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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之旅》
1、吴天柱
我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解决生产上的小问题,比如某些阀门因为长时间关闭锈了拧不开。当然,这类事通常只会发生在女工身上,而且是年轻的女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年纪大的女工反而比年轻的有劲,还有就是逃水,逃汽,那些懒惰的工人,用完冷冻水后从不把阀门关掉,因此每天我都要在厂里各个车间转上一圈,检查跑冒滴漏的情况,现在可不比从前了,现在是减员增效的时期。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是的,我是化工厂的一名调度,四班三倒的调度。原先我在空冷机房工作,自从和班长赵小强干了一架后,领导就把我调到生产部,成了一名调度99lib. 。许多人都说我赚了,打了一架,当上一个小官。说这话的人也不想想,我原先是上长日班的,现在换成三班倒,能比吗?
调度室一共有10名调度,其中两个上固定的日班,其余八个分成四班,也就是通常说的四班三运转。化工厂是个大厂,每个车间转一圈就要半个小时,一个调度是远远不够的。我的师傅叫陈杰鸣,刚进调度室我就跟他的班,一直到今天。陈师傅四十出头,是一个有十几年工龄的老工人,为人不错,自然我们相处得也愉快。
说起三班倒,没干过的人还真难以适应,特别是下半夜,我们厂的下半夜安排得特别长,从晚上10点到次日7点,也就是说要上9个小时,厂里规定不能睡觉,但是长夜难熬,我去车间查夜,谁不是趴在桌上睡觉的?这几年厂里实行技改,进口设备越来越多,所需的人力越来越少,但岗位还是那几个,有几个岗位根本是有无皆可,遇到胆子大的工人,晚上10点钟上班,11点就不知跑哪睡觉去了。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冷,下半夜时都要穿棉大衣了。对我们三班倒的人来说,冬天毫无疑问是最辛苦的。厂里规定调度每班巡两次夜,一次在12点,一次在凌晨4点,我们两个人,刚好每人一次,自然陈师傅选择12点,巡夜回来还可以趴在桌上睡一觉,我呢,我只有睡一觉后再去工作。
11月11日,星期二,气温骤降,听气象预报说有一股北方冷空气南下,到了下半夜,我看看表,只有5℃了,在我们这个西南城市,已经算得上标准的寒冬。上班之前我已经在家里睡了几个小时,到厂里后我换上大衣棉裤趴在桌上接着睡。人就是这么奇怪,根据我半年来的经验,上半夜睡一觉反而能促使下半夜也睡得着,否则,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那种想睡又睡不着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我的运气不错,陈师傅进进出出没惊醒我,另外,车间里也没人来找。到了4点钟,腰间的BP机开始震动,时间到了,这意味着我的好觉到此结束。
最先要去的是空冷机房,那是全厂的心脏,最重要,也跟我们交道打得最多,接着才是各个生产车间。顾名思义,空冷机房就是空压机和冷冻机的机房,空压机是进口的,比国产的冷冻机昂贵好几倍,领导安排了三个人管理,冷冻机只有两个人。事实上空压机比冷冻机简单多了,外国人造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动手,一有故障,它们会马上自动停机。
跟往常一样,透过一扇窗户我看见控制室的王莉莉、陈省、赵小强趴在桌上睡觉,屋子里灯火通明,虽然空压机发着“隆隆”的巨大声响,看着三个熟睡的年轻人我还是感受到了其中一丝宁静的气氛。对于上三班的人来说,能够沉沉的睡去就是一种福气。
在其它车间我查到了几个不在岗者,他们是老油条了,而我总能成功地把他们从各个角落里揪出来,他们不是躲在更衣室里用椅子合并成一张床睡,就是在蒸汽管边铺了一床破棉被睡,大冷天的,都是这些老地方,变不出个新花样来。
冬夜特别漫长,回到调度室时差不多已是6点,天色还是一片黑乎乎的,陈师傅已经醒了,手支着脑袋在看一份报纸。工作记录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4:25分2号泵跳闸,重新开泵。”看来陈师傅的运气不太好,我刚出去巡夜,他就有事做了,如果我在,那可是我的活呀。
下班前我洗了个澡,回到家倒头便睡,一般说来总要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但是迷迷糊糊的,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看看表,才8点半,我没好气地问门外那个人是谁,我们调度长的声音显得急不可耐,他大吼一声:“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冷冻水箱顶围着一圈人,我们厂长和那个中年警官在握手,然后再拍拍他的肩膀,就走了。走之前居然还冲我点点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他没有冲我点头,而是我身边的人。周围站着的都是大人物,几位副厂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厂部有头有脸的都来了,陈师傅也来了。空冷机房巨大的声响使人产生了一种眩晕感。王莉莉、陈省、王美玲、戴岚岚站在我身后,他们都是昨天晚上在这个车间上班的,个个脸色煞白,想必他们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也知道——赵小强死了。
那个中年警官对我们主管副厂长说着什么,副厂长又向工会主席说着什么,然后工会主席挥挥手,示意大家散开,跟他走,然后我就看到了赵小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身上都是雪白的盐花。根据调度长刚才在路上给我的消息,赵小强是在冷水池里淹死的。
我们跟着领导来到会议室,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指挥着把赵小强运走。中年警官显然是这伙警察的头,不相干的人一个个走了,只有我们厂的保卫科长还傻愣愣地人前人后瞎忙乎。他称中年警官叫陈队,称呼几个年纪轻的则是小朱、小李、小柳。显得跟他们很熟,他还坚持要给他们倒开水,警察们都说不用了,他还是要给他们倒上。很明显保卫科长是想留下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最后我们的科长失望了,陈队长很客气地把他请出门外。
询问分开进行,会议室很大,四个警察分占四只角,被询问的人就更多了,分成两批。我、陈师傅、还有空冷机房的徐主任是第二批。
我们三个人无所事事,努力支着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化工厂早已禁烟,现在则是非常时期,会议室里早就烟雾缭绕了,警察们掏出烟来猛抽,我们也一样。陈队长突然想起什么,对我们说:“能不能给我画一张空冷机房的平面图。”说完递过来一个本子。
这就是说不能拒绝。徐主任是个大老粗,动动扳手、榔头什么的可以,动笔却不行。陈师傅也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没办法,我只好接过来。好在只是一个草图,好在我是从空冷机房出来的,陈队长要求我尽可能详细地把空冷机房的物件画出来,于是我就画了一张。
空冷机房几乎可以说是全封闭的,因为进口空压机极其昂贵,厂房设计时就考虑了门窗的问题,窗户做得有两米多高,只留两扇门进出,左门通向空压机的控制室,相对应的是左边是五台空压机,右边是五台冷水机。我还根据昨晚看到的情况,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标了出来。控制室本来是个大房间,两边连通的,后来领导见人坐在一起太多了不好,就在中间打了一堵隔墙,也就是说,从一边到另一边不是从机房过就是从配电室过。
我画完草图交给陈队长时,询问已经开始。
陈省说:“昨天晚上轮到赵小强做记录,我和王莉莉只管趴在桌子上睡觉,只要不出事,就什么都不用管。到今天凌晨五点左右时,我醒了,赵小强不在,记录本只写到四点钟,我觉得很奇怪,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迟抄一个小时如果被领导查到要扣奖金的,我等了一会儿,小强还没回来,就帮他把记录抄了。”
“为什么一直到下班你都不向领导汇报赵小强不见了。”
陈省瞟了徐主任一眼,说:“我以为他偷偷跑什么地方睡觉去了。”
“也就是说赵小强的记录只抄到四点钟,那么你最后看到赵小强是什么时间?”
“下半夜我们都是趴在桌子上睡,我模模糊糊地听到几次开门的声音,那是小强起身去做记录,空冷机房的噪音特别大,只要一开门,睡着的人就很容易被惊醒。”
“这么说你没抬头看看?”
“是的,那时只想如何睡得舒服,不会想别.99lib.t>的,再说,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
这倒是实情,以我在空冷机房上班的经验,除非睡得特别死,否则一开门突然涌入的噪音总能把你惊醒。
王莉莉那边的回答和陈省大同小异。这是肯定的,王莉莉长得又肥又壮,据我所知,她的肥壮硬是上三班给睡出来的。三班倒的工人中有许多神经衰弱、失眠的,她却是个一沾桌子就鼾声如雷的人。她甚至比陈省睡得还死,赵小强进进出出做记录她一概不知,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去洗澡,到食堂吃早餐,然后就打卡回家。
倒是王美玲那边出了点小问题。王美玲和王莉莉刚好相反,是个又瘦又小的女孩,看起来胆子也小得很,警察没问几句她就哭了,而且是头趴在桌子上使劲哭。原来昨天晚上本来并不是她当班,是另外一个叫孙卫东的跟王美玲换了班。对这个情况,警察自然是要追根纠底,问个清楚。陈队长当即拨通了孙卫东的电话,结果跟王美玲说的一样,孙卫东主动提出要跟王美玲换班,她开始还不情愿,大冬天的,谁也不愿意代别人上夜班,挨不住孙卫东的死搅蛮缠才答应的。
警察好说歹说,王美玲才止住了哭。她接下去说:“四点钟起身抄记录时,发现一台水泵跳了闸,我和戴岚岚两个人一起去报告陈师傅,陈师傅来看了一下,可能是配电室的原因,就重新开了起来。”
王美玲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因为激动,两颊红扑扑的,看上去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我记得她是两年前调进空冷机房,刚来时追她的很多,不知为什么,或许她眼光太高了,没有一个成功的,我自然也不敢尝试。
陈师傅和戴岚岚一起印证了王美玲的话。事实上这种事稀松平常,电压不稳,或者配电室冲进去一只老鼠什么的,都能引起跳闸,女工们胆子小,怕担干系,把调度叫来即使出了什么事也有他顶着。
陈师傅说:“当时我正趴着睡觉,王美玲和戴岚岚进来说一台水泵停了,我说水泵停了,重新开起来就是,她们非要我去看看,说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敢开。我没办法,就去了空冷机房一趟。”
陈队长拿着一份昨晚的记录簿,说:“4:25分2号泵跳闸,重新开泵,这个时间准确吗?”
“当然,非常准。”陈师傅惊诧地看了陈队长一眼,“当时我特意看了一下钟。”
“当时空压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这我就没注意,我是从右门进右门出,何况有小吴在巡夜,我就没过去看。”
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放在最后一个,刚才李主任匆匆说了几句车间里的情况就走了,也许,警察们已经知道了我曾经跟赵小强干过一架,而把我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看他们的眼光,盯着我时带着盼望的神情,仿佛我一开口就会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似的。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没干。
我详细地说了昨晚的上班时的情形,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不十分重视我刚出去巡夜时看见空压机控制室三个人一起伏在桌上睡觉的事实,那时大约在4点左右,照我看,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证据,也许我就是除凶手外最后看见赵小强的人。我反复向警察们申明这一点,而他们仿佛只在乎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我上次和赵小强打架的原因,都已经过去半年的事了。像我和陈师傅是怎样轮换着巡夜的,连我后来到过哪几个车间都一一问到了。这时我心里已经非常雪亮,我确实被当作重大的嫌疑犯了。
2、陈队长
毫无疑问,凶手就在他们中间。从那张平面图看,外人不可能进入空冷机房,能进空冷机房不被人发觉的只能是调度和当班人员。两扇进出的大门在冬天的夜间被关得死死的,没钥匙根本打不开,调度手里就有大门的钥匙,所以他们的嫌疑不能排除。
法医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不知道死亡原因是什么,但谋杀是确定无疑的。我看他们厂里领导的神色,巴不得就当这案子是自杀事件,或者意外死亡,可笑,太可笑了,听说过跳河死的还没听说跳冷冻水池的,意外死亡同样不可能,冷水池口只有一平方米,横着的人都塞不进去。局领导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要抓紧时间破案,把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程度,不要妨碍化工厂的生产,还说已经有市领导打电话来过问此事了。
肯定又是他们厂里搞的,不错,化工厂是市里的头号企业,利税大户,可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兮兮的,还是老观念,一有事就找领导。他们不知道,破案可是“技术活”,着急是没有用的。
在化工厂的会议室里,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初步认定赵小强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4点到6点之间,当然,这还要法医的验尸报告出来后才能确定。死者周身并无伤痕,死亡原因有待确定。小朱提出一个观点,他说通往水池顶有一个梯子,一般的女人是很难把一个死人扛上去的,就凭这一点,此案的突破口应放在三个男性身上。小朱刚说完,就有人提反对意见,“那么两个女人呢?”是呀!如果两个女人共同作案,完全有可能把赵小强抬上去的。更何况……我也提出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凶手要把死者放进冷水池呢?或者死者干脆就是溺死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没了声音。我觉得再讨论下去意义不大,等验尸报告出来再说。我让大伙再去空冷机房看看,顺便再摸摸这六个人之间的关系,目前我们除了知道吴天柱跟死者打过一架外,其余的便一无所知了。
在车间办公室,李主任向我提供一个最新得到的消息,一位女工悄悄地告诉他,戴岚岚曾经跟赵小强谈过恋爱。真是一个好消息,我抽出刚才戴岚岚的笔录。
很简单,戴岚岚说她4点左右被王美玲唤醒,然后一起去找调度,等把水泵开起来回到控制室大约是4点20分。她和王美玲说好每人抄半夜的记录,在凌晨3点之前是她抄记录,每次她都去冷水池看一眼,没有发现赵小强。
如果戴岚岚说的是真话,即使那时赵小强已经死了,她也不大可能发现赵小强,池口只有一平方米大小,根据记录,当时的池水是满的。如果不是今天白天水压大把赵小强的大衣卷上来的话,恐怕藏书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里藏着一个死人。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戴岚岚的模样。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看上去很文静,在六个人中间,好像也是最镇静的一个,既没有王莉莉的惊慌失措,也没有王美玲的歇斯底里,当然更没有其余三个男人的可笑。他们表面上故作镇定,但游移不定的眼神恰恰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在我多年的侦破生涯中,熟知这类女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她们有决绝的勇气,坚韧的心理素质和令人意想不到的作案计划,毫无疑问,戴岚岚就是这一类人,但她就是杀人凶手吗?现在下结论恐怕还为时尚早。
接着我们又实地查看了一遍空冷机房。事实上从草图拿到手我就对左右两个控制室的进出关系很感兴趣。两个房间通往室外的大门在晚上都是关闭的,调度手里有钥匙。左右侧门是那种比较厚的隔音门,一打开就有巨大的噪音。两扇通往配电室的门则是单向开,控制室的人可以进入.配电室,一旦有人进入配电室,把两边的门关上,就出不来了。
从图中可以看出,两个控制室往来只有三种途径。一是从大门出去绕过车间,从.99lib.另一边大门进。二是通过机房,两个侧门之间可以进出,但很容易惊醒其他人。第三是通过配电室,由于是单向开的门,必须有人在房间里接应。
回到局里差不多是正午,局长还在,我向他简单汇报了案情。还是那句老话,他说让我尽快破案,上头对这件案子很重视什么的,还说了几句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话。
我手头上还有另几件案子要办,局长这么说了,看来只有放一放,好在这件案子的范围很小,不需要日侦夜察,千里奔波什么的。现在六个嫌疑人已经全被我带到局里,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中的某些人将会离开,而某些人会长久地呆在这里。
下午验尸报告就出来了,速度真够快,看来也是局长叮嘱的结果。我召集小朱他们又开了一个会。
根据验尸报告的结论,赵小强是肺部大量进水而死。死亡时间在凌晨3:30到4:30之间,死者全身无撞击痕迹,手背有轻微擦伤,疑为落水后试图抓攀水池边沿所致。根据对死者鼻腔部的切片分析,发现有少量的乙醚成分。因此对死亡过程的分析是死者被人用乙醚麻昏,然后被推入冷水池,池水温度为-20℃,死者激醒后无力从池中上岸,最终导致溺水死亡。
这个结论跟我原先的推测差不多,赵小强果然是溺死的。我让大家各抒己见,谈谈自己的看法。
小朱说:“我认为可以用排除法,吴天柱最后一次看到死者是4点左右,4点之后王美玲、戴岚岚和陈杰鸣在开水泵,一直到4:25左右,这段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所以重点嫌疑是陈省和王莉莉。我倾向于两人共同作案,毕竟一个人作案风险太大,侧门的每一次进出都可能惊醒另一个人,而且,即使是男人,单独把一个百多斤重的昏迷的人抬到水池上也是比较难的。”
小李说:“这个推理的基础就是吴天柱的证词,现在吴天柱本身就是嫌疑人之一,怎么能站得住脚?吴天柱曾经和赵小强打过一架,并因此而调离空冷机房,我看他们调度的工作比空冷机房辛苦多了,他怎会心安理得?他有大门的钥匙,他也有作案的条件。”
小柳说:“我同意小李的看法,六个人的嫌疑都不能排除,即使是陈杰鸣、戴岚岚、王美玲也应列入嫌疑对象,谁能保证他们三个人不会联手作案。首先,我们的思路要开阔,不能拘泥于表面现象。我认为应该从作案动机入手分析,而不能纯粹依靠技术推理。”
他们三个人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但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我让小李回一趟化工厂,仔细核实吴天柱的查岗记录,小朱也去,既然他认为陈省和王莉莉的嫌疑最大,就让他去查查他们俩的背景资料。至于小柳,戴岚岚和赵小强曾经谈过恋爱也许是这位想从动机入手的人最感兴趣的。
3、吴天柱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六个人都带回公安局。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昨天上班时到过哪儿,查岗时碰见的每个人,我都仔细讲给他们听,只要回去问问那些工人,就该把我放回去。
自从长大成人后我就没进过公安局的大门,小孩时进去过,那时和几个同学在他们的大院里捉迷藏,结果不是被同学捉到,而是让一个穿警服的老头给揪了出来。无论你藏得多隐秘,那个老头总能把你揪出来,这就是我对公安局的最初印象。
车子里,三个女的自然而然地挤在一起,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种惶惶不安的神色,特别是王莉莉和王美玲,她们俩的手紧紧握着,王莉莉的头靠在王美玲的肩上,脸上的肥肉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我们六个人都没说话。警察们互相说着笑话,我觉得他们的名字挺有趣,姓朱的叫朱武,姓柳叫柳文,还有一个叫李勇,如果陈队长是叫陈智的话,那么文武智勇都全了。
我们被安置在一间会议室里,又是会议室!难道公安局里就没有其它房间了?不过我看到大家的脸色缓和不少,毕竟还没把我们当犯人看。中午我们在公安局的食堂里吃饭,吃完饭后又被送回会议室。大家都已经很疲倦了,房间里冷嗖嗖的,我看到窗台边立着一台空调,就过去把它打开,然后我们几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凑了几张椅子躺下便睡。
模模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边上的鼾声此起彼伏,三个女的趴在桌上,王莉莉的口水都流出来了,王美玲剪了一头短法,趴在那儿像个瘦小的男人,她显然睡得不深,一会儿缩腿一会儿伸腿。直至现在,我的脑子才算真正平静下来。
赵小强的为人不怎么样,他总是阴沉着脸,别人在说笑话,他听见了也只是阴阳怪气地附和,很少见到他的笑容。他已经三十出头了,还没有女朋友,车间里没人跟他玩得来。那次我们打架的原因,表面上是我玩笑开过了头,实际上证明了这人的脾气极其丑陋。
那天我在食堂吃饭,车间里的伙计围成一桌,赵小强也在。不知怎的说到女人身上,大家把车间里的男男女女配成对。我就说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赵小强,把他和王莉莉配在一起是最合适了,男的瘦小单薄,女的却又肥又壮,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调和互补。其余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我眼前一花,一团饭就扔到我脸上。赵小强从座位上扑了过来,杀气腾腾,仿佛要把我吃了似的。但是我不怕他,他是从外地分配进厂的大专生,我则是本地的土地征用工,真要打起来,我一声招呼,就是十个赵小强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何况赵小强是小个子,单挑也不是我的对手。于是我们俩就干了一架。由于及时被同事拉开,这一架干得并不痛快,我打了他一拳,他踢了我一脚。事后厂部调查起来,因为他动手在先,从搞技术的调到操作工的岗位,班长的职位也取笑了,我则因此离开空冷机房。瞧瞧!赵小强就是这么一个人,脾气暴躁,说动手就动手,根本不计较后果,幸亏是一团饭,如果是一把刀,我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扔过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看我们这样躺着,也没说什么。他过去拍醒戴岚岚,对她说:“出来一下。”
这么一来,大伙儿都醒了,王美玲明显又紧张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她着急地说。
王莉莉说:“谁干的,赶快承认了吧,免得大家在这里活受罪。”我觉得王莉莉真是长了一付猪脑子,警察没查出来,凶手会自己承认吗?不可能的事。
陈师傅说:“大家不要着急,没有证据,不会把我们留很长时间的,你们放心好了。”
“证据?他们有什么证据?岚岚被叫走了。”王美玲好像越来越歇斯底里,说话也语无伦次的。
我说你别那么喋喋不休,吵得我头都大了。可是她不听,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几个人只是听她一个人在说。她反复说昨天是徐卫东主动打电话跟她调班的,可是警察们好像不相信,你们总该相信吧,又说她运气坏透了,偶尔换一班,偏偏碰到这种事>。她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让我们相信她是清白的,似乎只要我们相信她是清白的,警察也会相信她了。最后我对她说,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反而觉得你就是凶手,你看我们几个都很安静,只有你像个妇人似的唠叨个没完,你究竟害怕什么?
这句话有点效果,王美玲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就垂下头默不作声了。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空调还发着“呼呼”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我们从没见过警察进来说,“陈杰鸣和吴天柱跟我来。”他把我带到陈队长那儿。陈队长说:“你们可以回家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和陈师傅都没说什么。回到家我给调度长打电话请假,我说今天实在太累,晚上想好好休息一下。谁知他竟然不准,他说现在是减员增效时期,你不想下岗吧。发生了这样的事,连请个假都不准,这倒是我意料不到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先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到了4点钟,我再??出去。今晚的夜色比昨晚好多了,虽然风刮在脸上仍然像针刺般疼痛,但是今晚有月光,月亮从云层中出来,皎洁的月光铺满了大地。还是和以前一样,第一站是空冷机房,透过窗户我看到什么,天啊!昨夜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我的眼前。王莉莉、陈省、赵小强齐刷刷地趴在桌上睡觉。三个熟睡的年轻人,控制室里弥漫着一种安详的气氛。我拿出钥匙开了门,趴着的三个人都没有察觉,我用力拍拍桌子,自然他们都不是昨晚的三个人,我大声喊道:“上班时间不准睡觉,知道吗?”在他们睡眼惺松又带点惊诧的眼神中,我已经扬长而去,并且心中充满了兴奋和得意,我深信自己已经弄明白了凶手的一个把戏——一个非常关键的把戏。
4、陈队长
小朱和小李从化工厂回来了,他们俩调查的结果证明了吴天柱的证词是有效的。吴天柱4点钟从调度室出发到4:30这段时间一共去了三个车间,都有人证明,因此他的嫌疑排除了,也就是说赵小强是4点以后被杀的。另外,小朱和小柳觉得陈杰鸣也可以排除在外,陈杰鸣是十几年的老职工,有一个稳定美满的家庭,不大可能和赵小强有什么瓜葛,据厂里的同事反映,赵小强的性情孤僻,谈得来的同事很少,他们俩并不熟。
这样就剩下四个人。根据陈杰鸣的证词,王美玲和戴岚岚也没有作案时间,难道是陈省和王莉莉?
小朱说:“王莉莉不大可能和赵小强有事,那次吴天柱和赵小强打架,就是因为取笑他,说他和王莉莉是天生一对,而且,都是在一个房间工作,如果他俩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陈省不会不知道。”
小李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陈省的嫌疑最大,他有作案的条件,王莉莉上夜班时睡得很死,进进出出都不会惊醒,即使醒了,因为不是自己抄记录,她也不会抬头去看看。而且,陈省有搞到乙醚的条件。我们调查过了,化工厂有十个化验室要使用乙醚,其中一个化验室的化验员刚好和陈省是同宿舍的。”
“这倒是一条重要线索,乙醚是管制品,一般人是接触不到的。”
“可问题不那么简单……”小朱脸上露出一片苦笑,“他们四个人都曾经住过集体宿舍,在厂里都有一大帮彼此的朋友,平日上班时去串个岗,偷点乙醚很方便。”
“不需要很多,几毫升就足以使人深度昏迷。”小李补充说。
这时小柳从门外进来,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就知道在戴岚岚那里并无收获,果然小柳说:“戴岚岚承认赵小强追过她,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曾经跟他看过一场电影,逛过街,后来她发现赵小强这人品行不端,就没再继续下去,总共才十几天的工夫。我问她赵小强怎样品行不端,她说刚接触没多久赵小强就 5bf9." >对她动手动脚提出要发生性关系。现在她已经有男朋友,明年就准备结婚了,我看不是她。”说完小柳摇摇头,好像为戴岚岚不是凶手感到很遗憾似的。藏书网
调查似乎陷入了困境,像以往的案子一样,我为每个相关的人都排了一张时间表。
“11月11日,星期五。下午王美玲接到同事打来的电话要求换班,她推托不了,只好答应。”
“晚上10点,大家准时上班,赵小强轮到抄空压机的记录,王美玲和戴岚岚讲好两人分开抄,戴岚岚从10点抄到3:30,王美玲是3:30到7点。”
“陈杰鸣在12点至凌晨2点 5de1." >巡夜,此时间段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的情况。”..
“4点钟左右,王美玲去抄记录时发现一台水泵跳闸,她告诉戴岚岚,两人一合计,决定一起找调度解决。”
“陈杰鸣过来把水泵重新开动,回到调度室,时间是4:25。”
“据王美玲和戴岚岚讲,她们两个人在控制室又说了会话,才趴在桌上睡觉。”
“藏书网赵小强的死亡时间在3:30至4:30之间,吴天柱看到赵小强是4点,4点至4:25空冷机房正在处理水泵的事,有三个人在{其中王美玲和戴岚岚去找调度来回大约需要6分钟},那么赵小强是在4:25至4:30这5分钟时间里遇害的?而此时王美玲和戴岚岚正在控制室聊天,只要她们其中有一个人抬头向冷水池那边看一眼的话,就……”
不可能,决不可能,死亡时间最迟在4:30左右,4点有人看到过死者,在4点至4:30之间这半个小时里,又基本上没有作案的可能。
那么——吴天柱说谎了?
我又掏出一支烟,这是今天抽的第二包烟中的第三根。干我们这一行的,对数字总是特别敏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决定今晚好好放松一下,回家睡个好觉。明天从头再来,也许,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吴天柱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说:“陈队长,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5、王美玲
什么?什么时候有了杀人的计划?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次在二车间玩,无意中我看到一个标有乙醚标签的瓶子。我知道乙醚是强烈的麻醉剂,我们那儿有人曾经弄来打狗吃。打狗!你们知道怎么打吗?一种是用棍子猛的一下击中狗的鼻骨..,狗就死了。还有一种就是用乙醚,倒一点在纱巾上,捂住狗的鼻子就成,几秒钟的事,狗就倒下去了。人也一样,有的人甚至根本不能跟狗比,狗还知道对主人忠心耿耿,你跟它熟了,它永远不会咬你,就凭这一点,我说赵小强连狗都不如。他只是一堆屎,一堆彻头彻尾的狗屎。
动机?对,现在该说说他的丑事了。从我进空冷机房那天起,他就没一刻停止过对我的骚扰,赵小强先是提出跟我交朋友,我不同意,他就对我死搅蛮缠,这个人聪明就聪明在表面工夫做得非常好,他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对我说一些甜言蜜语,一副情深意浓的样子,一有外人来,马上..就换了张面孔,谁也不答理,听他自己说,车间里长得过得去的女人都跟他有一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车间里的男人都以为他性情孤僻,实际上他只对漂亮的女人感兴趣,可以说,赵小强是条孤僻的色狼。
我原本住在集体宿舍,一年前搬出去在外租了房子住,本是为了图个清静,却给了他可乘之机。
三个月前,赵小强来到我那儿,一进门,他就“扑”地一下跪在我面前,求我别离开他。可我从来没跟他在一起过呀!只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他有时会到我那儿坐坐,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毕竟是同事,我也不能太下他的面子,何况我曾经很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之间只能做一般的朋友,他这么一弄,搞得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让他出去。他又求我嫁给他。我说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他才慢慢站起来,突然..一拳打在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顿时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正趴在我身上动作,我想喊,发现嘴里被他用毛巾系着,事实上那时我已经无力喊叫了……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我甚至想,算了吧,我就这个命,嫁给这个人算了……可是到后来,你们猜他怎么说,这个厚颜无耻的人说他已经和无数女人玩过了,说我脸蛋看上去漂亮,实际和别的女人比并……当时我就想死,不是想杀死他,而是我自己去死,我觉得什么都完了。
拿到乙醚后,一个清晰的计划才渐渐在我脑子里显现。我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前天,徐卫东打电话要我跟他换班时,我觉得机会来了。
我和戴岚岚讲好,两个人分开抄记录,她是从10点到3:30,我是3:30到7点,那个下半夜我根本没睡,一直注意着他们空压机的动静,大约在3:40左右,瞅着赵小强出去抄记录,我也出去了。我把他叫到冷水池顶,说有事跟他谈。我让他走在前面,刚上了池顶,我就取出浸了乙醚的手巾捂住他的鼻子。很简单,比我们家乡那些打狗的动作都简单得多,他一下子就软了。我把他丢进冷水池里,盖上盖板,然后我就站在上面几分钟,他显然被冷水激醒,在里面挣扎了几下,盖板敲得“咚咚”响,但是熬不了多久的,池水有-20℃,不溺死也得冻死。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关掉一台水泵,然后拾起赵小强的记录簿来到空压机控制室,时间已经快到4点,我知道调度4点会来查夜,这是厂里的规定,很准时的,如果赵小强不在,调度肯定会进来看一下。我趴在赵小强的位置上假装睡着的样子,大冬天的,我们都穿着厂里发的统一的大衣,而赵小强的身材也不大,唯一会曝露身份的头发在我下定决心杀了他时已经剪短了,这样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的。过了十几分钟,我估计调度已经过去,就从配电室回到冷冻机室,那边的门我事先打开的,然后我叫醒戴岚岚,说有一台水泵坏了。
现在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只想问一句,像赵小强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第一章 发生了一件事
天刚暗下来,关西便感到肚子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看看四周,草地上坐着三三两两的男女们,不远处有一片小竹林里更是人影约绰,渐渐的,原先几不可闻的叽叽喳喳声越来越响,那是语言筵席上的大杂烩呀,普通话不用说,还有四川话、湖南话、山西话广东话,这些都是隐约可以分辨的,还有他妈的不知是哪里的土话,这也没什么,但是仔细一听,还有外国话,英语、日语、法语、德语。关西想:这就不对了,虽说本校的外语系历来声名绰著,外语系个个都是俊男美女,也用不着这么张扬,连谈恋爱都说外语。关西从草地上站起来,向综合楼走去,那儿有一个舞厅,舞厅上还有个溜冰场。
但这会儿溜冰场还没开张,在一棵梧桐树下呆了一会儿,关西双手插在兜里缓缓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就发觉自己来到小吃一条街。顾名思义,小吃一条街就是炒小吃的。其中靠东面的两爿店面学校划拨给了学生会管理,一爿租书,一爿放录像。关西以前常来这儿租书翻翻,偶尔看一两场录像,自从和管录像的小吴混熟了后,他大约一个星期来一次。但到后来小吴的日子越过越紧,确实,如今的录像室和以前是没法比了,关西还记得刚进校的那会儿,他们系的那几个陕北疙瘩,疯了似的往录像室挤,没几天功夫就知道成龙、周星驰是谁,还知道了四大天王,连叶玉卿、叶子媚的身子也看到了。那段时间真是小吴的黄金岁月呀!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数着钱傻笑,所以那段时间多一个关西少一个关西无所谓,录像室里塞得进去就行了,后来就不行了,不知怎么搞的,大学生个个都富了,还个个都买得起电脑,不仅如此,还个个都搞得到更刺激的片子。小吴计算起来,在关西面前唠叨说他一个月要上交多少多少钱,生意不好快赔本了,咬牙切齿说今后谁来都要买票,就是校长来看录像也一视同仁,但是对关西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哥们,谁跟谁呀。这话的意思关西还听不出来?关西对小吴很失望,要钱就明说吗,拐弯抹角的像个老太婆。自此后关西来得稀了,每次来他都用一根“红梅”塞住小吴那张臭哄哄的大嘴巴,他还给小吴出过主意,让他来点刺激的,别人搞不到的,每天晚上十点后放映。小吴说他不敢,关西就对他更失望了。
“小吴,小吴你胖了,这段时间不见,想必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小吴笑嘻嘻地说:“我要结婚了。”关西说:“和谁?别开玩笑,你三十多岁的老光棍了,谁会嫁给你?”小吴说:“你小子别眼红,你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吧?”
这句话说得关西挺没劲,可是仔细想想也是事实呀,像小吴这种人都能找到女人,他关西为什么就不行呢?这也是一个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这个春风撩人的夜晚,关西就坐在校录像室的门口,跷着他那双四十三码的大脚,叭达叭达地抽着烟,几分钟之后,他就断定:第一,小吴的女人是乡下人,说不定是一个寡妇,说不定还拖儿带女的。第二,不能说他关西没碰过女人,在舞厅跳舞的时候搂过的女人成千上百。关西说:“小吴,你老婆是乡下人吧。”小吴说:“我们是老乡,录像室下个星期就要关门,我总得留条退路。”
“不错呀!”关西笑嘻嘻地说,“她是个寡妇?有小孩?”小吴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没办法,我只能找个这样的,不过——”说到这儿小吴有点兴奋,“她有钱,做生意的,她说结婚后就带我去做生意。”关西过去拍了拍小吴的肩膀,“小吴,你这就算熬出头了,从二十九岁出来打工,到现在能娶个有钱的寡妇,这日子也算出头了。”关西说,“小吴,再见。”
一路上,关西把可能的女人想了一遍。以前他也经常这样想过,翻来覆去就这几个人,没办法,圈子就这么大,有一次把方案都拿出来了,临了却总是退缩。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找女朋友这事心头一热会想上好几遍,过去了就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今天晚上小吴的事给他的刺激挺大的,三年了,按他老乡、土木工程系的曹洪亮的话说,就是一杆枪不用也会生锈的,更何况,再不放几枪鸟儿就全跑光了。他说,好刀用在刀刃上,他这杆枪是用来打凤凰的,不像他,看见麻雀就开枪。曹洪亮说,没打过麻雀怎么可能打到凤凰呢?恐怕到时凤凰飞到他身上都不知道怎么用吧。
曹洪亮声如洪钟,脸若紫玉,一双大眼睛是炯炯有神,果然是个好枪手,这些年放过不少子弹,一开始是扫射,但是命中率太低,浪费了不少弹药,后来他学乖了,东放一枪,西放一炮,还隔三岔五地跑到城西的农业大学去放几枪,这么一来效果就好多了,运气好的话还能时不时地吃上几口野味。
关西正心里想着曹洪亮,就来到了东4楼,楼梯下的大婶不在,靠窗的桌子摊着几本访客记录,关西瞥了一眼,最下面一排是熟悉的字体,“至502借物,曹洪亮”,关西向楼上走去,502的房门开着,姚兰不在,曹洪亮也不在,只有左玉一个人呆呆的站在窗前。他在姚兰床上坐下,说是等他们一会儿。左玉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理他。关西没话找话地说,今天整个宿舍楼都空荡荡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左玉说,今天团委办了个晚会,在东礼堂,她们大概都去看晚会了。
关西觉得今天的运气不大好,做什么事都不顺似的,姚兰、曹洪亮和他三个人是老乡,高中时就在一个学校,上了大学以后,他来这儿找姚兰少说也上百回了,每一次来都是热热闹闹的。东4楼在男生中的名声大了,那是因为有了502室,关西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这儿的四个姑娘个个美若天仙,仿佛把整幢楼的精华之气全吸收了,四个美女集中在一个宿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关西对左玉说你不去吗。左玉“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关西觉得左玉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她一直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篮球场,手中端着一只茶杯,不时地抿上一口。她从他进来那会儿就没看他一眼,显得心不在焉。面对左玉冷漠的姿态,关西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过了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左玉的身后,他的脑袋越过她的肩膀,向下张望,口中说着,你在看什么呢。楼下是个篮球场,四角上安装了两百瓦的白炽灯,虽说如此,篮球场上仍黑黢黢的看不大清楚,有几个篮球狂正在来回奔跑吆喝着,边上,是刚才关西呆过的那片草地,关西拍拍左玉的肩膀,他又说:“喂!你怎么了,不如我请你……请你去跳舞……”他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话——这一刻,关西感到无比轻松,就仿佛把一副千斤重担卸下交给了对方——突然他呆住了,因为左玉已转过脸来,他们四目相对,虽然此时天色已暗,借着微弱的天光,关西还是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曹洪亮躺在床上抚着左颊,那儿还有点火辣辣地痛,他用一只手捂住右耳,凝神屏息,还在,那种“嗡嗡”的耳鸣又细细地传来,他沮丧地从床上坐起来,靠墙的一边挂着一面镜子,曹洪亮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的掌印早已消退,脸色也显得红润光泽多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取过桌上的一把梳子梳了几下,直至满意了,才跳下床。
就在昨天,曹洪亮在学校的游泳池边成功地结束了他的第七次恋爱,形式有点决绝,他话刚说出口,那个农业大学来的安文丽当着林青的面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掌是如此之重,使他懵在那儿说不出话,他当时就后悔了,想不到这个柔弱纤细的姑娘有这么大的劲,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急风骤雨式呢?早知如此,他应该花上十天半月先冷却一下,然后按程序来。在近三年的大学生活中,他就是依照这套程序成功地成了一名出色的训马夫。“女人就像是一匹野马,当你骑上马背,用力勒住缰绳的时候,你就成功了。”他常对他的朋友这么说。曹洪亮在大学这块疆土上奔腾驰骋,换了一匹又一匹野马,在马背上腾挪翻滚,做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赢得了不少喝彩。当然,训马夫曹洪亮也有失手的时候,用他的话说是“偶失前蹄,无伤大雅”,每当这时,他总是能及时地脱身而出,去寻找下一匹马,用他的话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时间不等人啊,同志们,想想吧,当我们一毕业,上哪里去找这么多的马呢?”但是这一次,曹洪亮不得不承认自己操之过急,他从第七匹马上下来的动作太快了,让人有点回不过神来,缰绳就抛出去了,这动作不太利索。
曹洪亮走近食堂,林青刚买好饭菜,从窗口走过来,他上去接了,正找座位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洪亮。”姚兰向曹洪亮挥挥手,“坐这儿吧。”
曹洪亮说:“你怎么跑这儿吃饭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研究生食堂吃的。”
姚兰说:“我正找你,昨天关西的妈妈打电话给我,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你知道,关西这小子成天不知道躲在哪儿,我找不到他,就麻烦你了。”
曹洪亮说:“我碰到就说一声,他妈为什么老打电话给你呀?为什么不让我传话,我也有手机呀。”曹洪亮冲姚兰狡黠地笑笑。
“死鬼,什么意思。”姚兰嗔道,“这是你的新女朋友?怎么不介绍介绍。”
“这位是姚兰,金融系的高材生。”曹洪亮指着林青对姚兰说,“林青,同系的,低一届。”
她们两个点点头,算是认识了。姚兰说:“今晚团委办了个晚会,你来不来?”当曹洪亮表示没兴趣时,姚兰又说:“我可是有节目的,我编了一个短剧。”
“既然如此,那我们一定到。”曹洪亮说。三个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过一会儿,姚兰吃完了,她说她要早点准备晚上的节目,先走一步。
看着姚兰婀娜的身影,林青说:“想不到,我真想不到她长得挺漂亮的,你以前真的不动心?”听得出来林青的语气中有一丝嫉妒。曹洪亮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和她高中起就在一个学校读书,关系一向很好,而且,兔子不吃窝边草,怎么可能呢。”
“所以你专吃外边的草了,像农大的安文丽?”
“哎呦,你下手这么重,轻点。”曹洪亮挡开林青捏他大腿的手,“我告诉过你别提这件事了!”曹洪亮板着脸说。林青说:“好了,不提就不提,你的脸还疼么?”说完她抬起手抚着曹洪亮的脸颊,那双光滑细腻的手令他的面颊感到一阵麻痒,他轻轻地握住那只手,他发现林青的眼睛里荡漾着一股似水的柔情,他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夕阳下的校园真像一幅图画,夏天就要到来,草木郁郁葱葱,透着一股绿色的气息,各个运动场所全被人占满了,到处是人们奔跑藏书网的场面。
曹洪亮看看依偎在他身边的林青,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他指指运动场上那些运动狂说:“他们完了,没治了。”林青迷惑不解:“怎么会完了,我看他们都很强壮,挺厉害。”曹洪亮说:“他们憋坏了,所以只有来运动,他们把球当女人了,你看你看,那小子。”那人奔跑得极快,狠狠地拍打着球,篮球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系着似的,牢牢地被控制在他手上,而在曹洪亮的眼里,那个篮球也许就是女人的乳房。快到栏下时,那人向左做了个假动作,然后飞身而起,右手一抡,大力扣栏,球稳稳地扣进栏框。周边响起几声零散的叫好声。那人昂着头向前跑去。曹洪亮大喊:“程勇。”程勇回头看见曹洪亮站在篮球场边,似乎怔了一怔。曹洪亮说:“今晚团委办的晚会上姚兰有节目,她特意叫我告诉你一声,让你去看。”程勇说:“你今晚去么?”“到时候再说吧,大概会去。”程勇又问:“几点钟。”“不知道,反正你早点去就是了。”程勇冲他们点点头,又吆喝着去打球了。
林青对曹洪亮说:“你干吗骗他?”曹洪亮说:“没事。那小子,想姚兰都快想疯了,有一天我听见他躺在床上直喊‘姚兰、姚兰。’可他的胆子小,跟姚兰从来不敢明说。”林青说:“我看他也不错呀,他俩在一起挺配的,姚兰对他怎么样?”曹洪亮说:“谁知道呢,我和他住一个宿舍,他整天阴沉着脸,不大说话,不是躲在床上看书,就是去健身房练肌肉,那小子没人缘。”听曹洪亮这么说,林青不由又回头看了看程勇一眼,只见程勇身形矫健,在球场上左冲右突,就像一头充满了力量的豹子。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瞎转,看看天色还早,林青说她要回去洗个澡,于是曹洪亮送她回宿舍,他们约定一个小时后再见面,然后再去看晚上的演出。
送走林青后,曹洪亮决定去东4楼找姚兰,左右无事,到她那儿坐坐也好。在访客记录薄上签字时,看门的胖嫂告诉他姚兰出去了,一个下午都没看到,他上五楼肯定是“白跑一趟”,曹洪亮说白跑一趟也没关系,他发觉自己最近有点发福,多作运动可以防止自己向她看齐。他这么说,气得胖嫂说不出话来。曹洪亮跑到502一看,果然大门紧闭,他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没人回答,他就下去了。
姚兰吃完饭直接去了东礼堂,团委的几个人已经在布置舞台了,姚兰把整幕剧细细想了一遍,演员、音乐、道具等方面绝对没问题,上午他们认认真真地排过一遍,她感觉还可以,就是还少两件像样的婚纱,到街上租要五百多,显然是不笔不小的开支。以前的拨款早用完了,姚兰希望团委能出这笔钱,跟负责晚会的副书记王国强一说,后者表示为难,钱肯定没有,但他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找一件像婚纱的纱裙。姚兰知道学校以前办晚会时一定留有几件主持人的玩礼服。看上去也差不多,也就同意了。令她气恼的是,上午彩排时王国强竟然说忘了带了,说晚上演出时一定早点带来。姚兰说不早点试试怎么知道演员合不合身呢,我甚至不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可能在王国强的心里一件衣服的问题并不重要,实在不行,换上一件普通的衣服也能上演。就是他这种凑合的态度,姚兰觉得受不了。
夜幕降临,演员陆陆续续来了,台下观众席里也坐了三三两两的人。姚兰吩咐演员们先去化妆,对对台词,别到时候一紧张全忘了。到六点半的时候,王国强还没来,姚兰打电话,他又关机了,把姚兰急的心里像烧了团火似的。正准备回宿舍看看同学们有什么像样的衣服,王国强来了,他提着两个袋子,说是一件白的,一件红的,看看那件合适。姚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王国强连忙说,有急事,有急事。看他的样子,也是一副刚办完急事来的样子,脑门沁出了几滴汗珠,眼睛不自然地上下打量着姚兰,可能是刚才走得太快,提着袋子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姚兰让演员把礼服穿上试试,觉得都不太满意,但现在已无法可想了,只能将就一下,这戏中的女主角有一场穿着睡衣挑逗男主角的戏,而为了反衬这一点,这之前女主角结婚时必须穿得端庄一点。姚兰想了想后,决定就用白色的。
姚兰走出更衣室,见程勇正站在门外,她跟他打了个招呼:“你晚上也有节目?以前没见你彩排呀。”
程勇一听急了,说:“不是你叫我来的?肯定是曹洪亮这小子骗了我,对不起,我走了。”
姚兰看程勇涨得满脸通红、尴尬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说:“反正你没事,不如给我当个帮手吧,今晚我这戏里有几样道具特别重,得靠你们男生帮忙。”
程勇于是就在后台给姚兰当下手,递个东西,跑跑腿什么的,间歇也跟熟识的同学说几句笑话,惹得一些女演员都笑他,“今天酷哥变相了。”程勇身材高大,长得也棱角分明,只是平常不大会说话,女生给他起了个酷哥的绰号,其中还是有点钦慕的意思的。
曹洪亮和林青携手入场时,演出已经开始了。前面几排的座位已被人占满,也有人自己带着小凳子坐到过道上,那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演员的容貌。曹洪亮和林青索性坐到最后面,反正他们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看戏,纯粹消磨时间。
一个大嘴巴的家伙唱了黑豹乐队的一首歌之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歌唱得还不错。曹洪亮叼起烟,双掌也使劲地拍了几下,大喊:“好,唱得好!再来一个。”但因为叼着烟。这一喊并不响亮,曹洪亮就是这样的人,爱凑热闹,瞎起哄的事他最来劲了。
“下一个节目是独舞,《大雁南飞》,表演者:农业大学种子系安文丽。”当报幕说到安文丽三个字时曹洪亮吃了一惊,她怎么来了?他与她谈了五个多月的恋爱,可没听说她会跳舞。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林青一下站起来,声音里透着不高兴。
“干吗呀?看看又不会死人。”
“我一看见她就来气,她这是专给你看的,刚刚昨天有了那档子事,今天又来了,她是示威来的吧。”林青执意要走。
曹洪亮抚了抚左颊,还有点疼,“别走。”他伸手拉住林青,“你要一走,就像咱们犯了什么错似的,这事已经过去了,已经彻彻底底过去了,我想她也不会再来烦我了。”
“真的?”
曹洪亮用力一拉,林青顺势坐到他的膝盖上,“你只要这么想就行了,她是个跳舞的,我们是观众,看她跳舞的人,我们和她的关系就是观众和演员的关系,就这么简单,明白吗?”
“可是我总觉得太突然了,今天晚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话没说完,一张熟悉的满是烟味的嘴覆盖上来,林青用力推了几下,没有推开,也就屈服了。
这时安文丽的舞蹈已经结束了,事实上从演出一开始他们就说个不停,安文丽跳的那个舞根本没看多少。下一个节目是姚兰的短剧,今晚的压轴戏,闪亮登场了。
这出剧说的是关于偷窥的故事。主人公金秋是个诗人,有一次在夏天的公共汽车上,金秋亲眼目睹了一个流氓偷偷地亵渎一位年轻的女乘客,女乘客因为害羞没有喊叫,金秋也没有勇气出面制止,从此染上偷窥的癖好。下车后金秋跟踪到女乘客何绒的家,在以后的日子里,金秋想尽千方百计接近何绒,终于使她成为自己的妻子。结婚后,金秋每晚都用望远镜偷窥对面一幢屋子里的人,因为长时间的耳闻目染,何绒也有了偷窥的欲望,直到有一天,何绒意外地发觉他们在用望远镜看别人时,对面楼顶的水塔上竟有个人也在偷窥他们,夫妻俩合计一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故意窗帘半开,由何绒在家中坐出种种撩人的姿态,吸引住偷窥者,金秋悄悄地摸上去,一把将那人推下来。随着一声长长的惨叫,帷幕缓缓拉上。
这出戏把下面的人全吸引住了,尤其是当演何绒的女演员穿着睡衣在台上扭来扭取对镜自视时,连场下的呼吸声都听得见,突然有个人轻轻地骂道,妈妈的,骚货一个。边上的人全听见了,引起了一阵哄笑。
曹洪亮就是在这时看见关西进来的,关西的目光并不往台上看,只是往人群中逡巡,显然是找什么人,曹洪亮想起下午姚兰交待他的事,他喊了一声:“关西!”
关西似乎听见了,他朝这边张望,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没看见他,脸上尽是一片疑惑,然后一转身,出去了。把曹洪亮气得够呛,“笨蛋!”他骂道。
散场后,曹洪亮搂着林青走出食堂,此刻是晚上十点光景,正是夜晚的黄金时刻,凉爽的晚风吹在身上使人感到分外地舒爽。
“你说,姚兰的那个话剧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青问曹洪亮。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什么名堂?”曹洪亮有几分取笑地说,“偷窥,简单地说就是好奇心,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另外还有结构问题,对话剧来说,它的先锋性主要表现在结构上,这出戏里甲偷窥乙,乙偷窥丙,丙又反过来偷窥甲,这就构成了一个循环的三角形,三角形是最具有稳定性的……姚兰真是个才女,比那些中文系的强多了,她这儿一演,那些傻b只好跳楼去了。”
“呦,学问挺深的,平时我怎么没看出来?”林青说。
“给你看出来了,那还叫学问?”
“真有本事,你也搞一个给我看看?”
“我一出手,姚兰就得跳楼了。”曹洪亮得意洋洋地吹嘘。
“越说越没影了。”林青笑着说。瞥见前面的一堆人,“你看。”她推了推曹洪亮。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校门口,门口站着刚才演出的那帮人,正叽叽喳喳地像在争论什么事,最后只见王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每人发了几张。姚兰也在其中,她拿了钱后随即领了几个人离开,看方向,正是小吃一条街,最后剩下的是随安文丽来的农大的那几个人,王国强仿佛和她们说了句笑话,曹洪亮看到安文丽笑得脸都红了,在王国强身上狠狠打了一下,随后,王国强领着她们上了出租车。
看到这样的情形曹洪亮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虽说是自己甩掉安文丽的,想想昨天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这只有一天的工夫,就和别人打情骂俏的,何况自己还是安文丽的第一个男人,想到这儿,刚才涌起的到姚兰那儿去蹭一顿的心思也没有了。他搂着林青向灯火昏暗的僻静处走去。
这是他们的老地方了,两根竹子平排长在一起,正好可以靠上两个人,而且边上的毛竹也都在几米开外,在这样的黑暗时刻,别的情侣是看不见他们的。
坐定之后,曹洪亮扳过林青的身子,让林青靠在他腿上,同时就俯着头寻找林青的嘴。林青轻轻推开他,说:“别,别这么快。”
曹洪亮顿觉有些无味,默不作声,一只手顺着林青的小腹爬上胸脯,林青气息渐渐粗起来,口中发出一丝呻吟,双手挂上了曹洪亮的脖子。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温度骤然升高,曹洪亮的手在林青身上不停地游走,不知怎的,今晚他特别冲动,撩开裙子就到了林青的下面,当他的手正准备再深入一步时,另一只手伸过来制止了它。曹洪亮试图移开它,那只手是坚决的。曹洪亮心知无望,放弃了努力。每一次他们亲热时,仿佛有默契似的,林青只能让他比上一次深入一步,昨天他撩开林青的裙子时就遭到了制止,今天他的手可以在裙下活动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平静下来,曹洪亮掏出一根烟,打火机“叭”的一声点亮时,突听左边有人喊了一声,曹洪亮笑了笑,轻声说:“惊醒了一对野鸳鸯。”
林青说:“你就不能少抽一根吗?说你多少回了。”
“你怎么像我妈似的。”曹洪亮说,“坐直一点,我的手都麻了。”
听曹洪亮这么说,林青索性站了起来,“我们回去吧,晚了。”她说。声音里透着不高兴。
确实比较晚了,虽说比以往他们回去的时间略早一些,但林青这么一说,曹洪亮也觉得兴味阑珊。他猛吸了两口,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说:“走吧。”
今晚没有月亮,即使有月亮,月光也透不过这密密麻麻茂盛竹叶,竹林里漆黑一片,即使他们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也只能隐隐约约看清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有时他们挺尴尬的,走着走着,身边就传来悉悉窣窣的衣服磨擦声。
夜深人静,风吹得竹叶瑟瑟作响,如果静下心来仔细聆听,还可以听见远处广场上几个大喉咙的人的喧哗。曹洪亮牵着林青的手,已经踏上了竹林的碎石小道,他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说:“暑假时,我们组织一次旅游,去海边玩……”
话未说完,只觉身后劲风袭体,右腿蓦的一疼,随即便感到浑身无力,登时就软软地瘫倒在地,耳边只听见林青的一声锐利的尖叫响起,像一把刺刀,划过这宁静的夜空,这声音是如此的尖锐,预示着一切的不安将从今夜开始。
刚才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还头重脚轻的,姚兰不由庆幸自己溜得早。同学里有个北方来的,自称无底洞,在酒桌上吹了几句,有个自诩酒量也不错的家伙和他拼了几瓶后就趴下了,“无底洞”吹得更没谱,说什么非常可惜,从没喝醉过,不知道醉酒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这下剩余的几个人听着受不了了,拧成一股绳跟“无底洞”干,谁知“无底洞”真不是吹的,越喝越有精神,姚兰平时不大喝酒,这次也差不多喝了两瓶,看看情况不对劲了,“无底洞”的酒越喝越快,而他们这边越喝越慢,败相已露,姚兰把钱预付给柜台,先溜为上。
夜深了,校园里的人已渐渐稀落,凉爽的风吹在身上是说不出的惬意,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关西。”
姚兰看见树丛中的一个背影好像是关西,她试着叫了一声。
关西转过身来,姚兰吓了一跳,关西对面还站着一个人,竟然是左玉。“你们两个怎么……”姚兰感到一点尴尬,犹如无意中撞见别人的隐私。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呀,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老乡,多年的老同学,另一个就睡在她的上铺,关系一向很亲密,从没见他们有什么呀,乍一见下,不吃惊才怪。“今晚有没有看我的节目?”姚兰扭转话头,想说说别的。
这时,一段音乐响起,姚兰打开皮包,手机一闪一烁。是林青打来的,曹洪亮的腿被人打伤了,现在正在医院里,叫姚兰快过去。
“什么?”关西和左玉听到这个消息也大吃一惊,他们齐声问道伤得怎么样?姚兰摆摆手,表示让他们别插嘴。林青在电话里说,我也不清楚,估计伤得挺重的,连路也不能走,现在学校保卫科的人也来了,你快过来吧,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才好。
挂了电话,姚兰见左玉的脸色一片苍白,说:“左玉,你就别去了,这事我和关西一起去就行了,回来再告诉你。”
左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出租车里,两人惊魂稍定。“奇怪,洪亮会和谁打架呢。”姚兰说。要知道他们就是邻市的人,老乡特别多,学校里的老师也有不少是他们那个地方的,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股势力。
“妈的,让我知道是哪个小子干的,我就宰了他。”关西愤愤地说。
姚兰突然想起一事:“你妈下午打电话给我,让你回一个电话去。”
“她还能有什么事,老是唠唠叨叨的,够烦了。”关西不以为然地说。
“关西,你和左玉,刚才……”姚兰笑着问。
“哎,随便聊聊。”
“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走着瞧呗,现在还不知道。”虽然这么说,听这声音里的兴奋劲,就知道有戏了。
姚兰说:“关西,我也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人,不像洪亮,可是对左玉,我还是要提醒你,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可别做对不起她的事。”说完,姚兰自己先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大学校园里的恋爱见多了,人人心里有数,毕业之后还不是一拍两散,有几对真能成事的。
“你说她可怜,我怎么不知道?”关西诧异地问。
“她家里非常穷,有四个弟妹,她是老大,当初上大学时家里就没钱,听她说,还是家里给她预订了一门亲事,拿了彩礼当学费……”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她说起?平时看她的穿着打扮,她的经济方面不大好,这我是知道的。”
“嘿,你跟她才几天工夫,她每个星期都去做家教你知道么?她以前的男朋友是谁你知道么?我跟她同宿舍快三年了,这事也是隐隐约约从她漏出的口风中猜的。”
关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车厢里沉寂片刻,只有发动机兀自咆哮着。
“哎呀,你怎么了,呆了?”姚兰看关西半天不说话,伸手去拍他的额头。
关西下意识地一闪,说:“明天问问她。”
窗外闪烁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去,大街上,未打烊的商店里飘出一阵阵摇滚乐,可能下半夜的职员只能凭借此渡过那些漫漫长夜吧。车子拐进一个弯,登时冷清了许多,前方有一幢大楼的几层楼面灯火通明,正是医院到了。
来到急诊室,医生正在给曹洪亮包扎伤口,林青和校保卫科的两个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曹洪亮的长裤早脱了,只穿着一条裤衩,伤口在膝盖的上方,未包扎的地方露出一片淤黑的皮肤,看到姚兰和关西,他笑了笑,说:“真倒霉,这一段时间我的运气不大好,昨天刚……今天就成这副模样了。”
姚兰关西看他伤得并不很严重,心里放宽了许多。关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洪亮说:“我也不知道,在小竹林里走着,有个家伙操着棍子就给我来了一下,我倒在地上,有一两分钟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妈的,暗箭伤人,有种的跟我明着干,打死我也比这个样子爽,哎呦,你别……”原来说得激动,伤腿一用劲,碰到医生的手。
医生说:“别动,你一动我怎么给你弄呀,一会儿就好了。”
姚兰说:“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拍了拍手,挺满意地看着曹洪亮的腿上的绑带,仿佛那就是他的得意之作,说:“现在还看不出来,明天来拍x光,看看骨头有没有伤着。今晚就这样了,你是回去还是睡在这儿?睡这儿二十五块钱一夜。”
这话真气人,现在已是十二点多了,难道还要曹洪亮回去?但是当医生打开隔壁的临时病房时,他们马上改变了主意。这屋子里挤满了呻吟的病人,许多人正在挂着点滴,还有隐隐约约地哭声不知从哪儿传来。他们问医生有没有好一点的房间,医生说就这里也只有一张床了,再来个伤重的他都不知往哪儿安置了,不过,对面的旅馆肯定还有床位,拿了他的名片去,还可以打八折。说完递上来一张早捏在手里的名片。曹洪亮心想只有这样了,好在旅馆并不远,正对着医院,从这个房间望去,蓝黄色的霓虹灯正发着莹莹的亮光。
押了十五块钱,租了一副拐杖,众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曹洪亮向外走去,未出医院大门,姚兰便将名片扔了,心想,用了这张奔跑,不说打八折,不给加两折就算好的了。
房价自然比别处都贵些,他们也没办法。安顿好曹洪亮后,两个保卫科的人便告辞了,临走时让曹洪亮仔细想想有什么线索,比如平时和谁有过矛盾什么的,有了线索,他们才好展开调查,言下之意,如果照曹洪亮刚才提供的那一丁点情况,这事根本就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他们走后,姚兰说:“洪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再详细说给我听听。”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吃了一棍后,疼得倒在地上一两分钟了都没知觉,后来林青叫了人把我抬到校门口,保卫科的人把我送这儿来的。”
“林青呢?”
“我当时吓都吓死了,洪亮突然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我……我被那人一推,差点跌倒,我就……跑了。”林青的双眼红通通的,睫毛还粘在一块儿,显然刚才曾哭过。
“跑了?”姚兰失声叫了一句。
“我,我去喊人,边跑便喊……”林青的声音渐渐轻了,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住曹洪亮,可是这能怪她吗,她一个女人,当时吓傻了,只想尽快跑到一个安全明亮的地方去,况且,曹洪亮后来也并没受到别的伤害。
关西说:“你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
“那人推了我一下时,我确实本能地回头瞥了一眼,可是你们都知道竹林里黑漆漆的哪里看得清楚,我只是看见一个人影,而且是背影,我现在想想,那个人可能打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了,他把我推开,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他。”
“那个背影有没有特征?”姚兰和关西同时问。
“特征?哪有什么特征,胖瘦是看不出来的,高矮……”林青侧着头回忆了个下,“反正也就是中等个子,和一般人都差不多。”
“哎呀,你们两个别想了,这样就能察出名堂来,那些保卫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说不定老子流年不利,被人认错了都不一定,那个竹林里黑漆漆的,走两三米远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有可能,极..有可能,报纸上不是说有个人雇凶杀他的顶头上司,结果把上司的隔壁邻居给杀了的么?人都有杀错的,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曹洪亮抚着脸颊,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心想自己真是走了霉运了,昨天刚给安文丽扇了一巴掌,今天又碰到这事。
姚兰说:“不会吧,这么巧就碰上你了。我好像刚想到一件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曹洪亮忽然心中一亮,会不会是安文丽叫人干的?也有可能,昨天安文丽的那一巴掌仍让他的脸颊隐隐作痛,他想不到柔弱的安文丽竟能一下爆发这么大的力量,而且那一掌是如此决绝,出手又快又爽,足见她心底蕴含着多么大的怒火。昨天刚分了手,今晚就来这儿演出,摆明了是给他看的,真看不出来,自己跟她好了四个多月了,真看不出她竟是这么个人,完全可能是她,刚才没想到她是因为动手打人的是个男的,可是安文丽就不会让别人来干这事么?她有这个能力。
“洪亮,你想什么呢?有事别放在心里呀。”关西说。
“我在想,会不会是——”曹洪亮有点吞吞吐吐,“会不会是安文丽叫人干的。”
“就是你上次在农大的那个女的?”
“唉!”曹洪亮犹豫着是不是把那个耳光的事说出来,那也太没面子了,可事到如今,也只好说了,“昨天,我约安文丽来我们学校,正式与她提出分手,当时林青也在场,就在游泳池边,她扇了我一个耳光,还说让我走着瞧。”
姚兰想,那有说分手又带个女藏书网的去的,也太伤人心了。看到林青坐在一边也板着脸,知道肯定是林青逼着曹洪亮带着她去的,她也太不体谅人了。姚兰心里有些恼怒。
关西说:“如果这事真是安文丽干的话,你准备这么办?”
曹洪亮摊摊手,坐出一副“我又能怎么样”的样子。
姚兰说:“安文丽和你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们管不着,可是那个打人男的呢,他凭什么打人?如果知道是谁打的,我们同样要让他付出代价。”最后一句话说得无比坚决,说完她望了望关西一眼,似乎怪他没有表态,关西连忙点点头。关西知道姚兰说得出一定做得到,一直以来,他,洪亮,姚兰三个人中姚兰隐隐就是头,他们有什么事总找姚兰商量,而姚兰,总能给他们满意的结果,虽说三人中姚兰年龄最小,却像大姐一样照顾他们。姚兰能所会道,各方面能力都挺强的,人又长得漂亮,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这一点光看她一个在校本科生天天在研究生食堂里吃饭就可见一斑了。姚兰似乎天生就是女强人的料,而他,关西想,自己从没什么雄心大志,只是如闲云野鹤一般,偶尔愤世嫉俗一下的人而已。
夜已深,城市一片寂静,窗外大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响亮的尖叫,在昏暗的街上传送,经久不散,那是这个城市中夜不归者狂欢的时刻。
关西放下窗帘,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多了。一边的三个人仍毫无睡意,喋喋不休地讨论那个动手的男人是谁。
第二章 酒席上的谈话
六月底,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这一段时间又没有雨水,太阳成天盘在空中,让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过几天就要考试了,校园里来往的人中多了一份急匆匆的神色。
曹洪亮的腿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已经基本上没事。那天片子拍出来医生说腿骨有一点裂了,给他上了夹板,开头那几天他只能躺在床上,反正林青天天来陪他,倒也不闷。保卫科见他没什么大碍,来做了笔录之后,就再也不见踪影,只是叮嘱他以后小心些,晚上没事别乱跑。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曹洪亮窝在床上那几天把几个月来做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心里更确定这事就是安文丽叫人干的,除了她没别人呀!不过,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这糊涂帐要算清楚也不容易,曹洪亮想,但愿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如果再有什么事,我也不跟她客气了。
下午五点,太阳已经比学校的钟楼低了,下了课,曹洪亮来到小吃一条街的一家酒店里,点了几样菜,先占了空调边的一张桌子,今晚说好他请客,一来谢谢姚兰关西那天晚上的帮忙,二来也有伤好了庆贺一下的意思吧。
过了一会儿,林青就到了。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一步裙,头发还有点湿,看样子刚洗过澡。曹洪亮笑着说:“哟,打扮得这么漂亮,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林青说:“这套衣服是姚兰昨天陪我一起买的,怎么样,还可以吧。”
“不错,真不错,就是……”
“什么?”
“你太丰满了。”
“什么话呀!”林青握起拳头,在曹洪亮背上重重捶了一下。林青长得挺漂亮的,就是稍微胖了一些,最忌讳说她这点了。
正说着,关西和左玉手拉着手走进来,曹洪亮向他们招招手。关西说:“姚兰呢?还没来。”
“就快了吧,我跟她说好五点半的,关西,还是说说你自己,想不到几天不见,你就有了,你可真不简单。”曹洪亮又看看左玉,“我们关西可是个老实人,你可别欺负他。”
关西觉得这话挺耳熟,一想,那天姚兰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换个位置而已。身边左玉的声音响起:“我敢欺负他么,我这人别人不来欺负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曹洪亮说:“你这么厉害,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
左玉说:“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
曹洪亮说:“变也要往好的方向变呀!”
关西听他们越说越不对劲了,左玉的脸都青了,忙打岔说:“别说了,我打个电话给姚兰,催催她。”
林青在旁边也说:“是呀,好好的,斗什么嘴。”
关西掏出一只手机,是摩托罗拉8088,拨通了姚兰的手机,姚兰说已经出来了,马上就到。曹洪亮说:“关西,你小子发了,哪来的钱买手机。”
听曹洪亮问起这事,关西就来劲了,眉飞色舞地说:“不是我发了,是我家发了,你知道我家这几年的状况不大好,我爸的生意老是不赚钱,今年他改行了,干脆不做生意,专炒股票,狠狠地赚了一笔,嘿!我家还买了一套房子。”
曹洪亮点点头,说:“这就好,有了钱什么都好办,否则……嘿……”
关西正说得高兴,那理会他的话,“上次姚兰说家里找我有事,我以为又是我妈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知就是告诉我这事,我说要买手机,我妈一下汇了五千块钱,真是好运来了想不要都不行。”
“关西,什么事这么高兴。”关西一看,姚兰正笑嘻嘻地站在一边。曹洪亮说:“姚兰,你迟到了,要罚酒。”转身冲服务员挥挥手,“上菜,上菜。”
菜上来了,五个人边吃边聊,曹洪亮和关西今天似乎特别高兴,话也特别多,酒酣耳热之际,曹洪亮掏出香烟,于是酒桌上又烟雾缭绕了。
曹洪亮突然说:“我出个谜语给大家猜猜,看看你们谁最聪明,听好了,一根棍子,一头光光,一头有毛,进进出出,口吐白沫。打一件我们天天用得到的东西。”
在座的都是大人了,谁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大家纷纷骂他下流。曹洪亮哈哈一笑,说:“想歪了吧,告诉你们,是牙刷。”他就是这样说了,大家还是说他下流。“明显是个黄色的。”关西说。姚兰问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那好,我罚一杯,反正今天高兴。”曹洪亮举起酒杯,林青急忙说:“少喝点,你伤刚好,医生不是说要净几天。”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劝他少喝点。
姚兰的手机响了,姚兰看了看号码,也不避讳,就在酒桌上跟那人说话,听姚兰的意思,好像是那人约姚兰出去,姚兰说今晚没空。那人可能另约了一个时间,姚兰说好吧。
关西说:“姚兰,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也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姚藏书网兰急忙辩解:“别瞎猜,什么男朋友,刚才那人就是程勇,和洪亮一个宿舍的那个酷哥。”
“什么?”曹洪亮一声惊叫,“你跟他好上了?”
姚兰说:“看你那样!我都说过不是了,我只是觉得……”
左玉说:“洪亮你怎么了,就算是姚兰交了男朋友也没什么呀,只准你交女朋友姚兰就不能交男朋友?”
曹洪亮瞪了左玉一眼,对着姚兰说:“程勇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你最好少跟他来往。”
看着曹洪亮着急的模样,姚兰反而暧昧地一笑,她拈起一根鱿鱼丝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看来,你们俩是有些龌龊了,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几天晚上我一直跟他在一起,哎,你别说,先听我说完吗。”姚兰扬扬手,止住了曹洪亮的插嘴,“据我的调查,程勇很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打伤你的凶手。”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姚兰得意地说:“呆了吧,我还是从头到尾给你们讲一遍。那天程勇到后台找我,说是洪亮告诉他我找他有事,我说没有呀,心里知道是洪亮在捉弄他。当时我看他气坏了,一声不吭,转身便走,于是我叫住他,请他在后台给我帮帮忙。程勇以前曾经对我表达过那种意思,当时我一口回绝了,那天晚上我这么做,他可能以为我又回心转意了呢。后来,洪亮出事后,你们都猜是安文丽干的,我仔细想想,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过了几天,程勇又来找我时我才想到了,原来是他的那种眼神,我看他在打篮球踢足球时的那种眼神,恨不得把别人给吞了似的。那天晚上当他知道洪亮骗了他时流露的正是这种眼神,这几天我旁敲侧击地问他那天演出后到哪里去了,他说去健身房了,哪有夜里十点钟还去健身的?明显是假话。我又装作开玩笑似的问他,曹洪亮骗了你,你恨不恨他。谁知这人精明得很,我这么一问他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说他跟曹洪亮的关系以前不错,现在虽说疏远了些,但是他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欺负,如果知道是谁打伤曹洪亮的,他决不会放过那人的。你们听听,说得多动听,这个人平常话不多,一说起话来还是有水平的,滴水不漏,这几天我都使尽浑身解数了,一说这事,他就岔开,说别的去了。不好对付呀,这个人。”
姚兰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们,关西说:“就这些,没有啦?这根本不足以说明这事就是程勇干的吗!”
“所以我想继续跟他接触下去,看看还能不能套出点事来。”
左玉笑着说:“玩火者必自焚,姚兰,你可要小心,别到时候不说套事,别把自己套进去……哎呦,你……”姚兰拧了左玉一下,“尽说坏话。”
倒是曹洪亮在一旁一脸沉思的表情,一会皱眉,一会摇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林青说:“洪亮,你自己肚里最清楚了,到底会不会是他?”
曹洪亮说:“我怎么说呢,在我的印象里,程勇应该不会干这事的吧,我跟他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事,再说了,以前我也跟他开过几回类似的玩笑,一点事也没有。”
“这次可不一样,他来找我的时候,边上有十几个人在呢,这不是等于当众落他的面子,你没看见他当时的样子,脸都气青了。”姚兰说。
“不过,如果说这事是他干的,我也不会吃惊的。”曹洪亮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上学期他向我借两百块钱,说好了到月底还我,谁知到了月底他又推下个月,最可气的是这小子第二天就买了双耐克鞋,起码得六百块以上吧,我当即跟他吵了一架,我又不是那么看重钱的人,但最恨别人骗我了。”
左玉说:“不会吧,不看重钱,那么清高!”
曹洪亮说:“你今晚什么意思?老是跟我过不去。”
关西对左玉说:“你也喝醉了吧,冷静一点,别人讲话少插嘴。”然后转向曹洪亮说:“别理她,继续说呀。”
“后来,我们表面上和好了,毕竟都在同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整天绷着脸也没意思,不过,在心里总有些不自然。”
“这就是你不对了,既然你们心里都有芥蒂,你为什么老骗他?”林青说。
“嘿嘿!”曹洪亮笑了笑说:“这又牵扯到另一桩事,但是,这件事我就不说了。”
姚兰说:“你搞什么鬼,小心林青不放过你。”
“好,好。”曹洪亮举手讨饶,林青一拳早砸在他身上,“等一下我告诉关西,让关西再转达给大家,姚兰,你可得仔细听,这事对你非常重要。”
曹洪亮这么一说,在座的更不放过他,非要他说出来不可,曹洪亮死硬咬着就是不松口。这时林青的脸色突然变了,众人顺着她的眼光望去,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安文丽,另一个是王国强,他们手拉着手,正朝他们走过来。
安文丽说:“各位都在这儿呀,洪亮,听说你的腿被人打伤了,现在好些了吗?”
曹洪亮说:“已经全好了,幸好打得不重,如果再重些,骨头就要断了。怎么?你和王国强什么时候……”
场面一下尴尬了,王国强拉拉安文丽,说:“走吧,走哪!”
安文丽甩开王国强的手,说:“别忙,我还有话要说。”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洪亮,你说这事到底是谁干的?你跟谁有那么大的仇呀?这几天,我也好好替你想了想,就是没想出来,可能你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吧,做的事太多了,哪能一件一件全想起来。”
曹洪亮说:“以前我真没想到,你这一番话,我倒有点开窍了。”
“谁?”
“你自己心里有数!”
“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替你想了好久,就是没想到是谁,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真想认识认识他。”
曹洪亮脸都气歪了,偏又无言以对,只好掏出一根烟来猛抽。旁边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劝他们别说了,算了。
安文丽见曹洪亮这副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她走到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下,然后对王国强说:“我们就在这儿吃吧。”王国强犹豫了一会儿,也只好坐下了,看他的神情似乎是想劝安文丽另找一家饭店,但安文丽直盯着他的眼神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顿饭想必是吃不爽了。
关西说:“我们走吧,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他这话说出去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好像一颗石块打在木头人身上。看来大家都不愿意现在走。现在一走,不就表示他们怕了安文丽吗。
安文丽“咯咯咯”的笑声传过来,接着王国强也笑了,他们说着昨晚跳舞时发生的一件什么事。太嚣张了,姚兰想,坐得这么近,即使平常的说话声也听得见,有必要笑得这么响么。
关西眼珠一转说:“我也出个谜语给大家猜猜,听好了,从前有个老头,一共有四个女儿,第一个女儿嫁出去两年后不生孩子,给退了回来,结果老头只好把第二个女儿嫁给他,过了两年,又没孩子给退回来,第三个顶上去,结果还是一样,老头无奈之下,只好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过去,这下好了,大功告成,第二年四女儿立马就生了个儿子。打一种西药名。”
有点难度,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出来。关西说:“想不出来吧——阿司匹灵。”曹洪亮一下明白了,笑着说:“这小子,又讲黄色的。”三个女的也明白过来,齐声大笑,这笑声无疑比刚才安文丽那边的笑声响亮多了。
左玉说:“关西,你也变坏了,说这些东西。”
关西说:“原先那个放录像的小吴,知道么?我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我以前没事常在他那儿看录像,一来二去就熟了,那小子一张嘴,都能上天入地了。”
曹洪亮问:“现在录像室不是改饭店了,他现在到哪儿去了。”
关西说:“上次听他说娶了个寡妇,跟女方走了。”
夜幕渐渐浓厚,从对面的饭店里不时传来“七巧八仙”的划拳声,曹洪亮听得性起,捋袖伸臂也要跟关西来几下,林青连忙劝阻,“不是让你少喝酒吗?烟也少抽,都快把我的眼泪呛出来了。”说完一把夺过曹洪亮嘴上叼着的香烟扔了,同时起身走到窗子边,开了一扇窗,“透透风”,她说。
曹洪亮苦笑:“又是一只母老虎??t>。”
林青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上次你说放暑假去什么地方玩的?”
曹洪亮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差点把这事忘了,你们都没见过大海吧,不让我们去海岛玩一次怎么样。”
姚兰皱皱眉头:“海岛,挺远的吧。”
“不远,从这儿一直往东。”曹洪亮指指东边,“大约三百公里处,就有一个叫车芷的海滨小镇,那儿民风淳朴,景色秀美,小镇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具有浓郁的渔家风格,山的另一边,是一道长约五百米的沙滩,因为小镇到沙滩的山路崎岖,交通不便,该处至今游人罕至,保持着一片纯净天地。在小镇二十海里的洋面上,有一座飞龙岛,岛上怪石嶙峋,树木茂密,有一洞、二石、三瀑的美景,是年轻人游玩的好去处,车芷镇政府正在大力开发该处的旅游资源……”
姚兰笑着说:“洪亮,你这是在背书呀。”
曹洪亮说:“前几天躺在床上看旅游图册,那些介绍的文字都能背得出来了,我选来选去还是这个地方最适合我们,第一地方不远,三百公里大半天就到了;第二这个地方又不是很有名,还在开发中,虽然食宿上可能有些不周到,但是清静呀,如果去海边游泳也像下饺子,那还不如在游泳池里下更方便;第三钱也花不了多少,你们说是不是。”
“不错,到岛上去,去探险。”关西嚷嚷,“这岛不是还在开发吗,说不定连旅馆也没有,我们带一顶帐篷去,晚上就睡在海边,升一堆篝火,在海滩捡贝壳。”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海滨之旅,关西几乎深深陶醉了。
“别想得这么浪漫,如果真是一座荒岛,你想像一下,黑漆漆的原始森林,现在又是夏天,到处是蛇、蚊子、蚂蚁,说不定还有一只几百年前的怪兽,你一踏上岛,就被它吃了。”姚兰对关西说。
“这我倒不怕,姚兰你细皮嫩肉的,怪兽肯定先吃你,顾不上我了。”关西回敬了姚兰一句。
“为什么偏让它吃呢?”曹洪亮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它的肉呢?我带一个铁笼个去把它关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宰了吃。”
“不错,有道理。”众人纷纷称赞曹洪亮说得对。
“洪亮,你的口才越来越好了,把我都说动了。”安文丽挽着王国强的手走到他们桌子边,“怎么样,我们也参加。”
此言一出,在坐的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愣了一下,曹洪亮才呐呐地说:“刚才我们只是随便说说,真的要不要去还没想好。”
安文丽说:“洪亮,你不是介意以前的事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世纪末了,我都不介意,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看你有了新的女朋友,我也有了新的男朋友,这事很正常呀,以后我们碰见了,也不用躲躲闪闪的,就像平常的朋友、同学,多好,你就算是和平常的同学出去游玩一次,也没什么吧。”
“可是,我们真的……”曹洪亮有点急了,安文丽这么说,倒像他心里真有什么芥蒂似的。
“好吧,考完试后我们再聚一次,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姚兰作了决定。
安文丽嫣然一笑,冲大家摆摆手,“再见,你们慢慢吃,到时候别忘了。”说完挽着王国强走了。
这么一来,是一定要约他们一起去的了。想到有几天要跟安文丽和王国强在一起,曹洪亮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妈的,这女人是越来越厉害了。”他不由骂了一句。
“我在想——”左玉犹豫犹豫地说,“王国强会不会就是那天晚上打曹洪亮的人呢?刚才我看王国强一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好像跟我们有仇似的。”
“不错,不错。”林青说,“王国强这么快就搭上安文丽了,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安文丽开出条件,让他为她做一件事,王国强做到了,安文丽就跟他好上了,这对狗男女。”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看见他们俩一起打的走了。”曹洪亮有点不信。
“笨蛋,王国强不会偷偷溜回来吗,他送安文丽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林青愤愤地说。
姚兰说:“王国强这个人很不简单,城府很深,又会耍手腕,你们看他能当上团委副书记就知道了,而且,我好像听别人说过他高中时跟同学打架,打得性起就掏出一把小刀捅过去,幸好捅在对方的皮带上。由此可见,这人也是个手狠胆大之辈,所以,虽然我和他在同一个系,我一向不大搭理他。”
“唉。”曹洪亮抱怨,“早知道这样,你为什么答应他们一起去。”
姚兰说:“给他们一个机会吗,如果真像安文丽说的,以后做普通朋友,那也没什么,如果他们俩再有什么轻举妄动,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了他们?而且……还有一个人……”
“谁?”
“程勇呀!我准备叫他一块儿去。”
“姚兰,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多两个人已经够烦的了。”关西说。
“我刚才不是说了,这事也有可能是程勇干的,再说那是一个荒岛,程勇的力气大,砍柴,打水,背东西什么的,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可没说是荒岛,姚兰,你自己拿主意,我说过,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对叫上程勇一块去,曹洪亮深不以为然。
林青推了推曹洪亮说:“你看,别的人都成双成对的,就姚兰一个人,好歹让她找个伴,你就别多说了。”
姚兰苦笑,自己的心事还真被林青说中了,如果让她一个人跟三对恋人一起去旅游,那滋味,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去得了。
曹洪亮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该回去了。他招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结账。
夏天的夜晚还是那么炙热,他们穿过小吃一条街,向另一条街走去,这里开了几家书店和时装店,供应这个大学的学生。渐渐的,五个人分成了两拔,三个女的目标明确,就是前面的时装店,两个男的因为喝了几瓶酒,脚步显得拖沓。
关西说:“洪亮,那个程勇到底有什么事,死咬着不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曹洪亮左右瞧瞧,街上没什么人,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有一天我突然感觉不大舒服,下午的课程就没去,溜回宿舍睡觉了,那大概是去年夏天bbr>99lib?的时候吧,你知道我们三楼白天也有蚊子,床上都挂着蚊帐……”突然曹洪亮不说了,眼睛盯着左边的一个地方。关西一看,那是一家时装店,安文丽正拿着一条裙子往身上比划。
曹洪亮觉得一阵尿意涌来,心想今晚是喝多了,他说:“我去撒尿。”
“我也去。”关西说,“至于吗,看见她,连尿也吓出来了。”
厕所里,曹洪亮接着说:“整个下午,我都躺在床上睡觉,可是迷迷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大概第一节课完了后,程勇进来了,我们每床的蚊帐都关着,他不仔细看是看不见我的,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一阵呻吟声,又听到他一声一声喊着‘姚兰,姚兰。’接着是床板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我一听就火了,这小子喊别人跟我没关系,可是他喊的是姚兰呀,我重重地咳嗽一声,他听见有人在,就再也没动静了,第二节课时,他就走了,原来这小子是称这个空隙来爽一下,他妈的。”
“所以你就时常捉弄他。”
“那当然,这小子有把柄在我手里,事后他就是知道我骗他也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的过日子,还有,这一年来我看他有事没事就往健身房跑,发疯似的锻炼身体,我想,那小子是不是萎掉了,经过我这么一咳嗽,关键时刻受了惊吓,所以通过健身让自己……哈哈……”曹洪亮说到这儿不由笑了出来。
他们一同走出厕所。关西说:“程勇是够倒霉的,为什么你刚才不跟姚兰说,而让我说。”
“我一个大男人,这种事说得出口吗?反正我是告诉你了,姚兰迟早会来问你,一向以来,姚兰都对你特别好,让你告诉她是最合适的。”曹洪亮暧昧地笑着,快走几步,去追前面的三个女的,只留下关西一个人呆在那儿,“他妈的,你这不是把难题留给我吗?你让我怎么跟姚兰说呢?”关西骂了一句,跟上曹洪亮,这可真是难为他了。
安文丽在时装店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合适的衣服,她走到店门口的空调边站了一会儿。王国强从厕所里出来了。安文丽抱怨说:“这么长时间?”王国强笑了笑:“最近上火,有点便秘了。”他显得挺高兴的,又说:“怎么?没挑出一件合适的,我付钱。”
安文丽一把挽起王国强的手说:“我们到隔壁看看吧,你真好,我就是要让曹洪亮看看你比他有多么出色!”
第三章 他们来到车芷
按计划,八个人坐上了去车芷的长途车,这是放假后的第五天,七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按他们的说法,是到一个海滨胜地“度假去”。随身带上夏日旅行必备的风油精、蚊香、防中暑的六神丸,每人一顶太阳帽,各自的换洗衣服,当然还有足够的钱。至于简易的帐蓬,曹洪亮回去仔细地查了查那本书,还是不得要领,书上说人迹罕至,又说那个岛正准备开发,有没有可栖身的旅馆,那只有天晓得了。聚首商讨了一阵,他们共买了两顶帐蓬,两只睡袋,万一没有栖身之地的话,可以挤挤,搭帐蓬用的折叠刀、细绳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旅游用品商店有专门的配给。
大约过了五个多小时就到了目的地。曹洪亮特意看了看表,说道:“挺快的,书上写着要走八个小时,这书到底是哪只猪写的?”
姚兰说:“你才是只猪,现在不是到处都在修路么,路修好了,自然就快了,下车吧。”
一下车,个个都捂住了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烂鱼烂虾的腥味,停车场里一伙人正把塑料泡沫做成的保温箱搬上车顶,看样子是贩到外地去的水产。这个停车场很脏,满地泥泞,随处可见搬运时不慎落在地上的碎冰块和小鱼小虾,墙角处有个用红砖坼成的垃圾箱,想必那股恶臭就是由此而来。
大家赶快跑出停车场,一股风吹来,好多了,但是风中仍然有一股腥味,看看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无动于衷的人,于是心里明白,这就是小镇正常的空气了。
“他们怎么受得了。”关西大发感慨,“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就像有人放了一个屁,一个不会散的屁,让一个人一辈子生活在屁的臭味里,太惨了。”
话虽这么说,既然来了,还是随遇而安吧。左问右问,找了家据说是全镇最好的旅馆,登记房间的时候,姚兰为难了,登四个房间,一男一女显然不行,程勇是自己拉来凑份的,何况另三对也不知是不是在一起了,她回头征询四位男士的意见,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随便。”姚兰想了想,登了两个四人房间,一个双人房,原则上是四男四女各一间,另一个房间——随机吧,看这三对一路上不同程度亲热的样子,她比较有把握的是曹洪亮和林青。
果然,当服务员开了双人间的门,曹洪亮不由分说拉着林青占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已经匆匆地冲了个澡,把行李散得满房间都是——算是成功地做了一个窝。
大家再次从旅馆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太阳正渐渐失去威力,车芷镇笼罩在一片繁华之中。原来正是下午潮时间,小渔船纷纷上岸,码头上挤满了抢鲜的商人。他们循声而去,到街尽头拐了弯就到码头了。一艘小船刚靠岸,岸边就有五六个人跳上船去,争相出价,要把船上的货全包下来。
看着一篓篓从船上扛下的鲜活的鱼,白里透红,浑身还散发着银白色的亮光,众人都有点垂涎欲滴了。“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活的带鱼。”曹洪亮指指前面的鱼篓大声说。林青上前几步,果然看见一个篓里盛满了带鱼,有的长长的身子还在一扭一扭的。“活的带鱼很少见么,我怎么没印象。”林青一脸疑惑,正在回忆以前有没有见过活带鱼。
姚兰提议:“不如我们挑几样回去请饭店里加工一下怎么样,这可是真正的海鲜,而且价格肯定便宜。”
于是八个人很自然地分成四对,每两个人挑一道菜。安文丽和王国强转悠了一圈,品种实在太丰富了,有些东西连听也没听说过,看得眼花缭乱反而下不了手。两人最后决定买那种活的带鱼,鲜到活的程度确实难得一尝。安文丽想起刚才林青的话,对王国强说:“这林青怎么像个傻姑,带鱼一上岸就活不了多长时间谁不知道呀,她怎么考上大学的,曹洪亮这下可惨了。”
王国强说:“说不定曹洪亮就喜欢这样的女人,其实一般的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太聪明。”
安文丽咬着嘴唇,盯着王国强:“你是不是在说我?”
王国强笑笑:“你不聪明,就是太厉害了,像只母老虎。”
安文丽叹了口气:“其实做人还是想开点好,吃得下,睡得着,心宽体胖,像他们这帮人,整天嘻嘻哈哈的,曹洪亮差点被人打断了腿,我也没见他怎么难过过。”
“现在我们大家不是挺好的,一起出来玩,你和曹洪亮以前的事谁也没放在心上,小姐,现在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是别人跟你过不去。”
“唉!”安文丽又叹了口气,“我也想通了,本来这次出来就是要让曹洪亮不开心,现在想想也没意思,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块儿出来玩的这几个说不定早就东南西北各奔前程了,你看姚兰和程勇这对能成么?”
“没戏。姚兰会看上他?这次是拉他来当伙夫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关西和左玉倒是进展神速。”
“他们也没戏。”
“哼,说得这么肯定,我看他们床都上过了。”
“那又怎么样!算了,别说这个了,想那么远干吗,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呀。”
安文丽停下脚步,她听出王国强这几句话的声音有点异样,扭过头看王国强,发觉他的双眼直直盯在自己的胸口,脸露暧昧地笑容,顿时明白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的脸也红了起来,她说:“讨厌。”快步向前走去。
王国强回过神来,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追上前说:“你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安文丽呆了一呆,沉默半晌,说:“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管了,随便你,不过我不想这次玩得不痛快。”
王国强点点头,笑了。
酒店里,八了人刚好可以宽松宽松地坐一桌,菜也有别样滋味,这海边的人弄海货自有一套。酒酣耳热之际,曹洪亮说:“都说海边的渔民最直爽了,我看还不是一样,刚才那个厨师口气硬得很,说他这里向来不加工顾客自带的菜,我找到老板,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连续不停地说了五分钟,说得他都不知道东西南北,晕头转向的,我再加他一百块钱,多叫几个菜,那厨师后来还不是对我乖乖地点头,说到底,这他妈的还是钱的世界。”
安文丽说:“这么说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买的海鲜就没得吃了。”
曹洪亮说:“那当然。”
安文丽说:“我敬你一杯。”
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前几天买东西的时候,包括今天一天,安文丽对曹洪亮都好好的,怎么一喝酒,又来了,或许是安文丽觉得到了目的地,可以为所欲为了,前两天如果冲曹洪亮直嚷嚷,他们可能早就把她甩了。
安文丽倒满了一杯酒,举到曹洪亮面前。这时左玉也说:“我也敬洪亮一杯吧。”关西皱皱眉头,心想这不是添乱么。姚兰也举杯,说:“既然这样,我们大家共同敬洪亮一杯,今晚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得翻山越岭,去北山沙滩。”大家互相碰了一下,都干了。姚兰叫老板结账,虽然加了一百块钱,但是海鲜的价格便宜了一大截,他们还是觉得很划算,于是一致决定从飞龙岛回来再吃顿大的。
走在街上,呼呼的海风吹来是说不出的惬意,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汽笛厚重的呜咽,让人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仿佛就像城市边上的一辆火车在鸣笛,它就要进站了。
关西朝曹洪亮勾勾手,两人的脚步慢下来落在了后面。曹洪亮说:“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关西说:“帮个忙,今晚把房间让给我。”
曹洪亮说:“嘿!你小子也……那干脆多开一个房间好了。”
“别乱说,还……可是,本来住得好好的,突然又……”关西犹犹豫豫的,他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吧,没问题,我和林青老夫老妻了,搁一夜也没事,你小子可要注意身体呀,晚上别太操劳,到明天躺在床上动都不会动那就惨了。”
“你他妈的说话轻点,他们都听见了。”关西气急败坏地说,他看见前面的程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们。
“听见又怎么样,天经地义的事么,关西,在旅馆里做事要注意卫生,还有,你带了工具吗,没带就向我要,别不好意思,咱俩谁跟谁呀,咦?你怎么了?”
关西的眼神显得古怪而又疑惑,直盯着曹洪亮,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咽唾沫,蓦地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洪亮,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可是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
曹洪亮看关西这副似乎很激动的样子,也不再嬉皮笑脸,心里犹疑不定,想来想去就只有那件事了,他说:“是关于左玉的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全告诉你,等回到家我就把事情的起末详细地跟你说一遍。这几天还是痛痛快快的玩吧。”不等关西说话,他就把话题岔开:“程勇的事你跟姚兰说了没有?”
“这种事你叫我怎么开口,姚兰倒是问过我,我说不知道,让她找你去。”
“好了,好了,那就让我跟她说吧,我这几天姚兰跟那小子挺热乎的,别看姚兰平时挺坚强的,女人都一个样,万一让他上手了后悔也来不及。”
没有音乐,只有空调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海风的呼啸,一盏台灯放射出桔黄色的灯光烘托出房间里一种温情的气氛。左玉从浴室里出来,一头黑发还湿漉漉的,刚换上的睡衣被从发梢处滴下的水粘湿了,左玉的手里还捏着一条毛巾,她站到空调下,微侧着身子,长发就从她肩上垂下来,她让坐在床上看书的关西过来,帮她擦干头发。藏书网
关西看呆了,他从来没有看过左玉穿得这么性感的样子,何况那即将到来的事使他的心“怦怦”直跳,像要破胸而出一般,手脚都不知往那儿搁才好。
左玉“扑哧”一笑,说:“你怎么了,傻了,快过来呀。”
关西接过毛巾,努力不去看左玉,头脑里努力想着别的事,他想起第一次在姚兰的宿舍里看见左玉时的情景,那时他就暗暗为左玉朴素而娇美的容貌所吸引,想起他们确定恋爱的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拉手,第一次拥抱,想起她告诉过他的许许多多的事,包括她的贫困的家..庭、她的家里早早给她定了一门亲、她的大字不识一篓的未婚夫,想起了她告诉他的……她为了赚生活费,每个星期都要抽两个晚上去做家教,现在在这个迷人的夜晚,这个美丽的女孩就要属于他了,他们两人将溶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好了,别擦了,关西,你怎么不说话,今天晚上成哑巴了。”左玉用一根皮筋束住头发,打开包拿出一瓶晚霜,沾了一点在脸上涂抹起来。
关西想过去抱住左玉,又觉得太直接了,不知为什么面对日思夜想唾手可得的幸福,反而使他有点不知所措,关西说:“我习惯睡前看看书,你带了书没有,洪亮的那些破书早就该扔了。”他打开左玉那只装衣物的包,果然有一本书,书是插在背包的小兜里,另外还有一些小玩意:清凉油、眼药水、九连环什么的。关西拿出一只塑料盒子,见上面写着维生素C,他说:“维生素?你还吃这个,我倒是该补补。”
左玉说:“你怎么像小孩子似的。”
关西拿着书又靠到床上,书的名字叫《外国侦探故事集》,但是那里看得进去,胡乱翻了几页,取笑说:“这书不也是小孩子看的。”
“你看我漂亮么?”左玉已经站在床前,看得出来双唇又涂了口红。左玉左手叉腰,右腿抬起碰碰关西的腿,示意他躺到里面去。
看着左玉如此撩人的模样,那双洁白的腿突兀地呈现在眼前,关西那里还按捺得住,像飞鱼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搂住左玉,两人顺势倒在了床上。急促地喘息声中,只听见左玉的声音,“你慢点,别那么猴急,温柔一点。”
第二天,众人问清楚到北山沙滩的路径,整理好行装,急匆匆地上路了。沙滩位于车芷镇靠海的另一面,需要翻过前面的一座山,然后直插到山脚就是了。八个人一路上嬉笑打骂,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站在这儿,已经隐约可见山脚下沙滩的一角了。众人不由一声欢呼,脚步也快了许多,可是说来奇怪,明明看见沙滩就在那儿,下山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完,越走越长似的。羊肠小道弯来绕去,一个个小山丘像存心跟他们为难般出现在转弯处。太阳已经变得热烈,关西看看表,九点多了,这一路他们竟走了两个多小时。还好海浪的声音是越来越响了,总该是越来越接近沙滩吧,关西想。正想招呼身边的王国强曹洪亮坐下来歇歇,蓦的听见前面的几个女的叫起来,她们迅速地向前跑去。关西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只好耸耸肩膀,把背包重新调整一下,继续上路,同时苦笑着说:“她们倒好,两手空空一身轻巧,难道我们男人天生就该做搬运工么!”
这沙滩真不错,宽有几百米,偌大一个沙滩空无一人,只有硕大几只海鸟在远处俏立。沙滩的沙质细腻、柔软,海水也比较干净,与他们在车芷码头看见的情景,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呀,这才是真正的大海。
游泳衣在旅馆就已经换好了,现在才知道是多此一举,往边上的树林里一钻,谁也看不见。八个人相继下水,每人套着一只救生圈,大家都是有分寸的,这是在一浪接一浪的大海里,不是学校的游泳池,即使套了救生圈,他们也不敢游出去太远。
吃过午饭,关西、曹洪亮、程勇和姚兰再次下海游了一会儿。这时开始涨潮了,潮水远远看去还是>?99lib.一荡一荡的,就像一杯晃动的水,到了几米远处就变成了一条直线,这条直线是高高竖起的,铺天盖地而来,等你警觉过来已经迟了,海浪已到你身边,或把你高高抛起,或把你卷在底下。几个人大呼过瘾,站在海水齐腰深的沙滩上,一个浪过来就在头顶了,当你懵懵懂懂站起来时,离刚才站的地方已经有几米远了。海浪愈来愈急,一排一排紧接而来,大有侵吞天地之势,姚兰看看不对劲,便劝大家都上岸。
接下来是搭建晚上用的帐蓬,他们选择了沙滩尽头的一处高地,既可避免潮水的冲击,又因为在空旷处,晚上的蚊子想必难以肆虐。一切准备好之后,姚兰说:“好了,大家分头去捡一些柴禾,有了柴禾,就可以进行我们晚上的篝火晚会了。”
看着红色的火苗渐渐壮大,姚兰满意地拍拍手,她将早准备好的用钢丝串的香肠放在火上,转动着,另几个人不是在帐蓬里窃窃私语,便是躺在边上呆望着天空。夜幕早已降临,他们早对用几只打火机就能点燃一大堆枯树枝绝望了,姚兰却始终锲而不舍,终于成功。
程勇、安文丽、王国强都围上来,对姚兰的点火技术大加恭维。几根香肠、鸡腿在火上进进出出,不时浸点色拉油。过了一会儿,关西曹洪亮他们都来了,八个人围坐成一团,这是期待已久的浪漫时刻,沙滩上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着一团温暖之火,远处海浪声一节一节有节奏地传来,就像是一首延绵不尽的抒情曲,如果抬头看山,仍是一片黑压压的,巍峨耸立,仿佛生长在这里就是为了与大海对抗一般。他们喝酒、唱歌、大声说笑,脏话也毫无顾忌,程勇还应大家的邀请,翻了几个筋斗,双手撑地,倒立着走了几步。
这个激情之夜就这样过去,到了下半夜,因为喝了酒,大家都顾自睡着了。
海风轻拂,海风吹不开沙滩上浓密的夜色,但是那黑暗、神秘之中是否包含着邪恶?这浪漫、激情之中是否包含了不安?轻轻的,黑得如一团墨水的沙滩深处传出了一丝呻吟,若有若无,几不可闻,分不清这是痛苦的,欢乐的、还是仇恨的……
第四章 他乡遇故知
第二天,一行人回到宾馆,个个像是骨头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一夜无话,大家早早就睡了,次日起了个大早,又回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毕竟都是年轻人。
他们来到码头。在此之前,他们早就打听好了,到飞龙岛没有船,如果要去那儿的话,只能包一条船,岛上零散居住着十几户渔民,回来时可以搭渔民的船。藏书网码头边停着林林立立的大小船只,他们往那儿一站,马上就一条小船过来搭讪。
“你们是去飞龙岛的吧?”
“你怎么知道?”
“一看你们那样,就不用猜了。”
“多少钱?”
“两百!”
“太贵了。”
船夫一言不发,给了个白眼,柴油机发动起来,“突突突”扬长而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王国强早瞄上了边上一个老渔翁,这老渔翁一看就知道是讨了半辈子海的人,裸着上身,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总有六十来岁了,浑身肌肉却与年纪不相称地突起。王国强说你不是正要出海打鱼么,顺路送送我们,回来时撒上几网,说不定今天会有个好收成,既能赚上钱又能打鱼,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一席循循善诱的话说得老渔翁频频点头。老渔翁哪见过像王国强那样的人,一辈子头一回遇见,一双嘴皮子把一件普通的事翻来覆去,分析、归纳、总结,最后上纲上线,把送他们到飞龙岛说成了为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添砖加瓦这样的高度,一番话简直就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演说,不愧是团委的,老渔翁终于被他说动了。
“多少钱?”
“一百八。”
妈的,难道这番话情真意切慷慨激昂的演说只值二十块钱?这可是王国强大学生活三年的最大收获呀!天知道这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这说到要害处手势的配合花了王国强多少心血才练出来,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他们在边上听的人都心动了,难道老渔翁就无动于衷,就只降二十块钱?王国强明显受到了打击,垂头丧气的,但是,没办法,大家都上船了,他能不上吗,毕竟便宜了二十块,够买两包烟的了。
出了海,大家都有点兴奋,这海与他们在岸上看到的就是不一样,水面平静,没有了波涛,风也不大,偶有远处的帆影点点,除此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蓝,阳光只有在水波掀至某个角度时才在水面显出粼粼金光。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前方隐约显出一条轮廓线,老渔翁说:“到了。”渐渐的,飞龙岛越来越大。安文丽说:“不像,一点都不像龙。”老渔翁说:“什么飞龙岛,前几年才改的名,本地人都叫鬼岛。”
“鬼岛?什么意思?岛上有鬼么?”
“这我倒不清楚,反正没见过,每年夏天都有几伙年轻人来玩,我不明白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有瀑布么?”众人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
“有,不过只有两三米高。”
“好像还有一个什么飞龙洞,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是在地上挖了个坑,叫我干,一把锄子十来天就能干成。”
“他妈的。”又是异口同声骂了一句,“那本书上写的不是骗人么,如果早知道这样,肯定就不来了。”
“那么。”姚兰想得周到,“有旅馆么。”
“有!刚建成了一栋三层楼,还有在岩皮上的竹楼,树林里的小屋,就是为你这些年轻的男女朋友搞的。”老渔翁一脸坏笑,眼光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
这话使大家松了口气,听老渔翁的话,他们有一种掉到陷阱里的感觉,虽然帐蓬、睡袋都带了,但那些只能是作远足休息时用,靠它们打发这两天的岛上生活是难以想像的,现在还好,证实了有旅馆之后,就是那些景点不好玩,他们在旅馆里打打牌,说说笑也聊可度日了。
付了钱,上了岸,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这个人生得牛高马大,满脸横肉,手中拿着一本票据,他说:“一共八个人,一个人十五块,一百二十块。”说完撕了八张递到它们面前。
“这是什么?”关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少费话,门票,上岛就得交,快点。”
没办法,这次谁也没有讨价还价,乖乖付了钱。接过票一看,豆腐块一般的纸,中间印着“十五元”字样的黑体字,上面戳了一个章,“飞龙岛风景区管理委员会”。
“他妈的,乱收费。”曹洪亮骂了一句,手一扬,这些门票就如同风中的蝴蝶翩翩远去。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建着一栋十几间的三层楼房,楼房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亮,看来是刚贴上去不久。白瓷砖里间杂着红色的瓷砖,组成了“飞龙宾馆”四个大字,非常醒目。
服务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胖胖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姚兰走过去推醒了她,说要登几个房间。服务员的美梦被搅醒了,搓着双眼,嘟囔着说:“这时候还有人来,真奇怪。你们要几个房间?四个?”
姚兰想起在车芷的那个晚上,关西和左玉已经睡在一起了,就点了点头。
“七百二十块。”
“什么?”大伙儿都吃了一惊,“这么贵?”在车芷的那家宾馆比这儿条件好多了,三个房间也就是三百多一点,这不是明显宰人么。
“嫌贵?那也没办法,你们钻树林里住去,告诉你们,全岛自此一家旅馆,别无分号。”服务员手托着腮,嘟着小嘴巴,爱理不理的样子,那神情,仿佛他们就是世界上最穷的人。一张小脸愈发显得胖了。
程勇说:“那我们就登两个房间吧,辛苦点,挤挤算了。”
“那也不行。”服务员对着程勇说:“像你这么大块头,和别人挤一张床,非把我这床挤破不可,我们这是标准的两人房,不是四人房间。”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旅馆。”曹洪亮急了,嗓门自然粗了,“我们是包一个房间,懂吗?包下这个房间之后,使用权就属于我们了,别说四个人,就是一个房间挤上十来个人,只要挤得下,和你们无关。”
“你别在我面前大声嚷嚷,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一个房间二百块钱,只能睡两个人,就这么简单,我们经理说的。”胖姑娘的脸都红了,情绪有点激动。
关西和姚兰同时说:“既然这样,你去把经理叫来。”
话刚说完,从楼梯那儿传来一个声音:“谁呀!这么吵,我这儿是铁价,管理区定的,一分钱也不能少。”只见从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此人身高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大约三十五岁,脸上坑坑洼洼的,那是曾经满脸粉刺的结果,一双小眼睛圆圆的,非常适合长在女人脸上,鹰勾鼻,大嘴巴,小平头,下套一条肥大的短裤,趿着鞋,走起路来叭嗒叭嗒直响,双手在腰两侧大幅摆动,就像前面有一群鸭子,他就是那个拦鸭的人。
关西的眼睛一亮,惊呼:“小吴,你怎么在这儿?短短二个月不见,摇身一变成经理了。”
小吴打开房间,把他们一个个安顿下去,说:“尽管住,你们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儿空房多的是,就是一人一间房也没关系。”
看得出来这些房子里的物什都是新的,两张席梦思上面铺着草席,床对面是一张黑色的写字台,一台十八英寸的彩电摆在上面,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地毯,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窗户的一排衣橱上安放着一座石雕,底座大约半米长,上面盘着一条虬须怒吼的飞龙。小吴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石雕上,他解释说:“石雕是车芷的特产,原先是放在楼下的商店里卖的,可是你们想想,到这儿旅游的人谁愿意带这么个七八十斤重的家伙回去,就是雕得再好也没人要呀,所以一个也没卖出去,我看放在房间里当个摆设也不错,就每个房间都摆上一个。”
姚兰打开卫生间的门一看,笑着说:“小吴,你这儿条件不怎么样,价钱倒是不便宜。”
“唉,我也是没办法。”小吴乘机大倒苦水,“这栋房子租金一年就要二十万,我听我老婆说,装潢又花了十几万,再加上这儿是海岛,交通很不方便,什么东西都得从大陆运来,现在油价这么贵,运费也跟着往上涨,房价也只好跟着上点,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在这儿的吃住开销一切全免,我包了。”
安文丽高兴地说:“小吴,你真爽。”
关西说:“那不行,怎么着也得收点吧。”从兜里掏出五百块,就往小吴手里塞,小吴连忙推辞,关西硬要塞给他,一来二去的,两人相持不下。
小吴说:“关西,咱俩是老朋友了,和各位以前在学校里也见过,大家在这儿能遇上就算有缘分了,什么钱不钱的,别跟我来这套。”
关西说:“好歹收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这房子是花钱租的,吃的饭菜也是花钱买的,你现在是在做生意,我们总不能让你亏吧,你再不收,我们也没法在这儿呆了,马上就走。”
边上的几个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劝小吴收点。其实大家心里巴不得小吴一分钱也别收,这可是五百块钱呀,他们暑期去打工的话,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只能挣的比这多一点,回到车芷,五百块钱够他们吃两顿海鲜了。
但是没办法,小吴的推辞越来越无力,终于一个顺势让关西把钱塞进他的短裤兜里。小吴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
关西紧跟着出去,一只手搭上小吴的肩膀,说:“我跟你一起去,咱俩好好聊聊。”
到了楼下厨房,只见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妈的,阿威这小子又不知溜哪儿去了。”小吴骂道。
关西掏出烟,递给小吴一根,说:“说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老婆呢?”
小吴说:“进货去了,这旅馆刚搞起来,还缺很多东西。”说完瞥了关西一眼,脸色有点难堪,“我老婆的前夫就是车芷本地人,原先在镇上的风景管理区上班,刚包下这栋楼不久就不知得了什么病死了,我老婆回到老家谈起这事,意思就是想在老家找个本分的男的,就这样,有人把我俩撮合上了,她虽然是个寡妇,人还是挺能干的,又有钱……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不是挺好的。”
关西点点头,说:“是呀,你比以前胖了,我早说过,你小子混出头了,不过,我看你这里的生意好像不怎么样,老半天了也没见一个人。”
小吴说:“我正想跟你们说呢,又怕误会,我上午刚听到广播,这几天可能有台风。”
“是吗,看这天不像有台风的样子呀。”
“所以我刚才没说,不然你们多心的还以为我这是在赶你们走呢。不过我听我老婆说这段时间来的人肯定少,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谁愿意到这儿来?光坐船就能晒脱你一层皮,白天根本没法出去。我这儿说是宾馆,其实一共只有四个人,我老婆,我,一个厨师,还有你们刚才见过的小红。当然,到了旺季,肯定还得再招几个服务员,现在这两个都是我老婆的亲戚。”眼角里只见一个年轻人从门口晃进来,忙招呼说:“阿威,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关西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在路上卖门票给他们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一脸横肉不见了,换上讪讪的笑容,朝关西伸出手。
小吴介绍说他们是省城来的大学生,暑假里来这儿游玩的,阿威的手握得更紧了,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关西顿时明白那些门票钱一定给阿威吞了,说不定连门票都是阿威私自叫人印出来的,哪有这么粗制滥造的。关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一定得在这儿好好住几天,白天虽然热,晚上总凉快吧。
中午这顿饭小吴果然招待得挺好,阿威的手艺也不错,席间小吴更是频频劝酒,在座的各位男士都不是客气的人,结果个个喝得醉眼惺松,下午各自回房睡了觉。到了三点半的时候,阿威来叫门,他们说好了退潮时去东边的海滩捡贝壳。三点半的阳光已经不像中午时分让人喘不过气,何况出门前大家都带了宽沿的遮阳帽。这个海滩只有排球场那么大,下面是指甲般大小的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别有一番滋味,最奇特的是海滩的位置,它处在两个突出山岬的中间,就像一个巨人伸出双手围了一个没完全合拢的圈,海滩就处在巨人的胸前,外面是惊涛骇浪,圈内却是波澜不惊。“怎么样,这是一个天然的海滨浴场。”阿威说。
曹洪亮说:“不错,我在书上看到说这个..岛上还有瀑布,瀑布在哪儿?”
“就在那边的山上。”阿威指指左边的山岬,“飞龙岛其实大多数景色都值得一看,就是没开发好,知名度不够,每年只是邻近县市的人来玩几天,像你们外地长途跋涉来的很少,你看,早就有规划,从左山到右山修一座桥,跨度只有一百多米,可嚷嚷了这么多年,就是没修成,这么一来,去左山要翻山越岭好几个小时,多不方便。”
“我看修桥只是民间传说罢了。”王国强说,“你们看,这山岬这么高,光桥墩从水下打上去这一项就得花多少钱,况且,岛上的公路也没有,大桥造起来只给人走路用,很不划算,现在是市场经济,谁也不会投资没效益的项目。”
一席话说得几位男士频频点头,王国强不愧是搞政治的,站得高看得远,和一般人的角度就是不一样。远处不时传来女生的惊呼,看来她们收获不菲。关西看见左玉挥着一个拳头般大海螺向他致意,“妈的,这么大。”他不由有些气馁,找了老半天了,都是丑陋的小东西,蚌、扇贝之类的,螃蟹倒是不少,但他们没带工具,抓住了也没地方可放,况且听阿威说,厨房里已经有不少螃蟹了。
晚饭照例是一顿丰盛的海鲜,鉴于他们下午的热情,阿威送给他们每人一只大海螺,其中最大一只有小半个篮球那么大,阿威送给了王国强,安文丽乐得脸上笑开了花。
接着是讨论明天的安排,自然是去看本岛有名的飞龙瀑布。因为要翻山越岭好几个小时,中饭只能在那边吃,而关西的提议是索性带着帐蓬、睡袋去,干脆在那儿过一夜得了。提议遭到了一致否决,这几天一路颠簸,乘车、坐船、包括在沙滩上过了一夜,大家已经是疲倦之极,个个神情委顿,再在外面过一夜肯定吃不消,就连明天的出游计划也有几个人反对,说要好好休息一天。
“但我们不能老呆在这儿呀,我的意思是尽快玩,尽早走。”姚兰说。姚兰的意思很明白,毕竟在这儿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八个人一天的开销不是个小数目,小吴看样子是不会再收他们钱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多住下去呀。
“没事,没事。”小吴说,“你们在我这儿一定要尽兴,愿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的意思是慢慢玩,迟些走。”
经过讨论,一行人分成两拨,愿意去游瀑布的有姚兰、关西、曹洪亮、程勇,其余的人都想留在旅馆休息一天。
这个晚上大家早早就睡了。小吴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房间,至于谁愿意跟谁住在一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姚兰躺在床上,抚着火辣辣的肩膀,这是那天在沙滩游泳的结果,顿时有点后悔提议明天去看飞瀑,念头一闪,又想到关西和左玉今晚是不是睡在一起,想到这儿,眼皮渐渐沉重,各种思绪纷至杳来——王国强和安文丽也是不错的一对——就此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砰”的一声巨响将她从睡梦中拉起,姚兰从床上坐起,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这响声发自左边王国强的房间,她开门张望,只见楼梯处身影一闪,那是阿威,他在干什么?姚兰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凝神屏息,左右房间里都没有一丝动静,只有不知谁的鼾声在夜里听得非常清晰,显然大家都已睡熟了。
第五章 死了一个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看瀑布的人就出发了,他们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目的地,谁知这一天天空始终是灰色的,阴沉沉的,云不断地翻涌,风异乎寻常地猛烈起来。
瀑布在半山腰上,水量不大,也不怎么高,还不如城市里的人造瀑布有味。他们一看到便觉得这趟来有点失策了,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腰酸腿软的,浑身大汗淋漓,聚集的希望一下消失,他们都坐在地上懒得动弹,程勇想起老渔翁的忠告,说:“那个老渔翁不是说了,瀑布只有两三米高,洞好像是随便找个人挖的,我们就该信他的话。”
“主要是阿威说得太过分了,什么不到这儿遗憾终身,什么银龙望海,全是瞎吹。”姚兰辩解说。
“是呀,我看那个海滩造化得如此神奇,以为瀑布也有一看,谁知阿威这个人,轻海滩而重瀑布,眼光浅薄。”
“他可能从小就生长在海边,没见过真正的大山,这算什么山,一堆土而已。”
四个人议论纷纷,说归说,午饭还是要准备的,跟上次一样,姚兰生火,三位男士捡柴禾。他们带的是海边人家的特产,一种叫鱼面的食品,据小吴说是将鱼肉碾碎,渗和面粉做的。吃过午饭后,四个人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儿,此刻正是中午时分,现在就回去太早了些——虽然天空没有太阳,林中还是氤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热气,而且,就这样回去肯定得受旅馆里那帮人的奚落,谁叫他们执意要去呢?到了这儿吃顿午饭就回去了,仿佛两三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只是为了在瀑布边吃顿饭?太没面子了,自作自受,何况,老渔翁还忠告过他们。
曹洪亮提议一起去游泳,反正在这儿也没事,姚兰白了他一眼,说她没带泳衣,要不他们三个男的去得了,她在岸边玩。程勇见姚兰不去,他也说不去,曹洪亮只好和关西两个人去了。
现在,姚兰侧卧在铺在树林里的塑料布上,一动不动,看不清到底是不是睡着了,树林里的流水的声音和鸟儿的叫声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静谧的气氛。程勇本想和姚兰说说话,也无法开口。
程勇这会儿又觉得干坐在这儿没意思,呆在这儿,不如去找曹关两人游泳,想到这儿,他拔腿往山下走去。
小红像往常一样下午睡到一点钟就起床了,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说,睡眠使人发胖,这是她五年来最担心的事情,虽然独自一人呆在柜台上免不了也会打打瞌睡,但毕竟不同于躺在床上的那种。
小红悄悄去楼上转了一圈,那些省城来的大学生房门紧闭,还在睡觉,一天相处下来,小红仿佛成了他们的好朋友,听他们大声地说笑,说校园里的生活,都市里流行的服饰,小红的脸上就有一种向往的神色,巴不得他们天天说这些玩意。
小红回到楼下大厅,阿威和小吴都在睡觉,他们中午陪王国强喝了几杯,不到三点钟是不会起来的。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席绢的小说看,刚翻了几页,和往常一样,一股浓烈的睡意从脑袋里涌出来,双肘一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红觉得自己像正在乘坐一艘小船一般,身体渐渐地摇晃起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左玉正在推她。左玉抱歉地一笑,说:“对不起,把你弄醒了,王国强让你送一瓶热水上去,他说要喝咖啡。”左玉说完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到海滩上捡贝壳去。”左玉说。
热水瓶就排在墙角,小红提了一瓶走上二楼,在楼梯的转弯处,她清晰地听到“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同时脚下感到楼板一震,又有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她快走几步,来到王国强的门口,只见房门关着,她照例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反应,正准备推门进去,房里好像发出一阵“吱吱”.99lib?的声音,小红在门口叫了一句:“喂!大学生,水送来了。”还是没反应,这回她只好推门进去,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使她惊呆了,热水瓶掉在了地上,随即她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整幢楼里回荡——“啊!啊!……”
林青蓦地从床上坐起,茫然四顾间,小红的那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的尖叫还在继续,透过窗帘未拉合的一角,她看见程勇从林间跑过来,浑身汗水,一件汗衫湿漉漉地粘在了身上,他奔跑的速度非常快,瞬间已至楼下,这时只见程勇呆了呆,立在那儿,想必他也听见了小红那声催人魂魄的尖叫。林青这时才意识到有事发生,连忙开门出去,王国强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边,林青跑过去,小红看见她就像看见久未重逢的亲人,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脸上还挂着两条惊悚的泪水,小红用一种连哭带喊的方式说:
“他,他,他死了。”
林青顿时感到一阵眩晕,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就像此时,天空中兀的响起一声惊雷,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小红。
一切都很明了。王国强是被那块石雕砸死的。他仰卧在床单上,床单被铺在柜子边的地毯上,那块巨大的飞龙石雕就在他头的旁边,王国强从学校带的玻璃杯也被砸碎了,碎屑洒满一地,连带杯底的咖啡粉末也洒了一地。
王国强的脑袋陷进去一个坑,血和脑浆流了一滩,双手还保持着上举的姿势。
房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异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缸里还有几颗烟蒂,椅子放在电视机柜的前面,铝合金窗微开着,窗帘合着,微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也会给房间里带来一丝凉意。床柜边还有一只旅行包,小吴过去把包打开,里面是王国强带来的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小物什,清凉油、创口贴、小刀、几本书等等,在另外一个小口袋里小吴还发现了一盒保险套。
“唉!”小吴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这块石雕是摆错了地方,王国强大概是想拿下来看看,却想不到这块石雕是如此之重,这是本地产的上等青石,专用来做石雕的,他一个没拿稳,石雕砸下来,刚好砸在他头上……阿威,你赶快进城一趟,报告派出所,让他们过来。”
“可是,今天这么大的风,我怕没人肯进城吧。”阿威迟疑地说。
“没问过怎么知道?出了怎么大的事,总得报告派出所吧。”小吴的语气里有一股坚决的味道。程勇.说:“不能打电话吗?关西、曹洪亮他们都有手机。”
小吴说:“这破地方哪有信号?电视我都是在房顶按了个卫星接收机接的,对了,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三个人呢?”
“是呀,你到底怎么了,浑身都湿透了,他们……他们没事吧。”安文丽颤声问。经过这番打击,她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今天的事真是有点玄了,关西和曹洪亮吃过午饭后说下山去游泳,我刚开始不想去,后来觉得一个人跟姚兰呆着没意思,我也下到海边去找他们,准备一块儿游,谁知我转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他俩的身影,我慌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你们知道,今天的风很大,而他俩又是特别爱逞能的人。我走上一块礁石,准备到石头的那边去找找看,转过去后才发觉,这地方就是昨天我们到过的海滩边看到的山的左翼,礁石上又湿又滑,我不敢跨大步,以防掉到海里去,可是就算是我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还是不管用,礁石上长满了苔藓,正当我放弃寻找他们俩,打算回去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浪花溅在我身上,我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心里一慌,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掉到海里去了。那个地方有两米高,幸好下面和海滩上一样,是细小的鹅卵石,我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靠进岸边,否则被海浪裹着甩到礁石上我就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我拼了命向外游去,也是我运气好,大概这时海水是向海滩的方向涌吧,进了岬口之后里面的浪自然就小多了,而且两三百米的距离我还是有把握的。上了岸,我就跑这儿来叫人,刚走到宾馆门口,就听见小红的尖叫,等到我来到楼上,你们都在这儿了。”
“好险,你的水性真不错,在海里游个两三百米不容易了,手臂怎么样?没事吧?”小吴说。
程勇的手臂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小血丝,不仅如此,他摊开手掌,手上也磨破了。程勇摇头苦笑,表示没事。“在石块上碰的。”他说,“命都快没了,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下午三点钟,一伙人干坐在房间里,窗外的风似乎愈发的猛烈了,不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天也暗下来,云层不停地翻涌着,向某一个方向迅疾地移动,看样子,夏日里的一场风暴就要降临。
五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小吴走到门外,只见阿威、左玉、关西、曹洪亮、姚兰一个个依次从楼梯口走上来。
小吴见大家安好无恙,心里舒了一口气,只是五个人都阴沉着脸,想必从阿威口中知道了王国强的消息了。
小吴问阿威:“没找到船?”
阿威摇摇头,说:“我到山岙里的那户渔民问,那人说看这天怕是台风要来了,哪敢出海,他叫我别费劲了,这个岛上的船都很小,这样的天气就是出再多的钱也没用,谁敢玩命呀?我想想也是,就回来了。藏书网途中我碰到左玉,她说去海滩上捡贝壳,谁知现在刚好是涨潮,连海滩也给没过了。我告诉她王国强出事了。她还以为我我开她玩笑,说她出来的时候王国强还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才相信。我俩急匆匆地往回赶,又遇到姚兰他们,他们也是一脸着急,问我有没有看见程勇,我说程勇掉海里了,但是他没事,你们的王国强却死了,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都不相信,我只得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边走边说,直说到他们相信为止。”
姚兰说:“其实在路上还是半信半疑,按理说王国强这个人不会这么不小心,那块石雕也巧得很,刚落在他头上,而且一下子就把他砸死了?我去他房间看看。”说完姚兰走到王国强的门口,其余几个人也跟了过去。门早已关上了,姚兰扭转门锁,然后轻轻推开,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王国强仍仰躺在那儿,一张褪尽了血色的面容苍白,他的神情肃穆,让人想起他在学校时作报告时的样子,身下的血差不多已经凝固,白色的床单有一半被染红了,牢牢地和地毯粘在一起。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的陈设与别的房间没有半点不同的地方。外面的一阵风吹来,连带一道闪电,瞬间雷声大作,雨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倒下来,在这个昨天还炎阳似火的夏日里,众人都感到一丝莫明的凉意。姚兰去窗口看了看,这个旅馆的底层盖得特别高,二楼距地面足有五六米,外面又贴着瓷砖,一般人是无法上下的。姚兰又在房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会儿,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吃晚饭的时候,小红把自己听到,见到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说到那声响声时,姚兰特意问了一句:“你真的听到‘轰’的一声石雕坠地的声音?”
小红说:“确确实实听到了,走廊上的地板都震了一震,还会搞错?我赶紧去敲门,房里还有一阵响动,后来我再喊,就没声音了。”
姚兰点点头,原先盘桓在心中那若有若无的阴霾终于逐渐消散,毫无疑问,王国强就像大家猜测的那样,是搬石雕时被砸死的。
这时小吴问安文丽和林青:“你们呢?你们都没听到石雕坠地的声音?”
“睡得死死的什么都没听见,是小红的尖叫声把我惊醒的。”安文丽说。
林青说:“我也是,我当时慌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被小红惊醒时,坐在床上我看见程勇正从林子里向这边跑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走到那边,小红就一把抱住我,接着安文丽也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小吴和阿威程勇都上来了。”
小吴点点头,转向左玉,问:“你看见王国强的时候,他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吗?”
左玉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说:“没有什么。我一觉睡醒后,想去海滩玩会儿,经过王国强的房间时,他正开门出来,见我往楼下去,就说让我叫小红打一瓶开水上来,他要喝咖啡,当时我我看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像是刚睡醒,我还叫他一起出去,他说不了,没意思。我说他是懒鬼,他也没什么反应。”
左玉说完,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外面的雨仍在铺天盖地地倾泻,豆大的雨点被肆无忌惮的海风席卷在窗户上,发出“哔哔啪啪”的响声,小吴看着户外那能倾吞一切的夜空,神色无不忧虑地说:“这场台风来得不巧,如果明天还不停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
当天晚上,他们全都搬到三楼住了——离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越远越好。姚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安文丽非要跟她住在一起,说她害怕。现在,安文丽已经在另一张床上酣睡如泥了,姚兰不由一阵苦笑,王国强的死好像对安文丽的睡眠丝毫没有影响,他可是她的男朋友呀!不过,或许正是由于这个极度的刺激使安文丽能够安然入睡,极度刺激之后就是极度的放松,姚兰心想,自己就不能。
静下心来,姚兰才能够整理自己的思绪:从一开始曹洪亮的腿受伤,到确定这次旅游,到浪漫的沙滩之夜,再到飞龙岛,往事像纪录片一般在姚兰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如果当初不答应让安文丽和王国强一起来呢,如果不是到这个该死的飞龙岛来呢?或者,这个暑假各人都作鸟兽散,回老家去?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吗?姚兰轻叹一声,没有这么多的如果了,下学期回学校时,学校方面不知要怎么处理他们几个呢。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门外有一声轻微的响动,姚兰的心不由剧烈地跳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在外面?姚兰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难道是阿威?
姚兰轻轻下床,走到门边,慢慢地打开门,只见走廊上一个人正用耳朵贴在一扇门上,身躯微侧,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样子很是滑稽,这个人正是小吴。
小吴也看见姚兰,不由一愣,尴尬地笑了笑,他招招手,示意姚兰跟他走,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小吴位于底楼的房间。
“你到底在干什么?”姚兰没好气地问。
“嘿嘿,随便听听,老实说,我对王国强的死,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不错,我正要问你,这件事我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边,唯一的可能就是小红撒了谎。”
“小红撒谎?为什么?”
“跟阿威有关呀!昨天晚上夜很深了,我看见阿威偷偷从王国强的房间里溜出来,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今天王国强就死了,而令人奇怪的是,阿威自始至终都没提昨晚的事,显然他是有所隐瞒,这就不对劲了。还有,说到这份上,我顺便再告诉你,我们上岛时,阿威莫名其妙地收了我们十五元一个人的门票,我不知道门票是不是真有?关西碍着你的面子,我们也不好说。”
“什么,竟有这种事。”小吴吃惊地说,“他妈的,这地方哪有什么门票,阿威把钱全揣自己腰包去了。”顿了一顿,又说,“听我老婆说,阿威以前也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小偷小摸是有可能的,他的父母就是管他不住才让他到岛上做事,不过,说到王国强的事,我不相信,小红和他虽然也是亲戚,两人一向不大合得来,小红不会帮他撒谎,还有,没理由呀!阿威为什么要杀他?难道他向王国强敲诈,王不给他钱,他就杀了他,这不是天方夜谭吧。”
姚兰耸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我哪儿知道”的姿势,说:“是不是他,问问不就行了。”
小吴看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他说:“你放心,这事我会弄清楚,我倒是想问问你,王国强平日里和谁有过怨隙?”
“有过怨隙?”姚兰喃喃自语,摇摇头说:“不可能呀,如果和谁有怨隙,也不会一块儿出来玩了,我们这儿唯一有可能搞不愉快的就是安文丽和曹洪亮。”想到曹洪亮,思绪又延展到一个月前的事件,“假设是王国强打了洪亮,洪亮报复的话,那也不对劲呀,下午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一起的,再说,以我对洪亮的了解,他决不会干这种事的。”
小吴被姚兰的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国强曾经打过曹洪亮?”他问姚兰。
于是姚兰把这次出来旅游前前后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曹洪亮抛弃了安文丽开始,到演出的那个晚上曹洪亮差点给人打断了腿,恰恰因为演出,安文丽和王国强好上了,以及他们对王国强和程勇的怀疑,又阴错阳差地组织了这次旅游,结果是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死了。
小吴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取出一支烟,叭嗒叭嗒抽了半根,苦笑说:“你们这不是没事找事吗?王国强的死如果是一次偶然事故,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是一次巧妙的谋杀,那就复杂了,按理说王国强和这事没多大关系,他只是个局外人,凶手杀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怎么死的?小红撒谎了吗?我看这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我们这儿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吗?”姚兰脸带不屑地问。
“当然,程勇说,吃过午饭后,关西和曹洪亮去游泳了,他后来到海边去找却没碰见他们,一直到阿威在路上碰到你们,程勇一个人游泳都能回来,关西和曹洪亮比他早走,自然也能赶回来,那时候我们都在睡觉,他们回来后干完事又赶回去,从时间上来说是来得及的,也许他们前脚刚走,程勇后脚就到了,除了小红这个环节,你、左玉和林青的话都可以打折扣……”
看着小吴侃侃而谈,姚兰一脸冰霜,她说:“是呀,事情可能就是这样的,今天晚上你慢慢想去吧,我可不奉陪了。”说完转身就往楼上去了。
姚兰走后,小吴又抽了一支烟,他看看表,已经是十二点了,他走到隔壁,打开了阿威的房门。
第六章 重演
第二天,狂风和暴雨仍然肆虐无忌,看样子台风真的来临了。虽然昨夜睡得迟,姚兰仍早早起床了。漱洗完毕,安文丽也醒了,她看看窗外的天气,用一种慵懒的语气说:“干吗呀,起那么早,呆在房间里也没事可干。”姚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乖乖小宝贝,多睡一会儿。”安文丽瞥了姚兰一眼,侧过身去,果然是想再睡一觉的样子。姚兰下楼来到小吴的房间,只见屋内狼藉不堪,满地的烟蒂,烟灰。小吴也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抽烟,他的样子和姚兰昨晚走时一个样,就好像他昨晚一夜没睡,坐在这儿专等姚兰回来似的。
小吴看见姚兰掩着鼻子的样子,忙把窗户开了一小半,外面的风雨灌进来,不一会儿室内的烟雾就消散了。小吴说:“我分别问过阿威和小红,小红无疑没有撒谎,而阿威是隐瞒了一件事。”
原来那天阿威听说王国强是学校的团支书,将来肯定得留校工作,心里就有巴结的意思,他送给他最大的海螺,晚上又到王国强房间里去,就是想让王国强帮个忙给他在省城介绍个工作,阿威在这个寂寞的小岛呆腻了。王国强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说他只是一名学生而已,本来这也没什么,令阿威感到气愤的是王国强的态度很不耐烦,后来竟有了叫阿威走的意思,阿威这人也不是什么任人捏的软柿子,他偏不走,呆在王国强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带刺的话,一直到深夜才甩门而去,用阿威的话说,就是要王国强也不痛快一个晚上。
听完小吴的话,姚兰不禁叹了口气,她说:“这么说,王国强的死确实是他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了。”
“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进一步问问再下结论。我原先设想过有一个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中午时小红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凶手进来后一直呆在王国强的房间里,等王国强叫左玉让小红打开水后,凶手就用石雕砸死了王国强,然后迅速跳窗逃走。但是昨晚我反复推论,这是不可能的,小红从听到响声到开门进房只不过十几秒钟,这么短的时间凶手是不可能离开而不被小红发觉的,窗户边也没有别的痕迹,再说,二楼距离地面足有五六米,下面是水泥地,谁能跳得下去?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这事有点奇怪的。你说曹洪亮知道程勇的一件肮脏事,但就是不肯说出来,我想,首先要知道这件事。”
“好吧,我也正想知道呢,我去把他 53eb." >叫下来,在这儿说话比较方便。”
姚兰走后,小吴又点燃一根烟抽起来,正抽到一半时,姚兰和曹洪亮进来了,姚兰说:“都什么时候,还在睡觉,懒鬼。”
曹洪亮不满地说:“你看看,谁起床了,这幢屋子就你们两个,今天天气凉,正好睡觉,到底有什么事?”
小吴说:“就是关于程勇的事,以前放在肚子里,现在该说了吧。”
曹洪亮嘻嘻一笑:“不是让你们去问关西,他也知道这事,告诉小吴可以,对姚兰我可不敢说。”
“为什么?”姚兰气呼呼地问。
“到现在还有什么可忸忸怩怩的,这事很重要,我要摸清楚这里所有人之间的关系。”小吴一脸正经。
看着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曹洪亮顿时软了:“好,那我说了,姚兰你可别怪我,那大概是去年的夏天,有一天我突然感觉不大舒服,下午的课程就没去,溜回宿舍睡觉了,整个下午,我都躺在床上睡觉,可是迷迷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大概第一节课完了后,程勇进来了,我们每床的蚊帐都关着,他不仔细看是看不见我的,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一阵呻吟声,又听到他一声一声喊着‘姚兰,姚兰’接着是床板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我一听就火了,这小子喊别人跟我没关系,可是他喊的是姚兰呀,我重重地咳嗽一声,他听见有人在,就再也没动静了,第二节课时,他就走了,原来这小子是称这个空隙来爽一下,他妈的。”
听着听着,姚兰的脸上升起两朵红云,几次想起身离去,最后都坚持下来。曹洪亮说完,小吴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问曹洪亮:“这事除了关西之外,你就没告诉别人?”
“林青也知道,出来旅行之前我就告诉她了,所以这几天她都没怎么搭理程勇。”
小吴又问:“昨天下午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曹洪亮警觉地说,“你指下午几时?”
“就是你和关西说去游泳之后,而程勇又找不到你们的时候,那段时间你们干了什么?”
“是没下水,我和关西到海边一看,这地方根本没法游泳,都是礁石,海浪也渐渐大起来,我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想找一个地势平坦的地方,没找着,就回来了,结果姚兰说程勇不见了,估计是去找我们,后来我们三个坐在瀑布边等了一个小时,程勇还没回来,我们慌了,下到海边也没个人影,便满山乱闯地找,后来就碰见了阿威。”
“就这么简单?”小吴一笑,脸上尽是暧昧的神色。
“当然这么简单!”
“那好,等一下我问问关西,我想这么一件小事他不会骗我吧。”
“你……”曹洪亮看着小吴眯着眼坏笑的模样,又看看姚兰脸上困惑的表情,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还是我替你说吧。”小吴挥着他蒲扇似的大手,有声有色地说,“你和关西根本就没去海边,你们或是爬上一颗树,或是在不远处的小山坡,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你们俩早就计划好了——给程勇一个机会,然后再逮住他——在你心里,你一直以为程勇会对姚兰图谋不轨,你一直以为那天在学校打你的人就是程勇。所以你就和关西安排了一个小陷阱,只要姚兰一呼叫,你们就会冲过去,逮个正着。当然,我相信对这一切姚兰是一无所知的,全是你的主意,结果却使你失望,程勇并没动姚兰,而是找你们去了,怎么样,我猜得不错吧。”
曹洪亮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他尴尬地望望姚兰。姚兰也盯着他,说:“好啊,你们是把我当诱饵了。”
曹洪亮忙说:“绝对安全,绝对安全,当时我们就在几十米远的山坡上,一有响动,我们就马上就冲过去,如果你是两情相悦的,我想,你就不会喊叫,我们也不过去。”
姚兰狠狠地瞪了曹洪亮一眼,说:“我老实告诉你,我确实对程勇很有好感,你说的那档子事我根本不在乎,还有,程勇也不是在学校打伤你的人,后来我问过学校健身房的教练,那天晚上十点过后程勇确实在健身房里,一步都没离开过。”
小吴说:“你们别吵了,程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还说不准,把你叫下来实际上是想问问你和左玉的事。”
“左玉?”姚兰惊呼一声,看着曹洪亮。
“你怎么知道的?”曹洪亮奇怪地看着小吴。
“这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了,你和她之间肯定有事。”
“唉,其实这件事……”曹洪亮沮丧地叹了口气,也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刚进学校那会儿,新生都很活跃,彼此都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左玉和姚兰是一个宿舍的,进校的第三天我们就认识了,她那时虽然衣着寒碜,但是她长得挺漂亮的,去姚兰那儿多了,我们也就非常熟络了,我看她言谈之间对我有点意思,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你们知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漂亮的女人,没办法。我们在一起谈了三天,第四天就上床了,这么容易上手,我也没想到,而且,我发现她还是处女。”
曹洪亮说到这儿,取过一只茶杯,一看还有半杯茶,仰着脖子咕噜一声全喝了。他继续说道:“第二天,她就跟我说了她的身世,我发现她跟我好原来是有目的的。她家在内地农村,很穷,她是家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女儿,家里凑不起学费,本来她是没希望上学的了,可谁会甘心一辈子在那个穷山沟呆下去,她一咬牙,自作主张找了一户家境较好的人家,由男方提供学费,说好毕业后给人家当媳妇,这等于是把自己给卖了,那户人家也不是笨蛋,左玉未出来前就在村里大摆筵席,当众订了亲,送了彩金,写了契,农村地方,面子是第一等大事,这样一来,她毕业后一定得回去,否则她们家在那个地方是呆不下去的,而她摆脱对方的唯一可能就是尽快加倍把钱还了。她当即就向我借钱。我当时听她怎么说,我就傻了,这不是把我当冤大头么,她的意思就是让我出这笔钱,大概她看上我也因为我看起来比较有钱,刚进学校就有一个手机挂在腰间,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恶心。第二天,我给了她一千块钱,告诉她以后别来找我,我们就这么断了,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星期,事后想起来我觉得挺可笑的,这么快就上了床,这么快就分了手,就像是一场梦,一场非常短暂的梦。这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起过,谁也不知道,那时谈恋爱是藏藏掖掖的,不像现在那样光明正大,我们出去时总往僻静的地方走,那时学校里的人也不认识我们,大概是过了半年吧,我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好像也是你们金融系的。”
姚兰说:“这件事我知道,是我们上一届的李子强,现在毕业了,她和左玉没多长时间就断了,我听左玉说是男方家里反对。”
“天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后来我就没见她跟别人谈过恋爱,直到最近她跟关西好上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关西说说这事,我总觉得左玉这个人功利心太重,跟关西合不来,后来想想何必呢,关西家里现在有钱了,说不定他俩真合适呢,而且他自己看中意的人,我们做朋友的也不好多说,这事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不过,我想左玉已经告诉关西了,在车芷的时候,他就准备来问我,我对他说回去之后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他,这两天还是痛痛快快地玩吧。”
曹洪亮说完,屋里好长一段时间没了声音,只有窗外的雨不停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响声,过一会儿,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床也不结实,发出“吱”的一声响,阿威好像起床了。
小吴走过去,只见阿威侧身伏在地上,半条身子钻到床底下去了,屁股一动一动的,显然在找什么东西。
小吴说:“你干什么?”
阿威说:“他妈的,昨天夜里老鼠把我的拖鞋给叼到床底下去了,怎么也够不着,说完一用力,床又被他顶过去几寸。”
小吴看看表,已经上午八点钟了,他回到屋里对姚兰和曹洪亮说:“你们都还没吃早饭吧,厨房里有方便面,如果你们不愿吃的话,我叫阿威给你们烧点粥,唉,这台风要是不停,这几天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关西该起床了,我找他去。”说完向楼上走去。
小吴来到三楼关西的门前,敲了敲,里面没有反应,他扭开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搭链搭上了,从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小吴喊了一声:“关西!”
卫生间的门随即开了一条缝,左玉湿漉漉的头从门后探出,见是小吴,她抱歉地说:“关西还在睡觉呢。”
小吴忙说:“没事,没事,我过一会儿再来。”小吴把门关上,心中蓦然想起一事,转身下到二楼王国强的房间。
厨房里,阿威从柜子里取出两碗方便面递给姚兰和曹洪亮,曹洪亮说:“再来一碗,我带上去给林青。”
阿威说:“开水只剩一瓶了,还是昨晚的,你们得自己动手烧,我是不大习惯吃方便面。”说完打开冰箱取出一大碗剩饭,“我们早上都吃泡饭。”姚兰看看手中的方便面,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多下点,我也吃泡饭。”曹洪亮探了探水温,觉得还可以,他一手捧着两碗面,一手提着热水瓶,“我也懒得烧了,将就将就吧。”
阿威又取出冰箱里的一碟咸菜热了热,泡饭还没好,两个人干坐在那儿不说话,场面很是尴尬,姚兰知道小吴昨晚肯定训斥了阿威一番,此刻他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还是少惹为妙。
饭烧好时,小红也来了。小红抱怨说昨晚一夜没睡好,老是做恶梦,还说这旅馆刚开张没多久就死了个人,怕是不吉利。姚兰则邀请他们俩呆会儿上她房间玩去,打打牌,如果他们有麻将的话,也可以搓麻将,反正这鬼天气也没地方可去。这一提议果然得了阿威和小红的热烈响应,并说要玩带彩的,不带彩没意思。
吃完饭,姚兰帮着小红收拾好碗碟,阿威拿了麻将,三个人一起来到楼上,姚兰房间的房门虚掩着,从里面传来程勇和安文丽的说话声。
“这种带草莓味的巧克力夹心饼干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是吗?早知道就多买一点,姚兰呢?”
“谁知道,一打早就跑出去了。”
姚兰他们推门进去,只见安文丽靠在床上,程勇坐在椅子上,两人的手里都捧着一袋饼干。
姚兰说:“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还藏了东西,称着没人的时候躲着吃。”
程勇说:“别乱说,这是上次在车芷沙滩时剩的,都在我房间里,还有好多牛肉干、巧克力什么的,你们大概早忘了……”
姚兰笑着说:“好了,好了,相信你,怎么样?玩牌?”
于是五个人搬出桌子,轮流上阵。过了一会儿,左玉和关西也来了,小红赢了一百多快,她见好就收,把位置让给关西。关西的手风很不顺,一圈下来只进不出,小红兑给他的筹码已去了一大半,全到阿威的桌前去了。阿威笑着对关西说:“没劲了吧,昨晚上太吃力了,肯定没劲。”
关西说:“他妈的,昨晚我睡得特别香,一觉都睡过头了,你等着,下一圈让你哭都没眼泪。”
谁知接下来的一圈关西输得更惨,换上在边上观战的左玉也没用,两圈下来还没有和过牌。其间小吴上来一次,见他们玩得高兴,没说什么就下去了。
到了中午时分,小吴在楼下喊他们下去吃饭,原来他自己动手烧了一桌,阿威的手气到后来越翻越好,连和了几个大满贯,本来保本的姚兰、程勇、安文丽也输了,关西输得最惨,连带小红兑给他的一百多块总共输了四百多,临了阿威还意犹未尽地说:“吃了饭再来。”
尽管如此,大伙儿的心情还是比昨天好多了,有了麻将之后,一种热闹的..气氛渐渐凝聚,在未来的一两天,就凭此,似乎也聊可度日了。
姚兰看着大家有说有笑地走下楼,心想曹洪亮和林青不知听到没有。她走到曹洪亮的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扭开锁,里面的搭链搭上了,她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喂!吃饭了。”还是没反应,姚兰的心莫名其妙地剧烈跳动起来,她使劲擂门,里面还是没有声息,姚兰退后一步,抬起右腿一踹,搭链发出“咣”的一声,但是门还是没有开。这时下到楼梯的人听到姚兰的喊声纷纷跑上来,姚兰指指那扇门,“快,把门踹开。”声音已是有气无力。
从门口望去,曹洪亮和林青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他们面对面,互相搂抱着,一动不动,对外面的声响没有一点反应。房间里看上去一切正常,因为窗帘紧闭,又没开灯,比走廊上阴暗多了,房门乍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可能正是这股血腥味和房里的阴森幽暗构成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使众人的脚步迟疑不决。关西是第一个进房间的,他轻轻地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簿被,旋即又放下了,然后缓缓回转身来,看着门口的众人,他的喉结在脖子上滚动了几下,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然后他的双腿一软,缓缓坐在了地上。
小吴让大家先到楼下吃饭,他一个人走进房间检查了一番。曹洪亮和林青浑身赤裸,一丝不挂地搂抱在一起,小吴轻轻地将他们分开,只见底下的竹席被血染了一打片,小吴弯下腰,探头到床下,果然血透过棕床,地毯上也有一滩血迹。两人的伤都是在胸口,林青的胸口有一个深深的血窟窿,曹洪亮的胸口插着一把折叠刀,刀插得很深,直没刀柄,毫无疑问,这就是凶器了。
桌子上放着两碗方便面,一碗没启封,一碗已经泡好了,曹洪亮从厨房带上来的热水瓶安然地蹲在地上,小吴走过去,用手背轻触碗面,已经冰凉。目光转向墙角处的一只牛仔包,牛仔包的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衣物,小吴过去把包打开,包里有几件汗衫、衬衣、几条内裤,还有一个胸罩,看得出来是林青和曹洪亮换洗的衣物,包里的小口袋里有一些小物什,清凉油、防蚊剂、口香糖保险套什么的,小吴把那些东西放回原处,试图拉上拉链,但是他怎么也拉不拢,只能拉到原来的位置,他仔细一检查,原来有一个牙齿坏了,于是只好放弃。
房子里其余的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也就是说,如果把曹洪亮和林青的尸体从房里搬出去,那么这个房中的所有摆设无需移动分毫,就像是客人刚入住时的初始状态一样,根本没有打斗、凌乱的痕迹。
小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铝合金的窗户紧闭,他仔细看了看窗户,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他推了推窗,是锁着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从外面进入,连此时呼啸的风也不能。小吴抬头看着远处一片苍茫的海洋,心底不由一阵苦笑,曹洪亮几个小时前还跟他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没想到转眼就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的话是怎么做到的,关西的房间就在隔壁,一些轻微的响动都能听得见,而曹洪亮的房间又是如此的密不透风?门上的搭链是搭着的,有目共睹的事,凶手是怎样离去的?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一连串发生的事终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王国强是死于一次意外事故?隔了一天曹洪亮和林青双双自杀?多么可笑!
“那么,背后一定还有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它把我们都蒙蔽了,它就像一条线,把两件事连在一起的一条线。”小吴喃喃自语。
吃饭的时候,小吴让各人把自己上午的行踪说一下。但每人说都差不多,大致是:程勇起床后,肚子饿了,他拿了一点吃的东西到姚兰房间找姚兰,安文丽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程勇来了,她只好起床,吃了几块饼干,姚兰他们就来了。关西则说自己今天睡过了头,是左玉洗完澡后把他叫醒的,他一听见麻将声就跑到姚兰房间来了,他们两个连早饭也没吃,一直饿着肚子。姚兰的房间在曹洪亮的斜对面,所有的人都说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那么,在打麻将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有出过姚兰的房门?”
这一问可问到点子上了,除了姚兰和安文丽其余的人都出过房间,因为是五个人轮流做庄,下了庄之后就是站家,有的说去自己房间转了一圈,换换手气,透透风什么的,比如关西就这么说;有的说去自己房间撒了泡尿,比如程勇;阿威还跑了趟楼下;总之,少则几分钟,多则十几分钟,都出去过。
吃完饭,小吴让他们上楼去继续打麻将。“你到底什么意思?”姚兰实在忍不住了,中午刚死了两个人,下午他们就像没事一样,继续寻欢作乐,如果昨天王国强的死可能是一次意外事故的话,那么今天曹洪亮和林青两人怎么也说不上是自杀。这是一桩实实在在的谋杀,而凶手,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这当儿,谁还有心思打麻将?”姚兰的眼光缓缓地从大家的脸上滑过,想起曹洪亮往日的音容,心中蓦的一酸,眼眶里泪水打着转,登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安文丽、左玉的脸色本来就悱恻恻的,见姚兰失声痛哭,她们也抑制不住哭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安文丽和左玉与曹洪亮都是有过一段感情的,小红见她们如此真情流露,眼眶也红了,她说:“别哭了,再哭,连我……”说完眼泪也掉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小吴见她们的情绪安稳了,说:“你们都上楼去吧,不打麻将也行,但是一定要呆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会一个一个找你们问点事。”说完拍拍关西的肩膀,示意他跟他走。
两人来到小吴的房间里,这房间铺的是瓷砖,还是满地的烟蒂,一个上午了,小吴也没打扫。关西掏出烟,递给小吴一根,两人默不作声地抽起来,半跟烟之后,小吴突然问:“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关西正歪着头想着什么,一听这话,像屁股上被扎了针,蓦的站了起来,“你疯了,怀疑我?我告诉你,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程勇这小子干的,你不知道吧,有一回洪亮碰到程勇……”
小吴摆摆手说:“我已经知道了,程勇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曹洪亮的房间,曹洪亮对他深有戒心,他也不可能同时杀死两个人,还有一个疑点,他是怎样离开的?而你,这些障碍对你来说全都不成问题。”
关西此时不怒反笑,坐了下来:“说来听听。”
小吴瞥了一眼关西,说:“你别生气吗,在真相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一切都是假设:今天早晨,姚兰去叫曹洪亮下楼,曹洪亮走了之后,左玉叫开了门,注意,因为左玉是女孩,林青根本没多想什么就开了门,也许她还穿着睡衣呢。左玉称林青不备,一刀刺入林青的心脏,杀了她,然后迅速回到房间里,由你潜入曹洪亮的房间等候,你将林青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伪装成熟睡的样子,这一切颇费时间,但是没关系,曹洪亮在楼下和我说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话,时间足够了,曹洪亮回来后,没有费多大工夫你就杀了他。反正你要除去现场所有的痕迹,包括你的指纹,左玉的指纹,你扒光了曹洪亮的衣服,将他们两人搂抱在一起,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为了迷惑别人,你又将方便面泡好,说不定还吃了两口,一切布置妥当后,你从窗口爬回自己的房间,窗锁的铝合金是弹簧锁,开窗一定要在里面开的,但关窗只在外面一推就行了,于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密室就这样产生了,你费尽心思想出了这个法子,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们俩是自杀的,但经过了昨天王国强的事,谁会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关西微笑着说:“精彩,精彩,连我都他妈的以为是自己干的,但你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俩?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还有,你们这幢房子的窗户间距这么宽,外面又贴着瓷砖,连长臂猴也爬不过去,何况我?”
小吴也微笑着说:“别慌,别慌,我慢慢给你解答,找一个杀曹洪亮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曹洪亮和左玉的事,我相信这事你也知道了吧!”
关西这回可笑不出来了,他喃喃地说:“想不到连这种事曹洪亮都告诉你了,在车芷时,我本想详详细细和他谈谈,可是他却说回去再说……”
“谈什么?”小吴急忙问。
“没什么,就是他和左玉的事……不错,光这事我确实有理由恨他,可是……现在我怎么为自己辩解你都不会相信,那么我们就谈点现实的,第二个问题呢?我是怎么爬回来的?”
“很简单,你利用了某种工具,比如说绳子、铁钩什么的,走吧!”说到这儿小吴站起身,“你们谁也没走出这幢楼半步,到你房间看看,如果有工具的话,一定就在这幢楼里。”
两人来到关西的房间,小吴率先走到窗子前,推开窗,外面的雨就进来了,小吴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曹洪亮房间的窗子,的确,从这儿到那边足有两米,在一个悬空的平面上,没有人能不借助工具往来其间。
小吴赶紧关上窗子,然后仔细打量窗框,没有弯曲、变形、牵扯过重物的印痕,小吴用力扳了扳窗框上凸起的部分,铝合金纹丝不动,质地坚硬,也就是说即使牵扯过重物也不会留下印痕,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到一边墙角处的两只旅行包前蹲了下来。
关西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突听小吴兴奋地叫了一声:“这是什么?”关西抢上前去,只见小吴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透过薄薄的塑料薄膜,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里面是一卷尼龙绳。关西看见这个,不以为然地说:“你小子看清楚点,这是拉帐蓬用的绳子,这本来就是一个帐蓬包,里面都是搭帐蓬的工具,别大惊小怪的,我们一共买了两个,曹洪亮房间里也有一个。”
小吴没有说话,迫不及待地取出尼龙绳。这是一种如铅笔般粗细的淡黄色的尼龙绳,小吴估量了一下,大约有五米来长,他用手掂掂这卷绳,好像觉得有点异样,却又想不出什么,突然,他怔住了,取下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钥匙串里有一把小剪刀。小吴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尼龙绳从中剪开小半,果然不出他所料,绳子的表面擦干了,内里却是湿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证明了绳子在水里浸泡过。”小吴扬扬手,得意地对关西说。
关西的脸变得煞白:“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在海滩上弄的。”
“你把我当小孩子了,关西,不是白痴的人都看得出来三天前弄湿的绳子会是这个样子?我替你说了吧,绳子就是你今天上午弄湿的,你借助它从曹洪亮的房间里爬过来,雨这么大,把绳子淋湿了,你只好把它擦干放回袋子里,谁知内里还是湿的。”
关西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这那儿干瞪眼,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新问题:“照你的说法,我是拉着绳子回到自己房间的,那么这个房间里总有个系绳的地方,你们的房子简陋的很,哪有个地方能系绳的,总不会是左玉拉着我上来的吧?”
这回轮到小吴傻眼了,在房间里找来找去满屋子找不到一个可以系重物的地方,床,不可99lib?能,柜子,也不可能,挂衣服的钩子,更不可能,石雕,也不可……想到这儿,小吴的脑袋像卡了壳似的一片空白,目光呆滞,人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关西说:“你先到姚兰那儿去吧,把安文丽叫来,看来这件事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简单。”
安文丽来到屋里,只见小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雨发呆。安文丽等了一会儿,小吴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安文丽不耐烦了,大声说:“喂,我来了,你在那儿干吗呢?”把小吴吓了一跳,原来他刚才想得出神,根本不知道安文丽来了。
小吴说:“昨晚姚兰把你跟曹洪亮的事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一提这事,安文丽的眼眶就红了,她说:“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想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小吴直盯着安文丽说:“一个多月前曹洪亮的腿差点给人打断,这事是不是你叫王国强干的?”
安文丽听小吴这么说神色不由有些慌张,急忙辩解:“没有,根本没那回事。”
小吴说:“现在人已经死了,你承认了也没关系。”
安文丽说:“你想诬陷我,没那么容易,你想,如果是我干的,我会跟他们一块儿出来旅游么?气我已经出了,如果言谈中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多划不来,再说了,我拿什么指使王国强,王国强是那种随便听人指使的人么?”
小吴说:“那么,你对王国强呢?我的意思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你们俩有没有……上床?”上面说来说去说了这么多,他其实就是想问这句话。
“没有。”安文丽的头渐渐低垂,“他倒是一直挺想的,我觉得太快了,就没答应。”
小吴点点头说:“你回去吧,叫程勇来一下。”安文丽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小吴突然叫住她,说:“你有没有听到上午曹洪亮回房时的动静。”
“没有,我睡觉一向死死的,程勇来叫我才醒。”
小吴见程勇过来,他说:“你把昨天落水后的情形再详细说一遍,我都快忘了。”
程勇的脸上现出一片疑惑,根本没想到是这事,他想了想,说:“昨天下午,我下山找曹洪亮和关西,准备一块儿游泳,谁知我转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他俩的身影,我慌了,心想该不会出什么事吧,那时的风浪很大,而他俩又是特别爱逞能的人。我走上一块礁石,准备到石头的那边去找找看,转过去后才发觉,这地方就是我们到过的海滩边看到的山的左翼,礁石上又湿又滑,我不敢跨大步,以防掉到海里去,可是就算是我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还是不管用,礁石上长满了苔藓,正当我放弃寻找他们俩,打算回去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浪花溅在我身上,我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心里一慌,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掉到海里去了,那个地方有两米高,幸好下面和海滩上一样,是细小的鹅卵石,我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靠进岸边,否则被海浪裹着打到礁石上我就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我拼了命向外游去,也是我运气好,大概这时的潮水是向海滩的方向涌吧,进了岬口之后里面的浪自然就小多了,而且两三百米的距离我还是有把握的。上了岸,我就跑这儿来叫人,刚走到宾馆门口,就听见小红的尖叫,等到我来到楼上,大家都在这儿了。”
小吴点点头,让程勇先回房去,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上,在楼梯口的上方有一个口子,上面盖着一块盖板,小吴回房搬了一张椅子,站在椅子上,双手刚好可以够得着盖板,但要把他打开是很难的,它又沉又重。小吴下到厨房里搬了张高凳,再披了件雨衣,费了点劲终于爬上楼顶。刚一上去,一阵猛烈的风吹得他似乎就要腾空而去,吓得他急忙收紧雨衣,弓起身子。楼顶上又湿又滑,围着楼顶的边沿砌着一排半人高的水泥栏杆,小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栏杆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点擦痕,他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回到楼里,在关西房里忙活了一番,最后,他又到王国强的房里看了看,披着雨衣,出门去了。
大约下午四点钟,一切都已完成,和中午一样,他亲自下橱,把厨房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了,他要给大家来一顿丰盛的晚宴。
第七章 结局
八个人围坐一桌,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无论小吴的烹饪手艺怎么高明,也激不起大家的食欲。席间小吴频频劝酒,关西、程勇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点,阿威更是滴酒不沾。
小吴见大家一声不吭,说:“你们说话呀,怎么都哑巴了,气氛到哪里去了,也许吃了这顿,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扔在饭桌上,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齐声问:“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说完这话,小吴的眼睛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惊讶、迟疑、木然……一瞬间大家都呆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兀自在咆哮。
小吴微微一笑,也许他要的就是这种使人震惊的效果,他缓缓地说:“我还是先从今天上午的事说起吧,从第一眼看到曹洪亮和林青的尸体时,我就不相信他们俩是自杀的,曹洪亮和我说话时的神情与平日毫无二致,没有一点悲伤的迹象,而且,从伤口上看,两人都是一刀致命,直接而干脆,这对于两个自杀的情人而言,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根本没理由,林青年轻漂亮,曹洪亮家境极佳,风流倜傥,换一个角度说,林青就是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自杀,曹洪亮也决不会为她殉情的。将他们两人布置成自杀的场面无疑是画蛇添足之举,为了证明我的推断,下午我找到了最直接的证据,等一下再拿给大家看。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凶手是怎样将他们杀死的呢?大家住得近,曹洪亮林青两人一个轻微的呼喊就可能使谋杀的计划失败,所以我先作了一个假定,林青和曹洪亮并不是一起死的,他们是一前一后死的,凶手先后杀死了他们俩。事实上,在你们开始打麻将时,林青和曹洪亮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整个过程我在关西房里已经作了大致的描述,现在不妨再说一遍:今天上午,姚兰到三楼叫曹洪亮下来跟我谈话时,被凶手察觉到了,乘着曹洪亮不在,凶手敲开了他的房间,借口是借一把折叠刀,林青对凶手毫无防备,凶手拿到刀子后,一刀结果了林青的性命,然后凶手回到自己房间,由另一个凶手进入曹洪亮的房间……”
“等等,照你这么说,一共有两个凶手?”姚兰吃惊地问。
这个推断关西早听小吴讲过了,他还是那副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斜睨着小吴,从晚饭开始时,他就对他保持着这样一副嘲讽的表情。
“正是如此。”小吴接着说,“凶手一共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刚才我说的凶手是个女的,只有同样是女人,才能在林青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了她。男凶手进入曹洪亮的房间后,为了使曹洪亮进屋后不起疑心,他还是费了不少手脚的,他将地毯上的血迹擦干,将林青身上的血也擦了——这么做起来非常麻烦,所以他索性将林青的衣服扒了,身上盖着薄被,只要裸露出来的部分不使曹洪亮第一眼看到她时起疑心就行了。凶手做完这一切,隐藏在房间的某处,或是门背后,或是窗帘后,或是卫生间,这无从推测。曹洪亮进房后,凶手从隐匿处窜出杀死了他,和林青的死一样,也是一刀毙命。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既然林青已经被脱了衣服,曹洪亮似乎也不可避免,两人情人赤身搂抱在一起,倒是有几分像殉情自杀,也许这么做是两个凶手商量好的,也许是男凶手灵机一动,这一点也不清楚,但吃了几口方便面无疑是临时的主意,好让人以为是曹洪亮和林青吃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国人的传统了。然后凶手取出放在帐蓬袋里的绳子,从楼梯口爬上屋顶,拴好绳子,再回到屋内,那个装帐蓬的袋子还开着,他试图将拉链拉上,但拉链的一个牙齿坏了,他怎么也拉不上——这一点似乎可以作为一个佐证,我刚才问过姚兰,在曹洪亮的手中,拉链总是能完全地拉上——对自己的东西,主人总有办法的。然后凶手搭好门上的搭链,打开窗户,这条绳子就是他布置的密室杀人的关键,铝合金窗是弹簧锁,从外面将窗推上就锁上了。他攀援至楼顶后,将绳子取回,和包成一团的曹洪亮林青带有血迹的衣服扔到远处的树林里——对凶手来说,这纯属无奈之举,两人的衣服都有血迹和刀痕,实在不好处理,唯有一扔了之,反正这岛上人迹罕至,这几天又是台风,谁也不会到树林里去,晚上瞅个空溜出去把它扔到海里去就万事大吉了。”
小吴说完走到一个柜子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冲大家扬了扬,透过塑料袋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是沾满了血的衣服。小吴说:“找这袋东西费了我老半天的工夫,总算找到了,好了,不说这个,还是说凶手吧,可以确定的是凶手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问题是究竟是哪两个?小红、阿威、姚兰当时在楼下,可以排除在外,那么就只剩下关西左玉、程勇安文丽了,我承认,这曾是真正使我头疼的地方,他们都有动机、时间和条件,关西和左玉不用说了,安文丽和程勇也可能为了共同的利益走到一起来。”
小吴把塑料袋放回柜子里,见大家还是一声不吭,脸色木然的呆坐着,他微微一笑,继续说:“仅仅知道行凶的过程是无法准确地推测出凶手是谁的,就像我们看到一副画,我们知道画画总是先打轮廓,画出大致的比例,然后按步骤一步一步来,我们看见一副画,知道画是怎样画出来的,但我们却无法知道画这幅画的人是谁,尽管我们这儿只有两对候选人。幸运的是我在关西房里找到了一段湿的绳子,表面虽然干了,内里却是湿的。这当然不是凶手从楼顶上悬挂下来的绳子,那根绳子正和曹洪亮林青的衣服呆在一块。当然,当时我可不是这么想的……在这整个一系列事件中,我最想搞清楚的是每个人之间的关系,我想,搞清楚了每人和大家的关系之后,所有的事也就自然而然地一目了然了。在你们八个人中,有三对是男女朋友,程勇和姚兰是临时搭伙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简单,但不幸的是这里发生了两件命案,三条人命,是什么原因使人有如此大的仇恨去把别人杀死,这一切的背后一定还有一条线,一条线我们都看不见的线,把两件事连在一起了。从某种意义上,这条线就是一根潮湿的绳子。
“通过询问,我知道了两个月前曹洪亮遭人袭击的事,还有曹洪亮和左玉的事,还有关于程勇的事。但是,请各位注意,此时曹洪亮和林青一点事也没有,死的是王国强,上述这些事和王国强毫无关系,如果接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的话,也许这件案子就被当作一次意外死亡处理了,王国强的死毫无瑕疵,小红是清晰地听到石雕坠地和屋里的声响的……要不是有了这条绳子。各位,我在晚饭前曾做过一个试验,将一根绳子完全地浸在水里几分钟,然后用毛巾用力反复擦拭,结果仍然可以非常明了地看出这是一根被水浸泡过的尼龙绳,这种尼龙绳扎得极紧,如果水渗到里面去是很难一下子把它弄干的,这条绳子表面是干的,我也是拿到手里觉得有些异样才发觉它内里是湿的,这样关于绳子的结果就出来了——这条绳子被水浸泡过,后来又被晾了好一阵子。为什么会这样呢?直到我看见了石雕……在这里,我想先说一下今天上午我的一个小小的发现。今天上午,阿威起床后,发现他的拖鞋被老鼠叼到床下去了,我们这种棕床的架子很低,阿威只好伏在地上,探手进去,还是够不着,他用力一顶,床向前挪了几分,同时发出‘吱’的一声。正是这一声‘吱’使我想起小红昨天描述的情形:她来到王国强的门外,正准备开门进去,但却听到里面有‘吱’的一声,所以她顿了顿,敲了敲门,见房里没有回应才推门进去的。上午我再次来到王国强的房间,我们旅馆的条件不大好,用的是塑料地毯,时间长了,床脚立在地毯上会清晰地压出印痕,而王国强的房间的床脚印痕赫然裸露在外,这证明了床被移动过,我听到阿威房间里的‘吱’声和小红听到的‘吱’的一声同出一辙,都是床被挪动时发出的声音。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当时我仍是疑惑不解,昨天在检查王国强房间时我还发现了这个小玩意,保险套,本来一盒十二个,现在只剩十个,今天我特意问了安文丽,他俩并没上床,那么这些保险套又是为谁准备的呢?我大胆推测,在你们中间王国强还有一个秘密情人。直到在关西房里我看到了绳子,看到了石雕,于是王国强的死便有了能融合贯通毫无破绽的说法。杀人凶手就是你,左玉!”
小吴手指着左玉,猛然大声喝道。
左玉的脸变得煞白,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笑话,我当时已经到海滩上去了,难道又飞回来?”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么!”小吴微微一笑,“昨天吃过午饭后,大家都去午藏书网睡了,你悄悄溜进王国强的房间,也许你们早就说好了,借关西不在偷欢一回,可怜王国强死到临头还以为身在温柔乡,你不知用什么方法杀死了王国强后,回到自己屋里取回绳子,将尼龙绳当中折成两股套在石雕上,那一头挂出窗外,我估算过,绳子已经够长了,然后你倒好咖啡,放在王国强的身边,完成这一切后,你下到楼下告诉小红王国强要开水,你慢慢地向前走,不时回头看看,事实上这一点在这个案件中最为关键——如何准确地把握时间,绳子拉得太早了,小红可能听不到石雕坠地的声音,拉得晚了,更不妙,小红也许进房了而石雕还没坠落。当然这一点你做得非常成功,小红提着热水瓶上楼时,你迅速地来到屋外悬挂的绳子边,过了几秒,你拉下绳子,石雕坠落砸在王国强的头上,咖啡杯也被砸破了,但在你收回绳子的时候出了点小小的意外,绳子套住了棕床的一角,你再用力一拉,床移了位,绳子脱出,回到你手上,这时小红已经到了门外,她听到门内‘吱’的一声响,就习惯性地敲了敲门,再推门进去,这是她良好的职业素质所致,如果她早点推门,可能就会看到一条罪恶之绳正从窗口悄悄地溜走。小红发现王国强死后,旅馆里乱成一团,你到外面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藏好绳子,胡乱地转了一圈后再回来,谁也不会怀疑你,不巧的是昨天下午就起了台风,绳子在雨中浸泡了数小时,直到昨天晚上你才溜出去把它找回来。”
小吴说完,屋里的空气更是紧张,连关西也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左玉,左玉则是面无表情,扬着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可是证据呢?空口无凭,你的证据在哪儿?就凭这段绳子?”
“不错,在这件事里你的确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丝毫漏洞,但是俗话说下水容易上岸难,一个人一件事做顺手了,难免不会做第二件,而且曹洪亮和林青的死从某些方面看和王国强的死是如此相似,现在,我可以确切地说正是你们杀了曹洪亮和林青。”
“啊!”姚兰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刚才说左玉是杀王国强的凶手,她心里总有一股隐隐的担忧,现在小吴这么一说,她不由失态地叫了出来,“关西,关西,你为什么……”话未说完,终于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小吴说:“关西,看来姚兰对你还是不错的,你看她一听到你……”
关西木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向对我有点意思,就是我家里,我爸妈对她也十分中意,可是一向以来我对她就是没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各个方面她都比我强上三分,在她面前我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好了,现在不说这个,我只想说一句话,我没有杀曹洪亮和林青,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你呀!我刚才对左玉说的‘你们’不是指左玉和你,而是他,程勇,是左玉和程勇,前面我说过,既然安文丽和程勇可能结成一对利益共同体,左玉和程勇为什么就不会呢?而且是那么大的利益!”说到这儿小吴的嘴角现出一丝嘲讽的讥笑,“我还是从头说起吧,事实上在关于昨天下午各人的陈述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破绽,可惜的是被大家忽略了,直至今天我在关西房里确定左玉就是凶手后,才得以一丝丝地追忆显现,为了证明我的推测,下午我特意将程勇叫来让他复述一遍昨天的情景,他的陈述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他说,他在海边不慎落水后,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回岸上,然后跑回旅馆,刚到旅馆门口时就听到了小红的那一声尖叫,然后他跑上楼,发现王国强已经死了。表面上这段话毫无破绽,但当我们知晓了王国强的死因后,就会发觉这段话里漏掉了最关键的内容:当小红那声尖叫响起时,也许左玉正手忙脚乱地收着绳索,程勇此时就在旅馆门口,程勇毫无疑问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们还进行了短暂的谈话,也许,谋杀曹洪亮和林青的阴谋就是此时在两人心中成形的。林青在她的陈述中实际上有意无意间指出了这一点,遗憾的是当时被我错过了。你们仔细回忆一下林青的话,她说,她是被小红的那一声尖叫惊醒的,醒来后瞥见了窗外程勇正飞快地跑到旅馆门口,然而此时小红的尖叫声促使她赶快到走廊上去,走到走廊上,小红一把抱住她,接着安文丽也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小吴、阿威、程勇也跟着跑上来。我和阿威都是被小红的尖叫声惊醒径自上楼的。我们到楼上后,程勇紧接着也到了,但这‘过了一会儿’用在他身上显得极不合适,以程勇的脚力,短短的门口到二楼的距离,也许在小红抱住林青的时候,他就应该到了,很明显他在楼下耽搁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林青是否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时间差,死了一个人,她当时肯定也被吓坏了,事后就是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也只是把她看到的事实如实地陈述一遍,好一个‘过了一会儿’。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今天上午,左玉听到姚兰把曹洪亮叫下楼,觉得时机已到,她溜进房杀死林青后换上程勇,整个过程我在前面已经说了。大家心里可能心里还有个疑问,关西呢?关西和左玉睡一个房间,左玉的进进出出,隔壁曹洪亮房间的声响难道他就一点没察觉?据他自己说今天上午睡得特别死,我在他们的旅行袋里找到了这个东西,安眠药!混在一只维c的盒子里,好在我这个人比较贪吃,看见好东西就流口水,更好在我这个人比较仔细,吃东西前一定会看个清楚,安眠药和维c片乍看起来差不多,不小心一口吞下去,说不定现在我还在睡大觉呢!好了,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小吴看看左玉,又看看程勇,这两个人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长夜,脸上泛着一丝冷笑,小吴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们还是不死心,我的证据都是佐证,你们到时候死不认帐我也没办法。幸好我早就想到这一点,左玉,你以为你真的把衣服上的血迹洗干净了?上午我去找关西的时候,你正在房里洗澡,想必那时候你已经杀了林青,你身上沾满了血迹,赶紧回房洗个澡,当然,你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但因为时间仓促,你根本没洗净衣服上的血迹。我一想到这点便到你房间里去,拿到你晾在卫生间的衣服细细搜寻,终于让我找到了一点未洗净的殷红,我相信,这血和林青身体里的血是一样的,这件衣服么,我已经藏妥当了,我觉得交给警察比较好些。”
听到这儿程勇缓缓地站起身,吓了大家一跳,到如今他都没有说一句话。阿威喝道:“你想干什么?”程勇不理他,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阿威跑到他面前,双臂一张,拦住他的去路,“想跑?没那么容易!”
只见程勇伸手搭在阿威的肩膀上,轻轻一拨,阿威就到一边去了,程勇用一种瘆人的语气说:“别拦着我,你信不信,你们这儿的人全加在一块儿也不是我的对手。”
一听这话小吴的脑门上顿时沁出了冷汗,这一点刚才确实没想到,程勇如果不顾一切动起手来的话,今晚将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在这个孤零零的小岛上,没人可以帮他们。阿威听了程勇的话,也站在一旁不敢动,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程勇继续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然后回过头,眼中尽是绝望的神色,他说:“姚兰,我走了!”说完便转身奔入这风雨交加的夜色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过了良久,大家才回过神来,小吴说:“左玉,你还有什么话说?”
左玉摇摇头,小吴又说:“在整件事中,我最搞不明白的就是你为什么要杀王国强?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关西没有看左玉,他的眼神始终注视着眼前一米处的桌面,声音却充满了悲愤。
“关西,你不懂的,像你们城市里的人根本无法想像在我们家乡,人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光你手机一个月的话费就够我们全家吃上几个月的了。”左玉的声音变得冷漠,冷漠之中还带着一分凄怨,“我们家一共六口人,我是我们那个地方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家里经济根本负担不起,我自作主张,和村里的一户人家订了亲,拿到的彩礼就是学费了,我知道,摆脱对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上学期间赚够一笔钱把彩礼加倍退掉,可是我一个弱女子,连平日的生活费都成问题,不用说赚钱了。男人是指望不上的,像曹洪亮这种人,根本就不是人!当日他口口声声对我说他爱我,爱我一辈子,才过了几天工夫,他一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就把我甩了。我左思右想,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去了市里的一家高档的夜总会做小姐,姚兰,我骗你说一个星期两个晚上做家教,其实不是的,家教赚不了钱,只有做小姐才能还清我家乡的债。那是一家比较高档的夜总会,我一星期只做两天,估计不会碰见熟人,就这样,我做了快一年了,也攒了一笔钱,谁知就在一个月前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晚上,王国强和几个人来到夜总会,神使鬼差地就看见了我。我当时吓坏了,心想全完了,如果被学校知道这件事,什么学业、前途、钱全没了,我还是得回山沟里过一辈子。我哀求他千万别说出去,万事好商量,他不置可否,我塞给他钱,他也不要,我心想坏了,这一夜我早早地回学校,不安地过了一晚,第二天却什么事也没有。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学校团委办晚会的那个晚上,姚兰她们都不在,王国强来了,他开出条件,原来他是想和我保持一种秘密朋友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当他的地下情人,供他驱策,随叫随到,不然的话,明天我就得卷铺盖回家去。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了,他当即就扑上来动手动脚,我们刚上床,曹洪亮来了,他在门外叫姚兰,我们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就走了。完事后,王国强说他还要到晚会上看看,也走了。整栋宿舍楼里空荡荡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凭谁都可以来欺负我,侮辱我!我站在那儿,眼泪直往下流,恰巧在这时候关西来了,他对我说他一直在心里喜欢我,只是不敢表达出来。对不起,关西,我那时也没办法了,我想,就不如暂时先做关西的女朋友吧,王国强见我找了男朋友,可能就不会再来找我了。关西,那个时候只是拿你做挡箭牌,可是你相信我,到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这是真的,关西。这两个月来王国强果然都没再找我,直到在车芷沙滩的那个夜晚,你们都熟睡了,他把我拉出去……天哪,这个畜生,有他在一天,我是在劫难逃了,而且,万一被关西知道了这事,我……这几天我都在琢磨怎么样杀死他,我喜欢看侦探小说,知道杀人时最好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而死亡现场看上去最好像是一次意外事故,这样就没人追究了。我有失眠症,身边常备安眠药,于是我想到睡眠、石雕、绳索、死亡,一切就像水到渠成般自然。昨天上午,你们四个人去看瀑布了,我悄悄地告诉王国强午睡时到他房里去,到了中午,我溜进他房里,我们又做了一回。我对他说,在床上会有声响,不如把草席铺在地上。他称赞我想得周到,殊不知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完事后,我取出维c,当着他的面吃了几颗,我说这个能补充人体机能,他也吃了几颗,当然里面有安眠药,没多久他就酣睡如泥了。我原准备就用石雕坠落的方法杀死他,但是那样做不保险,砸下来万一不死就麻烦大了,我想还是先弄死他保险些,于是我举起他房间里的大海螺对准他的太阳穴狠狠地砸下去,这种海螺的壳又结实又锐利,没几下他就死了。接着我到卫生间洗净了海螺,擦干了放回原处,自己身上的血当然也洗了,容易得很,我……我当时没穿衣服,而且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我将房间布置成你们看到的模样后,拉好绳子,就下楼去叫小红了。下面的情形就像小吴推测的那样,我估算好时间,拉下石雕,绳子在床角处套住了,我再一用力,终于取回绳子。这时我听到小红的尖叫,程勇接着也到了,我心想这回算是完了,被程勇看到什么戏也没了,所以当时他问我怎么回事时我就坦白地告诉他,我杀了王国强。谁知程勇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大喊大叫,反而帮我迅速地收起绳子,他对我说千万别把我跟他见面的事说出去,其余的事今天晚上瞅个空到他房里再谈。到了这份上,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听他的,但是我是和关西睡在一起的,怎么能找个理由出去呢?没办法,只能用老法子,我哄他吃了几颗安眠药,大概是关西从前没吃过安眠药,受不了,一觉过了头,睡到今天上午。昨晚我是下半夜到程勇房里的,程勇说我这件事干得挺漂亮的,他让我再干一次,就是杀掉林青和曹洪亮,我一听他这么说不由呆了,我没想到的是他叫我和他一起杀人,我和曹洪亮以前有点事,但那早就过去了,我根本没想杀他。我问程勇为什么?他叫我别问这么多,还说要不是我早一步杀了王国强,他也要杀了他,他从海滩那边赶回来就是想杀了他,再游回去的。他的话再次使我大吃一惊,也让我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我就不干这事,让程勇来干好了。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杀一个人是死,杀两个人也是死,我只能跟他合作。我们合计了一番,决定还是用与杀王国强大致相同的方法,尽量做到不让别人怀疑。他陪我到树林里取回白天藏在那儿的绳索,我们本来是想用这根绳索行事的。
“回到旅馆后,我再一次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杀他们?不问清楚我心里实在没谱。他说他们都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王国强还特意来告诉他,曹洪亮把这事到处宣扬,所以他为了洗刷自己受到的侮辱,只有杀了曹洪亮,而杀曹洪亮之前,必须先杀王国强,否则杀了曹洪亮王国强也猜得出是他干的,王国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来个借刀杀人之计,他岂有看不出的。他还说就是没这事,他也早就想教训曹洪亮了,曹洪亮三番五次地作弄他,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听得莫名其妙的,既然他说他们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我也就不敢再问了。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我突然想起出来旅行之前曹洪亮在酒桌上好像提起过程勇什么的,当时他没说,让我们问关西去,我想肯定就是这事了,不知王国强是怎么知道的,我想找个时间问问关西,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到了今天上午,我听到姚兰上楼来把曹洪亮叫下楼去,我顿时觉得是个好机会,一来关西还没醒,二来曹洪亮的离开并不是我们使法子调开的。我到程勇那儿跟他一说,他当机立断决定现在就下手,下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和小吴推测的一模一样……”
左玉说完,席间又恢复了静寂,无论大家的想像力有多么丰富,也想不到左玉和王国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事,想不到程勇从海滩上急急忙忙地奔回,是想杀了王国强。
姚兰想起在瀑布边曹洪亮和关西设下圈套想诱程勇上钩的事,不由一阵苦笑,就凭他们还想算计程勇?说不定程勇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图谋,反过来又利用了这次机会。想到这儿,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她说:“那么,洪亮的腿又是谁打伤的呢?”
左玉说:“那还用问,是程勇!”
“可是,我明明问过健身房的……”姚兰有点不信。
关西缓缓抬起头,缓缓地说:“左玉,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也不用替我隐瞒,事到如今,该说出来了,事实上在车芷时我就想跟洪亮摊牌,虽然是因为左玉骗了我,但事毕竟是我做的。可惜我话还没说出口,洪亮就像知道了似的,他说这件事回去再说。事实上,当时我们说岔了,都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他以为我问的是他和左玉以前的那段事。我想告诉他的却是那天晚上打伤他的人是我!唉!要是当时我们都把话说清楚,可能今天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演出的那天晚上我来到女生宿舍时,看见左玉正站在窗前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就是不说,后来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说曹洪亮刚才来到宿舍,见整栋宿舍楼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顿时心生邪念,想强奸她,在她的极力反抗下才没干成。我素知洪亮这人风流成性,加之在访客记录上我看过曹洪亮的名字,我对左玉的话深信不疑。左玉说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如果被同学知道了,她就没脸见人了,好在她也没事,只要教训洪亮一下就行了。当时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我找了根木棒,演出结束后我跟了他们俩半天,终于在小竹林里有了下手的机会。现在想来,左玉是借我之手报复洪亮对她的绝情,但想不到一而再,再而三,这件事竟牵扯出这么多的事。左玉刚才说到我这儿时她跳过去了,我知道她是想替我隐瞒,实际上到了这份上,根本没这个必要。”
小吴听关西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说:“好了,现在所有的疑问都已经澄清。”
“我还有个问题。”姚兰说,“上午时洪亮问你是怎么知道他和左玉之间的事,当时你叫他别多问,我也一直疑惑不解,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小吴大摇其头,“你们那会儿新生入学,谈恋爱都遮遮掩掩的,同舍的舍友、老乡也避着,避人耳目的方法之一就是钻到录像室看录像,他们只看过两回,我就记得了——三年之后能再从脑子里翻出来,这是因为我有着非凡的记忆力的缘故。”
回到车芷已是第四天下午了,台风刚刚平息,太阳就露出了脸,天空中的云也渐渐消散,一片碧蓝,毫无前几日狂风暴雨的痕迹。
三个人再次来到他们曾经说过回去时要再吃一顿的那家饭店。老板已认得他们,见只有三个人,非常奇怪,开玩笑说另几位不是掉海里了吧。
这句话正触到他们的心事,两个女人的眼眶顿时红了,安文丽悠悠地说:“要不是我坚持跟着你们来旅行,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姚兰说:“这或许就是命吧!谁知道明天发生的事呢?”藏书网
关西说:“程勇和左玉枉费了这么多心机,想不到给小吴一诓就诓出来了,我问过小吴,其实根本没有那件沾着林青血迹的血衣。我也觉得奇怪,像左玉这么仔细的人,怎么会留下这个天大的证据。”
“小吴说到这份上,即使左玉还半信半疑,程勇已经挺不住了,唉,说到底,他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姚兰说。
“也许这个结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跳海自……”
关西说:“好了,别说了,我们还是谈点高兴的,这两天笑都没笑过。”
“不,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们俩。”安文丽说,“不说出来我心里憋得难受,来旅游之前,王国强三番五次提出要和我发生关系,我死守着最后的底线,其实我是另有目的的,我说只要他帮我整整曹洪亮,我就答应他,他知道程勇的事后,想来个借刀杀人,结果却害了自己,我……我……”
“唉!我们还是别提这事,我说过,一切都过去了,来,干一杯!”关西举起酒杯,“为了遗忘干杯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