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延迟给付》 《》——海上男子洪渤儿 独特的犯罪小说《延迟给付》(Payment Deferred,1926)一书,出自于一位享有大名的英国作家佛瑞斯特(C.S.Forester,1899-1966)之手,但却是大作家生平较不为人知的作品。佛瑞斯特生平“客串”写过两部推理小说,成绩都极不俗,推理小说史的写作者甚至辟专节讨论他的作品,也许因为他另外的作品成就实在太高,早期写成的《延迟给付》和另一本推理小说《平凡的谋杀》(Plain Murder,1930)反而都声名不显了。 佛瑞斯特为世所知是“海上男子洪渤儿”系列小说(Hombla)的创作者,这是知名的海战小说,在历史小说、冒险小说、海洋小说与战争小说的类型内,都享有经典性的地位。佛瑞斯特创造了一个虚构的人物霍拉修·洪渤儿(Horatio Hornblower),他是英国历史上的海军名将纳尔逊将军舰队中的一名士官练习生(Midshipman);系列小说从洪渤儿十七岁在朴资茅斯港登舰写起,随军(也随着英国海战史)东征西讨,在海地岛与西班牙舰队作战、经历特拉法加耳战役、西印度群岛与巴拿马战役等等,从士官练习生而成为尉官,再升任舰长,中年后成为舰队司令,也被封为勋爵,最后更出任英国的海军大臣。这传奇的海上男子一生侧写了大英帝国最辉煌的一页海军史,小说有冒险犯难的浪漫,也有历史曲折的残酷,小说共有十本,从一九三七年陆续出版到一九六二年(横亘了二十五年),成为最波澜壮阔的“大河小说”,也是海战小说自成一“次类型”的元祖。 佛瑞斯特是英国人,但出生于埃及,成长于伦敦近郊,本来学医,后来却有志于写作,《延迟给付》是他早期的作品,当时并未受到足够的注意,一九三五年的《非洲皇后号》(The Afri Queen)小说出版,才为他奠定了世界性的声名。你可能看过小说,但改编的电影由亨佛莱鲍嘉与凯萨琳赫本主演,极可能是更广为人知的经典。他的作品不少,多数都有很高的评价,是一位严谨自持的创作者;他从一九三七年开始发表洪渤儿系列,并不是依照生平的顺序(事实上第一部洪渤儿小说后来按时序排在第五册),可能佛瑞斯特一开始没有计划要写成系列小说。但洪渤儿系列小说激起了广大的阅读热情,引发了各式各样的海战小说创作,研究洪渤儿的作品的小说迷也不少,他们甚至为洪渤儿小说编百科全书(因为作品中有太多当时海军的专门知识与历史细节),也为洪渤儿写传记(虚构人物而享有传记,多少代表读者心目中已经熟习了他的存在,那是小说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佛瑞斯特其实是多方面的创作人才,他的报道文学与各类文学本来都有很高的成就,但“洪渤儿系列”光芒万丈,遮蔽他其他的非凡成绩。佛瑞斯特一九二六年写成的《延迟给付》不仅是推理小说史上的佳作,创作的概念更领先了同辈推理小说家很多年,一直要等到美国“犯罪小说革命”出现,《延迟给付》的先知先觉才让小说评论家们更加明白。九九藏书

犯罪代价迟迟付

《延迟给付》是一部讲犯罪的“余震”(aftermath)的故事,或者说,这是一部描写“犯罪的长期效果”的小说。故事写一位为收支不平衡而十分苦恼的银行小职员,突然起意谋杀了一位不期来访的远亲(目的是贪图他皮夹里饱满的钞票);这个行动引发了他性格与生活的重大变化,他一直预期有一天警察会走进他的大门,但每一天也似乎没事。为了掩盖第一桩罪行,他又想到孤注一掷,和别人联手又做了一桩“外汇投机”的大买卖(本来是他这种平凡的小职员没勇气做的事),这些结果一步一步改变他的生活、家庭、亲人,终究带来他的结局,只是这结局的内容与原因都不是原来料想得到的样貌,但又合情入理,让你有感于人生变幻的诡谲。中国人俗话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其实就是书名《延迟给付》的题旨所寄。 佛瑞斯特来自于一个讲究小说布局的年代,尽管小说在精神上和后来的美国犯罪小说相通,写作方式却十分不相像。小说一开场,困境、问题就揭示清楚了,读者已无被隐瞒的材料,就看小说家将要如何带领情节的发展,既要让读者感到意外,又要讲得合情入理。《延迟给付》让我们看到一步一步的带引,仿佛无可避免,每个转折却又出人意表,渐渐走到无可回避的困局,形成一个可能的最高潮,但故事却又峰回路转,跑向一个不可逆料的结局;这种说故事的结构与功力,后来美国的犯罪小说是不讲究了。 然而在犯罪心理的深度上,《延迟给付》的准确与细腻却又毫不逊色于后来的美国犯罪小说。一位无路可出的小人物,“突然”坚强起来做了一个超乎平日勇气的“谋杀案”,他的反应与心理效果,和职业化凶手是不可能相同的。他会疑神疑鬼,他会脾气难测,他会起人生观的重大变化,他会不断做出原来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说,经此一事,他不再是同一个人了。真实生活上,犯罪者的克星有时候也不是神探,警察常常是用来吓阻犯罪,而不是“侦破”犯罪的。警察也多半是凡人,遇见福尔摩斯式的神探其实比中彩票还难。犯罪者真正的克星多半是“自己”,因为他没有办法和他的“诡计”和平相处,他总是担心有漏洞,补来补去就真的补出漏洞来了。《延迟给付》对犯罪者用更多的错来掩盖第一个错,有着最生动的描绘。.99lib? 如果你更进一步,愿意注意佛瑞斯特对角色性格一致性的敏锐与技艺,就可以有更多的享受。譬如佛瑞斯特描写的男女,对同一件犯罪的“态度”是有区别的。男性犯罪者对犯罪的态度是逃避的,夜夜酗酒,乱发脾气;但当他太太发现犯罪事实时,心理上却相对放心(因为丈夫的奇特言行不是不爱她了),甚至因而形成一个更亲密的关系(两人将厮守一个共同的秘密)。犯罪者的太太可以容忍先生的谋杀,然而却绝不能容忍他有另一个女人。在小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情节里,这些心理细节其实是更有意思的趣味。当然,比《延迟给付》再晚十年二十年,美国犯罪小说兴起,这样的趣味和深度就将要被发展到一个无比透彻的时候。我们在欣赏美国黄金犯罪小说时期的杰作时,别忘了有一位先知式的人物,超乎时代地创造了推理小说的这个向度。 第一章 “孩子们,安静,”马波太太说:“难道你们没有看到爸爸正在忙吗?” 马波先生的确很忙,他一只手撑着忧烦欲裂的前额,另一只手拉扯脸上的红胡子,神情是既郁闷又专注。要持续不断思考这些讨人厌的数目字,实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就算没有温妮在一旁心浮气躁地埋怨几何作业很难,又用尺去戳约翰,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每当马波凝视纸片上一栏栏的数目字,就会拉扯自己的胡子。这些数字似乎会幻化成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跳舞,他已经和这些数字奋战了好几个礼拜,结果变成只要一面对这件工作,马波就想逃避,他心里很清楚,一直看着这些数字没有什么好处,现今不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眼前的一排数目字前端,有两个斗大的字:“债额”。房租已经过期三个礼拜未缴,这还不算什么,房租不过是这里列帐的最小一笔金额。此外,马波还积欠肉贩与面包店各四英镑,而牛奶的帐款竟然超过五英镑——安妮到底怎么在持家的,牛奶的帐款怎么会高达五英镑?另外,欠伊文斯杂货店的钱超过六英镑。此时此刻,马波痛恨极了伊文斯。其实在十二年前,他们刚搬到摩柯姆路的时候,他就很讨厌伊文斯,那个时候他们夫妇还很年轻,那个家伙留了一脸络腮胡、绑着一条围裙、拿着篮子在杂货店门口招揽他们光顾。安妮刚才才告诉他,伊文斯扬言,如果没有收到帐款,他会找扣押债务人财产的估价人,来清算马波的财产。万一真有这种事发生,银行一定会革他的职。在马波扭曲的眼里,伊文斯的影子忽然浮现在他眼前的纸张上,他的獠牙闪闪发亮,眼中带着鄙夷的神色,活像个恶魔。一阵恨意涌上心头,马波狠狠咬了铅笔末端一口。 在这排数目字当中,还夹杂着一些银行同事的名字,名字的后面写着马波积欠他们的债款总额。这些人里,有的人收入甚至比马波还要少,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够樽节开支,远离债务,有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借钱给他这种穷鬼周转。可是,当然啦,这些人都是单身汉,或者纵使结了婚,也没有一个像安妮这样挥霍无度的妻子。话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安妮也并不是那么奢侈——不完全是,她只是不知算计。安妮这点可说与他非常相似,马波心里想。带着疲乏的自责心情,他再次前藏书网倾身躯看着纸上的数目字。他总共积欠的债款不会少过三十英镑!可是再看看资产栏,里面竟然空空如也,马波太了解自己拥有多少财产,所以他根本就不会费心去填写。他有多少家当自己心知肚明。银行户头里的余额只剩下五先令,现在口袋里则有两枚二先令的银币,再也没有透支的可能,再透支就要被解雇了。 全都是他的错,马波虚弱地想。早在去年夏天,他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那时他就估算,如果不去度假,耶诞节也不要大肆铺张,家里的经济状况还是会好转。可是,他们还是去度了假,而且耶诞节的开支比预算超出许多。不,这全是安妮的错。安妮对他说,她已经告诉朋友,他们要去渥尔辛度假,如果出尔反尔,朋友一定会笑她。安妮天天在他耳边唠叨个没完,所以他们终于还是去了,因此,安妮当然应该为眼前这张纸上马波银行同事名字后面所列的数字负责。男人家偶而喝上一杯当然不为过,他常在十一点半溜班去喝个小酒,如果有朋友一块去,他也会请上一杯,而假如安妮没有把他的钱花得精光,他也用不着付钱付得那么吃力。再说他还要抽烟,有些时候得吃顿好的。想到这里,马波断然拒绝再去估量自己玩摄影的嗜好会有多少开销的问题,因为他知道,玩摄影的钱一定超过预算;此刻,马波的良知深处有一种龌龊的感觉——还有一笔帐未列入清单,是他为了摄影而在路尾那家药局买的材料。楼上浴室的柜子里,现在堆满了这些东西,马波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因为那些东西,他还用不到一半;而且近来他发现,在心里想着自己有兴趣的事,然后再添购实践兴趣必备的材料,要比实际去做它有意思得多。 他的头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感觉那么疲劳?这种情形实在让人很烦,很生气,他的思想都变得僵硬了,彻底绝望、心寒的感觉,早已被灵魂上的疲乏吞蚀。隐约间他觉得,时常出现在心中的阴影——孩子没晚饭吃,就上床睡觉——很快就会成为事实,他可能遭到银行解雇,可能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工作……他心里清楚得很。马波觉得最后的结果可能就像大家在报上看到的那种新闻:小孩的喉咙被割断,他和老婆两个人开煤气自杀。不过现在,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好好放松一下自己。等打发两个娇生惯养的小鬼上床后,他要拉把摇椅放在煤炉旁,脚翘上煤箱,看个报纸舒服一下。餐具架的细颈酒瓶里还剩一点威士忌,当然,剩得不多,大概有三杯,或许四杯,马波希望是四杯。喝些酒,看个报,烤点火,马波可以暂时忘掉一些烦恼,因为今晚他也不可能做任何补救。马波似乎没发觉,几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对自己诉说同样的事;未来,对他而言,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希望。现在,他只能以渴望的眼神看着餐具架上的威士忌。窗外的风呼呼悲鸣,哀号的风夹带雨点扑打玻璃,等到稍后他烤起火时,屋外的凄风苦雨想必会让他感到更为惬意。 可是一定得先处理这两个小鬼。为了某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理由,马波反对在孩子面前喝威士忌。他倒不那么忌讳在老婆面前喝酒,虽然他也希望能免则免。他瞄了一下壁上的钟,心里略为失望。现在才七点半,半个小时之内,小鬼们不可能上床睡觉。忽然,马波觉得很愤怒,眼睫毛下的两只眼睛鬼鬼祟祟望着他们,看看是否能够抓到他们在干坏事,好马上送他们上床。如果威士忌再能够佐以父权的胜利与行使独裁的威权,一定更加美味。 “约翰,不要发出那种噪音。”马波用一种怪异、虚弱但带着残忍意味的口气下达命令。 坐在壁炉边椅子上的约翰听到他这声音有点吃惊,回头看了一下。五秒钟前,他还在看《英国如何拯救欧洲》这本书,正读到燧石枪旅踩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进击鲜血染红的艾尔布拉山。听到命令后,约翰一脸茫然看着父亲。 “不要像个傻瓜一样看着我,”马波有点语无伦次。“听我的话,不要再发出那种噪音。” 二道命令是同样的意思,可是约翰并不了解。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约翰迷糊的问。 “不可以没大没小!现在,我告诉你,不要再发出那种噪音。” “什么噪音,爸爸?” 约翰问道,想借以争取时间弄清楚状况。可是他问的问题却很要命。 “别想否认。”马波说。 “你现在正发出噪音,你知道吗,约翰。”马波太太说。 “你的脚一直在抖。”温妮也同意。 “我并 6ca1." >没有否认。”约翰不平抗议。 “你否认了。”马波太太说。 “你否认了。”温妮说。 “安静点,温妮,”马波出其不意大吼一句,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一种伎俩,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和约翰一样坏,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功课做完没有?我送你去读的可是所好学校,而这就是我得到的回报。” “为什么这么说,我还拿奖学金呢!”温妮回答,她边说边摇头。 “难道你也要跟我没大没小吗?”马波追问。“我不知道你们还准备要做什么,但如果是准备要忤逆父母,那你们就该上床睡觉。” 重话已经脱口而出,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表情沮丧。站在孩子的立场声援,是马波太太典型的反应,但此刻她的说话声调气势弱小。 “唉,爸爸,时间还没有到啦。” 他们全站在反对的立场,迫使马波必须采取强硬的态度。 “立刻上床,”马波说。“约翰,上床,把你的书留在这里。温妮,你把明天上午要用到的书先收拾整齐,然后你也上床。好好记住这次教训。” “可是我的家庭作业还没有做完,”温妮大声哀诉,“如果没有做完功课,明天到学校我会挨骂的。” 约翰在一旁没有吭声,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少了他,燧石枪旅如何继续达成未完成的挺进任务。虽然马波太太迫不得已采用激烈的行动进一步抗议,可是她的乞怜声太过微弱,根本没有引起双方注意。 “快一点,我在等你们动作。”马波说。 看来大局已定。温妮开始动手将自己的书收拾整齐,约翰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英国如何拯救欧洲》留在桌上。就在这个最后关头,转机显现。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剧的敲门声。一时间,屋里每个人都紧张地望着对方,因为摩柯姆路上的这户人家并不常有客人造访,尤其又是在七点半这种特殊的时间。第一个回过神的是温妮。 “我去开。”温妮说,说完一个闪身溜进大厅。 房里其他人随即听到温妮拉动门闩的声音,随着大门敞开,一阵寒风迅捷地窜进屋里,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洪亮、陌生、却充满男性气概的声音,说要找马波先生。马波正准备走出房间,但温妮已经再度出现。 “爸,有人找你。”温妮说。 就在温妮说话的同时,陌生人已经尾随她身后进来了。 来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上身披了一件棕色风衣,手上覆着一双棕色手套,风衣里裹着一套棕色衣裤,脚上踩着棕色皮鞋、套着棕色的袜子,乍看之下,就像一个用棕色装扮的舞台剧演员,全身唯一不同的颜色在脸颊,他的双颊被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染上一抹红晕。眼前的年轻人高大、英挺,带着书卷气息,手套上晶莹的雨滴、乌黑双眼透出的闪光与溜进屋里的寒风,同时映入马波家人的眼帘。他的出现出乎众人预料,即使是约翰也甚觉惊讶,他愕然呆立在炉火边。 陌生男子在门口站立了一会儿。 “晚安。”他说,音调略显胆怯。 “晚安。”马波先生边回应心里边嘀咕,心想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我想你应该就是威尔舅舅吧,”来客说道,“我猜你不认识我。” “是的,我的确不认识你。” “我母亲是梅德兰太太,你的姐姐温妮·梅德兰太太,先生。我刚从墨尔本过来。” “哦,原来你就是温妮的儿子?进来呀,哦,不对,让我们先替你脱掉外套。安妮,把炉火拨旺一点!温妮,把椅子上那些东西清理掉!” 马波慌张地引导客人进入客厅。家人听到他在为客人除去外套,然后—— “你妈近来怎么样?” 陌生人并没有即刻回答这个问题,等到他的棕色风衣与帽子都挂在客厅的衣帽架上,两人再度进入饭厅之前,这家人才听到年轻人迟疑又近乎耳语的回答。 “妈过世了,死了——六个月之前。” 两人走进饭厅时,马波还在喃喃地表达哀悼之意,但在最短时间内,态度旋及转为开朗。老实说,对他这个姐姐,马波并不很在意。自从生了小女儿,并以温妮的名字做为女儿的教名之后,马波已经有十三年半的时间,没有想过他这个姐姐了。如今温妮的儿子突然出现,搅乱原本属于他的舒适夜晚,马波内心的确有些不愉快,可是马波不是那种将内心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人,他尽可能缜密掩饰心里任何一种敌意,即使是对陌生人在直觉上所产生的敌意;这是他毕生听令于人所学到的本事。 “安妮,”马波叫着太太,“这位就是我们的外甥吉姆,你还记得吧?他还很小的时候,就与汤姆和温妮移民到澳洲去了。我想我还记得你当初的模样,那个时候你穿了一套水兵服,我说的没错吧,吉姆?哪,温妮,这位是你的表哥,一位你从不知道的表哥。好了,来,现在坐下,坐下,让我们大家听听你的事情。” “坐那张椅子好了,这位……先生,噢,不,我的意思是说吉姆,”必须与这位一表人才又穿着入时的年轻人谈话,还要直呼他的教名,马波太太竟然不知所措而有点口吃,“你一定冻坏了。” 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脸上害羞的神色不下于女主人。吉姆尽力掩饰内心的尴尬,同时在屋里最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马波已经垂涎了一个晚上——马波太太肠枯思竭地想找些话题与吉姆闲聊,两个孩子则仍留在里面,但近可能地向前靠近。 马波又率先打开话匣子。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今天早上才到,我搭马利拉号来的,十二点左右到提伯瑞。实际上,我才刚抵达伦敦,找了一家旅舍,吃过东西再过来的。”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住这里呢?” “是妈在临……终前告诉我的。”吉姆的口吃情有可原,毕竟这大男孩还不满二十岁。“我们时常谈到这次旅程。你知道吗,她本来打算和我一起来的,妈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澳洲,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父亲过世以后——” “汤姆也去世了?真是不幸。” “是的,父亲在去年年初就去了,就是因为父亲的过世才使母亲——” “这样啊,这样啊。”马波太太同情地附和着。 她不喜欢听到任何人死亡的事。马波赶紧将话题转到更有趣的事情上。 “你爸爸的生意做得怎么样?”马波问。 “喔,做得不错,大战期间他赚了不少钱,其实他并不是个对钱很有兴趣的人,你知道吗,可是爸说钱就这么来了。爸过世后,妈就把公司顶让给人家,妈说,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没有办法经营那么大一家航运公司,而我的年纪又太小,再加上对方出的收购价格也不错,所以妈就把公司卖了。” “所以你现在就变成有钱有闲的年轻人了,嗯?” “我想也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才刚从大学毕业,墨尔本大学。我必须先观察一阵子,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妈一直都是这样教我的。” “完全正确。”马波回答。 这个年轻人在个性上表现出充分独立的特质,马波由衷钦佩。 对话一度暂停,神态仍见腼腆的吉姆,趁机四下观察。在这个世界上,这些人是吉姆仅存的亲戚。虽然吉姆心里也同意,第一眼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对他们并没有很大的好感,可是在下意识里,他还是很重视这份关系。坦白的说,这间屋子的装潢摆饰实在不忍卒睹:饰花壁纸上悬挂着照片和最不入流的版画;仿大理石的壁炉架上乱七八糟堆满一堆可怕的花瓶;房间里有二张摇椅,其中一张铺盖丝绒,另外一张覆上印花布,对照壁纸图案,益发凸显搭配手法的拙劣与不协调。至于房内其他的椅子,都是用寻常可见的弯木制作;窗边桌上摆着绿色的瓷盆,里面插着布满尘埃的叶兰;马波舅舅就坐在吉姆对面,穿了一套看起来脏兮兮的蓝色衣裤,衣服上到处都沾满污点。马波舅舅身材短小,头上长着几撮稀疏红发,脸上的络腮胡短而竖起,和头发一个颜色;他的灰眼睛涣散无神,眼里充满忧郁,吉姆觉得舅舅眼里的忧虑,要比刚才公车对座上那些看来很疲倦的人还来得浓烈。舅舅的背心前方横挂着一条银质表链,脚上套一双不成样子的拖鞋,脚踝上裹着松紧带早已疲乏的袜子。他老婆就坐在他身边另外一张弯木椅上,脸色苍白,精神衰弱,衣着简朴,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东西,是眼睛上挂戴的一副白钢眼镜,还有点儿歪。吉姆颇为费力地掉过头去,才看到舅舅家的两个小孩。当然,孩子比大人可爱多了。小表妹温妮两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偎在桌旁,天生一张五官轮廓分明的脸蛋,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女;小表弟,好像叫约翰,没有错吧?一看就是个十四岁小男生的模样。然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年轻的吉姆浑身不自在,要他对一个住在郊区、眼下正遭受贫穷煎熬的家庭,聊起自己六周来住在邮轮头等舱、而且是船上十五到五十岁男性乘客中唯一之单身汉的话题,实在不是很恰当。他突然觉得应该谈点别的东西。 “我可以抽烟吗?”吉姆问道。 “怎么不可以?是的,当然可以。”马波大声回答,殷勤好客的本性突然涌现。 马波伸手在口袋里搜索那包被折磨得不成形的黄色香烟。马波知道,纸盒里仅剩下三支烟,这还是他特别珍藏,准备等到晚上留着自己抽的,所以他故意在口袋里探了许久。最后,狡计终于得逞,吉姆已经掏出自己的烟盒,并随手递上。 那是一个皮制烟盒,是航程中一个中年妇人给他的临别赠品,唯一的遗憾是,女人永远不会明了,皮质的烟盒放在身上,会把香烟挤得柔肠寸断。眼前的这个烟盒,更贴切的说,其实是一个皮夹,有二层小口袋,可供存放邮票与名片,口袋后面,也就是吉姆手握的敞开部分,还有一个较宽敞的空格,可供存放纸币。在吉姆把皮夹递过来的时候,马波已用一对银行出纳员般的眼睛,发现钱币格里塞得满满的,是一叠厚厚的纸币,少说有二十英镑,也或许三十英镑,他心里暗自揣测,除了纸币之外,还有一叠银行券,大部分可能是五英镑的吧!皮夹里醉人的风光,看得快穷疯了的马波眼花撩乱,同时也为灵魂深处愚蠢绝望的冷漠细胞,注入一线希望的曙光。站在马波现在的困窘立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克制不去看这只皮夹。 “这烟盒不错。”马波奉承地为客人划着一根火柴。 “是啊,”吉姆吸着口中的烟,确定香烟已经引燃。“人家送的礼物。”吉姆老实的说,边说边把它送得更近,以便他舅舅能够看得更仔细。 那叠银行券再次在马波扭曲的眼睛前耀武扬威。 “装得很饱哟!”舅舅极力使自己的口音不要显露妒意。 “是的,我在塞得港买的——噢,你是说这些纸币是吧?”对舅舅的失态,吉姆尽力抑制内心的诧异,为了避免双方尴尬,他甚至更进一步解释,“我的钱在航行途中差不多都花完了,身上除了澳币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钱,所以一到伦敦,我就将一张信用状兑现。” 实在是一段很无聊的对话,却足以在短暂的时间里,暂时且迅速地安抚马波的思绪。这个及时出现的男孩子是他的救星。他肯定不会不借钱给他刚寻着的舅舅吧?撇开皮夹里的银行券不谈,单是那些纸币就足以救他一命;再说,开口向自己的外甥借钱,与积欠伊文斯那个魔鬼的债务,应该不从混为一谈吧!因为伊文斯可能会直接找财产清查管理人来家里索讨债务;它甚至不能拿来与向办公室同事借钱这种事相提并论。办公室同事的借款一定要还,而且还得按时奉还,偿还同事的借款,目的只是避免他们在主管面前打小报告,可是如果要还清这笔钱,那么他这个月可能就得喝西北风了。想到这里,马波突然发现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今天只是这个月的第三天,可是他口袋里仅剩下十先令,这些钱绝对不够他支付债务,而且他还要用这些钱来应付家用开销,撑到下个月发薪为止。家庭生计的压力,直接套在身上,他必须面对这一切,想起这些,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恐惧的意念,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心脏在胸膛里乒乒乓乓震荡不停。在外甥没有出现以前,他对自己所面临的这些问题,都故意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应付,如果要说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计,无补于大局。可是现在却有纡困的机会,而且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马波习惯性扫了餐具架一眼,细颈酒瓶还立在那里,可是他自忖,绝不准备在这个大男孩身上浪费仅剩的三杯酒——或者还有四杯。先不要想这个吧,马波狠心把威士忌的事抛在一边,小心谨慎地试探外甥。 “你来这里,找路困不困难?”马波问道。 对一个刚到这种乡下地方的人来说,这种问题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被提出来谈。 “噢,没有,”吉姆回答,“当然,我有你们的地址,是妈在临终前从你们过去的来信中找出来给我的,所以我知道你们这里叫做杜尔维治,就在特拉法加广场,我发现有几十路的公车都到杜尔维治,所以随便就上了一辆,一直坐到终点站,就这么简单。下车后,我问别人,人家就告诉我到摩柯姆路怎么走。” “原来如此。你刚才说你住在哪里?” 其实吉姆刚才并没有说他住在什么地方,但马波既然这么说,吉姆就顺便告诉他是住在“河滨旅舍”,谁知道就因为吉姆一句话而改变了一切。 “想起来也很有意思,”吉姆尽量维持对话继续进行,“除了你们之外,英国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事。我想我在旅舍还待不到一个小时,我只把随身行李放在旅舍,其余的东西都放在犹斯顿。由于要去银行,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耽搁了,所以没有时间去取行李,其实行李早就运到了。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迷路了,找不到原来的路回去,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我,当然,你们除外。” “嗯!”马波哼了一声,忽然又有另一番想法驶入脑际,这使他再次打了个冷颤。 逐渐习惯环境后,吉姆原有的生疏羞涩已转变为天真多话,他看看屋里两个孩子。 “看来,”吉姆笑着说,“你们两个似乎不太愿意介绍自己。” 温妮与约翰仍然安静不语,从吉姆进门到现在,他们二人像老鼠一样安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为的是避免过于招摇,吸引父亲注意,而又再次提出太晚上床就寝的问题。除此之外,约翰也迷失在对这个皮肤呈古铜色的年轻人的钦羡之情里,他大老远从澳洲来,可是对这趟穿越海盗出没区域的惊险旅程,却觉得不足为奇,没有多谈。对自己下榻的旅舍,也仅是偶而提起,没有刻意渲染。约翰还记得去年在渥尔辛时,父亲谈到住在旅舍里的人时那种敬畏的口气,那与谈起住在出租公寓或寄宿宿舍里的人时的语气,竟有天渊之别。面前这个人现在就住在旅舍,可是人家却将旅舍视如敝屣,觉得那没什么! 至于温妮,她认为这个年轻人是她见过的男性里最帅的一个,一张蕴含温柔的棕色脸孔、一袭棕色外套,再搭配醉人的男性嗓音,简直妙不可言。当他面露浅笑对你凝神专注时——就像他刚才看自己那种眼光——温妮觉得他比她脑海里能想得出来的任何男人都要潇洒,比耶诞节童话剧里的王子还要动人。 “说话啊,孩子们,”马波开口了。 这话听在吉姆敏感的耳里,总觉得马波好像很可能再加一句:“谈谈这位英俊年轻人的财富吧。” 孩子们露出羞怯的笑容。温妮保持一贯的沉默,但约翰却打起精神,想找些话来说,然而说话的神态不如平时自然,主要是因为父亲晚上怪异的神情所造成的严峻压力。 “你们澳洲有袋鼠,是不是?”语气里有十四岁孩子的忸怩不安。 “你说的没错,”吉姆回答,“我还猎袋鼠呢。” “哇,”约翰心醉神迷地低呼,“是骑着马吗?” “是的,骑马纵横在辽阔的乡野,让马尽情奔驰,一跑就是几哩,找一天,我说捕袋鼠的事给你们听。” 吉姆一番话,听得约翰与温妮如痴如醉。 “那么丛林里的那些大盗呢?”约翰说。“你有……没有看过耐德·凯利?(Kelly Ned,十九世纪澳大利最著名的绿林好汉)” 为了顾及自己的形象与信誉,吉姆尽量忍住不笑。 “我没有那么幸运,”吉姆说。“我住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好汉,可是我知道有本不错的书介绍这些英雄的事迹。” “《绿林点将录》!”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 “噢,原来你们已经读过了?” “‘读过了’?我想他们绝对读过了!”插嘴的是马波,“他们是书虫,两个小鬼都一样,从来没有看过他们手上没书。” “这是好事。”吉姆说。 吉姆与孩子间的对话,在马波介入后倏然而止,马波打算与吉姆多聊聊,所以飞快对小鬼使个眼色,朝半空摆摆头。孩子也了解马波的意思,无奈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睡觉时间到了啊,孩子们?”马波用一种讶异的声调说话,可是他想借此欺瞒吉姆的目的却未得逞,因为就在他对孩子使眼色的一瞬间,吉姆的眼睛捕捉到他这小动作的尾巴。“那么,晚安了。难道你们不打算亲我吗?” 老实说,孩子本来是没有这种想法。从几个月前马波因为债务缠身以致焦头烂额,而开始望着餐具架上的细颈瓶发呆时,这个习惯就已经消失了,就孩子们来说,一种习惯如果三个月不做,就会好像从未养成这种习惯一样。再说,以约翰现在这种年龄,亲吻道晚安似乎嫌老了些。两个孩子笨拙地吻了父亲道晚安,母亲也意外的沾光;随后,约翰向这位新表哥握手告退。这是约翰生平第一次以眼光直视对方,以男人对男人的姿态和他人握手,约翰很引以为傲。温妮也模仿哥哥的做法和表哥握手道晚安,可是吉姆表哥的笑容里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而他握住温妮的手轻轻使劲一带,温妮的身体便向前倾,在他孩子气的嘴上吻了一下。温妮感觉很有趣,这个吻与前所经历的其他亲吻有点不同。最后两个孩子静静悄悄地上楼就寝。 温妮与约翰带上房门离开后,马波如释重负地掉过头来。 “现在我们可以享受一下了,”马波说。“把你的椅子搬到炉火边来,嗯,吉姆。今天晚上真够看的。”他又添了这最后一句,风在门外呼啸而过。 吉姆抑郁地点点头,心情有些忐忑不安。面对这些陌生人,他全然没有自在的感觉。吉姆不喜欢马波对待孩子的方式,两个孩子当然都没问题,母亲也是个诚朴的女人,可是屋里就是有一股气氛,让他不甚喜欢。吉姆重新振作精神,并试图摆脱压抑在心头的不祥预感。当然,这种情绪实在很可笑。老马波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家伙,寒酸又落魄,可是人并没有问题。他现正咧了嘴世故地笑着,但这也未必代表任何意思,如此胡思乱想,真是活见鬼了!如果不喜欢这里,大可以在几分钟内一走了之,从此不再来。一念及此,吉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他或许可以在明天上午换一家旅舍,那么马波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一想到这个,吉姆的思绪又再拉回现实。他没有理由要担心这一类的事啊!马波家的两个孩子都很乖巧,来到英国以后,他见过不少这种孩子,他可以带他们到很多他认为必须一看的地方,譬如伦敦塔和圣保罗教堂,都是可以优先考虑的地方。 马波现在正和他老婆讲话。 “来点宵夜怎么样,安妮?”马波说着。“我猜我们的年轻朋友肚子已经饿了。” “可是……” 马波太太绝望地开口,随即她便发现丈夫正向自己挤眉弄眼,于是她赶紧慌乱又笨拙地想确认马波的含意。 “不要担心我,拜托,”吉姆插嘴说。“临出门前,我才吃过了。” “好吧,如果是这样,”马波回答。“我一进门后就吃过了。” 马波说完就笑了,笑声里有些许不安。 谈话又开始了,死气沉沉,断断续续。吉姆心里想——是那种年轻人很无聊的想法——为什么他不现在立刻起身离开?真正的原因有几个,一是>屋外风雨交加持续不辍,他们在屋里都听得见;另外一个是屋里的炉火太吸引人了——那是整个屋子里最吸引人的东西。除此之外,在内心深处,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还好不是待在旅舍里无所事事。来此之前,吉姆早已打算抵达英国后,要过一段刺激的生活,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有点想家,没有任何兴奋心情——如果他有的是别种情绪就好了。 一旁的马波太太不时加入他们的谈话。她问吉姆一些家常事,例如在航行途中会不会晕船、食物是否够吃、带的衣裤够不够应付英国的寒冬等问题。吉姆很有礼貌一一做答,可是马波却不只一次用独断无礼的态度对待她。吉姆发觉自己正好奇地注视这位身材矮小的男主人。男主人的脸现在看来有点湿润,眼睛比刚才更亮,仿佛想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而逐渐兴奋。他一再打断太太的谈话,同时发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倾向吉姆个人相关的事务,例如,个人的财务问题,交友状况,以及对事物的看法等。吉姆了解,像马波这种个性的人,所谓的交谈,是会包括一连串的询问,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理由足以解释他这种交叉讯问式的问话方法。 可怜的马波!可怜的吉姆!与吉姆的情况相对照,马波不禁心生妒忌,因此而更加明了自己的处境,心境也越来越受这种认知的影响。吉姆的每一个答案,似乎都累积化成动力,驱策马波朝向一个目标前进,可是马波并不十分确定他的目标是什么,但绝不可能仅止于借钱;几个小时前,他是曾要尝试这么做。体内心脏的撞击声,似乎在暗示着一些比这目标更异常的事,对生平第一次明确的行动,马波觉得很紧张。 马波心怀不轨地尽力掩饰内心盘算的事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自己的意志与内心的想法已经扭曲、改变,只是一味筹画着可能采取的行动。难怪吉姆老是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今晚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对马波而言,好像每次抬头注视壁炉上方的钟,就会发现半个小时又溜过去了。马波注意到,每当谈话停止时,吉姆便有离去的念头,这种情形已经出现过两次,所以只要闲谈一终止,马波便立即找一些言不及义的话题接口,因为他自己也很苦恼地意识到,这么做主要的目的是在避开谈话冷场时可能产生的危机。 马波心里亢奋的情绪不断翻腾呼喊,要求采取特别的行动。他鼓舞自己一定得牺牲,也清楚这种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椅子上的马波再次集中精神,表面上却尽可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来一杯怎么样?”他问。 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态度提出建议,吉姆并未察觉出不对劲。 吉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神态有点犹豫不定,他还不到将喝一杯酒视为稀松平常的年纪;就在吉姆举棋不定的短暂期间,马波已经站起来,穿过房间,走向桌子后面的餐具架。马波在餐具架前蹲下来,一时间身影从吉姆的视界消失;当他再起身时,一只手臂下夹着一个虹吸瓶,瓶里装了半分满的苏打水,一只手上拿了两个平底杯,另外一只手很谨慎地握着一个细颈瓶,瓶里有四分之一满的威士忌。马波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他椅边的桌上,站近妻子趁机会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下。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听起来很模糊,由于声音很不清楚,纵使吉姆注意到马波和妻子咬耳朵的动作,可是却无法听到他们说的话,他把这当成马波在交代一些家务事——可能是关于威士忌已经没有了之类的谈话。其实,马波真正对温妮说的话是: “有事要谈,你上床睡觉,就说头痛。” 安妮有点茫无头绪,不过这对她来说很平常,纵使安妮了解事情的重要性,但如果事情对她本人无关紧要,安妮也不会立刻对这件事采取行动。她总是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协调身体器官的机能,从一种过程转变到另外一种过程。 马波小心翼翼倒出一杯威士忌,这杯酒并不多,因为马波既要尽可能供酒给客人、而又要保留给自己到至少看得过去的程度;他整个灵魂都因为心痛威士忌而呐喊。倒酒的时候,马波的手晃了一下,所以细颈瓶轻敲着平底杯的边缘,马波坚定地控制自己的神经,最后以绝望的动作,完成倒酒这件事,甚至没有就量的多寡,征询客人的意见,就直接再倒了一杯一般量的酒给吉姆。倒完酒后,马波半痛苦、半满足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已经把倒酒的工作做得尽善尽美,倒给吉姆的酒量不算少,同时细颈瓶里仍保有相当的威士忌,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还有两杯。依马波心里半成形的阴谋规画,细颈瓶里应该留下足量两杯的酒。对马波来说,只能时不时在手中冰冷的平底杯边轻啜一口,实在备感辛苦。他极度渴望喝下那杯酒,但他强迫自己只是敷衍地对吉姆举起酒杯点点头,轻啜一口杯中的酒,然后再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将酒杯放在身边。但即使这么小小的一口酒,也足以稳定马波呐喊的神经,让颤动的躯体一如诡诈、失控的思绪般冷静无情。 马波放下酒杯的同时,安妮起身。安妮很清楚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怀着少见的平静情绪,安妮圆满达成任务。懵懵懂懂的安妮永远不会明白,她与马波未来即将遭遇的残酷危机。只要安妮对往来店铺还能持续维持信用,马波说的任何事——实际上他说的也不多——都不足以对她造成沉重的压力。可是安妮他们有一些困难,也知道马波认定这位年轻外甥可以帮助他们脱困。所以,她应该照着马波的希望全力配合,因为现在的情形有所不同——在平常,安妮会用小动作回应马波所有异想天开的念头,扯他的后腿。 “我想,我应该去睡了,威尔,”安妮略带倦容从并不舒适的弯木椅中站起来。“我有一点头疼。” 马波大为关心。 “真的吗,亲爱的?”马波问,问完后也跟着起身。“太糟糕了。在上去前喝杯睡前酒如何?”说完,马波对细颈瓶点点头。 就在马波点头时,他的脸从吉姆面前移开,皱着眉,眉宇间有股不悦之色,这种脸色又给了马波太太某种提示。 “不喝了,亲爱的,谢谢你,”安妮说。“我要上去睡觉了,明天上午就会好些。” “你高兴就好。”马波说。 马波太太走向吉姆。 “晚安,嗯……吉姆,”安妮说,说完便和吉姆握手。 “晚安,希望你的头痛明天真的会好些。” “晚安,亲爱的,”马波说:“我上去的时候,会尽量不去吵到你。我想我会晚点再上去。” 马波在安妮冰冷的脸颊轻啄一下——是那种夫妻间典型的轻吻,可是马波实际上完全没有亲吻妻子道晚安的习惯,更不会在上床就寝时,顾及会不会吵到安妮;然而,在马波冷静的下意识中,塑造家里的宁静气氛,对他即将要做的事却是必要的。 安妮已经离开,马波与吉姆听到楼上房里传来脚步拖着地板所发出的响声。 “不赶时间吧?你可是个快乐的年轻单身汉哪!”马波说。 “一点也不。”吉姆回答,话一出口就后悔。 他的确没有丝毫意愿继续忍受更冗长的骚扰,可是嘴里吐出的答案似乎已承诺可以至少再进行半个小时的谈话,为今之计,他只有尽力勉强自己配合。 就在短短的时间里,马波已经恢复自制力,现在他又能够完全控制自己;刚才,他曾经短暂且徒劳地挣扎,抗拒体内那股强制他做那件不得不做之事的强大力量。现在他又开始谈话,所聊主题与吉姆的钱有关——马波不知适度克制的这个主题,已经惹恼吉姆。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很富裕的年轻人,是吧?”带着逐渐增加的愉悦心情,马波说。 “我想是吧。”吉姆草率应对。 “拿不少的钱去投资,我猜?” 这种说话的方式很鲁莽,而且达不到目的。在坐船航行期间,不只一个人和吉姆谈过短期致富的计划,他们的动机往往都被吉姆视破,同样的,很多人向他借钱,所以吉姆对这两种过程都很熟悉,也很厌烦这些人。他断然决定杜绝这种企图。这个话听起来可能有点难听,可是这么做可为将来省去没完没了的麻烦。吉姆迎着马波的目光。 “没有,”吉姆说:“我没有拿任何的钱投资。我非常满意父亲在临终前所做的安排。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也不会再多了。有这些东西我就够了。” 就任何一个人来说,这番话显然足够解决一切问题,可是让吉姆吃惊的是,马波并没有表现出狼狈的窘态。吉姆并不知道,隐藏在他舅舅身上的强大力量业已恢复,而且这股力量顷刻间便开始为一个不可避免的命运铺路。 “这样也好,”马波回答,说话的态度让吉姆非常怀疑他前面问的那些问题,是否真的是想借钱的触探。“目前英国的市场不健全,现在我什么东西都不想买,因为不可靠。把握你现有的东西,坚持到底,这是我这些日子来始终奉行的座右铭。” 说这些话时,马波态度完全真诚,实际上,吉姆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亲切感。在此之前,吉姆严重地陷入有钱人的迷惘之中。他们这种人自孩童时代起便生活富裕,因此屡遭他人无心“伤害”——他们往往主观地认为每个与他接触的人,都想在他身上占便宜;所以,若要打动他们的心,最稳当的方式是逆向操作。而马波这几秒的表现,几乎可说是一举告捷。 于是谈话内容很容易便进入投资市场的讨论。吉姆看来并不憎恶这个话题。马波在金融事务上具有卓越的才能,但迄今未能、也不太积极去善加运用。自经营航运业的父亲手中继承事业的吉姆,对父亲遗留的产业很感头痛,如今却意外遇上一位与自己这么相似的人。当晚,他首次开始真正感觉到愉快。几乎在毫不考虑的情形下,吉姆把杯中的酒一仰而尽,亢奋的情绪压制了年轻人厌恶威士忌的心理,尽管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种酒。 此时马波眯眼憎恶地看着吉姆,可是吉姆几乎没有留意马波的反应,即使他留意,也没有在意。手里持着酒杯,马波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对着细颈瓶念念有词,他那颗笨心脏又在胸腔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这回敲得很猛,可是加速的心跳并未影响他的行动,所有的事都完全在控制之中——在那股牵制他走向不归路的力量之中。 马波走到吉姆面前,接过吉姆手里的酒杯。 “每个人只能再喝一杯,”马波说。“我很抱歉,可是我们以为今晚不会有客人,你知道的。” 说这些话时,马波神情如此平静,吉姆甚至于连尝试拒绝第二杯酒的机会都没有,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无所事事地看着马波全神贯注从细颈瓶里把威士忌倒出来,这种专注的态度,在刚才倒酒时就已凸显。现在威士忌平稳地躺在平底杯里,就在马波准备往虹吸瓶里掺入苏打水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等等,”马波说:“我好像听到我有个小孩在叫。” 吉姆什么也没听到,然而,他对这间屋子里的一些声响并不熟悉,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其实马波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想离开房间上楼。此时此刻,若马波走出房间上楼看看两个就寝的孩子是不是被什么吓到了,应该是世界上最自然的反应,而马波在离开的时候,手上带着刚才分心倾听时所拿的酒杯,也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吉姆看着马波离开,一切显得如此自然,所以吉姆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别的事。 差不多在一分钟过后,马波蹑手蹑脚下楼,回到房里,平底杯还拿在手上。 “虚惊一场,”马波说。“在家,做爸爸的总是得习惯这些事。” 马波再拿起虹吸瓶,苏打水发出滋滋的叹息声钻入平底杯,随即他又把酒杯递给吉姆。吉姆接过酒杯的时候,屋外的风再度呼啸而过,这次的声音比以往都来得猛,狂风震得窗户价价作响,屋里的人还听到雨点冲撞玻璃的声音。 “今晚可真够瞧的。”吉姆说。 “干杯。”马波回答,声音非常、非常的平静。 第二章 安妮·马波早上一醒来,就因为头疼了一晚而显得精神不济——这一次,是真的头疼。虽然,马波很让人感到讶异地信守他说的话,在上楼就寝的时候没有吵到她,可是她整晚都睡得不安稳。此刻马波正在她身旁睡得很沉。床上的安妮转过身来,借着凌乱窗叶间透进来的迷蒙光影望着熟睡的马波。他正面朝上地平躺在床上,两手紧抓住床单,两眼紧闭,嘴巴张开,经由嘴部进出的空气带起一阵鼾声,头顶稀落的头发竖立,脸部络腮胡长得零零落落而且粗糙,对照之下,唇上的红色短髭就更显浓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马波这副睡姿可能不雅,但安妮却不这么认为。不管怎么说,马波的睡相,安妮早习以为常,再说他如今面临困境的无助神态,总是能够唤起安妮内在的母性慈爱,这种精神差不多是安妮现在仅有的妻子特征。安妮很想用手臂圈住马波,将他搂紧一点,可是想归想,她实际上并不会这么做,因为怕吵到他。 既然不好打扰丈夫睡眠,安妮便开始思索。她很希望知道,丈夫昨天晚上与那位陌生外甥的谈话,结果是否令人满意,她希望他们两人的谈话很成功。安妮清楚马波最近都在为了钱的事操心;而在偶然的情况下,马波也曾经和她谈起过这些事。平常,马波习惯性给她的一些钱,现在也都削减了,可是这么做影响并不大,因为伊文斯先生、送牛奶的人、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他们都是很体谅别人的人,可是她明白,马波还是为这件事烦心。所以,她希望这位外甥——安妮很肯定,她恐怕永远无法直呼这么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吉姆”——已经为他们做了一些事情。相信他应该已经做了,因为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很久。安妮记得,上床后,还听到他们聊了很长一段时间。昨晚的记忆在她如梦似幻的印象里,造成一股新冲击。她仿佛还记得,就在朦胧寤寐之际,听到马波上楼梯的声音。安妮还记得当时她心想,马波现在上来做什么?那时,马波直接走进浴室,当她听到卡嗒卡嗒马波在开锁的声音,她想他是在开相片柜的锁。马波可能是想拿什么东西给吉姆看,安妮那时自然是这么想;吉姆一定对相片也很有兴趣。 突然,安妮混沌的思绪失去了方向,于是,她再回到昨天晚上。如果吉姆对照片有兴趣,那么他一定帮了威尔什么忙——在安妮的想法里,任何人都可能为别人做任何的事。安妮认为她曾听到一声尖叫,不过她想她一定是在做梦。之后,她便醒了,她知道她当时一定是梦到有人大叫一声,而醒来以后仍想着梦里那尖叫的声音,然后她一定又再睡着了,继之而来的是又再立即陷入梦境,因为在模糊的记忆里,安妮仿佛听到楼下传来一种怪异的杂音,好像是某种东西在楼梯通道的漆布上拉拖所发出的声音,还有一两声尖锐的拍击声,听起来像是在厨房门外漆黑的小楼梯上,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一个阶梯掉到另外一个阶梯上。怎么梦到这么可笑的事情啊! 照这样看来,吉姆一定帮了威尔什么忙。那该是件好事。她希望威尔有空能告诉她相关的一切,因为威尔平常都不告诉她任何事,而且,她也不擅长猜测。威尔平常话不多,说起来也有点可惜,因为马波在心情好的时候,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无法要求十全十美,再说威尔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就拿现在来说吧,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婴儿一样,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婴儿。安妮的确很想用手臂抱住他,哪怕是一下下也好,就像小时候抱约翰与温妮一样。如今约翰与温妮都已不再是孩子,他们都尽量摆脱母亲的干涉独自发展,安妮时常觉得有点孤单。话虽这么说,只要威尔不再为其他的事烦恼,她还是能以那种心情爱着他。可是今天,实在是有太多的事烦他,说来也真悲哀。但吉姆现在已经做了一些事来帮他,或许情形会好转。她很想买几件新睡衣——就像莱伊路那些店铺橱窗里的衣服,很温暖舒适,而且看起来也很漂亮——那种在袖边真正缝有蕾丝的睡衣。再说,或许…… 就在这个时候,安妮身边的闹钟响了,她必须停止再继续想下去。 突然而至的噪音吓得熟睡中的马波立即坐起,意识仍未清醒的马波两手仍旧紧握住床单,头上竖立的头发使他看来极像是个受惊的小孩,看到他这副模样,安妮笑了出来。马波望着安妮,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无法回过神。 “什……什么东西?”马波问道。 对安妮来说,她的反应一如往常,没有因此产生奇怪不安的情绪,或者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只是闹钟啦,亲爱的,”安妮说:“现在七点半。” “闹钟?”马波问着,“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就只是闹钟吗?” 马波一面咒骂自己,一面兀自往床上倒下去,把头埋在枕头里。安妮以前从来不知道马波会咒骂自己,可是这一次,安妮已经起床穿衣服了,他还是一个人在床上咕哝个没完。随后,马波忽然停止念念有词,再次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我对天发誓,”马波说:“我绝对不是在做梦。” 马波掀起床单,手脚僵硬地爬下床。当他步履蹒跚穿过卧室,走向凌乱堆叠着穿过的衣服的椅子时,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睡衣、楚楚可怜的小男孩。马波在衣服堆里找自己的外套,将其他衣服都翻到地下。他把手伸入外套胸部口袋里。一旁的安妮看不清楚他在外套口袋里摸什么,但很显然,找到的东西安抚了他焦虑的心情。马波茫然若失的双眼在房间里凝视几秒钟,外套就一直垂悬在他手腕上。 “不是,”他重复刚才的话,“我不是在做梦。” 虽然行动僵硬,但却看得出他心情振奋。他穿过房间,回到下床的位置,将双脚插入拖鞋中,匆匆走出卧室。惊愕不已的安妮听到马波进入隔壁温妮的房间。随后安妮又听见马波拉起窗帘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温妮睡语含糊地问是怎么回事,但马波没有理她。安妮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在她记忆里,这是马波第一次在早餐备妥之前起床,可是她不可以就这么呆坐,等待反应情况。胡乱将其他的衣服塞一塞,安妮便匆匆下楼准备早餐。 那天的怪事没完没了。一开始,马波穿着整洁的蓝色哔叽周日服下楼,一反平常地没穿上班穿的旧西服。安妮免不了不解地提了提这些反常现象,但马波仅回以不豫的脸色。一反平常,马波下楼后并没有直接进入餐厅,相反地,他走进位于房子后方平时很少进入的小起居室,安妮尽责地匆匆跟进,看看丈夫需要什么东西,却发现马波正凝视窗外后院里的一块泥地。安妮知道,马波早晨失魂落魄走进温妮房里拉起窗帘时所看到的景象,正是现在他眼前所见。只要他在家,随时可以去看看后院的空地,所以这块空地他不知道看过几百次了,可是这回他神色有异地向着那块仍然没有种花的泥土地凝望,态度之认真,连安妮都感觉得到。这种情形非比寻常。他今天早上比平常起床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是事实,然而即使如此,也犯不着浪费早餐之后的大好五分钟在后院里漫无目的来回乱逛呀!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是就连安妮都看得出来,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因而松了一口气。 早餐期间,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事。马波吃得不多,他一向如此,他说得也不多,因为摩柯姆路五十三号这家人在吃早餐时,没有人会想要说什么。约翰匆匆吃完早餐,一头就钻进学校规定必须准备的家庭作业里。温妮一面喝燕麦粥,一面缝钉袖子上的一个钮扣。然而,用餐完毕,安妮陪着马波进入走廊,帮忙他穿外套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松散、好像早就摆在口袋里预备好了的纸币。 “喏,”马波说:“拿着,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上午把伊文斯的帐结了,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和他打交道,如果以后要什么东西,到理查的店里拿。这里的钱足以结清伊文斯的帐,还会剩一点。” 安妮感激地接过钞票。 “噢,我真高兴,亲爱的,”安妮说。“这么说,吉姆是帮了你一些忙,是吧?” “嗯?”马波哼了一声,安妮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赶紧向后退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亲爱的,可是,为什么……什么东……” 没等安妮说完,马波已甩门而出,迈大步离开。他边走,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的确,开始着手每天例行家务时,安妮的脑海里思索了许多问题,但她觉得很可惜,因为自己仍无法想通任何事。马波今天早上的行动显得如此生硬,几乎不能走路,认识他到现在,安妮从未发现他有这种情形。她知道他以前踢过足球,可是他昨天晚上不可能去踢足球。他现在还能踢足球吗?他这种情形实在让她感到很担心。随后,在楼上,还有更新鲜的怪事等着她。威尔的另外一套西装,也就是他每天穿的那套旧西装,现在正放在卧室地板上的衣服堆里。安妮把衣服挑出来放到一旁。衣服很湿,沾了很多泥土。这一定是马波上午上班为什么不穿这套衣服的原因了。他怎么会把衣服弄得那么湿,还沾了那么多的泥呢?踢足球的想法又再次进入安妮脑海,当然,这么想实在很愚蠢。马波现在已不再踢足球,即使要踢,也不可能半夜才踢,而且还穿着西装踢。叹了口气,安妮丢下这个问题,不再想它,继续整理房间。卧房整理妥当后,还有温妮与约翰的房间等待清理。两个小孩房间都打扫完后,安妮环伺一周,确定所有东西归定位。在浴室里,一些回忆重新浮现脑海。马波昨夜曾经来过浴室,也许她可以找出一些端倪,看看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可是四下打量一圈后,安妮找不出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已上了锁且正前方镶着玻璃的柜子,就挂在安妮身边的墙壁上,这个柜子,马波用来存放一些化学药剂。安妮探头往柜子里张望,就像她以前已经做过几百次的动作一样。柜子里五花八门的瓶子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安妮喜欢看看瓶子的标签,希望知道这些瓶子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有的瓶子呈现一种神秘的棕色,也有的是白色。这些瓶子都排列得非常整齐。只有一瓶例外,那个瓶子摆的位置,与原来它在柜子里的定位,有点距离(如果有人在黑暗中将瓶子放回柜子里,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发生)。安妮随意看着那个瓶子的标签。对安妮而言,它完全没有传达任何讯息,但标签上的怪名字倒是印入她脑海——氰化钾。安妮转身离开壁柜,没有进一步多想。 还有一段小小的愉快行程在前面等着她。在卧室穿衣镜前,她戴上帽子,想到这趟行程,内心不由自主觉得兴奋莫名。像现在一般口袋里装着好多好多的钱,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情绪会激动,并不是因为这些钱要在口袋里放很久,因为她还得偿还积欠伊文斯的债务,而是因为口袋里的这些钱,让她觉得自己很富有,带着这些钱大摇大摆走进伊文斯的店,用一种毫不在乎的态度问伊文斯她还欠店里多少钱,接着再打开皮包拿出一叠钞票还清债务,就好像这类交易在她生命里每一分钟都在发生,她早习以为常。太令人愉快了!然后她会再继续到理查的店里。走进去,理查会用非常礼貌的态度对待她,因为安妮是他的新顾客,接着她会订购想要的东西,理查会站在一边说:“是的,夫人,”也会说:“没有,夫人。”仿佛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律法。她很高兴吉姆帮了威尔的忙,否则,她不可能有那么快乐的一天。毕竟,与整天忙碌家事的平凡日子相比,今天的确是愉快的一天。 这份快乐延续到马波晚上从办公室回来、两个孩子已喝完茶正在做家庭作业时。马波看起来一脸倦容。这个可怜的家伙,走路的姿态还是显得很僵硬。不过没关系,安妮白天已经去过理查的店,所以这个时候已经为他准备了一杯好茶。今晚她炒了一盘不错的蛋,是一些很好的蛋,不是普通的那种;还有三片烤面包,另外壶里还有刚泡好的茶叶。可是马波却用厌恶的眼神望着茶桌,安妮心里涌起一股失望。长叹一声,马波把自己重重摔进安乐椅里。 “今天有没有人来过?”马波问。 “没有,亲爱的,没有人来。”安妮回答,神情讶异。 “肯定吗?” “当然肯定,亲爱的。有谁会来?除了送牛奶的人和推销员之外,没有其他的人。今天也不是布朗先生收保费的日子。” “这样就好。”马波说,他开始拆开带回来的包裹。 两个孩子兴致勃勃看着马波。可是他们失望了,包裹里不过是一瓶愚蠢的陈年威士忌。可是马波却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这瓶酒。 “你不喝杯茶吗,亲爱的?”安妮问道。 马波看着杯里的茶,有点举棋不定,接着又再看看桌子上的东西。 “噢,好啦,既然都准备了。”马波勉为其难的说。 马波坐在盘子前开始吃东西,一旁的妻子忙着倒茶,再将炉火上藏书网大茶壶的水冲入小茶壶。看马波吃得很愉快,她心里也很满足,照顾马波安妮是心甘情愿的。可是马波的心却不在食物上,他几乎还没有开始动口,便站起身匆匆走出饭厅。心里难过却又不得其解的安妮,听见马波在隔壁的起居室——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跑到起居室,同时,或许也是几个月来第二次进入起居室。几乎是一种机械式的反应,安妮也跟在后面进了起居室。她发现马波在昏暗的灯光下,透过窗户凝神望着后院,窗外已经开始飘起细雨。马波听到身后安妮的声音时吓了一跳。 “你这样跟着我干什么?”他吼道。 “没有什么,亲爱的。你是不是要什么东西,亲爱的?” “‘没有什么,亲爱的。你要什么东西,亲爱的?’”马波嘲弄妻子。“‘只是做妻子的直觉,如此而已。’” 他把妻子推开,回到饭厅,没有为自己不礼貌的态度道歉。安妮发现马波坐在餐桌前,可是把装着美食的餐盘推到一边,两眼消沉地凝视那瓶威士忌,瓶子就放在餐桌正中央,好像一般家里供奉的神像。马波的眼睛好像离不开那瓶威士忌。安妮再回到饭厅时,他头也没有抬一下,也没说话。除了温妮写功课时铅笔与纸的摩擦声,以及两个孩子讨论功课的轻声细语外,屋里好几分钟都没有其他的声音。照理说安妮现在应该收拾餐盘,把它们清洗干净,这是晚餐的后续工作,可是基于某些理由,安妮并没有这么做。此刻,马波的眼光已经从威士忌上离开,固定在桌布上。显然他脑海里正追逐着一些新的思绪。突然,马波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动,接着他抬起头。 “那个叫什么名字的那个太太,今天有没有来?”马波问安妮。“噢,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位,就是那个洗衣服的太太。” “没有,亲爱的,当然没有来。她每隔一个礼拜才来一次,每次都是星期一来,她要到下个礼拜一才会来。” “好,叫她以后不要来了。如果你没钱把衣服拿去送洗,那就必须自己洗。” “我们当然没有钱将衣服送洗,亲爱的,洗衣店现在的索价贵得可怕。” “那么,你必须自己洗。” “可是我不想自己洗。我为什么要自己洗,马波?洗衣服是很辛苦的工作。” “没有什么工作会辛苦到累死人。我不希望有任何陌生的女人到家里来,还跑到花园里去晒衣服。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自己洗的理由。” “可是——” “够了!现在,照着我的话去做,不要争辩。” 马波将沮丧的眼光再度转向威士忌。 可怜的安妮几乎快哭出来了。在此之前,今天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变得不对劲。为了掩饰低泣的吸鼻声,安妮收拾餐盘,下楼躲到厨房去了。马波仍盯着威士忌,他觉得他需要喝一点,虽然他今天已经喝了三杯或四杯——或者是五杯、六杯了。他非常疲倦,非常、非常疲倦。疲倦之外,他的头还很疼。就好像昨天这个时候头疼的情形一样。不,他不愿意想昨天的事。就在地上挖那么一下,手臂怎么就疼痛起来了!昨天晚上还下着雨,他该是感冒了,可是他没有感冒。香醇的苏格兰威士忌。装酒的瓶子很普通,但瓶里装的可是好东西,老天,的确是好东西!他难以言喻地渴望喝酒,他把座椅往后拖离桌子,伸手在餐具架抽屉取出一把拔塞钻。马波动作敏捷,很快就将威士忌的软木塞拔下,没有任何软木塞碎屑落入瓶里。之后,他又找了一个平底杯放在酒瓶旁。昨夜之后,家里已经没有剩下任何苏打水,可是他并不想要苏打水。除了松弛一下之外,马波现在不想要任何东西。他也知道,只要小啜几口瓶里的黄色液体,就可能让他放松。马波站在桌旁用手指充满深情地抚摸酒瓶,忽然,他察觉两个孩子瞪眼看着他。约翰与温妮很高兴能够从乏味而繁琐的家庭作业里分心出来,两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马波每一个举动。一阵恼怒,马波的火气上来了,他知道,在那些落在身上的严肃眼光监视下,?99lib.t>他不可能喝酒。马波把手中的酒瓶再次重重往桌上一放。 “搞不清楚,你们两个小鬼!”马波怒火攻心。“你们到底为什么还不去睡觉?” 孩子们沉默不语。厄运即将再度降临,他们也知道,然而,这一次他们充满希望,希望再有一个没见过的亲戚光临,就像昨天晚上那次奇迹,可以拖延他们上床睡觉的时间。可是,如果他们能够保持安静,又假装全神贯注在功课上,或许情况也会好转。约翰和温妮赶紧把鼻子埋在书里,马波只能看见二人的头顶在小幅度移动,似乎很专心在钻研功课。 “喂!”马波叫着,“不要装模做样了。把书合起来,上床睡觉。立刻,现在就去。” 如果在一个气氛比较轻松的环境下,两个孩子可能会抗议说还没到就寝的时间;他们会指着钟说,现在才七点过一点点,这样至少还可以争取一个钟头的时间。可是凭着小孩的直觉,他们知道在这个时候,话越少,对他们越有利。约翰与温妮静静收拾书本。 “去睡觉!去睡觉!”马波咆哮。“不要那样看着我,先生。”马波怒斥。 由于愤怒,他的情绪刹那间变得歇斯底里,他用威士忌的瓶子敲打桌面,因为心中的渴望受到阻挠而变得有些狂暴。约翰把皱着眉头的脸转向另外一边,但脸部仍维持原有的表情,这么一来把马波刺激得更疯狂。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约翰就是重重一甩,打得约翰踉跄摇晃。 两个孩子都已不发一语走了,可是在约翰不悦的脸上不知怎么地却有些得意洋洋的神色。既然是被一种专断的方式勒令上床就寝,约翰至少还观赏到一顿他父亲生气的过程。每当父亲这些怪异情绪发作的时候,他便对父亲产生反感,而这种情形变得越来越频繁。 孩子离开后,马波解脱地叹口气。他把摇椅搬到壁炉旁,再将小桌子拉到摇椅边,把酒杯放在桌上。现在他已完全恢复平静,他将等待,当然,喝一杯是很迫切的事。马波为自己斟上一杯适量的酒,一口仰尽。顷刻间他觉得舒服多了,内心更平静、更踏实。他又倒满一杯,把酒放在手边,然后在壁炉旁舒适坐下,眼睛注视着炉里跳跃的火焰。马波现在进行的一切,是昨天那个可怜的男孩出现、破坏他美好夜晚时,他原本想做的事。但现在,它甚至比昨天还完美,因为昨天这个时候,细颈瓶里只剩三杯酒。而现在,他有满满的一瓶,这瓶酒至少可以让他撑过今天晚上,不需考虑任何节省的问题。喝酒不必节省,实在不错。非但如此,至少在未来两个礼拜内,他都不需要顾虑节省金钱的问题,真是谢天谢地,或者在未来更长的期间里他都不必——假如他兑换了那些五镑的银行券。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当然,一英镑的纸币在任何地方使用都很安全,可是五英镑的银行券也应该同样安全。就算有人从吉姆的银行券流向追查到他身上来,这些票券也不会泄>.漏任何线索。只要他小心一点,只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兑换银行券,那么这些票券就完全无从追查起。总而言之,换个五镑银行券,对大局会有什么影响?如果因为他偿还了三十英镑的痛苦负债,就认为他会惹下昨天晚上那种麻烦事,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蠢了。偷一只大羊要吊死,偷小羊也是要吊死,那当然是偷大只的划算。停!为什么会想到吊死这种事? 从厨房再回到饭厅的安妮,正巧看到她先生贪婪地伸手端起身边桌上的酒杯,猛然一灌,把杯里的酒吞个干净。安妮明白,亲爱的威尔今晚会变得难以亲近,她也不可能再和马波愉快地谈论有关吉姆帮忙的事。今天一整天,直到现在,她都希望与先生谈这件事。安妮相当失望。 第三章 几个礼拜过去,关于兑换五英镑银行券的事,马波一直犹豫不决。马波是个具有混合性格的人。当他像只老鼠被困在角落里时,他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顾死活放手一搏;可是一旦逃脱困境,除了逃窜与掩饰行迹之外,其他问题他都不会去想。 这段期间,为了那些纸币,他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多。他的心脏,一如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总是不时紧张得怦怦重击胸腔,因为他无法不去揣测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新想法不时冒发,譬如说,吉姆住的旅舍的职员报案,带警察来抓他;或是银行里的人出其不意询问他这些忽然为他所有的纸币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问题。只要一想到这种事,马波心脏都几乎要跳出来,这时,他只能躺在椅子上,吓得喘不过气。半夜里,在沉睡的心灵中,他都会梦到一些荒诞不经的事,使他在夜里惊醒,吓得冷汗直流,亢奋的血液在皮肤下加速奔腾。然后他会在床上扭曲翻滚,口里虚弱地念念有词,心灵饱受某些已知或未知的恐惧煎熬。最糟的是常常在熟睡之后,一些可怕的回忆会入梦来,他会忆起一对大如铜铃的双眼、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庞、吐着一口白沫的大嘴…… 现在,即使一个人坐在摩柯姆路家中的饭厅,唯一的朋友——整整一瓶威士忌——在旁伴随,即使他清楚知道没有人搜索过后花园,马波还是不快乐。威士忌开始使他胡思乱想,马波花了一段长时间才阻止脑袋乱想未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在很短的时间内,马波就找出整个回忆过程中最糟糕的时刻,就是那个风雨夜一开始的时候,当时瓶里威士忌所剩无多,但还未尽空。未知的下场常让他心惊胆战,这时他会从煎熬中萎缩,度过一个滴酒不沾的夜晚,即使身体里每根纤维似乎都呐喊着要酒。这个时候,是他最渴望妻儿为伴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会鼓励安妮喋喋不休地谈论她藏书网如何打发一天的时间。马波会坐回椅子里,身旁的安妮则用她那种不分抑扬顿挫的语调,描述碰到的那个面包店男孩——男孩现在已转而为另外一个肉贩工作——她如何沿着莱伊路采购清仓拍卖货、他们的保险业务员布朗先生向她解说了什么事等等。对马波来说,所有不寻常的事好像都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实在不可思议。这一定是一场荒唐的梦。可是,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还可以那么平静的坐在壁炉边?他简单几句话,就足够让安妮滔滔讲个没完,让马波有充裕的时间将这件事彻头彻尾想个清楚。对这个房间,这间位于郊区简陋、密不透气的小饭厅中曾经发生的事,以及那个屋后花园所隐藏的骇人秘密来说,这一切,太像一场异想天开的梦魇。安妮不停的说话声与约翰及温妮聊及学校种种琐事的闲谈声,早已麻痹马波的听觉,他一直在心里让自己相信,这一切,的确是一场梦。因马波专心倾听自己谈话而倍感鼓舞的安妮,说得益发意兴飞扬!可是当夜晚来临,马波就必须为白天所获得的松弛付出代价。接着,在意识朦胧即将沉睡之际,他终将了解,所有的事并非虚梦一场,因此他将耗费夜晚时间,在床上激动焦虑地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安全的感觉又逐渐回来了。其实也并不完全是一种安全的感觉,而是一种只要那件事不爆发,任何事都好说的感觉。没有警察到摩柯姆路五十三号调查,也没有旅舍工作人员登门询问有关一位杰姆士·梅德兰(吉姆的全名)先生目前下落的问题。马波小心翼翼地动用所剩无几的一英镑纸币,已经还清债务,还清每一笔债务。但是现在他个人开支也大为提高——因为每天单单威士忌就得支出半英镑——所以对于安妮能否樽节家用,马波也无可置喙。家用开销总是超出薪水,透支的老毛病早已根深蒂固。在这种状况下,五英镑银行券开始溶化流出,也就无可避免了。可是在做这件事时,马波总是谨慎万分,因为他本身是银行职员,经验提醒他必须要如此。他身上所有搓起来沙沙做响的五镑银行券,没有一张在当地任何一位交易员手里流通,当然,更可以肯定藏书网的是,这些钱也绝没有在马波服务银行的柜台中流传过。 街上有一家占地宽广、外表金碧辉煌的餐厅,餐厅的名字叫“康纳屋”,很受消费者欢迎。这阵子,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位个儿小小、脸圆圆的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这个人会叫一份昂贵的午餐,通常是这家餐厅单薄的菜单上最贵的食物。点的菜上桌后,这名男子沉默且迅速就食,从来不会用他那对茫然的蓝眼睛望向别桌客人,吃完后,他便召唤侍者买单,然后匆忙离去。这个人,都用五镑的银行券买单,侍者找回来的零钱,他胡乱往口袋里一塞就赶忙离开,仿佛正被人追捕似的。他的确是处于被追捕中。一个追捕他人的人,不可能会畏惧穿着大礼服的餐厅巡逻人员将他拦下,询问他付帐的五镑银行券从哪来的,并以眼神示意侍者将等候的警察找来;更不会心里萦绕着恐惧,担心可能会有什么人,意外地在南部郊区某条阴沉街道的一户荒芜后花园,发现什么东西。马波了解那种滋味:抱持着心脏即将从胸腔跃出的紧张心情,沿着街道走着,由于不耐而情绪变得火爆,他只想赶紧回家确认所有的事都没问题;可是等到了家门口,他又踌躇不前,不敢进门面对可能在家里等候的人——警察,或者与警察几乎同样糟糕的,那就是家人们无言以对的眼神,这表示他们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可是,还是没发生什么事。 那晚至少没有马波所幻想的事发生。到了晚上九点钟,马波还是坐在那间空气不流通的饭厅,张着一对大眼估算眼前两件最重要的事——酒瓶中威士忌的高度,与时钟指针移动的距离。安妮也在饭厅..,但除了发出一些轻声的自言自语,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当晚稍早,马波相当悍然地拒绝了安妮提出的一个要求,这样的反应使她感觉到,今晚并非马波的“愉快”夜晚。门外有人敲门,安妮起身应门,是邮差送来一封信,安妮将信交给马波。马波用一双被威士忌纠缠着的双手笨拙地撕开信,用一对被酒精迷蒙的双眼阅读随附的打字信函。他总共看了三遍,才明了信中含意。之后五分钟马波始终静止不动,好像渐渐了解了它的严重性。那是一封正式的通知函,通知马波家人搬离摩柯姆路五十三号。 直到第二天上午,马波才说服自己,事情并非如昨夜忐忑心灵所想像的那么危急。他目前绝对安全无虞。只要仍在租赁期限内,居住的权利都受到租赁法案保护。至于这封正式知会的信函,只不过是房东为了提高房租初步必要的一种作法。但这么一来,却为马波带来真正值得忧心的事。知会信函取代了那种荒谬的梦魇——邻居在屋子四周围探头探脑、流浪狗在屋后废园里乱嗅乱挖——对马波指示出一件具体、值得畏惧的事实:他们迟早得搬离这幢屋子。到时候,可能发生什么事?马波不知道。 隔天,当地的公立图书馆,出现一位身穿蓝色衣裤、蓄着杂乱红色短髭、身材矮小的人,他有一对蓝眼睛,但两眼无神。办完正式借书手续,这个人拿到一张卡片,要求图书馆管理员挑选关于犯罪类的书籍。 “恐怕我们这一类的书很少。”管理员说,脸上露出讶异表情。 “没有关系,看看你们有些什么书。”马波回答。 管理员抱了满怀的书给他。当中有二本义大利犯罪学泰斗龙勃罗梭的大作、一册法医学,二到三本狱政兴革或类似主题的书。从这堆书底部,管理员神色歉疚地抽出一本,书名相当耸人听闻:《罪刑与罪犯:审判史》。马波颤抖的双手抱起这堆书,神情不安地凝视着它们。 “我要这本。”马波说,口气坚定,《罪刑与罪犯》正在他手上。 管理员记录借阅日期,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书交给马波。一般说来,借书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政府机构或公司工作的职员或技师,借书的目的是渴望自我充实,管理员对这种人很有好感;另外一种是很喜欢看小说的人,而且看得很勤,考量到这种人是图书馆的主要支持力量,管理员也会忍受他们。对那种什么书都读的借书人,管理员抱持一份充满敌意的憎恶,总怀疑这些人的读书欲望滋生过速,霸着一堆公立图书馆所存不多的书不放(这些书通常是一些不在乎的捐赠者捐给公立图书馆的礼物,或者——以管理员的话来说——是一些很危险地被称作是“经典”的书)藏书网。而这位新来的借书者,显然就是这一型的坏分子。这个家伙对书本扭曲的偏好,很明显地在公立图书馆的小说里获得满足,同时,这人对煽情事物的渴求,以心灵而言,甚至坏过那些脸上脏兮兮、老爱做人体研究的年轻人。他借了全图书馆中这一位管理员最深恶痛绝的一本书。离去后,他对着马波那个双肩弯曲前倾的身影,悲哀地摇摇头。 可是,那天晚上却是几个月来马波第一个没有饮酒过量的夜晚。《罪刑与罪犯》这本书深深吸引他,让他着迷。这本书谈的是一个他所知不多的主题;马波甚至于不清楚普通刑事程序细节。他在这本书里找到那些被称为“高超”的罪犯;他读到激情报仇的案例,感觉很诡疑;他无比专注地看着描写绞刑台的最后场景。 这本书上提到的犯人当中,每三个就有两个人因为无法妥善处理尸体,而下场悲惨,这看得他毛发竖立,经历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感。书中提到一位妇女,她将尸体装在婴儿车内,穿越伦敦街道走了好几哩路;另外还有一位住在伦敦名叫克里本的凶手,将妻子谋杀后埋在地窖,与妻子尸体一起生活;但这些人都即时被警方逮捕。关于那些致命的关键情节,这本书自以为是、津津有味地一再提及。午夜,马波恐惧而厌恶地把书推到一旁。目前他很安全;的确,基于多种理由,他可说非常安全,只要他有把握屋后废花园不受他人干扰,没有人会产生怀疑。他的外甥已经凭空消失,进入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里藏匿?太多失踪的人,对这些音讯渺然的人,报上极少提及他们消失的消息。没有任何事,绝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把他,一向受人尊重的马波先生,与年轻的吉姆失踪这件事扯到一起。但如果让某些小丑在后花园展开调查,即使这些人不是出于主动,那麻烦也够大了。马波并不清楚,事情经过这么久之后,是否还能够进行辨认尸首的工作——他决定一定要去图书馆另外再借一本可以查得到验尸资料的书——但即使尸体无法辨认,警方还是会进行一些让人觉得不愉快的询问工作,那还是可能会有麻烦。总之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得完全控制屋后那片废弃的小花园,否则,就必须另做一些适当的安排。可是不管安排的结果如何,这种“安排”都会让马波的灵魂蜷缩,陷入绝对的恐惧。这些事一定会毁了他,将会有一些无法预知的灾祸临头,就像《罪刑与罪犯》这本书里那个在巴洛自治区的海尔街上企图用手推车搬运尸体的人一样,然后,他会被警方发现,然后——坐牢吗?上绞刑台吗?马波心里自问,大把汗水从脸上流下。 有件事能够给他安全,就是把现在住的房子买下来。这么做能带给他安全,免除余生中的困扰。其实马波并不在乎他死了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他的死亡不是因为法律程序而加速导致的,就可以了。 可是马波怎么可能买得起他现在住的这幢房子呢?目前他的生活花费已超过薪资所得,他心想,同时凛然地想起在康纳屋花用五英镑银行券的情形。他一定要买这幢房子,一定要买,一定要买。几个月前,心里那种盲目的煎熬,现在都转化成具体的痛苦;现在的马波,生命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筹集足够的钱,买下现在住的房子。昨天那封通知他们搬家的信函已经暗示他,把房子买下来取代目前承租的方式,或许比较符合他的利益。马波上床就寝,躺在妻子身边,他整晚构思着异想天开的筹款计划,他得筹募一大笔资金,大到足够他购买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这幢不动产,马波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口中不停喃喃低语。 第四章 在银行,马波的同事都注意到——也是他唯一一件引起他人注意的事——他近来在态度上有了些微变化。他总是一脸愁容,而且很容易看得出来,他经常喝酒。马波所属部门的主管也发现这种现象,可是并没有对马波采行什么过激的措施。马波是副主管,而他的部门主管很高兴有一位缺乏效率的副手,因为一来,他可以更严密将工作掌握在自己手里,二来,他这种一手掌控的作法,才更有依据。再说,对那个带着一脸愁容、双眼忧郁、胡子也悲苦的“可怜的老马波”,他怀有一份怪异的喜爱。韩德森先生衷心喜悦马波显然已挣脱财务困境,几个月来,每到发薪前二个礼拜,马波都会向韩德森告贷。韩德森不明白,在马波似乎没有能力掌握任何良机的松散个性下,他内心某处仍有一股敏锐的心思——就算晚间灌了太多威士忌,这股心智依然锋利如剃刀——以及一份源源不绝的潜能,只要有充分的诱因召唤,这股潜能将可成就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当然,几个月前,马波做的那件天衣无缝的事,韩德森先生毫不知情。 在历经痛苦煎熬后,马波尚未找到一心渴望的赚钱机会。然而,钱,一直充斥在马波工作的环境里,这里甚至于比一般银行部门经手的钱还多。在英国康提国家银行,韩德森先生是外汇部的行政主管,马波是首席副主管,外汇交易是这个部门的唯一业务,整天从事的工作就是买卖货币,以美金供应棉织业者,以法郎满足服饰业者,用比塞塔(西班牙货币)给付酒商,并提供美金、法郎、比塞塔、尤其是德国马克,给每位交易或不交易的投机客。在英国,外汇市场的赌博逐渐演变成一种全国性的嗜好,外汇业务的收益,也成为国家银行大部分获利来源。马波将在这里赢取他朝思暮想的钞票。可是对操作外汇,马波太了解了,所以他害怕。以前有几次时机成熟,他曾经进行一英镑或两英镑的买卖,不过次数不多。过去就有许多例子发生,有的人似乎是以最低的价格买进马克,可是后来又看到他们手上原来买进的数千马克,荒谬可笑的贬成了数万马克,这种现象代表的含意是,这些人亏损了十分之九的投资。从事外汇的投机客,聪明人大多数时候会审慎卖出,而不买进。但炒作?99lib?外汇不可能只卖而不做第一次的买进,除非投机人能够与银行接洽,安排“远期操作”。投资人只有在汇率贬值的时候,出脱手中尚未得到的东西才可获利。没有银行愿意为任何人安排远期操作,除非投资人能出示某些必须进行远汇交易的理由。当然,这种理由被银行认可的情况并不多见,但如果账户里有巨额存款,存款数目比一个户头里仅有六十英镑的银行职员还要多时,可能就可以向银行提示。从事远期操作还有另外一项好处;在这种情形下,只须提交投资总额的百分之十做为保证金,如此,只要投资货币总额的价格上涨百分之五,就意味总投资额实际获利百分之五十——这是指投资人如果运气好,而且是站在买方而言;相对的,万一投资人站在卖方,那便亏损百分之五十。如果投资人提交百分之十的保证金买入外汇,买入货币的价格假设上涨一倍,那么他投资金额的实际获利不是二倍,而是二十倍。马波想到他必须投资的六十英镑,口水都流出来了。 枯燥的日子一周接着一周过,而马波什么事都没有做。汇市似乎已经疯狂。马克跌得只剩几百万,情况就像两年前奥地利的克朗一样;义大利里拉似乎也准备步马克后尘,甚至于连法郎都缓慢走低,战前一美金还可兑换二十五点多法郎;可是现在法郎与美金兑换率已经超过一百,而且还以越来越低的价位慢慢下滑。在纽约汇市,唯独英镑价格缓步扬升,挣扎回到战前价位。马波观察汇市,有些举棋不定。假如法郎和里拉继马克之后狂跌,聪明的投资人事先出脱,根据估算,将可预期有十几倍的获利。每天业务往来中都会和马波用电话联络的外汇交易商,似乎也都认为这种情形很有可能。而在国家银行总行外汇部,所有行员也都抱持同样看法。有的行员靠着有在外汇交易商工作的朋友,谨慎臆测,已经投入小笔金额。他们事先抛售总数不多的投资额,立即匆忙出脱获利了结,事后发现法郎持续走贬,便懊悔不已,诅咒自己懦弱胆小。这一切,马波看在眼里,也受到诱惑。有两次他几乎冒险进场,但每次临到关头,那种敏锐的判断力又制止他冒险,因为感觉上,在某些地方,有些事很不牢靠。 有天早上,机会挟带着财富,来到马波伸手可触及的范围,要求马波紧紧把握以做回报。 时间是上午十点。马波坐在办公桌前,那是离入口最远的一张办公桌,紧邻部门主管韩德森的小房间。在马波面前放着几封已经撕开的信,这几封信是运送部门那边送过来的,马波已照例看过内容,确定没有任何一定得麻烦韩德森甚或更高阶层才可解决的事。这些信件只是一些普通的例行信函,主要是来自于欧陆各个分行的通知函、已经拨发的信用贷款及一些承兑的汇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部门职员差不多就可全部处理。马波挑出四封必须回复的信件,还有两封必须给韩德森过目的信。最后一封信,是所有信件里最不重要的一封,寄自巴黎分行,二个星期来一次,目的在确认已经由电报或电话报告过的业务。马波开始看信,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只是诧异巴黎分行的职员竟然能够完整无误地解译电报。一切事务皆已遵照指示办妥,没有需要拍发急电取消的荒谬失误;没有伪造,也没有什么过失。可是,马波还是把信看完,因为马波认识写这信的人。信是柯林斯写的。在被调往巴黎前,柯林斯曾经在这个特殊部门、在马波手下做过几年,是个话很多的家伙——“饶舌”,马波心里这么形容他——柯林斯的多话显而易见,即使在这封公文信中也不例外,因为在信末,他还另外插上一段话,而依据所有例行信函规则看来,这一段完全不必要;但对柯林斯来说,这段话已属简明。他仅提到:往后可能要注意,法国法郎将更趋稳定,因为谣传法国政府打算干预法郎,也许会采行紧“钉”伦敦汇率的作法。 马波放下手中的信,两眼透过一扇丑陋、满布尘埃的窗户,凝视着排气孔对面另外一扇丑陋、满布尘埃的窗户。柯林斯的话里颇有蹊跷。今天上午法郎涨了,比昨天的收盘价高出一块。他那累积丰富经验的外汇行员头脑告诉他——历经多年训练,过去二年里,马波可以在任何时间说出任何国家两分钟前的汇率——如果受到的充分的激励,自己的表现(虽然这字眼用在他身上有点奇怪)绝对不止如此。如果法国政府进场干预,想要恢复外汇信用,应该采行更多措施,而不仅止于维持法郎的稳定。马波心中突然忆起一个模糊的点子,是关于可能挽救法国法郎汇率的最佳办法,是以前想出来的。他又将这个办法在心里检视一遍。假如法国政府照着他的点子做,法郎可能会以火箭冲天的速度反弹。对英镑的比值,可能轻而易举就到六十,甚至于还会到五十,也许四十也说不定。可是绝对不会再低过四十,马波想,他精确地评估着法郎的汇率变动——想到自己会这样做,他也甚感讶异。法郎最有可能的价位将在六十。 “巴黎市场现在的比值多少,奈特礼?”马波随口问一位经过的部属。 “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七。”奈特礼匆忙回过头回答,心里希望马波未注意到他故意没有在语尾加上“先生”两个字。 马波心里想,还是升了两块。在他脑海闪现的那个直觉式推测,或许还是有些真实性。可是换个角度看,法郎这种微幅上升的现象,也许只是一种周期性的暂时反弹,这种情形很平常,价位随时可能再走贬。假设马波现在进场买进法郎,他会发现自己是在汇市下挫的时候进场,而不是在汇市行情走俏时进场。如果马波打算从事远期操作,提交投资总额百分之十做为保证金,买入法郎——马波心里已有准备这么做的腹案——那么法郎的汇率只要下挫十点,不可避免地将融蚀九成的投资金额。可是,相对的——想到这,马波胸膛的笨心脏又乒乒乓乓猛烈地撞击肋骨——法郎汇率如果上升十点(照马波的预估,很有这种可能),他的获利几乎达到投资总额的一百倍。虽然他的心脏还是像几个月前那个难忘的夜晚一样狂乱跳着,但马波还是刻意保持头脑清明。现在是个机会。马波脑袋过滤所有过去几周内搜集、储存且未印证的情报。现在不仅仅是个机会,根本就是很笃定的事,他清晰的头脑已做出结论。 马波觉得心跳难以忍受,血液已冲上脸颊,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踏出办公室,走向生命里最重要的某个契机。?他很紧张,所以步伐显得有些不稳。马波走向门口,途中,两名与他擦身而过的同事,相互用手肘轻撞对方示意。 “老马波一如往常出去了,”同事说。“时间甚至于比平常还早一点。看这个情形,昨天晚上醉得差不多了。” 街角有家酒馆,离针线街有五十码距离,马波在酒馆前驻足。他经常来这家酒馆,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吧台的女孩都认得他,甚至于在马波还没走到吧台时,女孩已经将他的双份威士忌准备好了。可是马波今天却不像以往,一口气干了手里的威士忌,然后再来一杯。今天他只是把酒拿在手上,就桌后一张长椅坐下,坐着等,意志坚决地等,手指指尖感应着心跳冲击的悸动,两手不停抖动。酒馆才刚刚开门,包括号子营业员、银行职员与街上赌马代理商的工作人员等在内的顾客,不停进出酒馆。平日的上午,到这家酒馆喝酒的分子呈现一种奇异的混合。 偶而会碰到马波熟识的人进来喝酒,他们都会对马波点头招呼,可是马波并非那种喜欢取悦别人的人,这个时候,他通常会点头回礼,但在态度上却没有邀请他人同桌一起分享的意思。但是除非万不得已,大多数人可能都不会愿意接受他这种邀请。马波持续注视着摆动的大门。 随即他的心脏一阵猛烈抽动。因为恐惧,恐惧未来,马波忽然觉得一阵反胃。终于,他的计划具体地呈现在眼前,而不再仅是令人振奋的抽象概念。马波一度矛盾不已,想要逃开、放弃整个计划。他是可以放弃,他清楚。如果不去借助这场看似无望的冒险,他可能得多奋斗好些年。最后,马波还是将这种想法抛到一边,痛苦地决定继续他的计划。酒馆进来一个人,是桑德斯,桑德斯的到来,引起马波心里最后一阵混乱。马波对桑德斯点头示意。 桑德斯手中握着他的酒,向酒馆里的熟人点头致意,同时眼光再在屋里扫一圈,肯定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中等身高的桑德斯是个胖子,肤色红润,一副富富泰泰模样。他和马波的交情不深;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酒馆里,他们两个大概只谈过十二次话。桑德斯知道马波在国家银行工作,也是受雇于他人,对马波他就知道这么多。所以看到马波向他点头招呼,他当然会有点困惑。可是对每一位主动与他交谈的人,桑德斯会特意表现自己友善的态度,主因是他的生活有赖于大众的善意。桑德斯是个书商。在布罗德老街附近五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桑德斯几乎完全靠电话与午餐时分在街角附近等候的人,来拓展他的业务。 就在马波向他点头示意后,桑德斯手握酒杯走向马波的桌子,没等马波表示,桑德斯就在马波对面坐下,因为从马波的态度看来,他无疑地是要桑德斯坐下。 “嘿,”桑德斯愉快地招呼,“近来好吗?” “不算太差,”马波说。“偷空出来溜达?” 看这种情形,桑德斯有一点悲哀,因为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马波和他打招呼,只是想要他在银行开立一个信用账户。然而,因为马波的态度并没有这种暗示,所以桑德斯又做出第二个结论——可能要准备听一段“倒霉的故事”。桑德斯持续猜测马波与他闲聊的背后用意,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其他酒客,则除了打赌与借钱之外,没别的事好干。 “你有把钱存在国家银行,是不是?”马波再问。 “你答对了。” “你也知道我在那里工作?” “你又答对了。怎么回事?公司要垮了吗?还是我的户头透支了?” 桑德斯是个机伶的家伙;康提国家银行绝不可能暂停付款,而且桑德斯的户头里绝对不会少过四百英镑。可是马波笑都没笑一下。相反地,他将自己黯淡无光的眼睛瞪着桑德斯的一对棕色眼睛。 “不是,”马波回答,接着又慢条斯理的说,“我要做一笔交易,必须要一位银行客户帮忙。你可以帮我的忙,可是当然,如果你不想介入,我就必须找别人。” “我想,你又说对了。”桑德斯说,他现在说话态度已不再那么轻浮。 困惑不解的他正在思索马波的动机。眼前这个穿着不体面的老头,如果不是脑筋有问题,就是在筹谋什么非法的计划。这两种情形,桑德斯都没有经验,除了唆使别人玩玩赌马之外,他可是一个守法的人。但是,但是…… “你想听听看是什么交易吗?”马波问道,神情冷酷。 马波现在完全掌握情势,就像当初为吉姆倒那杯威士忌时一样,只是那次的结局却是恐怖的。马波的信心镇服了桑德斯眼里的疑虑。 “好吧,噢,只是听听看,我可没说我要买哟。”桑德斯赶紧补充说明。 “好。可是我要你向我保证,假如不买,你也会保密。” 桑德斯同意。书商的保证,为英国人所信赖。 “我得到一些消息。如果这些消息运用得当,可能会大捞一笔。” “赛马的消息吗?” 桑德斯的声音里有嘲讽的怀疑:他有一半收入来自于提供赛马消息的人。 “不,是外汇。”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马波说。“很多人不知道。” “噢,我懂一点,”桑德斯回答,急于表明自己见多识广。“我知道马克的价格怎么会跌得只剩一半,因为,因为……就是那么回事,你知道的。” 不知怎么回事,主客优势却在这几分钟颠倒过来了。马波现在无疑是占了上风,当然,这种改变大部分是因为他们即将讨论的主题马波很在行,而桑德斯却一无所知。但另外一方面也必须承认,所谓“个性”这种见人见智的事,也影响事情的发展。马波动用所有的力量,畅通无阻地左右桑德斯,结果证明他很成功。人在背水一战时,潜力无穷。 “要不了多久,”马波说,无神的双眼像两颗石头,“法郎就要涨了,现在是进场买进的时机。” 机密已经说出来,桑德斯随时都可能出卖马波,但双眼片刻不离桑德斯的马波很笃定,桑德斯不会出卖他。 “我没有说你说的不对,”桑德斯说,“这个游戏到底怎么玩?我什么时候进场?你又在什么时候进场?” “事情是这样的,”马波说,伸出他的手,神情十分笃定。“直接买进法郎,好处不大。我自己就可以在隔壁买。可是这么做,你赚不了多少钱。这回,你可能可以赚上一倍,可是当然,一倍还不够。” “当然不够。”桑德斯顺应地说。 “买卖外汇最好的办法是做‘远期操作’,远期操作的意思就是说,你必须提交百分之十的钱。” “做为保证金。”桑德斯说,颇骄傲于他那一点经常出入酒馆所学得的行话。 “没有错,做为保证金用。象征的意义是,法郎如果上升百分之五,你的获利就上升百分之五十。依据我的推测,法郎这回将会涨一倍,所以你的获利将高达十倍——换句话说,也就是一块换十块。”马波估算着桑德斯的财力。 桑德斯的样子看来似懂非懂。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桑德斯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买法郎,自己操作?何以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 “因为银行规定,我不可以自己经手从事远汇操作。如果你要从事远汇操作,必须具备一些操作的法定理由。” “那么,我必须提出什么样的理由?”桑德斯很快就被引入瓮中。 “噢,那个很简单。你应该很容易在法国弄一些生意,是不是?难道你没在法国赌过马吗?” “我当然赌,而且还常常赌。” “难道没有汇钱到法国过吗?” “有,一次、两次。” “如果这样,那好。如果你告诉康提国家银行,你想买法郎,他们会完全相信你,总而言之,银行里的人会很欢迎你,因为你现在的账户里有很多钱,他们喜欢账户里有很多钱的人。” 桑德斯仍尽力挣扎,试图摆脱开始掌握他、令他难以抗拒的诱惑。 “多告诉我一点有关这种‘远期操作’的诀窍,”桑德斯请求道。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他知道,不管怎么说,他必须立刻决定;他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陷入马波的圈套;他更知道,他并不是真正想投入。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他说。 马波一丝不苟地仔细对桑德斯解说操作远汇的技巧,接着,马波撒下最后一个饵。他对桑德斯表示,如果投资人在汇市的获利达到本金的五倍时,若能鼓起勇气将本利一起再投入,购买原来的货币,等到货币的比值较购买时再高出二倍,那么最后的利润将不是十倍,而是三十五倍。马波并向桑德斯解说个中原委。 桑德斯狂乱地搔着脑袋。 “喂,你想喝什么?”马波问,同时对酒保挥手示意,随即再倾身向前把整个细节再对桑德斯解说一遍。 马波经由冷静判断,选择他需要的目标:一个靠他人赌博营生的书商。可是即使有许多鲜活例子摆在眼前,他毕竟还是不愿意在非赌马领域的其他事务上放胆一搏。 桑德斯最后绝望一击,希望能从交易里扭动抽身。桑德斯表示,毕竟,他和?99lib.马波并不熟。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桑德斯可怜兮兮地问。 “我能瞎掰什么呢,是不是?”马波回答,口气里的傲慢态度,对桑德斯来说是一种额外的鼓舞。“我没有办法偷到你的钱,是不是?钱还是在你的账户里,我说的没有错吧?如果我说的不是事实,我也没有办法从你的户头里得到任何东西。” 马波说完,桑德斯几乎立即明了其中的道理,他向马波道歉。希望在血管里沸腾的马波,态度非常和蔼可亲。 “那么,你希望从这些交易里得到什么呢?”可怜的桑德斯问。 “你获利的一成,”马波坚决地说,“同时,当然,我自己也准备投入一些。” “多少?” “六十英镑。” 马波拿出一卷五英镑银行券——“这是他之前小心翼翼去兑换的最后一批银行券。现在,他要放手一搏了。万一有什么人根据这些银行券追查到他,那也是他自己的疏失,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想什么复杂的措施来兑换这些银行券了。” 桑德斯勉强收下这笔钱。 “事实上,”马波说,“我希望砸进更多的钱,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现金。我可以在明天调到钱,可是等到明天就太迟了。” 看到马波眼里流露的歹毒眼光,再加上手里那些五英镑银行券带来的安全感,除了加入以外,桑德斯也无计可施。 “谢谢,”马波说。“注意听,我告诉你要怎么做。我们总共投入四百英镑,其中二百英镑是你的,而我有六十英镑,你再借我一百四十英镑,那么我们投入的钱就一样多。” 桑德斯无奈地同意。 “没有多少时间了,”马波说,两眼注视着墙壁上的钟。“我们最好赶紧行动。回去的路上,我再把所有要做的事告诉你一次。” 宛如做梦一般,桑德斯从桌前起立,跟着马波出了酒馆。室外的新鲜空气使得桑德斯恢复清醒,他问马波为什么那么有把握法郎一定会升值。 “我就是有把握。”马波随意地说。 他能表现得那么随意,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把握,尤其,对桑德斯更有把握。 桑德斯气馁地屈从于眼前这位具有卓越专业知识的人。对一个在马场投入二百英镑赌注买进熟朋友所中意的马匹的人,桑德斯可能会藐视嘲讽之;可是如果他再听说,这个人为了他的朋友,还要再冒险投入一百四十英镑支持那匹马,那么桑德斯会很愉快地跟进;但是桑德斯现在面临的不是他熟稔的赌马,而是一椿生意,大生意,这让他敬畏与屈服。 当两人来到康提国家银行正门时,马波结束指示。 “进去吧,对柜台的人说你要买法郎,从事远期操作。他们会把你带到我的部门,所以不必担心,有我在那儿。我甚至于可以帮你办这件事。可是我猜你见的人会是韩德森。噢,对了,不要忘记,不管你99lib?做什么,今、明二天打两至三通电话给我,要总机接到外汇部直接找我。至于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你只要说——平常你在酒吧里看到其他人都说些什么?‘嗨,老哥,近来如何’?就是这类的话,持续一段时间;如果你想不出要说什么,干脆就说些废话。你这么做仅是赋予我权力,必要的时候移转账户。我说的你都了解吗?那么,好了,再见。” 茫然与困惑的桑德斯虚弱地走进康提国家银行,马波则从侧门进入,在别的部门办理自己投资的部分。汗水大量从他身上流下;在短暂的时间里,马波一度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主宰,他操控一个精明干练的人执行一件完全无法预测结果的事;他曾经与命运搏斗,结果他赢了;他一度领略成功的狂喜心情。他已经做了一些若非受到急迫冲击绝对不可能去做的事——这都是因为几个月前那个风雨夜的轻率之举,可是报应却以骇人的速度上身。拖着无精打采的步伐,马波回到外汇部。马波感觉到不可言喻的疲困,而且他的外表看起来也是如此。当他经过的时候,年轻的办事员再次用手肘互撞对方。 “老马波已经油尽灯枯,几天之内他就会被解雇,走着瞧吧!” 紧张心跳耗尽所有的精力,恐惧带来的疲乏几乎把他累垮,马波拖着蹒跚步履走回办公桌,颓丧地将脸埋入掌心。 第五章 马波正在付出代价。当他走过伦敦铁桥的时候,当他疲累站在火车上的时候,当他在带他离开火车站的公车上的时候,再者就是当他坐在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后面房间里的时候,他一直在付出代价,他因疲累而痛苦不堪。 不待在饭厅而改坐在屋后的小“起居室”,是马波新养成的习惯。起居室里灯光不佳,家具摆设甚至比餐厅还单调,冬天时,餐厅里还有壁炉,家人可以在这里烤火,一家人早已习惯在餐厅里打发冬天的悠闲时光。可是现在马波却坐在起居室。在这里,他几乎无事可做,所以马波看书,这是事实,他看的都是一些从公立图书馆免费借来的犯罪书籍,马波现在会定期到图书馆选书,其中甚至于有龙勃罗梭的长篇大着——不过他只是断断续续的看。泰半时间他都望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废花园,这样,马波会觉得更安心,因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不需要担心从左邻右舍闯入废园的流浪狗。马波在书里曾经读到,在佩里戈尔这个地方,当地人如何训练狗来搜寻块菌,看得马波心惊胆战。 有的时候,邻家小孩会爬进废园寻找掉入园里的球,可是附近的小鬼如今都不敢再这么做了。从前,对小鬼进入花园找球,马波并没有表现任何强烈反对的态度,但近来二、三次,每当发现孩子在花园里找球,马波心里便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他会一言不发冲入园里,接着便破口大骂。孩子们都看过那张火冒三丈的脸,挨骂的经验让附近的小鬼刻骨铭心。附近的孩子比大人更清楚状况,从此再也不敢踏进马波的荒芜花园。左邻右舍对马波那几近吝啬地维护着旧花园的态度,也大惑不解,就像邻居所说,马波从来就没有在花园里种过什么东西。园艺这档事,几乎不太可能成为马波这种火爆脾气者的嗜好,再说,五十三号的花园一直就是闲置荒芜、杂草丛生,与邻近一些其他花园相比,大为逊色。 在这方面,至少是附近邻居怀有优越感的理由。邻里间都觉得马波势利得教人受不了。他们的小孩从十四岁开始就必须为生活奔波,而马波家的小孩却在经历数年公立小学教育后,再继续接受更高一层的教育,不过他的小孩都拿奖学金,这也是事实。附近男人都戴着普通的帽子,马波却戴着圆顶高帽。邻人在内心都为马波太太深感同情,没有一个人喜欢马波。 “可怜的东西,他老婆就像是踩在他脚下的泥土,他就是这个样子。” 得知马波这个老怪物遭遇到和他们一样的难题,甚至和他们一样常缴不出房租,这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这些都是收帐的人告诉邻居的。 马波整晚都坐在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起居室里,在他膝盖上放着最后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犯罪书籍。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法医学手册》。在翻这本书之前,马波并不明了法医学是怎么回事,可是读了以后才发现这本书越来越吸引他。逐渐地,马波的眼睛盯住窗户的时间慢慢缩短,因为他阅读这本书上所有关于调查与技术的报告——例如找寻水中浮尸落水的时间是在死亡前还是死亡后——或法律上证明一个人精神错乱的方法。之后,马波再翻到毒物学的部分,在这里,他看到一般家用的有毒物品,盐酸、乙酸铅、碳酸;从这些家用常见的有毒化学品,再进一步介绍较稀有的剧毒物品,氰氢酸与氰化物,这两种剧毒都具有强烈致命力,书本上对氰化物的介绍尤其有趣:“实际上,死亡是瞬间的事。中毒的人大叫一声便重重倒下。嘴巴上可能会有一些泡沫,死亡后尸体常可维持活着时的外貌,双颊微红,容貌不变。至于治疗部分——” 可是马波并不想知道任何治疗方面的事。总之,很容易明白,中氰化物剧毒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治愈的机会。何况,看到这里,马波也不想再继续看下去。这本书使他那颗笨心脏又加快步伐,呼吸急促,两只手像钟表摆轮不停晃动。这本书启动了让人不快的思想列车,让他再度凝视窗外那片荒废的花园。在一天即将结束的花园里,现在仅余一些日暮昏光,马波心里升起一阵茫然的恐惧。 马波现在比他刚犯完罪首度变成罪犯时,更了解犯罪行为。马波知道,十个凶手当中,有九个人形迹败露都是因为一些愚蠢的错误。即使凶嫌犯案时经过周密策划,执行的步骤天衣无缝,可是仍免不了会有一些可笑的疏失,往往就是这些疏漏出卖了犯案的人。可是也有些案例显示,犯案的疏忽,部分导因于作案者某些不幸的厄运:案子的线索多半是从邻居的闲聊中透露出去,但也常被一些带着永无止尽的好奇者所揭发,而这些人对案情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兴趣。现在,马波很有把握邻居之间不会有什么闲言闲语。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天晚上年轻的吉姆曾经到过他们家。在行动上他也没犯下重大过失。除了一些在他控制能力之外的事情有可能出卖他,譬如说呢?马波心里有了答案:在马波被赶出去以后,有人搬进这栋房子,来者是一个对园艺有兴趣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不能被赶出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可是,依他目前情况,随时都有可能会被赶走。马波苦恼的思虑高速推进,有如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轮船推进器。如果法郎跌了怎么办!他的钱也就完蛋了怎么办,可是钱的亏损也只是他所有损失的一部分,而且还是最微不足道那部分。因为桑德斯届时可能会埋怨、不甘,甚至于一状告到银行管理阶层,事情当然有可能传到当局耳里,那么马波就有可能失业了——不是有可能,而是很肯定会失业。紧接而来的,是几个礼拜的宽限期,然后,因缴不出房租,他将搬离现在住的房子。搬家后,接下来的事将无所遁形了。想到这儿,他又失控抖了起来。 现在,一切仰仗法郎了。马波脑海里一阵混乱,他的思绪一方面开始再次竭力分析所有断定法郎会涨价的资讯;另一方面则开始悔恨,恨自己太过贸然投入如此荒唐的冒险行动,不分青红皂白就抛离短暂的安逸——现在他又已经开始渴望拥有这种安逸——而疯狂寻求永恒的平静。或许,这就是他疏忽的地方,就好像克里本想潜逃到美洲大陆一样。也许就因为这个疏忽,他将被吊死。在另外一本书里,就是那本有关著名罪犯的书,就登出那个吊死鬼令人作呕的照片。马波又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 马波一直在起居室坐到深夜——其实,是坐到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他完全不理会其他的事,几乎没有听见太太叫他。马波脑海里只有两件事,一是法郎升值的可能,另外一件是脱逃的可能。他在《法医学手册》的最后读到一些讨论确认长期掩埋尸体身份的技术,这些残忍的细节让马波倍感关心,却也让他胆寒。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马波已经醒了——他现在晚上几乎无法入眠——听到楼下前门报纸塞入信箱的声音。马波穿着睡衣起床,赤脚下楼。屋里一片寂静,他的心跳声仿佛撼动整个房间。整晚在床上一直压抑、纠缠他的心跳声,很不幸地,现在又开始启动了,可是马波对之束手无策。他一心只想知道报上有没有提到法郎的走势,当然,单单这点就足以让他的心脏七上八下跳个不停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情况安全一些了,但仍须像以前一样,密切注意汇市的状况,法郎一旦有下跌的倾向,他就得立刻抛售。可是如果他依照昨天对桑德斯说的方式操作——全数出脱,然后再买进,那么安全性又大为降低。法郎的跌幅只要超过百分之十,就有可能吞没他的本金与利润,到时候,桑德斯会认为他在搞鬼。可是马波的所有判断告诉他,法郎一定会继续扬升,他将会有一笔丰厚的获利,只要他的胆子够大——或者不要命的大——来冒这个险。韩德森在房门口出现。 “马波先生,”韩德森说,“有人找你。” 马波进房间,拿起电话听筒。 “喂。”他说。 “是马波先生吗?”电话那一端问。“嗨,老哥,情况如何?” 是桑德斯。桑德斯已经开始后悔几天前与马波的交易,可是他还是决定继续这场游戏,直到结束。马波可能借着一些阴险的手段,从他这里获得四百英镑,可是他并不打算惹火马波。他可以领料这件事最惨烈的结果。 “进行得很顺利。”马波回答。 马波得留意他的应对,因为他与桑德斯的对话正在韩德森听力可及的范围之内,绝对不可以让韩德森知道,他勾结银行客户买卖外汇。 “开始涨了,”马波说,“注意你的自动收报机。” 对这项惊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桑德斯极力克制自己不可发出惊喜的呼喊。 “你现在已经赚了一些,可以抽身了。”马波说。他的音调很冷淡、真诚,因为他正集中精神进行劝服的工作。“……很抱歉,我听不到你说的话。”马波又说。 “都斗,呜斗,呜斗……”听筒那一端说。 桑德斯用着他和马波之间的暗号,所有老赌徒的精神现在都回到桑德斯身上。 “好,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马波说完便放下听筒。 “是桑德斯先生,”马波对韩德森说。“他昨天买了一些法郎——幸运的家伙,想卖了再买进。” 外头的大办公室里,一如往常,使人心烦的杂沓人声达到顶点,马波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凝聚精神,信件现在已放在桌上。他内心挣扎了五分钟,才拿起面前与眉毛齐高的电话,通知对方买进桑德斯持有的法郎。危险依然存在。 显然,担心是多余的。法郎的价位在九十五的时候,马波杀出;然后在九十三的时候再切进;半个小时后,法郎直冲八十七,危机又过去了!一头雾水的汇市交易员绞尽脑汁向客户解说,法国政府如何在昨晚私自挪用银行客户存款,进场干预法郎,法郎在今天整天又是如何挺升。这已经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了,交易员边向客户解说,内心边暗自诅咒,悔恨没能即时预知这项行动,先将自己所有存款投入汇市购买法郎。一整天的时间,法郎不断升值。先前被套牢的投资人纷纷解套,奋力弥补亏损、始终努力不懈的德国投机客如今也死了心,心甘情愿地认赔、放弃搏斗;一向追随市场步调的散户投资人,也甘冒追高风险急躁抢进,窃取一些薄利。几天前在办公室里曾经信心十足预测法郎将步马克后尘看贬的那些人,如今也完全改变他们的态度,他们现在的说法是,法郎将攀升至战前的价位——二十五点二五。这些,马波都不予以理会,他仍旧保持头脑冷静,一如那个要命的夜晚,因为他知道,即使出一点小差错都代表了毁灭与惨死。伴随着胜利情绪而来的阴冷恐惧,现在也已完全消失,剩下来的只有冷静,绝对的冷静。他保持高昂的斗志,留意市场变化。其间曾有一两次由于他那颗虚弱的心脏顾虑到已到手的利益,而出现瞻前顾后的情形,可是每次都能够重新振奋,因为这行动的背后有强烈的需求支撑。法郎价位飙到七十五,马波再杀出,之后又抢进,就这样一天都待在办公室,连午饭都没有吃,为的是控制交易,就在法郎价位窜上六十五的时候,他卖掉手里所有的法郎。法郎也许还会再涨一点,后来市场表现的确也是如此,法郎一度升上六十,短暂徘徊,可是马波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而且做得还更多。 现在不需要计算到底赚了多少。因为马波已经了然于胸。以诚挚渴求着每一便士的心情,马波早就计算过每一点对他象征的意义。他打电话给外汇部速记打字员,开始撰写知会桑德斯先生及报告法郎操作进展的银行正式信函:“亲爱的先生:今天您分别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与下午四点五十一分时,以电话通知我们,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 其余部分都是交易情形的报告。这封信冷淡而不带感情,也够正式,真是天知道。通常银行的往来书信,措辞用语偏向冷淡、不流露情感,即使向对方表示嘉许时亦复如此。马波授意书写的这封信,是以一种全然客观的态度说明操作过程:一开始,桑德斯用户头里的四百英镑做为保证金,购买四千英镑的法郎,法郎总值超过四万五千;而后,法郎升到九十五时卖出,此时法郎的总值将近五千英镑(其中有一千英镑利润);再用这一千英镑利润与原来户头中的四百英镑保证金,在法郎价位涨上九十三时再买进,由于法郎上涨一倍,英镑获利高达十倍,所以这个价位,一千四百英镑几乎可以买进一百二十五万法郎;这笔临时金额又在法郎爬到七十五时再脱手卖出,总共获得一万六千多英镑。此时,桑德斯先生的获利已经超过四千英镑。再拿这四千英镑利润,加上原有四百英镑本金,在法郎价位仍在七十五时,进场买入法郎,马波先生利用市场的循环操作,四万五千英镑的价值,相当于三百万法郎,另加几千尾数。这笔金额最后在法郎攀上六十五时再度脱手,这时桑德斯先生银行户头的余额已有微不足道的五万一千英镑。在外汇市场上,桑德斯先生可能无法做最简单的数字计算;对自己已得到的利润,他也没有最起码的概念,是负责策划操盘的马波为桑德斯赚到这笔钱。这笔钱多数来自运气欠佳的投机者的口袋,这还好处理,但这笔钱也有部分将来自于各个平时就需要法郎的公司。在这件事上,如果银行方面有任何意见,可能早就终止这种投机的作法,绝不会在第一次会面后才表达意见。至于马波,他自会准备一套似是而非的托辞,解释他一切作为均本于职责而行,不过,韩德森先生在买卖第一次扩大时,即摆出默认的态度,所以,马波应该用不上那套说辞。没有任何一家银行会阻止热忱的行员替顾客赚大钱。 信写完后,马波溜出办公室。他今天什么事都没做,即使想做,可能也没办法,因为情绪紧绷到极点。马波已经过度疲劳。今天一整天,他都是在这种紧张的情绪里奋战。所以,他现在静静前往桑德斯的办公室。每天下午五点十分的潘乔琪街或五点二十五分的伦敦桥上,是交通尖峰时间,行色匆匆的人群围绕在马波四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陌生的人群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蓝色旧衣的人赫然是个资本家,他拥有的财富超过一万英镑——如果他有把握让桑德斯吐出他该得的钱。大家急忙赶回家,陌生人群里没有人留意马波,即使他现在的财富几乎达到梦想的最高标准,可是来往的陌生人却视他如敝屣。马波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当马波成为凶手的时候,也没有人留意过他。 桑德斯在办公室,今天最后一场测试赛马已经结束,桑德斯正在看累积总分,公司职员引领马波进入桑德斯的房间。 “嗨!”桑德斯招呼,他抬起头看着马波,“怎么样,已经赚了一笔?” 马波疲困的坐下,将经过情形向桑德斯简述,并接下桑德斯递来的香烟。 “赢了多少?六比一吗?”桑德斯问。 他的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昨天马波在与桑德斯交谈时所放出的最后一个诱饵是三十倍,依据桑德斯判断,那仅仅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现在看他的样子,显然马波是尝过甜头,但也失了运气。很高兴本钱能完璧归来的桑德斯,于是不提利润的事,更不打算对马波苦苦相逼>要求兑现先前的承诺。 “不知道,”马波回答。“还没有算清楚,可是大概有五万英镑。” “什么!”桑德斯惊叫。“五万英镑,还是法郎?我想你说的是法郎?” “不是,”马波面无表情地回答,“英镑。” “你说的是真的?” “噢,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你明天会收到康提国家银行的正式通知。” 桑德斯沉默不语。在他有限的字汇中,找不出适当的字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五万英镑,”马波重述一次,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振作精神进行最后一个步骤。“我们来计算一下我应该分得的部分有多少。” 让马波讶异的是,他发觉桑德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如果桑德斯拒绝让出任何获利,马波并不会意外,因为他是可以独吞这笔钱,而且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可是马波的忧虑却蒙蔽了他对桑德斯这人的判断。第一,桑德斯是个诚实的人;第二,桑德斯对获利的数目并不清楚,所以他并不吝于和为他赚取利润的人一起分享这笔钱;第三,桑德斯是个书商,他早就习惯大笔金额的交易——英国,没有法律规范书商的交易。 “没有问题,”桑德斯说。“你总共赚了多少?” “五万零三百二十九英镑,再加几先令。” 桑德斯赶忙计算。其实马波早就计算好了。 “我算出你应得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一镑。噢,你还给了我六十英镑。所以剩下的二万二千多英镑是我的。真不赖,三通电话就赚这么多。” 桑德斯毫不考虑便答应把钱给这位可在一夜间就赚进几千英镑的魔术师。实际上,他心里充满惊讶与好奇。 “哪一天可以确定?”桑德斯问。 “钱很快就可以进来。你在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内就可以拿到钱。也许就是明天,不过我不确定。钱进来的时候,银行会通知你。” “好,等钱进来后,我会开张支票给你。你们银行收我的票子吧?” 桑德斯尽可能摆出生意人的架式,尽管他这辈子开立最大数目的支票金额从未超过五百英镑,而且当时的情景仍常在最可怕的梦魇里纠缠着他。 “很好,那么就这样了。”马波起立。 桑德斯再也把持不住。 “唉,坐下来,老哥,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不对,我们应该出去喝一杯,庆祝这件事,我们晚上狂欢一下,到西区去。我们—” 可是,这些事都引不起马波的兴趣,虽然一提起喝酒便引起他向往。 “不了,”马波说。“我要回家。” 马波回家了,的确如此。尽管现在已经拥有二万七千英镑,可是他整晚还是清醒地坐在郊区他那闷不透风的小起居室,注视荒凉的后院,唯恐某些入侵者或流浪狗在院子里找出什么东西。 第六章 有天晚上,马波步伐比前些日子轻快、心跳也比以往和缓地回到家。即使绞刑台的阴影依旧横亘在心里,可是当一个人刚收到一笔二万七千英镑额外款项,又拿这笔钱在另外一家新银行开了一个新户头存进去,而且在开户时又获得银行经理的礼遇,这时,这个人当然会觉得有些兴奋。 马波这笔钱,除了扣除购买摩柯姆路五十三号房屋的一千英镑之外,其余全数加入一流的投资计划,会这么做,是先咨询过这家新银行的经理,再经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虽然扣除了一千英镑,马波每年还是可能拥有一千二百英镑宽裕的收入,虽然——就像银行经理用求恕似的语气所说的——税务人员可从这笔收入中抽取一笔可观的税收。 所以,马波用一种俏皮的姿势把帽子挂在客厅,在他来说,这是不常有的事,随后又兴致勃勃地走进餐厅,发现家人正静静聚在一起喝茶,看情形快喝完了。 “你回来早了,威尔。”马波太太说,说完后默默起身匆忙为马波准备晚餐。 “我是早了,是早了。”马波回答,一屁股就坐进壁炉边的摇椅里。 安妮有话直说的说话习惯并没有触怒马波,这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但也是事实。十七年前,马波用平淡的心情向安妮求婚,那时安妮有许多优点都强烈吸引马波,其中之一便是安妮绝对不说不切实际的事,所以他从来就不需要费心去取悦她。可是现在在马波心灵的明镜中倒映着安妮极度惊喜的影像,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学校的情况怎么样,约翰?”马波问。 回答前,约翰先悠闲喝口茶。他就是这个样子。 “很好。”约翰说。 可以用两个字说清楚的时候,约翰绝对不会用三个字。 马波早就料到约翰不会多说。这个念头让他很愉快,因为他知道下面准备说的事,将逼迫约翰比平常多说一些话。 “这个学期结束,要让你离开中等学校,约翰。”马波说。 约翰把茶杯放下,凝视父亲,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真的?”约翰回答。 还是两个字。马波有点火大了。 “是的,下个学期我替你申请读大学。” 马波注定要失望,好一阵子约翰什么话都没说,因为他太过惊讶,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在中等学校的时间将近四年,他已经很喜欢这个学校,甚至于开始觉得有望获得班长职位与五彩勋章,东西都已经到手边了,这下竟然要被送进大学。西丹罕学院是一所公立学校,不过是个二流学校——但这微妙的部分不足以困扰那个年龄的约翰——然而这个气派堂皇的二等高等学府仍颇受欢迎。这所学院的男孩子都用机车代步,看人的时候用鼻孔。 就是这一点冲击着约翰沉默又敏锐的心灵。若进了西丹罕学院,他和那群历经四个寒暑才结交的朋友会被拆散。届时他可能也得用鼻孔看曼顿、普莱斯,还有眼镜总是带歪的老好人琼斯这些人。当然,他不会这么做,可是——瞬间约翰脑中闪过先见之明——这些人却会这么想,结果一样糟糕。此时,约翰对事情看得非常透彻。在学院里,他将受到在中等学校一样的待遇,而中等学校的朋友对他会有一种本能的敌意。他既不能归属于前者,也不能见容于后者,根本就是两面不是人。 “噢,说说话,看在老天的份上,”马波不耐烦的说。“不要呆坐在那儿瞪大眼像个吃饱的傻瓜。” 约翰把视线移到盘子上。 “谢谢你,爸。”约翰说。 “该死,儿子,”马波说:“谁都会以为你是不想去读那所学校。那是英国最好的公立学校,你就是要去读那所学校。还有——”谈到这儿,马波撒下大饵,“如果你在那里适应得很好,表现杰出,你可能会有一辆机车,我听你提过这件事,说不定哪天你会有一辆。” 可是这番话似乎无效。如果那是要他上大学的附带条件,那么即使是机车,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如果马波在没提其他事之前,就先说要买机车给约翰,那么约翰接受提议的反应可能会不同。所以现在,约翰只能再次嗫嚅着对父亲说“谢谢你”,两眼则盯着盘里的面包屑。马波气绝地将视线从约翰身上移开,转向他的最爱——温妮。 “你呢,小姐,”马波问女儿,是用一种开玩笑的幽默口气,这种现象不常在他身上出现,但显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你最想要什么东西?” 突然对一个十四、五岁且事先毫无准备的小女孩提出这种问题,还真叫她不容易回答。温妮一边思索一边笨拙地搓揉衣服,在发现家里的人都集中目光看她时,温妮赶忙把视线调开。她及时记起学校高年级女生的衣着,那一直是她最羡慕的装扮。 “绿色的袜带。”温妮说。 马波大笑,做作的成分不多。 “你得到的将不止这些,”马波笑着说。“这个礼拜我们会买一套全新的外出服给你,包括发饰、长筒袜。我要让你离家到外地去念一所不错的学校,一所不折不扣的女校,在那所学校,不但可以早上骑马,而且可以拥有一切你渴望的事,又可结交贵族女儿做朋友,好不好?” “哇,我应该会喜欢那种生活。”温妮说,可是喜悦经过修饰。 马波刻意要给他们一些惊喜,但由于他们过于惊讶了,反而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可是马波还是很满足。 “这都是真的吗?”温妮问道。“真的是我们喜欢什么就有什么吗?” “千真万确。我们想什么就会有什么。”马波回答,很高兴发现安妮至少感兴趣了。 “对了,妈会有什么呢?”温妮接着问。 马波猛然回头看看坐在他身后的妻子,安妮也听到他们谈到自己。马波看着妻子,安妮开始想,内心充满迷惘,一如往常。 “任何我要的东西?”安妮问,这么问的动机只是要争取更多时间罢了。 “任何你要的东西。”马波重复一次。 马波太太让思想天马行空游走,不受她这一辈子捉襟见肘的窘境所困扰。此际,安妮的思想向前直飞,就像平时遐想一样,飞向绿色的原野,冲往覆盖阳光的灌木树篱。以经常蒙混理智的心灵幻觉,安妮幻想眼前出现一片洒满阳光、飘舞风信子香味的草地,蜜蜂穿梭其间喃喃低语,沉睡的小山,半掩的森林,都在草地之外的远方。身边,有马波伴随,他温柔又体贴,有情人的味道。 “唉,拜托快点,妈。”温妮说。 安妮尽最大能力表达自己的思想。 “我要一栋新房子,一个美丽的花园。”马波太太说。 马波听了之后没有表示意见。因为他非常沉默,所以一时之间家人都转头望着他。马波缩回椅子里,的的确确是缩进去,所以现在他只有进屋时一半大小。马波表情茫然,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最后,他还是打起精神。 “不会有新房子,”马波说。“永远都不会有。” 从妻儿错愕的反应,马波揣测自己现在的模样在他们眼里一定很奇怪,所以他企图掩饰讲过的话。 “这个时候房子不好找,”马波说。“而且我很喜欢现在住的老房子,我不想离开这里。你难道不能想点别的东西吗,妈妈?” 妈妈当然可以想别的东西,如果爸爸要她这么做的话。讨论又开始了,比刚才更激烈,一家人兴奋地谈着这个话题。 甚至约翰最后也被诱惑加入讨论。一切建议都被反复研商——家具、机车、看电影、星期天晚餐的鸡肉大餐等等。可是无论如何讨论,家人都尽量避免提及重新装修房子,也没有人建议找园丁整修、美化后花园。他们并不明了个中原委,只是一种直觉反应。 马波恢复愉快的心情,态度比孩子们前几年记忆中表现的更为愉快、慈祥。家人看到他拿出一本大笔记簿,记下他们提议的一切时,都笑了起来。 “你的茶凉了,威尔,”马波太太说。“何不现在就把茶喝了,喝完茶再继续玩游戏?” 两个孩子焦虑地望着父亲。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如果真是像妈妈说的,那就太糟糕了。可是爸爸赶紧出面澄清。 “这不是游戏,妈妈,”马波说:“不是游戏,真的。” 可是安妮依然是一脸怀疑的神色。她想起丈夫曾有一两次利用她迷糊的记性哄过她。她对这种事很在意,只希望这种事不要再发生。 “这不是游戏,妈妈。”约翰与温妮鼓励地说。 “我赚了一大笔钱。”马波说。 “爸爸刚刚才赚了一大笔钱。”温妮复诵一遍。 慢慢的,妈妈也相信了。 “赚了多少?”她问,讶异的程度比孩子更明显。 “比你所能想像的还多。”马波说。 他恪遵他的信念法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让老婆知道任何有关收入的事——虽然这个信念曾将他带到危险边缘,他还是坚信不移。 “足够维持我们全家的生活。”马波反复强调。 “你该不会——你该不会放弃银行的工作吧?”马波太太表示,态度震惊。 一旁的人都可听到话里强调“银行”两个字的口气。从结婚开始,她对于那个她奉为衣食父母而且握有解雇利斧(那东西还不时在他们头上晃)的庞大机构,一直怀有畏惧。 “目前我还没决定,”马波轻松地说。bbr>99lib?“也许会,也许不会。” “噢,威尔,你不可以辞职,真的,你一定不可以辞职。如果出了差错怎么办?” “差错?会有什么差错?”从他的冷笑声中可以听出一丝怀疑。 在操作法郎上表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后,对马波控制的金融事务提出“错误”的指责,都会惹他生气。他不允许马波太太对这种事全然不知。也许这是马波的特色,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喜欢安妮对他一手掌控的生活做任何的干扰。 “我不知道,可是——噢,威尔,可是你没有办法赚到那么多钱吧?” “我没办法?我赚到了。” 对孩子们来说,爸爸有天回家表示,已经为家人赚了许多钱,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对一个女人而言,没有任何事比先生说这种话更离谱了。马波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服安妮。而说真的,等到劝服工作完成后,马波也失去所有的兴致。没有人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也没有人会告诉马波,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约翰似乎很遗憾确实是有这回事;同时,马波太太说了一件可悲的错事——当然,这是迟早的事。可怜的马波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失控,最后他大发雷霆。 “你们是一群傻瓜,”马波严厉谴责。“至于你,安妮——” 安妮低声哭泣,而每次她一哭,马波很快就会失去耐性。他口里发出一阵咬字含混的斥责,语焉不详传达他的厌恶心态,愤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完成一连串安妮与两个孩子早已熟悉的动作:在房里四处游走,挑了几本屋里随处可见的犯罪学书籍;随后,他又在口袋里摸出餐具架钥匙,从架上取下细颈瓶、虹吸瓶与玻璃杯;随后他就把东西夹在腋下,走出了房间。孩子与孩子的母亲听到马波进入屋后的起居室,听到不必要的猛力关门声。 “噢,天哪,天哪……” 安妮悲痛低泣,用手帕擦拭眼睛。随后,安妮又振作精神。一家之主不喝酒,绝对不喝酒,这种法则仍旧是马波家的信仰条款,没有比喝酒再糟糕的事了。同时,还有另外一则信仰条款近来已滋长成形,那就是:如果没有特别目的,马波不会在闲暇时刻坐在起居室里。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突然想到的小念头,令人匪疑所思,但却不须批评。 “现在,孩子们,”马波太太说,决定无论如何——虽然,她并不知道其中原因——要加强这些信仰,同时保全丈夫名誉,“安静做你们的家庭作业,注意不要发出噪音吵父亲。或许等他不是那么累的时候,能多告诉我们一点赚钱的事。” 安妮从桌前起身,收拾垫盘,盘上还放着马波没有喝的茶。她静静出去,蹑手蹑脚经过起居室门口。那天晚上,安妮有相当长的时间在清洗东西,剩下的时间烫衣服。 等到家务终于做完以后,安妮看着两个孩子离开饭厅,回房就寝。安妮回到冷清的餐厅,一个人静静坐下。现在,她觉得很疲困,也很担心。丈夫说他在外面赚了很多钱,当然,她相信亲爱的威尔,可是仍旧——马波或许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而这件错误的结果可能是马波所料想不到的。对马波显然想离开银行的决定,安妮感到非常惶恐。她私下承认,她担心的问题,并不是马波在外面赚了钱,纠缠在她心中的是——也许马波的金钱来路不正。马波可能被逮而锒铛入狱。这种情形实在太可怕,可是,当然,即使如此,她还是会爱他,会真诚对待他。安妮脑袋里一片混乱,胡思乱想,这种结果实非她所愿见。安妮认为一定有这类事发生,当然,马波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真正邪恶的事,可是却有不利于他的疑点存在,因为一切证据都指向这个方向,与疑似这种事的方向。马波近来的魂不守舍——即便是她都感觉得到——与晚上睡在她身边时嘴里不断的发出呓语,都是明证。可怜的马波,他一定烦忧不已。只要想到马波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昏暗的起居室,安妮内心便充满无限怜悯。对马波所有奇特的爱意,此刻胀满胸膛,安妮觉得眼眶慢慢润湿。她非常、非常爱马波。就是因为他内心现在有这种不安,安妮觉得,马波对她没有像从前那么温柔。可是这种情形现在即将结束了,因为马波知道,安妮会站在他这一边,分担他的忧愁。对安妮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够像亲吻那个留着红胡子、衣着朴素的男人那么窝心,那个小个子男人的胸膛里包藏永恒的地狱之火。由于安妮胸中的爱过于膨胀,这股爱意甚至于压抑着她,所以她必须用手捧住胸口,现在,马波太太已经来到她生命中的十字路口——可是她甚至还不知道已经来到抉择的关头。舍弃再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思考,安妮走出饭厅,心中怀着对丈夫的爱与希望,静静走进起居室。 马波坐在起居室那张维多利亚晚期款式的摇椅里,摇椅坐起来并不舒适,椅子的位置离窗户约二码,坐在这个位置已经变成他一种习惯,坐在这里面对窗户,他表现出一种对紧张与轻松两种情绪的妥协。马波身边的椅子上,放着威士忌与玻璃杯,膝上摆着刚才带进来的书,看样子,他的心灵似乎正尾随一列刚驶入脑际的思想列车,所以暂时放下正在阅读的书本。马波两眼凝视着窗外近乎全黑、并隐藏着他心中秘密的后花园,他已经喝得微醺,心里正驰骋着各种无法想像的恐怖情境。 “亲爱的,”马波太太开口说话,可是马波没有回答:“你醒着吗,亲爱的?” 安妮走近马波。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披着灰衣的游魂,轻轻触碰马波肩膀。突然受到惊吓的马波,身体立刻抖动一下,缩进椅里。装着威士忌的细颈瓶翻倒在地,瓶里的酒咯咯咯流向地毯。 “干什么……干什么……”马波气急败坏地叫着。 毕竟,男人仅能在特定的时间里才能应付所有突发的状况,而马波的心灵已经松弛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才搞清楚来人不过是他的妻子。 “噢,是你,你这个笨蛋。” 马波怒吼,对刚才的失态恐惧,觉得很难为情。马波自己不会承认他心里害怕的事,只会恼羞成怒地迁怒安妮,迁怒自己,迁怒一切其他的事。 “噢,威尔,我很抱歉。”马波太太说,俯身拾起细颈瓶,拖鞋上淋了许多威士忌。 细颈瓶里的威士忌只剩下半英寸高,马波用嘲讽的眼光看着瓶子,口中不停咒骂,用的都是一些恶毒的字眼,安妮气得急喘,但仍试图保持平和。 “没有关系,威尔,”安妮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明天早上你可以再买一些,没有关系,亲爱的。” 安妮说的都是一些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话,但也是她心里的话。记得约翰还小的时候,弄坏玩具很伤心,她都会这么说。现在安妮心里认为,倒翻威士忌对马波产生的影响,应该与约翰小时候弄坏玩具的情形一样。 “没有关系,亲爱的。”马波太太说,她伸出手抚摸马波的前额,就像她以前的作法一样。 但马波却怒气冲冲地将安妮的手推开,嘴里吐出一堆刚才已经用过的丑陋用语,马波这种态度让她心烦意乱。对马波那种阴晴不定的脾气,安妮已习以为常——如果少了这种孩子一样的怪脾气,安妮可能还不会那么喜欢他——可是马波从来就没有骂过她,以前从来没有。安妮再做其他努力,试图避开马波伸出的手臂,再用手抚摸他的前额,将他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向后梳理,这是安妮最喜欢的方式。 “我不是故意要说那番话的,亲爱的,”安妮说。“我想——” “我向上帝请求,希望你不是想说那些话,”马波语带奚落,“如果你进来只是想打翻我的威士忌,那么你就是个大笨蛋,甚至于比我想得还要笨。” “噢,威尔,威尔……”安妮哀泣,现在她哭了。 “‘噢,威尔,威尔’。”马波学着安妮的模样,他的神情厌烦至极。 “别这样,威尔,你听好。我要告诉你,我知道所有的事,可是不管如何都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亲爱的。这件事一点都不会改变我。” 这一长串话——这些话对她来说已经很长了——只有在马波没说话或者没做其他事的时候,她才说得出来。马波抓住摇椅扶手,胆怯地看着她。终于,马波开口了——或者也可以说他在呻吟,他觉得喉咙很干,心脏像蒸气机在胸腔撞击。 “怎么——你怎么会知道的?” “其实,我并不知道,亲爱的,我只是猜测。可是你不明白,亲爱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马波笑了,笑声在昏暗之中听来格外恐怖。 “噢,你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你知道的可真多。” “不是,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什么没有关系。噢,威尔宝贝——” 马波又笑了,像是野兽发出的声音。 “如果你猜得到,世界上一半的人明天都猜到了。唉……” “明天?难道他们现在不知道吗?”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还会在这里吗?你这个笨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我只是认为他们或许会怀疑。” “没有什么事好让他们怀疑。他们一定是知道了。”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 “如果年轻的吉姆——” “吉姆?噢,你是说那个曾经到这里来过的年轻外甥。他帮了你什么忙?我一直想问你他的事。” 凭着昏暗的光线,马波注视安妮灰色的身影,他看不到安妮的脸,只觉得心里升起一阵使他厌恶的恐惧。马波恐惧安妮正诱导他吐露些什么,要不就是他已经完全丧失无懈可击的地位,终于,第一种推测获胜。 “你这个魔鬼,”马波说。“你在干什么?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与愤怒而破碎。安妮默不出声,因为她太惊骇,以至于说不出话。马波看着她静止不动的身影,一时间,一股怪异又狂暴的恐惧笼罩着他。眼前的“它”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吗?或者它是,它是……盲目的痛苦开始征服马波,他对着那个忧伤的身影疯狂攻击。拳头结结实实落在那个血肉之躯,马波感受到一阵残酷的快意,淋漓尽致发泄的同时,他听到妻子发出惊叫。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继续攻击,一而再,再而三。小椅子在马波.起身后倒下,撞倒一旁的玻璃杯与虹吸瓶,破散成无数小碎片。马波紧跟在安妮身后,绕着房间追打,安妮的呼声逐渐微弱,马波的凶性也慢慢减少。 “噢,威尔,威尔,不要这样!” 安妮叫完,马波准确挥出一拳,安妮一声不响倒地。 脚步蹒跚的马波用手握住椅背稳定身体。当身体的痛苦过后,他只感觉到可怕的虚弱;马波几乎站不住脚,紧张与急剧的心跳使他觉得一阵晕眩。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接着房门大开,屋外走道的光线涌入,穿着睡衣的约翰站在门边。安妮躺在倒地的地方,就在约翰脚边。 有一秒钟,父子相互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相互凝视的时间只有一秒钟,可是一秒钟就够了。结果是,约翰觉得他憎恨父亲;马波知道他厌恶儿子。约翰张口想要说话,可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躺卧在脚边的母亲嘴里发出叹息与惊动。马波努力恢复狂乱的情绪——唉,已做过多少次努力啊! “很高兴你下来了,约翰,”马波说。“你母亲发生一点——小意外,帮我把她抬到楼上。” 约翰不发一语,他弯下身体将手臂插到母亲肩膀下,马波则抱住安妮双膝,二人合力把安妮抬上楼。可是安妮已经苏醒过来,此刻,她还可以自己上楼,只是一片冰冷的沉默横隔在三人之间,没有人想打破这片沉寂。父子两人将母亲安置在床上,安妮开始低泣,并用手帕擦眼睛,这条手帕安妮一直握在手上。约翰再次看着父亲,眼里闪过一抹恨意,然后他在屋里绕了一会儿,走出房间。 这个时候,马波如果能够弯下腰,在妻子耳边用轻柔的声音请求安妮原谅,那么也许所有不快都将化为乌有,马波偶而会用这种方式向安妮道歉,安妮非常喜欢他这么做。最后她的态度可能软化,用手臂圈住马波的颈子,将他拉近身旁,心碎的眼泪可能转化成喜悦的泪水,即使是时间有点太迟。可是马波并没有这么做,他非常紧张,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他从床边往后退,围绕着房间不安地打转。马波最后还是回到安妮身边,安妮的头埋在枕头里,同时甩开马波试探性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马波闲晃了一会儿,随即脑海中浮现楼下起居室的细颈瓶中威士忌逐渐流失的情景。细颈瓶里还残留一点威士忌,这是马波在安妮将细颈瓶弄倒再把瓶子捡起后,他亲眼看到的情形。这个时候,马波对威士忌的需求,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迫切。他转身蹑手蹑脚离开房间,走向细颈瓶所在的地方。 那天深夜,马波依旧坐在起居室里,可是却开了一盏灯,因为他不喜欢起居室里的黑暗。手上握着一只空玻璃杯,马波坐在摇椅里,两眼凝视房间,过于活跃的思想,脆弱地追踪推测这一连串事件的最后结果。太多让人亢奋的事件刺激马波的大脑,可是威士忌太少,所以他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狂乱的幻想。那个风雨夜所做的事,正以各种可能的变化呈现在他的眼前。这一秒钟,他似乎感觉警察的手搭在他肩上;下一秒,他又觉得监狱里的人将绳索缠在他脖子上,刽子手削瘦的手指触及他的身体。不只一次,他从椅子上吓得跳起来,嘴里吐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讨饶言辞。之后,每次都是叹口气,又缩回椅子里,立刻再投入另外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幻想里。这件事是他采取主动的计划,马波犯了每个凶手都会犯的错误,因为他泄漏了自己的秘密,秘密一经泄漏,就变成公开的秘密。愚蠢的安妮可能永远没有自己那种痛苦的紧张感。她一定会把一些事搞砸,到时候——骇人的幻想又开始了。 马波现在需要的是威士忌,大量的威士忌,有了威士忌,才可以淹没脑海里一切疯狂的幻想。但威士忌却是马波现在最不可能到手的东西,不是二万七千英镑可以买得到的东西,没有办法,即使凭空想像所有的财富,都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为马波买到威士忌。半夜一点钟,在伦敦还有可能,可是在这个宁静的郊区却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坐在椅子上受尽煎熬,被折磨得几近发疯。 第七章 如果马波认为安妮可以凭着那天晚上的一声大叫,而追索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就是在欺骗自己。随着时间过去,马波也慢慢了解,安妮不可能从那个叫声中推知什么。两人间的情势还是很紧张,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可是这并不是因为安妮知道丈夫是个凶手。于是,马波慢慢恢复内心的平静。 至于其他的事,对马波来说实在太刺激,所以现在无法思考。如他所料,对于一百比一的光荣成就,桑德斯不能保密,他已经赢得高达二万四千英镑的金额。这项消息二天之内传遍伦敦市,三天内便受到银行方面注意。在此期间还有一个小变化——马波现在变得傲慢,这种现象一定会出现在背后有财富支持的人身上。银行方面做了最坏的猜测,并以悲哀多于愤怒的态度向马波表示,这次不控告他——因为他们并没有前例,再说,如果告发他,将会在法庭上暴露银行例行工作的内容——所以银行接受马波先生在解脱叹息声中递出的辞呈。 可是马波并没有马上就变成一位有闲的绅士,一家著名的外汇交易公司听了桑德斯的消息,决定将一个有马波这种才能的人,当作公司梦寐以求的吸纳对象。在整个伦敦市,只有这个人能够预知法郎会升值,唯有他有自信勇气将所有存款投入汇市做投机买卖,此外,他还有游说桑德斯支持投资计划的毅力。因此,公司与马波接头,主动提出试探性意愿,马波并未多加思考,因为马波现在已经有种想法——想得越少越好,所以便接受了;这么一来时间也容易打发。公司的合伙人在提到薪水时,态度有点犹豫:年薪五百英镑。这么一来,马波发现自己可以处于一种安适的状态,因为他现在一年的收入超过一千七百英镑。他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到,这一切成就都是受到“上绞刑台”的强烈刺激,才促成的结果。 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房子被安全买下来了,与房东之间的协商不过是三天的事,因为屋主也很高兴有人愿意出七百英镑买下这栋一年要花二十英镑维修、且法律规定房租不得超过三十五英镑的房子。 依照马波目前的经济状况,他有能力住得起比现在高出三倍价格的房子,可是他不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要他不留意后花园,实在办不到。除此之外,他也好像听说政府可能立法,要求屋主不得保留空屋,所有屋子必须强制出租。果真如此,那么在马波饱受折磨的幻想里不断显现的情景就会真的发生。不行,他绝不能忍受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年收入一千七百英镑的马波,依旧住在这条破旧的街道,继续住在一栋有两间小起居室、三间小卧室,外加一间安妮每次一进去便埋怨空间太小的厨房的房子里。 可怜的安妮·马波!她几乎不太了解一切可能发生的变化。第一件让她觉得家里正急遽改变的明显迹象,是在那不愉快的起居室事件后一到二个星期内发生的。那天马波准备到市区——他现在都九点钟以后才上班——在家门口道别时,马波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堆东西一把塞进安妮手里。 “哪,”他说,“拿着,上午出去把它花掉,统统花光。记着,要把它全部花完。就这样,再见。” 马波离开了。安妮讶异地看着马波塞给她的东西,是一卷钞票,一卷刚从银行出炉的清脆新钞。安妮用手指拨弄钞票,其中有些是五镑钞票,有些是一镑钞票,总计相当一大笔金额——实际数目,共有五十英镑。这是安妮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笔数的金钱。坐在开往火车站方向的巴士里,马波觉得很宽慰,比过去两个礼拜内做的事要舒适得多。可怜的安妮,过去两个礼拜来,一直过得不愉快,他们之间关系已经恶化,马波不敢接触她的眼神。从经验中,马波了解安妮生活里的几样小乐趣,当中一项是有能力花钱。放了五十英镑在皮包里,安妮可以沿着莱伊街,度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或许在他晚上回家时,安妮又笑逐颜开,而那天晚上,他失控后的一切野兽行径可能都被抛于九霄云外。 就当马波在公车上想着这些事时,心中怀着一份忧虑的安妮正翻动着马波给她的钞票。如果今天上午,马波出门前给她的是一份价值只有五先令的礼物,那可能为她带来更多的欢乐,因为五先令不可能让人有警察与监狱的联想。此外,安妮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五十英镑。最后,终于因为过于恐惧未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安妮不敢立即将五十英镑花完。现在,她的脑袋可能有点迷惑,可是活到这把年纪,她却学到一个教训,教训的大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钱,也没有任何东西像钱那么困难获得,更没有东西像钱去得那么快速。马波太太把这五十英镑收到一个属于自己私人的抽屉里。 安妮慢慢处理上午的工作——她还是没有帮手,铺床、打扫房间、削马铃薯给孩子们当晚餐,做完后,戴上帽子准备每天的购物工作。在走道上,她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匆匆跑上楼,她打开抽屉,满怀罪恶感地剥下一张一英镑钞票,塞入皮包。 马波及时回家加入孩子们饮茶的阵营。进门的时候,他显得神情奕奕,看见他这种罕有的心情,马波太太也很兴奋。他的眼光四下搜索房间,先将头伸入走廊,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接着又很专注地在桌底与房内其他可能的位置搜寻。 “你在找什么,威尔?”马波太太问。看见他滑稽的动作,安妮不禁失笑。 “我在找你今天买的东西。”马波回答。 安妮带着罪恶感看着丈夫。 “用你今天早上给我的钱?”安妮问。 “是啊,我给你是让你花的。” “我不想把钱全部花完,亲爱的,我只用了一点。” 从口袋里,马波摸出一个金质烟盒,找出一枝有金滤嘴的香烟,并从金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引燃,随后以半愉悦的心情看着安妮。 “那么,你早上买了什么?快嘛,说给我们听听你早上买了什么。” 安妮紧张地揉弄自己的衣服。 “我……我买了一两件厨房里用的东西……” “买了什么?” “一把……一把拖把,亲爱的,还有两个新盘子。” 马波大笑:“很好!”他说。“还有什么?” “我还买了一个栽叶兰的新瓷盆,是个很不错的盆子,亲爱的,而且,当然,他们会送过来。我还给我的一顶帽子买了一条帽带,黑色那顶,你知道。还有,还有……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东西了。噢,不要笑成那个样子,我已经尽力了。” 可是马波却笑得更大声,他得意的摇着身体。 马波转向两个孩子,爆笑之中喘着气说: “我今天给你们母亲五十英镑买东西,让她花钱,而这就是她的成果!一把拖把,还有几个装饼的碟子!唉,安妮,你想要我的命吗?” 马波喜欢在两个孩子面前嘲笑安妮,这个缺点甚至于连约翰与温妮都看得出来,因此,可怜的安妮被他讪笑得越来越感到别扭不安。 “唉,不要笑了,威尔,别再笑了。我怎么知道你真的希望我把钱都花完。” 马波没有继续与她抬杠。 “明天周末,”马波说:“我不上班,我们一起出门,然后,我表演给你看,应该怎么样花我给你的那些钱,怎么样?” “噢,威尔,那太好了,亲爱的。” 现在,小巧玲珑的马波太太又忐忑不安起来了,不过这次却是出于欢喜。从上次与先生一起出门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年了;从上次和他一起到泰晤士河北岸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可是周六上午的结果并不全如安妮所盼,虽然,为了等待今天上午的外出,她已经兴奋一整夜。采购的过程如同一个疯狂的噩梦。上午十点,她和马波从特丹罕母的法庭路开始逛街。马波首先安排选购一些骨董家具,将家里家具汰旧换新。显然,马波早已成竹在胸,他直接走进一家骨董家具店,展开采购过程。马波中意的并不是十八世纪初英国安妮女王时期风格的质朴典雅家具,也不是以优美轮廓或华丽装饰取胜的奇彭岱尔式家具,这些款式都不在他挑选范围里。他喜欢的是法国第一帝国时期流行风格的家具,此外,家具店经理还向马波推荐大英帝国末期所风行的家具,这类家具的特色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十足展现帝国没落的遗迹流风,四十年前大英帝国盛世末期,这类家具风行全球。一起采购的还有气派华丽的座椅和沙发,以及一张帝国时期的大床,床沿装饰着镀金的爱神邱比特,模样荒谬可笑。在购买一张大桌子时,他们的采购过程达到高潮。这是一张马赛克大理石桌,经过雕塑、镂刻等匠工,然后再涂上金粉,设计怪异庸俗,稍具粗糙的古典风味。这张桌子,从外表看来约有九百到一千磅重。 交易完成后,家具店经理不禁搓揉着自己的双手。从大战胜利以后,他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一个上午。经理骗马波再多买了几件大而无当的东西,接着又引导他们参观画作与画框部分。然而,在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家具店的经理并不感觉很快乐,因为一切的生意来得太简单,整个买卖好像在欺骗一个无知的心灵,他只消提供物品,报出价格,及登记订单。深知选购家具客户心理的经理,甚至于还没有弄清楚,马波是在买他想买的东西,而不是买经理想要他买的东西。从头至尾,马波都在享受采购的乐趣。在马波心里,那些辉煌夺目、所费不赀的家具,那些如奥拉孔梦魇一般的绚丽设计,才是完美品味的代表。至于那张马赛克大理石桌,马波认为自己运气好,才买得到那张桌子。 马波采购的速度如此之快,听从安妮意见的时刻如此之少,两个小时之内,所有的交易就已经完成了。他开了一张支票,这张支票让他拥有了足够的帝国式贬值家具,来填补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房子,甚至超过房内可以容纳的范围。两人在店员惊异与愉悦的目光及鞠躬欢送下离开。 在人行道上,马波看了看他新买的八角形金质腕表,随手招了一辆计程车。 “噢,威尔。”马波太太反对地叫了一句,可是她还是上了车。 “邦德街。”马波大声对计程车司机说,随即上车在安妮身边坐下。 计程车以牛步行经牛津街的时候,安妮拼命抓住马波的手臂,有点担心马波突然间就消失,把她一个人留在计程车里——这种事经常在小说中发生,而且她以前从来没有坐过计程车——她得一个人找路回家,还要在马波不在场的情形下,点收古董店送来的一屋子帝国式家具。对安妮这种公然展露爱意的动作,马波并不反对,他甚至于把她插在自己身体与手臂>藏书网间的手臂夹得更紧,就这样一夹,把安妮的魂送上了欢悦的七重天。茫茫然间,她仿佛又想起两人蜜月的日子。 他们在邦德街的地铁车站下车,开始慢慢往前走,边走眼睛边注视着商家的橱窗。马波太太不禁好奇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很快,答案来了。 “进去。”马波说,停在一家商店门外。 马波太太看着橱窗,由窗内展示的一两件物品看来,它无疑是一家女装店,同时还是一家索价很高的女装店。马波太太挽着先生的手抱得更紧了,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有搂得如此用力过。 “噢,我办不到,威尔,我办不到。我——我不想进去。” 马波鼻子里喷出一股轻蔑的鼻息。 “少废话,”他说。“进去买你想要的东西。十个女人里有九个,会不顾一切的把握住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唉,可是,威尔,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不如我们,我们到塞尔佛瑞吉的店,或者其他店里去。” 与邦德街上的商家相比,马波显示出对塞尔佛瑞吉店的蔑视。 “当女人走进一家商店的时候,她们绝对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进去,把这个问题丢给店员,他们一看到你,自然会问你一切必要的问题,从问的过程中,他们会知道你身上带了多少钱。你的五十英镑带来了吗?” “带了,亲爱的。”马波太太很肯定地回答。 一早上她一直把手提包握得很紧,免得万一不小心弄丢了。 “好,这里还有二十英镑,统统把它花掉,现在你可以进去了。” 心里有股不知所措的恐惧,这种恐惧使她两脚发软颤抖,马波太太跌跌撞撞走进店里。门外的马波渴望离开,找个地方喝一杯。 当他回来的时候,安妮还在店里。马波在门外无所事事等了一会儿,不多久安妮出来了,脸色苍白但神态坚定,而且心里还有一股莫名的喜悦。在店里这段期间,她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事,安妮说得并不多——在叙述经验方面,安妮本从来就不在行——她不知如何去促使他、引导他体会那股次人一等的无助感。在安妮必须留下地址并痛苦说出她住在泰晤士河南岸一个不怎么让人有好感的郊区时、在店里所有店员对她的态度傲慢无礼时、在店员热心地帮她拿出所有的钱,同时告诉她,允许她超出支付金额多拿几件物品但她却无动于衷时,那些店员脸上的神色,令她深感慌乱。几乎就在走进店门的那一刹那,安妮就已经感觉到,她的服饰不够高雅,纵使前几天才换了新帽带的帽子,在那些势利的店员的眼里看起来,根本就算不上是顶帽子。实际上,在他们眼中,安妮身上没有一件衣服可以算得上是衣服。一道让人目眩的灵光闪逝,她领悟到这些人在心中把世人一分为二,一种是穿衣服的人,另外一种是没有穿衣服的人,对他们而言,安妮的层次比裸露的野蛮人高不了多少。可是,她在心理上已经克服了这些障碍。 “恐怕我已经花了你很多的钱,威尔。”安妮面带歉疚的说。 “而且做得很对,”马波说。“我想,他们会把东西送过来吧?你确定给他们的地址没有错吧?这样就好,那么,我们回家吧。” 两人挤进一辆周末上午尖峰时刻的公车,回到摩柯姆路家里。到家时已是下午二点钟,很不幸,家里没有人准备东西给他们吃。脑袋还沉浸在女装与饰品亢奋里的安妮,急急忙忙准备了一些速食,马波也只有耐心地等候。他们应该在外面吃过午餐才回来,可是他几乎没有想到要这么做。一回到家,旧有的困扰又萦绕心中。在公车上的时候,马波看起来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与安妮一句话都没有交谈,他只希望赶紧回家,确定没有任何人进入他们家的后花园干扰。这种痛苦的恐惧在马波来说,突然发展成一种习惯。 第八章 接下来一周里,偷偷摸摸的窥探步伐控制了整条摩柯姆路。马波一夕致富的各种谣言,早已传得满天飞,有人揣测他的财富总额,有人编造他致富的办法,各式各样的传闻起码二十种。然而,还是有抱持怀疑态度的人,这些人不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他们尖酸的表示,除非厘清他们心里所有的疑点,不然不会相信坊间的谣传。因为,仅在几个月前,当马波先生开始清偿所有的欠债、马波太太也添置了一些新行头时,曾出现类似的谣言,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家又故态复萌,负债累累,同时马波太太还是回复了和他们一样的穷酸相,穿着朴素的衣服,寅吃卯粮的举债度日。 可是这回,持怀疑态度的人有些动摇了。首先,先传出的消息是“五十三号在搬家”。情况看来也是如此,的确是在搬家:一辆空的家具搬运车停在五十三号门口,工人把五十三号的家具陆续往车内装送。摩柯姆路上的每一家阁楼窗帘后,都有家庭主妇在观看搬家过程。有的人基于好奇心鞭策,匆匆整理完手边琐碎的工作,便戴上帽子赶往马波家,希望能够与马波太太聊个一两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可是这些三姑六婆都无功而退,因为安妮实在太忙,忙得眼花撩乱,所以根本无法给她们满意的答案。既然受到挫折,这些三姑六婆就注定继续迷惑下去了。因为没过一会儿,来了更多的搬运车停放在五十三号门口,工人从车内搬出许多家具抬进屋内。 说真的,左邻右舍的街坊深感大惑不解。以前,他们看过有人搬出去,也看过有人迁进来。他们更听过许多搬出与搬入几乎同时进行的例子,还听过虽然不是新婚家庭却买新家具的事,可是毕竟这种现象并不多见。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们完全迷糊了。那些新家具!摩柯姆路的居民连及得上它们一半堂皇的家具都没见过。他们亲眼目睹大英帝国时期的床铺,被拆卸运进屋内,组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邱比特那个单调乏味的圆脸小胖子,围绕在床四周。邻居们个个悲哀地摇着头,交头接耳表示,那张床或许可以说得出一两个小故事。随后搬出的是座椅、梳妆台、以及五斗柜,一切物件表面都包覆着细腻的雕刻手工,挥舞着金色的光芒。那天的摩柯姆路,没有几户人家做得了家事,因为所有家庭主妇都忙着观赏搬进五十三号的新家具。 直到下午马波从办公室回家时,搬运家具的工作都还没做完。虽然几乎就快好了,可是剩下的工作却是最艰难的部分。工人们忙着安排将那张马赛克的大理石桌搬进屋里。内心十分兴奋愉快的马波,进屋丢下帽子便赶忙冲出户外监督搬运工作,这张大理石桌是他最心爱的宝贝。于是当工人们挥汗辛勤搬动这件丑陋的怪东西时,他便在门口,头上没戴帽子站在阳光下,嘴里嚷着一些于事无补且没人搭理的警告。一旁的马波太太,则精疲力尽倒在一张烨烨生辉却不舒适的椅子里。 在门口的人行道上,马波感觉有东西触及手臂,他回头望。是一位岁数将届中年的妇女——不对,差一点儿,还不到那个年纪,马波心里想;但就外观评论,眼前这个女人给人一种世故且成熟性感的印象,她的穿着——噢,简洁地近乎完美无瑕。在马波模糊的渴望中,他时常希望安妮能够如此装扮。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她的帽子尺寸合宜,有一头红褐色秀发,一双棕色的眼睛,一脸容光焕发的气色。从衣着风格看来,这个女人应该属于某个地方的妇女——是个法国人。她外表传达的气质是一种成熟与完美——一种过于世故的成熟,或许可以这么说,可是这种风韵,在马波眼里形成一种额外的吸引力。 “你买的东西好可爱,”这眼前的精灵开口。“我注意它们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那些优美的座椅,那张可爱的床!你的这些家具让我想起我在罗浮宫看到的东西。” 马波略往后退,他还不太适应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前,和一个成熟的盈盈仙子搭讪。可是在心里,他却暗自得意。听到这些他垂涎已久的帝国式家具受到他人的认同赞美,是一件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尤其,称羡的人又是像眼前这位具有如此高尚品味的人。从谈话里,马波可以感觉出来,眼前这位初来乍到者,在说话时口音上显现的困难,不是寻常摩柯姆路可以碰得到的人。自恃聪颖过人的马波,断定眼前的妇女是一个法国人。他望着她,试图想说一些话来回答,但脑中却一阵晕眩。马波哑口无言的窘态,她毫不在意,继续迅速接口,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你不会在意我看你的好东西吧?不会吧?我的态度很无礼,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情不自禁。我承认我该感到抱歉,你会包涵的,是不是?” 马波甚至于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段简短醉人的谈话,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助益。张口结舌的马波,拼了老命支吾出几句陈腔滥调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唯一听得清楚的只有“迷人”两个字——可是,不知道哪来的魔力,眼前的这位初识者很快便让马波感到自在,两人天南地北聊着,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带着喜悦的惊叹,她夸赞着马赛克的大理石桌。 “哇,真是可爱!”她说。“桌子很豪华,你是一个幸运的人,该称呼你——” “马波。”他回答。 隔邻楼上打开了三扇门,一个妇人对另外一个说: “是那个法国女裁缝师,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自称是柯林斯夫人的女人,刚才和马波勾搭上了。我把他们这种情形叫做‘愉快的邂逅’,你看看,就发生在马波家门口的街道上,还有床和一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在身边搬来搬去。我很想知道,马波太太如果看到这种情形,她会怎么说。” “什么都不会说,我猜她不会说什么。她从来就不会为自己说什么话。马波对她很刻薄,这是我听说的。” 对于那些饶舌的左邻右舍,马波根本就不予理会。他现在脑袋里忙着思考该对眼前这位娆娇的美女说些什么好听的话。当工人终于把马赛克大理石桌抬进走道窄门,并聚集在马波身后浮动鬼鬼祟祟的色欲目光时,马波还在和那个女人谈话。工人将一些该填的单据拿给他,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便草率填妥单据,很不耐烦急忙付了帐。马波不愿意她就在这个时候离开,可是,马波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可能留住她。就在这个时候,安妮走了过来。安妮的介入并未如马波所担心的破坏了一切,相反地,她的出现反而挽救了颓势。碰上这么一个境况富裕的男人,柯林斯夫人衷心期盼能够与他结交,对于这点,马波并不清楚。柯林斯夫人早就注意到这些家具的样式,也察觉到马波剪裁贴身的服装,这应该是伦敦市最优秀的裁缝师的杰作,还有他腕表的白金表链及金质的烟盒。她确定,这一切都是值得掌握的东西。所以安妮出现的时候,柯林斯夫人热情奔放地迎向她。 “噢,马波太太,”柯林斯夫人说:“我刚才一直和你先生在谈论你们这些高雅的家具,这些东西太可爱了。能够拥有这些东西,你是个很幸运的女人。” 看到柯林斯夫人,安妮惊异的程度不下于十分钟之前的马波。她畏缩地看看马波,从丈夫脸上,她获得同意的讯息。 “我很高兴你喜欢这些家具。”安妮说。 马波赶紧掌握机会。 “你不进来参观一下吗?”他说。“这样你才可以看看家具摆在屋里的情形,而且我太太才可以为你泡杯茶。” “真是非常感谢。”柯林斯夫人说,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一行人进入饭厅,小小的饭厅里塞满了金光灿烂的椅子以及一张令人生厌的大理石桌。与饭厅四周业已褪色的缀花壁纸和原先留下来的黯淡平庸家具相较,大理石桌庸俗、大而无当的缺陷益发突显。由于家具散发着耀眼金色,饭厅里看起来就像珠宝商摆设的一个寒酸摊位。柯林斯夫人表面不动声色地参观屋里一切,内心却被厅内的摆设所深深吸引,她语带技巧地赞扬这些装潢,使得脸色原先些微泛白的安妮,染上了喜悦的红霞。随后,她又落落大方介绍自己,使屋里每个人闻后如沐春风,一扫早先预期的尴尬。 三人在金色的大理石桌上用银制茶具喝茶。这种搭配深深刺激柯林斯夫人极度敏锐的眼睛,感觉极不习惯。当柯林斯夫人起身告辞的时候,马波太太心里几乎是含着歉意,虽然疲困,但她还是渴望听到柯林斯夫人表示,只要安妮喜欢,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给她之类的邀请。 柯林斯夫人是个社会经验练达的人,她把自己过去与目前的情形全部告诉马波夫妇,可是也没有巨细靡遗地事事相告。马波夫妇了解的情况是:她是法国人,她的家族具有悠久历史且享盛名,但毁于战争——父亲真正的职业是诺曼第农夫——她已婚,嫁给一位很有才气但却口袋空空的英国军官。现在,夫妇俩正努力量入为出,柯林斯夫人专注于她的裁缝工作,而她的先生则从事音乐的工作。她含羞微笑承认,她先生其实是调钢琴的,可是调钢琴却完全不适合他。关于未来,他先生抱持远大理想,而她说她相信这些理想终会实现。对马波太太而言,柯林斯夫人的谈话,传达了柯林斯夫妇鹣鲽情深的形象,在他们两人面前,有充满希望的未来等待他们去开拓。但对马波来说,事实似乎不如她所说的那么完美,柯林斯夫妇并不是那么恩爱。柯林斯夫人的谈话,只彰显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她甚至于看得出来安妮已经累得有点无法支持,但基于“必须保持雍容华贵风度”的固执想法,所以仍打起精神支撑。可是,安妮无意间还是泼翻了茶水。手忙脚乱试图补救擦拭的安妮,却忽略了柯林斯夫人趁机用一对棕色眼睛,以闪电般的速度向马波射出热情的凝望。 等柯林斯夫人离开之后,钱多得会把口袋烧个洞的马波是既兴奋又喜悦,目前,他心里不在乎任何事,脑中一直存在天马行空式的奔放幻想,暂时沉缅于一些新想法,这些事比其余的事优先,这些事不是担忧可能被捕之类的事,所以马波尽可能享受幻想的愉悦。现在,他幻想的领域已经远离了那个夜晚,他很愉快地做着梦。约翰与温妮都发现,新买的大理石桌由于金色桌缘突起,所以做功课很不方便,但这种问题,不再对他构成干扰;他也顾不了安妮。搬家工人现在都已离开,安妮正耐心整理工人把家具搬进屋里时所造成的混乱,并辛劳地替主卧室里那张塞满邱比特的帝国式大床安装床垫、铺设床单。 可是为了这么稍许的松懈,他付出了代价。当然,他迟早会付出代价,而这种情景就在第二天晚上发生。 那晚,马波正在璀璨夺目的饭厅吸烟。内心依然平和愉快;至于屁股底下新买的帝国式座椅,坐起来一点都不舒适的问题,马波根本懒得搭理。走道上,有一箱那天上午订购的书,是一些有关犯罪的书籍、一些推理的作品,这些书都是他从公立图书馆借的少数书籍中,附于末页的广告上看到买下的。在经济不宽裕的时候,马波觊觎这些书已久——现在只要自己高兴,将可悠悠哉哉把书取出,安放在起居室,这么一来,想看书的时候,就可以从容阅览了。可是,现在,马波又受到鲁莽的干扰,因为安妮进了饭厅。她坐下来,忸怩不安地玩弄着自己的衣服。这个时候,如果马波留意她的举止,他会知道安妮是有事想问所以很紧张,可是马波那颗脑袋早就被柯林斯夫人以及那对棕色的眼睛霸占了——他口袋里的钱还是与这些事有所关联——所以自然看不出来安妮有事相求。 “威尔,”马波太太说:“你难道不认为我们现在可以把桑玛斯太太再找回来吗?我们现在负担得起。这栋房子有太多事得做,现在又多了这些新家具——” 马波不发一语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心思早那些到已经读过的犯罪书本上。这些书的内容马波早已娴熟,故而时常将书本内容与自己的情况相互印证,看看自己是否像《审叛史》这本书叙述的那个人一样。因为犯下一些愚蠢的错误而导致悲惨的下场。他不会犯下任何愚蠢的错误。很可以肯定,桑玛斯太太对他来说,是个无害的人,可是她却有一般打杂女佣积重难返的恶习——喜欢打探他人稳私。谁知道她不会为自己找些闲嗑牙的话题?安妮也许会对她说些什么,等桑玛斯太太去别人家工作时,她会再将安妮的话拿到别人家嚼舌,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马波以前并不在乎自己成为他人闲聊的话题——其实,他还相当喜欢被人谈及,但只限于一般的聊天。但现在他不再希望自己变成别人闲谈的对象,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事。马波可以明确预知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安妮无意间会走漏一两句话,桑玛斯太太会在别人家同样无意地走漏一些消息,但这些消息却会添加了相当比例的想像细节。听了桑玛斯太太谈话的女人,再将听到的话告诉别人,刹那间,各种流言满天飞。因为买了新家具,关于他的闲话已经很多了,任何多余的谣言都可能导致祸端——譬如说,给警方的匿名信,或者邻居委员会进行秘密调查。当然,没有人知道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事,可是马波不希望有过多没有根据的疑虑添附在身上,因为他现今的处境并非绝对安全。万一引起警方兴趣,即使警方偶一为之调查他财务处理的情形,都可能轻易查出他在去年冬天那个暴风雨夜收进口袋里的钞票,这种线索他们会有兴趣的。届时,事情的关键就不仅是钱,也不是舒适,更不是帝国式家具这些问题了。真正危险的是他的命!从这些描述犯罪的书籍里,马波读到许多死囚牢房与绞刑台的种种,现在他对牢里的情形很有概念。想到这些,马波内心又因为痛苦而扭曲。他不可能再承担任何的风险。马波早就幻想过这样一幅情景:在一个寒风刺骨的清晨,被人匆匆从床上拖起,带着脚铐拖着地板,虚弱地沿着一条阴暗走廊走向一间外面覆盖着黑油的小屋,小屋内等待他的是一副绞索与脚下踩的地板活门……马波用全身力量将这幅景象推到一旁,汗水早已爬满脸庞。他转身面对安妮。 “不行,”马波说:“我们不希望有任何打杂的女佣到家里来,你必须处理自己的工作。” 对马波的专断决定,安妮继续表达自己的意见。 “可是,威尔,亲爱的,”安妮说:“我想你还是没搞清楚。我现在不是在向你要求什么东西,我真的没有。你一个礼拜给我九英镑家用的钱,很够了,我根本就花不完。用这些钱,我们可以找一个女佣到家里来,也许两个都没有问题,我们甚至可以负担她们的帽子、围裙,还有一些其余的开销等等。可是我并不想这么做,她们这些人会惹很多麻烦。我只是希望老桑玛斯太太一个礼拜来个三到四天,帮我打理一些粗重的工作。对我来说,家务实在太重了,真的是这样。” “什么,就这栋小房子?” “当然,如果一定要我自己来做的话,我还是可以做,威尔。但在有很多人愿意为我做这些事,同时感激我提供他们这些机会的时候,我还勉强亲自打扫、清理、擦洗,这么做似乎很蠢,是不是?再说,昨天举床垫举得我的背到现在都还在痛。” “胡说。”马波回答。 马波太太已无法继续争辩,她已经说了两段话,每一段话都比平时的谈话长三倍,现在她再也无能为力了。安妮的提议又触动马波的思想列车,现在他再度与思想奋战,与此同时,安妮又回复赌气的沉默。以后的几分钟,幻想又用奇特的恶毒折磨着马波。 这时马波太太的心思也没闲着。上星期六在服饰店选购的物品,那天已经送到,这是送交的第一批货品。几个大盒子,里面装满了最令人开心的东西,她殷切她在一旁招呼,这些都是安妮梦寐以求的东西。当中有几顶帽子,是很不错的帽子,虽然安妮自己也承认不很喜欢时下流行完全不修线条的钟形女帽,但这几顶帽子却与她绝妙相配。帽子之外,还有几件套头短上衣,那种正式的短上衣。在进服饰店采购前,安妮一直有一个观念,这种短上衣只适合年轻女孩穿着,想不到她穿来竟然也那么突出,真是大出所料。除了大盒子之外,还有几个盒子,这些盒子里装的都是内衣。安妮第一眼看到这些内衣的价格时吓了一跳,后来心怀感激地想到自己可以把钱都花完,才觉得放心。在服饰店时,有个女师傅还替她量身订做几件衣服与礼服,当然,这些今天都还没有送来。那天安妮在店里选购完毕时,那位女师傅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惊讶,意思是说,安妮竟然不了解,女装店里可以自由用电话,而且有服务奖金的事。 即使拥有了量身订做的这几件衣服与礼服,对安妮来说可能不具太大的意义。她的确想把那几件温暖又轻柔的内衣拿来穿穿——这种衣服实在很贵,价格相当于马波以前一个月的薪水。但她不想穿厚丝袜,因为有太多的家事要做,所以只能穿着经常在做家事时被水弄湿的旧衣服,将新买的内衣贴身穿在里面。至于其余的东西,待一会儿可能会送来,不妨先穿上自己最好的礼服,可是想来想去,她又举棋不定,因为那天晚上还有好多东西要洗。马波太太觉得一肚子委屈。此外,她也觉得累了,再说背真的很痛。 一两天前,安妮还幻想着,找一天晚上穿着最体面的礼服,轻松自在坐在家里,让皮肤接触丝质内衣,感受一下舒适的悸动。但一切如常,她身上仍穿着一件陈旧的礼服,厨房里一堆有待清洗的东西发出尖叫,吸引她的注意。就是这种结果,让安妮兴起使人侧目的叛逆想法——一种非常温和的叛逆,可是在马波眼中,任何形式的叛逆都令他侧目。 “我会在白天的时候找桑玛斯太太到家里来,反正你不会知道。”安妮说。 这句话让马波痛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做的结果可能比其他的事还要糟糕;如此将招致前所未有的恶毒闲话,而这些闲言闲语很可能指向确切的目标,因为安妮极可能告诉桑玛斯太太,是他不希望有人在家里乱逛。马波凝视安妮,眼里充满畏怯的紧张。 “你不可以,你绝不可以做这种事。”马波说,声音嘶哑尖锐。 马波双手握拳,激动得发抖。安妮只能看着他,惊骇得说不出话。 “你不可以那么做,听到我的话了吗?”马波凄厉吼叫。 他激动起伏的情绪感染安妮,她紧张不安地搓揉膝盖上的衣裙。 “听到了,亲爱的。” “‘听到了,亲爱的’!‘听到了,亲爱的’!我不要你说什么‘听到了,亲爱的’!你一定要向我保证,忠诚对我保证,你不会这么做。如果让我发现你这么做,我会,我会—” 门忽然开了,马波凄惨的吼声倏然而止。约翰一听到父亲那声歇斯底里的嘶吼,立即冲下楼。距离上次听到这种嘶吼声的时间并不算长,那时,他得抬着母亲上楼,而母亲的脸上有瘀伤。 约翰站在门口,灯光照在脸上。马波惊惧地往后退缩一步,嘴唇内翻,牙齿咬住下唇。他又再次变成角落的老鼠。父亲的恨意飞速传到儿子身上。这不是约翰的错,在这个时候,当然,也不是马波不对。因为吉姆是约翰的表哥——距现在几乎一年前的那个难忘夜晚,他来到马波家——既是亲人,总是会有相像的地方。现在,在门口的约翰,其站立的姿势、环境的光线,与那个晚上温妮替吉姆开门吉姆走进饭厅时一模一样。难怪马波会憎恨约翰,从马波那晚攻击妻子、初次发现吉姆与约翰长得相像时,恨意就开始萌生。 父亲瞪着儿子,儿子看着父亲,房里塞满金光闪耀的家具。在约翰面露威胁的进逼下,马波缓步后退,领带夹上的镶钻在光影反射下明灭闪动。约翰下楼的目的在保护母亲,可是父亲在姿态上摆出严峻的挑战架式,反将儿子推往自制的边缘。出面缓颊的人还是马波太太,她惊恐望着丈夫震怒的面容、儿子阴沉的神态,一阵恐惧蔓延全身,她纵身跃入父子的裂痕里。 “约翰,走开,”安妮叫道。“走开,快点,没什么事。” 约翰检视自己,紧握的双拳放松。马波太太把手放在胸口,因为就在刚才的同一时刻,安妮也看见了马波眼中看到的情景。安妮揣测,应该就是这种情景才使马波脸上泛起狰狞神色。她很害怕,可是她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走,走,走,”安妮疾叫,仍尽力安抚,“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约翰。你最好上床睡觉了,晚安,乖儿子。” 约翰走了,安静,不发一语离开,一如进来时一样。安妮颓丧倒在椅子里,把脸埋在双臂中,双臂支撑在闪亮亮的大理石桌上,然后开始低泣,是一种心碎的啜泣。马波阴郁地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屋内绚丽耀眼、大而无当的家具,在一边冷眼嘲讽他,嘲讽他希望的幻灭,嘲讽他对柯林斯夫人潜在、淫荡的梦想。 第九章 就在这个事件过去一段时日后,马波的愿望实现了。约翰登记就读西丹罕学院的申请已经得到校方欣然同意,约翰毫不迟疑便注册入学,这时的约翰未满十六岁。反倒是温妮的麻烦比较多。从学院介绍bbr>机构那里,马波拿到一份学费比先前设想更昂贵的女子学府名单,可是他尽力为温妮争取就读的行动却一度受挫。对于温妮这种不满十五岁、来自伦敦南部郊区一条名不见经传街道,又曾在偏远的二流郡立学校接受教育的女孩,这些自诩高贵的学府不愿接纳她的申请,也是很自然的事。最后,一所位于伯克夏的学校终于愿意接受安妮——这所学校竟是所有学校中最昂贵的一所——随即而来的是仓忙准备花样繁多的学校制服,这些制服都是校方规定的:一套特别款式的体育服、白天上课的制服、晚上穿的制服、代表至高无上荣耀的骑马制服、马靴等等。马波感到心花怒放,当然,他对温妮的服装感到骄傲,其程度甚至超过对女儿本身的肯定。 复活节过后,温妮与约翰同一天入学。温妮由父母亲陪伴,进入伯克夏的女校。那天马波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穿出来展示,借以博取其他学生家长、学校女孩的好感,可是马波太太那天却愁容满面,与昂贵的服饰完全不搭调。约翰戴着西丹罕学院蓝黑相间的帽子,独自步行前往二哩之外的西丹罕学院,面对完全陌生的橄榄球运动与新学校的规矩,约翰心里不是那么愉快。 近来父亲已经努力慈爱地讨好他,这点倒是真的,父亲几乎给他全数他要的零用钱,还在摩柯姆路路尾租了一间小屋,权充停车间,放置一辆双汽缸的重型机车,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东西。过去一周,约翰平均每天骑着机车跑一百英哩,愉悦感受机车的机械冲劲,有时他也以“高速”成功攀登附近一些小山,探访伦敦近郊一般脚踏车能力不及的乡间清幽景致。要忘却挥别带给他将近五年快乐时光的母校、老友,这的确是一种不错的方式。 现在的约翰非常不快乐,不快乐的原因并不完全因为新学校的关系,或者任何其他的事,会不愉快是因为家里的因素。因为父亲现在每个礼拜七个晚上有五个晚上喝酒,而这还是约翰所有麻烦里最轻的一项。大部分马波酒醉的时候,并不如预料中那般干扰家里其他的人,因为他每次发现自己有醉意时,总是很严格要求自己——静静坐在起居室,两眼瞪着后院。他只有两次积极介入父亲与母亲的纠纷,因为唯恐父亲会对母亲造成伤害。但在心里,约翰很清楚,他们家存在着比父亲喝醉酒要严重得多的麻烦。他的母亲看起来既削瘦又憔悴,约翰反复的猜测,母亲白天时一定是经常哭泣。可能是因为父亲莫名的阴郁,再加上他毫无道理的反对母亲让别人到家里来帮佣。可是约翰却算不出父亲这种阴郁、乖戾作风的初发期,因为父亲太量酗酒或对妻子冷淡,是早在吉姆只身来到摩柯姆路五十三号之前就开始了。约翰发现他父亲个性上这种不讨人喜欢的特征,像植物一样渐渐成长,并开出有毒的花朵。 约翰深知家里有麻烦,而且还是可怕的麻烦,像一般小孩一样,约翰天真的猜想,那是因为父亲痛恨他,所以他也报以同等程度的憎恶。至于最近他之所以接受父亲慷慨送给他的礼物,那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其他回应的方法;可是他却没有对父亲致谢,因为他认为,父亲最大的愿望是用自己的挥霍来拢络他,还有,他心中猜疑,父亲送这些礼物是一种贿赂,为的是要让他保持好脾气。 可是今年十五将近十六的约翰,无法用一种明确的观念来思考这些问题,他的思考仍属于小孩子的方式,一切出于本能与直觉,即使如此,也没有使约翰心里的不快减少一分。事实上,这么想反而使他觉得更烦恼。 一点也不意外地,在新学期里,约翰发现他更了解自己,而且,在环境的压力下,约翰原本就具有的独来独往风格,如今更臻成熟。在学校,他被归类为最适应不良的一群,因为他是个老新生。十三岁的新生入学念的是低年级,他们会在同年级里找寻与自己状况相同的人为伍;校方并不要求他们能完全了解繁琐的校规;朋友会自动聚集。可是约翰发现他自己读的是五年级,只比最高年级六年级低一级。同级的其他学生,早在他入学前就发展出特有的小集团、小圈圈,当中没有任何小团体具有容纳约翰的空间。在团体中,约翰犯了一两次无心之过,他们毫不心软地取消他一切活动。如果一定要说实话,这些人对约翰的好感,不会因为他们知道约翰是来自一个一哩外的中等学校而增多,因为他们本就很不理性地瞧不起那个学校。约翰厌恶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厌恶,却又十分不明智的将这种厌恶的心态表现出来。此举在“小马波”的同学眼中看来更有负面增强的作用,欺负他成了尽本分,而不只是为了好玩。约翰独特的姓名,当然给予同学无止尽的取笑机会。结果就是,无可避免的,约翰满心厌恶地愤然离去,庆幸他自己读的是日校,只有在强制活动的弹性规则驱策下,他才会到学校与这些同学接触。 在没进西丹罕学院之前,约翰也有一些其他学校的朋友,与这些朋友,他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可是让人沮丧的是,现在他和这些朋友的关系也一样糟。约翰发现现在再去找这些朋友,与他们保持联络,会让他感到痛苦,短短的期间,约翰便感觉到与这些人之间已有很大隔阂。这些人对约翰的态度,已经看得出怀疑的影子——他们随时准备捕捉约翰傲慢的举止,以便憎恨他。如今双方连放假的日子都不一样,因为普通的中等学校星期六整天不上课,而约翰星期六上午却必须上课,星期三下午补放半天假,以前那些老朋友习惯的周六长途旅行,不可能为了邀约翰一起参加而削掉半天的行程。还有一点就是,假如约翰现在没有那辆机车,他会不会鄙视与那些人一起流汗骑脚踏车?说实在的,约翰很快就发现,他的兴趣已脱离脚踏车,他已能充分享受到坐着双汽缸机车一个小时跑四十>?99lib?哩的快感。曾经有一两次,这些老朋友接到约翰临时邀约到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做客,可是当这些人接受邀请后,约翰又立刻觉得后悔。因为家里挤满了华丽的家具,使他们有种碍手碍脚无法舒展的感觉;而且马波几乎无法周到的招呼他们,从这点可以明显看出,马波不是那么清醒。极端敏感的约翰怀疑他的朋友彼此间拿“马波家族”开玩笑,却又讨厌自己有这种怀疑朋友的想法,觉得自己不忠诚,然而,他还是克制不了继续这么想。 从各方面来看,也只有那辆双汽缸重型机车能带给约翰安慰,对他来说,这辆巨大的机器变得有如兄弟般亲切,分担他的烦恼、以很少产生机械故障的效能,提供他的脑袋思考一些其他的事,而不是整天在醉醺醺的父亲与混乱的家庭问题上打转。 坦承自己不想了解儿子紊乱的生活步调,应该是对马波唯一确实的评判。因为他还有其他的事待考虑,攸关生死的事。虽然儿子在学院念书、女儿念伯克夏最昂贵的学校、生命中出现了新兴趣——这项诱惑集中在邻街一栋大门上装饰着一块铜牌的屋子里,铜牌上镌刻着:“柯林斯夫人,礼服样式”——虽然有这些事足够让他分心,可是原有的困扰依旧纠缠着他。多数的夜晚,即使是邻街那间屋子的诱惑,都不足以吸引马波离开起居室那足以稳定监视后院的最佳角落。 马波现在可能失去的东西更多了:一份安心的收入、一间塞满帝国式家具的屋子、一堆迅速扩充的犯罪书籍、增加的威士忌酒量、一个勾起超友谊欲念的女人。讽刺的是,思及可能损失的东西越多,因此在还没失去的时候就越焦急,结果更无心享受这些昂贵的财富。那年的夏季像大漩涡一样在他身边狂卷而过,他几乎察觉不到周遭发生的事。对他而言,生活上的幸福已成为一种痛苦,而且它已被四周不断出现与增加的忧虑破坏殆尽。 暑假转眼即至。在马波印象里,温妮离开佩汀顿好像还不到一个礼拜,如今妻子又忙着要接女儿回家了。安妮向马波提到度假的事。 “度假。”马波说,有点口齿不清。 “是的,亲爱的。我们这个夏天要出去,是不是?” “我不知道,”马波说。“有吗?” “去年整个夏天,我们哪里也没去,”马波太太说:“前年夏天我们只去了渥尔辛几天。我们现在有能力度假,是不是?” “也许是的。我想应该没问题。可是我不知道公司那边会不会有什么事。” “噢,亲爱的。”马波太太说。 她一直期盼今年能够有个假期。要是能够不要让她守在这个家里,给她个机会把所有华贵的衣服穿一下,不知道该有多好。 “你想到哪去都没有问题,”马波回答,他毅然决定,他,就他一个,绝不离开这个屋子把房子丢下。“我会替你找一家好旅馆,孩子们也与你一道去。如果办公室脱得了身,我也许赶去和你们小聚一下。” 安妮·马波突然猛吸口气。一家旅馆!不用洗衣服、无须烦恼吃的东西、服务生会照着她吩咐的话去做——旅馆似乎就像天堂的写照。可是想到马波提出这个慷慨建议的可能动机时,她不禁有些许恐惧,但是心中疑虑又不是很具体,所以也无从过分操心。再进一层分析,马波希望留在家里,有两个可能的动机,安妮的脑袋有点混沌不清,无法厘清这些事,所以她欣然接受。 “可是你肯定一个人在家没有问题吗,亲爱的?”安妮只能这样问。 “当然没问题。”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温妮从学校回来后不久,大家都发现她多了一份陌生的成熟,在短期间实践幼时乞求美丽的心愿。温妮似乎变了一个人。在说话口音上有了改变,讲话时,发音不再像以前一样有一口显著的伦敦腔——以前学校的朋友都认为她这种声音很“娴静”——同时,提高嗓音时会有轻微鼻音出现的现象,现在也没有了,实际上,她现在说话根本完全不用高音域,用到喉音的机会反而更多——譬如“英镑”就是经常用喉音发音的简明字汇。比起离开的时候,她现在的神态更沉静温和。这一切看在马波眼里,让他觉得很高兴,可能是那段日子里最高兴的事了,因为那时他刚度过一段痛苦的时期。至于马波太太,则是打从心里难过,难过温妮已经慢慢远离她了。 可是安妮与马波都没有留意,温妮走进那间摆着华丽大理石餐桌的灿烂饭厅时,她的眉毛往上扬了扬,因为温妮进家门时,马波夫妇早已紧张得忙乱成一团。现在的温妮,对什么叫做“摆设不错”的房间,已经有了具体的观念,对她来说,这种镀金豪华家具搭配斑驳壁纸的恐怖对比,实在是说不出的低俗。 稍后,温妮尽可能向母亲暗示饭厅的摆设问题,可是她的建议没有得到安妮的共鸣。一听到她这么说,安妮立刻紧张得揉弄衣服——她羞赧时的招牌动作。 “你爸有些奇怪的想法,亲爱的,”安妮说,她手足无措、脸色泛红、支支吾吾。“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在他面前提这些事。一般人如果家里添置了装饰品,都会希望人家到家里来看看,可是你爸爸却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很多人到家里来。除此之外,”安妮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因为她觉得很骄傲,骄傲她丈夫能够拥有这些绚丽的家具,“我很肯定,这个房间看起来的确很不错。我很肯定,这条路上没有一家在任何一方面比得上我们家一半。甚至于伦敦,我都不认为有多少房间能够像我们家饭厅一样。当然,这栋屋子里每一个房间也都花了心思摆设。柯林斯夫人说,我们房间的装饰气氛就像罗浮宫一样,柯林斯夫人曾经到过罗浮宫,所以她应该了解。” 安妮一席话立刻平息了争论房间摆设的问题,因为目前柯林斯夫人是马波家举足轻重的朋友。然而,温妮表面上可能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不会再说什么,可是在心里她却会记住这件事,温妮就是这种人。 然而现在,马波太太的话匣子已经被打开了,某个问题占据了她空洞大脑里绝大部分的思维。 “不要有看轻你父亲的想法,亲爱的,因为,因为,他有时是有一点古怪。他操心很多事,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你应该感激他做的一切。” “我当然很感激。”温妮甜甜地说。她的脑袋里从来就没有想到要感激。 “我很高兴。我,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从那所高贵的学校回来之后,也许会发现,发现所有的事并不全如你的意。” “你是说因为父亲喝酒的关系吗?” “温妮!”马波太太对温妮这样直言无讳感到震撼。 “可是他的确喝酒了,妈,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想他是有喝酒,可是喝得不多,亲爱的。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多,因为还有很多事让他烦心。你不应该用那种态度说他,温妮,听起来不舒服。” 可怜的马波太太现在要操心的事几乎和她先生一样多,她的状况可能更糟,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确实了解必须操心什么事,而想像力不是很丰富的大脑甚至于不允许她猜测,而且,忧虑地在孩子面前为丈夫莫名且无法猜测的罪状辩护,比什么事都重要。 现在两个孩子带给安妮的安慰也很少了。约翰腼腆害羞,她从不知约翰心里有多爱她,没想到几次她与马波冲突时,他像道墙站在马波与她之间保护她——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欠缺威吓约翰的道德勇气。至于温妮——甚至于马波太太也觉得——现在有一点傲慢的味道。 得知他们将在南部海岸的高级度假胜地帕维里昂大饭店住一个月后,温妮安静了下来。这样总比整个暑假都待在摩柯姆路要好,而且开学再回学校时,也有和同学谈论的话题。同学,有的人可能去法国,有的去义大利,没有几个人会把假期安排在帕维里昂大饭店这种地方,她们的父母亲比较有概念。 接着是打包准备工作。温妮帮母亲整理那些叹为观止的衣服。楼上小卧室里,闪亮亮的邱比特恒常地爬在大床四周。小衣柜堆满想像得到的各式服装,掺杂在让人咋舌的昂贵新服饰之间。有些老旧的衣服,购买的时间可远溯法郎升值前的黑暗时期。马波太太表情冷漠地穿上在邦德街买的软色丝质内衣,外面再套一件既99lib.不美观又不实用的羊毛与棉布混纺外衣,这件衣服买得最早。要解释马波太太新旧混杂的收藏习惯其实很简单。安妮这辈子就从来没有丢弃过任何衣服,在打定不穿那件衣服之前,那件衣服早就穿成旧衣服了。安妮并没有养成如何处理旧衣的习惯,事实上,她到底有没有思考过抛弃“再多穿半年吧”的旧衣服(依早期的经济标准),都很让人怀疑。她的衣服,不管有没有磨损,都没有细心照料,既没用毛刷刷整,还直接挂在没有衣架的挂钩上。 一个学期的寄居生活过下来,温妮整理衣物的工作已颇得心应手,但光整理母亲的衣物却让她手忙脚乱了两天。两天内,温妮拣选母亲的衣服、分类、折叠,鲁莽地将一些衣服归类为旧衣服,然后再惊讶地看着其他的服装。温妮无法想像母亲穿着橘黄色或淡绿色丝质内衣的模样;也难以想像母亲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样子,可是她却精心设计,让母亲看起来非常像偶而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妈妈一样。马波太太感激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我好像没有时间做这些事,”安妮说。“再说,再说,似乎有时做了也没用。你父亲是个很忙的人,你知道的,亲爱的。” 爬满帝国式大床四周的邱比特,看来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挥功效,马波太太是做了一些暗示,但她绝对想不到在女儿耳里听来,暗示的可多了。 匆忙替马波太太整理衣服时,温妮自己也没忘记必须买些新衣,以备在帕维里昂大饭店时穿着,而温妮的品味几乎是完全自由式的,但就是没什么青少年的爱好。当马波太太看到温妮挑选的一些东西时:心里有着些微惶恐,但没有表示反对的 610f." >意思,因为对于一个十五岁女孩在帕维里昂大饭店该如何打扮,她只有一丝丝的模糊概念。 “好多女孩子都剪短发,”温妮站在镜子前面自言自语的说,她仔细端详自己的相貌,母亲远在天边。“没有人能够猜得出你真正的年龄,如果不把头发剪短,那么就不要把长发盘上去,这么一来谁都看得出来我的年纪。如果剪了短发,再穿上我的新礼服,打扮整齐,我想这个假期我会有一段相当愉快的时光。等回学校之后,才有一些事好说给他们听。” 计程车来接她们去维多利亚时,温妮与母亲心里有一股喜悦的兴奋。约翰没有和她们一块儿,因为他决定还是一个人继续骑他那辆双汽缸机车,尽管温妮小声抗议说机车是非常粗俗的东西。 马波在向他们挥手道别的时候,心里也是由衷地兴奋。他很高兴女儿不在身边,这样就没有人碍事,温妮在,他觉得很不自在。才三个月,学校的营养伙食、整天与那些发H音没有任何困难的人亲密相处,已经促使温妮以惊人的速度脱离这个家庭。就算马波喝得酩酊大醉,女儿还是教他不自在。每次他都担心,温妮会要求他们换一栋更大更好的房子,或者即使不换新房子,也应该重新装潢现在的家,尽可能把家里整修得如同她同学家一样。马波不是担心花费问题,他是怕装修工人在屋子里到处走动,在后花园放上成堆的木板与梯子,而梯脚轻而易举就可以插进荒芜花床上松软的泥土里好几英寸。 清醒时的马波也很多疑,他疑心两个孩子对自己费心造就他们的苦心,既不感激也不感动。马波甚至于怀疑他们不太欣赏饭厅的大理石桌、气愤他们没表现出应有的喜爱。他有一种发酵的自怜心态,觉得所有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回报。可是他将这种结果归咎于环境使然,这样他心里便不会那么在意;可是当威士忌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麻痹他的神经、当他追根究底发现错还是在他的时候,马波还是会头痛。现在的马波心里无法再像以往一样,幻想自己是个不可一世的罪犯,可以超越一切困难,克服所有障碍,从完全失败的教训里含泪赢得成功。相反的,他现在已看清自己的真面貌,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躲在角落的老鼠,只是拼了绝望的勇气,与迟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搏斗。当这种黑暗的时刻来临时,马波会赶忙握着酒杯,贪婪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真.是谢天谢地,他口袋里的钱总是可以换到威士忌——还可以换到玛格丽特·柯林斯。 第十章 柯林斯夫人是个非常成功的阴谋家。丰富的人生经验造就了她的阅历与沉稳。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像裁缝师一样拥有那么多与人闲聊的机会,就算是送牛奶的也比不上。衣服完成后,闲谈的话题自然从轻松且丰富的服饰问题上移转,地方上的事一度是柯林斯夫人与每位客户闲谈的主题,当然,也有客人只喜欢聊工作上的事,对这些客人,柯林斯夫人总是很小心应对。但大部分的客人只对谈论邻居的事有兴趣,尤其是听众又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妇女。关于马波刚赢得的财富,几乎就在刚赢到手的时候,柯林斯夫人就已经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私底下,她就一直注意这个消息。有钱人总是他人夤缘攀附的对象,尤其对一个在大战时期曾在英军占领区内经历各种磨练、经济拮据且完全厌倦郊区生活的女人,更是如此。 家具送到马波家那天,马波与柯林斯夫人历史性的见面,不全经过策划。柯林斯夫人当时正沿着摩柯姆路在做她完全正当的服装生意,大批家具涌入摩柯姆路时,着实吸引了她注意。这些家具一定花了不少的钱,虽然它们的样式令人不敢恭维。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马波本人,也看到他的领夹、腕表、烟盒、剪裁合身的衣服,还有其他种种。柯林斯夫人当下判断,那些马波发财的传闻,其中真实成分必然居多。在明了这一切之后,刻意去和马波结交应该是世界上最当然不过的事。 后来的一周内,柯林斯夫人对马波家所不了解的就只剩一些不值得探究的事——除了一件二十个月前在马波家饭厅完成的交易。不过,对她而言,那个交易的细节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性。邻居早就已经暗示她,马波与妻子之间情况并不好,而柯林斯夫人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一个有钱的男人刻意疏远妻子,那妻子又轻而易举就被蒙骗,而且还与她有近水楼台之便,这表示她乏味生活里欠缺的金钱与门面,将可以轻松地手到擒来——特别是这个有钱人在应付女人方面显然是个生手,而且在金钱上也没有吃过女人的亏。 玛格丽特·柯林斯对马波太太则是别有居心。她提供安妮孤单女人渴望接受的友谊,她邀请安妮到隔邻街上的小店面做客,在店里她为安妮介绍自己的丈夫,证明自己是一个婚姻完美且受人敬重的已婚妇女。可是安妮·马波并不欣赏平凡的柯林斯。 因为柯林斯是一个愚蠢的悲剧性人物。他对音乐有强烈的感应,可是却完全缺乏创作才能。除了大战最后一年的动荡时期,在法国与玛格丽特培养感情结婚之外,这个人始终以调琴为业。柯林斯是一个非常杰出的调琴师,备受聘用公司赏识。悲剧也在这里产生。一个优越的调琴师绝对不可以弹钢琴,如果弹琴,他的价值可能去了一半,因为它会让一个杰出调琴师失去对声音精准的细微敏感度。所以,渴慕音乐,为音乐百般感动的柯林斯,将生命大部分时间投掷在钢琴工厂调琴,永远无休止的调琴。这也难怪玛格丽特感觉生活枯燥无趣。 对任何事都缺乏兴趣的柯林斯,接纳马波家人走入妻子的生活。在一两次马波陪同安妮参加的聚会场合,柯林斯勉为其难地与马波寒暄两句。可是他可能连马波夫妇的名字都不知道。经过这些年婚姻生活,柯林斯对妻子的所做所为已提不起丝毫兴致。红发、棕眼、热情奔放、具有农夫机灵本质的玛格丽特,绝不是他理想的妻子,柯林斯与玛格丽特两人都了解这点。 运用其老练的技巧,玛格丽特展开新一波的猎捕攻势——既然马波有极大意愿做她的俘虏,而且又没有其他的人知道,其实这种事也不需要多少技巧。从那对凝视自己的热情眼神里,马波可以任意编织其中蕴藏的各种含意。于是马波的生活中出现了许多奇怪的巧合。马波下了从地铁站接驳的公车走路回家途中,时常刚好遇到柯林斯夫人外出购物。她常晚上在摩柯姆路打电话给马波,马波会在家里焦急等她的电话,然后送她回家;在怡人的黑暗里,她亲密地走在他身边,马波甚至于可感觉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体温。柯林斯夫人早就决定要顺从马波,可是又不愿意让他太快如愿以偿,她想要的是钱,除了钱之外,也想玩玩把戏。钱,可以存在银行她名下的户头,丈夫一毛也捞不到。她的血液里有农人贪得无厌的本性,那种拼了命要钱,而且要很多钱——多到够她甩开死气沉沉的丈夫,一个人到鲁昂、甚至于巴黎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由于无法掌控所有讯息,所以柯林斯夫人几乎失算。在心里,柯林斯夫人对整个计划的步骤已有清晰的轮廓。找一天,必须进城买东西的时候,在市区找一家情调不错的餐厅,餐厅里有隐密的房间,有守口如瓶的侍者,再加上许多酒,柯林斯夫人想,最好是勃艮第酒,两个人吃一顿愉快的午餐;就在马波完全放松,觉得温暖舒适的时候,告诉他生意失败、债主追讨孔急的事。可是马波不一定相信她编的故事,很可能不信,虽不相信,但却有可能借钱给她,当钱安全入袋之后,再抱着感激之情溶解马波。她会征服马波,顺从马波,对马波很温柔。然后,她也许再也不会听到“借款”的事。虽然如此,这场戏还是得演。否则马波那颗脑袋里会有一种错误的想法——是他的魅力克服了她的抗拒。玛格丽特比较喜欢保持正常交易的步骤。 一开始,一切依计进行。约了马波后,玛格丽特故意迟到十分钟才抵达,迟到的时间刚好让马波心焦,却不会长到惹他烦躁生气的地步。看到赴约的玛格丽特,马波一切焦虑化为乌有。她穿了一件华贵、眩目的低胸礼服,所以当她出现时,马波差点呼吸停顿。至于马波的穿着,不过是一件普通的上班西服。不刻意打扮是有必要的,因为有老婆在家,如果他穿着正式服装像有要事外出的样子,妻子一定会要求他解释其中的原因。 要在餐厅里找一个房间哪里会是问题?侍者很谨慎,酒也不错,晚餐美味可口。愉快的玛格丽特留意到马波几乎没怎么吃,他似乎很不安。 坐在桌前的马波,并没有留意坐在对面的女人。一边的咖啡与白兰地静候着他。账单已清,服务生已经离开好久了。观察了马波脸上的表情后,玛格丽特准备搬出经过仔细演练的故事。马波目光越过玛格丽特,落在对面墙壁上,他在看什么东西,眼睛紧盯不放。顺着马波眼光看过去,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间俗丽的卧室,可是他显然不是在想那些。他的凝视是一种愤怒的眼神。 先前,几乎就在柯林斯夫人出现的同时,马波便深感不安,他很想知道,他们究竟会做什么。接着他内心涌起一阵恐惧的疑虑:他现在在这里鬼混,万一有人进入后花园在花床上乱翻一阵怎么办?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可真是应验了故事中所谓的因果报应——报上的因果报应逻辑。马波可以料到,第二天报上出现的耸动报道,会尽是些赤裸裸的道德批判。像这一类在地底下发现无名尸的案子,与分尸或焚尸的案子一样,最受到报纸的欢迎。到时候他就可能被带走了。接着下来,马波的思想随即跳到他收藏的那堆犯罪书籍,其中有一本《监狱诗集》,他依稀记得偶而翻阅时看到的片段,有着类似“黑色审判席上的恶笔”的诗句。他的思想在这句话上游荡一会儿,而后便充塞着〈日夜瞪着他的沉默者〉的内容,想像着走进那间骇人的小房间、经过自己棺材旁边时的恐怖景象;紧接着脸上被罩住一块黑布、绞索缠住脖子的幻影又扭曲投入脑海。马波干燥、开启的嘴唇,传出浑浊低沉的呼吸声。在脑海的影像里,黑色的头罩已经蒙住了脸,可以感觉出来,监狱执法的官员审慎在四周围做行刑前的最后准备,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呼吸慢慢困难。马波拼命在椅子上挣扎。 霎时间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声音似乎来自无边无际的远方,如同空洞的回音,询问马波是否病了。听到柯林斯夫人的声音,马波迷蒙的意识才清醒一半。对她关怀的询问,马波只能报以苦笑,可是笑声却诡异恐怖,这种声音安妮曾经领教过,是一种没有高兴成分在其中的笑声,一种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玛格丽特惊骇地往椅后瑟缩,一边用手在胸前画个十字架。马波猛然从座位里站起身。 “回家,”马波说,为了支持身体平衡,他先将身体倚着桌子,再靠着玛格丽特的肩膀。“回家,快。” 两人比肩下楼,虽然马波的脚步沉重,却尽量加速而行,玛格丽特眼里却充满恐惧与愤怒。他们叫了计程车,以最快速度回到马波家。马波心里的畏惧,当然,没有什么根据。后花园里连个鬼影也没有。可是马波却没有办法向玛格丽特·柯林斯解释自己心里产生的愚蠢疑虑,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也无力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种疑虑是多余的。后花园里困扰马波的梦魇日复一日扩大,马波也越来越不愿意将多余的时间浪费在别的地方,唯有如此,他才能专心留意自己的后花园,然而,他心里还是思慕玛格丽特·柯林斯那一头柔软的秀发,一如生命里渴求其他一些小东西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看到安妮与温妮坐车离开摩柯姆路,取道维多利亚前往帕维里昂时,马波那么喜悦兴奋的原因。 玛格丽特也很喜悦。她是个见识极广的女人,很快就从前次的恐惧里恢复。 由于完全没有恼人的家庭包袱干扰,马波开始了从吉姆出现以来最轻松的一个月生活。早餐他亲自料理,不过很草率,至于其他两餐都是外食,免除外出采购再带回家吃的麻烦。起初,晚上的时间变得很长,很愉快,马波可以坐在起居室,膝上摆着一本犯罪方面的书籍,随自己的意思喝酒,完全没有妻子忧郁的眼神来加重心里的负担,即使思想偶而开始往偏差或滞塞的方向游离,因为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新寄托,总是能够很快转换思想的方向。时常,在天色逐渐转暗时。门外会传来一阵轻微的急促敲门声,马波会起身为玛格丽特·柯林斯开门。她总是以令人惊艳、成熟妩媚的最佳妆扮出现,一时之间,马波会将心中的阴霾完全抛到九宵云外。实在说,马波并不欣赏玛格丽特对酒的品味,可是他总是会在她来之前就把酒准备好。至于自己,马波还是满意威士忌。两人相处时间过得特别快,临别之前,会有一小卷钞票传递的情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马波尽可能不用支票交易——然后玛格丽特再静静离去,像来的时候一样。 与玛格丽特一起度过的这些夜晚,对马波来说很特别,一半像做梦,一半又觉得很可怕。马波发现,当玛格丽特在身边与他一起分享这栋屋子及后院的景致时,心里会有一种独特的安适。马波会在她温馨的窝巢中迷失自己,玛格丽特一双雪白的粉臂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温暖,一对乌黑的眼睛如同隐藏热情的丝绒,口中偶而吐出似真非真的爱意呢喃,引领马波持续不停坠入茫然错综且迷蒙的欲望歧途。在玛格丽特身上,马波至少获得金钱所带来的价值。 纵然隔日上午醒来两眼昏花、口角残余昨夜酒后的恶臭,但也不如想像来的糟,因为至少马波很感激能独居,除了玛格丽特陪伴时外,他很喜欢独居,没有妻子带着忧伤的眼神凝望他、烦他;他可以在屋子四周任意闲荡,以千百次花园没有受到他人干扰的安慰来满足自己;早上,他可以悠哉游哉地着装、离家,而不必紧紧张张与家人告别,当然,这样他通常会迟到半个小时,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马波早就料到被解雇在所难免,而且为期不远,可是他不在乎。每天他都可以在从优提供他年薪五百英镑的合伙人眼中,看到他对自己不修边幅、不守时所日益滋长的反感。当然,对于每年五百英镑的年薪,马波毫无贡献。他没有为公司带来大斩获,像他以前为自己做的那次一样。那时的辉煌成就——他自己早有认知——是现在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有迫切需求的刺激。新公司可能随时解雇他。马波每年个人有一千二百英镑的收入,他并不希望受到工作的干扰,所以每天还是睡眼惺忪、不修边幅、双手颤抖地进办公室。马波头上疏稀的红发迅速转白。 马波的家人都尽情享受假期,每个人对这次度假有不同感受。帕维里昂大饭店楼下大厅棕榈树荫覆盖的大门口,有许多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安妮他们三人成为这些人取乐的目标。虽然没有采纳温妮指导错误的意见,但马波太太还是打扮得令人不敢恭维,而且,一副很害怕行李员与侍者的样子;温妮倒是引起了少数人的兴趣,她很年轻,这点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可是这些人却猜不到她到底有多年轻。温妮的衣着与行为都成为他们品头论足的话题。脸上涂着一层厚厚脂粉的温妮,经过这些无聊的人身边时,已经养成一种斜视他们的习惯。她的年轻与率真,显然已迅速唤起一些老家伙心里的奇特欲望。 经验老到的一些人先找马波太太。而在旅馆大厅最容易攀谈了。马波太太惊喜发现,竟然有这种态度高雅、头发灰白的人,用如此恭敬的态度相待,简直就把她当成一个女公爵。安妮的脸色泛红、紧张不安,能够与这些高贵绅士从事一些社交活动,的确是很惬意的事。他们当中有一两个人曾经陪同马波太太与温妮共进晚餐,带给她们欢笑,而且常常会陪伴她们徒步到邻近地区闲逛。温妮彻头彻尾享受了一段欢乐的时光。 这些人里也夹杂一两个年轻人,他们刻意结交马波太太这一对奇怪的母女。其中一位发现马波太太并没有很多珠宝而且也不喜欢珠宝后,便中途脱队离开,但其他的人仍持续与她们为伍。他们在晚上和温妮一起跳舞,或者带着她就“穿着一件旧衣服”到当地戏院看电影。可是当这些人发现,马波太太认为自己陪伴他们出游是理所当然的事时,这些人反而很苦恼;其实,马波太太的脑袋里,除了很直觉的反应之外,也没有想什么其他的事。她无法想像女儿出游时没有她同行的景况。可是这些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老的,发现要愉快地和温妮一起享受欢乐时光,而又不触法,只有一个可行之计,就是将马波太太支开,安排她舒舒服服坐在折椅上,在码头上聆听乐队演奏,如此就可以带着温妮在附近散步了。马波太太发现这些人对她那么温柔体贴,觉得十分安慰,如今她已经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是与威尔·马波过了十七年奇特的婚姻生活后,一种满意的补偿。每次马波太太问温妮:“你今天早上(或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温妮经常让人惊讶地很快回答:“噢,妈,我们继续到码头听乐队演奏。” 可是在所有愉快气氛中,最不愉快的大概是约翰了。在帕维里昂大饭店,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坐下,舒舒服服看个书。海滩与步道都人满为患,也没办法看书。当然,他那辆双引擎的机车还在,可是他现在却不是那么希望骑着那辆车兜风。经过三个礼拜的疯狂迷恋,即使世界上顶尖机车厂生产的一流产品,也不容易引起他的兴趣,对机车,约翰已经开始厌烦。同样厌烦的还有饭店的伙食、饭店的朋友、饭店的酒吧。吃饭时,饭店播放的音乐不再对他具任何吸引力。找温妮进行社交联谊的那些家伙,视他如障碍,而且不太刻意隐藏心里这种观点。温妮也抱持同样看法,同时也完全不打算掩饰这种看法。约翰甚至无法与他人谈论自己的机车,因为他在那里遇到的人,没有人有这种东西。 约翰很烦,是那种完全且绝对的烦。在饭店待了二个礼拜后,他尽可能暗示母亲想离开,可是他的暗示听在马波太太的耳里却不是十分奏效。三天后,约翰再试,还是不成。在饭店整整忍耐三个礼拜后,约翰终于熬不住宣布,他打算回家。 “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会这样呢?”马波太太问。 约翰尽力解释,可是从一开始,约翰就觉得解说徒劳无功,结果证明他的直觉正确。对于他的厌烦,马波太太无动于衷,因为她自己一点都不烦。 “如果你回家,我想你爸会不高兴,”马波太太说。“为了你,他在这个假期花了不少钱,你应该表现出很喜欢这个假期的样子。” “可是在这里没有什么事可以做。”约翰说出他的想法。 “怎么会呢,有好多好多事可以做,亲爱的。你可以听乐队演奏,或者你可以骑着机车逛,或者,或者,唉,反正有很多事可做就对了。像你这样一个积极的好孩子找些事做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积极的好孩子不会白天晚上都在听乐队演奏,”约翰争辩,“就算我是个孩子,就算我很喜欢听乐队演奏——事实上我不喜欢——我也不能日以继夜的听。真是活见鬼了,我甚至没有办法拿本好书来读,因为我找不到可以读书的地方。” “不要和他辩,妈,”温妮插嘴,“这个人只是在找麻烦。” 在马波太太眼里,“找麻烦”是一种缺点,男人在不顺心的时刻,尤其容易犯这种毛病。许多时候,当马波情绪不完全正常时,安妮便深受其苦。温妮逮住机会丢给马波太太几句策略性的话。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可以回家,”温妮说。“他回家,也可以给爸做个伴,在这里的时间也不过只剩下一个礼拜,一切就都结束了。” 温妮的话不是那么中听,一席话让马波太太忆起那天晚上,她纵身跃入父子之间的情景,浑身起了一阵轻微哆嗦;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想到两个大男人待在家里无所适从,就让她心里觉得痛苦。可是温妮却赞成约翰回家,她有她的理由,但绝不是是一些关乎码头散步、或到附近电影院看电影的理由。 “若是我就会让他走,”温妮说。“那么,他就可以带几本那种索然无味的书来看。很快,他在家里又会待烦了,顶多一两天,又会来这里找我们,因为他无法忍受自己做早餐。然后,来了以后,他会告诉你爸爸在家的窘况。” 这招很诈。在饭店饱受男女服务生闲气、却又喜欢饭店豪华气氛的马波太太,良心上偶而会对把马波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件事觉得不安。安妮几乎没有他的消息——即使有,也是少少一两件无关痛痒的事,这样也好,如果在这里听到马波很多的传闻,可能只显示他遇到很多麻烦。因此,温妮的建议很适时。 “如果这样的话,那你走,亲爱的,”马波太太说。“回家住一个晚上,将所有要带的书与物件都带齐。当然,如果老爸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待久一点,可是一定不可以做任何惹你老爸不高兴的事。” 安妮的谈话出现难得一见的慷慨,慷慨得让约翰离开,这点倒是符合温妮对母亲的期许,可是,还是有一些其他的事。 在约翰宣布打算立刻动身回家时,马波太太感到震撼,同时立即表示反对。对安妮来说,十分钟内就要改变一个人的住所,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好说歹说才说服约翰延后出发的时间,明天——也就是周末再离开。 即使到最后时刻,安妮仍不忘再三叮咛。 “你知道干净的床单在哪,是不是,亲爱的?”马波太太问。“就放在大衣柜那个最底下的抽屉。记得在铺到床上之前,要先拿出去晾一晾。噢,对了,你再来的时候,把我那件白色的大衣带来,嗯?现在这里晚上变得很冷。你很肯定知道回家的路,没有问题吧?你要独自走一段相当长的路。” 以前,约翰常常一天内骑机车走过三倍于帕维里昂饭店到家里的路程,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让母亲继续把要说的话全说出来,这么做比较明智,然后他再静静离开,不做任何过多的辩解。安妮继续说,态度有点漫不经心: “在没有听到你安全到家之前,我都不放心。记得一到家就通知我,记得要告诉我爸爸好不好。还有,还有,不要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不要做惹你父亲不高兴的事。” 马波太太的冗长叮咛使得椅子上的约翰坐立难安。终于,安妮结束谈话: “那么,就这样了,再见,亲爱的。祝你玩得愉快。身上的钱够吧?好啦,再见。不要忘记我说的话。我们要和赫尼先生到码头去,再见,亲爱的。” 温妮、马波太太与赫尼先生三个人离开了。 这天是约翰最愉快的一天。因为,暂时,他已不再是饭店的囚犯,可是也不必待在家里和父亲一起。此时是个过渡时期。他奢侈、豪华地一掷光阴。他一个人跑到小镇的尾端去洗澡,这是启程回家前,最后一次在这里洗澡。约翰悠哉游哉,因为他要尽情享受。洗完澡,他再逛回饭店,到停车间牵他那辆双引擎的巨无霸,巨无霸在小如住家的停车间里耐心静候,还得忍受在它身边停放的大轿车。脚踏起动器服贴滑下,巨无霸的双引擎爆出闷雷般咆哮,这种声音听起来很悦耳。约翰屁股左晃右晃舒适摇进座位,放松手煞车,巨无霸不耐烦地往前冲出。摩托车轻松沿着街道往上攀爬,途经镇尾脏乱贫民区,摸索回家的路。十五分钟后,约翰走出小镇,来到碧草如茵的丘陵。决定不浪费任何一分钟欢乐时光的他,放松手上的油门,以时速只有十四英哩的速度,挫折双引擎的锐气——驽钝老马的车速,符合此刻超脱现实的心情,约翰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一个人骑在车上,神情开朗地顺着丘陵间的山路缓步前行。和风轻柔擦身而过,约翰感觉肺里胀满了清新的微风,吐出一口满足的叹息。他十二点从饭店离开,现在一点钟,一个小时的时间,摩托车还没有跑到三十哩——走过的路还不到全程一半。他一个人在路边一家家庭式的大旅馆吃饭。午饭原来应该在帕维里昂大饭店用过后再出发,可是在饭店里吃饭,就要忍受离餐桌仅有十尺的乐队弄出震耳的喧嚣声,以及母亲那一套陈腔滥调——其实妈也是无可奈何,可怜的老妈咪,可是不管哪一套听过一两个礼拜之后,都会厌烦——再就是温妮,吃饭时会鬼鬼祟祟四下搜索,找寻那些油头粉面的家伙,或者更糟的是干脆离桌与那些早先蛊惑妈妈接受他们邀约的人闲聊,所以约翰决定换个地方吃午饭。不管怎么说,饭店里那些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家伙,这些油头粉面中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和一个男子汉交谈,就更别提像他这种年轻的男子汉了。至于那些老家伙,不提也罢!竟然有一个老头摇摇晃晃跑来问他有没有养白老鼠,真是笑死人!约翰用最舒适的姿势伸展桌下的双腿,吃完饭,他燃起一根烟。真是谢天谢地,还好一切都结束了,他实在无法忍受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天。他希望能够与父亲相处融洽,老爸现在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可是明显可以看得出,他不过是希望能够一个人独处,而这也正是约翰所希望的事。所以他们之间应该可以相安无事。如果他们之间不——好,不管怎么说,总不会像待在饭店里一样糟,至少没有母亲对他瞎操心,也没有成天找他抬杠的温妮。想到这些,约翰变得有点愤怒,有点坏脾气。 可是当他走出旅馆,再度起动机车,准备踏上回家的最后一段路途时,心情又变得异常轻快。约翰的车还是骑得很慢,一半因为他的自由意志,一半因为周末路上慢慢增加的交通流量。他在伦敦南方的克罗伊登转弯,巨无霸带着他耀武扬威冲上山路,不费吹灰之力直达水晶宫。十分钟后,约翰的手再松开离合器,静悄悄地滑下摩柯姆路的斜坡,服贴地停在五十三号门外。他慢条斯理下车,今天是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到现在太阳还没下山,没有什么比得上八月的黄昏,在万里无云一天的最后。对一个离开三个礼拜待在帕维里昂饭店的人来说,萧瑟的摩柯姆路看起来显然宛如天堂。天边有一抹红霞,红霞背后夕阳已开始西沉。约翰面露微笑环伺四周,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大门钥匙,当把钥匙插入门锁,跨进家里时,约翰甚至于都还在笑。 最近一段日子,马波都会期盼周末的下午。在办公室度过一个懒散的上午、在城里吃过一顿懒散的午饭,在这些忙乱过后,他会静静赶回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在家留意邻居的动向,是很值得做的事。尤其是考虑到她可能会到家里来,而这个时刻他在家,纵然被邻居看到她到家里来,他们也可能认为她是尽一点邻居的义务,帮忙买些东西啦,或者是来看看家里是否一切都好啦等等这类事,所以他会在家里静候玛格丽特·柯林斯夫人——也就是瑞塔,这是马波现在对她的昵称。而将会有一个下午与晚上等待他们。天黑之前,她不会离开,今天将会是美好的一天,有吃的、喝的、还有欢乐,即使明天死了也值得。马波嘴里吃着东西,他决定要喝酒,现在他很愉快。如果这种欢乐的时光,能够用来取代脑海里梦魇的感觉,不知该有多好,而这种沉溺在噩梦的情形,只有待在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时间,他没有猝死的可能。 约翰走进饭厅,饭厅里没有人。可是目睹饭厅里的景象,心里马上涌起一股寒意。夕阳余辉映照下,镀金家具依旧俗气地闪闪发光,可是房里乱得一塌糊涂:肮脏的盘子、空酒瓶散得到处都是,地下撒满烟灰与烟蒂。房里有一股怪异难闻的混浊气味,有陈腐烟丝的味道,有窗户没打开的霉味,覆盖在这两种气味上的是四溢的酒味;可是还有一种气味,虽不浓烈,却穿透所有其他的混合杂味,刺激约翰的嗅觉。是水仙,水仙的香味,但这种香味有点廉价。各种臭气直扑约翰鼻子,他厌恶地揪起鼻孔。酒味、烟草味、霉味、还有饭厅的零乱,这些他都可以解释,他可将这些现象缩到一个小范围里,可是这种刺激他纯洁少男味觉的另外一种味道,与众不同,比其他那些味道更不单纯。 约翰匆匆离开餐厅。他有一半肯定父亲现在不在家。他踩着楼梯上楼,想去自己房间把窗户打开,开得大大的,不管怎么说,这样晚上的新鲜空气才会流通。可是念头一转,约翰打消这个主意。父亲很可能在后面起居室——长期以来,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喜欢坐在那间屋子,已经变成他的一种习惯。如果父亲在起居室,如果父亲在喝酒——约翰很不愿意这样想,但实际情况最可能如此——那么他去见父亲,向父亲报告已经回家,这么做对他比较好,因为如果他人在家里,却不让父亲知道,父亲可能会生气。约翰来到起居室,扭开门把进去。 可是他还没跨过门槛就止步,因为迎面扑来大量水仙的味道,往他当头 7f69." >罩下,约摸二秒钟,他心里泛起一股反胃、如临地狱般的感觉。起居室的气味可以解释饭厅里那股微薄的水仙香味。可是等约翰看清楚房间里的景象后,好像被人用木棍打了一棒,打得他眼花撩乱,那是一幅令人作呕、杂乱与淫欲的画面。约翰蹒跚而逃,仓促茫然间,用手握住门把支撑。当重新呼吸新鲜空气后,他内心仍混杂着刚才那一幕恐怖回忆的激动,父亲在身后步履颠簸地追逐,嘴里含混地念着一些愤怒的话,但约翰并没有完全听清楚他说些什么,清楚传进耳里的只有要约翰不要跑,停下来,他可以解释。约翰没有理他,约翰逃开了。 约翰没有其他事可做,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着空气,空气,空气。冲淡那股令人作呕的水仙恶臭的空气,冲淡脑海中喝醉酒赤裸躯体的淫秽记忆;空气!空气!空气! 在人行道旁,停着他最可靠的朋友——双引擎巨无霸,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朋友。约翰倚靠机车座椅一秒钟,让晕眩的思想稍事恢复。空气,空气,空气!他跳上机车,双手握住油门与自动启动装置,车引擎的余温仍在,约翰踏下起动器,机车爆出友善的咆哮。下一秒,约翰已经离开,在路上奔驰前进,紧握油门的手逐渐加速,引擎发出愉快的嘶吼。 夕阳消失在房屋之后,落日余辉布满天空,天际一片血红与黄褐色,可是空气里仍残存一股令人窒息的燠热。拂过约翰面颊的空气,就好像刚从一具爆炸火炉边吹过来的风一样,空气通过约翰的面颊,拉扯他的头发,胀满他的肺,可是现在的新鲜空气却没有带给约翰任何轻松的感觉。紧握油门的手转动得越来越狂野,双引擎巨无霸沿着道路狂飙,这条马路就像赛车道一样。约翰并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去哪里他也不在乎。空气,是他要的东西,空气,更多的空气。他坐在座位的后方,高速行车带动的气流正以无数手指扭动他的身体。借着急速奔驰,得到更多的空气。此刻,脑海里浮起水仙的臭味,车上的约翰不禁颤栗。现在,约翰的手已经加满油门,一阵飞砂走石,机车以极精准的角度绕过许多弯道。空气,更多的空气!他的手移向加力档,闷雷声的废气通过排气阀时发出怒吼,双引擎以更高的速度往前跃出。 机车的速度已到极限,无法再支持。即使一直效忠约翰的巨无霸,都无法在这种高速下抓住平滑的路面。在最后一个弯道,轮胎在弯度不明显的弧形路面丧失抓地力,双引擎狂野向前冲出,越过道路、飞出人行道。一堵残酷的砖墙静候着约翰与巨无霸。一次毁灭性的撕裂碰撞。 第十一章 摩柯姆路五十三号为深沉的痛苦所笼罩,一种毫不掩饰的痛苦,一种剧痛。这里现在只有两个人住。温妮已经回学校去了,很高兴能够从母亲无助的悲伤与父亲沉思的阴沉中逃开。可是马波先生与马波太太还是住在五十三号的房子里。马波被新公司解雇的打击几乎立即降临。他不在乎,他不需要这笔钱,再说,每天早上必须起床到办公室上班,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麻烦。不管是悲哀也好,不悲哀也罢,他还是比较喜欢待在家里,身边放着几本犯罪与法医学方面的书,警戒后院,那总比整天在办公室里没事穷晃,担心家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事要来得强。一个人在家独坐的生活,对马波开始产生可怕的魅力。这种生活不需要奋斗,不需要苦思独到的见解,或具备特殊的才能,所以,对一个习惯性饮酒过量、思想持续沿着阴暗街道游荡的人来说,生活上缺乏奋斗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他的妻子现在仿佛已经不存在。在他眼里,安妮就像一缕虚无缥缈的幽魂,比经常拍他肩膀、斜眼的刽子手还不真实;安妮是个脚步轻盈的鬼魂,在屋内四处乱晃,成效不彰地处理等待着她的工作。现在,安妮经常哭泣,可是哭声总是很小声,不会干扰马波。一想到过世的儿子,安妮就常常哭泣;受伤的背很痛,一痛安妮就常常哭泣。可是还有一些其他时候,安妮也会哭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泣;实际的情形是,安妮会哭,是因为觉得马波已不再爱她。心情很灰暗、很脆弱、而且非常非常悲痛,是此刻安妮最好的写照。 马波与安妮现在过的是一种既陌生又狂乱的生活。钱是很多,可是他们用的却很少。起居室的墙壁如今已全部陈列着马波搜集的犯罪学书籍;至于屋里其他房间,却挤满了华丽昂贵的家具,家具上精致的雕工,变成马波太太清理时痛苦的泉源。邻近的商店现在都已不往来,所有的采购都由马波太太匆忙走一小段路到附近门面比较小的商店办理。家里是有钱雇用处理杂务的女佣,家里是有钱购买昂贵美味的食物,家里也有钱选购舒适容易处理的家具,可是没有女佣到过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家里堆的那些精美家具成了马波太太最疲累的负担。至于饮食方面,他们现在越来越仰赖速食,都是在每餐快吃饭时,依序补充平日疏于储存的食物。马波太太疏于整理家务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对家里这种混乱无序放手不管的现象,还是约翰死了以后的事。 当安妮想解决一件事的时候,她一定集中脑力做这件事,所以会放弃所有其他的工作,把一切的时间用在自己想完成的事上。她工作时动作很慢,但会集中所有心思完成一件工作,非常非常有把握地完成。她做事总是如此。可是现在安妮脑海里却有一种想法,而且她很忧虑这种想法,即使到现在,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内心的忧虑,是一种很朦胧含糊的忧虑,说也奇怪,她担心的事与柯林斯夫人没有什么关联。 更奇怪的是,柯林斯夫人虽然很聪明,但却是造成她与马波先生感情破裂、随后恶化的原因。从马波那里得到的钱,只有豢养更大的胃口。这些钱已使她银行账户里的结余起了很大的变化,她个人对这种现象很满意,可是账户结余的钱,还没有多到可以让她满足想要达到的目标,而且结余数目的增加,部分来自于丈夫家用的补贴。对于马波太太还是挡在她的财路上,柯林斯夫人心里充满了敌意。 马波太太的确是挡了柯林斯夫人的财路。马波绝不可能离家而置后花园于不顾;也不可能受外在诱惑,放松对屋后八平方公尺后花园的紧绷监视。投注的心力增加,马波心里的负担也增多,是很自然的事。前些日子,马波每天还要到伦敦市区上班时,后花园乏人守护是很自然的,可是一旦养成持续监视后花园的习惯,他就不会中止。所以,他不会离家去见柯林斯夫人,而在家里,他总是有他自己的妻子。 柯林斯夫人既苦恼又愤怒,银行账户的余额,一周来,仅以先令单位上升,本来应该是以英镑的单位增多的。为了钱财,柯林斯夫人不择手段。她总是像蜜糖似的亲热对待马波太太。然而要得到马波太太的欢心,却也不容易。忧心丈夫,占据了安妮大部分心思,以致疏于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再说安妮也非常憎恶别人表露出同情的态度,因为那可能显示,同情者比她更了解自己所遭遇的困扰。此外,在一个公认拥有酗酒丈夫是严重污点的社会中,马波太太还曾经“有模有样的被提出来表扬”,任何论及丈夫缺点的话,立即会激起她武装守护。 柯林斯夫人曾经在没有留意的情形下——虽然她自己那时认为这么做是不错的策略——透露出她清楚马波先生是怎么回事,可是却惊讶地发现,对她的这种了解,马波太太极度憎恨。对造成两人之间不和的原因,必须进一步说明,现在在心里,马波太太已经承认没有办法过那种阔太太的生活,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穿着、习惯那些好衣服,她很妒忌比她更成功的人,她不喜欢柯林斯夫人,不喜欢她丰盈的体态,不喜欢她姣好的面貌,不喜欢她穿衣服的方式,不喜欢她的好衣服。可是马波太太的不喜欢,就像她其他的事一样,无足轻重,除了让对方感到一种轻微与莫名的敌意外,安妮根本没有能力表现出她的不喜欢,而柯林斯夫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将这种敌意拨至一边,毫不在意。再说,本性上马波太太也不是那种会对他人鲁莽无礼的人。所以,柯林斯夫人仍然以相当高的频率出入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用相当亲热的方式与马波太太闲聊,更经常在马波先生没喝得大醉时,趁机钻进熟悉的起居室,留下萦绕满室水仙花香与挥之不去的丰满肉体回忆,这类印象经常渗入马波被酒精浸泡而变得迟顿的脑海。但大体而言,这仅唤起马波少许的新鲜渴望;目前,马波对他拥有的书、酒、及知道自己在守护花园,感到非常满意。 马波很少完全喝醉,他也从来不尝试喝得酩酊大醉,最大极限不过是喝到觉得愉快的阶段——在经过初期的严酷阶段之后,心中的幻想被激起——这时他便无法做逻辑思考,无力处理脑海中接连不断兴起的思绪,最后无可避免又幻想自己被拘禁,送上绞刑台。在一大早,在昨天残余酒精的力道消除之前,马波很快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随后而来的一整天里,马波只要机械式持续饮酒,就可以保持这种虚无的幻想,他发现自己的思想走的是一条令人觉得不愉快的路线,思想条理没有经过仔细设计,只是当时情况的自然结果,同时,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思想会持续不停出现。思路相当混乱的马波,安适坐在起居室窗户旁的摇椅上,偶而翻翻膝盖上的新书——现在出版商新书预告几乎全由邮局投送,马波一个礼拜平均买两本犯罪主题的书——对目前的生活,马波可以说是满意的。除了支使她拿着袋子到杂货店买更多的威士忌之外,妻子对马波来说代表的义意不大。起居室里威士忌的固定储存量是二瓶,少于这个固定存量,他就会要安妮去买,安99lib?妮是很方便使唤的人。马波吃得不多,安妮吃得更少;虽然安妮非常辛勤维持屋内整洁,却无济于事,更何况家里也没有那么多事好做。她整天就是轻手轻脚在屋里晃来晃去,穿着随便,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换换东西,脑袋里忙着打算找些事来做。 结果,她发现的第一条要找的线索,竟是透过柯林斯夫人的牵引。那天晚上,柯林斯夫人还是照着往常的习惯留在摩柯姆路,马波喝得已经比平常的醉意更浓,结果晚餐就在起居室里解决,其实晚餐之前的点心——通常这餐安妮放弃不做——也在这里一并解决。当柯林斯夫人起身准备离开时,让人跌破眼镜的马波,竟然也缓缓从位子上站起来,打算送她回家。马波太太并没有表示反对的意思,她还没有担心他们之间会有那种事——那个时候。马波蹑手蹑脚把脚挤进靴子,那双脚有一个礼拜,除了拖鞋,没有受到更大限制。穿鞋耽搁了一会儿后,他们就离开了。马波太太还留在起居室,现在她又一个人,心里的忧虑又再次浮现。她开始在房里乱逛,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换换东西。她想找一件东西,也没有特别想找什么,就只是找件东西。真的,这就是她问题的答案。 马波太太绕着起居室打转,她在马波整天专注凝视的窗口前,往外看了一会儿,但是窗外一片漆黑,除了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什么都看不见。之后,她又随手拿起放在壁炉上的一两样装饰品,再放回去。她的手指滑过书架上排列的书背。这些书引不起她的兴趣。然后,安妮晃到马波座椅旁,看到放在座椅扶手上的书,今天马波一直断断续续看这本书。安妮拾起书本,用手指拨动书页。不是一本有趣的书,安妮甚至于连书名——是某个人,或是其他人写的《法医学手册》——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书页却自动翻到书本其中一页便停止,眼前这一页有手指经常翻动的痕迹,由此得证这个部分比这本书其他部分更受瞩目。这部分谈的是有毒物品,段落的标题是“氰化物——氰化钾,氰化钠”。看到这里,安妮眉宇间揪起一道皱纹。她的思绪飘回离现在很多个月以前的那天早晨,那个在吉姆戏剧性抵达后的早晨。没有错,她发现放在浴室马波的架子上的瓶子,瓶子标签上就是这个bbr>名字——氰化钾。安妮继续看书本对标题的叙述。 死亡几乎是瞬间的事。受害者大叫一声后,重重倒下。嘴唇部分可能有些白色泡沫。受害者死亡后,尸体通常与生前无异,双颊呈现红色,容貌不变。 安妮·马波眉宇间的皱纹现在扭曲得更深了,呼吸开始急促。她还记得吉姆来的那天晚上,她在寤寐之际听到的声音。她听到马波上楼,走到他存放化学药剂的浴室,然后又听到马波下楼的声音。随后,她就听到一声大叫。 在下一步的推论里,她的记忆有错误,可是却是个足以证明她的疑虑的错误,这种情形实在怪异。安妮认为她记得自己在叫声响起的同时,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当然,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听到。当马波说“干杯”时,年轻的吉姆坐在椅子上,可是安妮并不知道这种情形。因为受到书本的影响,所以安妮很笃定她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现在安妮已经知道,当时听到有东西拖过地板走向厨房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猜测,无论如何那样东西早就已经从厨房移走。她现在也搞清楚,为什么威尔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坐在窗前监视花园不受他人干扰。多少个星期来,她心里一直思索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突然间,她觉得好虚弱,安妮沉入座椅里。此时,脑海里一切其他记忆未经召唤,便纷纷涌现确认她的解答。她还记得,霎时之间他们如何变得有很多钱,任由他们处置,而马波第二天早上的举止,如何与这些情况吻合。安妮对自己的答案有十足把握。 就在她虚弱难过地倒回椅子里时,悚然听到丈夫的钥匙插入大门的声音。安妮惊慌地掩饰自己的行动,可是她太虚弱根本无法做任何事。马波走进起居室时,那本书还在安妮手上,书本依旧是打开的。安妮的大拇指就放在书页之间,就落在那段氰化钾的有趣叙述上。 马波跨进门槛,发现安妮做的事后,发出愤怒的嘶吼。他绝不可能宽贷翻动他珍贵藏书的人,他大步向前一把从安妮手中夺走书本,马波太太无助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她甚至于将书本稍微前伸,把书递给马波。可是当她这么做时,手刚好握到她翻到的那一页,有氰化物说明的那一页。 所有情形马波都看在眼里,也看到安妮的表情,他站定,神色惊骇。现在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一时间,马波明了他的妻子已经知道。她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在这个紧张时刻,他们两个人也不能说什么。他们彼此用同样奇特的姿势注视对方,安妮在注视他时,一只手放在胸前,神情激动,同时流着眼泪,马波的一只手也盖在心脏上。近来,身体里的这部分器官有点不适,有剧烈跳动的现象,他也没多加留意,现在他又可以明显感觉出它在急剧跳动。心脏重击胸腔,销蚀他的力量,所以马波必须扶住椅背支撑身躯。 安妮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轻微叫声,书本从她手中落地,接着她便低泣,从房里逃开,没有再凝视他的眼神。 第十二章 在伦敦郊区,没有一个地方像摩柯姆路五十三号那么孤寂,这里的气氛阴郁,低沉得有点不像样。过去几周,马波家就一直迷失在这种孤寂里,这种气氛笼罩着马波家的人,如同一种持续不断的威胁,一种持续分享秘密的威胁。白天,他们一起待在楼下充满华丽家具的房间;夜晚,两人一起睡在卧室里金光闪闪的大床上,但过这种日子,两个人内心都很寂寞,也很恐惧。心里隐藏的秘密的重量,阻绝两人间所有谈话,除了那些维持家庭生活必须共同讨论的事项。即使如此,两人还是自动把谈话的次数降到最低。一天内说的话不超过十二个字;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也都不想,除了那件让人毛骨悚然的秘密,那件他们不敢说的事。住在寂寥的郊区是马波家人的选择;如今他们更自动切断与邻居间的联系,左邻右舍一个个与马波家疏远,邻居们嘲讽马波太太的新衣,以及透过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矮小的窗户所看到眩眼亮丽的新家具。马波家人一向孤傲不群,时有所见,但这次,范围扩大到精神上的隔离。 他们一起孤单地住在这栋小房子里,两人各自活在自己选择的世界——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便发现无法容忍对方长时间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外——可是也可以长达数周,不去注视对方的眼神。另外,两人绝对、绝对不会谈论任何与目前孤立状态有关的话题。 再回到五十三号这个魔鬼诅咒的世界的人是温妮,带着学校胜利的光环。温妮现在变漂亮了,这点毋庸置疑。一甩开校规套在身上的枷锁,温妮打扮得如花似玉。温妮的美貌使她在学校赢得一群拥护者,她口袋里几乎掏之不尽的金钱,使她赢得别的东西。仅比死去的哥哥小十一个月的安妮,现在刚满十六岁;在中等学校接受完善的初级教育——温妮在回忆以前的学校时,心里总是充满恐惧;至于现在在学校,温妮总是保持审慎的沉默——去她许多实际课业方面的困扰,经过一个学期,她即将升上最高年级。温妮佛蕾德·马波对自己抱有最高的期许。 温妮以典型的时髦打扮回家,她并没有预先告知父母亲确切的回家时间,当计程车停在摩柯姆路五十三号门口时,她的出现多少让家人有些意外。下车后,温妮悠哉悠哉走上人行道。在心里,摩柯姆路也许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可是基于各种原因,她不愿意遗忘在这里的生活经验。温妮发现许多附近邻居在窗帘后匆促露出好奇观望的头颅,索性给他们充裕的时间,看看她堆积至计程车后座车顶的行李与称羡她身上的天蓝色服装。短暂交代司机搬运行李后,温妮走近家门口敲门,大门上响起“碰碰碰”洪亮的声音。 屋里的马波与安妮一块儿坐在屋后起居室。一如以往,马波膝上放了一本书,安妮盯住花园那块空地,紧追在呆滞茫然表情之后的,是一切令人忧郁的思路,这些痛苦的思想长久以前就已霸占马波脑海。听到门口敲门声,马波瞪圆惊恐的双眼看着安妮,安妮心里浮起一阵痛苦的悸动。 “威尔,”安妮问道:“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只有警察才会这样敲击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大门。一时之间,马波不知如何应对。急剧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马波用抖动的双手试着为自己燃起一根烟。无论如何,他一定得尽量试着不要紧张,当缉捕的致命时刻来临时,务必让自己保持镇静,就像书里看到那些人一样。可是他的双手抖动得实在太厉害,就连双唇都在颤抖,连带含在嘴里的烟也颤动不停,如同双唇间夹了一只芦苇。门上的敲击声一再重复。最后,安妮终于振奋精神。 “我去。”安妮说,声音如同微弱的耳语。 安妮沿着走道离开,轻手轻脚,像个鬼一样。仍旧笨拙含着烟的马波,似乎等了好多年后,才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然后听到安妮的声音: “噢,亲爱的,是你呀。噢,我的宝贝——” 温妮一口听起来宛如淑女的嗓音回答了母亲的问话。从紧张中突然解脱,马波指缝间紧夹的火柴落在地面,嘴唇间哈着的香烟也掉下来。他歪向座椅一边的扶手,两眼无神向前凝视,他太虚弱以致无力动弹,重击胸膛的心脏又慢慢跳回正常节奏。温妮与母亲回到起居室时,马波还是保持解脱的姿势。 温妮回返的家目前就是这个样子,时间是耶诞节前三天。在学校时,那些羡慕她有好几只皮箱衣服与充裕零用钱的同学,几个礼拜前就开始谈论耶诞假期的节目。有人要打猎、有人想跳舞、还有人看电影,更有人比较假期家里丰盛的菜肴与在学校吃的伙食之间的差异。温妮在这些话题中所占有的优势,绝对无法与平时同日而语。可是,她还是全力召唤想像力伸以援手, 6709." >有了幻想的帮助,温妮便为自己营造出一个具有类似欢愉气氛的景象,结果希望越高,失望就更重。安妮回家第一天,马波家午餐吃的是冷火腿、陈腐的面包与奶油,非但如此,份量还不够。父亲的衣服松垮垮挂在身上,衣服上沾满污点,脚上穿了一双烂拖鞋。吃饭时,父亲喝了很多威士忌,显然,温妮不在家这段期间,他饮酒一直都过量。母亲的衣着褴褛,可以破的地方都破了,削瘦小腿上的长筒袜也皱巴巴的。温妮察觉这些情形时,额上眉毛收缩,嘴唇也噘起。 马波太太发现温妮内心不满意的情绪,也极力约束自己。她清楚自己在料理家务方面有过失,但是她绝不打算让十六岁的女儿贬低她的家。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温妮开口。 最后一片冷火腿已经消失,温妮比开始吃饭的时候还觉得饿,因她已经习惯伯克夏学校热腾腾的丰盛伙食。 “没有,没有了。”安妮有点不高兴。 “可是,这算什么——”温妮抗议。 此情此景,应该不算耶诞假期最好的开场。温妮忍耐两天,然后,就在平安夜,展开积极行动。母亲是她第一个接触的目标,可是结果未能使她满意。 “唉,不要来烦我,”她说,口气带着平常少有的火气,“烦我们的事已经够多了。” “可是,到底什么事烦你们?”温妮说,她真的不懂。“不管什么事烦你们,我们都还有足够的钱,与那些值钱的东西,是不是?” 安妮希望在这方面做最后挣扎,可是她不打算用瞒骗的手法,当她看到温妮眼里的怀疑神色时,那套“家里经济状况不好”的心虚托辞,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傻了,妈。”温妮说。 面对温妮的强击,马波太太温驯地低下头。 “不,不是钱的问题,亲爱的。我相信,在钱方面,你爸爸给我的足够了。” “爸一个礼拜给你多少家用?”温妮问道,气势咄咄逼人。 面对眼前这个曾经是自己小女儿,但现在却有如此惊人蜕变的尖锐女人,马波太太做最后猛烈的反击。 “不需要你操心,”她说。“这是我的事,这里,是我的家,而你,没有权利干涉。” 温妮嗤之以鼻。 “没有权利?”温妮说:“两天之内你给我吃了三次冷火腿,一次脱水牛肉。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耶诞节,我相信,你还没有为过节做任何准备?看看你穿的这一身衣服!比我上次回家时还要糟。我肯定在回学校以前,已经把所有好衣服都留给你了。你自己也有很好的衣服,还有,还有……” 温妮最?后几句话说得很不中听,因为不论安妮或温妮,都无法忍受他人提及已过世的可怜约翰;上个假期,马波太太已经在温妮帮助下买了丧服。 “闭嘴,你。”马波太太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马波太太的眼泪并不全然是哀伤的泪水,但却有效压制住桀骜的温妮。看到母亲流泪,温妮还是会觉得有点羞愧,因此她和缓质问母亲,可是温妮只要再对母亲多施加压力,就可得知,马波每个礼拜给安妮十英镑做为家庭开支,但实际上安妮只支用了两英镑——几乎还不及马波家还没有发财之前的开销。 可是温妮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母亲不行,便找父亲下手,她竟然敢闯进起居室打断父亲用威士忌编织的混沌幻想。 “爸,”温妮说:“从你不再进城上班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变得很穷了?” 马波瞪着一对酒后感伤的眼神看着女儿,随即傲气又重新浮现——马波骄傲的是他几个月前的辉煌成就,至今仍为城里的老同事以严肃的态度津津乐道,可是马波的成就在家里却从来没有得到应得的表彰。 “没有,”马波回答。“我们有的是钱。” “那就好。明天是耶诞节。我想要一点钱,多点无所谓。到现在为止母亲还没有为过耶诞做任何准备。” 在马波反应迟钝的脑海深处,阴影开始翻腾。他还记得以前的那些日子——离现在似乎已经好多年——那个时候他要妻子花些钱,还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诱骗她把钱花完。 马波顺从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步履稳健的走过房间,走向放置在角落里金光闪闪、看起来荒谬可笑的写字台。他摸索打开写字台,又摸索出支票簿,笨手笨脚签了一张支票。 “银行三点半关门,”马波说。“最好快一点。” 温妮迅速瞥了支票一眼,是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 “谢谢你。”温妮说。 在她离开起居室之前,就开始叫着要母亲戴上帽子准备外出。 马波太太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耶诞前夕像今天一样匆忙又慌张的。 母女俩匆忙赶搭公车到莱伊街,再匆忙赶到银行兑换支票。温妮把钱塞进手提包,仿佛她很习惯在手提包里放一百英镑。随后母女两人在莱伊街马不停蹄穿梭往返,挤在采购耶诞节物品的人群中,采购所有马波太太省略不买的物品,其中包括许多必需品,也有不可或缺的应景奢侈品。带着少有的疲劳,马波太太累得几乎躺下,温妮招手叫了一辆及时经过的计程车,把马波太太与采购的包裹塞进车里。 然而,到目前为止,这些事甚至都还不能使温妮满意。她不满意第二天要她催促,母亲才烹调火鸡肉,同时把买来现成的耶诞布丁重新加热;不满意因为她坚持,所以母亲才在桌上换了一块干净桌布,并且摆上所有银器。她不满意买礼物——用昨天得自父亲的钱——送给父母亲,也不满意父母亲用同一笔钱买来送她的99lib?礼物。她不满意屋里到处挂的应节饰品。直到耶诞节结束,马波与安妮觉得他们都受够了,温妮才开始有条不紊整理屋子,“将所有东西放置整齐”。伯克夏女校一向以赋予学生家务训练自豪——家务训练是一项关于计算开支的训练,针对处理家庭经济状况每年缴税估定值不可能少于三十英镑的女学生而设,如果家庭每年的缴税少于这个数目,不可能请得起仆役或打杂女佣。温妮眼里只看到大笔开支。 温妮在家的表现让马波太太心烦意乱,很自然的,她也搅乱了父亲。马波本来就不快乐,可是那是一种意志消沉、生活懒散的不快乐,经过这些日子,马波已经适应这种不快乐,变成一种习惯。对一个成天生活在绞刑台阴影里的人来说,养成这种从各个角度看都应该永久保存的习惯会使他快乐,任何干扰这种习惯的人都会激怒他。在家里,马波已经习惯别人的侍候,从来不会注意处理家事的琐碎细节。得自拥有帝国时期家具的任何骄傲,如今俱失。但浮躁又聒噪的温妮却使他情绪浮动,相对之下,妻子表现得死气沉沉反而使他安心,只是马波不自觉,他只知道安妮的懒散,代表她没有心情泄漏深埋于心的秘密。然而,温妮的出现使一切改?99lib?观,马波不喜欢这种现象,尤其不喜欢温妮看着他喝酒的眼睛与企图干涉的态度。 幸好温妮不是那种面对所有反对自己的人的时候,会往悲剧结局走的人。在这方面,她很像她父亲,可惜的是温妮在家让她发挥的时间无多。温妮的行动很快便停止,实际上,她一度发现自己默认母亲得过且过的持家方式。突然,温妮觉得对这个家厌烦透顶。 再次,温妮将母亲衣物收拾到某种程度的整齐,同时胁迫与哄骗手段并用,要母亲穿上杂乱堆在卧室里的好衣服。等到把母亲再度装扮美丽后,温妮又重新整理家务,使家中一切符合两个学期在学校所学、深植脑海的条理秩序。可是温妮发现她在持家方面的兴趣已慢慢减少,摩柯姆路五十三号的日子实在麻木不仁得愚蠢。 所以,温妮写了一两封信给学校的朋友。至于信里写些什么,不论是实情,抑或纯属虚构,是否扯家里后腿——当然,都是些没有负面影响的——几乎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温妮已经写了,她已经达到目的。很快,温妮就收到两封邀请函,朋友请温妮到家里度过剩余的假期。 到这个时候,马波与安妮对温妮的离去都不觉得难过,因为温妮已经为他们带来太多困扰,所以他们泰然自若地与温妮道别。部分出于感激温妮、部分因为温妮视为理所当然、部分甚至基于马波突然闪现的骄傲,认为他女儿该当到专用信纸上只印有姓名与所属州郡的人家做客,所以,马波又递给温妮一张支票。对马波这对夫妇而言,生活变得如此陌生、虚幻,因而认为让一个十六岁大的女儿,手提包里放了一张将近一百英镑的支票,离家到不认识的人家去做客没有什么不妥当。 毕竟,马波是一个年息收入将近一千二百英镑的人;这笔钱,温妮的开支几占三百英镑,剩下的九百英镑,马波自己花不到四分之一。一个认为年薪五百英镑对自己无所用武之地的人,当然不会担心区区几百英镑,何况当这个人脑袋清醒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悬浮在被吊死的恐惧里。 第十三章 一旦已遭到粗鄙的干扰,要回到内心平静的状态实在很困难,马波夫妇发现要再次恢复以前的习惯着实不易,因为才刚开始以前的生活步调,又有其他的阻碍扰乱宁静——如果马波夫妇受痛苦煎熬的心灵还可以称得上宁静——这回来的是一个更危险的人物,柯林斯夫人。 柯林斯夫人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离上次她把一小卷钞票存入银行户头,迄今将近半年,而如果有人费心调查,那么这卷钞票可以追查到马波身上。自从上次傻乎乎的约翰发生可怕的意外后,柯林斯夫人收敛不少,至少在约翰这件事更平静之前,她很安于暂且等候,可是这一等,时间似乎又等得太长了。在杜尔维治街街尾为人裁制衣服的同时,她那个如同电动玩偶一般的丈夫开始惹得她很不快,她觉得不管做什么事都比和他在一起强。所以纵然在耶诞假期,她也采取行动,可是等到了马波家,才发现温妮回来了。用一种冷酷高傲的无礼眼神,温妮的眼睛上下检视这位不速之客,看得即使如玛格丽特·柯林斯这种人都感觉浑身不自?在——或者,在她心里认为不要与温妮为敌,可能会比较好。所以她尽量容忍,等待更佳时机。 有天早上,安妮难得一见地出门购物,家里只剩马波一个人。安妮前脚才离家五分钟,马波便听到熟悉的急促轻微敲门声。好不容易——他现在做什么事都很吃力——马波把自己从座位上撑起来,前去应门。 玛格丽特·柯林斯暗自决定,一定得谨言慎行。大门开启,她跨步进入,穿过前面的房间,直接来到屋后起居室。在马波关门之前,她已经坐定。马波走到她前方站定,满脸倦容与愚蠢。很明显的,麻烦已经来了!可是马波心里却感应不到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来啦,什么事?”马波问。 玛格丽特并没有立即回他话,她取下围在颈部的皮草,慢吞吞拔下手套,动作审慎迟缓。她的眼光在屋子四周仔细观察好几回,她的颈部雪白,她的手臂丰腴。如果是在半年前,单单看到粉颈玉臂就可能煽动马波采取行动,可是现在的他却无动于衷。半年来,马波一直浸蚀在酗酒消沉与空洞焦虑的生活里。此外,眼前这个女人,他已经如愿以偿,马波太了解她,玛格丽特不是顾念旧情的人,她不是那种人。当玛格丽特偷偷用热切眼神看着马波胡须未刮的脸颊与呆滞无神的蓝眼珠时,马波脸部所有表情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马波心里想的事,也正是她忧虑的事。既是如此,那么两人的关系就该是单纯的生意,既是生意,就不需要其他虚伪矫情。 “你不高兴我来找你吗?”玛格丽特单刀直入,咬舌的发音里有探索的语气,这种声调马波一度视为天籁。 “是。”马波答得干脆,没有心情玩心机。 实际上,除了后院地底下埋藏的东西之外,马波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想别的事,而且这种情形正迅速滋长。 可是这么冷淡的回答却唤起柯林斯夫人的怒火,这句话让她感觉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 “你很不客气。”她说,一丝红晕飞上娇嫩而吹弹即破的面颊。 “是。”马波说。 “你竟然说得出口!你不觉得可耻吗?难道你忘了,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不,从没说过这个字?” “是。”马波说。 “是,是,是!除了‘是’,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可以对我说了吗?” “没有。”马波回答。 其实不能说马波蓄意对她无礼,因为脑际此刻才脱离纠缠不止的逮捕与死刑恐怖思绪的人,不适合与他人争辩任何问题,更何况是与一个脾气火爆的女人辩解一个错误在自己的问题。 玛格丽特·柯林斯用牙齿咬住嘴唇,以强烈的意志力自我克制。不管怎么说,毕竟,钱——农夫的灵魂在心里对自己表白——无论何时都比复仇好得多,虽然两者都很重要;假如得不到钱,或许她会报仇,可是她绝不会先对这位意志薄弱的金主采取行动、勒索更多的钱。 玛格丽特冷静应对,尽量让以前的温柔重行爬回口音,她觉得如此做可能会软化马波对她的态度。 “听着,威尔,我有麻烦,我出了大纰漏。我先生——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我以前对你说过的。唉,他时常……他常常让人无法忍受,我恨他。可是我现在感觉他好像也恨我。我要离开他,一定要离开。我该回到诺曼第,回到鲁昂。可是需要钱,他没有,我也没有余钱。威尔,亲爱的——” 那天早上,在马波最后一次说出“是”时,他犯下了生命里最严重的错误。玛格丽特双颊上的通红几乎变成紫色;由于情绪激动,整个脸血红。马波为什么还会说出“是”字,实在耐人寻味;只要从那些还没有花完的投资利息里拨出一份,暂时他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在想通这些事之前,拒绝的话就先从嘴里溜了出来;他只是想要拖延罢了。因为内心下意识的警觉提醒马波,这是勒索,对勒索者屈服,会导致毁灭性的结果;心灵深处,马波当然也很清楚,那时家里没有准备足够的钱来满足玛格丽特,而他也不打算开支票给她——他绝对不开。所以马波嘴里说“是”的确切含义是“不”,假如那天早上没有因为喝酒喝得那么蠢,马波应该咬住舌头,不要说出这句话。 柯林斯夫人退而求其次,改行威胁手法。 “真可惜,”玛格丽特说:“因为我一定要有自己的自由。假如我告诉老公一些事——哼,那么他就会让我自由了,你觉得呢?可是如果这么一来,可能就会浪费你很多钱了,会比我拉下身段向你乞求的还要多,再说,你老婆大概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没说错吧?目前,她还不知道,嗯?如果你想她——” 马波的脸由白转红,再变成铁青。 玛格丽特的一击正中要害,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安妮知道,安妮掌握着他的生命之钥;因为安妮已经猜到了他的秘密,这点马波很肯定。对于这点马波忽然略感不安。在他生命中,长久以来安妮一直是个无关痛痒的人物,马波根本就不太在乎她,所以每当与安妮四目相对时,内心总是有点歉疚。可是如果让安妮发现他和玛格丽特之间的暧昧,他就完蛋了!马波那颗被酒精浸泡迷糊的脑袋,第一次了解,让安妮保持好心情,是多么迫切需要的事。心里的恐惧,让马波失控。 “好,我给你钱,”马波说。“要多少?” 马波无条件投降。他已经向玛格丽特显示,这种结?局就是她行动的最好成果;他已经向玛格丽特显示,他是多么畏惧安妮知道他与玛格丽特之间的事;由一开始悍然拒绝到后来急转直下的仓皇允诺,马波自缚手脚把自己赤裸裸交给敌人。玛格丽特笑了一下,笑声低沉邪恶,然后理所当然的说出想要的金额。 “三百英镑。” “我——我付不起这些钱!” 马波声音里的讶异明显而真实;可是玛格丽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到了解马波的能力可以付得起这笔庞大的金额。 “三百英镑。”玛格丽特又说了一次。 “可是我家里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现款,至于开>支票——” “我要的就是支票,”柯林斯夫人残酷表示。看到马波一时间迟疑不定,她又补了一句:“你太太很快就会回来了,我没说错吧?” 马波走到写字台旁,签了一张支票。 安妮·马波的钥匙在门里响起时,玛格丽特才刚扣好她的手提包。安妮在屋里站定后,三人中感到最为难的显然还是马波。玛格丽特又恢复往昔的纯真甜美,她的表现沉着冷静。 “我是来说再见的,”她说,“我明天去法国。” “去法国?” “是的,我去度假。很遗憾,我来的时候你出去了,我还有好多的事要做,所以无法久留。噢,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能再聊,再见了,亲爱的马波太太,到了鲁昂,我会寄张明信片给你。” 带着三百英镑支票,玛格丽特离开了。很悲哀,马波很明显地急着想赶她走,那又怎样呢,她本人更急着离开那栋屋子,如此,她才可以在万一马波突然恢复精神,想要阻止她之前,尽快赶往银行将支票兑现。可是在表面上,玛格丽特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老实说,马波太太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现马波紧张兮兮的德性,但是之后这种小事就是有办法留在她的记忆里,然后在不恰当的时刻重新浮现,时间已经证明了这点。 柯林斯夫人离去后,马波不安地望着妻子,现在他明白,安妮在他生命里的迫切重要性,还有,更重要的是万一发生什么事——毕竟安妮是一个有独立行动能力的人。平时生活,马波早就习惯把安妮看成是一个行动自由的人,只是常常不按牌理出牌,但对马波却很顺从,就好像他肢体的一部分,所以安妮当时的反应也不致使他太过惊讶。马波很清楚,只有一件事会使安妮违背他的意愿,可是这件事是所有因素中最不容易说清楚的。如果让安妮知道,他对她不忠实;如果让她感觉出来,马波对她的爱——如果确有这种事,那也只是她的幻想,这点是关键——已经消逝,那么安妮可能会做出最令人意外的事。安妮不会故意出卖他,这种情形,受恐惧折腾几近疯狂的马波,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可是安妮却可能在错愕中,让一些事从嘴里泄漏出去,演变成到处流传的谣言,而导致警方展开调查行动,马波最害怕这个。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安妮觉得他还是爱着她。而让马波认清这个重要形势的人是柯林斯夫人,所以现在马波几乎感激玛格丽特对自己指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马波还是紧张的看着安妮,担心她看穿一切,这又是一件多余的难题。马波身上的重担几乎已经超过他所能承受。 虽然马波并不喜欢这种现象,可是这个新难题一时间至少是一件好事,因为它暂时让他的心思脱离烦恼的核心,这件事比过去一年来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重要。形势既然演变成这样,所以马波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无法再喝威士忌。 然而,决定使自己迎合妻子、让她高兴是一回事,要确实执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当马波看着妻子,并企图鼓起勇气采取行动时,又觉得很尴尬。两个人本来就亲密住在一起,在最严酷的隔绝之下生活了一年,打破僵局再重新开始,将会是件很困难的事。此外,笼罩在两人之间的还有那件可怕、秘密的阴影。这件可怕的秘密可能是后来将两人绑得更紧密的因素,但眼前却是一座无法超越的障碍。一整天,整晚,还有第二天,马波都没有什么进展。 所谓没有什么进展,是马波自己的评估。在决定采取这项行动方针后的三天,在安妮面前,马波几乎还是觉得害羞与尴尬,但安妮却注意到一些事。首先最重要的事,当然,安妮发现马波不喝酒了,这一点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马波在这方面的节制表现,部分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部分出自本能反应,因为马波觉得保持头脑冷静、尽可能在妻子眼里保有吸引力,这么做应该比较好。可是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马波现在有这个新难题要思考,没有考虑其他多余的麻烦事,因此,不需要麻木自己的思绪来面对那些烦恼。 可是除去马波保持清醒外,安妮还注意到更多的事。她发现他一再用一种焦急渴望的神情看着她——与一个正在求婚的爱人可能表现的神情无异;与安妮谈话时,他也会有一两次欲言又止的举动。几个月来,除了一两句必须要说的话之外,马波几乎没和她说过什么,基于这点,他这种态度与以往迥然不同,现在马波会看她,会与她说话,说话时脸上还带着使安妮怦然心动的害羞表情,同时不只一次,马波张嘴好像要对她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在最后一刻又吞回去,很明显是不好意思。安妮觉得有一股陌生的喜悦。毕竟,亲爱的威尔是她生命的全部,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约翰已经不在身边,所以,管他什么秘密不秘密,这种新鲜陌生的害羞讨好方式,使安妮感动,使她产生一种温暖、安适的感觉。 柯林斯夫人来访后第二天晚上,马波与安妮两人一起坐在屋后的起居室,正当他们准备谈话时,却来了柯林斯先生本人。安妮引领他进入起居室。柯林斯苍白、削瘦、斯文有礼,他看起来虚弱无力。在位子上坐定后,柯林斯叹了口气。 “我过来打听一下,看你们是否知道任何有关我太太的事。”柯林斯疲累的说。 “什么,玛格丽特?怎么了,知道啊,她昨天还来过我们这儿,说她正准备去度假。她说她打算去哪里的,威尔?” “当然是诺曼第啊。”马波说,他想表现出一副对这件事所知不多的神态。 “我想不止这样。”柯林斯叹了口气。 马波夫妇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柯林斯继续说: “她已经走了。我觉得她永远离开了。我……不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 “难道她没有对你说要去哪里吗?”由于马波的巴结态度,马波太太今天晚上完全失控。 “没有,我不知道她要走。她早有准备,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所有的东西?”马波太太听不懂。 “所有的东西。我们所有的储蓄她都带走了,还有她自己的一切物品。今天早上我甚至还发现一张变卖家具的账单。”柯林斯将前额埋入掌心。“她是昨天走的。”他又没头没脑加了一句。 马波夫妇觉得事情到这种地步再安慰他也无济于事,一时间屋内沉寂无语。一会儿,柯林斯起身,伸手拿回帽子,他踌躇一下。 “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柯林斯说,口音有气无力。“因为我……我只是想要知道。”然后,柯林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又说:“自己妻子的事还需要问别人,这种事实在很可恨。可是,我并不希望她离开,我不希望她离开。” 柯林斯的情绪几乎崩溃,说完后随即转身,跌跌撞撞走向门口。马波随后跟上。用一种半真半假却饱经世故的口气,马波提供援助。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柯林斯——”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事。”柯林斯说,口音虚弱无力。 “要钱吗?” “不要,我不想要钱,想要钱的是她。” 柯林斯沿着走道行尸走肉般摸索着自己的路,看起来疲乏羸弱,双肩松软下垂。显然,玛格丽特抛夫弃家的行径,使他遭受很大打击——比马波预料得还严重。很显然地,玛格丽特说他们在一起不幸福的说法只是片面之辞。 “好吧,如果有任何我可以效劳的地方——”马波又问一次。 不可讳言,这种援助提议空虚无力,柯林斯再度拒绝。拖着几乎无法行走的双脚,柯林斯迈入夜色之中。当马波回到起居室与安妮在一起时,发现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可怜的人。”安妮说。 马波点点头。 “玛格丽特一定是个可恨的女人!”安妮继续说。“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唉,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想法。” 其实马波太太根本就没有那种想法,可是事情发生后,她就认为自己当初曾经那么想。 “可怜的老柯林斯似乎因此崩溃了。”这是马波的话。 “柯林斯一定很爱玛格丽特,可怜的家伙!现在她离开了,就留下他一个人,真是个可恨的女人!” 安妮眼眶里的泪水现在更盈满,眼睛晶莹清澈。站在马波身边,她的胸膛浮起一股奇异的情怀。马波好奇地望着她,两人的心脏激动得狂跳不止。 “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对不对?” 马波说,他的双手把玩安妮的袖子。安妮抬起头看了马波一会儿——只看了一秒钟。 “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噢,威尔,威尔,亲爱的。” 此刻不再需要言语。马波亲吻安妮——直到现在,安妮面颊都还是湿的——马波心里有一种怪异的罪恶感。可是在吻安妮的时候,马波很真心,是真的想吻安妮。或许犹大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吧! 第十四章 事态演变至此,似乎让人难以置信,阳光又暂时普照摩柯姆路五十三号。黑色的恐惧已被拔除,安妮在做家事时,会用她那副高吭、刺耳的嗓音楼上楼下来回的唱歌。现在她和马波都不再提那件缭绕心头的、恐怖危险的阴霾,一个字都不提,可是忧心的事依旧存在,这点他们了然于心,他们更体会到心中阴影并非黑暗不堪,因为他们可以忍受。那是一件有人分担的麻烦,一件有人心甘情愿 5206." >分担的麻烦,是一件重量已经被削去一半的麻烦。 安妮·马波顺着楼梯上上下下,嘴里哼着歌。坐在楼下的马波可以听到细微的歌声与轻柔的脚步声。现在,这种声音不再使他的眉头皱起,脚步声似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鬼祟让人难以忍受。此时,威士忌丧失原有的香醇,也失去麻醉思绪的迫切需求。一想到他开始关心妻子之后所造成的改变,马波多半会撇着嘴古怪的笑——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笑过了。他心里也很高兴,现在只要想到安妮,他脸上就会出现那种怪异的微笑,因为想到她就觉得高兴、放心。安妮现在的好心情也许很可悲,甚至有点可笑,然而,的确有感染性。马波心里有股溺爱,差不多是一种慈祥的溺爱,溺爱一位深爱着他的女人。 另外一方面,从最龌龊的观点来评估收益,现在这种情形无疑是一种明显的有利因素,因为在家里,马波需要一位可以信赖、熟悉各种状况且万一有紧急情况发生可以帮助他的积极助手。 马波现在甚至可以暂时完全抛开纠缠他的困扰,离开家里沿着萧条的街道散散步,做做运动——将守护花园的事交给妻子。当其他人在料峭寒风中紧抓外套行色匆忙走过时,看在马波眼里撒得满地的春日阳光似乎是温暖的,他用一对久藏在屋子里的眼睛心满意足地向阳光眨了眨眼。 至于安妮·马波,已经是一个改头换面的女人。在屋里四处走动时,她可以一边唱着歌;如今家事对她来说仿佛根本就不是问题,一想到亲爱的威尔就坐在楼下想着她,心中便充满安慰。从厨房一个弃置不用的架子上,安妮翻出一份沾污的菜单,是毕顿夫人的菜——这份菜单是结婚礼物,自从十六年前有了两个小孩以后,菜单便束之高阁——虽然鲜少成功,但是她还是满怀喜悦地试做,喜悦的心情混杂了对心爱丈夫的新情愫。十六年前,安妮就发现如果家里的伙食要依照毕顿夫人的风格烹饪,必须花一大笔钱,可是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已经好转,钱方面不再有困难,但还得有决心去做才行。所以晚上马波在起居室里经常看到安妮辛劳做笔记,然后再到大商店选购菜单上那些从前从来没有想要买的、比较少见的菜色,如瓶装牡蛎、芦笋、鹅肝等,马波总是二话不说便开支票。他觉得现在终于开始感受到金钱带来的好处,这还是第一次。这些钱都是在银行像奴隶般工作的日子里,冒了极大的危险拼来的。 同时,马波太太个人花费也开始大幅增加。她已经不会再冒险到邦德街买东西,在那种地方采购会耗费很多钱,再说她也受不了店里年轻小姐过分趾高气昂的优越态度。至于京斯顿的海尔街,也有一点超过安妮购物的经济标准。最好的选择还是莱伊街,在这里她买得非常愉快。莱伊路的商家在刊登的广告中,高傲地自诩这条街道是“伦敦南部的王者之路”,所以这些店铺无不卯尽全力企图符合他们刊登的广告词。马波太太瘦弱的身影与因为受喜悦感染几乎可说是美丽的兴奋脸庞,在莱伊路已是众所周知;她轻快穿梭在大店铺之间,选购这样,试试那样。用所有身上带的钱麻烦店员,在态度上她会表现出些微歉意。对安妮来说,采购是她最渴望的一种乐趣,沉迷之深几至反常,只要她喜欢的任何东西,她都买,完全不考虑价格问题。可是安妮往往会在购物行程进行到一半时突然中止,然后忧心忡忡赶搭公车回家,因为她担心亲爱的威尔会挂念她。 但这种快乐的心情,这种平和的气氛,只是风暴里暂时的宁静。马波与安妮都了解,虽然他们心里不承认。因为不愿意承认,所以两人关系仍有障碍。一天早上,安妮从莱伊路回家时,发现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进入家门的安妮,看到马波无精打采又坐在起居室的椅子里,神情与前一段心情恶劣时坐在起居室里一模一样,眉宇之间覆盖一层阴影,安妮立即警觉马波心情不对劲,但在态度上她还是企图保持自然。抱着大包小包的安妮战战兢兢靠近马波,随手将包裹搁在桌上,而俯身在马波面颊上泰然自若地轻吻一下——这是一种技巧,一种安妮以前从来就没用过的技巧,即使在蜜月期间安妮也没有用过。 “我已经回来啦,你看。”她说。 可以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因为这句话会马上换来一个微笑,这昨天就印证过。 可是今天却无效,没有微笑。马波木讷茫然的表情使安妮感到惶恐,他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前一阵子恐惧时期脸部的线条。一阵轻微的颤栗爬过安妮身躯,因为她明了马波这种恐惧会唤醒她心里同样的感觉,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一种回音。阳光,就这样从世界上消逝了。 “怎么回事,亲爱的?”安妮问。“你不——你不舒服吗?” 安妮只能这么问,因为障碍仍旧存在他们之间。安妮没有办法很坦率的问:“是不是你担心的事又来烦你了?”或者“你还担心被逮捕吗?” 而马波只能笨拙的回答: “哦,我很好。”而后又相当困窘恐慌地将她撇在一边。 马波不可能告诉安妮,他过去预测的事现在果然应验了。在安妮快快乐乐出门后,邮差送来一封从法国鲁昂来的信,那是一封冷酷、让人难堪的信,可是用字遗辞审慎,发信人露骨地对他倾吐无尽爱意,但真正的目的只是运用卑劣手段要钱——要更多的钱。对方索讨的金额不是重点,马波有足够的钱,甚至不在乎玛格丽特·柯林斯漫天要价。不,不是钱的问题,问题在(虽然他心里不承认)这封信又把马波拉回暂时消失的往日时光,又唤起他内心畏惧的不安全感,与对未来各种悲惨下场的想像,再度使马波的思想奔往那可预测的结局。那天起,马波又开始酗酒,会有这种情形,实在不能责怪他。 就是有这封信做祟,所以马波第二天起个大早进城;他将预先开好的支票兑现,然后拿着现款进入外汇部,再将英镑换成法郎,最后用报值挂号将所有兑换的法郎寄到法国鲁昂。 如此一来,原有的低靡气氛又重新降临摩柯姆路五十三号。这次,沉闷的气氛散布缓慢,夫妇间成长的新情谊负隅顽抗,然而,此长彼消是无可避免的结果,是种定律。安妮对马波的热爱、马波被唤醒的情意,完全被原来阴郁的气氛击溃、践踏。对安妮而言,新婚时期对马波的朦胧爱意、婚后多年对马波始终不渝的情意、以及最近才挤入生活、分担马波苦恼的新情爱,在这一刻间全部消失殆尽,转化成毒素与痛苦。对马波与安妮来说,这都不是一种好现象。 复活节降临时,阴郁的气氛还不明显。复活节把温妮从学校拖回家。温妮又变了,就像前两个学期转变的情形一样。她变高了,现在几乎比马波还高;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态度也有不同,现在对自己信心十足——这种态度可能比高傲要好——她现在喉音很明显,声音低沉洪亮,她的皮肤极佳,体态娉婷,上唇短狭,眼睑下垂,站立时身体挺拔,更衬托出高傲的态度。 由于具备考试前不需要花太多准备工夫就可赢得优良成绩的能力、也由于在长曲棍球与网球两项运动方面让人刮目相看的天赋,如今温妮是学校众女孩里的领袖人物;她不是那种会包容老式父母任何不当言行的女孩,绝对不是。 家里的情形一开始还不至于太糟,发生的一些事并没有悍然排挤刚结束的一段好时光中所设定的完美旧标准。温妮返家后的第一顿午餐很丰盛,当她看到桌上铺放洁白无瑕的桌布与亮晃晃的银器时,下垂的眼皮稍微高举,眼睛里闪动惊异的光芒,那天中午她吃了一顿在质与量上,与学校伙食相较都不算太差的午餐。 可是安妮与马波两人享有的短暂亲密,很不幸已属过去的陈迹,现在的情形是两个人又可能会吵嘴,吵得可能比以前还要凶,而且常常吵。幸福流失的失望摩擦彼此的神经,两人表现具有紧张苦恼的倾向,时常相互指责对方,对这种情形,温妮很不以为然。因为公然发生口角,马波与安妮已被列为夫妻相处的不良模式。温妮认为因为她的存在,才刺激父母的口角“公然”发生。 在温妮眉梢皱褶之后,许多事正缓缓开展。她喜欢把自己想成是一个精于算计而且冷血无情的人。她或许精于算计,但是绝非冷血无情。她会评估机会,拟定行动计划,可是她绝不会选择经由暗示达成目的。温妮的冷血性格,是两种能力的组合:一方面能够察觉鲁莽行为的愚蠢,但一方面却又无力避免鲁莽行为。 温妮第一项审慎计划是将服装添置到能设计的最大容量;马波仍旧支付账单,没有任何怨言。对女儿在运动与成绩方面的杰出表现,他仍旧感到很光荣——战后暴发户新贵的女儿——这种话,是温妮上次度假时,听到几位有爵位的贵..族说的。所以至少在这种情形下,马波不反对花钱为她添购衣服。 所以,当温妮对着镜子研究春装款式时,她发现自己笑得很诡异,因为她觉得很放心。还好父母亲竟然有这种怪念头住在这种闷死人的郊区,在这种闷死人的房子里;如果当初父母亲听她的话,冒险去花钱买房子,那么现在可能不会有那么宽裕的钱给她花用。一年一千二百英镑的收入并不算多;如果他们住的是一栋大房子,还有一辆汽车,那么父亲一年当然没有能力支付三百英镑缴交学校的费用,也没有那么一大笔钱给她买衣服,至于刚从老爸那儿拐骗到手的支票——唉,他原来还想给她比这张面额还多出两倍的钱呢! 实际上,温妮已经感觉到包覆在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周围像雾一般的不安全气氛,当然,造成这种不安全气氛的真正原因,温妮并不知情,可是她却十分明了应该尽力掌握机会,她有成堆的衣服,手提包里放着巨额的支票——支票数目高得连她的同学做梦都想不到,当然,就更别说学校的老师了。因为温妮念的是一所暴发户女儿读的学校,所以如果让温妮·马波身上习惯性带着一百英镑、带着一大卷五英镑、十英镑的钞票这种消息流传开,将会引起轩然大波;但到现在为止,温妮一直谨慎小心,她费尽心思不让自己身怀巨款的消息走漏,因为钱总是有用的;同时在温妮脑海深处还有一个半成形的计划,照她预计藏书网,如果要执行这个计划,届时她将发现钱更管用。 上个耶诞假期,温妮过得非常成功。邀她到家里作客的那位女同学,当然,不过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后来陆续来的一些客人,几乎没有留意她,可是他们全都注意到温妮,想要不注意温妮,大概也不容易。造成女主人不快与主人女儿懊恼的温妮,后来竟然升为主客;她赢得最出色女性的地位,而且占住这个头衔不放。在场的其他妇女一个个翘起鼻孔摆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男士们微笑着奉承温妮,投她所好。其中二人,如果温妮决定执行那项半成形的计划,可能对她有帮助。因为他们是音乐剧界的有力人士——或许也因为他们是战后暴发户的缘故。整体来说,温妮只有一点不顺心,就是不能再到那位同学家做客。这个假期如果还有地方可去,温妮会很高兴。 如果温妮有地方可去,或许家里的风暴就可避免;或许所有的事可能就会不一样。可是假设的情况并非一定出现,最后的灾祸无可避免。 灾祸的起源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唉,妈,”温妮说:“你不要戴着那顶帽子出门!” “为什么不可以戴那顶帽子?”马波太太反问。 马波太太很不喜欢温妮赤裸裸指责她买的好衣饰。 “看起来来太可怕了,那种红色和那种蓝色——” 温妮会讲这种话实在不太聪明。帽子买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马波太太亲自动手更改帽子的样式,她还很骄傲更改之后的结果。 “我觉得颜色很不错。”马波太太说。 “噢,才不是这样呢,妈。那些颜色根本就不协调,太恐怖了。唉,亲爱的,你的外套后面总是绉巴巴的,为什么你不学学把衣服收拾整齐?” “我的衣服收拾得很整齐,也整理得比你好,只是看起来没有你那么快。” 马波太太最后一句话没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因为她觉得很悲哀、很痛心。马波家有一个传统,就是每一个人一定要整修自己的仪容,让自己有自信的态度,温妮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受到这种家风影响,在这方面她学得最“快”。 其实温妮并不介意被母亲戏称为快,她只是故意用一种相当不高雅的态度——用鼻子哼了一下,回应母亲的话。可是母女斗嘴却引起马波注意,马波敏感的抬起头,他也觉得很生气。 “不可以用那种态度和你母亲说话,温妮!”马波说。 “不要啰嗦。”温妮大吼。 温妮顺手把安妮的外套一扭,可是由于太过暴躁,那件外套却绝望的乱成一堆。面对扭曲的外套,马波太太束手无策。温妮只因为心里气愤,这个动作本来没有任何意思,可是她这一扭,却把马波从椅子里扭了起来。 “小心一点,丫头。”马波说。 就是马波这句“丫头”挑起事端。这种粗俗用语让温妮想起还没有进伯克夏女校前的那段艰困生活。温妮转过身面对父亲,用眼睛上下打量马波,当她找不到任何话可说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远比任何话语还有效的动作。温妮没有说话转过身去,上唇一撇——动作不大,却够教人光火。这个动作表示,她的父亲不够看!同时温妮脸上露出她最得意的表情。她的态度不是一个血肉之躯所能忍受,尤其是一个过去几天来一直没有泡够威士忌的血肉之躯。 马波紧握温妮双肩,不停摇晃。 “你敢再说一个字,丫头,”马波说:“你会后悔。你知不知道,你的翅膀还不够硬!” “是吗?”温妮说:“是吗?如果你不在乎,我马上证明给你看,爸!”温妮紧接着说,全然忘记自己的态度,“看看你和你这栋既蠢又旧的房子,你的那些又蠢又烂的家具,还有那些又蠢又老的衣服。看看你们两个的样子。” 温妮的眼光这时不停上下扫视马波夫妇。这个时候,马波太太应该扮演和平维护者的角色,这是安妮最后的机会,她可以再次纵身跃入丈夫与女儿之间。可是愤怒的安妮实在太激动;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知道,温妮对家具的讥讽会刺激处于困境中敏感又脆弱的马波。 “噢,你这个邪恶的女孩,”安妮说。“你怎么敢用这种态度对我们说话?你应该感激我们为你所做的一切。” 除了一句“是吗”,温妮想不出更好的话回答母亲,可是这句话就很够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说话态度,而不在说的事情。总而言之,温妮的态度过于趾高气昂,低沉洪亮的嗓音激怒父母,超越所有能够容忍的范围。温妮的模样让马波想起还在当银行的奴隶时那些痛苦时光;温妮的模样让安妮深刻体会到,温妮对自己服饰方面的指责都是实话99lib?,温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这种情形让安妮极端痛心。首先找话说的人还是她。 “你是应该感激我们,”安妮说。“你身上穿的衣服,你在学校享有的一切,还有——还有其他所有的东西,就是这样!” 此时的温妮大发雷霆。 “我应该,我应该吗?”她说。“很好,我不会再欠你们任何东西,到此为止!我现在就离开,如果你们不在乎,我马上就走。我是会这么做的。” 在温妮心里或许认为,放出这种要挟,肯定会使父母不再继续说下去,让他们对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然而安妮与马波当时的情绪也相当激动、他们可能不会忍受她,这两种情形在温妮估算范围之外,同时温妮也不清楚,家里还有一位即使温妮兑现离家出走的威胁也不会感到太难过的人——一个认为必须费心维护后花园而不要受到自己女儿骚扰的人。 “呸!”马波说。 “告诉你们,我会的。噢——” 然后温妮跺着脚转身冲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楼下的安妮与马波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噢,亲爱的,噢,亲爱的,”马波太太叫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上楼去找她,好不好?” “不好,”马波回答:“她只是跑回房间好好大哭一场。难道你没听见她把房门锁起来了吗?” 可是温妮并没有在房里好好大哭一场。在激动的情绪下,经过冷静思考——冷静思考是温妮的特质——她突然做出决定。温妮从床下拖出几个皮箱,情绪激昂将衣服往皮箱里堆,有时间再三思之前,她已经将衣服整理完毕。 收拾妥当的温妮用冷水洗脸,重新仔细在脸部打上粉底。现在温妮心意已决,没有任何事可以使她更改决定。站在镜子前她戴上帽子,戴上她最好的帽子,接着温妮再下楼。在安妮冲进客厅安抚她之前,温妮已经出门,把大门甩在身后。 安妮哭着把这种情形告诉马波。 “只是出去散散心,”这就是马波简短的解释。“散散心就好了。很快她就会回来,就像下雨一样准确。” 温妮回来的时间比马波预测得还要快,而且是坐计程车回来。安妮与马波听到钥匙插在大门里的声音,又过一会儿,他们听见温妮指挥计程车司机上楼搬皮箱。对马波太太来说,这种情形非同小可。她匆匆走进客厅,紧紧握住温妮双手。 “温妮,温妮,”她大哭。“我们不是有意的,真的,我们不是有意的。温妮,亲爱的,不要这样就走了。威尔,告诉她,她不可以这样就走了。” 可是马波没有说话。温妮走进起居室,眼里充满蔑视眼神看着他们。马波与安妮听到计程车司机从楼上搬下第一只皮箱的沉重脚步声。 “威尔,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马波太太又说一次。 然而,马波依旧不发一语,用手指不停敲打座椅扶手。在混乱思绪与波动心灵所允许的范围之内,他正吃力思索着。温妮离开这个家可能更恰当,这是绝对不容否认的事实。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绝对不可以。所有的书上都说,最后出卖行凶者的,不过都是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许马波并不认为书上的情节会印证在温妮身上,可是刚才与温妮发生口角的时候,马波眼里又浮现一些影子。那些影子看起来很相像,是那种亲人之间的相像,那种让人厌恶的相像。温妮刚才的模样,看起来像极了约翰,就像约翰当初跌跌撞撞闯入起居室的样子;温妮看来也很像年轻的吉姆。想到这些,马波心惊胆寒。 楼梯间再次传来司机下楼的沉重步伐,行李与司机都在门外。司机礼貌性地咳了两声。 “两只皮箱与一个盒子,小姐,对不对?” “完全正确。”温妮用洪亮的嗓音回答,最悦耳的声音。 马波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再见。”温妮说。 洪亮的嗓音像变魔术一样倏然而止;她的声音中断了一下。可能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温妮转变目标。 马波太太看着丈夫,等他开口。安妮能做的就是屏气凝神紧握双手。马波还是不说话。温妮再也按捺不住,她转身走出房间,迈出大厅走向等候的计程车。 “查林路口。”温妮对司机说,嗓音沙哑。 安妮赶到门口时,计程车已在五十码外,无法再召回了。 这种结局很笨、很蠢,虽然事后看来,这种结局似乎可以避免——其实不然。 第十五章 在安妮·马波落落寡欢的生命里,最黑暗的时期其实是从现在开始。悲剧结局之前的最后几周,恐惧的阴影已将摩柯姆路五十三号团团围住,准备对最后的悲剧展开行动。安妮越来越感受到这股阴影的压力。 温妮离家出走了;对于这点,马波与安妮现在可以确定。他们已经等了一个礼拜,可是没有温妮的消息,他们在报纸的人事栏刊登一则不显眼的寻人广告——“温妮:速回五十三号,既往不咎,父母亲留。”这是安妮与马波能力的极限。从温妮离家开始,马波与安妮就一直商讨该怎么办,他们曾经想到报警,可是这种念头从兴起到幻灭,还不到一秒钟,就像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马波与安妮哑口无言地茫然看着对方。 可怜的安妮耗费许多时间忧心女儿的处境,她认为可能只有一种结果,就是温妮与某一位穿着体面的旧识过着一种“羞耻的生活”。在这段期间,安妮记起在帕维里昂大饭店度假时,围绕在她们母女身边的那群人——那些人的意图不仅止于围绕在她们身边。安妮很肯定一定是这种结果。他们没有——免不了要往最坏的情况想——把存款交给温妮,以便冷静的温妮在急迫时可以即时获得援助。可是安妮与马波都不知道,温妮离家时,已将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安妮·马波认为她已经将女儿逼进火坑,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春天来了,空气里也同时飘飘忽忽传来灾祸的踪影。这次灾难或许与艾德华三世统治末期横扫英格兰的祸害相同;也与一八一四夺取法国女皇等数千条人命的战祸类似;更与大战末期最后一个春天,荼毒欧洲大陆的灾难雷同,那次灾难攫取的受害者人数超过战争遇害的人数;这种祸害所到之处,时而哀鸿遍野,时而无关紧要,从出现之后,每年春天都可以看到这种瘟疫的踪影,至今仍有人嘲讽这种疾病,但它的确能致人于死,这种祸害就是:流行性感冒。 祸害充斥于空气中,到处寻找受害者,凡是不太关心身体健康的人、凡是活得无精打采的人、凡是内心沮丧或焦虑缠身的人——都是这种瘟疫选择的对象。 很不幸,安妮·马波的内心沮丧,而且焦虑缠身。她担心温妮,这是附加在既有难以承担的重负上的最后一项。威尔几乎可说完全回复以往的生活方式,再度待在起居室里打发时间,眼睛苦恼地透过窗户注视后院。威士忌酒瓶继续留在他身边,与妻子间的谈话越变越少,可是偶而他还是会提醒自己对安妮投注些许关怀,为她的生命注入一闪即逝的阳光,可是这种机会并不多见。可怜的安妮! 一天早晨,安妮觉得身体不适,头有点疼,喉咙也觉得干燥。起初还掉以轻心,她想,早上过了就会没事了,或者至少明天就没事了。所以她开始处理每天的例行工作,可是工作做到一半时,她觉得她必须坐下休息一会儿。休息似乎还不错,她接着就想出外购物来治愈她的不适。她穿起外套,戴上帽子。可是就在下楼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晕眩,安妮不得不承认生病了。她勉强振作精神走进起居室,屋里马波两眼正透过玻璃窗阴沉望着窗外。 “威尔,”安妮叫着,颓然倒进椅子里,“我觉得很不舒服。” 安妮身体的不适稍微唤起马波的关注,马波问妻子他能帮得上什么忙,这点是最重要的。结果外出采购的任务落到马波头上,安妮留在家里休息。在马波离家之前,他们之间已经无言地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安妮要待在起居室休养,以便同时兼及维护后花园的责任。 第二天,安妮觉得身体状况更形恶化。可是虽然身体有病,还是有些事让她感到安慰,因为对安妮的不适,马波有所警觉,而且表现在对她的关怀中。马波会用非常轻柔的语气问她感觉如何,马波会用男人的方式粗手粗脚服侍她。可怜的安妮虽然有病,但对马波付出的关心十分心动与愉悦。每当马波引导她走向座椅,拿椅垫支撑她疼痛的后背,然后问还有什么其他的事需要他做时,安妮几乎很高兴还好她生病了。她不愿意待在床上,这是她的个性。如果她还撑得住,安妮一定会下床。头不很晕的时候,她还不只是站一站,还会四处走动。她虽然发高烧,可是她并不十分在乎。即使如此,安妮还是同意那天采购的事应该由马波来做比较适当。马波甚至主动承担采购的工作,手上拿着一小张必须采购的物品清单(昨天他漏了一两样没买)与菜篮走出家门。 当马波离开后,安妮待在起居室。她觉得口干舌燥,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脑袋也怪怪的,看东西的时候,眼前的景物显得迷迷蒙蒙,身体与关节也感到疼痛,可是对所有病痛,由于有丈夫悉心呵护,安妮依然觉得很高兴。 就在威廉一出门,邮差就在门上敲了两声,然后从门缝塞进一封信。这位是上午十一点送信的邮差,他专门投递来自欧洲大陆的信件。安妮软弱无力走到门边捡起那封信,再软手软脚回到起居室。不等坐定位,安妮就先瞄了信封一眼她.99lib.没有足够把握可以站着看完信。究竟是一封什么信,安妮充满好奇,也或许是温妮的消息。 信封上收件人住址的写法怪异,字体粗大、字迹凌乱。收件人住址的第一个字母是个大写的“A”。第二个字母是“M”。第三个字母是“W”。很明显的,这封信寄自国外,因为收件住址最后一个字是“Angle.99lib?terre”,据安妮了解,在外语里,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英国”。整个收件人住址如下: A.M.W.Marble 53 Mal.Road, Du Iwich, Londres, Aerre. 安妮盯着信封凝视良久,显然大写的“A”与“M”两个字母指的是她——她的全名不正是安妮·玛莉·马波吗?可是后面的大写字母“W”,及遗漏了“夫人”这个字,却让她迷惑不解。但是也许一般来自国外的信件,在收件人住址上会省略夫人的称谓。而且如果这封信来自国外,或许信里会有温妮的消息,只不过是在英国投邮的。安妮展信阅读,首先映入眼中的几个字直穿心肺,使她茫然呆立几秒钟,可是在慢慢掌握信的内容后,安妮颓丧虚弱向后沉入椅子里。这封信是用英文书写,一开始的称谓语是“我最亲爱的,威尔心肝”。 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复,安妮继续把信看完。其中有的话她看不懂——信里严酷讥讽的部分,已超越安妮那颗被高烧烧笨的大脑所能理解的范围,可是理解的部分却让她心碎。寄件人在字里行间极尽所能渲染对威廉的情爱;信里还提到她,安妮,她不懂为什么,信的最后结尾是要钱—— “心肝,数目和你以前寄给我的一样。” 安妮安静坐在椅子里,信在手里绉成一团。信里与信封都没有提到寄件人住址,最后署名的字迹龙飞凤舞,不易辨认,姓名中还混杂了一个法国字。可是安妮知道这封信的来处。或许是一种直觉,也可能是从信里辨识出寄信人的风格,总而言之,安妮就是知道。此刻可能对她有帮助的眼泪,却因为发烧而流不出来,她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所以,马波并不爱她,枉费她寄与所有的美梦与希望。而且他和那个法国女人保持通信,还寄钱给她。他所表现的关爱和复燃的热情,仅不过是种伪装——是因为那个法国女人走了。想到这个她喉咙中就感觉沙哑。她奇特的先见之明猜到了,马波对她好是因为她发现了马波的秘密,所以要安抚她。一个不甚成熟的解决方案在她脑海深处浮现,头一个想法是出卖丈夫,可是她又把这种想法推到一边不去想。她非常爱马波,可是现在她的心却破碎了,安妮非常、非常难过。 安妮一个人静静坐着,似乎坐了好几个小时。 随后,马波回来了。听到钥匙插入大门的声音,安妮勉强振作精神把信塞入衣服。马波走进起居室问她觉得如何,安妮只是表示“我觉得我生病了。唉——”说完又倒进椅子里。她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马波扶她上楼躺到卧室那张饰有华丽顶篷与各种饰物的豪华大床上,邱比特毫不偷懒继续在四周爬伏。可是当安妮稍事恢复,有力量自己解衣时,她趁机把身上的信藏入私人衣柜,再用嘶哑的嗓门叫唤马波。 第二天安妮的情况更糟,她躺在金光闪闪的大床上,身体不停翻来覆去,马波心慌意乱地俯身照料,安妮几乎认不出他是什么人。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马波忧虑不已,他愁得要死。对于疾病看护,他可说是一窍不通,家里甚至连量体温的温度计都没有。如果安妮有什么不幸——!可是马波不愿意去想安妮死亡的事。如果安妮有什么不幸,那么他的秘密不是又少一个人知道了吗?这点倒是事实,可是不利的情况将排山倒海涌来。可能有人会问,安妮是不是因为生病没有就医才会病故。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先找个医生。他一定要带一个陌生人回家,进入这栋他处心积虑守护的屋子,这种情形也是不得已,万分不得已。可是现在却找不到人帮忙请医生,完全找不到人手帮忙。马波穷其智能安置好安妮可能需要的一切之后,静静溜下楼,走到离家最近一个大门口挂着铜牌的人家。一位头戴白色帽子的女佣为马波传达口讯,并通知他医生马上出来。 艾京森医师身材瘦小,头发与眉毛呈浅棕色,外表看来不算年轻,但也不老,眼镜后藏着一副敏锐的眼神。他先为安妮测脉搏,再量体温。他诊视安妮不顺畅的呼吸,并留意她在床上翻滚的情形。昏睡的安妮口里不时发出梦呓,的确,她的声调含混模糊,有两次安妮嘴里呢喃不停,可是艾京森医师却没有听清楚她说些什么。医师转过身,眼光精明地瞪着马波。 “什么人在照顾她?”医师问道。 “我。”马波回答。 有点不耐烦哟,艾京森医师心里这么认为。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我女儿——现在离开家了。” “这样哦,你最好找个人到家里来帮忙,邻居或者其他什么人。如果要避免她感染肺炎,就必须细心看护。” 马波看着艾京森医师,目光呆滞。找人到家里来?找一个人到家里来,到处刺探搜索吗?还有安妮,就躺在床上,几乎神志不清!刚才她昏迷时嘴里发出的低语,艾京森医师没有注意,可是马波却听到一两个字;听得他全身颤抖。 艾京森医师游目四顾这间摆满金光四射怪异家具的房间。他正在评估这个显然没有出外工作的男人收入有多少。 “找个护士来怎么样?”医师问。“我派个护士过来,好不好?” 惊魂甫定的马波开口说话。 “不要,”马波说,口气过于激动——很悲哀,他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要找护士,我自己可以做所有看护的工作,不要找护士。” 艾京森医师耸耸肩膀。 “好啦,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吧!但是一定得很仔细照顾她,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医师将马波必须做的事解说一遍。 可是在心里,艾京森医师从头到尾都在盘算,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人,就他与妻子两人孤零零住在这栋闷不透气的房子里,屋里布置这么豪华的家具,装溃得好像白金汉宫,而女儿竟然离家了;他也没有在工作,又强烈反对找任何人来家里照顾生病的妻子。 从医师脸上的表情,马波猜到他的好奇心,因而内心暗自诅咒,衣服下流出的汗让他发冷。 “好了,今天下午我会再过来看看。”艾京森医师说。 下午,医师如约而来。接下来一个星期,医师每天到马波家两次。 那个礼拜马波忧心如焚,在心理恐惧负担的压力下,身心俱疲。所有的事都使他担忧。单单那个用一对锐利目光四处乱看的艾京森医师,就足以使他发疯;此外,以前生活上困扰?99lib.他的忧虑,现在全又回来了,骚扰马波心灵的程度比以前更严重。马波又重新回复的困扰情绪,继续不断对周遭的事物萌生恨意,管他艾京森医师会不会在家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管他会不会听到安妮嘟嚷些什么东西;对于拒绝找人到家里来帮忙这件事,管他医师或邻居有什么看法。马波脑袋里只知道这些人对家里发生的事有高度兴趣;马波只知道,这些人是因为妒忌他拥有的这些高贵家具、安妮的衣服,还有温妮高傲的态度——再说对温妮可能的遭遇,这些人可能也抱持强烈的兴趣,虽然,如果运气好,他们或许会认为温妮还留在学校。 安妮对他来说也是个麻烦,她是个“很难对付”的病人,平常几乎不太和他说话,每当神志昏乱的时候,就会恐慌地转身过去。安妮很需要照顾。马波尽最大努力为她烹调食物,但效果不彰。他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有摸过那么多次平底锅。一定得将食物做好,因为那个残酷的艾京森医师会一直到家里来,他已经不只一次要求马波将为安妮准备的食物拿给他看,同时试吃。照着毕顿夫人的食谱,马波尽力调理安妮要吃的东西。他也像安妮一样到商店里采购毕顿夫人的菜单,可是艾京森医师太敏锐,所以他不敢贸然离家,再说也不可以丢下安妮不顾,不得已只有麻烦商店老板亲自把货物送到家里,马波答应他送东西到家里来,这也是不得已。安妮睡的大床边有警铃,不论什么时候,安妮只要有事就会按警铃,马波会从厨房冲到门口,再从门口冲上卧室,做完事,再从卧室回到厨房,来回奔波使他精疲力尽。没有纯熟烹饪技术的马波极少经过两次努力就大功告成。感觉上,他好像一直都在煮东西。 再说马波被忧虑占据的脑袋也害怕就此病倒。万一发生这种情形,爱管闲事的艾京森医师将名正言顺的插手,把他和安妮两人送入医院。如果他和安妮一样,神志不清时会喃喃低语!想到这里,马波打个冷颤。因此,保持自己身体健康是迫切需要的事,马波以前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健康,可是现在全副精神都在这个上面。每隔几分钟就会量一次体温,细心留意身体,也不再喝威士忌,虽然每一根神经都渴望酒的滋润。 过度的紧张影响了马波。忧虑的白天与支离破碎的夜晚——因为晚上经常需要照顾安妮——扯碎他原就紧绷的神经。他也无法忘记后花园,花园里的情景一直存在他脑海,如果花园里有任何事,现在恐怕只有更糟。马波发现不论安妮半夜什么时候按铃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等办完她吩咐的事以后,他都会下楼到起居室察看后花园的情形,确定一切平安无事。甚至于有时候他半夜都会自动醒来,下楼看看花园的动静,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 说也奇怪,安妮的病情竟然有起色,复原的情况比艾京森医师预期得还好。更奇怪的是安妮本人并不希望自己痊愈,她反而想死。 可是安妮的病情确实好转,发烧的温度已退,但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苍白的脸上还泛了一层大病初愈的铁青色。安妮现在已经可以不戴上马波在仓促之间为她设计的肺炎隔离罩,也可以穿着带有蕾丝边的豪华睡衣与外套、头戴头套,坐在床上。艾京森医师对马波表示,安妮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流行性重感冒侵袭之后,总是会有危险,心脏方面可能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果下床时间过早,仍有感染肺炎的可能。 “可是,当然,”艾京森医师说:“她现在还不太可能起床,因为太虚弱目前还没有办法站立。” 安妮躺在床上沉思,用高烧一段时期之后如同严冬清晨般恶劣且阴冷的清澈思想沉思。沉思之际,恐惧的压力、深觉未来无望的压力,紧接流行性感冒向她袭来。在安妮的未来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她听到马波在楼下四处走动,忙着做不完的家事。想到马波,她的嘴唇就会因为痛苦而扭曲,她不恨马波,即使现在,她还是无法恨马波。安妮恨的只是自己,恨自己失去了丈夫的爱,在某段极短暂的时间里,马波的爱曾使整个世界变成乐园。放眼远眺,就目力所及之处,安妮看不到希望。同时还要受后花园废弃花床下埋着的骇人事物所折磨,整个未来对安妮没有呈现任何希望。安妮可能会面对逼近丈夫的危险——而这些危险也同时向她自己进逼,她了解——她会乐意面对,只要她肯定马波希望她冒险。但是99lib?,她只有相反的把握。马波会很高兴她不再碍事,而她……她也会很高兴自己不再碍事。 这么一来,她的心思很快的有了联想。要不碍事很容易。只要她在这段生病期间死掉不就得了!安妮脑海里企图拼凑马波那本书里提到的那样东西——那个,那个,那个还放在浴室架子上的东西。实际上,死亡是瞬间的事,死亡实际上是瞬间的事。 这句话代表一种简单的死亡,一种快速的死亡。死亡时没有痛苦,完全没有痛苦。唉,死将会是最好的办法,安妮脑海里思想很明晰。威尔在楼下,一段时间之内,不可能来干扰她,可以这么做,而且最好现在就做,可以省掉麻烦,省去烦恼。 安妮掀开被单,站在地板上,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多么虚弱,无法站稳。房间似乎变成弧形在四周摆荡;她差一点摔到地板上,如果不是拼命抓住床铺,她可能已经跌倒。过了好一会儿,安妮才回过神。她犹豫不决地再试了一次,又费了很大的力量才使自己不跌倒。她没有办法走路,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可是这也阻止不了她。 安妮谨慎地慢慢弯下身,趴在地板上,然后爬向窗户。这是一项极端艰困的工作,安妮只能慢慢移动,阴冷的空气与地毯上的寒气侵入她的身体,移动时,她的身体不停颤抖。 安妮摸到衣柜的抽屉,握住把手,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站立。费了好几秒,安妮才慢慢习惯这个位置。她一度晃得很厉害,几乎倒下,可是及时抓住衣柜把手才使身躯稳住。然后她拉开一个抽屉,做一件生病期间一直想做的事。安妮拿出那封意外的来信,用晕眩的眼神所允许的程度,尽可能仔细阅读。她是正确的,信里看不到她的希望,信的开头“我最亲爱的,马波心肝”已经说得很楚,讽刺的称谓再次让她觉得迷惘。安妮站立的身体不停摇晃,她将信丢进抽屉,再把抽屉关上。 然而,安妮仍旧可以清楚思考。她要的下一件东西是钥匙。威尔所有的钥匙都串在一个钥匙环上,钥匙环在梳妆台上。她必须爬到梳妆台旁边才可以拿到钥匙。之后,安妮又开始爬——唉,爬得实在很慢——爬出房间,进入浴室。安妮爬到架子旁,再次起身对安妮而言,几乎力不从心,可是她还是做到了。她站着凝神倾听一会儿,只是要确定威尔还在楼下忙着家事。如果他现在上来,发现她在浴室,那事情就做不成了。四下寂静无声,安妮可以听到威尔的声音,听到他在厨房里晃来晃去。钥匙很容易就插进锁里,安妮打开柜子的玻璃门,架子上站立着很久以前看到的玻璃瓶——氰化钾。安妮把氰化钾拿在手上,用手抚摸瓶子,看着瓶子的时候,安妮脸上几乎露出微笑。 浴盆边放着一个装药的玻璃杯。安妮将氰化钾倒入玻璃杯,五分满,氰化钾的瓶子在玻璃杯边缘发出咯咯的碰撞声,倒完后再将瓶子放回架上。看着架上的氰化钾瓶,安妮很想对瓶子一鞠躬,很想对瓶子说句“谢谢你”。她接着再干净俐落地把玻璃门重新锁上。 手扶着浴缸边缘,安妮迟疑了一下。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这么冷的地方,她宁可死在豪华的大床上,让邱比特将她团团围住。再爬回卧室,对安妮来说是一种冒险,但安妮认为她可以克服这种危险。唉,再爬回去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安妮沿着地板往前爬,边爬边推着在前面的玻璃杯,手指上挂着钥匙环,钥匙拖在地板上。爬得虽然辛苦,但安妮最后还是成功爬回床边,杯中氰化钾几乎一滴都没有洒在地下。 玻璃杯现在就在床边地板上,安妮尽量设法让上半身挺立,然后滚进大床,她必须先躺下,再把自己安顿妥当。现在,一切终于就绪,首先她得把所有东西整理得整齐、清洁,然后再用手指摸索着拉过被子将自己包好,把头套拉直,再将喉咙边的蕾丝调整好,最后俯身到床边端起地板上装着氰化钾的玻璃杯。安妮毫不犹豫便将杯子送往唇边,一仰而尽,玻璃杯从手里落到地板上,再滚到床下。 然而,就算现在,她还是不好过。这瓶氰化钾已经溶解了超过一年时间,已经因为本身及大气的影响缓慢地起了化学反应。这不是一种舒服的死法,更不是一种迅速的死亡。 第十六章 门上传来艾京森医师的敲门声时,马波才刚完成早晨的初步工作。 “她今天早上怎么样?”两人并肩上楼时,医师问马波。 “我最后一次上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好像有点不太好,可是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再上楼去看她了。”马波说。 他们进入卧室,安妮躺在金色的大床上,四周围绕着其他金光闪闪的家具。安妮躺在大床上,神情很自然,面颊上有一抹色彩的痕迹。可是艾京森医师训练有素的眼睛一看她,瞬间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她已经死了!”艾京森医师说,趋步向前。 双手紧握置于胸前、站立在床边的马波,从表情上很难断定对这种恶耗他是否震撼;那一刻,站在医师前面的马波所有的感觉就是心脏在体内急剧跳动,不断重击胸腔,就好像近来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发生时,心脏加速跳动的情形一样。心脏一再的撞击胸腔,马波双手发出共鸣的颤bbr>抖。 “我认为问题在心脏。”艾京森医师说,边说边走向床边。 要是马波对安妮的死感到困扰,医师或许不会要他解释技术性的细节问题,可是此刻马波却没有任何表示。他的头脑正忙于思考——一如往常,思绪已经伴随急速重击的心脏开始游离。马波在思考这种情势的变化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对他持续逃避逮捕的计划可能会有何不同。他的双手不停抖动,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尸体,可是脸部表情茫然。显然,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马波尽力让自己恢复正常。怀疑,怀疑!他得尽全力避免被怀疑。他斜眼看着艾京森医师,发现医师也在斜眼看他。马波吓一跳,试着显出关怀的表情。 在此之前,艾京森尚未表露任何怀疑的迹象,可是方才斜眼一瞥却让许多想法纷纷涌入脑际。他弯下身体,发现了一些迹象,一些引起他高度怀疑的事物。 “我必须做一些检查,”医师说:“你可不可以下楼拿给我——拿枝汤匙给我?银汤匙。” 马波一语未发便下楼,像只引颈待宰的公牛。等马波一离开房间,艾京森医师便展开行动。他蹑手蹑脚确认马波已经真的下楼了,然后再匆匆回返。安妮尸体唇部,有一丝泡沫痕迹,也有一股轻微的气味。医师俯身察看床下,床底下有一个玻璃杯,他拿起杯子检视,杯中尚留有一些残余的液体。只要严格检验这种液体,他就可以确定安妮的死因。马波再回来的时候,医师正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匆忙记下一些东西。 “我还要这样东西,”医师说。“请你下楼将这张便条交给站在我车子旁边的那个男孩,叫他直接回家拿好吗?” 马波接下便条,这张便条实际上是要男孩找警察来,可是马波并不知情。 威廉·马波最后是以谋杀妻子的罪名判处绞刑。这是一件很单纯的案子。检方证明安妮是被氰化物毒毙,同时证明马波藏有氰化物。艾京森医师作证表示,安妮·马波完全没有能力自行走到浴室拿取氰化钾,其他的一些事也都指向同样的结论。马波不听从医师的紧迫建议请护士照顾安妮,坚持凡事都必须亲自动手。成群的左邻右舍也都前来,急于作证马波与妻子间的龃龉已持续多时,他们经常听到争吵与哭喊。马波家楼下甚至查获许多关于犯罪方面的书籍,当中有一本谈到法医学的书,书里讨论氰化物有毒物质的一页已被翻阅多次而有些脏乱,显然经人不断的研读。至于杀害安妮的动机——这个嘛,警方在马波家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一封女人的来信,这封信就足以证明马波的动机了。马波辩称不知道有这封信,但他的说辞没人相信。事实上,马波成了史上最笨拙的凶手。 而温妮也就继承了年息一千二百英镑的财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