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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风云3·大政兴邦》
第一节
永乐元年六月,北京。
此时离靖难之役结束已过去了整整一载。一年前,大明王朝经历了开国以来的最大一次巨变。经过三年的征战,燕王朱棣杀进京师,成功问鼎天下,并改元永乐。作为永乐称帝前的藩国所在,北平城在承受了长达三年之久的战火洗礼后,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根据新任天子的旨意,大明恢复两京制,北平于永乐元年二月正式升格为行在,改名北京——这是洪武初年一度用于开封的旧名。北平府改称顺天府,北平省更名北直隶。与之相对应,京师金陵称为南京,应天府名称不变,原先的直隶改名南直隶。同时,朝廷在北京设立行部与行在后军都督府,负责北京军政事务。
两京制的确立,对北京的影响无疑是相当巨大。从此,北京一跃成为仅次于南京的天字第二号名城。虽然与前元大都相比,行在的地位仍稍低些,但较之前的一省省会,北京与北平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伴随着地位的提高,北京也以惊人的速度繁华起来。三年征战,造就了大批靖难功臣。一朝登基,永乐自也不吝爵禄之赏,他们统统被授予要职,其中不少还受封为公、侯、伯等爵位,从而迈入大明勋贵的行列。靖难功臣,大都出自北平,虽然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已迁居南京,位列朝班,但仍有不少留在北京,负责行在事务。天子行在,权贵聚集,又岂会荒凉?一年间,北京城内万千豪宅拔地而起,四方商贾蜂拥而至,三朝旧都再次焕发新颜。而可以确信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朝廷还会在这里大兴土木,营造宫室。有了朝廷的支持,北京再现前朝辉煌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就在北京城以朝气蓬勃的姿态,迎接着日新月异的变化的同时,其核心所在——燕王府内却仍是一片波澜不惊。先前的燕王与王妃,都已住进了南京的紫禁城,成为大明的皇帝与皇后。眼下,这座真龙潜邸的主人是昔日的燕世子——当今皇长子朱高炽。此时,高炽正坐在琼华岛山顶凉亭的石桌旁,望着满池碧波,一副心事重重之态。
“殿下,金先生来了!”王景弘一声尖细的呼唤声,将高炽从无尽遐思中唤醒。他一愣,忙端正坐姿,正容道:“快快有请!”
“臣金忠叩见殿下!”不一会儿,金忠气宇轩昂地走来。一进亭,他便跪倒于地,行了一叩之礼。
“先生快快请起!”高炽忙起身,亲自将金忠从地上扶起,引至石凳上坐了,方道,“我素以师礼事先生,岂能受此大礼,倒是折杀我了!”
金忠坐定,掸掸袍脚上的尘土,呵呵一笑道:“天地君亲师,君在师前,臣行礼本是应当。何况前日敕旨抵燕,陛下召臣回朝述职,今日特来向殿下道别,自当以君臣之礼奉之!”
高炽神色一黯。金忠要回南京的事他早已知晓,只是此刻亲耳听其说出,一时间仍有股说不出的落寞。
金忠是去年九月回的北平。当时天下大局已定,永乐遂履行靖难时的诺言,开始大封靖难功臣。金忠在军中参赞多年,居功至伟,这封官的事自然少不了他。本来,论对靖难的贡献,金忠完全当得起一个爵位。不过自太祖大封开国功臣以后,大明便逐渐有了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斩将破敌大功者不得封爵。金忠是文臣,虽有随军出征,但只是负责运筹谋划,不可能上阵提刀,因此虽然功大,却终究也没有像丘福、朱能那些武将一般受得爵位。
不过虽未封爵,永乐也没有亏待这位劳苦功高的军师。在大封武将之时,金忠也由正五品的燕府长史,被一跃擢为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金忠并未到工部当值,而是被直接派回北平,协助仍在北平的高炽留守。现在刚过了不到一年,永乐又一道敕旨,将金忠召回南京。只是奇怪的是,此道圣旨中,永乐命其尽快返京,但对召其回朝的用意却只字未提。乍接到这样一道奇怪敕旨,饶是金忠聪明绝顶,一时间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圣旨在上,他也不敢有丝毫耽搁,便赶紧交接了手中事务,即日就要启程。
对金忠的突然离开,高炽心中其实十分不愿。一来,他与金忠师徒情深;二来,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急需金忠这样一位智谋无双,又与自己情深义厚的师傅从旁襄赞。
高炽眼下的处境并不好。作为太祖亲封的燕藩世子,当今天子的嫡长子,从礼法上说,他是东宫太子的不二人选。可是父皇登基已有一年,自己的母亲也已正式册封为后,可他的身份却仍是个不尴不尬的皇长子!自靖难成功以来,高炽日盼月盼,就指望着一道旨意召他回京,可永乐却一直以北京乃北方重镇、天子行在,需由皇子坐镇为由,让他继续待在北京留守。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今年以来,朝中文武大臣乃至周王已连上三道奏疏,请天子早立太子、以定国本,可永乐却一直敷衍搪塞,就是拖着不办。尤令高炽惶恐的是,父皇在回应大臣的敕旨里竟还有“长子智识未广,德业未进,储贰之位,岂当遽承”之类的话!什么叫智识未广?什么叫德业未进?说白了就一句话,自己不合父皇心意!每念及此,高炽莫不胆颤心惊!现在,连自已唯一可以倚重的金忠也要离开,高炽伤感之余,对前途命运也更生一股悲凉之感。
高炽的心结,金忠心知肚明。今日前来,他也有一肚子的话要和这位学生说。待王景弘将茶煮好奉上,金忠一挥手,内官都人们便蹑手蹑脚地退到山下。金忠将身子往高炽这边凑了凑,轻声道:“臣冒昧,敢问殿下心意究竟如何?”
高炽正在端茶,闻言右手顿时一抖,滚烫的茶水从杯中溅洒到手上,引来一阵钻心的疼。高炽掏出手帕,将水渍擦了,强忍着痛干笑道:“先生此言何意?”
“眼下并无他人,您又何必讳言?”金忠紧逼着道,“如今储贰之位空悬,殿下身为嫡长子,却迟迟不能继位,莫非您果真对此无意乎?”
高炽一阵默然。一直以来,他与金忠对这夺储之事都是心意相通,但像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是第一次。而高炽也明白,这是他最99lib.t>后一次与金忠当面密谈,接下来这位师傅就要回京履职,再见面时,东宫之事恐就已成定局了,故其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直问其心迹。
可是虽然明白金忠是要自己表态,但高炽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本来,对这太子宝座,他朱高炽于情于理都是当仁不让;可眼下的形势,皇上却对他多有不满,反而宠爱身为次子的高阳王朱高煦。朱高煦能征善战,靖难中又屡立大功,这些都是自己比不了的。何况高煦久在军旅,与武将们关系甚笃,可以轻易获得那些燕藩旧将们的支持。父皇的江山是靠武力打下来的,有这样一个武功赫赫、又深受燕藩旧将拥戴的二殿下在,他高炽虽然占据名分大义,但也实在没有多少把握。思及于此,高炽一声苦笑,摇摇头道:“天意难测,如之奈何?随波逐流,由他去吧!”
金忠万没想到,高炽竟是这么个消极态度,一时有些发急:“殿下岂能这般想?正所谓事在人为,人定可以胜天,岂能稍有挫折便听天由命?再说了,何为天意?立嫡立长,这才是千古不变之天意!殿下身居嫡长之位,本就已天命在手,又何来难测之说?”
高炽一阵默然。金忠知道,这位大殿下虽然心地仁慈,但有时却懦弱了些,尤其是在面对他那个威武盖世的父皇时,更像老鼠撞着猫一般。他这一点不但不像当今的永乐天子,倒与那个已被革除掉的建文有些相似,难怪不招他老子喜欢。不过金忠也明白,相比那个粗暴鲁莽、不可一世的朱高煦,眼前这位大殿下无疑更适合做一国之君,这也是他鼎力支持高炽的原因之一。眼见高炽不语,金忠知其心意,遂冷笑一声道:“若臣所料不差,殿下如此犹疑,八成是担心争储不成,反招祸患,故存了个退避三舍,以免其祸的念想。不知臣所言可是?”
被金忠说破心思,高炽的脸顿时一红,尴尬一笑道:“先生果然好眼力。我是想,兄弟倪墙,既伤亲情,又祸国家。父皇既然中意二弟,那我去位让贤也未尝不可。昔泰伯让位于季历,方有七百年姬周。我若能效法先贤,倒也不失为一千古美谈。何况储贰之位事关国本,我身体孱弱,贸然窃此重器,恐亦非好事,不若仅为一闲散亲王,逍遥一生,也无不可!”
“糊涂!”高炽话音一落,金忠却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高炽从未见金忠对自己这般态度,惊讶之余顿时也张大了嘴巴。
“殿下之言有三大谬!”金忠伸出三根手指头,大声道,“其一,殿下说皇上中意高阳王,臣不知此言从何而来?陛下虽未许立您为太子,可也未说要立高阳王。四个月前,陛下还下旨,命高阳王赴开平备边。若其果真属意高阳王,又岂会在此时命其离京?由此可知,在陛下心中,殿下与高阳王孰立,尚在五五之间!”
高炽浑身一震——对啊,父皇若果要立二弟,自当会留其在京网罗势力,造势呼应,又岂会将他打发到开平那个鸟不拉屎的塞外孤城去?想到这里,高炽心中不由一动。
“第二,殿下说愿效法泰伯避位让贤,可高阳王果真为贤乎?”金忠深吸口气,冷冷道,“高阳王自小顽劣,此在燕藩时便人所共知。长大以后,其又混迹于行伍,不读经书。像此等人,为将尚可,于治国安邦却一窍不通;使其位居东宫,将来继承大统,岂是国家之福?”
“先生这话偏激了吧。二弟读书虽然差些,但也不至于朽木不可雕。何况父皇在藩邸时,常说二弟似他。以父王之文武全才,能说出此等话来,二弟文治功夫也未必差到哪去。”
“所谓似者,有形似,有神似。昔皇上不过一藩王,平日只干军事,不涉民政,故文道上虽有修为,但并无建树。高阳王行伍打磨多年,要在作为上效仿皇上并不难。但如今陛下已为帝王,经济天下的本事,又岂是一介武夫效法得来的?若二殿下果真有此能耐,陛下何以犹豫不决?所以,昔日之高阳王,与皇上最多只是形似;而当陛下登基后,就是形,也最多只能像到一半了!”
“也是这个道理!”听过金忠分析,高炽信心大涨,精神也明显振奋许多。
“敢问先生,这第三谬为何?”
“其三谬者,臣是笑殿下做了个黄粱美梦!”金忠冷哼一声道,“殿下想做闲散亲王,安乐一生,可纵览《二十一史》,殿下见过几个废太子得以善终的?殿下乃嫡长子,身份几近储贰,即便主动放弃,高阳王心中又岂能安?以其之凶狠心性,一旦今上驾崩,恐怕他第一件事就是将您一家处死,以绝后患!”说到这里,金忠顿了一顿,道:“昔隋炀帝夺杨勇太子之位犹不知足,继而勾引母嫔,事发后又杀父弑兄,今高阳王之阴鸷狠毒几近杨广,就算他不敢杀父,但弑兄却未必做不出来!”
金忠这么说是有原因的。高煦不仅在靖难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就是天下太平后,也没收敛性子。永乐登基伊始,为了巩固政权,曾连兴大狱,严惩不肯归附的文官,而朱高煦正是这场大清洗中的急先锋。朝中不肯归附的绝大部分都是文臣,而高煦一向对文臣没好感。加之在洪武朝时,文臣没少在朱元璋面前参高煦的不是,一度甚至对他受封郡王爵位都造成影响。虽说最后因有永乐相护,他并未受到什么惩罚。但这份梁子算是结下了。此番高煦主持清洗,那更是旧账新账一起算。在他变本加厉的搜捕和拷打下,那些建文忠臣及其家属都受到了极其残忍的虐待。这一点,不仅让归附的建文旧臣惊恐不已,就连永乐也觉得有些过了。前番命高煦去开平,也有让其避避风头的意思。
正所谓乱世用重典,清洗不归附的建文旧臣,是震慑人心,迅速稳定局面的最有效之办法,金忠对此心知肚明,故他当时并未阻止,但对朱高煦的这种残忍行径,他却老大看不过眼,并一直耿耿于怀。
听了金忠的话,高炽满脸通红,不过仍然犹疑道:“二弟岂会和隋炀帝这等暴君一般?”
“殿下又怎能保证不会?”金忠一哂道,“依臣看,高阳王此人狼子野心,不比杨广少得半分。只不过高阳王张扬,而杨广得逞之前则多隐忍罢了!”
高炽不说话了。细细回想,高煦一直以来确实骄横太过,平日里目无自己这个兄长也就罢了,还毫不避讳地透露取自己而代之的野心。即便在战场上,他虽然骁勇善战,但同时嗜杀的名声也一直相伴,当初靖难时,他甚至曾不顾永乐再三戒令,将四千南军俘虏一律坑杀。此等心性,倒确实和杨广无二。想到这里,高炽不由打了个寒噤——若二弟果真是杨广,那自己岂不就是那杨勇?再往偏了想,自己与杨勇同为嫡长子、同样以宽仁闻名,那这下场——高炽不敢再往下想。
“先生说得在理,高炽确实糊涂了!”沉吟再三,高炽肃然起身,一脸正容地朝金忠深深一揖。
金忠长吁了口气。他之所以费尽心机软哄硬吓,其目的就是要让高炽坚定心志。否则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一回头这位正主却撂了挑子,那自己可真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忠岂能退缩!”金忠双拳一拱,郑重道,“殿下放心,此番回京,忠必竭尽所能,联络同道,为殿下请命。臣拼得这条性命,也要保得殿下压过高阳王,入主春和殿!”
高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金忠早已下定决心,要全力助自己夺储!想到金忠对己这般情重,高炽心头顿时一热,当即一撩袍脚跪下,哽咽道:“先生恩德,高炽没齿不忘!”
“殿下快快请起!”金忠大惊,忙将高炽扶起,道,“京师那边,臣自会代殿下张罗;唯望殿下在北京一99lib?定要小心谨慎。值此关键时期,万不可出甚岔子,授人以柄!”
“先生放心,高炽晓得……”
第二节
“宣工部右侍郎金忠进殿!”伴随着一长串尖利的叫声,金忠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走入乾清宫暖阁内。
“臣工部右侍郎金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进殿,金忠马上俯跪于地,恭敬行礼。
“世忠来啦!尔与朕又何必客套,快快起来!”一个久违的洪亮声音传来,金忠心头一热,忙又叩了个头,方抬脚起身。
“赐座!”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旋即,一个小内官端了个红木圆凳过来,放到金忠跟前,金忠又道谢一番,方小心坐下。
待坐稳后,金忠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位一年未见的大明天子。
朱棣今天穿着一身金黄色的天子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镶满金玉琥珀透犀的束带,显得十分精神。
“呵呵,世忠一年未见,似乎有些发福了!”金忠正打量着,永乐已先开口。这时,乾清宫打卯牌子马云端了一小盘碎冰过来,永乐用镊子夹了一片放到嘴里,遂又指着盘子对马云道:“拿去给世忠用,他进宫路上走了半天,想来也是一身臭汗,正好给他降降火!”
“谢陛下!”金忠忙又起身道谢。这片刻功夫,永乐又赐座又赐冰,言语间也嘘寒问暖,金忠听了心里暖乎乎的。待用了片冰,金忠放下镊子,接着方才永乐的话笑道:“托陛下与大殿下的福,臣这一年在北京养得是心宽体胖,若陛下再晚两年召臣,臣恐怕连上马都得费番功夫了!”说着,金忠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永乐,道,“倒是陛下,虽然精神还好,只是身子似乎比靖难时还瘦了几分!”
“是啊!”永乐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道,“这做皇帝竟比出兵放马还累上百倍!自打联登基以来,竟没一日睡了超过三个时辰。尔道联精神不错,其实这都是强撑着!靖难方过一年,国家百废待兴,肤就是旰衣宵食,仍嫌时间不够,这身子能不瘦吗!”说着,永乐又愁眉苦脸地一阵摇头。
见永乐对当皇帝满腹牢骚,金忠不由暗暗好笑。正想顺着永乐的话头拍几句马屁,金忠忽然心念一动,随即一叹道:“皇上说得是。要是身边有人能分担一二,陛下也不至于劳累至此!”
永乐眼珠一转,随即笑骂道:“好个世忠,真会见缝插针,看来这一年炽儿没白养尔!”见金忠欲张口,永乐忙摆手阻止他道:“今天不谈这个!你我君臣二人一年未见,联索性也偷得浮生半日闲,与尔醉上一遭!”
金忠讪讪一笑,又看了看沙漏,方道:“陛下赐宴,臣自是感激无尽。只是眼下刚进酉时,用晚膳未免早了些吧!”
“不早了!”永乐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道,“早朝过后,联便在这里批阅奏本,午膳也忘了吃。尔一来,朕便觉得饿了,正好借此机会,你我二人小聚一番。”
“不想陛下辛劳至此!”金忠叹道。
“习惯了!”永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前在军中,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说着,永乐又指着金忠略略凸起的小腹打趣道:“哪像尔这般,甫一富贵,便已是大腹便便了!”
说笑间,御膳房已将晚膳送了进来。因永乐晚上还要批阅奏本,所以上来的都是些温火膳,酒也都是些水酒。但金忠却仍十分激动。以前在军中,两人啃一块干粮的事也没少干。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永乐已贵为天子,待自己仍一如既往,金忠岂能不感动莫名?这些普通的家常菜式,在金忠的眼中,却远胜于任何一顿饕餮大餐。
膳用完,永乐还要批阅奏折,金忠遂告退出宫。待走出灯火辉煌的乾清宫,一阵凉风吹来,金忠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些。仔细回想起方才永乐召见的经过,金忠忽然生出一丝疑惑:“这皇上怎么一件正事也没跟我说哩?”
在之前金忠接到的圣旨上,永乐催其速回之意跃然纸上,甚至连最后期限都有注明。按道理,这要么是永乐有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要和他商量,要么就是有要事让他去办。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必然是迫在眉睫的急务。可刚才永乐召见,虽然亲切之情溢于言表,却丝毫不涉及政务,这就让金忠犯了迷糊:“总不能是皇上想和我聊天,才这么急着召我回来吧?”
本来,若是仍在乾清宫,金忠肯定会拐弯抹角地试探永乐的心意,但此时既已出来,那也不好再折回去问。无奈之下,金忠只得揣着满腹心思打道回府。
金忠在南京的府邸位于中城延龄巷内,原是建文朝礼部尚书陈迪的旧宅。建文覆亡后,陈迪拒绝归附,被满门抄斩,宅子便被朝廷收回,又赐给了金忠。不过金忠在这里没住几日便就回了北平,故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下人看门。金忠骑着马回到府前,管家老张七便迎了上来,牵住马缰满脸堆笑道:“老爷可回来了!小的和游驴子听说老爷回京,一早就在巷子口候着,后来才知道老爷直接进宫去了!游驴子还埋怨我老糊涂,应该一大早就到三山门外码头接着,说是老爷三品大员,怎能连个接站的家人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进城呢!”
老张七与游驴子都是当初金忠入燕府后,永乐拨给他使唤的下人,后来金忠入京,就将他们召到京师府邸做了正、副管家。老张七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但手脚仍极麻利,脑袋也机灵,就是嘴皮子有些啰嗦,以前金忠还有些不喜欢。不过一年未见,再听到这熟悉的聒噪,金忠反而生出几分亲切。
“这一年我不在家,尔等也辛苦了!”金忠边下马边笑道,“尔还是这么多话,小心老爷我一个不耐烦,将尔逐出家门!”
“小的是死也不出金府大门的!”老张七憨厚地笑道,“老爷一向对咱下人厚道,哪能为这点子小毛病就赶小的出府?要是俺话多惹老爷烦,那以后少说些就是了。老爷是大人物,成天想的都是天下大事,咱也该有这份机灵,不能搅了老爷的心思……”
“好了好了,刚说少说些,就唠叨上了。尔这张嘴要能管住,江水都能倒流了!”金忠又好气又好笑地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我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命下头烧水!”
“老爷可是要沐浴?”老张七道,“打天黑起这水一直就烧沸着,澡盆子也都备好了。不过老爷现在怕是用不成。”
“为何?”金忠正准备进府,闻言顿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回老爷!”老张七答道,“尚宝司序班袁大人来访,已在花厅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尚宝司序班?”金忠一愣,随即一拍手笑道,“原来是袁忠徹啊!他来了么?那我可不能怠慢!”说着一撩袍脚,昂首入内。
一过仪门,袁忠徹爽朗的笑声便传了过来。金忠跨进房门。笑道:“静思兄,何事笑得如此开心?何不与仆分享一二?”
“世忠兄回来了!”见金忠进门,袁忠徹便也起身,笑着道,“你是大忙人,一回京就入宫,把老弟我晾在府中不理。正好游驴子过来要找我相面,我便给他瞧瞧!”游驴和忠徹都是燕府老人,以前也都熟稔,故彼此倒也随便。
“相面?”金忠踱到桌旁坐下,望着一旁侍立的游驴子笑道:“你老爷我也是相士出身,为何不来找我,却反倒舍近求远去求袁大人?”原来当年在燕府,金忠与袁忠徹都以相术精湛著称,不过后来金忠改行做了燕王的参军,忠徹却仍是守着老本行。
游驴子没料到金忠会这么一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憋红了脸嘿嘿笑着。倒是一旁的袁忠徹不管那么多,只笑道:“还不都怪世忠兄你一张臭嘴,往日里给下人看相,见谁都往坏了说,大伙儿都怕找你。”
金忠一愣,不禁哑然失笑。当初他在灯市口打着“天下神算”的幌子给高炽测字,此事后来经狗儿这长舌头一渲染,顿时轰动燕府,燕藩僚属和下人们纷纷来寻他看相,金忠实在不胜其扰,也不想落个“方伎之士”的名声,影响燕王对自己的印象,故见了谁都往坏里说三分,久而久之大伙儿都不敢来寻他。想到这里,金忠哈哈笑道:“看来我这毒舌头实在太过了,连自己的家奴看相也得另寻高明。只不知你看这游驴子面相如何?”
“我不比你好到哪去!”袁忠徹哈哈笑道,“你曾说游驴子这辈子都是奴才命,他求我看他下辈子。我一瞅,也就比今世略强,能当个小商贾,虽然衣食无忧,但还是在贱籍!”
“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游驴子一旁老实巴交地嘿嘿笑道,“小的也知道自己没贵人命,只要能太太平平的过,十辈子商贾也乐意!”
“知足常乐!尔明白这一点实属难得!”金忠指着游驴子笑道,“其实命虽天定,但人力亦可易之,这袁大人之父乃我大明第一名道,尔好好巴结巴结,他一高兴,回头请他父亲大人给尔改改气运,虽不能让尔下辈子大富大贵,但做个富家翁什么还是可以的!”
“真的?”游驴子一听顿时大喜,忙凑到袁忠徹跟前作揖道,“袁大人大慈大悲,回去见得令尊一定要帮我求求,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吹口气都能让小的受用三生!”
“行了行了!”袁忠徹哭笑不得地挥挥手道,“这事我记下了,你赶紧去给我弄一桌子菜来,再上两坛好酒,我要与你家老爷痛饮一场!”
“好咧!”游驴子一蹦三尺高,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一转眼功夫,三荤三素六大盘菜便被端了上来,并随菜带来两坛陈年绍兴花雕。
金忠刚在宫里用完膳,此时倒不太饿,便只陪着袁忠徹喝点小酒,其间聊聊这一年间彼此经历的诸般流水事。谈着谈着,便扯到了此次稀里糊涂回京一事上头。袁忠徹与金忠关系莫逆,故金忠也不瞒他,遂把心中疑虑说了,末了道:“陛下心急火燎地招仆回京,回来后却又似没事人似的,这其间究竟为何,仆始终揣摩不透。总不成就是为了让我回工部当值吧?”
见金忠满腹疑云,袁忠徹却只是一笑,将杯中黄酒小泯一口,道:“就知道你会有此惑!其实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金忠眼光一亮,道,“此话怎讲?”
“皇上召你回京,其中大有深意!”袁忠徹从盘里夹了一颗小豌豆,放到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道,“世忠你想,当今天下,以何事最重?何事最急?”
“你是说招抚流民,屯垦复耕?”金忠疑惑地道。
袁忠徹一哂道:“恢复民生自是要务,但朝廷这一年里已多有布置,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便可。此事急也急不来,虽然重要,但已谈不上急迫!”
“那就只有立储了!”金忠说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猜想。
“不错!”袁忠徹放下筷子,沉声道,“东宫之位,事关国本。今上登基已有一载,而太子却迟迟未立,此等局面若再延续,不仅天下流言四起,就是朝中,也会生出动荡,弄不好还会闹出党争。今年以来,群臣和诸王已连上三道奏疏,请立太子,皇上虽全部驳回,但也知此事迫在眉睫,不能再拖。此番突然招你回京,必是和立储有关!”
“照你这么说,莫非皇上已有意立大殿下为太子?”听到这里,这个念头突然在金忠脑海中冒了出来——他金忠是满朝皆知的“世子系”,若皇上果因立储一事召其回京,那目的只有两个——向自己问计或者让自己为世子造势。而不管其原因是哪一种,十有八九皇上已倾向立高炽。否则,又何苦让自己这个世子死党急匆匆地往京城赶?想到这里,金忠不由一阵兴奋。
“世忠兄果然机敏,不过未免太心急了些!”袁忠徹淡淡一笑道,“皇上若果真已属意大殿下,那直接暗示朝臣再上奏一次,然后顺水推舟就是。此等水到渠成之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何必非要招你回京?”
“那这又是……”听袁忠徹这么一说,金忠顿时又有些糊涂了。
“世忠兄久在北京,对朝中情况不甚了解,故一时想不明白!”袁忠徹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却说得过了!”
“此话怎讲?”金忠洗耳恭听。
“皇上心意确实已发生改变,且正向大殿下这边儿靠拢,但是否就立他为储,却仍在权衡考量中!”见金忠仍不明白,袁忠徹遂耐心解释道,“要想讲明白此事,首先要明白皇上的心意究竟为何。朝中大臣皆以为皇上之所以拖延立储,其原因是他老人家心中属意二殿下,而恪于大殿下的嫡长子身份,故不敢妄动。其实大错特错也!”
“大殿下是嫡长子,又是太祖亲封的燕世子,入主东宫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但自元旦以来,群臣与周王接连三次上疏劝立太子,陛下却始终搪塞。由此可知,陛下对大殿下并不满意。”
“不过皇上膝下仅有三子,三殿下高燧年纪最小,且素无出众之处,自无可能继统。那这么算,能取大殿下之位而代之的就只有二殿下高煦。二殿下能征善战、在靖难中又屡立大功。相较于大殿下之文弱多病,皇上宠爱二殿下也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毕竟太子之位事关重大,皇上也是明君,绝不会凭一己之好恶而一意孤行。而二殿下虽然善战,但品性顽劣暴躁,于朝政更是一窍不通,这些短处,皇上也都看在眼里。在这一方面,皇上对二殿下也是颇不满意的。”说到这里,袁忠徹不屑一笑道:“朝臣皆一叶障目,以为是立嫡立长的礼法框住了皇上心意。其实今上是何等人,他以八百壮士起兵,短短三年便问鼎天下,此等威势,便是太祖也未必抵得上。他若铁了心要立高煦,区区礼法又算得了什么?天下人的说三道四又算得了什么?何况高煦还有丘福他们这帮燕藩旧将的拥戴!故,皇上之所以久不能决,实在于二子各有优劣,皆不尽合其心意。这才是他拖延立储的真正原因!”
袁忠徹一席话,金忠听在耳里,犹如醍醐灌顶。一直以来,他也都认为永乐不立储是因为心向高煦的缘故,此时听了忠徹的分析,他才搞清楚原因。
“摸清楚皇上的心思,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释了!”袁忠徹接着道,“就本心论,陛下最想找一个和他一样的文武全才当太子。但症结在于,他膝下只有三个皇子,能当太子的又只有这两位,他老人家其实别无选择。一开始,陛下没看透这层,或者看透了内心却不愿承认,故一味拖延。但拖得久了,东宫之位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故陛下只得认清现实,在矮子中间拔高个,找一个相对适合的人选立为太子。而两人之间,大殿下虽然文弱且过宽仁,但至少知书达礼。在皇上看来,将来若由他继承大统,就算不能有太大作为,至少守成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二殿下则不同。其凶顽暴躁,又生性好斗,毫无治国理政之才。让此等人当太子,将来继承大统,皇上又岂能放心?两者权衡,大殿下自然要胜出一筹。以皇上之聪慧,只要认清现实,必能得出此断。所以我说他老人家心意已偏向太殿下!”
“原来如此!”金忠抚掌一叹,但旋又道。“可照你这么说,那皇上就应该直接立大殿下为储了啊?何以依旧犹豫不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袁忠徹摇摇头道,“陛下虽贵为天子,但毕竟也是人啊!是人就有喜好厌恶。二殿下英武过人,皇上喜欢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且其又在靖难中屡立大功。有这些因素,想让皇上完全抛弃私念又岂是轻易可以办到?故皇上虽已倾向大殿下,但却仍未下定决心。”
金忠一阵默然。半晌,方喟然一叹道:“静思果然洞悉人心,一番分析,使仆茅塞顿开!”
“世忠兄谬赞了!”袁忠徹谦逊一笑,又继续道,“既然判定了皇上的心意,那他为何急召世忠兄回京,也就有了解释!”
“还请静思明言!”
“这还要从朝局着手。今百官之中,两位殿下各有拥趸!二殿下这边,是以丘福为首的燕藩旧将。二殿下久在军旅,与诸将关系自非同一般,何况其以武功闻名,武人对他也亲切,有此二层因素,他们自是支持二殿下;而拥戴大殿下者主要有三。”袁忠徹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一是诸如我与顾成这般当初协助世子留守北平的旧臣,只是我们人数太少,功绩地位也不能和丘福他们比,难成气候;二是归附的建文朝旧臣,他们大都是文官,本就不喜欢尚武嗜杀的二殿下;何况皇上登基后,二殿下亲自主持清洗,其间杀戮太多,归附的建文旧臣对此敢怒不敢言,但在立储一事上必然会站在大殿下一边;其三,则是李景隆、茹嫦、王佐这几个。他们开金川门迎天兵入京,也算是靖难功臣了。不过二殿下素瞧不起李景隆,丘福他们更不把这些曾经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平日百般羞辱,逼得他们只得另寻靠山,想通过立储一事,攀上太子这根高枝,以在朝中站稳脚跟!”
“那在静思看来,这两派孰强孰弱?”听完袁忠徹的分析,金忠紧接着问道。
“平分秋色!”袁忠徹不加多想就给出了答案,“燕藩旧将乃我永乐朝之根基,个个位高权重,与皇上关系也密切,说话分量当然更重;文官虽是建文旧臣,地位声势不能和我燕藩旧将比,但他们却都是士林领袖,把控着天下舆论,再加上有我等世子旧臣和李景隆他们几个迎附勋贵支持,两方基本势均力敌!”说到这里,袁忠徹又一声感叹道:“皇上不愧为圣主,今年一开春,便将二殿下打发去开平,这便是有意要保持朝堂均势,如此方能兼听则明。否则二殿下身在京师,朝中舆论难保不会偏向他;且若由着他日夜在御前侍奉,皇上也难免受其影响。”
“照你这么说,皇上此番召仆回京,岂不是有意要破此均势?”金忠心中一喜,似乎已有些明白了。
“不错!”袁忠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你本就是世子派主将。此番回京,世子一方必然声势大涨。而且靖难之役,你始终随军参赞,地位形同军师,是眼下唯一能够压制燕藩旧将的文官。皇上明知如此,却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你召回,其意不问自明!”
金忠眼前豁然开朗。不过稍加思忖,他又提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惑:“皇上既然倾向大殿下,又急召我回京,照理说应是有所指示,为何方才召见时,他老人家却只字未提?”
“皇上这叫欲言又止!”谈话间,袁忠徹已将满桌子菜扫了个精光,他不慌不忙掏出手帕擦擦脸上油汗,又呵呵笑道,“他老人家既然急着召你,自是要拿你派上用场。只是舍次就长,毕竟有违陛下的私心。待见到你时,他念及二殿下的功劳,故又于心不忍,缄口不言也是有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陛下本就不想明言,留着就让你自个儿揣摩!咱们做臣子的,也得体谅皇上难处,何必硬要他老人家亲口讲出来呢?”
金忠再无疑惑。再回想一番,他愈发觉得袁忠徹的分析在理。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道袍的老友,金忠心中不由惊叹连连,一直以为他仅是相术出众,不想其对人心的揣摩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亏得他推崇老庄,对宦途不太在意,否则凭着这份功夫,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世忠你为何如此看我!”见金忠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袁忠徹不由“噗嗤”一笑道,“可是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乎?”
“非也!”见忠徹打趣,金忠也是一笑,道,“只怪我往日眼拙,竟不知你还有这读心的本领!”
“此不足为奇!”袁忠徹摆摆手道,“我本就是方伎之士,擅长就是相术。所谓相术,名为相人,实则相心。唯有读懂人心,知其品性心境,方能测其来日祸福。否则仅凭面相,果真能窥得其前程命运乎?”
“至理之言!”金忠至此佩服得五体投地,“相扑往日亦以相术闻名,但却未通此理,今日听静思心得,倒叫我惭愧无地!”
“世忠兄无需惭愧!”袁忠徹大笑道,“其实你同样善于相心,不过着眼之处不同罢了。我之相心,在于相个人之品性,所相不过一人一事;你之相心,却在于据形势变幻而推理,所相者虽不及于具体人事,但却可包罗万象。故你可赞襄陛下统帅三军,我却只能做些旁门左道。以此而论,我之相术与你倒有万里之遥了!”
“静思折杀仆了!”见袁忠徹这般说,金忠知其自谦,也是一笑,旋转过话头道,“相术要义,你我改日再谈不迟。眼下最要紧者,是如何为大皇子张目。照你之推论,皇上虽有意于大皇子,但仍有犹疑,万一我行止不当,反会坏了大事!”
“不错!”袁忠徹也敛了笑容,正色道,“眼下我们虽占了上风,但其中也不乏变数。依仆之见,你接下来一是要制衡丘福等武官。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借你的声望,将支持大皇子的各方势力统合到一起,造出声势,促使陛下尽快将立储之事定下来。只有行了册封嘉礼,此事才算最终敲定!”
金忠沉吟一番道:“联络各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仅靠营造声势,果真能让陛下下定决心么?”
“所以还需你做第三件事!”袁忠徹接着又道。
“何为第三件事?”
“寻贵人相助!”
“寻贵人相助?”金忠一愣,随即眼中透出一丝疑惑,缓缓道,“莫非你是要我去几位娘娘那里撞木钟?”
“你想到哪儿去了!”袁忠徹哂笑道,“若要走后宫的路子,我这方伎相士不比你个外臣方便?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就是皇后娘娘,在这件事上头也是搭不上口的,其他几个贵妃就更不消说了!”
“那你要我寻谁?”金忠皱着眉头道,“要说贵人,除了娘娘们,那就只有三殿下了。可这事陛下哪会听他的?而且他一向和与二殿下走得近。”
“世忠兄你这就是一孔之见了!”袁忠徹起身,踱到房间角落的面盆架旁,拿了条湿毛巾抹了把脸,扭头对金忠笑道:“所谓贵人,并非仅指与圣上关系亲密,像皇后和三殿下他们,纵然是圣上至亲,但立储一事,本非其所能过问,贸然求他们插手,纵然得允,也必然会引起皇上反感,如此反倒不美!”
“仆明白了!”金忠幡然醒悟道,“静思说的贵人,是要身份恰到好处,有资格在此事上一抒己见,而且他的话能入圣上之耳。”
“不错!”袁忠徹回到桌子旁,提起袍脚重新坐下,方一本正经道,“既然立储是国家政事,就需从朝中大臣入手。眼下文武重臣中受圣上倚重的有好些个,但大多与你和丘福这般,与两位殿下渊源颇深,且早就摆明立场,此时再进言,也不过是老调重弹,想影响陛下最终决断恐怕不易。但若能寻得地位超然,与此事利害关系不大,且深受陛下信任者暗中相助,或可起到不期之效!”
“地位超然,无关利害且受陛下信任……”金忠口中喃喃自语,脑海里迅速将朝中大员梳理了一遍,继而倏地一抬头道,“那自然非姚广九九藏书孝师傅莫属了!他跟随陛下多年,陛下一向以师礼敬之,凡有进言莫不听从。而且他是出家人,于尘世了无牵挂,地位超然也是符合的。如此人物,若能得他相助,皇上必无不允!”
金忠口中的姚广孝便是道衍。道衍追随永乐二十载,是当年的燕藩第一重臣,靖难之役时,道衍运筹帷幄,兼又协助世子高炽坚守北平,为燕藩的最后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永乐登基后大封靖难功臣,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道衍,特地下旨命他还俗受封,并赐名“广孝”。不料道衍竟是范蠡、孙武一般的人物,虽有建功立业的抱负,但对爵禄并不热衷。靖难成功后,道衍自觉功成名就,便就萌生隐退之意。故到受封之时,道衍虽接受了“姚广孝”的这个俗名,但对爵位官职却一概不受,也不蓄发还俗。永乐无奈,只得授他太子少师的虚衔,命其随朝辅政。道衍虽名为文官之首,但仍保持着出家人的身份,上朝着公服、下朝便仍穿僧衣,也不住永乐赐的豪宅,只在京城内的承恩寺挂单寄宿;即便在朝堂上,他也只偶尔就国计民生发表看法,而绝不介入任何纷争。对道衍的这种做法,永乐大为不解,但拿他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去了。
听得金忠口中冒出姚广孝的名字,袁忠徹先是一笑,继而无奈地摇摇头道:“若能劝得他出山自是最好。不过咱们这位太子少师大人如今已是大隐于朝,就是皇上亲自出面,他也决计不会在立储上头吐露半字!”
听袁忠徹这么说,金忠回想起这一年来听闻的道衍做派,也觉让他出马不大可能,顿时气馁下来,不过仍犹有不甘地咕哝道:“也不知他怎么就成了这样。真要说起来,大殿下往日也多承他教诲,而且在靖难时他二人又同舟共济。凭着这份香火情,就算他不站在咱们这边,但偶尔说上两句好话总是可以的吧!”
“这你就别指望了!”袁忠徹一哂,继而又喟然一叹道,“其实道衍师傅是聪明人。他一个得道高僧,又何必再为这红尘俗世劳心费神?”说到这里,袁忠徹忽然压低了嗓音,颇有些阴郁地道:“说句不中听的,如今道衍师傅已是功成名就,膝下又无儿女,无需为后人操心,且已年过七旬。故而,只要他不问世事,将来无论谁做皇帝,史书上必然有他的巍巍英名。可若他再羁縻红尘,尤其陷入争储这种成王败寇的死局中,万一自己押错了宝,新君一登基,保不准立刻就会往他身上打泼脏水,把他的功绩一抹而光也是有可能的。道衍一生所愿,就是想建不世功名,为万世景仰!如今他宏愿已了,那又何必再画蛇添足呢?”
听得袁忠徹以此等阴暗心机分析姚广孝,作为这位得道高僧的老友,金忠起先有些不快,但继而深思下来,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忠徹说得有道理。道衍虽是出家人,但毕竟在红尘中做下惊天大事,由此看来,他其实也是六根未净,存那么点小小私心也是有可能的。
明白姚广孝内心的隐秘后,金忠一时竟生出几分感慨:功名利禄,迷倒多少男儿!连姚广孝这种人物,表面视爵禄如粪土,其实也暗藏着些许私欲,最终还是离不开一个“名”字羁绊。由广孝及己,金忠也不由想道:自己之所以拼命拥戴高炽,除了由这位宽仁皇子继承大统确实有利于国家,其实也和自己与高炽私交甚笃不无关系;若有朝一日让高煦继承了皇位,那自己和家人恐怕也命运堪忧吧!
见金忠感慨万千,袁忠徹知其心思,不由暗自好笑。待他感叹得差不多了,忠徹方淡淡道:“世忠兄莫只顾着嗟叹人心,还是红尘中事要紧!”
“唔!”袁忠徹这么一说,金忠方从遐思从回到了现实。尴尬一笑,金忠道:“一时想远了。只是既然道衍师傅不肯出山,那这‘贵人’相助又从何谈起呢?”
“道衍师傅自是贵人中之最佳者,但也未必就是唯一!”袁忠徹口中蹦出这么一句。
“莫非静思还有其他人选?”金忠一时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地位超然且能够对永乐的决策产生重大的影响的,除了姚广孝已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见金忠诧异,袁忠徹得意的一笑道:“若无其他人选,那我提这‘贵人相助’岂非白费口舌?”说到这里,袁忠徹顿了一顿,郑重其事道,“不过此人心思敏捷,且不羁得很,绝非一般人可以说服。这也是我专程来找你的原因。要想劝得此人相助,非你世忠兄亲自出马不可!”
见袁忠徹说得如此玄异,金忠好奇之心顿时大起,立即问道:“是谁?”
袁忠徹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而是抬起右手,将食指伸进酒杯中蘸了蘸,然后一笔一划,在桌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是他?”看清楚水渍显出的字迹后,金忠先是一愣,半晌,方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第三节
与往常一样,寅正刚过,解缙便从梦中醒来。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通常,这段时候解缙便平躺在床上,无边无际地胡思乱想。而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这一年来梦幻般的经历。
一年前,潮水般的燕军呼啸着冲进了京城,曾经被视作叛逆的燕王朱棣摇身一变,成为新任大明天子。登基后,为了迅速稳定局势,永乐皇帝对不肯归附的建文旧臣痛下杀手。在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里,解缙亲眼目睹了一幕幕人间惨剧,见证了一场场腥风血雨。齐泰、黄子澄、方孝孺、景清、练子宁、铁铉、暴昭、陈迪……一个个曾经名闻海内的天子重臣,在短短旬月间悉数命丧黄泉,成了建文旧朝的殉葬品。在那段充满刀光血影的日子里,解缙就像一只无助的小鸟,躲在角落里心惊胆颤地打量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他彷徨、他迷惘、他惊惧、他恐慌。尽管已经归顺永乐天子,但身处这场平生未见的大清洗中,他也忍不住担心,这沾满冤魂血迹的大刀会不会突然间砍向自己。
不过这一切终于过去了。随着不降旧臣的纷纷毙命,京城终于又恢复了宁静。接下来,永乐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思,来重建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朝廷。
首先便是恢复洪武祖制。建文在位时,方孝孺主持改制,对朝廷制度多有变更,现在永乐登基,自然将其一股脑统统废黜。
抹去建文朝的痕迹后,下一步就是封赏了。随着一道道诏旨颁下,燕藩旧臣顺理成章的鱼跃龙门,成为大明王朝的新贵。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成阳侯张武、泰宁侯陈珪、武安侯陈亨、同安侯火真、镇远侯顾成、隆平侯张信……但凡为靖难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燕军大将,无一例外地被封以高爵,并迅速把持了五军都督府的要职。李景隆、茹嫦、王佐、陈瑄等在最后关头出卖建文的迎附大臣们也各有升赏,李景隆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名列百官之首,王佐、陈瑄分别受封侯爵,连茹嫦这个概不封爵的文臣,也被破例授了个忠诚伯的爵位。靖难功臣们皆大欢喜,那些“顺应天命”的文臣也不赖。郁新、夏元吉、蹇义、宋礼、刘俊、郑赐、黄福……只要是不和新朝死磕到底的文臣,永乐都大度地予以重用,并授以六部九卿的要职。一番任命过后,庙堂面目焕然一新,大明王朝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走上了正轨。
与郁新、郑赐这些在建文朝时便已位居部院堂官要职的朝廷大员不同,解缙在归附永乐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翰林院小待诏。按正常情况,这场权力瓜分的盛宴中他虽不能说完全没份,但也最多只能吃到些残羹冷炙。虽说在起草登极诏和议定年号时,解缙幸运地夺到了彩头,但因这之前自己级别实在太低,故他也没有报太大希望。在他看来,能连升三级,混到个正八品的翰林院《五经》博士,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事情的发展大大超乎解缙所料。登基未久,永乐便颁布诏旨,在左顺门旁的文渊阁设置内阁,陆续简拔黄淮、胡广、杨荣、解缙、杨士奇、金幼孜、胡俨等七人入阁参预机要政务,并各有擢升。(胡靖之“靖”为建文所赐,永乐登基后恢复本名胡广;杨荣本名杨子荣,永乐为其更为现名)这七人皆是才华出众的翰林词臣,其中解缙排名第四,被授予正六品侍读之位。三个月后,永乐再次下旨,解缙晋侍读学士、从五品,位居内阁之首!
短短四个月,解缙从一个从九品待诏连升八级,一跃成为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其擢升之快,在归附的建文旧臣中首屈一指。而且,侍读学士是翰林院之职。按制,翰林院以学士最尊,其下依次是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眼下学士和侍讲学士二职皆空缺,解缙便以侍读学士身份充任翰林院掌印,成为名副其实的士林领袖!
突如其来的擢升,饶是解缙阅尽沧桑,一时也有些懵懂。待回过味儿来后,他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和兴奋所笼罩。连升八级,执掌翰林,这固是一大喜事,但更让解缙动心的,却是内阁这个新鲜的物事。内阁乃永乐首创、不但洪武朝,就是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这个衙门。按照永乐的谕旨,内阁阁臣职在参预机要,也就是辅佐皇帝处理国政,这可是宰相的职权!虽然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白,阁臣只是顾问,并无决策之权,但一想到能够协助皇帝作出决策,进而对天下大政产生影响,解缙仍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解缙十九岁入仕,年纪轻轻便被太祖视为天下奇才,其才具绝非寻常官宦可比,“经济天下”正是其一生抱负所在。只是一朝成名之后,解缙却长期郁郁不得志,十几年宦海沉浮,到头来只混了个九品末官。残酷的现实,一度让解缙伤心乃至绝望。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新的永乐天子赏识自己的才华,并委以辅政重任,这犹如一片甘霖,落到解缙几近枯涸的心田里,让他重新热血沸腾。解缙感谢永乐的器重,他暗自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全部的才华和忠诚报答永乐,辅佐这位皇帝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富强盛世,让他和自己都名垂青史,为万世景仰!
“喔喔喔……”,就在解缙心潮澎湃的当口,窗外隐隐传来公鸡叫鸣之声。解缙伸了个懒腰,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名婢女早已在门外候着,听得屋内声响,忙轻轻推门而入。
热水洗脸,青盐拭牙,一切都如往常。待盥洗毕,解缙来到花厅,草草进了早膳,然后穿上绣着小杂花纹的青色盘领右衽公服袍子,随即精神抖擞的出门而去。
早朝于辰时在华盖殿举行。通常,此类常朝所奏都是已议定好的四方之事,并无甚紧要之处,解缙作为内阁之首,对内容已事先知晓,故不必太过关注,只需循规蹈矩旁听便可。散朝后,百官各自回衙门署事。解缙和同为阁臣的侍读黄淮却故意放慢脚步。未多时,乾清宫打卯牌子马云便小步跑过来道:“两位学士请留步,皇爷召你们到乾清宫见驾!”
自设立内阁以来,七位阁臣经常随驾侍候,其中又以解缙和黄淮二人最受器重,几乎每日都会被永乐唤到身边问事,两人对此也都习惯了。听马云传旨,解缙与黄淮对视一眼,只道声“遵旨”,也不再多说,遂跟着马云向后宫走去。
二人刚跨进乾清宫御书房的门槛,永乐便面带微笑地坐在案后向二人招手道:“不必行礼了。朕于一事颇为不解,召尔二人前来解说!”
“阿!”解缙、黄淮二人忙一躬身,一阵小碎步走到近前。
永乐拿着一本发黄的书,指着其中一页道:“朕读这《水经注》,其中《江水篇》记着:‘江水又东,迳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可朕记得,瞿塘乃峡名,是三峡中之首峡,此广溪峡何来?尔等可知?”
永乐说完,解缙与黄淮皆是一愣。《水经注》虽不是经史,但也是地理之学的集大成之著,以解、黄二人之博学,早已是读得滚瓜烂熟,可永乐一问起,二人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过了半天,黄淮方嗫嚅答道:“回陛下,臣等不才,却不知《水经注》中竟有此节?”
“哦?”永乐有些奇怪地应了一声,随即把手中之书递与二人道,“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尔等可是记错了?”
黄淮把书小心接过,解缙忙凑过头来。待读完永乐所指之章,黄淮仍是稀里糊涂,解缙却似心有所动。他从黄淮手中把书拿过,又仔细翻看一遍,眼中突然冒出喜悦的光芒。他捧着书,欣喜地对永乐奏道:“陛下,这《水经注》似是北宋绝本,陛下从哪儿找到的?”
“哦?”朱棣有些意外道,“前些日宫里人清理文楼,从旧书堆里扒出来的。近年苏松一带水患频繁,户部尚书夏元吉奉旨治水,至今尚无佳音,朕每思之,心中颇为忧虑,便找了此书出来,看看关于河道的记述中有无可鉴之处。尔怎知此乃绝本?”
解缙小心地将书摊开递到永乐手中,然后指着其中书页道:“陛下请看,此书乃雕版所刻,从版式看,用的是四周单栏。此种版式唯在宋初行过一阵,后多用左右双栏或四周双栏。宋初距今近四百载,所流传已不多;而靖康之祸后,中原涂炭,金人北狄出身,毁我华夏文物无数,此类雕版由是愈发稀有。且宋以后,《水经注》迭经传抄翻刻,错简夺伪十分严重,臣所读便有好几版,但从未记过广溪峡一段。故臣敢说,此十有八九便是北宋绝本,即便当今世上仍有幸存,其数也必十分稀少!”说到这里,解缙又一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此书成于宋初,应未经后人矫改,极有可能便是郦道元之原著。陛下竟能于不经意间寻得此等珍稀,实乃郦学之幸也!此书再现,于地理之学大有裨益!此全赖陛下慧眼独具之功!”解缙借着讲解此书来历,一边展示了自己的过人才学,一边又好好拍了下永乐的马屁。
解缙这马屁拍的正好,永乐龙颜大悦,当即大笑道:“果然是学通古今,连刻板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当今天下第一才子,朕看非尔解大绅莫属!”
“陛下谬赞,臣岂敢当此殊荣?”得到永乐这么大的夸奖,解缙心里当即乐开了花。不过他肚子里的货还不止这些。谦逊过后,解缙又信心十足地道:“陛下刚才所说广溪峡,臣也想起来了!”
“哦?”永乐用欣赏地目光瞧着解缙道,“你可知其来历?”
“是!”解缙神采飞扬地答道,“臣读唐诗,曾阅得杨炯曾于武则天天授元年作有《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三首。其中《广溪峡》一首开头为:‘广溪三峡首,旷望兼川陆。山路绕羊肠,江城镇鱼腹……’;而到肃宗朝时,诗圣杜甫又作《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一首,于此处首次见瞿塘峡之名。既然广溪峡为三峡之首,那出白帝城,自应进广溪峡,而杜甫却题放船出瞿塘峡。由此推之,瞿塘峡应就是广溪峡。而以瞿塘峡之名所以流传于世,或是杜甫之名太盛,后人因其诗之故,反而以瞿塘名峡,而广溪峡之名倒是无存了!不过杜甫从何处得‘瞿塘’之名,却是无考!”
解缙说完,不光是永乐,连一旁的黄淮也是不得不由衷佩服。一样的翰林词臣、内阁同仁,解缙博闻强记,皇帝随便一问,他便能引经据典,侃侃道来;而反观他黄淮自己,却只能瞠目结舌,一句也插不上口。自愧弗如之下,黄淮心里多少也有些酸溜溜的。
“解爱卿今日之言,着实让朕开了眼界。”永乐却无暇关注黄淮之感受,只自顾自地感叹道,“朕素以好读书自诩。然经今日一事,方知自己竟是井底之蛙!”
“陛下过谦了!”解缙忙答道,“《水经注》不过是杂学,诗词更是雕虫小技。陛下乃大明天子,自当以经史为重,此类旁门左道,不学亦无不可!”解缙这话,一半是为永乐开解,一半倒也是发自内心。虽然解缙本人是什么书都读,但就其本心,他从来都是以经史为重。在这位有着胸怀天下的大才子眼中,只有经史,才是一展抱负的根本;至于诗词等技,解缙虽然精通,但从没把他们当过正学。正因为如此,解缙认为永乐不通杂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永乐笑笑,又扫视手中的宋版《水经注》一眼,忽然心中想起一件事来……
上个月的初六是太祖高皇帝的忌辰。这一日,永乐遵礼部议定之礼,先着淡浅色衣至奉先殿祭祀,后又率文武百官亲诣孝陵致祭。待从钟山上下来,永乐命朝臣各自回衙署事,只携太子少师姚广孝一道进宫。待回乾清宫后,二人到御书房坐下,永乐挥手屏退下人,一本正经地望着姚广孝道:“少师,朕近来心绪杂乱,有诸多烦闷事,却不知何以开解,还望您不吝赐教!”
姚广孝正在啜茶,闻言遂将茶杯放下,呵呵道:“陛下素以孝悌闻名天下,此值高皇帝忌辰,故心有不宁,这也是人之常情!”
“此自不假!”永乐知姚广孝奉承,只浅浅一笑,旋敛了又道,“然并非全部。朕之所以烦闷,实为心中迷惑。”说到这里,永乐端正了坐姿,认真地道:“朕登基已近一载,期间虽不能说是旰食宵衣,但自认为也称得上勤勉。然回首这一岁中作为,朕所做者无非是稳定朝纲、恢复民生等临时之举,虽然必要,但均非长久之策。如今时过境迁,国家已百废初兴,接下来大明的路该怎么走,朕却始终没有个定见。今日在皇陵享殿对皇考画像藏书网叩首时,朕心中实为不安,寻思若不能打理好这大明天下,将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见皇考!念及于此,朕愈发觉得应有所打算。正所谓纲举方能目张,今大明当以何略为纲,还请师傅教朕!”
永乐娓娓道来,姚广孝一直默然静听。待他述毕,广孝仍迟迟不语,良久方眼光一闪,不无挪揄地道:“陛下何以有此虑?当初奉天靖难,便是为着恢复洪武祖制!既有言在先,萧规曹随便就是了!”
永乐脸一红,自失一笑道:“自是以洪武祖制为准!然祖制虽佳,亦有不尽详备之处,若能在其上有所增益,使之更加有利于国家,也是善莫大焉!何况朕身为继任,自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将太祖基业发扬光大!若仅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那未免太过庸碌,绝非贤君之道,太祖在天之灵亦未必欢喜!不知师傅以为然否?”
姚广孝会心一笑。尽管永乐话语间遮遮掩掩,但道衍却立刻就明白了内中的深意,并由此看穿了永乐的心机。
姚广孝追随永乐二十年,早已将这位皇帝的内心揣摩得淋漓尽致。在他眼中,永乐虽然城府颇深,但究其实却是个心气极高、志向极远、欲望极强之人。当燕王时,他便是亲藩中的翘楚,功业远超其他兄弟;如今做了皇帝,他自然也不甘为一平庸之主,而必要有一番作为。尽管永乐口口声声说遵从洪武祖制,但广孝清楚,以休养生息为宗旨的太祖朝旧制,根本无法满足永乐的欲望,无法满足他的雄心!只有奋发有为,建立不世伟业,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渴望和追究。何况广孝还知道,永乐这个皇位终究来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无所作为了此一世,将来少不了被人腹诽,留下个“篡位”的难听骂名。要想改变这种结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效法逼父弑兄的唐太宗,做一个大有为之君,打造一个冠绝古今,足以为万世楷模的辉煌盛世,如此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与民生息就能做到的。
当然,永乐绝不能否定洪武祖制,至少表面上不能。这不仅是因为祖制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照章遵行乃孝子应有之义;更重要的是当初永乐就是以建文悖离祖制为名起兵靖难,进而夺下这万里河山。否定洪武祖制,就是抽自己的嘴巴,就是摆明了告诉天下人:所谓奉天靖难实乃欲盖弥彰,他永乐内心所觊觎的,一直都是这顶金光闪闪的皇帝冕冠!
但表面上不能,并不代表内心不想。洪武祖制已成为横在永乐面前的一大阻碍。要想有所作为,要想缔造永乐盛世,就必须开拓进取,就必须突破洪武祖制的限制。尽管永乐口口声声只要什么“有所增益”,但姚广孝已经明白,永乐其实是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在他看来已不合时宜的洪武祖制,改变这个已在大明推行了三十年的国政大纲。眼下他所为难的,只是废除旧制后如何举措方能实现心中理想,以及如何使这改制之举不给人留下话柄这两条而已。这,就是永乐今天召他进宫的真实用意!
姚广孝陷入沉思。自永乐朝建立以来,他便逐渐淡出了权力的核心。这一来是他自觉功成名就,二来也是他年事已高,不愿再为俗事羁縻。但姚广孝毕竟是实际上的靖难头号功臣,在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战争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这样的人物,要想完全与红尘断绝往来,实在是太难了!何况,姚广孝也明白,自己的千秋功名,全系于永乐一身。永乐若真缔造出一个辉煌盛世,那他姚广孝就是大明朝的房玄龄、杜如晦;而若永乐果真无所作为,只在后人心中留下个“篡位”印象,那他姚广孝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会比李斯、杨素之流好到哪去。如此一来,他毕生心血反就生生铸就了一个笑柄!念及于此,姚广孝觉得应该再帮永乐一次,为这位迷津中的皇帝指出一条明路。
不过尽管心有所动,但姚广孝也不愿在此事上太着痕迹。一直以来,尽管已不问世事,但永乐却一直没有放弃请自己再度出山的想法。正所谓盛情难却,每每面对皇帝或明或暗的邀请,姚广孝尽管坚持不为所动,但心中亦难免有所愧疚,他不想通过此举,给永乐一个自己尘缘未尽的印象。思忖再三,姚广孝从椅子上起来,却是一言不发,只缓缓地走到书案旁,拿过一张宣纸放到案上。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永乐见状有些奇怪,遂要凑上前看。
姚广孝摆了摆手,阻住了永乐,随即转过身,提笔在宣纸上一阵挥毫。待写毕了,他小心地吹干墨迹,方将纸折好,递到永乐手中,微微一笑道:“老臣一时有感,作了一副对子,还请陛下御览!”说完这些,他又躬身行了个佛礼,道:“老臣年老体衰,无法久侍御前,先请告退,还请陛下勿怪!”说完,他也不待永乐答应,便转过身悠然而去。
望着姚广孝离去的背影,永乐怔了好一会,方将手中笺纸重新展开,只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一副对联:
“昭中华文明藻海内升平,纳万国冕旒显朝圣仪方”。对联上方,还有一个四字横批,“慎言笃行”!
永乐看了,先是一阵沉思,继而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昭中华文明藻海内升平……”此时,永乐将那日姚广孝留下的句子又重新默念几遍,旋即将目光对准面前的解缙,亲切地道:“解爱卿,朕心中一直有个想法。这天下古今事务,多散载于各类典籍之中,篇帙浩繁,不易检阅。朕身为天子,处理天下事务,每有疑难之处,想查阅典籍竟这般费事,如此怎能不出差错?为天子者,当博览群书,通晓世间万事,方能治理好国家。所以,朕想悉采各书所载事物,聚到一起,依《洪武正韵》隶事,这样查考、检阅便如探囊取物,岂不方便许多?”说到这里,永乐觉得口渴,遂啜了一口茶,再接着对解缙道:“爱卿学识超凡,通阅古今,朕想命尔为监修,从翰林院、国子监选些才学好的士人出来,将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勿加择别,俱聚到一起,备辑为一书,以供朕参阅。此书内容宏大,编起来颇为麻烦,尔可愿去做?”
永乐说话时,解缙一直洗耳恭听。待他说完,解缙已明白,皇上竟是要自己将古往今来的所有书籍收集到一起,编一部规模空前的类书!
编辑类书,自曹魏时编《皇览》开始,历朝历代多有做过,建文年间,方孝孺也曾受建文之命,于武英殿南廊设馆,修纂《类要》一书,只是后燕兵进京,孝孺受戮,故不了了之。此刻永乐提出修类书,倒也算不上新鲜。但所有类书,无论规模多大,总会有个限数,且免不了删减增益,有所选择。可按永乐的意思,这位天子竟是要将天下所有之书全数尽录,这就太了不得了。
古今类书,以宋太宗时编撰的《太平御览》为最,全书共五十五部、一千卷。可要照永乐的意思,解缙粗略一估,恐怕连一万卷都不止!
解缙心潮澎湃!皇帝将这么一件前无古人的盛典交给自己去编,自是对他的才华欣赏到了极致!而对解缙本人而言,编辑这本类书,必然是震烁古今的壮举。一旦该书编成,作为监修,他解缙也必将和此巨作一起名扬天下,成为万世敬仰的硕儒文宗!
万世师表!解缙立刻想到了这个老词。这种事解缙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也就是想想而已。尽管他也自信自己才华当世无人能比,但成就却远没到独步古今的地步。可现在,这个机会却不知不觉的就来了!想到这里,解缙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不过激动过后,解缙冷静了下来。沉吟许久,解缙抬起头,向永乐道:“开国升平,修纂盛典,历来为帝皇右文稽古之雅事。欧阳文忠公曾言:‘窃以右兴文化,乃治世之所先;著录藏书,须太平而大备!’而今天下太平,正是修典之时;陛下气魄之恢宏,更是古今未有!此书之辑,必为华夏千古未有之盛事。臣微末之能,竟能蒙陛下垂青,担此重任,实是惶恐无地!”说到这里,解缙话锋一转,又道,“只是陛下明察,若将天下之书辑至一处,未免繁缛纷杂,纵然精华俱在,但杂流也难免充斥其间。尤其是一些旁门左道之说,与经史背离太甚,于治国更是毫无裨益,至于佛、道等学,于经世亦无大用。因此臣斗胆进言,可否收录之时略加甄别,择其不善者而弃之?”
解缙说这番话,也是经过权衡考量的。古往今来,无论是修史编典,莫不要讲究个遴选甄别,从未听说过不加甄选便一股脑儿全收录的。之所以如此,一是要将旁门左道之类的杂流摒弃在外,避免所修典籍鱼龙混杂;二来也是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毕竟,不管哪朝哪代,无论君王开明还是昏聩,对文章都多有苛求,凡不合心意者大多弃之如履;若有离经叛道,蛊惑人心者,那更是视之如淫邪,从没有不厉行禁止的。永乐说要勿加择别,这也就是说无论正谬与否,俱都收录其中,这种编修类书的方法解缙可谓是闻所未闻!这万一要是收录妖言惑众的进来可怎么着?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循规蹈矩,按着历来修典的传统路子来做比较踏实。而且解缙还隐约猜到,永乐之所以要编这本类书,除了要彰显文治之外,或许也是想通过此盛举,洗刷他去年铁血屠不降的建文文臣所带来的恶名。有这层计较,解缙愈发觉得不能无所顾忌。
不过解缙之言并没有起到作用。待他说完,永乐不以为然地否决道:“爱卿过虑了。有益无益,朕自会判断。为人君者,若连书之益损都判断不出,还如何治理天下?何况诸般杂学,纵然不能引为正道,但也未必就百无一用;其间或有可取之处,若能择善而习之,于天子亦是所有裨益,弃之不录,岂不可惜?何况古今之书,失传者不计其数。作者泉下若知自己一生心血无存,岂不痛心?且于国家也是一大损失!朕将它们收集起来,妥善保存,也是一桩善举!”
“可是陛下……”
“爱卿不必再劝。尔之心意朕心里清楚。不过此事朕意已决,就按朕的话去做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解缙也不便再多说了。一年多的近身随侍,他对永乐言出不悔的脾气已十分了解。何况从永乐的话语中,解缙已隐隐听到了一丝不悦之意。这更让他赶紧把嘴巴闭了个严实。若再争下去,永乐不满之下将监修之职换人,那他解缙可就欲哭无泪了。
“阿!”解缙躬身领命。不过尽管嘴上答应,但在心里,解缙却仍打定主意,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修。别的不说,最起码像那些记载着诸如初唐“玄武门之变”是“以弟杀兄,篡夺皇位”之类言论的书籍、章句可万万不能收录。他解缙又不是傻子,万一触动了今上的那块禁脔,天晓得他还会不会如此大度宽容?
不过解缙的这点小九九永乐并不清楚。见他应允,永乐十分高兴。接下来,君臣又就修书之事讨论许久,直到过了酉时,两位侍臣才告退出来。
之前在乾清宫时,永乐有叫黄淮拟诏给北京行部尚书洛佥,命其加紧从山西迁移人口充实顺天府。出乾清门后,黄淮遂撇下解缙,独自急匆匆地去文渊阁誊写诏旨。解缙此时无事,便一个人晃晃悠悠地顺着甬道往外走。刚行到中左门前,前方遥遥过来一人,待走得近了,解缙才看清,来者正是工部右侍郎金忠。
见金忠过来,解缙先是一愣,随即赶紧往右手边挪了几步,站到道旁侧身拱立。这是洪武朝时定下的官场礼仪。凡低品官员路遇高位者,需让道侧避。解缙虽是内阁之首,但论品秩不过从五品,金忠却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两人之间有足足五级之差,可谓尊卑有别。
本来,内阁阁臣地位超然,解缙又极受永乐宠信,故平常莫说侍郎,就是尚书也不敢受阁臣们的退避之礼。但文官们不敢受,并不代表靖难功臣们不敢。自永乐朝建立以来,丘福、火真这帮子靖难勋贵自恃功高,大都不把归附的建文旧臣放在眼里。解缙虽说是内阁之首,皇帝身边的红人,但仍与这些追随皇帝打江山的功臣们全不能比。为避免惹麻烦,解缙平日里但凡撞见燕藩旧臣,都是小心应对,绝不敢落下半点把柄。对于这位刚从北京回来的金忠,解缙以往并不了解,但既然他也是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靖难功臣,那解缙自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忠走到近前,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解缙一笑道:“解学士可是从乾清宫出来?”
解缙没料到金忠会和自己搭讪,先是一愣,继而忙一小揖,客气地笑道:“回金大人话,方才皇爷召臣絮叨些文章之事。”
“解学士何必如此客气?”金忠呵呵笑道,“内阁七学士海内闻名,解学士更是文坛翘楚,仆已是景仰多时。无奈先前多在北京,故一直未得亲近。此番仆奉召回京,正欲借此机会多多请教,还望学士莫视忠为外人!”
阁臣中,只有解缙的官职是“侍读学士”,其余皆是侍读、侍讲、检讨等职,本配不上“学士”称谓。不过因这七人皆是才华横溢,兼又充任机要顾问之要职,故时人统称他们为“内阁七学士”,以示尊敬。
解缙见金忠语气如此亲切,一时心中大为疑惑。因不知金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解缙仍只是客气地一笑,小心回道:“金大人智谋无双,早已名满天下,下官何德何能,岂当得起您这‘请教’二字?金大人若有事垂询,下官必尽心竭力,为大人效劳。”
解缙说完,金忠微微一笑道:“‘垂询’二字,仆是当不得的。不过仆倒果有一事相求,还请学士莫要推辞!”
“大人请讲!”
“是这样!”金忠轻咳一声,道,“仆乃宁波人。年少时曾患过一场大病,因当时家贫,无钱就诊,以致病情加重。时家母为救仆性命。曾不远千里,从宁波一路乞讨至京师,到灵谷寺向佛祖请愿,求佛祖慈悲为怀,救仆一命。说来也巧,待家母请完愿返回宁波,仆之病竟然不治而愈!按理说,此事过后,仆应到灵谷寺还愿,以谢佛祖救命之恩。不料命运多舛,其后仆代兄赴北平从军,一去就是十余载。上次进京,因百事芜杂,一时也没功夫过去。如今既然入朝回京,自不可再有耽搁!故而,仆想趁明日去趟灵谷寺,一来是了还心愿,二来也借此机会,一览这座江南名刹之风光。”说到这里,金忠顿了一顿,对解缙道:“仆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解学士在京中多年,熟知金陵景胜,不知可否屈尊陪仆前往?”
金忠说完,解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金忠什么还愿之类的话自然是托词,求自己当向导更是扯淡——灵谷寺就在钟山下,满南京城谁不知道怎么走?还用得着特地叫上自己带路?他这么做,说白了就是要找个机会和自己套近乎。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套近乎呢?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和皇帝的关系,他金忠都远胜过自己。如此费尽心机与一个下级官员攀交情,他金忠用意何在?
似乎瞧出了解缙心中的疑惑,金忠呵呵一笑,抢先解释道:“其实也不仅仅是要学士替仆引路。一来,学士之才学名满天下,仆是想借此机会向学士讨教;二来,前几日面圣时,皇上特地提起,说仆虽精于兵家之学,但却乏于经史。如今天下太平,仆位居左班,不可不精通经史,因此命仆多向内阁诸位学士求教。既然陛下这么说,加之仆本身也有此意,故才借此机会,邀学士一游!”
听金忠这么说,解缙心中疑惑稍解。而且金忠连永乐都抬了出来,那他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想了一想,解缙遂笑道:“既然大人如此抬爱,那下官岂能推辞?唯以?99lib.大人之命是从便是。”
“好!”金忠一拍巴掌,欣喜地道,“那就此说定。明日已初,仆于聚宝门前相候。”
“岂敢让大人等下官!”解缙忙一欠身道,“明日下官自当恭候大人大驾!”
第四节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辰正刚过,解缙便出门赴约。
因是私人约会,故解缙今日未着官服,而是按照大明士人的通常打扮,头戴一顶黑色万字巾,身穿一袭天蓝色的宽白护领直裰,腰间用玉带钩系着一条丝绦腰带。出门后,解缙骑上自家的小毛驴,优哉游哉地向南行去。
方到聚宝门,便见金忠已在那里等着。金忠今日也是士人装扮,服饰与解缙无二,只是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用的圆顶大帽。见金忠先到,解缙暗道一声惭愧,忙迎上前连声致歉道:“下官来晚了,以致大人久候,罪过罪过!”
“无妨,仆亦是刚到!”金忠微笑着摆摆手,又道,“今日非公事,大绅不必如此客气。若不介意,你我二人互称表字即可!”接着,金忠又扬扬手中缰绳,道,“时辰不早,还是边走边说吧!”说着,便一跃骑上座驾。
解缙这时候才注意到,金忠今日并未骑马,而是和自己一样只骑了头驴。一时间,解缙心中涌过一丝暖流。
解缙的感动也是有原因的。明初崇尚节俭,朝中文武皆不准乘轿,只能以坐骑代步。只是这坐骑,也有个高下之分。若是功勋贵戚,朝廷显宦,自然是骑马出行,而一般小官小吏则就没这份财力了。
解缙以前只是从九品待诏,永乐登基后,他虽擢为翰林院掌印,但论品级,也不过从五品而已。五品的官员,一年俸禄不过一百来石。在米珠薪桂的南京,这点子俸禄别说马,连头骡子都养不起,因此解缙通常只能以驴代步,即便上朝也是如此。平日里,眼见着那些靖难勋贵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而自己却只能用头骡子将就,这其中滋味着实让这位天子红人不太好受。
金忠也是靖难功臣,朝廷显宦。以马代步对他来说自然不成问题。不过今日相约,金忠却专门骑头驴,这自然是对解缙的尊重。而这种来自燕藩旧臣的尊重,也是解缙这个归附文臣几乎从未感受到的。有这么一层因素,解缙对金忠的好感顿时又增了几分,当即应了一声,也骑上驴,两人并辔而行,出了城门,沿着秦淮河一路向东,直朝灵谷寺而去。
灵谷寺是江南一大名寺,其前身为南朝时所建之开善寺。开善寺原先位于钟山南麓。大明开国后,朱元璋挑中钟山南麓的独龙阜修建孝陵,便将开善寺搬到了紫霞洞南。后来,朱元璋仍嫌开善寺离孝陵太近,影响风水,便再次下旨,将古寺迁至十里外的今址。出于安抚,朱元璋以巨资扩建庙宇,赐名“大灵谷寺”,并亲书“天下第一禅林”。
有了“天下第一禅林”这块太祖御笔亲题的金字招牌,灵谷寺的香火自然旺盛。很快,这里便成为善男信女礼佛的首选之地。金忠从未到过这座江南名刹,一路上,解缙指指点点,将沿途风景一一详述,让金忠大长见识。
进灵谷寺后,二人先到大雄宝殿进香叩头,金忠又捐了一张一百贯面值的宝钞作为功德,算是了了当年心愿,遂后便出殿四处游览。灵谷寺内风景秀美,名胜众多,从无量殿,到万工池,再到志公塔、八功德水、梅花坞等,二人一路品评游览了个遍,倒也十分逍遥。待到时辰差不多了,金忠遂笑道:“大绅想来也饿了。听说这里的深松居颇有名气,昨日相约后,仆便遣下人来定下一个雅间。此时咱们去那里吃个便餐如何?”
经过半日同游,解缙与金忠已熟稔很多,不再像起初时那么拘谨。金忠话音方落,解缙便噗嗤一笑道:“世忠兄还真是客气。这深松居的斋菜名闻京师,引得多少公子富商趋之若鹜,其价可是不菲!这等金贵菜肴,在世忠兄口中却也就是个‘便餐’,实让缙汗颜不止!”
解缙这么说倒不光是打趣,这深松居的名头确实不凡。灵谷寺迁到现址后,僧人数量大幅增加,据说已达到千人之多。这么多僧人,平常吃喝拉撒便成了个大问题。为解决僧人的饮食,灵谷寺便专门建了个“积香厨”,而“积香厨”制作的斋菜则非常考究,有“鲜香味美,清爽适口,镂目裁云,色彩悦目”之美誉,远近闻名。平日里,前来拜佛游玩的香客中不乏达官显贵,他们品尝斋菜之后,均是赞不绝口,留下诸多诗文雅句。一般香客见此更欲尝试。随着慕名而来的食客越来越多,灵谷寺的僧人实在无法全部招待,于是有人出谋划策,建议以“积香厨”为源,开一爿素菜馆,公开向游客出售素食,也可给寺里带来收益。僧人们几经商量后,便以“深松居”为名,开起了这家素菜馆。经过食客的口口相传,深松居声名日隆,但凡赴灵谷寺礼佛的香客,莫不要到深松居大吃一餐。于是乎,深松居的素菜愈发精致,而这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见解缙打趣,金忠呵呵笑道:“大绅说笑了。其实深松居之大名,仆在北京时便听过多次,只是未有机会品尝,一直引以为憾。”说到这里,金忠嘿嘿一声,压低声音对道,“不瞒大绅,仆今日来灵谷寺,虽是为还愿,但也有一半是为了这深松居之美食而来。仆非圣人,如今难得回到这江南花花世界,纵然不至于迷恋烟柳,但此等大快朵颐之事,又岂能错过?”
金忠这么一说,解缙也是一乐。其实解缙也是个好吃货。对深松居的佳肴,他早已是慕名已久,无奈囊中羞涩,一直没钱享这个福分罢了。今日金忠主动当这个冤大头,解缙岂有不应之理?一番说笑后,二人便高高兴兴地直奔深松居而去。
一进门,二人便直奔早已订好的二楼临窗雅座。小半炷香工夫过去,各式菜肴便被陆续端上。
深松居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斋菜,不仅精致爽口,连做法都是一绝。出家人不沾荤腥,但深松居的厨子巧夺天工,将各类素料合在一起,做成肉菜样式,令人难辨真伪。像素鸡腿、炸黄雀、脆皮烧鸭等,若非事先知晓,就是吃进肚里,也不知道竟是素食。一尝之下,二人均是赞不绝口,紧接着便频频动箸。席间,解缙兴致大发,借着水酒,把酒当歌,笑论古今,引得金忠连声赞叹。
待酒饭吃得差不多了,解缙抹抹嘴巴笑道:“今日着实让世忠兄破费了。这一餐下来恐怕少说也得四五十贯,若换做我这个穷翰林,恐怕三个月俸禄都搭里头还不够!”
“大绅不必谢我!”金忠也放下筷子,对着解缙微微一笑道,“其实仆亦只是借花献佛,要说这餐饭的东家,实是另有其人!”
“哦?”解缙眼角一跳,脸上笑容顿时敛去,眼光中透着疑惑问道,“是何人所请?”
金忠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嘴,望着解缙哈哈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仆还在行在时,大殿下便时常敬慕大绅才学,一直有意结交。无奈其身在北京,无缘相见,故深以为憾。此番仆南下履新,临走前大殿下特地交代,要仆代向大绅致意,仆才借此礼佛还愿之机,邀大绅单独一聚!”
果然是宴无好宴!金忠话音方落,解缙脑中便闪过这么一句。他当然明白这时候朱高炽“结交”自己所图为何。而金忠作为世所共知的“世子党”,此番费尽心机将自已邀出,自然也是为世子做说客而来!想到这里,解缙心中顿时一咯噔。
不过解缙心里虽然惊疑,但面容却一如平常。略一思忖,解缙嘿嘿一笑,道:“不想缙微末之学,竟能入大殿下法眼,倒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了!不过……”说到这里,解缙,似笑非笑的对金忠道,“既然金先生如此大费周折请在下到此,想来也不仅仅是转达大殿下抬爱之情这么简单吧?”
解缙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倒是大大出乎金忠所料,顿了好一顿,金忠方呵呵一笑道:“大绅果然爽快。既然如此,仆亦实话实说。此番仆邀大绅兄前来,是受大殿下所托,有一事相求。”
“仆一介末官,无权无势,大殿下有何事用得着我?”解缙忽然察觉到刚才的话说的有些不对头,当即又把话锋一转,扮其迷糊来。
“仆就不信大绅你真不明白!”金忠却不容解缙装迷糊。他嘿嘿一笑,旋又一脸郑重道:“那仆就直说了。眼下东宫之位久.99lib.悬,大殿下身为嫡长子,对此志在必得,无奈高阳王以军功为凭,亦存此非分之想,以致陛下久不能决。值此之际,希望大绅能以国家社稷为念,助大殿下早登储位,以定国本、安人心!”说完,金忠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解缙,等待他的回答。
解缙没有吱声。过了片刻,他缓缓起身,慢慢踱到窗台边,望着窗外默然不语。
高炽与高煦的太子之争,早已是闹得满城风雨,成为当今天下头等大事。对此,解缙自不可能一无所知。不过一来他是建文旧臣,如今又整日随侍御前,身份特殊不便发言。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永乐从未在此事上征求过内阁的意见。内阁的职责是参预机要,以备顾问。既然天子不问,那解缙也不好直接进言。而且解缙十分清楚,立储这汪水可不是那么好趟的。一旦参合进去,那赌注可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对了宝,自己确实有机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若要站错了队,那结局保不准就是罢官下狱,甚至抄家杀头也是不无可能的。古往今来,大臣因为牵扯争储而身败名裂的例子史不绝书,解缙对此早已是耳熟能详,心中亦十分戒惧。而且,直到现在,由于永乐的讳莫如深,解缙揣摩不透皇帝在此事上的最终态度。在摸清皇帝心思前贸然加入任何一方,都将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风险!
一番斟酌后,解缙首先的决定便是回绝——此事风险太大,他解缙刚刚步入大臣之列,在朝中尚无根基,犯不着为此得罪有燕藩旧将鼎力支持的二皇子朱高煦。万一将来高煦入主东宫,得知自己曾协助高炽,那以他那时候的势力,捏死自己比捏死只蚂蚁还要简单!
可就当回绝金忠的话涌到嘴边时,解缙又犹豫了。话既然已说到这份儿上,那他解缙便已被逼进了个死胡同——要么答应要么拒绝,不再有第三条路可选。可一旦拒绝金忠,那就意味着从此与世子一派分道扬镳。将来朱高炽夺储失败倒也罢了,可若他一旦成功入主东宫,那以后即便不会因此而与自己过不去,但也几无可能对他解缙有什么好处。想到这里,解缙顿时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兴起,直言道出高炽结交自己另有深意,以致让金忠抓住话头,直接向自己摊牌。要不是自己卖弄这点小99lib.聪明,或许眼下还能够含糊其辞的遮掩一下。可现在,他就必须做出选择了!
其实就本心论,解缙内心是倾向高炽的。这也是几乎所有归附的建文旧臣的想法。无论从哪方面看,敦儒修文、仁厚和善的朱高炽都要比粗莽好斗、以厮杀为乐的高煦更讨文官喜欢。让高炽入主东宫,不论是对国家社稷、还是对文官们自身来说,都比高煦要有利得多。可是,高炽当太子的好处是所有文官均沾,可若自己介入其中,这其中风险却有相当大部分要由他解缙独自来扛,这种风险和收益之间的巨大差异,让解缙实在不愿意出这个头。
“大绅!”就在解缙左右为难时,金忠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世子尊儒重道,世所共知。其若能入主东宫,定将在朝中大力倡导文治。以大绅之才,若能逢得此世,必如蛟龙入海,前途不可限量。”
解缙浑身一震。金忠这番 话虽然绕了个弯,但其间蕴含之意味却仍不难理解——这其实是世子派对自己的承诺!一旦高炽入主东宫,那自己将从此成为太子倚重的心腹重臣,在朝堂上得到世子系势力的鼎力支持!
获得世子系的支持!金忠的这项许诺,一下把中了解缙的命脉。解缙虽然才高八斗,但也生性狂放,天生一副舍我其谁的名士派头,且尤其好捉弄人。这样的性格,在官场上本来就不太吃得开。他早些年的落寞,其实也和这种不讨人欢喜的性格不无关系。永乐登基后,解缙虽一飞冲天,但狂妄性格仍旧不改,虽然对着靖难功臣他不敢放肆,但与文官相处时却素来没有顾忌,因此人缘一直稀松平常。对此解缙其实也心中有数,但他就是改不了这脾气。
官场中没有人缘,也就意味着没有势力,这对官员仕途来说无疑是十分不利的。他解缙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说白了完全靠着永乐本人的宠信。可圣眷一物,说是最为有效,但其实也最不可依持。谁也不知道皇上的心思究竟如何,万一有一天圣眷不再,再加上自己在朝堂上毫无势力,那很有可能一下从云端跌到谷底,甚至永世不得超生!每念及此,解缙也不无隐忧,只是无法可想罢了。
可现在机会来了!只要自己出手相助,就将获得世子系的支持!高炽一派,包括了像金忠、顾成、张信这样的靖难功臣,而且一旦夺储成功,高炽的势力必将大增,到时候那些眼下只能算是倾向高炽的文官,也很有可能逐渐向东宫靠拢。这样一支以太子为首的势力,在朝廷中的影响无疑是十分惊人的。真到那时,哪怕自己果真一时忤逆圣意、失了圣眷,只要太子还支持自己,那就终究会有重新出头的一天。而往更远了想,无论永乐对自己如何,可他总有驾崩的一天。到那时,高炽以太子身份承袭大统,自己就是拥立功臣。天下大功,以拥立为最,这是千古不破的常理。一旦高炽登基为帝,自己的前程将更是繁华似锦!连后人之恩荫也有充分保证!想到这里,解缙终于心动了。虽然有风险,但权衡得失后,于公于私解缙都觉得值得一搏。
“世忠兄!”沉默许久,解缙缓缓转过身,幽幽地问金忠道,“缙不过微末之才,大皇子果真如此看得起我?”
“当然!”金忠毫不犹豫地答道,“世子曾私下与仆提起,言大绅兄才比子建,可惜先前时运不济,乃至蹉跎许多岁月。如今虽蒙圣上赏识,得入内阁参预机要。但以你之才,绝非区区顾问可以局限,一俟磨砺成熟,便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出则布政一方,入则为六部卿相,此皆大绅兄可以胜任!”其实高炽欣赏解缙才华倒也不假,但远远没到金忠说的这个份儿上,至于布政使、大九卿之类的承诺,那更是金忠自己用来笼络解缙之言。不过金忠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毕竟他也不是那种视国家名器如儿戏的奸邪小人,在他看来,解缙也确实当的起这些要职。至于这些许诺到底是不是高炽亲口所说,那并不重要。以眼下的形势及金忠与高炽关系,他答应的事,高炽断没有不认的道理。
又是一阵沉默。解缙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忠的双眼,似乎想从中看穿他的五脏六腑。金忠面不改色,坦然面对着解缙目光的拷问。不知过了许久,解缙才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敢问世忠兄,大皇子要我如何助他?”
金忠暗自出了口气——从这句话可知,解缙心中已经答应了。微微一笑,金忠仍从容不迫地道:“无需大绅特地做什么。只是有朝一日,若皇上就立储一事向你垂询时,还望大绅兄能秉公直言!”
听了金忠回答,解缙也放了心。他最怕的就是金忠要他趁着随侍御前的机会,在皇帝耳边旁敲侧击。以永乐的性格,自己果真这么做,他必疑自己和世子派暗中串联,其结果很可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如果仅就是在永乐垂询时一抒己见,那其实就算金忠不来找自己,他凭本心也是乐意推举高炽的!
“既然大殿下如此看得起下官。那缙岂能推辞?”解缙一挺胸,肃容拱手道,“烦请世忠兄转告大殿下,只要圣上有意相询,臣必竭力推举大殿下入主东宫!”
金忠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解缙的加盟,使他手上又多了一副重重的筹码。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召集同道,在明处为高炽全力造势了!
第五节
八月十五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两天前,永乐大发雅兴,邀翰林院词臣们于中秋当晚入宫陪侍,共度佳节。
永乐这么做有其深层用意。去年中秋节时,正值天下大搜齐、黄奸党,京师内外一片肃杀,大家都生活在惊恐不安中,自也无人有这度节的心思了。而现在,战事已经结束,新君登极已有一年,所谓奸党也被肃清得差不多了,正是四海祥宁,天下一统。永乐便有意挑这个时候,命词臣们吟风弄月,打造一副君臣同乐的和睦景象,以衬太平。
中秋佳节,本应是合家团圆之时,这种时候让词臣们进宫,多少有些不念人伦。不过接到诏旨时,翰林院自解缙以下,却均是喜形于色。皇上不陪皇后和三皇子,不挑靖难功臣,不选九卿大员,却单单让翰林词臣陪侍,这无疑是天大的荣耀。陪侍人选有限,内阁七学士自然名列其中,其他的则只能由解缙遴选。经过一番周折,编修杨溥等十余人幸运入围。
中秋当日,所有入选词臣均早早在文渊阁候着。戊时二刻,乾清宫管事牌子江保过来传旨,言陛下已在乾清宫前的丹墀摆下筵席,命众人进宫侍候。于是众人忙整理好衣冠,一起穿过甬道,从乾清门入宫登殿。
宴会正式开始。永乐居中,解缙、黄淮等人分坐左右,其他人则依次往下围成个半圈。不多时,月饼和一应糕果酒水被端奉上来,君臣们把酒当歌,欢声笑语,倒也十分快活。
不过好景不长,就在君臣其乐融融间,天空一片云飘过,将皓月遮掩起来。永乐见状,遂叹口气,侧身对解缙道:“看来你我君臣运气不佳。难得一聚同乐,却被一片云挡了兴致。”
“陛下勿忧,白日里尚是晴空万里,想来此云也待不了许久,不多时必会云散月出!”解缙忙做开解。
解缙说完,永乐忽然心念一动,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道:“话虽如此,但若只是在此坐等,岂非无趣至极?朕倒有个念想。素闻尔善于诗词,既然尔说这云遮皓月不会太久,莫如便以月为题,凡过一盏茶功夫,便吟诗一首,直至云散为止,也算为大家寻得一乐如何?”
解缙一下傻了眼。一盏茶功夫,大约相当于一个时辰的十二分之一。他解缙身为词臣之首,吟诗作赋自是不在话下,但这皇帝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些。若乌云一个时辰不散,那他解缙一个时辰内便得吟出十二首诗!且首首都得和月有关。便是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也难有这般本事!
解缙眼巴巴地瞅去,只见永乐一双眸子也正直瞧向他,神色间颇有几分戏谑之意。很明显,皇上这是拿他寻开心,故意出此难题。
解缙苦笑一声,恭敬回道:“皇上之意甚善。不过臣才疏学浅,若真一盏茶便一首诗。那便掏空脑袋,一间想不出这多好句来。”
“不行!不行!”永乐头摇得似拨浪鼓,“都说尔才高八斗,不下子建,赋几首诗岂是问题?今日99lib? 必要一展文采方可!”
“对对,大绅兄不可推脱!”
“学士快领旨吧!咱们都等不及了!”
永乐话音一落,一众词臣立刻也跟着起哄。原来解缙这人诙谐风趣,平日里经常理出些奇思妙语,寻诸位同僚开心。众人被他捉弄多了,也都憋着一口气,直想也捉弄解缙一回。无奈解缙何许人也?他才思敏捷,别人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难倒他的办法。今日永乐亲自出马,专给解缙设局,众翰林闻之莫不解气,顿时一哄而上,硬赶着解缙上架,想趁此机会,让素以才学自负的解缙也江郎才尽一回,也好出出平日鸟气。
见君臣一起起哄,解缙自知不免。不过一盏茶一首诗那是肯定不行的。略一思忖,解缙嘻嘻一笑道:“既然陛下要考校诗词,臣身为侍读学士,自是不可推脱。不过在座都是翰林词臣,于诗词上各有造诣,莫如让大家一齐参与,如此可好?”
“依尔之意,是要依次吟诗,逐个品评?”
“非也!”解缙道,“臣倒有个主意,既可考校诗词,还可打发时辰,且又高雅风流,陛下可否听之?”
“哦?是何办法?”
解缙笑道:“依臣愚见,今日君臣同聚一乐,莫如效法魏晋风度,设‘流觞曲水’之局,若摊上谁,谁便以月为引,吟诗一首。咏不出,则自罚一杯。此等罚酒作诗之法,高逸雅致,有如阳春白雪,正和今日宴会之意!”
解缙讲完,永乐果然来了兴致。所谓“流觞曲水”,便是选择一风雅静僻所在,文人墨客按秩序安坐于潺潺流波的曲水边,一人置盛满酒的杯子于上流使其顺流而下,酒杯止于某人面前即取而饮之,再乘微醉或啸吟或援翰,作出诗来。魏晋时,文人雅士喜袭古风之尚,整日饮酒作乐,纵情山水,清谈老庄,游心翰墨,作流觞曲水之举。而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当数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的兰亭修禊大会,书圣王羲之与当朝名士四十一人于会稽山阴兰亭排遣感伤,舒展襟抱,诗篇荟萃成集,由王羲之醉笔走龙蛇,写下了名传千古的《兰亭集序》。自此以后,“流觞曲水”名声大振,成为历代文人诗会时的最佳之选。
“此法倒确是名士风流!”永乐赞了一声,然又皱眉道,“不过此处并无溪涧,却又如何设此‘流觞曲水’之局呢?”
“这不难!”解缙眨眨眼,笑着解释道,“所谓‘流觞曲水’,不过取其意境罢了。倒也不必完全依照古法。臣想,陛下可取一饰物,再命内官背对诸人击鼓。鼓声一响,则诸臣便将饰物传于下一个,依此类推,直至鼓声停,此时得饰物者,则罚酒一杯,再遵圣命吟诗一首。如此岂不比臣独吟好得多了?”
解缙解释“流觞曲水”玩法时,永乐与众翰林皆满怀兴致洗耳恭听,而待他说完,词臣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哪门子的流觞曲水,这不就是击鼓传花么?”
“还以为是阳春白雪,说到底也不过是下里巴人的寻常把戏!”
“又被这解大绅给耍了!”
……
永乐也笑得合不拢嘴。解缙云山雾绕一通,激得大家心驰神往,最后说破,才发现竟是普通游乐之法。不过他这点子也不错,击鼓传花,确实比让他一人干巴巴作诗要有趣得多。永乐遂笑道:“虽是解缙耍滑头,但此也不失为一乐事。便照其所言,行这‘流觞曲水’之法吧!”
永乐下完旨,不一会儿几个小内官便抬了面小鼓过来。永乐命江保负责击鼓,接着将腰间一块玉圭取下道:“便用这玉圭作花。此番传花,直至云散天开为止。到时再于所赋诗中择一最佳者,朕便将此圭赐给他!”
恪于身份,永乐不便与臣子一齐游戏,便只在一旁瞅着。一声鼓响,击鼓传花正式开始。只见众人一个接一个,将玉圭依次传下去。有的翰林没想好诗,生怕到时出.99lib.丑,因而玉圭一至,忙塞给下一个;而有人才学精通,此时已打好腹稿,欲在皇帝面前表现,因此便故意磨蹭,将圭拽在手里许久,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下家。鼓声时快时慢,时促时缓,而众词臣也是神态各异,举止不同。永乐看着兴起,也是开怀大笑,十分快活。
忽然间,鼓声骤停。众人放眼一瞧,玉圭正牢牢握在解缙手里!
“哈哈哈哈……”永乐放声大笑,对解缙打趣道,“解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尔绞尽脑汁,想出个什么流觞曲水,可到头来还是你头一个赋诗!如何,这番可逃不过了吧?”
解缙望望手中玉圭,无可奈何地笑道:“既然被臣撞上,那只能献丑了!”
“这才痛快!”永乐一笑,遂道,“此时天空无月,尔便以‘中秋不见月’为题,赋诗一首。若作不出,则再加罚美酒三杯。”
先前解缙提议之时,只说以月为引赋诗,不过永乐见是解缙中招,故有意给他加了难度。
好在解缙已有所准备,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趁着微醉,来回踱步思索一番,忽然回身对永乐一揖道:“回陛下,臣有了!”
“哦?快念出来听听!”
解缙微微一笑,娓娓吟哦道:
吾闻广寒八万三千修月斧,暗处生明缺处补。
不知七宝何以修合成,孤光洞彻乾坤万万古。
三秋正中夜当午,佳期不拟嫦娥误。
酒杯狼藉烛无辉,天上人间隔风雨。
玉女莫乘鸾,仙人休伐树。
天柱不可登,虹桥在何处?
帝阍悠悠叫无路,吾欲斩蜍蛙磔冥兔。
坐令天宇绝纤尘,世上青霄粲如故。
黄金为节玉为辂,缥缈鸾车烂无数。
水晶帘外河汉横,冰壶影里笙歌度。
云旗尽下飞玄武,青鸟衔书报王母。
但期岁岁奉宸游,来看《霓裳羽衣》舞。
“好诗!”解缙刚一吟完,侍讲杨荣便出声相赞。待得道出,杨荣发现永乐尚未评价,遂自知失言,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不过永乐倒没在乎杨荣的失仪。方才解缙一吟完,他心中也是暗暗赞叹,正欲开口,却被杨荣抢了先。顺势之下,他便存了考校杨荣的心思,遂微笑着道:“杨爱卿觉得此诗好在何处?”
杨荣见永乐问起,忙起身恭敬答道:“此诗气魄宏大,雍容典雅,可谓难得之佳赋。尤其是最后‘但期岁岁奉宸游,来看《霓裳羽衣》舞’一句,尽显一派盛世气象,与当今天下之势不谋而合。臣说它好,便是由此感而发。”
杨荣的评断十分精准,而这“盛世气象”,更让永乐听了十分舒畅。眼珠一转,永乐遂笑道:“解缙拔了头筹。不过云仍未开,这玉圭归于谁手,尚未可知。”说完,永乐将圭拿过,递给右侧的黄淮道:“此番便从尔这头开始!”
接下来继续传圭。不过有了解缙一篇佳作在前,此时众臣心思又起了变化。一些词臣自忖敌不过解缙之诗,便索性不想再争,接过玉圭便赶紧转手出去。只有杨荣、杨士奇等少数几个气度从容,显是肚中有货。
不过待到鼓停,众人一瞧,这玉圭又放在了解缙手里。这一下,不仅解缙,就是黄淮他们也都揣起了这个心思:“皇上该不会是专找解缙的吧?”
其实他们想对了,在击鼓传花之前,永乐便作了手脚。击鼓的江保虽背朝大家,但其他一应内官却正对朝臣。其中一人,事先得了嘱咐,只要传到解缙,便一动脚,此时江保便赶紧停击。永乐素知解缙才气纵横,今日本就有意刁难刁难他。虽然解缙搞出个“流觞曲水”,但永乐却不愿失此一乐,故仍耍个小手段,逼得他不得不连番出场。
见圭又落到自己手上,解缙自失地一笑道:“不想今日竟有这般运气,竟是欲罢不能!”
“这也是尔之造化!”永乐强忍住笑道,“既然又摊上,便再献一首上来。不过此次不用赋诗了,便吟一首长短句吧!仍以不见月为题,不过此番需效仿子建,七步之内,必成一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要考解缙才华。大家都屏住呼吸,静待解缙接招。
解缙将玉圭交还永乐,随后略一思索,遂笑道:“皇上既已下旨,臣便吟一阕《风落梅》吧!”说完,他迈开步子,边踱边吟道:“嫦娥面,今夜圆。下云帘,不着臣见。拼今宵,倚阑不去眠。看谁过,广寒宫殿。”
“奇才!奇才!”这一次永乐不得不由衷赞服,“解爱卿实乃我大明第一奇才也!如此佳句,竟旦夕便成。朕这般可是服了!”说着,他将玉圭递向解缙道:“接下来也不用比了,这玉圭便赐与尔!”
解缙满心欢喜地正欲接过,永乐忽然手一缩道:“不对!不对!尔词中有云‘拼今宵,倚阑不去眠’,竟是要非见这明月不可!既然如此,那朕便要看看,你这股子狂气可否让老天也服!”说完,永乐端直身子道,“咱们便在这里坐着,若月真得以复明,这玉圭便赐给你。若仍不见月,你不仅不能得圭,还得自罚酒,以惩失敬于上天之罪。”
永乐此言一出,解缙立时瞠目结舌——他哪能知道月亮的阴晴圆缺?不过永乐既然这么说,解缙也无可奈何,只得坐观天空变化。
“陛下!变了,变了,月亮出来了!”就在解缙没奈何间,杨荣一声呼喊,引得众人齐齐抬头。只见天空中,云已逐渐飘散,月亮竟真的逐渐露出了真容。
这一下解缙大乐,当即对着永乐一揖道:“承蒙上天眷顾,陛下的玉圭,臣可是拿到手了!”
瞅着解缙竭力按捺下心中喜悦,却又忍不住喜笑颜开样子,永乐又好气又好笑,随手便将玉圭往解缙身上轻轻一扔道:“小子侥幸,竟得贪天之功!”
解缙将玉圭从怀中拿起,又小心收好了,方嬉笑着回永乐道:“说到底都是陛下抬爱,方能容臣凭雕虫小技受此厚赏!”
“尔明白就好!”永乐哈哈大笑一阵,却又忽敛了笑容,突兀一问道:“解缙,尔可知昨夜宫中有喜事吗?尔就此吟首诗吧!”
解缙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这又是皇帝在考他。略微一想,解缙嘻嘻一笑对永乐道:“陛下所言喜事,可是有娘娘生产?”
“正是!”永乐答应一声,旋又急声道,“解缙莫要拖延,立即吟出诗来!”
“阿!”解缙起身一揖,随即张口道,“君王昨夜降金龙……”
“是有了孩子,不过生的是个女儿。”解缙正要按着自己思路往下吟,永乐却又横生难题。
“这……”解缙一愣,随即脑筋一转,道,“化作仙女下九重!”
“好!”此句一出,本在屏息静听的词臣中顿有人叫好。通过一个“化”字,将生男改为生女,可谓巧妙自然,天衣无缝。
见自己出的难题转眼间便被化解,永乐心中亦对解缙赞叹不已,不过口中机锋却丝毫不变,当即又叹口气道:“可惜刚出生便告夭折。”
“料是人间留不住。”
“朕已下旨将她扔到筒子河里去了。”
“翻身跃入水晶宫。”
“妙极!妙极!”当解缙将最后一句吟完,丹墀上顿时一片叫好声。此次永乐的出题极为突然,到半途时又连生转折,兼之以君王威势的重压,臣子要想在这极短时间内应对得宜可谓极难,而解缙却能临危不乱,三下五除二便将永乐的刁难从容化解,这份才学和机敏不得不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这连番问对,也将诗会的气氛推入到高潮。
永乐十分开心。看着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的白面书生,大明天子的心中不禁惊叹:“此真上天赐朕之奇才也!”念及于此,永乐心中又是一动,一个隐忍了很久的想法顿时又冒了出来。
“今日之宴甚欢!”永乐用起身的方式结束了臣子们的喧闹。望着大家因兴奋而有些涨红的脸,永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方才解缙所赋之诗,朕已命人记下,将来宣扬出去,必能名闻天下。而今日之会,亦将传作一千古佳话!”说到这里,永乐端起桌上酒杯,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众爱卿尚需回府与家眷一叙天伦,此刻便与朕同饮此杯,以为此宴之终曲如何?”
“阿!”由解缙、黄淮领头,众词臣忙端起酒杯,与永乐一起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待饮完酒,众臣行礼恭送圣驾。就在永乐前脚跨入宫门之际,又突然回头道:“解缙随朕进来!”
“阿!”解缙忙一答应,随即跟随着永乐的脚步跨入乾清宫。
第六节
进得殿门,永乐直奔东暖阁。待到榻上坐定,他扭了扭身子,对紧跟进屋的江保道:“去拿两碗醒酒汤来。”
“阿!”江保答应一声,旋闪出暖阁门外,一转眼功夫,又用一个剔红托盘端了两碗热汤进来。永乐接过一个汤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擦了擦嘴,对在面前侍立的解缙道:“喝了再说话!”
解缙不敢多说,忙低声一应,随即将另一碗汤喝了,再将汤碗放回托盘中。见解缙饮罢,永乐使了个眼色,江保忙端起托盘退出门外,并将房门轻轻关上。
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永乐微微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之状,半晌未有言语。解缙见状,心中狐疑,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垂着脑袋小心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永乐猛一抬头,似乎已下定决心。再望了望眼前的解缙,永乐深吸口气,缓缓道:“大绅,可知朕今日为何要设宴召尔等入宫么?”
听得永乐以表字称己,解缙不由微微一愣。永乐自登基以后,因身份变化,已甚少称臣属表字。别说解缙这等归附文臣,就是燕藩旧属,除非是金忠、朱能这种极亲密之人,否则平常见了也都是直呼其姓名。此刻永乐突然以表字称呼解缙,倒让他有点小小的不习惯。
不过皇帝问话,解缙无暇细想,忙一躬身,含糊答道:“臣想,陛下是见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故借此佳节邀臣等进宫,一则君臣同乐,二则以示普天同庆之意。”
“藻饰太平!”永乐嘿嘿一笑道,“倒也确是为此,但并非全部。”说到这里,永乐话锋一转,语气中略含几分忧郁道:“其实朕是有些不愿与皇后,还有燧儿待在一起啊!中秋佳节,本是合家团聚,共享天伦之际。若见着皇后还有燧儿,难免又会想到另外两个……”永乐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炽儿与煦儿,他二人着实让朕伤脑筋。朕实在不想在这大喜之日坏了兴头!”
“来了!”永乐说完,解缙心中倏地一紧。自打在深松居与金忠商定后,解缙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寻找时机。这段日子以来,京城里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大皇子和二皇子两派都在摩拳擦掌,为自己的主公拉拢势力。所有的这一切,解缙确信永乐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随着形势愈演愈烈,他愈发坚信皇帝不可能继续置若罔闻。果然,现在的永乐,再也坚持不住,必须让这一场明争暗斗尽快做个了结,而同样不出解缙所料的是,在这个取舍的关节点上,永乐想到了自己!
“大绅,朕有一事问尔!”就在解缙胡思乱想之际,永乐的话音又飘了过来,“朕自登基以来,东宫之位久悬,外间多有非议。非朕昏庸,不知储贰事关国本,需早做决断;实是朕深知此事于社稷干系太大,若所择非人,其祸不可估量,故一直万分谨慎,冀为我大明选一千古明君,以造福后世。然今朕之三子,高燧年小,不说也罢。高炽乃嫡长子,昔又蒙先帝亲封为燕世子,这太子之位按理来说本应归他;然其生性太过仁柔,兼又体弱多病,以其为储,朕一则恐其寿命不永,二来还惧他重蹈建文君覆辙。而二皇子高煦身体矫健,又英武过人,颇有朕之武风;但其自小好武厌文,性格又过于急躁,听不得人言,兼之其乃次子,废长立幼,于礼亦是不合。思来想去,竟没一个全符合朕之心意,以致久不能决!”说到这里,永乐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难啦……”
永乐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征询解缙意见,倒不如说是在抒发心中郁闷。素来沉稳果决的永乐也如此言语不搭,足见此事对他困扰之大。
不过永乐的这种困扰,对解缙却是有利无弊。自答应金忠后,解缙早就把两位皇子的各自优劣分析了个透,对于如何说服永乐也已是成竹在胸,只待永乐开口。如今机会已至,解缙又岂能错过?整理好思绪,解缙向前跨出一步,双手一拱道:“陛下说难,臣倒是觉得一点都不难!”
“哦?”永乐略有些惊讶地抬头望了望解缙,然后不无期待地道,“为何不难?尔仔细说说……”
“陛下!”解缙镇定自若地道,“臣以为陛下之于此事,已是误入迷途!陛下想为大明挑选一个千古明君,可既为千古明君,必也是千年一遇!此等人物,本就是可遇不可求。陛下强以此等标准要求未来太子,又岂不是缘木求鱼?”
永乐一阵默然。良久,他方艰难地道:“大绅之言甚是。既如此,那尔以为此二人谁更适合?”
“大殿下!”解缙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答案。朱棣见他说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愣,半晌方道:“尔为何这般笃定?高炽与高煦,不是各有优劣么?”要以私心论,永乐对高煦的宠爱要更多一些,因而对解缙立刻排除高煦有些不服气。
解缙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心中也不由发紧。他深吸口气,略微平复了下心境,方斟词酌句地道:“各有优劣不假,但既是选立太子,那便要从天下考量。大殿下虽则仁弱,但其待人处事,皆有条理,绝非如建文君一般糊涂乖张,肆意妄为。以大殿下为储,将来一朝为帝,虽未必会如陛下一般心存高远,但做个守成之君还是不成问题的,断不致误了国家社稷。而二殿下则不同,其虽能征善战,但于治国之道几无修为,且其为人又颇自负,如此即便有贤臣辅佐,亦不能保证他能从谏.99lib?如流。若以他为储君,将来君临天下,臣恐我大明会有隋炀之祸!”
“隋炀之祸!”解缙这四字评语太过骇人,永乐一听之下不由倒吸口冷气。不过待平静下来后,永乐仔细一想,也不得不承认解缙说得有道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朱高煦素来任性,往日里要他做事,他爱做的就做,不爱做的即便接下,也会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加之其又是一副舍我其谁的脾性,任谁都不放在眼里,除了自己,就是他的亲生母后也难管得住他。这样一个人物,真要让他当储君,将来做大明天子,他会不会效法杨广肆意妄为,永乐这心里还真说不准。
“可高炽毕竟体弱,万一他将来天命不继奈何?何况即便是守成,亦需存进取之心,否则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朕观高炽,似非刚强坚韧之人。以其为储,朕担心他将来遇有难事,只知一味隐忍。若果真如此,宵小必生轻慢之心,进而忧患渐起。长此以往,社稷虽不至一朝败亡,但也会久病成疴,终至不治!”
永乐说得忧心忡忡,可当他道毕,解缙却只是轻松一笑道:“陛下多虑了。若立大殿下为储,臣担保不会出现此等情状!”
“为何?”
“看圣孙!”解缙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有一好圣孙,可保大明三代平安!”
“看圣孙……”永乐一愣,随即沉思半晌,继而眼中冒出一丝惊喜的光芒。
当看到永乐欣喜的表情时,解缙知道自己成功了。因为他终于抛出了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杀手锏,而这道杀手锏则准确无误地把住了永乐的脉搏!
解缙的杀手锏就是高炽的嫡长子——朱瞻基。朱瞻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他出生未久,就正赶上建文削藩,燕藩靖难。当时的永乐,可谓是焦头烂额,日夜生活在紧张之中。在这段充满刀光血影的日子里,俊俏可爱的小瞻基成了永乐排解愁绪的开心果。也正因为如此,永乐对这个孙儿总有着一股特别的关爱之情。而瞻基也着实争气,打小便聪明伶俐,显示出过于常人的天赋。而作为瞻基的父亲,高炽因着自己过于文弱,不招父王喜欢的教训,也有意照着永乐的模子来培养这个儿子。在细心的教育下,瞻基不仅把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打拳,这让永乐这个当爷爷的喜得乐不拢嘴。就在几个月前,刚进京的金忠还跟他提起,说年仅六岁的瞻基,已嚷着要骑马射箭了!
有这么一个孙儿,永乐欣慰之余,时时又生出这样期许:虽然瞻基年纪还小,但看眼下的势头,只要培育得法,将来定成大器!
解缙没有见过远在北京的朱瞻基。但永乐对这个小皇孙异乎寻常的喜爱,他却从金忠等燕藩旧臣口中数次听及。与金忠等人随口一说不同,解缙却在这个六岁孩童身上动起了心思。在他看来,永乐在高炽与高煦之间更宠爱后者,这一点是永乐本人的私心,也是高炽立储的一大梗阻。要让永乐下定决心选择高炽,就必须要改变这一不利局面。
直接打压是不行的。皇帝的私情,解缙一个外臣无从置喙;想让半生戎马的永乐打心眼里接受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大殿下朱高炽,解缙自忖没这份本事。但朱瞻基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永乐宠爱瞻基,且这种宠爱甚至在高煦之上。而瞻基是高炽的亲生儿子。在争储一事上,瞻基和高炽是合为一体的。只要能将瞻基直接引入争储当中,那高煦在私情上的优势就会化为乌有!看清这一层,解缙精心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就是要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派上用场,完成对高煦的最后一击!
果然,继眼中流露出惊喜后,永乐的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解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继续道:“皇长孙天资聪颖,有太祖与陛下之风,此正圣君之资也。若能得名师精心调教,将来必成大器。陛下既有此等佳孙,又何愁大明将来积弱?即便大殿下仁弱,但有圣君相继,朝廷再行开拓亦非难事!”说到这里,解缙悄悄瞄了瞄永乐,见其连连点头,遂放心的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道:“至于太子体弱,此亦不必多虑。陛下春秋正富,继续执掌天下二三十载不成问题。届时大殿下登基,即便其有不豫,长孙也已成年,断不至有主少国疑之虞!如此看来,以大殿下为太子,于我大明其实并无大弊!”
解缙将瞻基抬出,三下五除二便将高炽的所有劣势统统抹去,此等李代桃僵之手法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其实瞻基不过是个六岁小童,虽然眼下看起来资质颇佳,但将来如何其实谁也说不准。将这样一个人物说成未来明君,无论如何也有些过了。可解缙吃准了永乐宠爱朱瞻基,故坚信一定能蒙混过关。
解缙的猜测十分正确。如果说永乐对高煦还有些许不满意的话,对于瞻基,他却是完完全全的宠爱与欣赏。而之所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感觉,既得益于瞻基本身的聪颖,也与祖孙间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密感情不无关联。
永乐挺身而起,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了几圈,旋又猛地坐下,淡淡地对解缙道:“时候不早了,尔道乏吧!”
“阿,臣告退!”解缙也不多说,一撩袍脚跪下,干净利落地磕了个头,然后轻轻退出门去。尽管永乐并没有道出他的想法,但聪明的解缙,已从他的神情中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出得殿门,解缙孤身站在空寂的丹墀上,深深吸了口气。半晌,他抬头一望,天空中圆月高悬,繁星点点,好一个绝美的中秋之夜!
……
当年十月,永乐首次向内阁透露,欲立高炽为太子。
永乐二年正月,皇帝下旨,召皇长子朱高炽、皇二子朱高煦进京。
永乐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周王朱橚进颁?99lib.t>《九章》,朝中大臣再次上表,请立皇太子。这一次,永乐终于应允。
永乐二年四月四日,皇长子朱高炽受封为皇太子;皇二子朱高煦封汉王;皇三子朱高煦封赵王。持续了近两年之久的国储之争,至此告一段落。
第一节
按照洪武初年修建时的布局,南京外城城墙以内,被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其中东城是皇宫和朝廷五府十八衙门所在;北城多用以驻军;西、南、中三城则为坊市,京城士民和达官贵人皆居于此。在中城西安门外大街往北一些,坐落着一座占地甚广的宅院——汉王府。
汉王府原是归德侯陈理的府邸。陈理是元末枭雄陈友谅的嫡子。陈友谅当年雄踞江汉,气势十分之盛,后鄱阳湖一战,其被朱元璋击败,身中流矢而死,陈理在武昌投降,被朱元璋带回应天,于此大宅幽居。因陈友谅在世时曾自称汉王,故京城士民通称陈理家为汉王府。再后来,陈理一家被送往朝鲜安置,其府邸就空置了下来。永乐册立太子后,将陈理旧宅赐给高煦,作为其在京城的王府,正巧高煦的封号也是汉王,此宅由是更加名副其实。
这一日中午,汉王府前的汉府街上扬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门房小内官跑出来一眺,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正奔驰而来。待到府前,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将马的缰绳扔给前来迎接的内官,又随口问道:“王爷可在府中?”
“回纪大人的话,王爷用完午膳,现下正在书房与史复先生叙话!”小内官答话的语气十分恭敬。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来者官服上绣着代表三品武官身份的虎纹补子——这种级别的官员,王府内官见得多了!而是因为——眼前这位,是汉王最为倚重的铁杆心腹,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自打投效燕藩后,纪纲便开始了自己的飞黄腾达之路。济南一战,纪纲的淹城计策虽然最终未被采用,但仍得到了永乐的赏识。其后,纪纲一路升迁,到靖难后期已官至燕王府纪善——这是金忠曾经做过的位置!靖难功成,永乐大封旧部,纪纲属于中途投效,又没有直接军功,自然不可能封爵。但永乐也不亏待他,针对其果敢狠辣、善于揣摩人心之秉性,永乐授他锦衣卫指挥同知之职,将其纳做天子鹰犬。纪纲倒也果真没埋没这个鹰犬角色,这一年里他屠戮不归附的建文旧党,追查逃亡的建文旧臣,为永乐新朝的稳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纪纲为人心狠手辣,干的又是周兴、来俊臣之流的营生,这等人物,自然不讨一般朝臣欢喜,那些建文旧臣更是又恨又怕,暗地里恨不能生吞其肉;而作为靖难功臣的金忠,也对其作为深恶痛绝。金忠和建文旧臣都是高炽那边的人,纪纲既然不招他们待见,为寻求靠山,自然而然就同高煦搅和在一起。当初争储之时,纪纲暗中没少给高煦造势,无奈最后仍功败垂成。不过尽管高煦没当上太子,但纪纲却深知其之势力,认定这位汉王才是唯一能庇护自己的大树,故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也正因为这份坚定不移的“忠心”,高煦对他愈发宠信,并视之为自己的头号心腹。
听得内官答话,纪纲答应一声,遂撇下一众随从,大步流星进府而去,守门的侍卫们也不阻拦,任其畅通无阻直入府内。
待进书房,高煦却不在里面,纪纲逮着个婢女一问,方知其已和那个史复进了西园,纪纲遂又折而向西,待穿过几扇月门,一个巨大的花园便出现在眼前。
汉王府西园原为旧汉王府内的一片荒地。高煦入主此宅后,将其开辟出来,挖池修山,种上名贵花木,供自己闲暇享用,并以自己的名字,取名为“煦园”。
在后世的历史中,煦园的地位一度十分显赫。公元1912年,孙中山在此园暖阁内宣誓就职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始肇华夏民主之基;再后,这里又成为国民政府的总统府所在。而在永乐二年的这个秋天,当纪纲站在月门口伸头一望时,发现高煦正与一个面蒙黑纱的黑衣青年文士,对坐在池塘对面竹林下的一个小石桌旁,另有两个小婢女拿着蒲扇,站在他们身后轻轻扇风。
纪纲从池中央的木桥穿到对岸,这才看清二人是在下象棋,见此情景,纪纲不由微微一笑。
下象棋似乎是唯一能让这位武人王爷安静下来的嗜好。本来,象棋对弈虽源远流长,无论名门、市井均有流行,但通常来说,还是下里巴人们玩得更多一些;朝廷大臣,即便是武臣出身,为了附庸风雅,还是更多以围棋对弈。不过眼前这位汉王行伍里厮混多年,焚琴煮鹤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不屑于为附庸风雅而委屈自己。因此这象棋也就成了他平生的一大乐事,多年下来,其棋艺虽不能说达到国手水平,但在大明宗亲中却是稳坐头把交椅。
纪纲到来时,棋局正到最紧要关头。高煦见得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石凳,示意他坐下,旋又目不转睛地盯向了石桌上的棋盘;至于一旁的黑衣文士,则更是纹丝不动,似乎就没发现有人前来一般。
见黑衣文士对自己视若无睹,纪纲心中稍有几分不快。不过他并未有说什么,而是把目光投向棋局。一看之下,纪纲不由微微一怔:此局由高煦执黑、文士执红。而这棋面上,黑子已只剩下一车一马三兵,连相也残了一个;而反观红子,则尚有二车一炮五卒,相士也都齐全,正围着高煦的老帅猛攻,高煦左右支绌,已渐成不支之势。纪纲观高煦下棋次数不少,虽见其偶有失利,但也都是小负,像被欺辱成今日这般,倒是从来没有过。高煦又抵挡一阵,虽未有再折子,但终究不能挽回局势,遂把棋局一推道:“不料尔竟如此厉害,不下了,不下了!”
文士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把左手一挥,旁边的小婢女示意,忙把桌上棋盘收起,然后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梨。高煦拿起一块死力啃了一口,嚼着梨肉含糊不清地道:“史复,尔从哪里学来的象棋本事?本王浸淫此道多年,从未输得这般彻底!”
被叫做史复的文士不紧不慢地从托盘内拿起一块梨,将脸部黑纱撩起到鼻下,张嘴小嚼一块,待咽下后,方用嘶哑的嗓音淡淡道:“若论棋力,臣不仅不胜殿下,反而还稍逊几分。殿下之败,败在心急太过。”
“哦?”高煦忙问道,“此话怎讲?”
史复将瓜放下,仍一副不慌不忙之态道:“对弈者,棋力固然重要,然心境亦是成败关键。殿下方才一开局便咄咄逼人,然却太过急迫,臣既察觉,遂不动声色,明为防守,实则在暗中布局。待二十余回合过后,臣万事俱备,则行引君入瓮之计,将王爷右路车马俱诱过河界,继而以主将诱之,使您欲罢不能,终陷入臣预设之圈套当中。试想,若殿下一开始不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试问以臣之能,又岂能在这区区四五十合内便轻易得胜?”
史复娓娓道来,高煦听得是连连点头,而一旁的纪纲听着,回味之余却觉得其不仅是在说棋,其话中似乎还隐含着其他用意。
果然,片刻后,史复向后一挥手,将侍立的两名婢女屏退,只留下他与纪纲、高煦三人,继而沉着道:“其实处事亦如下棋,若一味心急,反而欲速则不达。殿下此次争储失利,便是吃了心急的亏。”
史复一提争储,高煦脸上顿时黯然。五个月前,永乐正式立皇长子朱高炽为太子,高煦的满腔期盼,终究化作泡影。这样的结局,不能不让这位战功彪炳的二皇子大失所望。这几个月来,他一直生活在此次失败的阴影当中,人也愈发暴戾。幸亏这位新收复的奇人史复从旁反复开导,才使他总算有所恢复,心情也逐渐好转了些。
想到这史复,高煦不由又回忆起一年前他们塞外相遇的场景……
当时,高煦受命赴开平练兵,而在半路上,这位自称史复的男子却猛不丁冲了出来,直奔高煦马前。就在众侍卫把其当做刺客拿下之际,史复高叫,要他即刻以堕马受伤为名返回京城,否则东宫之位将属高炽。
初听得此言,高煦心头一惊,几乎立刻就要下令将其斩杀,可见史复满脸镇定,他心念一转,遂将他绑起来随军前进。
当天夜晚,高煦秘密提审了史复。在审讯中,史复毫不客气地指出:高煦出塞备边,京中拥护其之势力必将群龙无首。而高炽居世子之位,占据大义名分,若再在朝中加以动作,最终太子宝座很有可能归其所有。
史复把形势说得十分严峻,高煦听在耳里,不由得不胆颤心惊。不过最终,他没有采纳史复的建议——毕竟赴开平备边乃父皇旨意,若突然回京,必然引起父皇不满;而且当时高炽也不在京城,而是在北京留守。思虑一番后,高煦仍去了开平,而这史复,也被其带到开平秘密看押。
可接下来的事情的发展,却一一印证了史复所言:高煦一走,朝中二皇子一派失去主心骨,顿成一盘散沙;丘福等人武将出身,只知一味摇旗呐喊;纪纲虽有智谋,却地位不高,难以服众。待到金忠回京,为高炽拉拢势力,邀集人心,世子系的势力顿时急剧壮大。到后来,形势对高煦越来越不利,纪纲几次送密函给高煦,催其尽快回京;高煦本人也屡次上书,甚至谎报患病,可就是不能换来永乐的召还敕旨。最终,在金忠等人的努力下,永乐结束了犹疑,立高炽为太子,对储君宝座垂涎三尺的高煦,只得到了一个亲王爵位……
不过正是这番经历,使高煦对史复刮目相看。尽管此人来路不明,而且面容被毁,看上去让人恶心,但高煦仍将其纳入王府,做了一名清客。不过近几个月来,史复除了安抚自己,并未就夺储之成败作任何评价。今天他突然开口,直言自己夺储一战中的失误,这又是什么意思?
似乎看出了高煦的疑惑,史复淡定地道:“臣今日之所以言此,是有一事要问殿下。不知您对东宫大位可还有念想?”
高煦眼角一跳,半晌,方脸一沉,冷冷道:“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现殿下心境已平,若不再想这储位,那将来安心当这汉王,倒也不失为富家翁。既如此,臣这个清客再无用处,也犯不着再留在这里耗殿下的钱粮!”说到这里,史复话锋一转,又道:“若殿下雄心未泯,仍愿与当今太子一争高下,那在下愿竭尽所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史复言毕,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太子之位,他怎能不想?今日之太子,就是明日之皇上!一生争强好胜的高煦,做梦都想能坐上那把虬龙盘蟠宝座!吃喝等死的闲散亲王,绝不是他朱高煦所能满足的!
不过很快,高煦的目光又黯淡下来,半晌,他垂头丧气地一叹道:“想又有什么用?如今大位已定,我就是有意,父皇也不会废了大哥再立我!”
“谁说不能?”史复不屑一笑道,“秦汉以来,太子能继承皇位者不过十之五六,其余四、五成中,被废者又占了近一半。今日这春和殿是他朱高炽占着,可谁又能保证明日不另归他主?”
“你是说……继续争?”一旁的纪纲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发问。
“这要看殿下是否愿意!”史复答了一句,旋又把目光投向高煦。
高煦用手托着腮帮子想了半晌,方抬起头,一双虎眸死盯着史复的脸说:“我若再争,胜算几何?”
“那得看殿下如何动作!”史复没有直接回答高煦的问题,而是就上次夺储的失败展开了分析,“前番夺储,殿下有三大失策。其一便是心急,殿下过早显露出了争夺太子之意。殿下且想,纵然大皇子不济,可他毕竟是嫡长子,也是高皇帝亲封的燕世子,你与他比,名分上已逊了一筹。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以次子之份,却觊觎太子宝座,这有违礼法;偏偏殿下当时太过骄狂,未有收敛,以致物议蜚蜚不说,陛下心中也会有不好的想法!”
“其二,王爷当年在京中屠戮太过!”说到这里时,史复语调突然提高了几拍,脸色也有些涨红,不过很快仍平和下来,淡淡道,“当初天兵进京,王爷奉今上之命捕杀齐、黄逆党。本来此等事,王爷照皇上的意思处置也就行了,可您却变本加厉,诸多不该杀之人亦被你杀了。如此一来,那些建文旧臣必然暗中愤恨。他们不敢怨皇上,便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你的头上。到争议立储时,建文旧臣均站到了大皇子一边,这便是殿下当日种下的恶果!”
史复说完第二点,不光是高煦,纪纲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初滥杀所谓“奸臣”时,纪纲就是高煦的急先锋。在他们看来,那帮建文旧臣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此刻史复旧账重提,语气中颇含责备之意,他二人听了心中老大不满。不过史复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后来那么多文官支持高炽,除了其本人脾性对文官路子外,自己招人记恨也是一大主因。如果没这份愤恨的话,建文旧臣就是支持高炽,但恪于自己“降臣”身份,也未必就会那么卖力。
“那这第三条失策是什么?”高煦不想就此事继续纠缠下去,遂又再问。
“其三便是北上开平!”史复答道,“前两项失策,足以影响到陛下决策。但若殿下仍在京中,一来可以凝聚势力,二来朝夕随驾,对圣意多少会有影响。”说到这里,史复又一叹道:“可惜殿下当初不听我劝。若能毅然返回京师,陛下纵一时疑惑,但一段时日也就过去了。而殿下则可联络各方势力,并以威势压制不满,那即便金忠回京,其作用也十分有限,断不至出现其后局面。”
史复逐个分析完毕,高煦与纪纲俱是沉默无言。良久,高煦才沉着个脸道:“就算你说得对,可如今大局已定,大哥已是太子,纵然我汲取教训,恐也为时已晚!”
“不晚!”史复断然道,“臣之所以说这许多,非是欲使殿下追悔往昔,而是希望殿下能有所领悟,接下来能戒骄戒躁。如此,臣才有信心助殿下夺占东宫!”
“听你这么说,你有把握把大哥从太子宝座上拉下来?”高煦从史复这段话中琢磨出了点味道,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若谋划得当,并假以十年之期,在下所言必然成真!”虽然隔着黑纱看不清史复的脸,但从其语气中仍不难听出其之信心。
“十年?太久了吧?”高煦是个急性子,要这么长时间,他不禁有些焦躁。
“必须十年!”史复毫不犹豫地道,“如今大位已定,再行废立,岂是旦夕可成?王爷若连这点耐性也没有,那趁早打断这个心思,安安心心做你的藩王!”
高煦有些灰心,不过稍稍一想,便明白史复说得在理,遂一咬牙道:“也罢,本王便也卧薪尝胆,熬上十年!”说完这句,他又赶紧追问道,“先生说要谋划得当,此话怎讲?还请细细说来!”
史复见高煦认同了十年之期,便知其心志甚坚,心中也是一安,旋道:“殿下要做三件事。第一,剪除太子羽翼!如今大殿下已是太子,朝中拥趸众多,势力远非昔日可比。有这些‘太子系’在旁聒噪,殿下想要夺储,可谓千难万难;且即便届时陛下有意易储,恐也会因为朝中反对而不了了之。故而,剪除太子羽翼,势在必行!”
“不错!”史复话音方落,高煦便咬牙切齿地道,“若不是金忠这臭算命的在京中捣鬼,大哥也未必就能当上太子。还有那个解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忠回京后拉拢文官、压制靖难名将,直接打破了原先胶着的局面,使舆论逐渐向高炽一边靠拢,最终对太子之位的归属产生重大影响。每想到这里,高煦就恨得牙直痒痒。而解缙中秋当晚与永乐密谈的事,也通过值夜内官传到了三皇子高燧耳里,他后来又告诉了高煦。虽然值夜内官并不知道解缙与永乐说了些什么,但从当时解缙隐约显露出支持高炽的立场,以及那日后父皇态度的逐渐转变中可以推测,这位内阁首座绝没说自己的好话。有这么层计较,高煦已把这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子恨到了死处。
不过高煦的这番怒骂,并未换来史复的共鸣。待其情绪平复些,史复方冷冷道:“如果殿下眼下所谓之剪除羽翼,是指对金忠、解缙之辈的话,那臣劝殿下还是趁早收手,否则十有八九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说什么?”史复这番话太过尖锐,一下刺激了高煦敏感的神经,只见他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对史复怒目而视。
史复却对高煦的愤怒视若无睹。他一伸手,将方才婢女走时留下的茶壶提起,又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方淡淡道:“殿下可曾有想,当今所谓之太子羽翼,大体可分为哪几类?”
“这……”高煦一时结舌。若要问哪些人是“太子系”,他朱高煦想都不想就能说出一大堆名字,可要将这些人分类,他倒真从未想过。
高煦的无语,早在史复预料之中。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方不紧不慢地道:“以臣所见,太子羽翼,可分为三类。”史复又伸出三支手指,侃侃而谈道,“一者,是金忠、顾成、袁忠徹这类燕藩老人。他们或在靖难时协助太子镇守北平,或与世子有别样交情,故自然而然拥护太子。本来姚广孝也算一个,不过这老秃驴还算识时务,靖难后便大隐于朝,不问俗事,如此倒也是殿下之一大幸事!”
“二者,便是革除朝归附的文官!”所谓“革除朝”,便是指建文一朝。永乐登基后,将建文朝的痕迹彻底抹去。建文朝改称革除朝,建文年号也被革除,改为延续洪武年号,官修史书中的建文元年至建文四年成了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朱允炆本人也从名正言顺的大明天子,沦为不伦不类的“建文君”。
顿了一顿,史复又道:“归附文官中,又可分为外臣与内阁阁臣。以品级论,外朝十八衙门的大小九卿皆贵于阁臣,但其与内廷疏远,说到对皇上的影响,反倒不如七个阁臣。”
“除燕藩旧臣与归附文臣外,第三类支持东宫的,便是那几个迎驾功臣了!”史复冷笑一声,颇为不屑地道,“李景隆、王佐、茹嫦、陈瑄!此四人一个率水师投诚,助陛下过了长江;三个打开金川门,放陛下进了京城。若论功劳,他们较淇国公、成国公亦不逊色,陛下也似乎待他们不错,李景隆就不说了,王佐、陈瑄也都封了侯,就连茹嫦这个文臣都捞了个伯爵。只不过此四人不是燕藩旧臣出身,进不了靖难功臣们的圈子,却又因献城一事被归附文臣暗中鄙视,以致两头不讨好。故他们几个,除了陈瑄比较老实外,其余三个都鼎力支持太子,其目的就是要抱住太子的大腿,以便在朝中站稳脚跟!”
史复娓娓道来,费了老大功夫才把这所谓之“三类”掰扯清楚,高煦早已不耐烦,待他一说完便嚷道:“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有甚用处?管他哪门哪类,只要和本王作对,都必须剪除!”
“臣敢问殿下如何剪除?”史复咄咄道,“譬如金忠,其在靖难中立下大功,又深得皇上信任,此等人物,敢问殿下如何除之?参劾?排挤?抑或刺杀?若说以罪参劾,莫说其无罪,即便有,陛下也不信;排挤就更不用说了,放眼朝堂,谁有这能耐去排挤金忠?至于暗杀,呵呵,若果有此事,恐怕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凶手就是殿下您。争储不成,挟私怨刺杀朝廷重臣,这事要是传开,殿下您不但争储无望,恐怕连这亲王爵位都保不住!”
“还有那解缙。此人虽官不过五品,但才华盖世,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且又深受皇帝宠爱,圣眷之隆甚至在许多靖难功臣之上。殿下想剪除他,又谈何容易?”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高煦目瞪口呆。半晌,他方呐呐道:“照这么说,这剪除羽翼岂非梦呓?”
“非也!”见高煦无言以对,史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旋又敛了道,“此事绝非梦呓,但需分个轻重缓急。”说到这里,史复把刚才已被放到一旁的棋盘重新端回桌子中央,重新摆好后指着棋盘道:“殿下请看,这储君之争,其实就是两军对弈。一开始,双方隔河试探,所冀图者不过对方之一二小小破绽。待局面打开,则可深入敌境,对对方马、炮展开擒杀;待优势更甚,则可相机歼其双车。待双车一亡,对方便已是穷途末路,纵然主攻者不再紧逼,亦只有投子认输。遍观太子羽翼,其中燕藩旧臣便如双车,其实力最强,若一开始就想将其擒获,基本没有可能;而解缙这些文臣则就如马、炮,其隐伏于阵中,虽不能像双车一样纵横捭阖,但也算是游刃有余,想一举擒拿同样难上加难。故殿下想打开局面,必然只有从小卒着手,在其身上找到破绽。待灭掉一二小卒,敌方防线便出现漏洞,随后再节节深入,循序渐进之下,最终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如此大业可成!”
高煦这下有些明白了,当即眼光一亮道:“照你所说,李景隆他们就是这些无名小卒?”
“不错!”史复沉声道,“迎驾功臣看似风光,但实际上就如小卒一般,转圜余地极小。李景隆辈虽想依附太子,但太子毕竟刚立,连政务都没来得及接触,想要庇护他们,尚无此实力。至于文臣,虽也统属‘太子系’,但因对他们开门投诚一事颇有腹诽,故也乐得见他倒台。而最重要的是……”史复把双眼一眯,幽幽道,“陛下已有罢黜他们之意!”
“嗯?”高煦颇有些意外地道,“不见得吧!就在上个月,刑部尚书郑赐、吏部尚书蹇义还有朱能他们接连上书,弹劾李景隆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上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拿了李府几个不法下人,对他并无任何处罚。由此看,陛下对李景隆还是蛮信任的啊!”
“这只是表象罢了!”史复一哂道:“李景隆毕竟是元勋之后,也算是靖难功臣,而且他如今位居百官之首,岂能因成国公他们一次参劾就此倒台?不过臣正是从此次皇上的处置当中,窥得其心中真实想法。”
“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以李景隆今日之显赫地位,何人胆敢参他?而且看所参劾之罪名,郑赐上书中说他‘包藏祸心不守臣节’;蹇义和成国公的联名奏本中,更是直指其‘心怀怨望密造奸谋’,这都是谋逆的罪名!若李景隆果然圣眷优渥,他们岂敢如此说一个当朝太子太师、世袭曹国公?”
“那也未必不敢!”纪纲冷冷插话道,“成国公朱能久随陛下,在靖难功臣中排名第二。他就是说了,李景隆又能如何?”
“成国公自是不怕!但蹇义与郑赐呢?他二人不过是二品尚书,而且都是天兵进京以后才归附的建文旧臣。以他二人的身份,怎也敢对李景隆下此狠手?他们就不怕李景隆记恨在心,将来报复?还有就是,既然李景隆被冠以谋逆大罪,那于情于理,皇上都应该彻查。若果有其事,自当降罪李景隆,可若是子虚乌有,那就是蹇义他们诬陷!诬陷当朝第一大臣谋逆!此乃大罪,就算皇上不会因此降罪成国公,但严惩郑赐、蹇义总是应有之义吧?可结果呢?连他二人都毫发无损,一桩本应是天大的案子就这么消弭无形!如此又岂是君王驭下之道?”
史复抽丝破茧、徐徐道来,高煦恍然大悟,当即兴冲冲地道:“你是说朱能他们的参劾,其实是出自父皇暗中授意?”
“倒也未必是陛下授意。成国公在靖难中战功赫赫,李景隆乃其昔日手下败将。就这样一个草包人物,如今却反而位居其上,他心中必然不满。至于蹇义、郑赐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建文旧臣恨透了李景隆这种吃里爬外的小人,逮着机会,自然要把他往死里整。他们每日上朝,与皇上接触较多。或许是从陛下言谈中察觉到他对李景隆其实并不以为然,故才有了这个想法,合起伙来公报私仇!不过这也更加证明陛下内心是厌恶李景隆的!”说到这里,史复忽然有些奇怪的望了高煦一眼,道,“殿下对此一无所知么?蹇义、郑赐倒也罢了,成国公不是一直是殿下这边的么?这诸般内情,他就一点也没透露给你?”
高煦一愣,随即尴尬一笑摆摆手道:“我这段日子不是一直闭门谢客么?朱能几次过来我都没见,上朝时又众目睽睽,哪有机会说起这些?再说我也没料到此事会和争储有所关联不是?”
高煦这么答话倒也是实情,但不是全部。朱能与丘福不同,他虽与高煦关系莫逆,但平日里也与高炽处得不错。而且朱能为人谨慎,当初两位皇子争储时,他虽然也有表态支持高煦,但也不过是参杂在众多靖难名将们中,随波逐流罢了,与丘福那种冲锋陷阵式的死忠全不能比。也正因为如此,高煦在争储失败后对朱能很有点意见,关系也不像以前靖难时那么亲密了。
史复从高煦的尴尬中窥得了些端倪,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投效高煦不过一年,虽然这位汉王对他比较器重,但还称不上依为腹心。这种所谓“汉王系”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高煦并没有对他讲得明白,而史复本身也无意过问。待想了想,史复撇开这个话题,一摆手道:“也不管这闲杂事了。总而言之,李景隆这座花哨牌坊如今已是危如累卵,只要殿下一推,必轰然倒地。李景隆一倒,接下来茹嫦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迎驾功臣垮台,太子便先折一翼!”
“不错!就拿李九江下手!”高煦右手握拳,狠狠砸向桌面,转而问纪纲道,“记得前些日你说过,你手下的番子在追查建文奸臣下落时,曾发现李增枝在湖广私下索贿,此事可有实证?”原来永乐登基前后,不少建文忠臣四散而逃,他们流落江湖,仍时刻心怀故主,并大肆宣扬永乐“篡位弑君”的事迹。纪纲自就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以来,一直在追查这些人的下落。
“实证倒没有,但事情应是确凿无疑!”听得高煦发问,纪纲当即答道,“自去年李增枝任职湖广都司以来,短短一年内便蓄田数千亩,仅佃户便多达上千。据查,李增枝到湖广后,时常招昔日参与北伐的南军旧将到其衙中,名为过问军务,实则暗中索贿。若遇不从,则以其当年对抗燕军之旧事相胁,诬为齐、黄奸党。众将畏其权势,莫不倾囊相贿,使其所得颇丰。此事我手下缇骑暗访中多有耳闻,但因与建文奸党一事无关,故未有仔细查证!”
“只要有这回事就行,没有实证也无所谓!”史复的语速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狠狠道,“殿下可把此事透给陈瑛。他最讨厌朝中这帮归附的建文旧臣。只要让他逮着,肯定会把李家兄弟往死里整!”说到这里,史复阴阴笑道:“陈瑛执掌御史台,有闻风奏事的权力,就算查出来是子虚乌有,他也无需担责。这种事由他来办正合适!”
史复口中的陈瑛是都察院的左都御使。陈瑛洪武朝时曾任山东按察使,建文削藩时,把他平调到北平,命其暗中搜罗燕藩谋反证据。谁知陈瑛到北平后,被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暗中收买,对朝廷敷衍了事。陈瑛的行径后被黄子澄得知,当即告知建文,将其夺职下狱,一关就是四年,直到永乐登基才把他放了出来。为表彰其昔日归附燕藩的“功绩”,永乐任其为都察院左都御使,专职纠劾百官。陈瑛蹲了四年大狱,出来后对建文旧臣恨得要死,加之又急于捞取政绩,故整日里寻那些归附新朝的建文旧臣的晦气,短短一年,就有十余文臣因其弹劾受罚。纪纲这两年来也没少整治建文旧臣,因着这个缘故,陈瑛与他走得比较近,并通过纪纲与高煦勾搭到了一起。
听史复提起陈瑛,高煦不假思索地拍板道:“便就如此!”旋又对纪纲道,“此事便由你去办。让陈瑛费点心思,多网罗些其他证据,争取把他兄弟俩一举扳倒!”
“是!”纪纲忙拱手做答。
“第二件事,则是殿下不能就藩!”把第一事议定后,史复继而提出自己的第二项主张。
“不就藩?”听到这里,高煦不由一愣。大明制度,亲王成年后均需赴藩国就任。高煦是汉王,封国在云南,眼下虽暂未赴任,但也是迟早的事!想到这里,高煦不由犹疑道:“这恐有违制度,而且你方才还说不可露出夺储之意。拒不就藩,大哥他们更是要说三道四了!”
“说三道四也只能由他!”史复断然道,“殿下必须在京城。一旦远离庙堂,那还谈什么夺储?”
“史先生说得对!”纪纲也插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他们要说便说,只要皇上点头就行。皇上一向宠爱殿下;此次立储,他又于您内心有愧,故只要您在他面前多求上几回,想来他一定能答应。”言及于此,纪纲想想又补充道:“就藩与否事关根本,殿下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恩!这事我去和父皇商量。想来他也不至于迫我太甚。”高煦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这第三件事是什么?”
“这第三件事最为重要,也是得以让陛下最终下定决心行易储之事的关键所在!”史复说到这里时加重了口气,“就是殿下必须要有所作为,以获皇上赏识。若仍像以前那般自甘沉沦,那就算太子失德,皇上也不会把东宫大位交到您手上!”
“先生说得对!”高煦沉吟半晌,隻然起身,神情坚定地对史复道,“从明日起,本王便进宫面圣!”
“恭喜王爷重振雄风!”见高煦总算精神复振,史复心中大慰,当即高兴地起身相贺。
“不仅仅明日进宫,王爷还要抓住一切机会随侍御前!如此方能有机会!”史复又提醒一句。
“本王明白!”高煦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事说毕,气氛顿时活络不少。又闲叙了一小会,史复便作揖告退。
回到自己卧房,史复却未有直接休息,而是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长久发怔。经过几个月来的逐步劝导,到今天为止,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击,成功唤起了高煦消泯许久的斗志。但史复明白,仅就于此还是远远不够的。方才的交谈中,史复有意地回避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让高煦俘获圣心,并将此转化为促使永乐下定决心更换太子的重要动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心中也没有明确的想法。不过史复知道,这正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重要难题。他必须要找到这个突破口,这样才能成功地助高煦登上太子宝座。
“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史复口中喃喃,脑海里则飞速地运转着,一个模糊的想法时隐时现,史复想将它抓住,但又觉得云山雾绕,99lib?让他琢磨不透。就这样思考了不知多久,史复终于累了。不一会儿,卧室里响起起轻微的鼾声……
而就在史复告退离去的同时,煦园内,高煦和纪纲也正窃窃私语着……
九九藏书望着史复逐渐远去的背影,纪纲心里很不是滋味。早在靖难时,他就是高煦的左膀右臂,时常为这位王爷出谋划策。但这半年来,高煦却越来越依赖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丑陋男子。
史复对外的身份只是个清客,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甚至王府长史司的一些臣属都不知道有煦园里还有着这么一号人物。但作为汉王的心腹,纪纲却对他在高煦心中的地位十分了解。这段时间以来,纪纲愈发觉得,高煦对这个丑脸怪人越来越倚重,甚至隐隐超过了自己!这让纪纲感受到了威胁。想到这里,纪纲觉得有必要压压史复的气焰。
不过纪纲也非愚钝之人,史复的异军突起虽然分流了汉王对自己的依赖,但此人的确智谋超群,有他出谋划策,高煦东山再起必然顺利许多。纪纲和汉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真使高煦放弃史复这个绝佳谋主,那对他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打压史复是必须的,但又千万不能太过,这里间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准了。纪纲思忖许久,方回过身,皱着眉头对高煦道:“王爷,此人太过怪异,恐非善类!”
高煦刚在史复的开解下复生夺储希望,心境正是大好。听得纪纲此言,他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一笑道:“能人嘛,神神鬼鬼些也是正常。”
“或许吧!”纪纲不置可否地支吾一声,但又道,“只是他来历不明,终不能让人放心!”
“你不是已派人调查他的身世了么?可有什么结果?”
“没有!”纪纲眯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状道,“他自称是真定府新乐县人,听口音也确实是真定那边的。但臣几次派人去新乐暗访,却并未探听到半点关于他昔日之事迹。”
高煦想想,道:“三年靖难,真定不知遭了多少次兵灾,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籍册都毁于战乱,你查不出什么也是正常。”
“话虽如此。但臣终究不能放心!”纪纲忧心忡忡道,“此人入王爷幕中已近两载,然其一不受钱财、二不要美姬,连王爷几次许下封赏之诺,他都一笑置之,竟毫不在意。如此无欲无求之人,臣实不知他为何要投靠王爷。难不成他也和姚广孝一般,只为建一番功业,图的仅是个青史留名?”
听得纪纲这么说,高煦不由一乐,半开玩笑地道:“若果真如此倒也不错。不过是史官多划几笔的事,有什么不划算的?”
“臣是担心他效忠王爷,其实另有所图!”纪纲却毫无嬉笑之色,只是一脸肃容,沉声说道。
高煦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来回踱了几圈,高煦顿住脚步,满脸阴沉地望着纪纲良久,最后嘴里吐出四个字:“此人有用!”
高煦将“用”这个字的发音咬得尤其重,纪纲听后,心中大石顿时落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旋又敛了,沉声道:“臣明白!”
第二节
秋去冬来,转眼已近岁末。这一日天空中刮起了凌厉的北风。早朝结束,百官刚一步出华盖殿,立刻就感受到了空气中所包含的寒意,遂都加快步伐,向皇城外的官衙走去。不一会儿功夫,天街便已变得空空荡荡。而就在百姓一窝蜂的回衙取暖之时,一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绯红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缠犀角带的英俊内官,却从西华门方向缓缓走进宫来。
这位内官便是当年的燕王府承奉马和。永乐登基后,大封靖难功臣,马和虽是内官,不可能封爵,但也因功被授以内官监掌印太监之职。同时,永乐特赐其“郑”氏之姓,以彰其在郑村坝决战中火烧南军连营的大功,故马和从此改名为郑和。
明代制度,在内宫共设十二监、四司、八局,以管理宦官,合称二十四衙门。而二十四衙门中,十二监地位较高,掌印者称为太监,正四品衔,其余依次为少监、监丞等。不过同为正四品,根据职责分工不同,十二监衙门的地位差遣也各有不同,且随时代变化各有升降。而在明初时,负责管理宫人的内官监则是其中最为重要者。郑和既为内官监太监,换句话说也就是明宫内官之首。
今天一大早,郑和就到了西华门,专等永乐下旨召见后才进得宫来。按道理说,内官作为皇帝家奴,本犯不着像外臣一样走这些繁琐程序。不过此时的郑和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回京复命的朝廷使臣。原来四月间,因倭寇从海上侵犯苏、松,永乐遂遣郑和为使,出海诏谕日本国主源道义(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明人不知日本有天皇,误将把持国政的幕府将军认作国王),命其约束国内浪人,勿犯大明疆土。郑和东渡扶桑,圆满完成了皇帝交待的任务,于数日前乘船抵达松江府太仓港,眼下是正式入宫缴旨。
永乐在武英殿召见郑和。郑和沿着天街走了一段,前方忽然有一个人迎面而来,他抬头一看,来着正是太子太师、曹国公李景隆。
待认出来者,郑和忙止住脚步,略整理下衣冠,随即侧身闪道一旁。待李景隆靠近,旋躬身一揖,恭恭敬敬地道:“奴婢郑和,见过国公爷!”
“唔?”李景隆似乎一直没看见前方有人,听到人声顿吃了一惊,待看清是郑和后,方道,“原来是三保啊?好些日子未见,你到哪里去了?”
听得景隆之语,郑和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好笑。遣他出使日本,原本还是李景隆在朝堂上首提倡议,得到永乐许可后方有此行。如今他东渡归来,奏本前几日就送到了京城,邸报也已将消息登出,李景隆身为太子太师、朝臣之首,怎么连这也不知?
“回国公爷话,奴婢方从日本归来,此番是入宫缴旨来着!”
“哦……”李景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声道,“对对对,你是出使日本去了!我都差点忘了!”说到这里,李景隆突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竟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道:“三保,听说你此次出使收获颇丰,日本国主源道义已答应遣使入朝纳贡,不知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源道义慕我天朝威仪,不仅承诺缉拿海寇,还答应明年遣使入京!”这些事郑和早已在给皇上的奏本中详细道明,自也无必要瞒李景隆。不过让郑和略觉奇怪的是,李景隆怎么突然想到要问这些,而且看起来还颇有些急切。
“这是大好事啊!”就在郑和疑惑间,李景隆忽然一拍巴掌,大叫一声,把郑和吓了一跳。再看李景隆时,只见他满脸欣喜,激动地道,“洪武朝时,太祖屡招日本纳贡,无奈此夷偏居海外,不识教化,竟抗命不朝。其时太祖愤怒,本欲兴兵讨伐,但因国家方立,百姓急需休养,遂置之不理,但终为一憾。不料二十年后,你再次东渡,不仅命得日本缉捕海盗,还说得他遣使入朝纳贡,如此岂非大功?”
“此皆是陛下仁德所致,奴婢一介末臣,岂敢忝居此功?”郑和实在不知道李景隆到底要说什么,口中敷衍,心中却愈发狐疑。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大功一件!”李景隆把郑和拉到一边,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语气和蔼地道,“三保,此番你进宫复命,皇上必然龙颜大悦。届时若他老人家要下旨奖掖,还望你将我当日的举荐之功重提一下哦!”
原来如此,郑和恍然大悟。李景隆之所以如此客气,甚至不惜降尊纤贵讨好自己,原来是想从此次招抚日本的功劳当中分一杯羹!
按道理说,此次自己招抚日本成功,确实有赖于李景隆之前的倡议举荐,他要分功也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这日本又不是鞑靼,它不过是一海外小番,即便招抚成功,又能有几多功劳?以他李景隆的身份,何至于对这点微功念念不忘,竟不顾体面来求自己这个宦官?想到这里,郑和又略为奇怪地望了望李景隆,却见这位世袭曹国公也正满脸期盼又略显焦急地看着自己。见此情状,郑和稍一思忖,顿时恍然大悟——李景隆快倒台了!
早在郑和出海之前,朝中便已有好些显贵参劾李景隆。而此番东渡归来,郑和一上岸便立刻把出海期间的邸报翻了个遍,从中便查到了七月以来,朝中大臣接连弹劾李景隆的事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朝中百官纷纷上书,对李景隆及其党羽胡观等人展开了猛烈的抨击:九月,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潘谞参李景隆私掳北京良民之子阉为火者;十月,刑部尚书郑赐、左都御使陈瑛参曹国公李景隆、长兴侯耿炳文衣服器皿僭饰龙凤,以帝王自居;十一月,陈瑛再次发难,直指挂左都督衔实任湖广都指挥使的李增枝向属下大肆索贿,凡不从者皆诬以为齐、黄奸党!李景隆身为其兄,不仅不加制止,反大肆纵容,并分享其利。弹劾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永乐虽仍都置之不理,但从朱批中越来越多申斥李景隆的言辞中可知,皇帝对这位迎驾功臣的态度已大不如前。由此,郑和知李景隆在朝中已是步履维艰。再联系到刚才李景隆见自己时的恍惚神情,郑和甚至可以猜到,方才的早朝上,群臣又对他展开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这位天下文武百官之首,开国、靖难双料勋臣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今的他,正惶惶不可终日,疯狂寻找能挽救自己命运的稻草。于是,倡议招抚番邦这种原本微不足道的些许功劳,时下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弥足珍贵!他希望能用这些功劳,唤起永乐对自己的认可乃至同情,从而抵消百官口中的种种“过失”,使自己摆脱行将垮台的命运!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知怎么的,郑和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不管怎么说,李景隆之于永乐还是有恩的。白沟河丧师倒也罢了,那纯粹他无能所致,谈不上什么“暗助”;可后来献城之举,对永乐倒确是一件大功。而且,要不是李景隆打开金川门,靖难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而且在永乐登基后的这两年里,他也算是忠心耿耿,可最终却仍逃不掉被卸磨杀驴的命运。想到这里,郑和心中不由产生一丝怜悯之情。
不过很快,郑和便意识到,这种想法是要不得的。他与李景隆非亲非友,其是何结果,与他并无相关。而且作为永乐最信任的内官,他不能置疑主上的任何决定,也没有资格置疑。更何况,他郑和也是燕藩旧臣,当年还亲自参与了对李家兄弟的陷害和拉拢。而在此期间李景隆所展露出的种种卑鄙无耻歹毒下作,更让他十分鄙视。对这样一个龌龊小人,他实犯不着抱以任何同情。想到这里,郑和心中的怜悯一扫而光。再看李景隆时,他的眼光中只剩下一丝冷漠与淡然。
“国公爷放心!”郑和淡淡一笑,道,“此次入宫,奴婢必当提起太师当日倡议之功!”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见郑和答应得痛快,李景隆竟有点欣喜若狂的味道,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不过是这位太监的随口敷衍。乐了半晌,他终于平和了些,随即感激地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又道了声谢,方转身离去。
望着李景隆的背影,郑和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随即也转过身子,朝武英殿方向走去。
一进武英殿议事阁的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郑和定眼一瞧,永乐正盘腿坐在窗前榻上,一旁还侍立着一个亲王服饰的青年男子——汉王朱高煦。
在进京之前,郑和就已听说朱高煦一改早先闭门不出的态度,近几个月来成天围着永乐晃悠,此时见他在场自也不奇怪,只赶紧跪下向这父子二人行礼。
待行完礼起身,永乐尚未开口,高煦便在一旁嘻嘻笑道:“三保来得好。父皇正心气不顺,今尔出使归来,正好讲讲东瀛见闻,也让父皇高兴高兴。”
郑和闻言一愣,忙对永乐欠身恭敬道:“不知陛下因何事不豫?”
永乐没有说话。这位大明天子今天确实不太高兴。几日前,解缙将修纂好的录韵类书呈上。当时永乐粗粗一览,见此书类别清晰缮写工整,甚至配有精美插图,心中十分高兴,当即赐名《文献大成》。不过几日来,他细细翻阅,却发现里面内容中有诸多未备之处,尤其是子、集二部,甚为简略,诸多方技、杂学典籍俱被摒弃在外,就是经史,也发现很多删节之处,与修书之初衷相差甚远。想起当初跟解缙商议修书时,自己还特地强调:“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不料皆被当做了耳旁风!这让永乐很有意见。“这个解大才子,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永乐心中暗暗想道。今日早朝,永乐专门提出此事,虽未明言解缙不尊圣命,但对《文献大成》的不满之情却溢于言表,并当廷下旨,增补太子少师姚广孝、刑部侍郎刘季箎,与解缙同为总裁,在《文献大成》基础上再行增益。经此一事,永乐心中本已不快,再加上陈瑛他们再次参劾李景隆兄弟,并抛出了李增枝在湖广勒索属下的证据。对于群臣参劾李家兄弟,永乐早有准备,其中也不乏默许的成分。但当一份份湖广武官的证词摆在面前时,永乐仍然发自内心的感到愤怒。纪纲见时机已到,又趁机抛出了锦衣卫查得李家在京畿私购庄园,并违反律令,大肆采买奴婢的证据。两相汇集之下,永乐终于勃然大怒,立刻下旨赴湖广锁拿李增枝,并头一次当着百官的面严斥李景隆,这也才有了这位曹国公出宫时的失魂落魄。经这么一闹,永乐的心情自然是好不起来了。
不过虽然心境不佳,但郑和只是个内官,永乐犯不着跟他提这些。想了想,他一笑摆手道:“也无甚好说。三保尔来得正好,朝廷准备在直沽设一军卫,然关于此卫之名,朕与煦儿商议许久,却一直未有定见,不知尔可有主意?”
郑和见永乐转换话题,遂也不多说,转而就着永乐之言思忖一番,方抬头笑道:“奴婢亦无好点子。不过既然直沽设卫,何不就以地名之?”
“这个不好!”高煦接过话头道,“方才本王亦持此见,不过父皇以为此卫之设,目的是为拱卫行在,名字还是要彰显威仪才好。‘直沽’二字,一看便知是荒野滩涂之名,太过粗陋,不宜采纳!”
“彰显威仪?”郑和又埋头陷入沉思。过了半晌,他忽然眼光一亮,道:“陛下,王爷,奴婢有一名,或可适用?”
“哦?”永乐与高煦俱都精神一振,遂问道,“何名?”
“天津!”郑和信心十足地给出了答案。
“天津?其意何解?”
“天津者,天子津渡也!昔靖难时,陛下屡次南下,皆由直沽渡过运河,此正所谓‘天子津渡’。以此名之,威仪气势尽显!”
“好!”郑和一说完,永乐当即拍掌大笑道,“天子津渡,天子津渡,三保聪慧,取得好名!便用它了!”
定下天津之名后,永乐赞赏地望着郑和道:“三保能文能武,还善于邦交斡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又不无惋惜地道:“可惜尔是个内官。若非如此,必将是我大明一栋梁之材!”
“内官”二字,让郑和也是神色一黯——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和耻辱!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笑道:“奴婢一介阉宦,岂敢当陛下之‘栋梁’美誉?文武全才更不敢当,所谓邦交斡旋,亦是陛下谬赞。此次出访成功,全赖大明声威,陛下洪福。若无我大明之富强,陛下之仁德,东瀛岛夷又岂能从归教化?”郑和一面惶恐推辞永乐的夸奖,一面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出使日本这件新建大功上,如此既显谦逊,又点出自己功绩,这份玲珑心思实在运用得炉火纯青。
永乐对郑和的回答十分满意。突然,他想到什么,遂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道:“尔说出使日本,倒让朕想起一件事。来,朕与尔瞧一样东西!”
郑和一愣。本来他以为永乐接下来会提到此次出使的奖赏事宜,这样他不仅可以为随自己历经波涛的下属讨赏,同时也可顺带提出李景隆的倡议之功,还他那份举荐人情。不过永乐似无言此事之意,郑和遂也只有按下不表,只随着永乐和高煦向里走去。
武英殿的议事阁十分宽敞,阁内还有几个小间。永乐踱了几步,待走到最里头的一个小间门口,方停下脚步向一旁侍候的江保一努嘴,江保会意,将门推开,永乐扭头对高煦与郑和笑道:“尔等随朕进来!”
高煦与郑和对视一眼,先后跨进屋内。只见这屋室不大,但采光却非常之好,只是正对窗的一面墙壁,却用厚厚的幕布遮挡起来,看不清其后究竟为何。待几人站定,永乐一挥手,江保忙上前,将幕布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顿时显了出来。
“大明混一图!”高煦与郑和同时惊叫出声。此图乃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朱元璋亲命兵部会同翰林院、鸿胪寺、行人司以及钦天监等诸多衙门合力绘制。图中地域东至日本,西及撒马尔罕和天竺,北抵漠北,南达占城、真腊,天下疆土莫不囊括其中。更妙的是,图中山川河流描绘得十分详细,城镇也都用白色记号标出,连西域都不例外!论规制之宏大,可谓天下第一!
“不错,大明混一图!”永乐点点头,又背过身对着地图仔细端详一阵,方回过头对着郑和微笑道,“此图如何?”
“精细详备,可为古今之冠!”
“不错!”永乐笑着赞了一声,又望着图,良久方侃侃道,“自朕登基以来,陆续遣众内官出使外国,以召诸番来朝。其中尔与黄俨是到东洋的日本、朝鲜,侯显去了西域;尹庆几个最远,乃赴西洋之柯枝、古里等国,那已是古天竺国的地界了。之所以如此,便是觉得朕既为天下之主,那即便海外蛮夷,亦是朕之赤子,不应任其陷于洪荒,故遣使召其来朝,赐其衣冠、正历,教习礼仪,使之沐我华夏文明之风。纵观四夷,今东洋诸国,朝鲜、琉球早已归附,日本虽一度冥顽,但在尔之悉心招抚下,亦生归化之心。然西洋情形,与东洋迥异。西洋番国众多,兼又路途遥远,自古便与中国联系不多。像旧港、真腊尚还好些,但到柯枝、古里、锡兰等,就鲜有往来了。记得当年在郑村坝时,尔还跟朕说过,锡兰往西,更有默伽国,乃回教圣地。此等大国,我大明君臣却几乎闻所未闻,岂非憾事?前番朕遣尹庆等出使西洋,便是出于抚远之意。然其等虽出,但据先期回朝的中官讲,西洋诸国对大明了解甚少,有些孤陋寡闻者甚至以为我中华仍受蒙古欺凌。虽经使者解释,其多愿意通好,但敬意却是不足,其中竟还有将我大明视作普通外邦对待的,真是岂有此理!”说到这里,永乐似有些不忿,声调也提高了几拍:“朕已决意,命下部加紧建造大船百艘,并组建一支舟师,载宝货出航西洋,招谕远夷,扬我大明威仪!”
明初以南海渤泥国为界,其东称东洋、其西称西洋。渤泥又名文莱。
听完永乐的话,郑和与高煦又是一阵惊呼,他们从未知道皇上心中还存着这等想法!郑和立即回忆起来,早在一年前,皇上便有下旨,命湖广、浙江、江西等省改造海运船近两百艘,并在南京龙江等地大建船厂。当时圣旨中给出的理由是因为运河淤塞,需走海路运粮至北京,但现在想起来,如此大规模的造船建厂,或是另有深意,皇上早就在暗中筹谋,只是一直未有明说罢了。而再回味刚才永乐的话,郑和心中顿又生起一阵迷惑:照永乐提及西洋诸番时的语气,似有恼火它们轻视大明的意思,而组建舟师,这就是要兴师讨伐了!可永乐的言辞中又明确提及,载宝货出使西洋,如此说来,便是要抚了。结合之前永乐招抚西洋的言语,郑和想想,觉得皇上还是想着要遣使通好的。可寻常出使,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还专门组建一支舟师护航么?永乐这种不同寻常的举措,让郑和一时犯了迷糊。
“三保在想什么?”见郑和一副冥思之状,永乐微笑着问道。
听得皇上发问,郑和忙收敛心神,把心中疑惑道出,末了道:“出使番邦,通常数百人、十余艘船即可。纵需携带赏赐,似也不需这多海船。尤其是组建舟师,此更是用兵之举。臣恐这般出访,所到之处,必引发震动,蛮夷惊恐之下,以为王师欲伐其国亦是有可能的。如此则有失陛下招抚之本意。”
“哈哈哈哈……”听了郑和的疑惑,永乐突然放声大笑。郑和与高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其意。半晌过后,永乐笑罢,走到《大明混一图》正对面的一张椅子前坐下,方望着身旁侍立的郑和含笑道:“三保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朕此番之遣使抚西,却与往日大有不同!”想了想,永乐又特地补上一句,“与历朝历代都大有不同!”
“哦?”郑和惊奇地应了一声,遂道,“敢问陛下,这大有不同是为何意?”
“此次出使,所达绝非一国一域,而是遍及西洋各国。”永乐突然显得有些兴奋,脸也有些发红,“西洋万里海疆,邦国何止百千?朕要把他们一一访遍,并引至中华朝贡,如此规模,岂是三五海船便能做到?此外,既然要招谕万国,自然免不了赏赐,蛮夷皆重利轻义之徒,赏赐少了怎么能行?给百千番邦的赏赐加在一起,恐几十艘宝船也装不下!既有如此多宝船,自需舟师护航,否则海路万里,难免会被海盗所劫,且番邦夷人中必有利欲熏心者,亦不可不防。再者……”永乐嘿嘿一声道,“西洋诸国往日与中国甚少往来,难免会夜郎自大,不知井外天阔几许!朕遣一庞大舟师前去,也正是让他们开开眼,知道什么叫天朝上国,好收了那份轻视我大明之心!惟其如此,招抚一事方能事半功倍!”说到这里,永乐想了想,最后总结道:“自古招抚夷狄,莫不是恩威并举。施恩方能化之,使生仰慕之心;立威方能制之,使有敬畏之意。朕虽不欲对西洋用兵,但耀兵还是免不了的,否则如何使其敬服来朝?故以舟师同行,势在必行!”
永乐侃侃而谈,郑和与高煦却越听越惊。他们倒不是对永乐的“恩威并举”有何异议,而是对这位天子的万丈雄心感到震惊!原以为不过是招抚柯枝、古里、锡兰几个大点的番邦就完,谁知永乐胃口竟如此之大,竟欲将西洋诸国一锅端了!西洋有多少番国?不算小的,光叫得出名字的就几十上百!这一个个招抚下去,那可要花多少功夫?而且照永乐的设想,这种规模的出使,海船最少也得上百,人就更多了,恐怕得小几万!小几万号人,百余艘舰船远航西洋,这花费岂是了得?纵然郑和与高煦不管户部,可粗略一算耗费,也不由都倒吸一口凉气。
郑和暗中计算一番,咋舌道:“皇爷,这出使一趟西洋,若以海船百艘、员二万,来回一趟用两年功夫来算的话,仅这造船和人员开支,耗费怕就要上百万贯,再加上所携宝货,这就更是骇人了。仅为使西夷纳贡,便花费如此之巨,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永乐反问一声,忽然眨眨眼笑道,“不仅不过,而且太少!尔之所计,不过一次之耗费。而朕可从未说过只出使一次便罢!朕已说过,遣使西航,最终是要到尔口中的默伽国。这默伽处西天极远之地,连《混一图》上都未标载。像此等远番,岂能一次出航便能抵达?朕看至少也得三四次。而且使其等受抚纳贡以后,朝贡便成为常制,这就更非区区几次出使便可了结的了!所以……”说到这里,永乐挺身而起,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郑和与高煦道:“出使西洋,一经开始,便成我大明一项既定之策,以后每隔数年,便会出洋一次,永不停止!”
“啊!”高煦与郑和目瞪口呆!出使西洋成为常制!永乐的这种想法,完全超越了他们的想象,也是历朝历代所从未有过的!自古以来,华夷之交往,都是中国居于主位,定期遣使访国的不是没有,但那多是番夷主动前来,华夏朝廷只要循例颁发赏赐便可。像永乐这般大建使团,配以庞大舟师定期出使,可谓是闻所未闻。而且照永乐口中的规模和频率,此举必将成为国库一项长期而沉重的负担!而最让高煦与郑和不可理解的,是永乐如此劳师糜饷,所图又究竟为何?难不成仅就为了拉几个万里之外的荒服小夷到南京入朝纳贡?藏书网
见郑和与高煦俱都露出疑惑的目光,永乐呵呵一笑道:“朕知道尔等所疑为何。朕给尔等讲个典故吧!”想了想,朱棣对郑和笑道,“三保,朕考一考尔,何为周礼之‘五服’?”
郑和的经史学问虽不能和士大夫相比,但也还是不错的。稍加思索,他便给出了答案:“《国语·周语》有载: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此所谓五服也!”
“那‘五服’之中,孰为华夏,孰为夷狄?”
“甸、侯、宾三服为华夏,要、荒二服则夷狄!”
“‘五服’何以区分?”
“礼乐文教之深浅!以甸服最盛、侯服次之,宾服再次,至于要、荒二服,则为文明所不及之域!”
“三保说得不错!”永乐对郑和的回答十分满意,旋又转对高煦道,“煦儿,朕再问尔,楚、越二国受周天子册封伊始,当属何服?”
高煦的学问没有郑和扎实,听得父皇发问,他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子,方答道:“芈楚虽自诩帝高阳之苗裔,但其国地处南蛮,风俗与蛮夷无二;至于越国,在当时则就是彻头彻尾的蛮夷了!如此说来,此二国受封之初应该归于要、荒二服!”
“那到东周时呢?”
“虽然已受册封,但仍保留许多蛮夷陋习,当时中原各邦也不视其为中国。如此说来,应当是介于宾服与要服之间。”永乐接连发问,高煦心虚之下愈发紧张,话音都有点颤抖。
“楚越旧地,秦汉至隋唐又如何?”
“秦汉以后,南方渐沐王化,风气已与中原趋同,已可归于侯服或者宾服!”
“那宋元及至本朝呢?”
“宋元时,南方之繁盛已超过中原,尤其是我朝定都南京,江东人文荟萃,为海内之冠,已是名副其实的甸服!”
“煦儿回答得好!”朱棣点了点头,又用赞赏的眼光望了高煦一眼,略带惊叹地道,“没想到尔近来文道功夫颇有长进啊!”
见永乐点头,高煦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其实高煦回答的这几个问题远没有郑和的难,不过他一向被人视作武夫,此番能回答上来,已足够让永乐刮目相看。这还多亏了这一年来与史复的相处,高煦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长进了些。尤其是近几个月,为了重夺皇储大位,高煦也开始转性读些经史,故而学问进步更快。此刻听得父皇赞叹,高煦喜上眉梢,面上仍谦虚道:“儿臣才疏学浅,父皇谬赞实不敢当!”
永乐含笑点头,转而精神抖擞地道:“尔等解得甚好。楚、越本蛮夷之邦,不属中国,然经数千年熏陶,终成华夏渊薮!何以如此?文化之功也!用中华文化教化蛮夷,使之弃陋俗,习礼仪,莫有能抗拒者!这又是为何?盖因华夏文明乃天下之冠,而夷狄虽愚昧,亦能辨别善恶,亦有趋利避害之心,此乃人之本性!故只要能沟通蛮夷,使之见识我上国风华,并持之以恒,久而久之,其自然会由蛮夷涅槃为华夏!今之西洋岛夷,便是当初之楚越,朕之出使西洋,便是要效当年的周天子册封南蛮。虽一时不能见全效,但随着往来渐繁,其终会逐渐成为中华子民,到那时,彼等要服、荒服之地,就将进为宾服、侯服,最终与楚、越一般,成为我中国一部!此便是所谓之‘化夷入夏’!”
永乐说完,高煦与郑和皆震惊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下西洋,竟包含着如此宏大的战略,竟隐藏着如此深邃的目的!按照永乐的意思,他这是要继三代与汉唐之后,掀起新一轮华夏文明扩张浪潮!不过,在惊叹于永乐的雄心壮志之余,高煦与郑和心头却各自产生了不同的疑虑。
“父皇!”高煦首先发言,“父皇若要取西洋,直接发兵去讨不就得了?反正岛夷也绝对不是我大明对手!又何必文以教化这么麻烦?要这帮蛮夷变成华夏,那得花多少年功夫?”
“少则百年,多则千年!”永乐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但又一笑解释道,“自古化夷入夏,方法无非二途:其一是先纳土收民,然后继以教化。此法好处在于迅疾直接,教化得好可在短短数十年内克尽其功。但坏处也很明显:移风易俗,本非轻易可以办到,稍有过激,则会激起夷狄反感;而且变革若由华夏强行推动,因对夷狄心意难以把握,故很难拿捏好这其中分寸;一旦产生矛盾,又容易演化成华夷之争,进而惹出祸端。果至于此,中国受其拖累不说,若无足够军力镇压,其结果很可能是夷狄纳而复叛,一番辛苦白费。交趾入中国千年,却一直反叛不断,最终脱离而去,这就是前车之鉴。而第二种办法则是先以文化之,待其风俗与中华趋同,再或以兵收之,或蛮夷主动要求入夏。此等做法一大好处便是:入夏过程乃潜移默化,不易激起族争。
“就下西洋而言,因西洋岛夷自古与我华夏往来甚少,要使其短期内便化夷入夏,殊为不易,势必会滋生祸端。且西洋与中国距离甚远,古时几乎无法抵达,即便今日,船只往返也少则需一年,多则需两三载,耗时太长。既如此,一旦岛夷反叛,朝廷难以调兵镇压。所以对待西洋,只能用第二种方法,循序渐进,徐图化之。此举虽慢,但却稳妥。周天子之所以不取楚、越,而行册封,也是因为当时南北交通不畅,且朝廷力有不逮的缘故。待到数百年之后,南北交通畅通,楚、越亦承沐王化日久,风俗与中国无异,秦、汉二朝携一统之势收土纳民,便就水到渠成了!今之西洋,就是当年之楚、越,故朕也只能效法周天子,先将其册封,以为外藩。假以时日,海船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坚固,航速也更快,加之当地华夏风气也已成气候,届时朝廷再收土纳民,便就轻而易举!”说完这一句,永乐想了想,又郑重补充道,“不过这第二种方法也有坏处,就是时间较长,且此其间,华夏之于夷狄之教化需一脉相承,若一旦中止,则夷风复炽,开拓大业很有可能就此半途而废,譬如西域,虽汉、晋、隋、唐都有经营,但却时断时续,文化不得以彰,以致千年之后,其仍未融入华夏。鉴于此,朕才要将下西洋定为常制。尤其是开头几次,务须频繁,以使我华夏风气尽快在当地扎下根基,其后数百年或可缓之,但亦不可断。否则朕一番心血,必将付诸流水!”
高煦这才明白过来,继而对父皇的深谋远虑敬佩不已,再看永乐的目光中,景仰又更多了一分。
郑和也颇受触动。但他想了想后,仍道:“陛下志存高远!不过奴婢仍有一事不明。今我大明幅员万里,海内富庶繁盛已极,而西洋诸岛隔着万里大洋不说,其地也荒僻贫瘠。像此等无用之地,值得我大明耗费如此之巨么?”
“三保这话问得好!”永乐微微颔首,随即深吸口气道,“想当初黄帝之时,中国民不过数千,地不过中原一隅,其势不可谓不弱。然四千年以后,我中华已是幅员万里,子民亿万,繁荣昌盛举世无双!朕问尔,我华夏为何能有此局面?”
“这……”郑和稍一踌躇,旋答道,“奴婢以为靠的是两条,一为内修德政,右兴文化;二为化夷入夏,拓土开疆!”
“不错藏书网!”永乐点点头,紧跟着又问道,“但若仅修德兴文,而不行同化开拓之事,我华夏能繁衍至今么?”
“不能!”郑和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疆域子民,亦为国家强盛之基。若只修内政,那纵然富庶,国力也终究有限。譬如周之繁荣,远胜戎狄多矣,但若其不行封建开拓事,而仅固守西岐旧地,那幽王之后,便再无中国;汉若不一统华夏,也无实力抵御匈奴;再者如五胡乱华,若无汉、吴、西晋开发江南,永嘉南渡便不可行,那只怕等不到孝文改制,杨隋勃兴,我华夏文明便已先消亡!”说到这里,郑和眼光一亮,叫道:“奴婢有些懂了。开发蛮荒之地,虽一时有损国力,但一朝功成,其收获却百倍于当初付出。我华夏正是靠着不断开发荒域,才得以繁衍壮大。而这繁衍壮大,又倒过来保护我中国不受夷狄欺凌,保护我文明不至被野蛮摧毁!”
“三保能举一反三,着实难得!”永乐笑着夸奖了郑和,旋将目光瞄向《大明混一图》中位于真腊下方的广阔海洋处,似在憧憬着大明的未来,良久方有些激动地道,“今之经营西洋,一如历朝历代经营楚越巴蜀。在华夏经营楚越巴蜀之前,其亦是瘴疠不毛之地。为将其纳入华夏,历朝历代俱都耗费无算。但一朝功成,我华夏所得却是万代之利!再看今日之江南、湖广、四川,已取代中原、关中,成为我华夏繁盛之根本。我等坐享其利的同时,难道不该感念先人的先见之明么?”
经过永乐的开导,郑和大致明白,但心中仍有一点点小疑惑未能解开:“不过西洋毕竟与南方不同。其多为岛屿,土地有限;且与中国隔着重洋,往来交通终不能与内陆相比;以臣看来,这等地方即便入夏,也未必就能如江南、湖广一般,成为华夏未来之根基。”
“岛屿倒是无妨。我华夏以农耕立国,只要那里适宜耕种,与我国力有所增益便可。至于尔所言之根基……”永乐忽然一顿,接着道,“朕倒以为,若至非常之时,其倒未必不会成我根基所在!”
“非常之时?”这下不光郑和,就是一旁的高煦也都疑惑不解。
“朕是从宋室之亡中得到的教训!”永乐的神色忽然显得有些凝重,“方才尔曾言,道德文化与疆土子民同为华夏富强之根基。宋室亡后,蒙元继其正朔,然元室出身戎狄,不知文化之于国家之用处,故其不仅不尊孔孟,不习教化,反对我璀璨文明倍加摧残,致华夏千年诗书典则、礼仪人伦几近毁灭,道统几至于绝。此诚为我中华开天辟地以来之最大浩劫也!先帝曾言:胡人无百年运!故疆土子民沦陷,最多百年可复;可文化道德之沦丧,则或千年难补。朕之所以要修《文献大成》,便是想以朝廷之力,尽可能地挽救道德文化,但也只是亡羊补牢,那些百年中已消亡之学说、经典乃至于工匠技艺,现都已无法复得。朕每思于此,便觉痛心疾首。痛定思痛,朕悟得一理,便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自来中国外患,都源自北狄,万一有朝一日朝廷衰微,胡患再起,那不仅我大明,甚至我华夏又会有覆亡之忧。为避免重蹈覆辙,朕不得不未雨绸缪,为我大明,也为我华夏寻一条退路!”
“所以陛下选定了西洋?”郑和这时已基本上全部明白。
“不错!就是西洋!”永乐语调变的有些沉重,“胡虏骑射无双,远非汉人可及,故三代以降,中原屡遭胡虏蹂躏。南方虽多山川丛林,但若华夷弱强之比太过悬殊,那其亦不足为凭。当年金人屡次侵入江南,元人更是追至99lib?崖山,尽灭宋室,这便是明证。而西洋则不同。西洋诸岛与中国相距万里,中间又隔着大洋,胡虏骑射再强,也只能望洋兴叹。昔蒙元横扫海内,铁骑所到之处无人能敌,但一旦乘舟出海,却先败于日本,后败于南海。以至强之蒙元,尚不能灭至弱之岛夷,那若将岛夷换做我大明,要隔海自保岂不更有把握?故以西洋为退路,万一中土沦丧,我大明便可退避西洋,以延续宗庙社稷,保存道德文化。待到胡人气数已尽,我则可卷土重来,再图中兴。退一步说,即便届时大明已无能力复国,但只要中土道统再续,那西洋至少可以将所保存之道德文化反哺新朝,果如此,我华夏复兴就将事半功倍,而朕作为肇始者,也算为天下做了一件大好事!”说到这里,永乐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以备万一。下西洋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化夷入夏,以拓疆土,增我华夏国力。此外,大功告成之后,彼等蛮夷从此亦可尽享文明,于他们亦是好的!此等既利己又利人之举,朕身为天子,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下西洋,竟蕴含着如此深邃的兴衰道理!听完永乐的讲述,高煦与郑和先是震撼,继而深深为永乐之眼光和见识所折服。郑和向着永乐行了个齐眉大揖,心悦诚服地道:“陛下高瞻远瞩,圣虑深远,纵历代贤王亦难企及。奴婢得以随侍圣主,承蒙教诲,实是三生有幸!”
郑和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永乐听在耳里觉得十分受用。他哈哈一笑,旋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对着郑和道:“三保!尔可知朕为何与尔说这些?”
“恩?”郑和一愣,继而想想也是:汉王倒也罢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内官,此等国家大计,皇爷又有何必要跟自己提及?他想了一会,却仍没个明白,只得小心回道:“敢情皇爷明示!”
“还记得当年的郑村坝之夜么?”永乐笑吟吟地道,“当日朕便答应过尔,若有朝一日出使西洋,也必会派尔同行。朕此番便是要履行当初之诺言。只不知尔可否愿意?”
“啊!”郑和惊喜一叫。但能到默伽朝圣,仍是这位色目后裔的一大理想。突然之间发现夙愿达成有望,郑和不由激动不已,当即一撩袍脚跪下,磕了个响头道:“奴婢愿意。若能出使西洋,奴婢愿为一班碇民夫!”
“堂堂四品太监,岂能只做个班碇手?”永乐哈哈大笑道,“朕是想以尔为巡洋正使,统领使团出使西洋各国。”
“以奴婢为正使?”郑和一愣,忙惶恐道,“奴婢一介黄门,岂能担此重任?”
“这有何不可!”永乐只当他谦逊,仍笑呵呵地道,“尔本为色目后裔,精通回语,对西洋也有所了解,再者有了此番东渡经历,再出使西洋也是轻车熟路。”
“回皇爷话!”郑和却仍是一脸惶恐,“臣于西洋风物是有所了解,但也不过略知一二罢了。且照陛下设想,下西洋规模宏大,路途亦十分遥远,远非出使日本可比,臣一个内官,恐难以谋划应对得宜。何况……”郑和稍一犹豫,干笑一声道,“此次出使,与往日不同,随使团同行的尚有舟师。奴婢是宦官,不得统兵,这是我大明祖制!故还请陛下另选贤能。以奴婢之才,最多也只能为一副使,于一旁襄赞便可!”
郑和解释完,永乐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道:“尔倒想得很周全。不过朕早有计较。西洋风物等等,尔不甚了解,朝中文武更是一无所知,到时候多备向导通事便可;至于难以谋划应对得宜云云,更是笑谈。尔随朕多年,能耐本事朕早已熟知,这一点上朕信得过尔;至于统兵一事嘛……”永乐笑笑道,“内官的确不能统兵。不过朕只是命尔为使,至于舟师,届时朕自会在五府中甄选精明能干者为帅,这个尔就不必操心了。”说到这里,永乐语重心长地道:“三保,这巡洋正使人选,朕也是斟酌了许久,想来想去,尔谨慎厚重,精明能干,又是燕藩老人,派尔去朕最为放心。”想了想,永乐又起身,拍着郑和后背大笑道,“且朕虽有意于西洋,但对默伽这极西之域的大国却无想法,只欲与其通好,以便将来能和睦相处。尔既为回回出身,将来与默伽交往时亦更便利!”
得知皇上是如此器重自己,郑和顿时萌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而永乐最后的这一段话,又将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打消。虽然他早已汉化,也认同了孔孟圣教,但毕竟对回教旧情难舍。方才得知永乐下西洋用意,他虽也振奋,但心里却仍有些忐忑,生怕将来大明与默伽发生冲突。但现在,这种疑虑终于不复存在了!
待将永乐的话再仔细回味一遍,郑和已是心潮澎湃!作为前元贵族的后裔,郑和从小便胸怀大志,建得一番功业,是其最大的梦想。不料后来骤变横生,郑和家族败落,自己也被掳入宫中,成了一个为世人所不齿的阉人。坎坷的命运,使他不得不认清现实,将这份理想深深埋进心底。原以为,自己一生就如历代宦官一样,在深邃的宫中劳碌一世、最后带着这身残破皮囊,默默无闻地归于黄土。可命运的转机出现了,他跟随了燕王,并受到这位雄才大略的王爷的器重和信任。郑村坝一役,他郑和临危受命,成了一名驰骋疆场的将军;后来,燕王承继大统,成了永乐天子,自己也被任命为堂堂天使,昂首挺胸出使番夷,担负起招抚蛮夷的重任。这些经历,虽不能与那些朝中重臣相比,但对于他一个阉人来说,也足够荣耀终身,对此郑和亦觉知足。可现在,居然会有“万世留名”的机会摆到自己面前,想到自己亦能够名列正史,以美名传世,郑和又岂能不激动万分?
“皇爷放心,臣必将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不负皇帝重托!”郑和便跪倒在地,郑重地做出了回答。
“恩……”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又将目光转向高煦,出声唤道,“煦儿……”
“唔……”高煦还沉醉在永乐描绘的宏伟蓝图中,此时听得父皇发问,他先是一愣,继而赶紧躬身道,“儿臣在!”
永乐郑重道:“西洋迢遥万里,领兵之职,必须是可靠之人方能胜任。尔素与五府中人相熟,便为朕荐几个合适之人过来!”
听了永乐的话,高煦先是一愣,随即脑筋一转,不由暗暗叫起苦来。
永乐虽然未有明言,但话中意思却十分明白:所谓可靠之人,那自然就是指跟着他起家的燕藩旧将。可这帮燕藩旧将高煦是知道的,马上征战,他们个个都是好手;但要说到统领舟师,别说他们中间没人在行,就连粗通水性的都找不到几个。永乐即位后,曾经指派好几个靖难功臣充任水师统领,可这帮人莫说出海,就是在江上,一个浪打来也是双腿发软。前两年走海路运粮去北京,永乐原意是想启用燕藩旧将为总兵,可他们个个避之唯恐不及,最后永乐无奈,只得由当年渡江时献舟归附的平江伯陈瑄充任。北上运粮不过是近海航行,便已被燕藩旧将视若畏途,真要是统领水师远航西洋,那他们还不哭爹喊娘?最关键的是,燕藩旧将大都与高煦关系莫逆,是他在朝中立足的基石所在。让他去办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得罪人差事,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想到这里,高煦干笑一声道:“父皇明鉴,要说靠得住,那自是燕藩的老人无疑。不过他们大都没出过海,水战更都是门外汉。让他们统领水师远赴重洋,万一误事可怎么办?”
“这个无妨!”永乐却不以为意地道,“下西洋也不是旦夕便要成行,先把人选定下来,这段日子抓紧学习便可。真到出发时,朕也会从闽粤直浙等地水师中挑选精干者辅佐。而且此番出洋,主要还是招抚番夷,舟师不过是为郑和他们护航,以防万一;何况首次出航,也只为熟悉西洋情况,并不会走得太远,正好给他们一个历练的机会。”
见高煦欲又再劝,永乐一摆手道:“尔无需多说,这里间的难处朕心中有数。不过朕已下定决心,要在西洋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放眼当今朝廷,善驭舟船的就一个陈瑄,他既要给北京运粮,还要防备倭寇,再让他出使西洋,这如何忙得过来?”说到这里,永乐脸上露出一丝坚毅之色道:“朕意已决,为长远计,必须尽快栽培出几个浪里白条来。如今五府中无事武将太多,早该放他们出去做事了。尔需细心查访,待寻到合适的,可多晓以利害。他们也都是久随朕之老人,如今又深受国恩,坐享高爵厚禄,岂有不为国出力的道理?”
永乐说得轻巧,高煦听在耳中却直叫苦不迭。可为难归为难,话说到这份儿上,高煦也不敢再争,否则父皇就得怀疑他有意推诿了。无奈这下,高煦只得强咽口唾沫,苦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儿臣领命便是。只是这事急不得,寻访劝说都要费功夫,还请父皇将时限定得宽泛些。”
“恩!这是自然。”见高煦答应,永乐心中十分高兴,又扭头对一旁的郑和笑道,“总兵的事已有眉目,使团这边也不能闲着。这两年沟通番夷,使者都是内臣充任,这次又是尔当正使,那副使人选便也从宫中选拔。尔是内官监太监,内臣皆是尔之下属,这人选便由尔去挑,务要找些精干之材。至于通事、向导,尔可去鸿胪寺和行人司找,朕自会下旨,命他们尽心配合。”
“奴婢领旨!”郑和可没高煦那多顾虑,眼见建功立业之机摆在面前,这位三十出头的青年内官神采奕奕,当即拱手领命。
“还有!”永乐想了一想,又补充道,“朕已在龙江建船厂,命工部督造海船,接下来还要扩大规模,尔闲暇时也可去那里看看。此次出使路途遥远,船需坚实牢固。尔要细心些,莫让工部那帮匠人偷工减料。一旦出海,出了岔子可了不得。”
“奴婢明白。奴婢明日便去龙江!”
“好了!”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旋露出几分慵懒之色,一挥手道,“照朕所言尽心去办,道乏吧!”
“儿臣告退!”
“奴婢告退!”
怀揣着迥异的心思,高煦与郑和一齐行礼告退。
第三节
“下西洋?”汉王府书房内,史复和纪纲听完朱高煦的转述,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之色。
“不错!”高煦愁眉苦脸地道,“出使就出使嘛,何必要我去寻什么总兵参将?一出海便是一两年,中间连个女人都碰不了。除了三保这些个没属的宦官,哪个愿遭这份活罪?这不摆明了让本王招人忌恨么?”
史复却没接高煦这茬。他略一思忖,忽然一拍大腿道:“这是大好事啊!”说着,他倏地起身,满脸激动地对高煦一揖道:“恭喜使长,您夺储大业从此大有希望!”
“啊!”高煦一呀,继而脸上露出迷惑之色道,“这下西洋与本王夺储又有何关联?”
史复一笑,却不直接回答高煦问题,而是转而问道:“敢问殿下,前次争储,殿下以为自己败在何处?”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金忠这个江湖术士乘虚而入!”每每回忆起这段惨痛往事,高煦都按捺不住心中愤恨。
“殿下看得太简单了!”史复摇了摇头道,“金忠之事只是表象,王爷前番之所以失利,其实根子是在于您才具有缺!一直以来,王爷虽以武功闻名,但于文治之道却毫无见识,甚至连经史诗文都生疏得紧。久而久之,天下人皆以为王爷不过一介武夫!就连皇上,或多或少也持此见。正所谓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之!今上非昏聩不明事理之人,他纵对您百般宠爱,但也不敢将大明江山交给一个于治世一无所知之人。正因有此顾虑,皇上才在反复权衡后,终决定立大皇子为储!若殿下果有经济之才,那别说一个金忠,就是十个、百个,也挡不住您入主东宫!”
史复这段貌似突兀的分析,却让高煦心中大为震惊。起初,他觉得此言有伤他的自尊,因而颇有些恼羞成怒。但思忖半晌,他终于颓然下来,呐呐道:“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何益?”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在下之所以旧事重提,就是要告诉殿下,若您想取代太子,就需在国政上有所建树!否则即便有朝一日太子失位,陛下也未必就放心让您入主东宫!”
“这个可难了!”高煦苦笑着摇头道,“若说武能定国,本王自是当仁不让,可要说到文能安邦,我那点能耐恐难入父皇法眼!”对这一点,高煦还是有自知自明的!
“殿下必须要在国政上有所作为!”史复的语气不留丝毫余地,继而又道,“此乃夺储之根本所在!若于此道不通,就是把太子羽翼剪除殆尽也是枉然!”见高煦面色黯然,史复又把话语放柔和了些,温言道:“殿下也不必气馁。亡羊补牢犹时未晚,殿下从现在开始多加留心便是。何况有在下与纪大人从旁辅佐,必能使殿下进步神速!”
“那又如何?”高煦仍然摇头,“本王虽然戎马出身,可也知道这理政上头的本事绝非朝夕可以练就。就算本王从此痛下决心多加研习,可在这上头也决然超不过大哥!”
“殿下错矣!”史复呵呵一笑,摇摇头道,“殿下对‘国政’的理解有所偏差。国政者,国策与朝政也。所谓国策,即为用以治理天下之大政方略;而朝政,则是具体的各类政事。由上述释义可知,国策乃治国之总纲,朝政则是在国策规限以内之具体应用,故二者之间,乃皮与毛之关系。为君王者,若能同时精熟于国策、朝政自是最好,但放眼古今,能有此修为者可谓凤毛麟角,唯唐宗宋祖等寥寥数人而已。然除此之外,华夏果再无贤君乎?非也!才具不如唐宗宋祖之辈,亦不乏大有作为、开创盛世者,观其治国之道,无非在两者之间有所偏重而已。而其所重者为何?便是国策!”史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舔舔嘴唇继续道:“国策为本,朝政为末。只要固本得当,那打理起朝政来,无论如何也偏差不到哪去!”
“你是要本王在国策上头下功夫?”高煦问道。
“不错!”史复点点头,放下茶杯道,“朝政与国策,便如同鱼与熊掌,为帝王者,若能两者兼得自然最好,若不能,舍鱼而取熊掌者,亦足以胜任。而国策与朝政,对才具之要求大有不同。打理朝政,自需饱学多识,从经史典籍中习得理政之要义。而所谓国策,其实质乃是一条既适应当下之国情,可以大力推行,且又果真可以起到兴国强邦之效的大政方略,其之制定与推行,着眼点不在经史,而在于时势,故这里更看重的是眼光、见识、器具、气魄!与学问的关系其实不大!”想了想,史复又进一步举例道,“譬如汉高帝,出身不过一亭长,可谓毫无学识,秉性更如同无赖,此等人物,哪里知道怎么打理政事?然后人读《汉书》,不管对其品行有何非议,但说到治国,莫不得由衷佩服?为何?就是因为他为天下制定了‘无为而治’这个安邦济世的国策,从而为四百年强汉打下根基!再譬如王莽,论学问,其可谓满腹经纶;论对打理朝政之勤勉精熟,亦为古今帝王中之佼佼者。然其一朝称帝,不过十余年,便引得天下大乱,饿殍遍野。何以至此?便是其国策大谬所致!”说到这里,史复深吸口气,总结道:“若论打理朝政,殿下不如当今太子,这一点朝野早有定论!但这国策见识上头,殿下与太子孰优孰劣,却尚未见分晓!若能在这方面压过太子,那殿下就具备了取代其承继大统的资格!”
史复这番关于帝王治国的见解鞭辟入里,高煦有茅塞顿开之感。但仅仅这些,却并未能完全解开高煦的疑惑。他思忖一番,又道:“照先生的意思,是要本王专注于国策。但仅若是要进献治国方略来获父皇青睐,也非本王之力所能及……”
“在下何时让王爷提什么国策了?”史复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高煦的话,旋又一笑道,“且不说这国策乃治国之根本,非一般人可以提出。就算殿下真能有所悟,可您又如何保证您的见解能为陛下认可?殿下您应知道,咱们此番议论国策之目的是为了夺储,而非思谋如何治理天下!”
“那你的意思是……”
“支持陛下之国策,并为其保驾护航!以此获得陛下青睐!”
“支持?”高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纪纲却插口道,“要说国策,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一直秉承的国策便是休养生息!尤其如今靖难方罢,更是要恢复民力,这一点朝野上下皆有共识!就算二殿下支持这一国策,但举国皆如是,又岂能让陛下另眼相看?”
“若是休养生息这种老生常谈,那自然是稀松平常!不过……”说到这里,史复眼中突然精光一闪,沉声道,“若余所料不差,我大明国策即将迎来大变!”
“大变?”纪纲和高煦皆是一震。
“不错!”史复十分冷静地分析道,“纵览《二十一史》可知,但凡以武力得天下之朝,其建立以前必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譬如西汉前有秦末大乱、东汉前有新莽之乱、李唐前有隋末之乱。而正因为战乱导致海内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到新朝建立之初,国家已是残破不堪,治国者只能采取修养生息之策,以恢复国力。但到国家实力恢复,接下来便很有可能会抛弃休养生息之策,转而变为开拓进取,而此类事,则又多由欲有所作为之君王发动,最为典型者莫如汉武。今上心志之高,不在当年汉武之下,且大明眼下亦称得上富九九藏书
强。有此二点,皇上定然会改变休养生息之国策,转为开拓振兴,在扩张一事上大显身手。而这次下西洋,便是国策大变的最好证据!”
“原来如此!”高煦这才明白,史复之所以在大家谈论下西洋之际突然引出国策,原来是已察觉到此二者之间的关联,并于此中发现了高煦翻盘的绝佳机会!再将史复之言细细回味后,高煦眼中露出狂喜的光芒!
“这只是你的一己推论!”就在高煦惊喜之际,纪纲却道,“国策之变非同小可!纵然下西洋有开拓之意,但仅凭此便断定国策有变,未免证据不足。万一皇上并无变国策之意,殿下却贸然迎合,那岂不是马屁拍到蹄子上?”
“仅凭下西洋一事,当然不能贸然下定论。但再将之前的几桩事结合起来看,那皇上改变国策之意图就非常明显了!”说到这里,史复微微一笑道,“其实之前我便已有此推测,但也正如纪大人所说,觉得证据不足,故不敢妄下结论。直到此次下西洋,在下才终敢作最后定论!”
“先生所言是哪几事?”高煦赶紧追问。
“第一件是升北平为北京。汉唐时也设两京制,但无论长安、洛阳,都地处中国腹地。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京都乃国家根本重地,天下士民仰望所系,若设在边疆,万一失守,于国家震动太大。北平虽为龙兴潜邸,但毕竟靠近边塞,于此设都,不免有违常理。想当年汉文初为代王,其都晋阳亦为边塞重镇,然其一朝为天子,也未有将其升封。由此推之,今上之所以升北平为北京,其意或只有一解,便是想借北京之设,以增塞上军力。一旦时机成熟,其便有可能挥师出塞!宋时之所以将大名府定为北京,不也是为了收复燕云么?”
高煦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先生之见倒也有几分道理!但仅凭于此便断定父皇经略塞外,未免武断了些!经营北京,也有可能仅是要巩固塞防而已。”
“那再加上限制开中呢?”
“限制开中?”纪纲不由一愣,旋即陷入深思。
所谓开中,是一种重要的盐法。古时盐铁之利甚高,故历代皆将其收归官府专营。通常情况下,商贾若想经营盐业,则需照官府要求,将一定限额粮食运到指定地区的粮仓,向当地官府换取盐引,此节称为“报中”;而盐商换取盐引后,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支取相应份额的食盐,此为“守支”;取得食盐后,盐商再将其运到官府事先指定的地区贩售,此为“市易”。“报中”、“守支”、“市易”三节贯通到一起,便就是“开中”了。开中的好处,便是通过利用盐商,使官府在保证其盐业收益的同时,还免去了其在各地转运粮草的耗费。虽说如此一来,民间盐价会因此抬高;但总的来说,由于商贾在运输粮草过程中的所有花费都需由自己承担,为减少损失,其无论是在效率还是降低耗羡方面,都要远胜于官府亲自操办。朝廷损失少了,相应的赋税也会有所降低,故天下百姓最终还是会从中受益;而且此法之行,还可有效防止官吏在运粮过程中营私贪赃。有这诸多好处,“开中”毫无疑问是一大善法。早在宋、元之时,“开中”便被两代朝廷广泛采用,明朝建立后亦沿袭此法,输粮的目的地则主要是各边疆行省,以供军需。不过到今年年初,开中之法有一大变。当时北京诸卫粮草短缺,为保障行在供应,永乐下旨,悉停天下输粮换盐,只在北京一地保留开中。
“朝廷每年北运的粮草足以供应军需。就算这两年增设了几个卫所,那也只需让江南多转运些便可,何至于要改革盐法这般大动作?而且限制开中后,江南每年转运的粮草却丝毫未少,区区北京一地,用得着这么多粮食么?故在北京大规模屯粮,其目的只能是一个,就是皇上有意经略塞外!”
“听你这么一说,此二者之间的确有些关联!”纪纲点点头,但又道,“只是去年时,鞑靼知院阿鲁台拥立鬼里赤为君,并去元朝国号,重称可汗。由此可知,蒙古已彻底放弃重回中原之妄想,当时朝廷也遣使谕之通好。看这光景,皇上对漠北,应该用的是怀柔之术,不像要起兵戈的样子啊!”
史复摇摇头道:“这不过是一时权宜罢了!此次鞑靼之所以自去元朝国号,多半是因为要与瓦剌争雄,故不愿招惹我大明。一旦阿鲁台击败瓦剌,一统漠北,其是否还会恭顺就难说了!古往今来,凡一统漠北之胡虏,有哪个不南侵中原的?皇上在塞上多年,深知胡人习性,对此怎会心中没数?只不过靖难方罢,北疆凋敝,朝廷同样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遂就顺水推舟罢了。不过这两年来,阿鲁台势力日涨,已有渐压瓦剌之势。朝廷虽不愿轻启战端,但也要未雨绸缪。再过几年,待北疆恢复得差不多了,鞑靼那边也很有可能已经一统漠北。到时候别说阿鲁台多半不会守诺,就算他果无南.99lib.侵之意,皇上也未必会放过他!”
“不错,漠北一统,则中原难安;漠北分裂,则中原安宁,历朝历代莫不如此!以父皇之志,绝不会允许一个强盛的鞑靼出现!”高煦点了点头,笑道,“这下本王已有些信先生之推断了!”
“还有第三点!去岁以来,朝廷屡次遣使出山海关,至奴儿干地区招抚女直各部,并授各首领指挥同知等职,将其地纳入大明。这更是开疆拓土的最好证明!”
“先生说得对!”高煦一拍巴掌,兴冲冲地道,“本王明白了,只要本王坚决拥护开拓国策,父皇便会抛弃往日成见,重新视我为传人!”
“正是如此!”史复微笑着点了点头。
“可若太子也赞同开拓呢?”纪纲却冷冷又道,“现在太子已经入主东宫,在国储之争中占据了主动。只要他也赞同开拓国策,那王爷即便附议也是枉然!”
“太子不会赞同!”史复毫不犹豫地回答。想了一想,他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他不仅不会赞同,还会坚决反对!”
“你怎就这么肯定?”纪纲毫不客气地反问。
史复伸出右手摸了摸鼻翼,嘿嘿一声道:“太子敦厚、宽仁、孝悌、学问也不错,但却生性懦弱、气魄不足,由此看来,其应是个墨守成规之人。这种人物,守成尚可,要说开拓进取,则绝非其所乐意!而且……”说到这里,史复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纪大人也是贡生出身,岂不知始皇帝与公子扶苏之事乎?”
听了史复的话,纪纲思忖一番,顿也心有所悟:公子扶苏对秦始皇的开拓之道颇不认同,并坚决反对,最终被贬往军中,失去了唾手可得的太子宝座。当今的太九九藏书子朱高炽果真与扶苏十分相似,而永乐无论是在性格、志向,还是治国套路、手法上,都与当年的秦始皇几乎一模一样。照这么说,一旦永乐更易国策,朱高炽倒真的很有可能步扶苏后尘。到时候高煦就可趁机取而代之!想通了这一层,纪纲终于不再疑惑。他动了动嘴唇,正欲出言赞同史复之议,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引得纪纲一怔,再一细想,他不由大惊失色:秦始皇讨灭六国,一统天下后不仅不休养生息,反而继续南征百越、北击匈奴,并大肆征发百姓修驰道、建陵寝、筑长城。反观当下,也是战乱方止,天下亟需休息,而永乐却也是不待生息便积极开拓——图谋西洋、经略漠北,营建北京!这诸般举动,简直就是当年始皇帝的翻版!始皇帝的开拓大业,最终弄得国力殆尽,天下凋敝,秦朝二世而亡,根子便在于此!如今永乐原样照搬,那大明将来……想到这里,纪纲不由打了个寒噤。
“纪大人在想什么呢?”史复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纪纲一抬头,史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张遍布疤痕的脸,让纪纲感到一阵恶心。他忽然想道:史复明明预料到了开拓国策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却仍力劝高煦鼎力支持,这其间意图何在?他史复又想从中得到什么?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纪纲浑身猛地一哆嗦——难不成他想当赵高?他要将高煦硬扶上皇位,再将其玩弄于鼓掌中,进而把持权柄,号令天下?联系到这个人的神秘身世和这两年来的怪异行止,纪纲愈发觉得很有可能!
“奸贼……”纪纲悚然变色,欲破口大骂。可话到嘴边,他却又生生把它吞了回去——证据在哪里?仅凭一己之猜想,便贸然攻击汉王最信赖的谋主,这后果何等严重!万一咬不死史复,被他怀恨在心。将来在高煦面前挑唆离间,那自己的靠山可就不稳了!而且还有一层顾忌,让纪纲更加无法开口——支持开拓国策,乃是汉王赖以夺储的最重要法宝!果真放弃,高煦将几乎完全丧失成为太子的可能。若果真是那样,将来高炽继位,自己这个党附汉王,且又为文官所嫉恨的锦衣酷吏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纪纲无奈地发现,自己必须附和史复。即便这个提议包藏祸心,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也只能支持到底!
“史先生言之有理!”咽下口唾沫,纪纲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再看史复的丑脸时,纪纲的感受已不仅仅是恶心,而更加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便照先生之言行事!”高煦却没纪纲那么多心机。此时的他,已完全被史复说服。想到取代高炽大有希望,高煦已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还有一点!”史复似笑非笑地望了望纪纲,又扭头对高煦道,“此次变更国策,动作太大,又太迅疾,皇上为免天下震动,很有可能是只做不说,这就更为殿下提供了可乘之机。只要殿下能对陛下亦步亦趋,他老人家由是更会认定您见识不凡。”
“本王明白!”高煦连连点头。
“可这总兵人选怎么办?皇上还要殿下找个总兵出来的?”就在高煦兴奋的血脉贲张之际,纪纲一番话,却给他浇了盆凉水。
与支持改变国策相比,挑选总兵的意义当然要小了许多。但国策之事毕竟是远虑,而挑选总兵却是亟待解决的近忧。
“史先生可有办法?”冷静下来后,高煦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史复。
史复皱眉不语,半晌方抬起头,叹口气道:“这的确是件得罪人的差事。皇上要用燕藩旧将,他们却又畏惧波涛。殿下周旋其间,想要两全其美,难啊!”
见史复无法,纪纲自己又想了想,也觉无计可施,遂道:“要不索性回了陛下,就说寻访不到便是。燕藩旧将不愿出海,这皇上也是知道的。他老人家自己都无计可施,殿下又能如何?直言相告,大不了落一顿埋怨,省得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史先生以为如何?”高煦又问史复。
史复想想道:“还是先试试吧,殿下且先不要提皇上有意启用旧部之事,只到各位靖难勋臣处走一遭,探探他们口风,或有人愿意也未尝可知。若是不成,咱们再做计较。反正这总兵也不是即刻就要选定。过段日子还是不行,再回复也不迟。如此一来,殿下也算是尽了心,比直接回绝好多了!”
“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高煦点了点头,旋又笑道,“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只要拿定这开拓国策,不愁扳不到大哥!”
“正是此理!”史复也微笑着附和,旋又露出一丝奸笑道,“过不了几日,下西洋的事就会传开。而今战乱方止,朝廷各项开支又大,国库正紧张得很。这节骨眼儿再下西洋,太子肯定会出面反对,文官们也必是舆情汹汹。此等情势,正是殿下大显身手,为皇上出力的大好时机!殿下可一定要把握住了!”
“本王明白!”高煦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四节
果不出史复所料。筹备下西洋的消息一经传出,迅速在千步廊两侧的五府十八衙门掀起波澜。五军都督府的动静倒还小些,武官们所担心的,只是自己一旦被选中,就得到那茫茫大海中去受苦受罪,对下西洋本身倒无意见。而文职的大小九卿衙门则就不然了。自古以来,文官于对外进取就远没有武将积极,而且永乐为了避免将来蛮夷得知实情后心生疑虑,故从一开始就有意隐瞒了下西洋的最终用意,只对外宣称此举仅为招谕岛夷。然而当此国家战乱方息,朝廷用度浩繁之际,这种为图虚荣而大耗公帑的理由自然无法服众。消息传开当天,各相关衙门的堂官们就吵翻了天。
闹得最凶的是户部。户部尚书郁新的反对态度最为激烈,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靖难三年,北直隶、山东受兵灾最重,战乱结束后,两省乡里已是十室九空。近两年来,朝廷一直在招纳流民复垦,而在生产恢复之前,官府必须供应衣食农具。仅此一项,开支便以百万贯计。此外,为充实行在人口,朝廷正从山西、河南二省向北京大举移民,安置他们同样需要大笔钱粮,行部和北京布政司已几次来文,请户部急拨款项,这份开支也是耽搁不得的;再者,另一位户部尚书夏元吉正在苏州治水筑堤,眼下 已到最要紧时分,他那里要的钱更是一分都不能少;这几项加起来,得花多少钱?耗多少粮?再加上接下来营建北京的开销,这钱更是花得海了去了。此时筹备下西洋,采购宝货、建造海船,还有使团和军队的开销加在一起,户部立刻就得拿出三百万贯。这笔钱郁新不是没有,但一旦掏出去,户部的家底也就差不多空了。万一这几个月里再出个天灾人祸,他这个大司农就只能干瞪眼。
户部闹得欢,工部也没闲着。工部尚书黄福已为营建北京、协助苏松治水二事忙得焦头烂额,龙江船厂的事都没多少功夫顾及。得知还要再增造海船,他当即就急红了眼。
户部管钱粮,工部主营造,与下西洋再有关联的就是兵部。兵部是金忠管着。金忠对下西洋本身并不反感,而且他久随永乐,深知其心意,也隐约察觉此中或蕴含着开拓之意,对此还颇为赞许。但金忠不明白的是,眼下朝廷这许多难处明摆着,皇上为何要在挑这时候行此大手笔?有了这么层计较,在接下来的廷议中,金忠便与郁新、黄福三人一起,成为文官反对下西洋的急先锋。
尽管对文官们的反对早有准备,但舆情如此汹涌,甚至连金忠也提出质疑,这多少有些出乎永乐所料。下西洋毕竟干系太大,饶是永乐再乾纲独断,也不能在这种国家大事上对群臣意见置若罔闻。眼瞅着这事儿就要告吹,汉王朱高煦忽然跳了出来,对下西洋之盛举大加赞赏,并慷慨言道:“凡鼎盛之世,必万国来朝。今圣君在上,国富民强,招抚岛夷,正当其时……”。高煦一出头,一些与他交好的大臣也都跟着站出来附议,这一下就把文官的声势抵消不少。两方人吵吵闹闹好几日,谁也占不了上风,永乐遂命择日再议。
廷议过后,永乐思虑数日,遂召金忠进宫叙话。君臣二人嘀嘀咕咕了小半日,待出得宫来,金忠便再绝口不提反对之事。紧接着,郁新也被召到武英殿九九藏书。针对户部公帑不足的忧虑,永乐当即拍板,其中八十万贯由内库支付。而且永乐还特地命人拿出浙西、苏松一带地图,指给郁新看道:“夏元吉治水已近大成。只要水患一止,明年江东就能平添万顷膏腴良田。仅此一项,朝廷岁入就能增加百多万贯,足抵下西洋开销!”郁新拿了内帑,又亲眼确认了即将增加的进项,再加上永乐一番劝导,他终于也闭上了嘴巴。
安抚住了金忠和郁新,带头反对的文官就只剩下一个工部尚书黄福。黄福的圣眷本就一般,偏偏他又和东宫走得近。高煦见状,遂趁着永乐要压制文官舆论的机会,唆使左都御使陈瑛参了黄福一本,指其不恤工匠。永乐接奏,虽未治黄福之罪,但也顺水推舟,将他调往北京,接替刚刚犯事被诛的洛佥,充任行部尚书。而其留下的工部尚书一职,则由机敏练达,且一向唯皇命是从的礼部左侍郎宋礼接任。
下西洋与户、工、兵三部关系最大,之前也是他们闹得最凶。如今三部尚书都改了口风,其余文官纵有异议,但也成不了气候。
经过一番苦心积虑,永乐自觉统一朝中意见已不成问题,遂雄心勃勃地准备再次召集廷议,准备将下西洋一事一举敲定。孰料就在举行廷议前夕,先前前往杭州为《文献大成》收集典籍的解缙返回京城。得知下西洋之事后,他当即上疏反对。解缙在奏疏中言道:“……今国家百废方兴,百姓嗷嗷待哺。值此之际,陛下当以民生为重,将有限之公帑用之于海内。若为一二远夷大肆耗费,而罔顾国计民生,此与隋炀丝绸裹树以迎番人又有何异……”
解缙的奏疏言辞犀利,甚至把隋炀帝都抬了出来,永乐看得是大光其火。而就在这时,太子高炽也上疏陈情,言下西洋于朝廷损多益少,请父皇三思而行。
一个是国之储君,另一个则是内阁之首、天下士林领袖。这二个人出面劝阻,出使西洋顿又平添波澜。思忖再三,永乐先把高炽叫到乾清宫,将之前一直未有告诉他的下西洋真实用意全盘托出,并趁机观察高炽的态度。
与史复判断相符,这位体弱多病的太子虽然宽仁敦厚,但却并不是个锐意进取之人。当从父皇口中听得这一统海疆的宏图伟业后,高炽的第一反应不是振奋,而是倒吸了口凉气。他本能的意识到:这项所谓的开拓大业,将给大明王朝带来长期而沉重负担。高炽对待外夷的态度一直是“在德不在力”,信奉的是“内修德政、四夷来朝”的教条。在他看来,这种周期极为漫长的开拓,成败难料且不说,首先朝廷就极有可能不堪重负。身为大明的太子,他对这种损多益少的举措极不赞同。
不过高炽也不敢直接反对。最近高煦十分活跃,对朝政也颇为上心,高炽看在眼里,心知其或是贼心不死,仍觊觎着太子宝座。而高煦在下西洋一事上是坚决站在父皇这边的。对这个二弟,高炽心中一直有所戒备,他不想让父皇觉得自己不如高煦。而且就在几天前,金忠还专门到春和殿,提醒高炽万万不要在这事上头和皇上唱反调。尽管金忠未有明言其中原因,但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却不能不让高炽有所忌惮。计议再三,高炽避开图谋西.99lib.
洋是否值得这个关键问题,只借口眼下形势不宜,婉转建议父皇能暂缓此行。
高炽的态度,让永乐有些失望。不过以高炽的仁柔性格和谨慎态度,有此顾虑亦不足为奇。好在高炽也没有直接反对。思虑再三,永乐命他回东宫安心读书,暂勿过问国事,便就这么把他打发了。
高炽毕竟是自己儿子,永乐处理起来相对容易,可解缙就不然了。这位解大才子在士林中声誉极高。对他,永乐既不能如对高炽般置若罔闻;同时,又因为解缙性格狂放,永乐为防走漏风声,也不放心将“化夷入夏”的目的坦白相告。两难之下,永乐只有召解缙入宫,仅就着“万国冕旒朝中华”以及“怀柔远人、教化蛮夷”的虚文一番说叨,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苦口婆心感化解缙,让这个颇有名望的“刺头”闭嘴。谁知解缙先是恭恭敬敬地聆听圣诲,末了却把头一扬,赳赳道:“敢问陛下:华夏、夷狄之利,其各轻重几何?”仅此一句就把永乐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问倒了永乐,解缙犹嫌不过瘾,出宫便找了一帮子青年翰林,一起拟了一道洋洋数千言的《请止出使西洋疏》,然后转交通政司递呈内廷。疏中引古据今,直言出使西洋于中国一利十弊。此疏一上,满朝轰动,并很快就借着解缙士林领袖的声明传到坊间,一时间大江南北物议四起,天下士子大都附和解缙之见。事情发展到这份儿上,饶是永乐再坚毅过人,也不敢强推其策,局面顿时陷入僵持,筹备下西洋的进度也大大缓了下来。转眼间到了年底,西陲的甘肃突然传来一个惊天消息,一时将朝中君臣的眼光全吸引过去。
永乐二年十月二十五日,西域撒马尔罕国国君帖木儿慷慨誓师,率五十万大军东征中国。帖木儿以元室传人自居,发誓要灭亡明朝,重建大元正朔。月余过后,甘肃总兵官宋晟方得到消息,而此时帖木儿大军已在路上。宋晟一面加紧防备,一面飞书驰报南京,请朝廷立即调兵增援。
撒马尔罕乃西域大国,帖木儿更是一代枭雄,此番其举国东进,对大明之威胁可想而知。消息传至,朝廷立时大震。永乐当即下旨,暂停出使西洋一应筹备事宜,并着兵部急调四川、关中等地卫所赶赴甘肃。同时,户部粮饷亦紧接装船,准备向甘陇调运;工部匠人也开始日夜赶造兵械,大明朝廷一时被紧张氛围所笼罩。
前番下西洋,燕藩旧将不愿经历波涛,故个个推三阻四;而此番对阵西域,他们却是义不容辞。一时间,五府诸将纷纷请战,兵部衙门更是昼夜人流不息,为谋划迎战事宜殚精竭虑。
朝中文武忙得是人仰马翻,汉王府内,高煦、史复一帮人也没闲着。此番撒马尔罕来势汹汹,接下来的两军交锋更是事关国家兴亡的生死大决。此等大战,总兵之职必由威望素著的大将充任。而遍观朝中众将,能担此重任的唯有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二人。丘福现任行在后军都督府掌印,在北京防备鞑靼,自然不可能抽身;朱能虽在朝中,但近年来屡生大病,身体大不如前,也不适合领兵。至于其他人,独当一面尚可,统率数十万大军,恐都难以胜任。鉴于此,史复欲让高煦亲自出马,领军出战帖木儿,并趁此机会扩大在军中的影响。只要军队能死心塌地归附,有朝一日即便太子登基,他朱高煦也能轻而易举把皇位给夺过来。
这一日的汉王府书房内,史复揣着个暖身子用的手炉,端坐于暖榻之上,缓缓将让高煦自请领兵的建议道出。高煦本人尚未说话,一旁的纪纲便面露犹疑道:“亲王领兵?这陛下能答应么?他老人家自己就是以亲王身份率兵靖难,取建文君而代之的。有这个前车之鉴,他岂能再留此隐患?而且就陛下登基这两年的作为看,他虽表面善待诸位藩王,但暗地里仍是颇为戒备的。就在前年,他藏书网便寻机连削代、岷二王的护卫亲军。由此可知,陛下心中十分清楚藩王之弊,未必会给机会让二殿下再次掌军。”
“缇帅说得有理!”纪纲现已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故史复也改以“缇帅”呼之。略一思忖,史复将怀中的手炉扔到一边,重重一点头道:“不过我看可以一试。眼下朝廷的难处摆在这,丘福不能抽身,朱能是个病夫,其余诸将又没一个能挑大梁的。陛下虽然武功盖世,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既已为帝,自也不便亲征。如此算来,偌大个大明,可以统领西陲大军的,也就只有二殿下了。二殿下在靖难时屡建奇功,才能素为诸将敬服;而且您又与北平旧将关系莫逆,再加上这个亲王身份,领兵出征绝无不能服众之忧。依我看,只要二殿下出面请缨,不消说燕藩旧将定会鼎力支持。有武将的拥护,此事就成了一半,再加上朝中也确实无人可派,没准儿皇上会就此破例也未可知!”
“哦……”就在高煦被史复说得心潮澎湃,正跃跃欲试之际,窗外却隐隐传来一阵欢呼之声。紧接着,汉王府的侍卫总管周宣便风风火火的赶来。一进屋,他便一脸喜色地道:“使长,方才甘肃军报进京,帖木儿东进途中暴病身亡,西虏已撤兵归国了!”
“啊?”周宣的话一说完,屋内三人皆面面相觑。半晌,高煦一挥手,打发周宣出去,旋望着史复和纪纲自失一笑道:“这老戎酋死得也真是时候,让本王白生一番雄心!”
“不过也无所谓!”纪纲轻松地笑笑道,“反正殿下也没损失什么,白费了些心机罢了!”
与纪纲和高煦的从容不同,史复却似想到什么,当即眉头紧锁。过了片刻,他忽然脸色微变道:“不好!”
“不好?”高煦被史复弄得有些迷糊,“何事不妥?”
史复皱着眉头道:“这撒马尔罕一退兵,朝廷外患遂解,皇上缓过劲来,必重提下西洋一事,这领兵将领人选一事至今仍没有着落,万一陛下问起,二殿下将何以应之?”
“不见得吧?”纪纲一听也一愣,不过仍心存侥幸地道,“前番文官气势汹汹,不已经让皇上把这事缓下来了么?”
“只是暂缓罢了。就是撒马尔罕东寇消息传来时,皇上给工部的旨意里,也只是暂停建造海船而已!”史复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没料到皇上招抚西洋之志如此之坚,这么多事遇到一起,都不能打消他的念99lib.头。”
纪纲一脸无奈状道:“你不了解皇上。皇上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是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当年靖难时便是如此,否则也不可能百折不挠,终杀进京城,入继大统!”说到这里,纪纲想了想,又转过来劝慰高煦道:“使长也不用太过忧心。就算没西虏的事,至少解缙他们仍会反对,此事能否成行仍需两说,就是能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使长还有时间,可徐图他法!”
“恐怕没多少时间了!”史复眼神一黯道,“而今之局势,较数月前已然迥异。去岁冬天,海内普降大雪,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可以预料,今年天下粮食必然大收;而山东、直隶等地经数年屯恳,现已从靖难兵灾中恢复,不需官府再赈济粮草,朝廷又少了一大笔支出;此外,前段日子我翻阅邸报得知,夏元吉治水已近功成,苏松、浙西一带万顷滩涂从此尽成良田。仅此一项,朝廷每年便平增百万贯的进项,足抵下西洋诸般开支。朝廷开源节流俱有成绩,天下虽不能说是海晏河清,但也算得上府库丰盈了。有此等好局,陛下又有何理由放弃招抚西洋?”
史复一件接着一件,说的都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好事;可高煦听在耳里,却是件件晦气。半晌,他方呐呐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回禀父皇,就说无人应征得了。”
纪纲也赞同此议:“反正这次二殿下在推动下西洋一事上出力甚多,这些皇上都已瞧在眼里。就算在游说将帅上头有所缺憾,也影响不大。”
史复一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既然皇上把这事托付给了殿下,那还是有个交待的好。毕竟,这也是殿下办事才干的一个体现!”想了一想,史复接着道,“就眼下形势看,想把统兵将领全寻齐是不可能的。但殿下至少得请出一位总兵,这样在皇上那边就说的过去!至于副总兵、参将等等,就只能由皇上亲自点将了!”
高煦思忖半晌,点点头道:“也唯有如此!不过我看难!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事情的发展又一次与史复预判不谋而合。没过几日,永乐再次下旨,督促有司加紧出使西洋的筹备速度。尽管解缙等部分文官仍然反对,但眼见外患消弭、太仓的钱粮储备也日趋见涨,他们的声音顿时弱了许多。没过几日,夏元吉回京述职,永乐将他召入宫中一番长谈,出来后这位立下大功的户部尚书也表示支持下西洋,再加上高煦的鼎力支持,朝廷舆论终于被扭转过来。
永乐招抚西洋的雄心日益见涨,这边负责游说将领的高煦却不顺利。随着下西洋日期的日渐迫近,统兵人选却仍无着落。
而且在这时,关于这次舟师统领必须由燕藩旧将充任的消息也逐渐从宫中透了出来,这一下五府那些靖难功臣都慌了神,莫说当着高煦的面推三阻四,就连原先支持下西洋的立场,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燕藩旧将是高煦的根基所在,他们心存不愿,高煦也不敢强逼。
这一日下午,高煦从永康侯徐忠家出来,直接回到府中,换了身衣裳,便走进了煦园。此时正值阳春三月,被无数名贵花木点缀的煦园显得春意盎然,一派和谐温馨之象。无奈高煦满腹心事,眼瞅着这人间胜景,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赏春心思。史复正戴着个草帽,独自在园中池塘边垂钓。眼见高煦过来,他遂丢了钓竿,起身道:“殿下回来了?徐侯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高煦找了块石头坐下,悻悻道,“本王刚一开口,徐亨就流泪,说他老母正卧病在床,他膝下又无子女,只得自己每日在床前侍候。我去他母亲房外一瞧,果真如其所言。既如此,我还如何开得了口?连待都不敢多待就出来了!”
史复面朝高煦坐下,干笑一声道:“其实也早料到是这结果。只是这在京的靖难功臣也有好几十号,居然找不出几个愿为陛下和王爷分忧的,倒令人扼腕叹息啊!”
“他们也就是不愿出海,若是在陆上征战,倒绝无二话。”高煦有气无力地为这帮马上将军分辩了一句,忽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是全无人愿担此重任。”
“哦?”史复有些诧异地望了高煦一眼,道,“有人愿往?殿下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提也无用!”高煦苦笑一声道,“成国公朱能和新安伯张辅就愿意去。可朱能连年患病,眼下虽已初愈,但仍是孱弱得紧。就这模样,哪经得住海上风浪的折腾?何况朱能乃父皇心中头等爱将,他老人家绝不会允其出海——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么?还有张辅。张辅是张玉的儿子,当年在靖难中也甚英勇,父皇还夸他是霍去病来着。不过张辅毕竟才三十出头,以前虽多有出征,但都是跟在朱能麾下,连独当一面的经历都无。让他当总兵肯定不合适。若当副总兵或者参将,可这总兵又定何人?”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王爷该当如何?”史复平静地望着高煦的脸,淡淡地问道。
“算了!不找了!”高煦一伸懒腰,叹口气道,“父皇已催了几次,我已不能再拖。明日本王便进宫,禀明皇上无人愿往。那时父皇要责要怨,也只能由他了!”
听高煦这么讲,史复露出一丝犹豫,但过了半会儿仍开口道:“在下有一人,或可供殿下斟酌!”
“你有人选?”高煦诧异地望着史复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这也是前几日刚琢磨出来的。”史复嘿嘿一笑道,“而且此人领兵有违祖制,陛下未必会允,故在下一直撂下未提。只是今日殿下已别无他法,便不妨提出,供殿下斟酌。”
“闲话少说,速速道来!”高煦早已心急不耐,忙出言相催。
史复微微一顿,遂将心中人选说了,高煦听罢,稍一思忖,随即大摇其头道:“这哪成?这不仅是有碍纲纪,更是犯大明的祖制,触朝廷的禁脔!父皇一准儿不会答应!”
“若是寻常时,自没成的道理!可眼下不是朝中无人么?”史复呵呵一笑,又道,“这事若是摆在洪武朝,连想都不用想。不过换做今上,在下倒觉得也未必是绝无可能事。反正殿下如今也无他法,倒不如一试,纵然不成,至少也不会有坏处!”说道这里,史复忽然又压低声音道:“而且此人若果真因此当选,自然会对您心存感激,如此殿下也算在后宫埋下了颗棋子。自赵王去北京后,殿下便与后宫隔绝许多,若能将他拉过来,于殿下大有裨益。”
高煦一愣,继而想想也是,遂点点道:“也罢,权且一试!”说完,又赶紧对史复道,“你再好好参详参详,想一套好说辞出来,本王才好在父皇面前开口!”
“这是自然!”史复答应一声,随即又陷入一阵深思……
第五节
作为宗藩亲王,高煦按制只需三日一朝,不过永乐寝居理政的乾清宫,他却随时都可以去的。这一日早朝过后,永乐与一干朝臣在武英殿商议了半天政事,直到晌午方起驾返回乾清宫。一进宫门,便见高煦在里头垂首候着。永乐见着,遂笑道:“煦儿有好几日未进宫来了吧?可是又病着了?”
高煦上前几步,伸手将永乐刚脱下的外衣接过,陪着笑脸道:“孩儿每日都有进宫,不过这两日父皇太忙,故一直没有见着。倒是母后那边,时常都有去的!”
“原来如此!”永乐边大步流星地往暖阁里走,边跟高煦笑道,“这几日朝中事多,南边的占城国遣使进京纳贡,并诉安南又侵略其国,请朝廷主持公道;山西迁到北京的移民又到了一批,亟待朝廷拨钱粮安置;还有就是下西洋的事,据兵部报,此次出航所需船只官兵已调集完毕,正向太仓还有福建的长乐两处港口集结,还请朕下旨给苏州、福州等府,需得抓紧供应一应军需,以备使用。这些可都是耽搁不得的……”说到这里,永乐似乎想起什么,扭头问高煦道:“挑选将校的事办得如何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出航,这领兵人选需及早确定,抓紧时间赶赴军中熟悉军情。这事不可再拖,三保已跟朕说好几次了!”
高煦心中一紧,忙笑道:“回父皇话,儿臣已有了主意,正欲跟您说咧!”
“哦?”听高煦这么说,永乐以为事已办妥,遂笑道,“好!朕还怕那帮老油子个个推三阻四不肯应征,想着要亲自出马,不料最终还是被尔给说动了!”说着,永乐心情大好,见高煦张口欲言,遂一伸巴掌阻止他道:“此事且放下,朕也饿了,尔陪朕用膳,边吃边讲。”
“是!”见永乐这般说,高煦只得按捺住心中不安,跟着永乐踏进暖阁内。
此时已是未初,御膳房的午膳早已备好,待永乐回到暖阁内的榻上坐下,内官们即刻将膳食传了上来。高煦定眼一瞧,却是三菜一汤——一道清蒸江鲢、一小盘金陵烤板鸭、一份清炒豆芽还有一碗小白菜豆腐汤。高煦从内官手中接过盛满米饭的碗,转手递给永乐,自己又拿起一碗,方对着永乐笑道:“父皇私下里依旧是自奉甚简,若往外头说,怕谁也不信您老人家平日里就只吃这些!竟较一般大臣都还差哩!”
永乐夹了口菜,和着饭往嘴里扒了两口,道:“碰着宴会,铺张些倒也罢了,那毕竟关系着朝廷脸面;若只是平日便餐,朕虽为天子,但也就只一张嘴,能吃得下几多?当年做藩王时出兵放马,连日吃冷食也是平常,如今这三菜一汤,较之彼时不知好了几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父皇说得是,儿臣以后也当以节俭为念!”高煦忙一脸郑重地附和。这位王爷一向大手大脚惯了,对钱财丝毫不吝惜。不过既然永乐扯出个节俭之道,那他不管内心是否以为然,但表面上肯定是十分赞同的,至于出宫后究竟如何,那就是另外回事了。
“也不是要一味节俭,该有花销时,也无需心疼,否则攒得万金又有何用?唯于自身要严苛些,否则容易养出奢靡之气。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都是此理。”永乐教诲了一番,又把碗中米饭一扫而光,接着喝了一大碗汤,觉得肚子有些饱了,遂放下碗筷,对高煦道:“说正事吧!哪些愿担此重任的,说来朕斟酌斟酌,看是否合适!”
“什么?无人愿往?”当高煦嗫嚅地咕哝出一句后,永乐大感意外,半晌方道:“你方才不是说有主意了么?”
“儿臣是说有了主意。可儿臣没有说北平旧将愿出海啊!”高煦忙起身下榻,双手垂于腹前恭敬站好,一笑道,“父皇刚才是误会了。儿臣之意,其实是另有人选。”说到这里,高煦深吸口气,小心继续道:“儿臣近日访遍诸位勋臣,好话说尽,但仍无人愿意应征。儿臣想来也是,我燕藩旧将都是戎马出身,莫说出海,就是江上泛舟,也没几个不犯晕的。让他们出海,一来实在强人所难;二来他们即便答应,也是满腹牢骚,到时候未必会尽心履命;三来虽同为领兵,但水师与马步三军却大不相同。眼下出海之期已近,强命这些马上将军统驭水师,他们一时间也未必可以胜任。思来想去,儿臣觉得,莫如照着父皇所定标准另寻高明,找几个既忠心、又有能耐,还能踏实办事的,如此岂不更好?结果儿臣寻着这个思路去想,结果真就有了合适之人!”
“是谁?”永乐眯着眼问,从表情看,他对高煦的这番改弦更张倒也不是毫无兴趣。
永乐的神情,让高煦稍感安心,遂沉声郑重道:“关于其余人选,儿臣尚无定见,但总兵一职,儿臣斗胆举荐郑和!”
“三保?”永乐本斜偎在宽大的榻上,听高煦之言不由一愣,随即坐起身子道,“三保已是巡洋正使,何能再任总兵?”
“并无不可!”高煦赶紧接过口道,“依儿臣看来,以三保兼领水师,至少有四大好处!”
“哪四个?”
“其一,三保也是燕藩老人,随侍父皇多年,以其为总兵,忠心上头是肯定没得说的。”
“再者,三保虽非朝廷军将,但靖难中亦多有随征,郑村坝时还有孤军焚营的壮举。以统兵才干论,其未必就在寻常武将之下,甚或还有过之。且三保去年刚出使东洋,在海上奔波数月,也算历过了风涛,这一点上,比那些五府都督都强得多,让他出使,也算是人尽其才。”
“其三,郑和本人愿意出海,并冀此建一番功业。有此等雄心,何愁其不能尽心竭力?较之与咱燕藩旧将的牢骚满腹,却又胜出多了!”
“最后一点,则是从下西洋之目的考量。此次出使,其手段在于招抚。然蛮夷不识教化,其间难免有忤逆者。若遇此等情事,则免不了要耀兵立威,以为震慑。然其震慑一法,若行浅了,恐声威不够,蛮夷未必肯服;可若行得深了,其就算因着畏惧一时称臣,但内心必生忿恨,甚至因此而生冲突,如此既伤天和,也有违父皇怀柔之道。故海外用兵,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实为一大难题。而观我燕藩旧将,多是行伍出身,上阵固然勇猛,但于这抚夷韬略却并不精熟。万一处置时失却分寸,激出乱子,岂不大糟?而若换做三保则不同。三保为人稳重练达,又常年处理内廷诸般杂事,这掂量轻重、消弭纷争的本领自是没得说。而且前番他东渡日本,一举让素来不朝的倭夷称臣纳贡。虽说这是父皇声威所致,但其居间斡旋的功劳亦不可没,抚夷有方四字可谓当之无愧。让他兼领水师,一旦有变,其可统筹全局,相机应对,想来不容易横生意外。何况在这用兵上头,三保还有一优势,就是以其为帅,可免文武失和。父皇您想,纵然出使西洋是以三保为首,然北平旧将皆为高爵勋臣,岂会把他一个内官放在眼里?平日无事倒也罢了,一旦与蛮夷发生冲突,三保说不能用兵,这些公侯老爷果真能听他的么?此皆儿臣一己愚见,还请父皇斟酌。”
高煦语如连珠,一口气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心中想法悉数道出。这四点好处是史复斟酌了几日,方提炼出来的精华,高煦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希望能以此说动父皇。
听完高煦的分析,永乐的面容似被蕴抹一般,一丝表情也无,不过从其右手中指不断轻扣桌面的动作可知,这位大明天子心中已起了不小的波澜。
史复果真不是凡品,他的这番说辞,经高煦之口道出,给永乐的心理带来极大的触动。一直以来,对于是否启用燕藩旧将,永乐内心深处也是颇为矛盾的。燕藩旧将十分不愿出海,这他心中一清二楚。可作为自己皇帝宝座的最重要基石,永乐又必须让他们担起统领天下各路军马的担子。眼下大明军中,马步之精锐基本上已由北平旧将掌握,但沿海各地乃至在护卫南京的长江舟师,则仍都由陈瑄等一干建文朝旧将控制。永乐倒不是不信任这些归附的建文旧将,但若要把整个大明水师统统放到他们手中,永乐也不能完全放心。他们当年能背叛建文,焉知将来万一之时不会再度背叛自己?虽然明知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永乐心中仍有些不安,故而必须加强自己的嫡系力量。
只是永乐自己也没料到,这些在陆地上生龙活虎的老部属们,一听出海却个个都似打蔫儿,死活也不愿意。想想也是,这帮人都已官居一品,爵封公侯,有了这些个高官厚禄,谁愿到海上去吐个七荤八素的换个功名?何况在这帮靖难功臣眼中,这种为使团护航的事也实在没什么功绩可言,远不如去塞上和鞑子叫阵来得痛快。
想用的人都推三阻四,这样的局面,让永乐好生为难。为此,他也生出许多不满,甚至想着霸王硬上弓,逼这帮老部下们就范。不过他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下西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绝不能因为军将人选坏了大局,故才指使高煦居间游说,谁知最后也是徒劳无功。不过高煦却将功补过,另推出郑和,这倒让永乐有些意外。听了高煦的分析,永乐仔细一想,倒也颇有几分道理,郑和在许多方面,完全符合兼领这支水师的标准。但是很快,他心中又产生了巨大的犹疑。
“三保是内官!”结束了长久的思考,永乐终于咕哝出这么几个字。
听得父皇此言,高煦先是小舒口气,但很快心中又是一紧。永乐没有说郑和不堪重任,这表明父皇对这个内官的军事才干还是颇为认可的,这也在史复预料当中。但这“内官”二字,却清晰无误地点出了此事上头的最大阻碍。
自古以来,宦官把持权柄,以致国家覆亡的例子数不胜数,故明智之君绝不会让内官参预朝政。明朝建立,太祖朱元璋更是立下“严禁内官干政”的铁律,晓谕后世子孙必须遵行。
永乐绝非昏君,他自然知道宦官之弊。虽说在靖难时,他曾大批启用燕藩宦官从军作战,但从来都只将他们独编做一队以为奇兵,并不付以军权。唯有在郑村坝时,为形势所迫,才让郑和领了一次兵,但完事后又立即将军权收回,绝不留下后患。如今时过境迁,郑村坝的紧迫情势早已不再;当年的燕王也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天子,身份的变化使他对宦官的任用不得不愈发有所顾忌。虽然登基后他多次委派内官为使出使番国,但只要是涉及到把持权柄的差事,他绝不让宦官涉足,更别说统领百艘战船,上万水师这样的总兵要职了。让宦官掌握军权,万一他们挟军权覆雨翻云,反过来威胁朝廷乃至皇帝,那将如何应付?有这么层顾虑,永乐对让郑和充任总兵自然是心有抵触。
高煦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在之前的商议中,史复与高煦皆认为郑和的宦官身份是促成此事的最大障碍。为此,他们也是斟酌许久,准备了一大段说词。但最终能否如愿说服永乐,他们却也都是心中无底。想到这里,高煦的心顿时绷紧,只强作镇定,一拱手道:“父皇,事有经、亦有权。眼下朝中无人,下西洋又箭在弦上,若因将帅之事以致拖延,岂非舍本逐末?值此关键之期,父皇应当机立断,大胆突破旧规。否则以朝中形势,一旦拖延日久,未必不会生变。若果如此,恐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
高煦提起朝局,永乐顿时心念一动。虽说出使西洋最终得以成行,但朝中的反对意见却并未就此化于无形,只不过因着自己的强势,大家不得不缄口而已。一旦统兵人选久不能决,以致日程延期,保不准立刻又有一大帮子人趁机出来反对。对此,永乐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思忖一番,永乐皱着眉头道:“三保为人信谨,对他朕自是放心的。只是宦官领兵的先例一开,万一后人比仿效尤,必将后患无穷。汉唐殷鉴历历在目,朕不可不慎啊!而且朝臣们也不会答应!”
永乐虽仍摇头,但高煦却从其语气中听出松动之意,忙趁热打铁道:“以往出使番夷,扈从军马亦均归正使总领,无非是规模较小罢了。此次下西洋亦是出使,不过因着声势浩大,父皇才有所顾忌,但论其本质,其实与以往并无二致。不知儿臣所言是也不是?”
听得高煦分析,永乐想想也是,遂轻轻点了点头。
“既同为一理,那父皇又何以畏惧物议?”高煦提高声调道,“去东瀛时带得兵?下西洋为何就带不得了?舟师出海又不是打仗,朝臣凭什么嚼舌头?”说到这里,高煦略略一顿,又继续道:“至于宦官祸国,此固为国家一大患,但以儿臣冷眼观之,在下西洋一事上头,两者却并无实质冲突。”
“这话怎么说?”永乐一惊道,“李唐后期,宦官借把持神策军之利,进而操纵朝局,甚至连皇帝废立都由其决定。唐代之亡,半在藩镇、半在宦官,此史家之公论,尔莫非不知?”
“儿臣岂能不知?但水师不是神策军。”高煦赶紧解释道,“这支水师再强,但也上不了岸,论威胁与马步三军全不能比;而且下西洋虽有万余水师同行,但其远在荒域,如何能像唐代神策军那般影响朝局?所以,儿臣以为,父皇可下一道敕旨,宣明宦官之任总兵,仅限于海路出使;凡中国地面,绝不允许阉人领兵,并以此为成例,后世必须遵从。这样一来,既方便了出使西洋,又免了宦官把持军权之虑,如此岂不甚好?”
又是一阵沉默。高煦虽然巧舌如簧,但永乐一听便知,此建议与太祖禁令肯定是有背离的。不过照此法行事,宦官即便领兵,也对朝廷产生不了什么威胁,这与“防止内官擅权祸国”的初衷并不冲突。但不管怎么说,果真让郑和当总兵,起码是违背了洪武祖制。
当年永乐以“维护洪武祖制”为由兴兵靖难,登基后自然不可能改口,故场面上他都坚定不移地宣称要遵从洪武祖制。但在实际治国过程中,他并不是个食古不化不化的人。相反,作为一个欲有大作为的皇帝,他有自己的一套方略和计划,自不可能被陈规束缚,如今正暗地里逐步推行的开拓国策,便是一项事关国本的重大改革。让郑和充任总兵虽然违制,但永乐只要下定决心,洪武祖制对他而言并非什么不敢逾越的雷池。只是永乐的心中隐约间仍有些不安,总觉得照此处理,保不准会留下什么隐患。
“父皇、父皇!”不知沉思了多久,高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永乐一愣,随即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吸了口气,永乐开口问道:“过多长时间了?”
“已经小半个时辰了!”高煦小心应答,同时双脚不自觉地抖了几下。方才永乐呆坐枯想,高煦在他面前是既不敢动又不敢吱声,直站得两腿发麻。
“哦!”永乐支吾一声,随即活动了下身子,又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凝视许久,方回头郑重道,“尔这法子不错,便让三保把舟师兼领了吧!”
“父皇圣明!”高煦一听,立刻喜上眉梢,赶紧躬身做答。
第二日,永乐便颁下圣旨,以内官监太监郑和为总兵正使,率船出使西洋。既以内官充任总兵,那手下属将也不可能再用位居公侯的靖难名将。一番权衡后,永乐以御马监太监王景弘为副总兵;司设监少监张谦等为参将,与郑和一道出使。王景弘他们都是燕藩老人,本已都被授以副使之职,既然郑和兼任总兵,他们便也都跟着领了军职。
永乐诏旨一下,郑和等一干内官欢天喜地自不必说,燕藩旧将免了海上波涛之苦,也都个个暗自庆幸。文官们虽有腹诽,但眼见皇上态度坚决,也大都闭上了嘴巴。只有解缙不识时务地上疏反对,但却孤掌难鸣。
而在这场出使西洋的朝堂纷争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汉王朱高煦了。将水师交给郑和,首先燕藩旧将们长舒了口气,进而对汉王为自己解忧心怀感激;至于内官方面,以前高煦在燕藩时对待内官的态度很是一般,但此番举措,大大拉近了内官与他之间的距离。除了王景弘是太子心腹,郑和一向谨慎外,其他获得任命的内官,诸如张谦等看汉王的神色都含着几分感激之情,这为高煦将来在宫中扩展势力打下了良好基础。而最为关键的是,高煦在永乐心中的地位明显提高!这不仅是因为他成功地完成了永乐的托付,推荐郑和为总兵;更是因为之前他在开拓进取上头表现出来的坚决赞同的态度,让永乐欣喜惊叹之余,更生出父子同心之感。“不料煦儿竟有如此长进。”当这十个字从父皇口中说出时,高煦喜得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就在众人都欢天喜地之际,谁也没有察觉到:授予郑和总兵之职,这个目前看似十分合理的决断,却不经意间开了一个极其败坏的先例——明宫内官从此摆脱了“不得干政”的祖制,开始参与朝廷的重大国事。尽管永乐对郑和的权力有所限制,但蚁穴既成,长堤的毁塌就不是永乐的一道诏书可以阻止得了的了。就是永乐本人,后来也逐渐放松了对内官的戒备。从此以后,历代明帝对内官的宠信是有增无减,至两百年后天启朝,宦官专权达到顶峰,并最终成为明亡一大主因。当然,到那一天时,作为始作俑者的永乐、高煦,乃至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史复,都早已作古了。
第六节
大明永乐三年六月十五。
这一日,太仓州上空万里无云。天还没亮,太仓阖城士民便倾巢而出,直奔海边的刘家港。今天,朝廷出使西洋的船队将在此扬帆起锚。太仓人千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岂有不瞧的道理?可是,尽管早有耳闻,但当士民们登上港口周围的小丘,目睹到这支古今第一船队的真容时,仍不免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支多么庞大的船队啊!港口内,林林总总停泊着二百余艘海船,它们大小不一、样式各异,所有舰船的桅杆上,都挂满了色彩鲜艳的旌旗。船上,身披崭新甲胄的军士、还有衣着光鲜的官员们都在甲板上列队站立,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一阵海风吹过,无数旗帜迎风飘扬,显得威武无比。
“这些都是什么船啊?”小丘上,百姓们瞧得稀奇,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这你都不知道?往下瞅,离岸最近的这几十艘是粮船和水船。”
“再远些的那是马船。是运载马儿和撞辎重用的。”
“胡说,马船又叫马快船,是两军交锋时用来冲锋的。你往远处看,最外面几艘都比其他的船要窄,那才是马船。”
“那两边上的呢?就是列成直队的那两支?”
“那当然是战船喽,你没见那船上都装着炮么?”
“那是战船?真大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没见过世面!这战船长六十六丈、宽十八丈,是咱大明水师的精锐!每艘上头都装着十几门碗口将军哩!”
“乖乖,咱大明这么厉害?能造这么多大战船?这恐怕有五六十艘吧?”
“六十六艘!我老弟便在其中一艘上做火长,威风着哩!其实这还不算最大的,看见中间那几艘大船不?那都是坐船,是将军们用的,将来番邦的贡使们还要坐它回中国呢。”
“那最中间那艘呢?那艘最大的?”又有人指着船队中央一艘巨大的舰船大声发问。
“那是郑大帅的宝船。没看见桅杆上头那‘郑’字大旗么?那是兵主大人的宝纛!他老人家的船是船队中最大的,能容下上千人哩,光碗口将军就装了二十四门!”
“上千人?我的天!自打盘古开天,还没有过这么大的船吧!”
“开天辟地头一回!”
“咱大明真威武!”
……
一众百姓叽叽喳喳,越聊越兴奋,小山头上到处人声鼎沸,一片喧闹之声。
“轰隆隆……”一阵炮响过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瞄聚码头前的天妃宫。就在刚才,大明船队的主帅郑和大人一行进入天妃宫,朝拜这位所有出海人共同信奉的至尊天神。现在炮声既响,应是朝拜结束,船队就要起航了。
郑和出来了。只见他头戴嵌金三山帽,身着簇新蟒龙袍,腰系玲珑白玉带,脚穿文武皇朝靴。三十多岁的汉子,显得无比精神,无比俊朗!在他身后,王景弘、张谦等一干副使及军中稗将紧随而出。一眼望去,他们个个都意气风发,人人都神采飞扬!
“参见兵主!”见郑和出宫,岸上千余将士齐声大喊!
“参见兵主!”远处,船上的两万余官兵、船工亦放声高呼。
郑99lib?和的眼角一下湿润了。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沉醉,让他感慨,让他激昂!他不再是云南晋宁的那个懵懂小娃,不再是深宫大内的卑微内官。如今的他,已是两万多士兵和船工的最高统帅,是招抚西洋的堂堂钦差总兵正使!他手下,有着华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水师,他将率领他们漂洋过海,开创一项前无古人的千秋伟业!
“登船!”郑和一声大呼,率先登上了摆渡小舟。片刻后,他已在自己的宝船之上。紧接着,岸上的千余官兵各乘小舟,向宝船靠拢。
待所有军士上船。郑和一挥手,司旗官奋力挥旗,近百艘战船上的碗口将军一起点火。
“轰……”数百门火炮齐冒黑烟,巨大轰鸣声震天响起。海鸥受到惊吓,尖叫着飞向蓝天。岸上,尽管所有百姓都已事先捂上耳朵,但仍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郑和巍然不动。待硝烟散尽,郑和走到船头,最后面向岸上军民庄重的行了一个齐眉大揖,然后大手一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起锚扬帆,出使西洋……”
第一节
三月的中国,仍处晚春时节,但在广西更南面的安南国,却已进入夏季了。安南夏季多雨,经常是大雨瓢泼,数日不停。这一日傍晚,安南北部山区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明朝大军。因着暴雨方过,狭长的山路泥泞不堪,本应昂首阔步的兵士们只能埋着头小心迈步,行进得十分艰难。队伍中间,一个约莫二十来岁年轻人正骑在一匹羸弱老马上,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正行军间,一个身着明朝三品文官常服的中年男子骑马赶到年轻人驾前,拱手道:“陈王,再往前七八里就是芹站了。将士们走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今晚咱们就在芹站歇了吧?”
“到芹站了么?”年轻人抬头向前方瞅瞅,随即温颜一笑,操着生硬的汉语道,“下了一整天雨,将士们全身都已被淋湿,也该歇下来换身衣裳了。便依薛少卿之言。”
“是!”文官答应一声,随即调转马头,向队伍前方奔去。
眼见文官离去,年轻人微微一笑,又抬头望了望两旁的山川。此时天色已黑,道路两旁的景色都已被夜色掩盖,但在火光的映衬下,巍峨的山体仍依稀可见;而从陡峭的岩壁可知,路两旁的高山都十分险峻。
“终于回家了!”年轻人自言自语一声,继而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这位被称做“陈王”的年轻人名叫陈天平,是原安南陈朝顺宗国王陈顒的嫡孙。这一次,他是在南京接受了大明永乐天子的正式册封,回安南袭承国王之位。
说到这安南国,其间还有老大一段故事。安南位于云、桂二省之南,毗邻南海。秦朝时,始皇帝于此地设置象郡,将安南首次纳入中国版图。汉武帝灭南越国,重取南疆,在此处设交趾郡,从此时起近一千年间,安南一直为中国疆土。五代时,中国大乱,南汉高祖刘龑派兵攻入交趾,赶跑了镇守当地的静海军节度使曲颢,将地据为己有。然南汉暴虐,交趾百姓不堪忍受,纷纷起义反抗。其时,交趾土豪吴权趁势而起,打败南汉军,并称王自立,从此安南脱离中国,至永乐时已有近五百年。
大明开国之初,安南尚是陈氏王族当国。然不久陈朝内乱,王族内争不止,国柄逐渐落到权臣黎季犛手上。其后,黎季犛连杀三代陈王,并尽戮陈氏王族,于建文元年灭陈自立。窃得王位后,黎季犛犹嫌不过瘾,遂改名胡一元,自称舜帝后裔,将安南改名为“大虞国”,自号“大虞皇帝”,并依葫芦画瓢,仿效明朝设五府六部衙门,竟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当起土皇帝来。后来,胡一元将皇位传给儿子黎仓,并改其名为胡汉苍,自己则做了太上皇,仍把持安南国事。
安南虽在五代后独立建国,但仍一直是中国藩属,安南国王历来皆须由中国册封,否则即非正统。胡家父子篡了王位,但明朝册封的仍是陈氏国王,他们这个小朝廷有背法统,根基自然不稳。于是,胡一元遣使奉表到金陵,诡称陈氏宗族已绝,胡汉苍为陈朝明宗国王的外孙,请朝廷封其为安南国王。使者入京时,正值燕藩靖难,当时的建文皇帝被燕军逼得焦头烂额99lib.
,哪有功夫管他安南那点破事儿?于是便撂下不理。
数年后靖难结束,永乐君临天下,遣使赴安南通告新天子登基之事。胡一元抓住机会,让胡汉苍复遣使者到京师朝贺新主,同时再次请封。永乐命礼部讨论此事,礼部认为事关重大,安南情况不明,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还请详加考察。于是永乐命行人杨渤前往安南,调查胡汉苍奏章真伪与安南民意。谁知这杨渤是个纨绔子弟,一到安南,便被胡家父子的金钱美女压弯了腰,竟与胡氏勾结到了一起。回京后,杨渤昧着良心上奏,言胡汉苍所说俱是实情。于是,永乐便命礼部郎中夏止善等人前往赍诏,册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本来事情到这便算完了。谁知到了永乐二年七月,一位名叫裴伯耆的安南老臣跑到了南京。裴伯耆自称陈朝旧臣,言胡一元尽戮陈氏王族,篡位自立,且在位多行暴政,安南士民多受其害。他此番前来,是欲效法申包胥哭秦廷,请天子主持公道,为陈氏复国。裴伯耆还带来了胡氏父子在安南僭越称帝、欺骗大明朝廷的消息。
裴伯耆的到来犹如一声惊雷,立刻便在朝堂上引起波澜。就在永乐君臣疑惑之际,.99lib.老挝宣慰使多刀歹竟送来了安南原陈朝顺宗国王之孙陈天平。原来胡一元屠戮陈氏时,陈天平幸免于难,辗转逃到了老挝境内。老挝国小力弱,惹不起安南胡氏,便把陈天平送到大明,让他自请天子相助。
裴伯耆声泪俱下,陈天平言辞恳切,大明君臣顿犯了难:此二人身份是否属实?其言又究竟是真是假?因着真伪一时难辨,翰林学士解缙便出了个点子,请永乐权将二人妥善安置,待安南使臣前来再行对质。
半年时光过去。永乐三年元旦,四方藩臣遣使进京,朝贺天子,安南自也派使臣前来。大朝仪毕,永乐当着安南使臣的面,突然唤出陈天平。安南使臣见着陈天平,一时惊骇莫名。陈天平仗天子之威,当廷斥责众使臣助纣为虐。使臣们无言以对,唯叩首请饶。至此,安南谜团真相大白。
胡一元篡位窃国,欺骗朝廷;甚至还不守臣节,僭越称帝。如此做派,永乐自然愤怒不已。而就在这前后,占城国王占巴得赖亦遣使入朝,言安南屡侵占城,请朝廷主持公道;广西思明府土司黄广成也上书朝廷,言安南侵占思明府辖下禄州、西平州等地。多重因素汇至一起,永乐终于对胡一元不再容忍。
不过此时大明军事重心在北,兼又要遣使下西洋,朝廷实在不想再在安南妄动刀兵。于是,永乐遂派御史李琦、行人王枢颁诏安南,严斥胡一元不法情事。胡一元见天子斥责,便遣陪臣阮景真入朝谢罪,言愿退还所侵明朝疆土,并迎陈天平回安南为王。
既然胡一元服软,永乐遂也就借坡下驴,不再追究其往日罪责。元旦过后,朝廷下诏,册封陈天平为安南国王,并命广西行营调兵五千,护送陈天平归国。同时,朝廷又封胡一元为世袭顺化郡公,所属州、县皆作其食邑,以为安抚。陈天平得朝廷册封,又有王师护卫,遂不再怕他胡一元,只一门心思归国继位。眼下,自己已进入安南境内,距国都升龙也越来越近,陈99lib.天平欣喜之下,自是心舒体畅。
又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大军终于抵达芹站。芹站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小镇而已。抵达后,陈天平和随行的明朝大理寺少卿薛嵓,左、右副将黄中、吕毅等一干文武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便各寻小屋歇息,其他将士则找着块干净地方,一骨碌便躺倒在地。走了一天山路,大家都累坏了,不多时,小镇上空便响起一片鼾声。
“轰!轰……”
就在万籁俱静间,忽然一串炮声震天响起,把明军从睡梦中惊醒。众人慌慌张张地聚到一起,朝两旁高山上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连绵山脉上已冒出无数支火把!火光衬映下,万千黑影闪烁其间,竟是有大军埋伏!
“中伏!保护陈王!”薛嵓最先反应过来,他一声大呼,忙站到陈天平身前,几个亲兵也惊慌失措地抽出了刀。
就在明营一片鸡飞狗跳之际,鼓噪之声震动山谷,伏兵已是呼啸而下。片刻后,左边山上传来一阵呼喊声:“交出陈天平,否则死路一条!”。
“放屁!”黄中大怒,骑上马便对吕毅道:“走!随老子杀出条血路!”
薛嵓急忙大叫:“将军且慢!保护陈王要紧!啊……”
众人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经意间,本是胡一元派来迎接陈天平的安南陪臣黄晦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99lib?出来,正将一支锋利的匕首横在薛嵓颈间。身旁,另几个安南使臣也一涌而上,把陈天平牢牢挟持住。
“谁都不要动!”黄晦卿用汉语厉声叫道,“我安南本不敢犯大明王师,唯取陈天平一人!但你等若敢妄为,便恕在下无礼!”
“奸贼!”吕毅一声怒骂,当即提刀向前,要救天平与薛嵓出来。
“嗬……嗬……”就在明将与黄晦卿对峙的当口,前方道路上冲来一支骑兵。只见他们飞驰而过,道上明军尚未成阵,根本无法抵挡,只得四下散开。
安南骑兵也不杀明军,只直冲到阵中。就在黄、吕二将惊愕的当口,骑士们已将陈天平及安南使臣提至马上。黄晦卿藏书网见大功告成,也将薛嵓向前一推,翻身上马,众人随即调转马头,呼啸而去,只留下一众明朝文武,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场……
片刻后,芹站左侧山岗上,陈天平狼狈不堪地被两个力士拖到一员安南武将跟前。
安南武将对着陈天平仔细端详一阵,放声大笑道:“不错,正是此儿!总算落到老子手里了!”
陈天平惊惧交加,大声骂道:“胡杜!原来是尔这狗贼!昔我陈氏待尔不薄,尔竟这般狼心狗肺!”
“住口!”胡杜狞着脸叫道,“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看本帅将你斩成两段!”
此时陈天平已从惊惶中恢复过来。他放眼四顾,漫山遍野全是胡氏士卒,数千明军已被压制在芹站内动弹不得。天平自知不免,遂咬牙冷笑道:“尔也莫高兴太早!今尔袭扰王师,截杀本王,已犯下滔天大罪!天子得知,必兴大军来伐!尔与黎家父子就等着受死吧!”
“哼!”胡杜怒哼一声道,“王师不王师,自有咱大虞皇帝去操心。反正本帅今日,就要取你的狗头!”说完,胡杜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陈天平的大好头颅便滚到了地上。
胡杜擦了擦刀上血迹,将陈天平的头颅提起,递给一名偏将收好,随即又向山下瞅了一眼,遂哈哈大笑道:“大事已了,撤兵,放明人回去喽!”
待安南军离去,黄中忙遣军士上山搜寻。不一会儿,陈天平的尸身便抬到众人跟前。望着已没了脑袋的天平尸身,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作声不得。过了好一阵,黄中方对薛嵓呐呐道:“薛少卿!陈王已死,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薛嵓满腔悲愤地瞪了黄中一眼,忽然仰面朝天,放声狂笑,其声凄惨无比,黄中等人听得俱是心中发毛。
忽然间,薛嵓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他哑着嗓子道:“事已至此,唯有上疏朝廷,请皇上定夺!”
“那……还请少卿写个奏本……”
“写奏本?”薛嵓惨笑道,“仆奉皇上之命,护送陈王归国,不想被奸人挟持,竟误了陈王性命。我还有何面目回南京?”说完,薛嵓倏地上前,抽出黄中腰间宝剑,横于颈间一划,只见血光飞溅,薛嵓倒地气绝。
“薛大人……”黄中失声一唤,径直愣在当场。过了半晌,他方反应过来。又望着薛嵓怔了半天,他终一声哀叹,垂头丧气地对身边亲兵摆摆手道:“将薛大人与陈王尸身收好,全军北返归国……”
第二节
“狗贼,竟敢欺辱朝廷、骗杀陈王!朕必将其碎尸万段……”武英殿内,永乐愤怒的咆哮声震天作响,黄中和吕毅的奏本已被他撕成万千碎片,撒得满地都是。
“蕞尔小夷,屡屡作恶在先,今又袭击王师,掠杀陈王,其罪罄竹难书!请陛下明旨讨伐,臣愿为军前先锋,誓擒胡一元父子以献阙下!”说话的是新近升封的新城侯张辅。张辅今年三十二岁,天生一副国字脸,身材魁梧,像极了其父——靖难中战殁的燕藩大将张玉。张辅是燕藩嫡系、名将之后,靖难中也屡立战功,加之其年纪尚轻,永乐对他可谓是青眼有加,有意将其栽培成一代名将。此次安南杀陈王的消息入京,永乐勃然大怒,立即召心腹重臣来武英殿商议对策,张辅虽然资历尚浅,但也被永乐召了过来。
“什么胡一元?是黎季犛!一个狗蛮夷,也敢自诩虞舜之后?”永乐忿忿骂了一阵,又喘了几口气,方使心境平缓了些。想到张辅说兴兵讨伐,他略一思忖,又红着眼睛问同在殿中的金忠、朱能、还有内阁阁臣杨荣道:“尔等以为如何?”
“自当讨伐!”朱能果断做答。朱能今年不过三十七岁,按理说正是当打之年。只是进入永乐朝以来,他屡次犯病,身子骨已大不如前,看上去竟比大他十岁的永乐还要老上几分。不过朱能虽身体多病,雄心壮志却是丝毫未泯,见永乐问起,他顿毫不犹豫地表明态度。
“臣亦赞同两位将军之见!”金忠略一思忖,也给出了答案,“安南之罪罄竹难书,若不讨伐,朝廷威严何存?而且眼下郑和正出使西洋,若朝廷在此事上头无所作为,海上番国得知,还有谁会敬慕中华?”
“恩……”金忠的想法与永乐不谋而合。满意地点了点头,永乐又问站在金忠身旁的杨荣道:“杨爱卿,尔意下如何?”
杨荣在阁臣中素有知兵之名,故永乐也特将他召来。见皇帝发问,杨荣想想,道:“讨伐自无不可。但眼下朝廷正在筹备营建北京,加上下西洋,开支已然不小。故此番出兵,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国库恐有不支。”
“恩,确是此理!”见四位心腹大臣都赞同出征,永乐顿也下定了决心。但随之而来的一件事,却让他犯了难——谁来当总兵?
去年应对撒马尔罕东侵,朝廷在大军主帅人选上就一度犯难。此番出征安南,兵力怎么着也该在十万以上。这样一支大军,总兵一职当然又得大将担纲。朝中能让永乐放心的大将唯有朱能,可他又是个病夫,虽然眼下看似病愈,但气色已差了许多,要把他派到安南那个瘴疠之地去,永乐心中有些犹疑。
“陛下!”似乎从永乐的犹疑中窥得了些端倪,朱能心中一急,忙拱手道,“臣愿领军十万,三月踏平安南!”
“士弘……”永乐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道,“你大病初愈,这身子……”
“臣已经大好了!”朱能一挺胸膛,大声道,“这几年养病,已把臣憋得浑身不自在,早就想出兵放马,痛快痛快了!”说到这里,朱能唯恐永乐不答应,忙又坚声道:“臣是武人,干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陛下切勿为臣担心。”
朱能这么说,本是想坚定永乐心志,但永乐听在耳里,却愈发觉得不吉利。沉默再三,他又转问金忠他们三个道:“以士弘为帅,尔等以为如何。”
金忠的心中飘过一丝犹豫。金忠与朱能关系不错,对他的身体状况也十分了解。眼下的朱能,经连番大病,已经伤了元气,身子可以说是十分虚弱。这种情况,最需要的就是静养。领兵出征,很有可能激化病症,导致不治。从这个层面上说,金忠不希望朱能领兵。
但是很快,金忠又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眼下朝中无大将,朱能若不能出马,那下一个总兵人选很可能就是汉王朱高煦!最近两年汉王在国政上头颇有长进,深得永乐赏识,风头之劲已渐在太子高炽之上。再让他领兵南征,一旦得胜,那威望更是不得了。而且让高煦领军,他岂能不在其中安插亲信,大肆培植自家势力?一旦他在这十几万大军中树立权威,那高炽恐怕连做梦都不得安宁。犹豫了老半天,金忠仍拿不定主意。
“臣以为成国公乃不二人选!”就在金忠犹豫间,一个沉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荣首先站出来支持朱能。
听得杨荣之言,朱能顿时大喜,而金忠心中却是一惊。他侧眼瞧向杨荣,正巧杨荣也瞄过来,四目相对,金忠从杨荣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坚毅。一瞬间,金忠便已猜到,这位兼着东宫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与自己的想法一样。但与自己的犹豫不决不同,杨荣很快做出了决定——支持朱能,以遏制汉王!
见杨荣做出了决定,金忠的心顿也开始倾向于支持朱能。毕竟,从全局考量,遏制汉王无疑更为重要。虽然朱能身体堪忧,但值此之际,也只有让他冒一次险了。想到这里,金忠也拱手道:“臣亦赞同成国公领兵!”
永乐又将目光投向张辅。张辅并未参与皇子之间的纷争,也没有金、杨二人之顾虑。他深知朱能现在是外强中干,不宜领军,故想出言反对;但他也明白,朱能为人一向好强,秉性亦颇坚毅,他既已主动请战,其心志之坚绝非轻易可以撼动。正两相为难间,朱能忽然猛一扭头,对着自己狠狠一瞪。张辅见状,唯有苦笑一声,拱手道:“回陛下,臣愿追随成国公,誓擒安南黎酋!”
“好吧!”既然朱能竭力请战,三位重臣也都表态支持,那永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道,“既然如此,此次出征,便以士弘为帅。”想着张辅方才的回答中也自请出征,永乐遂又道:“文弼文武双全,乃我大明明日栋梁,此番正好随士弘历练!”
“遵旨!”朱能与张辅双双大喜,忙跪下领命。
“安南也是天南大国,此番出征不可草率!”永乐思忖一番,又对二将补充道,“依朕之见,王师可分为东、西两路。东路为主军,从京师、两广、湖广等地抽调精锐卫所组成,士弘与文弼分为主、副帅;西路则用滇、川二省及贵州都司部属,以西平侯沐晟为帅。沐家世镇云南,滇军亦常年与南蛮作战,派他们攻伐安南,更加轻车熟路。尔二路分从滇、桂二省出兵,在安南境内汇合,然后齐力攻其东、西两都。方才解缙也说了,此次南征,必须速战速决,尔等需一往直前,切不可.99lib.携带拖延。军略大致如此,其余具体谋划及属将、参军人选,尔二人可与世忠一起斟酌妥当,再报由朕定夺!”
“阿!”二将与金忠齐声答应。
……
第二日,永乐诏告天下,痛斥安南黎氏恶行。随即,一道道圣旨和兵部行文自南京发出,整个南中国都被调动起来,无数军马沿着水、陆通道,浩浩荡荡地朝与安南交界的广西凭祥进发。五月,南征将帅任命颁下: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大将军印,充99lib.总兵官,总领南征军事;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任左副将军,统领西路军马;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随朱能于东路出征;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为左、右参将;清远伯王友、都指挥同知程宽、罗文,佥事朱贵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佥事王恕为游击将军;都指挥同知鲁麟、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为横海将军;都督佥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同知江浩、佥事方政为鹰杨将军,都指挥佥事朱荣、同知金铭、刘塔,佥事吴旺为骠骑将军,俱充偏将,参与征讨;文官方面,兵部尚书刘俊、大理寺少卿陈洽等朝廷大员亦随军参赞。
仅从出征文武官员名录便知,永乐此次是下定决心,不灭黎氏誓不罢休。东路武官自朱能以下,十有八九都是随永乐南下夺位的靖难名将;西路沐晟也是勋臣。文官中,刘俊是兵部尚书、陈洽是大理寺少卿;其后不久,原先因罪被罢免的北京行部尚书黄福亦起复从军。两个尚书外加一个大九卿衙门的佐贰堂官,南征大军的参军分量之重可谓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而东、西两路兵马加在一起,总数亦有二十万之多。
同时,为确保南征顺利进行,永乐又敕谕鞑靼知院阿鲁台,尽力安抚,以保边塞无恙;另命广东都司遴选精锐士卒六百渡海远赴占城,协助其抵御安南;正在南海一带的郑和也接到敕旨,分舟师一部游弋于安南沿海,以为威慑。
万事俱备后,七月十六日,南征大军在南京誓师。这一日风和日丽,江面上百舸争流,旌旗蔽空,鼓角齐鸣。永乐亲率文武百官赶赴龙江,为三军践行。翰林学士解缙高声朗诵气势磅礴的《讨安南黎酋檄》,永乐亲将壮行酒递至出征将帅手中,众将接过,皆豪情万丈、一饮而尽九九藏书。待仪式结束,朱能与张辅率众将告辞登舟,在雄壮嘹亮的军乐声中,扬帆启程而去。
第三节
永乐四年十月,南京。
转眼间已经入冬,距朱能他们誓师出征也已过了整整三个月。这一日早?99lib. 朝结束,永乐同往常一般,乘辇来到武英殿。待入殿中坐下,永乐随手翻了翻御案上的奏本,突然开口问在身边随侍的司礼监太监黄俨道:“今日没有士弘的军报么?”
“没有!”黄俨一边笑着答话,一边从端茶过来的小都人手中接过茶碗,转递到永乐手中,方又道,“皇爷给成国公定的是五日一报。奴婢记得,最近的一道是两日前送到京城的。照此推算,下一份军报要后日才到呢!”
“哦!”朱棣答应一声,旋将手中茶碗端道嘴边,轻轻吹开茶沫,小啜一口,方继续道,“上次军报中,说是大军已快到柳州了吧?”
“是的!”黄俨躬身应道,“奴婢记得皇爷当时还夸士弘将军日期安排得好来着,说照此速度,到凭祥时正好是十一月,那时安南气候舒适,正好进军。”
“恩!”永乐点了点头道,“士弘是个精细人。冬日里南京飞雪漫天,安南却正是温暖如春,这时分南征,中国健儿也能适应。要换做夏天,只怕光瘴气就会折我许多将士……”
永乐与黄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大约过了一炷香工夫,顿听得外面的小内官叫道:“皇爷,户部夏大人已奉旨在殿下等候!”
“他来99lib?了么?让他进来!”永乐吩咐一声,遂放下手中茶碗,将身姿摆正,旋对黄俨道,“尔先退下吧。出去后到通政司传旨,但凡有士弘的军报、奏疏,不分时辰,立刻送进宫来。”
“阿!”黄俨答应一声,旋一揖告退。他刚一出殿门,户部尚书夏元吉便躬身走了进来。
夏元吉字维喆,今年四十一岁,江西德兴人,洪武年间以国子监监生身份入仕。虽非科举正途出身,但夏元吉却颇具才干,尤善度支,并因此受到太祖朱元璋赏识,到洪武末年时,他已官拜户部右侍郎。燕军进京,夏元吉归附新主,不久便升任尚书,与郁新同掌户部。永乐二年,夏元吉与太子少师姚广孝同赴苏州赈济灾民,其后又留在当地治水。其间,夏元吉疏壅滞、修堤浦、浚沟洫、治桥梁,用一年多的时间,成功解决了困扰朝廷多年的浙西、苏松一带水患难题,将万顷盐碱地变为良田。凭着这份卓越政绩,夏元吉大获永乐青睐。去年八月,郁新因病去世,夏元吉奉调回京,独掌户部。入朝后,夏元吉见朝廷筹建北京、整顿边防、出使西洋,大手笔是一件接着一件,而这些要花大钱。为保证开支,他经仔细思量,一改郁新仅靠“节流”的单一做法,提出“裁冗食,平赋役,严盐法、钱钞之禁,清仓场,广屯种,以给边苏民,且便商贾”的开源主张,想方设法地为朝廷开辟财源。政策施行短短一年,户部太仓的进项平添近三百万贯。而这笔新增的财富,也为永乐的宏大事业提供了坚实保障。经此一事,夏元吉愈发受永乐器重,一跃成为天子心目中的股肱重臣。
虽然手握天下财赋,这位时当盛年的大司农身材却十分削瘦。尤其苏州治水期间,夏元吉每日监守工地,历经风吹日晒,皮肤被烤得如酱汤一般黝黑。若不是身上那件绣着锦鸡图案的绯红官袍,任谁见了也不会以为此人竟是堂堂的正二品户部尚书,倒更似乡下里整日土里刨食的农夫一般。不过与农夫不同的是,夏元吉印堂光亮,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显出一股精明强干之气,这一点上,他倒与户部尚书的身份不谋而合。
“臣夏元吉叩见陛下!”一进殿,夏元吉便干净利落地跪地行礼。
“朕的桑弘羊来了!”永乐呵呵一笑,伸手一虚扶道,“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夏元吉锵锵一应,旋起身肃立。
“可知朕召尔前来所为何事?”永乐含笑问道。
夏元吉也微微一笑,回道:“臣既为司农,陛下召见,自是为太仓里的那点物事!”
“哈哈哈哈……”永乐开怀大笑。夏元吉为人精明、办事干练,但却绝非不苟言笑的拘谨之辈,平日里举止做派,倒有几分魏晋遗风,而这也颇对永乐的胃口。笑罢,永乐指了指眼前的一堆奏本道:“前两日兵部尚书刘俊送来奏折,言再过十余日,南征大军便到凭祥。届时进入安南境内,战线拉长,钱粮调运便艰难许多,需尽快调集完毕,以便随军携带。而据凭祥知县李庆青奏:眼下凭祥坡垒关内所储钱粮,仅足支应东路大军所用。而此番南征,云南粮草有限,西路八万将士所需耗费,亦有小半需从广西支取,这些都要随东路军一道运至安南。以随军携带三个月粮草计算,这里面的缺口尚有五万石。眼下进兵迫在眉睫,粮草若仍不至,恐有误事之虞。对此尔可有打算?”.99lib.
“回陛下!”夏元吉不慌不忙地道,“一个月前臣便已行文广东布政司,命其在肇庆、高州二府征粮六万石,前日粤司回文至京,报粮草已征集完毕,只待运发。臣遂于昨日与兵部会揖,商定由兵部即刻发文,着广东都司衙门派兵运抵凭祥。据臣估算,眼下成国公一行尚在柳州、南宁,及至凭祥,恐已是十余日之后。待大军抵达,休整、改编尚需时日。如此算来,待大军出征,已是一月之后。高州距凭祥不过数百里,粮队日夜兼程,最慢二十日也就到了,断不至误事。”
“恩!”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云南本省粮草不敷使用,这是两个月前才发现的问题。当时永乐还十分焦急,生怕因此耽搁了军机,不料夏元吉竟这么快就将漏子补上,这份能干让他十分赞赏。
“皇爷,皇爷……”永乐正想着嘉勉夏元吉几句,忽然外面传来黄俨焦急的呼喊声:“兵部尚书金忠、通政使赵彝紧急求见,说南征大军出了大事!”
“什么……”听得此言,永乐与夏元吉都是一惊。这时黄俨已推门进来,永乐当即变色道:“出了何事?”
“奴婢不知!”黄俨干巴巴地道,“奴婢刚出左掖门便撞到他们。二位大人只说有事,让我赶紧进来禀告。”
“那他们人呢?”永乐赶紧追问。
“还在左掖门候着。皇爷不下旨,他们进不来。”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传朕旨意,叫他们来武英殿见驾!”永乐大声叫道。
“阿!”黄俨答应一声,旋滚驴样儿向外跑去。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金.99lib.忠和赵居任都是九卿重臣,他们如此急迫,无疑是有惊人变故发生。可南征尚未开始,大军都还在国内集结,这时候能出什么乱子?难道安南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抑或自家兵马因故哗变?在等待二臣赶来的这段时间里,永乐的心中七上八下,忐忑到了极点;就连一向举重若轻的夏元吉,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陛下……”金忠和赵彝几乎是冲到武英殿的。一进门,二人便一骨碌跪下,金忠手中拽着一份军报,双眼饱含泪水,嗓音颤抖地道:“禀陛下,新城侯急报,成国公行至柳州时突发旧疾——薨了……”
“什么!”永乐头皮猛地一炸,当即隻然而起,直冲到金忠面前将军报夺过一瞅,整个人立时呆若木鸡!
“陛下!陛下……”见永乐如三魂出窍般僵立当场,金忠等人不由大急,忙连声呼唤。
过了半晌,永乐方缓过神来。他茫然无措地扫视众臣一眼,捏着军报的手突然一松,口中发出一腔悲鸣:“士弘……”
永乐四年十月二日,靖难元勋、征夷大将军、成国公朱能于军中暴卒,终年三十七岁……
第四节
凭祥,坡垒关,南征明军东路大营。
小小凭祥县现在已聚集了十五万明军。从凭祥县城到与安南交界的坡垒关,到处都是明军军营。若按常理说,这样一支大军屯驻于此,莫说地面,就是空气中也会弥漫着肃杀之气。但眼下,从这漫山遍野的军帐中透出来的,却是淡淡的哀伤,甚至一股隐隐的不安气息。十余天前,南征明军统帅,成国公朱能染疾暴毙,对明军将士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尽管右副将军张辅立即接过统兵之权,并率随行的京卫将士加快行程提前到达凭祥,与先期抵达的他部明军会和,但饶是如此,也不能完全安抚住军心。毕竟,出征在即主帅暴毙,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个好兆头,军中甚至已有此次南征凶多吉少的流言产生。对此,军中一干大将参军皆都忧虑万分。这一日上午,张辅又召集所有要员齐聚中军大帐,商议军情。
帐内的正中间依旧摆放着总兵官的虎皮帅椅,不过却没有人坐上去。朱能已经去世,但他总兵官的职务并未正式撤销,张辅虽接过兵权,但也不过是暂领而已。究竟谁是下一任征夷大将军,还需等待皇上旨意。眼下,张辅只是在帅椅旁另设一张木凳,作为自己的临时帅椅。
虽是军议,但张辅召集的人却并不多,只有两位参将——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以及刘俊等几个参军。而从他们黯然的神情中,便知朱能之死同样对这些军中要员造成不小的冲击。
张辅心中也十分难受。与刘俊等几个文臣多是忧心南征前景不同,张辅是打心眼里感到悲伤。他追随朱能征战多年,二人情如兄弟,这位大哥突然英年早逝,张辅岂能不悲痛万分?只是很快,张辅就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南征在即,主帅暴毙,作为东路大军的副帅,南征明军的右副将军,他根本无暇哀悼亡者。相反,他必须马上挺身而出,用尽一切办法稳定军心。一旦士气随朱能之死坠入谷底,那此次南征的前景就真的堪忧了。这段日子,张辅显得愈发坚毅沉着,整日穿梭于各营之中,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大小军务。也亏得张辅的努力,明军上下虽不能说已走出阴影,但士气较朱能方逝时已大有好转。只是,随着出兵日期渐渐临近,朝廷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大家又不免焦虑起来:到底是否如期出兵?如若出兵,眼下张辅虽权领南征军事,但论职务不过是右副将军,位份尚在西路军主帅、左副将军沐晟之下。出现这样的权职错位,东、西两路军如何协调?可若延期,又没有征得皇上和兵部的同意。诸多难题交织在一起,使此次南征的前景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张帅,要不将这出兵日期暂缓一下?反正朝廷的敕旨再过几日也就到了。待圣意传到,再遵旨行事,如此也稳妥些!”说话的是右参将、云阳伯陈旭。陈旭也是燕藩旧将,与张辅关系不错。眼下形势不明,他觉得还是要等一等好。
“不错!”丰城侯李彬也接着道,“朱帅骤薨,这是谁也没料到的。消息传回南京,朝廷会不会改变方略亦未可知。万一皇上决意暂缓南征军事;我们这边却先出了兵,那麻烦可就大了。”
陈旭与李彬皆建议暂缓出兵,张辅听罢,顿时陷入深思。原定的出兵日期是后天,眼下朝廷旨意迟迟不到,的确让他十分为难。
李彬和陈旭靖难时是自己父亲张玉的麾下部将,他们绝不会坑自己;而他们缓兵以待旨意的建议,也算是循规蹈矩,果真照此行事,自己不会有任何风险。这些张辅自然十分清楚。但是,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出兵的日期一早就已定下,并已传谕全军。眼下突然说暂缓,那对士气的打击无疑太大了。朱能之死,已使军心动摇,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稳住局面;如果接下来因此使进兵延期,军中必然流言滋生。到时候如果朝廷明确南征方略不变,再出征时大军的锐气顿也被夺了许多,对接下来的战事十分不利。
再一个顾虑就是西路军。西路军原定五日后出兵,眼下正集结在云南境内的蒙自。如果自己突然暂缓出兵,且不说两地相隔遥远,未必来得及通知沐晟;即便信使及时赶到,也是西路出兵前夕了。临时改变计划,西路军士气受挫不说,沐晟也未藏书网必会同意。就算最后沐晟不得已只能暂缓,他也必然对自己心生不满。东、西二路互为奥援,双方主帅出现龌龉,这当然不是好事。而且眼下自己的正式军职仍是右副将军、位份在沐晟的左副将军之下,让他降尊纡贵屈就自己,这就更不合适了。
最后,张辅心中还隐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忧虑,就是暂缓出兵对自己前途的影响。从出征前永乐的态度,以及调兵遣将的阵势看,这位大明天子踏平安南的决心是坚不可摧。虽然朱能之死,使其中骤生变数,但以张辅对永乐的了解,这位皇上的心志一向坚不可摧,绝不会因主帅骤死而改变如此宏大的计划。因此,朝廷最后的决断很有可能是坚持出兵计划不变。
既然仍就出兵,那总兵人选必须立刻定下。以眼下的形势,朱能暴亡,朝中一时无人可接其任,何况临阵换将,亦为兵家大忌。从这个层面看,下一任总兵只能从自己和沐晟当中选。论资历、论当前的军职,沐晟都要优于自己。但自己是燕藩嫡系,更受永乐信任;最重要的是东路军才是南征主力,沐晟的西路军只是偏师,无论是兵力还是精锐程度都远不如东路;让沐晟接任总兵,那他就必须到凭祥来就任,这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朱能的位置将由自己接任。
知道自己是下一任南征总兵,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来了:作为一名资历较浅的新任统帅,他必须要尽快在军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这不仅关系着征讨安南这一次战役,也关系着自己以后在军中的地位和影响。而为帅者,杀伐果断、敢于担当无疑至关重要。自己若一味的小心谨慎、稍遇难事就要请朝廷旨意行事,这样的主帅如何让将士们敬服?而且戎马出身的永乐也不会喜欢这种畏畏缩缩的将军。若在皇帝和将士们心中留下这种印象,那他以后还有何前途可言?张辅胸怀大志,一心要做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千古名将,他绝不能允许这种自毁前途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不等了!”张辅右手握拳,往桌案上狠狠一砸,随即坚声道,“出兵日期既定,不便轻易更改。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便由本帅定夺。日后朝廷若要怪罪,本帅一力承担!”
“不错,军机瞬息万变,出兵之日不便更易!”
“后日出兵,全军皆知,贸然更改影响太大!”
“安南辱我大明甚矣,朝廷绝不会因小失大!”
张辅一说完,刘俊等三个参军亦纷纷附和。这三个人之所以如此坚决赞同出兵,除了考虑到延期带来的不利影响外,心中多少都存着些自家的小九九:刘俊是兵部尚书,但兵部还有个尚书金忠。有这样一尊大佛横在前头,满朝都把他刘俊当成了摆设。因着这层关系,刘俊才自请从军参赞,就盼着在征讨安南的过程中攒些军功,以摆脱自己在朝中形如鸡肋的尴尬处境。而黄福和陈洽更惨,他们都是因罪被免职之人,因着出征安南才得以重新起复,说白了就是待罪立功。他们最怕延期延出一堆事端,甚至到最后使南征一役不了了之,那样他们将无功可立,仕途也就走到头了。有这么些顾虑,三人当然众口一词赞同出兵。九九藏书
李彬和陈旭本也不反对出兵,只是担心张辅沾上麻烦,眼下见张辅勇于担当,加上三位参军尽皆附议,二人遂也不再多劝,困扰明军数日的难题至此终于得以舒解。
出兵仪式在军议后的第二日举行。坡垒关关城以北有一块空地,平日是戍边将士们的演武场,张辅将誓师的地点选在这里。这一日一大清早,关城到演武坪一带沸腾了。总旗以上的将校都配上了马,刀枪晃动,战马嘶鸣。数万明军聚集在演武坪上,等待出征的炮响。
三声炮响,张辅与李彬、刘俊等一干文武要员出现在会场。见主帅抵达、数万大明健儿一起振臂高呼,其声直贯云霄。见大军士气尚可,张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驭马走到早已搭建好的帅台前,下马登阶上台。
按照事先布置,帅台中央立着一根约莫两丈高的旗杆,杆顶端挂着一面鲜红大纛,纛上用黑丝线绣着一个硕大的“张”字。旗杆旁边则是一个香案,案前则铺着一块蒲垫。张辅走到桌前,双腿跪在蒲垫上,面北望天拜了三拜,随即站起转身面向众军。这时,一个亲兵牵了头油光水亮、高大精壮的黄牛过来。所有人的神情都肃穆起来——红祭大典就要开始了!
本来,在最初的计划中,今日誓师是没有红祭这一项内容的。不过确定按期出兵后,张辅临时决定加一出杀牲祭天的大戏,希望以此鼓舞士气,激发将士们的血性。见黄牛带到,张辅沉着地大手一挥,随即十个赤膊军汉走到黄牛跟前,二人一组用手捉住牛的四只脚,前面两人,一人捏住一只角。只听见牵牛的兵丁一声大喊,十个人齐心一掀,黄牛顿时翻倒在地。牵牛的壮汉迅速从腰中拔出一把短刀,对准黄牛的喉管猛地一化,鲜血从喉管喷出。同时,一个亲兵立即上前,用铜盆将血接住。黄牛在地上四蹄乱蹬,全身抽搐不止,两只榛色大眼珠鼓鼓地望着苍天,嘴里发出一声声悲惨凄厉的吼叫。它挣扎一番,慢慢的气竭力尽,终于一动不动了。
见黄牛已死,亲兵遂起身,将血盆递到张辅面前。张辅一脸郑重地双手接过,随即转身走到旗杆面前,将盆高举过顶,默默念叨几声,再将盆中鲜血倾洒于地。99lib.待最后一滴鲜血也埋入黄土,张辅将铜盆奋力掷到地上,随即猛地转身,右臂紧握成拳,振臂高呼道:“荡平安南,活捉黎酋……”
“荡平安南,活捉黎酋……”将士们被这一套庄严的仪式震撼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
就在这万众一心,群情振?99lib.奋之际,一匹快马从演武场北面飞驰而来。待跑得近了,马上的人顿时高喊道:“圣旨到,张侯接旨!”
圣旨到了!一时间,帅台上的众要员皆是一惊。不过很快,大家就反应过来。张辅立即上前,将颁诏行人迎到帅台上的香案前,自己随即领着一干文武要员望北跪下,道:“臣张辅接旨!”
“征夷大将军、成国公朱能前日骤薨,今南征大军无帅,情势危饴……右副将军张辅乃名将之后,秉性稳重,才堪大任。特命尔继掌三军,佩征夷大将军印、充总兵官,总领南征军事。尔需惕厉奋发,早日率军破敌,勿可有负重托。钦此!”
“谢旨!”张辅大喜。值此出兵前夕,朝廷任命终于下达,自己总算摆脱了副将领兵的尴尬身份,这对自己,对整个南征大军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兆头!接过圣旨,张辅站起来,整整衣袍,再次转身南面而立。此时的演武场,已是一片沸腾,大家皆面向张辅,放声大呼:“兵主!兵主!”
张辅被“兵主”的称呼激得豪情万丈。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是一员偏将,而是统领二十万将士的堂堂统帅!朱能的溘然薨逝,在让他失去了一位兄长和益友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绝佳的机遇。现在,他要用自己的全部才能,去为大明讨平叛逆,使自己成为国家柱石、一代名将!
张辅跃上骏马,一把抽出腰间宝剑,尖利的剑锋直指南方的天空。与此同时,他气运丹田,蓄积全身力量,吼出自己成为总兵后的第一道军令:“全军开拔,出征安南!”
第五节
洮江是安南境内的一条著名河流。其发源自云南蒙化,经临安府境流入安南,其间与众多支流汇合,到安南中部平原时已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而安南的东都升龙便在洮江的南岸。黎季犛篡了陈氏王权后,屡对中国不敬,心中自也不安,日夜担忧明朝兴师问罪,故花大力气在洮江北岸的隘口处修筑了一座坚固的隘城,取名为多邦。多邦隘城城墙高大,城下挖有深壕,壕内遍插荆棘。黎氏父子在此布下重兵,作为抵御明军的坚固堡垒。而眼下,张辅正站在多邦城外的洮江河畔,望着奔腾的江水沉思不语。
明军进入安南已两月有余。应该说,这段时间张辅的仗打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一入敌境,明军便接连破关斩将,并一举突破安南的外围防线,跨过白鹤江。黎氏父子没料到明军进展竟如此神速,大惊之下,倾全国之兵,依托宣江、洮江、沱江几条天堑,伐木筑寨,层层设防,并于沿江广置木桩,征发国内所有船只,排列在桩内;所有江口,概置横木,严防明军攻击。不过安南毕竟是番邦小国,国力、军力远不能和明朝相比,加之黎氏父子乃篡位自立,称帝后又横征暴敛,激得安南境内民怨沸腾。明军以上国之名,打着为陈氏复位的旗号杀至,安南军民皆欢欣鼓舞,纷纷倒戈。东路明军没遇到太大的抵抗,转眼间就连破数道防线,饮马洮江。同时,沐晟的西路军也顺洮江而下,与张辅形成夹击之势。眼下,横在明军面前的障碍只剩下多邦,只要拿下多邦,黎氏小朝廷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不过多邦也不是那么好攻的。明军打了几次,安南军的表现均十分顽强,为避免大的伤亡,张辅遂命攻势暂缓,待左副将军沐晟赶到后,再与西路军合力破城。
“兵主,沐帅大军已至十里外,马上就要过来了!”一阵叫声在张辅耳边响起,张辅扭头一瞧,刘俊正一脸喜色地向自己走来。
“哦?沐侯到了吗?”张辅精神一振,立即道,“赶紧回营,准备迎接!”说着,他便匆匆向营中走去。
一个时辰过去,伴随着三声炮响,中军辕门顿时大开,张辅率着李彬、刘俊等一干东路军要员走了出来。沐晟早已在门外头候着,见张辅亲自出迎,他赶紧加快步子,上前相见。
“沐晟拜见兵主!”一见面,沐晟便一拱手,对着张辅行了个大揖。
“这如何使得,沐帅快快请起!”见沐晟如此,张辅赶紧上前,要扶沐晟起来。沐晟乃开国元勋、黔宁王沐英之?99lib?子,世袭西平侯,沐家奉皇命世镇云南,地位形同一方诸侯,他的礼张辅还真有些不敢受。
张辅要扶,沐晟却不为所动,仍强自将礼行毕,方起身笑道:“兵主是一军统帅,晟仅为副将,今初次会面,自当行礼参拜,此乃军中纲纪,岂能骤违?”
听得沐晟这么说,又见其面容诚恳不似作伪,张辅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几日,他最担心的就是两军会合后自己与沐晟的关系。张辅与沐晟同为侯爵,但论家世、地位、资历、年纪,他却都要逊于沐晟。甚至在朱能暴逝之前,沐晟左副将军的军职也较张辅原先的右副将军为尊。有这么些因素,张辅生怕沐晟对自己继任总兵心有不服,进而生出龌龉。不过今日一见,沐晟丝毫不介意屈居自己之下,这样的结果,自然让张辅喜出望外。
见张辅面露欣慰,沐晟心中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是满意,他今日之所以如此,其实大有深意:沐家在建文朝时曾鼎力支持削藩,当时沐晟甚至亲手策划了岷藩之削,其后燕王靖难,建文一度将被废黜的周王押送云南,交由沐家看管。沐晟揣摩上意,百般折辱周王,将这位落难的金枝玉叶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连饭食供应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沐晟此举,无非是想讨好建文。谁知世事难料,被沐晟以为必败的燕王竟越战越勇,最后居然杀进京城,当了皇帝!消息传至云南,沐晟立刻就傻了眼。无奈之下,他只得赶紧进京请罪。好在永乐既往不咎,大度地饶恕了沐家罪行,并仍命其镇守云南。沐晟庆幸之下,从此也愈发小心谨慎。此番南征,朱能暴死,张辅继任总兵。尽管之前沐晟连张辅的面都没见过,但他却很快摸透了其中玄机——虽说排资论辈自己远胜九九藏书张辅,但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将军却是实打实的靖难功臣,又是皇上精心栽培的朝廷栋梁。这样一个人物,虽然之前位份在己之下,但其与皇上的渊源却远非自己这个有“前科”的开国系勋臣比得了的。有了当年的教训,沐晟再也不敢托大,反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协助张辅,早日平定安南。
“沐帅请!”两人寒暄罢,张辅侧身一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岂敢,岂敢,兵主先请!”沐晟慌得连连摆手。
张辅见状,遂呵呵一笑,当即牵过沐晟左手,二人联袂向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黄福捋捋颚下胡须,意味深长地对身旁陈洽和刘俊轻声道:“久闻云南沐侯面相敦厚,腹中却颇有韬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俊微微一哂,随即跟着两位主帅的步伐向内走去。黄福与陈洽相视一笑,亦快步跟上。
待进中军大帐,气氛便肃穆起来。张辅的帅椅在帐内正中,旁边则是沐晟的座位。众人肃揖毕,两位主帅落座,张辅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东路军两月征战,尤其是近几日攻打多邦的形势,末了问沐晟道:“现黎酋父子屯重兵于多邦,本帅佯攻数次,感觉其心志甚坚,竟欲据此城与我决一死战。如此形势,沐帅可有破敌良策?”
“这有何难?”沐晟一笑道,“他要决战,我等应战便是。眼下朝廷二十万大军齐聚于此,何俱安南那点子蛮兵?”
“蛮兵战力自不如我军。不过黎氏经营多邦有年,其坚固在安南可谓首屈一指。强行攻城,恐颇费周折。”
“多邦算什么坚城?”沐晟仍是一脸不在乎,“若在安南,这多邦也确实是个重镇了。可与咱中国相比,其恐连一普通府城都不如。此番我从云南带了几百门火炮。加上兵主这边的,总数在千门以上。千门火炮齐鸣,何愁轰不塌多邦城墙?”
沐晟瞧不上多邦城也不完全是托大。盖因明初时,安南、朝鲜等华夏藩属虽也号称一国,但实际上都极为贫瘠。其所谓之城池,其实大都只是以木为栅,围上几圈罢了。就拿这安南国说,除了为抵御明朝而专门修建的多邦,就只有作为昔日唐朝安南都护府所在的交趾——也就是现在东都升龙,才勉强有道城墙,就连黎氏的老巢——西都清化,也不过就多围了几道木栅栏而已。这样的城池,在见惯了中原大城的明军将领眼里,简直就跟山大王的土寨子一般。而即便是多邦和升龙,其城墙也不过是用夯土筑成,并未砌以砖石,高度、厚度、坚固度都不能与正儿八经的中国城池相比。
沐晟所提之火炮轰城,与张辅事先设想不谋而合。而他之所以专门停止攻城以待沐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等他从云南运来的那些火炮。想到这里,张辅继续道:“轰城自是必然,不过即便城墙塌毁,里头却还有大批蛮兵。蛮兵不经打,但人数却多,且其齐聚于此,若要激战,恐免不了多有伤亡。”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既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总之能全胜就好!依我看,此战不应太顾忌伤亡,当一不做二不休,全军合围多邦,一条生路也不要给蛮子们留。除非投降,否则他们只有丧命一途。”沐晟目光一寒,冷冷说出了心中方略。
张辅不说话了。沐晟此法,完全是要把安南军逼上梁山,使他们不得不做困兽之斗,而如此一来,虽说明军获胜问题不大,但伤亡无疑会大大增加。
张辅倒不是怕折损将士,毕竟多邦一战事关南征成败,有所伤亡自然是无可避免的,他张辅也不是菩萨。只是沐晟这种态度让张辅有些不安。照他这种说法,竟似丝毫不以伤亡为意,这就让张辅觉得有些过了。
似乎瞧破了张辅的心思,沐晟噗嗤一笑道:“兵主莫非觉得某太不顾惜将士们的死活?其实兵主错了。某之所以如此,实在也是没办法。多邦一战,我军必须不惜身家,全歼敌军,否则即便得胜,也将后患无穷!”
“哦?此话怎讲?”张辅一愣,随即追问道。
“兵主北人,对南方这些蛮夷或不太了解。”沐晟此时已无笑意,而是一脸正容道,“蛮夷力弱,不足以抗衡中原朝廷,故其作乱,多是啸聚山林,隐匿乡野,依地势与中国周旋。王师自北来,地理、气候皆不适应,语言、风俗亦不相同,倘不能一举破敌,拖延下去,必将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今黎氏举全国之兵,屯于多邦,此正天赐我军之良机。只要我军能在多邦全歼其军,则黎氏覆亡便成定局。可若因着顾忌,仅求取胜便可,那一旦其主力逃脱,即便我军取得多邦,也将留下祸患。届时黎氏父子率军遁入乡野山林,王师就将陷入欲剿不得、欲罢不能之窘境,大功告成亦将遥遥无期。故,两害相权,还是在多邦死拼一把得好。强攻多邦虽损失不小,可比起将来在那些瘴疠山林里兜圈子,却不知好了几多!”
沐晟一讲完,张辅便就明白他说的在理。其实他也非常担心,一旦灭掉安南朝廷,黎氏父子会横下一条心来跟他打游击。与这种严重后果相比较,多邦城下纵然死伤大些也是十分划算的。
“大家怎么看?”张辅又转身征询帐下部属的意见。
“沐帅说得对。此战至关重要,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破城为下,全歼敌军方是上策。纵是黎酋要做困兽之斗,那也顾不得了”
“将士们的伤亡,将来报知朝廷,优恤即可,眼下却是聚歼要紧!”
“不要走围三阙一的老路了,直接四面合围,让蛮子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
众文武要员七嘴八舌,也都赞同沐晟之议,张辅遂不再犹豫,当即握拳砸向帅案,隻然起身道:“好,便照沐帅之议。诸位下去后抓紧准备,二日后正式攻城。此战务必要全歼城中蛮兵,生擒黎氏父子,争取毕其功于一役!”
“谨遵钧令!”众人慨然应诺。
两日后的清晨,明军将士全数出营,千门火炮也都按照事先布置,被分别安放在多邦西、北两大门之外。随着张辅一声令下,各式火炮齐声作响,无数炮子飞出炮膛,朝多邦城头倾泻而去。
张辅在北门督战。他的前方,摆着一百五十门碗口将军、再前面一些则是四百来门火力较小的盏口将军。近六百门火炮的威力,足以让北门守军目眩头晕。在炮子的持续冲砸下,多邦城墙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部分墙体也逐渐出现崩塌迹象。张辅见形势不错,心情大好,正欲跟站在身旁的参军刘俊说上几句,忽然后方传来鹰扬将军朱荣的叫声:“兵主倒地!”
张辅一惊,不暇多想,当即下意识的身子前倾,扑倒在地,旁边的刘俊也跟着趴到地上。就在二人倒地的同时,一颗炮子打到他们右前侧不到三丈的地上,当即砸出一个大坑。
“这是怎么回事?”炮击过后张辅从地上跳起来,望着前方正指挥炮队的清远伯王友大喊。王友此时也惊呆了,扭头望着张辅,半晌做不得声。大明射程最远的火藏书网炮是碗口将军。明军攻城时,张辅为避免安南火炮还击,故特地参照其射程,把自己的位置又向后挪了十丈。可没想到刚才安南一炮,竟然几乎打中自己!
“兵主,的确是从城头打过来的,我刚才看见了城头的火光!”朱荣这时也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明军顿时大哗!安南蛮夷小邦,其火炮射程竟然比明军还远!一向以王师自诩的大明将士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冲击,本来排列整齐的军阵也出现一阵骚动。
刘俊也爬了起来,他是文官,所以没有披甲胄,而是穿着鲜艳的二品红色官袍。刚才一卧倒,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看上去十分狼狈。听了朱荣的话,他来不及掸去身上尘土,赶紧向张辅提出建议:“兵主,要不先退后一些,小心蛮子又发炮!”
张辅脸色铁青。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并开始判断形势:此炮在之前的战役中从未出现,今日开战以来也只响了这一次。由此可知,安南虽有此利器,但数量必极为稀少,并不足以扭转战局。但是,刚才这一炮,却对将士们的信心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稳定军心。
“将所有火炮瞄向城楼,把它给我轰塌了!”稍一思忖,张辅果断地下达了军令。说话间,又有一发炮子打来,不过此次张辅没有再倒地躲避,而是巍然不动立于当场。炮子准头不够,离张辅老远便偏离了方向,未能对其造成伤害。
“兵主,还是先往后退一下吧!”朱荣一脸担心地上前相劝。
“不!”张辅大声拒绝了朱荣的建议,并向身旁亲兵道,“搬把交椅过来,本帅就坐在这里,等着尔等将敌炮轰烂!”
见张辅这么说,众人尽皆失色,刘俊本也想劝,但见其面容坚毅,也只能禁口,转而催促王友赶快开炮。
明军开始调整炮口,并向方才向张辅开炮的北门城头方向瞄准。这其间,安南军又打了两炮,但都未能击中张辅。待到准备开第三炮时,明军火炮已调整完毕,王友一声令下,全部火炮一起开火,随着炮声接连响起,多邦北门的城楼轰然坍塌,那门火炮也终于停止了攻击。
见敌炮被打烂,明军大阵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张辅再次下令,继续发炮轰城。过了小半个时辰,北门左侧的一大段城墙再也经受不住连番炮击,终于出现塌陷。
见城墙坍塌,张辅从交椅上一跃而起,伸出右手向前一指。顷刻间,号角声四起,火光冲天,明军得令,如山呼海啸一般,向多邦城冲杀过来。
明军打前锋的是都督佥事黄中。黄中在芹站殁了陈天平,回国后被革职拿问。朝廷决意出兵后,由广西行营总兵韩观做保,又把他与吕毅从狱中提了出来,戴罪立功。黄中脱得牢笼,将害自己入狱的黎季犛恨了个半死,此番攻城,他主动请为先锋,要第一个杀进多邦,将黎家父子千刀万剐!
“都给老子上!拿不下多邦,尔等和爷一起受死!”黄中提着把大刀,恶狠狠地厉声大叫。在他身旁,大批明军各背一土包,奔到城壕前,将土包奋力掷下,不一会儿,丈余深的壕沟便被填满。
“登城!”见通途打开,黄中狂嚎一声,将头盔一扯而下,带着亲兵从坍塌的城墙废墟处向内猛突。
安南军开始抵抗。不过刚才的炮击,已让他们吓破了胆,且此时城墙已近半塌,抵御起来也十分费力。一群安南土兵爬上已被炮子砸的已几成废土堆的残墙,刚扔下几块砖木、射出几只弱矢,明军便冲到了跟前。
都指挥蔡福一马当先。他一边向前,一边连声大喝,手中大刀连连挥舞,立刻将面前扫出了约一丈宽的空地。在他身后,明军将士接踵而上,顷刻间便打开了第一个口子。
一击得势,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在明军的奋力猛攻下,一个又一个口子被撕开,其余没塌的城墙也被接连突破,安南军的抵抗越来越无力,终于,半个时辰后,多邦北门被明军攻陷了!
城外,张辅他们早已等候多时。见城门开启,张辅长剑出鞘,大声呼道:“大明健儿,随本帅进城!”说完,便一夹马腹,飞驰而出。
“进城!进城!”左右骑士已齐声高呼,汹涌澎湃地向多邦涌去。
张辅进城不久,沐晟那边也打开西门,杀入城内。此刻,安南守军在金吾将军梁民献、蔡伯渠的统帅下,也分兵迎上,对明军展开抵抗。
巷战进行得十分激烈。城内的守军倒是十分顽强,由于明军已将所有外逃路口悉数堵死,他们走投无路之下,只要不想投降,就唯有拼死反击。一时间,多邦城内的每一间房、每一条街,都成了两军厮杀的战场,无数的明军和安南士兵操持着各式兵器,近身肉搏在了一起。
“兵主,象兵!象兵!”张辅正在督军奋战,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都指挥同知朱广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辅一望,他所在的大街前方,几只大象在象奴的驱使下正隆隆开了过来。明军突逢此庞然大物,一时有些慌乱,只见象鼻左右甩动,几个兵士猝不及防,被卷向半空,象背上的弓手也接连放矢,不时有明军中箭倒地。
“慌什么!”张辅一声大喝,将朱广骂得回过神来,“马上把画像拿出来蒙到马上!”原来进安南前,张辅便料到黎季犛或将用象兵作战,因此事先作了一批蒙马套,并让画师将其全画成大象模样,以迷惑战象。
朱广被张辅骂得一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他也不答话,只一抱拳,马上折马返回。不多时,前方骑兵所乘战马皆被画像蒙身。
战象见着被蒙身的战马,还以为是自己的娇小同类,顿时愣住,明军抓住时机,连放飞弩,将象奴纷纷射杀,一时局势稍缓。
“神机将军罗文何在?”张辅高声大叫,一名偏将即刻闪到身前。
“率神机铳手上前,向战象开火!”张辅大声下令。
“是!”罗文一拱手,转身向前跑去。不多时,战象前方十余丈处已有三百名神机铳手严阵以待。
“点火!”罗文一声大喝,三百铳手齐齐点火。
战象皮糙肉厚,火铳伤不了它。但大象天生害怕火光和巨响。三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耀眼的火光和震天的响声混杂一起,战象顿时受惊,纷纷掉转方向,向后狂奔而去。只见一片血肉横飞,紧随战象之后的安南劲卒顿时一片哀嚎。
“冲!”张辅提声大喝,率众骑士沿着战象打出的通道,向城中杀去,其余明军亦是士气大振,俱举械大呼,奋勇向前,多邦守军连挫之下,终于再也抵挡不住,纷纷四散而逃。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战事才告结束,多邦终于落到了明军手中。战斗的最后时刻,酋帅梁民献、蔡伯渠合兵突围,张辅锲而不舍,一路围追堵截,终于在伞圆山下将他99lib?们擒获。经此一战,安南军主力尽数覆没,连战象也被明军缴获了十二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城陷之前,黎氏父子见势不妙,率着所谓的“侍卫上直军”冲破了明军堵截,夺船渡过洮江,向老巢清化方向逃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明军的进展十分顺利。第二日,张辅亲率大军,沿洮江而下,直扑安南东都升龙。明军到时,多邦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开,升龙守军遁得无影无踪。在升龙百姓的欢呼声中,张辅兵不血刃进入了这座安南都城。紧接着,十二月十八,丰城侯李彬的偏师攻克西都清化。至此,虽然黎氏父子仍然在逃,但他们苦心经营的大虞国已宣告瓦解。随后张辅坐镇升龙府,一方面遣诸将领军,追剿黎氏残部;另一方面,以安南归附土官为招谕人,出外招降州县,安抚百姓,兼寻访陈朝王室遗族。安南在历经暴政和战火之后,终于逐渐恢复了安宁。
第六节
冬去春来,转眼间永乐五年的春节到了。安南虽是番邦,但毕竟曾属中国,历.99lib.
法上亦与华夏相同,故也有过年一说。今年升龙府的春节,却与往年都不一样。胡氏败亡,压在升龙百姓头上的大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之张辅也有意拉拢人心,藻饰太平,不惜拨出大批米肉供给百姓,更引得这座安南京都一片欢腾。除夕当晚,张辅命明军舟师在升龙城北的洮江上点燃五色烟炮,引得阖城百姓纷纷前往江边观看,当前所未见的绚丽火花在江上绽放开来,观景的人潮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这一刻,所有升龙百姓都相信,在经历了无数个动荡不安的日夜后,饱经磨难的安南国将迎来期盼已久的太平。
元旦当日,张辅率全体明军文武要员及归附的安南土官、耆老一起,一大清早就来到洮江畔。大家面向南京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遥祝大明永乐天子圣体康健,福寿万年。礼毕,张辅与沐晟回到位于升龙东门外的征夷大将军行辕。两人刚在中军帐内坐下,外面便传来一阵聒噪声。
“怎么回事?”张辅刚端起一杯热茶欲饮,闻声放下茶杯,将目光投向沐晟,正好沐晟也望过来,从其一脸茫然中可知,这位副帅对此亦不知情。
正在这时,新近归附的安南土官莫邃走进帐内躬身一揖,操着生硬的汉语禀道:“禀二位大帅,安南士绅、耆老千余人齐聚门外,叩请二位大帅降尊接见。”
“千人请见?”张辅与沐晟吓了一跳,均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顿了好一阵,张辅方怔怔问道:“其来所为何事?莫非有王师不守军纪,骚扰百姓?”
“兵主误会了!”听得张辅这么问,莫邃连连摆手,继而跪倒在地,从袖中掏出一道本子,高举过顶,满脸庄重的大声禀道:“我安南士民联名上书,愿举国重归中华,请大明天子恩准!”
“什么?”张辅和沐晟大吃一惊!张辅起身走到莫邃跟前,将折子接过一看,却是一道《安南士民诚请内附大明表》。
“……安南本古中国之地,其后沦弃,溺于夷俗,不闻礼义之教。幸赖圣朝扫除凶孽,军民老幼得观中华衣冠之盛,不复庆幸!咸赖复古郡县,庶几渐革夷风,永沾圣化。邃谨同耆老等人具表文一通,以达下民之请!”
张辅将表文看完,稍一思忖,旋大声喝道:“莫邃,可是尔欲献媚朝廷,故有意胁迫士绅上得此表,以邀一己之赏?”
“下官冤枉!”听得张辅责问,莫邃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当即大声道,“此议为城中耆老所倡,乃是安南士民之意,唯请下官代为呈上而已。臣乃安南人,受朝廷之命招抚士民,又岂敢矫行百姓不愿之举?今耆老名宿皆在外,兵主若不信,可另遣通事问个明白,若果有强迫事,下官甘愿伏法!”
张辅一阵默然。莫邃此话讲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而且千余耆老名宿都在辕门外。莫邃就是想矫造民意也没这个胆子。想到这里,张辅颜色稍缓,伸手一虚抚道:“原来如此!是本帅误会了!莫大人快快请起!”
“谢兵主!”莫邃叩了个头,遂站起身子,旋又拱手正容道,“归附华夏一事,兵主与沐帅看似唐突,实则非也。我安南自古便为中国之土,唐后方自立一国,然士民百姓,一向仰慕中华。前番黎氏无道,于国内横征暴敛,士民早已苦不堪言。幸得天子明察,遣王师亡此逆朝,我安南举国上下,莫不欢呼雀跃。今胡朝已亡,安南无主,士民愿重入华夏,亦是应有之义。还请朝廷念我等华夏遗民一片拳拳之心,允安南内附中国,再沐中华圣风。如此,安南幸甚!”
莫邃说话间,张辅已回帅案后坐下。听得此言,张辅当即摆摆手道:“尔等心意,本帅已知。然此次王师南征,只为剪除暴虐,绝非图占安南其国。本帅出征前,天子曾命大学士解缙作《讨安南黎酋檄》,其中明言待亡黎氏伪朝后,当寻陈氏遗族,重立其国。此檄现已传遍天下,朝廷岂能出尔反尔?故此表本帅绝不能受,尔且将其收回,并将本帅之意带与门外耆老士绅,命其各归其里,勿得再有此意!”
“兵主!”见张辅这么说,莫邃一时急了,立即再争道,“朝廷檄文,安南士民早已熟知。然我等之所以行此举,绝非要朝廷言而无信,而是顺势而为。朝廷欲重立陈王,可陈氏一族,早已在黎逆篡位时被屠戮殆尽。唯一幸存之陈天平,亦在芹站被杀。朝廷欲访陈氏遗族,却不知从何访来?若世间再无陈氏,那安南重归中华,岂不是顺理成章?”
“这……”张辅一时语塞。莫邃这番话倒确实在理。本来,按照陈朝遗臣乃至陈天平本人的说法,陈氏王族早已被黎季犛杀了个精光。所谓访陈氏遗族,也不过是存个万一的念想,其实访不到的可能性是极大的。而且自入升龙以来,张辅遍遣归附土官寻访陈氏,但至今仍一丝音讯也无,由此更加印证了陈氏族绝的说法。若果真陈朝王族皆没,安南士民再自请归附,朝廷顺水推舟接受倒也不是说不过去。想到这里,张辅的立场顿有些软化,不过仍道:“尔之言也不无道理。然虽坊间皆言陈氏已绝,但其毕竟是百年王族,枝繁叶茂,或有旁支侥幸得脱亦未可知。眼下朝廷刚开始寻访陈氏,尔等便上表内附,本帅若答应,那世人岂不以为朝廷明为陈氏复国,实则欲并安南疆土?朝廷德泽天下,岂能受此污蔑?故尔等之请,本帅断不能受!”
张辅虽仍拒绝,但莫邃却从其话中听出了端倪,当即面露喜色道:“如此说来,若果真陈氏寻访不得,那朝廷便可允我国内附了?”
“此非当下可言者!先藏书网仔细寻访陈氏,其余待寻访过后再说!”张辅想了想,又补充道,“即便寻访不得,安南归属亦需由朝廷裁决。本帅不过一总兵,此等大事非我可以做主!”
“便遵兵主之言!”莫邃见张辅松口,立即爽快答应,随即欲作揖告辞。
“且慢!”见莫邃要出帐,张辅忙又叫住他,从帅案上将那道《安南士民诚请内附大明表》拿起,递向莫邃道,“把表先拿回去!”
“这……”莫邃面露犹豫道,“此表是耆老士民诚心所上,即便眼下不宜递呈朝廷,但还请兵主暂且留下,否则一旦退回,恐寒了大家的心!”
“无有此理!”张辅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此表所请,大违朝廷初衷,本帅绝不能留之。尔且先收回,将来若果寻不得陈氏,再做计较不迟!”
“兵主!”这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沐晟忽然说话了,“此表即是万民所上,那还是先收下吧!王师眼下客居安南,不宜让百姓尴尬不是?”
“这……”听沐晟这么说,张辅先是一愣,继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欲再争论,忽见其拼命向自己打眼色。见沐晟如此,张辅只得先捺下心中疑惑,转对莫邃道:“也罢,权且放在本帅这里。将来若果真访得陈氏,则将其烧掉。如此安排,你看如何?”
“可以!”莫邃眼光一亮,当即应下,旋喜滋滋地出帐而去。
莫邃的身影一从帐中消失,张辅立即问沐晟道:“景茂兄,你为何要我受此表文?你难道不知此疏一接,或会引发百姓误解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张辅与沐晟的关系已十分融洽。虽然台面上仍呼以军职,但私下都以表字互称。
见张辅发问,沐晟高深莫测地一笑,却不直接作答,而是对张辅道:“文弼,我问你,平心而论,你是愿意寻得陈氏遗族,为其复国,还是愿意应莫邃等人之请,使安南归我中国?”
张辅一愣,随即道:“这我倒没想过。再说了,安南未来如何,自有朝廷做主,我辈武人,只管领兵作战便是,何必管这许多?”
沐晟微微一笑。这段时间下来,他对张辅已颇有了解。这位靖难功臣虽然年轻,但却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在战场上,张辅杀伐果断,睿智勇敢,是一名难得的帅才;但只要涉及政事,除非皇上亲自交待,否则他却绝不轻易涉足。就如此次进升龙后,一应招谕安抚之事,名为张辅牵头,实际上他却全都交给黄福、陈洽等一干文官去办,自己做的只是约束士卒不扰百姓而已。张辅之所以如此,当然不是因为他才干不够,而是他明白事理,故绝不越雷池半步,免得朝廷疑他有非分之想。也正因为张辅的这份谨慎,永乐才愈发对他另眼相看,有意要将其培养成大明的栋梁之材。
不过虽明知张辅谨慎,但在安南归属一事上头,沐晟却有自己的想法。稍一思忖,沐晟继续道:“且不说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对朝廷的影响,我只问一句,你可知此二者之不同,于你我功业上头,会有几多差别?”
“这话怎么说?不管他安南如何,咱们战功就这么多,朝廷论功行赏,难道还有差别不成?”张辅应了一句,继而又疑惑地道,“景茂,眼下我们虽灭了伪朝,但黎酋父子仍然在逃,你现在就提封赏,是不是太早了些?”
“黎逆已是穷途末路,改日我二人出兵追剿,其必束手就擒,此不足为虑!而且文弼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这里指的是功业,不是朝廷封赏。”沐晟一摆手,继而将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调道,“我跟你说,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你我功业会有天壤之别!”
“此话怎讲?”张辅身子微微一震。
沐晟目光一闪,幽幽道:“文弼你想,若将来是陈氏复国,那此次南征意义何在?不过是我天朝上国护佑屏藩的应有之义罢了,有甚功业可言?待到陈氏复位,王师归国,天下又有几人会记得此番征战,史书上又能落下几笔?”说到这里,沐晟稍稍一顿,又继续道:“可若安南内附则就不同了。安南是华夏故土,若是经此一战,将这偌大安南重新收归中国,那我辈就是立下千秋功业的大功臣!到时候青史之上,此次南征必被大书特书,你我二人也将名垂千古!”
沐晟徐徐道来,张辅内心无比震撼!不错!助一区区藩王复国,又算得哪门子功业?可若能收复华夏故土,那将是何等辉煌!二十五年前,就是眼前这个沐晟的父亲沐英,追随颍国公傅友德收复云南,从此扬名海内,不仅获得生封侯死封王的殊荣,还得以在死后配享太庙!与安南相比,云南算得了什么?虽然它脱离中国的时间比安南早,但毕竟在元代就已回归中国,只是未回到汉家朝廷手中罢了。而这安南却是从五代一直割据至今!想当年,沐英不过以副总兵身份出征云南,尚能留巍巍英名;自己以总兵之尊,亲率大军收复安南,其功业将远在沐英之上!而且,安南回归中国后,后世但有提及此地,谁能不追忆他张辅?谁能不敬慕他今日功劳?张辅一向看淡爵禄,但对功业却十分向往;成为万世景仰的名将,正是其毕生最大追求。而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就此白白错过?想到这里,张辅终于心动了。
不过兴奋过后,张辅仍就冷静下来。深吸口气,张辅摇头笑笑道:“就算我愿安南内附又如何?此事非你我可以决定,终要由皇上做主!”
“皇上乃不世雄主,即位以来一直颇思振兴。这几年来,皇上几次遣内官亦失哈赴黑龙江一带招抚女直诸部,广设羁縻卫所,其开拓之志已是满朝皆知。如今安南主动请附,他老人家又岂有不愿意的?至于陈氏嘛……”说到这里,沐晟高深莫测的一笑道,“虽说朝廷有言在先,要寻陈氏后人继任王位;可这陈氏后人能否访得,却还不得落到你我二人头上?”
张辅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晌,他方失声叫道:“难怪你要留下莫邃的奏表!你是想……”
“文弼!”沐晟打断张辅的话,坚声道,“千古良机就在眼前,你可千万不能犯迂啊!再说了,陈氏族绝的说法可不是我们大明传出来的。他安南举国上下,包括已经死了的陈天平,还有那个尚在南京的裴伯耆都这么讲。所以,这就是公论!就算果真访得九九藏书陈氏后人,那也必是宵小冒充。这一点上,朝廷绝对站得住脚!不过……”说到这里,沐晟嘿嘿一笑道:“既然今日已收下奏表,那想来莫邃他们,肯定也是访不到陈氏后人了的!”
沐晟说得是眉飞色舞,张辅听得却是目瞪口呆。待沐晟讲完,他愣怔许久,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几番犹豫,最终仍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七节
就在张辅与沐晟密议之际,莫邃也走出了征夷大将军行辕的大门。在门外,千余士绅耆老正翘首以盼。当莫邃将两位主帅的决定宣布以后,大家虽对明军主帅未当场答应他们的请求颇有遗憾,但得知内附奏表已被收下,大伙儿仍感到十分欣慰。随后,在莫邃的劝说下,众人终于不再聚集门前,喧闹一阵后,三五成群各自散去。
待众人散尽,莫邃也命下人将马牵来,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准备翻身上马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由远及近,急匆匆向自己这边奔来。莫邃定睛一瞧,来者却是自己的旧友,眼下同样已归九九藏书附明朝的水尾县土司陶季荣。
看清来人,莫邃便弃了坐骑,重新回到地面站住,满脸笑容地亲切叫道:“陶兄怎如此惊慌?你前几日不是已回水尾老家了么?怎么这么快又回升龙了?”
陶季荣却是面色铁青。待跑到莫邃面前,他来不及抹掉脸上热汗,一把抓住莫邃袖口道:“我是专门赶回来找你的!”
“找我?”莫邃一愕道,“找我何事?”
“阻止你鼓动大伙上表奏请北属!”陶季荣气咻咻地答了一句,随即又一叹道,“不料仍是晚了一步!”
“什么?”莫邃脸上的笑容顿也僵住。半晌,他方反应过来,赶紧向左右张望,待确信周围除自家家兵外再无旁人,方小舒口气,旋将身子往陶季荣跟前凑了凑,低声道:“陶兄,此地不宜多言,你我边走边谈。”随即,他又扭头对身后家兵叫道:“我与陶大人有话要谈,尔等十丈以外扈从!”吩咐完,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便往明军行辕相反的方向疾走。
本来,莫邃之前是打算顺着东门外的官道直接回城中府邸,但此刻陶季荣突然出现,他便只绕着升龙的城墙,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待行了一阵,见周围已无行人,他才松开拽着陶季荣的手,出声问道:“陶兄,你为何要阻我?”
陶季荣的右臂被莫邃拽酸疼,正用左手在那儿揉捏,听得莫邃发问,他当即撂下胳膊,一跺脚道:“老莫,你糊涂也!安南虽曾北属中国,但风化一直与华夏有异。尤其近五百年来独立为国,更是早已自成一体!我若一旦北属,汉官汉人势将接踵而至,明习明律也会照搬进来,两者之间岂能不起冲突?到时候恐怕又是不尽的纷争!故我安南事中国则可,入中国则万万不可啊!”
“陶兄!”莫邃当即驳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且不说安南算不算得上华夏故土,然就其北属中国这千年而言,其间也未见有太多不臣之事!至于风化云云,中国的广西、云南以前不也是蛮夷之地?如今不也纳入华夏?又哪里有什么天无宁日了?中国治边蛮之地,向来是官制、土制并行,也未见得就伤着安南了。且中国风华远胜安南,中原且不说,就是那广西南宁府,不也比升龙强得多了?所以,北属中国,对我安南终是利胜于弊!”
陶季荣苦口婆心地继续道:“自始皇帝将广西纳入中国,这一千六百年来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那云南的南诏、大理国又是怎么来的?他中国再行王道,没有兵戈之威,这些蛮夷之地能顺顺当当纳入华夏?安南百姓多为越族,与汉人并非一类。若是自治,纵然施政有所差池,百姓亦能忍受;然若汉人施政有差,只需二三宵小稍加挑拨,便就激成华夷之争!北属中国,纵能汇入华夏,至少也需数百年,其间汉越之争不可避免!到时候不又是血流成河?这个道理,你难道就不明白么?”
莫邃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末了却是一声冷笑,反问道:“北属中国,安南会乱,可不北属安南就不乱了么?”
“你这话是何意?”陶季荣疑惑地问道。
莫邃道:“陶兄,我问你,眼下局势,若再立陈氏,送王师北归,安南可得安宁?”
陶季荣微微一想,随即摇头道:“不能!黎逆余孽未净,各地土司拥兵自重,陈氏根基已毁,纵再立得一王,也难震慑四方。君弱臣强,藩镇割据,届时必然是反贼四起!”不过陶季荣又急切道,“可我们只需请王师留下镇守便是,也未必就要北属啊?”
“我们开口他们就留?”莫邃冷笑一声道,“二十万王师屯聚安南,这是多大一笔开支?你若要请王师留守,别的不说,就只这军需供应,把咱安南国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来!可若要中国自己负担,那要只是讨伐黎氏伪朝倒还说得过去,可若只为保个外藩,朝廷又凭什么花这么藏书网大笔钱?”
“这……”陶季荣一时语塞,不过半晌仍强自道,“也未必是要全军,仅只留得一部驻守亦可!”
“一部?”莫邃嘿嘿一笑道,“陶兄忘了去岁芹站之事了么?少许王师,顶什么用?”
“那也不能北属!”陶季荣有些急了,“就算将来再起纷争,那也是我安南自家的事,可若北属,千百年后,世间哪还有我越族?”
“化夷入夏,沐文明之风,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当方才那千余士绅都是我强押过来的么?”莫邃一声冷哼。
“总之我绝不能答应!”见说不过莫邃,陶季荣有些恼羞成怒,一时也动了气。
莫邃不说话了。本来,若是寻常人反驳,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这陶季荣不然。在已归附明朝的安南土官中,就数他二人最受张辅器重,他若铁了心拒绝北属,不仅归附土官内部会生乱子,就连张辅也会怀疑他莫邃的内附之请是否别有用心。想到这里,莫邃忽然话锋一转道:“陶兄,我问你,你家如今在水尾境况如何?”
“你问这做什么?”陶季荣不由一愣。
莫邃幽幽道:“据我所知,你家现在是风光无比。就你回家这段日子,水尾数百顷良田已归入你家人名下,可有此事?”
陶季荣脸色一红,不禁有些愠怒地道:“是又如何?明朝黄尚书已命我权知水尾县事,这数百顷田,也是他答应赏给我家,以嘉我首先归附大明之功。难不成莫兄以为我趁火打劫,私抢民田?”
“陶兄你误会了!”莫邃嘻嘻一笑道,“其实我与你一样,现整个南策州都已由我掌管,我受的田比你还要多上好些!可是……”莫邃忽然声音一沉,“我问你,在王师进安南前,你我可有这些好处?胡朝不提也罢,就是陈朝时,你我也不过是一普通豪强。莫说在安南国,就是在自家地界,也算不上头等人物!岂能与现在相比?你一门心思要陈王复位,可别说陈氏已绝,就算有幸免者,可咱们又凭什么要扶他?他陈氏当国时也没给咱们什么好处不是?”
陶季荣不吭声了。很明显,莫邃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而莫邃抛出的诱惑还远远不止这些:“陶兄,且不管这几许良田,就只说咱们自己。以前你我是何等人?这升龙府内可有你我位置?可现在呢?眼下的安南国,除了明朝人,就数你我二人最尊!此等荣光,你以前可有想过?你以后还想不想要?若王师北撤,陈氏复位,他会否像兵主、沐帅那样器重咱们?何况他陈氏这个王位能不能坐稳99lib. 还得两说哩!而北属则大不同。一旦入了中国,朝廷虽会派汉官前来,可也必然要重用我安南人。安南人中,你我最得张、沐二侯器重,届时自会成土官之首!此等大好前程,难道你就甘心不要?难道你就真想像过去那样,回土尾继续当你的小富家翁?就算你愿意,到时候安南大乱,你这富家翁能不能长久都不一定呢!”
莫邃说完,陶季荣已是汗如雨下。半晌,他方呐呐道:“可就算北属,也不能保证安南一定不乱啊,要是仍出乱子怎么办?”
“怎么办?”莫邃目光一寒,伸出手向前方遥遥一指道,“谁敢生乱,那就是下场!”
陶季荣顺着莫邃手指方向极目一眺,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原来,他二人边走边谈,不经意间已走到了升龙的南门附近。而在南门外,有一座由数千人头堆砌起来的巨大“京观”,这是张辅拿下升龙后,将阵亡的胡朝士兵头颅割下特意筑成的,其目的就是要震慑那些企图负隅顽抗的不臣之人。经过十余日的风吹日晒,那些头颅已开始腐烂,上面遍布蛆虫,并露出森森白骨。虽然隔着老远,但陶季荣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阴森气息。
见陶季荣面色惨白,莫邃得意地一笑道:“王师可不是黎逆的乌合之众!一旦北属,谁要还敢滋事,那就是反抗朝廷!到时候有王师征剿,何愁叛逆不除?”
陶季荣终于被说服了。他远远望着那座“京观”,直默然许久,终一咬牙道:“也罢,北属就北属,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就对了!”莫邃一拍手,正欲夸陶季荣几句,却忽听他又道:“可这北属毕竟只是我一厢情愿,若朝廷不准奈何?毕竟王师南征的檄文里说了,是要复陈氏王位的。”
“朝廷会准的!”莫邃自信一笑,又补充道,“只要我们找不到陈氏遗族,朝廷就一定会准!”
陶季荣又是一震,直盯着莫邃的脸许久,方面如土色道:“你要阳奉阴违?张侯和沐侯就在升龙,你瞒得过他们吗?”
“无需瞒过他们!”莫邃笑嘻嘻地将方才进账递表的事与陶季荣说了,末了道,“张侯虽然拒绝,但沐侯却收下了奏表,这不就是暗示我,切莫当真寻到陈氏遗族么?”
“可张侯才是总兵!他得知沐侯收表之内情后,要坚持反对又怎么说?”
“他未有反对!”莫邃 胸有成竹地道,“我出帐后,张侯必问沐侯缘由。得知内情后,其若反对,必会马上派人将奏表退还。可是……”莫邃笑着摇摇头道,“眼下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仍无人前来退表,陶兄你说这是何意?”
陶季荣缓缓低下了头。又过了许久,他方艰难地将头抬起,仰望天空,口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安南国终矣……”
第八节
当张辅、沐晟寻访陈氏后人不得,以及安南土人自请内附的表疏送进南京城时,距明军从凭祥坡垒关才仅仅过去四个月。看罢奏表,永乐当即龙颜大悦。四个月,区区一百二十余个日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明军不仅消灭了嚣张一时的黎氏伪朝,夺取安南大半国土,更成功地邀获民心,使安南百姓主动请附!接下来的几日,刘俊、黄福等参军的奏本也相继抵京,这些奏本里异口同声地言道:陈氏遗族确未寻得,而安南土人的内附之请也是发自本心,张、沐二帅并无丝毫强迫。看到这些上疏,永乐龙颜大悦:收复安南,取回这片丢失千年的汉唐故土,这是多么辉煌的事业!这是多么彪炳的功绩!从安南再次成为华夏疆土的那一刻起,他朱棣也必将因此功载史册,名垂千古!自暗中改弦更张,厉行开拓以来,永乐一直希望能有所收获,以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而现在,一个绝好的机会,就这么不经意地溜到了眼前!
没有丝毫犹豫,永乐立即下旨,将安南内附奏表登载邸报,并传谕内阁及六部衙门,就是否接受安南内附斟酌意见。不出其所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百官纷纷上书,莫不对此事大加赞同。兵部尚书金忠尤为激动,在奏本中声情并茂地写道:“自唐季以降,中国国势渐衰,四夷轻慢之心日甚,及至崖山一役,正朔败亡,文明沦丧,海内不闻礼教达百年之久……幸得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重续道统,华夏由此得以再兴……陛下践祚以来,惕励奋发、治世有方,国力蒸蒸日上。及至今日,国家之盛已为数百年来所未有。当此之际,安南自请内附,此正上天感于陛下勤勉,赐我中国重现汉唐荣光之千古良机也!陛下当领而受之,并以此为契,多行德政,再造千古盛世!若果得如此,太祖并华夏历代英主泉下得知,亦会由衷欣慰……”
“这个世忠,把个收复安南比得跟汉武破匈奴一般,看来他家元朝时确实被蒙官残害非浅!”乾清宫御书房内,永乐翻阅到金忠的奏本,不由噗嗤一笑,难得地对身旁随侍的杨荣打起趣来。
杨荣也是一笑道:“金大人祖上乃宋室遗臣,其家百年来受尽蒙人欺凌,故欲振兴华夏之念较旁人更为急切,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若果真能收回安南,也的确是国朝一大壮举。自三代以降,凡大有为之朝,莫不于疆土上有所开拓。今我大明国势虽隆,但所得疆土,皆承自元朝,故较与汉唐仍有所不及。安南虽是中国旧地,但毕竟丢失已久,虽然宋、元二朝都有讨伐,然终未能光复。今我朝若能将其收回,也算得上是开拓了。经此一举,我大明之功业,纵仍不及汉唐,但也不遑多让!”
其实对于这道自请内附表、乃至张辅他们的奏疏,杨荣始终存着一丝疑虑,担心这是这帮人揣摩上意弄出来的矫篡民意之举。不过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张辅和沐晟都是重臣,他不能轻易得罪;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便是杨荣自己也久在御前,早已察觉到永乐正在不声不响地逐步更改国策。而光复安南,与皇上积极开拓的战略是完全符合的。有这么些计较,杨荣自然就不会再将心中担忧道出。当然,对于拓土开疆,一向热衷兵事的杨荣也是发自内心的赞同。也正是因为在开拓进取这个大政方略上持积极态度,杨荣这两年越来越受永乐器重,虽然在内阁中他年纪最轻,排名也只是中流,但论圣眷,却已隐隐有压过其他阁臣之势。
“拿回一个区区安南,也能让大明及上汉唐?杨荣尔莫要拍朕马屁!”听得杨荣夸赞,永乐笑着摆了摆手,又道,“本来朕未曾想要光复安南,不过既然陈氏族绝,安南土人又自请归附,那朕自也没有不受的道理!”说到这里,永乐又指着案上堆的小山高的奏本道:“群臣奏疏朕都浏览完了,皆言安南当复,未有持异议的。既如此,这事便就这么定了。”说到这里,永乐想想又道:“黎氏父子虽已是冢中枯骨,但毕竟尚未就擒,故收复安南的诏书暂时还不能下。不过可以开始做些准备,安南州府设置、文武官员任命等等都要事先拿出意见,到时候随诏一并下达。还有这诏书,也得提早斟酌。光复安南是我大明一大壮举,诏书要写的花团锦簇、气势磅礴,否则无以彰此伟业!这拟诏人嘛……”永乐扭着脑袋想了想道,“还是让解缙来写吧。文采风流,他还是无人可比的。”
听到解缙的名字,杨荣心中不由一紧,随即小心回道:“陛下,解大人现正重修《文献大成》,怕一时抽不开身,不如叫黄淮黄大人代拟如何?”
“无妨!”永乐瞄了杨荣一眼,道,“修书那边还有姚少师和刘季箎二人坐镇,少他一个碍不了多大的事,再说这不是急务。眼下要紧就是这道光复安南的诏书。据昨日军报,张辅已开始督军追剿黎逆残部,说不定哪日擒获贼酋的露布就送进京城,到时候朝廷要立刻将收复安南的消息诏告天下,如此才更振奋人心。这诏书着他先拟个草稿,完了送进宫来,朕还要亲自斟酌,来回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此事耽搁不得!”
“阿!”见皇帝之意甚坚,杨荣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答应一声,随即行礼告退。
从乾清宫出来,杨荣的双脚犹如被注铅般沉重。想到永乐交待的旨意,他的心顿时回到了几日前的那场争论中……
数日前,永乐在早朝时下旨,命内阁及六部官员就安南归附一事拟本陈述意见。待散朝后,杨荣一脸兴奋回到文渊阁值房,抓过一份草纸就开始撰文。杨荣一向主张开拓,对这种收复华夏故土的好事自然双手赞成;而且作为名声在外的“知兵”阁臣,杨荣在运筹南征一事上出力甚多,安南真能回归大明,于他事业名声也增色不少。因着这两层念想,杨荣关起门来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写了篇洋洋数千言的好文,对收复安南大颂赞歌。待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几遍,仔细修改毕了,方誊好准备明日递交皇帝御览。就在大功告成之际,突然值房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解缙一脸愁容地闪了进来。风遗尘整理校对。
见解缙进来,杨荣呵呵一笑道:“大绅兄,你怎么来了?”说着便起身相迎。
解缙干笑一声,也不说话,直接走到书案左侧的方桌旁寻了张凳子坐下,方淡淡道:“勉仁,这安南内附之事,你怎么看?”
“当然是鼎力赞同喽!”杨荣挨着解缙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解缙倒了杯茶,方不假思索地道,“拓土开疆,自古便是大好事。何况此次是安南土民自请内附,朝廷收下是顺理成章。就是皇上,说是让咱们上疏陈见,但心里其实已是同意了!”
“哦?”解缙仍是面无表情,只支吾一声道,“你怎知道皇上同意?”
“嘻!大绅你不是人精么?怎个今天都没察言观色?”杨荣嘻嘻一笑道,“皇上素来讲究威仪,朝会上少有喜形于色的,可今日早朝,他老人家从头到尾,一直都面带笑意,这意思不就明摆着了么?”
“或许是吧!”解缙显得有些黯然。
杨荣这才感觉到解缙有些异常,遂奇道:“大绅兄,你莫非反对收复安南?”
解缙面露苦笑,也不作声,只从袖口中掏出一本拟好的奏本,默默递给杨荣。杨荣接过打开一看,顿时不由大惊失色:
“……安南虽中国旧地,然素叛服不定。自唐季以降,更割据自立达五百年之久,其间士不尊孔孟、民不识礼仪,风化与华夏已然迥异。圣人云: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此正所谓也!朝廷若允其内附,纳其疆土,仅教化蛮夷一项便耗费无算,且需经年维持。且其间但有举措失当,土人必滋事生乱,此蛮夷豺狼本性也。果如此,朝廷必将身陷泥沼不能自拔,军力折损且不论,钱粮损耗又岂有穷?臣观当今天下,北有鞑靼虎视眈眈,西有撒马尔罕贼心不死,加之朝廷下西洋、垦辽东、抚女真、建北京,此间耗费何止千万?大明虽富,民脂民膏终有定数。若罔顾国力滥行开拓,必致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开拓之举亦终后继乏力。故臣恳请陛下以华夏苍生为重,勿为一己私欲,而行力不能及之谬举。臣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内阁解缙顿首。”
看完这道奏疏,杨荣已是汗如雨下。他一瞅解缙,见其神色漠然,当下心中更急,立即合上奏本道:“大绅,你当真要将此疏上达天听?”
“自然!”解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此疏一上的后果么?”杨荣一把抓住解缙的手道,“恕仆冒昧,你眼下圣眷已大不如前,皇上早就对你颇有微词了。如今你再上这么一道疏,皇上看了肯定龙颜大怒!你就不为自己的前程想想么?”
杨荣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这两年来,解缙在编纂类书、出使西洋等重大国策上头屡次与上意相左,惹得永乐老大不满。而且解缙还颇执拗,即便圣意已决,他仍固执己见。像修纂《文献大成》,被永乐批了一顿下令重修后,他却依然故我,好几次都和同为修纂的姚广孝、刘季箎二人发生争执。下西洋一事上解缙更加过火,郑和的船队都已经出海了,他却仍在同僚间大谈此举浪费公帑,于国家无益。此话传进宫里,永乐听了大光其火,立刻给他下了个“恃才傲物、狂妄自大”的评语。从此,解缙虽仍在内阁任职,但永乐已几乎不在国事方面征求他的意见,除了修纂《文献大成》外,只有在起草重要诏书时才想起这位名满天下的解大才子,基本上重新将其归入词臣序列。此番,永乐命内阁六部讨论收复安南事宜,本意不过是因为兹事体大,即便圣意已定,也需征询下臣下意见,以示开明而已。且不说诸位大臣大都赞同收复,即便不赞同,此时也应体察上意,附和一通了事,谁知解缙竟出此惊人之言!这道奏疏要呈上去,皇上不勃然大怒才怪哩!杨荣素与解缙交好,实不愿其因此徒惹祸端。
“大绅!”见解缙毫无反应,杨荣又道,“安南自请归附,足见其士民已心向华夏!你疏中言其将拖累大明,恐乏根据!”对于安南归附到底是不是自愿,杨荣其实有疑惑,不过此刻他只能顺着张辅他们的话说,否则更难劝服解缙。
“不然!”解缙摇摇头,淡淡道,“自古以来,夷狄朝秦暮楚之事屡见不鲜。仅就安南而言,由汉自唐,哪朝哪代里它未有叛乱的?但有叛乱,中原朝廷都不得不遣重兵,耗巨饷以平乱,而最终结果都是治标不治本,老实一阵子后又故态复萌。故此类蛮夷之地,收之无益,反成中国拖累,倒不如任其自生自灭!”
“可眼下安南是愿服不愿叛!”杨荣反驳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若将来朝廷治理得当,由此将其戾气化为祥和亦未可知!”
“几无可能!”解缙仍是摇头,“安南天高皇帝远,哪是说得当就能得当的?千百年来,中原朝廷哪个没在它上头下大功夫?又有哪个最终成功了的?到头来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勉仁你说,我大明凭什么就能成历代所不能之事?”说到这里,解缙又是一叹道:“其实仆亦非不思进取之辈。若仅就是收复安南一事,仆亦赞同朝廷不妨一试。只是现在朝廷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又是下西洋,又是在黑龙江拓土,将来还要营建北京,再往后没准儿还会与鞑靼交兵。勉仁你想想,这哪一件不需费倾国之力?这么多大手笔集到一起,咱们中国有这么大能耐么?当年始皇帝不也是连兴大举,可结果如何?愣是把偌大个中国掏了个底朝天,以致秦朝二世败亡。”
解缙这番话说得颇重,杨荣听后也有些心惊。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天空良久,方回头,一脸坚决道:“大绅兄这话说得严重了,我不这么看!”
“哦?”解缙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杨荣,道,“那你怎么以为?”
杨荣将解缙拉到椅子前坐下,自己端了张凳子坐到他跟前,一脸郑重道:“仅就作为而言,皇上诸般举措,确有当年始皇帝之风。但若以此断定我大明会步暴秦后尘,却有失偏颇!”顿了一顿,杨荣侃侃道,“行开拓事,需以国力为根本。国家富强,则开拓游刃有余;若国力不济,而滥行开拓,那反会使国家陷入危难。故国力之强弱,是衡量开拓之举是否可行,以及程度深浅之关键所在!这一点,不知大绅兄以为然否?”
解缙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解缙赞同,杨荣微微一笑,继续道:“既如此,那你我不妨将秦朝与当下做一比较。始皇帝时,四海方归一统,天下亟需生息,始皇帝于此之际不顾民力,滥行开拓,实为逆天而动,其之败亡,自然是咎由自取。而今日则不同。我大明开国至今已近四十载,其间除靖难三年外,海内一直安定。且即便是靖难时,兵祸所及,亦不过北方数省,天下大部仍完好无损,与春秋战国时的数百年天下大争全不能比。此乃当下远胜秦朝之一!”
“始皇帝时,天下财赋所系,不过是关中、巴蜀、中原、燕赵、江淮等地。而放眼当今,江南、湖广已是膏腴之地、天下粮仓,其余辽东、闽浙、乃至云贵,亦都有所开发,国家之富庶较秦朝已不知强了多少倍!水陆运输亦方便许多。此是远胜当年之二!”
“勉仁兄的意思是……时势不同!”解缙一点就通。
“然也!”杨荣点了点头,“观今上气魄手笔,确与始皇相似,但今日中国之富强,已远非一千六百年前可比。故同样开拓事,始皇行之,国家不堪重负,但今上行之,则不至于动摇国本!”
杨荣的这番道理,是解缙之前从未想过的。待他说完,解缙顿时陷入深思。但过了许久,他仍坚定地摇了摇头。
杨荣不禁愕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再倔的人也该想通了,以解缙之聪慧机敏,却仍固执己见,这让杨荣很不能理解。
“勉仁!”解缙脸色十分阴郁,“此事仍不可行”
“大绅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杨荣有些气急。其实刚才这番道理,许多都是他平日随侍御前时,从永乐对开拓之道的解析中悟得。只是因为更易国策有诸多顾忌,故只要涉及开拓国策,永乐一直都是只做不说,只偶尔跟心腹之臣吐露一二。所以杨荣虽在这上头所领悟,但却一直隐藏在心里,从不对人提及。今日解缙执意要触龙鳞,杨荣念着二人深厚交情,不愿其自寻死路,才在这个涉及开拓国策的话题上大费口舌。原指望着以此说服解缙,不料其仍如此冥顽不化。
“勉仁,你所言皆是实情。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节。”解缙一脸忧虑地望着杨荣,半晌口中方吐出一句话,“国之力有限,人之欲无穷!”
杨荣一愣,随即明白了解缙的意思!虽然以大明之国力,或足以支持当下的诸般开拓之举,但若再加上几件,那就真不好说了。而且永乐登基至今不过五载,便已壮举连出,谁能保证以后他不再玩出什么新花样儿来?果真如此,就算大明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种无止境的折腾!想到这里,杨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镇静下来,一脸笃定地道:“陛下是英主,不会没有分寸!”
“秦皇汉武难道不是英主?可他们身后如何?”解缙毫不客气地驳回杨荣的话,“皇上想有所作为,此不足为奇。然欲成大事,需厚积薄发。今我大明虽称得上富庶,但尚未至鼎盛。开拓之举纵然可行,却也只能循序渐进,万不可一哄而上!可是……”解缙一声叹息道,“从这两年的事情来看,皇上未免太心急了些,如此放任下去,国家必将不堪重负。仆为朝廷大臣,既然察知隐忧,自当及早制止,以免将来酿成大祸。此为防微杜渐之理也!”
杨荣一阵默然。其实他虽然一直坚决赞同振兴开拓,但也时常觉得永乐有些过于急功近利了。解缙的担忧,和他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杨荣明白,此刻万万不能出言附和,否则就是火上浇油。略一思忖,杨荣转而换了个角度道:“大绅,且不论你所言是否有据。仆只问一句,你自以为上得此疏,可起扭转乾坤之效否?”
“不能!”解缙想都不想就摇头道,“安南自请归附,皇上与满朝文武皆认定此乃拓土开疆之千古良机,绝不会因仆区区之言便行废止。”
“哦……”这个回答颇出杨荣所料,他惊讶地看了解缙一眼,奇道,“既然你明知无用,又为何仍要固执己见?”
“吾不能为一己之安危,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解缙目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凛然之色,“文死谏、武死战,此忠臣之道也。吾食朝廷俸禄,明知君王行止有差却置若罔闻,如此岂是人臣之义?果真如此,吾岂非罔读了圣贤书?”
“可你即便上疏,也于事无补,反会招致皇上不满;就是满朝文武,也会视你为昏聩之人!”
“虽千万人,吾往矣!”解缙忽然提高了声调,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决然,“既有定见,何惧人言?我解缙绝非和光同尘之辈!”
杨荣肃然起敬。因着多年的同僚加挚友,杨荣对解缙为人还是颇为了解的。他知道,解缙虽然在小节上洒脱,平日里也不怎么忌讳奉承拍马,邀讨圣宠等行径,但其内心,却仍秉承着一份名士情怀。尤其是对邦国天下事,他虽极度渴望参与其间,以此显达于世,但却有着自己的一份坚持,绝不为一己之功名而违背理念和原则。这种坚贞与质朴,是杨荣一向敬服和赞赏的。也正因为如此,杨荣才能忍受解缙平日的放荡不羁、口无遮拦乃至目空一切,成为这位大学士屈指可数的知己之一。而现在,眼见解缙因为这份坚持而将步入险境,甚至有可能就此仕途终结,杨荣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个结局。他要想尽办法挽救这位才华横溢的益友。
“大绅!”杨荣抓住解缙的手,一脸恳切地道,“你品性坚韧,仆自佩服,然蚂蚁撼树,其志固然可嘉,于事却是无补!”见解缙欲又争,杨荣一伸手掌,阻止了他的说话,继而又道:“大绅你欲行孤臣之忠,此非仆可以阻拦。但仆还有一事问你:你此举究竟是为国家,还是为一己之声名?”
“当然是为国家!吾岂是沽名钓誉之徒?”解缙斩钉截铁地道。
“那好!”杨荣继续道,“眼下光复安南已是大势所趋,你即便上书反对,亦不可能使皇上改弦易辙。此话你以为然否!”
解缙神色一黯,但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即便学历代直臣以死相谏,最多不过将来安南生乱,后人念及往事,会赞你声忠臣而已!于国事却是无补。”
“可是……”
“大绅你听我说!”杨荣坚声道,“若你能暂时隐忍,万一将来安南果真生乱,立时就能显出你的先见之明。而且一旦乱起,朝廷受其拖累,自然会想起你的好处,届时你再挺身而出,进弥补之法,也更理直气壮。果真如此,不仅你声望大增,朝廷的损失亦会减少许多,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解缙一时陷入沉默。究其实,解缙也不愿上这道奏疏,毕竟此疏一上,自己本就已经黯淡的前程必将愈发无光,皇上一怒之下,把自己逐出内阁也是有可能的,他解缙也是红尘中人,哪里甘心从此远离庙堂,碌碌一生?只不过收复安南大违其心意,他不愿为趋炎附势忤逆信念和原则罢了。按照杨荣的说法,虽多少有自欺欺人之意,但也的确不失为一两不相违的变通之法。想到这里,解缙顿时心有所动。
“莫非你要我上疏附和收复安南?”沉吟半晌,解缙猛一抬头,皱着眉头问道。
“非也!”杨荣赶紧摇头否认。他知道,要让解缙这种拗脾气的人上这种奏疏,那他宁可被罢官也会不答应:“仆只是要大绅隐忍不发,在此事上缄口就可!”
“可皇上已有明旨,内阁及六部堂官必须上书陈见!”解缙又疑惑地追问。
“这个大绅不必担心!”杨荣一摆手,自信满满地道,“待会儿你一出房门,便告病回府,待此事过去后再来当值。皇上那边若要问起,自有仆去应付!”最近杨荣颇得圣宠,尤其在安南一事上,永乐均会征询他的意见;加之解缙这两年已甚少参预朝政,杨荣有信心在永乐面前将此节搪塞过去。
“也罢……”良久,解缙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道,“便依勉仁之言,吾只作不知便是!”
……
回忆几日前的对话,杨荣心中十分沉重:以解缙的性格,肯定不会拟这道诏书。念及于此,杨荣不禁有些后悔,暗自埋怨道:若刚才再争一下就好了,说不定就能说动陛下换人拟诏!不过刚想到这里,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眼下黎逆尚未就擒。就算大局已定,朝廷要诏告天下,正式宣布光复安南,也多多少少得准备一段时间。从这一点上说,这道诏书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急着起草。可皇上却早早地决议拟诏,还亲点解缙执笔,这里头……”犹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杨荣一下明白过来:皇上的这道旨意,等于是把解缙逼到了台前,让他不得不在安南一事上有个明确的态度!
想通这一层,杨荣顿时一个激灵:皇上这般举措,难道他老人家有意罢免解缙?
“勉仁……”杨荣正埋头苦思对策,一声呼唤从前方响起,杨荣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文渊阁门口,而面前喊自己名字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病愈”回内阁理事的解缙!
“大绅!”杨荣尴尬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杨荣的古怪引起了解缙的注意99lib.,遂奇道:“勉仁你怎么了?莫非犯事遭了皇上训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到这里,杨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大绅,仆有事与你说!”说完,不待解缙回话,便拉着他往自己值房走去。
进了值房,杨荣随即关上门窗,将永乐的旨意跟解缙说了,末了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大绅,听仆一句劝,忍一时浪静风平……”
“勉仁不必相劝!”解缙打断了杨荣的话,神色中一片漠然,看不出是喜是悲,“匹夫尚不可夺其志,何况士大夫?这道旨,仆是不会拟的……”
“大绅!”杨荣赶紧道,“不过是一道诏书的事……”
“岂止一道诏书这么简单!”解缙摇摇头道,“此乃皇上给我的最后一个机会……”
“你想得太多了!”
“勉仁不必遮掩,其实你早已知这里间利害!”解缙顿了一顿,淡淡道,“皇上虽未明言,但已在暗中更改国策,决计开拓振兴,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而国策之变非同小可。新国策若要施行,最要紧的便是君臣同心,至少朝局不能因此动荡。仆身为翰林院掌印,内阁之首、参预机要,不但不助陛下一臂之力,反倒屡持异议,这本就很不合适。加之仆又有几分文名,在士林间有些威望,若任由仆这等人物横行,不但朝局不稳,士林清议也会对开拓国策不利。有此二条,皇上当然不能容我!”说到这里,解缙苦笑一声道:“其实陛下待我还是不薄的,事到如今仍留给我一线之机,只要仆答应拟诏,他老人家就会高抬贵手。”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何还……”
解缙摇摇头,道:“然《中庸》开宗名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谓道也!今此诏一拟,仆便是趋利而弃道,如此可谓君子乎?缙身为圣人门徒,绝不行此叛道之举!”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荣已明白,解缙心志坚不可摧。沉默许久,他方苦笑道:“大绅,你这又是何苦?”
解缙决心已定,人反而有些坦然:“仆也想好了,当年革除朝时,仆不过一九品待诏,之所以能有后来风光,全奈陛下恩宠。既然如今圣眷不再,那被打回原形也是正常。此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也!”
“大绅……”
“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今吾此举,当得圣人之言矣!”解缙大手一摆,阻止了杨荣再劝,旋哈哈一笑,推开房门飘然而去,留下杨荣百感交集,良久默立……
第二日,解缙拿出原先收藏起来的那道《请罢收复安南议疏》,递交通政司转呈内廷。两个时辰后,宫中传来永乐口谕,着杨荣预拟光复安南诏旨。杨荣接下旨意,立刻去找解缙,解缙却已离开文渊阁,打道回府去了……
第九节
“解缙要倒台了!”煦园书房内,纪纲从朱高煦处听得解缙奏疏内容,当即作出如是结论。
“你们没见着父皇发怒的模样儿……”高煦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在乾清宫御书房内见到的情景,“当时他老人家指着奏本中的一段大骂:‘解缙竖子,读个狗屁经史!什么叫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他怎就不提孔夫子这话前面还有半句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断章取义,篡改原意,亏他解缙还是文宗!’说完这话,父皇当即把奏本掷到马云脸上!要不是本王拦着,他老人家差点把御案都给掀了……”作为东宫干将,解缙早就被高煦恨到了骨子里,如今他黯然失意,高煦自是乐不可支。
史复平静地看着高煦,待他闹得差不多了,方问道:“王爷以为,皇上将如何处置解缙?”
高煦不假思索地道:“最少也是贬出京城吧!”
“为何是这等处置?”
“这还不简单?”高煦一笑道,“解缙明着是反对收复安南,但往深里究,其实就是和开拓国策叫板!而且解缙阻挠父皇大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既然此番他先撕破了脸,那父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说得不错!”这两年高煦的见识颇有长进,史复对此十分满意。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仅就于此,咱们还不能高枕无忧!”
“这是为何?”高煦讶道,“解缙不过是个白面书生,放在父皇身边,对本王自没甚好处。可出了京城,还怕他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王爷想得太简单了!”史复摇摇头道,“解缙之失,在于其悖逆大势。修纂大典、出使西洋、光复安南,这都是与开拓振兴紧密相关的大事。解缙在此三事上都与圣意有违,这往根子里说就是反对开拓振兴的国策!开拓国策是皇上的治国总纲,解缙身为翰林院掌印、堂堂内阁之首,又是天下士林领袖,这样一个颇具影响的关键人物,却在这种大政方略上头跟陛下公然作对,那于情于理,陛下都不能容他继续位列朝堂。”剖析完解缙失势的根本原因,史复话锋又一转道,“然抛开国策之争,解缙才干俱佳、心思敏捷,兼又一派名士风度,此皆深受陛下喜爱。陛下之所以能容忍解缙至今,也是因着这份爱才之心的缘故。从这一点上说,解缙现在虽是虎落平阳,但一旦幡然醒悟,在国策之政见上改弦更张,那这番落难经历反倒就成了凤凰涅槃。以他的能耐,想重获圣眷实是轻而易举!”
听史复这么说,高煦的脸色顿时沉重起来,当即脱口而出道:“解缙会不会改变政见,这可由不得我们说了算!照先生这么说,此人就算在野,也是一大隐患!”
“不错!”史复目光一寒,冷冷道,“所以王爷要趁此良机,痛打落水狗,在皇上面前再揣他一脚。只要能让皇上对解缙的厌恶从政见延伸到品性上头,那他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史先生说得有理!”纪纲点点头,但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要成此算,也少不了得需网罗罪名。可这解缙虽然招人嫌,但平日里一不贪财二不揽权,家人也没个为非作歹之事。难不成要像之前整治李景隆那般,给他强安罪状?”
“当然不可。当初之所以能寻李景隆的晦气,是因为皇上也已有意对其下手。解缙虽然失势,可还远藏书网 远没到李景隆那份上!”史复轻轻摇头。
三人又陷入深思。一炷香工夫过去,史复抬起头,对高煦道:“王爷,就咱们几个这么枯想,恐是找不到解缙的破绽了。但在下想到一人,若能得他相助,此事或大有希望!”
“是谁?”高煦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史复淡淡一笑,说出一人名字。
“他?”高煦和纪纲不约而同的张大了嘴巴:“你没弄错吧!他也是东宫的人!你让他帮咱们除解缙,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他的确是太子的人!不过只要咱们算计妥当,便能让他答应!”史复镇定自若地一笑,继而说出了心中计划。
又是一阵沉默。高煦和纪纲都在琢磨此策成算。过了好半晌,高煦点点头道:“照你的说法,他和解缙倒真是一山不容二虎。本王觉得可以一试!”说着,他又将头扭向纪纲,道,“老纪,这事你出面比较合适,你可愿做?”
“有何不可?”纪纲牙缝中蹦出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
三日后的下午,翰林院侍读黄淮在文渊阁当完值,遂出宫骑上自家的小毛驴,沿着西安门外大街打道回府。黄淮的府邸位于中城刘军师桥旁的忠灵坊内。待走到家门口,便见大门右侧的拴马桩上牵着几匹高头骏马。正在此时,管家黄七便一脸慌张地迎上来。黄淮翻身下马,便往门内走边问道:“门口怎会有马?有客来访么?”
“回……回老爷,有客!”黄七嘴巴都有些不利索了,“是纪……纪大人!”
“哪个纪大人?”黄淮仍是一副漫不经心之态。
“是锦衣卫纪……纪缇帅!”
“什么?”黄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阶梯上。待站稳了,他立即问道:“他来做什么?”
“小的也不知道!”黄七哭丧着脸道,“他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还带了两个缇骑。小的跟他说老爷还在宫里当值,他却说无妨,然后就径自到花厅里坐着了,说是要等老爷回来!”
黄淮浑身一哆嗦,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对于黄淮这种归附的建文朝旧臣来说,纪纲简直就是妖魔一般的存在。当年燕军进京,永乐大肆清洗朝堂,黄淮就亲眼见证了无数大臣在纪纲的屠戮下含恨惨死。其后,纪纲执掌锦衣卫,更是扮起了鹰犬的角色,专为皇帝侦刺朝臣行止。有一次,黄淮等几个阁臣相约到解缙家中玩纸牌,激战正酣之际,忽然一阵风吹过,纸牌纷纷飘到窗外,待大伙儿去捡,却发现少了一张。第二日,解缙与黄淮进宫随侍,永乐问他们昨日做了何事,二人如实相告。孰料永乐哈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牌递给他们,二人接过一看,不由大惊失色——此纸牌竟恰是昨日丢掉的那张!而这正是纪纲阴遣缇骑做的好事!对这样一个阴鸷人物,黄淮是又恨又怕,平日里见了都是躲着走,唯恐被其逮着不是,可他今日怎跑到自己府上来了?
“老爷!老爷!”黄七见黄淮发呆,不由焦急得轻声呼唤。黄淮回过神来,又思忖一番,仍琢磨不透纪纲来意。但事已至此,他想躲也不可能,只得强捺心中不安,深吸口气向内走去。
待走进花厅,纪纲早听得外头声响,已起身等候。见着黄淮,纪纲哈哈一笑,拱手道:“黄先生总算回来了,纪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不知缇帅大驾光临,竟让您久候,罪过罪过!”黄淮早知纪纲是个笑面虎,此番见其笑容可掬,他心中愈发惊慌,但仍强自镇定的寒暄。
“是吾未先知会便贸然造访,先生何罪之有!”纪纲又是亲切一笑。
黄淮满腹狐疑,实在摸不准纪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无心再跟他敷衍,遂干笑一声,做个手势请纪纲重新落座,然后自己也坐了,拱手道:“恕仆冒昧,不知缇帅今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黄先生是个爽快人!吾此番前来,确是有事。”纪纲打了个哈哈,突然眼珠一转,又笑道,“不过眼下已是晚饭时辰。吾在此坐了许久,腹中也都饿了,黄先生不会连顿晚饭都不管吧?”
见纪纲这么说,黄淮只得尴尬一笑道:“缇帅造访,鄙舍蓬荜生辉,岂有不留饭的道理!”说着便要招呼下人备饭。
“不劳先生费心!”纪纲一摆手,阻止了黄淮张罗,道,“吾来之前,已在醉仙楼定了一席酒菜,眼下应已备好。吾派人取来,咱们边吃边聊!”说完,也不待黄淮推辞,便将手往后一扬,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缇骑当即一躬身,旋飞也似的向外头跑去。
黄淮见状,只得咽下口唾沫,又无可奈何地与纪纲做嘴皮子周旋。其间,黄淮几次出言试探,欲问出纪纲此番来访之用意。但纪纲滑得跟泥鳅一般,尽挑些不着边的山野逸闻跟黄淮瞎扯,弄得他心中愈发忐忑。小半炷香工夫过去,两个缇骑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每人手中都提着两个大食盒。纪纲见状,遂哈哈一笑,指着花厅中央的八仙桌道:“把酒菜都摆到那上头,本帅要与先生小酌一番。”
“是!”二人答应一声,随即走上前开始摆席。黄淮顺眼一瞧,不由微微一愣——这纪纲好大的排场!
只见这菜中打头的一道,便是醉仙楼的头号招牌——什锦海味杂烩。此菜是将炙蛤、鲜虾、燕菜、鲨翅等上品海鲜烩到一起,用精厨烹制,味道极其鲜美!仅此一道菜,花费便不下二十贯!紧接着又是桃花鮓,这是用二月里湖广所产鮓鱼腌制,口感亦是极佳。再接着就是一盘冰鸭,此鸭做法是先一日将鸭煮熟,过一天凝成膏再食用,入口清凉润滑,嫩爽无比——以上都是御宴才有的珍肴!而其他的菜式也是不凡,什么嘉定鸡、金坛鹅、滇南鸡鬃菜、福建西施舌等等,都是一等一的方物特产,仅运到南京就耗费不菲。连酒都是产自湖广宜城县的极品“竹叶春”!黄淮自家虽不富裕,但好歹在内阁当值有年,各类宫廷筵席也参加了不少,这么多珍馐美味聚于一席,他却是从未见过!见两个缇骑忙活的热火朝天,黄淮遂对纪纲冷冷一笑道:“缇帅可真是破费了。这一桌酒席下来,怕是最少也要搭你三个月俸禄进去吧!”
“三个月?半年都不够!”纪纲对黄淮话中隐含的讥讽之意犹若未觉,只潇洒地一挥手道,“今日有事与先生相商,不表点诚意怎么能行?你我且先上席,席间再细说不迟!”
一听有事相商,黄淮心中顿一咯噔,也无心思再嘲讽纪纲。这时酒席已摆好,纪纲一挥手,两名缇骑便出了花厅,临走时还将大门带上,自个儿昂首挺胸守在外头。
“黄先生,入席吧!”纪纲嘿嘿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淮心中苦笑,却也只能遵其所请,一声不吭地坐到桌旁,纪纲哈哈一笑,紧挨着黄淮坐下。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可有纪纲坐在身旁,黄淮无论如何也勾不起丝毫食欲来。待胡乱吃了几口,黄淮终于忍将不住,将筷子往桌上一撂,道:“缇帅,今日你来寻仆,究竟所为何事?”
“黄先生儒雅之士,怎个这般焦急!”纪纲悠然一笑,旋又夹了一口西施舌,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碎咽了,方轻轻方下筷子,对黄淮道,“也罢。吾便说了。其实吾今日前来,是有一个锦绣前程,要送给先生!”
“你?送我前程?”黄淮满脸疑惑地望着纪纲,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若吾所记无差,先生是洪武三十五年八月入的内阁吧?”纪纲脑袋微微上仰,似在回忆悠悠往事,“当初皇上创立内阁,头一个被简拔入阁的便是您,并授翰林编修之职,比解缙还早了十来天!”
“确是如此!”黄淮随口应和,心中却愈发疑惑。
“如此说来,其实先生才是我大明内阁的第一人!解缙不过是后来居上,抢了你的位置!”
“你这是什么意思!”黄淮蓦然警觉,神情也立刻严肃起来。
“吾之意是:先生才学见识,不在解缙之下,又是头一个入值内阁!但这几年下来,内阁之首却是他解缙。先生位居人下,难道就不觉得憋屈么?”
“缇帅这是要离间我和大绅么?”黄淮一声冷哼。
“不是离间!”纪纲把玩着手中酒杯,不慌不忙地道,“先生论年纪、论资历、论品性,无不高于解缙,才学见识亦不逊色。如此人物,却被他解缙压制多年,吾为先生觉得不值!”
“不劳缇帅费心了!”黄淮再也听不下去,当即拂袖而起道,“吾与大绅同僚多年,互为知己,岂会因这区区功名而生嫌隙?缇帅想以此从中挑拨,也未免将我黄淮看得小了!”
“当真?”纪纲瞄了他一眼,忽然噗嗤一笑道,“未见得吧!先生忘了吾之身份了么?吾身为锦衣卫掌印,专为天子缉访天下不法情事,若一点眼力心术都没有,焉能做到今天?先生与解缙到底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此掩耳盗铃?”
“你……”黄淮脸色涨得通红,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纪纲虽然咄咄逼人,但却是一语中的,直接戳穿了黄淮内心的那点隐私。
黄淮对解缙,确实一直存有心结。黄淮比解缙大两岁,但中进士却比解缙晚了整整九年。永乐登基之初,他与解缙同获圣宠,一时不分伯仲。不过很快,才高八斗、行止潇洒又生性诙谐幽默的解缙便脱颖而出,成为永乐最喜爱的文臣,并占据了内阁首座和翰林院掌印的宝座。黄淮也是才华横溢,眼见解缙一飞冲天,他心中自然有些不好受。
当然,若仅是如此,黄淮倒也不会太过不爽,毕竟解缙的才具是摆在那儿的。但解缙那恃才傲物,又好戏谑人的性子,却着实让黄淮无法忍受。内阁七学士皆是当世才俊,遇事但有分歧,自然免不了争论。而每当此时,解缙便会挺身而出,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为自己的言论张目。解缙学识非凡,口才更是一流,但有论战,那是谁也辩不过他。而其余六学士中,胡俨老成,金幼孜、杨士奇气度沉稳,故都不会强争;右庶子胡广和解缙是儿女亲家,自也迁就他。杨荣倒是爱争上两句,不过他和解缙一样,都是生性洒脱之人,就算被解缙说倒,也只嘿嘿一笑拱手认输,从不往心里去。可黄淮不一样,他素来争强好胜,尤其对解缙又有着一份不服气,总想把他辩倒,以显自己本事。故每有争论,黄淮与解缙总免不了杠上。可解缙是何等人?他既为文宗,岂会被黄淮难倒?往往争到最后,就只见解缙妙语连珠、侃侃而谈,黄淮却理屈词穷、哑口无言。而到这时,解缙又会犯那爱捉弄人的毛病,对黄淮的学识好一番奚落,直让其羞愧得无地自容。这倒也罢了,偏偏解缙还口无遮拦,凡有同僚或士林聚会,总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甚至在永乐那里都不忌口。久而久之,不仅外间对二人评价差距愈大,就是黄淮自己,在解缙面前也越来越觉得憋气,但却又找不到机会发泄,久郁成疾之下,最终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不过心结归心结,此刻当着纪纲的面儿,黄淮也不想多说什么,只冷冷一拱手道:“这是仆与大绅之间的事,与缇帅无关!”
“可眼下有一个大好机会,能让黄先生顶替解缙,成为无可争议的内阁乃至天下士林之首!如此良机,难道先生就不动心?”纪纲将酒杯往桌上一扣,继而将解缙眼下的处境跟黄淮分析一遍,末了道:“解缙眼下已立于危崖边缘,只要再轻轻一推,便就堕入万丈深渊!先生在内阁多年,对解缙的诸般密事想也知道不少。若能取其中一二有用者告知与吾,吾再善加利用,必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黄淮心念一动。解缙眼下的处境,黄淮也心中有数。他也曾有幻想过解缙触怒永乐而被罢黜,自己便可取而代之,同时也可大出一口鸟气。只不过黄淮也明白:“解缙最多不过是与皇上政见不合,就算一时失势,但只要他能绕过这个弯儿来,重夺内阁之首实在是轻而易举!”
当然,在内心深处,黄淮也有想过在背地里黑他解缙一把,让他彻底垮台。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自己不过是一个一无实权二无势力的内阁阁臣;想黑解缙,他既没帮手又无奥援,结果只能是自己亲自出面。可一旦自己出手,立刻就会招致士林鄙视乃至皇帝不满,沦为众人口中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那可真就成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故而,黄淮虽偶有此念,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要真的付诸实施,他却没这胆子。
可现在纪纲提出此事,顿时让他发觉了一丝机会:纪纲是天子鹰犬,由他到永乐跟前去黑解缙,那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尤其绝妙的是,纪纲乃锦衣卫掌印,手下缇骑暗探遍布海内,若是他抖出个解缙的把柄,天下人皆会以为是其自己侦刺得来,谁也不会这事跟他黄淮扯到一起。想到这里,黄淮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不过很快,黄淮又想到另一件事,当即心头一震,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道:“缇帅此举,想来是受汉王所托,想借此机会除掉解缙,以削东宫之势吧?”见纪纲欲开口,黄淮大手一摆,冷冷道,“缇帅莫忘了,仆除翰林侍读外,还兼着詹事府左庶子之职!你想让仆做此卖主求荣之事,恕仆难以从命!”
“先生误会了!”纪纲却只摇头道,“今日之事,却与汉王无半点干系。吾之所以要除解缙,只为要报自己的一剑之仇!”
“缇帅此话何意?”
“先生忘了三年前你们聚会时,他解缙当众辱我之言了么?”纪纲目光一寒,脸上露出几分憎恨之色。
黄淮一下想起来了。永乐二年的十一月初七,是解缙的三十六岁寿辰。当时解缙曾邀翰林院诸位僚属至府上小聚庆生。士大夫聚会,除了吟诗作赋外,自也免不得对时政乃至一干朝臣品头论足。当时说着说着,不知怎就扯到纪纲头上。纪纲平日里侦刺朝臣阴事,官员受其陷害者不少,因此一时间大家全部噤若寒蝉。解缙见此,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道:“纪纲算个鸟,不过天子跟前一条狗罢了!仆有一对,用其身上却是再恰当不过!”
众翰林本就深恨纪纲,不过畏其势不敢浪言。此番解缙出言痛骂,众人听了大感畅快,顿时大肆起哄,要解缙将对联道来。解缙也不客气,一杯醇酒入肚,当即一抹嘴笑道:“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解缙此言,无疑是讥讽纪纲不学无术,只仗佞幸得宠。众人听了心中大慰,皆击掌叫好。随后,这句对联便在士林传开,并很快又流至坊间,成了天下人咒骂纪纲的通用之语。纪纲闻知此联,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解缙扒皮抽筋。无奈解缙声望隆重,当时又圣眷优渥;故纪纲虽恨得牙直痒痒,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解缙作此联时,黄淮就在现场,说纪纲因此对解缙恨极,他丝毫都不怀疑。故想起此事后,黄淮心中疑虑稍减,但仍不能完全安心。
“黄先生!”纪纲一直在观察黄淮神色变化,此时见其面露犹豫,便知其内心信念已是摇摇欲坠,当即发起最后的进攻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错此良机,一旦解缙顿悟,那你就再无出头之日了。”想了想,纪纲又补充道,“先生放心,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只要先生自己不认,绝无人会料想到是你送了解缙宦途!”说道这里,纪纲又自失一笑道:“至于我,先生也不必担心。莫说吾不会说,就是说了,以我的身份和在朝臣中的名声,他们也绝不相信你会与我搅和在一起的!”
纪纲的话,打消了黄淮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心。接下来,花厅内陷入一阵死寂。半晌,黄淮猛一抬头,将桌上的酒壶一把拽过,把壶中醇酒一饮而尽,继而转向纪纲,红通着眼恶狠狠地道:“仅此一回,此后仆与你无任何瓜葛!”
“一言为定!”纪纲爽快答应。
“你要我怎么帮你?”
纪纲一笑,拿起一支筷子指着满桌酒菜,意味深长地道:“这宴席自由我来摆,不过至于哪道菜合皇上胃口,还盼先生告知一二!”
黄淮紧紧攥着酒壶把手,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半晌方一咬牙,道:“这是大绅一次喝醉了酒,不经意间跟我说的……”
片刻功夫过去,黄淮终于讲罢,而纪纲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继而哼地一声道:“难怪当初汉王争不过太子,他解缙也忒狠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黄淮显得颇有些躁动,一张长脸拧在一起,看不清是喜是悲。突然,他隻然而起,指着花厅大门,对纪纲怒气冲冲地道:“够了!今日之宴到此为止。仆不胜酒力,就不送缇帅了!”
纪纲望望黄淮,嘿嘿一笑,也不多说,只起身双手一拱,道了声:“告辞。”便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见纪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黄淮长出口气,突然间双脚一软,身子颓然无力地瘫倒在座椅上……
第二日,京中便传出一股流言,言当初立储之时,皇上犹豫未决,遂招解缙问计。解缙当时对皇上言道:二皇子狼子野心,一旦为储,将来大明恐有隋炀之祸。皇上听后,深以为然,故决意立高炽为储云云。此流言一出,立时闹的满城风雨,高煦立刻入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永乐说:“解缙辱儿臣太甚!今天下士民,皆以儿臣为冥顽之辈,儿臣名声尽毁,将来如何做人……”说完,又在乾清宫一阵大哭。
永乐本就在立储一事上对高煦怀有愧疚,见他这般悲切,心疼之余又有些心虚,只能一阵抚慰,声明绝无此事,好不容易才将高煦安抚住了。待高煦一走,永乐立刻大发雷霆。原来此流言俱是实情,但永乐在与解缙密议完后曾有严令,此事绝不可外泄。此番外间所传,与当日宫中君臣密议内容完全相同,那自然是他解缙走漏了风声!想着高煦那痛不欲生的模样,永乐自觉父子之情因此大受伤害,心痛之下,遂把愤怒全发泄到了解缙头上。至此,解缙的好日子终于走到了头。数日后,永乐以解缙主持科考有失公允为由,罢其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之职,黜为广西布政司左参议,将他逐出了南京。
解缙出京后过了十余日,张辅、沐晟再次上书,言寻访陈氏遗族不得,安南士民再请归附。两个月后,安南露布抵京,在明军的连续追剿下,黎季犛父子山穷水尽,终于兵败被擒。从此朝廷再无任何顾虑。
永乐五年六月初一,大明朝廷诏告天下,在安南国故地设交趾布政司,下辖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省会交州府——也就是昔日安南的国都升龙。人事方面,都督佥事吕毅掌交趾都司印、黄中为副;前工部侍郎张显宗、福建布政司左参议王平分任左、右布政使;前河南按察使阮友彰任交趾按察使、安南陈氏旧臣裴伯耆任右参议;行部尚书黄福总领交趾布政、按察二司事务。至此,安南在自立为国五百年后,再一次回到中国版图中。
第一节
与后来举世闻名的北京紫禁城不同,始建于洪武初年的南京紫禁城无论是在规模、格局还是气派方面,都显得逊色许多。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太祖朱元璋对将南京作为大明京城并不太满意,在位初期屡有迁都之意,故对皇宫规制不太苛求。二是当时刚经历元末大乱,天下满目疮痍、民力不济,加之朱元璋讨饭出身、生性节俭,不愿在宫室上头大肆铺张。而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受地貌限制。南京位处丘陵,平地有限,别说在城里大肆圈地营建宫室,就连按照历代帝都的传统布局,将皇宫建在城中央都无有可能。当初构划时,经通晓阴阳的神机军师刘伯温屡次勘访,朱元璋最终将紫禁城的位址定在了南京的东城。此地背靠钟山,从风水上来说也算得上一块宝地了,但地势却稍显狭窄,建成以后的整个宫城周不过五里,与之前唐、宋、元等大一统朝廷的宫室相比局促太多,殿宇雕饰方面则更是不如。不过也正是这种简朴,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建国初期朱明皇室崇俭务实的良好风习。
本来,明初宫人不多,整个紫禁城内的内官、都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三千之数,与晚明时的动辄过万全不能比。故南京宫室虽较前朝局促,但使用起来照样绰绰有余。可数百座殿宇楼阁聚集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却带来了一个明显的弊端——憋闷。南京的夏天本就是个出了名的火炉,而紫禁城内因为空气流通不畅,就更显得闷热无比。故每到盛夏,宫中的奴婢们都多少会显得有些烦躁,私下里时常有斗嘴情事发生,甚至连严令禁止的斗殴也都偶有出现。但是在永乐五年的夏天,就连脾气最暴躁的宫人,也都如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性子,平日里别说横眉怒眼,就是走路也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丁点儿声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段日子以来,皇后徐仪华的病情愈发99lib.严重,已呈不支之象;皇上为此整日忧心忡忡,见了谁都没个好脸色,大家小心翼翼,生怕在这时触了皇爷的霉头,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内廷的宫人谨小慎微,外朝的大臣们同样也心神不宁。自从邸报上明文登出凤体违和的消息后,大家都预感到皇后情况不妙。这几日除了紧要军务,其余普通政事都尽量由各衙门自行处理。若有实在做不了主的,也都写成奏本递交通政司,再转送到宫城内的文渊阁,由内阁阁臣们斟酌轻重缓急,然后进呈御览。这种全新的奏事流程,也是出自永乐的授意,他现在的一门心思都已移到了皇后的病情上头,实在没有太多精力来处理国政,故只得出此权宜之策。如此安排,内阁的地位就突然重要起来。偏偏这时《文献大成》的重修又到了最后关头,永乐牵挂徐后病情之余,还特地交待此事不可再拖延,故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几个都被抽调到弘文馆里查籍阅典,内阁能做事的只剩下黄淮和胡广。两人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仍不能完全应付,一些看似不太要紧的政务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这一日午后,户部尚书夏元吉正满头大汗地在签押房内批阅公文。忽然,一道浙江布政司送来的公文映入他的眼帘。此文言道秋汛将至,钱塘江河堤急需加固,需抓紧时间招募民夫上堤护坝,请户部急拨钱粮。夏元吉想了想,又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抽出另外一本,却是三日前湖广布政司递来的,内容与浙江这道一样,都是防汛护堤急需朝廷拨付钱粮,只不过钱塘江换成了荆江。这种事每年夏秋季节都有,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过此时夏元吉捏着这两道公文思忖许久,最后将它们收入袖中,随即走出户部衙门,径直往宫中而去。
刚走到左掖门外,夏元吉还未来得及递牌子,便见鸿胪寺丞刘帖木儿迎面出来。夏元吉眼光一亮,忙上前两步问道:“老刘,你可是去面圣了么?所为何事?”
“是!”刘帖木儿是汉化鞑子,虽然能说汉语,但却是北京一带的口音,于南京官话仍不甚流利。永乐在北京就藩多年,刘帖木儿用当地土话与他交流不成问题,但要与夏元吉等南方籍官员对答就稍显麻烦。见夏元吉发问,刘帖木儿憋了好一阵,方用半生不熟的南京官话回道:“回夏大人,下官是去面圣了。乌斯藏白教尚师哈立麻去年来京,陛下命在山西五台山建大斋,请哈立麻在那里为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祈福。眼下大斋已成,哈立麻也抵达五台山,特上表道谢。因皇上一向对哈立麻的事特别关心,故下官明知皇上心寄娘娘病情,也只有斗胆请见了一次。”
这刘帖木儿南京官话不好,一开口却特别啰嗦,夏元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意思全弄明白。不过也亏了刘帖木儿话多,从他的絮叨中,夏元吉发现了些门道:这哈立麻是乌斯藏颇有名望的高僧,永乐召其进京,名为敬佛,实则是借此怀柔藏人,所以对他上心也是自然。不过虽然如此,一道谢表毕竟不是急务,这样刘帖木儿也能成功见驾。如此看来,至少眼下永乐还是有功夫接见外臣的。想到这里,夏元吉精神一振,当即又跟刘帖木儿寒暄几句,旋到门前递牌子请见。
一盏茶功夫过去,一个小内官碎步跑出门来,传旨永乐在乾清宫接见。夏元吉听了先是一愣:他与内阁侍臣不同,通常永乐召见他这种外臣都是在武英殿。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皇上牵挂皇后病情,故改在内廷召见自己,这样一旦皇后的坤宁宫有什么事情,永乐知道的也能快些。想到这里,夏元吉心中一紧,也不多说,只加紧步伐,跟着传旨内官往内廷走去。
一进乾清宫御书房,永乐身影便出现在夏元吉面前。与早朝时的强打精神不同,离开了朝堂,永乐再也难掩恍惚与焦灼。夏元吉一眼望去,见永乐有气无力地半偎在紫檀木椅上,看上去十分疲惫,明显是连日失眠所致;而原先黑得发亮的头发,如今也没了光泽,显得有些灰暗。见夏元吉进来,永乐先摇摇手,阻止了他行礼,旋又伸出右手食指,朝房中央的一张红木凳子一指,夏元吉会意,便只略一欠身,便走到凳子前坐了下来。
“夏爱卿见朕何事?”永乐问道。
“回陛下!”夏元吉起身,将那两道公文从袖口中掏出,欠身呈上道,“浙江、湖广布政司相继来文,请户部拨钱一百一十万贯以应秋汛!”
见夏元吉上书,守在永乐身旁的马云赶紧上前接过,转递到永乐手中。永乐翻开略略一扫,随即放到面前御案上道:“此等民生之事,尔直接照往年成例拨付,完了再奏与朕便是,何必专门进宫一趟?莫非户部没钱了么?”
“钱自是有的!”夏元吉赶紧答道,“眼下户部尚有公帑八百四十八万贯,旬月后各地赋税也将相继解至,应付浙江等地秋汛开支自然绰绰有余。只不过接下来马上就要入秋,塞上三十万戍边士卒需添置棉衣,另需从江南征集二百万石粮草运到北京供将士们过冬,仅此一项,开支便达近四百万贯;再加上中途飘没耗羡,恐就得五百多万贯。此外,交趾虽已光复,但黎逆余孽仍在顽抗,朝廷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要留驻当地,光供应他们下半年所需,便又要花上近二百万贯;而数月后张、沐二帅就要班师回朝,郑和出使西洋的船队也将归来,届时朝廷自然要大加赏赐,这又是上百万贯的开销。以上种种,再加上重修北京城墙、筹备二次出使西洋,以及各种日常开销,至岁末时朝廷还将支出近二千万贯之多!”
夏元吉说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纵然永乐心有旁骛,此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聆听。听夏元吉说完,永乐略一思忖,抬头道:“照尔计算,今年户部盈余多少?”
“今岁肯定是只有亏空,没有节余了。不过前两年朝廷还攒了些家底,靠着这些老本,倒不至于不敷开支。但这么下来,到年底户部存钱恐就不多了。”
“还剩多少?”永乐蓦然惊觉,身子立时坐直了起来。
“大约可剩下四百万贯左右!”
永乐陷入沉默。偌大个大明朝,国库只剩下四百万贯,这无论如何也太少了些,一旦四方有个风吹草动,朝廷立刻就有可能陷入无钱可用的窘境。想到这里,永乐倏地抬头,对夏元吉道:“营建北京之事暂缓!待来年开春后再做计较!”
“陛下圣明!”夏元吉心头稍缓,不过又道,“即便如此,朝廷最多也只能省下两百万贯!六百万贯的存余,还是稍少了些!”
“也将将足够了!”永乐从御案上的托盘里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脸道,“其余各项开支都是免不了的,尔不要打它们主意。眼下海内尚算安宁;鞑靼的阿鲁台虽有异心,但凭他目前的实力,尚没胆子来招惹我大明。只要没有兵争,六百万贯足以保得今岁平安。”
“可是……”夏元吉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嗫嚅道,“或许朝廷还将多出一大笔开支,而且还耽搁不得!”
“哦?”永乐有些不解地道,“朝廷今年的大事不就这么几件了么?还能有什么急务?”
夏元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永乐,过了好半晌,方一咬牙,小心翼翼的禀道:“回陛下。历代帝王自登基日起,便要寻址建陵。陛下御宇已有五载,然陵寝之事仍一拖再拖,这实在有违常理!故……故臣斗胆,请陛下即刻派员寻找风水宝地,准备开工建陵!”说完,夏元吉立刻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一口地等待永乐训斥。
夏元吉这话虽说得极委婉,但永乐仍立刻领悟出了其中意思——这实际上是提醒他,一旦皇后驾崩,朝廷自然要马上修建帝陵,否则皇后梓宫将无以安葬,而帝陵修建,无疑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想到这里,永乐倏地站立起身,眸子中射出愤怒的火光,似要将眼前的夏元吉烧成灰烬。
不过永乐终究平静了下来。毕竟徐后的病情,他本人最为了解,眼下的确是到了要考虑身后事的地步了。思忖半晌,永乐一声长叹,身子颓然倒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道:“尔是忠臣!此事不可再拖。不过建陵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办成的。光是选址,便要费好一阵功夫,想来前期开支也不会太大!”
见永乐无怪罪之意,夏元吉心中犹如一块巨石落地,再说起话来也顺畅许多:“陛下所言甚是。但寻址之事,再慢也就只花上几个月而已,何况此事还迫在眉睫。由此看来,建陵的开支或应及早筹备,届时方能有备无患。而且……”讲到这里,夏元吉想着既然话已说开,索性不再顾忌,当即道,“陛下恕罪,万一娘娘不幸大行,这凶礼自然不能马虎。若隆重的话,前后花费恐也要大几十万贯。如此一来,国库恐就愈发空虚了……”
“朕拨内帑治丧,不用尔户部掏一文钱!”永乐本就对徐后之事暗自伤心,此番听得夏元吉左一个大行右一个凶礼,他纵明知其是一片忠心,但仍忍不住急火攻心,竟有些失态地拍案大叫。
夏元吉吃了一吓,旋即面露苦笑道:“臣死罪!只是此等事不得不预作绸缪。皇后乃天下之母,倘有不幸,哪有让皇上用内帑治丧的道理!何况几十万的开销,内帑恐也……”
“唉……”永乐一声哀叹,旋又摆了摆手,示意不怪罪夏元吉。重新坐下后,永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待心绪平静些,方精疲力竭地道:“说吧!尔有何应对之法!”
永乐一旦平静,思绪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缜密和周全。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户部尚书在度支上头是绝不会黔驴技穷的。他夏元吉既然敢来找自己,那除了诉苦外,自然也有应对的办法。
果然,夏元吉欠身一揖,随即正容道:“臣有一策,或可缓国用不敷之虞!”
“说吧!”永乐淡淡道。
夏元吉毫不犹豫地道:“解除开中限制,朝廷立可节省大笔钱粮。”
“恢复开中?”永乐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自永乐二年限制开中以来,北京的粮草已增加不少,但边疆各地因为没了盐商输粮,这粮草转运之责又落到官府头上。如此一来,不仅中间损耗猛涨,百姓的徭役也因此大大增加,输粮各省的布政司对此叫苦连天。无奈北京乃天子行在、塞防根基,地位太过重要,朝廷为了它,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恢复开中,万一北京粮草再度不济奈何?”斟酌再三,永乐提出了这个疑问。
“不会!”夏元吉信心十足地道,“经数年开中,北京各仓的存粮已大大增加,现应已有两百万石之多,只要无大战,仅此便够行在卫所一年之用。而且如今移民北京也已结束,十余万农户已屯垦有年,朝廷不仅不需再接济他们,反可从中收取赋税。再说了,永乐二年郑和出使日本后,倭患已有所缓解,陈瑄船队再从海路运粮,其折损亦有所降低。凡此种种,足以保证开中限制解除后,北京粮草仍足以供应所需。”
夏元吉的理由不能说不充分,但永乐心中却仍隐藏着一份忧虑:盖因夏元吉之判断,均是基于北方无大战事发生的基础之上。可眼下形势,鞑靼国师阿鲁台自永乐三年迎立元室后裔本雅失里为可汗以来,这几年间势力猛涨,已渐呈一统漠北之势。鞑靼盘踞漠北,大明虽强,一时也鞭长莫及,故永乐对阿鲁台一直采用羁縻之策,屡次遣使宣诏,希望将其招安。不过对于朝廷的招谕,阿鲁台却态度暧昧,既不接受,也不断然拒绝。对此,永乐一直心怀警惕,担心其是暗蓄实力,待羽翼丰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度侵犯中国。而且在永乐的认识中,也绝不会允许一个统一的漠北出现,否则大明北疆将面临重大威胁。要是鞑靼真成了大气候,就算它暂无南侵之意,大明也肯定要出塞讨伐,以消除隐患。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一天已不太遥远。
无论是鞑子南侵,还是明军北征,这都将是一场举国大战,北京作为塞防根本之地,没有足够的粮草储备肯定是不行的。有这么层隐忧,永乐对解除“开中”限制不能不有所顾忌。
见永乐久久不语,夏元吉不禁有些发急。其实他也知道永乐的担忧为何,但他也是没有办法。今日他之所以不合时宜的见驾,力陈当下度支艰难,甚至敢于不忌讳地提出皇后驾崩一事,其最终目的,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说服永乐放开对“开中”的限制。
自永乐继位以来,大明海内升平,朝廷岁入年年递增;但这位天子心气极高,大手笔是一个接着一个,导致开支也是节节攀高。夏元吉执掌户部,一方面要为永乐的开拓大业保驾护航,另一方面也得确保朝廷不至于入不敷出,这里间的艰辛可想而知。这几年下来,这位户部尚书看似气定神闲,对种种开销都能从容应付;但背地里却已是焦头烂额,恨不得一个铜子掰成两半花。幸亏夏元吉生性好强从不服输,加之其对永乐的开拓振兴也发自内心的赞同,否则的话,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理财之道,说白了无非就是开源与节流。几年下来,开源的办法基本上被夏元吉用尽,再想增加赋税几无可能,只能在节流上下功夫。而恢复“开中”则是眼下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大幅减少朝廷开支的方法。若此策不能施行,夏元吉真不知道接下来他这个户部尚书该如何做下去!念及于此,夏元吉又拱手道:“陛下,当初限制开中,是因为北京粮草吃紧,且当时朝廷外患,也只限于漠北鞑靼,其余地方纵有些损失,但都无碍全局。可如今形势不同。征讨安南,滇、桂、粤、川等地存粮已消耗大半,急需补充。而眼下交趾刚复未久,蛮夷依旧多有不服,十余万大军屯于彼地,仍需朝廷粮饷接济;还有甘肃,虽说帖木儿暴毙,但西陲仍不可掉以轻心,朝廷十万将士屯于陇上、河西,一应粮草亦需从中原转运。此二地之输粮若能易之以开中,则朝廷仅今年后几个月便可省下近六十万贯支出,往后每岁更是可省下近一百五十万贯!如此不仅解了营建帝陵的燃眉之急,还可成为朝廷的一项长久之利!至于北京,粮草已十分充裕,即便将来有不虞之需,只要撑过两三年,朝廷缓过劲儿来,再行增益不迟,断碍不了大局!”说到这里,夏元吉复跪倒于地,一脸恳切地道:“臣知陛下忧心鞑靼,然当下国用已近之于极。为长远计,还请陛下隐忍一时,只要过了这一段,臣保证能让北京粮仓丰盈,断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皮与鞑子厮杀!”
素以长袖善舞著称的夏元吉竟几似哀求般一力陈情,永乐悚然动容之余,也清楚地意识到,大明朝的国用确实已到了十分紧张的地步。想到这里,永乐不再犹豫,当即拍板道:“也罢!便依爱卿之议,朕明日便下诏恢复开中!”说完这些,永乐话音转柔,对夏元吉温言道,“维喆速速起来!尔一心为国,朕岂能让尔为难?”
“谢陛下!”听得永乐答应所请,夏元吉转忧为喜,正想接着说几句奉承话,忽然暖阁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皇爷,坤宁宫管事牌子马骐求见!”殿门外传来马云的急促叫声,声调中带着几丝颤抖。
“啊……”永乐脸色一变,身子倏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马上进来!”
“皇爷……”马骐滚驴样儿爬进房中,一骨碌扑倒在地,满脸惊慌地道:“娘娘突然大口咯血,咯完就晕了过去……”
“什么!”永乐双脚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忙伸出双手撑住御案站稳了,惶急地道,“现在怎么样了?”
“不晓得!娘娘一晕,太医院韩院使便进去抢治,奴婢就赶紧过来报信了!”
“那还啰嗦什么!”永乐一声暴喝,“赶紧备辇,摆驾坤宁宫!”说完,他也顾不上已惊得面如土色的夏元吉,当即一个箭步冲出御书房,直向殿外奔去……
第二节
当朱棣心急火燎地赶到坤宁宫时,这里已是一片慌乱。太医院院使韩公茂正领着几个御医在暖阁内急救,室外的内官和都人们步履匆匆地端药送水,脸上布满惊慌之色。永乐看在眼里,心中一沉,欲待进室探望,又恐扰了御医们诊治,只得心神不宁地在暖阁槅门外搓着手团团转。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吱呀”一声,暖阁槅门打开,韩公茂满脸疲惫地踱了出来。见永乐正在门外,他忙欲俯身行礼,永乐将他一把拽起,焦急地问道:“怎么样?皇后可有醒来?”
“回陛下!”韩公茂道,“娘娘已醒转,然因太过疲惫,现又睡过去了!”
听得徐后已被救醒,永乐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脸色也舒缓许多。长吁口气,他又问道:“照尔这般说,皇后的病情有转机了?”
韩公茂没有吱声,而只是把头深深垂了下去。
见韩公茂如此,永乐刚放下去的心顿又提了起来:“怎么?仍有反复?”
“陛下恕罪,恐怕不只是有反复这么简单!”韩公茂苦笑一声。
“什么?”永乐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半晌方怔怔道,“此话怎讲?”
韩公茂左右一张望,随即将永乐引到一僻静处,方一骨碌跪下,眼角含泪道:“陛下,娘娘久染沉疴,已是病入膏肓。此番虽侥幸脱险,但也只是回光返照。若臣所料非差,娘娘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啊……”永乐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顿觉天旋地转,几乎就要跌倒。韩公茂见状,忙起身将他扶住,惊慌地道:“陛下!陛下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啊……”
“朕晓得!”永乐强自稳住心神,将搀扶自己的韩公茂轻轻推开,旋又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公茂,尔实话跟朕说,皇后这次生还的把握究竟有多大?”
“怕是……百中无一!”
永乐浑身一震,随即又哆嗦着道:“那尔再说,皇后还能撑多久?”
“恐怕……恐怕就这几日了!”
永乐紧拽韩公茂肩膀的手颓然无力地松开,眸子也瞬间变得一片茫然。突然,他猛地一转身,疾步走到暖阁门前,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一进暖阁,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两个都人正站在皇后徐仪华卧榻前的纱幔内侍候,见永乐进入,忙要跪下行礼。永乐一摆手,制止了他们,随即头往后一摆。二人会意,忙蹑起脚尖,轻轻退出阁外,并将房门小心带上。
待都人退出,永乐上前两步撩开纱幔,沿着卧榻的边缘轻轻坐下,然后用充满爱怜的眼光瞧向发妻。
徐仪华睡得十分安详。长期的病痛折磨,已使这位中年皇后完全不复往日的丰腴,展现在永乐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惨白,骨瘦嶙峋的躯体,曾经乌黑亮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而今也变得枯黄蓬松,看上去凌乱无比。永乐与徐仪华结发二十余载,其间二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夫妻间的感情十分深厚。眼见深爱多年的发妻已近油尽灯枯,永乐心头一酸,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永乐的哭声惊醒了徐仪华。她睁开眼,见自己的丈夫满脸泪痕,不由惨然一笑,轻声嗔道:“陛下豪气盖世,怎也有落泪的时候?”
“啊……”听得徐仪华出声,永乐先是一惊,忙拭了脸上泪痕,强挤出笑容温言道,“梓潼,你醒了么?是朕不小心,搅了你安睡!”
“无妨的!”徐仪华也露出一丝微笑道,“陛下来得正好,臣妾也正有话要跟您说,要是错过了,以后怕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没有机会了,你瞎说什么?”永乐忙握住徐仪华的手道,“方才我问过韩公茂了,他说你这病虽看似凶险,但其实是无碍的,疗养一阵子便能康复。公茂自打咱们到北平就藩时起就是燕王府的医正,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他既说了没事,你就一定能好过来!”
“皇上莫要哄我。臣妾的病自己心中有数,这次肯定是扛不过去了!”徐后微微摇头道,“臣妾德浅福薄,幸赖陛下不弃,此间情分,纵九死亦难报答。今大限将至,臣妾心中有些话憋了许久,须当趁此机会与陛下一吐为快。若是话语未尽而阴阳永隔,臣妾必死不瞑目!”
听得徐仪华这般说,永乐心中愈发悲苦,待欲再劝,却见她虽气若游丝,但神情却颇坚毅。永乐遂暗自一叹,强笑道:“也罢,咱们夫妻好久未在一起了,趁这闲功夫说说体己话也好!”
见永乐答应,徐仪华展颜一笑,旋伸出手指头指向房门。永乐一愣,随即会意,当即叫进来个小内官,命他去端碗参汤。小内官得令,赶紧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回来。永乐接过瓷碗和汤匙,命小内官退下,自己亲手一口一口喂着徐后喝了,末了掏出手帕给她拭了嘴,方笑道:“如何?精神可有好些?”
一碗参汤下肚,徐后苍白的脸颊浮出少许血色,说话的声音也稍大了些:“臣妾来日无多,然心头仍有三件事放不下,还请陛下成全。”
“什么来日无多,梓潼莫要……”永乐仍要劝解,徐仪华已摇摇头阻止了他,继续道:“其一,臣妾之弟徐辉祖当年不明是非,屡屡忤逆陛下,后来遭到报应,实是罪有应得。然其虽有大错,但本性绝非奸邪,所犯罪过,亦不过是一时愚昧所致。如今事过多年,其整日闭门思过,想来也早就悔了。臣妾斗胆,请陛下看在臣妾份上,放他一条生路。臣妾不敢奢求复其爵位,只要能解除幽禁,让他能像普通百姓一般,臣妾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初永乐兴师靖难,徐家兄弟中,老四徐增寿暗中帮助永乐,结果事发被捕,在燕军进城前夕被建文击杀。而身为徐家爵主的徐辉祖则一直坚决站在建文朝廷这边,并曾率军讨伐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直到李景隆打开金川门,建文败局已定,徐辉祖仍率家丁在大街上与燕军激战,失败被俘后仍拼死不降。永乐登基后大封靖难功臣,徐增寿虽已身死,但仍被追封为定国公,并由其嫡子徐景昌袭爵;而对这个死心跟自己作对的大舅子,永乐则愤恨到了极点。虽然因着徐后的关系,永乐最终未将其处死,但仍下旨夺其魏国公爵位,将其圈禁家中。
徐辉祖是因反对永乐靖难而获罪。徐仪华虽贵为皇后,但大明祖制,后宫不能干政,故她在此事上头也说不得什么。但徐仪华与辉祖毕竟是亲姐弟。弟弟遭此大难,她做姐姐的看在眼里,心中岂能好受?平日里,徐仪华恪于祖制不得不缄口,但如今她已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心中的顾忌自也少了许多,故趁此机会向永乐求情。
听爱妻提起徐辉祖,永乐不由一阵默然。徐辉祖虽曾拼死和自己作对,但这毕竟已是陈年往事。这么多年过去,永乐心中的愤恨已减轻不少;而且现在他的江山已坚如磐石,故对这些所谓“齐黄奸党”也犯不着像当年那样戒备。而且永乐还知道,徐辉祖被幽禁多年,已抑郁成疾,现在也是卧床不起,即便再放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关于辉祖病重的事,永乐一直瞒着徐仪华,此刻眼见她一脸乞求地望着自己,永乐心中的寒冰终于融化,当即点头道:“你放心,朕不仅会放他出来,还会复其魏国公爵位。”
徐仪华面露感激之色,当即欲起身致谢。
“躺下,快躺下!”永乐忙轻轻按住徐后。
“谢陛下厚恩!”徐仪华温颜一笑,但脸上很快又浮过一丝忧色,“这第二件放心不下的,便是炽儿和煦儿的事!”
永乐身子微微一抖,旋又笑道:“他俩能有何事?”
“皇上无需瞒我!”说到这里,徐仪华忽觉一口气接不上来,遂连咳了几声。永乐见状,忙将床脚前的一个银痰盂端起,徐仪华撑起身子吐了口痰,方颓然无力地复又躺下,苦笑一声道:“臣妾虽在后宫,但对外间的事还是知道些的。自打炽儿立了太子,煦儿便一直不服气。这两年他每日间跟在陛下身前,于本不该管的朝政也多有涉足,这些臣妾都看在眼里。臣妾冷眼观之,陛下之所以不让他就藩,还允.99lib.许他这个亲王干政,其实也是因着炽儿仍多有不合您意之处,故藏着个或再行废立的念想,不知臣妾说得是也不是?”
永乐脸一红,垂下脑袋默然不语。正如徐仪华所说,永乐确实对高炽很不满意。自永乐二年立太子至今,这三年里高炽连生了几场大病,有一次还差点性命不保,太子体弱多病,永乐确实有些不放心。
当然,若仅就于此,永乐纵有忧心,也断不至起这废储另立的骇人念头。但最让这位大明天子感到不满的是,高炽的治国理念与自己相距太远。譬如前番出使西洋和营建北京,高炽便曾上疏,恳请自己“体恤民力”,拐弯抹角地表示反对。朝中大臣本就对此二事多有异议,高炽以太子身份提出异议,无疑使他们大受鼓舞,并由是掀起一阵反对浪潮,给永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经此二事,永乐恼怒之余,也从中察觉到:高炽对更改国策之举似乎并不赞同。由此他不得不再次担心将来高炽即位后,会不会将自己开拓振兴的新国策彻底颠覆。果真如此,那他一生心血必将付诸东流。而这,是永乐绝对不能允许的。
而与高炽不同,高煦在国策上的立场和态度却颇合永乐心意。不管是下西洋、营建北京,还是后来的收复安南,高煦都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而经过几年磨练,永乐感觉高煦在议论国事时也越来越老练,其见解时常与自己不谋而合。而与以前的莽撞粗鲁不同,近年这个皇二子的脾气也温顺不少。有了这个比较,永乐有时候甚至有些后悔,悔不该当初让高炽入主东宫。若眼下再让他选,即便抛开个人感情,他也觉得高煦或许比高炽更适合做太子。尤其是前几个月贬解缙出京一事,高炽又站出来坚决反对,这倒让永乐心生疑虑,怀疑当初解缙之所以力挺高炽为储,是暗中受了这位大皇子的好处。尽管永乐对此并无证据,但他既有了这份猜疑,那高炽在其心中的形象无疑又大大降低。正因为如此,永乐当时不仅严斥高炽,命其闭门思过,还一怒之下再次下旨,将解缙从广西复贬到了交趾。最近几个月,永乐即便有事吩咐高炽,也只通过吏部尚书蹇义去东宫带话,父子俩竟是一面也没见过。若非高炽膝下还有个十分讨永乐喜爱的皇长孙朱瞻基,他这个国储之位究竟能不能坐到现在还真不好说!
见永乐迟迟无语,徐仪华猜到其心中所想,遂抓住永乐的手道:“陛下,炽儿有不合你心意之处,此节臣妾早已知晓。但无论是炽儿还是煦儿,都是臣妾骨血,臣妾实不愿他们任何一人横遭大难。”说到这里,徐仪华显得有些激动,她用尽全身已所剩无几的力气捏紧永乐的手道:“这东宫之位,本不由臣妾一个内宫妇人插嘴。但臣妾恳请陛下,将来无论结果如何,一定要给失意者一条活路,万不可让他没了好结果!历朝因夺储丧命的皇子数不胜数,臣妾实不愿此等惨剧再发生在他们几个身上!若果如此,臣妾纵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说着,徐仪华愈觉悲怆,一时竟失声痛哭。
徐后一哭,永乐也觉凄然。他就三个儿子,虽然在宠爱上头有所偏差,但也从没想过要置谁于死地。徐仪华这一席话,也给永乐提了个醒:此事若是处理不好,那不管最后是否易储,这几个儿子总有一个会没好下场。想到这里,永乐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沉声道:“梓潼放心,朕定会拿捏好分寸!”
永乐虽说得坚决,徐后却一点也不能放心。皇子争储,自古都是你死我活。就算永乐本人能善待失利者,可等到他大行西去,新君会如何对待曾经和自己抢位置的兄弟,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不过如今她已是将死之人,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想到这里,徐仪华只得按捺住心头不安道:“陛下能有此言,臣妾便安心了!”说完,她又是一阵猛咳。
徐后的话,勾起了永乐的心事,让他一时心烦意乱,眼见妻子气色越来越差,永乐忙替她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关切地道:“梓潼,且先歇着,剩下的事我们下次再聊!”
“不!”徐后虽已气喘吁吁,但态度却十分执拗,“今日再不尽言,臣妾恐就再无机会了!”说着,徐后觉得有些气弱,遂道,“陛下您靠近些!”
永乐叹了口气,将耳朵送到徐后耳边。徐后附耳嘤嘤数语,末了道:“这第三件事,陛下一定要答应!”
听了徐后的话,永乐脸色忽然一红,半晌方难堪地一笑道:“梓潼你想哪去了,朕绝无此意。”
“陛下!”徐后摇摇头道,“臣妾这么说,绝非是为一家私利……”
“朕知道!朕知道!”永乐略显慌乱地打断她道,“你听朕说,你的病总是要好起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不要想了!”
“臣妾已到这个份上,陛下就不要虚以尾蛇了!”徐后凄凉一笑,随即又道,“臣妾陪侍多年,陛下内心想法我岂能不知?臣妾早就看出来,陛下对她其实是有意的,只是从来不说罢了!”见永乐欲辩解,徐仪华摇了摇头阻止他道,“臣妾不是好妒之人,更非不通情理。若陛下果真无意,臣妾亦不会强配姻缘。只是陛下既然有心,她也有意,如此又何必强作陌路?若说以前是碍着臣妾,可如今臣妾即将离去,您就再无任何顾忌了……”
“梓潼莫要说了!”永乐一声长叹,又沉默良久,方苦笑着道,“你说得对,朕的确心中有意,但更多的却是愧疚!当年……”永乐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道,“往事就不再提了,她怕是早就对朕恨之入骨了吧!何况她已出家,还谈何姻缘?”
“不是这么说!”徐后一脸祥和地道,“毕竟那时您也是为形势所逼!这么多年过去,她纵然有恨,但也该烟消云散了!何况她虽已遁入空门,但却一直是带发修行,如此看来,她应是无奈大于心死,未必真已看破红尘。您若不好开口,待她进得宫来,由臣妾出面开解,想来还是有成算的!”
徐后满怀期待,永乐听了心中却五味杂陈,却不知如何作答。正巧,这时卧室外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永乐遂立刻挤出一丝笑容道:“梓潼,此事容后再议,你说了这许久,不能再强撑着了。”说着,永乐又扭头往后看了看,旋又皱眉道,“何人在此喧哗?简直没有一点规矩!梓潼你先歇着,朕出去看看!”说完,他不待徐后作答,便匆匆起身出门去了。
出得暖阁,永乐轻轻将门扣上,随即对着门外侍候的几个小内官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在殿内嚣闹九九藏书?不知道皇后需静养么?”
几个内官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过了半晌,领头的马骐才战战兢兢地道:“回皇爷,是太子、汉王两家子,还有几位长公主和公主。他们听得娘娘晕厥,都急忙赶了过来,正巧皇爷在与娘娘叙话,他们不敢擅闯,就都在正堂里候着呢!”
永乐听得,当即脸色一沉,也不说话,直接向外走去。待到正堂,永乐放眼一望,不由微微一愣。
此时的坤宁宫大堂,几乎聚集了所有在京的近支皇族。站在正中间的是高炽和高煦。他二人平常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此番徐后生命垂危,他们才放下心中芥蒂一起赶来坤宁宫,正都满脸焦急地团团乱转。在正堂的角落处,临安、宁国、怀庆、大名、福清、南康、永嘉、含山、宝庆等一干长公主,还有安成、咸宁、常宁三位公主,以及太子妃张氏、汉王妃韦氏聚在一起,俱面带忧色窃窃私语。此外,高炽的儿子瞻基、瞻埈、瞻墉、瞻垠、瞻墡,高煦子瞻壑、瞻圻、瞻坦、瞻垐、瞻域、瞻垶、瞻墿、瞻坪、瞻壔、瞻垹等也都被带了过来。诸皇孙中,最大的皇长孙朱瞻基不过十岁,最小的朱瞻墡连三岁都不到,都正当冲龄。除瞻基少年老成,肃立不动外,其余的皇孙大都还是顽童心性,虽已被严令不得喧哗,但仍有不少左顾右盼,相互间也挤眉弄眼,看上去甚为滑稽;而最小的瞻墡压根不知道当下发生何事,眼见周围大人俱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模样甚为吓人,他惊惧之下竟然放声大哭,急得一旁的乳母汗如雨下,蹲下身子连连抚慰。
眼见后宫正堂已变成集市一般,本就烦乱的永乐更是心绪败坏到了极点,当即大吼一声道:“够了!都给朕把嘴闭上!”
怒吼声响起,大家这才发现永乐已经驾临,遂又赶紧一窝蜂地跪下行礼。瞻墡正哭得起劲,突闻永乐一吼,受惊之下更是放开嗓子大嚎。永乐听在耳里,当即气急败坏地指着一众皇孙对高炽和高煦吼道:“谁让尔等带他们来的?皇后还没晏驾呢,你们两家子就急着要来奔丧了么?”
听永乐这么说,高炽和高煦皆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如捣蒜般连连磕头,那边的一群女人也都吓得不轻,尤其是太子妃张氏和汉王妃韦氏,忙都一骨碌跪倒在地,跟着两位皇子一起叩首认罪。
“皇祖父息怒!”就在众人战栗不敢言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只见朱瞻基双手一拱,一脸诚恳地解释道,“是孙儿们挂念皇祖母病情,才跟着父亲殿下前来。墡弟懵懂无知,还请皇祖父饶他这回!”
听得瞻基此言,永乐这才怒意稍缓,遂一挥手道:“皇后暂时无恙,尔等无需忧心。”说完,他又扫了殿中一眼,皱眉道,“皇后亟需静养,尔等就别在这里给她添乱了,都各自回去吧!”
永乐说完,大家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忙又磕完头,旋作鸟兽散去。看着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的坤宁宫正堂,永乐想着相爱多年的发妻即将逝去,心头哀思又起,一时双眼润湿,几欲落下泪来。
“皇爷,妙净法师来看娘娘了!”就在永乐暗自神伤之际,宫门外传来小内官的通禀声。
“妙净?”乍听这名字,永乐不由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妙净就是徐妙锦。徐妙锦出家后,以其闺名之谐音为自己取法名“妙净”。
当初永乐登基为帝,派人将徐仪华从北平接到京师册封为后,妙锦便和自己大姐一起回到了金陵。不过返京后,妙锦却未回中山王府家中,而是独自去到聚宝门外寻了座小庵,从此便在那里带发修行。这几年间,妙锦与青灯古佛为伴,其间也偶尔进过几次宫,但都是直接到坤宁宫看望徐仪华,与永乐却是一面未见。此番妙锦突然过来,回忆起当年的种种,又联想到徐后刚才说的话,永乐心底不由一阵慌乱。过了好一阵,他方收拾好心情,强自镇定道:“让她进来吧!”
宫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妙锦闪身进入殿中。如今的妙锦,已是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永乐一眼望去,见她虽是一身缁衣,但依旧是明眸长睫,皓齿朱唇,看上去楚楚动人,尤其是经过岁月洗礼和佛法熏陶,妙锦的神态中早已没了当年的张扬,代之以恬淡和从容,较往昔更添几分风韵。见永乐站在面前,妙锦毫无惊异之色,只缓缓驱步走到近前,双手合十略一躬身道:“贫尼见过陛下!”
永乐身子微微一抖,半晌方干笑一声道:“妙锦妹子……”
“世间已无妙锦,贫尼法号妙净!”妙锦淡淡地纠正了永乐的称呼,神色间一片漠然。
见妙锦如此,永乐面露尴尬,嘴角微微一动,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贫尼闻娘娘不豫,特来相见,还请陛下成全!”妙锦又是一躬身。
“当然可以!”永乐忙道,“皇后就在暖阁内,你尽可过去,她见着你……”
“谢陛下!”不待永乐说完,妙锦便将他打断,然后复行一礼,旋低头向堂后走去。
看着妙锦飘然而去的背影,永乐呆呆地站立许久,终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口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刚进暖阁,妙锦便一扫方才的冷漠,疾步走到徐仪华塌前,拉着她的手,颤声道:“大姐,小妹看你来了!”
徐后正半坐在卧榻上闭目养神,见妙锦前来,她倏地睁开双目,迸发出喜悦的光芒,但片刻后便恢复淡然,只微微一笑道:“小妹,你怕是有一年没进宫了吧?记得上次咱们相聚还是在去年我做寿时。”
“是的!”看着昔日体态丰盈、仪容端庄的大姐,如?99lib?今已被病魔折磨得形如枯槁,妙锦不由得悲从心来,当即哽咽出声。
“傻妹子,哭什么!”徐后伸手拂去妙锦眼角的泪痕,慈祥地笑了笑道,“生死有命,无需强求。大姐我生于名门,嫁入皇室;又蒙陛下宠爱,得以入主中宫、为一国之母,这天下女人的福全被我一人享尽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今不过早去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后说得超然,妙锦听在耳里,却觉心中被针扎了一般,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哗啦啦直往下掉,只强忍着哭泣道:“大姐你胡说什么?不过是偶患小疾罢了!人生在世,谁没个三病四痛?安心养养也就好了!你可千万别往歪处想!”
“小妮子,几年过去,也知道编着好话哄人了?当年的心直口快劲儿哪去了?”徐后噗嗤一笑,又挪揄道,“看来你这几年的修行也是瞎费功夫,莫说佛家的诸行无常、生死轮回你没领悟,就连不打妄语的戒条也都忘了干净!”
徐后说此话时,语气中捎着几分风趣,妙锦听了也是一笑。她也不想再在徐后面前纠缠这生生死死,遂只拣着轻松愉快的话题逗大姐开心。两姐妹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徐仪华话锋一转,拉着妙锦的手道:“小妹,方才你进来时,可有遇见皇上?”
一听得“皇上”二字,妙锦脸上的笑容顿时窒住,半晌方淡淡道:“见着了!”
“哦?”徐后露出一丝期盼,“你可有与皇上叙叙?你们都好多年未见了吧?”
“没有!”妙锦冷冷道,“我与他无话可说!”
“唉……”徐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其实陛下心地还是不错的。方才你来之前,他已答应放了辉祖,连魏国公的爵位也一并还给他了!”
妙锦冷哼一声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现在做这人情有什么用?”
“为时已晚?”徐后面露疑惑。
见徐后不解其意,妙锦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永乐肯定隐瞒了辉祖病情。大姐已是病入膏肓,若此时再知辉祖亦已病重,其悲痛之下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妙锦心中一阵慌乱。不过她很快稳住心神,强自镇定地遮掩道:“大哥本就不该被夺爵圈禁!如今被关了几年,再放他出来,难道还要我徐家感激他不成?”
“不是这么一说!”徐后未再深究妙锦话中含义,只摇摇头,顺着自己思路道:“辉祖当年只不过是效忠允炆侄儿,虽说迂了些,但以常理论,确实也谈不上罪过,这一点不光是我,就是皇上也是心中有数。”
“那他为何还要这般对大哥?”妙锦当即道。
徐后露出一丝苦笑道:“允炆削藩、皇上靖难,这两事哪件是循了常理的?自古皇位之争,都是成王败寇。祖弟跟错了人,最后大局已定时还死顶着不服软。如此皇上又岂能不治他?”说道这里,徐后又叹口气道,“何况,皇上还恨他害了寿弟……”
“恨他害了四哥?这是怎么说?”听得又扯出了徐增寿,妙锦愈发诧异,忙又追问。
“这些事都极私密,皇上连我都一直瞒着,我也是从狗儿那里打听到的。”徐后咳了几声,一脸黯然道,“当年皇上起兵靖难,祖弟认定这是谋反叛逆,故对皇上愤恨不已。而偏偏寿弟又与皇上有交情,祖弟怕他暗通我燕藩,便上书给允炆,提醒他要防备寿弟。后来寿弟果然暗助陛下,祖弟虽未有证据,但也从他的一些举动中发现了些异常,故又几次上密疏给允炆,请他留意寿弟行踪。这些密疏都被允炆留中。后来皇上率军杀进京城,三保他们从宫中存档中发现了这些密疏。皇上本就对寿弟的惨死心伤不已,见了这些奏疏后,便认定寿弟之所以身份暴露,多少与这些密疏有关。你也知道,寿弟与皇上感情极好,靖难时他又出力甚多。如此一来,皇上岂能不将祖弟恨到骨子里?”
徐后幽幽道来,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打开。妙锦作为当事人,再回忆起当年种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不过自打知道永乐与增寿暗中利用自己以来,妙锦对他们一直是怨恨不已;加之后来燕军进京,建文一家生死不明、辉祖也横遭大难,而口口声声要做“周公”的燕王却摇身一变成了永乐皇帝。在经历了这诸多风雨后,妙锦对永乐,乃至对那场靖难之役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认识。现在的她,对曾经无比信任和寄托深情的增寿还有永乐,只剩下痛恨和不齿;反倒是对当年以为是残忍绝情的建文和辉祖,她却抱以无限同情。此刻再听得这段故事,妙锦仍是怒意填胸,只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成者王侯败者贼,这天道果真不公!”
见妙锦这么多年过去仍旧这般耿耿于怀,徐仪华心头顿时被蒙上一层阴影。不过她仍打起精神道:“妹子,我知道你恨寿弟和皇上,可当时允炆欺人太甚,他们也是没办法啊!”
“不错”!妙锦忽然目光一闪,咄咄道,“当初确实是炆哥哥不厚道在先,皇上要起兵靖难,我无话可说;甚至是他和四哥合起伙来利用我,以他那时的处境,也不是说不过去——反正他们这些做大事的人向来都是冷血冷心!可他口口声声说是‘周公辅成王’,为何进京后却自己当了皇帝?最可恶的是,他们利用我也就罢了,玉蚕姐姐何罪?他们叔侄争位与她何干?他们竟阴毒至此,将一个弱女子推入那等万劫不复之境地?如此蛇蝎心肠,他朱棣也配为太祖之子?也配当皇帝……”
“妹子……”眼见妙锦神情激愤,徐后心中愈发焦急,正欲再解释,忽然觉得一阵胸闷,半坐着的身子一下子直直瘫倒在床上。
“咿呀……”妙锦见徐后突然倒下,一时花容失色,赶紧攥住徐后的手,带着哭腔道:“大姐!大姐!你莫要吓我……”
徐后出了几口大气,觉得好些了,遂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妹子你莫慌,我没事!”
妙锦方才一时激动,将心中憋了多年的怨恨尽数道出,却未顾及场合,此时想来后悔不已,幸亏徐后无碍,她的心才稍稍安了些,不过过激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了!
徐后依旧面带微笑,但心里却是一阵悲凉。亲眼见识了妙锦的态度后,她知道,自己之前的那份期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达成了。想到这里,她心中充满了落寞与遗憾。两人又絮叨一阵,徐后轻轻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些许疲态道:“妹子,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待病好了,我再去求皇上,请他恩准我回府省一次亲,到时候你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多年都没聚到一起过了……”
“恩……”眼见大姐和大哥都已油尽灯枯,妙锦知道徐仪华口中的那一天是永远也等不到了。想到这里,她心中顿时一酸,眼眶中热泪几乎就要涌出。不过她终强忍住了,只一欠身道:“大姐你先歇着,过两日妹子再进宫来看你!”
“去吧……”徐后含笑挥了挥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徐妙锦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大姐。第二日深夜,徐仪华耗尽了自己体内的最后一丝元气,在坤宁宫暖阁内大行西去,终年四十六岁。这位大明皇后贞静贤淑、知书达礼,且恪守祖制,绝不干政。在她死后的数百年内,尽管她的丈夫饱受争议,但她,却得到历代皇室与士大夫的齐口称赞,被誉为可与唐太宗长孙皇后媲美的一代贤后。在她死后不久,永乐将她在世时所作的《内训》二十篇,以及类编古人嘉言善行撰写的《劝善书》颁行天下,对明、清两代妇人的言行举止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
第三节
按照礼部所定丧礼,大明朝廷于徐后驾崩次日——也就是七月初五开始辍朝,百官皆素服诣思善门外哭临,行奉慰礼,凡三日皆如是。同时,百官还需在各自衙署内斋宿,直至大行皇后“三七”结束方止。除朝廷官吏外,宗室、贵戚、命妇乃至天下士农工商,皆需按不同规制行丧礼以寄哀思。不过就朝廷而言,在徐后驾崩头三天后,虽然天子依然不视朝,但各衙门官员已重新开始署事,永乐本人亦开始在宫中处理政务。毕竟偌大个天下,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务需要打理,不可能为皇后丧礼而耽搁太久。
七月二十五是大行皇后“三七”的最后一天。这一日午后,永乐传下谕旨,召内阁阁臣及六部尚书在武英殿见驾。
“三七”尚未结束,故朝廷重臣们仍皆身着丧服。因着斋宿,诸位大臣脸上都是胡须拉碴,看上去十分狼狈;同时,由于斋宿期间不能沐浴,大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汗臭味,闻上去令人作呕。幸亏宫中的内官们早有准备,于武英殿正堂四角处摆放了大量冰盆,并早早地将鎏金铜炉内的檀香点燃,使香气环绕殿中,总算将这股子臭熏熏的味道给强压了下去。
与众大臣一样,御座上的永乐看上去也十分邋遢。而比因长期斋戒而神情萎靡的大臣们更甚,遭遇丧妻之痛的永乐除憔悴之外,更显出了几分苍老。与一个月前相比,他脸上的皱纹明显又深了几分,两鬓也增添了不少白发。经过这次重大打击后,一向精神健旺的永乐,已不经然间显出了几分老态。
待众臣行完礼,永乐伸出三个手指头,有气无力地道:“三件事!着尔等商议对策!”
几位大臣们各自用眼角交流一番,皆默不作声,只把头垂得更低,静待下文。
“第一件,前番接交趾奏报,张辅、沐晟已命都督佥事柳升将黎季犛父子押回京师,现正在路上。照日程计算,其应于九月抵京。还有下西洋的郑和,其船队也已返航,预计也是旬月之后回朝。此二者返京时仍处国丧期,朝廷如何举行嘉礼,还需及早拿出个章程。”
这是礼部的事。永乐话音一落,礼部两位尚书郑赐和赵羾便打了个对眼,随即由郑赐一拱手道:“回陛下,此事臣与赵大人已有计较。依臣等愚见,此二事都是在皇后大行前定下的。今皇后已升遐。国丧期间,献俘阙下及论功行赏都不合时宜,莫如便停了这两项嘉礼!”
“不妥!”郑赐方一说完,永乐便摇头道,“献俘阙下,是彰我皇明天威,震慑四方不臣的绝佳之机。现鞑靼气焰嚣张,阿鲁台南侵中国之心日甚;就是交趾境内,也仍有残敌尚未肃清,且归附土豪中亦有心存不满,意欲滋事者。值此之际,献俘嘉礼不仅不可止,反更需大张旗鼓,让那些宵小们知道朝廷的厉害!还有郑和他们,一出海便是两年,将士们历经波涛,其中艰辛岂为外人知?如今好不容易凯旋归国,若不能风风光光一回,将士们岂不心寒?”
听永乐这么说,郑赐略一犹豫,随即又搬出第二套方案:“既如此,莫如请陛下再下两道敕旨,命柳升和郑和放慢行程,待国丧期满再进京城。如此一来,既避开了丧期,也全了嘉礼!”
“此策不妥……”郑赐话音方落,户部尚书夏元吉便忙不迭地跳了出来,“柳升数千人马,一旦放缓行程,途中难免有扰民之事;且给地方州府带来诸多不便。郑和船队就更不成了。外海本就波涛不定,拖到冬天,海上北风大起,万一出个岔子可就麻烦了!”
夏元吉这番话说得都是实情,但却不是他反对郑赐主张的主要原因。他最担心的,是柳升与郑和手下人马合计达三万之多。兵马在外的耗费远胜于驻扎营中,这三万人马多在外滞留一天,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得多掏大几千贯的缗钱,若照郑赐的办法,那郑和与柳升的回京日期将滞后达近两月之久。仅次一项,秋后算账时户部就要超支几十万贯!虽说朝廷已恢复了开中,可毕竟效果显现还需待一段时日,夏元吉现在已是左右支绌,穷于应付。别说几十万贯,哪怕只是多掏一个铜子,他也决计不能答应!
夏元吉的难处,永乐心中一清二楚。何况仅就是他明面儿上的理由也都是说得过去的。永乐正在权衡,杨荣也插口道:“夏大人言之有理。再说,柳升与郑和已经启程,突然让他们不尴不尬的中途候着,也实在不是个道理,何况郑和船队中还有许多入朝纳贡的番使哩!依臣看,这入京日期最好还是不要变,嘉礼也如期举行。只不过届时陛下和百官仍着深褐色服饰,以示哀悼即可。此二事都是为了大明天下,娘娘一向通情达理,九泉之下得知,也不会埋怨陛下的!”
这番话让永乐听了大感舒畅,他赞赏地望了杨荣一眼,旋点点头道:“便照杨荣所言!”
“阿!”见永乐拍板,众人再无话,随即拱手称是。
“第二件事!”永乐端起茶杯啜了口茶道,“朕之前已答应皇后,复徐辉祖魏国公爵位。然则爵位乃国家重器,是夺是复,都需得有个妥当说法。郑赐、赵羾,尔二人看如何处理?”
永乐话音一落,郑、赵二人心中便一咯噔。永乐这话看似简单,但里面所蕴含的意思却十分耐人寻味:徐辉祖因反对靖难而被夺爵,这么多年来他虽被圈禁,但也从未上表认错,如果就这么凭空给他复爵,朝廷脸面没处摆不说,关键是这样一来无疑就是认定他当年并无过错——这事要往严重了说就是否定“奉天靖难”的合法性!这当然是永乐绝不能允许的。可若要找说法,那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皇后临终恳求,永乐看在皇后面子上答应赐还爵位。可是爵位的剥夺赐予皆为国政,而“后宫不得干政”是太祖定下的铁律,永乐本人对此也是遵行不二。以此理由诏告天下,一则有毁徐后清誉,二来也开启了一个后宫干政的恶劣先例,这自也绝不可行。既不能凭空复爵,也不能把徐后牵扯进去,还得有一个可以遮掩过去的理由,寻找这样的万全之策对两位礼部尚书而言无疑太难了。郑赐、赵羾二人大眼瞪小眼,却都束手无策。两人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要不……可否请几个妥当的人出面,劝徐辉祖上道认罪奏表,陛下再顺水推舟,赐还其爵?”直过了好半天,郑、赵二人也没想出个好的办法,不过对皇上的话不予置答肯定是不行的,无奈之下郑赐只得硬着头皮应付一句。不过话一出口,郑赐便觉失言——徐辉祖当年是排名第一的开国勋臣,又是徐皇后的亲弟弟,几位皇子的亲舅舅。以他的身份,要是愿意低头认错,永乐早就把爵位还给他了,何至于拖到今日?如今这徐辉祖已病入膏肓,过不了几个月就会一命呜呼,到黄泉追随他姐姐去了,这种情况下想让他俯首认罪,岂非梦呓?想到这里,郑赐心中已是后悔不迭。
永乐并未说话,不过从其表情可知,他对郑赐的回答并不满意。不过永乐也明白此事十分棘手,他自己也是斟酌许久,仍无妥当办法,才将其交由诸位重臣讨论。此时见此事直接相关的两位礼部尚书均无计可施,永乐遂将目光投向殿中的其他大臣。
众人皆垂首不语,大殿内一阵沉默。过了好久,就在永乐略显失望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一策,不知使得使不得!”
“哦?”永乐眼光一亮,循.99lib.声望去,却是内阁阁臣、左中允杨士奇。
“杨爱卿有何妙策,快快说来!”这杨士奇虽也身在内阁,但平日主要是负责国史修纂,同时肩负教导太子之责,于政事上头插手不多。此刻万马齐喑之际他却突有妙法,倒让永乐有些意外。
“阿!”杨士奇作了个揖,随即侃侃道,“复徐辉祖之爵,无非是为延续其脉尊荣,使大行皇后泉下得以安息。然其当年党附奸佞,且一直不思悔改,若贸然复爵,反会给朝廷和大行皇后惹来麻烦。依臣之见,不若将复爵一事放一放,反正徐辉祖已身染沉疴,命不久矣。待其亡故,陛下再命其长子徐钦袭魏国公之爵。至于理由嘛……就说当年中山王有大功于国,不应无嗣。如此一来,既延续了其脉嗣享,又可避免因此事而折损朝廷脸面,也不违反大行皇后遗愿。如此岂非一举数得?”
“妙极!”杨士奇话一说完,永乐心中立时大悦。虽说徐家眼下还有一个徐景昌袭着定国公的爵位,但那是靠着徐增寿在靖难中的“卓异”表现赚来的,与徐达本人并无直接关系。以延续嗣享为名,命徐钦承袭由徐达传下的魏国公爵位,这是一个完全说得过去的理由!
“杨爱卿之策极好,此事便就这么定了!”永乐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说完这些他又望了一眼杨士奇,眼光中充满赞赏——这个书生平日里不吭不响,没想到其实也是一个机敏通达的干才!
一下子解决了两道难题,永乐的心情颇为好转,枯黄的脸上也浮出了几丝少见的笑容:“还有第三件,就是帝陵的事!”
说到帝陵,大家马上又打起了精神。徐仪华已死了二十多天,尸身早已大殓入棺。不过由于帝陵未建,故一直无法入土为安,眼下棺椁仍停在后宫大善殿内。这段日子来,朝官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帝陵的选址,但奇怪的是,永乐对此却只字不提,这让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此刻永乐总算提及此事,大家立刻将注意力集中起来,一旦陵址选定,那接下来就要马上开工建设。帝陵修筑事关重大,且又牵涉衙门众多,殿内大臣几乎个个都脱不了干系,故大家此刻都洗耳恭听,不敢有丝毫疏漏。
不过永乐接下来的话,却让殿内除了金忠以外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大行皇后头七过后,朕已命姚少师和袁拱道长前往北京,为朕甄选一块上好的吉壤。”
永乐话音一落,众人脸上都变了颜色。历代帝王陵寝,莫不是在京师附近择址修建,像本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其之孝陵便坐落在南京城外的钟山南麓。永乐却说命姚广孝和袁拱去北京选址,这就太不合常理了。虽说当今天下实行两京制,但北京毕竟只是一个行在,南京才是大明的京师!永乐这种举动,无疑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大明将来极有可能迁都北京!
迁都北京!这种说法从北京升格为行在的那一天起便没有平息过,尤其是朝廷加紧督促营建北京宫室的那段日子里,此类传言更是甚嚣尘上。不过在百官看来,北京毕竟是辽、金、元三朝旧都,受胡风熏陶达四百年之久,将其作为华夏正朔的京师并不合适。而且,北京地处边塞,与鞑靼隔得太近,一旦鞑子突破塞防,北京立刻就会遭受兵灾。在这种危险地方建都,对整个大明王朝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故而,虽然迁都传言一直未止,但大伙儿也都只是私下猜疑罢了,从未有人想过要把它摆到朝堂上提及。不过今天既然永乐将帝陵定在北京的话说了出来,那诸位大臣立刻就意识到:迁都北京,绝非坊间流言,而是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并很有可能付诸实施!如此一来,大家就不能再无动於衷了!
在场的五位内阁阁臣,以及六部的八位尚书中,除兵部尚书金忠和户部尚书夏元吉,其他大员们连北京的地面儿都没到过。在他们看来,南京虽不能算建都的最佳之选,但至少文华鼎盛、又处中国腹心之地,无论是从安全,还是诗书礼仪的氛围来说,都比那个被异族统治四百年之久的北京要好得多。还有一点,这些阁臣和尚书都是清一色的南人,他们对地处边陲苦寒之地的北京,无论是从语言、气候、风俗、还是内心感觉来说都不习惯。故而,此刻除金忠、夏元吉等少数几个神色如常外,胡广和黄淮等大多数人都面露忧色。
小声议论了一阵,吏部尚书蹇义首先站了出来。褰义是重庆府人,话音中带着一股浓郁的川味:“臣斗胆问陛下,金陵龙盘虎踞之地,适合筑陵的吉壤应不难寻。不晓得陛下为啥子要去北京选址修陵?”
“朕与大行皇后在北京多年,早已习惯了那里的山川草木!故欲建陵于彼处!”
永乐的话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蹇义听后依旧满怀疑虑。不过他也不敢再问。褰义这个人虽然办事干练,但却有一个毛病——生性比较懦弱。每每面对这位不怒自威的大明天子,他总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这点倒与和他相处甚好的太子朱高炽一模一样。此刻永乐的回答虽并无不满之意,但其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在这种气势的压迫下,蹇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
“可陛下出生在南京,二十一岁方至北京就藩。金陵本乃陛下家乡,在此地建陵方合常理啊?”蹇义虽然缄口,郑赐又出言相询。不过无论是蹇义还是郑赐,试探时都十分小心,绝不将建陵一事与迁都扯到一起。毕竟建陵北京也不意味着将来一定就会迁都。而且迁都事关重大,眼下虽迹象明显,但皇帝却故意闭口不谈,这样一来大臣们虽满腹疑惑,但在明面儿上也只能是跟着装糊涂。否则事情一旦揭开,那必然天下震动。万一因此违背了永乐的本意,那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郑卿家错了吧?”永乐淡淡道,“朕的家乡是凤阳,不是南京!”
“这……”郑赐被窘的一窒,正思忖着如何再接口,永乐已一摆手道:“此事朕早已决定,眼下姚少师他们应已抵达北京,就无需再议了。朕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命尔等抓紧时间准备。一旦吉壤选定,建陵相关事宜便需马上展开,届时各有司需恭谨办差,断不可延误工期!”
“阿!”见永乐已经乾纲独断,众人纵有天大疑惑,也只能埋进肚子里,怀揣着各样心思拱手听命。
三事议定,永乐感到一阵轻松,他扫了众臣一眼,突然想起什么,遂问胡广道:“朕命内阁议大行皇后谥号,而今可有结果?”
“有的!”胡广赶紧躬身答道,“经臣等商议,宜用‘仁孝’二字以谥。据《周书·谥法》:续义奉功曰仁、慈民爱物曰仁、克己复礼曰仁、贵贤亲亲曰仁;慈惠爱亲曰孝、协时肇享曰孝、五宗安之曰孝,秉德不回曰孝。大行皇后一生品行,堪称万世楷模;仁孝二字,当之无愧。”
“仁孝!仁孝!”永乐低声反复念叨几次,旋点点头道,“不错,唯此二字可以谥!便就这么定下了!待百日丧期满,朕自当告祭天地,行册谥之礼!”
一说到徐后,永乐不由得再一次悲从心来,眼眶中又感觉到一丝潮润,他赶紧忍住了,随即调整好坐姿,竭力保持威仪地一挥手道:“事已议毕,尔等便道乏吧。朕方才所言,尔等需牢记于心,下去后恭谨办理,不可有所差池!”
“阿!”众臣齐撩袍角,行礼告退。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大明朝廷仍遵照丧礼制度,按部就班地打理着一切事项。转眼间到了八月底,一道奏本送进紫禁城——出海达两年之久的郑和船队,终于圆满完成了它的首航使命,现已平安返回了太仓刘家港。
第四节
郑和的归来,使因徐后之死而变得有些消沉的永乐大为振奋。嘉礼结束后,郑和与王景弘二人便奉旨直奔乾清宫,永乐已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一进乾清宫书房,郑和与王景弘便跪地叩首。永乐笑吟吟地待他们行完礼,便命一旁侍候的马云端了两张凳子过来,一指道:“坐下再说!”
“奴婢岂敢……”见永乐这般,郑和与王景弘俱吓得赶紧摆手道,“皇上面前,岂有奴婢的位子!”郑和与王景弘这么说倒也不是谦虚。虽说他二人在船队中是威风八面的正、副总兵,但回到南京,他们便仍不过是内官而已。不同于朝中大臣,内官只是皇帝家奴,自没有在御前落座的道理。
永乐却是毫不在意:“无妨,今日是说出使之事,故尔二人仍是朝廷的正、副总兵,不需循内官例。”
永乐虽开了口,二人仍是不敢,又却辞了好一阵,实在推脱不过了,才扭扭捏捏地就着凳子边缘坐下。
待二人坐定,永乐仔细端详他们一番,方抚髯笑道:“黑了,也瘦了。三保是色目后裔,原本肤色比宫里的都人们都还要白上几分,如今再一看,都快赶上朕了!王景弘就更不用说了,黑得似条泥鳅,瘦得像只精猴,想来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听永乐这么说,二人都是一笑。郑和谦恭地一拱手道:“承蒙陛下看重,使奴婢有幸统军出海,耀威异域。此等殊遇,奴婢二人万死亦不能报,些许艰难又何足道?”说到这里,郑和忽然黯然道,“可惜出使之前,娘娘还特地召奴婢二人去坤宁宫,言语间多有抚慰。此番在西洋,奴婢二人也收集了好些稀罕物,想着回宫后献给娘娘讨她老人家欢心。可没曾想……”说着,郑和鼻子一酸,几乎涌出泪来。
永乐也是神色一黯。半晌,他方叹口气道:“尔等有这份心,皇后泉下有知,亦觉宽慰。眼下梓宫还停在大善殿,待尔等安顿好了,自可过去祭奠!”
“阿!”郑和与王景弘急忙答应。
想到徐仪华,永乐便觉一阵心伤。他不想沿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遂支开话题道:“出海两年,尔等必受尽波涛之苦,此节朕心中有数。虚文就不说了,接下来朕自有奖赏。此番召尔等来,便是想听尔等说说此番出使诸番其间情事。之前虽屡有奏报,但毕竟都太过简略,且多支离破碎。今日尔等莫嫌繁琐,将前后情况详细道来。”
听永乐这么说,郑和与王景弘忙打起精神,将此次首航西洋的前后经过详细道来。这两年航行中,郑和船队先后造访了南海的占城、旧港、暹罗、满剌加、苏门答腊等国,并进入西洋,最远抵达了古天竺地域的古里及其南面的锡兰岛。每到一地,郑和皆晓谕当地土酋,传达大明皇帝招抚之意,并慷慨赐下无数宝货。土酋们得了宝货,又亲眼见识了郑和船队的威风,莫不踊跃拜服。这一次回航,郑和船队中便捎上了好几个夷国的入朝贡使,在奏凯嘉礼上,他们也身着朝廷赐予的华夏衣冠,遵循着刚刚从鸿胪寺礼官那里学来的华夏礼仪,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让永乐十分满意。
尽管永乐已特地交待不嫌繁琐,但郑和他们终不可能真将两年内所有经历悉数道出,否则三天三夜也难说尽。但饶是只拣紧要的讲,二人也絮絮叨叨说了近两个时辰。待二人道罢,永乐思忖一番,抬头道“听尔等这般说,四夷对我华夏还是颇心悦诚服的喽?”
“心悦诚服也不尽然!”郑和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大明使者衣冠华丽、礼仪肃谨、气度雍容,此皆使诸夷折服,由此对中华心生仰慕自是有的。不过依臣看,他们更喜欢臣等带去的宝货。诸如丝绸、陶瓷、茶叶等,在西洋列国中都是难得一见的奇珍。蛮夷地处荒远,那些夷酋见着宝货眼都绿了,自然对中国心生向往。故而,臣看其之所谓心向中华,其实也有不少贪财好货的成分!”
听了郑和的回答,永乐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尔倒坦诚。蛮夷不识礼仪,贪财好货乃是本性使然,此自古皆如是。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虽其眼下更看重我中华宝货,但交往得久了,自也会受我文明之熏陶,进而知书达礼,明辨是非。圣人云:见利思义,待他们承沐教化后,自然也就懂这个道理了。”
“皇上所言甚是!”郑和附和一声,又笑道,“不过除了利,他们能归顺中华,也是兵威所致。臣之船队中仅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大船便有六十二艘之多,可谓是体势巍然、巨无与敌,为西洋列国所未曾见。莫说古里、锡兰等偏远小邦,就是占城这等近海藩属,见之亦惊骇不已,纵使心有不满,看到这等巨舰,心中也都怯了,自然是望风拜服!去岁臣到那锡兰国,本来其夷酋还疑臣等欲犯其土,故出来迎接时带了一大帮蛮子兵。结果待见着我大明军容,愣是把他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即就答应遣使入朝!”
“这是当然!”永乐不无得意地道,“自古华夏治夷,莫不是恩威并施。夷狄豺狼之性,若仅以好言慰之,其反会将我中华看轻,甚至心生歹意都是有的。故此番出使西洋,虽本意只为招抚,但也少不得耀兵异域,让这些未见世面的远夷知道我大明的厉害,否则如何慑服不臣?”言及于此,永乐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耀兵只是手段,绝非目的。只要其愿臣服,无论是出于仰慕抑或畏惧,吾都当以礼待之,优容有加。毕竟招抚蛮夷,当以收心为上!”
“皇爷说得是正理!奴婢二人处理番务时也一直秉承着这个宗旨!”王景弘笑着答道,“反正我王师一不并其土、二不掠其民,只不过是叫这些土酋入朝称臣而已,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还能得这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待我们将道理说明白后,这些土酋莫不欢欣鼓舞,立刻就答应遣使入朝了!”
听了王景弘的话,永乐只淡淡一笑。恰在此时,一个小内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粥走了进来。永乐见着不由一怔,随即扭头问一旁侍候的马云道:“朕未有传膳啊?这是尔吩咐的么?”
马云还未及回话,郑和已接过口笑道:“回皇爷,是奴婢交待下面做的。碗里面这物什为我中华所未有,是臣从海外带回来的,请皇爷品尝!”
“哦?”永乐哈哈笑道,“既然是番邦的稀罕物,那朕便尝尝!”说着,他接过瓷碗,往碗里一瞧,见内里的汤中夹杂着许多银白色的胶状之物,看上去晶莹剔透,有些像剁碎后熬制的银耳。待用汤匙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顿觉此物细腻爽滑、软润可口,较银耳要好吃得多。
“好粥!”永乐当即一赞,又问郑和道,“此为何等珍馐?果较普通汤粥鲜美得多!”
“谢皇上夸奖!”见永乐夸赞,郑和也显得十分高兴,“此物名叫燕窝,是臣的下属在满剌加发现的。臣等行至满剌加时突遭大风,当时一艘战船被吹到了荒岛上。因着风暴,船上食物大都被刮进海里,将士们食物短缺,遂于岛上寻食,不经意间在一峭壁上发现此物。据随船的当地向导说,此物名为燕窝,乃雨燕所筑成之巢窝,人亦可以食用。将士们闻之,便拿来煮食,不想却极鲜美!”
“燕之巢窝?”听了郑和描述,永乐顿时奇道,“这个也能吃?”
“是的!”郑和解释道,“普通燕巢,都用禾草、泥巴与燕之唾液混合筑成,自然没法入口。不过这种燕窝,是金丝燕用唾液混合绒羽所筑,是可以食用的,只不过做法较为繁琐,需经过蒸细、浸泡、除杂、挑毛、烘干等多道工序,方能有此成品!”
“原来如此!”永乐恍然大悟,继而啧啧道,“仅这燕窝成形就十分不易了。且此类燕巢,大都筑在峭壁,采摘更是艰险。由此看来,即便在南海,此物也是十分金贵的吧?”
“是的!等闲人家肯定消受不起,都是当地土酋才偶尔享用!”郑和笑笑道,“其实此次满剌加使臣入朝,也带了些燕窝作为贡品,这些贡单上都有写明的,许是皇爷没有细看。不过这碗燕窝,却是臣与景弘自己购得后,细心挑选了孝敬皇爷的!”
“尔二人倒是有心!”永乐笑笑,随即将碗中燕窝一扫而尽,擦了嘴道,“果然美味,比莲子羹什么的好吃得多!既然满剌加还有贡,那便再挑些送进宫中,其他的便赐给京中诸位大臣们,让他们也尝尝这海外佳肴!”
“是,奴婢回头便叫下人去办!”
郑和与永乐均未料到,此番不经意的赏赐,却造成了颇为深远的影响。京中显贵在品尝燕窝后,均赞不绝口。加之后来经医士研辨,燕窝还有补肺养阴、补虚养胃以及养颜、安胎等诸多功效,由是愈发受富贵人家欢迎,最终竟成了华夏饮食中一道名闻遐迩的珍馐菜肴!
吃完燕窝,永乐的气色红润许多。接着,郑和与王景弘又你一言我一语,专讲一些西洋各国的奇风异俗,譬如爪哇国男女皆惜其头,若旁人以手触之,则必拔刀相向;锡兰国土人巢居穴处,男女皆赤身裸体,如兽畜之形,却不以为耻;古里国人奉牛为神明,每日清晨洗面毕,便取牛粪灰调水,搽涂其额并两股间各三次,为敬佛敬牛之诚等等,永乐听得哂笑不已。待二人将逸闻说得差不多了,永乐又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那个海盗头子是怎么抓到的?据说此人横行南海十余载,当年先帝还专门下旨,命广东水师出海捉拿,可仍就让他逃了,不料最终竟落到尔等手中。此间经过,说来给朕听听!”
永乐口中的海盗头子名叫陈祖义,广东潮州府人,明初时举家移居南海,后聚众为寇,在海上大肆劫掠,往来船只莫不深受其害,甚至连占城等国入朝的贡船都曾被他劫过。此番郑和下西洋归航途中,将其一举擒拿,押解回京。
听得永乐问起陈祖义,郑和当即一笑道:“此番能擒拿陈祖义,还多亏了一位漂泊南海的前宋遗臣大力相助!”
“哦?”永乐一听顿来了精神,当即问道,“前宋遗臣?姓甚名谁?又是如何相助?”
“皇爷莫急,且听奴婢慢慢叙说!”郑和躬身一揖,随即娓娓道来……
这一年四月,郑和船队出使锡兰、古里等国归来,抵达旧港国后,便在当地修缮舰船,采购食物,只待东南信风一起,便扬帆归国。
旧港古称三佛齐,早先便与中国有往来。洪武末年,爪哇国王满者伯夷遣兵攻灭三佛齐旧国。然三佛齐土人不满满者伯夷残暴,纷纷起兵反抗,旧港国内顿时大乱。因旧港与中国交往多年,当地亦有不少华夏移民,此部百姓为保身家,遂拥立广东南海99lib.裔华人梁道明为头领,据旧港北部一隅以抗爪哇。梁道明豪侠重义,各地华人纷纷来投,七八年内便聚集了数万子民。永乐三年,朝廷闻知旧港还有这么一个华人小邦,便遣使携敕书前往招安。梁道明接旨,遂率本姓族人北上入朝,留陪臣施进卿统驭当地部属。梁道明一族漂泊异域多年,北归后见中华已然大治,顿生了落叶归根之心,遂请准朝廷,举族回乡安居。而此时郑和船队已准备启程出使西洋,永乐遂命郑和出使西洋途中再赴旧港,招谕当地华民。郑和领命出海,但当抵达满剌加时,闻知旧港再次大乱,海盗陈祖义率众占领旧港大部,并自立为王,拒绝朝廷招安。郑和得报,顿时勃然大怒。然其时朝廷正征讨安南,郑和麾下大部分战船都已调至安南海域,实无余力再顾及旧港。无奈之下,郑和只得暂舍陈祖义,往南海他国招抚。待安南战事结束,郑和又需抓紧时间,借着信风赶紧向西出航,遂又一次将旧港之事搁下。直到此次回航,郑和才率大部船队特意赶到旧港,抚慰梁道明旧部之余,也是有意威慑陈祖义。
此时的旧港,较永乐三年情况更为复杂。如今旧港城已完全被陈祖义占领,梁道明旧部被驱赶到了旧港以西与阿鲁小邦相近的荒域另建新城。陈祖义在占领旧港后野心愈炽,正欲发兵彻底剿灭施进卿,一统旧港,幸亏郑和大军及时赶到,才暂时将局面稳住。不过因着陈祖义的缘故,郑和船队也无法进入旧港,只得暂时在与苏门答腊国与旧港交界处的一处港湾栖息。
这一日,郑和正与王景弘在码头边的宝船上品茗议事,一个亲兵推门进来道:“禀二位大人,旧港头领施进卿求见!现正在码头相候!”
“哦?”郑和与王景弘精神一振。这施进卿是继梁道明之后的旧港头领。郑和返回苏门答腊后便召他前来。不过施进卿新城与郑和所在海港虽同处一岛,但中间有大山相隔,陆路往来不易,施进卿一路耽搁了好些时日,这才赶到郑和军前。
郑和与王景弘对视一眼,遂起身整理好衣冠,吩咐道:“将仪仗卤簿摆开,我与王大人下船亲迎!”
待郑和与王景弘走下宝船,一个满脸虬髯,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立刻迎了上来。待走到近前,中年汉子当即跪倒于地,双手互搭,行了个标准的叩首大礼,口中激动地道:“华夏遗民施进卿,叩见二位天使!”
郑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赶紧敛去,亲切地道:“施头领快快请起!”说着便上前两步,亲手将施进卿扶起。
“谢二位天使!”待起身后,施进卿又是拱手一揖。
这下郑和听的有些清楚了,脸上再次露出诧异之色——这施进卿说得居然是杭州官话!
杭州官话,是江浙方言中的一朵奇葩。当年汴京陷落,宋室南迁杭州,并将其升格为行在,改名临安,从此这临安府便成了南宋事实上的京城。杭州原本通行的是吴语,然南宋朝廷自高宗皇帝赵构以下,君臣皆是由汴京逃难而来,他们用的仍是标准的中州话。故从此时开始,杭州本地方言便发生了变异。在南宋延续的一百五十年里,吴语与源自中原的中州话互相影响,逐渐形成了新的杭州官话。
杭州官话虽然曾为南宋朝廷官方用语,但毕竟现在距南宋灭亡已过了一百多年,其影响力自也大不如前,只在杭州本地沿用。而南海华夏移民,多来自粤、闽二省,他们通用的是广州白话、客家话、潮州话或者闽南话,至于说杭州话的,郑和还是第一次见到。
似乎瞧出了郑和的疑惑,施进卿将胸脯挺直,脸上浮出一丝骄傲之色,锵锵道:“二位天使,在下乃大宋遗臣之后!”说完,施进卿便将自己的家世娓娓道来:
原来这施进卿祖上乃北宋禁军中的一员偏将。北宋覆亡后,施氏先祖追随当时的康王,也就是后来的宋高宗一路南迁,最终在杭州落脚。其后一百余年,施家历代后人均在临安禁军中任职。及至宋恭宗德祐二年,蒙元南侵,南宋覆亡在即,右丞相陈宜中、驸马杨镇等护卫益王赵昰、卫王赵昺逃出临安,当时施进卿的曾祖父施青便随驾扈从。随后,元兵攻克临安,掳宋恭宗北上,陈宜中、陆秀夫、张世杰等南宋文武在福州创立行朝,拥赵罡为帝,改元景炎。不久元军杀入福建,赵宋行朝向广东逃亡,当行至潮阳一带时,施青因长途跋涉,水土不服,终于一病不起,不得已只能在当地土人家中养病。
过了一年多,施青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便欲再西进寻找行朝踪迹,不料刚行至惠州,噩耗传来,宋军与元军在崖山决战失利,张世杰横剑自刎,丞相陆秀夫携少帝赵昺投海自尽,大宋至此彻底覆亡!
听闻此信,施青当即嚎啕大哭。然此时天下已落入蒙元手中,施青一心复国,后听得有赵宋宗室流亡至吕宋,遂渡海寻找宋室遗孤。到吕宋后,施青寻访赵氏多年,却一无所获,然其又不愿食元粟,遂在南海诸岛间流离,最后到当时的三佛齐国定居,至今已百余年。
施青虽流亡异域,但仍以华夏遗臣自居。南海华人多用闽、粤方言,但施青在入乡随俗,学习南方方言之余,也坚持教导子孙学习杭州官话,以示施氏一族不忘故国。在施青的影响下,施氏历代子孙皆通晓杭州官话,及至施进卿时亦然。
听完施进卿的叙说,郑和与王景弘皆肃然起敬。半晌,郑和方双手一拱,郑重道:“施头领一族忠义盖世,和钦佩之至!”
“岂敢!”施进卿忙还了一大揖,方激动地道,“先祖在世时,念念不忘的便是驱逐胡虏,恢复汉家正朔。大明重振华夏,先祖泉下得知,终可瞑目。在下虽流落蛮邦,但亦秉承祖志,时刻以华夏子民自居。今有幸得遇中华天使,纵死无憾!”
“施头领言重了!”见施进卿如此忠义,郑和心中亦十分高兴,遂一把挽住他的胳膊道,“码头不是说话之地,施头领且随本使上船叙话!”
待进了船舱,三人又寒暄一阵,施进卿突然郑重道:“二位天使,在下回旧港后,听下面人说陈祖义已答应归顺朝廷,不知可有此事?”
“是的!”郑和轻松的笑道,“召你来之前,本使亦遣人送书与他。据使者回报,陈祖义已幡然悔悟,答应归顺朝廷……”
“假的!他在使诈!”不待郑和说完,施进卿便一脸不屑地断然说道。说完,他才发觉失礼,忙又慌慌张张站起身子道:“在下鲁莽,还请二位天使恕罪!”
郑和与王景弘先是一愕,继而露出惊疑之色。略一思忖,郑和伸手一虚扶,沉声道:“施头领请起。你说陈祖义使诈,不知有何根据?”
施进卿重新坐下,道:“前段日子在下率众去渤泥国易货,听当地相熟的人说,陈祖义也遣人到了渤泥,说是欲与渤泥联手,一起打劫大人的船99lib.队!渤泥国王不敢答应,其才怏怏回去。”
“有这等事?”郑和闻言一惊,随即道,“不对吧?本使下西洋之始便曾造访渤泥,当时其国主已答应归顺朝廷。若果有此事,那他为何不知会本使?”
施进卿苦笑一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大明虽强,但毕竟相隔遥远;而这陈祖义横行南海十多年,早就把各国打怕了。此番若知会了大人,您又未能将其剿灭,那等您回朝后,陈祖义岂能放过他渤泥?权衡利弊,渤泥也只能是佯装不知,两不得罪!”
郑和一阵沉默。陈祖义两年前曾悍然拒绝招安,而此番却答应得十分爽快,这种巨大的反差本就让郑和有所疑虑。而施进卿这番话,更让他心中不安。不过郑和也不能完全相信施进卿。在他的船队抵达之前,陈祖义和施进卿还是死对头,为争旧港治权已打了好几次,焉知这个施进卿不是编个故事,借自己之手除掉宿敌?本来旧港之主是谁郑和并不在乎,只要他忠于大明,受朝廷册封即可,何况陈祖义也算是华夏后裔。但眼下陈祖义已答应受招安,自己若再贸然攻伐,一旦查实其并无反意,那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不仅皇帝和朝中大臣不会放过自己;南海各番国得知详情,也有可能由此认定大明所谓之招抚番夷,其真实目的是要吞并各邦。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可真就闯了滔天大祸了!
见郑和不语,施进卿知其犹豫,遂又道:“大人,请问这陈祖义是不是言其手下不愿归顺,故无法率众前来,还请大人率船前往,以借朝廷水师之势威吓部属?”
郑和闻言一愣,随即道:“确是如此!他说他手下为寇多年,.99lib? 无拘无束惯了,故不愿受朝廷招安。本使看来,这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便是此贼的狡猾之处!”施进卿冷笑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旧港城北临大海,南距大山,西为千年老林,东则遍布沼泽。各处船来,唯有先至淡港,入彭家门里,系船于岸,再换小船入港内,方能至其国。两位大人若去招安,大船不得入其国,若乘小船驶入,一旦被其锁住出口,则成瓮中之鳖!”
施进卿一说完,郑和与王景弘皆大惊失色。思忖半晌,郑和倏地起身,双手一拱,郑重道:“多谢施头领告知详情,否则王师将遭重创!”见施进卿欲谦逊,郑和又一摆手阻止了他,继续道,“然此事干系重大,于陈祖义是剿是抚,本使尚需与众同僚商议后方能决断。还请施头领先上岸歇息,若果要进剿,届时还需请您鼎力相助!”
“遵命!”施进卿忙跪下道,“尽忠王事,本乃我辈本份。届时大人但有驱使,进卿敢不从命!”说完,他又磕了个响头,方恭敬告退。郑和二人亲送到船舷,目送他下船后,方转身回舱。
待回到舱内,郑和关上舱门,随即问王景弘道:“施进卿之言,你以为是真是假?”
“我看多半不假。陈祖义突然归附,本就不合常理,而且其之要求与施进卿所料不谋而合。由此可见,其必不安好心,竟敢打朝廷宝船的主意!”说到这里,王景弘又一感慨道,“幸亏这施头领忠义,否则我等贸然前往,必中陈氏奸计!”
郑和淡淡一笑没有吱声。施进卿有这等家世,那说他忠义倒也不假。不过在郑和看来,仅仅这份忠义,绝非是其愿意帮助自己的全部。自打朝廷水师出现在南海后,爪哇畏惧大明之势,称臣纳贡之余,也暂时退出了对旧港的直接争夺。眼下这旧港一国,刨去势小力弱的蛮夷小部落,成气候的便只有施进卿与陈祖义这两部华人。只要自己出手剿灭陈祖义,那施进卿便自然而然的成为旧港之主。也正是因为看清楚此点,这个施进卿才会如此急于劝说自己剿杀陈祖义。
不过虽看穿了施进卿的私心,郑和倒也不以为忤。只要施进卿能效忠大明,那让他做这个旧港之主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施氏一族的百年经历,也使郑和觉得此人可以信赖。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证实陈祖义的确是在诈降。这一点不搞明白,那即便施进卿再好,郑和也不敢送他这个顺水人情。不过郑和既已起意,那判明陈祖义心迹也非难事。与王景弘商议后,郑和以他二人的名义写了封密札,命人带到渤里交给陈祖义。信中,郑和对陈祖义的幡然醒悟大加赞赏之余,也以商谈招安事宜为由,命其隐匿行踪前来拜会自己。郑和的想法是:若陈祖义敢独自前来,那其之归顺是否出自真心尚不好说;若其推脱不至,则可断定其先前所谓之归顺云云皆为信口雌黄。届时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地出兵剿杀,也算为南海诸国除一大害。
不出郑和所料,密札送到,陈祖义果然支吾搪塞,最后只遣一心腹携信前来。信中,陈祖义罗列诸多自己不能前来之理由,最后仍坚请郑和率军前往旧港城。郑和览信后,心中顿有了底,当即不动声色地再修书一封命来人带回。书中,郑和言及信风已至,朝廷船队将借风势北返,无暇再至旧港,只命陈祖义约束手下部属,待朝廷水师再使西洋时再行招安。
送走来人后,郑和与王景弘立招施进卿上船。三人在船舱内嘀咕了整整一夜。五日后,郑和船队扬帆起锚,向北驶去。
郑和船队一离开,旧港局势顿又波谲云诡起来。没过几日,施进卿属下一艘装满方货的商船途经旧港海域,理所当然地被重新活跃的海盗劫下。而此次,施进卿一反往日之忍气吞声,竟督率麾下水师,气势汹汹向旧港城杀来。
施进卿的反常,倒让陈祖义大感意外。起先,他还怀疑施进卿是有明军水师撑腰,故龟缩港内不出,只遣小船冲到外海探查情况。过了几日,小船回报,未发现明军水师踪迹,只不过施氏水师较往日多了好些火炮,应是郑和北返前所送。陈祖义得报,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以实力论,陈祖义麾下战船不下百艘,海寇亦有两万余,且都是在海上厮杀多年的亡命之徒,远远超过不足万人的施进卿。此番施进卿仗着新得了些火炮,便想反戈一击,他陈祖义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陈祖义知道施进卿已归顺朝廷,但眼下郑和船队已经北归,就是想插手也鞭长莫及。计议已定,陈祖义再次遣人出海打探,在确信郑和已然北返后,他倾巢而出,将在旧港外游弋的施家水师打得大败而逃。而在施氏退兵后,陈祖义仍不依不饶,继续率军一路追击。陈祖义觉得,只要能在郑和下一次出使西洋前攻灭施进卿,那到时即便朝廷愤怒,最终也只得承认现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郑和有意为施进卿报仇,可自己届时已全领旧港,实力大增之下,也不用太怕朝廷水师。有了这种念想,陈祖义一路紧咬施氏水师不放,一直追到施进卿驻地的水寨之外。其间,海寇几次差点将施氏船队追上,亏得郑和所送火炮厉害,每到关键时刻施氏水师便万炮齐鸣。陈祖义早已视施进卿如瓮中之鳖,不想自己伤亡太过,故未有紧逼,这才让施军残余的几十艘残破小船仓皇逃回。陈祖义抵达后,随即督率手下海寇猛攻水寨,施进卿率众拼死反抗,但仍寡不敌众。几次攻防下来,施军的炮子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陈祖义见状愈发志得意满,只要彻底打败施军,整个旧港从此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这一日的夜晚,旧港外海难得的风平浪静。经过数日攻防,施进卿虽仍在顽强抵抗,但已明显是强弩之末。陈祖义命属下尽早安歇,只待天亮后再次攻击。而就在万籁俱静间,一支船队却悄悄地包抄到了海寇水师的后方。
这支船队不大,一共约有船四十余艘,而率领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巡洋总兵正使、内官监太监郑和!
原来郑和鉴于旧港城易守难攻,便与施进卿一番密谋,定下了引蛇出洞之计。随后,郑和率领船队以归国为名,大张旗鼓地扬帆北上。而当走到满剌加海域时,郑和将船队交给王景弘统率,自己则带了四十艘精锐战船折返南下,准备回击陈祖义。
本来,陈祖义对郑和杀回马枪也有所防范,其围攻施进卿之余,亦派遣好些哨船在旧港大岛与满剌加之间来回游弋。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郑和为隐匿行踪,一路上昼伏夜出,采用星辰定位法,并借助之前出航时绘制的牵星图样及海屿水势山行图,成功避开了满剌加沿岸星罗密布的暗礁及海寇哨船,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了海寇水师的背后,而直到此时,陈祖义仍如在梦中,懵懂不知。郑和一身戎装,神采奕奕地从望台上远远看去,只见前方海寇船队一片死寂,唯寥寥几支火把闪烁摇曳,显是对自己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见状,郑和冷哼一声,扭头对一旁的副使张谦道:“命各船列阵,准备炮击!”
“兵主!”张谦犹疑道,“夜间布阵,仅凭月光肯定不够,需举灯笼以为联络。一旦举灯,敌寇必然察觉。现我军舰船不过四十艘,刨去水船,能战者不过三十五六,而敌船之数,则在百艘以上。一旦交兵,未必有全胜之算。依在下愚见,莫如等天明之后再战,到时旧港内的施进卿也会出来相助,如此似更为稳妥。”
“不了!”郑和摇摇头,自信地道,“我军虽少,但皆是大船,战力远超海寇。何况待到天明,敌寇察觉后必然严阵以待,彼时再战反而不美。且据阴阳官言,明晨或有阵风,届时船体颠簸,火炮准星更差,反不如此时开火,打他个措手不及!”
见郑和如此自信,张谦遂不再吭声,只命旗官打起灯笼,指挥各船列阵。郑和船队出海两年,战阵早已演练得炉火纯青。此番旗语大出,各船火长立刻指挥舵工开始操舵,水手和民梢们也开始奋力摇橹。不一会儿,十二艘战座船便驶到郑和座船之前,呈人字形面向前方摆开。同时,左右两翼,也各有十艘马快船列成展开方位队形,四艘体型较小的战船则布于船队尾翼,以为警戒。至于剩下的几艘粮船和水船,则都聚集到郑和座船周围形成卫幕,保卫主船安全。此阵乃郑和船队航海时的通用阵型,但有交战,以此阵迎敌,则各船可互通声气,进退如一。先前因为要隐匿行踪不能举火,故郑和冒险舍弃此阵,只命各船首尾相望,列单纵队潜行。而此时已无在隐匿必要,自然需要恢复常制。
郑和这边一举火,前方的海寇就察觉了。而明军的突然出现,大大出乎陈祖义所料,猝不及防之下,海寇立刻陷入一片混乱。直到郑和列阵完毕,全军向前逼近,海寇仍在仓皇整军。见己方前卫距离敌船已不过里余,郑和下令停止前进,接着“倏”地一声抽出佩剑,向前方稳稳一指。旗官见着,立刻将指令化作灯语打出,只听得“轰轰”一片作响,海寇船队中便传来一阵惊呼之声。
开炮的是十二艘前卫战座船。此类战船每艘上头皆配有二十四门碗口将军。上百门大炮一起开火,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海寇们虽横行南海多年,与南海诸国也交过无数次手,但那些番邦小国之水师,又岂能与郑和的船队相比?只见明军战船火炮齐鸣,无数炮子呼啸飞来,海寇战船本就不算坚固,此刻又无准备,被明军一阵炮击之下,顿时更加混乱。一时间,一些胆小的便开始驱船脱离战场,剩下的虽欲结阵,但在明军炮击和溃散船只的双重干扰下,却无论如何也列不成型。
短短半个时辰,已有十余艘海寇舰船被击中覆沉。直到此时,海寇才稍稍缓过劲来。在陈祖义的指挥下,约二十余艘艨艟和海鳅被放了出来。这些小艇上各装载数十军士,他们仗着船小速快,硬是在明军炮火的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逐渐向前卫的战座船逼近。
而与此同时,明军两翼的马快船也杀了出来。此类战船身形狭长,船头犹如尖刀状,它们的参战,极大限制了海寇小船的发挥。马快船上的明军将士人手一门手把铳,望见敌船上的海寇便打,不一会儿,几艘海鳅便被打了个精光。艨艟船体边缘有女墙相护,海寇们龟缩墙内,只从悬眼.99lib.往外放箭,明军一时奈何他们不得。不过当明军战船杀上时,僵持局面顿被打破。只见无数明军弓手冲上战船甲板,将万千火箭自上而下射向艨艟。一时间,艨艟上的篷、索、帆、板尽皆起火,海寇们再也坚持不住,纷纷跳入海中,随即被明军射杀殆尽。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到拂晓时,海寇终于崩溃,尽管陈祖义在自己的三层楼船上狂呼乱叫,但事到如今,再也无人听其号令。一些小船纷纷从两翼出逃,更多的则放弃抵抗,走上甲板向冲杀过来的明军弃械投降。陈祖义见大势已去,无奈下只得纠集了数艘大船,欲强行杀开一条血路,但很快便被明军大小舰船团团围住。最后,当投海自尽的陈祖义被明军水手捞起,五花大绑地送到郑和面前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枭雄,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经此一战,陈祖义部两万海盗悉数被歼,其旧港老巢闻信后也向明军投降。而此战过后,郑和水师的威名传遍南海,列国欢呼海盗覆没之余,对大明亦更加敬服。按照约定,郑和将旧港治权付于施进卿,作为其充当诱饵的奖赏,并答应回朝后为其请封。略事休整后,郑和在旧港华人的欢呼声中扬帆起航,追上王景弘的主力大部,一道北返归国……
待郑和述完,永乐回味良久,方一拍双手,展颜笑道:“此贼横行海上多年,终被尔等所擒,正应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语!从此以后,南海再无祸患,尔等为天下做了件大好事!”
“此全赖陛下洪福!”郑和赶紧奉承一句,又问道,“如今陈贼已押解至京,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弃市!”永乐毫不犹豫地迸出两字,旋又冷哼一声道,“此等恶贼,留在世上何用?朕自会命刑部赶紧定谳,年底前务必将他明正典刑!”永乐想了想,又补充道,“届时所有入朝番使都会前往观刑!”
郑和立马明白,皇爷这是要借此机会邀远人之心。南海番国受陈祖义祸害多年,让他们的贡使亲眼见到陈寇伏诛,无疑会使他们感恩戴德。当然,这其中也隐隐包含着威慑番夷的意思。想到这里,郑和赶紧道:“陛下圣明!”
“还有,那个施进卿,身居荒服心向大明,不愧为华夏子民!既然他已全有旧港,又建此大功,那朕自也不能亏待于他。便依其所请,于其国设旧港宣慰司,以他施进卿为宣慰使!”
“阿!”郑和大喜。
“好了!”永乐一望窗外,发现天色已黑,遂笑道,“尔与景弘刚刚回朝,便被朕召进宫说了这许久,想来已累坏了吧?赶紧道乏,回去歇息!”
“谢陛下!”郑和与王景弘赶紧起身行礼。
“对了!二下西洋的日期你二人都已知道了吧?”当郑、王二人一只脚已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时,永乐的话声又把他们召了回来,“三个月后,便要再次出海,尔等莫要懈怠,歇息几日后,还需抓紧时间早做准备!”
“阿!”郑和二人齐声应诺,随即起身道乏。
郑和二人走后,永乐想到一下西洋的大获成功,顿时心头大慰。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翻到《小雅·北山》一节,那句家喻户晓的诗文映入眼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自朕起,诗中所言,将不再仅是虚文!”将书放回原处,永乐满脸坚定地想道。
这一夜,永乐睡得十分酣甜……
郑和一行进京过后不久,都督佥事柳升也押解着黎季犛父子抵达京城。相较于郑和的招揽番使入朝,黎季犛父子被解入京无疑更加令人振奋。为此,朝廷再次举行奏凯献俘嘉礼,规模之大远胜于郑和还朝。当黎季犛父子被五花大绑地引至午门前,向五凤楼上端坐的永乐皇帝跪下请罪之际,那些曾经在安南胡朝威胁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南海番国的使臣们,此时莫不生出白云苍狗之感,他们再看永乐的目光中,则更多了几分敬畏、几分拜服。而大明朝廷的赫赫威名,也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第一节
经过三年的编纂,《文献大成》的重修终于大功告成。修成后的《文献大成》共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三亿七千万字,举凡天文、地理、人伦、国统、道德、政制、名物、奇闻异见以及日、月、星、雨、风、云、霜、露和山海、江河等一律收载。全书分门别类,辑录上自先秦、下迄明初的典籍八千余种,大凡经史子集与道释、医卜杂家之书均予收辑,并加以汇聚群分,其之详备前所未有,乃华夏古今第一巨作!
类书辑成,永乐览之大悦,并亲自作序。永乐五年十一月十五,永乐皇帝率百官勋戚驾临奉天殿,总裁姚广孝、刘季篪率一众修纂官员正式进书,永乐郑重受之,命藏于文渊阁,并诏告天下曰:“朕嗣承洪基,缅想缵述,尚惟有大混一之时,必有一统之制作……乃命文学之臣,纂集四库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上自古初,讫于当世,旁搜博采,汇聚群分,著为奥典……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巨细粲然明备,其余杂家之言,亦皆得以附见。盖网罗无遗……名之曰:《永乐大典》。”从此,《文献大成》便更名为《永乐大典》。
在进呈《永乐大典》的大礼上,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均一身吉服序班观礼。与朱高炽发自内心的喜悦不同,高煦对这部皇皇巨著却丝毫提不起兴趣,但因碍着永乐,故也只能强作笑脸,跟着一众臣僚一起山呼拜贺。大礼结束,永乐于华盖殿设宴奖掖一众修纂官员,高炽欣然出席作陪,高煦却借口身子不爽,推辞后径直打道回府。
回到王府,高煦便直接走入煦园。一进园子,便见史复正在几个下人侍候下,悠哉悠哉地坐在池塘边的石桌旁温酒赏梅。
“史先生好兴致!”高煦走到近前,挥手让下人散了,自己在史复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过一个酒杯斟满酒,随即一饮而尽。
史复看着高煦把酒喝完,方微微一笑道:“臣本想着王爷最快也得午后才会出宫,便生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念头。却不料方到此坐下,您就回来了!”
“看来本王扰了你的兴致!”高煦也是一笑。因本打算独自喝酒,史复此刻未蒙面纱,高煦看着他布满伤疤的脸,顿时一阵反胃,忙扭头装做观景赏梅,再道:“都是些酸儒,本王和他们聚在一起有什么劲?早早回来,也落得清净!”
史复嘿嘿一笑。这几年在他的参谋下,高煦在朝政方面颇有长进,但史复却清楚,这些其实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并无太多真才实学以为基础。一旦没自己这个谋主事先谋划妥当,这位亲王朝堂论政的本事绝不比十年前高明多少。故而,史复建议高煦尽量少与那些博学鸿儒们聚在一起,理由是一旦谈经论道,高煦要么不能开口,要开口则极有可能露馅,徒遭人耻笑。高煦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对史复之言遵行不二。几年下来,虽说大家并不认为这位汉王已有满腹学问,但至少也赞同他在明析事理方面还是很有长进的,永乐亦持此观点。这对这位曾经以“粗鄙无文”而闻名的高煦来说,已是十分难得。此次永乐设宴,参加者皆是编纂《永乐大典》的饱学之士,席间免不了对此类书大加议论。到时候大家引经据典、纵论古今,高煦却插不上嘴,那未免就太尴尬了。更重要的是,高炽这位学富五车的太子爷也出席宴会,高煦就更不希望以自己的寡闻来衬托东宫的“博学多识”了。念及于此,史复笑笑道:“善藏拙、知进退,王爷能做到这点,已较往日练达许多!”
“如此便是练达?”高煦有点哭笑不得。半晌,他又摇摇头道:“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也不知父皇花这多功夫修这书有什么用?”
“藻饰太平!皇上志存高远,欲比三代贤王,有此等举措亦不足为奇!”两人正叙话间,一阵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高煦与史复回头一看,纪纲已笑着走了进来。
“也不仅仅是藻饰太平这么简单!”史复兴致不错,笑着接过口道:“一开始时还不觉得,如今再回过头看,其实一部《永乐大典》,除向世人彰显煌煌文治外,也多少有着借此体现华夏文明之盛,诱使番人对中华心生向往的意思。内圣然后外王,故修纂大典,其实也是文以教化之一种,对化夷入夏,拓土开疆亦有裨益!”
纪纲以前对史复颇有点不服气,好几次在高煦面前给他下绊子。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史复却从未有过排挤纪纲的意思,对纪纲的讥讽乃至挑衅,他也都一笑置之。有这么些因素,纪纲虽仍对史复戒心不减,但也不至于像以前那般,处处都要和他一较短长。两人的关系至少在明面上已亲近许多。此刻听了他的分析,纪纲也笑着点点头道:“恩,先生言之有理!不过照此说来,太子热衷修典,倒是难得的与陛下对外开拓的心思合拍了一回!”
“他也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高煦不屑地一哼。几年的历练,已使高煦较以往稳重不少,不过当史复和纪纲的面时,他仍偶尔会显露出几分张狂。
史复望了高煦一眼,道:“确是如此。听说下个月郑和又要下西洋了,这事上头,太子总是不会赞同的。”
“那是自然!”高煦接过话头道,“其实不光大哥,六部中许多堂官也对这事很不以为然,只不过父皇心志甚坚,加上夏元吉、金忠他们几个干系最大的要员也都迎合上意,其他人也就找不到由头去说罢了。”
纪纲笑着道:“拓土西洋,皇上这心气也太高了,偏偏这理由还不能摆到明面儿上讲,只能说什么要招抚蛮夷,这当然无法服众!要不是王爷知道此举的深意,连我都觉得此事荒唐!”
“太子身为国储,绝不会于此等大事一无所知!皇上肯定给他透露过一些内情。就是朝臣们,也未必尽蒙在鼓里!只不过他们即便知道,也多半不会赞同,毕竟此举太过惊世骇俗。皇上为不使番夷惊疑,又不愿将此事摆到明面儿上讲,这样一来旁人便没办法直言相谏,也就只能就着耗费说事罢了!”史复一番轻描淡写,便将高炽和朝中文官的心思剖析无遗,旋又潇洒地一摆手道:“皇上与太子他们孰对孰错,与我等毫无关系!这些闲话就不用说了。眼下咱们最要紧的,就是要好好利用君臣之间,尤其是皇上与太子之间的这等矛盾,为王爷的夺储大业再使一把劲!”
史复此言一出,高煦立刻将刚才闲聊时的散漫神情敛去,一脸严肃而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地道:“莫非先生有办法在下西洋上头再做篇文章?”
“王爷也太抬举在下了!”史复摇头笑道,“要想谋划得逞,那除了人算外,也得看机缘。如今太子地位不稳,别说他未必还敢出言劝谏,就算强要出头,也不过就是国力不支这类老调重弹,激怒不了皇上!他二人不生龌龉,我等就算想从旁挑唆,也不好下手!”
听史复这么说,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史复饶有兴致地看着高煦脸上的风云变幻,末了脸色一变,一本正经地道:“王爷无需沮丧!其实现在已有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只要王爷能把握住,那不用再行什么挑唆离间的勾当,直接就能把太子拉下马来,将您一举送进春和殿!”
“啊!”听得史复此言,高煦又惊又喜,忙激动地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史复心中紧张盘算一阵,觉得确有把握,遂一脸坚定地道:“这几年来,王爷在朝政上屡有建树,尤其是您鼎力支持开拓国策,与陛下心意十分契合;相反,太子却过失不断,更是在国策上与陛下分歧严重,这已使得其地位岌岌可危!若吾推测不差,至少在陛下心中,您已超越了太子!这一点,不知王爷平日可有察觉?”
高煦沉吟一番,点点头道:“先生说得对,这半年来,本王每日都在御前随侍,父皇但有大事,也会征询本王意见,而却很少召见大哥,国事上头也从不向他垂询!如此说来,本王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的确已超过大哥!”
“王爷心细如发!”有了高煦这句话,史复底气更足,语调也提高了几拍,“自来欲更易储君,一则在于帝王心意,二则取决于百官态度。今太子已失宠,使陛下生废立之心不难,那接下来便是要获取朝臣支持。朝堂之上,原本是太子一系占优,但如今李景隆、茹嫦、解缙等拥戴太子的重臣已相继被黜,东宫声势大减,王爷正可趁虚而入!在朝堂上重夺优势!”
“这个怕是不可能吧!”纪纲本端起茶杯欲饮,听史复这么说,便停下插口道,“李景隆和解缙是完了,可金忠、夏元吉还有内阁那帮酸学究都还在,而且都深受陛下信赖,他们可都是铁了心跟太子走的!”说到这里,纪藏书网纲又叹口气道:“而今的朝堂,都是文官们说了算,咱们再怎么造势,也压不过他们!”
高煦本被史复说得蠢蠢欲动,听纪纲这么一说,顿如泄了气的皮囊,半晌方恨恨地道:“要是丘福他们几个在,也未必就压不住文官。金忠这江湖骗子太毒了!”
高煦这么说是有缘由的。当年册封太子后,高煦赖在京城拒不就藩,永乐也不催他。金忠见状,便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上书永乐,言行在重地需有大将镇守,请将淇国公丘福、安平侯李远、靖安侯王忠,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五人调往北京。丘福这几个都是位高权重的靖难元勋,也是燕藩旧将中与高煦关系最为密切的重臣,金忠此举,无疑是要将他们赶出朝堂,以削高煦之势。当时国储已立,永乐虽然默许高煦滞留京城,但也不想让他把朝堂搅得一团糟,故顺水推舟准了金忠所奏,把丘福他们改派到行在后军都督府任职。
原本南京朝堂中,武官多与高煦亲近,文官则或明或暗地维护太子,两方人可谓旗鼓相当。可丘福他们一走,附和高煦的声音随即大减,朝堂上成了太子系占优。如今四年时间过去,朝中风云变幻,高煦已经重新崛起,获得了永乐的赏识,而高炽却是日薄西山,太子宝座摇摇欲坠。可就在这易储大业的节骨眼上,被自己倚为干城的丘福等人却待在三千里外的北京,不能在朝中助自己一臂之力,想到这里,高煦又气又急,嘴上骂骂咧咧,心中恨不得把金忠大卸八块!
高煦的愤恨,史复一丝不漏全瞧在眼里,不过他却丝毫没有附和之意。待高煦发泄够了,他方从容自若地道:“王爷不必忧虑,某有一策,可使朝堂一夜之间变成咱们的天下!”
“哦?”这一次不仅高煦,连纪纲都张大了嘴巴——如今鞑靼威胁日甚,丘福他们绝无可能回京,而且就算他们都回来,汉王系也只能算是勉强可以和太子系文官分庭抗礼。史复一开口就是彻底压过东宫,而且言之凿凿,这让高煦和纪纲都大惑不解!
“先生有何计策,速速道来!”事关夺储成败,高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前番对付李景隆和解缙,咱们使的是阴谋;而今变动朝堂,咱们就用阳谋!”史复有意卖了个99lib.关子,待把高煦和纪纲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一字一句地道:“王爷可找个机会跟陛下提议,以巡视边塞为由,请陛下北巡!”
“巡狩行在?”
“正是!”史复点点头,继而一脸自信地道,“朝廷重臣中,要说与殿下最为亲近,说话分量最重的,便非行在的淇国公他们几个莫属。金忠老奸巨猾,一眼看破此节,故将他们赶出朝堂,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也!不过金忠能斩臂,王爷也能将它们重新接起来。只要说动皇上北巡,那朝廷实际上就移到了行在,丘福他们也就能在皇上面前为殿下张目!”说到这里,史复不无得意地一笑,又补充道:“天子北巡,朝臣必然要分为扈驾与留守两拨。而北京乃边塞重镇,皇上既为巡边,那文官大半都会留京,随行大臣自以武官为主,如再加上丘福他们还有留守北京的赵王,届时行在朝堂上,王爷的势力就能压过太子!王爷的圣眷已在太子之上,又能在朝堂上占得优势,这便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易储的机会就来了!”
史复道毕,高煦尚在权衡,纪纲却立刻意识到——这是要和东宫决一死战了!
尽管对摊牌早有准备,但真当把此事搬上日程时,纪纲心中仍怦怦直跳。他有些紧张地望着史复道:“我记得先生当年说过,要行易储,最少也得十年功夫。如今过去不到四年,先生便说时机已到,是不是太急了些?”
“当时吾是有十年之语。”史复呵呵一笑道,“然兵法有云: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这三年多来,王爷进步既速、东宫衰微亦疾,形势变化之快,已远超当年所料。既然形势大变,王爷已有得胜之机,那我等自不应拘泥于当年陈见。”
“先生说得在理!”高煦右手握拳,朝着身旁的石桌狠狠一砸,坚声道:“天赐弗取,反受其咎!如今既有机会,那我自当一搏!”高煦本就嫌十年太长,如今听史复这么说,当然大力赞同。
纪纲本也觉得可以一搏,方才不过是一时犹豫,此刻见史复信心满满,高煦也点了头,他便也不再犹疑,当即也气势汹汹道:“好,便拉开架势,和太子干上一场!”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天子北巡非同小可!若无充足理由,恐怕难以说动陛下成行!”
“其实不难!”史复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对着高煦言道,“自永乐元年始,朝廷便下旨在北京营建宫室,其间虽屡有波折,但皇上一直颇为重视,及至仁孝皇后升遐,其又命于北京择陵,由此可知,皇上心中,已有迁都之意。这一节,王爷和缇帅以为然否?”
自打在北京筑陵的消息传出后,连京城的贩夫走卒都已知道皇帝有意迁都,何况日日在永乐面前转悠的高煦?听史复发问,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不错,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于彼处感情深厚,而且北京地处燕赵,自古民风剽悍,在此处建都,于维系我大明尚武之风大有裨益。而且父皇还跟我提过,自永乐二年撤大宁都司,割其地与朵颜三卫后,我大明与胡人之间已无缓冲。一旦鞑子突破燕山,则将直达中国腹地。近两年来鞑靼日强,朵颜三卫受其胁迫,对我大明也不像起初那般恭顺,父皇以为既如此,莫如将来迁都北京,取‘天子戍边’之意,以内安民心,外慑戎狄!”
“不错!”史复赞同一声,托着下巴道,“皇上既有意迁都,其对北京之重视自然非同一般。如今距靖难结束已有七载,皇上却一直待在南京,巡视行在亦在情理之中;且据北京来报,袁拱老道已在昌平选好了吉壤。陵寝重地,尚需天子亲自勘定;最后,鞑靼之患日甚,北京边防重地,天子应御驾亲临,检阅三军,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以上述理由上奏,陛下多半会答应!”
“好!那我明日就上奏,请父皇北巡行在!”想到夺储有望,高煦满面春风。
纪纲也很激动。不过他的心思远较高煦缜密,待思虑一番,一个疑惑浮出脑海:“一旦陛下北巡,王爷自是随行扈驾,而太子很有可能会留京监国。自册立以来,太子一直未有机会亲手打理政事,而今得此良机,焉知其不会如鲲鹏展翅,大有一番作为?果真如此,那他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皇上也会对他刮目相看,那咱们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听纪纲这么一说,高煦也冷静下来。太子出任监国,除了可以趁机培育势力外,更是意味其地位巩固。想到这里,高煦犹疑地对史复道:“纪纲说得对!咱们这可是白送给大哥一个出头机会!万一他真成了气候可怎么办?”
“吾就是要让太子出头!”史复眨眨眼笑道,“要是没这个机会,没准还废不掉他这个太子哩!”
“此话怎讲?”
史复侃侃而谈道:“方才在下已言道,王爷已占据天时地利。但要想夺储成功,还缺一项人和。现太子已占据大位,只要德行无失,那皇上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行废立之事。而太子为人宽仁敦厚,想让他失德几无可能,故只能在‘行止有差’四字上下功夫!而这也.99lib.正是太子的软肋!”说到这里,史复眼中寒光一闪道,“太子最大的失策,便是在治国方略上仍信奉着休养生息那一套,与陛下的开拓振兴南辕北辙,而偏偏这开拓国策又是陛下最为看重的。不过以前太子与王爷一样,虽有参预政事,但不过是从旁建言,纵然忤逆圣意,但陛下不纳便是,于国事不致有损。可一旦让太子监国理政,吾料定他会将自家想法用于政事当中,这样动静和干系可就大了。届时王爷可在太子处理的政事中逮着几件与国策扯上关系的,拿到御前吹几股阴风,陛下对太子的不满及对开拓大业前景的担忧必然骤增,如此一来,太子的人和优势也就荡然无存。”
最后,史复哈哈一笑,意气风发地道:“王爷支持开拓国策,深获陛下赏识,这是占藏书网了天时;御驾北巡,太子与皇上分居两京,我汉王系朝臣又在朝堂上声势占优,这是占了地利。而经此事后,太子在人和上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王爷再鼓动朝臣,策动废立之事,岂不是水到渠成?”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高煦已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春和殿的宝座已近在眼前。略一思忖,他一咬牙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本王即日便倡此议!”
“不急!”史复笑着道,“御驾北巡,牵涉太广,光是筹备就得花好些功夫。而且此等大事,绝非旦夕可以决定。咱们须好好计议,免得那帮文官们瞧出门道横加阻拦,搅了王爷的好事!”
“怕什么!”纪纲大大咧咧地道,“那些文臣们肯定会趁机鼓噪东宫监国,哪能想到这其实是咱们的欲擒故纵之计?”
史复和纪纲你一言我一语,高煦一旁听着心头大爽。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终于放声大笑……
第二节
登基以后的第六个元旦,永乐是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度过的。在过去的一年中,安南黎氏被彻底击败,郑和出使西洋亦凯旋而归,堪称古今第一巨著的《永乐大典》也终告完成,这接踵而来的三件大事,不仅昭示着开拓振兴的国策初见成效,也象征着永乐的文治武功达到一个新的高峰。上午的大朝仪上,当各番邦贺使与文武百官一起山呼拜舞,口诵恭贺赞词时,永乐的内心萌发出一股强烈的骄傲和自豪。而这种感觉,让永乐深深地陶醉和沉迷。
元旦过后没几日,高煦便进了乾清宫的御书房。见永乐心情不错,高煦趁机抛出了御驾北巡的建议。高煦的建言是史复精心准备的。巡视行在、检阅军卫、勘定陵寝,随便哪一条都是正正当当的理由,其中隐约透出的推动迁都之意,更是让永乐心有所动。而且此时提出北巡,时机选择的也相当不错。大明王朝如初升的朝阳,正蒸蒸日上,作为天子的永乐,也受连番捷报激励,正满腔热情,欲建更大功业。有这么几层因素,高煦御驾北巡的建议一经提出,永乐立刻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北巡行在,动静会不会大了些?真要成行,少说也得花上百万贯!朝廷眼下用钱的地方甚多,似无必要行此铺张之举吧?”此时杨荣正在永乐身边随侍。这位刚刚晋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天子近臣对高煦抱有极大的戒心,此刻见他突然提出这么一项重大建议,杨荣本能地怀疑其中是否暗含对东宫不利的阴谋,随即出言质疑。
“这哪是铺张?”对杨荣的质疑,高煦早有准备,当即一哂道,“道理刚才都讲了。而且眼下国库虽不富裕,但较去年时已好转许多,交趾平定后,朝廷在南边的粮饷开支也省下不少。待到北巡成行时,户部怎么着也有七八百万贯的盈余了吧?拿百十万贯用于北巡,实在是绰绰有余!”
见高煦如此积极,杨荣更加疑惑。他在御前随侍数年,经常碰见高煦向永乐建言国事。但高煦论政,大都只是迎合上意,对永乐的既定决策予以完善和支持,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提出一件大事,杨荣还是头一回见。想到这里,杨荣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虽不能断定高煦一定别有用心,但仍出言驳道:“北京有赵王留守,从未生出什么大乱子,陛下去或不去都差不多。至于检阅军卫、勘定陵寝,遣一二大臣去做便可,何劳陛下躬亲?朝廷用钱的地方不少,就算有所盈余,也当用在有益之处!”
“这怎么会是无益?”高煦哼的一声道,“御驾北巡,就算花了些钱,也是用在经营行在上头。如今鞑靼威胁与日俱增,塞上已是风声鹤唳,父皇亲临北京,对遏制鞑靼,巩固塞防大有裨益!这其间用处,岂是区区百万贯钱换得来的?”
刚才高煦和杨荣争论,永乐听在耳里,觉得他二人说的都有道理,故一时不能决。但当高煦把鞑靼抬出来后,永乐顿时心念一动。
自永乐元年以来,塞外的鞑靼在知院阿鲁台统领下迅速崛起,渐有南侵之势,这已经成为朝廷的一块心病。
永乐绝不能容忍鞑靼坐大。但朝廷刚刚收复交趾,又要支持郑和下西洋,一时没有余力派兵出塞,故只能采取怀柔之策,希望暂时安抚住阿鲁台这头桀骜不驯的草原苍狼。
可是形势的发展却远超永乐所料。近两年,鞑靼几次击败草原上的另一个强大部落瓦剌,连作为明朝屏藩的朵颜三卫也受其胁迫,渐渐首鼠两端,如此一来,鞑靼对大明的威胁就愈发明显。据漠北传来的消息说,阿鲁台正厉兵秣马,野心勃勃地准备南侵中国。
朝廷当然不怕鞑靼,但也不想这么早就和阿鲁台开战。在当前形势下,如何拖延时间,就成了摆在永乐面前的一个难题。对此,永乐思谋许久,可除了遣使安抚以外,他一直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可高煦的这一番话,却给了他一个启发——北京乃边塞重镇,自己以天子之尊御驾亲临,那阿鲁台纵然再狂,也得忌惮三分。若他果因此而心生犹豫,放缓南侵步伐,对大明倒真是一件天大好事!想到这一节,永乐内心顿时偏向了高煦。
不过北巡牵涉太广,永乐再强势,也不能在这件事上乾纲独断。想了一想,他微咳一声,打断了杨荣和高煦的争论,继而威严地道:“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待来日上朝再议!”
高煦也没打算一次提议便让永乐答应。方才他在争论时,也一直暗中窥伺父皇神色。从永乐微微颔首的举动中,高煦断定父皇已对北巡起意,心中便有了数,遂不再多说,只闲叙一阵,便告退出宫。
高煦走后,永乐与杨荣议了几件无关紧要朝政,便也让他道乏。杨荣走出乾清宫,回想刚才一幕,越想越觉得古怪,于是也不回文渊阁,而是直接往春和殿而去。
杨荣到春和殿书房时,高炽正和黄淮、杨士奇、蹇义几个围着火炉叙话。见杨荣进来,高炽遂叫一旁侍候的内官搬了张檀木凳子到火炉前,随即笑着道:“勉仁快过来坐,元旦过后就没见你影子,还以为你把吾这春和殿忘了呢!”
尽管高炽明显是在挪揄,但杨荣还是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臣岂敢!只是这几日陛下使唤得紧,臣每日都是宫门下匙前方从乾清宫出来,故一直未寻得机会拜谒太子!失礼之处,还请太子恕罪!”说完又深深一揖。
高炽与杨荣一直很亲密。他也知道杨荣在父皇跟前极忙,方才这么说也不过是开个玩笑。见杨荣如此郑重,他倒有些过意不去。但心中又颇为欣慰。从杨荣的反应可知,他对自己是忠心耿耿的。在如今这形势下,这份忠心可以说是极其可贵。想到这里,高炽招呼贴身内官王三儿道:“还愣在旁边做什么?赶紧把新贡的朱橘拿来,还有如意糕和八宝茶也都一并端来!”朱橘是明时对福橘的别称。福橘产于福建,色泽鲜红、甘美爽口,而且又以福字命名,橘字也与吉字同音,故很受欢迎,是春节时招待来客的必备之品,宫中也不例外。如意糕和元宝茶亦如此,都是为了在新年时博个好兆头。
杨荣在乾清宫一直未有进食,此时也觉得有些饿了,遂也不推辞,便接过托盘拿了几块糕和着茶吃了,又剥开一个福橘,拿出几瓣嚼了,方抹抹嘴道:“其实臣此番来,是有事要禀知殿下!”遂把方才乾清宫里的事说了,末了又道,“汉王一向少有倡议,此番突然提出北巡,臣觉得有些突然,便来跟殿下通个气!”
杨荣话一说完,书房内立时安静下来。这两年高煦气势咄咄逼人,东宫这边的压力已越来越大。在座的大臣都属太子系,他们听得此言,立刻都开始紧张思考!
“其实这是好事啊!”半晌,蹇义首先开口道,“咱们正可趁此机会,请太子主持国政,陛下不可能不答应。只要殿下开始监国理政,就可以在朝中站稳脚跟。”高炽已年过而立。身为国储,他完全应该走到前台,开始学习处理朝政。可一直以来,高炽都只能和高煦一样从旁建言,而从未有机会直接理政,这一点一直让太子系大臣忧心不已。如果能趁永乐北巡之机将高炽推上监国的位置,那无疑对巩固高炽的太子地位十分有利。
“蹇大人所言不差!”杨荣皱着眉头解释道,“且不论北巡于朝廷究竟是利是弊,仅就由汉王首倡来看,这里头就显得诡异离奇。天子出巡、太子监国,这是沿袭千年之制,难道汉王会瞧不明白?他既知晓,又岂会给太子留下这么一个天大的良机?”
杨荣这么一说,房内众人便又陷入沉默。的确,任何一个人倡议北巡都很平常,可惟独由这个汉王提出,就很不合情理。沉思半晌,高煦抬头望向黄淮:“宗豫,你怎么看?”
黄淮心中一紧。这一年来,这位内阁学士已憔悴许多。当初黄淮协助纪纲斗倒解缙,本是想趁机取而代之。孰料解缙出京后,永乐却将翰林学士之职给了胡广,使胡广跃居内阁之首。而这之后不久,关于纪纲曾造访黄府的消息在坊间不胫而走,各种流言蜚语皆直指黄淮,认为解缙倒台一事他也有参预。尽管传言并无证据,永乐、高炽以及众内阁同僚也觉得纯属捕风捉影,但士林间的非议却并未因此而销声匿迹,反倒传出好几个版本,且都活灵活现,对黄淮的清誉造成了十分不利的影响。黄淮猜到这股妖风是纪纲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抹黑自己,可他做贼心虚,也不敢奋起还击,唯有咬牙忍了。只是黄淮本就不是度量恢宏之人,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又气又悔又恨之下,生生被憋出了一场大病。病愈后,黄淮的精神大不如前,此刻听得太子发问,黄淮怔了好一会,方有些不自信道:“臣也想不明白,要不……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待形势明朗再说?”
黄淮的答案显然不能让人满意,高炽遂又将目光投向杨士奇。这几个臣子中,杨士奇最得高炽信赖,且他又一向稳重,高炽希望他能从中瞧出几分端倪。
杨士奇低着脑袋,右手不停地捋着颚下胡须,过了许久,方抬头淡淡道:“臣亦参不透其中玄机!”
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正欲再言,杨士奇又道:“不过臣倒觉得,宗豫兄所言,也不失为应对之法!”
“哦?为何这么讲?”
杨士奇目光炯炯道:“敢问殿下,对于北巡一事,您以为陛下意下如何?”
高炽稍一沉吟,便道:“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如能故地重游,也是一大快事;而且二弟所列理由也都是说得过去的。以吾所料,父皇八成会赞同北巡!”
“不错!”杨士奇点点头道,“二殿下持理甚正,又迎合了陛下心意,故北巡一事虽未最终定议,但其实已势在必行。既然如此,那我等也无需反对,来日廷议时也点头附和便是!”
蹇义面带忧虑地道:“万一汉王包藏祸心怎么办?事有反常即为妖。我就不信汉王此举完全出自公心。更不信他会白白送给太子爷这么一份大礼!”
“吾亦不信!”杨士奇眉头紧锁,“可至少眼下还看不出汉王图谋何在!甚至从表面上看,对东宫还有好处!如今形势,敌在暗我在明,唯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否则还能有何良策可以应之?”
褰义当然没什么办法。思虑再三,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咕哝道:“就怕瞧出门道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听褰义这么说,杨士奇也是满脸无奈,遂将目光投向高炽。高炽也是一脸苦相,只得道:“眼下也唯有如此了!”说着,他又对杨荣颇怀期许地道,“勉仁,如今父皇身边,就数你最受信任。接下来你还得多留个心眼,万一瞧出二弟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及时来告!”
“殿下放心!”杨荣赶紧郑重应答。一旁的黄淮听着高炽之言,心中顿时酸溜溜的,但最终却也只是暗中一叹,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汉王倡议、永乐暗许,东宫也不反对,廷议时北巡一事的通过也就顺理成章了。其后几个月里,朝廷上下就天子北巡一事展开筹备:礼部制定北巡相关礼制,并布告各省;兵部会同五府甄选扈驾亲军;户部则筹措粮饷,以供北巡期间种种开销,北京行部亦接连行文朝廷有司,询问接驾事宜……不过虽然天子北巡事关重大,但毕竟不比征战赈灾,加之永乐亦不想太过铺张,故筹备起来事情虽芜杂,但并不棘手,用度也不至于太过惊人。何况朝廷定下的九九藏书
北巡日期是永乐七年初,其间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样各衙门处理起来就更加游刃有余,并未因此耽搁了日常政务。
转眼间就到了永乐六年的初夏,随着北巡日期的日益逼近,朝廷愈发逐渐忙碌起来。这一日早朝,礼部议奏北巡合行事宜。朝会结束,永乐又移驾武英殿,召见胡广、金幼孜、杨士奇、黄淮、褰义、夏元吉、金忠、赵羾,以及刚刚接替病逝的郑赐就任礼部尚书的刘观等。君臣絮絮叨叨议了一个多时辰,众臣僚才告退出来。出了殿门,其他外臣皆从午门出宫,各自衙门署事;吏部尚书褰义一直肩负皇帝与太子之间沟通联络之职,今日所议涉及东宫,他便先不出宫,而和胡广、金幼孜两人一起穿过左顺门,在文渊阁外拱手道别,两位阁臣自回内阁署事,褰义则往北走过金水河上的小桥,向春和殿而去。
蹇义进了春和殿,刚走到书房前,便从里面传来一阵诵读声,褰义遂先站在外头,伸头往里一瞧,却见皇长孙瞻基正侧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案前背诗: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
去年四月开始,瞻基在永乐的亲自安排下正式出阁就学,师从太子少师姚广孝及翰林院待诏鲁瑄、郑礼。几个月后,仁孝皇后大行,姚广孝奉命赴北京勘察陵寝,永乐遂命几位内阁学士暂代姚广孝之职,教授《四书五经》。此刻瞻基背的正是《诗经·小雅》中的“小旻”一节。蹇义知道这位皇长孙少年聪慧,深受永乐喜爱,此刻侧耳旁听,见其抑扬顿挫、一气呵成,声调中虽仍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但却隐隐透着一股老成稳重之气。蹇义暗道:太子一向不受陛下待见,却偏偏生了这么个天资聪颖的皇孙,当真是大幸也!不过当瞻基背到最后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蹇义联想到刚才武英殿内的计议,心中不由一紧。
瞻基背诗时,王三儿正在房内随侍。他站的位置侧对着房门,已先看见了房门外的蹇义,不过高炽正在考校瞻基,他便未有吭声,待瞻基背完,他方侧身跟书案后头低声说了一句,高炽遂命瞻基站到一边,提高声调道:“宜之大人请进!”
蹇义整了整衣冠,进房向高炽和瞻基行礼,高炽向王三儿使了个眼色,他赶紧端了张凳子到蹇义跟前让他坐了,高炽方端直身子,问蹇义道:“宜之大人刚从父皇那过来吧?听说早朝时议了北巡之事,可是父皇有什么话要跟本宫交待的?”高炽虽为太子,但一直没有理政,故平常也只是三日一朝。一般政事都是右兼着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向他禀报,凡有重大朝政且涉及东宫的,则由蹇义过来传达。虽说这种安排符合制度,但却明显透着隔阂;尤其是与虽也不能上朝,但却日日在父皇跟前随侍的高煦一比,这里间的差别就更耐人寻味了。本来高煦能办到的事,高炽也没道理不能,但他在朝政见解上与永乐分歧太多,每每他话一出口,永乐便怫然不悦,久而久之,永乐便对他冷淡不少,平常也懒得见他,这才有了今日局面。
蹇义起身,恭敬地道:“回殿下话,今日早朝,礼部议奏巡狩合行事宜,后经武英殿再议,已将此事大体定下,故陛下特遣臣来告知!”说到这里,蹇义咳了一声,又继续道,“礼部所议,一为巡狩之制,一为东宫监国。此次北巡,扈从马步军共五万,凡有要事及四夷来朝与进表者,皆送行在,由皇上亲决。殿下则以监国留守南京,主持朝政,凡内外军机及各藩国急务,有边警,则调军征剿,仍驰奏行在。皇城及各门守卫,皆增置官军。至于其间具体仪制,皇上命礼部再行推敲,现在尚无定论。”
高炽神情一松。对于北巡,他最关心的则是自己能否顺利监国。按理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但如今高炽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江河日下,这就不能不让他有些担心。而且,北巡乃汉王首倡,高炽一直怀疑这个二弟会不会是想趁此机会,鼓动父皇命他取代自己主持朝政。虽然这种猜测看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动机。前段日子礼部议巡狩之制时,高炽整天提心吊胆,生怕高煦突然插上一杠子。不过让他感到庆幸而又颇有些意外的是,高煦在这件事上头十分安分守己,完全没有跳出来拆台的意思。由于摸不清高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高炽即便事先已得知了礼部奏议的内容,但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此刻从蹇义口中确认父皇已同意由自己监国,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但一个疑惑立刻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既然高煦不想夺这监国之位,那他倡议北巡,又意欲何为?不过这一节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遂换了话题问道:“行程既已议定,那扈驾及留守官员是如何安排的?”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将在京师监国,高炽对朝廷人事自然也就上了心!
蹇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回道:“文官中除臣随殿下留守外,其余五部各出尚书一名扈驾,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小九卿衙门各出堂上官一人,具体是掌印还是佐贰官则待定。五府中也各出都督一名!至于随驾阁臣人选,则由陛下亲抉,不在礼部议奏之内。”顿了一顿,蹇义又道,“不过金本兵身子不大好,或许无法北上,皇上有意命兵部左侍郎方宾为替,不过这要视金大人病情而定!”金忠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一直是抱病上朝,故不能受车马颠簸。
“二弟呢?他去行在还是留京?”高炽最关心的还是高煦的去向。
蹇义稍一踌躇,应道:“汉王也北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亦被选中扈从!”
高炽一琢磨:圣驾虽然北上,但一应军国大事仍需由父皇决断,这在礼部议奏中写得明明白白,故六部尚书扈从自在情理中。既然是去北京,那扈从武官选用燕藩旧将也是顺理成章。而此次北上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巡视塞防、检阅军卫,二弟高煦一向跟父皇最紧,又是戎马出身,他跟着去行在就更没什么不对了。至于纪纲,他本就是鹰犬,自然会跟着父皇跑。所有的安排都合情合理。想到这里,高炽遂笑道:“既然父皇作了安排,本宫遵行便是。只是吾虽是太子,但毕竟从未打理政务,此番初任监国,恐还有诸多不适应之处。宜之大人既然留京,届时还请多加指点!”
“臣何德何能,岂敢指点殿下?唯尽心辅佐便是!”蹇义赶紧一揖,随即又抬头望向高炽,见其一脸欢喜之色,当即嘴角蠕动一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露出一丝犹豫,终咽了回去。蹇义的这个细微举动,高炽未有察觉,却被一直静静旁听的小瞻基瞧在了眼里。
说完正事,蹇义便告退出宫。高炽想着自己即将监国,可以趁此机会一展身手,心中正是兴奋不已。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小瞻基突然出声道:“父亲殿下,方才儿臣看蹇大人临走时面露犹疑,似乎欲言又止!”
蹇义进房后,高炽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北巡一事上头,几乎把站到角落的小瞻基给遗忘了。此刻瞻基出声,高炽先是一愣,继而回忆刚才的场景,才想起蹇义确实有犹疑之态,遂自言自语道:“难道宜之还有什么不便跟我说的吗?”蹇义因时常受永乐之命到东宫传话,故是外臣中除金忠外与高炽联系最为密切的。在高炽看来,蹇义如果真有什么事,断无道理瞒过自己。
高炽尚在自顾自的思考,小瞻基又说话了:“或许是蹇大人对北巡有什么想法,但又拿不准,故就没有跟父亲大人说!而且儿臣以前听杨荣师傅说过,蹇大人一向谨慎,他又不算东宫属臣,所以比几位学士师傅顾忌多些。”
高炽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大儿子。他一直流年不利,没有太多心思亲自照顾自己的几个儿子。加之永乐非常宠爱瞻基,时常带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导,这就使高炽对这位嫡长子更缺乏了解。平日父子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享天伦之乐罢了,最多像99lib. 今日这般考校考校诗词。在高炽看来,瞻基虽然一直有神童美誉,但也不过是比一般孩童聪明机灵些,却不料他竟能说出这种深谙人心且洞察入微的话来!瞻基今年不过十一岁,就能有这等心智,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少年老成来形容了!一时间,高炽对这个大儿子刮目相看!暗道:“难怪父皇这么宠爱基儿!”不过,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等见识,高炽惊喜之余,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瞻基却不知道父亲一时间动了这么多心思,见高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他一时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一脸镇定地直面父亲含义复杂的目光。
“尔之言似乎有点道理!”高炽淡淡做了回答。其实他已信了瞻基的分析,但却不愿在此类算计人心之事上太过夸赞这个儿子。略一思忖,他扭头对身旁的王三儿道:“去趟文渊阁,把几位学士都请来!”
“是!”王三儿应了个诺,正要迈步,高炽望了一眼瞻基道:“且慢,先将基儿领到他母亲那,再去文渊阁不迟!”
瞻基听得几位师傅要来,知道是与自己刚才的话有关,遂有意在此旁听,不料却被高炽打发回避,不禁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违命,乖乖地跟王三儿出了书房,向后殿而去。
第三节
瞻基刚出书房不久,还不待王三儿去请,胡广、黄淮、金幼孜和杨士奇四人便已推门进来。武英殿议事结束后,他们本就打算来春和殿与高炽商议,不过因为永乐特地命蹇义转告议事内容,他们四人未得此道皇命,故有意和蹇义岔开,先回文渊阁歇着。待估摸着蹇义差不多离开了,才一起过来。
与蹇义不同,胡广他们都兼着詹事府的官职,是东宫属臣,故与高炽的关系又亲密些,交谈起来也无需像外臣那般顾忌。高炽见他们时,也不必像接见蹇义时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将右臂放在书案上,显得稍稍随意。
四人行完礼,高炽下旨赐座,却先不谈北巡之事,只把刚才瞻基的话转述一遍,末了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道:“基儿尚是孩童,却如此世故,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广现在是内阁之首,听高炽这么说,顿笑道:“殿下何以有此虑?皇长孙聪慧过人,这当然是好事啊!”胡广一张圆脸,又生得白净,要没有颚下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便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弥勒佛。
“这不仅仅是聪慧了!一个十岁小儿,便有这等心机,吾总觉得过了些!”高炽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胡广垂首思忖一番,复道:“精细明察,正是帝王之资!”说完他又幽幽地补上一句,“皇上少时也是精明过人!”
高炽一愣,随即心有所悟,苦笑一声道:“说的也是!不过我就怕他误入歧途,走了杨广的老路!”
“这个殿下不必担心!皇长孙本就天性纯良,只要教导时能得其法,绝不会重蹈隋炀覆辙!”
高炽想想,笑道:“这倒也是!不过这教导之事,也得劳你们几个费心了!”
说完瞻基的事,高炽又与几个阁臣闲叙几句,遂逐渐进入正题,道:“宜之大人欲言又止,莫非这北巡合行事宜里头,果真藏着什么不能言道的玄机?”
这也正是几位阁臣来东宫的原因!
端倪是杨士奇最先瞧出来的,其他几个阁臣便将目光对准了他。杨士奇理了理思绪,谨慎地道:“根据上意,此次北巡,朝中文武都被分成两拨。六部尚书中,宜之大人留京、金本兵也多半也不能成行;五府都督也一分为二,随驾者大多是当年北平的旧将,纪纲和汉王本人也会前往,而且北平那边还有死忠高煦的丘福他们。此外,北京那边,还有赵王和淇国公接驾!”
杨士奇的这番话和先前蹇义之言大致相同。不过蹇义算是奉旨传话,永乐只是命他将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仪制知会东宫,他又是外臣,虽然心向太子,但也不敢多说,故只是照本宣科;而杨士奇则没这些束缚,便将具体人员安排的情况详细道出,外带点出了高燧和丘福等人而已。不过就是这么一抽丝剥茧,其意思便就大不相同。高炽也是聪明人,稍一思忖,便悟出了其中深意——在朝堂上维护自己的基本上是文官,文官中又以六部尚书地位最高。而六部尚书中最受父皇器重,与自己关系也最为密切的,便依次是兵部尚书金忠、户部尚书夏元吉、吏部尚书蹇义三人。如今蹇义铁定留京,金忠也很有可能不能随行,再加上被拆分的左班文臣,北巡期间,东宫在父皇身边的影响将被削弱大半!而五军都督府向来是由燕藩旧将把持,他们大都与高煦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此99lib?t>次北巡,虽说武官也是分为两拨,但这帮子天子嫡系已悉数纳入扈驾名单之中,留守南京的人基本上都不是燕藩嫡系出身,虽也都占着高位,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终究不能与燕藩旧将相比。再算上纪纲和二弟本人,以及本就在行在的丘福几个,乃至隐隐站在高煦那边的三弟朱高燧。一番罗列下来,高炽惊骇地发现:此次北巡,汉王系人马竟是齐聚行在,风头远远盖过自己!
高炽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他心中已经明白:虽然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的仪制是由礼部议定,但具体到扈驾与留守的人选则绝非礼部能决。今日早朝后的武英殿之议,便是说这官员分配之事。而从杨士奇的口风可知,虽为商议,但其实父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在此事上并未太多采纳内阁和六部的意见。
说是父皇亲定,但北巡乃高煦首倡,他又得父皇器重,这个结果中肯定参杂了不少高煦的私货。事到如今,高炽已十分确定,高煦倡议北巡,肯定是针对自己。尤其是现在高煦处心积虑将汉王系势力聚拢到行在,甚至为此不惜任由自己出任监国,有这么大的气魄,那他的图谋肯定非小!
“图穷匕见?”一个念头在高炽脑海中冒了出来,让他顿时心头一震,但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虽说他和父皇在朝政上分歧严重,但自忖没有什么失德之处,此节上头他相信父皇心中也是有数。通常来说,太子只要未失德,便不用担心被罢黜,高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话又说回来,高煦若不是想就此摊牌,那不管他图谋为何,与白送自己这个监国位置相比,也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思来想去,高炽也猜不出高煦的目的,遂犹疑地问几个阁臣道:“诸位爱卿以为二弟此举是何用意?”
胡广蠕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吭声。内阁学士都兼着詹事府官职,是东宫属臣,心底里也都支持高炽,但在对待国储之争的态度上却有所差别。在这几个阁臣中,胡广虽然也倾向于东宫,但他更热衷于仕途,不想因支持太子而成为汉王的眼中钉。尤其是解缙被罢免后,坊间传出黄淮曾与纪纲合伙陷害解缙的流言,胡广一听就知道这是汉藩的杰作。且不管此流言是真是假,黄淮因此大受打击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经过解缙、黄淮二事,胡广对汉王的手段忌惮不已,生怕自己成为他下一个目标,故有意无意间拉开了与东宫的距离。当然,胡广绝不至于背叛东宫和内阁同僚,但也不想再陷入争储这个泥潭。今天他本没打算.99lib?来春和殿,只是杨士奇他们三个都要过来,胡广不想让自己显得行迹太过,遂也只能跟来。但他人虽来了,却打定主意只随波逐流,绝不提什么建议和谋划,尽量避免介入太深。此刻他心中分明已有想法,但想了一向,终决定闭口不谈。
胡广明哲保身,杨士奇却不然。见高炽发问,他沉声对高炽道:“臣以为,汉王所图非小!”
高炽浑身一震,嗓音微微颤抖地道:“难道他当真要……应该不至于吧!父皇可非昏聩之人!”
“皇上当然不是昏君!”杨士奇地十分冷静地道,“可皇上也绝非寻常帝王!”
高炽呆呆地望着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默然不语。杨士奇虽未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白。自己于德确实无过,但是行止却与父皇南辕北辙,难道二弟真就是要赌这个“行”字?历代废太子中,失德被废者占了绝大多数,但失行被废的也不是没有。西汉的戾太子刘据就是因与武帝在国策上分歧严重,招致武帝反感,最终在奸人的陷害下不得不起兵谋反,引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高炽不由打了个寒噤!
“殿下!”见高炽面色苍白,杨士奇有些担心地道,“这也不过是臣一孔之见,未必就准。”其实杨士奇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毕竟这只是所有猜想中最坏的一种。只是作为高炽最信任的东宫属臣,他有责任提醒这位太子做好最坏的打算。
高炽明白杨士奇的意思,但却一点也不能安心,毕竟一旦预言成真,他就将面临入主东宫以来的最大一次挑战!而从眼下形势看,他这个太子并无太大胜算!强捺住心中恐慌,高炽道:“即便如此,我等也需未雨绸缪。诸位爱卿以为本宫当如何应对?”
“殿下监国后,朝政上头万不可改弦更张。一应决策,皆当以上意为准!不能给汉王留下任何口实!”说到这里,杨士奇望了一眼高炽,又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来日方长!”
高炽本来雄心勃勃,准备在监国期间大干一场,但此时此刻,他满腔抱负已化作春水,不得不转而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想到这里,高炽苦笑连连,无奈地点了点头。
“仅此恐还不够!”一直未有开口的金幼孜皱着眉头道,“汉王这次下了这么大本钱,绝不会善罢甘休。国事繁杂,殿下就是再小心,也难保不出娄子。皇上远在北京,不了解详情,再加上汉王别有用心,小过也能说成大错。到时候殿下与皇上相隔千里,行在又都是汉王的人,想跟皇上辩解都难!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能否经得住汉王他们隔三岔五的撺掇还真是难说!”
金幼孜这么一说,高炽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略一思忖,他抬头问道:“你们几个是怎么安排的?”虽然之前武英殿议事时没有涉及内阁,但高炽知道父皇肯定或多或少地跟眼前几人透过口风。
只要没有涉及皇储之争,胡广回答得便甚为积极,当即道:“看皇上的意思,是命臣与幼孜扈驾,宗豫与士奇在京辅佐殿下!”当年的内阁七学士中,解缙被黜,胡俨改授国子监祭酒,杨荣则在上月因母丧回籍丁忧,如今就只剩下房中的四人。
高炽嘴角动了动,欲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金幼孜看到高炽神色,便明白了其中意思,遂道:“依臣之见,还是请陛下下旨夺情,起复勉仁。有他在陛下身边,也能为殿下多多斡旋!”
听了金幼孜的话,高炽暗自松了口气。自解缙失宠后,内阁中便数杨荣最受永乐赏识,圣眷远胜其他阁臣。如果他能起复,对高炽无疑是大大有利。不过如果是自己提出此事,高炽担心同为阁臣的房中四人心中不爽。金幼孜也是随驾侍臣,由他主动提出,也就为高炽解了一个难题。
高炽眼光一扫,杨士奇和胡广都点头认可,黄淮虽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敛去,微微点了点头。高炽心中有了底,遂道:“北巡明年方才成行,勉仁方遇母丧,也不必这么急着回来,待到年底时再墨绖出山也不为晚。只是烦请幼孜先给勉仁去一封信,请他体谅本宫苦衷!”杨荣圣眷极隆,又以通晓军机闻名,高炽料定只要提出夺情,父皇必无不允。不过此事还得杨荣自己同意。故把游说之事顺手交给了金幼孜。
“殿下放心,勉仁向来顾大局,只要将局势分说清楚,他必慷慨应命!”金幼孜痛快地答应。
商定了杨荣起复,高炽情绪稍好了些,但仍是满腹忧愁,他心中明白,在汉王系的全力猛攻之下,仅仅一个杨荣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是极其有限的。想到这里,他又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几位心腹大臣,希望从他们那里再掏出一些锦囊妙计。
不过高炽终究失望了。汉王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盘大棋,留给东宫的机会已十分有限。杨士奇他们冥思苦想了好半天,也没再找到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高炽知不可强求,只得叹了口气,让他们道乏。
待几位阁臣告退,高炽起身走到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乌云,心中沉重万分。
“父亲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飘来,高炽回头一看,瞻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跟前,忽眨着双眼望着自己。
“基儿!”望着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大儿子,高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父亲殿下所忧何事,不妨说给儿臣听听,或许儿臣也能为您分忧!”
“你?”眼见瞻基一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高炽被逗得一乐,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一个想法划过脑海,高炽先是一激灵,再看瞻基时,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第四节
转眼便到冬至,朝廷照例举行大朝仪。嘉礼结束后,瞻基来到乾清宫,满脸庄重地向永乐提出愿扈驾北上,借此机会到塞上历练,以增见闻。
瞻基此话一出,永乐先是有些意外,继而龙颜大悦。他一向十分看重这个皇长孙,也一直有心将他培养成一个文武兼备的帝王之才。此次北巡,永乐起初也想过带瞻基北上,只是因为高炽在京监国,故才决定将他也留在京中。此时瞻基自请扈从,且又打着培养武略的幌子,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当即一口答应。
瞻基自请北上时,高煦和杨士奇他们几个也都在现场。高煦惊诧之余,立刻琢磨出了此举背后的深意。高煦知道瞻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让这个皇长孙天天跟在御前,无疑会大大阻碍自己的夺储计划。情急之下,他立刻出言反对。只是高煦虽有意阻拦,却没有能拿上桌面的理由,而杨士奇他们几个阁臣也竭力说瞻基的好处,永乐又已先点头应允,此事遂就定下。从乾清宫出来,高煦望着这个人小鬼大的大侄儿,眼中几乎都冒出火来,可也最终只能一甩衣袖,悻悻然打道回府。
冬至过后没几日便是新年。经过大半年的筹备,北巡的各项准备已全部就绪。正月一过,永乐下诏,以皇太子朱高炽为监国,留守京师。二月初九,圣驾发京师,北巡正式开始。户部尚书夏元吉、礼部尚书赵羾、工部尚书吴中以及新任兵部尚书方宾等朝廷大员扈驾;五位内阁阁臣中,除右春坊大学士黄淮、左春坊左谕德杨士奇留京辅佐太子监国外,左春坊大学士胡广、右春坊左谕德金幼孜亦随驾出巡。右春坊左庶子杨荣本已丁忧,但此时也被夺情起复,跟随永乐北上。
尽管对重回北京期盼已久,但真当车驾开出南京城时,永乐的心中并不畅快。就在出宫前,他刚刚下了北巡前夕的最后一道敕旨,命英国公张辅佩征虏副将军印,充总兵官,清远侯王友为副,二人率兵赶赴交趾,会同在当地作战的黔国公沐晟,讨伐新近反叛的交趾乱贼。
交趾局势是在最近一年逐步失控的。本来,去年六月,张辅、沐晟率军还朝,永乐当时大行封赏,张辅进封英国公、沐晟进封黔国公,其余南征官吏亦升赏不等。不过,就在张辅、沐晟回京之际,部分对大明心怀不满的安南旧官趁机生乱,并拥立原陈朝旧官简定为帝,改元兴庆,定国号为大越。消息传到南京,朝廷立命沐晟佩征虏大将军印,率军再赴交趾平叛。起初,永乐以为黎氏已灭,这股子乱贼虽僭越称帝,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王师一到自会作鸟兽散。孰料交趾毕竟脱离中国日久,当地土民与汉人之间隔阂不浅,朝廷收复交趾这两年来,多派汉官赴当地治民99lib.,汉官不通当地习俗,处事间与土民多有冲突,已暗中埋下了诸多隐患,及至简定一反,竟是应者云集;待沐晟赶到时,交趾已是乱象四起。沐晟东征西讨、疲于奔命,但叛军却越剿越多,到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明军与叛军决战于生厥江畔,最后堂堂王师竟然大败亏输,兵部尚书刘俊、都督吕毅殉国,沐晟率残军仓皇逃回交州。
败报传回,朝廷立时大震。尤其是兵部尚书竟战殁军中,这更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至此,朝廷再也不敢对交趾叛乱以等闲视之。张辅本已受命扈驾北上,但既然沐晟平不了交趾之乱,那也只有重新启用这位当初光复安南的王师主帅了。
就这样,怀揣着对交趾局势的隐隐担忧,永乐在高煦、瞻基以及一众文武百官和亲军侍卫的簇拥下,乘船渡过长江,浩浩荡荡地向北京进发。沿途,永乐接见地方官吏,探访民情,但见市井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大明境内一片欣欣向荣之气象。由此,大明天子的心情才逐渐好转。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到三月十九日,御驾终于抵达北京。北京一众大员早已得到了消息。当日一大早,留守行在的赵王朱高燧便领着驸马袁容以及行在后府左都督、淇国公丘福、右都督安平侯李远、都督同知靖安侯王忠、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隆平侯张信、行部尚书郭资、北京布政使墨麟等一干行在要员并众官吏士绅赶到丽正门外迎驾。待皇帝仪仗至,众士绅官吏皆跪伏道旁,山呼万岁。高燧等几个打头的要员于道中跪候,直至皇帝车驾停下,永乐下车唤句平身,他们方行礼起身,随即一脸激动地向永乐跟前走来。
朱高燧今年二十四岁。自永乐二年高炽入主东宫来,他一直奉皇命在北京留守,其间虽也有几次回京师,但都是没待几日便又北返,与父皇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多年镇守行在,这位年轻皇子已明显成熟许多,虽然身子仍然精瘦,但看上去精神抖索,一双眸子炯炯有神,里间透射出一股精明强干之气。永乐下车,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的爱子,微微笑道:“丘老将军屡次在奏疏中夸尔精明能干,少年老成。看来留守行在数年,尔之长进也不少啊!”
“这都是淇国公谬赞,其实儿臣在北京谈不上建树,唯小心恭谨,绝不敢辜负父皇重托便是!”
这时高煦和瞻基也一起走了上来,听得高燧之言,遂笑道:“三弟莫要太谦虚,父皇这么说,自是你差事办得好!父皇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老人家岂会无缘无故夸人?”
高燧也笑着回道:“二哥这么说,弟弟就更惶恐了。小弟虽在北京,但也知这几年二哥在朝中屡进良策,为父皇解了诸多忧难。要说处事,小弟不如二哥多了!”
高煦、高燧两兄弟素来一个鼻孔出气,此番二人当着永乐面前互相吹捧,一旁的小瞻基听着,心中说不出的腻味,只是面儿上却犹如平静的池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永乐微笑着听两个皇子说完,方又侧身走到淇国公丘福面前,亲切地握住他的手,不无感慨地道:“一别数年,丘老将军依旧康健,只是发须却都白了!”
丘福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高炽立储后,他被任命为行在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行在后府是朝廷设在北京的最高军事衙门,丘福到任后,便担负起总领塞防军事的重任,其后五年内再也未回过南京。今天再见到永乐,丘福万分激动。听得永乐这么说,丘福赶紧将胸膛挺得笔直,慷慨言道:“臣虽年老,但精神一如当初,骑马射箭的本事更是一日也没废过。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老臣立可率十万儿郎北出边塞,杀得他鞑子片甲不留!”
“好!”丘福的气概让永乐大为激赏,当即大笑道,“不愧为靖难第一名将!老将军就是大明的廉颇,朕的中山武宁王!”
听得永乐将自己与廉颇、徐达相比,丘福心中更加激动,赶紧一骨碌跪倒在地,大声喊道:“老臣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誓死不渝!”
永乐赶紧将丘福扶起,再勉励一阵,随即又对张信、郭资等人一阵抚慰,末了方大手一挥道:“自打洪武三十五年率军南下,朕已有近八年未回北京。今日重回故地,朕感念万千。闲话容后再叙,尔等随朕一起进城,一起看看这座故城新貌!”
“是!”众人赶紧答应,随即高燧侧身一让,恭声道,“儿臣给父皇领路!”说着便上前半步,走到了永乐前头。永乐一笑,随即命内官将御马牵到跟前,飞身上马,气宇轩昂地向城内走去。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进入北京城内后,永乐仍忍不住吃了一惊。与他当年就藩的北平相比,眼前的北京城简直是焕然一新!仅脚下这条丽正门内大街,便拓宽了一倍不止,原先坑洼泥泞的黄土路面也都被夯得平平整整。道路两旁,当年比比皆是的矮土屋早已不复存在,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大都是二三层的砖木楼阁,上头彩漆鲜亮、雕饰精美,看上去赏心悦目。向前走了没多久,一块巨大的工地出现在面前,永乐记得这里应该是前元的旧宫,而现在,旧日宫室早已被彻底拆除,朝廷即将在原址上建造一座崭新的大明皇宫。待走到大街尽头,永乐停下马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块空地,这里即将修建一座巨大的门楼,待修成已后,它将成为行在皇城的外门!虽然眼下这座外门还未正式开建,但仅从为其腾出的空地规模上看,便远远超过了与之对应的南京皇城外门——洪武门。结合一路所见,联想到即将出现在面前这块空地上的的宏伟门楼,永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自豪——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自己,让这座三朝古都得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随行的官员也看见了眼前的场景,在从迎驾的皇城监造官吏口中知晓了未来皇城主门的规模后,大家愈发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座北京,才是皇帝心目中真正的大明京城!
北京宫室尚未正式开建,故永乐仍在原燕王府内驻跸。不过燕王府之名本是藩邸所用,现永乐已为天子,再称之为王府显然不合适,遂通称其为旧宫。旧宫中,王府正殿承运殿也改名为奉天殿,承运门称奉天门,以对应其主人的现今身份,其余各处名称亦有相应更改,永乐北巡期间,便在这座昔日府邸里视朝理政。
既是理政,那除太子不能决的军国大事外,也就是抚慰北京旧部,接见行在士绅,奖励当年支持自己奉天靖难的老北平有功军民等等。但这并不是御驾北巡的主要目的。待休整几日,永乐遂领着高煦、高燧、瞻基以及一帮朝廷要员出德胜门,前往昌平县东的黄土山视察陵寝。
黄土山是名道袁拱几经探访后,最终确定的吉壤。永乐之前已在图纸上看过概貌,但亲自前来却是第一回。进入陵区后,永乐举目四望,只见东、西、北三面皆为群山环抱,唯自己所在的南面为豁口,而自己则身处群山之中一个小盆地中,另有一条发自北面主峰的小河蜿蜒而下,从自己的身旁缓缓向南,整个陵区山明水秀,景色宜人。
待上了北面的黄土山主峰,一阵凉风袭来,众人精神俱是一振。永乐再次将陵区俯视一遍,不由啧啧赞道:“好地,好地,此山应是燕山分支,来脉虎踞龙腾,悠远有致。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南边却开敞无阻,兼又山林茂密,还有清涧流出,果真是水木清华,龙脉悠远!袁拱道长好眼力!”
袁拱此时已闭关修行,并未前来,而其子袁忠徹却在现场。见永乐夸赞家父,袁忠徹赶紧上前致谢,末了笑道:“其实此吉壤之得,亦非家父一人之功,当初访得此处的,是另有其人!”
“哦?是何人访得?”永乐遂问。
袁忠徹回过头使了个眼色,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官员赶紧出列,上前行礼道:“臣廖均卿叩见陛下!”
“尔是道官?”永乐见此人一身青法服,便随口问道。
“回陛下,臣现为道录司右玄义,此乃择定吉壤后,皇上给的恩典!”
“唔!”永乐点了点头,当初定下黄土山陵寝后,袁拱曾上表为属下请功,廖均卿应就是在那时叙功封的官。永乐虽对陵寝上心,但像这种升赏几个末官的小事又岂会记得?故早就将此人忘到了九霄云外,此时问过话,他才想起来。
“朕依稀记得袁道长提过,尔不仅通晓阴阳熟知地理,还善于营造,不知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于山陵土木确有研习!”廖均卿一脸自信地答道。
见廖均卿竟毫不谦虚地痛快承认,永乐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好!好!朕就喜欢尔这份爽直!尔既选得好吉壤,那干脆将营建帝陵之事也一并做了!”永乐想了想,又道,“便以尔为工部营造所所副,专职山陵营建!”
“呀!”永乐说完,莫说廖均卿,就连袁忠徹都露出惊讶神色。工部营造所所副为正八品,论品佚不过比廖均卿原先的道录司右玄义高出区区一级。但最主要的是,道录司在明朝是杂官衙门,故道官皆属杂流;而营造所隶属下部,所副的品级虽低,但却是如假包换的正途!在明朝官场,杂官品级再高,也被士大夫所轻,所以僧道录司中,除了袁忠徹这样的靖难功臣,等闲官员根本就上不得台面,连普通士人都不把他们当官看。廖均卿由杂流入正途,虽品级仍低,但其实际意义却几同鲤鱼跃龙门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见廖均卿仍在懵懂中,袁忠徹赶紧出言提醒。
廖均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一骨碌跪倒在地,激动地道:“臣必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下去吧!”永乐笑着点了点头,将廖均卿打发了,随即又跟几个内阁阁臣道:“‘黄土山’之名,未免太过俗气,既在此处建陵,那山名还是要改改才好!”
“陛下说得是!”永乐话音方落,胡广赶紧凑上前笑道,“臣来北京路上就琢磨这事来着。即为帝陵所在,则山名亦当气势恢宏,否则无以显天家威仪。臣细思之,或可以‘天寿’二字名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名字好!”胡广话音方落,永乐便点头道,“皇帝陵寝所在,‘天寿’二字恰如其分!就这么定了!”
定下天寿山名称,君臣又就着山陵地势说了一番风水阴阳,末了永乐向北眺望许久,忽然淡淡道:“这里再往北,不过百里就是塞外了吧?”
“是的!”高燧便凑到跟前道,“黄土……天寿山之北是永宁卫,再往北走就是以前的大宁都司辖地,永乐二年时已赐给了朵颜三卫”。
一提到大宁故地,永乐不由一阵黯然。对这次所谓“赐土”,永乐一直视之为平生最大的耻辱!尤其是这两年朵颜三卫并不老实,明里对大明朝廷毕恭毕敬,暗中却和鞑靼知院阿鲁台勾勾搭搭,每念及此,永乐便愤怒不已,觉得自己是拿大宁之土养了三只白眼狼!
本来兴致勃勃的巡查陵寝,却因着鞑子的事,使永乐兴致索然。回城的路上,想着严峻的塞防形势,永乐的心情越发沉重。车驾进入旧宫后,永乐也不返回后苑休息,而是直接将方宾、夏元吉、杨荣以及丘福等几个武将召至东殿议事。高煦和高燧两兄弟也跟着一起到了东殿。
“皇上,给臣十万精骑,臣不仅能夺回大宁,就是阿鲁台,也都一锅烩了!”一进殿,丘福便慷慨请战。丘福也一直对割让大宁耿耿于怀,且他素瞧不起鞑子,早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听得丘福请命,永乐一时有些激动,这几年鞑靼阿鲁台部的势力越来越强,不仅逐渐控制鞑靼各部,连对大明的威胁也越来越大。若照本心,永乐也想遣军出塞,让这帮狼子野心的鞑子好好尝尝大明王师的厉害!可是眼下不是时候。自交趾乱起,本来已逐渐好转的朝廷度支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若此时再遣军出塞,朝廷很难负担这笔天大的开销!而且对于朵颜三卫,永乐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他正在积极招揽东北女直,准备在当地设置努尔干都司,将白山黑水间的万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眼下朵颜三卫虽首鼠两端,但毕竟未反,若贸然讨伐,那就是背信弃义,消息传到关外,本就心存犹疑的女直各部也会反叛而去,如此一来,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瞬间就会化为乌有!因着这么些缘故,永乐再恨鞑子,也不能在这上头因小失大!
永乐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阿鲁台不可猝图!就是朵颜三卫,朝廷也不能言而无信!”
听永乐这么说,丘福顿如泄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不过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永乐又思忖一番,忽然回头对杨荣道:“回城后替朕拟道圣旨给本雅失里,文中可多加安抚,言明朝廷抚恤先朝遗孤之意。”
“陛下!”这下不仅丘福,就是高煦和高燧都颇为忿然。这已经是第二道安抚诏旨了,早在去年,永乐便下过一道含义相似的诏书。照此诏书说法,永乐竟是承认了本雅失里的元室嫡脉地位!自元廷北遁后,大明对拒不归附的元氏后裔一直是穷最猛打,从未有妥协的时候。本雅失里是阿鲁台的傀儡,如今阿鲁台远未臣服,永乐便明确本雅失里为元室嫡脉,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认可了本雅失里对蒙古各部的统治之权!就算大明对此并未直接承认,但当阿鲁台再打着本雅失里的旗号吞并其他蒙古部落时,朝廷若要干预,多少就显得有些理屈词穷了。
“尔等勿需多言!”永乐巴掌一伸,阻止了丘福他们的劝谏,又对杨荣继续道,“第二道旨意,给瓦剌三部的头领马哈木、太平还有把秃孛罗,敕封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以嘉彼等忠顺朝廷之意!”
这一道旨意的意思就很明确了,自然是拉拢瓦剌,使其牵制鞑靼的阿鲁台。
“第三,命成安侯郭亮带兵戍守开平,到任后务须必多加小心,严防鞑靼偷袭!”九九藏书开平位于宣府正北面,自大宁都司内迁后,这里已是大明在塞外仅存的据点。万一开平被鞑靼攻破,朝廷在塞外就再无势力。
“遵旨!”杨荣将三道圣旨谨记于心,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拱手应诺。
永乐不再言语。只挥挥手命众人道乏。待杨荣他们退下,永乐忽然猛地一拳砸向御案,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吼道:“三年!最多三年!只要交趾乱平,北京的军备也补充够了,到时候阿鲁台再敢嚣张,朕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节
永乐用心良苦,甚至不惜忍辱负重,就是要安抚住阿鲁台这只桀骜不驯的塞外孤狼,给朝廷换取喘息之机。但天不遂人愿,到六月时,漠北传来消息,前往鞑靼颁诏的给事中郭骥、指挥使金塔卜歹等人皆为阿鲁台所杀!
消息传开,行在顿时大震。永乐连日召集廷议,命在北京的文武大员商议对策。旧宫东殿上,众臣群情激愤,丘福、火真、王忠等一干行在武官皆纷纷请战,嚷嚷着要一举歼灭阿鲁台,以雪此奇辱!
永乐内心也十分愤怒。阿鲁台谋杀天使,这是对大明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此时若仍忍气吞声,那朝廷在夷狄心中的威望将荡然无存!何况经此一事,鞑靼与大明已是彻底撕破了脸,就算朝廷不出兵,鞑靼也会随时南下,到时候万里边疆,天晓得鞑子会从那里袭来?于情于理,朝廷都该主动出击,讨伐阿鲁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寇!而且逃回来的使者还带来了一个情况,阿鲁台最近被瓦剌所败,实力大损,此时出兵,倒也不失为一良机!想到这里,永乐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可当他将目光投向夏元吉时,却发现其面带忧色,永乐心中顿时一凛。
“夏爱卿!”永乐问道,“行在粮草储备如何?足供应大军马上出塞么?”
夏元吉在心中默算几遍,旋拱手道:“回陛下,自恢复开中以来,行在粮草供应较往年有所下降,现城中各官仓储量应为一百二十万石,不过到八月时,陈瑄的海运粮船将抵天津,届时又会有五十余万石的江南大米运来。只是从那时起北风渐起,再想从海路运粮便只能等到明年了!不到二百万石粮,抛去今岁行在的供应开销,能腾出来供应出征的不过八十余石,加上宣府、永平、大同等地的存粮,亦不过一百万石之数。塞外不比中原,出征漠北,粮草全需从后方转运,一石粮上去,中途损耗怎么也得四五石。以此推算,若即行出塞,一百万石粮差不多也就能供应十万大军外加五万民夫五月之用!”
“我汉人不耐寒,隆冬之前必会班师,故还用不了五个月。但十万军未免太少了!鞑子可不是南蛮!”永乐皱眉道,“海运暂时无法,那从运河转运如何?只要不误期限,先把行在过冬的存粮支取一部分供应军需亦是无妨!”
“这怕是不行!”夏元吉果断地摇头道,“会通河过了淮河便多处淤塞,剩下这一千多里仍得走陆路。陆路运粮,损耗且不说,还需要大量人力,光靠官府之力肯定不够,免不了又要摊派徭役。可眼下马上就要入秋,秋收季节征发百姓,这又如何使得?何况河、淮一带还有秋汛要防咧!”
夏元吉把详情这么一摆,永乐立刻就不吭声了。会通河淤塞是元朝留下来的老大难。自设立行在后,河北对江南的粮草需求猛增,永乐几次想要疏浚运河,无奈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且海运也能凑合着对付,故这事就拖了下来,没想到这时竟成了自己用兵的一大梗阻!
“那朕问尔,若以二十万大军出塞,半年为期,尔要多久能筹够军粮?”想了半天,永乐又开口相问。
“二十万大军,加上为其运粮的民夫还有护粮兵士,朝廷总共需供应近三十万人的口粮。以此推算,粮食耗费当在二百五十万石。现朝廷在行在和各边镇的粮草储备有一百三十万石盈余,若接下来再省些用,到明春时可剩一百五十万石。至于另外一百万石,则需从江南增拨,可那也只得等到秋汛后了。而且冬日转运,百姓更加艰苦,朝廷免不了又要额外出笔钱犒赏!”
“也就是说,最快也要等到明春?”永乐听完随即又问。
夏元吉正欲点头称是,忽然右班中一个声音响起:“哪需得二十万!十万军足够用了!”众人扭头一瞧,却是丘福发声。
丘福走到殿中,对着永乐双手一拱,瓮声瓮气地道:“陛下!阿鲁台族中控弦之士顶多不过四五万,纵然骑射娴熟,但俺北京的将士也不是孬种!十万大军出塞,还怕打不过他?”
“不错!”丘福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高煦也出班奏道,“行在卫所,大都是曾随父皇靖难的百战精锐!淇国公、同安侯他们更是靖难名将!有此等精兵良将,何惧鞑子嚣张?”说到这里,高煦一撩袍脚,跪地锵锵道:“儿臣愿荐淇国公为帅,同安侯、靖远侯等副之,率十万精兵一举荡平漠北!”毕竟是出巡,朝会没有在京城时那么多规矩,高煦虽是藩王,但也可以每日上朝。
丘福请命,高煦举荐,殿内的气氛一下激昂起来。其实丘福与高煦慷慨请战,固然有其武人心性之因素,但其实里面也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于丘福而言,他本就是靖难第一功臣,自张玉、朱能死后,他更是无可替代的天下第一名将。不过随着张辅在安南战场大放异彩,他这个第一名将的地位已受到质疑。张辅短短两月便全歼安南主力、攻破安南国都,一年内又擒得黎氏父子、尽灭其国。如此显赫战功,自然为天下瞩目。反观丘福,虽镇守边防重地,但多年来却未和鞑子打过一场。虽说这是朝廷政策缘故,但丘福也因此武功不显。对此,丘福一直憋着口气,尤其是前几日交趾奏报送抵行在,文中言道张辅甫一入交,便在慈廉、广威二州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下丘福就更坐不住了,自然要急着出塞立功,保住自己天下第一名将的威名。
丘福要争名,高煦却想夺利。抵达北京后,高煦便开始积极推动易储。
不得不说,史复当初的谋算是成功的。行在朝廷中,汉王系臣僚占了绝对优势,他们想方设法地旁敲侧击,极言汉王之好处,意图说得永乐行废立之事。永乐本就对高炽深怀不满,再经这帮人整日整月的鼓噪,也多少心有所动。而南京99lib?那边,高炽虽已尽力韬光养晦。但其毕竟在治国理念上与永乐相差甚远,一朝执掌权柄,纵然大事上不敢有丝毫忤逆,但涉及普通政务,仍免不了有违圣意,而这统统都被高煦当做把柄,添油加醋地吹进永乐耳朵里。几个月下来,永乐对高炽的失望与日俱增,甚至在自己的万寿圣节次日,还一度怒气冲冲地下旨严斥太子处置朝臣不当,把在南京的高炽惊出一身冷汗。
但尽管收获颇丰,高煦却仍无法称心如意。每当永乐流露出废立之意时,瞻基总会适时冒出来讨巧卖乖。永乐对这个皇长孙十分宠爱,并认定他颇具帝王之资,如果现在把高炽废了,那瞻基将来就绝无可能承继大统。有这么层因素在,再加上杨荣和金幼孜他们竭力斡旋,永乐总也下不了废储的决心。高煦上蹿下跳,为的就是自己登上太子宝座,却不料被瞻基这个横空出世的半大娃娃挡了路,直气得七窍生烟。
按照计划,永乐将于明年春天返回南京,若不能赶在御驾回銮前废掉太子,那高煦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有了监国的经历,高炽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再想易储便九九藏书是难上加难。每念及于此,高煦便急得直跺脚,整日和纪纲、史复二人筹谋,但却总无好法可想,直到天使被杀的消息传来。
天使被杀的事一经传开,嗅觉敏锐的史复便发现机会来了。史复料定永乐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便有意让高煦谋求统兵之职,借此立下大功,再继而凭功夺取储位。
高煦一开始也心有所动,不过稍一试探,便发现此路不通。有了靖难的经历,永乐对藩王领兵甚为敏感,高煦虽然得宠,但毕竟不是太子,在下定决心易储之前,永乐绝不愿他掌握兵权,以免留下隐患。
既然高煦不能亲自领兵,那史复便退而求其次,改让高煦支持丘福领兵出塞。丘福本就是汉王系干将,又是靖难元勋,行在后府掌印。由他领军,不仅顺理成章,而且一旦得胜归来,他们在朝中地位也会再上一层楼,届时再策动易储时,汉王这边的分量也会大大增加。退一万步说,就算仍旧易储不成,至少经此一举,汉王系对大明北军的控制也更加深一层,如此也可抵消高炽监国带来的影响。基于此,高煦便极力支持丘福出塞,并拉上赵王高燧为自己帮腔。
丘福和高煦放言主战,武官们亦跃跃欲试,连赵王朱高燧都出言附和,永乐本有些动摇的意志顿又坚定起来。毕竟丘福和高煦说得也有道理,北京将士大多都是当年追随自己征战天下的燕藩嫡系,论精锐在明军中是首屈一指,装备更是精良无比。故发此十万将士出征,其战力的确不下于二十万普通明军。
不过永乐仍有一个顾虑:此次出塞,总兵人选当然是淇国公丘福。丘福虽然武勇盖世,但用兵稍显鲁莽,虽然如今年事已高,但他这份急躁脾气却一直没有收敛。而且永乐对丘福极力请战的原因也隐约有所觉察。有张辅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后起之秀,丘福会不会因此倍感压力,因而愈发急于求成?以前靖难时,有他朱棣亲自统军,尚可对丘福有所约束;而今命其督率三军深入漠北,若他一旦冒进,那就后果难料了。
“丘老将军!”思忖半晌,永乐抬头对丘福道,“此次出塞,事关重大!老将军果愿带兵出征?”
“当然!”听永乐发问,丘福赶紧挺起胸膛,满脸坚毅地做答。
“仅发北京十万将士,百日为期,孤军深入突袭,隆冬之前必须南归,此节你可能做到?”
“可以!”丘福的语气毫不犹豫。
“那好!”永乐一拍御案,隻然而起道,“朕便应丘老将军之请,发行在将士十万,由你统率,下月出塞击胡!”
“遵旨!谢陛下!”丘福大喜,赶紧伏地领旨谢恩。
“且慢!”永乐阻止了丘福拜谢,一脸郑重道,“漠北不比中原,王师孤军深入,凡事需小心谨慎为上。老将军一向勇猛,但此次若要出征,务需戒急戒躁,不可有丝毫马虎!”
“臣记得了!”丘福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据逃回使者所言,阿鲁台部现在漠北胪朐河游牧!你到胪朐河一带后,若搜得鞑子则战;若未觅其踪,则班师即可,且莫求战心切,反遭算计!”
“臣明白,陛下放心便是!”永乐接连提醒,丘福心中有些不爽,遂道,“臣在洪武朝时便两次追随陛下出塞,靖难时又打了无数场仗,这‘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的道理还是懂的,陛下尽管放宽心,臣必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擒回北京,献俘阙下!”
丘福说得斩钉截铁,永乐听了却愈发觉得不安。不过自己已答应以他为帅,此时再改口也来不及了。再说丘福毕竟是靖难第一名将,赫赫战功摆在那,本也无需自己多做提醒;加之丘福已觉得不快,若自己再不厌其烦的嘱咐,反倒伤了这位老将军的心。念及于此,永乐不再多言,此事就此定下。
朝廷既已定议,北京及周边各镇的卫所立即开始准备。虽然此次出塞有些仓促,但北京作为边防重镇,卫所将士一向训练有素;器械、马匹等战备军需也都十分充足。进入七月后,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七月初二,永乐正式颁诏,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王远为左、右参将,统十万大军出塞,讨伐鞑靼。
与洪武朝时动辄十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出塞相比,这次十万人马深入漠北,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小了许多。但若往深处看,这十万人马有近半数都是追随永乐靖难的嫡系精锐,其余亦都是极为强悍的边镇戍军;而五位大将中除号称靖难第一名将的淇国公丘福外,其余四人亦都是靖难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当朝名将!这样一支强军,纵然人数比往次少些,但战力仍是无可争议的天下之最!遣将誓师大礼上,丘福率着麾下将士气壮山河地振臂高呼,饶是永乐统兵多年,也被这种气势深深感染,而一旁的朱高煦则更是兴奋异常。这五位上将都与高煦关系莫逆,是他在朝中的最强助力!打败鞑靼后,丘福他们的势力必然大增,朱高煦接下来的夺储大计,又将增添一块重重的筹码!
第六节
丘福出征后的初几日,永乐心中还稍有些忐忑。但一段时间过去,他的心境也逐渐平复下来。这期间,永乐专门遣使奔赴军中,晓谕丘福小心进军。据使者回报,丘福对此遵行不二。听此回复,永乐终于放下心来。毕竟九九藏书,阿鲁台虽说势力强大,但今日的鞑靼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天下的蒙古,就算他坐拥主场之利,但想要在堂堂对阵中击败十万精锐明军,那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永乐的设想中,丘福即便没有抓住阿鲁台的主力也没什么,只要他能在胪朐河流域这片漠北最为肥美的草场扫荡月余,鞑靼的夏秋游牧就会大受影响,到冬天时,他们的牛羊马匹就将因体格不健和供给不足而大量掉膘,甚至死亡。只要出现这种情况,那这个本就是这几年刚刚崛起的阿鲁台部就会实力大衰,到时候即便他内部不出乱子,盘踞在大漠西部的瓦剌三王也不会放过这个良机。永乐相信,此次出征过后,漠北的局势必然发生变化,至少在未来三五年内,鞑靼不会再有实力南侵中原,而心猿意马的朵颜三卫也会认清形势,重新对大明俯首帖耳!
放下对漠北军事的忧虑,永乐的心情就好转许多。过了几日,太子从南京报来个好消息——郑和船队二使西洋结束,现已平安返回刘家港。
此次出洋,郑和船队航行距离更远,除上次的古里、锡兰外,还造访了西洋的加异勒、柯枝等国;航行途中,郑和特地对西洋的山川水文、风土人情细加查访,为下一次向更远的忽鲁漠斯航行做了充足的准备。而且,二使西洋,也使大明在海外岛夷中的声威愈壮,早在去年八月,渤泥国王麻那惹加那便在郑和船队第二次造访后受华夏感召,亲自到南京朝见。麻那惹加那是继旧港施进卿之后第二位入朝的番邦国主,而且与施进卿这位华夏后裔不同,这位国王是个土生土长的蛮夷,这样的人物也已感沐圣化,对朝廷无疑是一大鼓舞。当时永乐对麻那惹加那大加犒赏,并亲自封其为王。虽然后来麻那惹加那因水土不服,薨于南京,但渤泥之于大明的外藩地位已由此正式确立下来。此事过后,永乐对郑和愈发器重,只是当时郑和还在海外出使,永乐就是要赏也还不到时候。此次郑和既已归来,那自当论功行赏,以慰有功之臣了。今日早朝,永乐君臣就对郑和的封赏事宜商讨许久,因郑和、王景弘乃内官,且都官至四品太监,已无可升封,永乐遂特下恩旨,准他二人在同族中各选一子过继为己子,承袭朝廷恩荫;至于其余有功内官将校,亦有相应封赏。最后永乐又特命郑和赶紧修葺宝船,待到十二月时再接再厉,三下西洋!
早朝过后,永乐回到奉天殿后的凉殿批阅奏本。一到案前坐下,跟随自己北上的司设监太监狗儿便端了杯茶奉上前来。永乐接过茶啜了一口,抬头见狗儿一副苦哈哈之相,不由噗嗤一笑道:“狗儿,哭丧着脸作甚?难不成被人寻了晦气?”
“奴婢天天跟着皇爷,谁敢来寻俺的晦气?”狗儿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道,“奴婢只怪自己当初不识皇爷抬举,推了下西洋的差事,否则今日便能像三保大哥一般风风光光,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永乐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狗儿在燕藩内官中武功仅次于郑和,靖难时也屡立战功。故当初选内官下西洋时,永乐本是想让狗儿和王景弘一起充任郑和的副手。无奈狗儿畏惧波涛,一听得要乘船出海,吓得脸都白了,随即东拉西扯了一大堆理由,在永乐面前推三阻四。永乐见此,遂也不为难他,就让他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侍候。谁知郑和把这个总兵正使做的是风生水起,莫说王景弘,就是张谦这等以前在燕藩上不得台面的小火者,如今也是功绩赫赫,狗儿瞧在眼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此番郑和归来,朝廷又大加封赏,狗儿愈发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这个可怨不得朕!”好不容易笑罢,永乐仍乐不可支地道:“当初朕可是给了尔机会的,谁叫尔自己不要哩?朕看尔这狗才就是贪图安逸,天生就没发达命!”
“奴婢这辈子是没光耀门楣的命了!只做好本分,侍候好皇爷就知足了!”狗儿从永乐手中将茶杯接过,跟着又一阵苦笑。
“莫非侍候朕,就不能光耀门楣了?”永乐一笑,旋不再理他,处理起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来。
摆在公文堆最上头的是昨日刚刚从交趾送抵行在的一份露布。张辅率军入交后,一直在寻求机会与叛军决战。其时叛军得知张辅复来,皆惊恐异常,遂推伪帝简定为太上皇,另寻了一名所谓的陈朝王室后裔唤作陈季扩的为帝,改元重光。陈季扩登基后,赶紧打发使者去见张辅,言己乃陈氏后人,按理应承袭陈朝道统,故求上奏朝廷请封。
使者赴明军营中求见,张辅得报,赶紧找来沐晟和交趾布政使黄福,三人一琢磨:这陈季扩是真是假谁也不知;即便其果真为陈朝王族,当初朝廷寻访陈氏后人时他不现身,眼下却又跳出来说自己是陈朝后裔,这又是何道理?何况如今安南已回归中国,他此时请封,无疑是要朝廷撤掉交趾布政司,把吞进去的肉再吐出来。这种事别说朝廷绝无可能应允,亲手光复安南的张辅、沐晟还有黄福更不会答应。而且张辅他们还有个顾虑:当初朝廷收回安南,虽然实际上是为了光复汉唐故土,但表面上却是以陈朝无后为借口的。而陈朝无后的说法,正是来源于张辅他们在奏疏中的凿凿之言!故一旦承认陈季扩的身份,那张辅他们不仅有欺君之罪,朝廷痛失交趾之余,把怨气撒在他们几个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三人一致得出结论:无论这陈季扩是不是陈氏遗族,但在朝廷这边,必须认定其为假冒无疑!故张辅当机叱斩来使,并立刻出兵平叛。叛军求和不成,无奈只得死战。时贼帅邓景异据庐渡江太平桥,阻断两岸交通;伪金吾将军阮世每率军二万,于江两岸大建栅寨,并搜罗各式船只六百余艘横于江上,杀气腾腾的只待明军来攻。明军杀至,正值西北风大起,张辅趁势而动,率云阳伯陈旭等一众部将驭船顺风猛攻。叛军本就势弱,又失了天时,再加上面对的是当年短短两月就剿灭胡朝,一战威震天南的英国公张辅,几重因素影响下,叛军立时大溃,邓景异、阮世每率残兵脱逃,伪监门将军潘低以下二百官吏被俘。张辅获胜后,督军乘胜追击,同时飞骑向朝廷报捷。
张辅他们关于陈季扩的计较,露布上自然没有提及。但永乐稍一揣摩,仍能多少窥得些端倪。不过永乐对陈季扩的身份同样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交趾的归属。张辅的举措,与永乐的心思不谋而合,而这一场大胜,让这位天子十分满意!
出使西洋、光复交趾,这是大明在开拓振兴国策指引下收获的丰硕成果!再加上海内的安宁富庶以及象征煌煌文治的《永乐大典》,如今的永乐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强盛的气息!只要丘福再击败鞑靼,横扫漠北,那永乐便可确信,自己统治下的大明,已经达到了鼎盛的境界;而作为永乐盛世的缔造者,自己也将功载千秋,成为万世所公认的帝王楷模!每念于此,永乐莫不激动万分!
“皇爷!”就在永乐志得意满之际,乾清宫打卯牌子马云小心推门进来,轻声禀道,“二殿下、三殿下还有方本兵在奉天门外求见!”
“他们几个一齐?”永乐先是一怔,继而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漠北有军情?丘福他们这么快就打败鞑子了?”想了想,他随即直起身子道,“唤他们来这里见驾!”
马云应声出门,不一会,高煦、高燧还有兵部尚书方宾三个便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一进门,高煦“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满脸泪水地哭道:“父皇!开平急报,漠北大败,我军全军覆没!淇国公他们……被鞑子杀了!”
“什么!”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朱棣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看着哽咽不止的高煦,永乐先是呆若木鸡,继而一阵头晕目眩,最终双眼一黑,身子顿时瘫倒在坐榻上……
永乐七年八月十五,淇国公丘福中阿鲁台诈降之计,率轻兵突进,于中途中伏被擒,后怒骂贼寇被杀,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一同遭戮。五将殁后,阿鲁台趁势追击,十万明军群龙无首,被鞑子一举聚歼!永乐遭遇登基以来最为惨重的失能力。一旦永乐驾崩,太子登基,那自汉王以下,所有曾经反对东宫的势力都将遭受疯狂的反击!就算高炽顾念兄弟之情,放自己的二弟一条生路,但他也绝不会放过恶名远扬、双手沾满无数文官鲜血的自己!想到文官们仇恨的目光,纪纲已是肝胆俱裂。
与哭成烂泥的高煦,以及失魂落魄般的纪纲不同,史复显得十分冷静。丘福的惨败,也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史复在高煦身上投入了巨大的心血,要借着这位王爷实现自己的梦想,他绝不能允许汉王就此一蹶不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赶紧找到对策,挽救汉藩行将崩溃的命运!
“够了!”沉默良久,史复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高煦和纪纲的哀叹。面对二人惊讶的目光,史复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哭有何用?难道王爷准备引颈就戮了吗?”
高煦苦笑一声,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大势已去,我能奈何?”
“糊涂!”史复一拍桌案,挺身而已,咄咄逼人地道,“眼下殿下还有皇上的宠信,还有汉藩三护卫亲军,五府中也还有大量拥趸,何谓大势已去?不过就是败了一阵而已,何以颓丧至此?”看着高煦颓丧的脸,史复恨铁不成钢地道,“百炼方能成钢。能成大事者,莫不是历经艰险,方修得正果!殿下连这点心志都没有,又何必来争什么皇储?莫如一早就向东宫摇尾乞怜,求得一富家翁罢了!”
“你……”史复的无礼让高煦诧异的同时也有些恼火,但这番话也起到了效果,高煦总算止住了哀戚。而一旁的纪纲却窥出了些门道,双眼中冒出希冀的光芒,一脸期盼地道:“难道先生有计可扭转乾坤?”
“那得看咱们的王爷还有没有雄心!”史复望着高煦,不无轻蔑地道,“若王爷就此自暴自弃,那就算有回天之术又有何用!”
高煦眼角一跳,冷冷道:“先生不用激将,有什么良策,但请直言!”
话虽这么说,但史复见高煦神色,已知道自己的激将法多少起到了些作用,心中顿时一喜,旋道:“请王爷重振精神,来日廷议时请命领军出征!只要王爷能战胜鞑靼,那不但可以重振声威,还可借机重新在军中培养势力,弥补丘福前番惨败之失!”
“领军出征?”高煦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摇头哀叹道,“这绝无可能!这几年来,父皇虽对我器重有加,但即便是在朝堂,也绝不许我直接理政,只能从旁赞襄。朝堂理政尚且如此,何况出兵放马?”
“不让藩王领兵,固然是防患于未然!但凡事有经亦有权。今丘福已死,朝中威望才干堪当统帅者,唯殿下与张辅二人。然张辅现在交趾平叛,不可能统兵出塞,故只剩殿下可当此任。”吸了口气,史复又道,“当下之患,以鞑靼最大,皇上纵有顾虑,权衡利弊之下,也未必不会答应。”
“史先生说得有理,此乃殿下东山再起之最大机会,无论如何,都当尽力一搏!”纪纲也跟着撺掇。
高煦沉吟半晌,一咬牙道:“好!便依你所言,明日廷议,本王亲自请征!”
“臣倒觉得殿下还是别直接出面的好!”史复想了一想,又道,“亲王领兵,毕竟触动了陛下的隐忧!若能稍加变通,效果或许更佳!”
“你的意思是?”
史复嘿嘿一笑,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满墨汁,随手在案头的宣纸上,写下了大大的一个“赵”字。
高煦见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道:“三弟虽说与本王关系不错,但像这种事,恐怕他未必会答应吧?”
“在下正是要借此机会,试一试这位赵王!”史复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高煦仍有些信心不足。不过藩王领兵毕竟犯着忌讳,如果真能说动高燧出面,无疑比自己亲自出头要好的多。想到这里,高煦点点头,道:“便就如此。先生且先在府中歇着,纪纲与我一起,去找我那三弟!”
……
就在高煦兴冲冲地去拜访赵王朱高燧时,杨荣也借着自己是皇长孙师傅的特殊身份,直入旧宫后苑,在寝殿见到了朱瞻基。
“小殿下!”将房内下人屏退后,杨荣沉声对瞻基道,“明日廷议,或将议定对北虏方略。一旦决定出战,殿下觉得这主帅人选会是谁?”
瞻基人虽小,但脑袋却机灵得很,尤其是这几年常随永乐左右,心智见识都远较同龄人要成熟。此时见杨荣一脸郑重的提出主帅之事,瞻基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当即脸色微变道:“难不成会是二叔?”
“十有八九就是!”杨荣点点头。
瞻基脸色沉重下来,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眨眨眼笑道:“瞻基年幼,此等大事,恐非能计议周全。故师傅此来,肯定不是与瞻基商量对策的,而是已有了应对之策!还请师傅明言,瞻基自照师傅所言去做就是了!”
杨荣没想到瞻基心思如此玲珑,倒被他说得一怔,继而也笑道:“小殿下果有甘罗之才,臣佩服佩服!”随即将心中想法跟他讲了,瞻基仔细听完,连连点头,最后向杨荣行一大揖道:“幸赖师傅相助,瞻基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这位聪明过人的学生,杨荣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
第七节
永乐怀着万般沉重的心思召集了丘福兵败后的首次廷议。明军这次惨败,使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战略态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此战过后,鞑靼气势大振,极有可能在来年南侵中原;而各其余胡部闻得此战结果,其心态和战略亦会发生改变:本就心猿意马的朵颜三卫会愈发与鞑靼暗通款曲;受大明鼓动,一直积极牵制鞑靼的瓦剌三王也有可能因畏惧阿鲁台之势而就此收敛,乃至向鞑靼屈服;甚至在更远些的黑龙江,那些新近归附的女直得知明军漠北大败,也有可能重新叛离而去,转而臣服于鞑靼。总而言之,大明北疆的整个战略态势,都会因这场惨败而发生根本性的动摇!一旦鞑靼一统大漠,并成功慑服东北女直,那阿鲁台就将成为新的成吉思汗!中兴后的鞑靼,会对大明产生严重的威胁,整个北中国又将回到无穷无尽的战火当中!想到这里,永乐忧心如焚!
“方卿家!”强捺心中忧虑,永乐沉声问方宾道,“值此危难之际,尔身为本兵,可有应对之法?”
方宾浑身一哆嗦。方宾本是兵部左侍郎,原尚书刘俊在交趾殉国后接任其职进位本兵。虽然以前已在兵部摸爬滚打多年,但甫为主官,方宾知自己资望不足,故在任上也是小心谨慎,绝不多言。这次北巡,本轮不到他扈驾,但另一位老资格的兵部尚书金忠突然告病,他这才被永乐带来了北京。丘福北征,方宾作为本兵,负责调度运筹,本还想着趁此机会捞上一功,为自己攒些资历,谁知竟撞上永乐登基以来的第一大败仗!本来,前方惨败至此,他这个兵部尚书多少也得担个“运筹不力”之责,故方宾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永乐一发问,更让他胆战心惊。
“回陛下!”方宾尽全力按捺住心中慌乱,拱手道,“事已至此,朝廷已无退路。唯今之计,只有发举国之兵,再伐鞑靼,以雪前番奇耻!”方宾已算计好了,若朝廷就此罢手,那秋后算账,必然得有人来承担十万大军覆没的罪责。虽说这事主要得怨丘福这帮武将,可他们都已成了鞑子的刀下鬼,朝廷再寻替罪羊,多半就只能找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了,到时候自己纵不至于罢官下狱,但这苦熬多年得来的兵部尚书职位则肯定被夺。要想自保,唯有兴师再战,如此一来,自己多半可以“戴罪立功”,只要下一次打败鞑靼,自己也就算是将功补过了!藏书网
方宾的建议,虽有为自己前途考虑的成分,但也的确是大明眼下唯一的出路。若此仇果真不报,那不仅阿鲁台,大漠的其他部族也会从此轻视大明。到时候阿鲁台登高一呼,必然会有无数胡虏应声云集。既然大伙儿有能力到中原这个花花世界烧杀抢掠,那谁还会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为几个牛羊奴隶拼个你死我活?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局势将崩坏得不可收拾!故,就算明军实力大损,就算朝廷眼下用度紧张,可只要中国没有分崩离析,就得拼出吃奶的劲儿,找鞑子兴师问罪!唯有如此,才能打消漠北胡人觊觎中国之心,才能确保中原得以安宁!这一点,方宾明白,满朝文武也明白,永乐本人心中更是一清二楚!
“以何人为帅,以何人为将?”永乐紧逼着又是一句。
“这……”方宾一时犯了难。明军这一败,不仅丘福被杀,连带着火真等四人也身首异处,换句话说,朝廷在北京的大将已全部阵亡!将军还好说,五府中还有一些可以独当一面的靖难名将,可这统领三军的主帅就真不好选了!此次兴师,必然声势浩大,而朝中公认有能力统驭数十万之众的,就只剩下英国公张辅一人。可张辅眼下正在交趾平叛,且已到关键时刻,此时将他召回,万一交趾局势因此变得不可收拾,这责任谁又负担得起?左思右想,也没个合适人选,方宾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方卿家?”永乐又开始催问,且语气较方才已略有些严厉。方宾急得相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把心一横,沉声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放眼天下,可以统驭数十万大军者,唯英国公一人耳!”
“张辅?”永乐尚未及说话,序班中一直未吭声的赵王朱高燧忽然眨眨眼睛笑道,“方本兵糊涂了吧?张辅现正在交趾剿贼,这时让他回来,交趾那头可怎么办?这不是顾此失彼么?”
“并非如此!”方宾话既出口,思绪也随之活络起来,当即挤出一丝笑容跟高燧解释道,“眼下已过中秋,马上便要入冬。即便朝廷定议北征,真要出塞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如今交趾局势已经改观,贼寇主力覆没不过旦夕间事,纵然拖得久些,到年底应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英国公先班师回朝,再北上履新,时间上也是来得及的!”
“话说得好听!可纵然皆是贼寇主力尽没,但简定、陈季扩二酋能否擒获却是难说!退一步说,即便张辅抓住此二贼,可要铲除乱军顽部却绝非数月便可做到!除恶未尽,便撒手北归,必将遗患无穷!”
方宾本不善言辞,但此刻已被架到刀刃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张辅回朝,实乃势所必然。此番王师战败,接下来若要再征,则必举倾国之兵。以朝廷财力,实无余力同时应付南北两地开战,故无论北征主帅为谁,交趾战事都必须尽快结束。交趾既已休战,朝廷置张辅不用而另选他人,似也无此道理,何况朝中眼下也无其他合适人选。退一步说,交趾于我大明不过癣疥之疾,鞑靼则是心腹大患,张辅既为眼下朝中无二之良将,则当以其才用于漠北,如此方符正理!”
“那也未必!”高燧一哂道,“天南与漠北风土迥异。张辅虽为良将,但在交趾日久,讨蛮自轻车熟路,然要突然出塞击胡,恐非旦夕间可以胜任。且北征大军自以北军将士为主。张辅往日所驭,皆南方士卒,对北军多不熟悉。《尉缭子》云:信在期前,事在未兆。今突命其接任北军主帅,恐有将不识兵,兵不认将之虑!此正为兵家之大忌!故即便仅就北征一事而言,张辅亦不当为帅!”说到这里,高燧忽然话锋一转,冷笑着对方宾道:“而且照方本兵刚才的意思,那便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难不成方本兵是要借此机会,劝朝廷就此放弃交趾么?”
方宾吓了一跳。其实自交趾复叛以来,朝野间的确有认为交趾得不偿失,不如放弃的呼声,而且声势还颇不小。但方宾对永乐的心志还是很了解的。交趾光复,是朝廷厉行开拓以来所取得的最为显著的成就。若就此放弃,那不仅意味着朝廷之前的巨大投入打了水漂,更意味着开拓振兴这一重大国策的破产!就连永乐本人的威信,也会因此大受损伤,将来再难有所作为。有这么些计较,别说永乐本就心志甚坚,就算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被逼到这一步,也得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故此等情事,若是士子们清谈倒也罢了,方宾身为兵部主官,名列九卿的朝廷重臣,若也被永乐认定持此论调,那他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想到这里,方宾又惊又惧,情急之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得眼巴巴地望着永乐。.99lib.
“尔既言张辅不宜为帅,那何人可以胜任?”永乐没有理会方宾焦急的目光,只冷冷地继续问道。
“儿臣举荐二哥!”经过长篇幅的铺垫,高燧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二哥靖难时便多次为父皇之副,武功天下皆知。今丘福惨败,国难将至,二哥身为我大明亲王,正当效父皇当年故事,慷慨出塞,为国分忧!儿臣敢以王爵作保,但有二哥出马,必能大破北虏,封狼居胥,彰我皇明无上之威!”
“汉王领兵!”高燧话音一落,殿上众人纷纷露出惊异之色。在场文武大都经历过靖难之役,无论他们当年归属于燕藩还是建文,都对藩王领军之弊深有体会。今让汉王领军,一旦其趁机坐大,将来太子登基,又如何控制得了?一时间,除了铁心拥护高煦的燕藩旧将外,几乎所有文臣、乃至那些不偏不倚的武官都面露忧色。
永乐面沉如水。当年他通过长期领兵,在北军中建立了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广阔的人脉,并依靠着这份家底发动靖难之役,最终夺取皇位。可是斗转星移,如今自己身份已经发生了巨变。作为大明的皇帝,他当然不希望别人依葫芦画瓢,把自己当年所做的事再做一遍,即便是深受宠爱的高煦也不行。这几年来,虽然他出于对高炽的极不满意,故有意无意地纵容高煦,甚至允许他滞留京中、干预朝政,但只要涉及到军权,却绝不许他插手。至少在自己下定决心废储另立之前不行,这是永乐心中的底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毫不犹豫地驳回高燧之议。
但如果撇开高煦,现在朝中的确无人可当此任。有了丘福这次惨败,下次出征,明军兵力最少也需二十余万、甚至有可能达到三十万乃至四十万之巨!将这样一支大军贸然交给一个等闲将军,永乐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在统兵方面,能让永乐放心的只有张辅和高煦。可张辅短期内的确难以脱身,而且正如高燧所言,即便不顾交趾战局调他来燕,也未必就适合统兵。北军将领大都出自燕藩,当年也都参加过靖难之役,张辅当年不过是燕军中一普通裨将,资历深浅,后虽在天南大放异彩,但征讨南蛮远不能与抗击北虏相比,故北军将领一直对交趾将帅眼红且不服。永乐本人虽然丝毫不怀疑张辅的能力,但要让他镇住这帮子骄兵悍将,恐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换做高煦则无此顾虑。较之于当年不过是燕军裨将的张辅,高煦有着天然的优势:他在靖难中光芒四射,而且贵为大明亲王!由他出面统领三军,绝无将帅不和之忧。只是高煦为帅,虽可解近虑,却要埋下藩王坐大的远忧。在如何取舍方面,永乐一时陷入两难。
殿上正襟危坐的永乐犹豫不决,殿下垂首肃立的杨荣也是面露疑惑。正如其事先所料,汉王果然是想借着领军北征重振旗鼓,但让他稍感到意外的是,首倡此议的居然是赵王朱高燧。高燧虽然一直在汉王与东宫之间偏向前者,但像今日这般亲自跳出来为高煦吆喝还是头一回。经过今天这事,将来他与太子面子上肯定会更加不好看。高燧明知如此,又为何还要出这个头呢?难道他真就铁了心跟汉王走到底?他就不怕将来太子顺利登基后秋后算账?杨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很快杨荣便把放飞的思绪重新收了起来。眼下最关键的是这统帅人选。汉王那边已经亮出了底牌,要是不能阻止他出任主帅,那东宫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又将化为乌有,并且会埋下大大的隐患。想到这里,杨荣果断地抬起头,口中不轻不重地一咳。
听得杨荣咳嗽,站在序班最前的小瞻基立刻昂首出班,仰望着小丹墀上的永乐赳赳道:“皇爷爷,主帅之事,孙儿倒有个主意!”
“哦?”永乐顿时有些惊讶。本来廷议除非有特旨,像高煦和瞻基这些皇族本不当出席。到行在后,不必像在紫禁城时那多规矩,故高煦也可参会,但也轮不到瞻基这种十一岁的孩子。不过永乐十分器重这个聪慧过人的小皇孙,一直对他精心培养。故当小瞻基提出也要上朝时,永乐也就一口答应。不过永乐的想法也就仅限于让他能直接接触些军国大政,长长学问见识,却没料到这小娃娃居然还有自己的主意!
不过虽然诧异,但永乐很快便有了决定:不管瞻基的主意正确与否,但他既欲言,自己即便是从培养爱孙的角度说,也要给他这个机会!就算他所言不当,也不过是一孩童戏言,对瞻基本人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好影响。想到这里,永乐哈哈一笑道:“难得基儿小小年纪,竟也能为国分忧了!但讲无妨!”
“阿!”见永乐应允,瞻基信心大振,当即一揖,坚声道,“孙儿以为,皇爷爷当亲率六师,出塞讨胡!”
“御驾亲征!”瞻基话一出口,殿内君臣皆是一震!天子出征,自古有之,但那大多是在王朝草创之际,或者国家面临重大危难之时,身为君王者为了江山社稷,才会披挂上阵,这其中多少都带着些不得已的意味。一旦江山一统,海内升平,天子身负国家社稷之重,通常便不能再亲冒锋矢,而是端坐朝堂,运筹帷幄即可。譬如太祖当年戎马征战以得天下,但一朝称帝,便也只窝在宫中,老老实实地上朝祭祀、批文下旨,轻易不出京半步。故方才大家尽管对主帅人选莫衷一是,但谁也没想到御驾亲征上头。
瞻基话一出口,高煦与高燧二人便大惊失色——瞻基这个建议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若是果真说动永乐御驾亲征,那高煦借统兵北征给自己翻盘的希望就将彻底化为乌有!高燧反应快,赶紧奏道:“父皇虽然善战,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天子之尊亲历兵戈之险,万一有所闪失,社稷危矣,天下危矣!”说到这里,高燧瞄了一眼身旁的瞻基,转又面向永乐诚恳禀道:“基儿年小,不通国家之事,方有此无知浪言,父皇万不可采纳!”
“三弟言之有理!”高煦此时也不再稳坐钓鱼台,忙不迭地跳出来慷慨激昂道:“儿臣不才,愿自荐为帅,率王师出征漠北,荡平鞑靼,为父皇分忧!”
瞻基一脸镇定地道:“《六韬》云: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则乱。故主帅合适与否,事关战局成败。”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侃侃道,“今御驾亲征有三大理由!一则朝廷无合适大将可以领军,二则即便有人担纲,但亦无出塞经验。漠北风土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若主帅不识彼处天文地理,则有重蹈前次覆辙之忧。而放眼当今大明,唯有皇爷爷曾统领万军,身经百战;兼又两次出塞,对塞外风情颇有了解。故以主帅本身论,未有比皇祖父更为合适者!”
“其三,御驾亲征,三军定然士气大振;鞑靼闻之,则必胆寒;而塞外诸部闻得天子亲出,必不敢再生祸心!眼下我军惨败,鞑靼气焰嚣张,瓦剌、朵颜、女直等部见其势大,多半会对我大明生出不臣之心。然若皇祖父亲自领兵,使彼等识我大明决心。权衡利弊之下,他们自会打消投靠鞑靼的念想。如此一来,鞑靼孤立无援,再出兵征讨,则事半功倍!”
瞻基此话一出,永乐和朝臣都是微微颔首。的确,仅以武功和对塞外的熟悉程度而言的话,朝中还真没有比永乐更合适的。而皇帝亲征虽然有风险,但对敌人的威慑也是巨大的。
“说得好听!”高煦越听越觉得瞻基说得有理,但同时也意识到任由他这样说下去,父皇没准真被说动。想到这里,他急得喉咙冒烟,对着瞻基便叱道:“你鼓动父皇出征,若胜了那自然好说。可万一父皇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煦儿也太小看朕了吧!”瞻基还没来得及作答,御座上的永乐已呵呵一笑道,“朕戎马半生,也算是刀枪箭雨中过来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就闪失了?”
“父皇此言差矣!”高煦一反常态,竟毫不客气地反驳了永乐的话,一脸激动道,“兵凶战危!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父皇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当知世上从无必胜之战!既如此,父皇一身关系天下气数,岂能亲身犯险?就算父皇不惜己身,但您可有想过,一旦此战失败,您又遭逢不豫,那朝野必然大乱,若鞑靼再举国南侵,试问到时候我大明如何抵挡得住?果真如此,江山社稷将一朝崩溃!父皇务必三思!”
高煦说得几乎是声泪俱下,永乐听在耳里,不由得也悚然动容。高煦之言虽然有些耸人听闻,但也的确是不无可能的。如今的永乐,已不是当年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能孤注一掷的燕王。既然坐在皇帝这个宝座上,许多事便不得不瞻前顾后,不得不谨慎小心。想到这里,永乐那本被瞻基撺掇得有些跃跃欲试的心思顿又冷却下来。
“皇爷爷!”瞻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尽管表面上的形势已向高煦一边逆转,但瞻基仍显得胸有成竹:“其实孙儿正有一言,可解二叔之惑!”
“恩?此话怎讲?”不光是永乐,高煦和高燧眼中也露出疑惑的目光。
“二叔之虑,是皇祖父一旦亲征失败,则将大局崩坏!可即便不是御驾亲征,一旦战败,同样不也是大势已去?丘福惨败,朝廷精锐已经大损。此次再出,兵力当不下二三十万。若复又失利,黄、淮以北,朝廷将无能战之兵,届时即便皇祖父无恙,鞑子又焉能放过此等良机?就连漠北其他各部,也会翻脸寇我中华!故此次北征,已是关系我大明气运的生死大决。胜,则天下安定;败,则五胡乱华必然重演。值此之际,朝廷自当以全力出战,以求必胜!皇祖父武略无双,兼又有皇帝之威,正当亲自领军,以增我军胜算!要等到鞑子兵临城下时才御驾亲征,那怕就为时已晚了!”
“皇长孙言之有理!”杨荣此时也不再作壁上观,当即昂首走到殿中,琅琅道,“皇长孙之意甚明:此次朝廷倾举国之兵再出,若再败,则大明军力尽丧。届时纵有陛下在,亦难遏鞑子南侵之意。由此推之,大明眼下看似仍就平安,但究其实,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既如此,便请陛下勿再犹豫,当亲率王师出塞伐罪,以保我大明万年之基!”
“不错!陛下当领兵出征!”
“御驾亲征,讨伐鞑虏!”
“天子亲征,保我泱泱华夏!”
……
瞻基和杨荣一前一后,分析形势之余,也详细阐明了此次出征对大明的重要性。一时间,本属于高煦他们的局面又被一举扳转过来,大殿内众臣纷纷附议,群情一片沸腾。
永乐也十分激动。舌战至此,瞻基和杨荣已明显占了上风,而他们之言,也将永乐的最后一份顾忌扫开。当“生死攸关”这个词被冠到这次北征上头时,永乐便知道自己责无旁贷了!威严地扫视了一眼群情激奋的大臣,永乐大手一挥,制止了众人吵闹,然后隻然起身,深吸口气,双目炯炯地望着前方殿外天空,良久方坚声道:“朕意已决,此次北征,朕亲自领军!”
“皇祖父圣明!”朱瞻基第一个跪伏于地,放声高呼。
“吾皇圣明!”夏元吉、杨荣等一干朝臣亦跟着跪下。
“父皇圣明!”高煦与高燧对视一眼,终也无可奈何地跪倒在地。
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了小瞻基身上。今天这个皇长孙的表现,简直让永乐刮目相看。一个十二岁的黄毛小儿,竟能有这等深思熟虑!能有这等精辟的见识!当那三点理由一一从瞻基口中道出时,永乐越听越惊,到最后说完时,永乐已经喜出望外!这样一个聪慧机敏、思绪缜密且又器具非凡,目光邃远的皇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明的一块美玉!这样的孙儿若能承继大统,大明何愁不能创百年辉煌?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忽然在永乐脑海中萌生出来,并让他心有所动……
第八节
在永乐决定亲征鞑靼后的两个多月里,整个北中国都陷入空前的紧张和忙碌当中。因是御驾亲征,加之丘福兵败后鞑靼气焰大涨,故此次出征之规模将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在行在朝廷拟定的计划中,将有超过三十万将士在明年开春后出征鞑靼,加上随军民夫,出塞的明军总数将达五十万之多!为确保必胜,朝廷这次不惜掏空家底,除了交趾平叛、修造天寿山陵寝和郑和三下西洋三事照常进行外,其余诸如营建北京、疏浚会通河等计划被悉数搁置,所省下的钱粮统统被拿来供应军需。随着一道道圣旨和有司行文从北京发出,广宁、山海关、保定、真定、开封、济南、德州、徐州、淮安、凤阳、太原、西安乃至兰州、庆阳,河淮以北各军事重镇的驻军有大半被征调,开始陆续向北京和预定的出师地点宣府聚集。各地官府也开始征发民夫,向北京转运粮草。
行在朝廷忙翻了天,南京留守朝廷也没闲着。在监国太子朱高炽的主持下,京卫精锐由都督谭青统领,浩浩荡荡发往北京,江南各地的存粮也都开始向北京调运。从十月开始,南京江面上的大小船只都被朝廷征用,每天都有无数的兵士和粮草被装载上船,然后渡过长江,经运河向北京方向而去。
在满朝大臣贵戚都为筹措北征事宜忙得人仰马翻之际,汉王朱高煦却显得十分安静。尽管每日朝会他都参加,每次军议他均出席,但自始至终,他都显得十分漠然,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与往日遇事争先的积极做派大相径庭。永乐只道他是哀痛于丘福等人之死,遂也不多加过问,便由着他去了。于是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筹备过程中,素以军事见长的汉王,竟不经意间成为了一个看客!
这一日早朝结束,朱高煦如往常一般,浑浑噩噩地打道回府。进入大门后,他也不回房,而是直接踱到后院,寻着一张石凳便呆坐下去。此时已经入冬,北京的天气已十分寒冷,后院虽有四面高墙围绕,仍挡不住凛冽的朔风,不过高炽对这一切都犹若未绝,只愣愣地仰望天空,任凭寒风吹打着自己的身躯。
“王爷!”不知过了许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煦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史复。自打请命领军失败后,史复也是一筹莫展,再无良策出手,高煦失望之余,对这位谋主的情分也就淡了。此刻史复前来,高煦却毫无反应。
史复并不介意高煦的冷漠,而只是默默在他身边坐下,过了许久,方幽幽道:“难道王爷真以为已山穷水尽?”
“难道不是吗?”高煦总算开口了,不过语气中充满了沮丧,“领兵不成,东山再起已成镜花水月。你说说,事到如今,本王还有何希望可言?”
史复叹了口气。几年相处下来,他已经把朱高煦看了个透。当初夺储失败,史复费尽口舌,才让他重振精神。丘福兵败后,又是他好一番劝说,才让他重燃信心。从这两件事上,史复发现了高煦的一个特点:平时执拗,遇大事则游移。这一点上,他和他那真正坚韧不可夺其志的父皇有着本质的不同。而在看清这一点后,史复甚至暗想:幸亏皇帝并不真正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否则的话,他恐怕都不会动一下易储的心思!
不过虽然对高煦的性子暗中鄙夷。但史复却也从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好处:若高煦真像永乐那般心有主见,那他这个幕僚反而难以控制。而若平日处事上也是游移不定,这样的主公也难成大器。反而是平时执拗,遇大事游移的主公,对他来说反倒颇为难得。只要他能取得高煦的信任,便就等同于控制了这只猛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狠狠地攻击每一个目标。而这,正是史复所想要的!
此时高煦又将一蹶不振,史复必须再次想方设法,让他尽快恢复生气。念及于此,史复沉着道:“御驾亲征,的确是王爷的一大憾事!但如果由此认定夺储无望,王爷就大错特错了!”
“此话怎讲?”高煦冷冷道。
“敢问王爷,若由您领兵出征,那除了积攒功勋外,还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可在北军中重建势力,这一节你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么?”
“那敢问王爷,这军中势力,对王爷夺储又有何用处?”
高煦脸上露出一丝阴森之色,道:.99lib?
“本想着即便夺储不成,只要有军中支持,那待有朝一日父皇驾崩,本王便可仗其兵势,将这靖难之役再演一回!”说到这里,高煦痛苦地摇摇头道:“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都成了泡影!现丘福他们已死。其余将士我虽也可驾驭,但要想让他们支持本王兵谏,这怕就难了!若这次能获得兵权,还可以借此机会立威树信、培育势力,不料又成镜花水月!”高煦再次回忆起那日朝堂上关于北征主帅人选的争夺。当时朝中无大将,正是自己趁势出山的大好时机,可就在要水到渠成之际,愣是被朱瞻基一个“御驾亲征”的建议给搅黄。念及于此,高煦怒意又起,当即恨恨骂道:“瞻基这个小兔崽子,竟敢给本王下绊子,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他们父子一锅烩了!”
史复淡淡一笑,摇摇头道:“就算要杀长孙,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夺储,否则纵有万般念想也是枉然!”史复看了看高煦,道,“这段日子,在下私下里将北巡以来的诸般事项又梳理了一遍,从中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方才王爷言道手握兵权,是为夺储不成再行兵谏,然此事自当是在陛下驾鹤西去后方能施行。故反而言之,若陛下健在,这兵权之有无,其实无关紧要。不知是也不是!”
“当然,难不成本王还敢对父皇逼宫?”高煦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是了!”史复一拍大腿道,“臣是这样想的,就算王爷得以领兵,那除非能借此机会一举易储,否则短期内兵权有与没有都无甚差别!而就眼下形势而言,由于丘福他们的战殁,即便王爷北征告捷,也无法在朝堂上占得优势,加之皇长孙从中作梗,其实之前咱们借北巡行易储之事的计划已成泡影!”
“其次,即便王爷能借北征之机,将军中将领收为腹心,但这些军中新贵无论是在陛下心中、还是在朝中的地位,短期内仍不能和丘福他们相比,他们的用处,至多不过在于帮殿下把持住兵权罢了!”
“其三,当初咱们倡议北巡,不过是想借行在诸将之力。但若没有丘福他们,王爷就不能成事了么?其实也不然。之前在南京时,王爷暗中谋夺储位,又有几次借着丘福他们的力了?”
“你的意思是……”高煦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史复眼中射出一丝精光,沉声道:“臣之意,是咱们起初本想走条捷径,将夺储大业毕其功于一役。今虽适得其反,但也不过是重新回到原点罢了。至于领军不成,也不过是失了军功这项大添头而已,王爷较之与北巡之前,没有半点损失!换句话说,只要皇上仍然在位,王爷的境遇就和来行在前一样,仍有大把机会,只不过再无捷径可走罢了!”说到这里,史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连番重挫之下,臣也有些乱了心智,好一段日子都恍恍惚惚,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将此道理想清楚!”
高煦终于恍然大悟,黯淡的双眼中也终于恢复了些神采:“本王明白了。其实本王夺储之最大优势就是圣眷!只要圣眷仍在,夺储之望便就犹存!所以只要回到十年夺储的老路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本王就仍有希望!”
“正是如此!”史复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道,“不过眼下也有一个隐忧!王爷虽根基未损,但东宫却颇有振兴之势。若不能加以遏制,一旦其羽翼丰满,王爷仍前景堪忧!”只有在用好话让高煦振作后,史复才敢将困难道出。
高煦心中一沉。他明白史复话中所指。盖因高炽虽多有不合永乐心意,却偏偏生了个乖巧伶俐的朱瞻基,大讨他爷爷欢喜。随着年龄的增长,瞻基愈发显出过人之处,尤其是这次建言御驾亲征,直接导致高煦领兵梦碎!这种势头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将对高煦构成致命威胁。尤其是前几日的一件事,更让高煦感到严重不安。
就在三日前,交趾送来露布,张辅再次取得大捷,一举擒获贼酋简定。此战过后,叛军主力尽没,伪帝陈季扩虽仍在逃,但也是冢中枯骨,被擒是早晚间事。
朝廷为应付交趾平叛和即将到来的北征战事,已经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得知交趾大局已定,行在上下都大大松了口气。永乐赶紧下旨,在褒奖张、沐二人的同时,将平叛明军一分为二,一半留交征缴余孽,其余则即刻班师,以节省开支。而就在商议张、沐二帅的安排时,杨荣突然上奏,建议拜张辅为镇朔将军,充宣府镇总兵官,负责北征大军的粮饷督运。杨荣的理由很充分:北虏向来为中国第一大患,且无法根绝。这次虽然要御驾亲征,但即便获胜,也难以斩草藏书网除根。为长远计,朝廷必须开始培养可御北虏的良帅。而张辅武功赫赫、且年纪尚轻,正是其中不二人选,故当趁此机会,将其调来北疆历练。
最初永乐没有打算抽调张辅,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交趾已无大碍,那让张辅来塞上历练,对朝廷也是极有好处的。于是永乐当廷准奏,调张辅至宣府督粮,交趾军务则由沐晟。
本来夺帅失利后,张辅参不参与北征,已与朱高煦没有关系。但接下来瞻基的举动,却让这位汉王大感恐慌。永乐方一下旨,小瞻基立刻就跳出来,自请帮办张辅督粮。高煦立刻嗅到了不对劲:瞻基此举,除了是想立军功外,没准还存了趁机笼络张辅的意思。张辅现在是朝中第一名将,若果投入东宫旗下,那无疑是在朝中和军中都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劲敌!只是瞻基同样持理甚正,永乐也对此举大加赞赏,高煦明知不妙,却也无法反对。
“尔言之有理!”高煦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呢?”
“办法无非两个!要么制约东宫,要么壮大己身!”
“制约东宫何解?壮大自身又何解?你不要卖关99lib.子,直接把办法讲出来便是!”高煦有些不耐烦地道。
“制约东宫之法,便是殿下自请赞襄张辅督粮!”
“协助张辅?”高煦勃然变色。当年朱高煦当燕军副帅时,张辅不过是其手下一名普通偏将,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堂堂正正的汉王!论战功,高煦并不逊于张辅,论资历、身份、地位,那更远非张辅所能匹及!高煦本就是个舍我其谁的狂妄性子,要他折节结纳张辅,他或许还能做到,可要他去充张辅的副手,那他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何况这样一来,就等于把他和侄儿瞻基摆到了同一层次上,这对他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高煦狠狠地瞪了史复一眼,怒气冲冲地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就是要督粮,也应是本王为主,哪有让本王屈居张辅之下的道理?”
“张辅督粮的旨意已出,要让陛下收回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且督粮之职亦牵涉颇广,以皇上对您的顾忌,恐怕也不愿做此决定!仅为副则就好说得多!”史复劝道,“太史公云:君王为人不忍!殿下既怀大志,便当有雄伟气魄!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防皇长孙奸计得逞。若拘泥于一时之荣辱,岂非误了大事?而且……”史复话锋一转,又道,“如今之张辅,不亚于当年之丘福,殿下若能趁此机会收得其心,那将来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殿下都稳操胜券!”
“还是说壮大自身的法子吧!”高煦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明白张辅的重要性,但要去给其打下手,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
“所谓壮大自身,便是殿下自请随皇上出征。殿下武功赫赫,能一道出征,于军事大有益处。而且陛下虽不愿皇上直掌大军,但若仅是为其之副手,想来他还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王爷想借机收买人心可就难了!不过军功和圣眷还是可以捞得些,多少也能抵消些东宫势力大增所带来的影响。”
高煦沉吟片刻,抬头道:“就用第二个法子!”
史复暗中叹了口气。以他的本心,是偏向于让高煦去张辅军中。毕竟不管嘴上怎么强硬,但在心里,史复明白:丘福惨败之于高煦,绝对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损失。而若高煦能趁着给张辅为副的机会,把这位威震天南的大将收入麾下,那就可以完全抵消丘福之败的影响,汉府又将回到之前全面压过东宫的优势地位。而第二种方法虽也不无收获,但较之于制约瞻基、收服张辅的好处,其实是远远不如的。不过高煦生性狂傲,硬要他屈身以事张辅,也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无奈之下,史复只能将遗憾收起,起身道:“既然如此,臣下去便为王爷起拟自请随军出征的奏本!”
“那就劳烦你了!”高煦点点头,也站起了身子。此时天空已渐渐飘下鹅毛大雪。高煦将身上雪花掸落,忽然想到一事,当即喟然一叹,略带些感伤地道:“吾固是死而复生,怎奈丘老将军一生威武,到头来不仅身首异处,家人也难逃株连!这老天也当真无眼,竟选在这时候落雪。这冰天雪地的,丘家老小路上又平添了几分艰辛!”
“淇国公家人今天启程吗?”
“午后便走,届时本王和纪纲会去相送!”高煦的话音十分沉重。丘福兵败后不久,逃回中国的溃卒带来了战败的原因。原来丘福是中了鞑子的诈降计,在一个假意投降的鞑靼尚书引诱下,不顾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的劝阻,抛下主力,只率轻骑出击,以致被鞑子擒杀,并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早在丘福北征前,永乐就提醒他需谨慎进军,后来又专门遣使到军中命其不可鲁莽,可没料到他还是犯了大意的毛病,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在得知详情后,永乐气得怒发冲冠,当即下旨,追夺丘福爵位,并将其家人谪往海南;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也被一并夺爵;李远、王聪虽也一同遇难,但因他们曾劝阻丘福,故未受追惩,反都追封公爵。今天便是丘福一家老小启程南下的日子。
对于丘福家人的处罚,高煦也曾极力求情。不过此败影响太大,永乐愤恨之下根本不听他劝,再加上文官们也都袖手旁观,故最终无济于事。高煦平日虽然目中无人,但却对当年亲手传教自己武艺的丘福感情甚深。如今见其一家凄凉至此,他心中也十分不好受。
高煦一脸哀戚,史复却无半分悲色,反而一冷笑道:“匹夫活该遭此报应!”
“你说什么?”高煦愤怒地望着史复,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就算丘老将军误了事,但终究是为本王而死。你怎可如此说他?你是活腻了吗?”
史复自入汉府以来,从未见过高煦如此作色,心中顿也一惊,赶紧惶恐言道:“在下只是觉得大好机会因他而丧。一时心中恼恨,故而有所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听得史复解释,高煦愤意稍缓,但犹颇不平,气呼呼地道:“看在你也是为了本王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说完,他一甩袖子,阴沉着脸去了。
高煦刚一转身,史复脸上的惶恐便顷刻不见。望着高煦的背影,史复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脸上浮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第一节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皇帝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輅在北京士民的欢呼声中驶出西直门,向边塞重镇宣府行去。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仅主战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自丘福兵败后,燕藩旧将已凋零近半,但此次出塞,永乐仍亮出了自己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都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各部游骑再加上转运粮草的民夫,大明北征大军总数已达到五十万之多!
在宣府休整两日后,数十万明军在永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经德胜关依次出塞,并于第二日晚抵达塞外的兴和千户所驻地。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遂正式开始北征。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即便是刚刚出征,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要想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无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春夏之交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做种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不至于因饥饿和严寒而死亡。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荡,那他二人还有何面目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瀚海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绝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之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由此分崩离析都是不无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五十万大军出塞,每人每日粮食消耗就得两斤,遇到战事还得另增。而塞外不是草原就是荒漠,根本无法就地取粮,只能从内地转运,这其间艰辛危险且不说,光是耗费就不得了。据夏元吉估算,若要把粮食运到预定的最远目的地胪朐河,即便抛开内地转运的损耗,光从宣府出塞算起,每十石粮到达明军营中时也只能剩下三石多一点!这还是在沿途未遇鞑子袭扰的情况下!照此推算,明军二月底出塞,六月底班师归国,这四个月内明军所有粮食耗费加在一起藏书网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多万石!
自永乐五年恢复开中后,北京各仓存粮曾一度大幅下降,虽然后来又有所增加,可及至丘福出塞,又把行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败了不少。故直到出征前夕,行在朝廷能筹措到的粮食才刚刚过一百万石,尚有七十多万的缺口,需在大军出征的同时,催太子朱高炽抓紧从江南调运。
粮草不足,无疑是明军一个巨大隐患。不过永乐却等不及了。如果为此延后出征日期,那班师就得拖到秋季。漠北的藏书网秋季可不比中原,八九月时那里就有可能漫天飞雪,明军不耐严寒,到时候必然损失惨重。经与臣僚多次商议,永乐认为四月底时平江伯陈瑄的海运船便会抵达天津,届时会给明军带来五十万石江南大米,至于剩下的二三十万石,则可即命高炽征发京师和南直隶民夫,从陆路加紧转运。这样计算的话,只要两路粮食如期抵达,那明军粮食还是勉强够用的。当然,这其间多少存着些变数,但形势如此,朝廷也不得不担些风险。
大军逶迤北行,尽管已尽量聚集,但仍一路绵延数十里,待行了五六日,到三月初六晚上,一群胡人在明军游骑的护送下驶进了天子御营。
来者是瓦剌使臣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在决议讨伐阿鲁台后,为避免瓦剌与鞑靼合流,永乐对瓦剌三王多有拉拢,并颁给诸多赏赐,此番两名使臣是受瓦剌顺宁王马哈木所遣,前来贡马谢恩。
永乐在中军大帐召见二位使臣,其间对瓦剌之忠顺大加褒扬,并照例赐下綵币袭衣。召见结束,二位使臣被鸿胪寺丞刘帖木儿带下歇息。永乐将众臣屏退,唯留下随驾的胡广、杨荣、金幼孜等三位阁臣。
待外臣退尽,永乐挥手将帐中的内官也驱退了,方问道:“马哈木此时遣人上贡,尔等以为是何用意?”
胡广想了一想,犹豫地道:“难不成是他见陛下亲征,心生畏惧,故以此举自表忠心?”
永乐一声不吭,只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杨荣。
杨荣眼珠子转了几圈,心中顿有了答案,只不动声色地道:“光大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微臣以为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马哈木派此二人前来,是为打探我军虚实。若见我军声势浩大,其就只是上贡;可若是王师军势不振,马哈木就很有可能会与其余二王一起勾结鞑靼,共谋我大明!”
“不错!”金幼孜也插口道,“夷狄皆见利忘义之辈,自古便对我中华财富垂涎三尺。去年丘福兵败后,鞑靼对99lib?
瓦剌三王百般笼络。瓦剌见我军惨败,心中亦难免蠢蠢欲动,虽不敢公然叛我大明,但觊觎之意却与日俱增。这瓦剌使臣早不来晚不来,却选在王师出塞后匆匆赶至,极有可能就是趁机窥探我军实力,以决定下步行止。”
“恩!”永乐点了点头道,“二位爱卿言之有理,瓦剌三王的确心意难测。若其果真为窥伺而来,那朝廷又当如何慑服其心?”
刚才胡广被两位同僚抢了风头,此时赶紧抢过话头道:“回陛下,自古抚夷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这施恩的事,朝廷已做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要耀威了!”
“哦?”永乐温言道,“胡爱卿有何见解?”
胡广嘿嘿一笑,随即将腹中想法说了,永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见瓦剌使臣后又过二日,明军抵达塞外小镇鸣銮戍。永乐下令全军在此暂时休整。同时,御营中颁出一道旨意,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天子将在此大阅三军。
永乐的三千营特意驻扎在鸣銮戍北门之外,一出辕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第二日寅时刚过,全体明军将士便起床埋锅造饭。待到卯时,各部按照事先部署,开始在御营外列队集结。御营辕门外的空地上已早早地搭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将台,台中央安放着皇帝的御座,御座后方,竖着皇帝的龙旗宝纛,猩红纛旗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三十万将士以将台为基准,沿其北侧依次列队。尽管天仍未亮,明军人数又多,但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却是有条不紊,随着灯笼的指示和领军将校的口令依次而行,终于在拂晓之前全部列阵完毕。
虽是春末出征,但漠北气候苦寒,前几日还下过微雪,黑夜时的大荒原上冷风肆虐,寒意袭人。不过未多久,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山峦背后升起,给苍茫大地带来第一丝暖意。戈壁滩上,三十万大军队形严整,甲仗齐具,只等天子检阅。辰时正牌,只听得三声炮响,钲鼓齐振,随即御营辕门大开,两队身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飞奔而出,至到将台前列队侍立;紧接着又是三十二名内官,他们亦分作两队,各手持一支响鞭,在检阅台两侧站定;随后则是各式仪仗、卤簿,在将台周围按序站好。随后,持鞭内官齐力舞动响鞭,众人肃静,一早便在御营辕门两侧守候的乐官随即奏响礼乐,在悠扬的乐声中,永乐在汉王朱高煦及一众随征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出辕门,登上将台。
今天的永乐头戴天鹅九九藏书翎饰金凤翅,内穿行龙五彩云纹曳撒,外套一件绣着双龙戏珠图案的方领对襟鱼鳞罩甲,两肩处各用黄金甲片遮覆;腰间所配,则为一把金柄长条鱼腹刀。金凤翅的顶端,插着一支蓝底镶红边的小旗,鲜艳的旗帜随风飘扬,将这位方过五旬的盛年皇帝衬托得十分威武。
永乐在将台正中站定,放眼向下一望,只见戈甲旗旄辉耀蔽日,三十万大军绵亘数十里,目光所及,皆是铁甲利刃。永乐用眼角余光一瞅,只见被以陪同检阅为名拉上台的瓦剌使臣完者不花已脸色微微发白,而另一个使臣合花帖木儿更是眼珠瞪老大,显已紧张到了极致。见此情状,永乐暗中得意一笑,也不多言,只气度从容地走到御案后坐下。
“日月同辉,威震四方,天子讨逆,我武惟扬!”待永乐落座,高煦领着文武大臣走到将台下,齐声山呼。紧接着是将台四周的锦衣卫和内官,再后则是正对着将台的五千神机营骑士,再后则是五军主力,到最后则成了数十万将士的齐声高呼。数十万健儿的呼声聚到一起,犹如雷鸣潮涌,让人闻之惊悚,震耳欲聋!
见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已目瞪口呆,永乐十分满意地向后一望,身后旗官会意,随即将手中的一面大黄旗横向三摆,众将士得令,遂收声昂首肃立,方才还喊声震天的戈壁滩,顷刻间又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永乐扭过头,对完者不花还有合花帖木儿笑道:“二位使臣以为我大明天兵如何?”
“啊!”完者不花还在震惊中,直到永乐发问,方回过神来,赶紧侧身面向永乐一躬身,用生硬的汉语答道,“王师威武雄壮,实为小臣平生所仅见!”
“如此雄师,放眼天下也无敌手!”合花帖木儿也忙不迭地谦声恭维。
听得二人之言,永乐哈哈大笑,随即又一挥手,黄旗再次挥舞,台下文武官员见着,赶紧分作两班,走回到锦衣卫身后按序站立,在将台与军阵间腾出一个宽达三十余丈的空地。随后,台上号笛声起,两千骑士分作两队,从将台两侧的远处喊杀而来,以作骑战演戏,继而五千步军又出列演练各式阵法,到大阅最后,黄旗向下一劈,五千神机营骑士转身向后奔腾而去,待驰到阵后开阔处时飞身下马,随即组成三列纵队九九藏书向远方分次开火。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火铳声,两个瓦剌使臣先是震惊,继而恐惧,最后再望向身旁的永乐时,眼光中已饱含了敬畏。
看着瓦剌使臣诚惶诚恐的脸,永乐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跟鞑靼展开较量了!
第二节
从鸣銮戍出发,明军经凌霄峰、锦水碛、压虏川、金刚阜、小甘泉、大甘泉、清水源徐徐北进。这一路起先还是漠南草原,但到后来,所到之处便再也无草木河流,而只剩下大漠戈壁,这便是瀚海了。荒漠行军,其艰难更甚草九九藏书原,连最起码的水源有时都难以保障;加之三月时的塞外,仍是风雪连天,大漠中昼夜温差也大,这就更为大军行进增加了难度。
不过好在洪武朝时明军曾多次出征漠北,永乐本人亦曾两次出塞,对此处地理还比较熟悉。一路上明军专寻绿洲驻军,每到一处都大量补充水源,行军时也是早上开拔,到中午便扎营歇息,尽量使将士和民夫们节省体力,如此布置,大军虽仍不乏艰苦,但至少未觉疲惫。而在行军途中每遇古籍所载之名山,永乐都兴致勃勃地与内阁阁臣加以指点,若遇汉唐开拓时所遗古迹,君臣数人还免不了游览考据,兴致大浓之际,永乐还命他们行些勒石刻碑、吟诗作赋的雅事。
本来,内阁阁臣都是些柔弱文人,随军出塞,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苦差事。不过饱学之士大都也喜好游历,塞外风物与中原迥异,这苍茫大漠的奇异风光更是三个阁臣平生所未见,故他们虽然劳苦,但却也大饱了眼福;而更让他们兴奋的,是此次乃大明天子亲率六师,出塞伐胡。放眼历代华夏帝王,抛去汉高祖耻辱的白登之围不算,也只有汉武唐宗才有此壮举!三人得以参预此等千古盛举,自觉莫大荣幸,这所谓的旅途艰辛也早抛诸九霄云外了。
有这么些风流雅事,再加上隔三岔五便举行的射猎,这行军途中大明君臣的日子倒也打发得十分惬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明军出发时为了防止后方转运粮草不济,随军携带了二十五万石军粮。这些军粮装载在三万辆武刚车上,由民夫随军推行。武刚车载重虽然超过人背马扛,但却太过笨重,在过瀚海时经常会陷入沙堆,这使得明军行军速度不得不随之降低,穿越瀚海的时间比预计的多花了六七日。不过事已至此,永乐也无法可想,只得埋头认了这笔时间账。
过了清水源,大地上沙石渐少,开始逐渐出现青草,这便是说大军已走出瀚海,进入漠北草原了。虽然眼下按时令算已到初夏,但漠北的清晨仍霜气甚寒,每日五鼓出发时,将士们皆需身着棉袄,永乐君臣也是裘衣狐帽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午后便就热了起来。明军依旧是清晨开拔,午后歇息,中间偶尔还休整一二日,以恢复体力,等待掉队士卒,就这样一路徐进,一个月间依次路过屯云谷、玉雪冈、鸣99lib?毂镇、归化甸、禽胡山、广武镇、捷胜冈、清泠泊、威虏镇、紫霞峰、玄云谷、古梵场、顺安镇,到五月初一下午,一条绵延向东的河流映入大明君臣的眼帘——胪朐河到了!
抵达胪朐河,意味着进入明军已深入鞑靼腹心。从这一刻开始,阿鲁台和本雅失里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望着前方湍湍流淌的河水,明军将士短暂沉默后,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永乐也十分开心,他一夹马腹,催马直奔到胪朐河边。驻足望去,大河奔涌而下,两岸群山秀拔,岸傍遍地榆柳。水中沙洲上,芦苇、青草郁郁葱葱长达尺余,好一副人间胜景!永乐哈哈一笑,对跟上来的杨荣道:“果然是块宝地,杨爱卿以为如何?”
“臣亦有同感!”杨荣笑着一应,随即头一扬,激动地道,“不过眼下臣目中所见,却非这山川草木。臣所见者,乃是鞑子根基所在。二百年前,元太祖便是在这胪朐、斡难二河之地崛起壮大,进而南侵中原,使我堂堂中国遭遇亡天下之痛,华夏千年诗书礼仪惨遭灭绝。然胡人无百年运,待到先帝举义,提三尺剑横扫寰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终使我泱泱四千年文明得以重续。及至今日,陛下奋先帝之余烈,亲率六师深入漠北,竟至蒙古发祥圣地,此诚为华夏千古未有之壮举!纵汉武、唐宗亦不能及!臣有幸,得以追随圣主,亲历其间,心中早已激动万分。此刻在臣眼中,这胪朐河,便是我华夏复兴之最好见证!便是我大明远迈汉唐,成为华夏古今第一盛朝的绝佳象征!眼下鞑靼已至绝境,臣惟愿王师早日破胡奏凯,愿陛下成就千古伟业!”
“说得好!”杨荣慷慨陈词,永乐听后也是心潮澎湃!是的,华夏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大明有此国力,得以发五十万之众深入漠北;只有他永乐皇帝,傲然站立在漠北胡虏的根基发祥之地!西戎灭周、五胡乱华、靖康奇耻、崖山遗恨,辉煌伟大的华夏民族曾经一次次遭受无比残酷的羞辱,璀璨夺目的华夏文明曾经一次次被野蛮和愚昧践踏!但今天,一切都得以洗刷!这一刻,华夏王朝的天子,站在了胪朐河畔!而也是在这一刻,他统治下的大明王朝,站到了华夏数千年抗击胡虏历史的巅峰!想到这里,素来胸怀大志的永乐已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良久,永乐的心境终于平复下来,沉着道:“鞑子虽至绝境,但毕竟尚未剪除,眼下还未到大业鼎定之时!”
“皇上说得是!”这时杨荣的心也平稳下来,听得永乐之语,他心中更加敬佩,赶紧点头应和。
“不过……”永乐忽然提高了声调,将手中马鞭扬起,向前方胪朐河一指,气势磅礴地道,“功虽未竟,威势已极!胪朐河乃蒙古发祥之地,王师既来此,自当更易其名,以彰今日壮举!传朕旨意,从即日起,胪朐河更名为‘饮马河’,意为我大明王师饮马之所!”说着,永乐又指向河畔平地,道,“今晚王师便驻扎于此,赐名‘平漠镇’!”
永乐这一路走来,对沿途山川及大军驻地多有赐名,但今日这“饮马”、“平漠”二名,无疑意义非凡,杨荣听得,顿时心潮澎湃,当即响亮地应道:“阿!”
饮马河再往北便是斡难河,两河之间这块长约千百里,宽约三四百里的草场,便是鞑靼春夏游牧之所。明军哨骑侦察范围可达二百里,从现在开始,他们发现鞑靼行踪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当晚,明军在平漠镇扎营。
夜幕降临,永乐兴致不减,遂又来到饮马河畔。入夜后的饮马河,似较白日温婉许多,皎洁的月光如丝绸般撒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柔美。领略着美不胜收的风景,呼吸着略带青草味的空气,永乐似乎忘却了这是充满杀机的漠北,一时深深陶醉其中。
“陛下,怎么到河边来了?漠北夜晚天冷,当心着凉!”身后传来一声清婉的呼唤,随之一件大氅披到了身上,永乐回过头,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也来了?”永乐将大氅紧了紧,温颜道,“是马云告诉你朕在这儿的吗?”
“何需特地来告?”少女略有些羞涩地回道,“往日这时候,陛下都在臣妾帐中,今晚却久久不至,臣妾出帐问过下人,得知陛下在此,便跟着过来了!”
说话的少女是贤妃权氏。徐皇后崩逝后,永乐一直怏怏不乐,已担任司礼监太监的原燕府副承奉黄俨知其心意,遂趁出使朝鲜之机,鼓动朝鲜国王李芳远进贡少女。权妃是朝鲜国属臣权永均之女,彼时年方二八,温娴淑良、知书达礼;且其受家父熏陶,自小熟习汉语汉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善吹玉箫,加之又天生丽质,遂被选中进献。一入宫,权妃便大受永乐宠爱,没几个月就封了妃。御驾北巡,权妃也随驾到了北京。此次北征,其余随驾北巡的嫔妃都留在了北京,唯独她被永乐带上随行。
“爱妃既来,便与朕共赏此景!”永乐哈哈一.99lib.笑,伸手轻轻挽过权妃的腰,与她一起走到河边一块小石头前坐下,道,“草原夜色,远较中原为美!唯惜此次未带善工胡乐者随军,若能在此奏一曲胡笳,想来更能令听着沉醉!”
权妃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道:“要不臣妾吹箫为替如何?”
“罢了。”永乐随口笑道,“箫声虽美,然空灵婉转,此处风大,不便聆听,待会回帐后爱妃再吹不迟!”
权妃沉吟一番,忽然眼珠一转,抬头笑道:“既然如此,那臣妾为陛下舞剑!如今王师已深入漠北,不日陛下就将驰骋沙场,一展英豪。臣妾虽一介女流,不能上阵杀敌,但也愿献剑舞一曲,以为陛下增色!”
永乐一下来了兴致,当即拍手笑道:“以前在宫中还不知道,原来朕的爱妃竟也通公孙大娘之技!”
“臣妾岂敢与公孙大娘相比!唯滥竽充数,博陛下一笑罢了!”权妃口中谦逊,身子已站了起来。永乐也随之起身,随即一声招呼,命远处的黄俨将自己的佩剑奉来,亲手递给权妃。权妃接过,又将自己身上氅衣脱了,随即找一块草原站定,深吸口气便迎风起舞。
权妃时而轻步曼舞如燕子伏巢,时而疾飞高翔似鹊鸟夜惊。剑锋划过,忽见寒光凌厉,令人心惊;但旋又闲婉柔靡,使人神怡。欣赏着眼前这美妙的舞姿,永乐大觉快慰,随之心中一动,吟起杜甫那篇脍炙人口的千古名作: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陛下”当诗吟完,权妃已收剑走在面前,娇笑道,“陛下怎吟起这《剑器行》来了?”
“为何不可?朕看你舞姿绝佳,饶是公孙大娘再世亦不过如此!”永乐笑吟吟地道。
权妃小心翼翼地道:“若仅是前半首倒也罢了!这后半首却是诗圣借以怨玄宗皇帝耽于声乐,误了大唐天下!皇上吟此诗,让人听了不好想!”
“哦?”永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朕岂会如唐明皇那般糊涂?孰轻孰重,朕心中一直有数!爱妃不需有红颜祸水之忧!”
“皇上有此见识,臣妾就安心了!”权妃抿嘴一笑,继而从黄俨手中接过氅衣穿好。因着刚才舞蹈,此刻的权妃脸颊微红,额上香汗涔涔,永乐一看之下心中一荡,脸上露出一丝诡笑,附道权妃耳前轻声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朕虽不能终年沉湎美色,但做一日玄宗却是无妨!”
权妃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赶紧望向不远处的黄俨,待见他垂首肃立、犹若未闻,方又回过头,娇羞地道:“陛下……”
永乐放声大笑,大手一挥,精神抖擞地道:“走,回营!”
是夜,天子寝帐内风光旖旎,春色满床……
第三节
在平漠镇休整两日后,明军继续开拔,沿饮马河向东北搜寻鞑靼行踪。
沿途经祥云巘、苍山峡、锦屏山,到五月初七日晚,明军抵达玉华峰。
当晚,天空下起蒙蒙细雨。用过晚膳后,永乐与几位阁臣小叙半会,便命他们道乏,自己直奔寝帐而去。
夜色已深,草原上空万物俱籁,三军将士大多酣然入梦,而御营左下角的一顶小帐篷内,兵部尚书方宾在与几个将官说完明日搜敌事宜后,也准备吹灯入眠。就在方宾刚脱下鞑子准备钻入被褥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亲兵的呼唤声:“大人,薛禄都督来了!”
“啊?”方宾闻言一惊,薛禄所部游骑一直负责斡难河南面的搜寻,这块地面是鞑靼最有可能聚集之所。此番他簧夜造访,极有可能是发现敌踪!想到这里,方宾的睡意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赶紧穿戴好衣冠,对帐外亲兵道:“叫他进来!”
“见过方本兵!”薛禄挑帘而入。薛禄便是当年靖难时在真定生擒驸马李坚的燕军骁卒薛六。靖难中薛六屡立战功,永乐登基后,授其都督佥事之职,之后又有升迁,到此次北征时,他已官拜左府右都督。薛六白丁起家,发达后自觉名字不雅,遂改名薛禄。
“薛将军不必客气!”方宾上前手一起,随即赶紧问道,“薛将军此来所为何事?莫非发现了鞑子行踪?”
“不错!”薛禄虎虎有声地道,“今日下午,本将手下胡骑指挥款台在兀古儿扎河南游弋时搜得一落单鞑子,擒获后经审讯,发现其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帐下亲兵。据其供称,本雅失里已与阿鲁台一拍两散,现正率所部在兀古儿扎河与斡难河之间,即将西窜!”兀古儿扎河是斡难河南百里外的一条小河,与更南面的饮马河大约相距三百里。
“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分道扬镳?”听得此信,方宾不由大吃一惊。
“据俘虏所说正是如此!”薛禄点了点头,随即将情况详细说来。
原来,得知大明皇帝亲率五十万大军来讨,无论是阿鲁台还是本雅失里,都无胆量应战。待明军靠近饮马河时,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逃。不过在逃亡的方向上,二人却发生了冲突。
按阿鲁台所想,是率部族一路向东,到阔滦海子一带暂避,待明军班师后再回。阔滦海子是阿鲁台的老巢、兼又丛林茂密,实在不行还可以躲进深山中。不过当这个计划提出来后,本雅失里却出乎意料地激烈反对,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向西撤退,靠近瓦剌地界,召集马哈木等瓦剌三王共抗明军!
本雅失里的计划被阿鲁台断然拒绝。就在去年,阿鲁台还被瓦剌击败,此番他惹恼了明廷,永乐亲率大军来讨,这时候如丧家之犬般去找瓦剌相助,别说马哈木他们极有可能痛打落水狗,就算他们愿意真心结盟,他阿鲁台的地位也会大大下降。阿鲁台苦心经营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漠北傲视群雄。让马哈木他们跟自己平起平坐,他又岂咽得下这口气?
不过阿鲁台虽然不答应,但本雅失里这次却毫不妥协。其实本雅失里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他虽是元室嫡脉,但却受知院阿鲁台控制,对此他一直心有不甘。此番若能趁明军北征之机,促成鞑靼、瓦剌这两大蒙古部族合流,那他便可利用阿鲁台与瓦剌三王的矛盾,在其中从容转圜,进而重塑自己蒙古大汗的权威。退一步说,即便阿鲁台不愿西去,他也可以借机摆脱其之控制。离开阿鲁台后,凭着他黄金家族嫡系传人的金字招牌,只需登高一呼,大草原上自会有无数蒙古部落慕名来投。
见本雅失里突然翻脸,阿鲁台是又气又急。若在平常,他有百般方法可以制住本雅失里,实在不行还可以废掉这个傀儡,甚至将他毒死活埋!可是眼下明军大兵压境,这时要对本雅失里下手,自己部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投鼠忌器之下,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劝说,可事到如今,本雅失里哪会再听他的?只坚决要向西去。阿鲁台此时已穷途末路,实在奈何本雅失里不得,只得忍痛放弃这面大旗,答应让他西去,而对自己部落中愿意追随本雅失里的,阿鲁台也无法阻拦,只得由他们去了。
黄金家族在蒙古部落中的威望是惊人的。当初阿鲁台吞并鞑靼各部,借的就是本雅失里这面大旗,现在本雅失里要走,许多部民也都愿追随,素与阿鲁台有隙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也趁机随本雅失里而去。本雅失里本就有部众过万,再加上这些追随者,一下也凑了四五万人。待分完家,阿鲁台率领剩下的不到二十万部众向东亡命,本雅失里则带着自己的部族朔兀古儿扎河而上,一路向西奔行,不料没走几日便被明军发现。
听了薛禄叙说,方宾稍一沉吟,遂拉上他一起去向永乐禀报。待走到距皇帝寝帐外约六七丈时,马云迎上来道:“方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马公公!”方宾急匆匆地道,“本官有急事要见皇上!”说完,他伸头向寝帐方向一瞅,见帐内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烛光,遂喜道:“看来皇上尚未入眠,还请公公代为禀报!”
“这……”马云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半晌方犹豫地道,“此时打扰,怕不大方便。”
方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肯定又在和权妃行周公之礼。不过军情紧急,他一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遂道:“本官有军情要奏,还请公公通融!”
“这个……”马云又是一阵犹豫,半晌方苦笑道,“皇上之前专门说过,今晚不要打扰……大人你看要不明天再禀?”
见马云如此说,方宾不由大急。他知这马云木讷老实,皇上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让他在身边侍候,哪知这时候竟碍了事!方宾正焦急间,一旁的薛禄眼尖,突瞧得狗儿正领着几个内官从旁边七八步外经过,他心中一喜,遂赶紧叫狗儿的大号道:“王彦公公,快过来!”
狗儿正带人在御帐周围巡视,听得薛禄呼唤,遂一边往这边走一边笑道:“薛老六,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打到狍子要送给咱家下酒?”待走近了,借着火光发现方宾也在,狗儿才收起嬉笑之色,一拱手道:“原来本兵大人也来了?”
“下个屌的酒!”薛禄和狗儿在靖难时几次并肩作战,交情颇是不赖,此时遂也不客气,直接道,“某与方本兵有军情要禀报陛下,马公公有些为难,还请王老弟帮某去通禀一下!”说完,把狗儿拉到一边,轻声道,“某发现了本雅失里行踪!”
“啊!”狗儿一听,脸色立刻郑重起来。想了想,他对马云道:“军情要紧,咱家去见皇上!”
马云见有狗儿出头,心下大安,遂赶紧领着狗儿向寝帐走去。不一会儿,狗儿走了出来,对凉风中冻得.99lib.直达哆嗦的方宾、薛禄道:“皇上在更衣,二位先去中军大帐等候。咱家还要去传汉王、清远侯还有几位学士,且先失陪!”
方宾和薛禄遂到中军帐中,一盏茶功夫不到,汉王朱高煦、清远侯王友以及杨荣几个也睡眼惺忪地进入帐内,众人方寒暄几句,永乐便满脸疲惫地进入帐中。
永乐落座后,众人行礼,接着薛禄将方才与方宾所说之话再说一遍,待他说完,永乐便陷入沉思中。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光,永乐抬起头,问殿内众人道:“尔等说说,这个鞑子俘虏之言是真是假?”
“真假难料!”杨荣皱着眉头道,“本雅失里身为元室嫡脉,不甘受阿鲁台钳制,趁我大军压境之际抽身自立,这从情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此非阿鲁台之故技重施?兀古儿扎河距此处近三百里,我军若要截击,则只能遣轻骑前往。而去年丘福便是中了鞑子的引诱之计,中伏身死!保不准阿鲁台是旧瓶装新酒,换个花样再来一次!”
“照尔之意,是谨慎为上,待打探之后再行定夺?”永乐发问。
杨荣微微点了点头。
听杨荣说要谨慎,方宾心中不由有些发急。他和杨荣这些幕臣不一样。前向丘福兵败,按理说他这个兵部尚书该有连带之责,虽永乐未加怪罪,但方宾仍觉得脸上无光,故总想着趁此次北征,痛痛快快打两场胜仗,让他赚些运筹之功以弥补之前过失。此份情报若是假的倒也罢了,可若为真,那阿鲁台便已东窜,明军能不能追上还得两说;若追不上,又因延误军机放跑本雅失里,那虽也同样可以达到削弱鞑靼之目的,但于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无功可言了。想到这里,方宾赶紧奏道:“陛下,臣与勉仁有不同之见!依臣看来,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当出兵!”
“哦?方爱卿有何高见?”
方宾整理措辞,小心禀道:“回陛下。若此情报为真,那本雅失里必然在加速西窜,离我军越远越好,故若拖延时日,恐就被其逃脱,届时大漠茫茫,再找可就难了!”
“本雅失里不过三四万人,就算放走他又有甚打紧?咱们只要能削弱阿鲁台不就行了?”听得方宾之言,高煦不由插口。
“话不能这么说!”方宾解释道,“仅以实力论,本雅失里自不足为患。但光大大人莫忘了,本雅失里可是元室嫡脉!在蒙古诸部中的威望非同小可!当初阿鲁台就是先后拥立鬼力赤和本雅失里两个元室后裔,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能坐大至今!此番若本雅失里得脱,那很有可能会被瓦剌三王所迎。若果真如此,瓦剌声势必然大振;届时咱们即便削弱了阿鲁台,但到王师一撤,马哈木他们立刻就会取而代之,成为漠北新主。如此一来,此次北征不仅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还成了前门驱虎后门招狼!”
方宾这么一解释,高煦便不说话了,永乐和杨荣想想,也都微微颔首。
见众人首肯,方宾心中镇定许多,接下来的话也愈发流利:“而若情报为假,那我军不仅不用畏惧,反而可以将计就计,将鞑靼一网打尽!陛下请想,阿鲁台部不过二十万出头,刨去老弱妇孺,能战壮丁最多也不过五六万骑。我军若以轻骑二万前往,若是遭伏,则只管扎营死守,再催王师加紧增援便是。而今我军驻地距兀古儿扎河不过三百里,五军主力加快速度,最多五六日便可赶到,到时候三十万主力大军在外,两万轻骑居内,鞑子纵有通天入地之能,也是回天乏术!”
方宾这么一说,永乐眼珠顿时一亮,他想了一想,又问道:“此计甚妙!不过鞑子骑射功夫远胜我军,仅以二万轻骑,果能撑得五六日么?要知去岁丘福也是轻骑突进,结果却被鞑子围杀!万一主力未至轻骑已败,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不再多派些兵吧?三四万骑,眼下还是拿得出来的!”高煦此时也兴奋起来,插口道。
方宾对薛禄呵呵一笑道:“不能再多了!三四万骑,鞑子就算原本想围,见了这阵势恐也不敢了!而且这么多人马,集结起来太耗时间。万一本雅失里的确是孤军西窜,那等我军集合好再杀到那里,怕就来不及了!”吸了口气,方宾又转而对永乐解释道,“至于轻骑先败,其实不必担忧。今日形势,与丘福兵败时大有不同。去岁丘福之所以败,是因为其仅率五千轻骑突进,又与主力大军拉开了五六百里之遥。而此番我军轻骑有两万,与主力相隔不过三百里!而且此次出征,我军还有五千神机营。此部皆是马队,且又装备精良火器,若将他们也划入这二万轻骑中,到时候即便被围,凭借火器之利,只要弹药不绝,挡鞑子多少天都不成问题,故实是万无一失!”
“方爱卿说得有理!”权衡一番,永乐拍板道,“无论是真是假,此次我们必须出兵!”
“儿臣愿率军前往!”高煦立即请命。
永乐看了看高煦,呵呵一笑,摇摇头道:“皇儿勇气可嘉!不过这一次,由朕亲自领兵!”
“啊!”永乐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方宾赶紧道,“陛下不可!陛下乃一国之君,又是大军统帅,岂能孤身犯险?”
“方爱卿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永乐笑着反问。
“这……”方宾一时语塞,旁边的杨荣赶紧过来解围道:“方大人虽然笃定,但军争从无必胜之局。纵然事先算无遗策,也难保临阵不出岔子。陛下一身关系天下苍生,不必凡事亲历亲为!”
“尔等错矣!”永乐大摇其头道,“朕之所以亲自领兵,绝非是图一时之快。而是为保必胜之不得已之举。尔等且想,若鞑子果真埋下伏兵,我军却另派他人前往,阿鲁台见了,必知朕率大军在后;其胆怯之下,极有可能撤围而去。而朕亲99lib.自前往则不同。阿鲁台见朕入围,多半会恶从胆边生,想着趁此机会将朕生擒,如此一来则反落入圈套!”说到这里,永乐倏地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意已决,明日亲率三千营、神机营及薛禄、李文二部游骑追剿本雅失里,方宾、杨荣随行参赞。其余大部,由煦儿统领,仍按平日速度向兀古儿扎河缓缓靠拢。若朕果被围,则全军快速压上,一举全歼鞑靼!”
自打随征以来,高煦一直想着能再次领兵,这次攻打本雅失里本是个绝佳机会,不料永乐却要亲自上阵,高煦一时颇有些失望,不过听到父皇授其暂摄全军之职藏书网,他又精神一振。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从高煦心中冒了出来:若父皇被围,援军未及赶至,致使他老人家因此遭难,那自己就成了这五十万大军的统帅!待自己率五十万大军返回中国,那这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想到这里,高煦不由吓了一大跳,并很快便对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羞耻和惭愧。但羞愧之余,尽管高煦强力压制,但其内心深处,却已生出一丝蠢蠢欲动,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第二日,永乐率轻骑离开大营,前往兀古儿扎河追击本雅失里。永乐走后,高煦外表平静如常,内心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此去过遇阿鲁台伏兵,那自己该怎么办?按事先部署,自己当然是率大军星夜救援,高煦也不断告诉自己应当这么做。可每想到丘福兵败对自己的打击,想到朱瞻基这个大侄儿来势汹汹,高煦总觉得内心一股邪恶的声音在呼喊,让他坐立不安。就这样过了九天,一个消息传来:永乐在兀古儿扎河与本雅失里遭遇。鞑子见明军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之下军心大乱,顷刻间土崩瓦解,本雅失里仅率七骑逃脱。
捷报传至,明军大营欢声雷动,高煦的纠结也不复存在,总算松了口气。两日后,永乐率军返回大营,稍事休整,明军立即重新开拔,乘胜追击向东逃亡的阿鲁台部。
第四节
就在明军继续前进的同时,鞑靼一方也发生了巨变。本雅失里惨败之后,鞑靼人心大乱,阿鲁台本还心存侥幸,此时终于放弃一切幻想,夺路狂奔。而原先追随本雅失里西去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在决战中被明军击溃,率残部逃到广武镇一带后,见明军势不可挡,遂有意归降。鉴于此,永乐决定再次分兵,命清远侯王友、广恩伯刘才率所部回师开平,顺路接受矢乃干的投降。至于明军主力,则继续东进,逼迫阿鲁台主力决战。
不料,永乐关于分兵的设想甫一提出,便遭到了三个内阁阁臣的一致反对。他们倒不是怕分兵导致势弱——以明军的实力和眼下的形势,即便再多分个三五万出去,剩下的对付阿鲁台也是绰绰有余。但几位大臣的顾虑是:若本部明军继续东进,接下来回师时的军粮就不够用了!
当初计划北征时,朝廷的粮草准备就不充裕。而且因前番举行大阅和过瀚海时的耽搁,明军的北上行程已较预定的拖后了十余日,故军中存粮已比较紧张。此外,明军在北上途中,是每隔一段便修筑一座小城,并遗军守之,后方转运粮草时可将部分军粮屯于城内,以供明军返程时使用,这样可以不用将全部军粮送抵千里之外的明军大营,从而减少转运过程中的损耗。可如此一来,也给明军带来一个限制——班师时必须按原路返回,否则仅靠随军携带的军粮,很可能不够食用!
自明军追击阿鲁台以来,已向东行进了数百里,再往前走就是阔滦海子。阔滦海子已超过了明军预定的扫荡范围,可据报阿鲁台现在已越过阔滦海子,沿着兀尔古纳河向东北方逃窜。若明军再继续追击,那班师时再按原定路线的话就要多走大几百里,以届时军中所剩粮食和各堡垒存粮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支持这么大一支军队平安返回塞内。基于此点考虑,三位阁臣建议永乐放弃追击阿鲁台的计划,仅率部继续在两河一带的草场驻扎一月,这其间,阿鲁台若返回,则与之决战,若不来,那便班师回朝。
应该说,三位阁臣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只要入了秋,即便明军班师,阿鲁台返回两河草场,留给他放牧的时间也不够了。如此一来,鞑靼部落冬天仍将不可避免的遭受损失,这也基本达到了此次北征的战略目标。就连兵部尚书方宾,其虽然想战,但考虑到追击带来的潜在风险,几经权衡后也对此表示赞同。
永乐同样知道继续追击存在风险。可要就此罢手,他却颇有些舍不得:眼下的形势实在是太好了!本雅失里先与阿鲁台分裂,后又被自己打得一败涂地,如今的鞑靼已是实力大损、人心惶惶,对明军也是十分畏惧。若能趁此机会歼灭阿鲁台,那这几十年来威胁大明的鞑靼部落就将烟消云散!这样的诱惑摆在眼前,永乐焉能不怦然动心?而若就此罢手,阿鲁台虽然仍将受到严重损失,但未必就会伤筋动骨。待休整几年,他仍有可能恢复过来,再次威胁中原!与绵绵不绝的兵祸相比,永乐觉得若果能毕其功与一役,那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想到这里,永乐对胡广几个说道:“不如这样,我军仍然东进不变。把在威虏、顺安、平漠等几个近处城镇屯的军粮全部随军带上。另命成安侯郭亮将开平存粮运至大沙窝北的应昌。开平存粮尚有四五万石,届时若果缺粮,则命郭亮将粮草运至军中即可。”应昌位于开平以北约二百余里的答剌海子湖畔,是元代重镇。元顺帝北遁塞外后,曾一度在此建都,后虽废弃,但城廓犹存,用来临时驻军屯粮还是可以的,离漠北也更近。风遗尘整理校对。
“可开平怎么办?”胡广急道,“如此一来,开平存粮也就空了!而且四五万石也远远不够!”
“命张辅从宣府调拨。眼下已是五月,夏收过后应还有些粮食,足供宣府等镇一时之需,至于各仓中所存陈米则全部征用。此外陆路运来的二十万石江南大米应也快到宣府了,到时候全部转运到开平和应昌。只要应昌屯粮足够,届时再运至军中,大营便不至于缺粮!”
金幼孜皱眉想想道:“若果能如此,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其中环节过多,万一有一环出了岔子,咱们几十万大军就危险了!”
“不会有岔子!”永乐挺身而起,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帐外,一脸坚定地道,“良机稍纵即逝,岂能为万一之事而生犹疑?传令后方各部及沿途屯粮军城,皆需小心防备,若有差池,朕决不轻饶!”
“遵旨!”见永乐决定,三位阁臣只得应诺,然都面带一丝隐忧。
永乐定计后,明军加快速度,越过阔滦海子,顺兀尔古纳河北上搜敌。兀尔古纳河流域已经接近后世被称作大兴安岭的哈剌温山,沿途山路崎岖,丛林茂密,加之夏秋季节暴雨连连,给行军带来不少麻烦。不过明军追得虽然辛苦,鞑子逃得也不容易。阿鲁台已经损失惨重,现在阖族北遁,牛羊马匹是一样也不敢拉下,否则这个冬天他就只有喝西北风了!可驱着大批牲畜穿越山林,这速度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反观明军,虽也携着大批辎重,但汉人的将作之术却无疑要高明许多。一路上明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皆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这样速度反而更快。到六月初九,明军抵达群山边缘处飞云壑时,前哨传来消息,阿鲁台已聚集部众,在前方山谷列阵以待。
得知鞑子行踪,永乐精神大振,当即对一旁随侍的杨荣等人道:“北虏穷途末路,欲作困99lib?兽之斗!尔等即刻代朕拟手诏付各营把总,命彼等照预定方略布阵徐进。”
“遵旨!”杨荣几个刚一应诺,便见永乐已披上战甲,杨荣一惊,赶紧上前道:“陛下可是要前往观阵?可命三千营先往警戒!”
“不必!”永乐跃身上马,神采奕奕地道,“前方不远便是山谷出口,朕自携缇骑登丘眺视,煦儿率三千营跟上即可!”说完,不待杨荣再言,他便一挥马鞭,飞驰而去。
待奔了七八里,遥见前方已豁然开朗,永乐便知已到山谷边缘,他也不入谷,只翻身下马,登上一座小山丘,向下观察战场地貌。
说是山谷,其实这是群山中一块长宽各约十里的盆地,其间遍布草丛,中间还有几条小涧,而鞑子就在盆地的最远端列阵。想来阿鲁台一路亡命,本欲休养一阵,孰料明军旋即追至,鞑子精疲力尽之下,已无力再逃,只得在此决一死战。鞑子皆是马上好手,有此平地,正利其驰骋,阿鲁台选此处为战场,的确比在丘陵中与明军短兵相接要有利得多。
摸清阿鲁台意图,永乐嘴角浮出一丝不屑的冷笑,自言自语道:“漠北平川万里,尔不敢应战,如今却想仗这区区十里草场用兵,果真是黔驴技穷!”
说话间,杨荣等人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永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便把宝纛竖于此,各部于山下列阵,休整半个时辰后再齐进逼战!”
一阵功夫,明军从各条山路中钻了出来,鞑子见明军杀至,顿时有些骚动,不一会儿,几队轻骑冲出本阵,马上的骑士们挥舞着雪亮的马刀,狂呼乱叫着向正在布阵的明军袭来。不过明军早有准备,各部队形严整,任凭鞑子叫嚣,皆置之不理,其若欲冲阵,则以如蝗飞矢相阻,鞑骑突击不成,只得在阵外来回来回奔驰。一队鞑骑望见山岗上的龙旗宝纛,意欲上前挑衅,不料还未冲上半山腰,高煦便指挥着三队神机铳手横插到阵前,一阵硝烟散尽,带头仰攻的百夫长便和十余个鞑兵一起倒在了血泊中,剩下的鞑骑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火石吓得魂飞魄散,不待明军再射,赶紧掉头亡命,其余各队鞑骑见着纷纷气沮,也都拨马回阵,再不敢靠近明军半步。
不到半个时辰,明军战阵便已列好。放眼望去,二十万大军摆成十来个长条方阵,前后绵延十里。阵中,明军士兵披坚执锐,森森铁甲在日光辉映下如粼粼波光,闪着耀眼的寒芒。
鞑子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慑住了。他们都是轻装骑士,又是以逸待劳,本应趁明军立足99lib?
未稳之际主动出击。但是现在,任凭大小头领喝骂抽打,他们都一动不动,曾经傲视天下的蒙古武士,在面对明军的铁甲洪流时,眼中露出深深的惧意。
山丘上,杨荣望着远方踌躇不前的鞑军,不禁感慨万千地道:“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兵锋所指无人能敌!不料区区百年过去,其却沦落到临阵不敢出战的地步!臣虽为汉人,但遇此景,亦不免为之悲叹!”
“今时不同往日!”永乐双手叉腰望着前方,满脸骄傲地道,“阿鲁台不是忽必烈,更不是铁木真!而我大明,也绝非苟图偏安的弱宋!想这阿鲁台不过一介中山狼,稍有得志,便想重现蒙元荣光,当真是痴人说梦!朕今日就要给他灌一碗醒酒汤,让他清楚,谁才是天下之主!谁才是人间之王!”
“父皇天纵英才,冠绝古今!”高煦赶紧高呼一句。
“煦儿莫要拍马屁。养足精神,待会随父皇冲锋!”永乐回头笑着说了一句,旋不再理他,转而继续观察敌情。此时鞑子阵中又起了骚动,只听得一阵呼喊声传来,众人极目眺去,隐隐见着敌阵中的鞑子纷纷放下兵器,跪地向天叩首!
“北虏这是做什么?”胡广一愣道,“难不成他们要乞饶?”
“他们在祭拜长生天!阿鲁台江郎才尽,想借蒙人的永恒之神来唤回手下的斗志!”说到这里,永乐冷哼一声,轻蔑地道,“莫说长生天,就是把佛祖和玉帝一起拜了,也挽救不了其之败亡命运!”
“陛下!”金幼孜插口道,“北虏既在拜神,我等正可突袭。莫如命薛都督他们率精骑冲阵,或可一举建功!”
永乐想了一想,摇头道:“算了!我军大阵与敌相隔六七里,即便突袭成功,一时也接应不上,若耽搁久了,反会陷了突击将士。再者蒙人素敬神明,此时袭扰,万一将其激怒,反倒成全了阿鲁台!”说到这里,永乐大手一挥,气势磅礴地道:“今阿鲁台已至绝境,非与我一决雌雄不可。只要我铁甲坚阵不乱,北虏纵皆疯狂,亦难逃败亡之局!”
“圣上明鉴!”
又过了一阵,鞑子仍在闹哄哄的祈祷,永乐看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转身对几个阁臣笑道:“老是北虏闹腾,看久了也嫌乏味,莫如尔等献一首词,传与三军将士高诵,也不至堕了我军锐气!”
“战地歌词,务需慷慨雄壮,臣等久在帷幄,一时恐难以想到!”胡广干笑着应答。
“也无需尔等现作,就将古人所赋道一首合适的便可!有无曲调都无妨!”永乐倒是很有兴趣。
三臣无可推托,便各搜肠刮肚。半晌,胡广先有了主意,遂对永乐拱手道:“既为战歌,流传最久者莫如《诗经·秦风》中的《无衣》一篇,不知可以用否?”说完,他便大声诵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胡广诵完,永乐想了想,摇头道:“其意甚佳!然诗中词句,于周时尚算通俗,但及至今日,已略显拗口。将士们都是白丁出身,不比尔等儒生,一时半会肯定记不住!此首不妥!”
金幼孜接着道:“臣曾读沈括之《梦溪笔谈》,里间有载当年其在鄜延时为士卒所作战歌数曲,皆激壮且琅琅上口,或可撷一用之!”他咳了一声,道: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99lib.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记书。
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
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
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
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儿。
“不错!正宜壮士歌之!”金幼孜咏完,永乐连连拍手,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漠北不是西凉,鞑子也非党项,此歌虽佳,但不宜为当下所用!”
“其实不需用前朝旧歌,我大明就有一现成之作!”杨荣沉思半晌,抬头道。
“哦?朕怎不晓得?杨爱卿速速诵来!”
杨荣一笑,道:“当年红巾军曾作战歌一曲,以励将士斗志。我大明源自红巾,今又与蒙人对垒,正可借用此歌!且连曲都不用另谱!”说完,杨荣深吸口气,放声高歌道: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永乐的脸倏时激得通红。“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一个甲子前,无数华夏健儿揭竿而起,他们借用这首慷慨悲壮的战歌,对残暴腐朽的蒙元朝廷发出满腔怒吼。韩山童,刘福通、郭子兴,无数英豪为之付出鲜血乃至生命!最终,在自己的父皇、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手中,完成了文明对野蛮的致命一击!永乐至今都记得,当徐达攻克大都的捷报传回,整个京城都沸腾了!无数士民走上街头,他们手舞足蹈、他们喜极而泣,为大明,为华夏民族,为中华文明的新生而欢呼,鼓舞!永乐还记得,就在那个夜晚,年仅九岁的自己和所有兄弟,被一齐叫到父皇身边。当他们进入殿中时,惊奇地发现一向坚毅刚强的父皇,此刻竟泪流满面!这一首战歌,将永乐的思绪带回到那个风起云涌的铁血时代,带回到那个光复河山的峥嵘岁月!胡虏赶走了,但他们阴魂不散,他们幻想着卷土重来!他们要再次将华夏大地夷为焦土,他们要再次将汉家儿女贬为贱民!他们要再次将诗书典则、礼仪人伦毁之殆尽!而他朱棣,作为华夏正朔的堂堂天子,作为大明王朝的现任皇帝,有责任粉碎北虏的妄想,有义务用手中的刀和剑,保卫自己的国家,保卫自己的子民!保卫自己的文明!一团烈火在心中熊熊燃起,永乐血脉贲张!
“就是它了!”永乐豪情万丈地传下口谕,“命随军乐人大声领唱!教三军将士同声高歌!给朕唱出气势,让对面的鞑子闻之落魄,听之胆寒!”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很快,战歌在山谷上空响起。先是乐官领唱,继而御营亲卫齐唱,到最后,成了二十余万大明将士的大合唱!将士们有的机敏,听两三遍便能熟记;有的稍显木讷,只能断断续续的附和。但是,不管唱词是否正确,不管声调是否精准,每一个战士的歌声中,都饱含着内心的激荡!
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啊!它时而悲壮,记载着华夏文明曾遭受的屈辱;它时而激昂,象征着天朝上国当下的辉煌!数十万人齐声高唱,蕴含着无限感情的歌声汇聚成一波巨大的声浪,向前方汹涌奔去,让敌人惊愕,让敌人变色,让敌人战栗,让敌人胆丧!
远方,鞑子们终于停止了祈祷。他们默默拾起武器,在头领们的驱赶藏书网下小心翼翼地向明军奔来。只不过,在经历了胡疆汉歌的洗礼后,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狂妄,他们挥舞马鞭的大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边,明军同样停止了高歌,他们重新拿起了武器,整理好战甲。但是,与鞑子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对鞑虏的恨意,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山丘上,永乐也翻身上马。望着渐渐清晰的鞑骑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待号角响起,他抽出了银光闪闪的佩剑,将它高举过顶,对身后的骑士们厉声叫道:“健儿们,随朕杀虏!”说完,他一夹马腹,向山下俯冲而去!
“杀虏!”高煦与三千营铁骑绝尘而出!
“杀虏!”二十余万明军齐声高呼,向前迈步进逼!
山谷中,杀声四起,山河气壮……
第五节
自打朱高煦随军出征后,其在北京的宅子便就冷清下来。史复无事可做,便每日在后院的小花园中莳花弄草,或读些话本小说,仍与在南京时一般,从不迈出府门半步。史复自入汉王幕后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少部分汉王亲信,其余亲附汉藩的朝臣,甚至是汉府长史司的僚属,也都以为这个整天蒙着面纱的怪人不过是个普通清客,对他并不重视。因此在北京这几个月,除了偶与纪纲相见,史复每日便周游于园内花丛之中,安享清闲自在。
这一日,史复睡过午觉,旋又兴致勃勃地来到后花园,命下人搬来一张摇椅,放在墙角一片小竹林中。待将下人统统打发离去,史复躺到摇椅上,从袖中掏出一本当时民间颇为流行的《七国春秋平话》,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看了大半个时辰,史复又觉得有些困了,遂将书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准备小睡片刻。刚刚觉得有些迷糊,忽然园内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史先生,快起来,出大事了!”
史复睁开眼睛,见纪纲正满脸焦急地望着自己。史复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地道:“缇帅何以急躁至此?总不能是王师又败了吧?”
“你瞎说些什么?”见史复仍悠然自得地晃着摇椅,纪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将椅子按住,道,“大清河在东阿决堤了!江南北运的二十万石大米被困东平!”
“什么!”史复浑身一激灵,倏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惊讶地望着纪纲道,“大清河决堤?这怎么可能?今夏雨量不丰,北京都好些天没见着雨了,山东离北京不过数百里,那里怎么会发洪灾?”
“天晓得是怎么回事!”纪纲摇藏书网了摇头。
“不对啊!”史复眉头紧锁,“前些日山东布政司还报朝廷,言鲁省水利固若金汤,今年夏、秋二汛必能平安度过。山东布政使石执中素有能吏美名,若非有十足把握,断不至于出此大言。既如此,那这堤决的就更不合情理了!”史复虽身处深宅,但纪纲每隔两日,便会把朝廷动态汇集成卷,送来供其参阅,故他对时局还是很了解的。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它怎么决堤的?眼下要紧的是这批大米如果不能按期送到漠北,那皇上和王爷他们就要断粮了!”纪纲边说边急得跺脚。这位锦衣缇帅在外杀人无数却依旧高官厚禄,靠的就是永乐的宠信和高煦的庇护。如今这两座靠山都在漠北,若北征大军因粮尽而溃败,永乐和高煦或就将步丘福后尘。一旦这种情况出现,那不管将来朝中形势如何发展,他纪纲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正是有这层计较,一向以冷酷闻名的他才慌了阵脚。
史复却显得十分镇定。他埋头思忖一番,忽然眼角一跳。猛一抬头,冷冷道:“赵王和夏元吉他们可有应对之策?”永乐北征前,命朱高燧总领行在军务,夏元吉则主持行在朝廷政事,此时北京乃至整个北疆的大政,都由他二人掌控。
“夏元吉已传令山东布政司尽快堵住河堤,修复道路,并下令将北京官仓存粮搬出,连军储仓的都已调了出来,准备运到宣府张辅处。赵王亦已派兵前往山东协助石执中。”
“既然他们已有布置,你我坐等消息便是了!何需再劳心费神?”史复淡淡说了一句,竟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悠悠然摇晃起来。
纪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史复,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急得大喊道:“这怎么能行?城里的存粮早就被充作军用,现在剩下的恐怕连两万石都不够,就算加上通州和天津卫,也顶多不过三四万石。这点子米,给漠北大军塞牙缝都嫌不够!”
史复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能顶一时是一时,赵王和石执中他们不是已经堵堤修路了吗?没准过两天山东那边便把路重新打通了呢?”
“这绝不可能!”纪纲心急火燎地道,“河水已淹了上百藏书网里地,就是现在把缺口堵上,待到洪水过去,再把官道修复,怎么着也要一两个月时光。到那时,漠北那边早就完了!”说到这里,纪纲见史复仍无反应,终于逼将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用吼地道:“姓史的,你犯失心疯了么?你再不想个办法,待到皇上和汉王真的遭难,你我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什么办法?”史复隻然而起,一双眸子狠狠瞪向纪纲,咄咄道,“我又不是天上神仙,能逼退洪水,能变出粮米!”说着,他一把扯下面上黑纱,露出那张狰狞恐怖的丑脸,恶狠狠地道:“我就是个生着张鬼脸的废人!手头一无粮二无兵,你让我怎么救王爷?怎么救漠北大军?”
史复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纪纲一跳,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其实纪纲心里也清楚,就算是诸葛再世伯温复生,碰到眼前这情况,也只能是徒唤奈何。他之所以来找史复,实是抱了万一之念,希望这位满肚子智谋的汉府首幕能够想出个化解危机的妙策。而当史复也表示无可奈何之后,纪纲已是方寸大乱,再加上史复又反常地显出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纪纲看在眼里,火气上涌,这才有了这番极为罕见的失态。待到史复突然发作,纪纲猝不及防,气势顿被压住,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被浇灭,只剩下一片茫然。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纪纲绝望地问史复,只不过与刚才声嘶力竭的大喝不同,此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没有了!”史复坚定地摇摇头,道,“眼下你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纪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与史复说话。默立半晌,他转身挪步,缓缓向院外走去。以前纪纲到汉王府,素来都是步伐矫健、来去如风。而这一次,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缇帅,竟少有的看上去有些踉跄。
史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待纪纲的身影完全从眼前消失,他布满伤疤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嘴里也不合时宜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尽管经过刻意压抑,笑声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但从史复激动的神色中可知,此时此九九藏书刻他竟然十分开心。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史复重新靠回到椅背上,眉心挤成一个“川”字,面露疑惑地喃喃自语道:“这堤也决的太是时候了吧……”
第六节
就当北京的王公大臣被大清河突然决堤刺激得没回过神来之时,宣府镇内,镇朔将军、督粮总兵官张辅已经陷入了更大的麻烦当中。
这一日上午,宣府城南军储仓内的空地上,皇长孙朱瞻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宣府递运所的民夫们搬运粮草。自打接到大清河决堤、江南粮米被阻山东的急报后,张辅便立即下令,将宣府所剩存粮全部装车,准备即日运往军中。瞻基虽是天潢贵胄,值此危难之际也不含糊,当即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昨夜他一宿未睡,一直忙活到现在,双眼已熬得通红,但仍不肯休息。就在刚才,小瞻基还亲自爬上一辆装满粮包的武刚车,在确认绑绳牢固后,遂又要爬下来,一旁的丰城侯李彬见着,赶紧上前伸出双臂相扶,同时口中说道:“殿下,这已是最后一批了,装完后您便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臣便是了!”
瞻基在李彬的协助下,轻轻跳回地上,待站稳后,他方从自己的贴身内官李青手上接过一个葫芦樽,仰头将里面的凉水全灌进肚子里,末了撩起袖子一抹嘴道:“眼下的情势,吾岂能睡得着?李侯不用管我,我还挺得住!”瞻基说话时一脸疲惫,但神情却颇坚毅。李彬见他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心中十分敬佩,遂脱口而出道:“有殿下这样的皇孙,实乃我大明之福!”
瞻基动了动嘴唇,没有吱声。自到宣府参赞军务后,瞻基抓住这个难得机会,在历练自身的同时,也注意与军中将校拉拢关系。瞻基少年老成,对人情世故十分熟稔。他虽贵为皇孙、但却丝毫没有金枝玉叶的骄气和派头,与将士们打交道时皆亲和有礼,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由于表现极佳,加之他乃东宫嫡长子,又深受永乐喜爱,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孙,宣府众将亦都乐意与他交往。一段日子下来,除总兵张辅生性谨慎,仍只以寻常礼节对待瞻基外,其余将领自李彬以下,对瞻基的暗中结纳也都欣然受之。像今日李彬这话里,就隐含着已将瞻基视为未来君主的意思。若在几天前听到这句话,瞻基一定会暗自欢喜,可现在却无心顾及这些,此时的他,正陷入莫大的忧虑当中。
瞻基当然担心皇祖父和漠北五十万将士。但与其他人不同,除了因运粮被阻可能会给漠北大营带来不测外,瞻基还面临这一个巨大的危机,就是自己的父亲——太子朱高炽会因此受到严厉的惩罚!
北征大军的粮食大半需靠江南供应,而粮食的筹措和北运则由南京留守朝廷,也就是监国太子朱高炽负责。换句话说,从粮食装船渡江的那一刻起,直到运抵宣府张辅军中,这其间出了任何差错,高炽都将背负全责。尤其是前些日永乐为追击阿鲁台而临时改变计划,大军归塞时间将因此再往后拖延,这使得本就不充裕的粮草九九藏书供应更加紧张。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大清河却决了堤!对漠北大军至关重要的二十万石大米无法按期运抵宣府!得知这消息的第一刻,瞻基便意识到情况严重。若漠北大军因粮草不足而全军覆没,皇祖父也因此丧命,那父亲高炽除了自尽谢罪,已不可能有其他选择。就算到时皇祖父没事,可陷了四十万大军性命,这样的悲惨结果,也足以将父亲从太子宝座上被赶下来。而即便是漠北大军侥幸平安归来,可在这种关键时刻犯下如此大过,以皇祖父对父亲的一直不满,加上他老人家赏罚分明的治国手段,父亲同样没有好果子吃。虽说大清河决堤出人意料,可以瞻基对永乐的了解,他明白:皇祖父震怒之下是不会管这些的,作为在御驾北巡期间代为打理天下政事的监国太子,父亲必须为决堤背负罪责。反复计算后,瞻基惊恐地发现,无论如何,父亲这次都是在劫难逃!
自北巡以来,东宫一直顺风顺水,尤其丘福几个的死,更使汉府元气大伤,瞻基私下里对此还有些幸灾乐祸。可现在,一切都随着泛滥的大清河水付诸东流!瞻基虽得永乐喜爱,但他毕竟是东宫的嫡长子,如果父亲因此失位,他也难逃池鱼之殃。每念及此,瞻基便心惊肉跳。他这几日愈发勤于理事,也是想藉此多攒些军功,以在皇祖父回朝向父亲问罪时,有更多资本在其中斡旋。
瞻基正胡思乱想,远方驰来一匹骏马。待到跟前,一名帅府亲兵从马上跳了下来,上前道:“禀殿下、李侯,张帅请二位移步总兵府,有要事相商!”
“哦?所为何事?”
“似与漠北有关,不过具体情况属下亦不知!”
“难道父皇击败阿鲁台了?”瞻基心中一喜、若现在就得胜凯旋,那军粮还是勉强够用的。想到这里,瞻基赶紧一招手,李青忙招呼人将牵了两匹马牵过来,瞻基与李彬飞身上马,一溜烟儿奔出仓场大门,向总兵府方向驰去。
张辅的总兵府设在原谷王府内。靖难之役后,永乐将谷藩迁往长沙,宣府城内的谷王府便空置下来。张辅到宣府后暂无合适宅院作衙门,永乐遂命其暂在旧谷王府内开府建衙。
谷王府的布局与当年的燕王府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张辅为人谨慎,占用谷王府后,从不启用承运殿和东殿,平常只在东殿后的凉殿召见属下。瞻基和李彬进入凉殿,发现张辅一脸凝重地站在大堂正中的帅案后头,下面则站着十余个宣府将佐。瞻基见气氛有些凝重,心中遂是一凛,也不多说,直接上前走到张辅身旁为自己专设的坐骑前,李彬则站到了左列将官的班首。
待瞻基站定,众人肃揖,张辅请瞻基先坐了,自己方也坐下道:“今日请两位殿下和诸位大人前来,是有一大事相商!”说到正事,张辅脸上严肃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成安侯自开平送来急报,言鞑靼知院失乃干降而复叛,已夺下广武镇!城内军粮二万石全部被劫!”
“啊!”张辅一说完,殿内众人顿时变了颜色。广武镇是明军在瀚海中的一块绿洲上所建的小堡。虽然小,位置却十分重要,是漠北明军与后方之间的交通要道。而且,按照永乐修改后的班师路线,明军在击溃阿鲁台后,将从阔滦海子改道直奔广武镇,然后再沿原路班师,这其间无法得到粮草补充。而根据事前估测,漠北大营所剩粮草并不足以支持这长达千里的行程,届时要靠成安侯郭亮从应昌运粮接济。而广武镇就是郭亮粮队与主力会合的必经之地!如今广武镇被夺,那不仅意味着明军的预定归路被截断,更重要的是一旦粮草接济不上,明军主力就有断粮的危险!一时间,殿内气氛紧张起来,文武官员也都露出惊惶之色。
“王友和刘才呢?他们为何不剿灭这股鞑子?”瞻基赶紧发问。清远侯王友和广恩伯刘才奉旨接受失乃干的投降,同时也有暗中防备鞑子使诈也的意思。既然失乃干果然复叛,那他们理所当然应率兵征剿。
“据鞑子中的线报称,失乃干攻破广武镇后,又转而奔袭王友,王友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现已向北暂避!”
“什么!”瞻基惊讶地道,“王友所部不下三万。失乃干能有多少人?顶多也就万余男丁!他怎就这么轻易退兵?”想了想,他又道,“还请兵主赶紧催促王友进兵,一定要赶走失乃干,夺回广武镇!”
“眼下联络不上!”张辅阴沉着脸道,“失乃干现仍盘踞在广武镇一带,阻断了应昌与漠北之间的交通,要与王友联络,唯有绕道而行!而且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大漠茫茫,寻找起来可不容易!”顿了一顿,他又道,“王友退后,并未即刻反攻,或许是已绕道南返也未可知!”
“他怎能绕道?”这下瞻基再也坐不住了,他焦急地道,“广武镇是预定的会师之地,现在被鞑子占据,那漠北大营怎么办?皇祖父那里的存粮可是不多了!”瞻基激动得小脸通红,“于情于理,王友都当整军再战!否则一旦皇祖父有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瞻基慷慨激昂,张辅听着却是一脸黯然。虽然绕道不过是张辅的猜想,但根据鞑子仍安然无恙的占据广武镇这一情况来判断,王友很有可能确是避敌绕道了。作为带老了兵的主帅,张辅大致也能猜到王友的难处:永乐督军穷追阿鲁台,留给王友的肯定大多是老弱。他们千里迢迢从胪朐河赶到广武镇,必定已是疲惫不堪,突遭失乃干偷袭,慌乱之下失了先机,又气势被夺,再聚集起来肯定也是军心惶惶。在无法保证必胜的情况下,王友选择绕道而行,这也不失为自我保全的一个办法。不过王友此举保全了自己的三万部众,却把仍在漠北的明军主力,乃至皇帝都推入不可知的境地!漠北大营的存粮绝对无法支撑他们走回塞内,甚至走到应昌都不行!万一粮草不能及时送到,这剩下的四十多万大军就将分崩离析!从这个角度说,王友就是拼光了自己的三万人马,也要夺回广武镇!夺回这个事关明军生死的命门!可他却选择了避战!王友两次随张辅南征交趾,二人关系颇为不错。如今他犯下如此大错,张辅内心愤怒之余,也生出一丝哀伤。他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王友就将为自己的目光短浅付出沉重的代价!
王友的下场还是小事,更为要紧的是漠北大军的命运!本来,张辅已致函留守北京的夏元吉,请他以户部尚书、主持朝政的名义向大同、太原乃至开封等地发文催粮;同时,张辅还准备立即派出信使赴漠北大营,请永乐即刻班师。按张辅所想,若永乐接信后立即班师,同时自己再将在北疆各省临时筹集到的粮食陆续北运至漠北大营,这样或许还是足以支应大军平安返回塞内的,却不料这一应急之举也因为失乃干的突然搅局而濒临流产。粮道被断,信使无法北上,就是绕道,也会多花好些时日,到那时就算永乐立刻班师恐也来不及。何况没有自己的军粮接济,明军只怕还没走到开平就已经瓦解了!
“如果能尽快赶走失乃干就好了!”殿下不知哪个偏将咕哝了一句,却不经意间提醒了瞻基,待再一思索,他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对张辅道:“张帅,咱们马上调集兵马,将他赶出广武镇!眼下开平和应昌还有上万兵马,把他们全带上,足以与失乃干抗衡!”说完,他又特地补充道,“一旦漠北大营覆没,阿鲁台必将气焰熏天!失乃干是本雅失里的人,阿鲁台壮大对他没什么好处!故他也犯不着和咱们死顶!只要咱们大兵压境,再派人跟他讲清这层道理,并许下封赏之诺,多半能让他退出广武镇!如果不成,咱就跟他硬拼,就算不敌,也能把他耗的精光,到时候他即便胜了,也在广武镇站不住脚,唯有远遁一途!”
“将士们去广武镇,开平和应昌便空了!那里屯着皇上的救命粮,万一有失可怎么办?”张辅随即问道。
“从宣府调兵递补!宣府不够就从行在调!”瞻基想都不想就做答。
瞻基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大殿上先是一阵议论,不多时,大半文武官员便点头表示支持,有些武将还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张辅也有些心动。失乃干降而服叛,多半是受人鼓动,想抓住明军的战略失误来个致命一击,以狠狠打击大明这个蒙古部落的共同宿敌!并借此一举树立其在草原上的至高威望!但正如高煦所说,失乃干与阿鲁台也积怨甚深,一旦明军覆没,阿鲁台便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这对失乃干本人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若能抓住失乃干和阿鲁台这两个鞑靼权臣之间的矛盾,对他施之以威、诱之以利,那让他改弦更张也是极有可能的。实在不行的话拼死一搏,也不是没有希望,总比待在这里束手无策的好。
不过张辅毕竟是百战名将,他对战事的把握远比纸上谈兵的小瞻基要全面的多,思忖再三,张辅方沉着道:“殿下之策甚佳,但也存着几个不妥。其一,且不说开平、应昌之兵能否击溃失乃干,即便能成,粮草耗费也会不小!应昌存粮用以支援漠北大军都嫌不够,若再耗在征战上头,将来就算打通粮道,咱们一时半会儿又到哪儿去找粮供应漠北将士们?”
“其二,此次北征,北疆各省军卫都抽调一空,眼下边塞各镇军力已经不多,且就是这剩下的,还多是临时征调的贴户(世袭军户家中的候补兵丁,几同于后世之预备役),各卫所的正军都已随皇上到了漠北。若再将贴户调往塞外,一则他们战力不济,二则边塞将就此一空!万一朵颜三卫趁机发难奈何?若彼攻应昌、开平,则存粮难保,漠北大营必然覆没!若其直接破关南侵,那莫说漠北大营,就是我大明北疆,也将岌岌可危!”
瞻基见张辅置疑,本还有些不服气,待听了这番话,顿时哑口无言。自永乐北征后,朵颜三卫已安分了很多。但这不过是因为畏惧明军势大罢了,绝不代表着他们已对朝廷真心臣服。如今明军出现重大疏漏,整个漠北战局有可能一夜翻转!值此关键之机,天晓得这帮兀良哈人会不会再生二心?别说狼子野心的朵颜三卫,就是盘踞在大漠以西的瓦剌三王,在窥此良机后,也保不准会插上一杠子!这种形势下,贸然征发已所剩无几的边塞戍军,的确是风险难测!
“可是皇祖父那里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吗?”瞻基又出言相询,不过嗓音已有些颤抖,神色中也显出几分惊恐。他毕竟才十三岁,虽然早熟,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如今漠北大营危在旦夕,皇祖父身陷绝境,瞻基惊惧彷徨之下,心神已经大乱,再也拿不出往日那份镇定和从容。
张辅一阵茫然。眼下的局势,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万全之策。但他却必须要为他的决定负全部责任!不管是漠北大营覆亡还是鞑子破关,任何一种情况的出现,他张辅作为留守统帅,都将百死莫赎!
“夏大人来了!”就在殿内众人沉默无言之际,一个帅府亲兵闯进大堂禀道。众人闻言扭头,只见户部尚书夏元吉已进入堂内。
“见过皇长孙、英国公!”夏元吉满面风尘,神色也颇为疲惫,不过眼中仍是精光闪闪,“下官解粮五万石至此,请国公爷派人点验!”
“五万石!”夏元吉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又惊又喜。他们虽不清楚北京各仓存粮的具体数量,但大致也都心里有数。张辅虽发文向北京催粮,但照他预计,夏元吉能解来个二三万石就已经很不错了!五万石虽仍不敷所需,但对张辅这个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督粮总兵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
张辅赶紧命亲兵端了张交椅过来。夏元吉虽自称下官,但他与自己的这些属下是不一样的。对这位朝廷重臣,张辅自不可能让他站着跟自己说话。待请他坐下,张辅才笑道:“维喆大人到底是管钱粮的行家,这才短短几天,便能筹到这多军粮。待陛下回朝,吾必为大人请功!”张辅两次征讨交趾,钱粮开销都仰仗户部调度,其时夏元吉供应十分得力,从未出现短缺和延误,故张辅对他颇有好感。此番夏元吉又在短短时间内给他送来了五万石救命粮,张辅自然十分感激,这所谓的为其请功也非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致谢之语。
夏元吉见包括丰城侯李彬这样的勋贵都站着,自觉不应安坐,几次想站起来,不过瞻基此时已走到跟前,硬将他按在椅子上。无奈之下,夏元吉只得略一欠身,笑道:“都是为了皇上和北征将士,谈何功劳?其实这粮也不都是从官仓里扒的,其中一半都是临时买的!”
“买?”张辅和瞻基都没有明白。
“不错。”夏元吉解释道,“设立行在后,朝廷几次向北京移民。现京畿一带屯垦农户已有近十万之多。前几年朝廷免其赋税,故现今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剩粮。下官放出榜文,以五贯一石的价格,向京畿农户收粮,并限期三日。榜文放出,农民日夜兼程,将家中多余之粮送往城中,这便有了三万石,再加上各仓剩下的,总算凑够了五万之数。”
“五贯一石?”一旁的李彬咋舌道,“按官价,一贯钱换一石米,今年北疆天旱,朝廷又在用兵,粮价高了些,可最多也不过两贯一石。夏大人一出手便是五贯一石,可真是阔气!”李彬这两天陪着瞻基往军储仓跑,对粮米价格也略有了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夏元吉道,“现在农户手中也没多少剩粮,咱们要的又急,不出高价,一时半会儿收不到这许多!”
瞻基对价格并不关心,他感兴趣的是夏元吉买粮的钱从何而来。三万石米,便是十五万贯缗钱。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自北征以来,北疆各省赋税以及府库的存款已被悉数充作军用。夏元吉虽是户部尚书,但毕竟现在是在北京,他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短短数日把南京国库的钱运过来。既然如此,以眼下的形势,他一下子应是拿不出这笔钱来的。
似乎看出了瞻基的疑惑,夏元吉呵呵一笑道:“殿下莫要这般看臣。赊粮的事臣是做不来的。臣能拿出这笔钱,其实是截了从征北京将士的饷钱。”
瞻基一下子明白了。本来,当兵吃粮,自然会有饷钱。尤其是在战时,为了稳定军心,饷钱更是会按时足额发放到军士手中。不过此次耗时较长,而且所经之地皆为渺无人烟的荒漠草原,将士们就是拿着钱也是没处使,反嫌累赘。故在出征前,夏元吉和兵部尚书方宾一合计,便奏准永乐,除内地抽调的卫所外,塞上各镇出征将士,饷钱皆直接发至军户家中。夏元吉主持北京朝政,挪用一下自然不在话下。
“这不会惹出乱子吧?”瞻基有些担心地道,“眼下朵颜三卫居心叵测,塞上防99lib?务同样吃紧,万一军户们不满闹将起来,这可是要出乱子的!”
“殿下尽管放心!此次运粮延期,漠北大军危在旦夕。北京军户子弟藏书网多有随征,他们家人岂有不担心的?臣把这层道理跟军户们说透,并保证将来加倍返还,他们自然也就同意了!”
“原来如此!”瞻基点了点头,继而略为想想,忽然双手一拍,激动地道,“这是个好办法!不光是北京,咱们宣府,还有山海关、永平、大同、太原、保定,这几处卫所的饷钱都是发到军户家中的。咱们也照搬夏大人之法,挪出来高价购粮,凑足一二十万石不成问题!”
“殿下说得是!”瞻基刚一说完,张辅便点头道,“吾立刻便传令各卫,命他们即刻截住饷钱,就地高价购粮,并兼程运来宣府。”
一个难题看似迎刃而解,众将都面露喜色。不过夏元吉反倒犯了难:他刚才为了安瞻基的心,有意将挪用饷钱的事说得很容易,但实际情况远不是那么回事。这件事说白了,便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军户借钱。可眼下永乐本人在漠北征战,监国太子朱高炽也远在南京,他二人摆明了都不知情。夏元吉虽说是奉皇命主持行在朝廷政务,但本身毕竟只是个从南京过来的二品尚书。自己以朝廷的名义挪用饷钱,军户们很有可能会担心皇上回来后会不认账。一旦他们拿不到钱闹起事来,那立时就会生出大麻烦。有了这个念想,夏元吉思索再三,旋去找赵王朱高燧,希望这位长期留守行在的皇子亲王出面与自己联名发文。
夏元吉本以为高燧会一口答应,不料当道明来意后,高燧却觉得此法从无先例,军户们是否答应尚未可知,眼下局势紧张,万一再惹出什么事来,他担不起这责任。见这位一向直爽的亲王突然犹疑,夏元吉急得直跺脚,可他好说歹说,高燧就是不点这头。夏元吉无奈,只得转而去求隆平侯张信。张信靖难时曾协助朱高炽镇守北平。永乐登基后,他一直在北京任职,丘福死后又接任行在后府掌印。有这样的经历,张信在北京军户中的威望还是不错的。夏元吉求高燧无果,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好在张信痛快,当夏元吉阐明利害后,他当即同意在文告上联署己名,并亲自往各卫所驻地解释,这样才使得挪用饷钱的计划平安施行。
现在张辅要照搬自己的方法。可是张辅虽也是北平旧将,但毕竟离燕日久,现在刚从交趾赶回宣府没几个月,他的面子在塞上各镇的军户眼中值几个钱还真不好说。想到这里,夏元吉自悔刚才把话说得满了。但话既出口,他也不能再自打嘴巴,何况这还关系到张辅的脸面和威严。想了一想,夏元吉对张辅道:“下官能如此顺利,还多亏了隆平侯出面协助。将来朝廷论叙筹运粮饷之功时,还请张帅也给隆平侯也请上一功!”
本来已经说到挪饷买粮,夏元吉却突然把话题牵回到请功上头,还特地点出隆平侯张信。张辅也是久经宦海之人,他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再思忖一番,张辅笑道:“这是自然,吾督办粮饷,凡于此有功者,吾必据实上奏。”说完,他又转瞻基试探性地道,“殿下这几日督装库粮,甚为流利。此次臣与维喆大人挪饷买粮,还想请殿下协助,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张辅在询问瞻基意见的同时,又不动声色的把夏元吉也拉到了一起。
“自无不可!”瞻基也已摸清了其中的利害,不过与高燧的推脱不同,他对此却欣然乐意。
“多谢殿下!”见瞻基答应得爽快,张辅对他的好感大增,赶紧一揖致谢。自己是督粮总兵,再加上一个皇长孙,这两个身份在军户心目中的分量就算比不上高燧,但较张信应该是不逊色了。
军粮短缺的问题解决掉,张辅的心情顿时好转了些。不过现在失乃干仍盘踞在广武镇。不能打通粮道,宣府这边就是筹到再多粮米,也是无济于事。方才因着夏元吉的到来,军议暂时中断。此时张辅便又将议题拉回到打通粮道上头。他先将广武镇的情况与夏元吉说了,末了道:“不知维喆大人有何高见?”
夏元吉刚从北京赶来,本不知道此事,此时听了先是一惊,继而沉吟半晌,方抬头道:“眼下广武镇被夺,漠北与宣府交通一时断绝,北征大军情况如何,我等也难以知晓。但下官以为,清远侯退兵后,不管接下来如何举措,总会飞骑报知陛下,届时陛下自有明断。故不若等陛下做出决断后,我等再遵照办理。军议过后,兵主可遣一上将,率军先期赶往应昌,并将已筹集到的军粮运到开平的成安侯郭亮处。到时若得知陛下仍走广武镇一线,则遣应昌之军出击,赶在漠北大营断粮前驱走失乃干,打通粮道。届时张帅亦可率宣府军马赶赴开平,以居中兼顾应昌和塞内。若陛下改道,那便好说,知道回军路线后,从开平运粮前往接济即可。此外,还请兵主和皇长孙联名写一封信,派人送给失乃干,对其晓以利害。若其果能退兵,那自是最好不过!”
夏元吉说完,张辅琢磨一番,道:“写信自是无妨,但交通一断,大营现在何处咱们也不知道了!又到哪里去寻陛下?至于他老人家的决断,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多派哨骑搜寻!据最近传回的战报,大军已越过了阔滦海子,接下来不管有没有追上阿鲁台,总之不可能走得太远,现应在草原东北某处。信使可从广武镇东面绕过失乃干,待过了瀚海后,再向北搜寻,总有机会找到大营。”张辅想想又道,“皇上那边肯定也会遣使绕道回来。只要两方有一人抵达,便能知道下步方略。”
“绕道会耽搁时日,万一尚未联络上,或未及会师,大营粮草便绝,那可如何是好?”
“每名哨骑配三匹马,都选最脚力和耐力最好的,一路疾行北上,跑死马就换!”夏元吉斩钉截铁地道。
其实夏元吉这法子并非万无一失,如果偏就迟迟和漠北大营联系不上,那宣府这边依旧会无所适从。不过,就眼下形势来说,遵照此法,宣府方面可以在与漠北取得联系前,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情况。既然没有万全之策,那也只有选择这个次优的办法了。想到这里,张辅心中有了主意,点头道:“吾以为可行。然还需另派哨骑寻找王友部,并携手书,以吾与殿下、维喆大人三人名义严饬王友,命其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夺回广武镇!否则严惩不贷!”说完,他又将目光瞄向瞻基。瞻基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一节!”夏元吉补充道,“各地远近不一,即便可以挪饷买粮,运抵宣府也会分个先后。眼下漠北大营归期不定,咱们筹到军粮断不可久拖,下官以为届时一俟有粮送至,不需在宣府停留,即刻派兵护送至开平。”
“可以!”张辅点头同意,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殿内众将,道,“眼下最要紧的,将城中的八万石现粮运至开平,然后率军前往应昌。一旦失乃干不听规劝,应昌之军便要立即出击。此事事关陛下和四十万将士性命,不可有丝毫疏忽,尔等谁愿往?”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李某人了!”张辅话音刚落,李彬便抢在众将前面出列,笑道:“兵主奉旨督粮,不可擅离,那这前方卖命的活自然是我李彬代劳了!这是南征的旧例,兵主可不能不认账!”
张辅二征交趾时,李彬就在他手下任参将,上阵杀贼甚为得力,领军也颇谨慎小心。此次出塞事关重大,必须以得力之人为将,而李彬则正好是这里最让他放心的将军。
“李侯莫非要抛下我了么?”张辅正欲点头答应,瞻基突然笑着对李彬道,“自打来宣府,我便一直随将军学习军务。今既有战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说完,他又对张辅一拱手,一本正经地道:“还请兵主准我与李侯一道前往!”
“这……”张辅面露难色。瞻基自请随李彬出征,多少存着博取军功,并借机在军中立威,他的这点小算盘张辅自是一清二楚。本来,瞻基自到宣府以后作为甚佳,对此张辅面上虽不说,心中却颇为认可。他要攒资历、邀人心,张辅也不反对。不过这一次情况不同。
李彬此次率军去应昌,很有可能要和失乃干拼个你死我活。鞑子天生善战,以往明军与鞑子交手,为确保必胜,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多打少。现在李彬手下军马不过万余,仅与失乃干人马大致相当;而且他统领的都是宣府的护粮官军,论精锐远不能和随永乐出征的正军相比,故以实力论,这一次一旦开战,明军其实是略处下风。瞻基深受永乐喜爱,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让他去参加这样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事,万一明军败绩,那瞻基无论是被杀还是被俘,张辅都将百死莫赎。
见张辅为难,瞻基有些发急,赶紧又道:“此次事关皇祖父身死、大明国运,吾身为皇孙,自当为国分忧!还请兵主务必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辅也不好再加阻拦。而且因着运粮失期之事,东宫已经陷入困境。自己虽不愿趟争储这汪浑水,但本身对高炽、瞻基这对父子还是颇有好感的,故也不愿太阻拦瞻基。“皇长孙少年英雄,本帅敬佩之至!此番随军出征,必能激励将士,一举建功!”张辅笑吟吟地松了口。不过表面轻松,暗地里张辅已经决定,一旦真要攻打广武镇,他便将送粮迎驾的事交给成安侯郭亮,自己则赶赴应昌取代李彬,亲自督军与失乃干决战。
见张辅答应,瞻基开心的一笑。接下来,众人又就挪饷买粮和整军运粮出塞等事宜商讨半日,待将各项事宜定下,才各自散去。
第七节
五天后,一千五百辆装满粮食的武刚车已全部推到宣府镇北门外,随同李彬和瞻基出塞的一万宣府军士也已整装待发。辰时初刻,张辅与夏元吉一起走出总兵府,前往为出塞大军送行。
北门外,瞻基与李彬已等候多时。今天的瞻基内穿一件绿色曳撒,外套一件绣着织金龙纹的方领对襟无袖罩甲,头戴一顶土灰色貂皮鞑帽,腰间胯着一把装饰着红色玛瑙石的金柄马刀。这套行头,是瞻基自请到宣府军中历练后,永乐特地命人做来赐给他的。其样式、规制完全参照永乐本人狩猎骑射的装扮,连龙纹花式都一模一样,只是在尺码上小了好几分。
瞻基现在都还记得,永乐赐自己这身行头时,一旁二叔高煦的眼中几乎都能冒出火来——这可是天子本人才能用的装扮!瞻基领悟到皇祖父此举中包含的期许,因而倍加珍重;加之此行头太过扎眼,容易使将士们感到敬畏,故平日从不穿出来现身。不过今日出征,是为救皇祖父和漠北数十万将士,这里头隐含着赴国难的意思,这才头一次正式穿上它。
“皇长孙今日英姿飒爽,颇有圣上当年之风!”行礼过后,张辅笑着寒暄。本来张辅想说的是“颇有天子之风”,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就临时改了口。
瞻基笑笑,道:“吾不过是从军历练,真要指挥将士杀敌,还得仰仗丰城侯这样的大将。之所以穿成这样,不过是为激励将士罢了!”瞻基知道张辅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在从征途中对军事指手画脚。毕竟自己虽说是从旁赞襄,但以皇孙身份,真要越俎代庖,李彬肯定会阵脚大乱。故借着此番寒暄的机会,表明自己态度,也是让张辅放心。
听了瞻基之言,张辅顿时一笑,遂也不再多说。
一应仪式结束,众人拱手告别,瞻基与李彬正拨马欲去,远方通往德胜关的官道上突然驰来一名飞骑。
“是狗儿!”瞻基眼尖,第一个看清来人竟是随永乐亲征的司直监太监狗儿,当即兴奋得大喊!
张辅和夏元吉也已看清,一时都激动不已。几天来,漠北大营一直音讯全无,直接导致宣府众人无所适从。狗儿的出现,必会带来皇帝的直接旨意,张辅他们再也不用根据凭空猜想来决定下一步举措。
狗儿已远远瞧得张辅他们,一到近前,他便急勒马缰,继而一骨碌从马上滚了下来。张辅他们赶紧围了上来。
“狗儿,是皇上派你回来的吗?大营现在何处?”张辅一脸焦急地问道。
“狗儿,皇祖父是不是已经打败阿鲁台了?”瞻基也是连连催问。
狗儿自打受命南返报信以来,一路奔行千里,中途没歇息过几次,待抵达宣府时已是累得够呛,见张辅他们发问,他欲起身回话,但手刚一撑地,便觉体力不支,一下又瘫倒在地,只抬起右手,往自己嘴巴指了指。
张辅会意,马上从亲兵那里拿来个葫芦樽递上,狗儿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头朝天将樽中凉水一饮而尽,终于恢复了点精神,不过只自顾自地着喘气,仍旧不说话。张辅和夏元吉急得没办法,不过狗儿是宫里的头面内官,又得永乐宠信,他们这些外臣虽然心急,却也不好死催。一旁的瞻基可没这顾虑,上去就是一脚,口中笑着骂道:“狗奴才,扮什么辛苦相?赶紧把正事说了,完了爷自会重重赏你!”
狗儿平日往东宫跑得最勤,和高炽、瞻基父子俩都混得精熟。听瞻基这么一骂,他反倒舒坦了,涎着脸笑道:“小殿下也太不体恤咱当奴婢的了!狗儿这一路跑了上千里,屁股都被马颠烂了,好容易赶来,结果赏钱没拿到,却先挨了一脚。回头奴婢一定要找太子爷告状!”叫完撞天屈,狗儿长出口气,脸色也变郑重起来,从怀中摸摸索索,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军报,递到瞻基手上,道:“漠北大捷!皇上大胜阿鲁台!”
狗儿话一出口,众人皆是长出口气,继而面露喜色。瞻基赶紧把军报打开,众人凑上前仔细一瞧,才得知了漠北战斗的详情。
六月初九,漠北明军在兀尔古纳河流域与阿鲁台遭遇。是战,在红巾军杀虏战歌的激励下,明军气.99lib.势如虹,凭借优势军力,对鞑靼发起猛攻。阿鲁台接战不利,仓促退兵,永乐穷追不止,于两日后在长秀川一带再次追上鞑靼主力。此时的鞑子已是人心涣散,闻得明军追至,顷刻便就炸营。阿鲁台也弹压不住,无奈之下只得忍痛舍弃大批牲畜辎重,率全族骑马向北亡命。永乐见此处已近黑龙江,怕再追下去明军便会断粮,又虑着鞑靼受此重挫,实力必然大减,故终于决定放弃追击。明军遂将鞑靼所遗财货牲畜悉数带上,奏起凯歌归营。
这是宣府第一次得到漠北决战的消息。阅罢战报,瞻基和夏元吉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丝喜色。不过张辅却仍是神色凝重。对于这场胜利,张辅早有预料,眼下他更关心的是皇上对班师的安排。略一沉吟,张辅沉声问狗儿道:“狗儿,据战报所记,陛下是六月十二开始班师,你又是何时被派回来报信?”
“六月十二日!班师当日,皇上便打发小人出来!”
“你走之时,皇上是否已知广武镇已被失乃干所据?”
“正是要说此事!”狗儿这时精力已恢复不少,随即站起来道,“当日清远侯飞骑来报,言失乃干已攻下广武镇,清远侯接战不利,已决定绕道班师。皇上得报大怒,直斥清远侯他们混账透顶,竟坐视漠北大营粮道断绝。然事已至此,皇上也无计可施,大营粮草不足,绝无法再走广武镇,经与杨学士他们商议,已决定再次改道,转沿哈剌温山西南一线班师。”说到这里,狗儿一拍脑袋,道:“何需由我在此啰嗦,皇上还有一道手诏,国公爷一看便知!小的跑糊涂了,一时竟忘了此节!”说完,他又是一阵摸索,将永乐的手诏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张辅。
张辅接过手诏展开,永乐熟悉的笔迹展现在眼前:“说与张辅:王友昏聩,坐视广武镇沦陷,其罪当诛!今大营粮草几尽,朕料尔之兵不足以驱逐失乃干,故决计改道,经永宁戍、通川甸南返。尔等接诏后,即起开平、宣府存粮前来接应,不得有误。钦此!”
“这就是了!”看完永乐手诏,张辅心中顿有了底:不出自己所料,皇上知道粮道断绝后,已决定再次改道。选择从永宁戍、通川甸一线班师,虽然路途艰难了些,但距离比经广武镇回宣府要短六七百里,这对粮食不足的明军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的。想道这里,张辅心下稍安,随即又问狗儿道:“你出来时,大营粮草还可支持几日?”
“不多了!”狗儿想想道,“彼时大营存粮约还剩有六万石!”
“六万石!”张辅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急匆匆地道,“这么点粮,顶多只够将士们吃十天!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二!这么说大营眼下岂不是已经断粮?”
张辅话音一落,夏元吉和瞻基也都脸色大变。狗儿见他们如此,忙解释道:“不至于此!将士和民夫们也都随身带着些干粮,怎么着也够对付个四五日。而且此次缴获鞑子牛羊不少,实在不行还可以杀了应急!”
“那也顶不了多久!”张辅咕哝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道,“赶紧把漠北地图拿来!”
亲兵将地图从行囊中掏出,张辅一把抢过,扔到地上展开,将手指对准上头的“长秀川”三字,接着缓缓向南移动,待划到“青华原”和“秀水溪”两处地名之间时,方用手指点了点,道:“大约就是这里了!眼下大营应该就这一带!”
夏元吉趴在地图上,看了看“青华原”的位置,遂道:“青华原在应昌西北,两地相隔不太远!既然得知大营行踪,那先前计划便不必再行。张帅可即刻下书给应昌,命将其处存粮赶紧押往大营处!”
瞻基寻思: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亲自将手头这批军粮火速运往大营。这不仅关系到皇祖父和漠北将士的安危;同时,也只有如此,方能将运粮失期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有自己在场,也能尽量为父亲开脱,否则一旦皇祖父得知大清河决堤之事,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二叔再从旁挑唆,皇祖父还不知道会对父亲怎么样呢!想到这里,瞻基赶紧道:“应昌存粮也不多,咱们也赶紧出发,直接送粮去大营!”
夏元吉当然明白瞻基之意,他一向支持东宫,此时也赶紧道:“仆亦与小殿下同往!”
张辅大手一拍,道:“也好!你们都去!”
夏元吉掐指算了算,又道:“既然皇上选择改道,那军粮消耗便有所减少。但饶是如此,宣府和应昌之粮仍嫌不足。”
“差多少?”张辅赶紧发问。
“大约差个三四万石!这还不算进入塞内以后消耗!”
张辅大手一挥道:“塞内的好办!大军要回宣府,怎么着也还得过上个十天半月,现各地已开始筹粮,吾命当地官府加紧将官仓存粮运至宣府。如此一来,待大军入塞时,各地粮队应已抵达宣府了。至于入塞前的缺额嘛……”张辅想了想,道,“此次出征时,大军每行十日便建一垒,内里屯粮万余石,并遗一部军士守之。广武镇便是其中之一。今广武镇虽被劫,但失乃干并未继续向南,故从开平到瀚海之间的垒里还有些存粮。本帅可传书各垒,命各垒守军将所储粮草直接运往开平,待大军到时使用。如此便就勉强够了。”
瞻基和夏元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瞻基想想,最后对狗儿道,“狗儿,你歇息一阵后,还要跑一趟北京,将此事转告赵王,请他早做准备,迎接圣驾回銮!”
“歇什么!奴婢立刻就去北京!”见宣府众人应对有度,狗儿的心也放了下来,脸上又露出其特有的玩世不恭表情,嬉皮笑脸地道,“出征前,赵99lib?王殿下还说待王师凯旋后,便专门请小的到西直门内的‘洞庭香’大醉一场。酒席倒无所谓,只是小的能获三殿下专请,这可是在咱们黄门里头吹嘘的大好机会!奴婢早就心痒痒的,这下正好遂愿!”
听得狗儿这么说,大家又是一笑,这事就最终说定。当天,瞻基便和李彬押粮出塞,狗儿则在短暂休息后赶赴北京。夏元吉耽搁一日,在以户部尚书和主持行在朝政大臣的名义给各省府州县下文催粮后,也于第二日骑快马出关,追上瞻基等人一道北行。
瞻基的粮队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开平东北百余里外的金沙苑与漠北大军接上了头。而应昌粮队已先期抵达。当宣府的救命粮送进大营,永乐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二十日来,明军先后受到几股鞑子余部的骚扰,虽都被击退,但也因此耽搁了数日行程,使明军粮草愈发紧张,到最后几乎断炊。幸亏紧要关头应昌粮米送到,这才解了燃眉之急。此时瞻基携粮赶到,大营终于摆脱彻底了危机。回想起南归途中将士食不果腹的窘境,永乐至今都感到阵阵后怕。
作为运粮救援大营的功臣,瞻基、李彬夏元吉都受到了永乐的褒奖,但与其他人的或高兴,或淡然不同,瞻基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尽管江南大米被劫所造成的危机已被弥补,但永乐对这个几乎使明军陷入绝境的重大过失仍耿耿于怀。在祖孙的叙话中,瞻基明显感受到了皇爷爷对自己父亲的强烈不满。尽管自己百般讨好、尽力斡旋,但在二叔汉王的挑唆下,皇祖父的怒意始终难以平息。对此,瞻基忧心忡忡,但也无计可施。唯有暗中使人向京城报信,叫父亲早做准备。
大军徐徐南行,于七月初二抵达开平。在这里,明军又得到了两三万石的军粮补充,终于可以确保平安返回塞内。
稍事休整,明军于七月初四抵环州、初五抵李陵台、初七抵宁安驿、初八到盘古镇。到七月初九时,巍峨的燕山出现在明军眼前,高煦一马当前,往前奔驰一阵,指着前方一座堡垒,兴奋地对永乐大声喊道:“父皇,龙门所到了!”
过了龙门所,便意味着已进入大明境内。看到龙门所上空飘扬的“明”字大旗时,出征半年,最后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的明军将士,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永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半年来,他率大军深入敌境千里,横扫草原顽敌,至此终于大功告成!本雅失里完了!作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他未能挽回祖先的昔日荣光。当他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单骑逃窜之时,孛儿帖氏维系了两百年的辉煌,已彻彻底底地无可奈何花落去了。阿鲁台也元气大伤。这位曾经几乎一统漠北,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在明军的穷追不舍下亡命于深山老林。虽然明军最终未能尽歼其部,但失去了大批牛羊,又错过夏秋游牧之机的鞑靼部落,已不可避免地将在这个冬天伤筋动骨。经此一役,至少十年之内,其无法再对大明疆土造成威胁,长期生活在北虏威胁下的中国,将迎来一段富足安宁的岁月。在这一刻,永乐明显感觉到:自己鼎力推行的开拓振兴国策,已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华夏在经历了百年曲折后,重新回到了历史的顶峰!一个崭新的永乐盛世,终于来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