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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隔壁的隐形人》
第一章 一个人的心血来潮,一群人的接踵而至
95%的人走路都不会主动回头看。自从喜欢上跟踪以来,李南国得出了这个结论。
走路爱回头看的人,要么天生心里不踏实,回头看成了他们走路的一种方式;要么本身就在做着秘密的勾当,担心有人在背后监视。显然,在他前面五六步距离的张瑾不属于这些范畴,正心安理得地向前走着。她从不回头看,倒是回过头来看她的人不少。李南国就曾经注意到一个男人,因为注视了张瑾很久而被自己的女人狠狠地揪了一把,那男人在咧着嘴喊疼的时候,余光都还在张瑾身上。
李南国也是这样被张瑾给吸引过去的,准确地说是先被她修长的小腿吸引的。没有丝袜,女人的小腿只是小腿,有了以后,小腿的生理属性就大大削弱,而变成了性感的符号,裸露表皮反而不如罩起来对男人的视觉刺激大。
背后好看的女人正面不一定好看,有性感小腿的不一定有漂亮的脸蛋儿。李南国决定正面直击。他先过马路,向前猛跑,在前方路口又折回来,这样就能和她正面遭遇了。张瑾的短发齐耳,拉得很直,焗上浅棕色的油,柔顺和飘逸感直扑而来。她的脸型线条柔和,下巴稍瘦,不失肉感,又不像流行的尖下巴那么锐利。眼睛被刘海稍稍遮住了一些,有种震慑的美:不像弯月,太妩媚,也不像半月,稍欠动感,如果是被乌云挡住,又太幽怨。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甩得很直,不像某些女人爱把脚弯成一条钩,显得破碎而笨拙。或许是不想让自己过分高挑,她的鞋跟维持着普通的高度。有的女人爱“笃笃笃”地踏步行进,生怕不能引起周围的注意,张瑾从容地迈步,路自然就展开了。两人正面相遇,李南国贪婪地注视着她,想把她的眼睛给拉过来,然而,张瑾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过哪怕一秒。
三个多月前,李南国所在的公司被卖掉了,新东家给出的政策是:要留,有职位给你,要走,赔一笔钱。李南国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三岁做到三十五岁,中间经历了公司重组、老板变更、外派异地、从客户代表升到大区经理。公司以前也变来变去,但仅限内部折腾,这次居然卖给了台湾公司。李南国说服自己走一步看一步,但还是在三个月后选择了拿钱走人——跟那个有些女性化的台湾人实在无法相处。好歹也是十多年的资深销售,李南国无法容忍别人对自己磨磨叽叽地说:“你酱紫做客情是不行的啦!”“哇!到温州出差怎么可以坐飞机的喔!我们这边去重庆都是坐火车,大老板都一样的咧!怪不得你们以前亏钱要被卖掉,把公司当唐僧肉啊?”
就李南国的资历来说,再找份像样的工作不难,难的是心态调整,一个习惯了十二年的环境全部被抽空,东山再起,东山的山门在哪里?以前的公司够大了,居然也会被卖掉,还有什么意外不会发生呢?李南国二十三岁以前频繁跳槽,中间都不停顿,仿佛刚从一辆车挤下来,又巴巴地上了另一辆,照样被挤得前仰后合。
昨天你还是一白领,今天就成了一白带。他相信这其中一定有联系。
这一次,他决心休息一段时间。有一天,在街上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突发奇想:我何不跟踪一个人,看看他或她的生活到底是咋样的?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兴奋得连手心都出了汗,以前,是快要签一个大单的时候,他才有此感觉的。
他跟踪的第一个人是个小偷。那是在一个街心花园里面,李南国看到一个瞻前顾后的男人,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一看就知道他在等待、找寻什么。于是,他就悄悄地跟在那个男人后面。在一个红绿灯旁,这个男人突然向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靠过去,一边从怀里掏了一部手机出来,压低声音说:“手机要吗?”公文包男没说话,摇了摇头就走开了。手机男向后看了看,眼光正好瞟到李南国,又很快闪到一边去。李南国一下子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小偷,他正在寻找销赃的可能。
在决心跟踪小偷之后,李南国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装着打电话的样子,时而也停下来,嘴里嘟囔着,但脚步始终是尾随着小偷的。与其说小偷是在走路,不如说他在兜圈子,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街心花园一带。在跟踪的过程中,李南国看到小偷跟五个人搭过腔,还跟三个同伴递过眼色。有趣的是,他们几乎不找女人兜售。小偷之间并不面对面说话,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相遇的时候不停步,更不招呼,有时递个眼神,有时哼哼两句:
——上午走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
——我再往电子城那边去看看。
跟踪人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不到一个月,李南国就得出了大多数人从不回头看的结论,既然不回头看,当然就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跟着你。但小偷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他们经常回头看、四处看,这让李南国感觉到了难度。在跟踪这帮小偷一个多小时后,李南国感觉自己被察觉了,因为对方的眼睛开始往他身上汇集。大概是对方也搞不清楚李南国的来头,或许是他们对这附近的片儿警已经熟悉了,突然来这么个生面孔,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反复出现,这让他们有些不安。
终于,李南国把人给跟丢了。他看到那个小偷往电子城楼上走去,一步三回头地踱进一个狭窄的通道,他掂量了一下,万一跟过去被黑上几刀就没意思了,反正要发现的已经发现,要满足的好奇也已经满足,他退了出去,并决定不再跟踪这些危险因素。
跟踪哪些人会比较有趣又没危险呢?在一个面馆里面,李南国发现了新的目标。
那是一天中午,他在路上晃悠累了,就随便拐进一家面馆,时至中午,面馆开始打拥堂,他买了票正发愁没座,恰巧一个人吃完,李南国赶紧挤进去。同一桌的,是一对中年男女。刚开始,李南国对这两人并没有兴趣,慢慢地,他发现了些趣味。从外表看,这两人年纪应该不小了,但相互给对方夹菜,你给我夹块排骨,我给你夹几根青菜;说亲昵吧,两人挨得又不近——虽然拥挤,但这张桌子还是可以让两人坐得更近的。偶尔,男人笑着对女人说上两句,女人的脸却红了:老夫老妻会这样吗?李南国把面吃得窸窸窣窣的,但还是听到女人悄声地说:“讨厌!别人会听到的。”他低着头,但眼睛斜瞟了一眼,看到女人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就这一眼,他就决定跟踪这对男女了。他看到对方碗里东西不多了,自己就加快了吞咽的速度。那两人刚走出门,李南国就放下碗跟了出去。
不巧,两个人正准备道别,女的低着头看着鞋尖,男人眼睛望向别处,都没说话,但都不想先走。李南国又把手机拿出来,故意做出发短信的样子,他发现,手机作为跟踪的道具,确实有意想不到的作用。他用余光关注着那两个人,心里盘算着:要是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的话,我跟在谁后面?
女人先挪动了脚步,就在那一瞬间,李南国决定跟踪女人。
此次跟踪的成果在几个小时内就显现了:女人在分手之后,回到了一个办公楼上班,李南国亲自跟到八楼,并且记下了女人的公司名称。随后,他就在大楼下面等到女人下班,然后跟着她换了两部公交车,到了一家幼儿园,看到女人接了儿子,在附近菜场买了菜,进了一个房龄较老的小区。李南国在五单元的门口目送他们上了楼,就不敢再跟过去。在人海中你跟踪一个人的话,你似人海一粟,现在短兵相接,你就变成一个很大的影子,太容易暴露。但他还是不甘心,一定想知道个所以然,于是就在楼下的健身设施上做起运动来。
不多时,小男孩下楼来玩,四楼的窗户上传来了女人叮嘱的声音。
李南国仍旧不紧不慢地看着小孩玩耍。过了半个小时,小男孩大喊了一声:“爸爸,我在这儿呐!”然后跌跌撞撞地朝一个男人扑过去。李南国顺着声音看去,很显然,这个被叫做“爸爸”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中午在面馆见到的那个男人。
到此时,他心满意足地准备抽身了,因为他已经勾勒了一个偷情故事的梗概,如果有人要雇用他做私家侦探,或是他要敲诈这个女人的话,一个下午的跟踪已经足够了。
在失业的日子里,跟踪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乐趣。李南国不禁有些得意。任何一行的初哥往往都很得意,那时候他们还没见过陷阱。
四月成了一个颇不受欢迎的月份。气象预报总是出现冷暖空气打架的说法,冷空气要走走不了,暖空气要进进不来,于是就在城市上空僵持着、摩擦着,雨不停地下,气温也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轮流出现。某些日子,那些迫不及待地要亮胳膊亮腿的刚显露了一天,次日的急降就让他们披上了羽绒服,挂上了皮衣。那些按照季节要开放的桃花、樱花,刚想做出一些漂亮的姿态,一夜的狂风就把她们给横扫在地,连一两个星期招展的日子都不留给她们,于是水塘里,路上,都是残花的影子,活像被摧残的儿童没有阳光的童年。
在医院的监护病房里,刘钟眉头紧皱地盯着窗外。窗户上不时划上几丝雨线,即使春色已经被搞得七零八落,但毕竟是春天,本应该复苏的季节,他却担忧着躺在床上的老婆到底会不会醒来。旁边,心电图指示仪正上下地移动着,像走势平稳的股价。三天前,余恒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幸亏发现及时,送到医院洗胃,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她煞白着一张脸,被呼吸器罩着,刘钟心头一阵厌恶——她不会成植物人吧?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就惨了,才26岁,就得背负逼妻自杀的恶名。
余恒长得不错,美得很正确:端庄,了无邪意。只是如此一来,就不那么媚气,你找不到一个人既端庄又妩媚的。而张瑾的脸正好相反,媚气,一看就充满了故事。
正发着呆,门开了,刘钟的母亲倪贤媛走了进来。她个头不高,儿子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高就超过了她,她焗过的黑发遮不住执拗着蹿起来的白发,额头上的横纹就像死囚在牢房里用饭勺在墙上刻下的痕迹,连整张脸的女性特征都被遮蔽了。岁月打你耳光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下手轻一点,但她那双小眼睛一点没有混浊,相反更加锐利。
她的衣着非常简单,一件米黄色的风衣显得有些宽大,大概是外面落雨的缘故,她灰色的裤子卷了些起来。光从外表看,很难让人相信她竟然是“福布斯富豪榜”刘氏家族的实际当家人。公司里有一种说法,要不是男权社会之下,这个家族一定要姓刘的话,公司早就该叫倪氏家族了。
倪贤媛用眼睛把儿子“叫”了出来。
“几天了?”她厉声地问道。
“前天晚上的事情。”刘钟搞不清楚,自己从来斩钉截铁的声音,怎么到了老妈这里,就自然小了下去。
作为家中的独子,刘钟连老爸都敢顶,唯独不敢对母亲说半个“不”字,为此,他不知多少次被同学笑话。有一回在放学的路上,刘钟正与一帮同学嬉笑走着,路口,倪贤媛跨在自行车上,横在路中间。十分钟前,她刚从刘钟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那张43分的语文考卷拽在她手上,仿佛一张上访信。
周围的同学看到了倪贤媛,纷纷跟刘钟拉开了距离,而刘钟开始并未发觉,口中的笑话还意犹未尽,突然间他发现没有了附和的声音,先向两旁看了看,才往前面看。当他看到母亲的时候,自己那张大笑的嘴还来不及合拢就定格了。
“你跟我说说看,这个43分是怎么考出来的?!你居然还好意思笑,我要是你,哭都来不及,给我上车!”她一把将刘钟拉过来,几乎像铲沙子一样把刘钟从地上铲起,然后甩上自行车。
她就这么一直拉扯着刘钟,即使刘钟到了英国,他都始终觉得母亲就在身边。当他读到一篇讲大象生活习性的文章时,才知道自己就是那头从小被牵着鼻子走,长大了,当牵绳已经不在,而自己依然顺从地前行的小象。
现在他已经到了需要弓着身子跟母亲说话的年纪了,但刘钟仍然相信,只要她愿意,老太太依旧可以像当年一样,把自己甩到任何她想的地方。
“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而且,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要一直把我瞒下去?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她是服的安眠药,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要去寻短见?要是出了人命,我怎么向她家交代?”倪贤媛说话喜欢打连发,谁敢往机关枪上撞?
二十几年来,刘钟跟老太太相处的经验就是,当她在气头上,你不说话比说话效果好,一句话说不好就可能让她的火气再升一丈。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吃安眠药吧?”
刘钟知道,再不开口不行了。
“我们吵了架,然后就……”
“为什么吵?什么架会往不要命上吵?我和你爸难道就没有吵过架?”
结婚以来,刘钟和余恒相处的时间不多,他照样跟朋友到处玩耍——泡吧、桌游、登山、露营、飙车,什么好玩玩什么,能不带余恒就不带。余恒喜静,能不走就不走。这门婚事是倪老太撮合的。年轻的时候她喜欢文艺,婚后却一路跟老公在生意场上打拼,与文艺的调调渐行渐远,但心里一直希望有个文艺气质的媳妇,余恒是她精心挑选的结果。儿子一从英国留学回来,倪老太就下令让儿子跟余恒交往,硬生生地让刘钟把自己在英国交的女朋友给断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其他女人,让小恒发现了?”
刘钟没有吭声。
“到底有没有?”这话好像是在追究他上课有没有玩游戏机。刘钟还记得那台游戏机,就是被倪老太从书包里抓出来给直接扔到垃圾桶的。
我就不承认,你现在还能把什么给扔了?
“那女人是谁?把她的电话给我!”
刘钟懵了,“游戏机”还是被倪老太给搜了出来!他万万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穷追猛打。
“妈,我的事情你别插手好不好,我自己能够搞定。”
“你能搞定?你能搞定你老婆会去自杀?”
“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擦屁股。”
“你自己擦屁股?你的屎都已经拉到裤子里了!把她的电话给我!”
从病房出来,刘钟悻悻地站在医院大门口,掏出一支烟,猛吸了两口,口中一阵苦涩。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他回过头,看到张二娃正把车开过来。刚才来的时候,医院门口排起了长长的车队,他就让张二娃去停车,自己先进去。
刘钟坐在车里发呆,也不告诉张二娃去哪儿。张二娃看了看刘钟,一踩油门就走。两人就这么东拐西拐的,走到一条窄路上去了。正前方是一辆公交车,张二娃闪了闪大灯,再使劲摁了几下喇叭想超车,那驾驶员像在故意逗张二娃,先是让出一个车位,等张二娃超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往左边甩了一盘子,张二娃惊得猛踩急刹,让正在出神的刘钟向前一个趔趄。两人几乎同时骂了起来。
公交车进站了,路虽然窄,如果它稍微往右让一让的话,张二娃他们是能过去的,可它偏不,骑着中线就停下了。张二娃也只好停下。公交车上完了客,大摇大摆启动了,同时后面那根排气管像泄洪一样,喷出一股浓烟。
“钟哥,人家耍我们呐!”张二娃叫屈了。
“那就陪他耍,”刘钟回过头,从后座上拿起一把军铲,别人刚送他的,“这玩意儿功能多,我们看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到了一个路口,路面总算稍微开阔一点,张二娃瞅准机会把车开到公交车的旁边,两人都向那驾驶员望去,对方并不低头看他们,还以为他们被整服帖了。过了路口,张二娃一脚油将车身拉到公交车前面,然后突然朝右猛打方向盘,这回把公交车给逼了一个急刹。
张二娃把车停住,朝公交车走过去。
“你开你妈的殡葬车啊!”没等二人开口,公交司机先骂开了,顺手甩了根中指。
“师傅,你开开门,我跟你说句话。”张二娃笑嘻嘻的,这让驾驶员有些迷惑,下意识地把门开了,手还带着门把。
张二娃笑容还留在脸上,手却迅疾地拉开了公交车门,驾驶员被这股力量给拽了出来,只留半个屁股在座位上。刘钟从后面走了过来,拿着军铲就朝驾驶员的手臂砍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
“好使!手感不错!”刘钟满意地看着军铲,而不是驾驶员。然后两人同时发力,将驾驶员生生地扯出了驾驶室,猛地把手一放,驾驶员扑倒在地。
“钟哥,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来开车。”
张二娃一把抓住驾驶员的头发:“瞧你那样,头发长得都快贴到眉毛了,你猴子啊?”然后用力朝对方的额头扇了一巴掌,张二娃手掌大,驾驶员的眼睛、鼻子都给捎带了进去。公交车上的乘客纷纷挤到窗边来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着驾驶员被塞进了轿车。
车里,公交车驾驶员慢慢回过神来,想挣扎,脖子上却横着张二娃粗壮的手肘动弹不得。
“你们想干吗?”他有些心慌了。
“就你这个穷酸样,难道我们还抢劫你不成?啧啧,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张二娃又猛拍了他一下,“没文化也不可怕,哥哥我教你学文化,受点苦算个啥,从今往后长进大!”
刘钟在前面一阵大笑,一轰油门,朝城外开去。不多久,出了城,在一处菜地旁,刘钟停了车:“就在这里上课行不?”
“你说行不?老师问话呢。”张二娃揪着驾驶员的脸问。
驾驶员被拖了下来,脚刚一着地,他就向前跑。张二娃早有防备,抄起铲子对着膝盖就是一铲,疼得他跪了下来。
“想旷课那可不行,想暴力旷课就更加不行,”刘钟朝着那条受伤的腿就是一脚,“二娃,问你个问题:一个人品行不好,是嘴的问题,手的问题,还是脚的问题?”
“回答老师,都有问题。”
“那么我们要给他医治的话,该从哪里下手?”
“庸医一般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像我们这样的名医,头痛医脚,脚痛医头。”
“嗯,此回答不可谓不全面,对于此病人,我的诊断是头有问题,那就依你的建议,我们医治他的脚,希望从今往后,他能好好地踩刹车,同时不要乱放屁,如何?”
“回老师话,我就遵照执行咯。”张二娃四下搜索一番,捡起一块柚子大的鹅卵石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朝驾驶员的脚踝猛砸了下去,脚踝被砸断的咔嚓声和驾驶员的尖叫几乎同时爆发。
“都这把年纪了,咋就不学好呢?小时候没少旷过课吧?老大徒伤悲啊。”刘钟对着倒在地上疼得翻来覆去的驾驶员唾了口痰,然后返身上车,扬长而去。
跟踪人要有耐心,因为你的目标并不在你的掌握中,他们始终在游弋。你和目标的关系也不是猎与被猎,行动上,他们是自由的,你无法控制他们的行动,相反,是他们控制了你的行动。但你绝不是被动的,你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跟踪,因此,他们在行动上的任何流露,都会进入你的视线。
跟丢人是件丢人的事情,李南国不止一次把人跟丢了。有一次,他盯上了一个打扮相当古怪的男人,说是个男人,其实李南国也是反复打量后才初步认定的。跟踪那个人到了地铁站,正赶上人流高峰,李南国等于是被推挤上车的,霎时就与目标形成了阻隔。刚坐了一个站,那人就下车了,李南国只好一边往外挤一边喊:“我要下车,请让一让!”被周围的人抢白:“要下车,早干吗去了!”等他好容易从人堆里爬出来,目标已经消失了。
虽然丢人,但一件事情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不存在丢人了。
坚韧和耍死皮其实是一个意思,它们同时存在于李南国身上。他老板就很欣赏他的坚韧,认为这对一个销售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而那些跟李南国打过架的99lib.人领教的却是他的死皮。他从小就难缠,上初中的第一天,他就被一个高年级的学生不由分说地扁了一顿。第二天,他在书包里放了块砖头,准确地说,书包里就只有一块砖头,然后找到头天打他的人,照着对方的头就砸了过去。
谁先住手谁就先输了,李南国从不。
最近有朋友约他去登山,或者去徒步暴走以锻炼心力,他不去,因为他相信盯梢这种在人堆里混的活动更刺激,何况跟踪的还是美女。
自打第一次被张瑾震慑了以后,李南国决定缩小范围,不再跟踪其他人,而专门盯张瑾了。一种强烈的想探索这个女人,进而获取她的愿望渐渐地升腾起来。他想起大学时候一个同学给他讲的故事。
一个男人某天在街上闲逛,发现了一个美女,就尾随其后,见女人进了家电影院,也买票跟了进去,还专门交待售票员给他张女人后排的位置。电影开始后,女人完全沉浸了进去,甚至把鞋也脱了。这给了后排的追随者一个突然的灵光,他悄悄地把女人的一只鞋子拎了起来,溜出了电影院,看了看女人的鞋码,然后将那只鞋子扔到垃圾桶里,自己跑到邻近的商店,买了双同样码子的鞋,再踱回电影院继续看。电影完后,自然的,那女人找不到鞋子,然后焦急地四处搜寻,因为穿一只鞋,她是无论如何也没脸走到街上去的。这时,男人故意关切地询问美女在找什么,然后不经意地说:“正好,我准备送我妹妹一双鞋,就是不知道你们的鞋码是否相同?”女人稀里糊涂地接过雪中送来的炭,完全合脚,充满了感激。如此机巧地搭上了话,后面的推进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李南国虽然一直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但对其中的创意还是非常感兴趣。不同的是,他决心先对张瑾进行全面的了解,再伺机采取行动。
知道她叫张瑾是从一次偷听中得来的。女人似乎都喜欢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张瑾也不例外。滨海路口的红绿灯时间特别长,一次等红灯的时候,李南国就站在张瑾的旁边,他貌似在听音乐,实际全用静音,全神贯注地捕捉张瑾的声音。
“曲先生吗?我是林顿公司的张瑾呀,我们要的样品怎么今天都还没有收到呀?”
“我们要得很急的,我告诉过你的呀。”声音有些嗔怪,但绝对没有火气。
“噢哟,你们公司的服务哪能这样的呀,我的头都要被老板骂掉了。你说吧,什么时候能送到?”
“明天是肯定不行的,本来昨天就应该到了。你们这样子,生意还要不要做啦?你那个快递员生病了,难道就没有其他人送啦……这就对了嘛,那说好四点半噢!”
刚结束一通电话,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张瑾打电话时很专注,整个人恨不得都钻进电话里面。她的声音不高,但也不窃窃私语,因此,不用太竖着耳朵,李南国就听到了张瑾的电话:
“哎呀!都怪我记性不好!刘钟一个好朋友过生日,他一定要我去,六点半就要来接我。”
李南国瞟了张瑾一眼,在她听对方说话的时候,嘴巴微微地张开,在电话这头就赔起了笑脸。
“万万,都是我的错好不好,下个月的梁静茹演唱会我一定和你去。”
她似乎爽约了,正向对方道歉,不经意间,也透露了她今晚的动向。
张瑾的住处倒是让李南国稍微吃了一惊,原以为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应该住在这么普通的小区里,不过,漂亮女孩子就一定住漂亮的房子吗?其实,说小区都夸大了,只是临街的老房子,一楼全是商铺,二楼以上才住人。单元门通常关着,没有人守,进出得自己开门,外面是各家的邮箱。张瑾家门口,左手是卖烟的,右手是家干洗店,对面有家奶茶铺。李南国决定在奶茶铺坐会儿,看能不能发现张瑾住哪家。
应该说,大部分跟踪的成果不是一次就能拿到的,李南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房子,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张瑾可能出现的机会。阳台晾的衣服是个判断的依据,今天天气好,有三家晾起了衣服。李南国很快就排除了一家,因为男人的内裤他还是认得出的,而且,那条胸罩显然不该是张瑾的品位,那只该是布做成的用来装西瓜的袋子,再说,张瑾的胸也不应该澎湃到用那么大的网来罩着。另外两家都有可能,只是其中一家晾出来的衣服很多——张瑾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她用得着一次洗这么多衣服?
正在出神地分析着,突然,四楼的那家晒衣服的阳台上出现了张瑾的身影。李南国这才注意到阳台的高度还不及张瑾的腰。他不禁感叹:这女人真高!要是那两条长腿搭在自己的肩上,将是怎样的一种洞天?想着想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些反应,不禁猛吸了一口杯中的奶茶,里面的珍珠被吸到喉咙里去了。阳台也确实矮了些,而且没有护窗,张瑾拉长了身子才把挂在晒衣竿远端的衣物——似乎是条内裤——给钩了过去。
在做钩衣服这个动作时,张瑾的小肚子露出了白白的一截,李南国摇了摇杯子,已经没有珍珠豆来转移张瑾的诱惑了。
张瑾收拾好了衣服进了里屋,李南国什么也看不到。他赶紧寻找标记,顺着张瑾家往下是家卖彩票的,一个明显的参照物。
他打定主意先去吃晚饭,奶茶铺不是星巴克,坐太久人家会烦的。他脑子里面记住了“刘钟”这个名字以及六点半他将要出现的事实。他看了看表,才五点四十四,时间还早,不如再到附近走走,熟悉下每一个与张瑾可能发生联系的地方。
李南国扔掉手中的杯子,刚走出奶茶铺,就看见张瑾不紧不慢地从家里走出来朝左边走去,钻进了家理发店。当他六点二十回到原地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雅阁”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李南国悄悄记下了车牌。车窗开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抽着烟,看不清楚全貌和表情,隐约地,从车里传出一些有力度的音乐声。少顷,张瑾走了过来,李南国原以为她要改头换面,结果却看不出什么变化。她看到了“雅阁”,没有奔跑,表情也没有变化,步履还是那么平和,还是那么对所有事物不屑一顾。男人弹掉了烟头,并没有升上车窗,没等张瑾自己开门,他已经把门推开了。
李南国故意从车旁边走过,他看到张瑾在车里扑向男人,堆满了笑靥,就像暂停键被重新开启,霎时平静的气场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张瑾前后几秒钟的变化让李南国有些吃惊,也让他有些失望——大抵女人给男人如此待遇,要让她转向他人,似乎有些难度。
这时,张瑾家大门口已经坐了个老太太,正跟另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交谈着什么,刚才看到张瑾过来,彼此都没打招呼,仿佛她们不是邻里,而是路人。不过显然,两个老太太的眼睛是挂在张瑾身上的,好一会儿,她们不说话,就看着张瑾进到车里。
旁边,一只哈巴狗正嗅着另一只牧羊犬的屁股,兴奋地在原地直打转,而牧羊犬并不很热烈地配合,它保持着某种矜持,或许在它看来,自己没有跑开就是最好地回应了。
柴卫是典型的酒量小、酒胆大的人。他多次醉酒都跟张瑾有关。大学的时候,他跟万诗锦同班,都是班干部,而万诗锦跟另一个班的张瑾同住,就这样他认识了张瑾。
他老爸在上学前告诉他,遇到合适的女人,要敢于追,即使一时半会儿追不到,也要在其周围撒下一些气味,让其他同类闻而却步。“好多哺乳动物都是这样,雄的在雌的周围撒些尿什么的,其他追逐者一闻就知道这妞儿有主了,即使仍然想来纠缠,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柴卫长得粗粗壮壮,一般人不敢跟他比试力气。
但是,当他向张瑾表白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跟柴卫发展面向婚姻的关系。对于初次的拒绝,柴卫没太当回事儿,他老爸还说过:“女人说‘不’的时候,潜台词往往是‘是’,‘不’仅仅是一种本能的姿态,不代表什么。”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柴卫开始动摇了,他从大一到大四就一直被拒绝,中间他也交往了几个女孩子,张瑾竟然每每送出朋友的祝福,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两人的交往没断,关系还不错,什么是井水,什么是河水,张瑾弄得很清楚,她的毕业论文,一大半都是柴卫帮写的。但每当他觉得张瑾跟自己很交心,认为以身相许的时刻已经到来,朝着张瑾猛扑过去时,得到的还是断然回绝。
那天他并没有喝太多酒,他总盘算着自己得在微醺的状态下把张瑾办了,结果她接了个电话又跑了。
“你每次在她那儿受了气,就到我这儿疗伤,我垃圾筒啊我!”万诗锦不无挖苦,但还是给他开了门。
“万万,你是知心姐姐嘛。”柴卫傻笑。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们俩没结果的。对于婚姻的看法,张瑾可比咱俩世故。她说了,男人娶媳妇不能娶家境好过自己的,而女人嫁人一定要嫁比自己家境好的。所以,遇到门当户对的,她立刻否定,她们家门槛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就要嫁有钱人,否则人家长那么漂亮不白长了?”
“嫁个潜力股,跟他一起变成绩优股不好吗?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近路拿给她抄啊。”
“跟我说干吗?跟她说去!”
“你可以劝她的嘛。”
“我劝她?你还真会低估人,以为山猪吃不来细糠啊?人家什么主意都自己拿!”
“如果耐心是一种美德的话,现在缺德的人可真不少。”柴卫一屁股就坐到万诗锦的床上去了。
“有耐心,结果就好?”她递了听啤酒过去。
柴卫傻看着万诗锦,眉头一抬,露出几条深刻的纹路。
万诗锦给自己也开了一听,猛灌了几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还要让我说多少次你才信呢?女人的心思,女人最了解,你偏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是不甘心。”
“你甘不甘心,她都不是你的。人丢掉自信心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经常自讨没趣。”
酒为媒,柴卫这才注意到万诗锦穿的是睡衣,领口开得很低,她弯腰的时候,乳沟清晰可见。这时候,他的嗅觉似乎也醒过来了,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女人都一样,如果你有了她们中的一个,等于就有了她们全部。”万诗锦想起一句台词,然后走到窗户边,看着天空发呆。
“我可没说要你们全部。”
“那你要什么?把舞会上所有的女生都吻一遍吗?”
柴卫走到她的身后——这香水怎么这么刺激,他的嗅觉打开后,似乎身上的其他器官也开始恢复了功能。他又注意到万诗锦的肩很圆,让人有抚摸的冲动。
“万万,你喜欢谁呢?”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关注过她。
“我喜欢的,人家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她想,这时候不说,再没机会说了。
柴卫把一只手放在万诗锦的肩上,她抖动了一下,没有避开。柴卫受到了鼓励,把头贴在了万诗锦的后颈并在上面深深地嗅了起来。她呻吟了一下,回过头,双手捧着柴卫的头,往自己的胸口上按。柴卫立刻将她搂住,轻轻一举就抱上了床,柴卫快速地脱着衣服,感觉到她也在快速地解开他的皮带。
就在他要进入的一刹那,他说:“有套子吗?”
“我怎么会有?来吧,没事儿。”她使劲把他的屁股往里一夹,那架势像是说,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做跟踪的营生,个头太高不好,人群中,你比目标还要突出,很可能跟踪不成功,自己成了人家瞩目的重点。太矮也不行,太矮视线不好,人一多,目标走失了,你半天看不到。李南国一米七五的身高刚好适合。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扔人堆里就没了的人,中等的个头、中等的长相——我们大多数人不都是中等的吗?在穿着上,他始终保持灰色、白色、黑色、咖啡色这些“正确”的颜色,除非连续跟踪一个人,否则他的衣着也很少变化,也不大用什么道具。
不过,自从把目标锁定在张瑾身上后,他倒是增添了几个道具。再粗心大意的人,如果身边反复出现同一个人,也会有所警觉的,更何况,李南国有时候手挨手、脚靠脚地跟张瑾贴近过。
他的第一个道具是一副假发。李南国通常留小平头,削得比较短的那种,头皮都隐约可见,给人干练的感觉。有一天,他对着镜子看,突然觉得板寸头有些打眼,于是就去买了副假发,头型就成了分头。他试了试,效果还不错。另一个行头是墨镜,他考虑过深色的墨镜,效果显著,恐怕又会引起别人对自己的注意,最后买了副浅茶色的太阳镜。
一台相机也是必要的,照片能让你在事后注意到当时没有发现的细节。现在满街都是摄影爱好者,自己东拍西拍的,也没人会特别注意。
李南国喜欢在走路的时候思考问题,他的很多想法往往在行走中产生。他发现,从生理结构上讲,人的背部是非常脆弱的。如果遇到来自正面的袭击,人可以用手或脚进行抵御;而从背后来的袭击,眼睛看不到,手和脚的反应也会相对迟缓,当你准备还击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受伤。因此,背部往往成了一个虚弱和不设防的所在。但奇怪的是,即使如此,人也并不经常回头看。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弱点就像看不到自己的背一样,难道进化的过程让人丧失了警惕?眼睛长在前面可以将前面的物体看得更真切,但对于出其不意的偷袭来说,这又是一种退化。如果你行踪不定,这种退化可以得到一些缓解。
张瑾却不是那样的,所以她的行踪规律李南国很快就总结出来了。
她总是在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到达公司楼下,然后跟随排电梯的人流涌入写字楼。中午,她通常和几个女同事一起下楼吃饭,手上拎个钱包,时常在午饭后再带些小吃回到楼上。她不大加班,一般六点钟就出来了。有时候,在楼下会有车接她,但更多的时候,她要么一个人走回去,要么打车回家。
李南国估算着,张瑾从公司到家,走路最多也就十五分钟,公司楼下就是地铁,但几乎就没有看到她坐过。有几次,等出租的队排得老长老长,而张瑾也静候着,反正有打不完的电话,发不完的短信。
有那个时间,我走都走回去了,李南国想。
最近她的习惯略有些改变,每周有两天她会跟另一个女人在公司楼下会合,然后去做瑜伽,一待就是两个小时。李南国听到过张瑾招呼那个女人,知道她就是“万万”。
美是比较出来的,两个女人在一起就更容易比较。如果万万一个人走在街上,基本上也可以算个美女,这年头美女是统称,但万万还是勉强可以算一个的,她只是美得有些保留而已。
除了长相,两人在性格上也大不同。有一天,两人有说有笑过马路,过到一半才发现闯了红灯,张瑾果断地加速冲了过去,万诗锦却不知所措,向前冲,顾忌着被车撞,往后退,又像舍不得已经走了一半,于是立在街中进退失据。短暂停顿后,好像下了决心要退回去,刚转身,又发现有车来,便再次向前冲,冲了两步,又有车来。路边的交通协管大吼一声,万诗锦又吓一大跳,再次往后退,整个把自己变成了一出街头喜剧。她红着脸,像是自嘲一样,对着空气傻傻地笑了起来。李南国发现,人在这个时候最常见的就是动作卡通化,似乎想隐藏在卡通人物的后面来躲避周围的嘲讽,这既是自我解释,也是自我保护的一个动作——你们笑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卡通人物。
万诗锦的解释动作直到绿灯亮起的时候才结束。在丢丑的同时,也暴露了她的性格及与张瑾的区别。李南国注意到这两个女人的腿,一条美腿可以大幅提升一个女人整体的性感程度,相反,如果对它处置不当,不仅没了性感,甚至连带将其他优点也拖累了。万诗锦的腿就是这样。李南国感叹,同样是腿,差别咋就那么大呢?张瑾的腿那么笔直,那么生动,那么婀娜,万诗锦的却是那么曲折,那么纠结,那么失调,让人忍不住想给她扳直。好的腿是竹子,节与节之间的联系天衣无缝,差的就好像两株嫁接在一起的树,你长你的,我长我的,从关节的接缝处就开始自顾自地长。好在万万腿生得丑,但还算丑得有策略:她丰满的胸部和臀部可以让人在第二眼的时候,给她拨乱反正的机会。她在走路的时候,整个下部的重心在腰椎,然后以此为中心带动屁股向左右摇摆,而且摆幅很大,由于腰椎要维持重心,自然就得挺胸收腹,这使她整个身姿平添了一种动态。李南国模仿万万走了两步,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因为这样根本无法顺利行走,但万万走起来却是那么轻灵。
要是她不把自己的腿露出来就好了:不是致命的缺点,一般都可以掩饰的。
一个人独处的拘谨会由于多了个同伴而减少许多,当张瑾跟万万走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会突然大笑起来,甚至可以笑得把身子弓起来。有了帮凶,我们的胆子都会大一些的。其他时候,张瑾就像变了一个人,基本上用耳机把自己直接隔离在世界之外。如果说手机代表一种沟通姿态的话,耳机就代表一种拒绝,因为你无法和一个戴耳机听音乐的人说话,耳机建构了一个个人的世界,在那里,外面的人是无法敲击、无法介入的。
这样,李南国有些焦躁了,因为他找不到跟张瑾搭讪的机会,更让他不安的是,除了那个开“雅阁”、每个星期会来接张瑾一两次的刘钟以外,最近他又发现一个新的男人出现在张瑾的身旁。
李南国见过他两次藏书网,一次他步行来接张瑾,一次有人开车送过来,车牌号是小号,那是政府官员的专利。穿着上他跟刘钟也不同,刘钟一身休闲打扮,很少西装革履的,而这个家伙却是西服、衬衫和领带的传统男人三件套,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宽大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头发稀疏,但他的眼角和嘴角并不显老态。当李南国发现这个新目标后,就暗中多端详了他两眼,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对方也很快发现了自己正被盯着,然后就把目光射向了李南国。李南国不敢直视对方太久,先收回了自己的眼光,拿起手机装着发短信,借着余光,他又瞟了对方两眼,那人却不轻易撤回,后来又扫过李南国一次,这让他感到有些压力。那人和张瑾汇合后,李南国磨蹭了一下才尾随上去,幸好那位仁兄也不大回头。但自从遭遇过那男人的眼光后,李南国不敢靠二人太近。
男女之间的关系深浅可以从走路时他们的距离看出来。李南国想起张瑾在车里扑到刘钟怀里的情景:如果一个女人可以扑向一个男人,那么很大可能是,早在此之前,男人就扑向过她了,并扑到肉里去过。半生不熟的时候,他们走路时的距离至少可以塞条腿进去,而且,他们的步伐不一致,一个人迈出左脚的藏书网时候,另一个人的右脚还没收回来,他们自己的脚都还没搞清楚到底应该快还是慢,双方没有共同的节奏。当他们的关系更熟悉的时候,两人的脚就开始同举同收,身体也会自然地靠拢。
据李南国判断,张瑾和这个新出现的男人的关系还远没到默契的程度,因为他看到张瑾有些吃力地加快速度以跟上这个男人,这让穿了高跟鞋的她有些局促地在调整步幅,跟通常她闲庭信步的姿态有很大的不同。而那个男的也往往在忘我地走了些路以后,发现张瑾稍稍落在了后面,才放慢步伐。
李南国目送过他们进电影院、酒吧、商场。
他挨得不近不远,张瑾对那个男人的每一次微笑都让李南国失落——她笑得多了些,而且也太甜了。女人对男人的笑应该有保留。女人不笑的时候,男人的心里是没底的,一笑,就等于把底牌露出来了,等于是对进攻的邀请、对捕获的招徕。李南国太希望她节制一下,或者敷衍一下也好,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但是张瑾对刘钟的一扑、对这个新出现的陌生男人的笑,都让李南国感觉到一种委身的味道。
与他无关。
在路边那间装修考究的服装店里,张瑾试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开衫,领口很低,前胸露出很大一块三角地。她的胸部并不丰满,但由于显露得很开阔,起伏被遮掩和透露得很鲜明。
谁说波大沟深才有性感的丘壑?a组的女生照样性感万种。再跟下去吧,李南国对自己说。
“何局长。”好半天,何东楼才意识到有人在叫他。才三十五岁的他刚刚被提升为副局长,成为税务局最年轻的局级领导。“何处长”听惯了,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心头倒是喜滋滋的。
何东楼侧过头,看见打招呼的是办公室的小刘,他点了点头。何东楼迷信一种说法:小便的时候不要说话,否则上面下面的气都跑了,伤阳。一直到最后一滴尿抖落干净了,他才应了小刘一声:“最近长胖了嘛。”
小刘长没长胖何东楼并不关心,自己最近倒是有些双喜临门的气象。单位的张大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外企工作的女孩子,他本来很勉强地答应见面,见了之后倒后怕起来:幸亏没有回绝,否则一个美女就错过了。约会了三周后,何东楼的收获是手可以放在张瑾的腰间了。
就在他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的生活时,他发现放在张瑾腰际的不止自己的手。先是张瑾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地说了一句“你回头再打给我吧,我现在有事”,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电话进来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说“你等等”,然后歉意地对着何东楼做了个手势,就到一边说话去了。
做过税务稽查队长的何东楼喜欢探寻一切他认为有疑点的地方。通常让对方过会儿再打回电话意味着手边很忙,或是不方便说话。显然,吃饭的时候张瑾并不忙,接个电话无伤大雅。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内容了,而且,离席去打电话就更证明了这点。张瑾这样的女孩子,有什么不方便的内容不能当着我的面接电话呢?
何东楼的直觉告诉他,对方要么是个男人,要么是张瑾的闺蜜,如果是她父母打来的,她的口气不会那么随便。
远远地,他看到张瑾的情绪有些激动,电话一会儿拿到左边耳朵,一会儿拿到右边,手也大幅比划着,跟平常的稳重大不同。
电话打得有点久,等张瑾返回来的时候,何东楼两支烟都抽完了。
“没事儿吧?”何东楼见张瑾也没解释什么,就先问了。
“没事儿。”张瑾没有解释这个花了十来分钟的电话,不过显然,她的情绪受到了某种影响,好几秒钟过去了,她的眼睛还盯在餐桌上,伸出去的筷子不知道该夹哪一道菜,先伸向了鱼,下手的时候又挪到虾的位置上,最后干脆缩了回来。
空气就这么凝重着。还是张瑾打破了僵局。
“实在是抱歉,我得先走一步,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一下,改天我请你,向你赔罪。”她勉强地笑了笑,边说就边站起来,而不是等到何东楼首肯后才离开。
何东楼有些不快,不过很快就掩饰住了:这里不是局里,张瑾不是他的下属。他必须大度些,趁着时机为自己捞分。
“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真的不好意思。”
走出门外,张瑾飞快地招了辆出租,然后抱歉地对着何东楼苦笑了一下,就钻进了车,连何东楼的挥手都没有看见。
望着张瑾的车离开,何东楼知道这个晚上被破坏了,转念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他也招了辆出租,一上车就对着驾驶员说:“跟着前面那辆车走。”
司机看了何东楼一眼,油门一踩,跟了上去。
二十多分钟后,张瑾的车停在了一条幽僻的小路上。何东楼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张瑾朝一辆“雅阁”径直走过去。一个男人从车里面走了出来,两人没说话,并肩走进了路边的一所房子。何东楼认得这是家叫做108的会所,以前有老板请自己去过,通常是些有钱人和政府官员才去得起的。那外面一排柳树罩着,看上去不打眼,里面的乾坤却大得很。
等两人进去了,何东楼才下车,然后给自己的驾驶员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何局长可不愿意一个人在路边干等。但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决定把张瑾的私生活查个水落石出。本来这些调查他打算在两人更加熟悉后进行的,今晚的事情正好让他有了提前动手的借口。
他记下了“雅阁”的车牌,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他有三部手机,苹果手机用来联系“上九流”,比如官场中人,htc用来联系“中九流”,比如商界、文化、宗教人士,三星用来联系“下九流”,比如道上专门为人解决麻烦的人。他拿起“苹果”,拨通了交警支队长的电话:“王队你好……谢谢关心,是进步了一级,向你老兄看齐嘛,请客是当然的……能不能帮我查个车牌号?……下周五一起吃个饭?我来做东。”
张瑾和那个男人并没有在里面待太久,大约一个小时就出来了。与刚进去时两人分开走着不同,出来时,张瑾整个人就像吊在男人的胳膊上,看得出来喝了酒。何东楼看不太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仅从个头上判断,他比张瑾高不了太多,而且似乎很单薄,在张瑾的斜倚之下,他显得有些吃力。何东楼关着车门,看到张瑾对着男人的耳朵在说什么,又像哭又像笑。
男人的手就在何东楼以为只有自己才能放的地方,紧紧地搂着张瑾。
他一阵火起,放到嘴边准备点燃的烟被他捏得粉碎。三次见面后,他已经把张瑾归到了自己名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所有权并不完整,他气的是张瑾骗了他。
欺骗有两种,无中生有是一种,知情不报是第二种。如果萍水相逢,互不知底也就罢了;通过熟人介绍,就好比买了份保险,你明明有其他男人,却只字不提,这不是欺骗是什么?你既然让我把手放在你的腰上,就是默认了我的权力,权力是不可以分享的!
何东楼最讨厌别人骗他,他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就是查找骗子,然后罚他们的款,甚至把他们丢进监狱里去。
他气冲冲地开着车跟在他们后面。这时,手机响了,是王队长打过来的:“东楼,那个牌照查过了,车主叫刘钟,时钟的钟,车是挂在一个叫瑞基公司的名下的。”
谢过了王队长,何东楼拨通了张瑾的电话。
里面传来的是蔡依林的歌声:“是谁开始先出招,没什么大不了,见招拆招才重要……”
张瑾没接,何东楼继续等着,直到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次,这次仅响了几秒钟就挂断了。又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过来了:“我有些不舒服,先睡了,明天再联系。”
何东楼怔怔地看着短信,然后狠狠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手机的面板立刻裂出几条缝来。
前一次约会的时候,何东楼送过张瑾回家,现在他前面的车显然不是往那个方向开。
其实,大部分谎言都很容易戳穿,但人为什么还顺口把谎言说得那么当真?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只要稍加留意,谎言就会现原形?如果那个男人问张瑾今晚跟谁在一起,她会不会说是跟我在一起呢?如果不这么说,她又会编出谁的名字来呢?何东楼这时才有些明白,像张瑾这样的女人,不会,也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在周围晃悠,自己一开始就以为在独占花魁,实在有些天真。
人有没有魅力,其实在于有没有人争,饭还是抢着吃好吃,抢来了,吃不吃在我。何东楼很快就下了去争抢的决心,他喜欢经过搏斗得来的奖励。
第二章 隔壁,触手可及
那家面包店关门了。
李南国从家里出来,想去买个面包,这才发现那家常去的“稻香面包店”关了好些天了。里头正在进行装修,但招贴已经做好了,又一家房屋中介公司即将开业。..他站在路中间,半晌没有想起要吃什么。他的早餐本就不固定,吃什么,或者不吃都是临时决定的。他的婚姻开始于上一份工作,也结束在其中,长年累月的出差、外派,让他老婆最终失去了耐心。离婚的时候倒也简单,他们有两套房,一人分得一套。好在没孩子,无需一劈两半。
城市的变化是悄然进行的,店悄悄地开,悄悄地关,人也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别奇怪,因为人都不是信封上的那枚邮票,贴上去就取不下来。
用瞎子摸象的办法是无法了解这个城99lib?市的,但睁开眼睛,难道就能摸到这个城市的全部?李南国掏出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前面面包店里传出一阵烟雾,混合着手上的香烟味,让他呛了起来。在这么糟糕的环境里,狼心狗肺才顶用,他又抽了一口。
盯梢张瑾最没趣的部分是她要上班,因此,大部分时候,李南国显得无所事事,而且跟了差不多两个月,张瑾的外围也大致了解清楚了。兴趣来自好奇,好奇被破解了,兴趣也在降低。能否搞定张瑾成了他唯一的动力,而他似乎又找不到突破口——张瑾不一个人看电影,估计即使她看,也不会乱脱鞋,因此要想通过换鞋来接近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天下午他又溜达到张瑾的住所旁,在那家奶茶铺喝水的时候,他看着一家房屋中介,突然眼前一亮:为何我不去租一间张瑾隔壁的房屋呢?如果那样的话,我岂不就有了接近她的机会?
就这么想着,他的脑海里闪出了许多的幻想:两人合居一室,朝夕相处,总有火花出现,依稀记得张信哲和刘嘉玲唱的一首歌就展示过这种暧昧。但张瑾 663e." >显然是一个人住的,那也没关系,就租在她的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也可以,总之,我在靠近她,靠近她就有机会认识。对于做销售的人来说,跟客户建立了关系,不管当下有没有生意可做,都为未来埋下了机会。这一点,李南国体会最深,他的一个客户,用了三年才跟他做第一笔生意,三年当中,李南国锲而不舍地定期给客户打电话、发邮件分享行业新闻和动态,他帮客户找过房子、搞过票子、买过单子,总之,人家最后把他当朋友看,总想着要给他个什么生意做,好歹在三年以后开了张。
想到就做,他放下杯子就去登记,告诉对方自己要租这附近的房子,最好在四楼。这些年,房屋中介到处都是,这条破小街上就有三家,李南国每家都去了。
生活中的巧合往往比你想象的多。李南国曾经看过一个报道,说有人做过这样一个测试,如果你随意往一家宾馆打电话,让前台转接某号房间的某某某,真能转进去的可能性居然有5%!而他原来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哪能那么巧刚好在某个房间就住着某个叫张三的人?但事实就是这样。因此,在第三天中介通知他看房的时候,他并不太吃惊:如果没有足够的房源,三家中介挤一条街谁也活不长。更有意思的是,中介贴出来的大部分是租房信息,这附近租客流动频繁。
看过房子以后,李南国很失望,房子太旧,环境太差。走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废弃的物品,散发着霉味,各家的灶台也都在外面,做饭的时候,整个过道都是油烟。不过,李南国还是决定租半年,因为它就在张瑾隔壁!
他卷了些日常的用品,在某个下午搬了进去。他登一楼的时候,门口俩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走到三楼,又一个老太太穿了件单衫坐在楼梯口,胸前那对干瘪的乳房,如同一对葫芦耷拉着。李南国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扯着嗓子跟里屋的人说了句什么,里面只传来声声黄梅戏的调子,雷同极了:只要是黄梅戏,天下都一个调?李南国奇怪为什么还有人听得这么起劲。
四楼到了,李南国正欲开门,下意识看了看脚下,发现一张纸条,写着“勿动,鼠药”。门开了,里面四间屋子并成一排,张瑾的屋子在最里面,李南国是倒数第二间。跟楼下那些住户不同,四楼的住户都关着门,李南国想,这多半是因为楼下住的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或无事赋闲在家的人,而住四楼的,多半在上班。
房东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上海男人,他告诉李南国,房子是父母死后留下的,他自己有房住,所以不住这里,也不想卖掉,等拆迁发大财,租最好。上个房客是一个大学生,刚迁走。李南国故意问他,隔壁邻居都是些什么人,房东说:“你左边好像是个女白领,右边是对小夫妻,最近刚生了孩子,小孩子嘛,总归晚上有些吵闹,不过你们年轻人睡得沉,估计也听不大到。进门第一家好像是个生意人,常在外。我也就是收房租的时候过来下,多少年都没住这里了,老面孔越来越少。”
李南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团水渍。颜色最深的地方好似水墨画最浓密之处,隐约可以见到黄的、白的、青的污渍裹在一起,凡是被这水渍污染过的地方都开裂了,像一注快要滴下的鼻涕悬在空中,李南国不禁有些恶心。
他走到卫生间蹲下,心想:张瑾的马桶是否也在这个位置?他点上烟,默默地想着。肚子里突然一阵痉挛,紧张感从肠子里钻出来,浑身鸡皮疙瘩。他有些不相信,自己就这样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隔壁住下了——我这是要干啥?起初跟踪张瑾的时候,还算是消遣,今天,花了真金白银住在她隔壁,如果不搞出点什么动静,也太对不起这段日子的淘神费力了。一时间,李南国觉得自己跟张瑾已经联系在了一起。她知不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还跟得这么紧,自己的行踪全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眼前?要是她知道的话,是感动多于害怕,还是害怕多于感动?今后要是能和张瑾在一起,我该不该告诉她这段在她背后的日子?她会不会说我变态?任何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两个月之久,而且还住在自己的隔壁,会不会怕得要死?
人都难免被人算计,在所有的计中,能中个美人计,是不是很幸福?一想到自己给自己设了个美人计,李南国得意了起来。他从马桶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先前只能在对面奶茶铺看到的景象,现在触手可及,今天张瑾没有晒衣服,阳台上空空的。
第三章 惹一个女人,捅一堆马蜂窝
余恒不是厨房女主人,这也是刘钟不喜欢回家吃饭的原因。除了应酬饭,刘钟爱往张瑾家里跑,张瑾熟悉他胃上面的每一条神经。每当刘钟说要来吃饭,张瑾就会提前至少两小时准备,调料是现成的,品类齐全,川湘粤杭帮,闽浙鲁淮阳,张瑾样样都能整出来。最近半年,还学会了做西餐和寿司。
刘钟正盘算着如何跟张瑾讲倪老太要跟她见面,在过道就闻到了张瑾煲的汤的香味。汤越香,菜越可口,他就越觉得自己跟余恒的婚姻万劫不复。开门进去,张瑾正在厨房忙活。刘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口福,张瑾是一分钟都不愿意在厨房闻油烟味的。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来,张瑾连开火的兴趣都没有。这让他有些愧疚。
“做饭的人不喜欢吃,喜欢吃的人不做饭。”在刘钟问了两次为何张瑾不动筷子的时候,她这样回答,并勉强夹了些青菜。
张瑾家小,没有像样的饭厅,一张小桌子上放了四道菜就显得很局促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刘钟的食欲。看着刘钟满意地打着嗝,张瑾才开始收拾桌子。
“小瑾,有个事情得跟你讲讲,余恒吃了安眠药自杀。”
“你大点声,我听不清楚。”张瑾在厨房洗碗。
“我是说余恒自杀了。”刘钟提高了声音,靠近厨房。
张瑾的手停了下来,手上的碗还滴着水,少顷,她继续用抹布轻轻地洗着碗,怕搅动的水声盖过了刘钟的说话声。
“这事儿搞大了。”刘钟点燃了烟。
“救回来了吗?”张瑾递了个烟灰缸给他,然后拧了拧抹布,开始擦碗。
“现在在医院住着,脱离危险了。”
张瑾又使劲拧了下抹布,擦碗的动作大了起来,一失手,碗咣当一下掉在地上,碎了。
刘钟赶忙去找扫帚,张瑾却推开他:“我来,你别站在厨房里,本来就挤。”
“更麻烦的在后面。我妈可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硬要跟你谈一次。”刘钟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瑾。
“我不要跟她谈,谈什么谈!”张瑾立刻嚷嚷起来,把扫帚扔到一边。
“你不知道我妈的脾气,她要做的事情,拦不住的,我家她最大。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迟早要来的!张瑾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刘钟,自己走到里屋去坐了下来,拎了支刘钟的烟,后者赶紧点上。
“我也没料到余恒会自杀。原以为我们没有什么感情,跟她挑明了,大家把条件摆在桌上,这段婚姻就了了。她这么一来,把我逼得没有办法。她本来就是我妈选的,仗着这层关系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跟我摊牌!”
“你怎么跟她了断,那是你的事情,别把我扯进来啊,你答应过我的,你离婚以后才把我俩的事公开的。”
“现在不是给余恒发现了吗,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不止是我一个的事儿了,是我俩的事儿了,我们得一起摆平它!”刘钟坐在张瑾旁边,搂着她。
“那她要跟我谈什么?”
“我估计,还不是让你别跟我来往了之类的事。”
“那我怎么说,说我非嫁给你不可,非死皮赖脸地嫁给你不可?”刘钟虽然让张瑾满意,但他已婚的这个事实始终让她不舒服,小三扶正,不死也得脱层皮。最近身边添了个何东楼,让张瑾不由得考虑起另一种可能性来。人最怕生活没有选择,有了选择,横竖底气都会足些。
“你顺着她说就可以了,就答应她不再跟我来往好了。等这事儿平息以后,我们该咋样还咋样,时间一长,她也就不再计较了。你也别再住这儿了,我买了套房子,你搬过去住。”
“我才不去呢,那我成什么了,被你包养起来?”这儿虽然寒碜,好歹是自己的窝,搬到刘钟的新房去,等于把自己算到他名下,受制于人。刘钟却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谁敢保证他将来一定就能娶我呢?要是不娶,自己还得卷铺盖走人,联想起这个,张瑾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包养不包养的,讲得多难听。”
“那你跟我一起去,我不愿意一个人去受她的羞辱。”
“她说了跟你一对一谈的,不让我参加。你放心,虽然我妈严厉点儿,但还是讲道理的,你就示弱一下,把她糊弄过去得了,她吃软不吃硬的。你就说是我追你的,把什么都推我这里好了。”
“本来就是你追我的,难道是我追你了?”张瑾使劲地在刘钟手臂上拧了一下。
“对对对,我死皮赖脸地整天跟你后面追的。”刘钟讨好地笑着。
要胸没有胸,要屁股没屁股。
这是倪贤媛对张瑾的第一印象,她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孙子会从那个屁股中间爬出来。在李南国、刘钟、何东楼等人看来的妖娆,在倪老太眼里一钱不值。男人和女人对于女人的评价本就不同,更何况年轻男人和老女人对同一个女人 7684." >的评价,就更判若云泥了。
“我们去哪里?你要是觉得方便,就站在这儿谈也行。”老太太一副随便哪里开战我都接招的样子,眼里没有一丝笑意,甚至都没正眼看张瑾——瞟一眼就够了,仿佛她是空气里一颗尘埃。
论个子,张瑾还高出倪贤媛半个头,可老太太不跟她站那么近,退后了几步,反倒是张瑾得低着头说话。
“阿姨,前面有个咖啡馆,那里安静些。”张瑾觉得自己很低声下..气。
“你带路。”倪贤媛无须压低自己的声音,理拿在手上,不用提高嗓音来强调。
“您喝点什么?”
“一杯白水就可以了。”
张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要一杯‘蓝山’,不加糖。”张瑾对服务员说。反正是苦事,就重叠在一块儿过吧。
“我是谁,想必你已经从刘钟那里知道了。我找你什么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没等张瑾的“蓝山”送上来,倪贤媛就先发话了。张瑾这才注意到,老太太讲话的时候,始终扬起脸,下巴冲着前方,那张脸看起来像要伸给人家抽一样,“你跟他怎么认识的,我没兴趣。我来是想告诉你,现在因为你的出现,已经差点儿让一个人的命没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像是有 53e3." >口痰在胸腔里,却怎么也咳不出来,张瑾觉得自己的心揪得紧紧的。
“谢天谢地,好在我们刘家没做什么坏事儿,人没有死。我今天约你出来见面,而不是直接到你们公司找你,我相信已经给了你很大的面子了。”
张瑾刚想说些什么,倪贤媛的手势已经制止了她。她说话就像齿轮飞转,频率极快,任何想插入的东西都会被弹飞。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也是最后一次。凭你的条件,嫁个好人家不是问题。我们家刘钟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刚好这时,张瑾的“蓝山”送了上来,服务员奇怪地瞟了两人一眼,放下杯子就走开了。
来之前,倪贤媛根本没有向刘钟打听关于张瑾的任何信息,她认为对于这样的人,临场处理就足以对付了,无需任何准备,到目前为止,这样的结论一直支撑着她说话的底气。
“刘钟已经向我保证,他不会再跟你来往了,我也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个保证。”
倪贤媛的话说到这里,暗示张瑾可以说话了,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
愤怒会让人忘了恐惧的,在老太太一连串进攻后,张瑾的火气上来了,她本就不是随便让人踩踏的角色。
“阿姨,你可能没有搞清楚状况。首先,我跟刘钟在一起,是他先追我的,不存在我主动招惹他。其次,我答应跟他交往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所以,出不出人命不关我的事情。最后……”
“那就是说,你不肯跟他断绝来往啰?”倪贤媛根本不等张瑾说完,就打断了她。
“最后一条,我和他是否继续来往,是我和他的事,不需要有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张瑾并不因为倪贤媛打断了她,就被引到一边去了。她自顾自地断点续存,揣着火,子弹还是要一发一发地打。一般情况下,张瑾语速不快,而一旦掺杂了情绪,她的声音就变得尖细,还带着明显的鼻音,节奏也跟着加快,“您”也不用了。
“好,就算你以前不知道刘钟结了婚,今天才知道的。那么今天以后,你继续跟他纠缠,就是明知故犯,就是故意破坏别人的家庭!那就不止是你和他的事情了,那就是我们刘家上下的事情,我就得管!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不了几句话,倪贤媛就会来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仿佛跟她对话的人都是傻子,听到的人往往把这话理解成“你难道连我的意思都听不懂?”,从而产生反感。
“那是你的自由。”张瑾往咖啡上吹起气来,好像那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一杯茶,杯面上浮满茶叶。
“那就是说,你还要继续跟他纠缠下去?”倪贤媛眯缝着小眼睛瞅着张瑾,像透过乌云的一丝阳光,格外耀眼。
抖落了刚才那一番话,张瑾现在反而平静下来了,凡事放慢点,就不会太紧张。她不去接倪老太严厉的眼神,自顾自地吹着咖啡。
“我发现你好像很不识时务噢!那好,我的话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另外,我也想再提醒你一句,只要我在,我们刘家就没有你的位置!”说这话的时候,老太太也没有加大声音,甚至脸色都没有变过。
倪贤媛慢慢地站起来,径直地走了出去。又好像想起点什么,从包里摸了一张一百元,扔到桌上。
两个人的对峙中,先离开的,在心理上总是比留下来的那位要硬气一点。
这时,张瑾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过来一看,是柴卫打过来的。掐掉。
又响了,再掐掉。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张瑾使劲地摁了下接听键。
“说话!”她没好气地说。
“我想跟你好好谈一次。”柴卫好像感觉到了张瑾的情绪,怯怯地说。
“有什么好谈的!天底下的人都要跟我谈,我招谁惹谁了我?!”鼻子一酸,泪就落了下来。
自从跟柴卫第一次发生关系以来,万诗锦就在准备着第二次。她的理论是,搞定一个男人,不在于第一次跟他发生关系,而在于第二次,天底下有“一夜情”这个概念,没有“二夜情”。“一”是偶然,是即兴,“二”是质变的开始。其实,她不是没犹豫过:一个女人不靠肉体就能吸引男人最好,但完全不吃肉的男人也很少。万诗锦在这点上对柴卫没有把握,不过,管它肉体不肉体,先想法把他拿下,再想法让他留.99lib.下。
上次柴卫没带套,万诗锦就埋了“二”的伏笔。其实,她说“没事儿”的时候,恰恰很可能有事,但她想付出这个代价,不管怎样,突破了同学关系,至少是前进了一步。她了解柴卫,固执归固执,但自己的碗还是自己刷。
她在计算着日子,当拿到结果的时候,她笑了一下,旋即又阴沉下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痛上一次,但如果这样的疼痛能得到柴卫的话,她宁可去承受。于是,她拨通了柴卫的电话:“你的枪法很准噢。”
他不是傻子,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的急行军会留下什么后果,从晚上开始,他就在万诗锦如棉的身体上恣肆地放纵。万诗锦怂恿着他,像赌场的老板持续地借钱给你,让你赌个痛快。
“你是说你不幸中弹?”
“你觉得呢?要我把靶子给你看看?”
柴卫再次登门的时候,万诗锦是光着身子给他开的门。
是什么让一个女人从一丝不苟到一丝不挂的?以前,柴卫一直觉得万诗锦有些“装”,能让一个“装”的人露出本来样子,也算一种成就了啊。他心头在笑。
“至少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我一次只能怀一次孕。”柴卫听到万诗锦在耳边呢喃,那时候,他满耳都是万诗锦发出的声音。
对于要不要把孩子留下来,万诗锦犹豫了很久。固然生下来了,柴卫也就基本拿稳了;但那天柴卫可是喝了酒来的,万一以后孩子生下来少了什么物件,岂不误了大事。万诗锦还是决定拿掉。
做了几项检查,又排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她终于被叫到名字。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她哭了,眼巴巴地看着柴卫,柴卫心头一软,又走过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说:“别怕,我就在外面。”
万诗锦就这么看着柴卫,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手术室。
她换上了病员服,跟其他几个女的一起各自躺在床上,仿佛等待一场杀戮的开始。她们彼此都没有话说,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鸡笼里,只有那些不知道死活的呆鸡才会无虑地歌唱,要是它们知道随时会被拖出去斩了的话,看它们还是不是继续趾高气扬?
为什么医院都要用冷光呢?本来就提心吊胆的,再加上冷色调的屋子和冷色调的光,惨白一片。
推车过来了,两个戴口罩的人把万诗锦放到推车上。她觉得胸口的气堵住了,麻醉师问她话的时候,她很奇怪自己的声音都不像从自己口里发出的。钳子、刀子跟盘子的撞击声,在已经很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的刺耳。她的耳朵变得非常敏感,头顶上的白炽灯发出的丝丝响声她都能敏锐地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禁不住叫了一声:“啊!痛!”
没人理会。
她又叫了一声。
“现在知道痛了,爽的时候咋不喊痛?”不知道是谁应了一声。
万诗锦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她紧咬着嘴,拼命地转移着注意力。自己的神经就像失眠了一样,麻药都没有将它们哄睡,她努力让自己睡过去。但脑子里面不断地出现张瑾和柴卫的脸,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飘渺了开去。她想起读书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班级,总会发现有几个人长得特别像,怎么也区分不出来,至少要一个月之后,她才能把这些人区分开。真的等她能够区分这些人的时候,她又奇怪为什么刚见到这些人的时候,怎么那么难以辨认?
张瑾的脸怎么跟柴卫长得很像呢?总觉得他们在某个神态上特别相似,那是什么地方呢?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她心头一紧,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下坠,她想收紧不让它坠下去,但自己怎么也拉不住。
“醒醒,时间差不多了。”万诗锦觉得有人在拍她。她挣扎着坐起来,刚一起身,突然感觉身上的血在往头上涌,头一下子变得很沉,她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那样会让自己旋转得更加厉害。她看了看身上,还穿着那身病员服,直接贴在自己的肉上面:我是怎么被送回来的?她使劲地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想起自己可能被旁边这个男人抱到床上,而且,在他托举的时候,自己的春光大面积地泄露出去,万诗锦就一阵厌恶。
她慢慢地换好藏书网衣服,动作不敢过大,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摔倒。走出门,柴卫立刻走了上来,一把扶住。
“你想吃点什么吗?”他急切地问。
“柴卫,要是哪天你跟其他女人走了,我会让她明白天下最毒妇人心这句话不是说着玩儿的!”万诗锦斜靠着他,但清清楚楚地把这句话送进了柴卫的耳朵。
第四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雨连续下了三天,下上了瘾,这给了李南国不出门的理由。
搬到张瑾隔壁已经一周了,李南国一直没有找到跟她搭讪的理由,他不禁鄙视起自己来:进展太慢了,甚至搬到她隔壁住都没有搭上话,在他个人情史上,这绝对是件丑闻。跟朋友泡吧的时候,每次出击跟女生搭讪,李南国从未空手而回过。
他经常贴着墙壁听张瑾家的动静,为此,还专门买了个听诊器。张瑾的习惯是,最迟十一点钟一定回家,回了家一般不再出去。如果她十一点钟还没回来,当晚就不回来了,不过,这种情况不多。
刚住了一周,李南国就后悔不迭。以前,他要闹钟响了才能醒。现在,闹钟完全用不上,楼上在装修——再破的房子和再老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修缮——发出的声音会准时在八点钟响起,电钻声和敲击声绵绵不绝。人被吵醒之后,狗也被吵醒,然后就开始叫,先是一只狗叫,随后此起彼伏。狗叫得正欢的时候,隔壁的婴儿也开始了。但是,这些声音都没有音乐的声音那么让人分神,音乐是有内涵的,它会让人听进去,情不自禁地跟着旋律和节奏走。楼下一帮中老年人,喜欢跳舞这种晨练的方式,放的都是民乐,时而舒缓,时而激昂。李南国计划中的懒觉一场都没睡成。他变得焦躁,想对人吼叫,又不知道对象?99lib.。这样的噪音要到十点才消停,那时候,张瑾已经上班去了,李南国开始打游戏。
长时间不工作的问题也出来了,上班压力大,忙起来什么都忘记了。闲下来,他就心慌,刚开始跟踪张瑾的兴奋劲正在消散。他不可能去跟踪每一个看上去顺眼的女人,更不可能住到她们每一个的隔壁。跟踪张瑾就像跟踪一只股票,而住到她隔壁就是买套入局,李南国没想过要亏了出局的。
到了下午,李南国开始打电话约人吃饭喝茶,约不到人就到街上去闲逛,像一条狗一样,在不同的人背后换来换去。他以前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无聊过,当他发现之后,开始觉得恐惧。渐渐地,约人吃饭也变得别扭。以前约人,都有主题,现在自己不说,人家也要问你在忙啥,然后解释一遍:我离职了,现在休息,难得轻松,如此这般。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祥林嫂,要跟每个见面的人叨唠一番,是自己炒了公司的鱿鱼而不是相反,自己正在策划一个宏大的项目。李南国绝不容许自己在人家的眼里变成一个闲人,他应该随时都在忙,在路上,在飞机上,在别处。
现在他却躲在家里打游戏,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跟在人屁股后头转!他已经拒绝了朋友约他去旅游的邀请,也不好意思再去约别人,再说,他也并不真正喜欢旅游,旅游只是个姿态,是白领生活的一个元素。元素这个东西,你有,别人不觉得稀奇,你要没有,人家会觉得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不是一伙的,你咋混圈子?
他的梦开始多了起来,而且相互交叉,前梦不搭后梦。
最新的梦是关于他老板的。曾经一单李南国跟了三个多月的业务,眼见一切都铁板钉钉了,结果最后一分钟出了幺蛾子,对方把业务给了另一家公司。回来公司检讨的时候,李南国的老板告诉他:一件事情,即使自己认为已经做得很完美了,也不要忘了站在他人的角度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站在他人的角度看看,他人的角度。
李南国醒来的时候,这句话几乎成了回响,在他耳边叫个不停。
这天早上,仿佛在不同地方安放了闹钟一样,李南国又被闹醒了。我们所在的城市,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把路面挖开、填上、再挖、再填。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这样的开合手术了,挖掘机的声音如此之大,连跳舞的人群都退避到另一条街上去。周围的几台电瓶车被惹毛了,一惊一乍地叫唤起来。李南国再也睡不下去了,几天来,他第一次感到需要吃点早餐。刚把门打开,他突然听到一个尖叫的女声,撕心裂肺的。
他一惊,朝大门口看去,看见张瑾正站在四楼的门口,手捂着脸,脚下,一包不知是牛奶还是豆浆洒得满地都是。
“怎么了,这是?”他感觉机会来了,轻轻触碰了下张瑾的肩膀,故意地——对这女人身上的肉,他已经垂涎了很久。
张瑾只是摇头,没说话,肩膀抖得厉害。李南国往门口瞧,自己也哆嗦了一下。
一只很大的老鼠,不知道是吃了药,还是得了病,正原地打转。
对于一个男人,怕老鼠是件可耻的事情,但现在,一定不能让张瑾发现这点。于是,李南国很镇静地把张瑾挡到自己背后:“我来解决它。”
张瑾立刻躲到李南国身后,双手仍然把眼睛捂得死死的。
李南国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块砖头。老鼠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行刑,开始“吱吱”地叫了起来。他没有靠太近,怕一板砖砸下去,血会溅到身上,于是退了一步,大概瞄了一瞄,朝老鼠扔了过去,正砸在头上,“吱吱”的声音越发凄厉。
他寻思着,这老鼠的命是肯定保不住了,就让它在痛苦中死去得了。对于老鼠这种可恨的动物,让它速死是便宜了,没砖头了,他也不想把刚扔出去的凶器拣起来再扔,所以?t>他决定不再进行第二轮打击。
“凶杀”现场他也懒得打扫,反正不在自己门口。
拿起自己的雨伞,他又拍了拍张瑾:“好了,没事了。”
张瑾仍旧不敢看,用右手继续捂着眼睛,左手死死拽着李南国的胳膊:“你走前面。”
李南国心里顿起一股涌动,安心地享受着张瑾的把握,顺势靠过去,两人贴着走下楼,由于过道本来就窄,张瑾紧紧地靠着他。
到了二楼,张瑾才松开了手,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一大早就遇到这种事情。”
“这里老鼠多吗?”李南国故作轻松地问。
“多,有时它们就站在走廊里,见了人也不跑,胆子大着呢。这样下去,我非给吓出神经病不可。”
“那我去买点粘鼠板,我以前用过,效果不错。粘上几只,其他老鼠就不敢再来了。”
到了一楼,雨还起劲地下着,水都灌进了楼道口。
“啊!忘拿伞了。”张瑾脱口而出,但又不敢返回去拿。
“用我的吧,”李南国把伞塞了过去,“我就在前面买点东西,这点雨不碍事儿。”
张瑾正要说话,李南国笑着说:“你晚上还我就可以了,我住403。”然后就一路小跑,把张瑾留在了后面。
第五章 报复是碟冷盘
半夜响起的电话,声音格外清脆,再柔和的铃声听上去都惊心动魄。
张瑾睡觉从不关机,一来是老妈的要求,在女儿没成家之前,电话是她唯一可以知道女儿在哪里的工具。二来,张瑾一直身体不太好,没事儿的时候,她总抱怨母亲啰嗦,真要是胃疼起来,她抓起电话第一个拨的还是老家的号码。
最近,总是有些深夜打过来的电话,接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问周围的朋友,也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据说是叫“响一声”,骗你打回去,然后一大堆电话费就来了。张瑾常常是睡得正香被吵醒,醒了就不大容易睡着。她有个毛病,夜阑人静的时候,总爱竖着耳朵听,是不是哪儿又传出了老鼠的声音?似乎大门有沙沙的响动?又或许阳台上有人影在晃动?
人的耳朵也真怪,你越是不想听到什么,就越能听到什么,三更半夜的,万籁俱寂,任何大白天你不注意的声响,此时都会被无限度地放大。要不要起来看看?她每次都会跟自己挣扎很久,但每次她都不敢,而是把自己藏在被子或毯子下面,浑身裹成木乃伊。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觉需要一个男人,哪怕他在身旁打呼噜都好。但她很少让刘钟在这里过夜,因为她不喜欢楼下的那些三姑六婆审视的眼光。
她恨那些“响一声”的家伙,你就是骗话费,也白天打呀,半夜两三点钟,算个什么事嘛!
后来,她只得把手机调成静音加震动。静音,也不是全部没有声息,手机屏幕会闪烁,加上震动模式,手机就会在摆放的地方动起来。
这天晚上,张瑾又被吵醒了。有电话进来,对方锲而不舍地呼叫,手机沿着床头柜缓慢移动,直到跌落在地。
张瑾的心口咚咚直跳,但意识还在梦中。黑暗中,她感觉到手机在地上闪动着,于是勉强支撑起来,把手机捡起来看。
一个陌生的号码。“响一声”通常就响一两声,不像这个,没有消停的意思。
她只好摁下了接听键。
“你哪位?”她沙哑着声音,又清了清嗓子。
“你不认识我,”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但你知道我是谁。”
张瑾的睡意顿时就消了,她感到自己背上冒出了汗,屋里稍微有些风,朝刚泌出的汗里灌进去,她只好钻到被子里,把手机紧贴着自己的脸。
“你和我的男人睡过觉。”
余恒!张瑾脑中冒出了这个名字。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余恒会给她打电话,而且在这个时候!
“你要干吗?”
“他在你旁边吗?”
“我一个人。”
“那就是说,我们都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操谁去了,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并不重要,我都死过一回了,不要脸的人不会去自杀的。”
张瑾不再接话,就听余恒说。
“我管不了他跟哪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睡觉,也管不了他给这些下贱的女人买房还是买车。不过,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既然我活回来了,也想通了,我不会把自己的名分让给任何人的。你要是等得起就等,看我们谁耗得过谁。忘了给你提个醒,别以为他手机里面就存了你一个女人的电话,你要是自己留意一点的话,就会发现这头种猪不止有你一个女人。”
“那你为什么专给我打电话?”
“我已经说了,他跟哪个女人睡觉我管不着,但是,”余恒提高了声音,“但是,如果谁要做梦取代我的位置,我就饶不了她。这年头,不要脸的人多,不要命的也多,只要肯花钱,事情总有人敢做的。”
张瑾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使劲把电话掐了。
电话没有再打过来,但五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了。
“我能想象你的愤怒,你却无法想象我在鬼门关来回的痛苦。我就在你后面,你做什么我都知道,如果你不知趣,我发誓会让你体会我体会过的痛苦的。”
柴卫生性乐观,失败对于他来说,只是段欲擒故纵的岁月。
被张瑾劈头盖脸地数落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所以在电话里头张瑾跟他说没什么好谈的时候,他并不在意。但最近有些不同,张瑾的火气非常大,而且连约了她几次都推说没空。
他最近心情反倒是特别好。不时会有些富婆来健身房,相处熟了,会告诉柴卫一些内幕消息。年初的时候,他得到消息说江浙一带的一些大户现在正在建仓,让他放心进场。也该他赚钱,这一年下来,他手上的股票涨了五倍!朦胧中,他觉得自己已经坐上了张瑾给他预留的席位。
没想到一见面张瑾就封杀了他所有的希望。
“柴卫,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死心眼儿的一个了。我告诉过你很多遍,我已经有人了。你现在跟万万不是挺好吗,何苦非缠着我?”
“你敢肯定刘钟会娶你吗?豪门深似海,那种日子是你无法想象的。要哭的话,在‘宝马’里面也未见得就比我这‘花冠’里少几滴泪,再说了,刘钟那也只是辆‘雅阁’嘛。”
张瑾承认柴卫的话没错,自从跟倪贤媛打过交道后,她心头的阴影就像口香糖粘上了,扯都扯不下来。但她讨厌被柴卫这样谈论着,就像对待犯错的孩子,自己领回去训斥好过被别人说。“刘钟开‘雅阁’是因为他老爸让他低调点,不想让他还没接过班就让那帮一起打天下的老人说闲话。”张瑾觉得如果不把话说狠点,柴卫是不会醒的。
“你不也挺死心眼儿的,为什么非得往难度大的地方走呢?你有多少青春跟他耗啊,到时候人家还不是像看电视换台一样把你给换了?关键人家有遥控板,你没有。”柴卫见张瑾不说话,以为自己事先想过的这番话起作用了。
“我跟你没有感觉,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感觉是个虚无的东西,说没了就没了,我对你不好吗?”
“我没说过你不好,我是说,我们两个不合适,我对你没有感觉!”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我相信你跟刘钟长不了。”
“你愿意等你等,我没要求过你。”
沉默了半晌,柴卫又说:“我看上了一套房子,远是远了些,在宝山附近,不过价格不错,才15000元一平,我准备买下来,其实有车,也不觉得远。”柴卫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张瑾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就看着,嘴闭合着,拉成一条线,像老师对待一个默写错了十遍还错的学生。
柴卫总算明白了点什么;鱼缸里看似很多鱼,以为伸手就可以捞到,结果扑腾半天,手中依然空空。
“就是说,我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奋斗,在你眼里都一钱不值?”他第一次在张瑾面前把声音拉得这么高。
张瑾仍旧看着他,不说话,好半天吐出一句:“我从没要求过你为我奋斗。”
柴卫.感觉到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觉得扁桃体被什么给堵住了。他仔细地咀嚼着自己的反应,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继而向自己的脸上发散开去,两颊的胡子楂也好像突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嘴没有合拢,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泛了上来,眼眶好像挡不住了:平常这些体液都到哪儿去了,怎么说来就来?
仿佛这些年,他一直在朝某个终点奔去,现在快要到了,突然发现,终点处已经没有了标志,终点不是终点了,连人都没有。我他妈成了旧书里的书签了,你看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等你把书合上,我也就永远地躺在你的记忆里了。要不我就是一笔应收款,你高兴收就收,不高兴收,就让我转成一笔坏账,勾销了事。
就在眼泪快要落下的一刹那,他回过头去,不想让自己被对手折磨了还去交换球衣。
你是他妈的什么金枝玉叶啊!有这工夫连嫦娥都泡到了,对你怎么就这么难?要是一开始我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也就罢了,这些年我为你做了多少的事情啊!你干吗不让其他男人去做?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去死吧,你!他第一次这么恶毒地诅咒张瑾——在心里面。
他把“花冠”停在路旁,两腿像是在飘,但肚子确实是饿了。刚刚接到餐厅的电话:“柴先生,您订的七点的座,还来吗?”
来个屁!哪一次不是我柴卫把座位订好等你张瑾的大驾,哪一次不是我屁颠屁颠地在“大众点评网”上找寻你可能喜欢的餐厅?
靠吃就能把女人搞上手?柴卫你醒醒吧!
他苦笑着,走进一家兰州拉面。刚交了钱准备落座的时候,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手,那男人正好端着满满一碗面,些许的汤水洒到了他的手上。
男人瞪着柴卫:“你他妈没长眼睛是吧?你信不信老子把这碗面给你泼过来?”
柴卫愣住了,本能地说着“对不起”。“眼镜”也不理睬他,坐下呼呼地吃起来。
柴卫的面不久也上来了,可不知怎的,刚才的饥饿感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一点也不觉得。我他妈凭什么被人家骂?人人都可以随意踩我是不是?柴卫好半天没回过神,一使劲,把手头的一次性筷子掰成了两半,筷子并 6ca1." >没有从中间裂开,左右都不均匀。
这面没法吃下去,心里的火就像高压锅的气,“哧哧”地喷着,要不是有阀压着,气早就冲出来了。不想不气,越想越气。
我为什么、我凭什么要压抑自己?想到这里,他竟然平静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眼镜”的旁边,突然以最快的速度将对方的碗抓到手上,然后往“眼镜”的脸上猛扣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眼镜”完全没有提防,还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柴卫又用左手抓起他的领口,向上一提,右手朝他的胃部猛击一拳,“眼镜”当时就痛弯了腰。柴卫扯过对方的眼镜,往地上猛地一摔,顿时镜片四散。
几个动作都在几秒钟内完成,在店家和其他食客都还在错愕的时候,柴卫已经登上了他的“花冠”,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雨下得很大,雨刮器拨到最大挡,还是不能顺畅地把雨水给推走。
他的神智还是很清醒的,也就是三瓶啤酒下肚,只是喝得急了些,但是明显在踩刹车的时候,他感觉到脚软。幸亏街上车辆不多,下这么大的雨,警察也看不见,否则这时候查酒后驾车,他根本藏书网跑不掉。
得停下来,否则非出事不可,我又不赶路,着什么急呢?他命令自己。他看了看右边的后视镜,雨滴布满的镜子上,只看到氤氲的灯光。他打起了右转灯,将车速降下来,缓慢地往路边靠过去。
一个在平时很简单的动作,他花了两分钟才完成。
他不敢开窗,怕外面的雨借势就飘进来,打在身上不舒服。点上烟,闭上眼。不闭还好些,闭上之后,他就不知道是自己的头在转还是天和地在转了。他只得睁开,酒劲上来了,即使是啤酒,喝得太猛,劲也挺大。
报复是一碟冷盘,别趁热吃。他怪自己没有这么深的道行,都冷下来了,还报复个屁。刚才那一连串的进攻,至今想来兴奋不已:原来人的报复心会有这么重,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出来呢?怎么会这么出其不意呢?
“满街的傻b,哪个像你?”这是万诗锦的原话,他没想到女人可以说出这么锵锵的话。
只是那个时候,他醉得厉害,刚刚在一个面馆里打了人,又跑到另一个酒吧喝得半醉。回家的时候,怎么也把车停不进车位里,使劲猛踩油门,竟然冲到一楼的两株小树中间拔不出来。轰轰的车鸣,屁股后面全是烟雾,有邻居跑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无法让人沉默。
万诗锦把他领了回去。
“小瑾,你嫌我只能住宝山是吗?宝山的房子又怎么不可以住了……”他喃喃自语,显然已经迷糊,不知道听众是谁。
“谁他妈是你的小瑾!”万诗锦揪着他的脸,下了狠劲。
“我就是运气背了点,如果我改卖墓地,连人都不死了。”他还是没有被掐醒。
“你自己家门不守,守人家牢门,你活该!”
“嫌老子没钱,你他妈的要多少钱嘛!要爽只有靠自己了。来,再给我点酒。”他撑着爬起来,居然还能找到冰箱的位置,打开冰箱,又抓了一瓶啤酒出来,用牙开启瓶盖,结果盖子没打开,嘴角拉出了血来。
“爽你个毛!”万?诗锦帮他把酒瓶打开。
终于他不再折腾了。她看着他,像护着犊子的猛兽,如若再有猎食者威胁自己的骨肉,就毫不犹豫地冲杀出去。
第六章 就在你后面
只要留心,大街上满是故事。
一个邋遢的老人正坐在路边,一手拿着烟,一手对着空气比划着;如果只看这个人,你还以为他正呵斥着谁,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疾言厉色,神情激愤。一个人疯了的话,他的表情是真切的,一点不矫情。疯是一种真实,没有半点虚伪,疯子的外在就是他们的内在。
没走几步,李南国又看到一位中年男人,笔直地站在人行道上,双手平直地放在大腿外侧,活像听训一般,偶尔,他还低下头,神情肃穆,一脸沉重。久立之后,他会换个方向,但姿势仍然保持不变,间或,他抬起头,眼神飘渺,口中讷讷。
李南国心想,要是这两个活宝搁一块儿,整个就一街头活报剧。他们可能真的疯了,你的判断依据不过是他们的外表和动作——本应是一种沟通的姿态,如果变成单独表演就会让人觉得他们疯了。
疯了就这么简单。
但是,如果一个人从外表和动作上看不出疯的迹象,你还会认为他疯了吗?据说现在有上亿的中国人心理有疾病,何时发飙不会提前预告。照此看来,刚才那两位基本上是无害的,他们的动作如同在脸上刻了字,稍有判断力的人自会小心。一个无害的疯子是社会的笑料,但如果是个有害而无征兆的疯子,那又是什么呢?
如果张瑾知道自己曾很长一段时间被跟踪,她会不会说我疯了?如果她认定我是个疯子,那么是会爱上我,还是害怕我进而离开我?
我们每个人的背后,或许都有一个疯子跟着。
想到这儿,李南国回了下头,后面有两个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李南国赶紧转回身子:不回头是正常的,回头看人家反而诧异。
就在你后面,什么都可能发生。你要站在他人的角度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会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路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本地方言本身就是一种发音部位较高的语言,一旦高声争吵,就会特别刺耳。一对中年男女气呼呼地从出租车下来,走在人行道上,依然对车里的驾驶员指指戳戳,里面那位也不示弱,连珠炮一般回击着。李南国随着围观的人群靠拢过去,大体听出了争吵的原因。估计是那对夫妇认为驾驶员绕了路,要多收他们钱,而驾驶员辩解说去目的地的路是单行道,所以才绕了路。中年男女不买这个账,干脆拒付车资,一走了之,驾驶员气不过,骂二人赖皮。
中年男女边走边回骂,出租车就跟着他们滑行。
大概是驾驶员越想越气,干脆从车子里出来,咿哩哇啦一通发泄。
没人劝解,圈子越围越大。驾驶员本来戴了条黑领带,现在也因内外火热攻心,干脆拉了开来。
突然,他捂着胸口蹲了下去,脸霎时涨得通红,五官挤成一团,痛苦不堪。中年男女互相对视了一下,推开人群,快速地离去,先是疾走,十步左右以后,就撒腿跑了起来,女人的高跟鞋也跑掉了,她捡起来,连同另一只一起抓在手上,正好遇到一辆公交车进站,两人也不管是否对路,急急忙忙地就登上了车。
这边,出租司机已经倒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不好了,心脏病突发,赶紧打120!”
这才有人拿起了电话。此时,那对男女已经杳然无影。
李南国盯着地上的男人,只见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已经变成白色。
“有人会做人工呼吸吗?”
“心脏病发作的话是不能随便移动的。”
“应该先解开领口。”
“那把他移到阴凉的地方吧?”
“还是别动的好。”
七嘴八舌的,都不敢动手。
十五分钟左右,一辆救护车开了过来。一个医生拿着听筒放在他的胸口,然后放下听筒就开始做起心脏复苏来,旁边的护士..
将一个呼吸面罩放在司机的口鼻处。又过了几分钟,倒地者还是没有起色,几个人将其放上了担架。李南国听到医生对护士说:“瞳孔都放大了。”
救护车把人送走了,警报夸张地鸣响着,阎王爷,又来一个。你迟早会知道,在通往死亡的路上不是你一个人在走,而是所有人在走,只是一些人快些,一些人慢些而已,跟平常走路一样,于是,你就没什么好担心了。李南国喜欢看人的生卒年,每次他都会将那个人的生年和卒年做个减法,少于六十的,他会叹息一下,达到八十的,他会羡慕一番。
不知刚才过去的那位仁兄的命在算术意义上是多少,不过从他的样子看,没有达到六十是肯定的。
他死了。短短几分钟,他就死了。刚才还活着,还开车,还跟人吵架。上午出门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知道这是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天。他死了,就这么简单。他是被谋杀的,凶手刚刚离去。目睹这一幕的人都知道谁是凶手,可没人去追。
杀个人就这么简单。
“先生,包要吗?lv的最新款,高仿的。”一个“打桩模子”手头拿了一张印满了名牌包包的图纸,低低地向李南国兜售着。
他怎么就吃定我是个要买假货的人呢?李南国没有搭理他,但心里非常窝火。不过,这倒给他提了个醒,因为,在他人看来,你李南国就是个只配背假名牌的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在张瑾眼里会不会掉份?
快到张瑾下班的时间了。李南国看了看表,不多久,张瑾从大楼出来,一个男人迎了上去,然后两人走到路口。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开了过来,司机伸出头喊了一句:“何局长!在这里!”
何局长!李南国悄悄背过身去,点上一支烟,斜瞟着张瑾二人——张瑾傍上的,原来还是个局长大人呀!
游泳池是个思考的好地方。在水里,稍微蹬上几腿,趁着惯性让身体在水里滑行。人少的时候,可以把眼睛闭上。脑子在此时最好使。
自从上个月单位体检查出血脂偏高以后,何东楼就下决心经常在水里泡泡——他活得相当仔细。最近,他跟张瑾的关系进展得波澜不惊,虽然介绍人将张瑾的情况都给他交代得比较清楚了,何东楼还是要自己再核实一下。他从来不轻信别人的话,于是稍稍动用了一下自己的资源,就把张瑾的生活略图勾画了出来:三年前,她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本市工作了,目前在一家外企林顿公司做行政专员,父母都在外地。她肯定和刘钟有关系,但两人没同居,偶尔住在一起罢了。至于她为什么会和刘钟出现在108会所,有两种可能,一是刘钟带她去的,凭刘钟的社会地位,成为会员一点都不奇怪。另一个可能是,张瑾跟刘钟就是在108会所认识的。会所不是只有达官贵人才去的地方,有些“名媛”出入也很正常,这些女人,有艺术院校的学生,有模特,也有半红不黑的影视演员。你要是在这里突然遇到一个在电视广告中出现的女主角,也千万不要觉得奇怪。凭张瑾的长相,不排除她通过某种关系进入108会所的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何东楼就感觉不爽了,将来跟张瑾睡在一块儿,仿佛旁边还睡着一排男人。
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正想着,何东楼感觉被人踹了一脚,他赶紧睁开眼睛,原来自己撞到了前面一个女人的脚上。
泳姿和步态有种微妙的相通,在何东楼正前方出现的双脚正有力地闭合着,想必它们纵向行进的时候,也同样的有力。那女人穿了件克制的三点式,说克制,是因为下身的那一点外面套了个小花边。这不是多余之举,当两条大腿一剪一剪扬起的时候,那个小花边也随着水流把那个小裤子一会儿遮住,一会儿展开,直看得后面的何东楼两眼发直。最后要上岸的时候,他不得不强行把心思放在即将到来的税务大检查上面,否则,自己泳裤支起的小帐篷,在起身后会让自己难堪的。
游完泳,顺带把晚餐也戒了。刚开始的时候,胃就像即将开征的物业税,空转了很久,转得何局长有些发晕,一周以后,情况就好了很多。不过,蜂拥而来的饭局却是挡也挡不住,官场的弥缝,官商的互动,却得了这个,回不了那个,晚间又是这种生活的重心所在,所以,何东楼的游泳运动就大打折扣,好容易减下去的一点分量,又在酒桌上加倍地找了回来。
今天难得没有饭局,何东楼从游泳馆出来就拨通了张瑾的电话。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家幽僻的酒吧见面了。
“最近怎么了?我看你瘦了。”自打上次张瑾中途离席后,两人就没有见过面,张瑾的消瘦和憔悴让何东楼有些吃惊。
“没怎么,加了几天班,公司搬家。”张瑾轻描淡写地说。
“上次走得很匆忙,没事儿吧?”
“没什么。”张瑾不想多说。
“听你说,最近在练瑜伽?效果好吗?”
“效果嘛,我也不知道。”
“你多重啊?”
“女人的体重是不好直接问的吧?”
“美女通常不过100斤,你肯定没有。”
“为什么以100斤为标准?那老外超过这个数字的多了去了。”
“那是外国美女嘛。”从坐下来到现在,何东楼已经抽了两支烟。好像喉咙有些痒,他干咳了两声,觉得有痰涌了上来,就顺手把烟灰缸喂到嘴边,将一口痰吐了进去。他吐得很小心,没让烟灰溅出来。他刚养成这个习惯的时候,就曾因为吐得过于干脆而让烟灰溅到脸上。
吐完这口痰,他又将烟灰缸放回原位,离张瑾的咖啡只有一张报纸那么宽的距离。
张瑾心头有些疙瘩就这么起来了, 5979." >她望着何东楼,不敢相信局长会这么吐痰的:为什么不用纸巾呢?她打开手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何东楼。?
何东楼接了过来:“小瑾,喜欢吃辣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进来的时候,闻到旁边那家湘菜馆的味道,勾起了我的食欲。”
“那我陪你过去吃点?”
“我就是说说而已。其实,锻炼是减不了肥的。因为,锻炼消耗了很大的体力,所以一般锻炼完了就猛吃,结果把好容易减掉的脂肪又吃了回来。”
“你忍住不吃不就好了吗?”
“吃饭就是满足个口福。你想啊,比方我们吃辣的,嘴巴辣爽了,就赶紧吞下去,交给胃去处理,胃受不了,就顶到肠子去,肠子也吃不消,闹腾着要把它给排泄出来,于是,最终是屁眼儿受了罪,哈哈哈。”何东楼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把手中快要熄灭的烟摁在刚吐过的那泡痰上面,发出“嗞嗞”的声音。
何东楼虽然不能把腐朽变为神奇,但他也有种能从龌龊中提炼乐趣的能力。这是刘钟和柴卫都不具备的,这恰好也吸引了张瑾,一种粗鄙但又真实的力量,以至于张瑾原谅了他两条眉毛挨得太近的形象。
何东楼也没闲着,他有一种快速筛选的能力,即使是在夜总会挑小姐的时候,他也从不挑三拣四,眼睛一扫,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过,对他来说,找小姐还不是拿主意最快的,毕竟是花钱的事情,即使不是自己买单,但总归是自己用。他最简单的活动是找一夜情,刚工作的时候,这是他最大的爱好:要求不高,对眼就行,即刻可以开工。女人,他墙上的标本而已。
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属于上述两个范畴,这是个老婆的候选人,局长夫人的候选人。但她曾经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偏偏还让我给撞着了。
“这附近有个会所,你知道吗?”何东楼直视着张瑾。
“什么会所?”张瑾一脸茫然,或许她还没有适应何东楼从一个话题突然转向另一个话题的习惯,或许是“会所”没有引起她的联想。
何东楼约张瑾喝咖啡的地方,就离108会所不远,他想来个现场引导。
“我去过几次,都是应酬。里面有好些个女孩子,蛮有气质的。”
“你是说她们是高级一点的那个?”
“也不尽然,泡夜总会的小姐都可以泡成老婆,龌龊的目的说不定会带来高尚的结果。别小看她们,跟市面上的行货不同,这些人琴棋书画都懂一点,还可以跟你聊毕加索什么的。一不小心,你还可能遇到热播的电视剧中的某个配角呢。”何东楼有些在卖弄了。
“是不是像茶花女、包法利夫人这类的?”
茶花女和包法利夫人是谁?何东楼不知道张瑾大学是学英美文学的。108会所的人知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是谁?
“啊,这个,呃,也可以这么说。你还住原来那个地方吗?”何东楼再次腾挪。
“我不住那里,能住哪儿去?”
“我在春琴路上有套房子。以前没分房的时候,单位借给我的,后来分了房,没让我还,就一直住着,有时老家来人,就住那里。你搬过去住吧。”何东楼喜欢出其不意,那样会让对方没有时间反应。
张瑾没有料到何东楼这么直接就提出了同居的建议,她本能的反应是拒绝。
“我现在的地方住惯了,离公司也很近,打车也就是起步价。”
“但房租可以省了嘛,春琴路附近就是地铁站,也很方便的嘛。”
“我很少坐地铁,我怕挤。”
“那么近你也打车?”
“你住哪里呢?”张瑾反问。
“现在公司分的房子在双湾,离单位也很近的。”
“那你上班坐什么车?”
“单位有车接。”
“就是咯,那么近的路,你不也要让人接送吗。我不敢奢望像你一样有人接,自己打车总可以做主吧?”在张瑾看来,打车与坐地铁或公交车有本质的不同,能把“我这样的人”和“你那样的人”区别开。
何东楼回味着张瑾的话,想起两人拍拖以来,进过的食肆、逛过的商店,好像没有一家是大众的价格。好在自己的口袋够深。他想起前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家乡那里最近蔬菜涨得很厉害,菠菜要卖到六块一斤。
六块一斤的菠菜是什么概念?何东楼完全不知道。他从来不关心这个问题,更不会去操心这个问题。“通货膨胀很厉害哦。”母亲还在唠叨。
通货膨胀?人能混到不知道通货膨胀为何物的时候,是不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
他又想起,好像张瑾买下的衣服,就没有下过一千元。虽然不知道菠菜的价格,但盘算别人口袋里的钱,却是何东楼的长项。凭张瑾的收入,无论如何是进不了这个消费群体的,她一个月光打车就得多少钱啊。
是谁在后面支撑着她的门面?显然不应该是她老家的父母,肯定是刘钟。
“为什么你不邀请我住到你单位分的房子去呢?”就在何东楼入神的时候,张瑾发问了,嘴角微微地撇了一下。
何东楼没有想到张瑾的回击如此简洁:既然你邀请我跟你同居,那理所当然我要住到你的房子里,而不是你空着的房子。要是住到空房里去,就等于默认我被金屋藏娇了——更何况春琴路的房子连金屋都称不上?你为什么怕跟我在你住的地方出双入对呢?
张瑾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刘钟用新房都没把她说服住进去,何东楼的过渡房子会有多大吸引力?她倒不是看不上房子本身,如果嫌旧的话,她现在的房子就够旧了,她要的是住进去的名分!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就不知道我要的是名分呢?
刘钟和何东楼都相继抛出了一个虚位给她。此刻她心里竟然有些同情起柴卫来了,她想起柴卫兴冲冲地告诉她买了房,同样是请她住过去,柴卫拿出的至少是实打实的、唯一的房子。
“我现在住的房子,一直没装修,总得让我装好了以后再请你入住吧?再说,那个小区住的都是单位同事,我又是领导,让人说闲话不太好。”何东楼把手伸了过来,抓张瑾的。
“那就等以后装修好了再说吧。”张瑾不想让何东楼太难堪。来自刘钟家里的压力最近让她萌生了退出的念头,何东楼至少是单身,名利场中入围的人。即使是美女,也不是随便可以从一辆宝马跳到另一辆奔驰里去的,我还能周旋多久?
她在掂量着。她吃不准自己对于刘钟的引力是否足以让他挣脱他家“二老”——老妈、老婆——的控制,她..更吃不准眼前的何东楼。她始终觉得何东楼在移动,以她不能把握的方式移动。真正能抓住的男人仅有柴卫,自己已经得罪到底了。
张瑾不敢轻易把自己交给何东楼,但是又怕自己把他的胃口吊没了,于是,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就让何东楼握着。握了一阵,何东楼把张瑾的手抓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吻着。
张瑾尽量让自己不去看.99lib.那只烟灰缸。
“小瑾,你有其他男朋友吗?”何东楼还不打算告诉张瑾他跟踪过她。
张瑾沉吟着,好半天,像是打定主意了,她才抬起头说:“有。”
“你是说就现在?眼前?当下?”
“我会跟他分开的,给我点时间,我自己搞定。”
“今晚上去你那里吧。”何东楼想得一寸算一寸,进一尺算一尺。
“今天不行,我身上不方便。”张瑾留了个口子。
“服务员,买单!”何东楼见捞不到好处,心头微微有些恼火。
“不好意思,我们今天的发票用完了,麻烦您明天来取一下行吗?”在何东楼索要发票的时候,服务员抱歉地说。
“你们老板在吗?”何东楼提高了声音,心头的不快加重了些。
“现在不在。”
“这是我的名片,你老板回来的时候拿给他,让他明天早上来办公室找我。别忘了,要是我来找他的话,你以后就不用在这儿干了。”说罢转身就走,服务员拿着他的名片,看仔细后,嘴张得老大。
第七章 各自的疯人院
生活从不给你看预告片,只有你住进去以后,才知道它有多糟。
围绕在李南国耳边的噪音,不仅仅只出现在白天,吃药都要早一粒晚一粒,跳舞岂肯例外。晚上七点左右,跳舞的人群又聚集起来,气势比白天还大。有舞伴的跟舞伴跳,没舞伴的,人家比划着姿势自己跳。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入神,幸福如果不写在脸上那就不叫幸福,快乐如果不让别人看见,那也不叫快乐。他们跳得旁若无人。
十点刚过,舞会散场了——对那个年龄段的人而言。对更年轻的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家ktv悄悄地开业了,其后的动静却是大大的响。即使到了十二点钟,ktv隐隐传出的歌声还是那么执拗,它会弥漫到李南国房间的每个角落。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南国会用耳朵去捕捉和放大那股声音,即使它并不喧天,却丝毫不影响它水银泻地般向耳朵扑来。李南国只好把纸巾揉成一团塞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声音的再三侵扰。
他只好打电话投诉,投诉之后,消停了一两天,然后照旧。一家ktv诞生了,就意味着一系列的关系和生态系统诞生了,没人罩得住,它何苦要生下来?既然生下来了,就一定有人罩得住。这年头,死了的曹操都睡不好觉,何况活着的李南国?
李南国变得焦躁,焦躁睡不好觉,焦躁无法推进和张瑾的关系,焦躁工作没有着落。
李南国不仅晚上梦多,白天自己也爱做白日梦。他的白日梦可以说是随时做随时有,而且做得非常具体,通常是自己在想事儿,想着想着,幻想就出来了。
难道,跟张瑾的关系,只能通过白日梦来实现?就在他正梦得起劲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错了方向,地铁正往相反的方向开。他又参加了一个面试,看得出来,对方对自己有兴趣。李南国不担心找不到工作,这世上,做销售的人很多,像他这么优秀的很少。
他觉得已经把自己销售给了张瑾,不过张瑾对此反应并不强烈。是卖点不够吸引人,还是说张瑾已经很满意已有的选择?他突然惶恐起来: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张瑾,以这样一种方式,如同对着墙上的招贴画谈恋爱?她就在隔壁,她的气息都好像能够感觉到,李南国觉得自己吐出去的气都会被张瑾吸收,而来自张瑾的声气,或许已经装满自己的胸腔。
李南国喜欢被点化过的女人,自己接收的是一匹千山万水跑过的马,而不是初出茅庐的小驹。张瑾曾经很有礼貌地到李南国屋子里坐过,不过她的举动表明,她并没有把一个善于打老鼠的男人推演成一个全才。自始至终,他们的谈话就没有从老鼠身上得以升华。李南国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买主面前,除了卖一张饼,还是只能卖一张饼,而不是像他通常那样,即使你不买我的饼,我也能把一罐芝麻卖给你。
张瑾对李南国没有需索。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
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
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
从昆仑山下奔向黄海之边,
把中原大地劈成南北两面。
啊!黄河!
你是我们民族的摇篮!
就在李南国的白日梦正做得千回百转的时候,地铁车厢传来了一阵朗读声。此时车上的人不多,因此朗读声显得格外的刺耳。
声音来自一个女人,一个高挑而肥胖的女人,脸圆得像一块西瓜的横切面。她正戴着耳机,目中无人地大声朗诵着一段关于黄河的颂词。周围的人一开始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个女人。她并不接触四面的目光,只是兀自地念下去,在某些段落,如“九曲连环”时自己的声音也试图在这车厢里转几个弯,在“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时,身躯也在起伏、翻滚。
终于有个人憋不住,笑了起来。李南国的白日梦也被彻底打翻,他也嗤笑了两声。女人没有歇气,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李南国搞不清楚她是跟着耳机里的声音在模仿呢,还是耳机只起道具的作用。
众目睽睽下,女人并不尴尬,她完全进入了角色,在念到“摇篮”的时候,还拉长了“摇——篮——”,其形迹直追某些领导致词快到高潮时的提示,比如“祝贺……成功”、“宣布……开幕”等等。
李南国打量着这个女人,和记忆中那些神经不正常的人进行比对,他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任何疯癫的迹象。是不是在人群中,一个人做出与众不同的姿态就是有病?如果一个人的穿着打扮无异于其他人,仅仅是行为有些怪异,那她还是不是个疯子?
但如果她不是一个疯子,那她为何又要做出异于他人的举动?
“我们都是从真实世界走失的人,我们都来到各自的疯人院”,李南国想起在一本小说里看到的话。
做一件事情一定要动机?那么,这个旁若无人的女人的动机是什么?是需要练习在公众面前表演的技能?那何不干脆站起来,来个全程模拟,效果岂不更好?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旁人无法了解的动机,既然无法了解,就不能贸然认定人家疯了。
李南国正在出神,车已到站,进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头就像直接安在肩上一样,颈项根本没有。他一上来就左顾右盼,然后扯开嗓子就嚷嚷了起来:“各位,我是胖老师,肥胖的胖,请到百度搜索胖老师,看腐败集团的嘴脸,耶!”
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女人声情并茂的朗诵,以至于奔腾的“黄河”都变得模糊,两种声音合在一起,有了一种极其滑稽的效果。女人由于塞着耳机,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一幕,而周围的人早已笑得弯下了腰,胖老师似乎也觉得奇怪:自己每天都会到车里来吼几嗓子的,今天的效果怎么就这么好?
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踱到另一个车厢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卖杂志的人走了过来,嘴里念叨:买最新的杂志咯,有时尚,有房产,有汽车,十元一本。李南国觉得这人好面熟,他盯着那人看,对方却毫无反应。他的眼神完全是飘渺的,没有看任何人,如果有人叫住他,他也就是递本杂志过去任挑,要买就买,不买他收回杂志又继续吆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李南国突然记起,他不就是自己以前的同事王德彪吗!好多年以前,李南国和他在一家公司做销售,两人关系不错。有一次,王德彪告诉李南国,说自己跟的一个客户快签单了,而且还是个大单。当时李南国业绩很差,好几个月不开张,被扫地出门只是时间问题。情急之下,李南国就开始算计王德彪,晚上约他一起喝酒,去的路上,李南国买了些泻药,吃饭的时候趁王德彪不注意就给他下了药。第二天,王德彪腹泻不止,打了三天吊针,李南国顺手将他的客户接了过来。季度末算业绩,王德彪被老板开掉了,李南国留了下来。自此,两人就没再见过面。李南国本想喊住他,到底没敢张口,看着王德彪走向另一个车厢的背影,他心头有些恻隐,不过很快就释然了:适者生存,“适应”二字也包括手段的高低。
李南国走到大街上,看表,才上午十点半,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为什么街上这么多人?他想起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上午请假看病,看罢走到街上,人很少,自己在街上走着都觉得不务正业,赶紧跑回了学校。现在的大街上,怎么凭空多出这么多人?他们都不上班吗?不上班,靠什么养活自己?除开游客,也还有那么多。这些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大街上做甚?
自己不也没上班,照样活着,还有闲情跟踪人吗?他反问自己。或许社会能提供不需要上班就能养活自己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吧?或许有很多人,无需自己养活自己,有人养活就可以了吧?
回到家里,他第一次发现张瑾竟然也没去上班,她的门开着,她正在签收一份快递。
李南国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第八章 撕裂的迷局
“刘总,新办公楼的装修合同,已经提交三个星期了,不知道您签了没有?”.瑞基公司的行政总监王鹤立在刘钟的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无奈几拨人进进出出,好容易散去了,他才走了进去。
称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小孩为“您”,王鹤立心头老大不舒服。刘钟刚进公司的时候,乖巧得很,见这个叫“总”,见那个叫“叔”,让长辈们都一律叫他“小刘”。刚开头大家都说到底是留过洋的,有教养,懂规矩。直到两年后有一天,行政部订机票的李大姐叫顺了嘴,扯着嗓子在门口喊:“小刘,明天下午的机票只有四点钟的了,你要不要订?”一连叫了三声,刘钟办公室门没关,理应听见的,但他就是不应声。李大姐起身走到刘钟门口,刚喊了个“小”出来,就碰上刘钟的眼光,眼睑眯缝在一起,聚出一股寒光,吓得李大姐忙不迭改口说:“刘总,明天的机票……”
“刘钟的钟字是卷舌音,总经理的总,不卷舌,南方人的普通话不标准,你们得重新学。不然,人家会说你话讲不清楚。”刘钟边说边从屋里出来,周围的人全愣住了,但显然,刚才那几句话都听到了。刘钟继续往外走,头也不回,走到外门,才停住,说:“就订四点的。”
他做事一板一眼,知道对付这帮跟父母打天下的老臣得一步步来,在逐渐引入职业经理人的同时,他也在慢慢收紧公司的管理大权。比如合同管理,以前都是分管副总签字就可以,现在超过一定金额的,全部由刘钟签。
“王总,我也正要找你谈,前一阵子一直忙着出差、开会,”刘钟含着笑,很客气的样子,“我想知道,在选定这家公司之前,你们做过招标吗?”
“因为这家装修公司我们合作很多年了,质量不错,服务也好,所以就沿袭以前的做法选了它。”
“王总,我们现在每个管理环节都有了sop(标准操作流程),你们行政部也搞了装修流程,为什么不用呢?再说,合同金额如果超过我的审批权限,我也要上报董事会批准的。”刘钟诚恳地说,口气里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他在一步步地修炼自己跟这些老臣打交道的能力。
“这个……”王鹤立有些尴尬,本来这份合同他是让手下的高级经理跟的,一直没有动静,他才亲自来问刘钟。过去老刘总不大管这些琐碎的事情,因此,王鹤立分管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项目也喂饱了他。
“王总是四川人吧?”
王鹤立有些摸不着头脑:刘钟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籍贯来了?
“四川人爱吃花椒。据我所知,花椒有两种口味,川东川西的各不相同,你们不也喜欢换着口味吃吗?”
王鹤立没有吱声。
“一家公司用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就是一个风格,吃不腻啊?”
“现在改,时间怕来不及。”王鹤立有些心虚。
“时间没关系,现在的办公楼还可以用,我们有时间来货比三家!”刘钟的口气非常坚决。
王鹤立嗫嚅了一下,终于没有成句:“那,那我把合同拿走吧。”
刘钟没再说话,其实他心里头烦得很,要不是父亲让他修身,学会“矫情镇物”的话,他都恨不得劈头盖脸给王鹤立骂过去了。
昨晚,他跟张瑾第一次吵了起来,所谓吵,就是两人都扛上了。以前,他们中一个人生气,另一个一定是服软的,也就没吵起来。这回的起因是张瑾给刘钟买了两条内裤。
“她知道我自己不会去买内裤的,现在发现我有了新内裤,一定知道是你买的。”跟张瑾的预期相反,刘钟手里拿着内裤没有感激之意,反而含着些许埋怨。
“那你拿过来!”张瑾没料到刘钟是这个反应,伸手就去抓那两条已经在刘钟手里的内裤。
“买都买了,就算了吧。”
内裤已经被张瑾夺了过来,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顺手就把内裤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了。
“她以前不是什么都不管你吗?现在咋啦,连你穿什么内裤也要管吗?你怕了是不是!”张瑾的眼泪已经包在眼眶里了。
“她最近是有些反常,身体刚恢复,我们全家都让着她。”
“相敬如宾嘛,你们。”张瑾拔腿就走。
“小瑾,你耍什么脾气嘛!”刘钟伸手去拉,没拉住人,只拉住了包。
“我耍脾气?我怎么敢耍脾气,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算什么?我就一小三!一会儿你妈要跟我谈,一会儿你老婆大半夜打电话来骚扰,我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我找抽是不是?”
“你要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情。我等不起,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别太自私了。”
就在刘钟发怔的时候,张瑾扯过包转身就走。刘钟跟了两步想追过去,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并不坚决,追都没有个追的样子。
刘钟也在犹豫,倪贤媛的话他也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老太太有天突然对他讲:“现在都不提阶级斗争了,我们那会儿,天天讲,月月讲。不过,虽然我反对把什么事情都往阶级斗争上扯,但是,我却同意社会是有阶级的,不同阶级的人是过不到一起的。”
这句话在刘钟心头产生了影响。自己小时候的玩伴、死党,现在从事不同的工作,再聚到一起的时候,他发现,前半个小时还可以叙叙旧,之后就陷入了沉闷和无语。虽然他始终注意不要流露出优越感,却阻止不了人家划界线。在酒桌上,大家商量喝什么酒,刘钟脱口而出就要了“水井坊”,几个老朋友却揶揄说:“还是喝‘洋河’吧,否则,你老大把我们的口味抬高了,回去后,哥儿几个的工资以后酒钱都不够。”直说得刘钟脸红筋涨。
最近又认识了几个美女,他感慨,女人的美真的是各不相同、不能代替的。当初对于张瑾的激情,现在已经在边际化了。现在跟她的关系如同看一场重播的比赛,这让他想起一句话:再美丽的肉体,都有另一个肉体厌倦了和它做爱。
他觉得身上好痒,这该死的痒!
让他放弃张瑾,他又舍不得,就是玩腻了,也是自己的东西。皇帝后宫三千,即使不尽用,也没见他们把剩余的人都遣返了或分给群臣。刘钟就想让张瑾老死在宫里。至于离婚,他动过这个念头,但余恒自杀未遂后就打消了。他老爸说了,再过一年退下来当董事长去,刘氏家族企业的大权就要真正交到自己手中。到那个时候还在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左右,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周围的人也会说,为个女人,值得那么淘神费力吗?
他正在和余恒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名分在,他在外面怎么花天酒地,余恒都可以不管。前天晚上,余恒破天荒地主动和他做爱,就在刘钟下意识去找避孕套的时候,被余恒一把挡住。“你想让你们刘家没后吗?”她说。
刘钟和余恒很少一起逛街,这之后,两人多了些在一起的时间。这天下午,余恒让刘钟陪她去买鞋。两人走着走着,刘钟突然意识到就快到张瑾公司的楼下了,他心头一阵紧张。按理说,紧张会出现在跟情人走在一起怕被老婆发现的时候,此时,名正言顺地跟老婆走在路上,竟然会害怕被情人撞见。刘钟心头在骂自己,脸上却流露出一丝苦笑,腿上也加快了步伐,想尽快走出这个区域。余恒不明白为何刘钟加快速度,正在这个时候,刘钟抽出了被挽着的手,往自己手臂上一拍。
“妈的,这时候还有蚊子,”他边说边把拍死的蚊子提了起来,放在指尖看着,“在所有的昆虫里面,我最讨厌蚊子。让你喝了血也就罢了,还让人那么痒。”
余恒注意到刘钟拍完蚊子后,手臂没有复位。正茫然着,只见刘钟把蚊子尸体捏在手里使劲地搓,搓得只剩一团黑点,最后甚至连黑点都不是了,只是一些粉尘,仿佛此物从来没曾到过世间。
其实,此时刘钟完全无需担心跟老婆逛街被张瑾看见。一来她不在公司;二来,即使看见,她也不在乎了。说来也有意思,两条内裤就把两人关系的脆弱暴露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扔出去的不是内裤,像交了一份不合格的报告被打回去一样。
与有夕阳的傍晚不同,同样是向晚时分,天沉着个脸,像受了气的女人,正等着男人的道歉。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萨克斯管,分辨了许久才听出吹的是kennyg的 href='2835/im'>《回家》——活生生被那个街头艺人吹成了丧曲。
她买了瓶红酒,坐在阳台上呆呆地喝着。她现在必须要做出取舍,她低估了嫁入豪门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对于普通人来说很稀缺的资源,对于豪门来说根本算不上稀奇,这是她最近才总结出来的结论。余恒那晚的电话中说,刘钟不止有一个女人,她相信这话不全是骗她的。虽然以前也曾怀疑过能否跟刘钟走下去,而且每当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都尽量避免不去深思,能拖下去就拖下去。而自从有了何东楼的出现,以及来自倪贤媛的直面打击,她真正感到自己无法坚持到最后。内裤事件更让她对刘钟是否执意娶她产生了颠覆性的怀疑。
当理智重新降临到张瑾头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能找出答案的。
自从一个星期前跟刘钟吵过一架之后,她没有主动给过刘钟电话,而刘钟也没有电话过来,甚至一条短信也没有,这让她更加恼火,刘钟的沉默本身就是答复了。
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刘钟的。张瑾看了看,没接,听任它响。刘钟直到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才挂了机。
五分钟之后,电话又响了起来,张瑾深呼吸了一口,还是拿起了电话。
“干吗半天不接我的电话?”刘钟的声音很生硬。
“不想接。”她觉得头晕,躺在了床上。其实,她不知道,刘钟打这个电话来,是想确认她在不在公司,好让自己接下去的闲逛不再心虚。
“你在哪儿呢?”
“家里。”
刘钟放心了。
“我一会儿过来吧。”刘钟听出张瑾的声音宛若游丝,本不想过去,话到嘴边又要客套一下,刘钟心底希望张瑾拒绝。
“不要。”
“还生气呢?”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但千万不要显出正中下怀的样子来。
“我们不说这个好吗?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按刘钟的本意,张瑾提出走人,他正好顺坡下驴。而真被张瑾抢了先,还说有了新欢,刘钟面子马上挂不住了:“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什么时候的事情,以及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这些都不重要。我又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有老婆,我连交男朋友的权利都没有?我不要对谁负责!谁又对我负过责!”刚刚还是游丝一般的声音,现在理直气壮地大了起来。
“那男的是谁?”偷菜偷到我园子里来了!小时候,别人想玩他玩剩下的东西,他也不给;只要是他的东西,哪怕他现在手被其他物品占满了,他也不让别人碰。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了,你是我的人!”刘钟看着老婆进去试衣服了,走到商场大厅,找了个角落大声吼了起来。
“你八成是当老板当惯了,只许你开人,人家自己辞职就不行,是吧?”张瑾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并把电话掐了。
刘钟合上电话,旋即又拨通一个电话,让个死党稍后打个电话过来,故意让余恒听到,说有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然后匆忙地往张瑾家赶。
刘钟有张瑾家的钥匙,一套三把,分别开楼下大门、四楼总门和张瑾屋门。开了前两道门,第三道门他没有打开,那已经被张瑾反锁了。
刘钟使劲地敲,张瑾铁了心不搭理。敲门声过于密集,正在屋里打游戏的李南国都听到了。他关了灯,悄悄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看,过道晕黄的灯光下,刘钟怒气冲天。
地铁车厢里播放的广告,大多跟汽车有关。但在柴卫看来,广告的内容非常贫乏:其诉求不外乎是“一路驰骋”“一路飞奔”甚至“狂奔”“畅行无阻”。在中国的道路上,想畅行无阻基本不可能,无论你开奔驰、宝马还是法拉利、宾利,跟开qq、奥拓没有任何区别。阻塞面前,众车平等。
他的新车刚过了磨合期,柴卫就厌倦了开车,还不如挤地铁方便,至少不塞车。与张瑾联系不上已经三天了: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不至于我那天扭头就走把她得罪了吧?柴卫不知道的是,张瑾正愁找不到借口拗断与柴卫的关系。不过,张瑾估计错了,冷处理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效,对柴卫来说,最多就是痛一下,过一阵子,该干吗还干吗,没有退却的意思。
但是对方不接招让柴卫的火气就大了:我们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没有我柴卫,你张瑾学历也拿不到,今天却说翻脸就翻脸。当一个人的火气上来的时候,如果能分分神,转移下注意力,那么愤怒会适当地消解,而如果你专注在这件让人恼火的事情上,火气会腾腾直蹿,这就是所谓不想不气,越想越气。
柴卫继续列数着自己对张瑾的好。就拿今年来说,自己研究出来的几支股票,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张瑾,自己发了财,张瑾也跟着小赚了一笔。这些,难道你张瑾都不记得了吗?难道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吗?柴卫觉得有必要跟张瑾当面谈谈,或许能再争取一下。平常跟张瑾联系都通过手机,既然她不回电话,那就打到公司里去,这时,柴卫才想起没有张瑾办公室座机的分机号。
那就打到总机去转。奇怪的是,前台接线员每次都告诉柴卫,张瑾不在。连打了三天,都是这个结果。柴卫的火气就更大了,他终于明白,张瑾在有意躲他。
到站了,柴卫并不急着站起来。他的习惯是,好容易坐下了,就要把一张椅子的功能发挥够,也就是要等到车完全刹住,车门已经开了的时候,他才让屁股离开座位从人缝里钻出去。即使这样要费些周章,因为要上车的人总是等不及里面的人全出来就往里挤。他们都没有耐心,喜欢怎么方便怎么来。
冰冰,怎么又是那个冰冰?柴卫一出车厢就看到冰冰的广告像。他想起上车的时候,也看到过她在另一个产品广告上面。怎么铺天盖地都是她?漂亮的脸,是否一定要搞得每个人都看腻了、看烦了才罢休,才肯消失?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张瑾公司的电话,得到的答复还是一样:“对不起,张瑾没在办公室……不清楚是否休假了……如果是公事找她的话,我给您转接其他同事。”
“你给我听着!”柴卫突然吼了一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对方一下子没声音了。我们平常通电话的时候,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声场,一旦没有这个参照的时候,我们会以为掉线了,就好像盲人要抓住什么才踏实一样。柴卫于是又追了一句:“喂,你在听吗?”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说:“我知道她就在公司,麻烦你转告她,你必须转告她,我姓柴,火柴的柴,如果她再不接我电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由于刚才声音太大,前台接线员已经把听筒放下了,后面的话是通过免提传出来的,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张瑾把人怎么了。
柴卫走到林顿公司楼下,就在大楼门口坐着,他今天非得等张瑾出来,当面说个究竟。他在找一个台阶,而张瑾就不给他,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从台上直接扔下去。他僵直着站在原地,没有发现自己的目的其实已经不再是要张瑾的接纳,而是体面地退出。
张瑾出来了,由于不喜欢东张西望,没有看到柴卫。
“小瑾!”柴卫大声喊着。
张瑾顺着声音看到了柴卫,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找我干吗?”
“你为什么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啥意思啊!”
“我有事儿,走不开。”
“再忙连个电话都不接,不至于吧?我们得谈谈。”柴卫伸手去拉张瑾,他以前没拉过,今天手一伸就过去了。
“拉我干吗!拜托,别在这儿丢人了。”张瑾挣脱开来,她忘了这个世上有人喜欢知难而上的。
柴卫的脸已经涨红了,额头的青筋开始暴起,他使劲抓住了张瑾的胳膊。张瑾疼得叫了一声,柴卫才稍稍松了些力。正在这时,何东楼走了过来,在这里接张瑾下班的他没有想到会与柴卫短兵相接。他没有去掂量自己是否能敌柴卫,但局长的风范无法让他沉默。
“哎!你谁啊,干吗拉拉扯扯的!放开手!”何东楼高声呵斥。
柴卫以前没有见过何东楼,他看了看张瑾,后者向何东楼靠近了些。柴卫冷笑了一下:“哟呵,有新的保护人了嘛!两腿一叉,‘奔驰’‘宝马’啊!”
“我们走。”张瑾拉着何东楼。此时正值下班时间,周围看热闹的围了过来,也不劝架,牛打死马,还是马打死牛,这个他们都不关心,他们只看,只起哄,只围观。
柴卫仍然拽着张瑾的胳膊,何东楼走上前推了柴卫一把,没想到柴卫动也不动。他还没回过神来,柴卫反手一掌就拍到他的脸上,何东楼的眼镜当场被打飞,向后一个趔趄,鼻梁上不知什么地方破了,血冒了出来。周围的人见状闪出了一个空档。
“柴卫,你太不像话了!”张瑾哭了起来,“我打110了!”说罢就去掏手机。
柴卫看着张瑾,看样子她说干就干了,他没说话,瞪了张瑾一眼,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在人群中,跟他一样错愕的还有李南国,他也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这个柴卫又是谁?他没料到在张瑾的身后,竟然可以躲藏这么多的男人。
当他从张瑾身上爬下来的时候,何东楼感觉到一丝倦怠,甚至一丝厌恶。他很吃惊地发现,这种感觉与从其他那些欢场女人身上爬下来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继而,他感觉很紧张,紧张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精神疾病。
何东楼有个人生三“饱”原则,要吃饱,要睡饱,要被女人喂饱。现在他刚饱了一餐,正抽着烟,一会儿拍拍张瑾的肚子,一会儿捋捋她的头发。张瑾不知道这是爱抚还是敷衍,躺在他的怀里仰着头瞅着他,想得到某种肯定,但何东楼没有任何表情,不像刘钟在类似的时刻会轻轻吻她。她只好又闭着眼睛,紧靠着他,想把自己融化进去,但又觉得这个身体无法将她吸进去,自己就像半个屁股坐在凳子上,下面的支撑随时会被抽走一样。
同样是刚才何东楼疯狂吻遍的肉体,这时候突然变得跟他见过的其他肉体毫无二致,那些癫狂时刻泌出的汗液,现在摸起来湿漉漉的,就像被不期而遇的雨水淋过那样浑身不舒服。人的身体不会说谎,它本身就在做着精密的计算和取舍,在探寻着和另一个肉体之间的密度和持久度。一阵惯有的空虚感之后,从他心里涌动出来的竟然是想尽快到浴室里洗澡,让自己从这种汗涔涔的肉体接触中挣脱出来。
在你吃饱了的时候,刚才最美味的那道菜,如果再上一遍也吸引不了你了。好在这个道理何东楼懂:下一次饿了的时候,又会有胃口的,我们就是这么被驱策着前进和繁衍的。
对于张瑾突然的转变,何东楼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像是你在猛追猎物,猎物突然转过身向你扑来。他不知道的是,昨晚在同样的房间里,张瑾决定放弃刘钟,第一次没有让刘钟进门。
“别把痰吐在烟灰缸里!”张瑾凝着眉头,顺手把一个纸篓递到何东楼的嘴下。那里面,有一个刚用过的避孕套。何东楼不知道的是,在使用这个避孕套之前,张瑾悄悄地用针在上面刺了几下。
“啊?”何东楼觉得不表示一下有些说不过去,就又清了清嗓子,往纸篓里吐点东西。一想到刚才这张嘴在自己的嘴里捣合了半天,张瑾就有些嘀咕。她得尽量忍着,然后习惯这个男人的一切,直到爱上这些习惯,甚至他身上的某些气味。
跟动物相比,人不那么臭,只是因为皮毛不如动物多,体味散发得快而已。加上人会用香水掩盖。跟何东楼走得很近的时候,并不太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刚才在肌肤相亲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气味差点没让张瑾昏过去。
以后得给他买香水了。
何东楼讲的那个笑话怎么说的来着?她仔细想了想,想起来了。话说某男女到lv的专卖店去,男人很豪爽地为女的买了个包,男人用的是支票付钱,收银小姐说现在银行下班了,无法兑现支票。男人手一挥,说先把包寄放在这里,明日再来取,到时候银行也开门了,双方都没风险。次日,专卖店打来电话说支票无法兑现,男人说,那就不买了。
不买了,因为头天晚上他已经把女人办了:用了一个还没到手的lv包做诱饵——接近无限真实的虚幻,到底还是虚幻。
说罢这个故事,何东楼笑得眉毛胡子一把抓。
张瑾也笑了,而今她觉得自己的不踏实,似乎就跟这个故事有关。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这话在嘴边许久了,张瑾觉得再不说,这一觉就会睡得不明不白。
“什么关系?”何东楼有些懵了,“单身男女在一起,你说什么关系?”
“我问你呢。”
“情人关系咯。”
“什么情人关系?一夜情吗?”张瑾紧追不舍。
“看你说得多难听,情人关系就是情人关系,还有其他含义吗?”
“不一样。露水夫妻也是情人关系,开个钟点房睡一觉,也叫情人关系。”
“我们哪能是露水夫妻,要做就做真夫妻。”
何东楼跟张瑾说话,从来都是蜻蜓点水,不深入,不留任何可以发挥的余地,然后很快就拉到另一个话题上,这就是张瑾感受到的“移动”。半晌,何东楼像想起什么,问张瑾:“打我的那个男人,就是你那个男朋友吗?”
“不是他,那是我大学同学,我不想提他。我真正的男朋友已经分手了,关于我和他的事情,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讲,不过有件事情,我想让你帮忙。”
“什么事?”
“他威胁我,说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
“谁他妈口气这么大啊!”何东楼点燃了一支烟,“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单位的?”
这次以后,张瑾打给何东楼的电话就多了起来,而且不分时间地点,不管他是不是在开党组会、在应酬、在查案子,这让何东楼很不耐烦。
电话那头,则是一种神经质的情绪。遇到何东楼心情好的时候,张瑾这边就晴空万里,连去上厕所的时候都在唱歌。要是何东楼口气不对,张瑾就开始紧张:我怎么了?他怎么了?该怎么办?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交了出去,有一种拿不回来的恐慌。我这是怎么了?我爱上了他?为什么跟刘钟的时候没有这些反应?她频繁地上网,遇到星座、速配的栏目就使劲点击,把自己的星座、血型跟何东楼的一股脑输入进去,看合还是不合。
这样每每得到不同的解说。她安慰自己说,对的,这些证据都表明我们是合的,不合的那些情形好像我们还没遇到。她似乎觉得还不够,拿起电话就问何东楼:“你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吗?告诉我嘛,现在就告诉我!你不知道?那去问问你妈妈!”
“你烦不烦啊,我现在在开会,晚上再说!”
“男人爱不爱你,得看他舍不舍得给你买东西。”张瑾有天看到这一条,不禁对何东楼又多了些埋怨:除了吃饭以外,他好像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给我买过啊,跟刘钟爽快地在我身上花钱简直是天壤之别。
何东楼并不是出生在富有家庭。从小就过惯了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现在官做大了,可是花钱的习惯没变,能掰着用的照样掰着。两人上电影院看电影,张瑾要吃爆米花都会被何东楼阻拦:“你确定要吃这个吗?”
这是他的口头禅。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每当张瑾的眼睛被某些味道吸引过去,何东楼就会来上一句:“你确定要这个吗?”
而那些时髦的服饰,在他眼里更是不屑:“你知道吗?这些奢侈品,关税都很贵的,商家把税都转给你们这些无知的消费者。什么名牌,还不就那些巾巾吊吊,成本才几个钱?卖那么贵,赚的就是你们这些冤大头。”
在何东楼的眼里,商品的价格不过是一连串的数学等式而已,而当他把这些等式一一拆开以后,他会愤怒地拒绝成为一个消费者,除非不是自己买单。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装房子呢?”张瑾又迷上了装修。
“过一阵子再说吧。”
何东楼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事儿。工作之余,应酬之外,他最近又多了个相亲时间,介绍对象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介绍者们彼此也不清楚有多少支队伍等待何东楼的检阅,反正在何东楼发喜帖之前,任何一支力量都是有机会的。谁都知道,在这世道,媒人和老师是在人脉关系中跳动得最有力的。
法院张副院长的表妹岳小凡是最让何东楼上心的人了。对方的家庭背景没得说,官官相护,什么保护比有公检法护着更有力呢?尤其难得的是,岳小凡长相不输张瑾,海外留过学,现在检察院工作,青春正盛,前景更亮。两三次见面之后,两人互有好感,拉升在望。在这个阶段,跟张瑾谈婚论嫁不在何东楼的盘算之中。
张瑾渐渐地成了何东楼的一个麻烦,一个正在扩大的麻烦。
“我怀孕了。”有一天,张瑾在电话里十分肯定地说。
“我们不是每次都采取了措施的吗?”
“你们制定的每一个政策,是不是都没有留下空子?”
“小瑾,这孩子我们不能要。”
“有什么不可以?”
“我们还没准备好。”
“那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要留下!我留定了!”张瑾觉得这阵子和男人说话要靠吼才能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第九章 拿下
“李先生,客户公司那边刚打电话过来,他们选择了另外一个候选人。抱歉得很,他们一再跟我说,其实也很难割舍你。”
李南国接到猎头公司电话的时候,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倒在了最后一轮。
“没关系。”他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口吻。
“我们会继续帮您留意其他机会的。”电话那头很诚恳地说。
至少人家还来个电话,没有让自己死等。
每一年都有一批小屁孩生出来,你老以为自己还年轻,后面没人追着,突然有一天他们就长大了,然后来踢你的场子。
李南国想起那天的面试,他早早地就到了那家公司,然后被前台小姐领到一间会议室候着。一进屋,他就发现早有另一个人也在那里候着了,从装束看,也是来面试的。两人矜持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彼此心头清楚得很:今天就是我俩pk。
读书的时候,不同年级的人各考各的,全国统考,也是这一届和这一届的比。走向社会以后的比拼就不一样了,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一同混战。
我们每天都在战斗。有时候,你看上去一点机会都没有,对手强大得很,但是,有些战斗你是可以避开的,让那些强大的对手先自个儿厮杀去,敌人有时候会替你消灭敌人,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你再上,成功的机会比一开始就介入进去大多了。
稳操胜券的事情不多,我们总会赢一些,输一些,然后接着来。未见得所有人都输得起,不认输可以,但失败是事实。李南国很难接受,虽然他口头上一点也不沮丧,连说话的语调都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
“我居然会输?我居然会输!”放下电话后,他就去抓烟,点燃后深深99lib?地吸了一口,似乎要让这烟尘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很快地,烟就进入了他的血液,经过血液的快速流动被带到身体的各个角落,迅速地进入到全身的循环中去。本来平静的血液循环突然被加入了这些尼古丁,霎时就失控了,这让李南国的头感觉发重,好像全身的血液在倒流一般,齐齐地涌到头上,而他的两条腿反而失去了支撑,他只得赶紧就近找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早饭没吃,两顿的饥饿正守在那里,等来的却是一支烟,这让浑身的饥饿细胞很不舒坦,发作了起来。李南国浑身没劲,在寒冷的室外,居然渗出了一身的汗!
刚才还感觉到有太阳在头上,怎么立刻就布满了阴云?他抬起头,不错,太阳还在,只是因为有雾而显得个头比平常小,发出的光也不是那么金灿灿的,而是有些煞白,这样的阳光照在他这样的脸上,倒真的相映成趣了。
最近屡遭打击!仿佛各种厄运都约好了在这个时候对李南国实施打击,而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先回击哪个。
这份工作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三轮面试下来,直觉告诉他这几乎是探囊取物般的确定,对这家公司,他也很有兴趣,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好得让人不敢相信。然而就是没有拿下来!而且输在了一个小屁孩的手里。
有那么一阵子,似乎最自信的人也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判断力本是李南国最引以为自豪的能力。做销售的人,跟做猎手的人在某些方面是很相像的,那就是对猎物准确地判断,然后出击,一招制敌。现在,竟然会出错,这就像一个台球高手击打一只喂在洞口的球而没打进去一样。
他手上的那支烟,因为第一口被扒得过于厉害而让他跌坐在地上,现在已经燃到了头,积起来的烟灰有模有样地化身成没有燃烧前的形状,李南国呆滞地看着,没有去抖落它。
我需要一场胜利,不管是什么样的胜利,失败都不分大小,胜利还一定要含金量吗?他想起有些球队在不顺的时候,甚至会找一些鱼腩队来练练手,哪怕实力完全不对等,但是,胜利就是胜利,管他赢的是谁。这些年,李南国看的书大多是在机场买的,主题都围绕着“成功”二字展开,他也喜欢看那些励志的培训光盘——成功是一种习惯。
拿下张瑾!他想起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在张瑾门口刘钟的吵闹声,对手不是在互相厮杀吗?不是已经有人退出了竞争吗?我就在她隔壁,就在她后面,我怎么就不能拿下?想到这里,李南国慢慢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力量在重新聚集,很缓慢,但是很确定。
有只流浪猫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它打量着李南国,没搞明白为什么他坐在街沿上那个自己经常玩耍的位置上。李南国把手伸过去,猫试探了两下,轻手轻脚地靠了过来。它不知道李南国手上剩余的烟头是什么,就用前爪去刨。李南国的手往后缩,继续保持着对猫的诱惑,猫又前行了几步,看样子放松了警惕。突然,李南国狠狠地把尚未燃尽的烟头往猫鼻子摁过去,小猫惨叫一声,飞也似的逃了。
李南国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就顺着脚尖的方向走吧。前面是一个小弄堂,一辆宝马车卡在路中,进退都不是。挡住它前行的是辆装满了纯净水桶的三轮车,拉车的人正对着宝马比划着什么。宝马司机探了个头出来,三轮车不敢动弹,那幅架势像是在说,我没动,你要是撞上来,刮花了车可不是我的事情。
周围的行人也在抱怨着,不知道对谁。我们常常有些火气,就是不知道该向谁发。宝马司机一面看着自己的轮胎方向,一面小心地滑动着方向盘。
李南国就这样被挤到人行道上去了。偏偏这时,人行道也挤过来一些同样无法通行的自行车和行人。狭路都是人。正焦躁着,李南国瞟到路边贴的一个告示:
认尸告示
最近,在我市苏州河发现一具女尸,死者约30岁,系溺水而亡。由于尸体长期浸泡,已高度腐烂。警方正在多方查寻死者的身份。如果你周围有年龄相仿,今年九月以来下落不明的女性朋友,请与警方联系。死者的衣着特征是:碎花连衣裙一件,**牌小包一个,平底鞋(见图)一只。
***派出所
联系电话
联系人
之前,李南国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警方告示。这三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放眼望去,密密匝匝,似乎任何一个人的行踪都有迹可循,而一旦真正消失,就像这眼前的女尸一样,谁都不知道她去过哪里,为什藏书网
么会被抛尸河中。
每天得有多少人这么失踪啊?而这些失踪的人,又有多 5c11." >少能被找回?行凶者又有多少能被抓获?
第十章 惊雷
“小姐,吹了冷风,会吐得更厉害。”
张瑾不说话,头发一丝一丝被吹到脸上,沾着雨,乱成一团。她干脆把车窗全摇下来,头伸出去。司机不时回头看着她。
8fd9." >这场雨就像积聚了许久的怒气,突发出来,有些吓人,都十一月了,居然还雷鸣电闪的。
中途,张瑾让司机停了两次,放开了吐。很久没跟同事一起飙歌到这个点儿了,她喝下去的红酒足足有一瓶。她实在支撑不下去要走的时候,至少有三个男同事提出要送她,她一个都没有答应,坚决要自己走。
“男人都是这个套路。送你回家,送你花,请你吃饭,看电影。有个屁用。到头来目的达到了,见着你躲都躲不及,什么世道!”她愤愤地想。这么掏心掏肺地吐一次,就好像死过一样,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想抓住某个人,抓住了就不放。
这还是序幕。张瑾从出租车上下来,雨势才刚刚使上劲,她身上还不?至于被淋透。她有些哆嗦,毕竟已到深秋时节。
她对不准锁芯,钥匙多了也真麻烦。她扶着门,大口地喘着气,从出租上下来,跑了几步,让本就扑通的心跳得更猛了。她几乎要倒下去,还是撑住了,总算把钥匙插了进去。
酒精一上脑,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因为怕老鼠,平常她上楼的时候,要在楼道磨蹭半天,确保没?有异物的时候,才缩手缩脚地往前挪。她跺了跺脚,楼道的灯亮了起来。奇怪,这灯怎么比往常亮了好多?扶手上积了老厚老厚的灰,这时候,她也顾不得了,把手放在上面,撑着自己走,她总觉得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拖后腿,酒精还没有散发出去,正一轮复一轮地攻击着她,让她使不上劲,迈不开腿。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总算走到了四楼,她又跺了跺脚,但灯没亮,她完全是凭着对钥匙齿痕的感觉才把门打开。隐约地,她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小孩,唉,小孩。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笑了一下。
她不习惯晚归,要是超过十二点,她会去万诗锦家里住。她怕那么晚一个人在楼梯上走,怕那些随时会窜出来的老鼠。今晚这么执着回来,好像还不多见。一路上,她就有一个念头,要睡到自己的床上去。她很奇怪自己有这样的念头,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床这么期盼过。
就想任性一次,口不漱,脸也不洗,什么都不洗,自己就倒在床上,连衣服都不用脱。我要睡到我自己的床上去。
她还能记得把门反锁上,这该死的灯怎么不亮?她只好掏出手机,试图借着手机的光走下去,手机的光不算亮,只能照到一小团地方,而且,非常模糊。
即使这么模糊,她还是能看清前面站着一个人!
换往常,她该大叫起来了。但现在她喝了酒,有胆子不叫。
“你在这儿干吗?”
对方没有说话,朝她伸过了手,一双手都伸了过来。张瑾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向我伸手过来呢?她想笑一下,还没等她笑出声,那双手就到了眼前。
张瑾不确定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本能地想去阻挡,而对方的一只手搂过了她的头,另一只手重重地把一团毛巾一样的东西捂在了她的口鼻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但好像有些香,香过之后,又有些刺鼻。是纸巾的味道?是某种香水,还是某种清洁剂?她无法辨认,感觉到意识被吸尘器从身体里吸了出来般,眼睛仿佛转到镜子里面在看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滑稽。
我是在自己的床上吗?她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不,是浮了起来。以前学游泳的时候,老是往水下沉,有一天突然浮了起来,那时候很兴奋。对的,现在就是这种浮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托举着身体。
她就在黑暗里面这么漂浮着,一直没有见到光。过了一阵子,她感觉到刺骨的冷。我为什么没有睡在床上?我要睡到我的床上去!我不要在这么冷的地方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醒了。屋里透亮,她看到眼前有一个人,正用相机对着自己拍照!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看着自己醒了,对方也吓了一大跳。张瑾觉得自己在喊叫,但又觉得声音很小,就>像飞机快下降时,耳朵被阻塞住,发出的声音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那人扔下相机又扑了过来,张瑾想闪,身体却无法汇聚出力量,她张开嘴,那人又将毛巾向自己捂来,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喊出来,又被闷在毛巾下面。她再次晕过去。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光,总算有了,那是一道道闪电,直射在她的身上,她想逃离这闪电的追逐,可是,大脑无法发出对脚的命令。她感觉自己被分离了,自己不再是个有机体,而是一块块被分割的部分,各不相连。她想大喊.一声,像把梦中的自己喊醒一样。
又过了一阵子,她感觉刚才托举自己的那股力量被瞬间抽走,自己腾在空中,好像还在漂浮,但又不确定。
紧接着,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移动,自己变得非常笨重。身体一下子好像恢复了感知,恢复过来后第一个感觉,也是最后一个感觉是,头朝着坚硬的水泥地直扑而去,狠狠地击打着地面。当她在空中翻滚的时候,刚好又有一轮闪电射到她的身上,而在她倒地的那一刹那,一个炸雷响了起来,压住了张瑾坠楼后的声响。
“你都干了什么?”她已经来不及酝酿对那个人的任何情绪了。
第十一章 死亡消息
李南国醒了。叫醒他的,既不是楼上大动干戈的装修声,也不是楼下老头老太的跳舞声。他明显感觉走廊上有人说话,而且不止一个,嘤嘤嗡嗡的,像春运时节铁路的售票大厅。他披了件衣服,胡乱穿上了拖 978b." >鞋,走到门口听。
“你确定她住这里面吗?”
“每天上班下班都看得见的呀。”
“那家人家的房东你认识吗?”
“不认识。”
李南国拉了拉拖鞋,把刚才穿反了的鞋重新套上,感觉脚上有些冷,他在想是否去找双袜子。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两个警察的身影,背对自己的房间,在盘问着谁。
他回到里屋,走到阳台,楼下围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一辆120救护车停在旁边。
有人在敲门,那可不是用指头敲,准确地说是拍。
他又走到门前,顿了一顿,把门打开了。一个警察冲他亮了一下证件:“你们这个单元有人坠楼了,我们正在调查,想向你了解些情况。”
有人坠楼!
“我穿一下衣服,你们请进吧。”
“请问你的姓名、工作单位?”
“我姓李,木子李,南国,红豆生南国的南国。现在待业。”
“你认识404的住户吗?”
“谈不上认识,有时候走廊上碰见,点个头而已。”
“这房子是你的吗?”
“租的。”
“租多长时间了?”
“还不到半年。”
李南国漫不经心地浑身上下摸索着,烟瘾来了的人都有这习惯。
“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你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吗?”问话的时候,警察习惯性地用目光扫视着李南国的窝:方便面盒、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乱扔的空酒瓶。
“昨晚打雷来着。”
“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一整晚都在。”
“隔壁有什么响动吗?”
“您说的响动是指?”李南国终于摸到了烟,他掏出一支,犹豫着要不要给警官也递一支过去。
“有没有打闹、吼叫,或是其他异常的声音?”警官看也不看李南国递过来的烟。
“没有。”
“以前呢?”
“以前?我说不准,好像有过。对,我想起来了,半个多月前,有个男的来过,她好像不给开门,然后那男的就在外面大喊大叫,这个我倒是听见了。”
“那男的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那是个晚上,走廊灯光也挺暗的,没大看清楚。”
又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警察停止了询问,向李南国要了电话,告诉他日后还要协助调查。送警察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三三两两的都是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张瑾家门口已经设置了警戒线。李南国自己带上了门,索性下楼去。
大门口的地上,画上了一个人形,那就是昨天晚上张瑾掉下来后的最后姿势。李南国看着那个姿势,目光定定的。
张瑾死了,住在李南国隔壁的张瑾,死了!他一路尾随而来的女人,死了!
天空阴沉着,没下雨了,但如同连续拉了几天的肚子,稍微有些缓和后还有点淅淅沥沥的。李南国朝着楼上看去,那一眼,活像刚从监狱里放出的囚犯,最后一次望着曾经住下的牢狱。他有些不敢再回去。你卷入了一个人的生活,你也就卷入了一个人的麻烦。
“当然是我最早发现的咯。”一个清洁工正接过旁人递来的烟,要是往常,有人给他递烟才怪。
“吓死人了!小姑娘脸朝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喝醉了,凑过去看,哦呦,吓死我了。在我老家的时候,我看到过淹死的人,头胀得跟篮球一样大。今天这个比那恐怖多了,她整个脸完全变形,藏书网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清洁工讲得活灵活现,周围几个老太婆不住地喊阿弥陀佛。
“警察有说是自杀还是他杀?”
“那肯定不会现在就下定论的,”一个带鸟笼的老头洪亮地接了一句,把大家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这边,“依我看,这两种可能都有。刚才我听到120的医生说,那女的看样子喝了酒。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是她吃了老酒回来,跌跌撞撞的,想去阳台上收衣服,结果嘛,喝得多了点,头一晕就摔了下来。我们这种老居民区,阳台上的护栏不高,摔下来是完全有可能的,现场不是还有根晒衣杆吗?各位还是赶紧回家把屋里的小孩看紧点。另外一个可能嘛,那就是有人把她推下来,这个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瞎猜了。”
“那小姑娘好像跟好几个男人都有来往。”人们还在回味老头的话,这边厢一个中年女人又起了个话题。
“是哇?那可就热闹了。”人群里有人接嘴。
“哎呀,你怎么就不记得了,经常有辆白色的车停在我们门口,那个叫什么牌子的车我记不住了,反正是白颜色的,经常过来接送小姑娘。”
“哦,你是说她呀,造孽哦,小姑娘的样子倒蛮好的,可惜了。”
“长得倒还可以,就是瘦了点,平常眼睛也像长到天上去了,都不正眼看人的。”
“你们说,今天的电视节目会不会播呢?”
“刚才不是有电视台的吗?哪个台会放呢?”刚才夸奖张瑾长得好看的那个中年妇女像期待“达人秀”一样。
“呃,晚上放的时候,相互提醒一下啊!”
张瑾死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张瑾已经成为李南国心里的一部分,这个时候,就像泥石流来临,张瑾这一块瞬间就从他身上剥离出来,向山下滚落。
“你们懂什么,看见有人拍摄就肯定是电视台的吗?”说话的人戴个眼镜,镜盖厚得像水杯杯底,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他那里了。
“那是谁在拍?”
“那是我的上家,说明白点就是职业爆料人,他们通过把拍好的素材卖给电视台赚钱。”
“那怎么赚?”
“很简单,全市每天那么多突发事件,记者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现>.场,很多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等记者跑过去,事情都结束了,所以才有了这些职业爆料人。”
“那他们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在现场啊?”
“那就需要像我这样的下家咯。”“杯底”得意地笑了。
“怎么做下家啊?”周围的人都看着“杯底”,没想到街坊邻居居然还有这么个角色。
“我给你们讲,”这时候,人群中竟有三只手递过了三支烟给“杯底”,而刚才的清洁工已经被挤到人群的后面了,“每个爆料人都有自己的地盘,比如我这个上家,就负责我们这个区,他在每个小区都有像我这样的联系人,一旦有突发消息,我们就通知他,而他的素材一旦被电视台采用,他就会得到一笔奖金,当然咯,我也会分到一点点。”
“哦,这样啊。那比起你卖碟片要来钱吧?”
“嘿嘿,这就是商业机密了。”
“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有这种来钱的生意。”
李南国也是第一次听说。那么说,这小街上发生的点点滴滴,这“杯底”都看在眼里了?
人戴上墨镜的一个好处是,你跟他对视,由于看不到眼睛,你自然就落了下风。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你,其实有时候他也不是在看你,而是那墨镜的镜面如此宽泛,让人觉得每个幅面都在透出慑人的光。
眼前这个“杯底”,由于度数过高,那杯底状的镜片也产生了跟墨镜一样的效果,他其实没有聚焦到哪个人身上,但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被他盯着。
“杯底”的碟片店生意很好,周围的邻居几乎都在他那儿买碟,李南国也常去。他打定主意找人少的时候再去问些情况。
“杯底”到底还看到什么其他人没有注意的东99lib?西?看问题要站在他人的角度看,他人的角度。这话又在李南国的耳朵里响了起来。
第十二章 11月7日的不在场证明
张瑾的身份很快得以确认。她父母从老家赶来,要求尸检以确定其死因。
警方内部进行了初步排查和案情分析。一种意见认为,张瑾是失足坠楼意外身亡的。张瑾家的大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房间里没有失窃的迹象,她钱包里的银行卡、信用卡都没有丢失,两千多元的现金也在。案发当晚,周围邻居也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响动或发现其他异常情况。
坠楼现场有一根晒衣杆以及两件衣服,好像是因为她用竹竿去钩衣服,加上酒精的作用,自己失足掉了下去。至于为什么那么晚了,她跑去收衣服,一种可能的解释是,那晚下了大雨,张瑾回到家中,发现衣物没收,就匆匆忙忙跑去收衣服,结果悲剧发生。
她家里没有留下遗书,自杀可能性不大。公司同事反映,张瑾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不正常的表现,还跟同事谈起春节的时候准备去巴厘岛度假。
但以殷警官为代表的另一种意见却认为有凶杀可能。他们的观点是:一、即使排除入室抢劫、谋财害命的可能,但存在情杀可能;二、据同事反映,张瑾的男女关系比较复杂,至少有三个男人跟她有较为密切的关系,需要进一步调查;三、还有一种可能性不能排除,那就是买凶杀人。
一周之后,尸检报告出来了,有如下发现:
死者胃里有大量酒精。
死者已有两个月身孕。
死者血液里有一种叫三氯甲烷的化学物质。
张瑾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初步结论:死者头天晚上饮用了大量红酒,回住所后吸入三氯甲烷导致神志不清,坠楼死亡。
上述发现让立案足以成立。一个独居女子离奇死亡,99lib?腹中胎儿的父亲注定首先受到怀疑。与此同时,排查张瑾的社会关系也在展开。通过到张瑾公司进行调查以及对其手机里的联络人进行分析,警方圈定了与张瑾来往密切的人,包括何东楼、刘钟、万诗锦、柴卫等。警方还进一步对张瑾手机里储存的短信进行了分析,张瑾用的是苹果手机iphone,来往短信全能看到。她并不喜欢删除短信,甚至连很多垃圾短信她都留着,最早的一条短信居然可以追溯到一年以前,这对锁定她的社会网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在几百条短信中,共有几十条有价值,其中,一条发信人没有储存名字的短信引起了警方的注意。那条短信上的内容是:“我能想象你的愤怒,你却无法想象我在鬼门关来回的痛苦。我就在你后面,你做什么我都知道,如果你不知趣,我发誓会让你体会我体会过的痛苦的。”
通过到电信部门查证,知道了发信人叫余恒。在正式传唤余恒之前,警方并不知道余恒和刘钟的夫妻关系。
关于张瑾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警方认为会在何东楼、刘钟、柴卫这三人之中。
何东楼知道警方会随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张瑾怀有身孕的事实肯定会被查出,接下去就是确定孩子父亲的身份,这不难想象,最终会找到自己头上。那么,在警方问及的时候,是承认呢,还是否认?这事关自己是否有嫌疑,嫌疑多大。承认的话,风言风语势必会在单位里传开,对自己形象不好,还会影响自己与岳小凡的关系。但否认的话,万一确实是自己的,又势必引来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何东楼很踌躇,一整个早上,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有个朋友的老婆是医院的,他认为有必要了解下医学知识。
“你是说,未出生的孩子,也可以确定父亲的身份?”何东楼的声音有些焦虑。
“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这就是所谓‘胎儿亲子鉴定’技术,从羊水中提取细胞来鉴定dna,然后跟父亲的dna做比对,就可以核对父亲的身份。”
“那么两个月的胎儿也可以吗?我是说,那时候胚胎还不一定成型。”
“别说是胚胎了,就是流产了,流产物都可以用来取样。”
“那么,鉴定的准确性如何?”
“不敢说100%,但99%的可能性是有的。”
何东楼由此知道,要是否认的话,无疑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那又怎么样呢?不就是未婚先孕吗,我们都是单身,她怀孕了,然后突然死了,难道就一定是我干的?他安慰自己说。
就在两周前,何东楼利用税务大检查的名义,派人进驻刘钟的公司进行检查,目前还没有最终定论,但从已经掌握的情况看,“瑞基”有问题,即使没出问题,带着问题还怕找不出问题?他知道,自己在暗处,暗处就是好处。
在尸检报告出来后,警方决定立案,首先开始对与张瑾关系密切的社会关系人进行询问,何东楼是第一个被传唤的。
“你是说张瑾告诉过你,刘钟威胁过她?”
“是的,不光是刘钟,她还提到刘钟的老婆余恒和母亲倪贤媛,她们都威胁过张瑾。”
“余恒?”殷警官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沉默了一阵,突然想起那个给张瑾发短信的人就叫余恒。
“她说的威胁,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威胁?”
“这个我不好说,张瑾只是告诉我,刘钟说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那么,余恒和倪贤媛的威胁,具体是指什么?”
“她没讲具体的事例。感觉那就是一般的口头威胁,似乎并不当真。只是有一次张瑾说半夜收到余恒的电话,让她精神压力很大,那段时间,她都恍恍惚惚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另外有男朋友的?”
“上个月。”
“那么以前你一点都不知道她跟刘钟的关系?”殷警官记录的手停了一下,仿佛不大相信何东楼的回答。
“我们是通过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没告诉我她有男朋友。”
何东楼跟踪过刘钟是不能搬上桌面来讲的,至于还派人去查刘钟的公司,就更不能说了,他想尽量简化,尽量不留给对方联想的余地。
“11月7日那天晚上张瑾跟你联系过吗?”
“我们天天都联系的。那天晚上她说公司的同事约了要到ktv唱歌去,我那天晚上正好也有应酬,我们就说好各自回家。”
“那以后呢?”
“没有。”
“你们晚上不在一起的话,会通电话吗?”
“会的。”
“那天晚上你们通过话吗?”
“我喝多了,中途在餐厅里睡着了,后来是别人把我送回去的,所以就没打。”
“那她打给你了吗?”
“发过一个短信。”
“你有张瑾家钥匙吗?”
“没有。每次去她家,都是一起去的,或是她在家的时候我去。”
“为什么你们不住在一起呢?我是说,既然关系都确定了……”
“我提出过让他住我那儿,她嫌路远,上班不方便。”
“是吗?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刚知道不久。”
“那你们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原本是希望她拿掉的,因为这出乎我们的预料,后来,她反对,我也就作罢了。”
“那就是说,你们希望把这孩子生下来咯?”
“是这样的。”
“那你们打算结婚吗?”
“呃,有这个打算,原准备春节办的。”
“那你们打算结婚后住哪儿?”
“肯定是我那里了,现在正准备装修。”何东楼感觉有些吃紧了。
“奇怪的是,张瑾最近刚续了半年的房租,似乎没有搬出去住的意思。”殷警官把一张租金收据给何东楼看了看。
何东楼怔在凳子上:“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你见过她父母吗?”
“还没有。我们原来不打算这么急着结婚的,是因为怀孕的事情,才让这事儿变得急迫起来,因此,还来不及见双方的父母。”
“但据我们所知,她父母并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情。”
“可能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吧。”何东楼揉了揉眼睛,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最近有反常的行为吗?”
“没有。”
“你对她的死有什么看法?”
“我也说不清楚,这太让我吃惊了……”何东楼有些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不相信她会自杀,也不觉得她有过什么仇人。不过,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差点忘了说。就在前不久,我到张瑾公司去接她,有一个男人跑过来纠缠她,我上去制止,还挨了他一巴掌!”
“你还记得那个男的是谁吗?”
“他叫柴卫,张瑾后来告诉我那是她大学同学,一直追求她,她始终没答应。这个人好像在一个健身俱乐部当教练,跟张瑾一个叫万诗锦的好朋友是情人关系。”
刘钟满周岁的时候,倪贤媛找人给他算过命,算命的说,要让这孩子远离官府衙门。过去二十多年刘钟从未进过公安局,连门边都没挨过,现在倒好,居然接到传讯。在大雄宝殿的功德箱边,刘钟掏出一大把硬币,.99lib?噼噼啪啪地扔了进去,然后抬头瞟了一眼供龛上的释迦牟尼佛,准备一脚跨出去。
“别踩门槛。”一旁的倪贤媛紧张地提醒了一声。刘钟抬起的脚就要放下的一瞬间赶紧改道,差点失去了重心,他只得顺势往门上靠,手臂在慌乱中抓到一个香客的身上,对方瞪了他一眼。刘钟本想发作,临了又想起老妈说过,在寺庙里别出不敬之言,只好忍了回去。
“妈,我觉得最近一段时间邪得很。”
母子两人今天来得很早,人不多,寺庙的香火才刚刚有点规模。但天气不太好,有些小雨,刚才点香的时候,风老朝着刘钟吹,一小把香,燃了半天都没有燃着,风却夹带着烟尘粘到刘钟的眼里,竟然熏出了些泪来。
“怎么个邪法?”倪贤媛从刘钟那里得到张瑾的死讯时,微微地吃了一惊。儿子今天要去公安局,她主动提出来陪他一起去。
“税务局以前查税,都是专管员来,李专管员我们早就搞定了。奇怪的是,这次不是他来,而是市稽查局直接来查,一来就是三个人,事先连招呼都没给专管员打。更奇怪的是,我问了下其他几家公司,最近并没有什么税务大检查之类的统一行动,很显然,这次查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倪贤媛没有吭声,她心里在盘算着。半晌,她问:“四川利富、云南海乔那几家公司,我们还跟它们有往来吗?”
“跟这几家公司的出口退税业务,我们早已经没做了。但最近听说四川利富被当地国税局盯上了,它的注册资本才五十万,一年的营业额做到了一千多万,并且开出大量的增值税发票,这引起了税务局的注意。”刘钟很焦虑。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这类小公司合作,你们偏不听,还死活争辩说当地政府扶持出口,不会过分打压。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倪贤媛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们确实在抓紧处理,尽量撇清跟这些公司的关系,同时也逐渐减少在出口退税环节的运作。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财务经理王丛的妈死了,她要回去奔丧,我又不敢把这事儿交给其他人处理。这倒好,她人还没回来,税务局的却来了。我只好打电话让她提前回来,她心里还不舒服呢。”
“你怀疑公司有内鬼?”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停车场,倪贤媛又问。
“我不敢排除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王丛跟了我们快八年了,我们都信得过。做业务的陈刚我们也没亏待过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其他人,根本就搞不清楚这些退税款的来龙去脉,你说这内鬼何来?”
“我宁肯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倪贤媛走到驾驶座,她怕儿子心神不定又撞上什么。
“回头再商量这个事儿吧。”刘钟得先应付即将到来的公安局之行。
他心头紧张得不行,从昨天接到通知就浑身不安,一晚上横着睡,竖着睡都没睡好,当然,余恒也不会睡安稳。折腾到两点钟,刘钟只得爬起来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今天早上起来,嘴里散发一股浓烈的烟味,呼出来的气,自己都能感觉到一股恶臭。
“你是否说过,如果你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在例行询问之后,殷警官单刀直入了。
刘钟闷了好半天,才说:“我们有时候会吵架,吵架的时候,难免说些气话。”
“有人看到你曾经在张瑾家门口大喊大叫,你怎么解释?”
“那是她不开门,我当时有些激动,没控制好情绪。”
“我们遇到过很多没控制好情绪而铸下大错的情形。”
“但我不会杀她!”刘钟一额头都是汗。
“你知道张瑾有其他男朋友吗?”
“她最近才说有了,但没告诉我是谁,说不关我的事情。”
“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怀孕?!”刘钟脑子里飞快地回放自己跟张瑾亲密时候的每一个细节。不会啊,张瑾一向非常谨慎,断无可能是我刘钟的种。不是我的,那会是谁的呢?我们好歹也有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有了新的男朋友,居然这么快就给人家怀上了!刘钟心里一阵火起,他脸上从吃惊到愤怒都被殷警官看在眼里。
“关于她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相信会有人杀她,是出了什么意外吧?”刘钟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接受传讯,他使劲地掐着自己的虎口,让心神专注在问话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有两个礼拜了,其实当时也没见着,就是她不让我进门的那次。”
“后来你没再去找过她?”
“我想既然她这样对待我,不如干脆冷一段时间再说,所以我后来没有再打电话了。”
“她平常都跟哪些人来往较多?”
“她有个闺蜜叫万诗锦,是老同学了,还有个叫柴卫的男同学,据她讲也一直在追她。”
又是柴卫!殷警官想起何东楼提到过柴卫出手打人的事情。
“你有张瑾家钥匙?”
“好像有。”
“到底有没有?”殷警官瞪着刘钟。
“有。”
“你既然有钥匙,为何你跟她吵架的时候,没有直接开门进去,而是在外面吵得让周围的人都知道?”
“当时我确实去开了门,但打不开,她把里面反锁了。”
“你怎么知道门是反锁,而不是换了锁?”
“钥匙能捅进去,要是换了锁的话,或许连捅也捅不进去。”
“那就是说,如果没有反锁的话,你是能进去的?”
“这个……这个,我想是的。”
“11月7日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让我想想……应该是和几个客户在一起喝酒,我们一直喝到十二点钟左右。那几个客户是北方来的,特别能喝,后来他们还要转台。我因为第二天要出差,就没去,直接回家了。”
“能告诉我这几个客户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
“这是我们在张瑾手机里找到的一条短信,你看看。”
殷警官把余恒发的那条短信递给了刘钟。
“余恒是你太太吧?她为什么发那样的短信给张瑾呢?”
三个小时以后,刘钟从局里出来了。在此期间,倪贤媛把能想到的通往公安局的关系,或者是关系的关系都理了一遍,打了十多个电话,心神稍安。
刘钟简要地跟她说了说情况。
“我找了几个关系,会从里面去打听下案情。你老实告诉我,你没干傻事吧?”
“我杀她干吗?我们已经分手了,好久都没见面了!”刘钟嚷嚷着。
倪贤媛眼睛本来就小,她琢磨人的时候,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你看到的只有光,这更加让人胆寒。她就这么盯着刘钟,刘钟一直就怕这个,于是把脸朝着一边,但又不敢背过去。
“自从上次余恒出事,我和张瑾就分开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现在她出事,有我什么关系?不过讨厌的事情是,余恒给张瑾发过短信,威胁的意味很重,警察让她也去做个笔录。”
“那是因为她有气!”倪贤媛的眼睛没有故意眯缝着了,“唉!打个电话骂一顿就行了,还发什么短信,什么脑子!”
“你老人家也得去一趟。”
“我?为什么我要去?”
“他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你曾经跟张瑾谈过话,让张瑾感觉到在威胁她。”
“有理走遍天下,她勾引我儿子,破坏你的家庭,做母亲的出面给她打招呼,算什么威胁?她对我们家才是威胁,这个你怎么不说?”倪贤媛冲着刘钟,那样子活像在跟刘钟吵架。
“妈,我们上车说吧。”几个路人看着娘儿俩,大概是两人的对话中打啊杀的,听起来刺耳。
倪贤媛满不在乎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目之所及,围观者低了头散去。“对了,税务局那边,我准备叫人去查查,谁那么起劲地盯我们。”老太太同时处理几件事情的能力明显高于刘钟,而且一点也不受外界的干扰。
只有在做教练的时候,柴卫才感觉到自己对于女人的支配力,那种在张瑾那里彻底丢失了的感觉。看着周围的女人在自己的指导下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柴卫不时地走到张三这边拉拉她的手臂,走到李四那里拨弄拨弄她的腿,你不能说这是在揩油,就像你不能说妇产科的男医生在意淫一样。
这是工作。
工作也有好处,那就是它赋予你正当的摸一个人的权利,而且别人还不能拒绝,只能配合。有些人很愿意配合,柴卫匀称的身材和饱满的肌肤,并不因为张瑾未曾欣赏而被其他人错过。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帅,但现在什么样的男人都被冠以帅哥,反正审美标准已经乱了套,黄立行这样的小眼睛都能成为万人迷,柴卫的自信心还是很提振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轮廓硬了些,尤其是眉骨过于高突,眉毛的尾端分叉得有些突然,像迎着太阳乱长的野草,..颧骨向上顶着眼眶不说,还向外扩展了稍许,幸亏脸上肉不算多,否则,整个儿一个横肉堆砌,完全一脸凶相了。
今天他很早就来到了健身房热身,倒不是工作积极,而是没睡好觉。警方昨天刚刚传讯了他。他很懊悔自己在张瑾办公室楼下与何东楼的那次短兵相接,那次惹来的骚导致了昨天被传讯。他始终觉得那个警官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怀疑,或许是警察天天跟犯人和凶嫌打交道,因此对于罪犯该长什么样几乎有了直觉。换成自己是警察,自己那副样子自己都得怀疑。尤其是他不能干脆地说出,在张瑾坠楼的那晚,他柴卫在干什么。
说出来会有太多的麻烦。因为,他那天晚上大部分时间跟一个女人在他车上,她叫余恒!
大概在两个月前,余恒加入了这家健身俱乐部,她是一个人来的。在办报名手续的时候,几个教练挤眉弄眼的,都希望余恒分到自己名下。柴卫也动了念头,以至于光顾着看余恒,而把手在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的腰上多放了将近一分钟。与柴卫见面的时候,余恒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对于柴卫给她做的计划也几乎照单全收,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好像她来健身就是打发时间,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柴卫第一次接触余恒肌肤的时候,她就像碰到了什么刺人的草,立刻就全身收紧了。在纠正她的动作的时候,柴卫摸到了她的手,完全冰冷。“要是在夏天还不错。”柴卫想,但现在已是深秋,摸上去就像碰到不锈钢的扶手一般。一些人的手冷,但干燥,余恒不仅冷,而且湿,握过之后,冷湿的寒气会传递给别人。
健身操让人身心愉悦,对余恒也不例外。慢慢地,她进入了状态,人也开始活泼起来。一天到晚跟女人混一起的柴卫不会看不出来,余恒不是那种有很多故事的女人,过于操切,会让她无所适从,因为她很难在已有的记忆中找出可以应对的方法。但一周三次两人在“工作”状态中必然的肌肤碰撞,渐渐地把两人拉近了。当你允许一个人进入你的私人空间的时候,你的姿态是邀请的。所以,在柴卫第一次邀请余恒吃晚饭的时候,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柴卫没有料到余恒那么健谈,以至于他基本只在听。人肚里的话的总数也该是恒定的吧?你与一些人说得多,那么与另一些人就说得少了,反过来也应该成立的吧?柴卫想,八成是她在家里憋得太多,一顿普通的晚餐,居然吃了三个小时。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更加自然了,话题也就转到家庭上。其实在第一次,余恒几次扫过这个话题的边,却很快收了回来。即使滔滔不绝,她也自持不让自己变成个怨妇。在对柴卫有了足够的信任之后,她才提到自己的豪门生涯。当她嘴里蹦出“瑞基公司”和“刘钟”的名字之后,柴卫不禁心头一阵狂喜:你刘钟也有撞到我枪口上来的一天啊,这顶绿帽子我是给你戴定了。他差点没有笑出声来,殷勤地端起余恒的碗,妥帖地盛了一碗汤,余恒忙不迭地道谢,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从刘钟那里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柴卫的眼睛虽然还在汤里,但余光能感受到余恒的喜悦。水到渠成其实是高难度的动作,水到了,渠还没来得及修,水就流过去了;先大张旗鼓地修渠,费了老鼻子厚的本钱,水却不来,望穿了也不来,你咋办?因此,柴卫的念头是,再约会一次,然后来个出其不意,一举拿下。在此之前,孙子要装,绅士要装,反正一切不像个男人应有的举动都要装。
机会终于来了。一个微醺的夜晚,红酒让余恒所有的情绪都调到了最佳。柴卫想起眼睛可以形容成眼波,余恒的眼睛整个就是一汪波涛,起伏并不汹涌,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流动,眸子很深邃,看着你的时候整个都在微笑。人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整个轮廓都丰盈了起来,不像嘴巴的抽动带来的笑那么勉强。两人开着车,没有目的地乱逛,直逛到天上飘起了雨,甚至响起了雷。
“这个时候打雷,就像六月下雪,有冤呐,”柴卫信口而出,“我们开到个僻静的地方躲一下吧。”
他东拐西拐的,就朝车少人稀的地方去,朝灯光暗淡的地方去,在一个最理想的地方停了下来。路面的街灯有气无力地泻了过来,这种亮度在外面很难发现车里的动静。柴卫熄了火,但让音乐继续开着,空调也继续保持,只是将窗户稍稍收了些下来。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余恒,突然间没了言语。
“你冷吗?”柴卫说着,朝余恒的手摸了过去。
“不冷。”余恒没有缩回去,而是让柴卫握着。握着就不放,手不像第一次摸的时候那么冷,湿却还是湿的。
男人只要一点点的鼓励就行了,无须你敲鼓呐喊。柴卫拉着余恒的手就往怀里拽,另一支手扳起余恒的肩膀,这两个动作之后,余恒顺势倒在了柴卫身上。两人都不说话。一开始,柴卫的手并不四处游走,那样显得过于淫邪,而是使劲地抱着余恒,这让余恒感觉到的是一种强大的保护,人对于没有过的体验总是兴奋。
外面的雷声不能说不响,但两人的耳朵似乎失去了功能。柴卫把身下的座位往后推了推,留出更多的空间,让余恒骑在自己身上,接着就去剥她的衣服。余恒也不迟疑,任柴卫上下其手,自己也还治其人之身,帮柴卫解除了武装。黑夜里,两人完全靠摸索完成了身体的对接。
雷声渐渐小了,车内的汹涌也开始消停下来。
柴卫点燃了一支烟,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余恒抓起柴卫放在嘴边的烟,自己抽了一口,又还给柴卫。
像想起什么似的,柴卫摸出纸巾递给余恒:“不会怀孕吧?”余恒当然不知道,柴卫曾经面对过这样的事情。
“没事,我回去吃药。”余恒此刻想的事情,柴卫也完全估计不到。
她正想着那本叫 href='559/im'>《精子战争》的书。话说在女人的体内,要是有不同的精子部队行进,到底谁胜谁负?书中的情节十分香艳,但推导的过程却科学而严谨。她根本不会去吃药,这阵子在跟刘钟造人,上演的全是空城计。余恒其实在刚才的过程中,就因为想到这点而兴奋不已,高潮突如其来。因为书中提到,决定精子胜负的,其实不是彼此的实力,而是女人身体自己的选择,换句话说,她让谁胜,谁就胜,让谁负,谁就负。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刘钟以及那个富有的家族有了掌握,于是漫不经心地接过柴卫递来的纸巾,并不急于使用。
柴卫心里完全乐开了花,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搞定余恒对他来说都算淘到宝了。他甚至内心做了个快速的运算:你刘钟身上有张瑾的细胞,余恒身上有你的细胞,现在,我身上间接的也有了张瑾的细胞。要是张瑾知道我是以这样的方式跟她在宇宙中相遇,那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刚才你怎么哭了?”柴卫想起自己爆发的时候,余恒突然哭了起来。
余恒没有回答,而是幽幽地看着他,看上去目光凶狠,却带着占有欲。
“是传说中的高潮吧?”柴卫嬉皮笑脸地说,“你们女人也真奇怪,高潮什么时候来,自己不知道,就像到山顶看日出,谁也不知道太阳到底出不出来。”
“你就得意吧你!”余恒把脸贴到柴卫身上,咬了他一口,稍后,她迟疑着要不要把衣服穿上。
余恒可以证明自己不在现场,但是否把余恒说出来,柴卫很纠结,只是含糊地说“跟一个朋友一起吃饭、喝酒”。殷警官进一步要了电话,柴卫在手机簿中查号码的时候,飞速地思考:给一个其他朋友的号码吗?那万一警察让当场打,而自己来不及跟朋友通气,岂不是糟了?他后悔自己来之前没有想到这些,可谁又有经验啊,有经验跑警察局做什么?
最终,他把余恒的号码给了警察。
“余恒?”殷警官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跟柴卫第一次知道余恒是刘钟的老婆一样惊讶。
没有人愿意去警察局,倪贤媛和余恒却不得不走一趟。让殷警官觉得别扭的是,倪老太常常用反问来回答问题,喜欢反问的人往往比较傲慢。
“你为什么要约张瑾谈话?”
“她勾引已婚男人,做母亲的不可以规劝她吗?”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让她不要再跟我儿子来往。”
“我要知道的是你们谈话的所有内容。”
倪贤媛叹了口气,气是从鼻子发出的,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将她和张瑾的谈话告诉了殷警官。
“据我们所知,张瑾认为你威胁了她?”
“威胁?笑话!我们的话题本来就不轻松,对于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女人,我还要和颜悦色?”
“你们谈完话以后,张瑾有什么表示?”
“一个厚脸皮的女人。”
殷警官停住笔,看着倪贤媛。
“一个厚脸皮的女人还能接受规劝?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是个喜欢垂帘听政的母亲,殷警官心想,如果刘钟和倪贤媛都有嫌疑的话,倪贤媛的嫌疑会更大。
而余恒则表现出了相当配合的 6001." >态度,她平静地回答了所有与她有关的问题。
“是的,因为刘钟和张瑾的关系我自杀过,没成功,如果成功了,我就不会在这儿了。”她在调侃自己的时候,脸上依然是平静的,“其实,我就是那段时间睡不好觉,我想,凭什么我睡不好,你能睡好?所以越想越气,就给张瑾发了短信。她的号码我怎么知道的?这个容易,刘钟手机里有,男人的手机就是他的秘密。我女朋友告诉我,要是早上老公喊不起床,就告诉他,我要看你手机了,八成的可能是男人马上就爬起来了,他们就这德性。”
听到这里,殷警官也忍不住笑了。
“柴卫告诉我们,11月7日那天晚上,你和他在一起?”
“是的。”
“能具体点讲吗?比如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离开?中间都做了什么?”
“我们大概七点见的面,吃饭吃了很久。饭后,本来他送我直接回家的,后来遇到下雨,我们就待在他车里,然后到十一点钟左右他送我回家。”
“饭后你们一直在车里?”
“是的,雨很大,我们就边躲雨,边聊天。”
“柴卫跟张瑾以前是同学,你知道吗?”殷警官话锋一转。
余恒有些茫然,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这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知道?”好半天,她才回答。
“你不觉得你、柴卫、张瑾、刘钟之间有种特殊的联系吗?”
“或许有吧,我只能说这世界太小。”
第十三章 发酵
跟警方盯着张瑾周围那三个男人一样,李南国也在盯他们。不同的是,警方通过询问才逐渐拼凑出的张瑾与三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图,他早就知道了:比如张瑾和刘钟已经掰了,转投了何东楼,刘钟对此非常不满;又比如,他曾经目睹了柴卫对何东楼大打出手。
在这三个人中,柴卫是最好跟踪的,在他与何东楼打架之后,李南国就悄悄地盯上了他,很快就探得柴卫在“美体健身中心”工作。何东楼虽然行踪不定,但是他的车牌号暴露了自己政府官员的身份。有一次,在张瑾跟何东楼分手后,李南国不费什么周折就看见何东楼进入了税务局大楼。李南国下车后,步入办事大厅,墙上就是领导的照片,很快便找到了何东楼。回到家后,又登录了税务局的网站,在“领导分工及简介”上,他对何东楼的情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只要目标不是移动的,它们就会露出自己的行踪特点。唯一麻烦一点的是刘钟,因为他很少步行,车又开得飞快,李南国跟过他三次,都没跟出个所以然。李南国决定先放下刘钟,把另外两个男人的情况摸透了再说。
这时候,李南国才吃惊地发现,跟踪人是会上瘾的,跟踪张瑾是想追求她,后来发展成跟踪她周围的人。哪怕手上只有一条线索,只要留心,很快就会有更多的线索给捋出来,这些更多的线索又会衍生出其他线索。有人统计过,只要通过七个人,就能让你找到你想找的任何一个陌生人。只要脚板跑得勤,一个人的行踪和社会关系不难被勾画出来。
上一份最有希望的工作落空以后,李南国备受打击,不是因为没有得到那份工作,而是因为自己的判断力出现偏差。在李南国看来,那是份唾手可得的工作,最后竟然失手。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有把握,哪些销售订单能拿得到,哪些不能,哪些在两可之间,最后的结果和他最初>?的判断都相差无几。对做销售的人来说,判断力很重要。如果你在一个明知道没有希望的单子上耗费太多的时间,结果是输了时间,也无法赢来生意。李南国良好的判断力来自于他的直觉,他似乎天生就能知道一件事情可为还是不可为,一种关系可以建立还是不可以建立。时间就那么点儿,最好用在有可能实现的目标上。
事情一定在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比如追张瑾这个事情,千山万水地跟踪到了眼前,才发现实现这个目标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要克服的不是一个困难,而是一堆困难。他曾经引为自豪的单刀直入现在没有了用场。当他一路跟踪柴卫到健身房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把一件事情,完全做成了两件事情,以至于在要不要办张健身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偷换了概念。那是你投入的成本太多,甚至连自己都成了成本中的一部分。他这样解释道。李南国仿佛是在看一部五十集的连续剧,当看到第十集的时候觉得不好看,一想到已经投入进去的那前十集,心里就觉得憋屈,就觉得一定要知晓个结果,哪怕后面的四十集并不会改观。
既然还是没找到工作,既然已经跟出了现在的局面,既然被跟踪的人已经死了,既然一件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情,莫如就继续跟下去。我们不是常常顺着逻辑走,最后却被引向了荒诞的结局么?
“先生,要不要试一下呢?我们这边有优惠,如果您现在买一个月的试用卡,只需要两百元。到了一个月之后,您如果觉得我们的服务够满意的话,那时再办年卡也挺划算的。”那个办健身卡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看着李南国,他觉得小姑娘笑得很甜,不职业化,至少人没有“端着”。
他往里面看了看,这时候来健身的人不多。正好有个女人从更衣室出来,小腿在健美裤的拉抬下,显得更加修长,屁股就在李南国前面翘着。在更远一点的跑步机上,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女人正吭哧吭哧地摆动着手臂,胸部上上下下地跳动。我们是喜欢女人的身体,还是喜欢穿了紧身衣的女人的身体?
“好吧,那就办张试用卡。”
进来之后,观察柴卫就简单多了。很多常客与老师混熟了以后,相互之间开开玩笑,甚至课后去吃饭、泡吧什么的,也不稀奇。
李南国注意到,有个女人经常会到健身房来,但她不是来健身的,一般是在柴卫快收工的时候过来。李南国老觉得这个人眼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想起,第二次才想起来,那不就是张瑾的好朋友万诗锦吗?这又是个三角关系,从两人的一举一动他完全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熟稔程度。
大楼里面不让抽烟,李南国就常到消防通道上抽,那里有扇门,平常都关着。这天下午,他又到那里去抽烟,干掉两支以后正准备推门进去,突然听到门后有人争吵。他便将手缩了回来,争吵的内容正是他感兴趣的。
“柴卫,你别狗改不了吃屎!”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
“你别给我装,你做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问你,七号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就是张瑾死的那天晚上?”
“我没干什么呀,不是跟你说过我喝酒去了吗,你不信去问小董。”
“小董还不是跟你串通好的,你们相互打掩护,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就去喝了会儿酒,本来想早走的,不是下大雨了吗?我们又多待了会儿。中间碰到两个小董认识的女人,就一起喝了会儿。”
“喝酒?喝酒会把女人的香水味喝到你身上来?那么难闻的香水也有人用。你们男人恐怕觉得那些骚货放个屁都是香的。”
“都逢场作戏,又不当真的嘛。”
“就算你跟小董喝酒去了,为什么要我跟警察撒谎说你十一点钟回来的?”
“你一定要在这儿说个清楚吗?”柴卫有些恼火。
“那我再问你。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以前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难道我每个学员都要给你介绍?”
“柴卫,你别把我当迟钝的女人,告诉你,我直觉强着呢,来健身的女人会那样看着你?还会那样看着我?”
“那你要我咋办?这是我的工作,你不相信我,我有什么办法?”
“柴卫,你给我听清楚,我只要把七号那天晚上你回家的时间告诉警察,就够你喝的了。”
“小点声儿,别在这儿乱说。”
李南国赶紧往上一层楼走,刚刚拐弯,就瞥见下面的门开了,他没敢把头伸出去看,而是继续朝楼上蹑手蹑脚地走,紧接着楼下的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没人跟上来。
这意外的收获让李南国惊喜不已。那就是说,张瑾死那天晚上,柴卫不在现场的证据很弱,他很可能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从刚才万诗锦的口吻看,柴卫的新欢就是其中一个学员,李南国凭直觉就能猜到是谁:对漂亮女人的嗅觉,男人有差不多的灵敏度。他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叫余恒,她通常开一辆“甲壳虫”来健身。盯梢她并不容易,因为她太慢了,在路上,即使不堵车,或者前面的车离她较远,她也保持很慢的车速,刹车灯随时会闪,李南国能够想象余恒的脚对刹车的依赖。她从不超车,别的车总是从她两边越过,有时候,在后面跟得不耐烦的司机在越过她的时候,还会回过头盯她两眼,似乎在总结一个开车慢得像爬的车主长得什么样。跟踪这样的人,你得比她更慢,结果李南国搭的出租车的司机老是抱怨。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警方将获取的信息进行了汇总。
11月7日那天晚上,张瑾喝了不少酒。据同事反映,她那晚情绪不是很高,明显有心事。往常k歌,她都是麦霸,但那晚却不大跟人抢话筒,唱的几首也都是悲悲戚戚的,然后就自顾自地喝酒,一个人就喝下了将近一瓶红酒。走的时候,死活不让同事送,大家劝多了,她还很不高兴,最后只有目送她上了出租99lib?车。因为同事们都不放心她,她走了以后,几个同事先后给她打过电话,第一次她接了,还在出租车上,后来就关机了。
刘钟是其前男友,曾经放出话来,如果张瑾跟了其他男人,将有不利的下场,虽然这是句情侣之间常见的气话,但仍旧存在临时起意的动机;何东楼目前与张瑾同居,二人已有结婚的打算,目前尚无杀死张瑾的动机,但不排除他们之间的关系尚有不为人所知的情形,需要进一步核实;柴卫一直追求张瑾,曾为此与何东楼大打出手,其敢于在公共场合发飙的脾气,完全有可能演变成杀人的勇气。
案发当晚,上述三人中,刘钟跟几个客户在一起喝酒,大约在十二点钟分手,这个已经得到证实。但十二点钟以后,据他说自己回了家,有老婆可以作证,但不排除他在之后出门行凶的可能。何东楼也有应酬,并且当时就醉倒在餐厅,有同事送他回家,时间在十一点左右。之后,没有人能证明他是否一直在家睡觉。有一个细节值得重视,就是为何何东楼会醉倒在餐厅?警方向在场的人员了解过他的酒量,至少有两个人无意间提到,何局长很少醉成那样。而且,据他们透露,那晚上他喝得并不多。最有意思的是柴卫,据他交代,11月7日晚,他跟刘钟的老婆余恒在一起。两人大概是在十一点钟分手的,之后各回各家。柴卫的证明人是万诗锦,余恒与刘钟可以相互证明,因为刘钟说他自己在十二点左右回的家,而老婆余恒已经在家了,那么从时间上看,跟柴卫的供词相符合。但是,余恒这个人,也不能排除嫌疑,她之前因为知晓了刘钟与张瑾的奸情而自杀过一次,并且发过带有威胁性的短信给张瑾,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人,还会怕要了别人的命?
“如果张瑾是被人推下楼的,那么,一定有人事先躲在了她的房间里。问题是,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破门而入的迹象。如果说门是被有经验的人撬开的,那么,这个人要连撬三扇门而不被发现,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因为进张瑾房间,首先要开楼下大门,然后开四楼的单元门,最后开张瑾的家门。”有人说。
“但刘钟、何东楼和柴卫都有可能掌握张瑾的钥匙。首先,刘钟自己承认有张瑾的钥匙,他跟张瑾大吵大闹的那次,是因为张瑾把门反锁了,他才开不了门的。张瑾并没有换锁,所以,他完全可能连闯三关。何东楼就更容易了,即使张瑾不给他钥匙,他完全可以在任何方便的时候去配一套。柴卫虽然难一点,但是毕竟跟张瑾是熟人,总能找到机会去配钥匙的。当然,他们也可以自己不出面,而把钥匙交给凶手。买凶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尤其是对刘钟这样的生意人来说更是如此,社会关系复杂,有钱能使鬼推磨。”
殷警官对自己的推理显得很有信心。
“但我们也要注意,从尸检来看,张瑾固然喝了酒,即使是这样,遇到杀手怎么也要挣扎一番,怎么也会发出声响。我们到邻居家看过,这幢老屋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有响动的话,隔壁邻居不可能听不到。但是张瑾身上并无打斗、挣扎的迹象。我们别忘了,张瑾有一米七的个头,即使是个女人,遇到生死攸关的场合,也会死命挣扎、喊叫,哪有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说话的是莫警官。
“我们别忘了,张瑾体内有三氯甲烷!凶手完全可以利用张瑾本来就喝醉了神志不清,抵抗力弱,然后再施以麻醉,这种情况下,受害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殷警官坚持己见。
“此案还有很多疑点,必须进一步调查。先核实嫌疑人的证词,同时,再向周围邻居取证,看案发当晚有无可疑人员在附近出现。这样的居民区,左邻右舍相互熟悉,有任何的生面孔出现,都会被注意到。你们要全天候监控刘钟、何东楼、柴卫、余恒等人。”刑警队张队长下达了指示。
在对余恒的询问结束后,殷警官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柴卫和余恒各自的说辞,都只有他们相互能证明,何不将他们的关藏书网系透露给万诗锦和刘钟,看看能发酵成什么样子。于是,就再次传唤了万诗锦和刘钟。
“你是说他们在一起,在车上,呆了将近三个小时?”万诗锦听到殷警官的话,就像有人在大庭广众下摸了她的大腿一样赫然一惊,这也印证了她最近的猜想:柴卫又有了新欢!张瑾是死了,但是柴卫的心还是不在我万诗锦身上,事实就是这样,白得像没有用过的卫生巾。
“他们两人是这么说的,你确切地记得那天晚上柴卫是十一点左右回到你家吗?”
此刻的万诗锦,与其说在犹豫,莫如说在挣扎。她知道,一旦自己告诉警察柴卫是两点钟左右才回来的,那么就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他没法证明自己在哪儿,而那个时候,又正是张瑾坠楼身亡的时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不要和盘托出?没有时间让你细想,让你掂量利弊,这也是殷警官抛出这个猛料的原因。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决定继续为柴卫守住这道防线,也可以借此来操控柴卫,使其就范。
“是的,他就是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回来的,那晚又是雷又是雨的,我有些胆小,一直没睡着。”
“你要是想起其他什么细节,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殷警官有些失望,不过,这本来就是用来发酵的一招,不一定会当场起作用的。
“刘钟,听说过柴卫这个名字吗?”殷警官在刘钟身上也来了这招。
“听张瑾说过,是她同学,追求过她。”
“我上次问过你,11月7日晚上,你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当时你告诉我是十二点钟左右,我们也跟你提供的那几个客户联系过,他们都证实了你和他们分手的时间确实是在十二点左右,我们询问了你太太余恒,也得到相应的说法。我有个小问题,是关于你太太余恒的。她告诉我们,11月7日那晚,她也外出了,是吗?”
“可能吧,我没跟她在一起。”
“她晚上经常外出吗?”
“很少。”刘钟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并不大确定,因为他不大回家吃晚饭,也就不知道余恒是否在家吃饭。只是他回家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余恒都在家,因此就推论说余恒很少外出,至于余恒外出做什么,他几乎不过问,不过问不是放心余恒,而是根本就不在乎余恒做了什么。
“但是,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她自己也承认,那天晚上她和柴卫在一起。”殷警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于是紧紧盯着刘钟看他的反应。
“她跟柴卫在一起?她怎么会和柴卫在一起?”刘钟的惊讶没有任何雕琢。他突然想起,11月7日那晚,他到家以后是没有看到余恒的,只是他长期不在意余恒在家与否,所以自己没有去打听余恒做了什么。
“他们在一起干吗?”他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只知道他们一起待到晚上十一点钟才分手。”
“十一点钟?我到家的时候都已经十二点了,余恒根本就没回来!”听到刚才殷警官的话,刘钟无名烈火直冒,忘记了自己是在警察局,上面那句话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如果余恒不在家,那他刘钟自己在家的证明也就站不住脚了!
第十四章 反击
何东楼跟岳小凡的关系迅速升温,见了第三次面就上床了。但接下去的每一次见面,何东楼都安排两人去酒店开房,这让岳小凡有些不快,她认为何东楼只图肉体上的欢愉,却不知道他另有隐情。
何东楼有个习惯,那就是喜欢在想问题的时候数钱。他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叠整齐,四个角都不能有褶皱,大面额和小面额的顺序是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钞票上的毛主席必须脸朝上,要是他发现有一张主席的脸朝里,心头就觉得别扭,非整理好不可。这个习惯让他在付钱的时候很方便,别人要掏半天才凑得齐的数字,他很快就拿出了该付的钱,对方的找补,他也不会一股脑塞进钱包,而是按他的原则整理清楚再放回去。这个习惯让他在码事情的时候,也能一桩一桩码清楚:张瑾之死现在还没有结论,尤其是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傻子都能猜出我有嫌疑,如果这个时候让警方发现我跟岳小凡出双入对的,我不是找死啊。但这一出又不能跟岳小凡讲,再熟稔的人,信息也不能给得太多,给太多了,有时反而不好,本来一件事情,对方说不定就能扯出三件事情来。
于是,何东楼就以自己现在是局长身份不宜带着女朋友到处走动为名,咬着牙贴补每次高额的酒店费用——带岳小凡开房,可不是随便找个经济型酒店就能解决的。何东楼找了家企业,让对方联系的签约酒店,价钱是门市价的六折,即使这样,一周一次,甚至一周两次,也让他有些吃不消。这个礼拜,他都数了三次钱包了,每数一次,都感觉钞票少了一沓。
得想法凑些进项了。何东楼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对“瑞基”公司的查账。那本是个遗留问题,张瑾在的时候,要何东楼给她出口气,吓唬吓唬刘钟,何东楼就应承了下来,派了三个人进驻“瑞基”——一般的企业,要是放在显微镜下看,谁都难逃有些斑斑点点,如果再斗硬一点,带着问题找问题,肯定能找出来。这个道理在何东楼当处长的时候就懂了,不是你没问题,而是没查你,一查,准有事。后来,张瑾死了,何东楼就把这事儿给搁一边了。刚才去查账的那拨人回来报告,发现“瑞基”存在骗取出口退税的嫌疑,涉及金额五百多万,属下很兴奋,这是个不小的案子,哥儿几个正在兴头上。
何东楼数完一圈钞票,打开了放在面前的卷宗,看着上面刘钟的照片,一想起自己和他曾先后进入过同一个女人的身体,他心头一阵厌恶。嘴上毛都没长硬,你他妈的就当总经理,要不是你老爸老妈吭哧吭哧挣了块家业,轮得到你来做总经理?你们这帮“富二代”,投胎投对了,仗着家里有钱,自个儿在海外混了文凭回来,转眼就吆五喝六了,什么鸡巴本事没有,泡女人倒舍得花大价钱。什么叫有钱买不到爱情?爱情顶个球用!何东楼不禁想起张瑾来,每次陪她上街,她都会在那些名品大牌面前转悠半天,一会儿是当季新品,一会儿又是流行款式,就算好看一点,也他妈不值那么贵啊。张瑾看着那些名牌,眼睛都在放光,而每到那个时候,何东楼都不近不远不置可否地站着。张瑾要他发表意见,他最多也就是“还可以”“你穿什么都好看”应付几句,或者在张瑾耳边轻声说“你就是不穿也好看”,然后张瑾就瞪他一眼。何东楼就再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了,连掏钱的姿态都不会做,张瑾肯定也就不好意思嚷嚷着要买,就算嚷嚷了,何东楼心里也是“要买自个儿买去”。而在类似情况下,刘钟会毫不在乎地说:“就那件,包起来。”然后潇洒地把卡拿去刷了。
只有一次,那是张瑾过生日,何东楼掏钱给她买了个三千多块的包。在付账的时候,张瑾惊讶地发现何东楼竟然没有信用卡。她不知道,何东楼喜欢拿一大把钱出来数的感觉,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何东楼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办了信用卡,自己的消费记录就会被留存下来,万一哪天出事要调查过往的消费记录,信用卡就是最好的证据,因此,对他来说,现金永远是最漂亮的、最保险的、最靠得住的,而且现金不留名字。
张瑾死了,刘钟的事情还查吗?何东楼也想过这个问题。做事情要有目的,这是他笃信的道理。当初的目的是为张瑾出气,另外也是对自己主权的声张。现在张瑾都不在了,继续追击刘钟就显得没有意义了,或者说,意义已经从时间中滑落。但何东楼并不这样认为。首先,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这个时候收手,就等于告诉刘钟,我何东楼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其次,动用了政府资源查了几个礼拜却空手而回,淘神费力一通不说,还影响形象;最后,何东楼查“瑞基”的时候,只是简单向下头交代说得到一个线索,让手下去查,现在查出了问题,自己却让手下人收手,他们会怎么想?说我这个局长得了对方的好处?说我好处自己得了?没法交代。
意义在这里得到了更换和延续。何东楼下令继续查,坐实,然后重罚。他心头有种快感,一种要压倒刘钟的快感。说是快感或许还肤浅了,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傲慢,在这个位子上特有的傲慢。你生意做得再大算什么?让你缴多少税那是我说了算!你们这些生意人拽什么拽?我一个政策出来就让你俯首听命!
就在何东楼算计刘钟的时候,倪贤媛和刘钟也差不多打听到最近这股妖风来自何处了。他们先是请人转圜,好歹请这批稽查员吃了顿饭。饭后,对方死活不接他们的红包,这让倪贤媛都觉得奇怪。情急之下,对方才透露了实话:“倪老板,不是我们不给你这个面子,确实是这次查税由何副局长亲自抓的,他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今天出来吃饭都已经是破了例。”说罢,坚决地离开了。
什么何局长这么大的架子,我们“瑞基”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正百思不解的时候,刘钟意外地得到了答案。
有天他在外面吃饭,中途上厕所的时候,正好遇到万诗锦,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双方通过张瑾认识,但万诗锦一直不喜欢刘钟,觉得他举止浮躁,对人轻慢,在刘钟眼里,万诗锦也没有吸引力。现在两人在酒楼碰面,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张瑾没有了,两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刘钟突然想起什么,问万诗锦:“万万,张瑾告诉过你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嗯,听她说过,但没细说。”
“我想打听一下,后来她和谁好上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打听这个,有意义吗?”万诗锦拔脚就想走。
“万万,好歹我和她也好了一场,我就想知道一下,没其他意思。”刘钟拦住了万诗锦的去路。
“说实话刘钟,我都没见那男的两回,只听小瑾说他姓何,在税务局当副局长。”
“税务局?是市局还是区局?”
“这我哪里知道。”
“长什么模样?”
“头有些秃,看上去年纪有些大,戴眼镜,感觉有些拿腔拿调的。人挺胖的,但又胖得不均匀,好像减肥之后,身上的肉并没有同比例缩小,总之胖得不舒服。也怪不着他,现在这世道,狗都容易得‘三高’,何况这帮官员,整天吃啊吃的。奇怪张瑾会看上他。”万诗锦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钟,好像在说,你都够差劲了,没想到,还有更差的。以往总找不到打击张瑾的机会,现在没机会了,刘钟送上门来,万诗锦恨屋及乌地出了口气。
别了万诗锦以后,刘钟脑子里面就展开了联想。原来张瑾跟税务局的人好上了,不管这个何局长是不是来查我税的何局长,这中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回家后,他跟倪贤媛讲了这个事情,两人当即决定要请私家侦探来解开这个谜。这些人,搞跟踪、窃听、窃照、手机定位有一整套办法。倪贤媛的弟弟倪强手中有一堆这样的三教九流。从那以后,何东楼的身后就多了条尾巴。
第二次跟踪余恒的时候,李南国取得了突破。余恒住在市区一个高档的楼盘里,凭李南国这几个月的跟踪经验,要混进去并不困难。你的穿着越正经,越不在意那些门口的保安,再高档的住宅你都能大摇大摆地进去,“私家住宅,非请莫入”这几个字吓不倒心理素质好的人。再说了,要是闲人全部免进,信箱里面那些商场直邮又是怎么被放进去的呢?
李南国看着余恒的“甲壳虫”进了地下车库,瞅了个空子也钻了进去。无需担心把人跟丢了,余恒的开车技术决定了她停车会花更长的时间。李南国慢慢走下坡道,车库里,余恒的“甲壳虫”正吃力地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老是担心碰到其他车辆,结果方向盘打不到位,一个简单的入库,她要来回四五次之多。
车库电梯是直达入户的,李南国没费多大工夫就猜出余恒会往哪个单元走。等余恒下车,李南国才从一个柱子后面走出来,把手机放在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向电梯,并暗中协调好跟她的距离。他要领先余恒两三步才能摆脱自己的嫌疑,因为在不太嘈杂的环境里,如果有人从自己身后走上来,人本能地会有所防范,把余恒稍稍甩在后面,就打消了这种防范。果然,李南国的余光瞟到余恒的时候,没发现她在打量自己。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余恒毫无表情地看着闪烁的楼层指示灯,没有迹象表明她认出站在旁边的李南国跟自己在同一个俱乐部健身。或许在她的记忆雷达上,只有她想看见的人,其他的都被屏蔽掉了。揿楼层按键的时候,李南国故意没先伸出手,继续装打电话:“我快进电梯了,一会儿给你打回去。”看到余恒揿了17以后,他才跟着揿了19。等余恒下了电梯,李南国又气定神闲地上到19楼,然后再从消防通道走下17楼。这里一梯四户,到底哪家是余恒住的呢?余恒出电梯的时候是朝左走的,这样就排除了右边的两户。二选一,难度减低到有五成的胜率。
他不敢在楼道上待太久,怕有摄像头,只是记下了左边两户人家的门牌号就返身下楼。来到楼下的信箱口,他看了看1701和1702的信箱。1702塞了满满的印刷品、直邮,显然堆了好些日子,间接说明这户人家至少.最近没人,否则不会不来处理这些纸片的。而1701里面只有一两份传单,这说明一直有人在清空这个信箱。于是,李南国断定,1701是刚才余恒进去的房间。为了再次确认,他揿响了1701的电子门铃,不一会儿就传出个女声问:“找谁?”李南国故意回答:“对不起,我是住在15楼的邻居,忘带门卡了,麻烦请开下门。”
确定了余恒的门牌号以后,他朝小区大门走去。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雅阁”刚好开进来,这个车牌号好熟,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刘钟的车吗?刘钟跟余恒住一个小区?!好容易能逮住一次刘钟,岂能放过。于是他故技重施,再次回到车库,观察刘钟往哪里去。看见刘钟把车停到余恒的“甲壳虫”旁边,李南国便毅然朝刚才那个单元走去,守候在电梯口。不多久,电梯到了,他先走了进去,瞥到刘钟快步走来,李南国故意先关了下电梯门,等听到刘钟喊“请等一下”的时候,才又按了开门键放刘钟进来,这样就显出了偶遇的痕迹。刘钟跨进来说了声“谢谢”,李南国稍稍点了下头,算是还礼。这次,他没有再按19,而是按了个3,刘钟的手却指向了17,不消说,刘钟跟余恒有极大可能是住在一起的。
回家路上,李南国还陶醉在自己刚才的发现里:柴卫-余恒-刘钟-张瑾,他们竟然构成了这么奇怪的组合。如果刘钟跟余恒住在一起,又不同姓,那还能是什么其他关系?直觉告诉他:柴卫和刘钟相互在偷袭对方的后院!
趁运气好,更要一鼓作气,他决定再探探何东楼的路。以前何东楼跟张瑾同行的时候,他基本不回头看,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现在张瑾死了,很难再在路上发现他的行踪,偶尔碰到,他也不时回头张望,好像知道谁在后面跟踪他一样。
这让李南国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来。多年前在大学的时候,他跟两个同学去逛街,在闹市里,前面一个老头正高声同另一个老头谈论国家大事,说到愤愤然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眼光正好落在李南国他们身上。那个时候,三人谈罢一个话题,正神色凝重地想过渡到另一个话题,都没话,眼神呆滞,刚巧就接上了那老头的眼光。老头这一看,自己吓了自己,因为他刚才说的话,按旧时茶坊酒肆的说法叫“莫谈国事”的“国事”,自己心虚,看周围人都觉得人家要来缉拿他似的。老头认定了李南国三人是特工或是类似的角色,于是匆忙别过老友,自己向一个巷子疾走。李南国三人也反应过来,相互递了个眼色,决定来个假戏真做,齐齐向老头追过去,越走越快。老头一步三回头,看着三人追来,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顾不得走了,趔趄着,踉跄着,最后疯跑了起来。他一跑,后面这三人也跟着追,老头最后连手里的菜也不要了,撒了手狂奔。李南国自己笑了起来,两个同学也跟着大笑,笑岔了气才停住。
何东楼这么一步三回头的,莫非也在自己吓自己?他好像在害怕着什么,明明有车却不坐,反而自己打的,而且半途就下了,李南国只好跟着下,哪知何东楼没走几步又叫了辆出租。李南国暗自叫苦:周围没有车来,难道好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这么丢失了?
运气还算好。正好一辆出租车停下,客人还没开车门,李南国就赶紧坐了上去,心里还记得何东楼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巧的是,路上出车祸,车辆都给堵住了,何东楼的车也没跑远,李南国才得以后来居上。何东楼在一家宾馆门口下了车,李南国故意没让车紧挨着何东楼停,而是又开出一段距离才停下。
说话间,他就跟着何东楼到了电梯口,那里只有何东楼一人,李南国犹豫了一下,没有靠过去。跟余恒不一样,何东楼这么一路小心谨慎的,不可能不对任何靠近自己的人再三打量。李南国不想跟他短兵相接,于是等他上去之后,李南国才走到电梯口,看电梯会在哪层楼停。
电梯在十二楼停住了。何东楼这么鬼鬼祟祟地去会谁呢?
李南国不知道的是,何东楼并没有在十二楼下电梯,而是在十五楼,电梯停十二楼的时候,李南国以为何东楼下了,其实,他只是让电梯在这一层停下,让人以为他下了。看来,玩电梯花招也不止李南国会!
李南国更没有想到的是,跟踪何东楼的不止他一个人,那拨人比他专业,装备也更齐备。他们一直等到何东楼从楼上下来,更重要的是等到了跟谁一起,并且将何东楼的行踪一一拍摄了下来。
飞了一天的雪,落下的雪花,像弹棉花弹起的飞絮,从楼上看去,街上一片潦草。雪不像雨,会根深蒂固地往地上冲,雪会让人掉以轻心,她仿佛极不愿意往地上去,而是在空中逗留,会轻轻地扑在你的身上,但当你真正走进去以后,才会知道雪其实饱含雨露,一旦沾上了你,跟密密麻麻淋一身雨没有区别。中午吃饭的时候,柴卫还跟几个教练一起,在大楼后面的草坪打了一会儿雪仗。今天来健身的人减少了一半,八成是被雪给堵了回去。平常八个人的班,今天只来了四个。柴卫的右眼早上来的时候就一直跳,他心头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来这不安来自哪里。他自己也知道今天的几个动作做得过于草率,好在学员今天的劲头也不是很高,开车来的,都担心路上会不会太滑。心里越是有些慌乱,他就越想集中在做动作上,他使劲地发动着自己,然后越是这样,动作反而越僵硬。他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烦,一边跳动着、喊着口令,一边寻找这个烦的来源。是余恒今天没来?她好像缺了两次课了,柴卫发短信给她,也不见回,搞得柴卫神经兮兮地每隔几分钟就去看看手机,生怕漏掉了任何一条余恒的短信。基本上,他们都靠短信联系,现在突然断了音讯,他却不敢打电话过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打,老觉得如果打过去,接电话的一定不是余恒。
不是余恒,又会是谁?做贼心虚,这是常理,柴卫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贼,就是贼,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当,没有余恒的里应外合,自己做不了贼。怕刘钟?刘钟有什么好怕的?他自己不在乎余恒,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余恒毕竟是刘钟的老婆,没有人会对自己的老婆被偷了而淡定自若的。但刘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关系?不会那么快就暴露了吧?
那么是因为万诗锦?这几天万诗锦都不主动找他说话,问她话,也是爱理不理的。她沉默着,按柴卫对她的理解,这沉默是某种风暴的前奏,而他又搞不明白这风暴是如何生成的。他知道一定与自己有关。那天万诗锦跑到健身房来,好像她察觉到点儿什么,是不是她又有了新的发现?
渐渐地,他倾向认为自己的不安就是来自余恒和自己的关系或许已经暴露,他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刘钟会报复吗?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报复?越往下想,他越走神,脚下的节奏就越踩不准。他开始对余恒有了些怨言,你那边如果出状况,也赶紧告诉我啊,这样也可以一起想对策,现在突然就没有了音讯,这让我怎么处理?发个短信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今天的课草草结束了。柴卫漫不经心地淋浴着,寻思一会儿去做什么。他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恐惧,而且还在不断地扩大,几乎让他无法去想其他任何事情。要不跟小董商量一下?小董是他的酒友,在外面做些汽配生意,有些关系,也有些烂主意。
这么想着,他就来到了停车场。地下车库今天特别冷,好在刚刚冲了个热水澡,热量还不会这么快就消失。柴卫的车停在一个角落里,光线不是特别好。大老远,他就揿响了遥控,这时候,他突然想,要不不开车?万一一会儿跟小董喝酒喝高了,开车有危险。现在交警查醉驾特别紧,柴卫已经有过一次对着酒精测试仪吹气的经历了,要不是小董告诉他吹气的时候用舌头抵着气口,他那次肯定被定醉驾。想到这里,他收住脚想往回走,又犹豫了,外面下雪,会不会打不到车啊?再说了,这么大的雪,警察不怕冷啊?于是本来都已经转向的脚,又重新转回了过去。
他这么一犹豫,让躲在他车后面冻了两个小时的两个黑影大失所望,差点今天就白等了。所以他返身回来刚迈进车里,正欲关门的时候,手被猛地往外一扯,瞬间被重重敲击了一下,正敲在手腕上。柴卫顿时感觉浑身有种撕裂的疼痛,就在一秒钟的时间里,这股疼痛顿时变得非常具体,他的整个左臂完全麻木。停车场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谁在袭击他,还没等他准备好如何反应的时候,第二波攻击展开了。一个黑影飞快地进入车里,柴卫的注意力还在左边的车门,而一张麻袋就从他的右侧套上了头。他的右手想回击,却捞了个空,如果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两个人是无法轻易打过柴卫的,而现在,他的左手完全失灵,在逼仄的汽车空间里,右手也无法腾出来发挥作用,他感觉右手被反拧到座位后面,只听得喀嚓一声,接下去又是一阵剧痛,整个右小臂被折断了!
他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两只脚在车里一阵乱蹬,想叫,叫不出来,因为头上已经被罩得严严实实,他竟然腾不出手去拉开这个头罩。第三波攻击没有形成,疼痛却一波波袭来,偷袭者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逃离。
余恒之所以没有回复柴卫的短信,是因为她这几天根本就没有开机。没有开机是因为刘家已经决定把她扫地出门,而且这个话要让她自己说出来。
“小恒,我们得跟你谈谈。”倪贤媛对余恒说。
余恒等着“我们”的出现,其实只有倪贤媛一个人,她爱用“我们”来壮声势。
“刘钟从公安局那里听说,11月7日晚上,bbr>藏书网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据说在那人的车里,你们待了很久,有这事儿吧?”倪贤媛说话从来都是直截了当。
余恒没想到警方竟会把这个信息告诉刘钟,她后悔那天没有给殷警官打个招呼。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
“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那天约好一起吃晚饭,结果饭后遇到下雨,我们就在他车里多待了一阵子。”
“多待了一阵子!笑话,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多待了一阵子!”
“哪里三更半夜了?”余恒没想到平常待她不错的婆婆,此时完全变了个人,往常她从不顶嘴,今天也忍不住了。
“你敢说你们什么都没干?什么地方不可以躲雨,非得到车里面躲?再说了,你那天晚上几点回的家?刘钟说他十二点钟回来都没见到你,鬼才相信躲那么久的雨!”
余恒毕竟书香门第出来的,吵架、争辩不是她的强..项,在倪贤媛强大的攻势下面,她很快就疲于防守。不过,倪贤媛的高压也产生了另一个效果,这把余恒结婚以来的酸楚都压了上来:“刘钟每天什么时候回来,你过问过吗?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又过问过吗?……”
“他吃屎,你也跟着吃屎,你是这个逻辑吧?”倪贤媛的小眼睛又眯缝了起来。
余恒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一时语塞。倪贤媛并不穷追,她知道余恒不是对手,因此就等着,好像玩那个打地鼠的游戏,你只需要拿着棒子,看到哪个洞里跑出一个地鼠,你就打它一下。
“什么事情都有个因果关系,明明是他先不检点的。”
“这么说,你承认了自己不检点?谁先谁后有那么重要吗?我们现在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是以前的事情造成的。”
“不管以前的事情,还是现在的事情,关键是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你刚才已经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不怕人家说闲话,你丢得起这个脸,我们刘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和“你”,你已经不归我们管了。
“谁说闲话了?我们自己不说,谁说闲话?”——余恒还把自己当成“我们”。
“除非你不做,做了就别怕人家说,没有传不出去的事情,你做的时候,就要当它一定会传出去的。警察不就知道了?有一个人知道,就有第二个。再说了,那晚上张瑾死了,我现在才知道,她死之前,你发了短信去威胁她,你长没长脑子?发短信不就跟白纸黑字写出来一个道理吗?”倪贤媛新账旧账一起算。
“谁知道她会死?发了又怎么样?我发了短信,就一定是我杀了她?”
“你杀没杀她,我们不知道,不过你也难逃嫌疑,杀人我们刘家可担待不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余恒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如果要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就必须坦白自己跟柴卫一直在一起,而坦白自己跟柴卫在一起,等于证明自己跟柴卫不清不白。但她必须做出选择。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但不等于我们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情。”
“笑话,你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只能证明你的幼稚。就算不是三更半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车里,那么私密的空间,待了几个小时,你们做了什么没人关心,重要的是,这几个小时本身就可以让人大做文章!”
“他们做他们的文章,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可是关我们刘家的事!除非你不是我们刘家的人。”
“那你说吧,你想怎么样?”余恒豁出去了。
“我当然知道我会怎么做,现在说你,你准备怎么办?”
“..不就是离婚吗,我还怕离了你们刘家就活不成了?!”
“我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这一点。钱上面,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倪贤媛等的就是这句话。
每次别人听说大冷天何东楼还去游泳,都很惊讶,这时候,何东楼才不紧不慢地说:“温水,温水。”
“就算是温水,也是冬天啊!何局长身体真好。”这年头,被人夸身体好,就像被人夸性能力强一样,受用。
“瑞基”公司已经三番五次托人带话,要跟何局长汇报一下工作。何东楼清楚得很,不就是要解铃吗。虽然与刘钟曾经共同持有过一个女人,但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个道理何东楼是晓得的。本来就是受张瑾之托,现在委托人已经死了,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瑞基”的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但关键是怎么了法。查都查出了线索,不处理,往大了说,就是渎职,甚而授人以柄,人家还以为我何东楼吃了多少好处。
气也出了,罚它个上百万,也要上缴国库的。前天,组织部的一个朋友也过来递话了,话里话外,也大概是同样的意思,要允许人家犯错误,也要允许改嘛。官场和商场其实是一个生态,一件事情,那就不止一件事情,一个人,那就不止一个人。维护一个生态的平衡,你就算迫不得已,也是要做的。思来想去,何东楼觉得可以接这个翎子。
而他开出的见面地点,着实让刘钟吃了一惊:双方在游泳馆见面,就他们两人!
刘钟四处打听,何局长是否是个锻炼狂,连工作都在运动场上解决了。何东楼却暗自为自己的高招得意——说是见面,不外乎就是谈妥一个价钱。现在的世道,谁知道你给我下什么套子,秘密摄像、带录音机、安窃听器,你倒是把钱给我送来了,鬼知道你回过头会不会告我的黑状?所以,在游泳池边,双方“坦诚相见”,赤条条的,你藏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啊?我俩说过的话、达成的交易,就根本不会落下任何把柄:谁能证明我向你索过贿?
快过年了,平常拥挤的泳池今天人很少,又是中午,水里就那几只手脚在扑腾。何东楼刻意不事先告诉刘钟去哪个泳池,临到约会时间才告诉对方,他清楚得很,给对方准备的时间越少,对方做手脚的余地就越小。
刘钟平常不游泳,还是走到游泳池门口才临时买了行头。更衣的时候,他在想要不要带上手机。虽说事先大概知道了何东楼的样子,但第一次在泳池接头,对方又只穿条泳裤,怕认不出来。于是,他换好泳裤的时候,又给何东楼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刘钟又等了等。再拨,还是没人接。那带上手机干吗?或许何东楼根本就没带手机。想到这里,他也干脆把手机锁在了更衣柜里。
走进泳池,刘钟故意左拉拉腿,右伸伸手,像做准备运动的样子,眼睛却在四下打量何东楼的所在。池边没有人,人都在水里泡着,而且带上泳帽、泳镜,根本看不出谁是何东楼。刘钟只好在池边坐着,睁大了眼睛往水里看,想把何东楼找出来。
他还在发愣的时候,有人在肩头拍了一下,刘钟回过头,那人慢慢摘下泳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到那边的椅子上坐吧。”刘钟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何东楼是什么时候从水里冒出来的。
椅子上,就他们两人坐着,何东楼一伸腿,自己先躺下了,很舒坦的样子,倒搞得刘钟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于是就斜倚在扶手上,看着何东楼。又觉得不妥,两个大男人,这么短兵相接还真不习惯。
“何局长雅兴啊。”刘钟没话找话。
何东楼没吭声,两手放在肚子上,两只大拇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肚囊。
“何局长下午是几点上班呢?”刘钟硬着头皮继续找话。
“你说什么?”何东楼像没听见。
“我是说,何局长下午几点上班?游完泳吃了饭,回到办公室恐怕时间很紧吧?”
“不紧,不像你们企业,我们中午的午休时间要到两点。”
“哦,这样啊,那选择中午来锻炼效率很高啊。”
“为什么效率高呢?”
刘钟感觉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步点上——明明就是闲聊,你还问个为什么,鬼想知道你为什么啊!
“我猜想,何局长应酬应该很多,所以健身的时间就少了,能够利用好中午的时间,当然效率高啊,呵呵。”
“为什么你觉得当局长的,应酬就应该多呢?”
“呃,这个,呃,呵呵,领导嘛,日理万机呀。”刘钟还从没被人这么反问过。
何东楼又没话了,他的无声仿佛在告诉刘钟,我这个领导,与你打过交道的其他领导不同,我就是个另类,你有多大的法术,就使出来,都使出来。
刘钟见实在找不到话,就打定主意直奔主题了。
“何局长,平常想见您也挺不容易的。这次我们‘瑞基’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何东楼将泳帽取了下来,拿在手上婆娑着。好一阵子,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有什么麻烦,麻烦是你们的。”
“对对对,都怪我们挑选生意伙伴不谨慎,没有仔细审核它们的出口额,客观上给国家造成了损失。”
“要是每家企业都这么说、这么做,那国家的亏可就吃大了。”
“是的,这次的教训很深刻,我们以后绝不会再犯了,请何局长给我们一次机会。”
“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你恐怕还不知道机关做事的程序。如果这事儿没立案,一句话,证据不足,也就结了;但现在已经立案,而且抽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调查;更何况,整治骗取出口退税是今年国家局的重要目标,下个月,上面就会派人到各地进行抽核。如果给了你们机会,万一被查出来,你说我该咋办?”
医生给人看病,通常会把病情说得重一点,这样,医好了是我的手艺好,医不好,那是你病情本就严重。官场上,给人办事,也是一样的套路:事情总是很复杂、很难办、很棘手的,最终能否办成,还是个价码问题。
好在刘钟跟父母学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话外音还是听得出来的。要是事情真那么难办,你何东楼就不出来见面了。再说了,同样一件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说法,看谁说这话了。机关就是迷宫,搞不懂的事事难为,搞得懂的一切皆有可能。
“何局长,道理我懂。您看这样好不好,为了表达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准备在香港给您开个户头,存二十万美金。虽说现在人民币在升值,但毕竟升得慢,我个人觉得,美元还是真正经过了考验的硬通货。”
何东楼没有搭话,似乎在掂量这二十万美金的分量。应该说,这个报价是靠谱的,而且是离岸交易,安全有保障。在这类事情上,何东楼从不主动开口,除非对方付出的代价与所求之事相差太大,否则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引导盘面的。
去年,检察院举行了一次全市范围的反腐倡廉展览,市里规定每个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必须去看,看了以后还要写观后感。一个工商局检查队长的案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家伙就是出价过高,导致对方咬牙先应承,再来个鱼死网破,一边同意了价码,一边就向检察院举报,结果在现金交割的时候,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对于何东楼在每次对话时的停顿,刘钟都觉得心紧。他适应的对话节奏好比打排球,你击球过网了,就会预期对方如何回过来。而跟何东楼的对话,仿佛是球过去了好久,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会以什么方式回来。
当官真他妈累,什么话都要字斟句酌。刘钟想起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领导讲话,都一样的费劲。说话不经过大脑当然是傻子,但每句话都在大脑里转上几圈,人还活不活了?
“什么银行?”何东楼好一会儿才又问。
什么什么银行?换其他人,刘钟早这么反问了。我们不是在谈钱吗?你是嫌多了,还是嫌少了哇?怎么突然扯到银行了?
他迷糊地看着何东楼,刚好碰上何东楼的眼光,刘钟第一次感觉有股寒气。刚才进泳池的时候,整个环境都充满了暖气,并不觉得冷。在池边跟何东楼坐了,寒气就过来了。跟这样的男人,张瑾你也够可怜的。
何东楼看人,很少主动收回眼光,他要直盯到你发毛。那样子似乎在告诉刘钟:谈钱当然要谈钱存在什么银行咯!
蓦地,刘钟反应过来了,继而心头一喜:谈到银行,不就说明他愿意接受钱款了吗?
“您放心,不会是中资银行,汇丰的,全球任何地方都可以支取。”
“款呢,还是要罚的,一点不罚说不过去,”何东楼收回犀利的目光,看着泳池的水,仿佛水里面都是钱在漂浮,“但会按这类案件的最低额罚,非法所得也是要退的,你们自己选几个金额少的交易退。其他几个办事的兄弟,你们自己看着打点,我不出面。”
何东楼从银行又扯回到罚款,说明刚才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刘钟慢慢觉得自己开始跟上了何东楼的节奏。
正在这个时候,何东楼站了起来。
“我还要再游一会儿。”也不说再见,径直就往池边走过去。刘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刚想开口,何东楼又回过头:“下周我打电话给你,你别打给我,我们把这事儿给结了。”
说罢,扑通跳入水中。
上次殷警官将柴卫和余恒在一起的事情向万诗锦和刘钟透露了以后,从万诗锦那里没有得到突破,倒是刘钟没有沉住气,失言自己回家的时候,余恒并不在家。而余恒不在家,即使有人证明刘钟回家了,但回家后是否又外出,就没有人可以证明了。
每个人都没有义务随时要证明自己是否在某处,是否有证人,除非在那个时候,一个与你有关的人出了事情,需要你证明。但是,你即使拿不出证明,也只能说明你不能排除有嫌疑,如果据此抓人,却站不住脚。殷警官还得再寻找线索。
从柳河街小区外围的调查看,这几个人当晚都没上过张瑾的楼。先说刘钟,他经常到张瑾家,每次都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雅阁”,即使是周围几个居民老太太也都记得。但事发当晚,没有人看到刘钟的车来过。从“天网”上调来的监控资料也没发现刘钟的车子出现过。
他没有开车来,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来过。世界上没那么傻的人,明知道自己的目标大,还开着车来作案。当调查员将何东楼、柴卫、余恒、万诗锦、倪贤媛的照片给周边的邻居看时,大家都表示没有看到过这几个人。
但是,11月7日那晚下了大雨,许多店铺都提前关门了。再说,深秋的夜里,即使不下雨,也不会有人在街边乘凉。这样一来,找到目击证人的可能性很小。
殷警官在烟铺和碟片店里外都看过,这两家店铺是关门最晚的,从屋子里往外看,即使罪犯出现在大街上,里面的人也仅能看个大概,况且是晚上,也看不真切。在碟片店里,殷警官皱着眉头看着卖碟的“杯底”,看他那样子,那么近视的眼睛,能看出个啥?他不喜欢“杯底”那张脸,瘦得像偷工减料一般,面无三两肉的人,大多奸猾。
“这些人以前到你店里买过碟片吗?”他把照片递给“杯底”。
“杯底”分明不是在看,是在闻,凑那么近。
“他来过,”他指着柴卫,“他也来过,”又指了指刘钟,“这小子经常开辆‘雅阁’来接那女的,你也知道,女人嘛,总归是慢吞吞的,所以,他就会到我这里来挑些碟片。”
“女的也来吗?”
“她不来的。她跟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不来往的。最多就是看那男人在里头挑碟,她就站在外面,不像大多数女的,叽叽喳喳,要这个韩剧,要那个日剧的。”
“在11月7日的前几天,他们来过你店铺吗?”
“开‘雅阁’的好久不来了,上次他说有张碟片放不出来,说下次来换,也没见他来过。”
“那这个人呢?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殷警官指着柴卫。
“让我想想……记起来了!就是楼上那女的死的那天晚上他来过。”
“几点钟?”殷警官尽量按捺住自己的兴奋。
“大概九点多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不是很晚。对了,那时候还没下雨。他也没呆多久,以往他来挑碟片,总要有个半个多小时。那次是直接问我有没有美剧《犯罪心理》,我说有,他拿了就走了。”
“他住附近吗?”
“不大像。不是我吹,我这里的碟片,品种多,很多客户都是从其他地方过来买的。你看现在哪条街上没有卖碟片的?一般到我这里来的,就算是碰巧来随便翻翻,也会发现我这里的货比其他地方好,而且最新的片子,我这里第一时间就有了,绝对不是枪版,你看这张……”
“是你最早报的案?”殷警官打断了“杯底”。
“是我最早报的,但不是我最早发现的,是门口的清洁工老赵发现的。他一早来扫地,发现了一女的躺在地上。我听到动静就跑出去了。他吓坏了,根本不敢打电话,周围几个人也不敢,大家就叫我打了。”
“听说你也通知了电视台?”
“嘿嘿,不是电视台的,是一个职业爆料人,他们整天就在全市犄角旮旯找消息,然后卖给电视台。电视台的记者哪能都第一时间跑到现场啊。”
走出“杯底”的店铺,殷警官上了车。刚刚吹过一阵风,零零落落的又掉下一些叶子,整个街道颓丧不堪。快过年了,小区竟没有什么喜庆的色彩,仿佛年节的气氛只在大商场有,而这个居民小区,竟然触及不到。偶尔几个孩童扔个鞭炮在空中,嘻嘻哈哈的是他们的快乐,而周遭的往来人等,脸上都没有岁末的轻松,嘟嘟哝哝地走在路上,活像被老板拖欠了年终奖。
殷警官发现自己的警车挡风玻璃上,落下了两滴鸟屎,白乎乎的。他开启了雨刮器,喷了好些水,才勉强扫干净。
这时,电话响了,是警校同学,现在检察院举报中心工作的章也打来的。
“忙什么呢,都?”章也问他,“今天晚上聚聚?约你两次了,再不来,架子也太大了吧?”
殷警官经常说自己选错了行。他这样的人,总希望麻烦能够很快过去,而他从事的工作,偏偏麻烦一桩接着一桩。犯罪案件在任何季节都可能出现,它们才不会管你过不过年,你的心情是否平静。
章也的工作虽然也是查案子,他却乐在其中。“麻烦是解决不完的,麻烦就是我们的生活。”他经常开导殷警官。
殷警官看了看表,快六点了:“好吧,吃饭去,好久没见了。”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开了,说好不谈工作,说来说去,还是聊到工作上。
“搞我们这个工作,还经常有些意外发现。”章也不胜酒力,一会儿就脸红筋涨了,一来劲,两条腿干脆盘起坐在凳子上,“给你讲个好玩的事情。今天我接到一封举报信,是举报一个税务局官员的。这不奇怪,举报中心就是收这种信件的。但这封信却有所不同,里面的照片引起了我的兴趣。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院里面有个妞很正点吧?”
“妞哪有正点的,丑女就是妞。你是说那个叫岳什么的来着?”殷警官没太在意,今天点了鱼,刺多,得小心对付。他把肉嚼了进去在口中团着,用舌头寻找刺的所在,捣鼓半天,才敢吞下去。就是吞下去了,也还怔怔地感受着,怕刺到喉咙。
“岳小凡,去年分到检察院来的,听说她有个什么表哥在法院工作。这妞人长得真是正点,我们院里面好几个哥们儿都盯上了她。”
“你不也盯上了吗?还没进展啊?”
“我也想啊,人家那眼光多高啊,里三层,外三层,哥们儿我近不了身啊。”章也狠狠地抽了口烟。
“然后呢?”
“嘿嘿,我收到的那封举报信中的照片,居然是她跟那个政府官员在酒店里面的,出双入对啊。从两人肩并肩,手拉手的距离来看,她肯定被‘正法’了。郁闷。”章也瘪着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嗬!至于吗?他们这样的身份,还需要开房?”殷警官觉得有些纳闷。
“那也说不准,克林顿,总统啊,憋不住了不也照样在白宫开荤。”
“换我就不会,别在自己吃饭的地方拉屎。拿我瞧瞧,那女的长什么样,听你说得这么油腻腻的。”
等章也把照片递给殷警官的时候,刚刚还迷迷糊糊喝酒的他,立刻来了兴趣,他的兴趣没有在岳小凡身上,而是她旁边的男人——那不正是何东楼吗?!
殷警官一阵兴奋。
何东楼跟岳小凡并肩出现在酒店里面,照片中的神情,别说警犬,就是家犬也闻得出两人的关系来。那么,何东楼在与张瑾保持关系的同时,居然还暗度陈仓搭上了岳小凡这样有背景的女人,接下去就不难联想,他完全可能为情杀人,至少动机已经摆在那里了,何东楼的嫌疑正在上升!
挨过打之后,柴卫开车的灵活度大大降低,刚才从车库出来,那么宽的位子,他竟然差点跟旁边的车挂上。在家养了两个多月,第一天摸方向盘,感觉就像铁路上的扳道夫。这段时间,一想起自己挨揍,他就血往上涌,血涌上来,手臂就疼得越厉害。
后来收到余恒的短信,知道刘家在开始清理门户。刘钟,算你狠!
车在路上堵着,本来半个小时就能开到的地方,现在堵成了绷带,缠得你紧紧的。柴卫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喝那么多水,现在膀胱涨得像个球,每一分钟都在增大。他开始怀疑自己肾亏了,好像又不对,挨打的地方是手,跟肾有什么关系?但为什么最近老尿涨?喝下去的水,不到十分钟就跑膀胱里了,不应该啊。他有些忍不住了,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意思就地解决啊。
前面仍旧堵着,明明变成了绿灯,照样走不动。这条道的绿灯时间本来就短。估计这样子,还得吃三个红灯才走得过去。
他想着余恒在咖啡吧等他,有些激动,人一激动,尿也跟着激动。柴卫在座位上站了起来,试图让膀胱轻松一些。突然间他有了个主意,干脆把饮料瓶的水全倒掉,用作尿壶,或许能解决一二。
想到了就做,好容易对准了瓶口,由于紧张,半天还不出来。这时候,前面的车动了起来,后面车的喇叭立马就响。催个屌啊!柴卫一紧张,更尿不出来。
幸好自己的防爆膜用的是深色,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没法,柴卫只好强忍着坐下,把车往前开。终于在下一个路口,听凭自己的意识放松对膀胱的管制,让那憋了很久的尿,顺畅地进入指定地点。
与此同时,在“一叶”咖啡厅里,余恒也发着愣。昨天,她的账户上多了好些钱,从来就没有这么多过,她毛算了一下,自己完全不工作,就整天玩,这笔钱也够用上至少十年。
卸下外套,余恒的体型立刻就勾画出来了,毛衣紧贴着身体,那是“莱卡”的功劳。不过,要是“本钱”不够的人穿同样的衣服,身上的缺陷也会一样表露无遗。衣服是中立的,你的身体是本质,衣服随人走。
她现在抽烟已经很有腔调了,吞吞吐吐间,烟都是整齐地出来,断不是歪歪斜斜的。一个女友告示她,女人抽烟,尽量别从嘴里吐,那样嘴会臭的。烟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凡是经过了嘴又不加以打理,第二天一早准臭。所以,那位女友的建议是,多从鼻子里面冒烟。嘴要说话的、接吻的,属社交型,鼻子不,属功能型。
柴卫说他堵在路上。过去两个多月,两人没见,全是短信在联系。电话费单子过来的时候,余恒诧异地发现,这两个月的短信费用竟然超过电话费用,一毛一毛的,多了就成了大数。让两人不见面的主意是她律师出的,理由是虽然刘家有钱,也表示了拿钱消灾的意思,但此时如果不检点,能否拿到钱就成问题。柴卫被打的事情,几乎跟倪贤媛和她摊牌的时间同步,不是刘家干的是谁干的?余恒在这个豪门住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阴气重。
而这期间,刘钟竟然一次都没跟她谈过,到底夫妻一场,怎么全是倪贤媛在出面?婆媳之间摊牌之后,刘钟就没有回过家,反正怎么都有住的,怎么都有女人。有超过两幢房子的人一般都容易分裂,刘钟早就四分五裂了,那还跟他谈个屁。
柴卫来了,余恒没想到就两个月时间,人可以胖成这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柴卫笑了笑,“我平常做教练,天天保持一定的运动量,一下子停了,体内原来被压抑的脂肪就反攻倒算了。”
“裤子怎么像是湿的?”余恒娇嗔地看着他。
“呃,刚才喝了口水,正好遇到前面车减速,我就跟着急刹,结果把水搞到裤子上了。”柴卫才没好意思告诉余恒自己在车里跟膀胱较劲的事情。
“我看看你的手。”余恒沉下脸来。
“咳,没啥看的。再说,衣服穿得多,不方便捋袖子。”柴卫故意大大咧咧的。
“不,我要看,非要看!”
柴卫没再说话,慢慢把外套脱下,两只手就像刚学会用筷子一样,不是人脱衣服,而是衣服跟人牵牵扯扯。
余恒有些心酸。柴卫默默地把袖子解开,左手腕上一道浅红色的疤痕,显然还没有长老,右手倒看不出异样。柴卫说:“断在里头,是内伤,不像左边是被砍的,右边是被活生生拧断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脸平静,像在解说别人的事情。他收回右手,颤巍巍地掏出烟,不是把烟夹出来,而是用手摇晃,想把烟给摇出来。
余恒帮他拎了一支,放到柴卫的嘴里,然后亲手给点上。在以前,余恒完全不会给刘钟做这些,刘钟也不需要。就短短几个月,余恒似乎突然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有了焕然一新的了解。刹那间,她觉得柴卫就是自己的一部分,不是衣服那样的一部分,而是身体,肉体、精神上的那部分。
“这仇得报,”柴卫深深吸了一口,“但得想透,想个万全之策。在床上躺的这两个多月,我想了很多。我他妈就是个一点心计都没有的人,就整个一傻逼,所以老被人算计!”
“小点声。”余恒看了看周围。旁边一桌,围坐着五个聋哑人,正用手比比划划的。
“你打算怎么做?以牙还牙?”
“那太明显了。要么不做,要做就要让对方无法反击。他们家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的?或是有什么仇人?”
“见不得人的事情肯定有,仇人也肯定有,做生意的人家,又做这么大,不可能跟人没瓜葛。不过,我平常都不介入他们家的生意,不太清楚。”余恒心头有些遗憾,平常怎么就没有留一个心眼?当你想起要报复某个人的时候才来寻找对方的弱点,往往有些不得要领。
“是人就有弱点。”
“但即使找到突破口,我们现在就着手,嫌疑也大。”
“打我的人,也不是他刘钟本人。”
余恒又掏出一支烟,陷入了沉思。
在二人旁边坐了一桌聋哑人,哑巴相互交流的时候,不仅用手语,其实嘴也在动,有时候还动得相当厉害——如果他们能开口的话,这叫声称得上是吼了。大概是说激动了,手舞得很快,嘴也同步得很快,不时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说是聋哑人,他们交谈起来可真够吵的。
“你真确定这事儿是刘钟做的吗?”
“我柴卫没有仇人。即使有得罪过的人,也不至于得罪到要把我打成这样。”
“等等,我记起一件事情。几个月以前,有一次倪贤媛过生日,我们一家人吃饭,在饭桌上,我听到他们在谈被税务局盯上了,好像是关于出口退税的事情。那天喝了些酒,刘钟说得有点多。我因为对他们家生意的事情一直没上心,所以也没听他们细讲,后来,倪贤媛让刘钟别讲了,说影响情绪,他才没有说的。”
“出口退税?”本来已经陷入沙发里面的柴卫突然将身体前倾了过来,手中的烟灰落到了他的手上,“我姑父就在国税总局稽查局!我们整个刘家的材料,给捅到上头去。但是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得让人上状子才行啊。”
“我来看看能不能从她那儿找到突破口。”余恒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从谁那儿?”
“瑞基公司的财务经理王丛,她欠我个人情。”
“你不是平常都不介入他们公司的事情吗?怎么跟财务的人还认识?”
“是这样的,王丛的妈妈去年被查出得了乳腺癌,到处托人找关系住院。有一天,王丛来刘家送材料,刚好我也在,听到他们在谈这个事情。我妈在肿瘤医院当了几十年的外科医生,正好可以帮到她。所以,我就主动提了一下。后来,把她妈妈送进了医院,床位、医生、护士都配备了最好的,还帮她省了很多钱。不过,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过几个月人就死了。但为这事儿,王丛一直很感激我,说了好几次,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要告诉她。我也没什么事情有求于她,反而搞得她不报答一下就心不安一样,逢年过节就给我发祝福短信。”
“这可能丢饭碗的事情,她肯?”
“肯不肯的,我不确定。不过刘家很薄情寡义,要不是我无意当中听到王丛在找医院,刘钟才不会提到我这个关系呢。后来还嫌我多事,说什么反正人都快死了,花那么多精力做什么。他们家就是这样的,只要求你卖命,你想图他们个什么,还是早死了这条心。”
“你跟刘钟离婚的事情王丛知道吗?”
“我不清楚。可能不知道,他们家做事,就倪贤媛和刘钟两个人商量,他老爸都很少插手。”
“约王丛谈谈?”柴卫隐约地感觉到,王丛很可能是个重要的抓手。一个私人企业的财务,就是那个企业的档案室,那里直达刘钟的心脏。
第十五章 说谎
春天好像在点名,点着谁,谁就做出规定的动作。于是,一夜之间,树就吐出了嫩芽,花也就次第开放。现在的人喜欢迁移,树木也被人移来移去的,本不属于这里的树木,也被挪到这里,挪也挪不死,鲜活得很。都是人的功劳,现在连生儿生女,生几个都可以控制,何消说弄些树木来搁着。就等哪天街头出现企鹅了。
人一辈子最失败的事情,莫过于把一时性起当成是一见钟情。这是万诗锦最近总结出来的。她本来不擅长总结,习惯了顺着生活的节奏走就是了,不过柴卫的离去扎扎实实让她痛得难受,难受到子宫里去了。
让她吃惊的是,对张瑾的死,柴卫并不见多大的悲伤。他们都不主动谈论张瑾,甚至各自去了警局回来也只向对方轻描淡写一下。张瑾仿佛是他们之间的黏合剂,一旦抽离,他们也就黏不牢了。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两人下班后经常在一起,等睡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柴卫就不是天天回来了。似乎交女朋友是男人向朋友请的一个假,事情搞定之后,他一定会销假回去继续男人的生活。万诗锦也不刻意锁住柴卫,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床还是有足够吸引力的。但那次柴卫醉酒回来使劲叫着张瑾名字的一幕,又让万诗锦的心揪了起来,仿佛已经退役的军人忽然被要求重上战场一样,她知道有一场战争要打,问题是对手是谁。
张瑾死了,柴卫也不是我的。万诗锦一直在寻找这当中的逻辑,这又好像不是逻辑的问题。柴卫还有其他女人!当殷警官告诉她的时候,万诗锦当场就想找东西扔,就像11月7日那天上午她向张瑾扔东西一样。
那天上午她感冒了,闹钟响的时候没能起来。柴卫走的时候,万诗锦让他给公司同事带个话,就说自己病了,休天假。后来是被一阵电话给吵醒的。那不是自己电话的铃声,响了好久,万诗锦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柴卫把手机忘在家里了,于是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柴卫的声音,有些焦急,说一到公司发现手机不在,就赶紧打一个,看是不是丢家里了,要是的话,会赶紧回来拿,上午可能有重要电话要接。
刚挂了柴卫的电话,就听到有短信进来,万诗锦随手看了看,是张瑾发过来的,让柴卫陪她去看建材。
看你妈个头!万诗锦发了一上午没发出来的汗,给张瑾这短信一逼,全出来了。她操起电话就给张瑾拨了过去。
“张瑾你是不是在家?”
听到万诗锦直接叫自己“张瑾”而不是“小瑾”,而且语气十分生硬,张瑾有些困惑:“咋啦,万万?”
“在还是不在?”声音又高了一度。
“我在,没上班,今天休假。”
“那我马上过来。”说罢万诗锦就把电话给挂了。
后来,警方传唤万诗锦的时候,她是真的有些慌乱,这种慌乱就像在大街上有人在你旁边喊“抓贼”,即使你不是小偷,但碰着周围乱射的眼神,难免也会失去淡定。更何况,11月7日张瑾死的那天早上她们有过一次短兵相接。
看着万诗锦通红个脸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张瑾有些胆怯,还是那句话:“咋了,万万?”
万诗锦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吐着粗气,斜看着张瑾。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看过张瑾,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之所以她没有把刚才在车上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全喷射出来,多少还是考虑到跟张瑾多年的关系。在深深吸过一口气之后,她才说:“张瑾,你当我是傻子!”
“万万,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傻子了?”
“你明知道柴卫喜欢你,现在和我好了,你又不爱他,那还缠着他干吗?你不仅当我是傻子,你还当他是用人!你有那么多男人,找谁不可以陪你买建材啊,你偏偏找柴卫,不是用人是什么?”
张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张着嘴,酝酿不出一句话。
“你知道柴卫的德性,你扔一根骨头他就屁颠屁颠来了,他就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人,你逗他干什么?你挑逗我的男人干什么?”
万诗锦越说越激动,本来在出租车上已经平静了的心情,被自己几句话又把情绪说了上来。她顺手就往张瑾的餐桌上拍,仿佛内里的气,必须从手掌上传递出去。她只顾拍了,没看清楚桌上的物件,结果拍到了一只鼠标,把手心顶得生疼。结果是气没出成,反把手给弄疼了,这又加速了另一波愤怒。她抓起那只鼠标,在投掷前的最后一秒,改道扔向了张瑾身旁的书架。
她看到张瑾捧着脸哭了,敌人没有反抗,这多少让万诗锦平静了一些。她撂下一句:“张瑾,兔子逼慌了还咬人的,我们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我要是知道你还招惹柴卫,别说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殷警官第二次传唤万诗锦时投下的那个发酵剂开始发酵了,很慢,但很固执,每当万诗锦对柴卫产生不满的时候,这粒发酵剂就膨胀着万诗锦的愤怒,把任何两人之间不愉快的事情都往11月7日晚上牵扯,一回到那个点,万诗锦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开始,她还能把那口气给咽下去,前提是那个时候柴卫还是她的人,再说她刚想就此发作的时候,柴卫就被人暴打了,然后一直住在医院,那副痛苦万分的样子让万诗锦不忍找茬。但她渐渐发现,柴卫整日没有一句话,变了个人似的。在柴卫挨打前几天,两人打起了冷战,那是万诗锦发动的。柴卫挨了这顿打,似乎有了个天大的借口,反而把冷战主动权接了过去,万诗锦倒扑了个空。等柴卫伤养得差不多了,也不再去万诗锦家,说是自己要99lib?一个人想想,也不管万诗锦的脸色,径直就回去了。万诗锦只得放下架子,主动上门去找,却一连三次没遇上人。打电话,柴卫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跟朋友斗地主。这让万诗锦回不过神来:风到底在往哪个方向吹?
“柴卫,你这儿借事出徐州呢?我们这样算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我自己不痛快,这段时间出了太多的事情,我自己没想清楚前,做什么都没有心思,我们俩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万万,你是个好女人,我不值得你这么待见。”
“好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咋叫跟我没关系?你说搬进来就搬进来,搬出去就搬出去?”
“你又扯远了,我们说的根本就是两件事情,我要去解决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还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
“你要解决的事情?我就是你要解决的事情中的一部分吧?柴卫我告诉你,我知道张瑾死那天晚上你跟谁在一起,鬼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张瑾的死你柴卫还没逃脱干系,要不是我替你撑着,你早就是重大嫌疑犯了!”
“你想说我是被吓大的是吧?没错,我是跟个女人在一起,我有这权利。可这跟张瑾的死有什么关系?谢谢你为我撑着,你可以把伞收起来了。我说得清楚走得掉,离了红萝卜我照样做得成席。”
这等于是图穷匕见了。柴卫,你这幅图也够长了,拉了这么久才看到你本来面目。那好,我也没有任何义务为你掩饰了。万诗锦又想起了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流产的手术,那冷光拍打在墙上,灯管还持续地发出嗡嗡声,自己在麻药的作用下,冷汗一股一股地冒。把柴卫的种从自己身上拿掉还能忍受,因为柴卫还在心里,而现在,是柴卫被连根拔起了,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都受到了拉扯。柴卫不是一个人离开的,她万诗锦身上的某些部分不可逆转地跟着被撕裂了,牵着骨头连着肉地被撕裂了。
案情看似有进展,但又难以捉摸。夜里十一点,在案侦会上,殷警官进行了一番推理。
“何东楼应该在张瑾死前就有了新欢。再没感情的人,女朋友刚刚死去就贸然和新欢去开房也说不过去,何东楼要是这么冒失的话,也就当不上副局长了。当然,这个新欢出现的时间应该不久,否则,他大可以公开恋情,无须到酒店去偷情。那么,既然他有了新欢,如何处置张瑾就成了问题,尤其是张瑾还有身孕。很显然,岳小凡的背景和条件都不比张瑾差。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何东楼本想跟张瑾了断,却由于张瑾有了身孕而了不断,从而何东楼设局杀死张瑾?
“另外一个发现也很有趣。昨天,万诗锦,也就是柴卫的女朋友来向我说,柴卫11月7日晚上是凌晨两点才回家的,而不是先前她说的十一点钟。也就是说,柴卫至少有三个小时的去向不明。刘钟也说他十二点钟回家时并没有看到余恒。我为此再次传唤了余恒,她承认说了谎,她是两点钟左右回家的,之前一直和柴卫在一起。我问她为什么说谎,她说回家以后看刘钟已呼呼大睡,第二天问她的时候,她说自己回娘家了,如果说是两点才回家,就不好向刘钟解释了,因为以前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晚归过。综合以往得到的情况和近期的观察来看,柴卫跟她串供的可能性不大。当然也不完全排除他们事前就串通好才这么说的。那么,问题就出来了,柴卫为什么撒谎?我从张瑾楼下卖碟片的小贩那里得知,事发当晚九点钟左右柴卫到过张瑾楼下,他没有花时间挑选,而是直接点了想要的碟片就走。他为何偏偏那个时候去?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先放下这点不谈。上面的情况至少说明两点:一、刘钟那天晚上是十二点左右回的家,余恒回来后,刘钟已经睡熟。我们调了刘钟住所的监控录像,也发现他的车回来以后就再没出去过。那么刘钟亲自作案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二、虽然柴卫和余恒两人对十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的行踪都说了谎,但是他们相互都证明一直在一起,因此,如果两人是凶手的话,合伙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最近还有个发现也很有趣。那就是柴卫几个月前被人打了,一直住在医院里。他托人报了案,派出所也去医院做了笔录,目前没有任何线索。而这段时间又传出余恒和刘钟离婚的消息。我们可以假设,刘家知道余恒和柴卫的地下恋情后,找人打了柴卫出气,再清理门户。这反而让柴卫和余恒走得更近,也正因为这样,柴卫与万诗锦分手,导致后者一怒之下向我们揭发了11月7日晚,柴卫也是在两点钟左右才回的家。
“而万诗锦本人的嫌疑是否可以排除呢?我们从对张瑾周围邻居的调查中得到了一个新情况,那就是11月7日早上,邻居听到张瑾家传出了争吵声,很明显是两个女人在争吵。由于在家带小孩,邻居没有出来看到藏书网争吵的现场,无法指认是否是万诗锦或是余恒或是倪贤媛所为。根据我们的排查,万诗锦和倪贤媛当天晚上都有过硬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从上面的调查和分析看,我们认为,此案的嫌疑人,按嫌疑程度排,第一是何东楼,第二是柴卫和余恒联手,第三是刘家买凶杀人。”
“柴卫是如何解释自己案发当晚在现场附近的呢?”张大队长问。
“据柴卫说,那天晚上,他跟余恒吃完饭后,两人开着车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张瑾家附近。柴卫跟余恒谈起一部美剧《犯罪心理》,说很好看,余恒没有看过,柴卫想起张瑾楼下就有家卖碟片的,于是他就把车停在那里,自己径直去买了一张。我从卖碟片的人那里得知,柴卫时不时去买碟片,以往都是要挑半天,那晚是买了就走。”
“《犯罪心理》?这倒很有意思,谁能证明他不是跑去踩点呢?”张大队长冷笑了一声。
“对的。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据万诗锦向我们透露,柴卫一直追求张瑾,何东楼也说,有一次柴卫居然对他大打出手,原因就是到张瑾公司楼下纠缠。但我的看法是,柴卫最多就是个冲动型的人,因此,即使他要杀张瑾,也是临时起意,冲动杀人,不大会细致到一点线索都不留。再说了,他跟余恒好上了,即使他有杀张瑾的冲动,也不是现在。而余恒虽然恨张瑾,之前也发过威胁短信,但现在有了柴卫,她的杀人动机在当前看来也不迫切。退一万步说,两人对张瑾都有恨,最多凑在一起想个法子作弄下张瑾,而不是把她杀了。”
“那么刘家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柴卫挨打这件事情对我的启发是,如果这事儿真的是刘家操作的,那说明他们的底线只是让对方受些皮肉之苦。刘钟这个富二代,身边不会缺女人,真要让他为了哪个女人而去杀人,对他来说成本太高。即使他想这么做,通过我跟他母亲倪贤媛的接触看,老太太也会出面阻止的,我完全能感受到老太太对刘钟的控制力有多强。”
烟雾已经弥漫了整个办公室,大家都在琢磨殷警官刚才的分析。案发至今五个月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通常,警方内部对于命案都相当重视,会投入大量资源进行侦破,所以警方内部有“命案必破”一说,事实上,殷警官所在辖区命案的侦破率也很高。在外人看来,一桩凶案似乎是疑雾重重,其实,很多案子都简单得让人吃惊。嫌疑人策划不密,在犯罪现场落下痕迹,比如指纹、足迹等。从当事人的人际关系进行排查也能找到有力的线索。再加上近年来,政府在维护社会治安方面投入巨大,遍布城市的“天网”也让犯罪分子无从遁迹。而张瑾一案,却所获甚少。从犯罪现场来看,从她家的外走廊到室内,都没有发现足迹等印记,她的衣物上、室内也没有发现指纹,从她的指甲中也没有发现从凶手身上抓扯到的东西。从社会关系来看,固然张瑾的社会关系复杂,有三个男人浮现了出来,但到目前为止,还缺乏有力的证据指向其中某个人。从“天网”截取的图像进行分析,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嫌犯,加上事发当晚风雨大作,影响了视频效果。
这也难怪,张瑾喝得醉醺醺的,又被人迷昏,凶手可以从容地布置一切。
“扩大对何东楼的调查,二十四小时布控!”张大队长下达了命令。
第十六章 凶宅
楼下那条哈巴狗正兴奋地做着折返跑:一会儿冲上楼,一会儿又冲下来,反复如是。有一个轮次就正好冲到李南国的面前。他厌恶地盯着狗,动物身上的味道他打小就不喜欢。这恐怕跟小时候常去动物园有关。一件你早期常做的事情,会对你以后产生深远的影响。常去动物园不一定以后就会成为动物专家,也有可能成为动物的敌人。
门口那个女人显然是这畜生的主人,但从不拴好狗链。她看到小狗对着李南国吼叫,却满不在乎地对着空气吼了句:“宝宝,别叫了,再叫人家就打你了,快过来。”这哪儿是在跟狗说话,分明是对着李南国说“你小子别招惹我的狗,招惹了我就不客气”。人类之间这种隔空喊话有时候是有相当效果的。打狗看主人,若?99lib.主人真不在的话,李南国肯定会踢那小狗一脚。
张瑾死后,李南国就计划着搬家,无奈租期还没到,提前退租等于扔掉一个月的押金。手头宽裕的时候李南国肯定这么做了,但几个月放空下来,两千多块也变成苍蝇腿上的肉了,那也是肉呐。于是他就挺到现在。
睡觉的时候,除非相当疲倦,否则他的听觉神经会变得异常灵敏。多少次竖起耳朵听隔壁张瑾的动静,他闭上眼睛,几乎都能感受张瑾在哪个角落驻足,在哪个角落哭泣,在哪个角落叹息。如今隔壁空空,显然房东也没有把那房子租出去,倒是挂了卖盘,如果周遭都三缄其口的话,或许某个冤大头会买下,然后重新装修,让张瑾的魂找不到依附。找不到依附的话,会不会窜到隔壁?李南国属于那种不信神的人,更不怕鬼。他想起四川有个军阀,养了一堆小老婆,其中一个送到上海滩读书,却背地结交了帅哥。这个军阀通过眼线知道了一切,并不做声,而是设计将两男女骗回来,还许诺男的去某个县任职,要成全他们的好事。两人一入四川境就被人毙了。后来有人来报,说两人遇害的地方天天有鬼哭狼嚎。这军阀不信,去到现场,夜里果然听闻号哭之声。他掏出枪来,对着那沟渠之处就是啪啪几枪,之后,再无喊叫。此军阀后来去了台湾,居然高寿过百年。
李南国爱把耳朵竖起来听,以前有目的,现在没目的,但就是会情不自禁地靠到墙壁上去。他总觉得能听到一些声音——没有组合过的声音,既无高低抑扬,也无任何调子,有时候只是单纯的一个音符。要么是墙壁在翻身,要么是砖与砖在摩擦,又或许是空气中在下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静。
楼下卖碟的“杯底”又在跟人吵架了。他吵架的方式很独特,当面能吃得过对方的话,他就当面吵,把对方骂走了,他还不甘心,专门从屋里出来,指着对方的背影继续骂。如果对方不是善主,动手的几率大过动嘴的话,他基本上就默不作声,听凭自己落个下风。等对方走了,他再从屋里出来,然后开骂,骂的响声与对方走出多远成正比,走得越远,他的声音越高。跟吆喝自己的狗的女主人一样,与其说骂给对方听,莫如说骂给其他人看:看,我没有落下风,人都被我骂走了。偏偏今天就遇到个不怕麻烦而且听力也不错的人,走了老远,觉得后面有骂声,又回过头看见“杯底”跳起八丈高,对着自己又比又划的,知道是在对自己的先人讲“三字经”,于是大步流星又返回来。“杯底”没见过此阵仗,赶紧躲回屋子,至少有三个人看见他纠结着,把门关上又打开,还悄悄探出头往外面看。后来大概是那人觉得过来争个高低也没意义,见“杯底”露怯了,就走了。这回,“杯底”没有轻易再发声音,确认对方没影了,才又高声呵斥起来:“娘的个b了,明明放得出来的碟片跟我说放不出来,就想来诈我换一张。自己不看看那副怂样。对不啦?.!一张碟片值多少钱啦,换来换去,换煤气罐啊!”
周围人都不理他,刚才见他关门又开门的几个在一旁揶揄:“当人家面你咋不响啊,人都走没影了,你发个鸟威啊。”
说话间,李南国刚刚走下楼。
“杯底”见到他,正好借故下台阶:“今天有新货,要不要进来看看?”
李南国走了进去,两根指头在碟片盒里爬上爬下地挑,今天没有目的,也不知挑什么好。手指头动得很快,快过了眼睛扫描的速度。
“你翻那么快,哪里找得到啊。看这堆吧,是新的。”刚好店里没其他人,“杯底”就帮李南国挑。不过,他也知道李南国的习惯,不喜欢人家推荐的,只按自己的口味来。
“朋友,住在隔壁感觉阴森哇?”“杯底”递了支“红双喜”来。
“也不觉得。”
“我的消息渠道说,那小姑娘是被人谋杀的。”“杯底”两嘴唇一别,眉毛变成八字形,鼻头也皱了起来。
“哦,杀她干什么?要钱?住这里的,我估计都没多少钱。别介意啊,大哥。”李南国放下了手中的碟片。
“介什么意,本来就是嘛。你以为我守着这个碟片店图什么?还不是图个拆迁。要不是啊,鬼他妈卖碟片,累是累的来。”
“有查到谁杀的吗?”
“警察到我这里来过了,拿来一些照片让我认,呃,你还别说,我真认出两个人来。你知道哇?有个富二代模样的小伙子,就是那个经常开‘雅阁’来的那个男的。”
“哦?我没印象。”
“哎呀,就是那个白色车子,经常停路边。有一次要不是我眼尖,马上叫他,警察就过来贴罚单了。”
“我哪有你那么见多识广啊。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人,又是谁呢?”
“还有一个,肌肉?99lib.男,夏天穿个t恤,那胸肌,啧啧,我跟我老婆讲,你的胸围还不如他呢。哈哈哈。”
“他们跟那小姑娘有关系?”
“关系肯定是有的,富二代跟小姑娘是一起的。至于说肌肉男,我也不大清楚,倒是他时不时过来买碟片。也真是奇怪,你说小姑娘既然跟富二代好了,干吗还住这个破地方?”
“那鬼知道。不是说豪门深似海嘛,嫁不嫁得进去还难说呢。”
“就是,有钱人的钱是怎么来的?妈了个b的,那么容易让你坐享其成啊。不过,小姑娘倒真长得有卖相,可惜了。”
“警察就让你指认了这两个人啊?”
“还要咋的?从一堆照片里啊,朋友,我来来回回看了三次,其他人都没印象。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别看我眼睛近视,但谁来过,谁没来过,我清楚得很,见过一次,第二次绝对认得。”
“那是,所以你的生意好,熟客多嘛。”
“那不是吹的。谁喜欢什么口味,我都记得。比如你喜欢口味重的,再就是欧洲的文艺片,闷骚的那种,而且要欧洲大牌导演、另类导演的,对吧,我没说错吧?”
李南国见“杯底”有些刹不住车了,就赶紧堵了他的话:“我要搬走了,以后过来买碟就不那么方便了。”
“搬走好,早该搬了!朋友,你想想看,整天住在个凶宅隔壁,这个算凶宅吧?换我早搬了,邪乎啊。我都不留你,以后有新货,我就给你打电话。”
凶宅!我就住在凶宅的隔壁!李南国琢磨着这话。
平常那些搬家公司的小广告哪去了?不要的时候到处都是,要的时候,怎么一个都找不到?李南国到处找着小广告,看能否找到人给他搬家。
电话响了。一个他等了大半年的电话终于来了。有工作了!有工作了!李南国都有些不相信,尤其是上次到了最后一轮被刷下来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稳住神情,犹如在凳子上等了一晚上的舞女,终于有人来请了,不能那么雀跃地跳过去,手可以不抖,但心不可能不颤。
等待机会如同吃石榴,你不可能抓起一把就吃。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气定神闲地一颗颗咀嚼着石榴籽,后来就真的稳不住了,差一点就纡尊降贵去了一家工资比以前低一半的公司了。
走出柳河街口,他不知道是否还会踏入这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绝不再跟踪了。介入一个人的麻烦容易,退出来真的不容易。搬走的时候,他总觉得张瑾还在后面拖着。
第十七章 水浑了
来党校学习快一个月了,几乎是封闭式的,被派过来学习也是相当急促,当天上午党组会后,书记就把何东楼单独留下,说组织上派他去党校学习一个月。他连声推脱说最近手头有重要任务在跟,离不开。书记说,这次学习相当重要,组织上可能有重要的安排,要求必须马上放下案头工作,立即去党校。
何东楼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在想,自己刚提拔成副局长不到一年,不至于这么快又要提拔了吧?不然的话,又去党校学习做什么?他跟几个其他局的新锐一一打了电话,别人都没有接到类似的通知。本系统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参加。他问了书记,学习什么内容,需要带什么东西,书记说自己也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何东楼越想越觉得蹊跷,又打了电话给组织部的内线,得到的消息也是说最近没有什么调动他工作的安排。在一肚子狐疑中,他惴惴不安地去了党校。一个月下来,都是些常规的学习,没有特别的精神要这么紧急地消化。
官场是个谱系,不在其中的人,没有进到那一桌吃饭的权利。进去了,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你需要做事的时候,或者有事情找上来的时候,你能找到“机关”去破译。这个机关就是人脉,一个简单的步骤,没有人脉,就会觉得没有一件事情好办,而找到了人,一切皆有可能。就像以前跟踪张瑾,如果没有交管局的王队长,就查不到刘钟的车牌,也就无法了解张瑾和刘钟的关系。所以,做官,就是人脉的布局,布局成功,官就能当上。
何东楼就像坐在中军帐的蜘蛛,仔细地盘算着自己这张大网上还有什么人可以打听到自己被突然派往党校学习的内幕。问来问去,还是没有音信。有一条关键的线,比如自己当初被提拔上去的那一条线,他又不便问,因为问多了,不仅自己觉得心虚,线上的人也会多疑。
大多数情况下,事情都处于水不落、石不出的状态。何东楼不喜欢被悬在空中,任何人都不喜欢,人又不是猴子。
跟岳小凡的关系倒是发展得越来越顺,同样是提出结婚的要求,话从岳小凡嘴里说出来,何东楼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只是说等党校学习过后再着手进行。就在这期学习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一条关系打来了电话,告诉他组织上要调他担任某区的区委副书记。从副局长到副书记,级别是没变,但那个副书记是分管文教口的,在实权上逊色于税务局副局长,至少在何东楼看来是这样。对方没有深说背后的原因,何东楼却觉得这一个月来的阴影越发大了起来。他终于没有沉住气,还是往那条关键的线上去了电话。
往常很关切、很随意的对话,却变得有些微妙。不管何东楼怎么问,对方都只说,要服从组织安排,这样的调整,也是让他的熟悉面更广,为将来的发展打好基础。要打消顾虑,不要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要体会组织的苦心。当熟人之间的对话往套话上发展的时候,这背后一定出现了状况。熟就是俗,如果你和人连俗都没能套上,就无法熟稔,无法熟稔就势必让关系无法向纵深发展。
不到两天,调令就下来了。为什么这么急?好像急着要赶我走一样?这是何东楼得到的唯一感受。
当问题不能从人那里得到答案的时候,问神就是唯一的出路了,至少对何东楼来说是这样。每年大年初一,他凌晨就会起床,甚至年三十睡也不睡,就等着放完零时的鞭炮然后就往寺庙跑。还是个小衙役的时候,他跟一帮朋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后来当上了领导,关系也不止限于官场、商界,东拐西拐的,也搭上了寺庙。得到的回报是,至少可以排在前二十名得到住持悟智的摸顶。何东楼知道,自己能挤进一个城市的前二十名,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在身后,哪一个的头不想被早点摸上?然后在来年的红尘大戏中,所得更..多,所求圆满。
何东楼顾不得交接工作,似乎也没人催他,回到局里,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反正觉得周围的人看自己都不太自在,以至于在小便的时候,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可以放心地咬着牙关尿了。
也没想更多,就向寺里进发。他不用穿三宝大殿,径直往住持的一丈之方走去。事先去了个电话,知道人肯定在,但何东楼需要的是单独启发。
进了里间,悟智让何东楼抽了个签。何东楼情不自禁闭上眼,念念有词地叨唠了几句,然后抽出一支,见上面写着:
何劳夏虫四时忙,春有残冬秋有霜。
丈八枝头声固远,早向松泥储高仓。
翻过去,写着三个字:下上签。
就字面意思看,何东楼大体懂得其中之意,不外乎是说要未雨绸缪。虽是下签,却也是下中之上,不幸中的万幸那个级别。他问悟智,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悟智说:“何局长,您是读书人,这所有签上写的意思都近乎白话,您完全能理解。”
“还请大师指点,我也就理解个表面意思。”
“什么是表面意思?什么又是深处的意思?”悟智反问。
“这……这表面的意思就是我们读出来的意思,好比这四句就是说夏天的虫其实根本不知道冬天和春天的残酷,因此要在还有时间的时候,赶紧给自己储备好过冬的用品,别只顾着自己在丈八枝头高声鸣叫了。”
“那你说,还有什么深层次的意思呢?”
“……”
何东楼答不上来,但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正在高唱的夏虫,秋冬的肃杀就等在后面。悟智的居所本来就没有空调等设施,刚才何东楼进来的时候,一身大汗,内急外火都上心头,只顾着热去了。现在,突然感觉身上一股凉飕飕,那沾在衣服上的汗,已经变冷,再贴到身上,直往深处渗透。
他想起最近看的一套房子,找了风水师给拿主意。风水师指着对面的一幢政府机关大楼说:“别买。”原因很简单,风水学上说,凡衙门之所在,都有煞气,房屋正对官府,势必承受其煞气,除非你命硬,还是不与之为邻的好。
原来自己每日的行止,都在剃刀之边缘!
何东楼低下了头,手中还拽着那支签。悟智也不搭话。
好半天,何东楼才又问:“那么,有何可以化解?我还可以做什么?”
“闲事少管,远离是非。”说罢,悟智翻起了经书,不再搭理何东楼。
“那我告辞了,多谢大师指点。”何东楼见也问不出更多的玄机,悻悻地退了出来。
路上,何东楼心不在焉地开着车。往常是让司机接送的,这些日子都在党校学习,也用不着车,今天回到局里,看到驾驶员正好不在,自己还有把钥匙,就开了车自己出来。
这鬼交通,四点不到就高峰了。其实现在都没有高峰不高峰了,只有大高峰和小高峰之别。往常开车,司机小李本就有些托大,见缝就钻,就是有交警在一旁,他也没有顾忌,反正交警也长眼睛的,不会和政府机关的车过于为难。虽然有时候,小李在车流中穿梭,偶尔也踩几下急刹,会让正在养神或思考的何东楼来个身体位移,但基本上何东楼还是满意的,因为不怎么感受得到堵车。其实,堵不堵车,看你是什么来头。
正琢磨着刚才方丈的话,一个电话进来了,一看是刘钟打过来的。何东楼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接。他打电话来做什么?事情不是了了吗?交割也完成了。考虑到自己与张瑾、刘钟这三角关系,他打定主意这条线只用一次,以后就各不相欠。
电话还是执拗地响着,何东楼也执拗地不接。后来电话挂断了。何东楼刚想伸手去把手机调到不被打搅的状态,右后方靠上来一辆出租车,想去挤何东楼刚刚减速所留下的空当,这节骨眼上,何东楼又给了一脚油,刚好两车就撞在了一起。
何东楼一阵火起。突然间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刘钟,看样子不接是不行了。他定了定神,是出租车撞上来的,理应他主动过来赔不是,所以干脆坐在位子上不动,接起了电话。
“何局长吗?”期待中刘钟的声音没出现,却传来个义正词严的女声,仿佛新闻联播开始。何东楼没有反应过来。“何局长,我不是刘钟,我是刘钟的母亲,我叫倪贤媛。”
“找我有事儿吗?我这儿正忙着。”外面有人敲窗户,何东楼摁下了车窗。
“我只是想问何局长一个问题。”那边的声音有些阴不阴、阳不阳的,何东楼显然没习惯有人这样跟他讲话。
“什么问题?”
“我们做生意的,讲个诚信,想必这对于你们官员,道理也一样适用。但问题是,为何我们家已经把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你们税务局的还来纠缠我们?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这是吃大户啊!”最后一句话,明显是用足的中气喷射出来的。
“你说什么,谁又来查了?什么一拨又一拨的?”何东楼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刚才摁下的电动窗户只下到一半,出租车驾驶员不知趣地半探个头问:“师傅,你出来讲不行吗?待在里面怎么解决事情嘛。”
“解决个屁!”何东楼没好气地回嘴,然后又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对着听筒讲的,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跟你说的……”
“你的车撞了我的,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嘛?”出租司机还在接话头。
“不出我所料,他倒是推了个干干净净。其实,我就是要听听他的声音,感受下这位局长大人的气场。心虚,这就是我得到的唯一结论。”倪贤媛瘪着嘴,下巴上翘,下颚挤压着上颚,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公司的会议室里,只有她老公、儿子和弟弟。她发怒的时候,只有公司副总、分管财务的倪强——她弟弟——才敢接嘴。
“但他有什么理由要继续查我们呢?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何东楼当副局长没两天,倒也不至于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啊。我们在组织部的朋友也去问过他,他诅咒发誓说自己已经收手了,没让人查了。”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说不查了,就不查了?希特勒还跟斯大林签过互不侵犯协议呢,要是天底下没有毁约、背信的事情,还要律师、法官来做什么?”
“但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倪强还是想不明白。
“我做生意这几十年下来,过河拆桥的人、吃了糖衣扔回炮弹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人操蛋不可怕,要是掉进操蛋的坛子里面,那就什么操蛋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条条蛇都咬人!”倪贤媛边说边点头,见倪强还没被说服,又补充说,“你用正常人的心态去推测这帮人,当然想不明白。我告诉你们,我们瑞基这几十年,之所以走到今天还算稳定,就是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有些事情就得往极端上走,矫枉必须过正。”
倪贤媛能镇住一大家子人的最主要一点就是,她的预判事后往往被证明是正确的,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再和她争辩了。
“再说了,他何大人不是还喝过你的洗脚水吗?哪有那么容易就顺了他的气?”
对于母亲把张瑾比喻成一盆洗脚水,刘钟心里老大不舒服,但又不敢争辩:“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做?”
倪贤媛却没有回看他,而是对着倪强说:“那些出口退税的案子,如果我们真的被牵扯进去,最坏什么情况?”
“补税加罚款,至少五百万,如果公安局经侦支队介入进来,当事人三到五年的刑期怕是少不了。”
倪贤媛在会议室踱着步。今天的会议,一个外人都没有。会议室以外,员工井井有条地工作着。刘家在这个会议室的里间还安装了一个暗室,里面全是监控仪,不管职位多高的高管,在办公室做什么,都会被一一记录下来,作为将来的一颗子弹。这些年来,刘家虽然开掉了不少高管,却没有惹上一个劳动官司,原因就在于当事人如果敢动这个念头的话,刘家监控仪中的证据就会扔到对方手上。
“王丛可靠吗?”倪贤媛突然再问倪强。
倪强的脸颊微微有些红润,但深知姐姐习惯的他没敢多犹豫,赶紧说“信得过”,倪贤媛会通过对方回答问题的时间长短来对真伪做判断。他不知道自己和王丛暗中的偷情是否被姐姐发现了。倪贤媛从小就对倪强疼爱有加,或许是因为这层原因,她的雷达在弟弟那里稍稍减弱了侦讯的力度。
“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我们瑞基迟早要过这个坎,不过,我们要是过不去这个坎,你何局长也别想过安稳日子,我们就陪你玩这把!”
倪贤媛没有想到的是,她准备陪何局长玩的时候,早有人在玩他们刘家了。余恒没费太大的劲就从王丛那里拿到了刘家逃税的证据。让她略有些吃惊的倒不是王丛要报那个恩,而是王丛把自己与倪强的关系和盘托出。
她对余恒说:“我算把这家人看透了,他们就像一窝貔貅,只进不出。我跟倪强有两年了,你知道吗?不知道是吧?那是我们掩饰得好啊,他死活都不肯公开我们的关.99lib.系,说他姐姐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的。我就不明白了,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们家了?想当年他们没发起来的时候,她倪贤媛就是一体育老师,撒脚丫子跑马拉松的,整天想着进国家队,结果用力过猛把脚给跑坏了,才去一个民办小学教体育,也未见得有多好的出身嘛。我为他们家忙里忙外,遮这个掩那个,一个月才给我多少钱?一万块钱你知道吗?然后年底再给你几万块钱说是奖金。妈的,太有管理水平了,吃准了我们就指望着这年底打回牙祭,然后套你364天。发了财了,一美遮百丑了。我告诉你,但凡那些白手起家的人,一准儿翻脸不认人,翻身农民比地主还狠!大户人家还讲究个礼义廉耻,装逼也装得像啊,谁像这帮暴发户!”平常金口难开的王丛今天一泻千里。
“女强人比男强人更坏。男人强势,这理所当然。而女人强势起来,就得证明自己比男人更强、更坏、更彻底。女强人又怎么样?那些恨嫁的、离婚的、守寡的女人当中,女强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倪贤媛,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千手观音?”王丛冷笑。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余恒听着王丛骂这家人,心里痛快。平常低眉顺眼的人,反攻倒算起来还真刹不住车。
“你不知道吧?刘钟这个情种,还不是另一个情种生的?你以为老头子就那么耳顺啊?告诉你吧,他托人在国外买‘伟哥’,难道跟那死老婆子用啊!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他们这些有钱人,你买了就买了,‘伟哥’贵是贵点,但也不至于还要拿回来报销吧?拿回来报销还特别给我打招呼,我成他们家大内总管了?就是大内总管,也该有个大内总管的待遇不是?端着个总管的样子,给一个小太监的待遇。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应该听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吧?阶级斗争,不抓真的不灵。”
说起刘钟,余恒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当初万分难以接受的分手,现在看回去,竟然一点割裂感都没有。一想起自己还曾为他自杀,余恒就恨不得掌掴自己,早知道,就成全了他跟张瑾。当初把张瑾看作敌人的时候,满世界都是张瑾的身影,在余恒的世界里,张瑾已经死过多次了。余恒什么都考虑过了,唯独没有考虑,张瑾死了,刘钟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她现在才知道,自己选错了敌人。
“这是张u盘,我只列举出最近五年瑞基偷税的线索,只要顺着线索查,就等着看好戏吧。”王丛说话的时候,嘴里就像包着吃的,让人老觉得她腮帮子下面在咀嚼着什么。
“他们会怀疑到你吗?”
“怀疑是肯定的。我一直被怀疑。就比如他们摆平了的这次查税,老太太也没打消对我的怀疑。要不是我跟了他们这么久,他们有些投鼠忌器的话,我怕早就被开掉了。”
“如果牵扯上你,我很过意不去。”
“余姐,你别担心。万一查到我名下,倪强不敢不帮我,就算知道是我干的,他也不得不替我打掩护,否则,他姐翻起脸来会六亲不认,他也一样遭殃。”
六亲不认。余恒对这四个字的体会太深了。她万万没想到,平常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婆婆,一旦决裂,任何情感都不会掺杂。或许,成大事的人就必须这样。世界是由无情的人推动的,被有情的人耽搁的。
第十八章 陀螺转起来
“你是说一个帖子,从上传到微博,到过万人回复或转发,只要一个小时?”刘钟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此人是倪强介绍的,专门做网络推广。
“刘总,过万人阅读和过万人评论或转发,这中间是有区别的。我能保证过万人阅读,但不能保证过万人评论或转发。因为你知道有些人就喜欢潜水,只看帖,不回帖,也不转发,就自娱自乐。”
“那你怎么能保证过万人阅读呢?”刘钟平时不大玩微博,但那天家庭会议时,大家一致决定通过微博这种方式,将他们掌握的何东楼的丑事给捅到网上去,于是赶紧恶补微博的知识。倪强还找来了一个专门做网络营销的人来指导整个活动。
“这个就是我们的强项了。我们只需要注册个微博,然后通过刷粉丝的方式,使粉丝数量在短时期内大幅提升。同时,这个微博的日常维护也交由我们来做,使它保持一定的活跃,然后我们再把您手中掌握的资料传播出去。”
“我不希望到最后被牵扯进去。”刘钟还是有些担忧。
“这没问题,根本就不用您来开博,您只需要把手中的那些料给我们就可以了。当然,我们还有其他的一些手段使这个新闻成为最近一段时间的重头戏。一旦火点起来了,我们就开始当观众,这条消息接下去的传播就以转发的方式来进行,我们只是在消息传递得有些疲惫的时候,再稍稍给些力。您小时候玩过陀螺吧?它转起来以后,我们不需要随时抽打,在一旁观看就可以了,等到它有些转不动了,就再给上几鞭。整个网络传播就像接力赛一样,传到第十棒的时候,鬼还知道第一棒是谁跑的。当然,些许的费用还是需要的……”
“钱不是问题。但我要强调两点。第一,我们只给现金;第二,丑话说在前头,将来一旦出现什么事端,你我之间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任何协议。至于你怎么得到这些资料的,我们统统不知道。”
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然后刘钟交出了过去几个月他的眼线对何东楼的跟踪所得,包括何东楼与岳小凡在酒店出双入对的照片,以及一些他日常应酬、生活的照片。对于要不要把自己向何东楼行贿的事情捅出去,刘钟考虑之后,最终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事情就天知地知,一旦捅出去,“瑞基”就完全暴露了。刘钟希望是从后面向何东楼放箭,而不是正面与之交锋。
“故事由你们来编写,这一百多幅照片足够编一个香艳的故事了。总之,我们的目的就是把他搞臭。我看微博有两个特点,第一,一旦一件丑闻被炒作出足够大的声势,有关方面就会介入进来,否则这么大的事情对舆论没个交待,也说不过去。第三方介入之后,又往往真的能发现问题。第二,当一个人被盯上以后,就会有其他人来进行补充,这样,我们虽然只提供了一个故事,到最后,就像玩接龙游戏一样,牵出一大堆新的故事。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么,您建议从男女关系入手呢,还是从贪污腐化入手?”
“贪污腐化,我们手中的材料不多,即使有,也不便拿出来,还是从男女关系入手比较合适。”
“但是刘总,现在的资料最多只能反映出姓何的跟女人开房,对他一个未婚男人来说,跟女人开房,也算不上什么丑闻啊。”
“你们怎么就不能把思路打开一点呢?完全可以把他定位于私生活混乱嘛。比如他的前任女友张瑾,不久之前刚刚死掉,他也有可能摆脱不了干系。另外,这些在夜总会拍到的他跟小姐们乱搞的相片也可以传上去啊,让大家看看堂堂税务局副局长糜烂的私生活!只要这些东西上传上去,说不准还有其他仇家过来煽风点火,墙倒众人推,你人肉搜索一把,我添油加醋一把,看他局长大人怎么扛!”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刘钟心头忍不住怒火中烧:你何东楼抢我的女人、吃我的钱却不替我消灾,还继续搞我。你以为你不得了 554a." >啊,你他妈的从那个位子上下来就屁都不是。你以为我们非得巴结你啊,我们巴结的是你那个位子,你他妈把自己跟位子当成二位一体了!你,不等于局长,你是你,局长是局长。你要是被搞下来,你就是何东楼,何傻b。99lib?
不过,他一转念想到何东楼很快就要承受万众瞩目的煎熬,又转怒为喜。平常不大抽烟的刘钟,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烟,美美地、使劲地吸了几口。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面,河水缓缓地流动,当空太阳温暖地照着河水,远处波光粼粼,水温正合适。何东楼不紧不慢地游着,感受着水流温暖的冲刷。他慵懒地翻了个身,变成仰泳的姿势,正好对着太阳的方向,阳光有些刺眼,于是他微微闭上眼睛,河水咕咕地从耳边流过。过了一会儿,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他睁开眼,顶上正过来厚重的一团云,把太阳给包裹住。一旦阳光被遮蔽,温度就明显下降了。何东楼翻回身子,改成蛙泳的姿态,这才发现自己离河岸已经很远,并且被漂移到离人群很远的地方。他并不惊慌,因为太阳即使在云的包围之中,它的温暖还是普照河面的。河面不宽,离河岸就五十多米,游回去问题不大。
突然,在他身旁出现一个漂浮的物体。何东楼定睛一看,差点没吐出来,原来是头死猪,被水泡得白白的、鼓鼓的,刚刚就在他身上轻轻擦碰了一下。这里毕竟不是游泳池,而是河。刚才还在抒情的河流,因为死猪的出现,露出本来就肮脏的面目。何东楼决定不再逗留,往岸边使劲地划动着。
明明还有力气,但为何游不动?何东楼觉得有些奇怪,刚才还划过的温柔的水,突然变得像生气的女人的肩,扳也扳不动。他的脚开始发力打水,试图让身体穿越这片变得生硬的水域。可是,无论他怎么划打,都明显感到始终在原地打圈。又是一些脏物漂过身边,有些是杂草,有些垃圾袋,甚至是翻着白肚皮的死鱼,追随死猪而去。何东楼顾不得恶心,刚才还悠闲惬意的身体,瞬时就冒出了汗。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上升,身体有些不听使唤,手脚不再协调,手划着手的,脚打着脚的。那些平缓的水面,突然就像增加了高度一样,刚才还被压在身下的水,顿时齐着双眼。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拼命撑起身子。他向岸边的人挥手,却不肯定别人是否能发现他,他想喊,可是周围全是哗哗直叫的水流声,将他细微的喊声给盖住了。叫喊没有起作用,却被一股流过来的水一头打在嘴上,他来不及闭嘴,污水就进了口中,他又大口地吐着污水,脑海中却反复出现刚才那头死猪。他恶心极了,胃液已经来到喉咙边,刺激的酸味让他的喉咙相当不舒服。他尽力保持平衡,调整着已经失控的呼吸。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水流的方向变了,不再是从一个方向来,而是从不同的方向来,难怪无论自己的手脚如何挣扎,都被不同方向的水给挡回去。
他钻进了漩涡!
何东楼命令自己放松,但手脚却本能地继续扑打着,这让他的体力大量消耗。他试图把脚放下,感受脚底到底有多深,就在他踩踏着水底的时候,脚被夹进了石缝之中,人倒是立了起来,可脚却无论如何都拉不出来。他使劲拉腿,想从中逃离,却感受到大脚趾越陷越深。
他开始陷入全面的恐慌,难道自己今天就交待到这河里啦?远处河岸边,有个老头在钓鱼,何东楼大喊:“大爷,快来救我!”他感觉老头好像99lib?朝他这边看了看,因为老头本来是坐在凳子上的,听到喊声后站了起来,然后朝何东楼的方向瞅了瞅。何东楼不断地挥手,不断地吼叫。老头却又坐下了!
何东楼再次向老头的方向挥舞着,这时候,老头不见了。他眨了眨眼,却看到张瑾站在岸边,大热天的穿了件过膝的白色羽绒服。何东楼确定那是张瑾,于是又大声喊叫:“张瑾,快叫人来救我!快叫人来救我!我是何东楼!”张瑾笑了,笑得很开心,还说:“那你给我买个lv的包,好不?”
“我给你买!我给你买!”
“那你跟我结婚吗?跟我结婚吗?”
“你先救我起来啊!”
“不,你先回答我。”
何东楼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耗尽了,他想大口地喘气,但又怕水进到喉咙里,他的脚趾头疼得更藏书网
厉害了。
“我答应你!”他记得在倒下去之前就说了这么一句。
在梦里,他倒下去了;在床上,他坐了起来。
何东楼浑身大汗,他定了定神,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在疼。是哪里?他找寻着疼痛的来源。想起刚才在梦中,大脚趾陷入石缝,这才想起可能是脚趾头痛。
果然是,由于梦见自己在河里游泳,整个身体在床上就翻了个个儿,头已经挪到床脚去了,脚却占据了头的位置,结果被挤进了床垫的缝隙中。
这个噩梦给何东楼带来的感觉太差了,更可怕,也更不可解的是,在自己快被水吞没的时候,怎么突然出现了张瑾的影子?这几个月来,他拼命地想忘记张瑾,但人不像身上的污物,说清洗就能清洗掉的。
要是没有张瑾肚子里的孩子,她死了就死了,但她是带着何东楼的骨肉走的,也就是说,何东楼身上的一部分,也随张瑾一起死掉了。这让他想起来很害怕,他觉得自己注定逃不脱张瑾的纠缠。
“我姑父那边来消息了!”柴卫一进门,就一把抱住正在收拾行李的余恒。两人已经约定,离开这个城市,去柴卫老家自己开家健身房。
“小心熨斗烫着你。”余恒娇嗔地推开柴卫。对她来说,开始一段新生活比结束一段旧生活更重要,这个连鬼门关都去过一趟的女子,一旦想开了,就真的想开了。
柴卫却仍旧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我姑父说,总局很重视这件事情,派出了专案组来查。由于事先有了我们给的指引,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真相。并且,还给我带来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另外的收获!”
“什么另外的收获?”余恒小心翼翼地叠好自己的衣服,嘴上虽然在问柴卫,其实心头想的还是未来,“好些衣服我都不想要了,想送人,你看这件要不要留?”
“别打岔啊小姐!”柴卫朝余恒屁股上给了一巴掌。
“疼!”余恒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故作生气地瞪着柴卫。
“听我给你讲完。总局的专案组在查实了瑞基偷税、骗税的事情的同时,发现了另一条线索。那就是,如此明显地骗取出口退税的案子,市税务局居然让他们轻松过关,于是怀疑这当中有权钱交易。就这样,检察院也介入进来了,查查谁是瑞基的后台。现在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你猜猜看是谁?”讲到这里,柴卫自己把脚从板凳上翘了起来,高兴得真叫手舞足蹈了。
余恒看着他,也露出了笑脸——她不在乎谁被查了出来,这些跟她毫无关系,重要的是,笑容又回到了柴卫的脸上。
“何东楼你认识吗?”柴卫再次走到余恒旁边,帮她一起收拾行李。
“何东楼?没印象。”
“告诉你吧,这世界真的是小。何东楼就是张瑾之前的男朋友,税务局的副局长,老子曾经还揍过他!”
“你揍他干吗?”余恒吃惊地看着柴卫。
这时,柴卫才将自己争风吃醋打何东楼的事情跟余恒讲了。以前,柴卫向余恒承认过自己追求张瑾的事情,但没有提到何东楼。
“哟!够痴情的嘛!”余恒故意拉下脸,并将柴卫推开,不让他插手自己手上的活。
“那都过去了嘛,我现在心里只有你……”说罢就把嘴凑到余恒的耳垂,贪婪地吮吸着。
“讨厌,走开,我半天都理不完,”余恒忸怩着身体,却也享受地半倚着柴卫,“然后呢?”
“何东楼已经被检察院盯上了,而且上面来的力度也不小。听说先把他支开,叫到党校去学习,后来又调他去当区委副书记,其实就是把他调离原岗位好彻查他的事情。也真是奇怪,张瑾先后的这两个男朋友,按理说,他们是情敌,应该死掐才对啊,怎么勾结在一起了?”
“跟张瑾的男人,好像都挺倒霉的。”余恒的话刚出口,就下意识看了看柴卫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她觉察到柴卫的手松了松劲,但还是绕在自己脖子上。或许,这句话让柴卫想到了自己受过的委屈。两人都没有说话,也停住了手上的事情,仿佛“张瑾”这个名字变成了某种催化剂,在二人身上产生了作用。
“小恒,你恨张瑾吗?”
“过去恨,现在不了,她都死了,死了就勾销了。”
“那你曾经恨不得杀她吗?”
“我想过,但不会付诸实施。而且我发现,再强烈的情绪,时间都会把它钝化的。你那个时候不也很恨她吗?你会杀她吗?”
“我希望我会。”
“那现在呢?”
“呵呵,现在,现在跟你一样。”
“跟我说说,张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能说,她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有主见的人。利害得失算得清清楚楚,跟她相比,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幼稚,她不是那种像行李箱一样的女人,你拎着就可以走,走哪儿都可以。”
“那我呢?”
“我现在就把你拎走!”
在梦里围攻何东楼的那股水流,在现实中终于把他吞没了!
一天中午吃饭回来,走廊里围了一群单位的小青年,见他走来,纷纷散去。何东楼起先不觉得奇怪,自己是领导,下属见了,要是没有特别的事情汇报,是会走开的。但他始终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对。到底是什么原因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想了半天,他总算想起来一个细节,原来当他走近那群人的时候,他们好像在相互看着手机,不时发出阵阵哄笑。其中有个女孩子的目光碰到何东楼的时候,眼角还挂着笑意,那笑意意味深长,像是学生时代,某个刚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从教室外走进来,同学们一齐盯着他所发出来的笑意。
我是初来乍到,好些人还不认识我呢,或许他们见到新领导还不适应吧。何东楼安慰自己。
坐在椅子上,准备眯一会儿。刚有些睡意,突然手机声大作。以往,在这个时候他都会短暂关机的,今天给忘了。他看了看电话,是岳小凡打的,于是接了起来。
“东楼,出事儿了!你到底得罪谁了?”岳小凡急吼吼地说。
“你慢点说!什么事儿?”何东楼的睡意全消。
“你赶紧看下微博,那上面有你的照片,还有我们俩在宾馆开房间的照片!天哪,这都是谁干的,呜呜呜……”那边,岳小凡哇地就哭出了声。
何东楼感觉自己出现了耳鸣,而且鸣叫的声音非常大,他来不及去想到底是哪边耳朵发出的:“什么微博?我平常不玩那个的,到底是咋回事儿?”他几乎是在向岳小凡吼了,这一个多月来,自己心中的疑虑,似乎在这一刻突然总爆发了。
“那我们约个地方,不,我们现在不能见面。这样吧,我马上发封邮件给你,上面有链接,你登录就能看到了。”
“那你马上发给我,沉住气。”何东楼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到一分钟,岳小凡的邮件过来了。何东楼点开链接,上面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这里面有他和岳小凡在酒店开房的照片,什么“有图有真相:税务局长跌进花丛……身边女人走马灯似的换……勾搭良家还不过瘾,夜夜笙歌泡夜店小姐……”。如果只是文字还可以说对方编造,关键是配上图之后,文字的杀伤力就提升了几个档次。
很明显,自己被跟踪了,而且是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前。何东楼下意识地回了回头,身后的墙壁显得异常的洁白、刺眼。一想起自己走在街上,后面还跟着一双甚至几双眼睛,他手臂立刻出现一排鸡皮疙瘩。
谁干的?
何东楼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自己的敌人。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敌人,他自己能搞得清楚吗?这个问题,何东楼没有思考过。他少年得志,三十岁不到就提处长,三十五岁就提副局长。没进入局领导阶层的时候,他还能谦和待人,见着上下左右都笑嘻嘻的,并主动跟对方打招呼,在群众中风评还不错。当上局长之后,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眼睛也开始朝上看,越过对方头顶地看,脸上的笑容随着官衔的上升而逐渐消隐。在他看来,当官要有当官的样子,得板着脸,得刻意保持跟他人的距离,才能体现威严。尤其是他要管理一帮年纪比他大的下属,他认为必须要从严,一旦自己示弱,就会被下属瞧不起。何东楼的自尊心决不能容许别人对他不敬。
他喜欢骂人了,刚开始还不好意思骂,骂了两次以后,见着对方缩头缩脑的样子,他的骂意就更浓了,他开始充分享受责骂所带来的快感。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一个人可以骂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敢还嘴。一旦你爱上了权力,根本无法戒掉。
他现在有些后悔,似乎树敌太多,局长也跟他旁敲侧击地谈过,希望他能春风化雨地对待下属。他并不认同,慈不掌兵,过于仁慈,怎能树立自己的威望?于是依然故我。
除了官场以外,像何东楼这样的官员,还有个生意场,就是那些围着他们转的商人。这是个利益驱动的场合,其本质就是不断地扩大,商人用利益进行输送,官员用权力进行回报。迄今为止,何东楼满意自己处理生意场的能力:公私兼顾、利益兼顾,不走极端、细水长流,不尽取、不尽与。这是他总结出来的要点。按说,他照这个原则操作也不该树敌。
那么,敌人在哪里?
他恨网络,这让坏事传千里变成了事实。要堵一个人的嘴容易,但要堵一千、一万个人的嘴就难了。并且,在坏事这辆车轮传递的过程中,每一双肮脏的手都在为其润滑、打磨、助推。从这些照片看,不仅人跟踪到了酒店,就连何东楼在夜总会泡妞的镜头都被拍摄下来。这一定不是一般人所为,这是有预谋、有目的的跟踪和窃照!每个人或许都有丑闻,但谁被盯上了,麻烦就大了,对于何东楼这样外面活动频率很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原以为,跟踪拍摄这样的事情只会出现在娱乐界,没想到对政界、商界人士来说,背后都难免有一群“帕帕拉齐”,更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出现在我何东楼身上!
敌人在哪里?
突然间,何东楼有些想明白了:什么上党校学习、调离岗位到现在的“艳照门”,根本就是一连串的组合拳。他感觉眼前发黑,房间天旋地转。原来过去这几个月,自己身在漩涡,如今快被吞噬的时候,才发现这场阴谋!
谁干的?敌人在哪里?
他耳朵的嗡鸣声更响了。他想起悟智大师给他的赠言:“闲事少管,远离是非。”我没有管闲事啊,我现在管的,哪一件是闲事?我们吃吃喝喝,但谈的事情,哪一件是闲事?是非?我们哪一天不是处在是非之中?能远离吗?再说了,什么是“是非”?谁来定义?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利益,没有是非,是非好比原则,那是非常主观的东西,什么原则可以指导我们一生?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敌人在哪里?
何东楼渐渐冷静下来,试图从那些评论和转发中寻找蛛丝马迹。突然间,他翻到一个评论,大体的意思是“几个月前,何局长的一个情妇神秘死去,是始乱终弃,还是另有隐情”?他的心彻底地震颤了!张瑾之死是他最不愿意触及的,就连自己与张瑾的瓜葛,发帖者都能知晓,对方到底是何方.99lib.t>神圣?他罗列着以张瑾为圆心,自己跟哪些人有联系。警方?不至于吧?柴卫?他都已经打过我了。刘钟?刘钟!
当刘钟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何东楼眼睛一亮,他想起了不久前,倪贤媛打来的那个兴师问罪的电话。我从来都是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却污我拿钱不做事,还倒打我一耙。二十万美金,多大点钱啊?至于吗?这出戏是不是刘家在背后操纵的啊?是不是一开始他们就设了个套让我钻啊?给钱是假,拉我下水是真?对啊!这个可能性完全存在,他们拿不出我受贿的证据,就从男女情事找?突破,而且,知道我和张瑾这一段事情的,也有你刘钟。何东楼越分析,越觉得这事儿乃刘家所为。
他知道刚才楼道里的那群年轻人在笑什么了,他们一定是看到这条杀伤力巨大的微博,而故事的主角竟然就是他们的领导,这还不够轰动吗?还不够刺激吗?他仿佛看到,这仅仅是个序幕,等到明天,那些玩微博的、不玩微博的人都知道之后,整个机关会炸锅成什么样子。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政治生态圈里,那些暗中的敌人,会拿这些丑闻来做什么样的文章。而当事情变成一起公共事件之后,他也知道,那些支持自己的人,也只能袖手旁观,他们自己摆脱干系恐怕都来不及,何来奢谈对自己施以援手?他知道自己变成一堆大粪已经是时间问题了,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看似牢不可破的政治资本将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他更看到,自己眼前这道坎,往浅了说,是自己做了有伤风化的事情,党纪处分、降职、撤职是最轻的处罚。往深了说,如果再牵扯出受贿,那可就是坐牢的事情。再往里说,既然张瑾都被牵扯出来,那桩事情还没有结案,自己也还没有摆脱嫌疑,后面的走势谁说得清?
不管深的沟,还是浅的滩,我何东楼这次是栽定了。我栽定了,也得找个垫背的,也得让敌人付出代价。这是必须的。
何东楼完全冷静下来,掏出那台与下九流联系的三星手机,接通了号码:“周伯通吗?”
这个代号“周伯通”的人是何东楼几个月前在网上搜索到的,专门替人“修理仇家、追讨债务、追踪隐情”——你们刘家可以对我何东楼下此毒手,也尝尝我的味道吧。
“我有个仇家,你帮我摆平他!多大代价我都出!”何东楼的指令清晰明了。
第十九章 出逃
“俊士夜吧”,晚上十点,夜客刚刚涨潮。一个卡座里面,刘钟被围坐在当中,酒才刚刚上过一巡,他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电话,大声地喊:“就靠河边的‘俊士夜吧’,你跟出租车司机讲,他们都知道的,赶紧过来,这边好几个美女等着呢!”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几个衣着入时的美女、帅哥也正三三两两地猜拳行令,或是玩着骰子,声音高亢,像是在跟动力十足的音响比拼声音。划输了的,皮笑肉不笑地瞟着对方,赢了的,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手比划着,那样子像是说,输了,喝下去!输家一伸脖子把酒灌了下去,似乎人一辈子的豪爽在此刻才能表现出来,通常是大喝一声:再来!
到酒吧就是买醉,或者是买醉了的人,游戏只是调味品,你在猎我,我也在猎你——谁更有趣?谁更有型?内心的算盘,欢场的鼓点。
在刘钟这桌旁边,有三男两女,不过,他们不是坐在卡座里,而是旁边的酒桌上。他们也在高声喊着、闹着,完全融入了酒吧的氛围中。其中一个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小个子青年,偶尔向刘钟那边看几眼,此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东瞅瞅,西瞅瞅。
酒吧中央有个小舞池,挤满的话,可以容纳三十多人。渐渐地,舞池中开始有人在扭动了,男男女女,挤作一团。开始的音乐还是慢摇风格,无需过分张扬自己的身体和舞姿。过了十一点,大概是想要掀起一个小高潮,音乐的节奏变了,变得越来越激烈,相应地,酒吧的灯光也开始转换出各种各样的形态,一旁看去,人的形状都有些扭曲,一会儿闪现出慢动作,一会儿勾画出不规则的姿态,有的只是人的剪影,有的只是人的一个横侧面,总之,你无法看清一个人的整体面貌。
刘钟的心情今天难得的好。这些天他都泡在微博上刷屏,正如他们事先策划好的,何东楼的私生活由于几张照片的催化而变得不堪入目。不断有人跟帖、转发、补足,他的整体形象变成了一幅毕加索的画,从某个碎片中,你似乎可以猜到哪儿是脸,哪儿是手,但脸又不像脸,手又不像手,加总在一起,完全歪曲。
这是刘钟他们想达到的效果,用拳头都打不出来的效果。
刘钟尽情地舞动,两手举过头顶,摇头晃脑,眼睛微闭,享受着音乐的刺激,让内心的涌动也一起喷出。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刘家死命地捂住自己的盖子,而那股揭盖子的力量也异乎寻常的大,就连倪贤媛都有些吃不消。干什么事情都别被盯上,如果被盯上了,如果有股光就照在你后面,迟早你会被掀翻。
刚才那一拨人慢慢围了过来,他们的舞姿跟刘钟差不多,都是自成一派。其中一个女的移动到刘钟面前,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她甩着头,一缕长发左右飘荡,这让刘钟愈加兴奋,此时无需任何语言,身体就是语言。这是个妖娆的女人,她身上任何一片衣物都在奉承着她的性感。刘钟也渐渐向她靠近,在姿态上配合着她,让两人看上去舞得互为补充。借着灯光,刘钟打量起她来,算计着接下去如何进一步发展。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女人跟张瑾长得很像,不是说身材,张瑾没那么丰满,而是脸型。真是太像了!这些日子以来,他都不怎么记得起张瑾的样子,此女的出现,让张瑾完全活在他的面前!刘钟有些呆滞,张瑾的形象一旦被激活,就越来越清晰,她的种种好处也都一齐涌上刘钟的心头。交往过的女人虽多,但跟张瑾是最长的,他也曾动过离了婚娶张瑾的念头。
死了的女人是最好的女人。当初要是她不那么绝情的话,也许今天我们还在一起。刘钟的心思游离开来。
就在刘钟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时候,他的两侧留出了空挡,刚好被两个男人占据,他们就是刚才坐在刘钟旁边一桌的。台上的dj大声地喊:“朋友们,你们说high不high?”下面的人也大声地回应:“high!”dj又不断地喊出一些rap的句子,有些搞笑,有些淫邪。张瑾的身影在刘钟的脑海里逐渐大了起来,好像要将他整个身体都占满。他不断地扭动着,想把张瑾甩开。他的那帮朋友们,有跳累了回到座位上的,有正在跟女人推杯换盏的,就他一个人在场上。
灯光的转换更加激烈。刘钟周围那伙人悄悄地,以他们自己能感受的姿态发出了信号。一左一右两个人一齐掏出了尖刀,朝刘钟的两肋使劲捅了进去。刘钟大叫了一声,无奈他再大的声音也压不住音乐的声音,而且周围的人也在不停地喊叫,这使得他的声音完全成了一种陪衬。剧烈的疼痛让他双脚发软,左右两边却把他夹击得更紧,让他倒不下去。眼前的女人张开了双臂,在他眼前围成一个圈,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刘钟看见她笑了,张瑾是不会这么笑的,她笑得异常邪恶。舞池外的观众,要么自己原地舞动,要么眼睛朝着dj所在的方向。在舞池里,你无需害羞,因为没人会注意你。
就在他试图再次发出号叫的时候,左右两边再度出击,以迅猛的速度飞快朝他的胃部又捅了两刀,整个动作非常协调,即使旁人看到, 4e5f." >也仅仅会觉得那只是舞姿的一部分——刚健而富有节奏。很快,这几个人迅速地向其他方向移动,瞬间混入人堆里面。刘钟眼前发黑,他向周围抓扯着,想让自己有个依靠,却被他人抖开,他终于撑不住了,朝前一个踉跄倒了下去。即使在这个时候,周围的人最多也只认为他喝高了。
在他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张瑾的形象还栩栩如生,却又在渐渐退去,像关闭的电视,画面瞬间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三天前。
何东楼准备出逃。微博事件发生的当天,他就打定了主意。他给分管领导留下一封信,说自己老家出了点事情,要回去紧急处理。为了争取时间,他专门叮嘱司机第二天下午才将此信交给领导。他早就想过走,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匆忙,原本打算从容点,多搞些钱再走。虽说自己的护照早就上缴了,但他私下还以“何德”“柯宇”的名字办了两份护照,关系到位,这也不是件难事。至于出逃路线,他早就策划好并实地勘察过了。先去缅甸,等风声稍过,再从缅甸转泰国,然后去新加坡。他打算用两年的时间,让自己在人间蒸发。
何东楼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行囊,他的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再加上自己是单身,更是轻便灵活。手上拿的钱多了,他就会经常问自己:如果明天就要抓人,今天逃跑的话,我的准备够充分吗?他不知道是否每个贪官都会这么自问,但每当听过反腐倡廉的报告之后,自己就得像飞行员起飞前一样,一一自查自纠一番。世界上没有最后一两银子让捞,落马的人都是恋战不走的人。
现在东窗事发,跟岳小凡的婚姻也就无从说起了,可惜了点,但有钱在,还怕将来英雄无妻?匆忙了些,还不至于临时抱佛脚。何东楼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满意。钱,点点滴滴已经在境外存着了。问题是,自己就像走到舞台中央,原先黑漆漆的一团,突然被强光照射,在这种情况下搭乘飞机、火车、汽车都容易被瓮中捉鳖。因此,他决定开车走。
从单位出来,何东楼就溜到自己常去的一家盲人按摩院。他经常午饭后去,也不是每次都去按摩,而是里面有间小床,跟老板熟了,可以让他小憩一会儿。走进房间,他就开始操作起自己的计划。
事不宜迟,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时间不多了,一分钟的耽搁都是致命的。他的直觉是对的,国税总局跟市检察院对“瑞基”公司骗税案的侦查已经进入尾声,为扩大调查范围,才通过组织上将何东楼调离原岗位。与此同时,警方的内部意见也趋于统一,准备下达逮捕令。微博事件一出,这两股针对何东楼的力量都意识到,打草已经惊蛇!
何东楼把一切安排停顿,准备回家取护照和一些必备的物品。他走进小区,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异样。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玩微博的,就是玩微博的人,也不至于随时在线,估计自己的事情还只是小范围传递。他进了门,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曾用报事贴在墙上贴了必备物品清单,核对起来非常方便——然后毅然决然地拉上房门。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这个机关宿舍住的都是领导,但在自己家吃饭的没几个,都在赶一个又一个的饭局,因此,小区看起来有些冷清,掌灯时分,亮着灯的也没几家。
黄昏时分,最宜出逃。
何东楼早就买好了一辆车,一直放在一家熟悉的公司里,下午他在按摩院让公司把车开过来,停在他指定的地方。上了车,他再次观察周围,还是没有异样情况。于是,加大油门往外环路上开去。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一个规律:上班高峰,车流都往一个或几个中心点涌去,所以容易堵车;而下班高峰,虽然也堵,但车流是往多个点分散,相比之下容易流通。他选择的这条路线就是其中一个容易提速的路段,可以开到六十码以上。
就在快要出外环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警笛鸣响,并且不止一辆车在响。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镇定,不是每次警铃的响起都跟自己有关嘛!但铃声越来越近,快形成对自己的包围之势,何东楼才确定这是朝自己来的。于是,他加大油门——他特意挑的一款马力充足,提速快的车。这时候,后面传来了喊话声:“前面车辆451,马上靠边停车!前面车辆451,马上靠边停车!”
是针对自己的无疑了,何东楼微闭了下双眼,怎99lib.么来得这么快?!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来不及细想,他能做的就是下意识踩油门。
何东楼才想起刚刚自己没开车灯,这本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因为他曾经观察过,借着路灯和其他车辆的灯光,自己就是不开灯也毫无问题,上了高速再开也来得及。但是心头的紧张让他的眼睛非常吃力,他只能把灯打开,后面的车辆紧紧追赶着,警笛响彻夜空,周围的车辆纷纷闪开,一幕公路追击正在上演。
这不是好莱坞的大片,中国的公路容不得你撒野。何东楼没开出一公里,就困在前后左右的车流之中,即使他有高超的车技,在这条停停走走的路上,也完全无法施展,快不起来。但他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束手待毙这一条。他的车已经擦挂了三辆车,还把其中一辆的后视镜给撞飞了。他拼命地闪躲,拼命地打着方向盘,遇到空隙就往里钻。警车贴了上去,见他不减速,就往他车上撞,何东楼把油门一踩到底,恨不得把脚都伸进油箱里。
路面变窄。前面是个弯道,他的方向盘打多了一点,车身一个侧偏,重重地撞上了隔离带,被反打回来,车身还能勉强保持平衡,却又撞上另一边隔离带。这下子车无法再淡定,刚才还平移的车,就像突然被拍打的皮球弹了起来,并在空中翻滚一周,头朝下重重地掉了下来,在路面上擦出一道火花,车顶贴着路面bbr>向前滑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伴随着这声响,何东楼连人带车再次撞向一个出口的护栏……
尾声 故地重游
再次去“杯底”的碟片店,是在李南国搬走后的三个月。这类街道几十年都这样,一旦变了,就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李南国下意识往张瑾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看了看,阳台上没有晾任何衣物,窗户也是紧闭的。
走进“杯底”的店,还是那股混合着烟草、霉菌的气味。“杯底”一见李南国进来,立刻认出了他:“好久没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要搬走了。”
“要拆迁了?”
“你走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前面那一排都拆空了。”
“哦,这倒没注意。这下发财了吧?”
“发什么财,就这么破大的地方,能赔我多少钱?不过呢,房子再小,也是房子,你说是吧?而且地段怎么说也在市中区,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就等着拆迁整个大的。”
“唔,地段确实方便。”李南国附和着。
“你晓得吗?你邻居的那个案子破了。”
“哦?我不知道,搬走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谁告诉你的?”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查案的警官吗?现在也是我的客户了,他告诉我的。”
“是谁干的?”李南国递给“杯底”一支烟。
“听说是个政府官员,姓何,税务局的,好像还是个副局长。警方刚要逮他的时候,他不晓得哪里得到风声,想跑,结果跑到半路上车翻了,当场撞死。”
一定是何东楼!
“估计是情杀。他跟楼上小姑娘勾搭上了,还让人家怀了孕,却又搭上其他女人。接下去嘛,楼上小姑娘死活不松手,他就起了杀心。你还记得那个经常来找小姑娘的开‘雅阁’车的男人?他也被姓何的杀了,原因是姓何的拿了人家钱又不做事,人家就去举报了,结果反被姓何的买凶杀人。”
“那么,他雇的凶手抓到没有?”
“好像还没有,警方是通过监听姓何的电话知道的。”
结案了。李南国松了口气。心理学上说,凶手一般都要回到现场来,但没说多长时间回来。现在回来,算不算晚?再说了,我不是一直待在现场吗?待到风平浪静了才搬走的,那中间的折磨,有几个人能忍受?
凡事要站在他人的角度看,才能发觉有没有遗漏和盲点。我不是一直站在他人的角度吗?我跟踪何东楼、刘钟、柴卫、余恒、万诗锦、倪贤媛,不就是为了把杀人的逻辑建构在他们身上吗?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杀人的动机,他们的仇恨都指向张瑾,凶手理应就是他们中的一个。这就是逻辑,任何人只要调查一番,都会觉得其中的逻辑存在。既然存在这个逻辑,为何还要费力去找其他的可能?
我李南国要做的,就是将上面这些关系呈现出来,找出或者制造矛盾,并且在其中关键的矛盾上使劲抽上几鞭子,引导下走势,这些线索就会自己发酵。
我也不知道它们会发酵成什么样子。
比如,在知道柴卫和余恒偷情的事情后,找人把柴卫痛扁一顿。只要有钱,现在还怕找不到人帮你下手?柴卫是那种在街头都可以跟人大打出手的人,挨了打,势必要报复,而且,势必要找刘钟报复,因为除了刘钟,没有更明显的嫌疑犯了。至于他怎么报复,我用不着去管,我只知道,柴卫被打得越惨,他的报复会越重。至于他们你死还是我活,随他们去吧。但无论什么结果,他们都会跟张瑾的死沾上些边。本来是个三角关系,后来居然发展成四角关系,真是天助我也!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复杂,张瑾的死,他们的嫌疑就越大。
又比如,在知道何东楼跟其他女人在酒店开房的时候,将偷拍到的照片寄到检察院。鬼知道这些照片会起到什么作用,也许什么作用也不起,也许会要了他的命。长焦镜头拍人像,效果真的很好,隐蔽,不打扰你的拍摄对象。不知道另外几张寄到税务局纪检处的照片有没有发挥作用,不过这不妨碍扔一些闲棋冷子进去,谁知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哪根?叠加效应要产生出来,你必须要去叠加。谁又知道何东楼在机关里有几个仇人?万一我的照片正好落在他的敌人手里呢?
不是所有文章都要自己写。
做计划不是我擅长的,我擅长的是先打仗,再去考虑打扫战场的事情。幸亏围绕张瑾有这么多明显的逻辑关系在其中,否则,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还真有些困难。
“后来那屋子租出去了吗?”
“怎么租得出去!所以拆迁组过来跟我们谈拆迁方案,四楼那家第一个就签了协议。”
李南国胡乱挑了两张碟片,付过钱就跟“杯底”道别了。
“我给你留个新手机号,你以后要什么碟片,就打电话给我好了。”“杯底”递给李南国一张名片。
走出门来,太阳直射在路面上有些刺眼。在一个地方只要住上一个月,总归会有某种归属感,再回到那里的时候,心中某个曾被遮蔽的阴影就被激活了。也是在这么一个下午,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李南国听到隔壁张瑾房间有动静,就借口给她带一张碟片走了过去。那是在老鼠事件发生后不久,两人至少是认识了,但一直没有任何发展。
那天下午,李南国算是把所有本事都用上了。张瑾情绪不高,不过,李南国的笑话还是让她比往常多了些笑容。她屋子里居然放了好几瓶红酒,有空瓶子,也有半空的瓶子。聊到傍晚,张瑾提议把那半空的瓶子解决了。半瓶很快就空了,李南国又跑到楼下买了两瓶,两瓶也空了。好像就进入了身体,把身体里多余的话语也挤了出来,身体不久也空了,剩下的就是被酒泡胀了的神经。后来,两人的身体合二为一。再后来,李南国激动地想把自己一路跟踪而来的故事向张瑾坦白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国醒来的时候,张瑾已经不在身边。隐约地,他听到浴室有声响。张瑾出来以后,脸色冷漠,完全没有一夜温情后的依恋。
“你该起来了。”
李南国本想伸手去拉张瑾,她却有些厌恶地躲开。于是,李南国只有尴尬地四处找寻自己的衣物。穿戴好之后,他再次去抓张瑾。
“啧,你干吗,有完没完?”
李南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好歹我们睡过一晚嘛。
“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张瑾说完就立在那里。
“晚上我们出去玩吧?”李南国实在找不到话。
“玩什么?你想要的不都得到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时间,也没兴趣。谢谢你陪我一晚上。”
“你是说我们……”
“我们能怎样?你们男人不也经常去夜总会找小姐?”
李南国万万没有想到这几句话是从张瑾嘴里说出来的,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硬。
“我不希望我们只有一夜情的关系,你做我女朋友吧!”李南国总算定过神来,底牌无须再藏着。
“女朋友?”张瑾一边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和一个女人睡了一觉,就有支配她的权力了吧?帮我把门拉上,酒瓶也扔一下。”说罢,就走到梳妆台去,对着镜子开始打理自己的脸。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直截了当的女人!李南国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直接的羞辱。你可以说我们不合适,也可以说你有了男朋友,但把刚刚过去的那一夜比喻成嫖妓,甚至是你在嫖我,这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接下去的几天,两人面对面地走过,张瑾竟然可以做到无视他的存在,就当他是偶然被抚摸过的一只猫!如果爱上一个人还需要一步步来的话,恨一个人就几乎像跳楼一样一步到位。每个人心中都有个魔鬼,区别是它们熟睡的程度不一样。李南国心中的魔鬼频繁活动,吵着嚷着要跳出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呢?往她脸上泼硫酸?恨是解了,自己也难逃故意伤害的罪名。报复,一般要与所受伤害对等。
这样,李南国的起床闹钟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对张瑾的恨。有天早上,他居然是在一种极其愤怒的情绪中从梦中醒来的,而他愤怒的对象就是张瑾,只不过在梦里,张瑾是在另一种情景中又刺激了李南国一次。
他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认尸告示,想起了那些疯子,也想起了马路上出租车司机的猝死。一个生命的消失,并不需要复杂的手续。那对将出租车司机骂死的夫妇,他们何尝想过他们成了凶手?杀人有预谋,也可以没有预谋,一个人因为某种理由消失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得让她付出代价!这个念头让李南国很兴奋,也很紧张,像第一次跟踪张瑾一样。前一阵子,为了买粘鼠板,他把大街小巷都走遍了。有些东西,平常仿佛在哪里见过,真要用的时候,到处买不到。于是就到网上查,一查,倒查出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三氯甲烷,据说这东西会让人昏迷至少两小时。
看到这里,一个主意闪过李南国的脑海:用三氯甲烷把她弄晕,拍下裸照,然后传到网上去,这是不是个很好的主意?昏迷之中,她又不知道是谁干的。
对!就这么干。于是,他在脑海中排练着每一个细节。比如,行动的时候要不要穿双不合脚的鞋?因为总会有脚印留在现场,这双他人的脚印,会将侦查引入歧途。又比如,手套也是不可少的。
李南国一直等待着机会,一等,就等到11月7日晚。那晚下起了大雨,雨夜会让很多细节消失,下雨对某些人来说是麻烦,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绝佳的机会。张瑾在家的时候是无法下手的,因为你不能让一个人睁着眼睛被你麻痹了,然后张开眼睛就不记得你了。
他知道张瑾很少在十一点钟后回家,于是从十点半开始就埋伏在过道里等。雨下得很大,早就赶跑了那些跳舞的人群,ktv似乎生意也不好,偶尔传来几声,都是垂头丧气的。离十一点钟越来越近,他有些动摇:要不算了?反正丢过的脸也不是一次两次,再说,没被第三人看见的丢脸,损失得也不多。可我这半年吃了这么多苦头,守在这个破屋子里,图个啥?就得到跟她睡了一觉,最后还被羞辱一番?一件事情起了头,就一定要做下去。李南国最怕别人说自己虎头蛇尾有始无终。
继续等。万一她认出是我干的,事情岂不是搞大了?她敢报警吗?李南国不能确定,直觉告诉他,她会的。
那么这样,如果今晚她不回来,那么这事儿就算了,我明天就搬走,就当这几个月玩了把网络游戏。几经反复,李南国下了决心。
甚至当听到开门声音的时候,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张瑾。直到张瑾刚推门进来回过头去反锁门的那一刹那,他才确定。等她再回过头的时候,李南国没有迟疑,扑上去将喷满了三氯甲烷的毛巾捂到她的脸上。他不确定张瑾是否认出了他,应该不会。
他将张瑾连拖带扶弄进了她的房间,她晕了过去,至少两小时内醒不过来。李南国脱下了张瑾的衣物,开始拍起照来。没想到,才过了十分钟张瑾就苏醒了,睁大了眼睛看着李南国,然后突然放声大骂:“你这个流氓!我要去告你!”
李南国有些慌乱,其实他早该知道,这年头商店里的正品都不保险,更何况这种地摊货。他赶紧扑过去,再次把涂有三氯甲烷的毛巾捂到张瑾脸上,张瑾拼命地挣扎,无奈酒劲带走了她太多的力量,而三氯甲烷即使效果不佳,也还是三氯甲烷,残存的效力让她提不起劲来反抗。
她再次昏迷了过去。不能让她醒来,否则这事情就没完没了。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她?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南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扩张,好像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大的负担。他关掉了屋里所有的灯,站在阳台上,快速地盘算着。蓦地,他看到阳台上晾的衣物和低矮的护栏,一个主意升腾起来。
他给她穿好衣服,戴上手套把她抬到阳台的护栏上,一只脚朝里,另一只脚朝外。
回到屋里,他仔细地翻查了张瑾的手机,确定没有任何跟自己有关的信息在里头——这让他更加气愤:张瑾连他的手机号都没存。他本来还想去开电脑,后来转念一想,张瑾这样的女人,用电脑最多也是上网、聊天、游戏、购物,不大可能在里面写日志的。从仅有的一次亲密接触后对张瑾的了解看,他能确定她不会用文字来储存自己的想法,她的一切想法都在大脑里。她家里,除了一些时尚杂志以外,纸质书也只有不到五本,上次来的时候,李南国就顺手翻过了,那里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张瑾的手袋里,有一张最新的妊娠检查单。李南国这才意识到今天要杀的是两个人,这让他又有些犹豫。他再次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斜躺在阳台上的张瑾,她双眉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旧不展愁肠百结,两只手无力地垂着。他凝视着这张脸,轻轻地用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隔着手套,也摸不出个名堂。
李南国把张瑾朝里的那只脚也抬到阳台上,这样,张瑾只要自己翻个身就掉下去了。他屏住呼吸,等待张瑾自己移动。
张瑾一动不动,身体像受了咒语,僵直着。李南国朝对面的房子看了看,张瑾这样挂在阳台上,如果有人朝这边看的话,一定能看到这个奇怪的场面。不能等了,得推她一把。李南国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一道闪电划过藏书网,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炸出他一身的冷汗。再来一个雷,再来一个我就下手。果真又来了一个,李南国把眼睛一闭,用右手推了张瑾的腰部一把,张瑾直直地落了下去。李南国顺手把一根晒衣杆也扔了下去。
在现场又查看了一番,李南国溜出张瑾家,回到家里,他找出两片“白加黑”的黑片服下——必须靠这个才能睡着。
在“杯底”店铺的门口,李南国踩了踩地上的泥土,虽然不是水泥地,但从四楼掉下来,照样把人摔得七零八落。他抬起头来,对面的街角上正好走过一个高挑的女子,她外套一件长开衫,一直落到短裤的边缘,长靴过膝,鞋跟高得像一个惊叹号,一个硕大的包夹在腋下,十足的神气。她两手合抱在胸,朝着李南国的方向走来,目不斜视。李南国直盯着她从身边走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让他猛吸了两口。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李南国的脚尖形成了一个箭头——要不要跟上去?他笑了笑,摇摇头,把脚尖倒回来,朝街角的另一头走去。
2011年10月9日第一稿
2012年3月18日于成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