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小说,或指南》 第一章 跟踪 高明的侦探在跟踪时是不会被人发现的,不是因为他太普通,而是因为他就像嫌疑犯的影子一样,他的存在很自然。 为避免将细节与线索混淆,请注意,无论刮风下雨,查尔斯·昂文先生每天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昂文在这个城市住了一辈子,他想出一个边骑车边打伞的好办法,那就是把伞把勾在自行车车把上。但这个方法会让他有点难掌控车的方向,也会影响视线,可如果他每天都要出于私人原因,挤出时间去中央车站一趟的话,那这点风险还是要冒的。 虽然昂文从骨子里就是个很低调的人,但他撑着伞骑车的举动还是让他在路上非常惹眼。他不停地按着车上的铃铛,前面的行人避之不及,带小孩的妈妈们赶紧把孩子拉到身边,而小朋友们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呼啸而过。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也心虚地不敢去看开车的司机。今天,他迟到了。他把早餐的燕麦粥煮糊了,把领带系错了,还差点忘记戴手表,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那个梦一直困扰着他,让他心神不定。现在,他的袜子又被雨水打湿了,所以,他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他在中央车站西入口的人行道旁下车,把车锁在一根路灯柱子上。车站入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把一拨又一拨乘客送进外面的雨中,一把又一把黑伞迅速打开。昂文把自己的伞收起,走进候车大厅,抬头看了看时间。 昂文的手表是调查局送的,是为了表彰他二十年来对调查局忠心耿耿的勤奋工作。他的手表从来不需要上发条,却走得很准,和中央车站问讯亭上方正方形的大钟分秒不差。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还有整整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一个穿格子外套、戴灰色帽子、盘头发的女人就会出现在车站的南入口了。 昂文走到一辆卖早餐的小车前排好队,排在他前面的男人点了一杯咖啡,要加两份糖,不加奶。 “今天人挺少的,是吧?”昂文说,但前面的男人没有理他,也许,他怀疑这是昂文用来插队的诡计吧。 反正昂文也不想和别人搭讪。如果有人问他,他家离他的办公室只有七个街区,为什么他要每天早上绕远路来中央车站,他会说是为到这里来买咖啡。但这就撒谎了,这句谎话,他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用说出口。 卖早餐的男孩子满脸疲倦,捣鼓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机,他胸前的名字牌上写着“奈维尔”三个字。此时,奈维尔正把一勺糖倒进咖啡杯,搅匀,然后又倒进一勺糖,再搅。昂文前面的男人一边等着这杯两份糖、不加奶的咖啡,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表,而昂文不用看表就知道,还有不到一分钟,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就会出现在南入口的某个地方了,可能是这边,也可能是那边。其实,昂文压根儿就不想喝咖啡,但如果真的在这里碰到了熟人,熟人问他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在这个时间来中央车站,他说他是来买咖啡时,手里却没有咖啡,那像什么样子呢?比谎言更蹩脚的莫过于根本没人相信谎言吧! 终于,轮到昂文了,奈维尔问他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 “什么都不要,只要咖啡。拜托,快点!” 奈维尔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倒进杯子,又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盖上杯盖,再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杯子包起来。昂文一把抢过杯子,没有等奈维尔找零钱就走了。 早起上班的人们睡眼惺忪地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回荡着广播报站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翻动报纸的声音。昂文看了看他永远不用上发条却永远准时的手表,结果,手歪了一下,热咖啡从杯子里洒出来,流到他手上,好烫。他一慌神,膝盖又撞到公文包,夹着伞的胳膊一松,伞掉在了地上。接着,他脚下一滑,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哧溜声。但这些都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为了她,他还从来没有迟到过。现在,他已经走到高高的十四号站门前了,时间刚好是七点二十六分。穿格子外套、戴灰色帽子、盘头发的女人正匆匆走过旋转门,走进了清晨的中央车站。大厅明亮的绿色灯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甩了甩伞上的雨水,看着拱形的天花板,好像是想看天上还会不会下更多的雨。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昂文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意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打喷嚏,他兴奋得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档案的档案管理员。她昂首挺胸地走过候车大厅。整整三十九步(从来不会少于三十八,也绝不会多于四十),她走到离十四号站门几步远的地方,站在那里——她一直都是站在那里的。她的脸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伞。昂文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列车时刻表,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看了起来。他们俩(也只有他们俩)一起站在那里,等着。 在他遇见她那一天之前,曾经有多少个早晨她这样站在这里?在下车的乘客中,她到底是想见到谁?她很美,那是一种安静、孤独、低调的美,只有注意到她的人才能发现。她也曾经被谁辜负过吗?那个人是故意的,还是由于无法抗拒的命运才身不由己?但作为调查局的文员,昂文的职责并不是追根究底,更不是深入调查。八天前,他来到中央车站,当时,他就是很想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于是,他买了一张火车票。但当他看到这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时,他留下来了。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很好奇,而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停止这种好奇心。但这是私事,她就是他此行的原因,仅此而已。 隧道里吹来一阵风,吹起她的外套下摆。七点二十七分,火车开进车站,和往常一样,又晚点了一分钟。火车停下来,发出嘶的一声,闪闪发亮的玻璃门滑开,成百上千名身穿黑色雨衣的乘客从火车上蜂拥而下,走出站门。人群走到她面前时一分为二,她踮起脚尖,左右张望着。 最后一名乘客也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昂文把列车时刻表放回口袋,把伞夹在胳膊下面,拿起了公文包和咖啡杯。这个女人仍然孤独地站在那里,他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应该为这种感觉内疚吗?可是,只要还没有人为她停下脚步,她应该会每天继续来中央车站,而他也才能继续看到她。现在,她开始往旋转门走去,他跟在后面,去取自行车,他和她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只落后了几步远。 他看到她帽子下面露出一缕棕色的秀发。她脖子后面的雀斑,他都能数得清楚,但数清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还是个谜。昂文多么希望时间能像进站的列车一样停下来,他昨天这样希望,前天也这样希望,过去的七天,每一天他都这样全心全意地希望着。 可今天早上,他的希望真的实现了。这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她的伞掉了。她转过身,也看到了昂文。她的眼睛像一面朦朦胧胧的古董镜,昂文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的双眼。就在这一瞬间,车站告示牌上显示列车进出站时刻的数字停了,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声消失了,问讯亭上方大钟正方形钟面上的四根秒针都卡住了,就连昂文永远不用上发条的手表也停了。 他低下头。她的伞就掉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但他的手里全是东西,地板显得是那么遥不可及。 他身后有个人说话了,“查尔斯·昂文先生?” 时刻表重新跳动,钟表又走了起来,车站再度恢复了声响,一个穿条纹西装的胖男人正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昂文。他左手拿着一顶帽子,右手粗大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帽檐上敲着,“查尔斯·昂文先生。”他又喊了一遍,但这一次,不再是个疑问句了。 穿格子外套的女人一把捡起自己的伞,走开了。穿条纹西装的男人却还在等着。 “咖啡。”昂文刚想张口解释。 男人没有理会,“这边请,昂文先生。”他一边说,一边用帽子指了指车站的最北边。昂文回过头,女人已经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跟着这个男人走,这个人知道他的姓名,很可能还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是为了私事才每天来中央车站的。昂文跟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人们坐在铁椅子上看报纸,一帮长相机灵的小男孩在给他们擦皮鞋。 “我们要去哪里?” “去个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 “我上班要迟到了。” 穿条纹西装的男人打开自己的钱包,给昂文出示了他的证件,他也是调查局的,叫塞缪尔·皮斯,是个侦探。“从现在开始,”皮斯说,“你已经在工作了。还提前了半个小时呢,昂文先生。” 他们走到第二条走廊,这条走廊比第一条走廊更阴暗,走廊口挡了一排“小心地滑”的提示牌。走廊里面,一个穿灰色连体服的男人正拿着一把脏兮兮的拖把,慢慢地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画着圈。地板上有很多红色和橘色的橡树叶,大概是哪一个清早从乡下来的乘客带进来的。 皮斯侦探清了清嗓子,清洁工走到他们面前,把其中一个提示牌推到一边,让他们俩走了进来。 地板很干。昂文看了看清洁工的水桶,桶内没有水。 “现在,你认真听好。”皮斯侦探说话了。为表强调,他还用帽檐碰了碰昂文的胸口,“你是个奇怪的家伙。你有一些奇怪的习惯,这一周你每天早上都在这个时间来中央车站,但你不是来乘火车的,你家离办公室只有七个街区远。” “我来是为了……” “见鬼,昂文,你不用告诉我。我们希望每个侦探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侦探指南》九十六页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我不是侦探,先生。我只是一个文员,在十四楼上班。对不起,我觉得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俩现在都要迟到了。” “我告诉过你了,”皮斯发火了,“你现在已经在工作了。忘记你的十四楼,赶紧去2919房间报道,你已经升职了。”皮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皮小册子,绿色的封面上印着四个金色大字——侦探指南。“这是标准版的,”他说,“它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昂文还是腾不出手来,皮斯把这本小书塞进了他的公文包。 “你弄错了。”昂文说。 “不管怎么样,反正有人注意到你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皮斯盯着昂文看了很久。他皱起浓黑的眉毛,神色凝重。但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我应该只简单说几句话的,但是,你听好了。你的第一个案子应该很简单,我的第一个就很简单。但在这件事情上,你已经陷得有点深了,昂文。也许是因为你在调查局工作了太长时间,也许是因为你有一些朋友,或是有一些敌人。说真的,这都不关我的事,关键在于……” “拜托。”昂文看着自己的手表。已经七点三十四分了。 皮斯侦探摆摆手,像是要扫开空气中的烟雾,“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昂文,关键在于你需要一顶新帽子。” 这顶绿色的软毡帽是昂文唯一的帽子,他想象不出把别的帽子戴到头上会是什么样子。 皮斯戴上他自己的浅顶帽,又往前拉了拉帽檐,“如果你下次再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我,明白吗?”他朝清洁工打了个响指,说,“回头见,阿提。”然后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清洁工又开始工作,他用干拖把拖着干地板,把堆橡树九九藏书叶从走廊的一头推到另一头。在斯瓦特侦探每周给昂文送来的报告中,昂文经常会看到侦探对某些人的描述,他们不是调查局的职员,却与某个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像侦探写的那样,他们是“牵涉其中”的。这个清洁工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他的衣服上用红线歪歪曲曲地绣着他的名字。 “亚瑟先生,先生?” 这位亚瑟先生还在继续拖着地,甚至还把拖把伸到了昂文脚边,昂文往后跳了一步才躲开。他拖地时,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嘟嚷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昂文没有听清,他靠过去,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清洁工却什么都不说了,只是轻轻哼了几声。 昂文走到外面,把咖藏书网啡杯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位于市中心的调查局总部大楼。那是一幢灰色的庞然大物,屋顶在雨雾笼罩下若隐若现。很多年前,当昂文第一次看到它时就不喜欢它,它的影子太长了,它的石墙冷冷冰冰,像一座坟墓。不过,昂文心想,在这样的楼里工作总好过一整天看着它。 为了节约时间,昂文冒险走了近路,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勉强能撑伞通过。不过,当昂文骑着自行车在古老的石板路上颠簸时,伞边还是擦到了两侧的墙壁。 昂文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打报告的草稿了,他必须向上级汇报这件事,在这份草稿中,他会用双引号把“升职”这个词引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完全是个错误。虽然调查局很少犯错,但它毕竟是一个庞大的机构,下面还有很多昂文并不熟悉的分局和部门。很显然,现在是某个分局或部门出了差错,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个错误,而更可怕的是,它还被执行了。 前方出现几个碎酒瓶,昂文把自行车的速度放慢下来,转弯时,他的伞柄在墙上都被挤弯了。他生怕车胎会被扎破,但幸好,自行车安然无恙地通过了。 现在,这个错误被皮斯侦探带到了中央车站,成了昂文的负担,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它。但他想,幸好自己是十四楼最有经验的文员,他有办法对付这样的错误,他会在报告中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上司会在看完这份报告的最终版本后,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地说:“谢天谢地,这个错误让查尔斯·昂文碰到了,要是碰上另外哪个不靠谱的家伙,那就不妙了。” 昂文更加卖力地蹬着车,他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了,一群鸽子也跟在他后面冲进了雨中。 在他为调查局工作的这么多年中,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能解决的问题。今天早上的小插曲虽然不同寻常,但一定也会有解决的方法,绝不会例外。他确信,在午饭之前,这整件事就一定能解决了。 可即便是碰到了这样的麻烦,昂文发现,自己还是在不断回想着早上的梦,他睡醒前做的那个梦,正是那个梦让他心神不定、煮糊了燕麦粥,还差点错过穿格子外套的女人。 昂文是个很小心的人,哪怕在梦中也很谨慎,对于那些发生在夜晚的幻想,他也总能以清晰的思路去分析。他不习惯意外,那不符合他的风格。 在那个梦里,他梦到自己起床去洗澡,却发现浴缸里躺了一个陌生人,这个人什么衣服都没有穿,只戴着一顶帽子,躺在满缸的肥皂泡泡里。他抽着雪茄烟,落下的烟灰把他胸口周围的肥皂泡都染成了灰色。他的皮肤也是灰色的,像报纸上一团模糊的油墨印,他把大大的灰色外套搭在挂浴帘的杆子上。整个梦中唯一一处有颜色的地方只有这个陌生人的雪茄烟头,它红得发烫,把浴缸上方的蒸汽也染红了。 昂文站在浴室门口,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把浴袍紧紧系在腰间。他想,为什么这个人要费这么大劲,偷偷溜进他的公寓,就为洗个澡吗? 这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从水里抬起一只脚,用一只长柄刷去刷脚。刷完以后,他又往刷子上打肥皂,慢慢搓出很多泡泡,又去刷另一只脚。 昂文弯下腰,想看清楚帽檐下的那张脸,当他看到那胡子拉碴的方下巴时,他认出了这个人。他以前只在报纸上的照片里见过他,但在调查局,他所有的案件资料都是由昂文负责处理的。 “斯瓦特侦探,”昂文说,“你在我家的浴缸里做什么?” 斯瓦特把刷子沉进浴缸里,然后把雪茄烟从嘴里拿出来,“不要说名字,”他说,“反正,不要说我的名字。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谁可能在偷听。”他放松身体,沉到一堆泡泡里面,“昂文,你不知道我们这次见面多么困难,他们从来不会告诉我们负责处理我们档案的文员是谁。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把报告送到十四楼,原来都是送到你那里了。而你,你却忘记了一些事情。” 昂文举起双手,想表示反对,但斯瓦特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雪茄烟,说:“伊诺奇·霍夫曼偷走十一月十二日的时候,你看了早晨的报纸,报上的日期从周一直接跳到了周三,你却和他们一样,都忘记了周二还没有过。” “就连餐厅都跳过了他们的周二特色菜。”昂文说。 斯瓦特烟头上的火光更亮了,更多的蒸汽从浴缸上方升起。“你也忘记了我的生日,”他说,“你没给我送生日卡,也没送礼物。” “我又不知道你的生日。” “你可以查嘛。总而言之,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我的案子。你知道,我误会了她,完全误会了。所以,你是我最大的希望。这一次,要努力试一试,行吗?试着记住一些事情。要记住,是第十八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跟着我再说一遍,第十八章。” “第大象章。”昂文脱口而出,无法控制自己。 “看来是没希望了。”斯瓦特喃喃说道。 在正常情况下,哪怕是梦里,昂文也绝对不会把“十八”说成“大象”。斯瓦特的指责让他很伤心,他是说错了话,但也许,在他脑海中某个积满灰尘的档案柜里,他在很久以前就储存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大象是永远不会忘事的。 “那个女孩子,”斯瓦特还在继续说,昂文觉得,他接下来可能是要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了,“我误会她了。” 就在这时,仿佛是昂文的口误触响了什么警报,一个尖厉而刺耳的声音响起来,那是一头大象的叫声。 “没有时间了!”斯瓦特把浴缸后面的浴帘猛地拉开。昂文看到,那浴帘后面并不是铺着瓷砖的墙壁,而是游乐场里闪耀的灯光和插着彩条旗的遮阳棚。遮阳棚下,有一些高大的人影,有的蹲着,有的跳着。游乐场里有摩天轮、有关着动物的大铁笼,还有旋转木马,都在漫天飞舞的星光下转动着。大象的叫声又响了起来,但这99lib.一次,声音更加尖厉,还变得断断续续。昂文只得伸手关掉了闹钟,让那声音停止。 第二章 证据 万事万物皆有记忆。门把手会记得谁推过它,电话会记得谁用过它,枪支会记得它上一次开火是什么时候,是谁开的。侦探的任务就是学会聆听这些东西的语言,这样,当它们有话要说时,他才能听懂。 昂文在调查局气势磅礴的大理石正门前下车,穿着湿鞋袜吧唧吧唧地走着。这是方圆几个街区里最高的一幢建筑,它就像一座瞭望塔,耸立在四四方方的中心商业区和古老破旧的港口区之间。 调查局南边,昂文基本是不敢踏足的,那里是旧港口区。通过斯瓦特送来的报告,他?知道在那些曲折狭窄的小巷子和阴暗杂乱的小酒馆里都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事情,他没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有时,一阵风吹过,昂文能闻到一种特别的气味,那气味让他觉得有点神秘,又有点害怕,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感受。他觉得仿佛是脚下出现了一扇活板门,让他窥见了一个未知的无底深渊,一个哪怕是到了世界末日也仍然会是秘密的秘密,一个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知道这气味从何而来就已经消失的瞬间。然后,他只会摇摇头,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大概是因为很少看到,所以他经常忘记它的存在,那不就是大海的气味嘛! 他把自行车推进调查局大厅,在下雨的时候,门卫允许他把车停在大厅里面。他不敢看前台后面墙上的挂钟,昂文知道,他的这次迟到大概又要给上司都顿先生写份报告才能解释清楚了。毕竟,是都顿才刚刚向局里申请,为昂文赠送了这块手表,以表示对他认真工作的鼓励,都顿当然是希望他在接受了这份礼物之后,还能继续保持优点。 至于这本所谓的《侦探指南》,昂文也觉得最好不要去看,包括皮斯侦探提到的第九十六页,翻都不要去翻。不管这手册里有多少秘密,都不是他查尔斯·昂文应该知道的。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要怎么解释今天早上他去中央车站的举动呢?说是去买咖啡,显然不会有人相信,这借口太假了,这个谎话会被永远记录在调查局的档案里,成为他一生摆脱不掉的污点。但是,真正的原因又实在不适合写进正式的报告。要不,就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吧,希望没有人会留意。 电梯员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满是雀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电梯停的时候,他压根儿没去看门上显示的数字,就对昂文说:“十四楼到了。” 十四楼上,一共有三排办公桌,每排二十一张桌子,桌子与桌子之间摆满了档案柜和书架。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部电话机、一台打字机、一个绿色灯罩的台灯,还有一个放各种文件信纸的托盘。至于个性化的装饰品,调查局的态度是既不禁止也不鼓励,于是,有的人的办公桌上摆了一个小花瓶,有的人的办公桌上贴着照片,有的人的办公桌上挂着自家小孩的涂鸦。昂文的办公桌是靠东边第十张,上面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 毕竟,他是负责处理特拉维斯·T.斯瓦特侦探案件资料的文员。有人曾经私底下说过,如果没有斯瓦特侦探,就没有调查局。这一说法也许并不夸张,在全市大街小巷的酒吧饭馆、楼堂会所里,没有什么话题能比斯瓦特的案子更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调查局的文员们当然也不能免俗。其实,他们和这些案子之间的关系更密切,对案子也更关注。在报纸上,斯瓦特是“侦探中的侦探”,但在十四楼,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不需要去看报纸上鸡零狗碎的信息,因为他们有昂文。在昂文处理案件资料的过程中,同事们会悄悄注意他开的最多的档案柜是哪些,查的最多的资料夹又是什么。胆子大点的甚至会直接来问昂文,不过,昂文的回答却总是模棱两可、不置可否。 有些案子,尤其是“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和“贝克上校的三次死亡案”,都是文员们最为津津乐道的,昂文负责处理了这些案件的资料,也因此成为全局的榜样。就连都顿也经常把它们挂在嘴边,他在批评某人偷懒时,会说,“你应该向昂文学习,你连匕首和短剑都分不清楚吗?”而有时候,他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如果昂文像你这样去处理‘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那会是什么结果?” “最 53e4." >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是昂文接手的第一个案子,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博物馆里,一具有三千年历史的木乃伊被盗了。昂文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情形,那是十二月上旬,天空飘着雪,一位信使给他送来了斯瓦特侦探的第一份报告,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用充满期待和警觉的眼神看着他。当时他只是十四楼资历最浅的员工,当他翻开斯瓦特匆匆写成的报告时,双手都在颤抖。斯瓦特侦探一直在等着一个突破性的大机遇,昂文也一直静静地陪他等着。现在,这个机遇终于出现了。这是一个备受关注的大案,一个足以登上报纸头版头条的要案。 昂文削着铅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又开始按照大小整理办公桌抽屉里所有的纸夹和橡皮筋,再给钢笔灌满墨水,把打孔机里的碎纸屑清理干净。 当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工作时,他心中充满了一种使命感,现在想来,应该算是无知者无畏吧。这个案子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他不得不灵活变通了调查局的很多规定,他把斯瓦特送来的每份报告都进行整合分析,又第一次确定了某些嫌疑犯的身份,其中包括杰斯帕·鲁克和乔赛亚·鲁克兄弟俩、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以及臭名昭著的伊诺奇·霍夫曼,这些人的名字后来在调查局的档案中一再出现,成为侦探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昂文睡过觉吗?他也不记得了。当时他的想法就是,自己对报告整理分析的成果将直接决定斯瓦特调查案件的进度,只有他把上一份报告正确分析归类了,才有可能让侦探找到隐藏着的下一条线索。总而言之,侦探的任务是在报告中做出批注、提出疑问,而文员的职责就是将它们一一分类,把无关紧要的信息全部剔除,留下最关键的一条线索,只有那条线索才最有可能将谜团解开,才最有可能带来解决的方法。 那几周是怎么过的,昂文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打字机旁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窗户外面纷纷飘落的飞雪。他经常不知不觉就忙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过来拍他的肩膀,都会让他吓一大跳。当所有办公桌上的台灯都熄灭之后,只有他办公桌上的一盏灯会亮到天明。 昂文并不喜欢听别人提起他以前的案子,尤其是这一个案子,“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已经成为一个超越了他、超越了斯瓦特,甚至是超越了伊诺奇·霍夫曼的标志。霍夫曼曾经是一位魔术大师,正是他疯狂的想法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案子既然已经结束,就该尘埃落定,可总是会有人不断提起。 过去二十年来,昂文一直是斯瓦特的文员,负责整理他送来的报告,分析他在报告上做的备注,总结成符合标准的档案。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斯瓦特,他想问他,他查案的原则是什么,侦查的方法又有哪些。他最想知道的,是关于“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的情况。这个案子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偏偏侦探对这个案子的记录又少得可怜。他到底是怎么看穿霍夫曼的阴谋的?当全市所有人都相信报纸和电台的日期时,他是怎么发现那天其实应该是星期二而不是星期三的? 可是,即便昂文真的在调查局大厅里碰到了斯瓦特,或在电梯里正好站在他旁边,他也认不出他。在所有报纸的照片上,斯瓦特通常只出现在犯罪现场的角落,他会身穿一件雨衣,头戴一顶帽子,手上再拿一支点着的雪茄烟。 昂文走进办公室,熟悉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字,有人在讲电话,有人把档案柜的抽屉打开又关上。一捆捆的资料整整齐齐地堆在桌上,四面八方都传来打字机针头在白纸上跳动的声音。 大家的工作是多么认真,多么热情,又是多么重要!按照调查局的规定,只有忠心耿耿的下级文员才有资格把最终整理好的案件资料送到档案室,在档案室里,这些资料会被分好类、归置妥当。在这无数的照片、窃听资料、密码、指纹记录和询问笔录中,隐藏着一个又一个秘密。昂文从来没有去过档案室,只有下级文员才能进去,但在他的想象中,档案室大概就是那样的吧。 昂文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但在他办公桌旁的衣帽架上,已经挂了一顶帽子。那是一顶很普通的灰色帽子,帽子下面,还挂着一件格子外套。 那个女人就坐在他的椅子上,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当然,她现在没有穿格子外套,但她还是她)现在就坐在他的椅子上,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就着他绿色台灯的光线,用着他的打字机。她抬起头,看着昂文,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她的食指悬空在打字机的字母Y上方。 “你怎么在这儿?”昂文想这么问她,但她的眼睛盯着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呆呆地拿着自己的帽子,提着公文包,感觉包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他又觉得脚下好像出现了一道活板门,此刻,哪怕是一阵微风也能把他吹掉下去。但这一次,让他如此头晕目眩的并不是大海,而是她迷离的眼神,还有那眼神背后的一种东西,一种让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他走过自己的办公桌,当他从其他文员面前经过时,正在打字的他们都停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肯定是迷迷糊糊、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完全不是平时大家所熟悉的他,而只是一个拿着他帽子的陌生人。 他一直走,最后,当他看见那扇门的时候,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这是高级文员都顿先生的办公室大门,除了都顿本人,平时很少有人来到这扇门前。门旁的玻璃窗是不透明的,很特别。在今天之前,昂文还只是远远地望过这扇门,而现在,他却站在了门口,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举起手敲门。 他还没敲门,门就开了。都顿先生,这个圆脑袋、白头发的男人对他急匆匆地说:“对不起,长官,好像是出了个错。” 从来还没有人叫过昂文“长官”,他一直就是“昂文”,仅此而已。 “是的,不好意思,都顿先生,确实是出了错,我今天早上迟到了几分钟。详细的情况我就不跟你说了,到时候我会在报告里说明的,我原本打算马上就去写报告,但现在,有另外一个人坐在我办公桌旁,用着我的打字机,我没法写报告。请你想想办法吧,我已经迟到很久了。” “不是这样的,长官,是我要道歉才是,您一点也没有迟到。您只是不……反正,我接到了通知……怎么说呢?您已经升职了。您还到这儿来看老同事,我们当然很高兴了,长官,但是,按照调查局的规定,不允许……您也知道的,侦探和文员之间只能通过信使传递消息,是不可以直接联系的。” “调查局的规定。当然,我当然知道。”到目前为止,这应该是昂文和都顿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三年前,他们曾就东边书架的分配问题交换过意见,但严格说来,那一次还算不上是对话,只是都顿给昂文发了一个通知而已。所以,昂文对这个所谓的规定并不了解,他犹犹豫豫地问:“但你和我之间,还是可以说说话的吧,可以吗?” 都顿先生环视了整间办公室。现在,已经没有人打字了,大家都在看着他们。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一台电话正响着,但没有人接,铃声响完,一片沉默。都顿说:“实际上,虽然我是十四楼的主管,但是严格来说,我也是一名文员。所以,您看,我们之间这样说话,还是违反了调查局的规定。” “那么,”昂文说,“为了不违反规定,难道我们现在就应该闭嘴吗?”都顿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那我应该去别的地方找我的新办公桌喽?” 都顿表情痛苦地说:“也许你应该去二十九楼找找。2919房间,反正我接到的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当然了,通知!只要拿着通知,追根溯源,就能找到发出通知的人,找到他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可是,这份通知是发给都顿的,找他直接要原件显然不太好。不过,既然都顿现在认为昂文升了职,所以,他应该不会拒绝昂文的要求。只是,这样大概会进一步加深都顿的误解。想一想,等到这件事情解决以后,昂文得在自己的报告里写上多少备注、多少附录、多少补充说明、多少补充说明的说明,才能解释清楚一切啊!他往这份报告里写的内容越多,他需要解释的地方也就越多,到最后,这份报告大概会堆成厚厚的一沓,像一个庞大的迷宫,而昂文就会站在这个迷宫的正中央,周围摆满了打印这份报告时用完的打字机色带。 然而,都顿解决了昂文的烦恼,昂文还没有开口,他就从口袋里把通知拿了出来。 收件人:十四楼,欧·都顿先生,高级文员 发件人:三十六楼,拉蒙奇,督察 您的属下查尔斯·昂文先生已经被提升为侦探,享受该职位的所有权利,并承担相关职责。请将他的个人物品送至2919房间,并按规定处理好其他相关事宜。 通知的最下方盖着调查局的公章,公章上,一只睁大的眼睛下面写着四个字,“永不沉睡”。 昂文把通知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看得出,都顿很想把它要回去,但他作为文员总管,目前的职位仍然低于昂文,他不敢开口要。这样更好,如果最后还要写报告,昂文需要把这份通知附在报告里。“我想,”昂文说,“那个现在坐我办公桌的女人,应该会继续做好我的工作吧,毕竟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了二十年七个月零几天。对了,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都顿笑着点点头,他是不会说出她的名字的。 昂文转过身,原路返回,他躲开同事们的目光,尤其是正坐在他椅子上的那个女人的目光。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她挂着的格子外套,那里本该是他挂衣服的地方。 电梯里,三个西装革履(他们分别身穿黑色、绿色和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在窃窃私语,他们对昂文的到来显得漠不关心。这些人是真正的侦探,昂文虽然不是侦探,但也看出了他们的身份。他背对着他们站着,电梯员从三条腿的高脚凳上跳下来,关上电梯门。“现在往上,”他大声宣布,“下一站,二十九楼。” 昂文嘟嚷了一句,三十六楼。 “你得大声点,”电梯员指着自己的耳朵,“你到底想去哪一楼?” 三个侦探突然沉默了。 昂文靠过去,重复了一遍,“三十六楼,谢谢。” 电梯员耸耸肩,按下按钮。电梯指示灯从十五跳到十六,再到十七,没有人说话,但昂文知道,那三个侦探都在打量着自己。这三个人都认识皮斯侦探吗?皮斯应该已经观察昂文一段时间了,至少,他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会去中央车站。如果皮斯正在调查昂文,那么,调查他的也许还有其他人,而且,不仅仅是在他上班的时候调查他,等他下班了也还在调查他。昂文突然感觉到,调查局标志上那只大大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自己无路可逃。 也许,在八天前的那个早晨,从昂文第一次见到穿格子外套女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这只眼睛盯上了。那天早上,他醒来得很早,他穿好衣服,吃完早饭,出门上班,走到大街上,他才反应过来,时间还很早,整个城市都还在睡梦之中。他不能去办公室,还有几个钟头门卫才会带着钥匙来开门,他只好在附近一片漆黑的街上晃荡,商店门口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送货的卡车,头顶的路灯开始陆续熄灭,几个醉鬼勾肩搭背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现在回过头想想,那天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他不知不觉地就走进了中央车站的旋转门,从早餐车上买了一杯咖啡,又从问讯亭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份列车时刻表。有那么多的车次,那么多的路线,他想,随便买一张票吧,逃离这座城市,让办公桌上的报告就永远堆在那里吧。最近一段时间,分配给斯瓦特的案子和他前些年查的案子相比,显得格外无趣。鲁克兄弟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后,已经躲了起来,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离开了这座城市,伊诺奇·霍夫曼也悄悄发挥他魔术大师的本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座城市的人都以为他们还需要斯瓦特,但昂文知道,斯瓦特现在只是一个影子,而他自己,则是影子的影子。 所以,那天早上,他不知怎么的就站到了十四号站门口,手上拿着一张下一班开往郊区的火车票。他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表,一边盯着问讯亭上的大钟,他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可疑了,一个调查局的文员起得这么早,还一时心血来潮买了一张火车票,打算离开这座城市。调查局的人会觉得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们一定会以为他是个间谍,或是双重间谍吧。 也许,这次的升职并不是一个错误,而是调查局在故意考验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更要坚持说明这是一个错误了,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才能打消调查局对自己的怀疑。他会向局里证明,他不是间谍,他只是文员,他需要自己的工作。 那天早上,他并没有登上那列开往郊区的火车,是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她很神秘,神秘到让他不想离开。他决定,只要她每天早上去车站,他就每天去车站等她;只要她想见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他就会每天陪她等完之后再回去上班。这是他对她的一份无言的承诺。 电梯里的三个侦探还在打量着他,他感觉,他们打量得很认真。他用伞尖敲地板,还哼起一首他从收音机里学来的歌,但这样的举动看起来一定很不自然,因为无论是敲伞,还是哼歌,都不是昂文的习惯动作。他停止了敲伞,以伞为拐杖,把身体重心轻轻地移过来,又移过去。这也不是昂文的习惯动作,他只想转移这三个人的注意力,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疑。他从来没翻开过那本《侦探指南》,但这几个侦探大概都已经对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了,塞缪尔·皮斯曾经说,侦探都应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至于为什么要有秘密,这三个人应该是知道原因的。 电梯员把电梯停在二十九楼,三个侦探从昂文身边走过去,他们走出电梯转过身。穿黑色西装的那位一边抓着自己脖子后面的一块红斑,一边盯着昂文,好像是昂文害他长了红斑似的;穿绿色西装的那位弓着背,半闭着眼,露出一副呆板又刻薄的神情;穿深蓝色西装的那位则站在最前面,他嘴唇上方留着一抹弯弯曲曲的小胡子。“你这帽子可不能戴到三十六楼去。”他说。 另外两个侦探摇着头咯咯直笑。 在侦探的嘲笑中,电梯员把门关上了,电梯上继续往上走。头顶传来钢丝绳运行的嘎吱声,声音还越来越响。最后,当门终于打开时,一阵冷风从电梯井里吹来,吹过昂文的脚踩——他的袜子还是湿的。 电梯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旁挂着黄色的壁灯,像一朵朵倒悬的郁金香,灯与灯之间,是一扇扇没有窗户的门。在走廊最远处,有一扇长方形的窗户,窗外是阴雨绵绵的灰暗天空。 “三十六楼到了。”电梯员说。 在通知里,拉蒙奇说自己是督察。昂文对这个头衔并不熟悉,调查局里复杂的等级结构确实不是每个职员都了解的。局里有数不清的文员,有比他们职位低的下级文员,有比他们职位高的高级文员,然后,还有肩负重要使命的侦探和四处奔走的信使,信使的地位大概比下级文员还低,但他们却起着传达信息的特殊作用,任何一天,他们所传达的消息都有可能来自最高的权力机关。还有那些在大堂里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有着怎样的头衔,又有着怎样的权力?昂文懒得去猜,也不想去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三十六楼,在这一扇扇挂着刻有名字的铜牌的门背后,应该都是履行着各自职责的督察们。 走廊两侧各有十三扇门,昂文在右边第七扇门上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名字。这扇门和其他门不同,它是虚掩着的。昂文轻轻敲了敲门,对着门缝喊道:“拉蒙奇先生?” 没有回答。他敲得更重了,门往里悄悄打开。房间很暗,但就着走廊的光线,昂文看见地上铺着大大的棕色地毯,书架上摆满了蓝色和灰色书脊的大厚书,还有两张铺着坐垫的椅子,正对着最后面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地球仪,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则是一个和地球仪一样的大秃头,桌上还有一部电话、一台打字机和一盏台灯,灯没开。 “藏书网拉蒙奇先生,”昂文走进门,“很抱歉打扰您,先生。我是查尔斯·昂文,是十四楼的文员,我来是想和您讨论关于我升职的事情。我觉得,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拉蒙奇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是因为门还开着,他不想说话。昂文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昂文的眼睛开始渐渐适应屋里的光线,他看到面前的拉蒙奇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肩膀和椅子背一样宽,两只大手一动不动地交叠放在桌上。 “当然,这不是您的错,”昂文补充道,“大概是打字员打错了,或者是旧的电话线路信号不好,有人听错了。您也知道,一到下雨天电话里全是杂音,还经常断线。” 拉蒙奇仍然一言不发。 “最近雨又下了好多天,仔细数数,连续着下了十四天,好久都没下过这么多雨了。” 昂文站在办公桌前,“调查局的排水系统大概也不太好,肯定对电话线路有影响。” 就在这时,昂文发现拉蒙奇桌上电话的线已经被拔出来了,线的一头悬在桌边。这位督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就是雨水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昂文想,大概是因为一直都听到这个声音,所以自己才会喋喋不休地说起天气吧。 “如果您不介意,”昂文壮起胆子说,“我帮您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吧。我想给您看一些资料,您还是先看看资料再作决定,我也不想浪费您的时间。现在这年头,口说无凭也不能相信,对吧?” 他拉了一下灯绳。这盏台灯和二十二层楼之下昂文桌上的台灯一模一样,灯亮了,在桌上投下浅绿色的光线,照在昂文的手上,照在拉蒙奇十指交叉的手上,也照在他表情凝重的脸上,但这张脸已经发灰了,两只眼睛膨胀肿大,布满血丝,空洞地盯着前方。 昂文对尸体并不陌生。这么多年来,他处理过的报告中有成百上千具尸体以及对这些尸体的各种细节描述。有人被毒死,有人被枪打死,有人被剖腹,有人被吊死,有人被工业机器切成一段一段,有人被两块水泥板夹得粉身碎骨,有人被长柄锅打死,有人被抛出窗外,有人被活活掏出内脏,有人被活埋,有人被摁在水里淹死,有人被推下楼梯摔死,还有人就是被打死、踢死……可以这么说,死亡,对十四楼的文员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实际上,他们还要根据死因给案件分类,每当有新的死法出现时,昂文还得为它们想一个新的标题或副标题,比如,“被偷偷溜出来的眼镜蛇缠死”、“被有毒的蓝莓蛋糕毒死”,等等。 作为一个对死亡毫不陌生的人,对现实生活中的谋杀也应该能够泰然处之吧。现在,在昂文面前的,就是一个明显被掐死的人,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瘀伤,他的舌头伸在外面,他的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了眼眶,这些应该都是窒息引起的。 昂文把手从灯绳上缩回来,连连倒退几步,他被地毯绊了一下,跌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99lib?上铺着厚厚的坐垫,很软,可这并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恐惧。昂文扫视了一眼房间四个阴暗的角落,他似乎看到,在每一个角落里,都潜伏着一个凶手,随时等着跳出来袭击他。他不敢动,他觉得无论朝哪个方向逃走,都只会离这四个凶手中的一个更近。 于是,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紧紧抓着,仿佛是在和拉蒙奇先生正常会面。只不过,这次会面的时间久了一些,而开口说话的只有窗外的雨点。 第三章 尸体 很多案子从一具尸体开始,这可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至少让你知道了目前的状况。案子查到一半,才出现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的出现,还让一切更加复杂,这才是最糟糕的。因此,在查案的过程中,要时刻保持警惕,做好随时可能发现尸体的准备。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下一具尸体。 一声敲门声把昂文从恍惚中唤醒。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了?久到他的眼睛都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久到他终于发现自己在独自面对拉蒙奇的尸体。如果真有人潜伏在这间房子里,恐怕他早就死了。 又是一声敲门声,这一次敲得更大声了。他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应该离开这个房间,就应该大声呼救,甚至应该跑到走廊里假装晕倒。只有这样,才能明白无误地表达他在这件事情中的角色,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路过者,碰巧发现了这桩可怕的凶杀案。而现在,如果他去开门,对门外的人说:“您好,请进。看呀!这里有个死人。太奇怪了,是不是?”会让人怎么想呢? 他可以躲到书架后面,但那也不够隐蔽。如果被人发现,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算了,再等一等,门外的人说不定就会走了。 昂文等着。敲门声停了,但一个女人在喊:“拉蒙奇先生?” 尸体,他必须把尸体处理一下。他站到拉蒙奇的椅子后面,看着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人好像很正常,他好像只是累了,靠在椅子上小睡一下。他身上甚至都没有尸体的味道,昂文原本以为会有,但真的没有,他身上只有一股剃须膏的清新香味。 但昂文还是不敢碰一个死人。他抓住椅背,把椅子慢慢往后拖。拉蒙奇的两只大手从桌面上滑落,手指仍然是硬邦邦的。他的手臂突然垂了下去,整个上半身开始往前倒。昂文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拽,才没让拉蒙奇的头磕到桌子上。在尸体的重压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个女人又开始敲门了,这一次敲门声是那么响,整层楼的人大概都听见了。 “等一下!”昂文大声喊了一句,那女人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没有料到居然会有人应答。 昂文用一只脚稳住椅子,伸出两只手去抬尸体。尸体越来越弯,脊柱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把昂文吓了一大跳。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又推又拉,好不容易,尸体终于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躺到了办公桌下面。 昂文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一个女人进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花边。裙子很精致,但这个款式,昂文至少已经有十多年没看到有人穿过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款式也相当复古。她的头发扎了起来,收在一顶黑色的蕾丝帽下面,帽子被雨水打湿了。她大概比昂文大十岁左右,很漂亮。如果让斯瓦特在报告中描述她,他大概会写,一个真正的美女。可是,她也是昂文见过的最疲惫的女人。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眼睛下的黑眼圈是那么深,昂文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化妆。 “请进。”他又说。 她像是做梦一样,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她看起来随时会跌倒,但又神奇地保持着平衡。 “拉蒙奇先生。”她说。 昂文想,幸好她不知道这位拉蒙奇督察的样子。他放心地坐下来,但左脚脚尖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下面的尸体,他赶紧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知道调查局的规定不是这样的。”她说。 昂文心头一紧,难道他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知道我应该先预约,”女人继续说,“然后会有人通知我,谁来处理我的案子,但我等不了了,而且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我必须来找你。” 看来,她才是违反规定的人。昂文清了清嗓子,露出严肃的表情。然后,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容大度,他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说。 她看了一眼椅子上厚厚的坐垫,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起来。“我不能坐,”她说,“我一坐,马上就会睡着的。”她很紧张,似乎是连坐下来的念头都不敢想,她紧紧抓住自己的小包,闭上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睁开。 昂文觉得她随时都会倒下,便从座位上起身,他想在她倒下时能接住她。但她自己站稳了,她眨了眨眼,说:“你知道吗?我自己其实也算是个侦探。我猜,你应该就是斯瓦特的督察吧。”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昂文就知道她猜对了。拉蒙奇应该就是斯瓦特的督察,就像他是斯瓦特的文员一样。现在,他是集三个身份于一体了,刚开始工作时,是文员,升职以后,是侦探,现在,又被人误认为是督察。 “我叫薇拉·图斯黛尔,”她说,“我遇到了一件很可怕又很神秘的事。” 昂文坐下来,他知道,他现在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他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另一张椅子旁边,打开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一沓便笺纸。他把纸放到面前,又拿起一支铅笔。 “继续。”他说。 “我大概是三周前从城外来的,”图斯黛尔女士说,“我住在吉尔伯特酒店202房间。我跟酒店说过很多次,要求换到楼层更高的房间去。” 昂文飞快地把她说的话都记了下来,“为什么要换房间?”他问。 “因为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图斯黛尔女士的声音开始有点急躁了,“如果我住在更高的楼层,他们应该就进不来了。” “谁就进不来?” “我也不知道啊!”图斯黛尔女士这时几乎是在喊了,她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一些奇怪的东西——空的香槟酒杯、彩纸碎屑、玫瑰花之类的东西。地板上到处都是,还有我的床上,就好像是有人在我房间里开了个派对。我就在床上睡觉,却什么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好像是几年没睡过觉那么累。” “香槟酒杯、彩纸,还有……” “带枝叶的玫瑰花。” “还有玫瑰花,带枝叶的,就这些吗?” “当然不是,还不止这些,”她说,“窗户也是打开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冷得可怕,潮湿得难受,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肯定会疯的。”她瞪着眼,“也许我已经疯了。拉蒙奇先生,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昂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显然,拉蒙奇本人应该也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一定可以帮你的。”昂文说,但他却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把便笺纸推开。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作为一个督察,他还需要做些什么呢? “那么,你会派人来吧?”图斯黛尔女士说。 一头雾水的昂文翻开拉蒙奇桌上的日程计划本,翻到印着今天日期的那一页。十点钟的一栏上,用铅笔写着昂文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手表,再过几分钟就是十点了,拉蒙奇原本是准备和他会面的。 图斯黛尔女士还在等着答复。 “我们会派人去的。”昂文说。 她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她又抓紧手里的小包,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想张嘴说话,但被一个咯吱的响声打断,那声音是从书架后面的墙壁里传来的。她和昂文都朝那里望去。昂文觉得,也许是有一只巨大的老鼠,它灵敏的大鼻子闻到了桌子下面尸体的味道,正从墙后面爬上来。那咯吱的声音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然后停了,接着,拉蒙奇桌上的一个小铃铛响了两声。 “你不打算去拿吗?”图斯黛尔女士问。 昂文耸了耸肩膀,就像都顿先生在不高兴的时候耸肩膀一样,“恐怕要请您先走了,”他说,“有人要来了,我跟他已经预约好了的。” 她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昂文会这么说,“吉尔伯特酒店,202房间。你不会忘记吧?” 他把这句话记在便笺纸的第一页,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吉尔伯特酒店,202房间。图斯黛尔女士,现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他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她很乐意离开,但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但昂文躲开了她的视线,还没等她再次开口,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然后,他静静地等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听到她叹了一口气,听到她急匆匆地走过走廊,然后又听到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桌上的小铃铛又响了一声。 昂文走到墙壁前面,用手掌摸了摸,墙面很凉。他把一只耳朵凑上去,屏住呼吸。从这幢大楼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像是有一股风,被阻挡在了某个通道里。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昂文突然想起斯瓦特曾经在一份报告中写的一段话,那段话描述的是贝克上校的大宅,而那个案子则是关于倒霉上校的三次死亡。斯瓦特的话是这么写的:不管你信不信,在这里,秘密的隧道比真正的走廊还要多,每一面镜子都是一块双面玻璃,我必须和一套盔甲握过手,才能打开通往图书馆的门。这个老家伙真是太喜欢故弄玄虚了。 拉蒙奇难道也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昂文走到书架前,开始认真观察。所有的书脊上都只印了罗马数字和字母,这也许是一套很庞大很复杂的参考书。但昂文并不需要知道这套书是什么,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那是最特别的一本书,那是一本由于经常翻动、书脊都已经磨破了的书。他把这本书往前一拉,墙壁上的一块木板立刻就滑开了,露出一个小升降机,它就像个迷你的小电梯间,但坐不了人,只能传送东西。升降机里放着一个棕色信封,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 昂文拿过信封,他感觉自己像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界线的那一边就是他在报告中所研究分析,但从未涉足的世界。纸条上的留言很简短,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经把它看完了。 爱德华: 这是你的特别指令,我没有偷看。但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的建议是,你要让沉睡的尸体说说。 吻你,P小姐 调查局?里居然还在通过这种小升降机传送文件,昂文觉得很惊讶。据他所知,局里所有的信息交流,无论是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必须通过信使传递。哪怕是电话总机的接线员,也不可以把一个职员的电话直接接到另一个职员的电话上。调查局的规章明确规定,所有的电话只能拨打外线。所以,这到底是一个什么特别指令,才会通过这样特别的方式送到这个死人的办公室呢? 信封很重、很硬,没有封口。拉蒙奇是打算和昂文会面时,把这个信封拿给昂文看吗?昂文把一根手指伸进信封口,把它拨开了。 信封内是一张留声机唱片。和唱片店里出售的那些音乐唱片不同,这张唱片是白色的,近乎透明,正中是调查局的大眼标志,唱片中央的孔就是眼睛里的瞳孔。昂文凑近细看,发现上面还印着一系列的字母和数字。其中,最前面的三个字母,TTS,他再熟悉不过了,过去这二十年七个月零几天的时间里,他桌上的每一份报告上都有这三个字母。它们是特拉维斯·T.斯瓦特侦探的首字母缩写。 铃铛又响了,升降机朝着来时的方向沉下去。昂文把木板合上,他感觉自己又成了一个文员,冷静沉着、时刻准备着开展工作,他所关注的是事件的细节而非事件本身。他走回拉蒙奇的办公桌,把他和图斯黛尔女士会面时做记录的那张纸撕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瞟了一眼电话。为什么电话线头会被人拔出来?昂文把它重新插进去,然后关掉了绿色的台灯。 他想,这张唱片应该是某个犯罪现场的证物,他现在把它拿走,也等于是犯了罪。但没过多久,拉蒙奇办公室的门已经关好,昂文已经坐着电梯离开了三十六楼,而在他公文包里,夹在《侦探指南》书页中的,正是那张唱片。 该如何解释他的这些举动呢? 昂文一碰到有关斯瓦特的案子,大概就很难控制自己,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这位“侦探中的侦探”文员发现了一份新档案时,无论这份档案的形式有多么奇怪,他当然都有权利去查看、登记、归档,难道他要视而不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如果是另外一个侦探的档案,也许,昂文可以不去理会。但即便那份档案再微不足道,如果他真的置之不理了,那每天黄昏日落前,整个城市被阴影笼罩时,他大概会一再地回想、后悔吧。 昂文就曾经在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后悔过,他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后悔了。电梯来了,他告诉电梯员,他要去二十九楼,他想去看一看自己的新办公室。 二十九楼,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孤零零的一扇窗户。但和三十六楼走廊里铺的地毯不同,这里的地上铺的是平整的硬木地板,光滑整洁、一尘不染,闪闪发亮。这样的地板让昂文停下了脚步,他的鞋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总是会发出咯吱的声音,无论他穿的是什么鞋,也无论鞋底是湿是干,都不例外。只要那鞋穿在昂文的脚上,只要他的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那它们就一定会发出这种欢快而刺耳的摩擦声,这仿佛成了一个他无法摆脱的诅咒。 所以,他在家里只穿袜子。这样,他不仅可以不打扰到邻居,还能偶尔享受在房间里飞速滑过的乐趣。例如,当他准备燕麦粥早餐时,突然想起来要在粥里放葡萄干和黑糖,而葡萄干和黑糖又放在房间对面的橱柜里,他就可以穿着袜子,嗖一下滑过去。如果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光滑的平面,如果他走到哪里都可以只穿袜子,那该多好!可惜,昂文不可能整天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而外面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容忍他这种不穿鞋又爱玩的人。 电梯员正看着他,他不可能把鞋脱下。他今天一上午多坐了两趟电梯,虽然这个小个子电梯员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但昂文已经觉得自己很可疑了。于是,他下定决心,走出了电梯门,假装没有听到自己脚下正发出的声响。 这一层楼和三十六楼相比,走廊两侧的门更多,但更窄,门上没有挂刻着姓名的铜牌,而是把名字用黑色的油漆写在不透明的窗户玻璃上。每间办公室里都传来持续不断的打字机声音,还有听不清楚的窃窃私语。昂文突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随着自己的到来安静了,这只是他的想象,还是真的发生了? 2919房间在走廊中间,房间里没有人,窗户里透出淡黄色的光线。昂文摸了摸窗玻璃,玻璃上原来的名字已经被擦掉了,应该是刚刚才被擦掉的,窗框上还留着黑色的油漆碎屑。 昂文突然发现了一个巧合。他的这间新办公室位于二十九楼东边的正中间,位于他在十四楼旧办公桌的正上方,位于三十六楼拉蒙奇办公室的正下方。如果在这个位置垂直钻一个孔,把一枚硬币从拉蒙奇的办公桌边上推下来,那这枚硬币就会直接穿过2919房间,掉落在昂文的办公桌上。 昂文还站在走廊里,他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留着小胡子、穿深蓝色西装的侦探走进走廊。他正准备点一根烟,但当他看到昂文的时候,他苍白的嘴唇上突然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我早就告诉你了,三十六楼的那些人不会喜欢你这顶帽子的,”他说,“老实说,这里的人也不喜欢。” “对不起。”昂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吧,既然你说了对不起,就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 昂文的身份证件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但证件上他的身份,还只是一个不属于这层楼的文员。于是,他在把证件掏出的同时,也把拉蒙奇给他的那份通知拿了出来。侦探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证件,扔回给昂文,又慢慢地念起了那份通知。“这通知不是给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把通知放进自己的口袋,“我要和拉蒙奇核实一下。” “我觉得,拉蒙奇先生并不希望别人去打扰他。” “也许只是不希望某个走路会咯吱响的文员去打扰他吧,”侦探偷偷笑着,“他们居然找你来代替斯瓦特。” 昂文张嘴想抗议,但他听明白了侦探的话,立马又把嘴闭上了。他,昂文,来代替斯瓦特侦探?他既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也没有这份工作所必备的素质。他只是个文员,当然,是一个还不错的文员,他的同事都很尊重他,佩服他精明的头脑、敏锐的眼光,以及他对案件全面深入的了解。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他能在必要的时候独立分析,但只限于分析已经写在纸上的那些事。他不是斯瓦特。斯瓦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需要人来代替他呢? 侦探用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指着昂文,“我会盯着你的,哥们儿。”说完,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去擦自己办公室门上的球形把手,擦完把手的外面,又去擦里面。当他发现昂文正在看着自己时,他大声说:“我最讨厌不整洁。”然后,他把手帕塞回了口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门旁玻璃上写的名字是本杰明·斯奎德。 昂文把伞夹在胳膊下,转身走进了2919房间。那么,这里就是斯瓦特的办公室了,现在,昂文成了这里的主人。与此同时,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占据了他在十四楼的办公桌,那她是不是就成了他的文员?在他送去第一份报告之前,她会忙些什么呢?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她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他送去的报告了。 第四章 线索 几乎所有的案件都可以被分作两类:一是细节,二是线索。区分两者比区分你左右两边的鞋子更重要。 2919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办公室的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全是揉成一团一团的打印纸,台灯亮着。椅子上坐着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她头朝后仰靠在椅背上,满头浓密的红色头发用一枚发夹卡在头顶。她的嘴微微张着,隐约可以看到嘴里并不整齐的牙齿。她的手胖嘟嘟的,手指很短,摊开放在打字机的键盘上。 这难道算是昂文的宿命吗?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他怎么总能bbr>发现尸体呢?不,这个女人没有死。他看见她的肩膀还在轻轻地起伏着,他听见了她打呼噜的声音。昂文清了清嗓子,但女人没有动。昂文又走过去,站在桌子前,看她到底是在打印什么。 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 整整半页纸上,全是这句话,只有最后一句是: 不要睡,不要睡,不要…… 昂文摘下帽子,又清了清嗓子。 女人在椅子上扭了一下,把歪着的头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她的头发从发夹里散开,有几缕沾到在嘴唇上。桌上台灯的光线照在她的眼镜镜片上,但她还是没有醒来,她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昂文伸出手,按下打字机上的空格键。滚筒发出咔的一声,很响。女人猛地惊醒,在椅子上坐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她说。 “什么歌?” 她眨眨眼,她戴的那副眼镜对她娃娃脸的脸形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她的年纪,应该和昂文开始在调查局工作时差不多。“你是昂文侦探吗?”她问。 “是的,我就是昂文。” 她站起身,把头发拨到脑后,固定好。但昂文看到,她用来卷头发的不是发夹,而是一支削尖了的铅笔。她说:“我是您的助手,艾米丽·多普勒。” 艾米丽把身上的蓝色羊毛裙拉整齐,又把桌上的纸团扫进垃圾桶。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昂文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离开一下,让她冷静下来,但她马不停蹄地忙活着,又飞快地说着话,昂文找不到一个离开的借口。“我是个很不错的打字员,我很有能力的,也经常练习,”她说,“我研究了调查局最重要的那些案件,我不反感加班。我最大的缺点就是我经常突然就睡着了,还睡得很沉。我也知道我这样的情况很讽刺,因为调查局的格言就是‘永不沉睡’。不过,为了弥补我的缺点,我会更加努力工作,并决心做到更好。如果我睡着的时候打呼噜了,我提前向您道个歉。” 收拾完后,她的办公桌上除了打字机、电话和台灯,就只剩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黑色午餐盒。 艾米丽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伸出手拿昂文的帽子,但昂文紧紧地攥着帽檐。她一把抓着,也不放手,最后,还是昂文让步了,她抓过帽子,掸了掸上面的灰,把它挂在衣帽架上。 她和昂文站得很近,两个人都觉得房间似乎突然变小了。昂文能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是薰衣草香。她又伸出手来拿他的公文包,但昂文把包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护着。 “没关系,”她笑着说,露出满口歪歪扭扭的牙齿,“这是我应该做的。” 昂文的助手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要把她怎么办呢?如果,他此时是在十四楼自己的办公桌旁,他还可以想出一些事情来做。总会有标签需要打印,也总会有文件需要整理,或是按文件名的字母顺序整理,或是按时间由远及近、由近及远进行整理。昂文很高兴去完成那些小任务,他还不想这么快摆脱原来的这份工作。 他把一只胳膊从外套里脱出来,把公文包转移到另一只手里,结果,艾米丽马上把他的外套扯了下来,挂在了帽子的下面。她还把他的伞也拿走了,他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拿去的。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他说。 她双手抱在胸前,“当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正等着听您介绍案子的情况呢,您应该已经和您的督察联系过了吧。” “我已经……和他商量过了。”昂文说。 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昂文还没来得及阻止,艾米丽就把门打开了。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衫和黄色背带裤。昂文看不出他的年龄,他满头蓬松的金发应该属于某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但他走进房间时那种冷静坚定的气势,却应该属于年龄更大的人,他手上拿着一个鞋盒大小的棕色牛皮纸包裹。 “给您的包裹,先生。”艾米丽大声喊,就好像昂文根本没在房间里一样。 昂文接过包裹,在俩人的注视下打开了它。里面是调查局给侦探查尔斯·昂文新办的证件,还有一支手枪。昂文赶紧把盒子关上,“谁送来的?” “这个我就不便透露了。”信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背带裤上的背带。 昂文以前和信使打过交道,他觉得他们基本上就是一群流氓,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利益需要,违反各种限制自己的规定。面前的这一位,显然也是如此。 “那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送出来的吗?”昂文还在继续尝试。 信使只是抬头盯着天花板,似乎连承认听到了这个问题都会让他们两个人蒙羞。 “那么,你能帮我带个信吗?” 昂文知道,这个问题等于是给信使下了个无法逃避的圈套。按照调查局规定,信使只能传递他们接收到的东西,东西可能是包裹,也可能是指令,但只要有人提出了传送东西的要求,他们就必须执行。昂文面前的这位信使终于放下手里的背带,叹了一口气。“你是要我带个口信,还是打印好的纸条?”他问。 “打印好的,”昂文说,“艾米丽,你刚刚还跟我说,你是个不错的打字员。” “是的,长官。”她转过身走到打字机前,往里面装上了一张空白的印有调查局徽章的信纸。她把手悬在键盘上,头微微往左侧着。但她的目光并不集中,好像是在看着一个遥远而宁?99lib?静的地方。 昂文开始说话了,“收信人冒号,拉蒙奇逗号,督察逗号,三十六楼,回信人冒号,查尔斯·昂文逗号,文员逗号,文员两个字要加粗,十四楼逗号,目前暂时在二十九楼,另起一行。” “现在是正文。长官冒号,请恕我直言逗号,我想向您汇报我刚刚升职的这件事逗号,我觉得这件事有可能是搞错了句号。” 艾米丽打字的时候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每到另起一行时,她的手指总是轻快地飞舞起来,像是那些边弹琴边翻动乐谱的钢琴家,每打完一句话,她都会把手指高高跷起,她的这种气势让昂文也增添了信心。 “也许您已经知道了逗号,我一直是单独负责处理特拉维斯·T.斯瓦特侦探的档案句号。所以逗号,我希望能尽快回到那个岗位上去句号。如果您没有给我回信逗号,那我就当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逗号,因为我也不想给您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打扰句号。当然逗号,我会再给您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句号。” 艾米丽把打印好的这页纸从打字机上扯出来,折了三折,放进一个信封。信使把信封放进背包,离开了。 昂文用衬衫袖子擦了擦额头。这个信使应该会直接去拉蒙奇位于三十六楼的办公室吧,在那里,他会发现拉蒙奇的尸体。这样一来,昂文就不用自己去汇报这件事了。 “文员,”艾米丽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掩护身份实在是太完美了,长官。犯罪分子一般都不会去注意一个普通的文员,更不会想到他会来终结他们的罪行。而你,已经很有文员的模样了,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既然你在调查局内外用的都是这个身份,那我猜,您要调查的这个案子应该是属于内部案件,难怪他们让你来代替斯瓦特侦探呢。” 艾米丽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后面的房间做了个手势。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紧张了,她在打字机前如鱼得水的表现让她恢复了自信,“长官,”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你的私人办公室吧。” 艾米丽的办公桌后面有一扇门,门被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土黄色,难怪昂文之前没有注意到。艾米丽领着他走进门,来到了一间泛着暗绿色光线的房间。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贴着深色的墙纸,让人感觉仿佛是来到了一片茂密树林中的小空地,不过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雪茄烟的味道。 从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风景比在十四楼能看到的风景漂亮多了。昂文看见了古老港口区里密密麻麻的楼房屋顶,看见了屋顶远处开阔的灰色海湾,还看见了从轮船烟囱里冒出的白雾和雨水混在一起。当斯瓦特在办公室写案件备注时,他转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吧。昂文勉强还能看见位于海边的凯里格瑞游乐场的一角,游乐场早已荒废,但以前,这里曾经是伊诺奇·霍夫曼活动的老巢。昂文想,这真奇怪,斯瓦特侦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见自己多年死对头的巢穴。 可是,就连霍夫曼也已经消失很久了,“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后,他有整整八年的时间音讯全无,游乐场也成了残垣断壁。难道斯瓦特也失踪了?昂文还记得,在斯瓦特送来的一些报告中,这位侦探曾经隐隐透露出想要隐退的念头。当然,他说起自己的这个计划时,总是很隐晦,因为,它们毕竟和工作没有关系,也许只是查案间隙的无聊才让侦探产生了一些消极的想法。但“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后,他这个念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昂文觉得,那个案子对斯瓦特造成的影响,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在报告中写着“我误会她了”,这里的“她”指的应该就是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事实确实如此,他的确是误会她了。 斯瓦特的隐退计划是在乡下找一间屋子,躲起来写回忆录。他对这个计划描述的详细程度让昂文都觉得惊讶,一定要在某个河边小镇的最北边,找一片小树林,在树林里建一间白色的小木屋,屋外的斜坡上要种满黑莓树,屋旁要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挂着用汽车轮胎做成的秋千,还要有一条小路,通往树林深处的一小片空地,而这片空地,“是个小憩的好地方”,斯瓦特就是这么写的。 昂文知道,斯瓦特也许永远都找不到通往那间小木屋的路了。也许,可怕的事情早已发生,要不然,怎么会出现三十六楼的那具尸体呢? 艾米丽仿佛看出了昂文此刻的想法,她说:“关于他的失踪,目前还没有任何官方的解释。” “那有非官方的解释吗?” 艾米丽皱起眉头,“长官,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非官方的解释。”昂文点点头,他突然觉得嗓子发干,他咽了一口口水。从现在开始,哪怕是同自己的助手说话,他也必须谨言慎行。 艾米丽打开桌上的台灯。昂文看见一个木头的档案柜,几把给来访者坐的椅子,空荡荡的书架,角落里还有一把破旧不堪的电风扇。昂文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坐下来,他觉得椅子太大了,办公桌看上去也是价值不菲,他把放着他新证件和手枪的盒子放在打字机旁边。 艾米丽背着手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发号施令。当她发现昂文的真实身份就是文员时,她会怎么样呢?她身上散发出的薰衣草香水味和斯瓦特留下的雪茄烟味混合在一起,让昂文鼻子发痒、头晕目眩。昂文朝她礼貌地点点头,意思是让她先走,但艾米丽也点点头,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已经接受了调查局标准的训练,也接受了你这个特定职位所需要的训练。” “那是当然。” “那么,你能告诉我,在目前的状况下,你应该做些什么吗?” 她又皱起眉头,但这一次,她的表情更阴沉、更警惕。昂文明白,他的这位助手应该对今天期盼已久了,这应该是她很久以来的第一个任务。昂文想,他的这个问题也许会让她失望,而让她失望,也?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突然,她似乎是改变了想法,变得轻松起来,“我知道,您这是在考验我吧!”她说。 她闭上眼睛,把头往后仰,好像那眼皮上印着什么字,她要努力看清楚一样。她流畅背起了一段话:“在查办新案的第一天,侦探应该把他觉得助手有必要知道的细节都告诉他的助手。通常,这些细节包括重要的联系人信息、重要的日期,还有档案中相关案件的资料等。” 昂文靠在大大的椅背上,又想起了楼上的那具尸体,他觉得这一切就是一个谜。他感觉,如果不尽快摆脱这件事,它大概就会爬上他的后背,把他拽进坟墓。拉蒙奇到底是想让他查什么案子呢?但无论是什么案子,昂文都不想与之扯上任何联系。 昂文说:“我发现你很细心,艾米丽,我可以相信你了。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这确实是一桩内部调查案。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个案子代号001,我就是为这个案子到这里来的。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特拉维斯·T.斯瓦特侦探,并说服他尽快回来工作。”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在自己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计划。也许,在艾米丽的帮助下,他能够把侦探这个角色扮演到斯瓦特回来为止。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知道督察为什么会死,图斯黛尔女士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玫瑰花,他又为什么会在拉蒙奇的办公室发现那张唱片了。 艾米丽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现在有什么线索吗,长官?” “没有线索,”昂文说,“但是,这里不正是斯瓦特的办公室吗?” 接下来,艾米丽去检查了档案柜,昂文去搜办公桌。在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他自己的东西,应该是都顿根据拉蒙奇通知的要求送来的,有看小字用的放大镜,有调查局在他工作十周年时奖励给他的银质裁纸刀,还有他自己家的备用钥匙,第二个抽屉里只有一沓打字用的白纸。昂文无法控制自己,他拿出几张纸,把其中一张装进打字机。这是一台很好的打字机,机身闪闪发亮,显得很高档,深绿色的底盘,黑色的圆形按键,很漂亮。到目前为止,这台打字机是昂文当上侦探以后唯一喜欢的一样东西。 “空的,”艾米丽说,“都是空的。”她翻完档案柜,走到书架前。 昂文没有理她,继续查看着打字机上的页边距,调整着左右两边的空白(他喜欢把两边都留下两厘米的距离,非常精确)。他还轻轻地按下了几个重要的按键,包括字母E、字母S和空格键,看它们的弹性如何。这台打字机没有让他失望。 他假装打着字,手指在按键上移动,但并没有按下去。他要怎么开始写他的报告呢!“今天”,他可以这么开头,然后接着写“早上”,对了,就写“今天早上,我买完咖啡以后”,不行,不能写“咖啡”,他不能从“咖啡”开始写。要不就以“我”开头?从“我”开头,接下来的就完全可以自由发挥了,“我很抱歉,我现在要向你汇报一件事”,这个不错,或者是“我在中央车站时,一位名叫塞缪尔·皮斯的侦探找到我”,又或者是“我是一个文员,只是一个文员而已,但我现在坐在一位侦探的大桌子前给您写这份报告”,不行,不行,以“我”开头还是不行,显得太私人、太主观了,昂文必须把“我”排除在外。 艾米丽又站到他面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这里什么都没有,长官!清洁工打扫得很彻底。” 这句话让昂文想到了一个点子,“你看,”他说,“让我告诉你文员们的一个老办法,这可是十四楼的秘密。” “看来您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长官。” 他很高兴能有机会在她面前显摆一下,也许这样能获得她的信赖,“在十四楼,文员的工作通常都非常繁忙,”他解释说,“一份文件偶尔,提醒你,是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可能会失踪。也许是掉到了柜子下面,或者是被某人连同午餐饭盒不小心扔了出去。还有可能,像你刚刚提醒我的那样,是被勤快过头的清洁工扫走了。” 昂文打开打字机的盖子,把已经固定好的色带松开,“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继续说,“如果你找不到已经打印出来的那份文件,唯一的办法只有重现文件的内容。只要你轻轻地按住打印机的色带,在很亮的光线下,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它曾经在纸上打过的字母。这条色带没有怎么用过,但斯瓦特还是用它打过字了。” 他把色带放在艾米丽手里。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昂文则调整了台灯的方向,让她看得更加清楚。她一只手拿着色带的一头,把它轻轻扯平,她的大眼镜在台灯下反射出亮亮的光线。 昂文把他刚刚装进打字机的白纸扯出来,又从公文包里拿出铅笔,“把上面的字母念给我听,艾米丽。” 艾米丽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馆-物-博-立-市。博物馆立市?这是暗语吗?” “当然不是。色带上的第一个字是斯瓦特打印的最后一个字,所以,我们要反着念。继续吧。” 艾米丽又开始紧张,不过昂文觉得,紧张总比怀疑好。她声音发颤地念着。二十分钟后,她手上全是油墨。昂文把整理后的文字打印出来了,不过,里面的标点符号都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星期三,我把局里安排给我的案子放到一边,开始调查一起突发事件,虽然这件事很有可能只是白费力气,但按照规矩,还是要查一查。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有权偶尔破一破规矩了,反正我对它们早已了如指掌。所以,文员,如果你看到了这份报告,请你一定要记住,是一个我不认识他,但他显然很了解我的人,通过非常规的渠道,联系了我,他是打电话找到我的。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我的名字,但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呢?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他问:“你是特拉维斯·T.斯瓦特吗?”我说:“是的。”他说“我有很多事要跟你商量”之类的话,反正我感觉兆头不太好。他想在市立博物馆的咖啡厅与我见面。也许这一切都是霍夫曼背后捣的鬼,也许这是个圈套。但我们还是要抱有希望,对不对?这就是我今天报告的全部内容。我现在马上要去市立博物馆。?? 昂文把报告看了两遍,交给艾米丽。她看完以后,问:“那个电话会和‘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有关吗?” 昂文应该猜到,她会很熟悉斯瓦特的案子。但这个案子正是自己负责的,听到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把案子名字大声说出来,让昂文全身不禁打了个冷战,何况这个人连文员都还不是。艾米丽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仿佛有些泄气,垂下了眼帘。 但是,他还是必须考虑到,艾米丽说的可能是对的,那通电话可能确实和博物馆里那具古老的尸体有关,但那个案子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结案了。他想起他在拉蒙奇办公室的升降机里发现的留言条:让沉睡的尸体说谎。难道这个P小姐所说的就是那具尸体?是那份档案? 这些都不要紧,昂文要做的就是找到斯瓦特侦探,而现在,他知道斯瓦特去了哪里。他拿起自己的新证件,用袖子擦了擦。从调查局闪闪发亮的那只眼睛里,他能够看到自己变了形的倒影。查尔斯·昂文,侦探。是谁把这些字刻在这上面的?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文员的证件(这上面没有闪闪发亮的徽章,只是一张很破旧的打印的卡片),换成了侦探的证件。如果他再遇到了斯奎德,这就能帮他解围了。还有枪呢?他把枪和旧证件一起放进桌子的抽屉,他应该不需要手枪。 艾米丽跟着他走到办公室外间,他从衣帽架上拿过自己的外套、帽子和雨伞,艾米丽想帮忙,但他摆了摆手。 “你要去哪里?”她问。 “我要去市立博物馆,”他说,在目前状况下,他似乎应该对艾米丽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才对,他想起了调查局在报纸上登的广告词,“我们有着最优秀的团队,我们的使命就是寻找真相。” 艾米丽说:“但我们还没有确定暗语呢,万一我们中有一人被人胁迫,可以说这个暗语引起对方警惕。” 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你来选个暗语吧。” “你想让我现在就想一个出来?” “是你说我们要定个暗语的嘛,艾米丽。” 她又闭上眼睛,似乎是想看清楚自己脑中的想法,“好吧,要不这样?如果我们俩其中有一个人说‘魔鬼魔鬼,细节是魔鬼’,另一个人就必须说‘双份双份,啤酒要双份’。” “好啊,这个不错。” 但艾米丽那副大眼镜后面的双眼仍然细眯着,也许是因为担忧,也许是因为恼怒,也许两者皆有。昂文必须给她找点事做,给她安排一个任务。他公文包里的那张唱片大概是斯瓦特留下的某种档案,也许对他的调查会有帮助。想到这里,他对艾米丽说:“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艾米丽。我想让你去找个唱片机来,调查局里应该有。” 他没有等着看这个任务是否足以让她满意就转身离开了。他正要开门,门外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刚放在门把上的手僵住了。窗外隐约出现一个身影,但并没有敲门声,有人在偷听,或者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找到了拉蒙奇的尸体,要来抓昂文回去审讯了。 昂文点点头,向艾米丽发出个警告,他把公文包放下。门外的人现在在轻轻敲着玻璃,似乎是在发什么秘密信号。昂文把雨伞高举过头顶,像拿着一把刺刀似的,把门猛地拉开了。 门外的男人倒退着跌了进来,跌倒在地。他一只手提着一只桶,桶里是黑色的油漆,全溅了出来,溅在他的衣服上、下巴上,也溅到了光洁闪亮的木地板上。他以为昂文要打他,把油漆刷高高地举过头顶。 昂文把雨伞放下,他看着玻璃窗上刚刚新刷上去的几个字。侦探查尔斯·昂,还没写完,但大概也写不完了,因为当这位油漆工站起来以后,他就把刷子放进油漆桶,自言自语地朝电梯走去,把未完成的工作忘到了脑后。 斯奎德侦探的门打开了,他看见地上的一摊油漆,也看见了走廊里长长的一串黑色脚印。他从外套口袋里扯出一条手帕,似乎是想擦干净地上的印迹,但他并没有,他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把门猛地关上了。 “艾米丽,”昂文说,“请叫个清洁工来。” 他跨过那摊油漆,走进走廊,他的鞋子又在咯吱作响。其99lib?他办公室的门也陆续打开,侦探们纷纷伸出头,打量着他。其中有两个人是昂文曾经在电梯里见过的,他们当时和斯奎德一起,他们办公室门边的名字分别是皮克和克拉伯崔。昂文走过他们办公室门口时,他们一边看着昂文,一边摇着头。皮克还在抓着自己脖子后面的红斑,他朝昂文吹了个口哨,像是表达崇拜,实际却是嘲笑。 第五章 记忆 想象一张桌子上全是文件,别的什么都不要想。现在,想象桌子的后面有一个档案柜,你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一切的秘诀就在于让桌子和档案柜摆得越近越好,再就是把文件堆放整齐。 昂文蹬着自行车,沿着市立公园朝北骑去,路边的树林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雨珠。现在,马路上的汽车已经不多了,但昂文为了躲避马车,还是两次把自行车骑上了人行道,还有一次,他差点撞上一个卖花生小贩的遮阳伞,惹得小贩大骂了他几句。等到昂文骑到市立博物馆时,他的袜子又湿透了。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车锁到一根路灯灯柱上。一辆公交车开过来,溅起一摊脏水,好在被他躲过了。 博物馆大门两旁的喷泉没有开,但蓄水池已经积满了雨水,水漫过人行道,流进了排水管。这个地方像被诅咒一样,透露出一种沉闷的气氛。昂文觉得,它似乎并不是在欢迎参观者,而是在保护着里面隐藏的秘密不被参观者发现。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转身回家,但还是忍住了。他每多走一步,他需要在报告里解释的内容也就越多。但如果他还想重新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就一定要找到斯瓦特才行,而这里,就是斯瓦特曾经来过的地方。 一阵大风携雨吹来,昂文用伞挡住风,爬上了博物馆大门前宽敞的台阶,走进旋转门。 大厅玻璃穹顶透下来的光线隐隐约约地照在问讯亭、售票处和摆在每个展厅入口两侧的阔叶植物盆栽上,昂文顺着刀叉盘碟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到博物馆的咖啡厅里。 三个男人坐在咖啡厅的餐台边,默默地吃东西。咖啡厅里十几张餐桌,只有一张靠后的桌子有人坐,一个留着金色小胡子的男人正坐在桌旁,用一台便携式小打字机打字。他打字的速度很快,还时不时停下来,哼着歌,思考着什么。 昂文走到餐台前,点了一份黑麦面包夹火鸡奶酪三明治,这是他每周三必点的三明治。三个男人仍然埋头吃着各自的午餐,小心翼翼地喝着汤。昂文的三明治做好了,他端着盘子,坐到金色小胡子男人旁边的一张桌子。他把帽子翻过来,放在盘子边,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 那男人打字时,他硬邦邦的小胡须也一上一下地颤动着,那是他在一边打字一边默念。昂文瞥见了那页纸上的几句话,每天都是同一时间吃午饭,很少和同事说话。还没等昂文看清更多的内容,那男人突然转过头,看了昂文一眼,把面前的纸调整了方向,狠狠地皱起眉头,胡子好像都气歪了。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打字机上。 虽然昂文也处理过很多的案件报告,但对这一次的调查,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斯瓦特到底和谁见了面?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现在到这里来,到底有没有用?按照斯瓦特的话说,这个时候来,哪怕是已经有的线索,也大概是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昂文打开公文包。他曾经发誓不会看这本《侦探指南》,但他现在觉得,如果还想把侦探这个角色继续扮演下去,至少还要翻一翻这本书。他对自己说,只要他能找到打开这个案子第一个突破口的方法,他就不再看了。他觉得,如果能知道怎样开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吧。 他把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书封面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斯侦探曾经对他说过,“它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但昂文在此之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所以,他相信,一定是调查局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他没有把书放在桌上,而在摊开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侦探指南 (第四版) 现代侦查技术摘要,包括各种查案程序、实践方法及系统理论;相关真实案例深度分析,并配合数据与图表;附录中包含各项练习、实践及帮助读者进一步学习的建议。 昂文翻开目录那一页。每一章都重点分析了侦查技术的一个方面,从案件管理的共同点,到各种各样的监视技巧和审讯方法。但涉及的内容太宽泛了,昂文反而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每个标题似乎都不完全适用于他目前的处境,不过有一章,也许还算合适,“谜,第一个难题”。昂文翻到那一章,看了起来。 当缺乏经验的探员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时,他很可能会立刻有一种冲动,想要马上开始进行直接的调查。但这个谜就像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什么都有可能躲在里面。在查案的这个阶段,你的敌人比你知道的要多,所以他们才是你的敌人。所以,你需要从侧面入手,尤其是刚开始工作时,这一点尤为重要。如果你不够谨慎,那就等于是向敌人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就等于是在自己头顶上点亮了一盏灯,在自己胸口贴上了一张靶子。 一股刺骨的寒冷从昂文打湿了的袜子一直爬到他腿上,接着又钻进他的肚子。到目前为止,他犯了多少个错误了?他赶紧把这一章的头几页看完,然后,又翻了翻和调查程序相关的几个基础章节的开头。这本《侦探指南》里的每一段话看起来都像是特别对他提出的警告,他应该伪造另一个身份,应该乔装打扮一番,应该从博物馆的后门进来,应该事先计划好逃生的路线,显然还应该时刻携带武器,但他都没有做到。他曾经在一份又一份的案件报告中见识过这些技巧,但侦探们在运用这些技巧时,似乎并没有多想,只是突然冒出了某个灵感。斯瓦特难道真有这么深思熟虑?他做每件事的时候,无论是甩掉盯梢的尾巴,还是与敌人贴身搏斗,似乎都只是审时度势后的灵机一动而已啊! 昂文合上书,把书放在桌上,又把两只手盖在封面上,深吸了几口气。金色小胡子男人在飞快地打着字。昂文又瞄见几句话,他的习惯透露出他是一个无趣、沉默但有危险倾向的人,他可能肤浅空洞,但也可能城府颇深,他继续写道,就算他真的联系上了失踪的探员,那他自己现在也都还不知道。 昂文挥了挥手,可能是他要时来运转了,这一挥手居然还真引起了那个男人的注意。 那个男人在座位上转过身来,他尖尖的小胡子仿佛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控诉。 “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昂文说,“但我想请问您,您最近有没有在这里和斯瓦特侦探见过面?” 打字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胡子翘得更高了。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把那页纸从打字机里扯出来,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攥紧拳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昂文也挺直身体,他以为这男人会来揍自己,但他只是从昂文的桌子边经过,拖着重重的脚步走到了咖啡厅的最后面,在那里的墙上,有一台投币电话。他拿起听筒,对着里面的接线员说了一个数字,然后把一枚硬币投了进去。 坐在餐吧边的三个男人放下手中的汤碗,都转过身来,他们看上去都很疲惫。昂文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怀疑自己,还是感谢自己终于让那个男人停止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昂文朝他们点点头,他们又默默地转回身吃午餐去了。 他又拿起《侦探指南》。他的两只手都在颤抖。他翻开书,闻到一股旧书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火药的气味。他能够列举出到目前为止自己犯下的错误,说不定错误的数量还在继续增加,但他仍然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他还是不知道该从何入手。”那个男人对着电话听筒说。 昂文转过身。他没听错吧?这个金色小胡子男人背对着咖啡厅站着,一只手放在电话机顶上,低着头。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说完一句,还认真地边听边点头。 昂文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他出外勤搞调查的第一个小时,而他已经快要疯了。他转过身,想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来。 “他想集中注意力看书。”那个男人又对着电话说。 昂文放下《侦探指南》,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绝对没有听错,不知怎么回事,这个金色小胡子男人现在说的正是昂文脑子里的想法。一想到这里,昂文的双手颤抖起来,他开始出汗了。餐吧旁的三个男人又转过身,看着昂文朝咖啡厅的后面走去,昂文走到那男人身后,敲了敲他的肩膀。 金色小胡子男人抬起头,他愤怒地瞪大眼睛,“你另找台电话嘛,”他压低声音说,“是我先来的。” “你刚刚说的是我吗?”昂文问。 那男人对着话筒说,“他想知道我刚刚说的是不是他。”他点头听着什么,然后,他对昂文说,“不是的,我刚才说的不是你。” 昂文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慌。他多么想跑回自己的座位,或者干脆跑回家,忘记他在《侦探指南》里看到的一切,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但他不能跑,他想都没有多想,一把夺过那男人手中的电话,放到自己耳边。他还在发抖,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异常平静,“你给我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我在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对方没有回答。昂文把话筒贴紧耳朵,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但那声音很小,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线路里的杂音。仔细听听,就像是一阵轻风吹动了干枯的树叶,或是吹动了一沓纸,还夹着别的声音,像是鸟鸣,带点哀伤,时有时无。昂文想,大概是很多鸽子一起咕咕叫的声音吧。 他把电话放回去,金色小胡子的男人仍然盯着他。那个男人的下巴一上一下地动着,但并没有发出声音。昂文也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四目相对片刻之后,昂文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餐桌,坐下来,急匆匆地吃起了三明治。 餐吧旁的一个男人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他穿着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浅灰色制服,白发稀疏,没有打理过,显得乱七八糟的,双眼黝黑、眼眶深陷、脸色苍白。他踉踉跄跄地朝昂文走来,一边吹着自己嘴上的胡须,一边用右手把一张面巾纸揉成一团。他站在昂文的桌子前,把那团纸巾扔进昂文的帽子。“对不起啊!”他说,“我以为你这帽子是个垃圾桶。” 金色小胡子男人又拿起电话,他说:“他把他的帽子当成了垃圾桶。”但就在这位博物馆工作人员离开咖啡厅时,他撞上了金色小胡子男人之前坐的那张桌子。桌上的玻璃杯倒下来,水全部洒到了打字机旁边的一沓纸上。金色小胡子男人赶紧放下电话,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昂文把那团面巾纸从帽子里取出来,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什么。他把纸抹平,看到上面在匆忙中写成的一句话:这里不安全。等他不注意的时候跟着我来。他把面巾纸塞进口袋,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金色小胡子男人还忙着抖落纸上的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离开了。 这位博物馆工作人员抓住昂文的胳膊,带着他往北走进了一间展厅,他胸卡上的名字是埃德温·摩尔。他朝昂文靠过来,贴着昂文的耳朵,悄悄说:“我们说话要小心,尤其是你,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必须利用睡觉前的宝贵时间把它们忘掉。等了这么久才联系你,我要向你道歉。但我在没听到你说话之前,还以为你是他们的人呢。” “谁的人?” 摩尔的语气中透露着担忧,“我不能说。也许我一直就不知道,也许我已经故意忘掉了。” 他们走过陈列着兵器的走廊,一套套空盔甲骑在假马上。放在盒子里的金银兵器闪闪发亮,每一件昂文都认识,这是薄刃短剑,这是上好的长剑,那是双筒转轮步枪。它们都在调查局的武器目录中有介绍,但作为古老的兵器,它们显然没现代化的武器实用,例如,手枪、绞刑架等等。 摩尔说话的时候,看着昂文的方向,但并没有看他的眼睛,“我已经在市立博物馆工作了十三年十一个月零几天,”他说,“我总是走相同的路线,除非特殊情况,像是给迷路的小孩带路之类。我喜欢不停地走,当然,不是为了看画。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我已经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画作了。对我来说,它们跟一张空白的画布或一扇朝天开的窗户没什么两样。” 一个无趣、沉默但有危险倾向的人,金色小胡子男人在纸上打过这句话,他可能肤浅空洞,但也可能城府颇深。难道他描述的就是摩尔?什么样的人会努力忘掉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呢?他显然有点不正常。但昂文一想到他提醒自己说话小心的建议,也不敢开口多问。 很快,他们就走进了一个宽敞的圆形展厅,昂文认识这里。大厅的穹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口,灰色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照射在下面的一具玻璃棺材和棺材底座上。棺材里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桩谋杀案受害人的尸体,周围全是来参观的小学生们。有些胆大好奇的学生站得离棺材很近,有几个甚至把脸都贴到了玻璃上。昂文和摩尔等着一个穿粗呢外套的年轻男老师清点完人数,带着这帮小朋友离开。当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整个展厅里唯一的动静便只剩下雨点敲打在屋顶窗户上的声响。 他们走到棺材旁边,昂文的鞋子发出的咯吱声回荡在宽敞的展厅里。棺材底座旁的地板上镶着一块铜板,铜板上写着:感谢特拉维斯·T.斯瓦特侦探将该文物归还给市立博物馆。 这位最古老谋杀案的受害人在玻璃棺里侧身躺着,蜷成一团,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的皮肤枯黄干瘪而完好无损,几千年前,他被人杀死后扔进了一处沼泽地,正是沼泽地里的泥土保持了他皮肤的完好。他到底是猎人、农民、战士还是部落首领?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拢,他黑色的嘴唇也咧开了,露出了嘴里的牙齿,这表情更像是开心而不是恐惧,用来绞死他的麻绳还套在他的脖子上。 “我一直觉得这个案子的名称不太准确,”昂文说,“他可能是我们目前已知的最古老谋杀案的受害人,但他肯定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杀的人,说不定他自己就曾经杀过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已知的最古老的一个谜,到现在也没有解开。我们已经掌握了杀死他的犯罪凶器,但还不了解凶手的犯罪动机。” 埃德温·摩尔并没有听昂文说话,他一直盯着天花板,“我希望今天的光线够了。”摩尔说。 “够什么?” 天上的太阳虽然被云朵遮盖了一些,但在这个时候,正好爬到最高点,阳光从穹顶上的窗户直射进来,整个房间突然变得亮堂了。 “太好了,”摩尔说,“我在博物馆里巡视时,总会走相同的路线,我告诉过你吧?所以,我总是在每天下午相同的时间走到这个展厅来。我记得,这里总是有一个女人。她想让我注意什么,应该就是这个。她是谁?难道我是在梦里见到的她吗?侦探,我不想去注意什么,但有些事情,我还是知道的。我知道今天是星期几,这就足够了。但是你看,看这里,这怎么可能不让人注意到呢?这能怪我吗?” 摩尔指着玻璃棺材,指着尸体微微咧开的嘴唇。一开始,昂文除了那张阴沉可怕的脸,什么都没有看99lib?见,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描述过这张脸,这是一张布满悲伤的脸,露着勉强的笑容,对着这样的一张脸,你恨不得要请他喝杯酒才好。但突然,昂文看到那嘴巴里闪过一道金光,就像《侦探指南》封面上的烫金字。他蹲下来,用伞支撑着身体,尽可能地朝尸体靠过去。现在,他和那木乃伊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相互看着对方。这时,光照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尸体的秘密终于暴露了。 木乃伊的一颗牙齿,居然是金牙。 昂文松开手里的伞,站直身体,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连同那把伞,都嗖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需要呼吸,也需要伞,但他没办法把它们追回来。如果不是埃德温·摩尔扶着他,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让沉睡的尸体说说,升降机里那张字条上写着这句话。最古老谋杀案受害人的嘴里居然有颗闪闪发光的金牙,昂文觉得那尸体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自己。他逐渐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大声说:“最古老谋杀案是假的。” “不,”摩尔说,“案子是真的,只不过受害人的尸体并不在这间博物馆里。” 展厅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昂文和摩尔都转过身,金色小胡子男人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他的便携式打字机。 “我们赶紧走,”摩尔小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我很不喜欢他。” 昂文现在已经能够自己站稳了,“十分钟之前他不是还在咖啡厅吗?”他问。 “没时间多想了。”摩尔捡起昂文的雨伞,把伞塞进昂文手里,他们俩沿着小学生们来时的路离开了。他们穿过拱形的大门,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全是展厅。 “请你一定要明白,”摩尔说,“我很想努力忘掉这整件事情。也许,已经成功忘掉了很多次。但每天我又会再次看到那颗金牙,还有那个女人,她总是叫我去看,这件事已经深深地刻在我脑子里了,就像我在自己的脑子里装了一颗金牙一样。我必须忘记它,知道太多,我会有危险的,我需要你去改正你犯下的这个错误。” “我的错误?” “是的。我也不想告诉你是你的错,斯瓦特侦探。但那天晚上,当你第一次见到伊诺奇·霍夫曼时,从旺德利号轮船上找回的这具木乃伊,它就是假的,它是个圈套。”摩尔说这句话时,显得很悲伤,他透过浓密的胡须,重重地喘着粗气,“他骗了你,侦探。他设了个局,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帮他处理了一具尸体。” “那这具尸体又是谁的呢?” “也许我一直就不知道。” “也许是你已经故意忘掉了。”昂文说。 昂文说完了摩尔想说的话,他显得很惊讶,但他一言不发地抓起昂文的胳膊,把他从走廊里扯了出来。他们穿过展示中世纪画作的展厅,那些镀金画框里的骑士、淑女和王子们都皱着眉头。然后,他们又走进了一间很亮堂的展厅,那里展示着硕大无比的缸、大理石柱上的陶瓷碎片,还有一些早已消失的古老城市的微缩模型。摩尔拽着昂文,越走越快,金色小胡子男人紧随其后。在一间雕塑展厅,他们又碰到了那群小学生。这间展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展出着象头人身的雕塑和各种奇奇怪怪的神像。黑暗之中,到处珠光闪闪,整个房间的气氛沉重而温暖。 “不是我的错。”昂文终于开口了。 摩尔愤怒地盯着他,“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 “我不是斯瓦特侦探,但你一周前给.斯瓦特打过电话。你一定已经和他见过面,但是你忘记了。你给我看的东西,你也给他看了。当你告诉他这件事时,他是什么反应?你一定要记起来,你一定要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但如果,你不是斯瓦特,你又是谁呢?” 周围象头人身的神像都在用冷酷的眼神盯着昂文,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我只是斯瓦特的文员。我是那个把这桩错案的细枝末节都记录在案的人。这确实是我犯下的错,是我的错!”但如果他真的这样说了,他怕这些象头人会把他踩扁,会用镶满珠宝的象牙把他撞翻,再用象鼻把他勒死。昂文突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个梦,在梦中,有人对他说,“这一次,拜托你试一试,好吗?试着记住一些事情。” “第大象章。”昂文脱口而出。 “什么?”摩尔问,“你刚刚说什么?” “第十八章!”昂文更正了自己的口误。他把《侦探指南》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开书,寻找着十八章,在那个梦中,斯瓦特叫他记住的正是这一章。 摩尔开始全身发颤,他每喘一口气,满头的白发也跟着颤抖。他盯着昂文手里的书说,“《侦探指南》就没有十八章。” 几个小学生此刻已经没在看展览了,他们聚集在这两个大男人周围,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才是整个博物馆里最奇怪的景观。 昂文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全书的结尾是第十七章。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摩尔靠过来,他整张脸都扭曲着,眼神中流露出恐慌,“因为这本书就是我写的!”说完这句话,他瘫倒在了地上。 第六章 指引 跟着他们,除非他们已经跟上了你。 在博物馆的那具木乃伊被盗时,斯瓦特在第一份报告中这样写道: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可以开始着手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特别紧张。 木乃伊被盗的那天晚上,博物馆的一个清洁女工看见一辆红色的古董蒸汽运货卡车停在“世界古老奇迹”展厅后面的树下。斯瓦特侦探后来在询问她时,她说,在她三十七年的工作生涯中,她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她曾经在拖地时,见过画像中公爵和将军们的眼睛转来转去,她还看见一个仙女的大理石雕像在月光下把自己修长的右腿挪动了五六厘米;在十八世纪的一个少女闺房里,她目睹到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睡眼惺忪地从长椅上坐起来,问她这里为什么这么暗,问她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哪里,还给她要三明治吃。但她说,她见过的最最奇怪的还是那辆蒸汽运货卡车,它跟火车头一样,有着一根大烟囱,它巨大的身形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怪兽。 这样的车总是能引人注意,所以,要追踪它的足迹也不是很难。那天晚上,凯里格瑞游乐场已经关门了,那条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爆米花的香气。我发现那辆大卡车就停在海边的一个亭子后面,我摸了摸发动机盖上的烟囱,还是热的。 我想看看车里的情况,但有人从码头走来了,我必须躲起来。游乐场入口处有一个帐篷,帐篷的帆布门是敞开着的,我跑进帐篷,希望没人发现。但后来,我还是没有忍住,偷偷地往外张望了几眼。 我看见一个高个子拿着一个非常奇怪的灰色杯子,那杯子像是用黏土做成的,瘪瘪歪歪的,那个男人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把脸凑到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团雾,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赶紧从帐篷里出来,想离开那里,却差点撞到第二个男人身上。文员,你猜奇怪的是什么?这个男人居然就是我刚刚才看到朝相反方向走远的那个人,原来这两个家伙是一对双胞胎。 他叫来他的兄弟,很快就把我抓住了,他们用非常专业的手法教训了我。我们一起朝码头走去,这样的散步可一点也不浪漫。码头里停泊着一艘锈迹斑斑地的走私船,船身上写着旺德利号。那艘船散发着一股恶臭味,像才被人从海底捞起来一样。 一个矮个子的胖男人走在我们前面,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他就是游乐场海报上宣传的那个有一千零一种声音的人,只是他本人比海报上的照片更有特色,他整张脸仿佛泛着绿光,神情却像走错了路的倒霉小会计。他摇着头,似乎对这整件事感到很伤心。我费尽口舌,向他不断表达着我的歉意。 我们一起走了一会儿。他真实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听起来很柔和,但声调很高,像小孩子的声音。他跟我解释说,这么多年来,那具最古老谋杀案的木乃伊一直是游乐场最吸引人的景点,尸体不见以后,他们一直在寻找,“我现在只是把他带回家而已。”他说。 “那这艘船是怎么回事?”我问。 伊诺奇·霍夫曼笑了,“这船是为你准备的。”就在这时,他的那两个手下把我扔到了船舱的甲板上。 这位侦探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如何找到藏在船上的木乃伊,如何抢过救生艇,如何连夜将救生艇划到岸边的故事,第二天早上已经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调查局的官方代表们当天就在记者连珠炮的提问和刺眼的闪光灯中,将这具木乃伊归还给了市立博物馆。 但如果说,真正的木乃伊现在并不在博物馆,那他又会在哪里呢?现在躺在博物馆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的呢? 在几个小学生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昂文把摩尔拖进了展厅后面的一个房间。这里应该是展品在进出博物馆时暂时存放的地方。那些在展厅中光彩夺目的展品此刻却像一堆清仓大甩卖的旧货。一堆画作靠墙叠放在一起,墙角摆着一具石棺,落满了灰尘,好多大理石的雕塑只包装了一半,就被扔在角落。孩子们把埃德温·摩尔放在一张破旧的蓝色躺椅上,他用胳膊遮住脸,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喃喃自语。 “他是骑士吗?”一个小孩子问。 “他是画家。”另一个小孩子说。 “他应该是木乃伊。”第三个小孩子坚持自己的观点。 昂文把他们赶回展厅,让他们排队站在老师后面,老师压根儿没有发现他们曾经离开过。几个小孩挥手向昂文道别,昂文也朝他们挥挥手。等他们走后,昂文走回展厅,四下打探了一番,他没有看到那个金色小胡子男人。 摩尔张口说要喝水。昂文翻遍了房间里的木箱,只找到一个深灰色的小碗,碗身上还有黑色的十字图案。他想,这应该是一个很古老的碗,很可能是无价之宝,拿它来喝水是不是不太合适,但现在,也只能将就一下了。他从展厅的饮水机上接满一碗水,两手端着走到躺椅前。 摩尔抿了几口水,还洒了一些在外套上。然后,他又躺下去,叹了一口气,马上又开始发抖。“我没办法再把它压在心里了,”他说,“我绷得太紧了,现在,它一下子全跑了出来。” “你想起和斯瓦特会面的事了?”昂文说。 “是的,是的。”他把胳膊从脸上挪开,他的脸色就和他的头发一样苍白,“但我不应该同他说话。他离开这里时,充满了干劲,我当时觉得他都快把嘴里的雪茄烟咬成两截了。还有你!你又是谁?” 昂文本来想把自己的证件给这个男人看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忍住了,“我叫查尔斯·昂文,是调查局的文员。我的侦探失踪了,我想找到他。摩尔先生,你必须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让我告诉你?我已经记起太多的事了,现在,他们肯定要来找我了。”他又朝那碗水做了个手势,昂文把碗端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大口,咳嗽了几声,说,“哪怕是调查局,也并不希望解开每一个谜团,昂文先生。” 昂文把碗放到一边说:“我并不是想解开什么谜团。” 摩尔的眼神渐渐聚焦,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他盯着昂文,好像是刚刚才见到他一样,“如果你是斯瓦特的文员,那你就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看到那颗金牙的时候,显得很迷惑。他需要情报,他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情报,”他又悄悄补充了一句,“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对昂文来说,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提到的一些地名,就像国外的城市一样遥远。他经常见到这些名字,他相信它们确实是存在的,但如果他以为骑着自行车就能去到那些地方,那未免就让人觉得荒谬了。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两个城市,一个是他的公寓楼和调查局办公楼之间的那七个街区,另一个则有着更大的范围、更模糊的边界和更危险的因素,而它也只会通过案件报告和偶尔出现的不安分梦境进入昂文的想象之中。昂文知道,在这座城市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间酒吧,在那里出没的都是些野心勃勃、诡计多端或走投无路的各路人马。斯瓦特也只有在其他方法都是死胡同时,才会去那里找情报。但由于它和案件本身往往都没有直接联系,所以昂文在整理档案时,一般都把它的名字删掉了。 “‘四十次眨眼’酒吧。”他说。 摩尔点点头,“昂文先生,如果你非要找到他,我建议你动作要快。我觉得我好像是启动了一枚定时炸弹,但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他突然从躺椅上站起来,但脚下一软,身子似乎又有点摇摇晃晃。 “那你提到过的那个女人呢?”昂文问,“你说让你发现那颗金牙的女人?” 摩尔扮了个鬼脸,“你开始不是说了,你不打算解开什么谜团吗?” 昂文咬紧牙关。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问起原本不想问的问题。他想,等这件事过后,他再也不会看那本《侦探指南》了。 “那这边走吧,”摩尔说,“这里有个后门,从这里走最安全。” 后门的出口只有昂文齐腰高,门边还堵着一堆空箱子,他们俩合力把箱子移到一边。门外面是博物馆后面的小公园,公园里树林茂密,林间小路上落满了红色和橘色的橡树叶。昂文弯下腰,穿过门,走到外面,把伞撑开。 摩尔也弯下腰,站在门里看着他。 “告诉我,”昂文说,“你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写的《侦探指南》?” “是的,”摩尔说,“所以,听我一句劝吧,那就是一堆废话。他们应该找个侦探来写,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找到我,我又懂什么呢?” “你以前难道不是侦探吗?” “我只是个文员。”摩尔说完,还没等昂文问更多的问题,他就把门关上了。 昂文骑着自行车,朝南穿行在城市中,他把伞撑在面前,路上的车很多,他没有去理会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叫骂声,把头压得低低的。 他骑车经过自家公寓楼下的绿色小门,又骑车经过外墙溅满污泥的中央车站。在车站门口,他看见了那个卖早餐的奈维尔,他正站在外面的雨中抽烟。 到了下一个街区,昂文转向东骑去,以避开调查局的办公大楼。他不想再见到斯奎德侦探,甚至连自己的助理也不想见,至少现在不想。他继续往前骑,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开始出现围着铁栏杆的仓库和工厂,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流下来。现在,昂文的手脚都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骑车太费力,也不是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到的那具尸体。他觉得那张可怕的鬼脸,正咧着嘴,露出那枚金牙,嘲笑着自己。那条线索,那条他们都以为解开了谜 56e2." >团、在黑暗中为他们指引了方向的线索竟然是错的,斯瓦特找到这条错误的线索,昂文把它奉若真理,他们到底还犯了哪些错误呢? 旧港口区全是曲折狭窄的小巷子,昂文骑车的速度慢下来。虽然天下着雨,但这里的一切活动却还是照常进行,大家或聚集在遮雨棚下,或坐在小餐厅的窗边,昂文觉得总有人在盯着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难道他身上有什么标记,透露了他调查局职员的身份?而这个无形的标记,这里的人都能看到? 他继续骑车前行,雨现在已经小了点,他也不用那么用力地撑伞了。这里迷宫般纵横交错的老街比整座城市的出现可能还要早,昂文骑过木屋仓库和堆满工业垃圾的集市广场。各种昂文猜不出用途的机器摆在铺着鹅卵石的广场上,已生出深红的锈迹。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像一根根弯曲的手指,直指天上的云朵。街边人家门口光秃秃的晾衣绳上滴着雨水,不少窗户里透出浅黄的灯光,和阴沉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昂文一边回想着斯瓦特在报告中对这片地区的描述,一边加快了蹬车的速度,终于,他到了圣山公墓,这里的面积大约是六英亩、野草丛生、人迹罕至,盘根错节的藤蔓植物在已经倒塌的墓碑上肆意攀爬。 “四十次眨眼”酒吧在公墓东南角,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半地下建筑,用灰色石块砌成。昂文心里有一半希望这个地方并不存在,但眼前的碎石台阶却是那么千真万确。他把自行车锁在酒吧屋檐下的公墓栏杆上。 他站在台阶最上面,听见酒吧里传来打桌球的声音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现在,如果他想回家的话,还能回家。回家睡一觉,忘掉这一天的经历,等待新的一天,期待一切都能自动复原。但就在这时,和人行道平行的一扇窗户突然开了,一个人抬起头看着昂文,他皱了皱鼻子,像在闻昂文身上的味道。他戴着眼镜,一双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布满血丝,眨个不停。 “你到底要不要进来?”他大声喊。 现在已经来不及回头了。昂文沿着台阶走下去,在门口把伞收起来。台阶最下面的积水流得太慢,形成了一汪小水坑,上面还漂着不少烟头。昂文用伞尖把门推开,跨过水坑,走进了“四十次眨眼”酒?吧的大门。 酒吧里,每张桌上都只用蜡烛照明,靠近公墓这一侧的吧台倒在天花板上开了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带着浅浅的绿色,照在大大小小的酒瓶上。绝大多数酒瓶都放在一个长方形大木柜的架子上,柜门大开。 昂文突然发现,那不是木柜,是一口棺材。 门口,两个男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就着隐隐约约的烛光小声说着话,他们面前摆着两顶帽子。酒吧的后面有一张台球桌,桌上低低地挂着一盏绿色灯罩的电灯。两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正在玩桌球。他们打得很慢,每打一杆都十分小心。 昂文没有发现斯瓦特的踪影。他在吧台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面前。这时,那个打开窗户叫昂文进来的男人又把窗户关上,很夸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一个圆木桶上跳下来。原来,他是爬到木桶上面才够到窗户的。他一边走过来,一边用手扫走了吧台上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报上说调查局出了内鬼,”他说,“他们说,现在在进行内部调查。他们已经盯上了一个头号嫌疑犯,就是他们自己的人。” 这个男人的前额中央有一缕黑色的卷发,像个上下颠倒的问号。他叫爱德加·泽拉塔瑞,是公墓的守墓人,也是唯一的掘墓人。但在没有人需要下葬时,他也会在酒吧当当服务员,赚些生活费。他知道很多事,也掌握着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都说,新面孔总是带来新麻烦,”泽拉塔瑞继续说,“你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麻烦事?还是麻烦事找上了你?” 昂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今天早上把自己的舌头忘在枕头上啦?怎么不说话啊,哥们儿?”泽拉塔瑞满腹狐疑地朝昂文的公文包瞟了一眼,昂文赶紧把包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好吧,不说就不说,那你要什么?” “我?”昂文反问了一句。 这位男招待四下看了看,翻了个白眼,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威士忌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他说,“‘我?’真好笑。” 隔间里的两个男人小声偷笑,但打台球的两个男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看到这一幕,泽拉塔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拜托,哥们儿,”他对昂文说,“就是酒啊!你要喝什么酒?” 棺材木柜里摆了那么多瓶酒,有那么多种选择。如果斯瓦特在这里,他会点什么呢?他一定点了不下一百次酒了。但昂文把这些细枝末节的内容都从报告里删除了,现在,他发现自己连一种酒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反倒是艾米丽那句毫无用处的暗语浮上了脑海:双份双份,啤酒要双份。 “姜汁汽水吧。”最后,他终于说。 泽拉塔瑞眨眨眼,好像是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一样。然后,他耸耸肩,朝吧台后面走去。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天鹅绒门帘,在泽拉塔瑞掀开门帘的一瞬间,昂文瞥见那里面是个小厨房。一台收音机正播放着音乐,他觉得他知道那首歌,号角吹出舒缓的节奏,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吟唱着,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婉转悠扬。昂文可以肯定,他之前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曲调,但还没等他想起来是哪里,泽拉塔瑞又把门帘合上了。 昂文坐在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在镜子里看见隔间里的两个男人就在自己身后,一个男人兴奋地敲着帽子说:“我有个故事要讲!”另一个男人则俯过身来听他说,不过讲故事的男人却很大声,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那天晚上看见伯恩斯·凯利了,”他说,“我们在谈事情,你知道吧?然后,突然毫无来由地,他开始谈起了生意。所以,我跟他说:‘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跟我谈生意呢?如果你想跟我谈生意,那我们就不应该谈事情,事情是事情,生意是生意。’” “哈。”另一个男人说。 “我又问他,‘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伯恩斯?你怎么会想跟我谈生意呢?’” “哈哈。”另一个男人又说。 “伯恩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皱起了眉头,有点像是这样……” “哈。” “然后,他斜着眼看我,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现在做的是血的生意。’” 另一个男人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我又对他说。”这男人的故事大概是快要讲完了,声音越来越大,“‘血的生意?血的生意?伯恩斯,这世界上哪样生意不是血的生意!’” 两个男人大笑起来,动作一致地敲着各自的帽子,他们桌上的烛光跳动了几下,变得格外耀眼,他们的身影也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晃动起来。 男人在讲故事时,那两个打桌球的人放下了手里的球杆。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嘴唇都是灰白色,眼睛都是亮闪闪的绿色,昂文想,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杰斯帕·鲁克和乔赛亚·鲁克兄弟,他们是一对双胞胎,都是流氓恶棍,曾经帮助伊诺奇·霍夫曼偷走博物馆的木乃伊,也在多年的犯罪生涯中参与了无数其他的罪行。斯瓦特经常写道:倒霉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 这对双胞胎相互靠着,肩并肩地走过来。据说,鲁克兄弟曾经是连在一起的,后来,医生给他们做了手术,才把俩人分开,但这也给他们留下了终生的后遗症——杰斯帕瘸了左脚,乔赛亚瘸了右脚。他们瘸的那只脚要比正常的脚小一些,所以,他们左右脚上穿的都是不同码的鞋子,这也成了分辨两人最可靠的方法。 双胞胎背对着昂文,站在一张桌子旁,正好挡在了他和讲故事的两个男人之间。昂文觉得这对双胞胎像是刚从锅炉房走出来一样,身上带着一股巨大的热气,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水瞬间蒸发了。 “我弟弟,”其中一个用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音说,“让我建议你现在离开。我一直都很听我弟弟的话,所以,我现在建议你离开。” “是吗,你们又是谁?”讲故事的男人问。 “说实话吧,”另一个双胞胎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哥哥的声音一样,只是更低沉一些,“我哥哥不是找你商量,他是给你提个建议。” “那又怎样,我又不认识你哥哥,”讲故事的男人说,“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建议。” 然后是一阵沉默,昂文觉得,就连外面躺在坟墓里的死人似乎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双胞胎中的一人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朝桌上靠过去。他把蜡烛的烛光一下子捏灭了,整个隔间漆黑一团,黑暗中传来沉闷的喊叫声。接着,这两个双胞胎把讲故事的男人夹在中间,朝门口走去,那个男人的两条腿够不到地板,拼命地蹬着。他们把他扔到门外。他脸朝下栽进了那汪水坑,头埋在漂浮着的一堆烟头中间都没有抬起来。 兄弟俩重新回到酒吧。一个人拿起粉块,擦了擦台球杆顶;另一个人仔细打量起了桌上球的位置,打出一杆,进了一个球,又进了一个球。 坐在隔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眨巴着眼睛,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帽子戴上,走了出来。他犹豫了很久,又回头瞥了一眼酒吧,终于还是把他的朋友从水坑里扶起来,拖着他走上了台阶。 泽拉塔瑞从门帘后面走出来了,他嘀嘀咕咕地走去关门。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打开手中的汽水瓶盖,把瓶子递给昂文。 两个男人打完了一局球,在离台球桌最近的一个小隔间里并排坐下。其中一个人朝泽拉塔瑞点点头,泽拉塔瑞举起一只手,说:“好的,杰斯帕,马上就来。” 已经有整整八年,杰斯帕·鲁克和乔赛亚·鲁克的名字都没有在斯瓦特的报告中出现了。这对双胞胎跟霍夫曼一样,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后也躲起来了。昂文有时候甚至希望看到他们的回归,但仅限于重新出现在文件中,而不是见到真人。 “好吧,”泽拉塔瑞对昂文说,“你今天走运了,我们要玩扑克牌了,还缺一个人。” 昂文举起一只手,说:“谢谢你,不过还是不用了,我不是很会玩牌。” 乔赛亚对着杰斯帕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根据斯瓦特在报告中的描述,乔赛亚往往是出点子的人,而杰斯帕则是开口说话的人。杰斯帕对昂文喊了一句,“我弟弟告诉我建议你加入我们。” 昂文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拿起汽水瓶,跟着泽拉塔瑞走到双胞胎的桌子旁,坐在泽拉塔瑞的右边,鲁克兄弟眼都不眨地打量着他。他们俩脸很长,像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如果不是脸上绿色的小眼睛,恐怕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两张死气沉沉的面具。那眼睛倒是非常机灵,但也透露着贪婪,它们哪怕是捕捉到一丝光线,也不会把它放走吧。 泽拉塔瑞开始发牌,昂文说:“恐怕我身上的钱不够。” “你的钱在这里也没有用。”乔赛亚说。 杰斯帕接着说:“先把话说清楚,我弟弟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可以不花钱来玩牌,他这句话是有点容易引起歧义。我们的意思是,我们打牌的筹码并不是钱,所以,你的钱在这张桌子上没有用。” 泽拉塔瑞吹了个口哨,摇摇头,“别让这俩矮胖子把你吓到了。他们都是很有魅力的绅士,只不过有些个性,我就是个传统的老好人了。他们说了,我们在这张桌子上赌的不是钱,我们赌的是问题。” “或者说,”杰斯帕说,“是问别人任何问题的权利。但每局只能问一个问题,而且只有那一局的赢家可以发问。” 昂文对扑克牌略知一二。他知道,有些牌的组合比另一些牌的组合更好,但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些组合能压倒哪些组合。他大概只能依靠不动声色的心理战术了,但他知道,在任何一场游戏中,这都是厉害的一招。 “赌注就是一个问题。”泽拉塔瑞说。 昂文把一个白色的筹码放到桌上,仔细看着手里的牌。他手上有五张牌,四张是人头牌。等到他出牌的时候,他装作很犹豫的样子,但还是提高了自己下的赌注。然后,他又用手里唯一的一张非人头牌,换来了另一张人头牌,这一次是一张王。那么,他现在手上全是大牌了,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牌吗?他心里暗自窃喜,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 后面的人,有人跟注,有人不跟,最后,只有昂文和乔赛亚还在打。乔赛亚把牌摊在桌上,杰斯帕大声说:“两个对子。” 昂文摊开手上的牌,他也希望有人能把自己的好牌大声说出来.。 “三个王,”泽拉塔瑞说,“你虽然不爱说话,但运气还挺好的。” 昂文把赢来的一堆筹码拨到面前,尽量掩饰着内心的得意,“我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 “当然可以。”泽拉塔瑞说。他似乎很高兴看到鲁克兄弟俩败北。 “但你刚刚已经问了,”乔赛亚说,“现在,你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回答。”他眨了眨一只眼,这是他们开始玩牌以来他第一次眨眼,但与其说那是眨眼,倒更像是他故意把眼闭上又睁开。 “我们在开始之前,你们难道不应该告诉我规则吗?”昂文说。 “我们一出生,也没人来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呀,”乔赛亚回答,“而且,你刚刚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只能问一个。” “那只是个反问句啊!”昂文觉得很委屈,但他还是把手中的两枚筹码扔了出来。 泽拉塔瑞说:“喂,我们应该对新来的家伙公平一点。”于是,他告诉了昂文游戏的规则:每一枚筹码都可以换问一个小问题的权利,两个小问题可以换一个中问题,两个中问题可以换一个大问题,两个大问题可以换一个非常详细的问题,两个非常详细的问题可以换一次全面的盘问等等,如此类推。 昂文接下来的一手牌不如第一手,所以,他没有加?99lib?注,但他坚信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好牌。结果,接来下的牌更差。幸好,那三个人赢了以后只是相互发问,没有问他。他认真地听着他们之间的提问和回答,但没什么用,连那些问题他都没有听懂。他听到他们说起他根本不知道的人名,听到他们说“搞”了一桩“买卖”而不是“做”了一桩“买卖”,还有很多像是暗语的话。 泽拉塔瑞问:“把帽子戴在商业区的安眠药上面,是会赢得泥巴?还是成为一次垂钓探险?” “浇几圈粪就能藏书网让幽灵现身。”乔赛亚回答。 接下来的一局,乔赛亚赢了,他有了一次问详细问题的机会,他对泽拉塔瑞说:“告诉我你上一次见到斯瓦特时是怎样的情况。” 泽拉塔瑞在座位上扭动了几下,又用他脏兮兮的手指甲去挠后颈,“嗯,让我想一想。那应该是一周前。他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做了很多他平时不会做的事。他心神不定,显得很紧张,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书,我原来还以为他不识字呢。他一直坐到他桌上的蜡烛燃尽才走。” 鲁克兄弟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显然,泽拉塔瑞的回答还没有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他说,我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了,克莉奥已经回来了,他还说,他必须找到她。”泽拉塔瑞在说这句话时,瞟了昂文一眼,似乎是想看他听懂没有,但昂文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筹码。 克莉奥也就是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昂文早在很久以前,就担心甚至是害怕见到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侦探的报告中。她最开始是跟随凯里格瑞的流动游乐场来到这座城市的,后来成为斯瓦特重要的长期线人。但每次只要昂文把和她有关的事记入档案,不到一个月,他又要费劲地把所有的记录全部撤回。她的一切总是迷雾重重,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我完全误会她了,文员。”斯瓦特曾经有多少次写下这样的话,让昂文不得不匆匆去改正自己之前的错误? 其他人正等着昂文出牌,他手上的筹码已经基本输光了。鲁克兄弟也许是察觉到了昂文很快就会离开,开始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杰斯帕问了他一个小问题,问到了他的名字。乔赛亚又用一个中问题,问起了他的职业。 昂文把自己的证件给他们看,鲁克兄弟的眼睛眨个不停。 泽拉塔瑞皱起眉头,额头上仍然还垂着那缕问号形状的卷发。“呃,”他说,“你也不是第一个来我这里的侦探了。昂文,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没关系。我们欢迎大家都来。”但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表情并不是很确定。 接下来的一局,昂文又输了。再接下来,又输了。现在,所有人都把问题转向了他,他不得不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他所知甚少,对手们似乎都很失望,只有在他说起拉蒙奇的谋杀案,说起三十六楼办公桌下的那具尸体,说起尸体瞪圆的双眼和僵硬的手指时,泽拉塔瑞才显得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 泽拉塔瑞又发了一圈新牌,昂文的牌又很一般,没有人头牌,也没有两张或三张一样的牌。看来他新手的好运已经结束了,这应该就是他的最后一手牌了,而他获得的情报却还少得可怜。 泽拉塔瑞几乎在拿到牌的同时就弃牌了,鲁克兄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之意。他们迫切地拿起新牌,然后又同样迫切地数起了手里的筹码。昂文肯定会输。他对泽拉塔瑞说:“黑桃二、三、四、五、六,这算是好牌吗?” 双胞胎又开始睡眼蒙眬般慢动作眨眼。 “是的,”泽拉塔瑞说,“是很好的牌。” 双胞胎兄弟把他们手上的牌扔到桌上,表示放弃。 昂文把自己的牌面朝下放好,迅速收起赢来的筹码,没有人发现他的手在颤抖。他用所有这些筹码换来了问一个重量级问题的机会,泽拉塔瑞告诉他,这种问题也是游戏中级别最高的问题,在座的每个人都必须回答。 昂文仔细打量着每个人。鲁克兄弟一言不发,显得有些趾高气扬。但他们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说明他们也和昂文一样,正在寻找斯瓦特的下落,而斯瓦特正在寻找的是克莉奥帕塔。想到这里,昂文清了清嗓子,问:“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现在在哪里?” 泽拉塔瑞扭过头,仿佛是想看背后有没有人偷听,但整间酒吧除了他们,早已空无一人。“天哪!”他说,“见鬼了!你是想害死我吗?侦探!你是想今天把我们都害死吗?你叫什么来着?查尔斯?” 乔赛亚对着杰斯帕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杰斯帕开口了:“泽拉塔瑞,你怎么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你破坏规矩了。” “破坏就破坏了,”泽拉塔瑞朝昂文摆摆手,“起来,让我起来!” 昂文站起来,泽拉塔瑞推开他,走了出去,把桌上的筹码都扫到地上,“你问他们吧,”他说,“但我不想知道答案。我挖的坟已经够多了,不想自掘坟墓。”他唧唧哝哝着,走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一张桌子,面朝大门坐下来,玩起了自己的小胡子。 鲁克兄弟还坐在位子上。昂文重新坐下来,尽量不去看他们眨都不眨的绿眼睛。他又感觉到这俩人身上奇怪的热气,那么干、那么热,让人窒息,像一波又一波热浪从桌子对面袭来,让他觉得自己的脸就像一张快要燃烧的纸。 杰斯帕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扑克牌,乔赛亚递给他一支笔,杰斯帕在牌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牌压在桌上,推了过来。 昂文闻到一股火柴棍儿的味道,他看到了杰斯帕写下的那行字:吉尔伯特酒店,202房间。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地址和他外套口袋里那张纸上写的地址一模一样。这么说,昂文已经见过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了。她就是那个自称薇拉·图斯黛尔的女人,那个告诉昂文她在酒店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玫瑰花的女人。 昂文把这张扑克牌放进外套口袋里,站了起来。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鲁克兄弟给出了答案,但鲁克兄弟有两个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权再问一个问题呢?在他的脑海中,又有无数个问题在打转:市立博物馆里的那具尸体是谁?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那天上午为什么要到调查局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伊诺奇·霍夫曼已经重新出山? 但鲁克兄弟此刻盯着昂文的眼神却似乎在对他说,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昂文只好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在门口,泽拉塔瑞抓住昂文的胳膊,说:“有些问题的代价就是它的答案,侦探。”他回头看了一眼鲁克兄弟,昂文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兄弟俩就像两尊雕像,一个是真品,一个是赝品,但没有人能够分辨出真假。 “我猜,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回来之后,你就已经见过她了,”泽拉塔瑞接着说,“你应该听过她在一些小酒吧唱歌吧,不过那些酒吧都比这里高档。她唱歌时,也许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头,但当你听到她的歌声时,你会觉得时间都止步不前了。你会觉得只要她开口,无论她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为她去做。我说得对不对?也许这只是我的想象。但你要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侦探,你要努力忘掉它。” “为什么?” “因为你搞不懂她。” 昂文把帽子戴上。他也想忘记,忘记今天他从起床后所发生的这一切,甚至忘记那个关于斯瓦特的梦。也许有一天,埃德温·摩尔能够教他如何忘记吧。但在那之前,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走到门口,跳过门前的小水坑,走上台阶,街道的尽头停着鲁克兄弟的红色蒸汽卡车。昂文很惊讶,他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它和多年前市立博物馆的清洁女工所描述的一模一样:鲜红色,大得像个怪物,让人觉得恐怖。现在,到底是他掉进了他档案中的那个世界?还是他档案中的那个世界渗入了他的生活? 他匆匆骑上自行车,他只想在鲁克兄弟发现他真实的底牌之前,离这个酒吧越远越好。当他们翻开他最后一手牌时,他们会发现,那五张牌其实全是不同的花色和不同的大小,甚至都没有两张是相连的。 第七章 疑犯 他们一开始以受害者、朋友、目击证人的面孔出现在你面前。但对侦探来说,最应该引起怀疑的人反而正是那些向你求救的人、对你伸出援手的人和无助的旁观者。只有当一个人形迹可疑时,你才可以考虑他是不是有清白无辜的可能。 在昂文的脑海中,有一张复杂的大图,图的正中央漂浮着一顶帽子和一件雨衣,旁边是一条充满烟雾的裙子。两只黑色的大鸟戴着黑色的帽子,在上方扑扇着翅膀,下面则躺着两具尸体,一具瘫倒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另一具躺在玻璃棺材里。这张大图像一个童话故事,写故事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健忘老头,而这个故事就像一张放在留声机上的唱片,不停地转啊转。 雨又下大了,昂文迎风骑着车。眼前的都是不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面孔,他们躲在滴着水的帽子下,朝昂文投来充满威胁和愤怒的目光。一条白色带杏色斑点的小狗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紧追昂文不放,对着他的车后轮狂吠不已。无论昂文怎么按车铃铛,也没法把它赶走。每到下大雨的时候,这些小狗总是会迷路,总要到处流窜。它们平时靠气味来辨别方向,但那些熟悉的气味早已被大雨冲进了下水道。昂文觉得自己现在就有点像一条这样的小狗。最后,这条狗终于放过了他,去翻街角一堆湿漉漉的垃圾去了,但它一走,昂文反倒又开始想它了。 昂文边骑车边撑伞的技术只有在距离短、速度快的情况下才能最好地发挥。现在,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透了,袖子湿漉漉地垂在手腕上,衬衫领带都贴在胸前。如果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看到他这副模样,她一定会大笑着把他送走吧。昂文可以确定,她知道些什么,她总是能知道些什么,总是“牵涉其中”。但到底牵涉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到这座城市呢? 虽然昂文的工作一直保持着前后一致的连贯性,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认真回顾一下调查局里关于克莉奥的所有档案,说不定就会发现关于她的十个不同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有着细微的差别。有一份档案说,克莉奥在十七岁时宣布放弃继承家族的纺织企业,从家里跑出来,加入了凯里格瑞的流动游乐场。在游乐场里,这个女孩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学会用古老的扑克牌给人算命,还成为一个翘八字胡男人表演掷飞刀的搭档。 在一次表演中,一把飞刀掷偏,刺进了她左腿的膝盖上方。她自己把刀拔了出来,还把那把刀留作纪念。但那次的伤让她的腿永远瘸了,后来,在斯瓦特的多份报告中,这把飞刀又再度出现。那天晚上,在港口的旺德利号轮船上,当她找到斯瓦特时,手上拿的又是这把刀。 斯瓦特在报告里这样写。 我一直努力回想以前看过的关于逃生的方法。如果我会缩骨术,那一切就简单了,但调查局在招聘我时提出的职位要求里并没有这一点。我就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丑,但盒盖却已经封死了。所以,那天晚上,当我看见她的时候,简直是喜出望外,但我对她为什么会出现却一无所知。 “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她说,“但是你要帮助我离开这里。” 她大概是有麻烦了,她一直都是麻烦不断。我想对她说,她完全可以找到比算命更好的出路,但我怕说错话,我还需要她帮我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所以,我并没有说话,我要表现得很和善才行。 我们找到装着木乃伊的箱子,把它弄到一艘救生艇上。这可不容易,因为她瘸着一条腿,而我的脚也疼得厉害,但我们还是齐心合力,用绳子把这具尸体连同木箱一起装上了救生艇。她坐在船头,揉着受伤的膝盖,我在划桨。海上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就连她的脸庞我都看不太清楚。她不肯告诉我她去哪里,也不肯告诉我我能在哪里找到她。实际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是霍夫曼那一边,还是我们这一边?文员,她看上去真的像个好孩子,我想相信她,但也许是我搞错了。?99lib? 过了很多年,斯瓦特办了更多的案子,但他还是不确定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昂文也不确定。直到“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斯瓦特在现场抓到她,才不得不做了一个侦探该做的事。 如果埃德温·摩尔说的是真的,那么,很有可能是克莉奥那天晚上设了个局,将真尸体掉包,让斯瓦特把假的木乃伊送回了博物馆。可如果斯瓦特都没办法从她嘴里套出真相,那他昂文又有什么本事能让她说实话呢?他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她的,他谁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半吊子的侦探而已。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巷子里开出来,挡住了昂文的去路。昂文刹住车,想等它开过。路上没有任何车辆行人拦着这辆车,但它就是静止不前。昂文想看看司机的模样,他只在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辆汽车的发动机在低沉地吼着。 《侦探指南》上对这种情况有什么说法没有?显然,昂文应该觉得害怕。他应该表现出不害怕的样子吗?他应该表现得一切都像是误会吗?对这种棘手的局面,他应该表现出一点点尴尬吗?小汽车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昂文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了街道对面。 就在这时,汽车突然从巷子口启动,径直朝他冲来,冲上了人行道。昂文赶紧往后一跳,连连倒退两步,差点被汽车顶到了砖墙上。在驾驶座的窗玻璃上,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一道道的雨水下,那影子变得歪歪扭扭。 昂文跨上自行车,骑回大街。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发抖的脚却总是从踏板上滑下来。他听到汽车在街上急转弯时轮胎发出的刺耳声音,它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恐惧心理的野兽,发出低沉的怒吼。昂文掌控好自行车的方向,溜进了汽车最开始出来的巷子。这头野兽还跟在他后面,也开进了狭窄的巷口,他把车蹬得更快了。汽车的前车灯射出刺眼的光线,昂文觉得眼前的雨水像是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雨帘。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甩掉这个尾巴,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再过一条街,这辆车就能赶上他了。 他把雨伞放到背后,但迎面而来的风把伞吹开了,他用唯一一只空余的手把自行车头掉向左边。自行车猛地转向人行道,车轮卡在了排水沟里。 此时,汽车也冲到街上,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昂文不敢细看,他赶紧把头埋低,又蹬起了自行车,雨水全流进了他的鞋子。接着,一辆一模一样的汽车又从对面街道出现,它停在十字路口,挡住了昂文逃生的路线。昂文仍然没有停下来,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才停下来。他收起伞,把它横放在车龙头前,像一把长矛。 这时,第二辆车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把头伸出来的竟然是艾米丽·多普勒。她大声喊:“长官!” “开后备厢!”昂文也大声喊。 艾米丽下车,把车厢掀开,然后伸开双臂站在那里。昂文跳下自行车,把自行车直接扔给了这位小助手。艾米丽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她在空中把车接住,扔进后备厢。她把汽车钥匙扔给昂文,但昂文又扔回给她。 “我不会开车!”他说。 艾米丽回到驾驶座,第一辆车此时已经停到了他们后面,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斯奎德侦探。他把还没点燃的香烟吐在街上,说:“昂文,上我的车。” “上我的车!”艾米丽也对着他尖叫。 昂文坐上了艾米丽的车,关上车门。她猛踩油门,昂文的头撞到了座位靠背上。从后窗玻璃里,他看见斯奎德还跟着他们跑了几步,最后,他停下来,弯下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站在他身边的是酒吧里金色小胡子男人,他手上还提着那台便携式打字机。 “你从那里搞来的这辆车?”昂文问。 “从调查局的车库里。” “调查局给你发了一辆车吗?” “不是的,长官,这是你的车。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相信你不会介意让我开吧?!” 艾米丽开车时,也带着她打字时的激情,她的小手在方向盘和变速器之间飞快地来回转动。她转弯的速度那么快,昂文差点歪过来倒在她身上。她亮闪闪的黑色午餐盒反扣在他们俩座位的中间,里面的东西被晃得哗啦直响。 他的这个助手是怎么找到他的?她知道他去了市立博物馆,但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去了“四十次眨眼”酒吧?除非她跟埃德温·摩尔谈过,或者是她自己的线人。 “我跟踪了斯奎德侦探,”艾米丽仿佛猜到了昂文的疑惑,开口了,“我看见他从办公室溜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在城市中的大街小巷曲折穿行,走的一些隧道和小街道昂文连见都没有见过。现在,湿漉漉的衣服都贴在身上,他只觉得很冷。他脱下帽子,拧了拧里面的水,又脱下外套,也拧了拧里面的水。扑克牌上的地址还能看见,他把那张牌递给艾米丽,她点了点头。 “你找到唱片机了吗?”他问。 艾米丽的脸红了,“我又睡着了。”她盯着马路说。 昂文打开车上的热风空调,靠在座位上。他们现在是往城北的住宅区开去,那里是城市最远的一片区域。外面大雨如注,但他还是能看见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山丘。他以前是不是去过那里?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似乎还记得那些山丘、那些树林,还有他曾经和其他小朋友在那里玩过的一个游戏。在游戏中,大家都躲起来,然后等着。躲着等,游戏是叫这个名字吗?不,不是的,好像还要去找别人,那难道是叫找找看? “斯奎德认为你杀了人。”艾米丽说。 昂文想起了他在二十九楼和斯奎德侦探的对话,是他自己把拉蒙奇发出的那份通知给他看的。斯奎德一定是没过多久,上楼想去当面问拉蒙奇,结果却发现了拉蒙奇的尸体,而昂文派去的那个信使那时应该还没有到。 “你觉得呢?”昂文问。 “我觉得你一定能洗清罪名的,”她说,她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她的声音充满了热情,“我觉得,你将要解开调查局历史上最大的谜案了。” 昂文闭上眼睛,让空调吹出的热风慢慢温暖自己的身体。他听着前窗雨刮器的声音。那个游戏到底叫什么来着?跟着跑?躲着看?还是跟着看? 也许他搞糊涂了,也许他从来就没玩过那样的一个游戏。 昂文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的衣服也干了。从车窗玻璃望出去,他看见一堵很矮的石墙。街边的路灯照着墙角一株已经枯死的枫树,树上还挂着红色的叶子。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伸出手,在脚边摸到了他的公文包,但没有找到雨伞。 他把外套和领带搭在胳膊上,打开车门,费力地走下车。从市立公园飘来的空气凉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一股腐朽的气息。街对面是一排高楼大厦,从窗口透出的光线照亮了落到街上的雨滴。艾米丽不见踪影,难道她终于看穿了他的伪装,抛弃了他? 一个穿着灰色连体衣的男人从公园走出来,手上的绳子牵着两条小狗。当他看到昂文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两条狗开始咆哮。那男人似乎默许了它们的这一行为,任凭它们叫个没完。过了一两分钟,他才拉着它们往前走。 昂文把领带戴上,穿上外套,把扣子扣上。他想叫一辆出租车,不是去吉尔伯特酒店,而是回自己家。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艾米丽,她从街对面正朝他走来。她穿着黑色的雨衣,腰间还系着一条腰带,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看上去不像是侦探助手,而像一个真正的侦探。 她一言不发把昂文的雨伞递给他,又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打开后备厢。他们一起把自行车搬出来,昂文把车靠在路灯灯柱上。 “一切都安排好了,”艾米丽说,“那后面有一家小餐馆,但克莉奥不在那里,你必须直接去她的房间。我已经和酒店的前台谈过了,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昂文看着街对面,他发现,艾米丽刚刚走出的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门上方的灯光照亮了牌子上的几个花体大字:吉尔伯特酒店。 “你做得很好,艾米丽。你现在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就照他们说的那样,隐蔽起来吧。” 艾米丽和他一起站在伞下。她靠得很近,还把一只手伸到他胸口。他突然又有了早上在二十九楼办公室里的那种感觉,他觉得他们俩好像是一起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能闻到她身上薰衣草香水的味道,她解开了他外套的扣子。 昂文往旁边走了一步,但艾米丽的手还放在他外套上。然后,他明白是为什么了。他外套的扣子扣错了,她在帮他解开衣服重扣。她把昂文外套上所有的扣子都解开,把衣服拉整齐,再一粒粒重新扣好。 她扣完后,闭上眼睛,把头往后斜着,脸却凑了过来。“那些和你最亲近的人,”她说,“那些你最信任的人,你把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顾虑都告诉了他们,但他们才是最危险的。你要把他们当作敌人,要不然,他们就会成为你最可怕的噩梦。如果你不得不撒谎,那就去撒谎,你要尽可能少说话,如果一个人不能帮助你破案,那就不要同他套什么近乎。” 昂文吞了一口口水,“这话有点耳熟。” “当然了。”说完,她睁开眼睛,拍了拍他的公文包,“别担心,我把你那本书看完就放回原处了。我只偷偷看了一眼。我觉得那一页上面写的话特别有道理,你不觉得吗?” 艾米丽关上后备厢,走到车的另一边。昂文把伞举在她头顶,跟着她,直到她坐进了驾驶室。她摇下车窗玻璃,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昂文侦探。假如我们找到了斯瓦特,那你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这有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案子了。” “那我怎么办?” 昂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也是。”她又把车窗玻璃摇上去,把车从路边开走了,昂文赶紧站到一边。他看着车离开马路,开进公园,消失在树丛中,但他仍然还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车声消失以后,他推着自行车走到马路对面的酒店,在酒店后面找到一条小巷子,把车锁在了逃生梯的栏杆上。 他走进酒店大堂,对前台服务员点点头,服务员也朝他点点头,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对艾米丽提过克莉奥的名字,艾米丽怎么知道他是来这里找她的呢? 昂文敲第二次门时,那个自称薇拉·图斯黛尔的女人开了门。她还穿着那件老式的蕾丝边黑裙,但裙子现在已经皱巴巴的了。她披着头发,头发是大波浪的,乱七八糟,还夹杂着缕缕白发,那是昂文早上没有注意到的。在里面的卧室里,她的小蕾丝帽正放在枕头上,一台黑色的电话机扔在没有铺过的床上。 她瞪着红红的双眼,“拉蒙奇先生,”她说,“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都是为了工作。”昂文说。 她接过他的外套和帽子,把门关上了,她走进小厨房,“我记得我还有些苏格兰威士忌,应该也还有苏打水。” 《侦探指南》里关于毒药和解毒剂是怎么写的?他记不太清了,但他知道,不能冒任何风险,“我都不喝,谢谢你。” 昂文朝四周打量了整个房间。椅子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箱子,她的皮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在拉蒙奇的办公室里,她曾经说过,她大概是三周前来到这个城市的,这一句大概是真话。房间一角的一张小桌上,竟然摆着一台唱片机。这个到底是她带来的,还是她来这里以后买的?唱片机旁边还放着一沓唱片。 她回来时,手上端着一杯饮料,她用手指着房间两扇窗户中的一扇。从两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酒店旁边灰色阴沉的楼房,“我每天晚上都会关窗户,”她说,“但那扇窗户第二天早上总是打开的。” 窗户外面就是逃生梯。昂文查看了窗户的插销,非常牢固。他在想,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摆脱这个假侦探身份,克莉奥小姐也许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只是在陪他演戏,他必须在还可以冒险的时候冒险一试。 “你介不介意我在你这里放一张唱片听听?” “可以吧?”她说,但这句回答听起来更像是个问题。 昂文把那张唱片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把封套取下。他把珍珠白的碟片放在唱片机上,打开开关,又把唱针放下。一开始,只有种像是静电干扰的滋滋声,然后是有节奏的小杂音,接着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像一个男人在嘀咕,但昂文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这什么呀!”她说,“拜托你关掉吧。” 昂文把耳朵凑到喇叭旁边。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停止了,再又开始。就在这时,他听出来了。这跟他在博物馆咖啡厅的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当时他把电话听筒从金色小胡子男人手中抢过,听筒里就是和这声音一模一样。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克莉奥小姐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走上前,差点在地毯上绊了一跤。她把唱针抬起来,朝昂文投来充满愤怒和疑惑的目光,“我不明白这和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她说。 昂文把唱片放回封套,再放进公文包,“今天早上你睡眼蒙眬的,走路都是摇摇晃晃,我没看出你原来有点瘸腿。”他说。 她听到他提.99lib.起自己的残疾,退缩了一下。“我看过新闻了,”她说,“爱德华·拉蒙奇已经死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督察。” “你也根本不是什么薇拉·图斯黛尔。” 她脸色微微一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一样深,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累了。她拿起杯子,小口地喝着里面的饮料,“我要叫酒店保安了。” “那好啊,”昂文说,“但我先要知道你为什么今天早上要去拉蒙奇的办公室。你不是去请斯瓦特侦探的,他好多天前就一直在找你了。”说完,昂文也很惊讶自己的胆量。 克莉奥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到底是谁?” “我叫查尔斯·昂文,是侦探,”他说,“爱德华·拉蒙奇是我的督察。”他把自己的证件给她看。 “你是个没有督察的侦探,”她说,“这个情况很特殊啊,我想雇佣你。” “没有这样的规矩,侦探接手的案子都必须由调查局安排。” “是的,由督察安排。但现在,你没有督察了。所以,我在想,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呢?” “我想找到斯瓦特侦探。他失踪前去过市立博物馆,但你已经知道了,就是你让那个博物馆工作人员注意到木乃伊嘴里的金牙的,对不对?” 她仔细思考着,显然对昂文的话非常有兴趣,但她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几点了?”她说。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分。”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侦探,”她带着他走到房间门口,但并没有开门,她指着猫眼说,“你从这里看。” 昂文凑过去,但突然又觉得把背对着这个女人似乎很不妥。她倒退了几步,摊开双手,似乎是在向昂文证明她手上并没有武器,“我要是不相信你,怎么会让你进我的房间呢,对不对?” 他还在犹豫。 “快点,”她低声说,“要不然就看不到了。” 昂文从猫眼看出去。一开始,他只看到门外的走廊。然后,一个穿红色工作服的酒店服务员端着托盘出现了,托盘上还盖着盖子,里面应该是吃的。他把托盘放在对面房间门口的地板上,敲了两下门,就走了,没有人来拿盘子。 “继续看。”克莉奥说。 对面房间的门慢慢开了,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男人伸出头,偷偷打量了走廊上的情况。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古董转轮手枪,他正用一块蓝色方巾擦着枪管。他左右看了看,看到走廊里空无一人,便把手枪放回口袋,端起托盘,重新回到了房间。 克莉奥小姐在笑,“你知道那是谁吗?”她说。 “不知道。”昂文回答,但那个男人似乎有点眼熟。不管这个女人现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昂文都已经开始有点紧张了。 “他就是贝克上校。” “你是故意想吓我吧。”昂文说。 “我想帮你,昂文侦探。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大家都知道贝克上校死了。大家都知道是斯瓦特成功破获了这件案子,案件已经终结了。可是现在贝克上校就住在我的对面,活生生的一个人。他每天晚上都点餐,让服务生送到自己房间的门口。他喜欢吃宵夜。” 如果不是担心那男人手中的枪,昂文真的很想直接走到对面,证明克莉奥小姐说的全是假话。“贝克上校的三次死亡案”是斯瓦特最著名的案件之一,而昂文负责处理的该案资料也是完美无缺,这是大家公认的。 谢布鲁克·贝克上校是一位战功卓著的英雄,他似乎总能同时分身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也成了他在战场上的秘密武器。到了晚年,他最著名的则是他收藏的各种军事纪念品,已经到了无人能及的程度。除了几样远古时期的文物之外,他还收藏了无数的古董步枪和刀剑,有些甚至是这个国家的建国功臣。还有一些枪支,经专家鉴定,打响了很多战争中的第一枪,包括各种国内战争和革命战争等。但是,贝克上校不允许别人来研究这些武器,甚至连看都不让看,他自己谈起这些藏品时,总是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在对它们的 4fdd." >保护策略上,他有着最严格、最谨慎的规定。 上校在遗嘱中曾经写过,他死后,所有的物品都将遗传给他的儿子,里奥博德。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的收藏品都必须留在家族中,不得拆开或是流传出去。 “一个不太会做生意的生意人”,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这样形容里奥博德·贝克。上校死后,里奥博德开心地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大笔遗产。但当他得知,父亲收藏的武器也要由他保管时,他就不是那么开心了。他还印象深刻地记得,在他十二岁时,一天下午,父亲正在擦拭武器。他打断了父亲的工作,让他陪自己玩抓人游戏。“这个,”贝克上校当时把一把又长又薄的剑举到眼前,对儿子说,“这个叫短剑。中世纪时,战争结束后,步兵会把它插进倒在地上的骑士的盔甲中,看谁是真的死了,谁在装死。我希望你在今天晚上睡觉前,好好想一想这样的情形。”这些话给当时尚年幼的里奥博德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上校的遗嘱中,并没有说明不遵守遗嘱的后果,所以,上校才下葬三天,里奥博德就宣布拍卖上校的收藏品。来参加拍卖的人不少,有很多历史学家、博物馆馆长和上校曾经很鄙视的军事发烧友们。但是,拍卖开始后,一批又一批的藏品全被同一个人给买下了,那个人坐在房间的最后面,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面纱。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他是伊诺奇·霍夫曼派来的代表,因为大家都知道,霍夫曼非常喜欢古董。里奥博德也有这样的怀疑,但他并没有不高兴,因为这个陌生人买起东西来完全是一掷千金、毫不迟疑。 拍卖结束,这位绅士和里奥博德商量付款的事宜。就在这里,他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貌,他竟然就是贝克上校本人。他没有死,只是通过装死来检验儿子的忠心。上校当场宣布遗嘱作废(本来嘛,他还好好地活着),并且还要回了儿子原本以为已经属于他的所有遗产。 从这个时候开始,斯瓦特就牵扯到这个案子中了,他的报告是这样开头的。 今天早上我一来,就在办公桌上看到了我的工作任务。老实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叫人震惊,现在,外面已经是流言四起,肯定还会有人因此惹上麻烦。今天凌晨,上校的尸体被人发现躺在了他家藏书室的地上,他身上共有八处刀伤,凶器正是上校自己收藏品中的一把短剑。 头号嫌疑犯?正是上校的儿子,里奥博德·贝克。 这是斯瓦特第一次接到任务去证明一个人的清白,昂文发现,这个任务令斯瓦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特地抽时间去看了贝克的宅邸,但对尸体的检查却非常潦草。 他在报告中写道:是的,这次上校确实死了。 我让他们不要动那具尸体,然后就自己出去走了走。那个地方太多太多的秘密让我觉得头疼。我穿过客厅雕像下面的活板门,爬上酒窖木架后面的台阶,又走到温室下面的地道,只为了找一张舒服的椅子坐一坐,而它,也许是这幢大宅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后来,在上校的书房里,斯瓦特发现了威士忌,还发现了这件案子中第一件有趣的事。 在上校的书桌里,斯瓦特找到了上校记录自己戎马生涯的日记。在日记中,上校揭开了让自己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秘诀。他之所以分身有术,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这个弟弟叫瑞吉纳德,但他对弟弟的存在一直守口如瓶。 让他们差点露馅的是他们在开枪时所用的手,谢布鲁克用的是左手,而瑞吉纳德用的是右手。有一次,一位将军注意到了这个状况,谢布鲁克对他说:“先生,在战场上,我左右手同样灵活。但在军队食堂里,我用的却是刀叉。”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但居然也搪塞过去了。 我拿着威士忌,看完了上校的日记,然后回到藏书室。他们按照我的要求,没有移动尸体,但验尸官已经有点生气了。我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通常情况下,这一招用来应付他那种地位的人是很有效的。文员,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一部广播剧里,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接下来,这部广播剧是这样的。 侦探说:这里,被害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你看这是什么? 验尸官说:什么,那是墨水印,那又怎么样? (此时,响起死者手臂掉到地板上的声音。) 侦探说:谢布鲁克·贝克是左撇子,一个左撇子的人怎么会用右手拿钢笔?你不觉得奇怪吗? 验尸官说:呃,我…… 侦探说:还有这些伤口,看这些刀伤的角度,你的验尸报告能分析出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吗? (此时,响起验尸报告翻页的声音。) 验尸官说:让我看看。啊!啊!凶手应该是用左手持刀的! 侦探说:确实如此,这位受害人根本不是谢布鲁克·贝克,谢布鲁克是凶手,这个受害者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瑞吉纳德。 (此时,响起音乐声。) 原来,瑞吉纳德得知哥哥的死讯后,也要求继承一部分属于他的遗产,结果却发现上校依然活得好好的。兄弟俩已经很多年不曾往来了,他们谁也不高兴见到对方。年轻时联手策划的骗局却导致了后来两个人日渐疏远,因为谢布鲁克从两个人的合作中受益颇多,但却不愿意和弟弟分享。这次见面,他们又起了争执,谢布鲁克一怒之下,用短剑刺死了自己的亲弟弟。那把短剑是他最爱的一样兵器,他一直就想找个理由用用它。 后来,斯瓦特在市立公园的一个古堡中,找到了上校的下落。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半疯的状态了,他很快就躲了起来,我们追到古堡东边的小树林,失去了他的踪影。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又接到线报,说有个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东河的大桥上。还没等我赶到那里,他就已经跳了下去。 几天之后,斯瓦特送来了这个案子的最后一份报告,也是最短的一份。 今天,一件军装被河水冲上了岸,衣服上别着很多的军功章,但神奇的时候,衣服居然没有沉到河底。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已经无须多问了。上校死了三次,但这一次才是真正归天了。里奥博德的罪名洗清了,他向调查局付清了全部的调查费用,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而我,虽然破获了这个案子,却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奖励。 “贝克上校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昂文说,“但根据已有的证据,只能得出他已经死亡的结论。案子的档案资料天衣无缝,记录的每条线索都完美到了每一个细节……”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又想起了那具木乃伊嘴里的金牙。很明显,他和斯瓦特已经在一个案子上搞错了,他们还有可能犯更多的错误吗? 克莉奥小姐盯着他。 “最古老谋杀案的那具木乃伊是假的,”他说,“贝克上校死了三次,可事实上,还活着。格林伍德女士,你是想告诉我这些事吧?那斯瓦特其他的案子呢?他成功破了‘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对不起,我对你撒了谎,”她说,“我去调查局是为了求助,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真名,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侦探。” 昂文不喜欢她叫自己侦探,她那语气中仿佛带着一种煽动的味道,但他还是跟着她转身回到了房间。她把箱子从椅子上拿下来,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床边。 “我刚来的时候,确实是在找斯瓦特,”她说,“我需要他的帮助。但一周前,我见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衣衫褴褛,还有点迷迷糊糊。他就在这里,在酒店的大堂里。他说他不能久留,他说他看见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应该就是那颗金牙,”昂文说,“我也看见了。泽拉塔瑞告诉我,斯瓦特也是在一周前去的‘四十次眨眼’酒吧,他去那里看什么东西。”这时,昂文听到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一声警报,像是打字机上打完一行时叮的一声,他一下子住口了——他这是在透露不必要透露的信息。 格林伍德女士只是耸耸肩,“也许是在看他自己的《侦探指南》,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你对《侦探指南》很熟悉吗?” “要知己知彼嘛。”她说。 昂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格林伍德女士当然和他是敌人了,但现在,他们又如此平静地聊着,昂文多么希望他们能是朋友啊!斯瓦特每次误会她的时候,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她说:“我去找拉蒙奇,是因为我以为他会知道斯瓦特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担心。当然,我看到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但你掩饰得很好。” “习惯了。”她说。 电话铃又响了,黑色的电话机在雪白的床单上,对比格外鲜明,铃声也显得更加响亮。 格林伍德女士突然面露疲倦之色,她说:“太快了。” “如果你要接电话的话……” “不要!”她说,“你也不要接。” 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电话机,等着电话铃声停下来。格林伍德女士轻轻摇晃着,喘着气,像是不太舒服。昂文数着铃声响了十一下,对方才最终放弃。 格林伍德女士的眼睛眨巴眨巴就闭上了,她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房间里一片寂静,昂文也没有听到酒店其他住客的动静或说话的声音。怎么连外面街上的汽车声也没有了?他多么希望能听到一丁点的声音,哪怕是巷子里一只小猫的叫声也好。 昂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叫着格林伍德女士的名字,但她一动不动。他摇着她的肩膀,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如果斯瓦特在这里,大概会利用这段时间调查一番。也许,他也应该这么做。他拿起格林伍德女士的饮料杯,闻了闻,但他不确定杯子里到底是什么。杯中的冰块已经基本融化了,这是他得出的唯一结论。他用脚掀开她的箱子盖,看到里面都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把玻璃杯拿进小厨房,放在水槽里。格林伍德女士难道和他的助手一样,也得了什么怪病,会突然睡着?斯瓦特的报告中可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事。又或者,她只是太累了,所以才睡着了,但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累呢? 他看着她躺在床上,呼吸缓慢,仿佛是在熟睡。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给她盖床被子,或是帮她把鞋脱了。之前,她对他还是很友善的。他应该等她醒来,希望她还愿意继续说说案子的情况。 他坐在她身边,连想都没有多想,就把那本《侦探指南》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开摊在膝盖上。他找到了皮斯侦探那天早上在中央车站跟他提过的那一页,第九十六页。 如果侦探没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如果他不亲身体验在所有人面前隐瞒一件事所需要的自律,不亲身体会泄露秘密的后果,那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他人的秘密,他也不配知道其他人的秘密。一个人所说的话,和这个人说这句话时背后所隐瞒的真相,两者还有着一条漫长的路。如果一个人不能自己找到这条路,那他就会永远迷失在这条路上。 昂文仿佛看见自己就走在这条路上:一条狭窄的小道,两边是高耸的楼房,每幢房子里只亮着寥寥几盏灯,所有的门都是锁着的。路的前后都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远方。 昂文有没有自己的秘密?他只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侦探。他出于私人的原因每天去中央车站,还有,他曾经想过买一张车票,抛下熟悉的一切,逃离这座城市,这些秘密都是他的负担。 当他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时,他惊讶地发现格林伍德女士居然在床上坐起来了,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抚着裙子的前襟。 “你醒了啊!”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昂文,她从床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过房间。 “格林伍德女士。”他一边说,一边也站起来。他把《侦探指南》放回公文包。 她没有理他,而是走到窗户边,拉开了窗户的插销。还没等昂文拉住她,她就把窗户推开了。秋天寒冷的空气立刻吹进房间,雨丝也飘了进来,打湿了一切。 第八章 盯梢 时刻睁大双眼很难,而一个侦探所需要的清醒还不是普通状态下的清醒。他必须不动神色,却暗中洞悉一切,他必须看似左顾右盼,心里却明察秋毫。 格林伍德爬出窗户,走上逃生梯。她踩着高跟鞋沿着陡峭狭窄的楼梯摇摇晃晃地往下走。昂文想叫她,但他又想起来,叫醒梦游的人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他想象着,她可能随时都会睁开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开始毫无征兆地哭泣…… 他实在不想再走回雨中,但他必须跟着她。他只好收拾自己的东西,跟她走下逃生梯。一路上,酒店其他房间的窗户都是黑黢黢的。在逃生梯的最下面,他看到了自己锁在这里的自行车。他没有时间去开锁骑车了,格林伍德已经走出了小巷。他赶紧追上去,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着,昂文撑开伞,举在两人头顶。 当格林伍德说她想雇佣昂文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他们走过一个街区,来到市立博物馆的大门前,雨水已经打湿了昂文的衣袖,风吹着他的雨伞。到第二个街口,她朝右转,朝与市立公园相反的北边走去。到了这个街区时,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大口袋,从一幢公寓楼里走出来,走到他们旁边。昂文发现,他身上只穿着睡衣,他的眼睛和格林伍德的眼睛一样,空洞而缥缈。他的大口袋其实就是个枕头套,从里面传出闹钟嘀嗒走动的声音,那声音像有好几百个闹钟。 他们走着走着,越来越多的梦游者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是衣冠不整,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只穿着内衣,都被雨淋得湿透了。每个人都在肩上扛着一袋闹钟,而且似乎都很清楚自己要往哪里走。 昂文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他应该解开这个谜,这也是拉蒙奇本来要安排给他的任务。他突然恨起三十六楼那具沉默的尸体来了,他不想和这个谜扯上任何关系,但他现在已经身不由己被席卷进来。 他们走过十个、十二个、十五个街区,走到了市区的最北边,这里看上去压根儿就不属于这座城市。一圈高大的石墙围着一片广阔而荒凉的山地,两扇两层楼高的大铁门敞开着,这群梦游者往门内走去。铁门里,一条宽阔的车道两旁大树成行,果实在雨滴的敲打下纷纷掉落。 山顶是一幢别墅,每扇窗户都透出灯光,照亮了周围野草丛生的花园。昂文觉得这个地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是斯瓦特在他的哪份报告中曾经描述过它吗?别墅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画着一只很肥的大黑猫,猫背对月亮坐着,它一只爪子拿着一根雪茄烟,另一只爪子端着一杯鸡尾酒。月亮上方写着几个弧形的大字:猫咪与汤尼水。昂文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门口的走廊里,一排梦游者正等着进入大厅。昂文所在的那一群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其他人纷纷排到了他们后面。 管家把大家带进屋,用一个睡眼惺忪的点头欢迎着每位客人。 “这是什么?”昂文一边收伞,一边问管家,“这里是怎么回事?” 管家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题。他眨眨眼,然后歪着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量着昂文。 大家都在往前走,昂文也被推进了大厅。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大楼梯。大多数客人都走进了右边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是个小赌场,但不论是服务员,还是玩家,都在睡觉。桌上没有筹码,只有一堆堆用来当作筹码的闹钟。当庄家赢来的闹钟在桌上堆都堆不下的时候,管家就用独轮推车把它们运走。 艾米丽也穿着黄色的睡衣,在众人中玩牌。她没戴眼镜的时候,脸显得更小了,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变成了深棕色。她也背来了一袋闹钟,她目前的赌运似乎不错,一直在赢。她大声笑着,露出满口歪歪扭扭的小牙齿。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跟她一起在笑,但似乎比她慢了半拍。昂文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个大鱼缸,每个人都在相同的一缸水中呼吸,但说话和行动却都是那么缓慢。 艾米丽掷出色子,她又赢了,一个粗眉毛、光膀子的男人搂着她的肩膀。昂文朝他们走去,他想,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得把艾米丽摇醒问个明白。但格林伍德女士突然出现在了他身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他们回到门口的大厅,又穿过挂着门帘的走廊,来到了对面的房间,这里也是赌场。 在这个赌场里,几十个玩家正坐在桌子旁,有些人在抽烟,有些人在小声嘀咕,有些人在大笑,但所有的人都是在睡梦中。同样在梦游的服务员在房间中穿行,给他们端来新鲜的饮料和雪茄烟。垂着流苏装饰的舞台上有四个人,这四个人正用木板、陶罐、贝斯和手风琴上演着四重奏。昂文认出拉手风琴的那个人正是亚瑟,那天早上他见过的清洁工。昂文和皮斯侦探在中央车站见到他时,他就在睡觉,现在,他穿着灰色的连体服,还是在睡觉。 格林伍德女士并没有找空位子坐下,而是朝舞台右边的一扇门走去。守在门口的是杰斯帕·鲁克和乔赛亚·鲁克俩兄弟,他们可没有睡觉。他们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口,用机警的眼神打量着房间里的人。昂文只好把眼睛半闭,装作也在梦游的样子,并松开了拉着格林伍德女士的手臂。 杰斯帕为格林伍德开了门,乔赛亚喊着她的名字欢迎她。然后,他们和她一起走进门,又转身把门关上了。 昂文走回赌桌。这些客人还在继续着睡梦中的游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到处寻找空位,想隐藏在众人之中,免得鲁克兄弟突然回来发现他。 就在这时,昂文看见她了。那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她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在外套里面,她还穿了一件蓝色的睡裙。她一边喝着自己杯子里的牛奶,一边用空洞而呆滞的灰色眼睛盯着舞台。 她在这里干什么?一开始,她取代了昂文在十四楼的位子,现在,她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和艾米丽、格林伍德一样了。这难道是昂文的错?是他偷偷跟踪她的行为让她也卷入了这场麻烦吗?皮斯侦探一定是看见昂文在中央车站偷偷观察她了,皮斯肯定以为她是昂文的什么秘密线人。也许是调查局为了拉拢她,所以才雇佣了她,而为了更加拉拢昂文,所以才提拔了他。 昂文朝她走去,他想向她解释清楚,想为这一切的麻烦向她道歉。他想告诉她,只要他找到了斯瓦特,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站在她身边,摘下头顶的帽子。“您是在等人吗?”他问。 她虽然没有看他,但还是竖起了一只耳朵。“等人。”她说。 “当然,要不你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这呢。” “一个人。”她重复着昂文的话。 昂文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快两点了。如果是平常,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出现在中央车站。而她也会在那里,他会看着她,但一句话都不说。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天,”昂文对她说,“我起床,洗澡,早饭吃的是葡萄干燕麦片。我在走廊里穿上鞋,因为如果我在家里穿鞋的话,走出来就会有吱呀吱呀的声音,邻居会有意见,但我不怪他们,真的。” 他不知道她听明白自己的话没有,但她似乎?认真在听。于是,他干脆坐下来,把伞放在膝盖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他说,“我一边撑伞一边骑车的技术已经很高超了。那天的天气……嗯,你也知道,就是小雨。有时候,我觉得这雨永远都不会停了。我觉得雨水会把整个海湾都灌满,总有一天,大海会吞没这里,整座城市都会被水淹没消失。” 昂文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他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也许只有他一个人在做梦。突然之间,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那天早上,”他说,“第一次见到你,我感觉有点什么不一样了。街上没有人,一开始,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我突然想起来,我的闹钟还没有关。那天,我比平常醒得早,还要再过几个钟头,闹钟才会响,所以,我忘了关闹钟。那一天还没有开始呢,我就已经出门了,就已经准备去上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走在上班的路上了。我站在中央车站外面,我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因为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座城市里。但突然间,我觉得我再也不想去上班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是为什么。”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说。 “嗯,可能是因为伊诺奇·霍夫曼已经消失了吧,”昂文说,“鲁克兄弟、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都走了,斯瓦特的报告只是报告而已。我>..也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再关心自己的工作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呢?” “是的,我正要说呢。我走进车站,买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半。真难喝。我从问讯亭拿了一份列车时刻表,我还真买了一张火车票。我想去乡下,并且打算再也不回来了。斯瓦特说,他想退休以后住在树林的小木屋里,我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小木屋呢?当时是早上七点二十六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你走进车站东入口的旋转门,走到十四号站台门,在那里等着。我看着你,我假装看着自己手上的列车时刻表,但我实际上在看你。列车进站的时候,没有人来找你,你转身,回到了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去工作,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只要你还在这个城市,还在孤身一人地等着某人,我就不会离开这里。” “等着。”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说。 “我会的,”昂文说,“我有一辆自行车,我每天都把它擦干净,给它上油,我还有一顶帽子,从来不离身,我的雨伞很好用。我有一张火车票,我把它放在口袋里,万一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我就坐火车离开。但在他还没有出现之前,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穿格子外套的女人突然鼓起掌来,所有的客人都在鼓掌。昂文转过身看着舞台,格林伍德女士已经走上舞台,加入了乐手的行列。她走到麦克风前,低沉而舒缓的音乐声响起。亚瑟侧着身,拉着手风琴,那琴就像一个活物,在他的手中呼吸着。昂文并不熟悉格林伍德女士唱的歌词,但对副歌部分却很耳熟,他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也许是在收音机的电台里。是的,应该就是在“四十次眨眼”的厨房里,泽拉塔瑞的收音机里。 我还能听见那首老歌 我肯定 我属于我梦中的你梦中的我 雷鸣般的掌声还在响着,几个客人把带枝叶的玫瑰花扔到舞台上,格林伍德接住几束,?仍由其他的玫瑰花落在自己脚边。昂文也鼓起了掌。 “查尔斯·昂文先生?” 昂文转过身,叫他的是皮斯侦探,就站在他身边。皮斯非常清醒,他还穿着那件条纹西装。“你,”皮斯愤怒地说,“出来,现在。” 昂文站起来,跟着皮斯走出了房间。他们走到外面,站在门廊下,这里也有几个梦游者,他们安静地抽着雪茄烟,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皮斯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像是要打昂文一顿。“见鬼,昂文,你是想害死我们两个吗?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和格林伍德一起来的,是不是?这不妙,昂文,非常不妙。斯奎德正想把那桩谋杀案栽赃到你头上,你现在居然还敢和格林伍德混在一起。” “我只是想找到斯瓦特,”昂文说,“我以为格林伍德知道他去了哪里。” “调查局已经不管那个家伙了。如果有人知道你在找他,上头的人会非常不悦,我说的是最上头的那些人,那些人是你绝对不能惹的。” 昂文捣鼓着手里的伞,伞上的扣子他老是扣不上。 “目前,我不希望你再出外勤了。昂文,我可告诉你了,出外勤需要勇气,但不需要脑子。你应该花一两天时间,好好看看你的《侦探指南》。到目前为止,你看过那本书里面的一个字没有?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就是,你赶紧从这里走,赶紧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格林伍德。你看看你在这里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为了设下这个圈套,我们花了多长时间?” 门被撞开了,鲁克兄弟走出来。昂文赶紧闭上眼睛,然后又偷偷睁开一条缝,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皮斯也和他一样,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但杰斯帕和乔赛亚径直走到皮斯面前。 “我弟弟,”杰斯帕对皮斯侦探说,“让我建议你,别再装睡了。” 皮斯睁开眼,昂文偷偷走到那堆抽雪茄烟的人群中。其中一个梦游者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藏书网了过来。 “晚上好,先生们,”皮斯说,“我还以为我做了一个噩梦,看来我是同时在做两个噩梦呀!” 杰斯帕指着路旁的大树,皮斯只得朝那棵树走去。他们走了二十多步,杰斯帕让皮斯停住。皮斯直直地盯着昂文,用很大的声音说:“你们完了,你们这两个浑蛋,我们已经派出了我们最好的侦探来查这个案子。” 乔赛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皮斯侦探脱下帽子,捂在胸口。乔赛亚把枪抵在帽子上,开了一枪,皮斯往后倒在雨水中。 枪声响起时,这些抽雪茄烟的人都开始嘀嘀咕咕,还绕着圈子走,但他们还是没有醒。鲁克兄弟拖着皮斯的尸体,走到蒸汽卡车前,卡车上已经装满了闹钟,他们把皮斯沉重的尸体抛到了那一车闹钟上面。 昂文这时才发现,埃德温·摩尔也被鲁克兄弟抓来了。他还穿着博物馆工作人员的灰色制服,就躺在皮斯旁边,他的手腕和脚踩都被绳子绑着。他已经意识模糊了,全身都在发抖,他们让他在雨里淋了多久了? 鲁克兄弟沿着车道走回来。昂文赶紧跑进屋。一大群梦游者都在门帘边来回走动,显然是被那声枪响弄糊涂了。昂文把人群推开,爬上楼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打开看到的第一扇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的房间贴着深红色花纹的墙纸,壁炉里正烧着熊熊的炉火,噼里啪啦的,房间内很温暖。房间后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古董武器,有剑有刀,简直可以媲美市立博物馆的藏品。现在,昂文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地方眼熟了,这就是曾经属于谢布鲁克·贝克上校的那幢大宅吧。而这些都是他的宝贝收藏品,完好无缺、一样不少。这么多年来,这些藏品都是他的儿子里奥博德一直在保管吗? 不对,有一样东西不是贝克的。在这个房间的桌子上,还有一口玻璃棺材,躺在里面瘦小枯黄的尸体,正是博物馆的那具木乃伊,货真价实的那一具。看来,昂文走进的是伊诺奇·霍夫曼的战利品仓库。 房间里,两把高背椅朝着壁炉的方向摆着,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他身穿镶着红边的蓝色睡衣,他转过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瞪着小小的眼睛看昂文。他一手拿着一个装白兰地的小酒杯,另一只手朝昂文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然后又倒上一杯酒,放在桌上。 这个人正是霍夫曼,昂文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这么多年来,他还为这个恶棍的消失难过。他写再多的报告,大概也比不上眼前的这次奇遇吧。 霍夫曼递给他一把切雪茄的小刀,昂文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刚刚外面那些梦游者递给他的雪茄烟。昂文把烟放在桌上,“霍夫曼先生,”他说,“我真的不是要跟您作对。” 霍夫曼轻轻笑了两声,还是在打呼噜?他拿起那支烟,把它的一头切开。 “我不想知道是不是您杀了爱德华·拉蒙奇,”昂文继续说,“也不想知道博物馆的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的,也不想知道你到底要对埃德温·摩尔怎么样,更不想知道你要这些闹钟做什么。我只想找到斯瓦特侦探,这样,我就可以回到我原来的工作岗位上了。” 霍夫曼耸耸肩。他点燃雪茄烟,吸了一口。然后举起酒杯,像是要敬酒一样,他等到昂文也举起酒杯,然后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那白兰地的味道像火烧在昂文的嘴唇上。 “如果您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昂文说,“那也许您能跟我说说您一位客人的事情,就是那个一直穿格子外套的女人。” 霍夫曼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酒杯扔进壁炉。玻璃杯爆炸了,火焰从壁炉里冒出来。霍夫曼把头靠在壁炉边,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昂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这位魔术大师的肩膀上。他很想把手缩回来,但他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霍夫曼转过身,满脸愤怒,但眼睛却是闭着的。 昂文喝下的白兰地此时像在肚子里燃烧。“拜托!”他说,他真正想说的是,拜托,请你不要醒过?来。但这些话却被那白兰地堵在了喉咙里。昂文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火焰又席卷而来,楼下传来手风琴的音乐声。 昂文被白兰地和烟灰呛到,从房间里逃出来,跟着音乐声跑去。 楼下,每个人都衣冠楚楚。昂文把衣领上的扣子松开,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脉搏才开始慢慢平缓下来,他很高兴自己终于加入了这个大派对。艾米丽·多普勒也从赌场里出来了,陪着她的那个男人也不再赤膊了,他穿了一套三件套的高档西装。艾米丽看到昂文时,把身边的那个男人推开,走到昂文面前。“你觉得我这条裙子怎么样?”她问。 这是一条黑色的长裙,前胸开得很低,裙摆快垂到地板上了。昂文想说,很漂亮,但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艾米丽只是笑着,牵着他的手,走到舞池中。昂文手上还拿着雨伞,他只好把伞把勾在手腕上,和艾米丽跳起了华尔兹。 艾米丽朝他笑着。“你就承认吧,”她说,“你需要我。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成。你不用撒谎,昂文侦探,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我。”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值得你信赖的女人!” “我不会对你撒谎的。”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谎言。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能开诚布公说这些话了。这里的一切都很不一样,你不觉得吗?和办公室很不一样。还有,和那辆车也不一样。”她边说边领着昂文跳舞。昂文很庆幸,因为他跳舞的水平不比他开车的水平好到哪里。 “你经常来这里吗?”他问。 她四下看了看,“我也不太确定。” “我们是在做梦,”他说,“我之前没有做梦,但现在,我是在做梦,我们都在做梦。” “你太好了,”艾米丽说,“听着,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那么感兴趣吗?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觉得她也被牵扯进来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牵扯进来?不准不回答我的问题,昂文侦探。” 他瞥到了那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她还是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她和房间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她穿的还是之前穿的衣服,普通的蓝色睡裙加蓝色拖鞋。哪怕做梦,昂文也很谨慎,他总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不好意思。”他对艾米丽表示了歉意,便从舞池走开了。 “喂!”他的小助手在身后叫他。 他走到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前面,她跷着二郎腿坐着,看着跳舞的人们。她的眼睛现在已经睁开了,眼珠是灰色的,眼神很冷峻。昂文一走到她面前,就感觉自己好像被卷进了那双眼睛里,他好不容易才保持身体的平衡。他觉得自己像走在沙滩上,海浪不断拍打着他的双腿。 “我不记得我邀请你了呀!”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说。 “这不是霍夫曼办的派对吗?又不是你办的。” 她小口喝着牛奶,“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这个女人似乎比昂文知道的还多,一想到这里,昂文不禁感到茫然无助,又有一种被人背叛的奇怪感觉,“我还以为是我害你陷入危险的,”他用伞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过,事实却是恰恰相反,对不对?你到底是谁?” 她看上去似乎有点烦他了,“现在为时尚早,我们不能说话,”她说,“你还没有完成你的报告呢。” “我的报告?”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一只脚上的拖鞋,“我是你的文员呀,你知道的。” 音乐换了个新调,跳舞的人在舞池中疯狂地旋转着。亚瑟一边拉着手风琴,一边咆哮着。昂文转过身,正好看到贝斯手中贝斯的一根弦断了,那根弦飞了出来,整场音乐也到此为止。 昂文再转过头,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整个派对结束了,大家都在道别。艾米丽呢?之前,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舞池里,太不礼貌了。 格林伍德女士找到昂文,挽起他的胳膊,“我们几个人打算回我的房间了。”她说。 他们从大门走出来时,管家朝他们点点头,十来个人还跑来祝贺格林伍德女士精彩的演出,其中就有那个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但艾米丽不在其中。他们沿着树荫下的车道往前走,一个穿燕尾服的秃头男人抓起一把树上掉落的果实,把它们扔向空中。果实又纷纷砸落回他们头上,男人大声喊:“这些发了疯的螺旋桨!” 他们一起走回到吉尔伯特酒店,又沿着逃生梯回到格林伍德的房间。穿燕尾服的男人打开一瓶香槟酒,他们开始喝酒。格林伍德一边笑,一边把玫瑰花扔得到处都是。然后,穿燕尾服的男人和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打了起来,他们争着说自己给格林伍德女士送的花是最多的。他们东倒西歪地挥了几拳,格林伍德便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我会忘记这一切,”她对昂文说,“他利用了我,利用了我的声音,却让我蒙在鼓里,所以你要为了我们俩记住这一切。这就是我雇佣你的原因,你要记住。” 昂文离开了酒店房间。外面很冷,路很长。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地上的影子都有着奇怪的形状,原本应该笔直的街道却变得弯弯曲曲,但这寒冷却是千真万确,他拿着伞把的手已经冷得像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家公寓大楼的绿色小门。 从他家的门口到浴室,是一长串红色和橘色的树叶。 斯瓦特侦探就坐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看上去已经冷了,上面漂着一层树叶,像个阴暗的小池塘。“对我们来说,这个渠道已经不能再用了,查尔斯,那个女人,我误信她了,她伤透了我的心。你看。”斯瓦特从水里捞出一片残缺的叶子,把它贴到自己胸口,但叶子迅速沉了下去。 昂文再次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床上,还穿着衣服。他的头很疼,他的闹钟不见了,而有人正在他的厨房里做着早餐。 第九章 文件 光说你有种直觉是不够的,你还要把它写下来,当你把它写下来后,你才能够看清所谓的这种直觉到底是什么。你会发现,你应该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许愿池,而不是把它写进档案。 “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有谁能深入大脑深处的那个黑洞,徘徊在记忆边缘,还不感觉到害怕、不感觉到迷惘?那种感觉就像渗进指甲缝里的墨水,谁都想把它擦掉。 斯瓦特在报告中这样写: 我就跟你们一样,也会上当受骗、不知所措。但就在那天早上,我吃着早饭,突然有了一种直觉。我知道这种直觉是违反调查局规定的,但那又怎样?我有了一种直觉,文员,所以,我要采取行动。幸好,我有了这个直觉,又采取了行动,我们才都得救了。 没有人找调查局解决这桩案子,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人察觉到这桩案子的存在。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星期一晚上,昂文正常上床睡觉,而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三了。他骑着自行车,穿过七个街区去调查局上班。在过去这十一年四个月零几天的日子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员工,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私人的原因,偷偷地跟踪某人。 他来到十四楼自己的办公桌,信使没有给他送来新的工作任务,所以,那天早上,他决定完成上周一件案子的归档工作。那件案子还需要一个标题,昂文很喜欢标题,但调查局的归档系统并不要求文员给每一个案子都起标题。每件案子都有一个数字编号,在官方档案中,只允许使用这个编号。但是,给案件起名也算是昂文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乐趣,有时候,他也会给案件起个名字。如果另一个文员来问昂文关于某件案子的情况,说出案件的名字就可以大大节省他们的时间。 昂文吃午餐的时候还在思考。他早上带了一块黑麦面包夹火鸡奶酪的三明治,放在公文包里。这是他每周三的惯例,他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星期三,没有什么比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思考案子标题更惬意的事了。 上周的这件案子并不轰动,报纸上没有报道,所以,邻桌的文员们只能趁昂文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他的工作,想获知点内部情况。实际上,昂文一直在注意着周围同事的动静。只有当归档工作全部完成以后,同事才有可能从他这里了解一些内情,而对昂文来说,案件的归档工作只有在给案件起了标题以后才算真正结束。 昂文吃完三明治突然发觉,整间办公室里的电话多得有点不正常,绝大多数的文员都在对着听筒低声说着什么,他从他们的声音中感觉到一种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难道是这些同事的家人和朋友打电话来问他手头上的这个案子吗?反正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昂文把装三明治的纸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就在这时,他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标题——“镜子谜案”,因为这案子中最重要的线索就是一面镜子。可现在,同事们的打扰让他很不高兴,这让他想把最后的这道程序至少再拖一个钟头。 就在昂文整理文件、查看记录的这段时间里,更多的电话打进来了。那些接了电话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或趴在办公桌上,或隔着走廊窃窃私语。幸好昂文现在不是很忙,要不然这还真会让他的注意力严重分散。 当才来工作的萝瑞安把电话听筒狠狠摔掉时,这种窃窃私语的噪音达到了最高点。萝瑞安摔掉电话,把头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细的哭嚎。其他文员也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纷纷开始各种动静,有的把一沓文件从自己办公桌掀到地上,有的把抽屉开了又关,有的狠狠地敲着打字机的按键,还有的走到窗户边呼吸新鲜空气。昂文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趴在自己桌上的一堆文件上,生怕有人来把它们抢走。 发生了什么事? 高级文员办公室的门藏书网打开了,都顿先生走了出来,那是他本周以来的第一次露面。他穿过两旁的办公桌,跑到房间正中央,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喊:“都停一停!” 昂文从都顿眼中看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恐慌,都顿不是来安慰他们的,他是来加入他们的行列的。“停下你们手里的工作!”他大声喊着,“都乱套了!今天不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二!” 昂文把自己面前的文件抱得更紧了,都顿说得对,今天的确是星期二,星期日才过了两天。那天,昂文是听着市立教堂大钟的钟声醒来的。他昨天的午餐是辣味黄瓜三明治,那是他每周一吃的三明治。 他数了数他那天早上自从上班后写过了多少次十一月十三日,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他把这个错误的日期写在了他的档案中、报告中、附录中、工作日志中,还有“镜子谜案”的最终档案中。他在脑海里把自己犯这些错误的次数乘以十四楼文员的人数,再乘以整个调查局办公楼的楼层数,他算着算着就算不清了。这是个很大的错误,调查局可能要花上好几周的时间才能全部更正,而它所造成的影响大概永远都无法消除了。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文员们在办公桌旁围成一圈,交换着关于这个案子最新的各种小道消息。去外地出差的同事纷纷打来电话,他们倒是发现了这个不寻常的现象——只有在这座城市里是星期三,其他的地方全是星期二。港口区一片混乱,稀里糊涂的海关官员们要么把船只扣在港口,要么把它们赶走,大堆的货物没有人来收货,统统堆在码头,卸货工人和船员争论不休,对讲机的每个频道上都有人在骂骂咧咧。每座大桥上的交通都几近瘫痪,长途送货车堵住了来往的通道,司机们纷纷下车,个个都已经是稀里糊涂,摸不清方向。美容院、招聘会、医院、法庭的预约处全部人满为患,学校里的小孩子们发现考试的内容全是没有学过的东西,都哭了起来。 昂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不想听这些消息,他只想把自己犯了错的地方全都列出来,好一个一个去改正(到那天下班的时候,他已经算得糊里糊涂了,只好第二天早上又全部从头开始算)。 这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霍夫曼,十四楼的每个人都料到了,但昂文一想到以后处理这个案子资料的责任就要落到自己肩上,不免有些头皮发麻。很显然,这位魔术大师犯罪活动的范围远远超过了游乐场,也不知道他的属下是怎么混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家报社、电台和机关,把日期往前调整了一天的。但全市每一个普通百姓家里的日历也往前多翻了一页,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昂文想,这位魔术大师也许是谁都能模仿,但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效命于他呢? 这场骗局给各方面都造成了严重影响,但霍夫曼的真正目标却在中央银行。按照规定,那天凌晨,会有一辆卡车将一车金条送到银行,但由于它应该是星期二到,而不是星期三到,所以,银行里没有一名员工来接货。霍夫曼的手下打扮成银行职员,收下了这车金条。如果不是斯瓦特及时发现,这些金条就会几经换车,消失不见。 第二天的晨报对这个案子进行了详细报道,这也是第二份印着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三的报纸。昂文在电梯里大致浏览了一下报道的内容,然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那天早上很早就出门了,除了都顿先生,他是整个十四楼最早来上班的。昂文到的时候,都顿已经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了。他从门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昂文,充满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从都顿的黑眼圈可以看出来,他大概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斯瓦特的报告已经放在昂文桌上,前所未有的简短,根据第一页上的那些话看来,这可能是这个案子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报告。 斯瓦特一开头就写道: 我真的不觉得我需要写一份这个案子的报告,因为我并未用调查局的经费来查这个案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我请了一天病假好了。但是,我还是会汇报一些细节的情况,至于你要怎么处理这些细节,都随便你。 报告中的很多内容在报纸上都有。斯瓦特说,他也不知道霍夫曼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去寻找答案。昂文越看越头晕——汇报了一个案子,但不打算解开它其中的谜团!但他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当时,斯瓦特凭直觉果断地采取了行动,他从他们那层楼的办公室召集了几个侦探,一起埋伏在中央银行后面的停车场。他们包围了那个地方,等了一个钟头。霍夫曼的手下终于出现了,但他们开的并不是游乐场的宣传车,而是好几辆黑色的大卡车,每个人都打扮成银行职员的模样,其中一个人尤其引起了斯瓦特的注意。 他在报告中写道: 我感觉那个瘸腿的女人很熟悉。为安全起见,我让我的同事去四周打探,然后我偷偷溜到最前面的那辆车旁,打开了车门。司机正在对着后视镜剔牙,我用力敲了一下他的头,把他打晕,然后把他拖到了后座。我坐上驾驶座,静静地等着。 他们的动作很快,应该事先排练过。领头的一个人上了车,坐在我旁边,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的长发,是格林伍德女士。“好了,”她说,“已经完事了。” “还没有吧。”我说。 格林伍德见到我时很不高兴,我看到她露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我觉得应该是惊讶,但也许不该用惊讶这么普通的词去形容她,毕竟那是她。 “这里有不少金条啊,亲爱的,你能分多少?” “我会给你看的。”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把匕首,但我早已有所准备,我一把反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告诉她,外面还有我的同事。我告诉她,她玩完了、死定了之类的话。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抵抗,但我们两个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听我说,文员。我当时并不是在工作,没有人把这个案子安排给我。我接下来做的事只是个人行为,我生活在一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我觉得,我大概已经违反了那么一两条规矩。如果有人想为此逮捕我,我也认了,我已经累得不想再计较了。 我对格林伍德说:“我们会把你的这些小帮手都带走,这些金条也会物归原主。至于你,小姐,你必须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你了。” “今天以后,”她说,“你也不会是唯一一个不想再看到我的人。” 我带着她离开现场,让其他人善后。他们还算是很有道义,没有人上来阻止我。我陪着她走到中央车站,路上,我还买了椒盐面包卷,我们就像两个重温旧时光的老朋友,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旧时光,所以,我们只是在假装。整个城市都已经陷入了疯狂,但火车站的火车还在运行。我给她买了单程车票,我们一起站在站台上。我不会告诉你我和她种了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在把她送上火车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我们说的话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火车开进隧道,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我就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这里一片漆黑,我抽的烟连我自己都呛到了,我开始考虑提前退休的事。我误会了她,文员,就跟以前一样,完全误会了。 昂文又把这份报告从头看了一遍,想找出一个更好的解释。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被骗了,斯瓦特是怎么发现日期搞错的呢?可昂文看来看去,能找到的最好解释,也是他从报告中能够得出的唯一结论,也是斯瓦特一直坚称的原因,就是他记得那天不是星期三而已。 昂文的雨伞已经收好,放在床上,就在他旁边,黑色的伞上还滴着雨水。床已经铺好,但床单湿透了,还皱巴巴的,就跟他自己的衣服一样。他的公文包放在床边的地上,从厨房传来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一个女人正在轻声哼着歌,昂文听,那正是前一天晚上格林伍德在舞台上表演时唱的那支歌。 他想动动头,但一动就疼得厉害,他把手抬起来,把手表凑到眼前。六点三十二分,时间还早,这么早他能去上班?只要他敢推着自行车走进调查局的大厅,他们就会立刻逮捕他。这么早他能去中央车站买杯咖啡?调查局可能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早餐车的前面,问讯亭的旁边,十四号站门的下面,都可能有调查局的便衣,说不定连穿格子外套的女人都牵涉其中。 昂文想起了埃德温·摩尔,想起了他在那辆蒸汽卡车上的样子,想起了他是怎么在一堆闹钟中瑟瑟发抖的。他们会找到我的,摩尔曾经在博物馆这么跟他说过,他说对了,他们已经找到了他。鲁克兄弟会像杀皮斯侦探一样杀了他吗? “早饭好啦!”艾米丽在厨房里喊。 他慢慢坐起来。他的这个助手在他家干什么呢?他感觉睡意慢慢地从脑中转到了肚子里,让他很难受。他把湿袜子从脚上脱下来,又把它们扔到地板上的鞋子边。他必须要找到埃德温·摩尔,而且要快。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桌子中间堆了一大堆涂着黄油的面包片,还有两个煎鸡蛋,都已经摆在盘子上等着他了,艾米丽正在往热了的煎锅锅底上涂更多的黄油。她昨天睡得很晚,但看起来精力充沛,她穿了一条灰色短裙和一件条纹衬衫,用来卷头发的铅笔也削得尖尖的。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请自来,”她说,“昨天,我在你办公桌里找到了备用钥匙。因为我已经不能回办公室了,所以,我就直接到你家来了。我想,你也希望尽早开始查案吧。” “你偷了我的备用钥匙?” “‘偷’这个字用得不对。”她边说边从已经打开的一盒鸡蛋里挑出一个鸡蛋,敲破蛋壳,把它摊进煎锅里,所有这一切她都是用一只手完成的。 “艾米丽,我们没有时间吃早饭了,我的一个……很重要的线人被绑架了。” “绑架?他是谁?” 昂文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她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其实她知道的并不少。但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在帮他,所以,他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他是一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 “你边吃边说吧,侦探,没关系的。” 这与其说是建议,倒更像是命令。昂文把桌上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拿了几片面包,站着吃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鸡蛋煎得刚刚好,蛋白已经凝固了,蛋黄还是液态的。“他叫埃德温·摩尔,”他一边吃一边说,“他告诉我,他曾经在调查局工作过。” 艾米丽思考了一会儿。“那么,他可能很有用,如果他说的是实话的话,他现在在哪里?” “鲁克兄弟把他抓走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然后又往锅里的鸡蛋上撒了一点胡椒粉,“自从霍夫曼躲起来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鲁克兄弟了。”她说。 “艾米丽,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猫咪与汤尼水别墅?” 她眼角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那神色经过眼镜的放大,被昂文看在眼里。她心里知道他说什么,但她嘴上却说:“我昨天送你去吉尔伯特酒店后,就直接回家了。我做了半天字谜游戏,然后上床睡觉。猫咪?汤尼水?听起来有点耳熟。你做过昨天报上的那个字谜没?可能其中有个答案是‘猫咪’还是‘汤尼水’吧。不过我也不确定了,我不记得了。” 那她一定也不会记得他们曾经一起跳舞,也不会记得她看到的其他那些事了。 昂文坐下来。“伊诺奇·霍夫曼回来了,”他告诉她,“鲁克兄弟又在给他做事,而且,他们还在密谋着什么,我觉得应该是件大事。如果我们想找到斯瓦特,那要..先找出他失踪前到底在调查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煎锅里的鸡蛋放到盘子上,说:“既然这样,也许你应该去游乐场看看。” 昂文知道她说得对。鲁克兄弟的老巢就在游乐场,他们在十三年前跟随这个流动的游乐场来到这座城市,然后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绑架了摩尔,肯定不会带他去“四十次眨眼”酒吧,那里的人太多了,不方便问话。如果是在黑灯瞎火的游乐场,他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执行他们的计划了。 艾米丽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然后把一块餐巾打开,铺到膝盖上,说:“我只是希望摩尔值得你费这么大力气去救他。” 他们一起在昂文的伞下走着。他们还没有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但他们都知道,昂文的照片大概已经印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所以,他们只走小巷,每次到转角的时候,艾米丽总要走上前,先四下打量一番。她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往前走,而他则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他问。 “我记得最近的入口就在这里往北一点点。” 他知道不用再多问什么,这一路来,艾米丽的谨慎让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在巷子里没有见到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一辆车,但是,昂文还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不断提醒自己,如果是斯瓦特,他应该会觉得有这样的感觉反而是件好事,他经常在报告里写,这就意味着我确实是在做我的工作。 艾米丽招手带他走进了一个地铁站,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经过验票口的时候,她把手上的午餐盒高高举起,昂文也把自己的雨伞高高举起。他今天没有带公文包,他把它放在公寓里了,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更安全。 地铁进站了,艾米丽催他上了一节空车厢。他刚想找个座位坐下,她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了另一边的车门旁。她又抢过他手里的雨伞,把伞撑在两扇门中间,不让门关上,艾米丽这一系列的动作都非常灵活。接着,她带着他走出门,到了外面的站台上,把伞抽出来。他们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到站台尽头的一扇小门前。昂文觉得,这应该是市政人员在维修地铁线路时才能走的地方吧。艾米丽把门上的密码锁拿起来,“我还是知道几个密码的,”接着,她有点害羞地补充,“以备在紧急的情况下使用。” 她转了几次锁上的转盘,锁开了。他们一进门,她就转身把门关上,又把手从铁杆中间伸出去把密码锁重新锁好。里面很冷,有一股发霉腐烂的味道,昂文还能听见线路中电流流过的声音。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块平台处,这里没有灯,他们只能慢慢挪着步子让眼睛适应周围的黑暗。 这里竟然又是一个地铁站台,在之前那个站台的正下方。天花板上的水管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在地上一堆堆的垃圾中间汇成一汪汪小小的脏水坑。艾米丽走了几步,又转过脸去看铁轨。她抓住昂文的左手胳膊,把他手腕上的表拉到自己眼前,她身上的薰衣草香水味几乎快要盖过这个地方的恶臭了。 “八号线地铁总是很准时的。”她说。 “你是说A线地铁吗?” 艾米丽噘起嘴,“我说的就是八号线。我猜他们在给你做入职介绍时没有告诉过你吧?这是一条很老的地铁线,好多年前市政府就已经下令停止运行它了。后来,调查局做了一些安排。现在,只有局里的侦探可以乘坐。” 他点点头,好像是在说,当然当然,我现在记得了。 “就连侦探的助手也不可以坐,”她继续说,“真的,我们都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昂文很想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忍住了。 铁轨开始颤抖,列车车头的灯光出现在隧道里,列车就要进站了。和肮脏不堪的车站相比,列车车身看上去倒是干干净净。列车在站台边慢慢停住,门打开了。昂文走上车,又转过身看着他的这位小助手。 “他们说,每个侦探都能洞悉人的内心,”她对他说,“昂文侦探,你能洞悉人的想法吗?你能告诉我,我的午餐盒里装的是什么吗?” 他曾经考过她,现在是她在考他了。昂文回想着《侦探指南》里有没有什么招数能够让他应付眼前的局面。他盯着她的午餐盒,实在不知道这到底应该算是个线索呢,还是个细节。最后,他终于大胆猜了一句,“放的是你的午餐吗?” 列车门关上了,通过玻璃门,昂文看到她厚厚的眼镜片后露出难以琢磨的神情。直到列车离开站台,她就那样一直站在站台边,一动不动。 他是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乘客,说不定还是整个列车上唯一的乘客。他坐下来,看着隧道的墙壁在窗外一闪而过。 现在是七点钟,如果在平时,他现在已经在前往中央车站的路上了。他想起了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她今天会像平时一样等在十四号站门口吗?如果她等的那个人正好今天来了怎么办?那昂文以后就再也不能在中央车站见到她了,也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代替他去十四楼工作?为什么会在猫咪和汤尼水别墅里喝牛奶?昂文对伊诺奇·霍夫曼提起她的时候,霍夫曼大发雷霆,难道他们相互认识? 列车转了个弯,车轮和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昂文看到窗外闪过一个已经废弃的站台,它已经不再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了,只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在城市阴暗的地下慢慢腐坏着。列车又开进一个站台,停下来,门打开了——这还不是昂文要去的那一站。 他想,这一切的发生并不是因为斯瓦特的失踪,不是因为拉蒙奇提拔了他,也不是因为霍夫曼偷走了这座城市的闹钟,而是因为穿格子外套女人的伞掉了,但他没有及时捡起来。如果当时他把伞捡了起来,她就会同他说话。他们就会在皮斯侦探找到他之前,一起离开车站。他还可以一边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旁,一边和她聊天。 他的自行车还锁在吉尔伯特酒店的逃生梯下呢。这种天气,锁大概都生锈了。 车厢后面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灰色连体衣的身影跳了进来,面前还推着一个带轮子的水桶。是亚瑟,那个清洁工。怎么到处都能看见他呢。一开始是在中央车站,然后是猫咪和汤尼水的舞台上,现在,又在这地铁里。列车又拐了一个弯,亚瑟踉跄了几步。昂文站起来去扶他,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衡,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还在打鼾。但是,他却朝昂文走来,似乎脑子很清醒,他用大大的双手紧紧抓着拖把把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那双手非常干净,手指甲又宽又平。 车上的灯突然熄灭,一片漆黑,昂文能听到那水桶上的轮子正吱呀吱呀地朝自己滚来。当电灯再次亮起时,亚瑟已经离他只有几步远了,他的嘴微微张着,牙关紧咬。 昂文倒退了几步,撞上一根栏杆,差点摔到地上,但他抓住栏杆,反身转到了栏杆后面。亚瑟到底想对他怎么样?也许,他是怪昂文害死了塞缪尔·皮斯;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和那些杀死皮斯侦探的人是一伙的。昂文想逃,但这是第一节车厢,他无处可逃。透过车厢前面的窗户,他能看到黑黢黢的隧道,列车的车头灯照亮了地上的铁轨。 亚瑟走得更近了,他咧着嘴,露着牙齿。昂文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就算不是骂人的话,也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昂文用拳头砸通往驾驶室的门,但回应他的只有对讲机里的杂音,他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像是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列车又进了一个站,速度慢下来。昂文挥动着手里的雨伞,绕开这个清洁工朝车门走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亚瑟水桶里的东西,那里面全是红色和橘色的树叶。 列车停稳,昂文从车上跑下来,沿着站台朝出口跑去。站台的墙上贴着马赛克的贴画,画的是旋转木马和插着小彩旗的帐篷——这就是他要下的那一站。他跑到出站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列车已经离开了站台,清洁工并没有跟上来。 第十章 渗透 你可以假定你的敌人有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一个危险时躲避的安全屋,一个开展活动的基地,但这个地方不是你轻易能找到的。 游乐场的入口是一个有罗圈腿的巨型小丑雕塑。他脸上和衣服上的颜色都已经开始剥落、褪色,只剩下一片片的棕色和紫色,他两腿间的空隙就是游乐场的大门,游客从那里进出。小丑脸上的笑容仿佛是在欢迎着八方来宾,却带着一种很饥渴的感觉。 门里面是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游乐场。茂密的小树丛生长在泥泞的水坑边,周围是存留下来的一些娱乐设施,不过用“娱乐”再来形容这些设备已经不合适了。那些曾经来回摇晃、上下翻滚、左右穿梭的巨大过山车现在生锈了,它们的摆臂耷拉在垮塌的帐篷和荒废的小亭子中间,到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埃德温·摩尔现在只怕也成了其中的一样。昂文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好像失去了方向。但他知道,他不能把摩尔一个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昂文穿过大门,才走了几步,门旁一个小亭子的窗户突然拉开了。一个男人嘴里叼着香烟,他透过黄色的烟雾,上下打量着昂文。他留着厚厚的白胡子,长头发垂到肩膀,穿着一件雨衣,雨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喉咙。他的领口处露出一个黑色的文身,像是倒过来的树根,从脖子一直延伸到下巴。 “票。”他说。 昂文朝亭子走去,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同样的文身从他的袖口延伸到手指关节。 “多少钱?”昂文问他。 “正好。”他说。 “正好多少?” “正好就是它的价格。” “是啊,但是这个价格是多少呢?” “对了。”那男人笑着说,露出满口的黄牙。 昂文觉得自己惹上麻烦了,但他也说不上到底是什么麻烦。 男人继续抽着烟,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他眯起眼睛,朝昂文身后的大门入口看去。 又有一个人出现在那巨型小丑的两腿之间,是一个女人。她把一张报纸举在头顶,在雨中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来的正是格林伍德女士。她穿着红色雨衣,走过来站在昂文的伞下,把手里淋湿的报纸扔到一旁。她看上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累,大概是前一天晚上的狂欢累得她筋疲力尽了吧! 小亭子里的男人解开雨衣扣子。他肩上挂着一条陈旧的皮带,上面插着十来把闪闪发亮的短刀。他抽出一把,轻轻地握着刀柄。昂文一边仔细打量着这把短刀,一边回想着调查局里关于各种武器的介绍,眼前的这把刀很小、很薄,刀柄是圆形的,用于平衡重量,它应该是一把飞刀。 “布洛克先生,”格林伍德说,“今天这样的天气,难道还要收门票吗?” 昂文想起斯瓦特的报告中提到过这个名字。西尔多·布洛克,他来到这座城市时是凯里格瑞游乐场的掷飞刀表演者,也一直是霍夫曼的手下。多年前,正是他偏离方向的一刀,让格林伍德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布洛克听到格林伍德的话,把嘴里的香烟吐到他们脚下,说:“哎哟,这不是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小姐嘛,怎么,来看老朋友来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只是和我这位新朋友出来转转,不过他似乎比我走得快。”她朝昂文投来一个半开玩笑半恼怒的眼神。 “所以,你们要买票呀!要花钱才能看到那些怪胎。”他又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克莉奥。对了,你的腿怎么样?下雨天还会疼吗?” 她走到亭子的窗户边,“我这位朋友是调查局的,”她说,“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他的任务。我觉得,如果你态度够好,那我们在这里四处查看时,我会叫他不要查那么详细。” “调查局?”布洛克说,“但他的帽子完全不对啊!” 格林伍德举起一只手,圈在嘴边,做出一个要说悄悄话的姿势。布洛克往前俯过身,听完她说的话,却挥舞起了手里的飞刀,眼神像是发了疯一样。昂文没有听清楚格林伍德说的是什么,但布洛克的眼睛却突然闭上了。那把飞刀从他手里掉出来,插在售票亭里的小桌上,他的头重重地靠在旁边——这位飞刀表演者竟然睡着了。 格林伍德四下看了看,把小亭子的窗户拉上。“快走!”她说。 他们走过扔满了破酒瓶、破玩具、破传单的小路。半路上,一些露天的小亭子就像是一只只巨型动物的脑袋,张着大嘴发呆,那圆圆的脑袋装着各种不同的展览品。一头猪黑黢黢的长鼻子里传来阵阵恶臭,一只大鱼的两只眼睛是两个凸出来的小窗户,一只猫的长牙齿则是用钟乳石做成的。 他们走到一段木板铺成的小路前,格林伍德走到前面,昂文跟在后面。 “你把布洛克怎么样了?” “我让他先睡一会儿。”她说。 斯瓦特在一些报告中曾经暗示过,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确实会一些奇怪的本领,应该是她随游乐场四处流动时学会的。昂文当时以为斯瓦特只是在幻想,或是在抒发什么诗意(他有一次曾经写道,真的,这个女人就是一位绝世佳人),所以他把这些细节都从报告中删除了,但也许他删错了。 他们走下木板路,又经过一排已经废弃的小摊。路边生锈的铁轨上停着鸭子造型的小火车,车身上却是真正的子弹打出的孔,雨水敲打在卖爆米花的小车和早已一动不动的旋转木马上。“这里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格林伍德女士说。 格林伍德女士所言不虚。十六年前,昂文曾经亲眼见过那由红色、橘色和黄色大篷车组成的车队开过他家门前,浩浩荡荡地驻扎到这里的露天广场。那天早上,市区西边的一座大桥还临时封了路,好让游乐场里的大象安全经过,报纸上还登出动物们后腿直立的照片。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游乐场的传单,宣传着各种奇怪又刺激的节目,比如,会读心术的尼克莱,女巨人希尔德嘉,还有记忆之王艾希多拉。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魔术大师伊诺奇·霍夫曼。 昂文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他的表演,但那段时间不断听到别人说起他。他们说,这个有着一千零一种声音的男人并不像真正的魔术师,他并没有像其他魔术师一样戴着高帽子、披着大斗篷,而是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灰色西装,还把袖子挽了起来。他表演节目时,用小手指漫不经心地做着手势,一下就把自己变没了。那些看过节目的人都说起了当时不可思议的场景——舞台上各种幽灵、动物,甚至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在用观众熟悉的声音和他们对话,这些声音可能是他们亲戚的、朋友的,有活着的人的,也有死去的人的。而且,这个声音还会说出他们最隐蔽的秘密,有些人听到其中的内容,都吓得晕了过去。 “我刚刚对布洛克使的那一招是我在这里工作时学会的,”格林伍德说,“伊诺奇和我都有属于我们自己的专场表演,催眠、算命之类的。当然,这一切后来都发生了改变,游乐场后来已经不再以娱乐观众为目的了。” 过去这些年,昂文处理的无数份报告中都曾经提及游乐场里的同伙。他们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乌合之众,搞阴谋的、耍流氓的、偷东西的,无一例外。如果没有他们,霍夫曼也不可能掌控这座城市的底层社会。从格林伍德带昂文离开售票亭的那一刻起,昂文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些人盯上了。虽然游乐场已经荒废,但这些人还是留在了这里,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躲在已经废弃的各种游乐设施的阴暗处,生火做着早饭。他们中有怒目而视的工人、闷闷不乐的小丑,还有腿脚不便的杂技演员。他们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放声狂笑;有的独自一人,走来走去,随地吐痰。昂文闻到了煎香肠的味道,看到锅里升起的烟飘到雨中。 “他们都很痛恨调查局,”格林伍德女士说,“但只要我想让你安全,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安全的。” 她对眼前的危险倒是直言不讳,昂文是她的俘虏,但她也是昂文的向导。这里是霍夫曼活动的老巢,他手下的每一个流氓恶棍都是从这里招来的,昂文明白,在这里,他需要她。霍夫曼的多少手下都是因为调查局的调查才被捕的?数都数不清。昂文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中不要透露出恐惧,“你跟我说的那个故事,说你的房间窗户老是开着,还有玫瑰花什么的,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原因吧。”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谎,昂文侦探。你还记得吧,我那天去调查局其实是要找拉蒙奇呀。” “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猫咪和汤尼水别墅,是吧。” “我需要有人当我的眼睛。” “你希望我看到什么呢?” “当然是希望你能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她说,“或者是什么可怕罪行的端倪,说不定还能发现霍夫曼本人。” “还有谋杀吧?!” 就在这时,格林伍德女士失去了平衡,昂文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她那条瘸腿弯了一下,“什么谋杀?”她说。 “塞缪尔·皮斯啊,他被鲁克兄弟开枪打死了。” 她把目光投向远方,“太可怕了。但你不要误会我,你真的不要误会我。皮斯侦探一直都有点笨,但他清楚自己的工作是有风险的。在这件事情上,他完全是无辜的,规矩一定要改了。” “什么规矩?” “昂文侦探,调查局可不是唯一一个有规矩的地方。现在,你赶紧告诉我,昨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 “你唱了一两首歌。”昂文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把脸凑到他面前,“我刚刚开始有点喜欢你呢,”她说,“结果你就抬出了这侦探的口气。” 有人在跟踪他们,那些人躲在魔镜厅的旁边。大概有十来个人,但也许没有那么多,镜子里映出他们扭曲的身影。他们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昂文和格林伍德。 “你还想知道什么?”昂文问她。 “那就先说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见鲁克兄弟。” “没有人想见鲁克兄弟的,昂文侦探。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可爱的小孩子,还是连在一体的。伊诺奇出钱给他们做了手术,把他们分开,但这也让他们发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他们好像是丢了什么,”格林伍德女士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丢了‘良心’似乎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做的事完全超过了残忍的程度,他们就像是残暴的野兽,而且,他们从来不睡觉。” “从来不睡?” “反正这十七年里从来没有睡过。” 昂文想,也许这就能解释一些事情了,但到底能解释什么,他也不知道。“你不也很久没有睡过了吗?”他说。 “我跟他们完全不一样,?99lib.鲁克兄弟只不过是他们主人的打手。你接着说,昨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 昂文犹豫了,格林伍德转身朝站在欢乐屋旁边的几个男人做了个手势,他们走上前来,他们在镜子中的身影一下变多了好几倍。如果是斯瓦特在这里,也许能想出脱身的办法,但昂文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昂文说。格林伍德又做了个手势,那几个人又退了回去。 昂文说起那间大宅里的赌场、闹钟、格林伍德的表演,似乎正是她的表演,才把那些梦游者都吸引到了派对上。他还说,鲁克兄弟也在现场监视着,还有,她唱歌的时候,是那个清洁工拉手风琴为她伴奏。 格林伍德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一切,但看得出来, 5979." >她想知道的另有其事,“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相互诚实,”她说,“你也许觉得我有点霸道。但事实是,我回到这座城市只是为了帮助一个人。你说是我让你的朋友发现了那具木乃伊嘴里的金牙,你说错了,那个女人应该是我的女儿。” 昂文回想了一下调查局的档案,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她女儿的只言片语。格林伍德要么是在对他撒谎,要么她说的就是一件连斯瓦特都没有发现的事实。 “我怕她已经惹上了麻烦,”格林伍德继续说,“她太像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觉得她被卷进了霍夫曼的阴谋。” 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怕别人听到,然后悄悄说:“我帮助你阻止他。” “格林伍德女士,我并不想阻止伊诺奇·霍夫曼呀!” 她又显出了疲态,一阵大风带着海洋的气息、携着雨滴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她眯起眼睛,“难道你没有想过,斯瓦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吗?”她问,随着风越刮越猛,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你脱身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完成他没有做完的事。” 一声雷鸣般的声响让他们俩都转过身。这声音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隆隆开过。昂文寻找着车的踪影,但一排破旧的帐篷遮挡了他的视线。那些盯梢他们的人开始朝他们逼近,人数还不少。 “斯瓦特太蠢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打败了,”格林伍德女士说,“你可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昂文收起伞,开始逃跑。那些人离他只有几步远,他们大声嚷嚷,显得很兴奋。昂文冲进离他最近的一个帐篷,帐篷里的空气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发霉的味道,雨水顺着帆布上的裂缝倾注进来。昂文跑到在帐篷的最后面,高举雨伞,刺破了帐篷的帆布,然后又往下一划拉,把整块帆布都拉到了地上。 他看见鲁克兄弟的蒸汽卡车正开在路上。遇到水坑时,卡车就会跳动一下,车上的烟囱冒出滚滚的黑烟,车头的两个大灯将黄色的光束照进雨水中。昂文跟在卡车的后面跑,车在拐弯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他趁机跳到卡车的后保险杠上。他打开雨伞,遮在头顶,又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卡车的后挡板。 他身后,格林伍德女士和那些同伙站在路中间,在那些人破旧灰暗的衣服中,她的雨衣显得格外亮丽。她一直看着他,直到卡车转个弯,车开过一排老剧院,开向了游乐场的正中心。 斯瓦特侦探和凯里格瑞第一次打交道是游乐场来到这座城市后不久,也就是博物馆木乃伊被盗的前几个月。当时,调查局接到线人报告,这位名叫凯里格瑞的游乐场老板很有可能会威胁到整座城市的安全。十几个其他的城市都在通缉他,而他犯下的罪行从抢劫到绑架,从走私到欺诈,无所不包。还有人说,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偷来的——据说是来自于他们那行一个臭名昭著的老字辈。 调查局安排了斯瓦特和其他几位侦探展开调查。斯瓦特来到游乐场进行调查,他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散了散步,然后偷偷溜进一个偏远角落的小亭子。在那里,一个两米四五高的女人坐在桌子前,认真地称着从各种桶里和碗里拿出来的、散发着恶臭味的粉末的重量,再把它们混到一起。 斯瓦特在报告中写道: 他们应该给这个女人找个大点的房间。斯瓦特还发现,这个名叫希尔德嘉的女巨人负责的是马戏团的焰火表演。我们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就像老朋友一样,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喝酒了。不过,说是“一起”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她一口就喝光了我随身酒壶里所有的酒。我后来又去找来一大桶上好的酒,是用调查局的公款买的。我这是为了工作喝酒,总不能用自己的钱买吧?! 他们在一起坐了好几个钟头。她似乎知道斯瓦特去干什么,但她并不介意,她把自己在游乐场的事情讲给斯瓦特听,讲他们曾经去过哪些城市,讲自己曾经见过的风景。他们一边聊,她一边把那些黑色粉末的混合物倒进一支支的>小火箭中,再装上引线。如果斯瓦特靠得太近,她会用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推开。 她是这几个月来和我最聊得来的女人,她呼吸的空气一定比我们呼吸到的都要新鲜,斯瓦特写道。 可是,当斯瓦特把话题引到凯里格瑞身上时,她开始变得沉默了。酒桶基本空了,斯瓦特只能直接发问。他们说,这里的游乐场成了罪犯的天堂,是真的吗?凯里格瑞是不是走到哪里,就把麻烦和灾难带到哪里? 女巨人还是沉默着。她继续工作,不再理会斯瓦特。 这时,我把一支雪茄烟放进嘴里,我用牙齿撕开烟帽,把一个打火机举到了烟头边。但还没等我点燃打火机,她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朝她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说:“宝贝,你不想多说,我能理解。要不,让我直接和你老板本人聊聊?” 虽然斯瓦特这次的调查报告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案子,但这份报告却非常重要,它是目前为止调查局侦探与凯里格瑞会面的唯一记录。根据斯瓦特的描述,当他见到这位游乐场的老板时,他正在关大象的帐篷。他胡须花白,但动作敏捷,穿着一件被蛀得都是洞的破旧外套,戴着圆圆的框架眼镜,眼镜后面是蓝色的眼睛。他对斯瓦特说,他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可以帮他做清洁。 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递给斯瓦特一把刷子,说:“它们喜欢你用刷子刷耳朵后面。” 斯瓦特的报告中还写道: 显然,凯里格瑞和他的这个小助手都是自己动手做脏活的,他们几乎每天都要给大象洗澡。这活一点儿也不好玩,而且做完后身上还会有一股特别难闻的味道。如果我哪天心情不好了,文员,你可一定要提醒我,千万不要跑来加入这个马戏团。 “耳朵,”小女孩提醒我不要忘了刷耳朵,因为我一直在刷这个大家伙的背。我工作的时候,小女孩一直帮我扶着梯子,这很好,我已经被大象身上的气味熏得要吐了,很有可能随时从梯子上跌下去。 “知道,知道,”我对她说,“耳朵嘛。” 我们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凯里格瑞还给了我一两块三明治吃。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精心照料这些大象,因为它们的梦都是非常昂贵的,而且像水晶一样清澈。 我笑了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你难道扒开它们的眼皮,拿着手电筒朝里面看过吗?” “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他说,“而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我曾经在满大街的游乐场海报上看过这句话,这只不过是个宣传口号罢了,不必当真。后来,我们一起去喝水时,我终于让他说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那些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待着的人从来不会相信不在一个地方待着的人,”他说,“这么多年来,我的游乐场一直承受着各种离谱的指控,但所有的指控都已经被证明是毫无根据的,我已经听厌了这些陈词滥调。” “陈词滥调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对他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是吗?” 文员,你没有看到他当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有很多需要你们担心的,侦探。你不要搞错了,我确实是你们的敌人。你以为你能控制已知和未知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未知的东西永远是无穷无尽的。这个地方处处是谜,我们是在一团迷雾中寻找欢乐。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谜,那些想要弄清楚这个谜的人会成为第一个在台上清醒的人,会成为这场闹剧的第一个受害者。” 他似乎是工作得有点累了,他坐下来,喘着气。那个小女孩跑开了,一分钟后,她又端着一杯可乐回来。他喝着可乐,看着大象。大象都在吃东西,它们用长长的象鼻卷起一堆堆干草。 “它们什么都记得,”凯里格瑞轻声说,“如果没有它们,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侦探,只要能在它们的梦里待一分钟,就能胜过在这世界上一个月,梦中是那么无拘无束、了无牵挂。”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他说这话到底要表达什么。但我知道一点,我们必须对这个家伙留个心眼。 这个时候,游乐场关门了,我们周围所有的灯都关了。小女孩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后门。在那里,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说:“你的寿命会很长,”她说,“但你很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不是属于你自己的。晚安啦,特拉维斯。” 这让我有点不安,倒不是因为她给我算的命,反正那都是胡说八道。是因为她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跟游乐场里的任何人说过我叫什么。 五个月后,凯里格瑞消失了,他的同伙却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最后,整个游乐场被迫关闭,他的同伙也找到了别的方法自谋生路,并且欢迎和他们志同道合的人加入他们的帮派。游乐场的大门从此对其他人关上了,而游乐场也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很多人想,那些大象怎么样了?它们去哪里了? 这么多年来,不断有人报告说,在特别安静的夜晚,还能听见大象在黑暗中的叫声,像在提醒着什么,又像在警告着什么。 现在,让昂文觉得困扰的是那个小女孩,她是凯里格瑞的助手,但她却知道斯瓦特的名字,还像个预言家一样说话。她可能会是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的女儿吗? 鲁克兄弟的蒸汽卡车上,成千上万个闹钟发出滴答走动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虫的大合唱。每当卡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地方时,它们也会随之跳动、嗡鸣,昂文总是想,它们会不会突然像一大群蜜蜂一样飞出去。他发现摩尔并不在车上,车上也没有皮斯的尸体,这些梦游者到底偷来了多少车闹钟?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游乐场最偏远的角落。这里靠着海湾,旁边都是彩色条纹的帐篷,水边还闪耀着红色、蓝色和橘色的彩灯。很多临时搭建的小亭子被改建成了木屋,这里已经不像是游乐场,更像是贫民窟。卡车开到最大的一间屋子旁,停下来,马上就有一群拿着铲子的男人出现了。 昂文从后保险杠上跳下来,躲在车旁。那些男人立刻开始工作了,他们用铲子把闹钟都运进一个帐篷,而帐篷里已经堆了成千上万只闹钟了,所有闹钟走动的声音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在码头,一辆推土机正把堆积如山的闹钟推到一艘轮船的甲板上。 大卡车熄了火,鲁克兄弟当中的一人从车上下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带夹的写字板。昂文跪在卡车的后胎后面,他朝车底望去,他看见一个码头工人穿双巨大的靴子朝车旁走来。这双靴子左右的大小不一样,来人应该是乔赛亚。 “霍夫曼为什么要这些东西?” “我相信,在你的工作合同中,应该有关于该不该问问题、该问什么问题的规定吧。”乔赛亚说。 “是的,是的,”码头工人拿出一个打火机,跟着乔赛亚朝帐篷走去,“只要我能拿到工钱,别的我都不管。” 离卡车不远的地方是一排小木屋。一幢紧挨着一幢,有些甚至快靠到了一起。昂文走到木屋间的小路,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但他还是弯着腰,躲在窗户下面。他走得很快,手上拿着伞,没有打开,他在搜寻着埃德温·摩尔的踪迹。 昂文拐了一个弯,却差点撞上了一个身形巨大的动物,是真正的动物,而不是什么雕塑。它是一只灰色的大象,站在雨中,显得很狂野,它的眼睛深陷在满是皱纹的黑色眼窝里,发出明亮的黄光。昂文摔了一跤,跌倒在大象脚边的淤泥里。大象受了惊,用后腿站立起来,把象鼻朝空中高高抬起。 大象的前腿就在昂文的头顶晃荡,昂文一动也不敢动。他能闻到它身上麝香的味道,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最后,这只大象终于站稳了,它慢慢地把柱子般的粗腿落回地面。 昂文也站起来,捡起自己的雨伞。在这个简陋的小屋中,除了眼前的这一头大象,还有另外两头。它们都很老了,肚皮贴着地,趴在淤泥中。三头大象被锁链拴在一根柱子上,拴它们的绳子都缠到了一起。最大的一头象大概也是最老的,身上的皮全都是皱巴巴的,它抬起头,扑扇了两下耳朵,但又安静了。另外一头大象则朝昂文的方向翻了翻眼睛,把鼻子从泥地上抬起,朝昂文的方向伸过来,像是在搜寻他。它的鼻孔在雨水中喷出白色的雾气。最小的那头大象不耐烦地晃动着身体,又大又圆的脚踩在稀泥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这些大象一定是为了给闹钟腾地方,被人从帐篷里赶了出来。昂文还记得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写道,凯里格瑞说起这些大象时满心欢喜,但他现在看到它们,却只感到很难受。他很想放它们自由,但即便他能将这根柱子移开,把它们放走,它们以后的境况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负责照料它们的人都不介意把它们扔在这里,一旦它们开始在游乐场里乱跑,只怕他们会毫不犹豫杀了它们吧?昂文只能以后再来拯救它们了。现在,他必须把精力放在寻找埃德温·摩尔这件事上。 旁边一间小木屋的窗户透出一丝玫瑰色的光线,在不断跳动着。屋后,一根弯弯曲曲的长烟囱里冒出青烟,似乎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昂文走到窗口,偷偷朝里望去。屋里有一个壁炉,烧着煤,一张桌子上摆满了书,还有好几个桶,里面全是脏的杯盘碗盏。屋里一台唱片机正播着歌曲,昂文想起了这首歌。这是昨天晚上,在猫咪和汤尼水别墅,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演唱的那首歌。 屋里只有这一个房间,房间的里边摆着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相隔不到两三厘米。床上摆着很多书,枕头也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而靠在右边床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埃德温·摩尔。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用很结实的绳子绑着,身上的制服已经很脏了。 几头大象似乎对昂文失去了兴趣,最小的那头大象跑过去倚靠着最老的那头大象,而另外那头大象又把自己的鼻子放回到了地上。 昂文推推门,发现门没有锁上。屋里很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昂文把雨伞放在门边,敞开大衣,让伴随了他整整一天的寒气都散出来。房间里的桌上摆着一张西洋双陆棋的棋盘,棋只下到一半就中断了。白色和棕色的棋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最后一次扔出的色子是两个三。以昂文对棋局的了解来看,目前的状况是双方不相上下,都把对方置于了死地,但自己也无路可逃。 昂文蹲在摩尔身边,开始摇他,而他只是在睡梦中嘟嚷了几句,并没有醒来。 屋外,那几头大象又开始有动静了,其中一头突然发出伤心的哀嚎。昂文赶紧绕过床边,想躲在床后面,结果,他踢到一只铁桶,把桶里的煤球全都撒到了地板上。 小屋的门开了,鲁克兄弟中的一个走了进来,是杰斯帕——他左脚的靴子比右脚大一点。他看着昂文,又看了看被踢翻的铁桶,然后眨眨眼睛,把身后的门关上了。他走到唱片机前,把音乐关掉。 昂文跨过掉在地上的煤球,结果又撞翻了一摞书。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赶紧去捡书。他把沾在书封面上的煤灰掸掉,再把书堆成一摞。 杰斯帕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了一块怀表,他看了看时间,又把表放了回去。等到他再伸出手来时,手里拿的是一把枪。但即便是拿着枪,他似乎对眼前的昂文也不是太感兴趣。 昂文把最后几本书捡起来,堆好,然后站起身。他想起自己的那把手枪还放在2919房间的办公桌抽屉里,眼下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了。皮斯被鲁克兄弟杀死时,也应该带着手枪的,但他根本没机会把枪拔出来。 说话。他在《侦探指南》里的什么地方看到过。当你觉得无计可施时,就开始说话,一直说,一直说。当对方觉得你可能会说些有价值的话时,他们就不会杀你了。 “是真的吗?”昂文说,“你十七年来一分钟都没有睡过?” 杰斯帕的脸上就像戴着一个沉闷的面具,两只眼睛像是两块绿色的石头。他举起手枪,瞄准昂文的心脏。 被枪打中会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沓纸上被打孔机打穿一个孔吧,昂文想。他朝枪口走了一步,说:“你一定是累得不行了吧,你觉得一切都像是梦吧,”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面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床,“你上一次试着睡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杰斯帕又眨眨眼,昂文等着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但那一刻并没有到来。“我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昂文说,“是你们自己想要动手术还是霍夫曼的想法?我猜,他是需要你们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所以才给你们做了手术。但他并不知道手术会造成的结果,你们一开始并不是两个独立的人。曾经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你们可以看到对方的梦境、听到对方的想法。但那些,都是相同的梦境、相同的想法。” 昂文说的这些话都是胡乱猜测,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鲁克兄弟中的一人。他们很早就加入了凯里格瑞的流动游乐场,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也曾经说他们共同穿一件宽大的外套,坐着双人椅,在舞台上表演着二重唱。昂文猜的也许八九不离十,因为,杰斯帕听完昂文的话后,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枪。 “一加一并不等于一。”杰斯帕说。 “当然不等于,”昂文也赞同他的观点,“你抓来的那个人叫埃德温·摩尔,他和我很像。又或者说,我和他很像。我们之间并不熟,但我觉得,我很理解他。我们都曾经是文员,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找他。” 杰斯帕似乎是在思索这番话的含义。 “我想把他带走,”昂文说,“我不会叫你帮我,也不会叫你去开门,甚至不会求你不要朝我开枪。但如果你不朝我开枪,那我就当你明白了我的心情,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昂文把摩尔抬起来,他很小心,生怕又撞翻了那摞书,他也不敢去看杰斯帕,只是慢慢地拖着摩尔的胳膊,朝门口走去。到了门边,他把摩尔靠到门框上,捡起自己的雨伞,他的双手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门开了,乔赛亚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那块带夹子的写字板。他没有摘下自己的帽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他看了看昂文,看了看摩尔,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然后,他把写字板放在桌上,对着杰斯帕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亮,昂文觉得房间突然变热了,摩尔开始在睡梦中嘀嘀咕咕地说起了话。他瘦弱胳膊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着,昂文一下没抓紧,滑到了地板上。 杰斯帕走过来说:“我弟弟建议你不要动。”他把枪高举过头顶,然后又突然放下,当他把枪放下的那一刻,昂文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在梦中,昂文是站着的,他把头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捂着脸,大声数着数字。等他数完以后,他就要去找那些已经藏好的人。他没有穿鞋,刚才又一直在草地上跑,所以他的袜子都湿了。 他站在一间小木屋旁边的小山上,小山的山脚有一个池塘。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写到这间木屋,他说,他退休以后就想住在这样的木屋里。 “准备好了没有?”昂文大声喊,但这句话就像石头一样,掉进了池塘,沉到了水底。水面上有一个用汽车轮胎做成的秋千,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像是有人荡完了秋千刚刚才离开。昂文想,这应该不是一个细节,而是一条线索。 在山脚,昂文走过一片黑莓树,他发现泥地中有一排脚印。他跟着脚印,绕过池塘,顺着一条小路,走进了一片小树林,他一边走,一边踢开路上的红色和橘色树叶。他走到林中的一片空地,这里的叶子堆得比别处都要高,里面藏一个人都绰绰有余了。 昂文闻到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树叶堆里冒出一缕细烟,一根点燃的香烟烟头从里面伸出来。他蹲下来,扫开最上面的叶子,一个小男孩的脸露了出来。他朝昂文眨眨眼,把香烟从bbr>?嘴里拿出来,说:“好吧,查尔斯,你抓到我了。” 男孩坐起来,把身上的树叶掸掉,露出身上的灰色雨衣,然后,他站起身,把帽子戴上。说:“我来帮你找其他人。” 昂文跟着男孩沿小路又走了回去。他的脚越来越冷,“斯瓦特侦探?”他问。 “什么事?查尔斯?”男孩说。 “我不记得这个游戏的名字了。” “这是一个很久远的游戏了,”男孩说,“比围棋还古老。你叫它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只要你知道怎么玩就好。每个人都牵涉其中,除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它’。明白了吗?” “斯瓦特侦探?” “什么事?查尔斯。” “我就是‘它’,是吗?” “而且还很快。”男孩说。 他们一起站在池塘边,男孩还抽着那支香烟。小木屋里,有人打开了收音机。昂文能够听到音乐声,但听不清歌词,太阳在山后渐渐落下。 “这个生日过得真不开心,”男孩叹了一口气,“那么,谁是下一个呢?”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魔术师。”昂文说。 “他们请了个魔术师?他都会些什么把戏?” “什么都会。”昂文说。 “那说不定你已经找到了他,你自己还不知道呢。” 昂文低下头。男孩的脸变了,变成了一张国字脸,眼睛也变成深棕色。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香烟,但两只衣袖都已经卷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也变大了,他竟然变成了伊诺奇·霍夫曼。 伊诺奇·霍夫曼笑着说:“看到没?我可以是任何人。” 第十一章 骗局 用问题回答问题,如果别人发现你撒了谎,那就再撒一个谎。你不需要知道真相,却可以引诱别人说出真相。 昂文等着这个世界停止摇晃,但它停止不了,因为整个世界就是一艘船,一艘行进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船。他想看看时间,但双手都被绑在背后。他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手表,他的周围全是闹钟,堆积如山的闹钟。这些闹钟都被雨水打湿了,他从所有的钟面上都看到同一个时间,刚八点十分。 一个人蜷缩在他脚边,那人正是埃德温·摩尔,他还被绑着,还在睡觉。借着微弱的光线,昂文看见这位老人的前额上有个大包,而他自己的太阳穴也是疼痛欲裂,他的头顶也应该有一个大包吧。 摩尔旁边躺着皮斯侦探的尸体,他还穿着那套条纹西装,条纹西装已经湿透了,血迹斑斑的。昂文看了一眼那苍白浮肿的脸,把头扭到一边。 昂文的帽子还戴在头顶,他的雨伞是打开的,撑在他身上,用来固定雨伞的正是绑住他双手的绳子。他不知道到底是鲁克兄弟中的哪一个对他发了慈悲,那兄弟俩现在都不在这里。昂文朝四周看去,但无论朝哪个方向看,他都只看到成堆的闹钟。大概整座城市里的闹钟都在这里了吧,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醒一醒,”他对摩尔说,“醒一醒呀!” 他往前挪了挪,把脚伸到摩尔的脚边,踢了踢他的鞋跟,“醒醒呀!”他大声喊。 “嘘!”有人在他身后开口了,“鲁克兄弟会听到的。你很幸运,你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他们喜欢看到别人被淹死。” 昂文听出这是格林伍德女士的声音,“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跪在他身边,拉了拉绑住他的绳子,“反正不是像你这么来的。”说完,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昂文回过头,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和布洛克带着的那些飞刀一模一样——这一定是很多年前,布洛克失手射到她的那一把小刀。 “我最讨厌没带伞的时候被别人扔在雨中了,昂文先生。” “那些大象还在那里,”他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凯里格瑞知道会非常生气的。” 昂文等着,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动静。他感觉到那把刀就抵在自己的脊背上,突然,刀刃一转,绳子被割断了,格林伍德又继续割绑住昂文脚踝的绳子。昂文举着伞,替她挡雨。最后,他们俩都站起来,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侦探。”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侦探指南》第九十六页的话,那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秘密,那他就将永远迷失在路上,他现在大概已经算是迷失了吧?“是的,”他承认了,“我确实不是侦探。” “你也不是督察,你大概是别的什么傀儡之类,我知道你是替他工作的。我知道,是他派你来戏弄我的。” “替谁工作?”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那张唱片,那些声音。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昂 6587." >文先生。你总是能发现他在那里等你,你总是感觉脑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谁的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盯着他,还是一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就是调查局的总管啊!”她说,“也是你的老板啊!” 昂文从来没有想过调查局里还有一个总管,他应该就是总负责人。他想,这个人的办公室到底在哪里呢? 格林伍德大概看出了他的惊讶是真的,“他和我……都认识,”她说,“昂文先生,霍夫曼很危险。但你一定要知道,你的这位老板更加可怕。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让他知道我女儿的事。”轮船晃了一下,她差点摔倒。昂文赶紧扶住她,但她推开昂文,“这条船的右边有一艘小救生艇,”她说,“你赶紧去,划小船走。” 昂文朝摩尔做了个手势,“你能把他也放了吗?” “没有时间了,”她说,“鲁克兄弟就在附近。” 他伸出手,“那你把刀给我,我来救他。” 格林伍德犹豫了,但最后还是把刀递给昂文,“我希望你这次救他能比上次成功。”她说。 昂文蹲下来,开始割绑住摩尔的绳子,但绳子很粗,他进展很慢。 “我也不想回到这座城市,”格林伍德继续说,“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我受够了调查局,受够了霍夫曼,我甚至已经搞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了,但我还是不得不回来。” 昂文终于割开了绑着摩尔双手的绳子,他又开始割绑住摩尔脚踝的绳子。 “这些闹钟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我以前曾经跟我女儿讲过这个故事,”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书里的一个故事,那本书很老了,封面是彩色格子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公主被一个老巫婆下了咒还是被一个仙女下了咒,我也记不清了。反正,这个咒语说,如果公主被纺锤扎到,她就会睡着,说不定会睡一辈子。于是,国王和王后做了任何一个父母在他们的位置上都会做的事,他们下令把全国所有的纺锤都收上来,烧成灰,导致全国上下所有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穿旧衣服。” 昂文终于把绑着摩尔脚踝的绳子也割开了,他把摩尔抬起来,在格林伍德的帮助下,把他背到自己背上。格林伍德把雨伞交给昂文,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他问。 她没有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当然,他们漏掉了一个,当然。” 昂文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轮船的右舷走去。在堆积如山的闹钟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在光滑的铁甲板上每走一步,他的鞋子都会发出吱溜的尖厉响声。他很想把鞋脱掉,但地上到处都是闹钟钟面摔破后散落的玻璃碴。 他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把摩尔瘫软的身体重新背好。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船舷。那系在船边,在灰绿色海浪中起伏的正是格林伍德说过的小救生艇。但鲁克兄弟中的一个人就靠在船边,左脚的大靴子踩在栏杆上,那是乔赛亚。他抽着烟,望着海港对面迷雾笼罩下的城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那顶帽子几乎和昂文的雨伞一样大。 昂文觉得他能够溜到小艇上而不被乔赛亚发现,但他脚上的鞋子只怕会出卖他。他只好蹲下身,等乔赛亚抽完那支烟再行动。 就在这时,那堆闹钟中的一个闹钟开始响起了闹铃,应该是打算叫醒一两里之外某个还在睡觉的人吧,但昂文却觉得这一响让他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整个世界都在这暗夜中分崩离析,而人们却指望着这一只只小小的闹钟让它恢复正常。大家把闹钟上好发条,在床头放一杯水,又准备好第二天上班要穿的鞋子,但如果你本人和你的闹钟已经相隔了十万八千里,那该怎么办?如果陪伴你的只有令人昏昏欲睡的手表,又怎么办呢?如果你还能起床的话,当你起床的时候,也许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猫咪是蛇,蛇是台灯,台灯是小孩,小孩是虫子,虫子是挂着电话的晾衣绳——这就是昂文醒来时所看到的荒唐世界。 昂文听着,紧接着,又有一只闹钟响了,又有一只,然后,又有一只,很快,成千上万只闹钟同时响了起来,哪怕是睡得再沉的人,也能被叫醒。昂文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八点半,是很多人每天早上起床的时间。这闹铃声给了他一个逃跑的绝好机会,因为,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中,他鞋子的咯吱声就会被完全淹没了。 昂文拖着摩尔朝救生艇跑去,摩尔还没有醒来。他跑到栏杆边,把摩尔举起来,扔到小艇上。摩尔重重地摔了下去,救生艇开始摇晃,他的身体落到船上,但一只胳膊还悬在船外,掉到了水里,雨水敲打在他满是淤青的脸上。 乔赛亚朝这边望过来,他感觉到了栏杆的动静。他把手里的香烟弹到水里,朝昂文走来,他脸上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 昂文爬上栏杆,收起伞。匆忙间,伞把勾到了他的外套袖子,伞又打开了。一阵大风吹来,他被风刮回到了甲板上。 乔赛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甩回船舱,他压在昂文身上,他的外套被大风吹翻起来。他身上发出的热量简直是不可思议——昂文甚至觉得自己看见蒸汽从他背上升起。乔赛亚把一只大手放在昂文脑后,像是要一把捏碎他的头,另一只手则捂在他脸上。他的手很干燥,他紧紧捂住昂文的鼻子和嘴巴,“我们现在都必须安静点。”他说。 他们周围的闹钟还在响——有些停了,有些又刚刚开始。昂文觉得自己快要耳鸣了,他还觉得从眼前的大海里升起了一片黑暗。他似乎站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人行道上还留着小孩子们用粉笔画的画,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是一条被人遗弃的街道,路边的楼房空无一人,通往世界的最底层。 皮斯侦探从暗处走出来,他站在路灯灯光下。“纸和鸽子,昂文。就是纸和鸽子呀,我们必须重新写那本该死的手册了。” “皮斯侦探,”昂文说,“我看见他们开枪把你打死了。” “哦,都是些疯子!”皮斯说。他摘下帽子,捂在胸口。帽顶上有一个子弹孔,“见鬼,昂文。做点什么!”他说,当他把帽子拿开时,他的衬衫前面全是血。 昂文想帮他捂住伤口,没有用,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天色渐渐变亮,血迹却没有消失,血顺着昂文的胳膊一直流到胸前,但这血却不是皮斯侦探的。此时,昂文的手上又拿着格林伍德的飞刀——应该是他之前没有多想,把刀悄悄塞进自己口袋的吧。现在,刀锋却深深地插在了乔赛亚的胸口,原来,昂文拿刀刺伤了他。 乔.赛亚把大手从昂文脸上拿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盯着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刀就插在衬衫的第三粒和第四粒扣子之间。 昂文跪下来,伸出手去拔刀,但又停下了。他是不是在《侦探指南》里看到过,移动武器只会让伤势加重吧?于是,他对乔赛亚说:“你不要动!” 乔赛亚闭上眼睛。这时,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船的甲板突然升了起来。昂文抓住乔赛亚的手,想把他往救生艇上拉,但怎么拉都拉不动。甲板升得更高了,昂文脚下一滑,太迟了。他松开乔赛亚,抓住自己的伞,然后从栏杆下面钻出去,跳上救生艇。他迅速解开把救生艇拴在大船上的绳子,开始划桨。 乔赛亚跌跌撞撞地走过甲板,堆积如山的闹钟突然倒下来,和他一起在甲板上滑落。很多闹钟一边响着铃,一边掉进海里,在落水的一瞬间,铃声也消失了。 埃德温·摩尔坐起来,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他说。 昂文也不知道。他想起了在鲁克兄弟小木屋里看到的那盘西洋双陆棋,那还没有下完的一盘棋。 昂文划着桨,埃德温·摩尔替他撑伞。伞在他们头顶不断摇晃,船在他们身下也在不断起伏。为了不让雨淋湿,他们俩挨得很近,差不多快要膝盖对膝盖了。不知道是谁在座位下扔了一个空的罐头罐,摩尔用它来舀船上的水。不时一阵大风吹翻雨伞,他们都被淋了个湿透。 摩尔颤.99lib.抖着说:“我已经努力忘记了,但还是忘不掉。我一睡着,他们就知道是我。” 此刻,他们周围的世界是两种不同颜色的灰——雨水沉重的灰色,和大海更加沉重的灰色,昂文快要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了。在两片灰色之间,是海边一座灯塔射出的黄色光束,昂文努力朝那灯塔划去。 “谁知道是你?”他问。 “当然是督察们了。”摩尔眯起眼睛,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他浓密的眉毛上滑落,“他们对我的监视比侦探更严密,昂文先生。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自己就是侦探。当然,我也不知道到底谁会先抓到我,是霍夫曼的人,还是调查局的人?你的一些同事一定还在使用以前的渠道,魔术大师就知道如何监视那些渠道。” 昂文完全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要怎么一边划船,一边掌控方向。他在船的一边用力划桨,船身就朝另一边偏去,总是左右摇摆、顾此失彼。 摩尔把空罐头放在他们之间的座位上,用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该向你道歉,”他说,“我跟你说《侦探指南》里没有第十八章时,其实我对你撒了谎。” “但是,我自己也看了,”昂文说,“确实最后一章就是十七章啊!” 摩尔摇摇头,“你那里的是后来的版本,所以没有第十八章。在最开始、没有删减的版本中是有十八章的,而这最后一章也是最重要的一章。尤其是对督察来说,包括对调查局的总管来说,那一章都是至关重要的。”他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都知道呢。我以为你是督察,说不定调查局派你来只是为了耍我。昂文先生,我觉得我就像古时候为帝王修陵墓的工匠,他们为了让我保守秘密,把我也要埋葬在我自己修建的陵墓里。我不会再告诉你什么了,这都是为你好。但如果你要问我问题,我还是会回答你的。”雨滴敲打在伞上,海浪拍打在船身上。昂文的胳膊已经酸了,但他还在继续划桨。他们这艘小小的救生艇上已经进了不少水,他看着水花在自己和摩尔的脚边打转,那水花竟然是红色的,他的衬衫上还有血印,他手上的血弄脏了船桨。 “我杀了一个人。”昂文说。 摩尔靠过来,把手放在昂文肩上,“你只是杀了半个人,”他说,“另外那一半才是你应该担心的。” 昂文划得更快了,他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划桨的技巧,他发现,力道不能过重,要平衡。但无论怎样,他都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划到岸边了。 “跟我说说第十八章的内容吧。”昂文说。 当他们划到岸边时,已经离游乐场的码头很远了。昂文把救生艇划进了两边大货船的阴影中,船桨溅起水花的声音回荡在两边高高的船身之间。天色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咸咸的味道。他们来到灯塔旁边的一个小海湾,这里的岩石和海草中间全是堆起来的垃圾,昂文和摩尔合力把小船拖上了岸。 当灯塔的灯光扫过船身时,昂文发现船的前面有一个东西在发亮。那是一个闹钟,而且看起来很像是在他自己床头消失的那一个。昂文把闹钟放到耳边,他能听见里面机械走动的声音,他给钟上好发条,然后把闹钟放进了外套口袋。 他们一起朝荒废的码头走去。摩尔跟昂文说了第十八章的内容,如果不是昂文亲身经历了过去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他可能压根儿不会相信摩尔的话。摩尔悄悄对他说,那一章是关于梦境侦查的,用外行人的话来说,就是如何监视别人的梦。 格林伍德说她总是感觉脑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时,一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了。梦境侦查?调查局的总管大概就在监视她的梦吧?在她的睡梦中也不放过她,让她永远都不得安宁?她说她不想让总管知道女儿的事,但如果她不小心梦到了女儿,岂不是就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一想到这里,昂文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安然入睡。 埃德温·摩尔的双脚一站上地,整个人立马显得精神了很多。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脸颊也开始变得红扑扑的,他还在给昂文解释梦境侦查的原理,“你应该听过那个故事吧,一个老人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他说,“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到底自己是一个梦到变成了蝴蝶的人,还是一只梦到变成了人的蝴蝶。” “你是说这个故事可能是真的?” “那倒不是,”摩尔猛地回答,“但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你是不是经常想要回忆起某件事情,比如,和某个熟人说过的话,但你就是想不起来,最后你在梦里梦到了?你又是不是经常梦到一件事,最后发现它其实反映了你现实生活中的某个问题?前一天还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也许你在梦中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某个人跟你说过的话,你在梦中领悟了他隐含的意思?” “真和假,现实的和想象,我们总是无法分辨两者的区别,或者是我们不愿意承认它们之间是有区别的,而这正是调查局侦探开展工作的突破口。” “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昂文问,“难道等这个人睡着了,就躺到他身边?俩人头挨头睡觉?” “当然不是。梦境侦查不需要你去靠近调查对象,你只要隔离那个人的频率就可以了。督察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工作。”摩尔有些言辞闪烁,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大包,那个包现在已经变成紫色了,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可以测量从人脑发出的信号,甚至把它们画成图表。我们可以用仪器读出这些脑电波,我们有研究这些东西的人。他们可以确认脑电波的不同状态,并对它们进行归类和分析。我们的人发现,不同的大脑之间是可以相互联系的,或者说是可以‘同步’的,并且带来感官上的信号传导。其实,就和听收音机没什么区别。 “至少,我是这么比喻它的。那些进行梦境侦查的人说它就藏书网像是在跟踪,只不过他们是在跟踪对象的潜意识。如果他们需要追查某个特殊的信息,他们甚至还能以微妙的方式去影响这些做梦的人,让他们自动交出跟踪者所需要的证据。” 在离公墓还有几个街区时,昂文和摩尔离开了码头。他们现在必须靠着海边走,昂文不想离“四十次眨眼”酒吧太近,免得有人认出了他,去跟杰斯帕·鲁克汇报。他带着摩尔朝北走,而摩尔只顾着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也很乐意跟随昂文的步伐。 “调查局有些人相信,这门技术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只不过在不同的时代,它有不同的名称。他们说,古时候人们聚居在一个个的小部落中,分散在全世界各地,那时更容易进行这项技术。侦探们需要筛选的信号更少,而被侦查的对象也更愿意让外人进入自己的梦境。那时,巫师和神医们所谓的预言、预兆,都可以说起源于这种梦境侦查。 “我对历史并不感兴趣,毕竟现在已经物转星移、时过境迁了。在我们这个城市,每一个夜晚都像是由人的各种感觉、欲望和恐惧组成的巨大迷宫。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能区分出不同人的思想。在调99lib?查局,他们会接受客户的委托,对调查对象开展梦境侦查。侦探会去追查一些比较具体的线索,督察则会深入调查对象的潜意识,而总管会协调督察之间的分工合作。正是这项技术,才让调查局的侦探们有了与众不同的见解。” “如果有人只接受过一点点训练,就想使用这种技巧,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呢?” 摩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根本就不会成功,就算他能成功,他这样做也会让自己、让其他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当这个城市沉睡以后,到处都是危机四伏的陷阱,是你绝对不能随意试探的。”他停下来,然后又悄悄补充,“但是,有些人还能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作用。他们能诱导别人进入一种入神的状态,或让他们更容易进入这样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是梦境侦查所必需的。他们的这种才能对外行人来说,就是催眠。” 昂文想起了那天早上格林伍德在游乐场售票亭对布洛克的催眠。她对着布洛克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就让他立刻陷入了昏睡,“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就会这个吧。”他说。 摩尔嘀咕着说:“我们在很多时候都发现了格林伍德的这项本领,斯瓦特也知道,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格林伍德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歌手吧?当我离开调查局的时候,总管就正在用她的歌的唱片做实验,看它能不能帮助我们进一步开展梦境侦查。我不太确定总管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但霍夫曼显然也发现了格林伍德有这个本事。实际上,八年前,格林伍德的歌第一次在电台播出时,正是十一月十一号的晚上,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并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昂文也听说过这件事,这也是他为什么昨天晚上在猫咪和汤尼水别墅里听到格林伍德唱歌时会觉得耳熟的原因。昂文想起了斯瓦特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报告中还没回答的那些问题:为什么整个城市所有的日历都会跳过那一天,难道是有一群神秘人把所有政府办公室和普通百姓家的日期都改了过来,而且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也许,根本没有这样一群神秘人,又或者确实有这样一群人,但他们是在自己也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做到的。 “霍夫曼有没有可能也影响到了我们?”昂文问,“渗透进了我们的梦里,趁着我们睡觉的时候,让我们听他的使唤?让我们自己去修改了日历。” 摩尔皱起眉头,他的嘴唇在小胡子后面,根本就看不见了,“霍夫曼确实知道梦境侦查的技术。很多年前,有人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了他,这个人可能是双面间谍吧。到目前为止,他比调查局的任何一个督察都要厉害,他不仅有高超的伪装本领,还能模仿各种不同的声音,他可以不留一丝踪迹就从一个人的梦中进入另一个人的梦中。但我还是无法想象,他怎么能骗过我们所有人,让我们都忘记了那一天的存在。况且,他既然已经成功了一次,为什么不再做一次?为什么单单只偷走那一天?每天晚上,他完全都可以故技重施的。” “昨天晚上,那些梦游的人偷来了很多很多闹钟,”昂文说,“我一路经过,看见每幢楼里都有一两个人出来,他们应该是闯进了大楼里的每间屋子,偷出了所有的闹钟。他们以为自己是去参加派对,去喝酒、去赌钱的,但实际上,他们是把所有的赃物都去交给鲁克兄弟。格林伍德也在那里,为他们唱歌,皮斯侦探发现了鲁克兄弟的诡计,结果被他们开枪打死了。” 摩尔摇摇头,“那么,我们一定是漏掉了什么,敌人一定是掌握了什么东西。一场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昂文先生。这最后的战争也许是漫长的、安静的,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但我知道它的后果。自从霍夫曼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被打败后,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想一雪前耻。那些小赌场和黑市交易都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精心准备一张大网,他真正的目的是摧毁这座城市理性思维和疯狂梦境之间的界限。他理想的世界就像是一个大游乐场,一切都是虚幻的,一切都是变化的。如果他得逞了,那我们就都成了梦见自己变成人的蝴蝶,只有调查局才能让他有所收敛。昂文先生,这都多亏了你的努力,当然,也有我的努力。” 北边传来汽车的声音,这座城市在慢慢苏醒。昂文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破了,还满是血迹。现在,有多少人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大名?他想,如果再被人发现衣服上全是别人的血迹,只怕永远也洗不清了。他希望这附近能有地铁站,这样他就可以搭上八号线地铁回家了。 “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你找到斯瓦特的希望微乎其微,”摩尔说,“他大概已经死了。” “他联系过我。”昂文说。 “什么?怎么联系的?” “两天前的晚上,他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昨天晚上,好像又出现了,他跟我说了第十八章的事。” “不可能!斯瓦特完全不知道梦境侦查的事。侦探们都不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拿到的《侦探指南》都是经过删减的版本。” “但是那些督察……” “督察们永远都不会透漏这个秘密,这是调查局的规定。当然,是未删减版本里的规定。” “反正,是有人告诉了斯瓦特,在他失踪之前,泽拉塔瑞看见他在‘四十次眨眼’酒吧里看书,看的一定就是完整版的《侦探指南》。” “那是谁给他的呢?” “应该就是指给你看木乃伊金牙的那个人,”昂文说,然后,他突然停下来,抓住摩尔的肩膀,“你说你是在梦里见到她的,我原本以为你是在现实中见的,但你忘了。可是,也许那一切真的只是你的梦呢。” 摩尔露出茫然的表情。他闭上眼睛,昂文能看到他的眼珠在不断转动,“我想,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 “你确定吗?”昂文说,“说说看,她什么样子。” “嗯,”摩尔仍然闭着眼睛,“她应该比格林伍德要年轻,不过和她一样漂亮。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是生怕别人听到一样。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戴着一顶灰色帽子。她的眼睛有点浅灰色,近似银色,像两面镜子。她穿得很严实。我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格子外套。” 摩尔神情恍惚地回忆着,昂文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应该是闯入了摩尔的梦境,让他看到了一样他怎么也无法忘掉的东西,她揭露了斯瓦特犯下的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摩尔会把她当作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一点也不奇怪。昂文现在回想起来,她们确实很像。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就是格林伍德的女儿,她们俩怎么会不像呢?而且,昂文可以确定,她也“牵涉其中”了。可是,她揭露市立博物馆里的假木乃伊,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偷走未删减版的《侦探指南》,把它交给斯瓦特,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摩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我们有车了。”他说。 一辆出租车正从远处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开出来。摩尔从昂文撑着的伞下走出去,两只手朝那辆车挥舞。车停在路边,底盘轻轻抖动着。 “去我家吧,”摩尔对昂文说,“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脸颊瘦削的男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他把窗户摇下一点点,看着他们走过街。昂文把外套裹紧,遮住了里面衬衫上的血迹。 “你走吗?”摩尔大声问。 司机仿佛过了很久才听明白,他一直躲着摩尔的视线,最后,他才嘀咕了一声,“走啊!” 摩尔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但他拉了好几次,门拉不开,“门是锁着的。”他说。 司机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说:“锁了。” “那你到底载不载我们啊?”摩尔不依不饶地问,“到底走还是不走?” “不走。”司机说。 昂文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难道这个司机认出了他?不知道报上登的是不是他文员证件上的那张照片。 摩尔并没有屈服,“既然你不载客,那我挥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司机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伸出手,拔开了窗户上的锁。摩尔把车门拉开,坐了进去。昂文犹豫了,摩尔朝他做着手势,他终于还是收了伞,上了车。 摩尔对司机说了个地址,那个地方离昂文家也只有几个街区,说完,他往座位上一靠,“我刚刚写完那本《侦探指南》,”他说,“调查局就决定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少数侦探才能知道十八章的秘密,于是,他们迅速又印了删减后的版本。直到今天,调查局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有了新的办公楼,又修建了档案室。我们必须加强内部的管理控制。每一本未删减版的《侦探指南》都被记录在案、严加控制。但总管和我都知道,要万无一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摩尔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朝昂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总不可能是你泄露了调查局的秘密吧?” “当然不是。我从一开始就进了调查局,当时全局只有十四个人,我们共用一间办公室,烧着炭火取暖。但从那之后,一切都在慢慢改变。我们的敌人也变了,凯里格瑞游乐场来了,恶贯满盈的伊诺奇·霍夫曼也来了。各种界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你知道什么,就会让什么陷入危险。总管曾经把他内心深处最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了我,他知道,霍夫曼能够轻而易举地打破我脑中的那把锁,就像一个小孩轻而易举地撕开生日礼物的包装纸一样。我对调查局是否忠心已经不重要了,我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 “是总管逼你离开吗?” “他不需要逼我,我心里都明白。” “所以你离开了调查局,你强迫自己忘掉一切。” “其实这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多了。我是调查局的第一个文员,很多年来,我也是局里唯一的文员。我不断锻炼自己的记忆能力,好让自己记住所有重要的信息。这就像是在脑子里搭建一个想象中的档案室,一切都井井有条,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我脑中沉甸甸的分量,但支撑它们的基石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我只要拆开其中的一两块砖,就会让一切轰然倒塌。”摩尔往前俯过身,对司机说,“喂,你能不能稍微开快点?” 昂文朝窗外望去,街上的行人和汽车并不多。尽管摩尔提出了要求,司机却仍然保持着不慌不忙的速度,从不变道超车,从不抢红灯。 摩尔摇着头,靠在座位上,“昂文先生,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这其中的角色。但我觉得,不管是谁让你参与这个案子,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只有这样,才会让敌人放松警惕,以为你无关紧要,哪怕他搜遍了你脑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也什么都找不出来。” “但现在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了。” 摩尔点点头,“你知道了敌人的危险,但危险的敌人也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们现在必须立即行动了,调查就靠我们了。” “调查”,昂文一直以来想躲开的正是它。到目前为止,尽管他自己并不情愿,但自从他把那张唱片从拉蒙奇的办公室偷出来,他就一直就在做着一个侦探的工作,不是吗?又或者,从他第一次开始跟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起,就已经开始侦探的工作了。 “有一份文件,”昂文说,“是一张唱片。我已经听过了,但没有听出什么,里面都是一些杂音。我想,在拉蒙奇被杀前,他应该是想把那张唱片交给我的。” 摩尔脸色一沉,“一定是从调查局的档案室里拿出来的,总管就是在那里试验新的方法。如果你真想弄明白其中的意思,你就把那张唱片拿到档案室去吧。” 然后,摩尔就不说话了,他用袖子去擦窗户上的水汽。然后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头,皱起了眉头。昂文也看到了问题所在,他们的这位司机走错了路。他这是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也许是报上登出了抓到昂文的悬赏,这司机想要抓他去领功。 “我花钱可不是让你走远路的,”摩尔说,“哥们儿,左转,左转!” 司机还是右转了,又过了一个街口,他们看见一辆车从大路上冲出去,撞到了消防柱。消防柱里的水冲到空中又落到车上,下水道和街上水流成河。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被撞瘪的车前盖上,急得直挠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一张嘴,就有水灌进去,他只能不断把水吐出来,从旁边走过的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太离谱了,”摩尔说,“有人通知相关部门没有?你,”他对司机说,“你赶紧用你车上的对讲机汇报呀。” 司机没有理睬摩尔,他慢慢地把车开过了那一片狼藉。摩尔的脸红了,他额头上的包也变得更紫了,他似乎很生气,话也不想说了。 一辆警车停在下一个街区。摩尔摇下窗户玻璃,对着外面大声喊:“警官!警官!”昂文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把头埋得更低了。 警车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坐在方向盘后面的竟然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校服,把脚搁在仪表盘上,左手拎着一根警棍。警车的后排座位上关着七八个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有一个人戴着警帽,应该是警察,说不定还是这辆车的真正主人,此刻却被挤得整张脸都贴到了窗户玻璃上。 摩尔倒吸了一口气,“她应该是个逃学的学生!”他对昂文说。 又到了下一个街口,出租车终于在一家花店前面停了下来,有几个人正站在花店门口蓝色条纹的遮阳棚下。司机把车挂到空挡,但并没有熄火。 “你绕了远路,我是不会给你钱的,”摩尔说,“而且,我还要知道你的工作证号码。” “安静点!”昂文对他说。 摩尔摸了摸头上的大包,又看了看昂文,仿佛刚才被昂文打了一拳似的。 “他睡着了,”昂文说,“他们都睡着了,整座城市、每个人都睡着了。” 站在花店遮阳棚下的人注意到了这辆出租车,他们朝车走来,摩尔透过窗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昂文。“你说得对。”他悄悄说。 一个穿着黄色家居服的女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弯下腰,对司机说:“还有事要做。” 司机用手拍了拍换挡杆,“还有地方要去。” 这显然就是那个女人所期待的答案,因为她听完这句话,就坐上车,关上了车门。 昂文朝埃德温·摩尔靠过去,“霍夫曼是怎么让大家都睡着的?” 摩尔摇摇头,又揉了揉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儿,他悄悄说:“闹钟。” 昂文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一群背着闹钟的梦游者们。霍夫曼当然需要人帮他偷走闹钟,但偷走了又怎么办呢?整座城市的人难道就因此睡过了头,任由他摆布吗? “我们还是漏掉了什么,”摩尔说,“那些闹钟维持着整座城市的秩序,我们一直以来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现在,霍夫曼把它们都扔进了大海。那些人,他们应该是梦到自己被梦中的闹钟叫醒了,但实际上,他们只是陷入了霍夫曼为他们准备好的第二层梦境之中。‘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发生时,这座城市差点崩溃。现在,霍夫曼又把这座城市深处最疯狂的一面打开了,让它在大街小巷肆意窜逃。” “我不明白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啊!”摩尔说,“调查局说不定还会因此解散。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中,曾经被他偷走的黄金,他现在又可以夺回去了,还能加上利息。谁知道他还想要什么呢?我们被他打败了,他之所以让我们俩保持清醒,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败吧!” 一个穿着绿色雨衣的男孩一边梦游一边打开了后车门,他往车里看了一眼,他的眼皮耷拉着,眼神呆滞而空洞。摩尔被他吓了一跳,赶紧靠过来挨着昂文。男孩坐上车,对面前的空气说:“必须快点去。” 出租车司机没有转过头,说:“必须把它完成。” 此时,更多的人围在车旁,他们一言不发地站在雨中,都等着排队上车。 “这也太离谱了!”昂文说。 摩尔噘着嘴。他的表情还和昂文昨天早晨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深黑的眼窝、空洞的眼神,昂文不知道摩尔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但很快,摩尔的眼神就有了光,他说:“对了,这些梦游的人和上次那些人不同。他们看上去像是什么特殊的侦探,像是为了某个任务被召集在一起的。” 昂文打开车门,“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坐在这辆车上了。”他说。 摩尔摇摇头,“我们必须得有一个人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你已经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了,你把那张唱片拿到档案室去,昂文先生。不要把它交给其他任何人。” 昂文从车上下来。他刚一站起来,一个穿红色连体衣的男人就和他擦肩而过,坐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现在,摩尔被两个梦游的人挤在中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昂文把手伸进车里,把自己的雨伞递给他,“说不定你会需要这个。” 摩尔接过伞,“我们做搭档还是挺不错的。”他说。 昂文还没来得及回答,穿红色连体衣的男人就把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慢慢开走了。摩尔坐在座位上,回过头,透过后窗玻璃看着昂文,他举起一只手,像是在给他致敬。 “寻找真相就是我们的任务。”昂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天色暗得像午夜,但根据昂文的手表,现在应该还不到上午十一点。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漆黑的乌云遮蔽了每一缕阳光。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外套拉严实,但这也就意味着要把一只手露在外面刺骨的寒风中。 每个街区都有十几个梦游的人,他们无视昂文的存在。有些人和偷警车的小女孩一样,把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在街头付诸实践,把整个城市都变成了一个大的露天疯人院。一个男人把自己家的家具搬到人行道上,他坐在湿透的沙发上,焦躁地扯着自己的胡须,对着一台没有插电源也没有声音的收音机听着新闻。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对着一幢公寓楼大吼大叫,似乎是在和人争论,但到底是和谁,昂文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们似乎在争论把炖肉炖糊了到底是谁的错。 其他一些梦游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走动着,昂文经过时,他们会从他身边绕开。他们都很安静,眼睛也是睁着的,但眼神却很迷离。他们都朝东走去,和摩尔坐车前往的方向一致。 等到昂文快走到自己家的公寓楼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两只手却很干净。一辆黑色的调查局公车停在街角。昂文凑到车窗边,往里面看了看,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斯奎德愤怒的脸,但车里一个人也没有。昂文走进公寓楼,爬到第五层楼。 他家的门是开着的,他的备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把钥匙抽下来,放进口袋,走进家门,然后把门关上。在厨房里,他发现迎接自己的竟然是一把黑洞洞的手枪,还是他自己的手枪。拿着枪的人正是艾米丽·多普勒,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但枪口却明白无误地对准了昂文。她另一只手里拿的是她的午餐盒。 昂文想试探一下她,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艾米丽也跟了上来,依然拿枪对着昂文。昂文想去厕所换身衣服,但他估计艾米丽也会一直跟去。于是,他干脆就在她面前把湿衣服脱下来,把那一堆血迹斑斑的衣服都堆在了地板上。现在,他全身赤裸,他想,不知道调查局对侦探和助手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什么规定,而他现在的情况算不算是违反了规定。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把从救生艇上拿回来的闹钟放到床头柜上,但他转念一想,还是把闹钟放回到了外套口袋里,“我想我上次肯定是猜错了你午餐盒里的东西,”他对艾米丽说,“这一次,也许我是得知真相的最后机会了。” 艾米丽愣住了,然后,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她朝他挥舞着手里的枪,让他走进厨房,把午餐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十个锡铁做成的小人偶,昂文把它们在桌上摆开,小人偶像一群士兵列队整齐地站在那里。它们并不是士兵,而是侦探。有一个弯着腰,手里还拿着一个放大镜;有一个正对着电话听筒说话;有一个在正亮出自己的证件;还有一个就像艾米丽这样,手里举着一支枪;又有一个就像昂文这样,双手放在膝盖上,弓着背,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每个小人身上的油漆都只剩下了一些斑斑点点的痕迹,这么多年来,它们应该被人反复把玩过。昂文仿佛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在操场上,盘腿坐在草丛中,用这些小人上演着一幕幕惊险的侦查行动。在她的指挥下,这些小人经历了多少探险呀!而现在,对这个女孩来说,儿时的幻想也变成了现实中的职业。 “你应该明白,我让你打印那张便条并不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昂文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前程,你应该跟随一个真正的侦探。” 艾米丽把小人偶又统统放回午餐盒,她继续拿枪指着昂文,又朝他放在门边地板上的公文包做了个手势。昂文拿起公文包,她让他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下了楼。 街上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一幕,梦游中的艾米丽用枪逼着昂文走到停在街角的一辆黑色小汽车旁。他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你确定你能开车吗?”昂文问。 艾米丽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她点火发动,把车开上了大街。尽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她开车还是非常小心,他们开过七个街区,开到了调查局的办公大楼前。车停在门口,昂文走下车,发现整幢楼四十六层,每一层所有的灯都亮着。 第十二章 审讯 在你们独处一室之前,审讯的过程早已开始。当你开口问疑犯问题时,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四十层和十四层的布局一样,就是一间巨大的房间,但在四十层楼上,这个房间却是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金属方桌和两把椅子。艾米丽站在桌子一旁,桌上悬着的吊灯投下明亮的黄色光线。她躲在暗处,还是举着枪,但她把午餐盒放在了车上,把昂文的公文包拿来了。 坐在昂文对面的是留着金色小胡须的那个男人。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昂文最希望这个金色小胡子男人能睡去,可他偏偏没有睡。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霍夫曼并没有阻挠调查局的侦探开展工作,说不定,艾米丽的梦游状态只是她自己本身的毛病罢了。但不管那个魔术大师在策划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想调查局的任何人参与进来。又或者,真的就是摩尔所说的那样,霍夫曼之所以让调查局的人保持着清醒,是想让他们亲眼见证他的成功。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金色小胡子男人也没有表现出对外界所发生一切的丝毫担忧。他看都没有看昂文一眼,就把自己的便携式打字机放到桌上。他用手指着艾米丽,艾米丽把公文包递给他,他开始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两支铅笔,”他掏出两支笔,并排放在桌上,“要削一削了。” 他又掏出昂文的《侦探指南》。“标准版的,”他翻到目录那一页,冷笑了两声,“第四版,完全没用。” 然后掏出来的是一些文件夹,但都是空的,昂文只是想随身带着它们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是那张唱片。小胡子男人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了半天,似乎是想听出点什么内容才好,“督察级别的文件和斯瓦特有关,由已经过世的拉蒙奇先生录音,帕斯格莱芙小姐在调查局内部制作。但官方档案中没有关于这张唱片的记录,这很可疑。”他把唱片放到封套里,再放到桌上,接着,他把公文包口朝下,摇晃了几下,公文包里面已经空了。 “我觉得调查局要担心的远不只我公文包里的东西吧!”昂文说。 “别啰唆!”金色小胡子男人训斥道,他把所有的东西又放回公文包,再把包放到一边,把一沓白纸装进了打字机,“自从上次你的同伙把水撒到我打字机上以后,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键盘清理干净。”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然后,他又伸直手臂,活动了一下双手,似乎是在为什么活动做着准备。 “你应该看看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昂文说。 金色小胡子男人对艾米丽说:“如果他再敢开口说话,就开枪打他。” 昂文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桌子,不敢再多言。男人又开始做伸展运动,然后,他就那样半闭半睁着眼,打起字来。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和他在博物馆咖啡厅里打字时一样,他像是把那些字从空气中呼吸到嘴巴里,然后从手上打了出来。 他很快就打完了一页纸,他把那页纸放到一边,又装上一页纸。昂文看着自己的手表,不到三分钟,第二页纸又打完了。 第三页纸打完以后,金色小胡子男人把三张纸放在一起,折成两折,放进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到自己外套里面,然后关上打字机盒子,站起身。 “就完了?”昂文问。 男人拿起昂文的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先生,”昂文也站了起来,“把我的公文包还给我呀!” “我们已经拿到我们需要的了,”男人对艾米丽说,“你也接到你的指令了吧?” 艾米丽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昂文想,她大概很难对自己开枪吧,但她确实生气了。昂文欺骗了她,让她失望,让她以为他真是侦探。她一定是那天早上把他送上八号线地铁后睡着的,然后,她就和这座城市所有其他人一样,受到了外来的影响,唤醒了内心的邪恶。 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瞄准目标。目前这样的状况,《侦探指南》里有什么应对的建议吗?昂文想了想。不,现在他需要的不是《侦探指南》,而是赶紧唤醒这位助手的理智。 “艾米丽,”他说,“魔鬼魔鬼,细节是魔鬼。” 她的手颤了一下。 昂文又把那句暗语重复了一遍,艾米丽晃了一下,像是她脚下的土地都在震动。“双份双份,啤酒要双份。”这句话刚说完,她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昂文朝金色小胡子男人做了个手势,“那里,”他说,“那里!” 艾米丽把枪口转过去,金色小胡子男人停了下来。 “先生,”昂文再说了一遍,“我的公文包。” 金色小胡子男人朝艾米丽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走回桌子旁,他把公文包扔到昂文面前。 “还有你的打字机。”昂文说。 他把打字机也放下了。 “现在,你坐下!” 男人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坐了下来。昂文取下男人脖子上的领带,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在这整个过程中,艾米丽一直拿枪指着那个男人。昂文觉得,这领带并不是很牢固,大概撑不了多久,但目前也只好如此了。 “快点,”他对艾米丽说,“我需要你来打一份备忘录。” 艾米丽把枪放到一旁,坐下来,打开打字机,装上一页新的白纸。金色小胡子男人对这一切表示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当昂文开始说话时,他却往前微微俯过身,饶有兴趣地听着。 “收件人冒号,本杰米·斯奎德逗号,侦探逗号,二十九楼,回信人冒号,查尔斯·昂文逗号,侦探加粗逗号,二十九楼逗号,目前暂时在四十楼换行。” 昂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先生逗号,虽然我们俩最初的相识并不愉快逗号,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并肩工作句号。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逗号,我现在给你一个协助我的机会。” 说到这句话时,昂文皱起眉头,他说:“艾米丽,这句话还是删掉。这么说吧,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逗号,我想帮助您解决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逗号,说不定还能同时解决几件重要的案子句号。我不但要把杀害爱德华·拉蒙奇的凶手交给你逗号,我还想对调查局几桩已经结案的案子重新调查逗号,包括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逗号,贝克上校的三次死亡案逗号,以及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句号。我觉得您应该对此很有兴趣逗号,毫无疑问逗号,你也应该意识到了我们调查局急需一位新明星侦探逗号,而我可以告诉你我对这份工作一点也不感兴趣句号。如果您觉得有兴趣逗号,那您就选一个地方我们俩见面详谈逗号。我不会带武器去的全文完。” 艾米丽飞快地打完后,说:“我现在去找个信使来。” “不要找信使,艾米丽。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相信他们了。你也说过,这件事涉及了内部的人。” 金色小胡子男人偷偷在笑,昂文和艾米丽朝电梯走去时,他虽然手被捆住,但还是坐在座位上,扭过身,看他们离开。昂文躲避着他的视线,他和艾米丽在等电梯时,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他甚至都懒得去看金色小胡子男人打印的那几页纸。不管那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是他伪造的昂文的自白也好,是他捏造的昂文的经历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都认为他是个叛徒,而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也正像个叛徒。 昂文走进电梯时,有点担心电梯员会不会认出自己,甚至会不会知道他现在是被通缉的对象。但电梯里这个白头发的小个子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这两位乘客,电梯往下走时,他只是轻轻地哼着歌。 艾米丽靠近昂文,轻声问:“你真的知道是谁杀了拉蒙奇吗?”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不尽快找出凶手,那这件事就不再重要了。” 艾米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这个助手不太称职。”她说。 他们俩都沉默了,电梯里唯一的声音只剩下电梯员不着调的哼歌声和头顶机械运转的声音。昂文知道, 771f." >真正不称职的是自己,并不是艾米丽。是她,把他从斯奎德侦探那里救了出来;是她,决定了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暗语,又再一次拯救了他。但在吉尔伯特酒店外面,当她问他如果找到了斯瓦特侦探,她会怎么样时,他却没能给她一个答案。 也许他应该告诉她,他还会继续当一个侦探,而她也会继续当他的助手。或者更好的情况是,他们会成为搭档,一个是小心谨慎的梦中人,一个是迷迷糊糊的小助手。他们联手就能解开伊诺奇·霍夫曼和他那些手下在这座城市、在这座城市的梦中所犯下的罪行,他能用文员特有的方法让疑犯缴枪;而她可以去问他们各种尖刻的问题,并且充当司机的角色。他们能找出斯瓦特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重新去破解那些重大的案件,改正错误。他们查案的报告会全面细致、毫无纰漏,而且完成的速度飞快,让十四楼的每一个文员都羡慕嫉妒他们。 但目前,他还没有洗清自己的冤屈,所以,艾米丽也成了被追捕的对象。 她还是盯着自己的鞋子,昂文把藏书网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助手,对一个侦探来说,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助手了。” 然后,好像是地板斜了,或是电梯滑动了一下,艾米丽突然扑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用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昂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还是伸出手抱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他又闻到了她身上的薰衣草香气,以及被那香气掩盖着的她的汗味。 艾米丽把嘴凑到他耳朵边,说:“你不觉得这真的很有意思吗?我们有这么多工作要做,但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当你真正开始着手调查以后,恐怕我们之间都不能相信彼此。但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这能让我们不断思考,不断猜测。我们就像是两个影子,把灯打开,我们也就消失了。” 电梯员停止哼歌,昂文又开始担心了,艾米丽和他这个小小的亲密举动不知道违反了调查局的规定没有。 “艾米丽,”他说,“你还记得你之前做的那个梦吗?” 她往后仰着头,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我记得梦里面有鸟,有很多很多鸟。我想,应该是鸽子吧。还有风。窗子是打开的,到处都是纸片。” 电梯员清了清嗓子,“二十九楼到了。” 艾米丽慢慢松开昂文,走出电梯,踏上了外面光亮的木地板。清洁工把地板拖得闪闪发亮,原先洒落在地上的黑色油漆完全消失了。 “艾米丽?”昂文说。 “什么事,长官?” “一定努力,不要睡着了。” 电梯员关上门,昂文让他送自己去档案室。从原则上说,文员,甚至侦探都不能进入档案室,但这个小个子的电梯员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他坐在凳子上,说:“档案室储存着我们调查局的历史。如果没有它,我们只不过是一堆七零八碎、虚幻飘无的阴谋诡计而已。” 电梯控制板上的一个小黄灯亮了,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了,昂文发现面前竟然是十四楼那间宽大的办公室,他的上司都顿先生就站在他面前。当这个圆脸男人看到昂文时,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还是搭下一班电梯好了。” 在调查局,只有下级文员才能进入档案室,这让昂文生出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他有时会想象,在他去外面吃午饭的路上,他会碰到了一个友善又和蔼的下级文员,他会陪他去一家小餐馆。在那里,他会给这个人买一份三明治、一份酸菜,再加一份饮料,他们聊着聊着,昂文就会把话题渐渐转移到他们的工作上去。这当然是调查局严令禁止的,不同部门之间的员工不允许有任何交流。但他们聊得太开心了,会忘记调查局的规定,这位下级文员会慢慢放松戒备,高兴地吐露自己的心声,毕竟,他对自己的工作非常自豪,这一点跟昂文一样。而昂文也会通过他,了解档案室的一些秘密。每一天,由昂文和成百上千名其他文员完成的案件档案都会被送到档案室,永久地保存下去,而昂文刺探秘密的代价只不过是一块烤牛肉黑麦三明治而已。 当然,昂文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不擅长伪装,也不擅长试探。至少,在最近几天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前,他是不擅长的。 电梯员把昂文送到地下三层,出了电梯便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木门。昂文慢慢地打开木门,但又不至于慢到鬼鬼祟祟的程度,然后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古龙香水灰尘、枯萎鲜花和古老书页的味道。它的屋顶和中央车站的穹顶一样高,挂着一簇簇绿色玻璃灯罩的电灯,墙壁全是由档案柜组成的。这都是老式的档案柜,用深色的木板做成,有铜把手。柜子与柜子之间是旋转木梯,有七八人高。房间的周边还有八个巨大的柜子,也都配有梯子。 几十个下级文员正在这里忙碌,有人在查看打开的档案柜,有人在目录卡片上做记录,有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有人把梯子推来推去,他们在档案柜和房间中央的一个小包间之间来来去去。与此同时,穿黄色背带裤的信使通过暗门不断出现又消失,这些暗门有的做成档案柜的样子,有的开口在墙壁上很高的地方。为了开门,信使必须爬上梯子,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长杆,把门打开,再跳进门里去。 昂文把身后的门关上,他这才发现,这也是一扇暗门,它看上去就像是几个档案柜的抽屉叠在一起,进门后,他沿着墙壁往前走,想找到个指示图什么的。但所有的抽屉上都没有贴标签,也没有分区,也没有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他选定一个齐腰高的抽屉,拉开了,里面所有的文件都是深蓝色的,而不是他所熟悉的浅棕色。他拿出一份,发现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打印着这么几行字: 被盗的日记 被遗弃的爱人 隐隐约约的威胁 失散已久的姐妹 神秘的双重身份 文件里面的内容完全是昂文不熟悉的格式。一页又一页手写的记录表明,有一个委托人和调查局的代表见了面,他描述了自己内心的怀疑和恐惧。但为什么这里没有相关线索的记录?谁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侦探?这件事最后到底解决了没有? 旁边的一个抽屉被人拉开了,昂文抬起头,发现一个下级文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微笑着,他有着圆圆的脸颊,戴着一顶高顶圆帽,围着红色的男式围巾。昂文把手里的文件放回去,又用手翻着抽屉里文件的小标签,假装是在找什么。 这个下级文员竟然走过来,朝昂文鞠了一躬。昂文没有抬头看他。他又鞠了一躬,这一次,鞠躬的幅度更大了,到第三次鞠躬时,他略带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他开口说话了:“你一定是那个新来的吧,一定是的,你是新来的吧?” 昂文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抽屉里的文件夹,微微笑着。 “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这个下级文员的脸都红了。显然,他觉得帮助别人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你人真好,”昂文不想开口问这个人关于唱片的事,但他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他说,“我在找斯瓦特的档案资料,我想从贝克上校的三次死亡案开始着手。” 下级文员皱了皱眉头,“你这句话里修饰词太多了,最重要的关键词是什么?” 昂文想了想,“装死。” 下级文员用一根手指敲着刮得干干净净的圆下巴,“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我不记得……”他的脸更红了,那颜色都快要赶上他的红色围巾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 昂文咳嗽了两声,挥挥手,假装又去研究抽屉里的文件。文员只能悄悄地走开了,又悄悄地关上他一分钟前打开的抽屉,然后朝房间中央走去,他的步伐很轻,但很坚定,更像个信使,而不是文员。 昂文关上抽屉,跟在他后面。文员发现了他,走得更快了,昂文几乎是在一路小跑。文员也跑了起来,这时候,档案室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昂文一边跑,一边观察着整间档案室,档案室中央的小房间上有一个正方形大钟,和中央车站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昂文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大钟,分秒不差,现在是下午一点十七分。文员已经快跑到了,他推开两边的人,一直冲到了小房间的前面。当他开始和小房间里的某个人说话时,周围挤挤攘攘、嘀嘀咕咕的人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们转过身,看着飞奔而来的昂文。有人把自己的帽子取了下来,焦躁不安地转着帽檐。他们在昂文面前自动分开一条道,就连那戴着红色围巾的文员看到昂文后,也站到了一边。 昂文跑到小房间门口,发现坐在小房间里的是个女人,她周围全是各种目录卡片。她比昂文要年轻,但比艾米丽年龄要大。她满头笔直的棕色长发,嘴巴很大。她上下仔细地打量着昂文,对他头顶的帽子尤其感兴趣。 “你不是一个下级文员。”她说。 “对不起!”昂文说,“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我是十四楼的一个文员。” 结果,周围的下级文员们一下炸开了锅。“文员!”他们说,“十四楼!”他们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直到那女人摆了摆手,他们才安静下来。 “也不是,”昂文又摇了摇头,“我以前是个文员。但就在昨天,我被提升为侦探了,我自己还没习惯身份的变化。实际上,我现在就在进行调查。”他给她看了自己的证件。 周围的下级文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焦躁地扯着各自手里的帽子,快要把它们撕成两半,而他们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侦探!”还有一个人哭着喊,“什么是侦探呀?” “安静!”女人大叫着,她愤怒地盯着昂文,“这太不符合规定了,你最好还是先进来吧。” 她打开窗户旁边的一扇门,让昂文进去,还有几个下级文员看样子也想跟进来,但女人在昂文进去后立刻关上了门,然后,她又把玻璃窗上绿色的百叶窗拉上。昂文还能听到下级文员在外面的说话声,他们带着哭腔喊:“什么是侦探呀?”然后又问:“什么是提升呀?”有几个站在窗户边的在用指甲抓窗户,还有一个胆子大点的正在敲门。 昂文发现,这间小房子完全就是外面大档案室的微缩版,外面每一个档案柜都对应着小房间里的一沓目录卡,这大概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外面的档案柜上没有任何目录或索引——唯一的钥匙原来在这里。 女人把手伸到桌子下面,从某个隐蔽的地方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瓶子,然后又摆出两个小锡杯。她把每个杯子里倒上一点点棕色的液体,是威士忌,然后,她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昂文,又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昂文本不习惯喝这么纯的酒,但他发现,这酒的味道也不是那么糟糕,每喝一小口对他的舌尖来说,都是一次刺激的惊喜。 外面的下级文员此时都安静了,他们要么是已经散了,要么是都决定静下来,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你一定要原谅他们,”女人说,“他们这一周非常辛苦,我们都非常辛苦。”她把手伸给昂文,她手掌冰凉,很干燥,“我叫埃莉诺·本杰明,”她说,“谜案部的主管文员。” “我叫查尔斯·昂文,是侦探。” “我猜,就是因为你,他们昨天才把我最棒的一个手下调到十四楼去了吧,把一个部门的人提升到另一个部门是很少见的。同时提升两个,就更不可思议了,恐怕我们这里都有点手忙脚乱了呢。” “那个代替我位置的女人原来是在这里为你工作的?”昂文问。 “是的,”本杰明小姐说,“才只来工作了两个月,但她已经是我手下最优秀的文员了。” 这个消息给昂文带来的惊喜比威士忌更甚。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的女儿,竟然早在昂文在中央车站看见她之前就已经开始在调查局工作。她一定为了偷走那本未删减版的《侦探指南》才来工作的,要不然,她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本杰明小姐继续说,“她工作的时候,是那么沉着冷静,让每个人也都冷静下来。我敢肯定,她如果还在这继续工作,总有一天,这里会有人为她倾倒的。可是,现在他们把她调走了,连一个替补的人都没有派来,这整个档案室都要乱套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百叶窗,似乎是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档案室正燃着熊熊大火,一页页燃烧着的纸漫天飞舞,档案柜不堪重负、纷纷垮塌。昂文在想,她知不知道现在调查局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 “她为什么被提升了?”昂文问,“有人告诉了你吗?” 本杰明小姐眨眨眼,把视线收回,“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一边说,一边往他们俩的杯子里倒上更多的威士忌,“昂文先生,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侦探是不可以进档案室的。而且,只有信使能在不同的楼层之间自由走动。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侦探也不能和主管文员一起喝威士忌。如果你说这些你都清楚,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用问题回答问题,昂文在《手册》里看过这句话,本杰明小姐现在正在使的就是这一招。“调查局一共有多少个主管文员?” 本杰明小姐笑了,“我不是不愿意帮助你,侦探。我只是说,你想让我帮你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告诉我,你在我的档案室里到底想找什么?” 昂文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女人能够直言不讳,但他还是不确定到底能不能相信她,“我在找我以前的案件资料。”这也不完全是谎话,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埃德温·摩尔以后,又经历了所发生的一切,再看看这些文件应该很有意义。 本杰明小姐笑了,小亭子外面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你觉得很意外吗?”昂文问,“我整理过不少案子的资料。比如,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贝克上校的三次死亡案。” “是的,是的,”本杰明小姐说,“但你说的那都是侦查阶段之后的事了,昂文先生。你说的那些都是解答。而这里的——她朝自己周围的目录卡片做了个手势,所指范围大概也包括了房间外无数的档案柜——都是谜案。” “只有谜案吗?” “只有谜案!那不然,你以为呢?把所有的资料都放在一个档案室里?那整理起来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我是谜案部的主管文员,外面这些下级文员都只熟悉谜案。所以,他们才不知道侦探是什么——他们不需要知道,侦查工作的好坏并不是他们工作的内容。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来到这里,再在这里永远保存下去。所以,他们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才会那么紧张。想象一下他们的心情吧,他们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熟悉这么多的问题,却一个答案也不知道。” “我不需要想象,我都明白。”昂文说。 “三个。” “什么三个?” “你之前问我有多少个主管文员,答案是三个。波格莱芙小姐、帕斯格莱芙小姐,再加上我。波格莱芙小姐是解答部的主管文员,你查探的应该是她的档案室,而不是我的。”她垂下眼,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来了也不错,让我能有个人聊一聊。这周围的下级文员都很无趣的,他们觉得女人就和一堆文件没什么区别。” 昂文抿了一点威士忌,因为他已经有点晕乎乎了。“那帕斯格莱芙小姐的档案室呢?”他问,“那里面存放的又是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一个文员想要看他自己以前的档案,虽然你已经被提升了,但对自己经手的案子,你应该早就了如指掌呀!” “确实,”昂文说,“但我想看的并不是档案的内容,而是想相互参照对比一下。” 她沉默了。昂文必须对她说实话,或者至少部分是实话,“我整理的那些案件资料应该是归类到解答里的,这个分类没有错,它们的确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最全面的答案。但如果出于某些见不得光的原因,有人特意把一个错误的答案放进了其中一个文件,怎么办?本杰明小姐,那该怎么办呢?” “你不可能做了这么一件事吧?” “就是我,本杰明小姐。也许还错了很多次,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有一个人被谋杀了,很可能凶手就是为了让他闭嘴,不说出这件事。在这些档案室里,有一些谜案还没有解开,却被人当作了解答,它们应该属于这里的,本杰明小姐,属于你这间档案室,但却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藏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我应该通过信使来解决这个问题,找出一份又一份的案件资料进行对比分析,解开谜团,改正错误,但这太费时间了。况且,我现在也不确定还能不能依靠那种传统的渠道。本杰明小姐,你能帮助我吗?你能告诉我怎么去解答部的档案室吗?” 他也不确定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摩尔曾经告诉他,听懂那张唱片的关键就在档案室里。如果不是在第一间档案室,那也许就是在第二间吧。 本杰明小姐站起来,昂文这才发现,她个子很高,可能比自己高三十厘米左右。她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忧心忡忡,“去解答部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她说,“但绝大多数都太危险了。”她把自己的椅子推到一边,又揭开破旧蓝地毯的一角,露出了嵌在地板上的一个暗门,“这条通道是留给主管文员们用的。除了我们三个主管文员之外,我想再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了吧!” 她抓起门上的铜把手,把门拉开,门里是一节旋转楼梯,通往漆黑的深处。 “谢谢你!”他说。 本杰明小姐朝他走近一步。窗户上的百叶窗拉上后,小房间里变热了,昂文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尤其是现在,他每吸一口气里仿佛都带着本杰明小姐嘴里威士忌的甜蜜香味。 她说:“我对侦探也略知一二,昂文先生。我知道,你只要几句话就能轻松赢得我的心。但你并没有,你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对不对?” 昂文没有反驳他,但他怀疑,不管本杰明小姐所指的是哪几句话——《侦探指南》里大概都不会有那几句话吧! “那第三间档案室呢?”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帕斯格莱芙小姐的情况呢。” 本杰明小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说的,”她说,“毕竟,我这里是谜案部,而帕斯格莱芙小姐的工作不关我的事。” 昂文把帽子戴上,沿着楼梯走了下去。他身体的一半已经在地板以下了,当他抬起头时,他发现本杰明小姐是那么高大,甚至有点可怕,她穿着棕色的羊毛衫,显得咄咄逼人、威风凛凛,“再见了,本杰明小姐。” 她拿着自己的银色酒壶,叹了一口气,“你注意第九级台阶。”说完,她猛地关上了昂文头顶的门,昂文赶紧低头,才躲过一劫。 楼梯两旁有昏暗的吊灯,灯光还在不停闪烁,仿佛在传递着什么秘密的信号。楼梯没有扶手,昂文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楼梯都在吱呀作响,他用脚尖试探一下才敢踩下去。他觉得,越往下走,四面的墙壁就越逼近,这到底是他喝了威士忌之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又或者他患有幽闭恐惧症,但直到现在才发现? 第九级台阶和别的台阶看起来一样坚固,但昂文还是想起了本杰明小姐的提醒,跨过了这一级。昂文发现,一旦他开始对什么东西计数,就很难中途停下。当他失眠时,他也会用数绵羊的方法来促使自己赶紧睡着,但最后的结果是,到了早晨,他脑海中的那个牧场已经挤满了成千上万只羊,但他仍然没有睡着。现在,他又开始数楼梯了,数到第二十级时,他.可以确定,四面的墙壁确实是变窄了,天花板也变低了。楼梯还有多深?也许本杰明小姐只是骗他走进了一个地下秘密牢房。她现在大概已经锁上了暗门,通知了斯奎德侦探,不过,就算她没有去,都顿先生大概也已经去通知了。 越往下走,灯就越少,灯光也越昏暗。他希望埃德温·摩尔说的都是真话,但他真的能相信那个老家伙吗?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昂文不得不弯下腰,最后一级台阶是第五十二级。 台阶走完,出现了一道普普通通、不超过一米高的木门。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仿佛是很多人在同时不停地打字。昂文想摸到门把手,但门上根本就没有把手。他把门往外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他弯腰走出门,发现另一边的天花板还是很低,所以,他只能继续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整个房间比昂文办公室里的桌子大不了多少,全是用深色的木板装饰,在枝形吊灯的灯光照射下显得闪闪发亮。昂文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大群下级文员,但并没有,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小个子女人,她银白色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团,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旁。昂文朝她走过去,就像一个野蛮的大巨人走进了一个狭小的洞穴。但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昂文的到来,她正在飞快地打字,那速度是昂文迄今为止见过最快的,比艾米丽打字要快,比金色小胡子男人打字也要快,打字机每打完一行字时叮当换行的声音不绝于耳。 “请问您是波格莱芙小姐吗?”昂文问。 女人停下了打字,看着昂文,看得那么认真,让她嘴角和眼角的皱纹都更加明显了。她涂着红色的口红,脸颊显得很柔软,还带着粉玫瑰的粉红色,但皮肤已经下垂了,“哦,原来是你。”她说完又开始工作了。 她小小的手指像在飞舞。她桌子前方装99lib?着一大卷纸,纸源源不断地进入打字机,打完以后,又在第一卷纸的上面形成新的一卷。这样的安排让她不用时时停下来换纸,可以一刻不停地打下去。 昂文弯下腰想看她到底在打什么,但波格莱芙小姐停了下来,盯着他,他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却撞上了天花板。 “这样不行,”波格莱芙小姐说,“你知道遵照计划的重要性,那我也就不批评你了,没必要。那就真是多此一举了,我现在同你说话,已经是冒了风险,我意识到这是风险,等于我又在冒风险,而我意识到这个意识,还是在冒风险。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说下去,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你就不能发发善心?你就真这么固执?我问的这些问题都只是在反问你,所以,我这番话就越加没有意义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波格莱芙小姐,但也许,如果你能让我进入档案室……” “也许,如果,”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昂文先生,在这一层楼,我们就不要玩什么神秘了。那个立场不坚定的小女人让你走进了这个暗门,你觉得你就有权更进一步,继续刺探了吗?并且,还想让我来帮你?” 昂文不敢说话,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又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那些纸。 “事实,”波格莱芙小姐说,“这都是铁一样的事实,在这些事实中,已经完全不存在任何疑问,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有了最终的解答。它们是答案中的答案,是道路的最终尽头,说不定还是世界的最终尽头。是,我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终结了,每一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每一颗星星都烧成了漆黑的一团灰烬,就连月亮都只剩下弯弯的月牙,所有的生命都化成尘土,但我还在继续工作,努力解释着所发生的一切。” “向谁解释?” “啊哈,现在,我们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波格莱芙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昂文发现,她站起来也只有一个小孩子高。她挥了挥手,让昂文让开,然后打开了墙壁上隐蔽着的一块木板。从那里面,她又拿出一本书,这本书和《侦探指南》差不多大小,但封面不是绿色的,是红色的。她翻到其中一页,看都没有多看,就大声念了起来: 案件侦破以后,负责破案的侦探会将相关的报告送给对应的文员,文员对报告的内容进行提炼,再由信使将提炼后的资料送到上文所述的领导层,领导进行研究,根据其中内容的重要程度,找出各个案件的相互联系,以备日后审查和回顾。这项任务由解答部的主管文员负责,所以,必须要保证他工作的独立性,不受上下级干扰。 “那你的下级文员又在哪里呢?”昂文问。 波格莱芙小姐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放弃了什么东西,像是某种信念,或者是希望。她把书放回去,又把木板门关上,做了个手势,让昂文跟着她走进了她桌子后面的另一扇门。在门后面的过道中,昂文终于又能站直了。他听见文员们工作的动静:交头接耳的声音、铅笔写字的声音、匆忙来去的脚步声。但他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以及从这条走廊延伸出去的各条走廊里,都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发出这些声音的人。墙壁上有两排放文件的抽屉,一排靠近地板,一排大概齐腰高,可以看到里面装的东西。时不时,会有几个抽屉消失在墙壁里,过了一会儿又出现。 他们一边走,波格莱芙小姐一边解释:“现在,我们的两边就是解答部的档案室。我的下级文员们都在外面,他们会根据我给他们的指令,获取所需要的文件,而我给他们下指令的方式有很多,包括送便条、敲铃铛、发出各种颜色的信号,等等。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我可以通过他们清嗓子的声音,认出每一个人。” 她从暗处拿出一个踏脚的凳子,站在凳子上,打开了一个抽屉上方的一盏灯。她眯起眼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然,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吧。” 昂文迅速瞟了一眼那个抽屉里文件的标题。是的,这确实是他此行的目的,都在这里了,按照时间先后顺序都整理好了的,他在调查局工作的这二十年七个月零几天时间里所做的全部工作,每个案件资料,每一个字,都在这里,有轰动一时、众所周知的大案,也有鲜为人知、微不足道的小案,但所有这些加起来,也只是勉强装满了一个抽屉。 波格莱芙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昂文抽出了“最古老的谋杀案尸体案”的档案。文件背面贴着一张长长的卡片,上面印满了各种索引,告诉他们应该在档案室的哪个地方去寻找对应的资料。关于案件本身的情况介绍,那应该去楼上本杰明小姐那里找的,还有其他侦探的案件资料中与之相重复的部分,而最下面的索引指向的是另一间档案室,也就是第三档案室。 昂文对波格莱芙小姐说:“这些由帕斯格莱芙小姐保存的资料,是什么?” 波格莱芙有些吃惊,“那个谜案部的主管文员,”她说,“本杰明小姐还真是多嘴。我还是比较怀念她的前任玛格莱芙小姐,只有她才知道,哪些事是可以说,哪些事是不能说的。但她后来退休了,退休没几天就死了。这也不算奇怪,有些人的生命中,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而在调查局,除了文员和下级文员,很多人都是这样。任何一个知道点什么内幕的人,退休之后都活不长。我过不了多久,也要退休了,应该是这样。如果说,工作的时间越长,退休后活的时间也就越短,那我退休后肯定活不了多久。你的督察,也就是你所服务的那个侦探的督察也马上要退休了。爱德华·拉蒙奇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会想念他。” 昂文这时听明白了,这位波格莱芙小姐还对他被提升为侦探一事一无所知。她为什么要知道呢?连昂文自己都搞不清这其中的原因,更别说她了,再说,她负责的是解答。所以,她也应该没有听说拉蒙奇被谋杀的事。 “你怎么老是犹犹豫豫不敢说话,”波格莱芙小姐说,“我曾经警告过你吧,在我们这里,是不允许有任何的神神秘秘存在。” 昂文非常谨慎地说:“拉蒙奇已经死了,波格莱芙小姐,他被谋杀的这个案子,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没有解开的谜团,正是我来你这里的原因。” 她用小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身体摇晃了几下,最后,靠在档案柜边才站稳,过了半天,她终于说话了:“唉,以前爱德华·拉蒙奇和我经常在一起打牌,当然,那都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事了。当时玛格莱芙小姐和我还在共用同一张办公桌,整个档案室还只不过是两个放在房间后面的大纸箱:一个放的是关于谜案的资料,另一个放的是关于解答的资料,埃德温·摩尔正是负责整理资料的文员。房间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侦探会把疑犯的照片和整座城市的地图放在桌上。他们一边抽烟,一边大声说话,讨论该如何将罪犯绳之以法;拉蒙奇是侦探中嗓门最大的一个,但他很会说话,他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别人高兴。有时候,晚上,我们会把桌子清理干净,大家一起玩几圈牌。唉,我现在都经常想起爱德华·拉蒙奇,总觉得我们以后还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再坐下来玩玩牌。” 她把电灯关了,“扶我一下,昂文先生,”昂文伸出手去扶她,但当她从踏脚凳上下来后,却并没有松藏书网开扶他的手,“到这边来。” 波格莱芙小姐拉着他走进了两面墙之间的黑暗中,她越走越快,昂文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光线的变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有时候,他听见某个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看见档案室的大灯扫过地板,但仅此而已。昂文知道,如果等一会儿要他自己走回来,他肯定会迷路。最后,他们终于走到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里,这里两边的墙上,没有任何放文件的抽屉。 “你往那边走,”波格莱芙小姐说,“你告诉帕斯格莱芙小姐,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但我怀疑,她大概已经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了。” 她把手缩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她在那里工作,但她一直以来就和我们不一样,这么说吧,她的经历总是能引起人无限的好奇。你要小心她,要礼貌点。” 昂文说:“我会的,波格莱芙小姐,但请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件事?如果说,你只能通过下级文员咳嗽的声音认出他们,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哦,昂文先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这么多年来,是你的工作让我有了一些乐趣。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有当你对一件事毫无疑惑的时候,你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它。我不会说祝你好运,因为,无论你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一定会知道。” 昂文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当她经过一个打开的抽屉时,昂文还瞥见了她银色的头发,但她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了。 昂文一个人继续在黑暗中往前走。他感觉地面在往下,然后转了个弯朝左,像是在螺旋式地往地下延伸。有时候,他把眼睛睁着;有时候,他干脆闭上眼睛,不过,这都没有什么区别。波格莱芙小姐说得对,只有当他毫无疑惑时,才能真正放下一件事。但这也正是他的弱点所在,他选择了对疑惑视而不见,用完美无缺的记录掩盖了侦探的错误。有时候,是他让虚伪变成了真实。 最后,他终于用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面墙。他用手在墙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圆形门把手,门把手的下面是一个钥匙孔。他跪下来,透过孔朝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而阴暗的房间,房间正中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铺着天鹅绒的坐垫,椅子下是圆圆的蓝色小地毯。椅子之间有一盏蓝色灯罩的落地灯,借着灯光,可以看到唱片机里正在播放着一张唱片。那低沉的音乐让人昏昏欲睡,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浅浅吟唱着,昂文很熟悉这首歌的调子。 这也许是犯罪 但我确定,你就是我的 在我梦到你梦到我的梦中 昂文转动把手,走进了调查局的第三间档案室。 第十三章 密码 加密了的信息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像是被人做成了木乃伊埋在坟墓里。对那些即将成为密码破译员的人来说,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建议,而这个建议和我们要给掘墓人、给洞穴探险家、给巫师的建议是一样的:要小心你们挖到的东西,因为它将会是你的。 那两把椅子一把是粉红色的,一把是淡绿色的,昂文和它们相隔了大概五十来步。昂文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自己推向那温暖的灯光和慵懒的歌声,这歌声,毫无疑问,只可能是格林伍德的。他感觉这里就像是山洞深处一个舒服的小客厅。他朝前走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那么缥缈。他看不见自己的双手双腿,也看不见脚上的鞋子,他只看见那两把椅子、落地灯和唱片,他听见的只有那音乐声。 地板很平很光滑,按理说,走在这样的地板上,他的鞋子应该会吱呀响,但现在,它们一点声息也没有。昂文想,也许是黑暗吞没了它们的声音。他紧紧闭着嘴,他不想让那黑暗跑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他在蓝色地毯边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这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界线了。在一个世界中,有椅子、音乐和灯光。在另一个世界中,则没有这些东西,就连椅子、音乐、灯光这三个词都不存在。 他没有走上地毯,只是躲在自己无声又阴暗的安全世界中观察着。绿色椅子旁边的一个柜子上,放着一沓唱片,还有一排书。其中有一本书和波格莱芙小姐从她办公室暗门里拿出来的那本红色的书一模一样。绿椅子旁边粉红色的椅子几乎有绿椅子的三倍大,房间里的一切和它比起来,都显得那么渺小。任何人坐在它上面,大概都会像个小孩子。它是?昂文见过的最可怕的一件家具,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坐在上面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坐在它对面会是什么情形。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好像那把椅子会趁他不备朝他扑过来,把他整个吞下一样。他觉得,如果他能够叫出它的名字,也许就能驯服它了。又或者,如果他没有把自己的雨伞给埃德温·摩尔,也许现在他就能把伞打开,用来遮住自己的视线,不让自己看到它可怕的样子了。 房间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突然闪现了一道光,就像小太阳在消亡时发出的光线一样,那么耀眼,但又那么短暂,就在它燃烧之时,昂文借着光线,看到了那边的墙壁——墙上不是一排一排的档案柜,而是一架子一架子的唱片。发出那道光的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它由各种复杂无比的阀门、管子和活塞组成,朝外不断喷着蒸汽,像台巨大的烤饼机。机器的操纵者正把两块大铁盘压到一起,正是那铁盘之间的空隙发出了明亮的光束。操纵机器的是一个女人,她有着宽大的肩膀和强壮的手臂,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角度的原因,反正她看上去个头大得不可思议,像在地狱熔炉边工作的巨人铁匠。 昂文知道,这就应该是主管文员帕斯格莱芙小姐了,那把粉红色的椅子只可能是她的专座。 当光线渐渐昏暗,唱片机里的歌声也唱完了。唱针自动升起来,.唱片停止了旋转。 黑暗不再让他觉得压抑了,帕斯格莱芙小姐巨大的椅子也不再让他觉得可怕了。但比这些更恐怖的是,他觉得帕斯格莱芙小姐应该马上就要走过来,换一张新的唱片了。 他往暗处躲去,他觉得房间里越来越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烧焦了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放电,或是什么人睡过了头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咳嗽的声音、刺耳的说话声和奇怪的嘀咕声。昂文不是一个人,他的周围还有人,但发出这些声音的人知道昂文在这里吗? 昂文的脚绊到了什么东西,他差点摔倒。他跪在地上,用手摸索着,他摸到地板上方绷着一条橡皮绳。他顺着橡皮绳摸过去,又摸到了一张桌子的桌腿。桌子大概齐膝高,桌上有一盏台灯。昂文摸到开关,把灯打开了。 台灯发出浅浅的黄色光线,照亮了旁边一张低矮狭窄的小床。睡在床上的是一个下级文员——他穿着过时的灰色西装,胸口还放着一顶高帽子。床上铺着褐绿色的被子,但这个文员并没有盖被子,而是睡在被子上面。他的小八字胡随着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也轻轻抖动着,他光着脚。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双毛绒棕色拖鞋,像两只小兔子。 桌上的台灯旁,一台小小的机器正发出轻微的转动声。这是一台唱片机,但比档案室正中间的那台唱片机设计得更简单,也更实用。一张白色的唱片正在唱针下旋转,和昂文在拉蒙奇办公室里发现的那张唱片一模一样。但昂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唱片机上没有扩音喇叭,而是连接着一对耳机,耳机正戴在这位睡梦中的下级文员的耳朵上。 旁边还摆着更多的床,所有的床和十四楼的办公桌一样,摆成三排。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在睡觉的下级文员。有些人盖着被子,有些人没有。有些人穿着西装,有些人穿着睡衣,还有人戴着黑.色的眼罩,但所有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耳机。 昂文把头靠过去,轻轻地拿起罩在文员耳朵上的耳机,听着里面的声音。他只听见一些电子噪音,但这些声音又是千变万化的,各种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听着听着,又有一些声音变化得更加明显。他听见轻微的嘀嘀声,像几个街区之外的汽车在按着喇叭,又像是鸟儿在海上盘旋着鸣叫;他听见动物从大海深处喊叫的声音,还有小动物们在海底沙滩上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床上的文员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昂文。“他们派你来帮忙的,是不是?你来得正是时候呀!” 昂文赶紧松开耳机,站起身。 下级文员仍然闭着眼,有那么一刻,他看上去好像又睡着了,但还是没有,他摇摇头,把耳机摘下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说,“这是怎么回事?都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他们怎么还送来新的唱片呢?” 他坐起来,用两只手揉了揉脸,“他们都还没醒啊!我这张的主题缺乏任何形式的预谋犯罪,但描述过于生动,不可能是自动生成的。还有一小群人,有着完全相同的打扮,这是一整个小组,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晰表达,他们是需要引导的青少年。”他抬起唱针,关掉了唱片机。 “什么?”昂文问。 “什么是什么?” “这些什么,相同的……清晰表达。”昂文勉强说出了几个词。 “哦,就是个节日狂欢。”下级文员傻笑着翻了个白眼。 从帕斯格莱芙小姐的机器里又传出一道光,他们俩都回头去看。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传导错误,”下级文员悄悄说,“但这怎么能跟她说呢。”他把唱片拿起来,放进封套,又穿上床边的拖鞋。他站起身,把床上的被子抹平,又拍了拍枕头,“好了,”他说,“都是你的了。如果你能从马戏团的那帮人那里拿到报告,那就只管把我的报告扔掉吧。他们总是说,‘还有事要做,还有地方要去’,听都听腻了。这算是什么指令?” 下级文员拍了拍昂文的肩膀,然后走进一片黑暗中。一分钟后,昂文听到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又只剩下他和周围这些沉睡中的文员了。 昂文坐在床边,按理说,他应该筋疲力尽了,但他的脑子还是转得飞快。下级文员说的那两句话正是出租车司机和乘客接头时说的两句话,他们也许都在同一个奇怪的梦境中畅游,但霍夫曼让所有的人都陷入同一个梦,到底有什么企图?昂文现在只希望摩尔的调查能够有所进展。 昂文回过头看了看档案室的中央,帕斯格莱芙小姐已经坐在了她粉红色的椅子上。她穿着淡紫色的裙子,棕色的头发上全是柔软的小卷。从昂文所在的位置看去,她的眼睛就像是两个深深的黑洞,她似乎也在看着他。 昂文站起来,对着她大声说:“帕斯格莱芙小姐,我……”但她飞快地把一根手指放到自己嘴唇边,做了“嘘”的姿势。 离昂文最近的几个下级文员在床上翻了个身,有人还开始嘟嘟嚷嚷。有一个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耳机,说:“我还在工作呢。” 帕斯格莱芙小姐开始转动她唱片机上的手柄,转完以后,她放下唱针,手风琴的音乐声伴随着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的歌声再一次飘荡在整间档案室。那些刚刚受到打扰的下级文员们都安静下来,昂文也感觉到了那音乐的力量。 他把公文包放下,关掉灯,躺在床上。床虽然小,但很舒服。他把鞋蹬掉,连鞋带都懒得解开,两腿甩到床上。枕头非常软,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觉得这简直是全世界最舒适、最奢华的被子。他想,被子应该是用丝绸做的吧。 他把帽子摘下,扔到鞋子旁边,他永远都不会需要这些东西了。他会一直躺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睡到生命的尽头。当他死去以后,他们会把他的尸体塞进一个长长的放文件的抽屉,把他的名字写在标签上,然后把抽屉永远关上。他的思绪在梦境的荒芜中徘徊,言语也失去了意义,像是乘着一阵暖风,漂浮在边界之间。他差一点就让这股暖风把自己带走,但就在这时,几个大字猛地出现,他大声念了出来,把自己也惊醒了。 “纸和鸽子。”他说完就明白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不去听格林伍德的歌声,强忍着睡意,伸出手打开了自己公文包上的锁扣,拿出了那张他在拉蒙奇办公室里发现的唱片,他又把唱片从封套里取出来,放进床边的唱片机,摸到开关,让唱片播放,然后,他找到耳机,戴到了耳朵上。 他一戴上耳机,格林伍德的歌声,还有那低沉的手风琴伴奏声就渐渐飘远,昂文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噪音、嘘声和有节奏的滴答声。这应该是某种语言,但昂文完全听不明白。就在这时,他突然不再是听到这些声音了,他开始看到这些声音,那些声音开始变成了一种形状:像是从下往上流的瀑布,然后冻结在那里。还有更多的声音,像一面面墙升起来,在他前面的那面墙里,有一扇窗户,在他后面的那面墙里,有一扇门,还有另外两面墙上,摆着一排排蓝色和棕色书脊的书。接着,那些噪音又落到地板上,形成了一张地毯,形成了椅子的影子,最后,形成了椅子。 那滴答声是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声音,那嘘声是秘密在桌子里闭嘴的声音,那桌上有一盏绿色的台灯和一台打字机。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他正是爱德华·拉蒙奇。 “你好,昂文先生。”拉蒙奇说。 “长官。”昂文说,但拉蒙奇举起一只手。 “你不用说话,”他说,“我反正也听不到。而且我也不确定现在我说话的对象到底是不是你,昂文先生。在录制这张唱片的过程中,我只对一种突发事故做了准备,而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却很多。我希望我能有机会把这个文件亲自交到你手上。如果我没有成功,或是这份文件落入了敌人之手,那……”拉蒙奇皱起浓浓的眉毛,“那他们就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图了,那我觉得,这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拉蒙奇睁开眼,这双眼睛和昂文前一天早晨看到的那双眼睛是多么不同。眼前藏书网的这双眼睛是蓝色的、灵动的、水汪汪的,但它们并没有看到昂文的存在。 拉蒙奇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手中出现了一顶帽子。当他把帽子戴在头上时,他身上又出现了一件配套的雨衣,“我不知道我到底能给你解释多少,”他说,“但既然你正在看这个,那就说明,你应该已经接到了我的指示,把这份文件拿到了第三档案室。所以,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不少。在这里面,时间的走动是不一样的,对外行人来说,可能会犯糊涂,但这对我们反而是有利的。我们一起走走吧,我会告诉你你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在我去完成我的任务之前,我也还有一点琐事要办。” 他朝门口走去,昂文赶紧往旁边一眺,躲开了他。 “你大概已经在心里猜想了,”拉蒙奇继续说,“我几乎每次都是从我的办公室开始的。我们督察都有各自固定的模式,按照这种模式工作效果最好。有些人喜欢把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作为起点,有些人则喜欢从树木茂密的地方开始,有一个督察使用的是一个有着密密麻麻轨道的地铁站。我最熟悉我的办公室,所以,我从这里就能更容易对它进行重新构建。但这些都只是细节,本身毫无意义。如果你是坐着的,那我建议你现在站起来。” 拉蒙奇打开门,门外并不是有着黄色灯光和挂着姓名铜牌的三十六楼走廊,而是一条弯曲狭窄的小巷子,黑黢黢的,天还下着大雨。昂文跟着拉蒙奇一起走到外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昂文多么希望带着自己的帽子,结果却发现自己正戴着它。他又希望把自己的雨伞拿来了,结果又发现伞正在自己手中,还已经打开了。他们沿着迷宫般高高的砖墙走着,昂文仍然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床上温暖的被窝和柔软的枕头。 “所有这些都是有代表意义的,”拉蒙奇说,“但也是随意的,需要很多年的实践才能达到这样的清晰程度。你就把这条巷子想象成一条结构很清楚的电路。我发现这个特别有用。我需要多少门,这里就有多少门,当然,它们只是起到了一个连接点的作用。有些督察工作起来比我更快,因为他们根本懒得用这些设备,但他们已经忘记了要如何快乐地度假。所以,有丰富的想象力还是有好处的,你不觉得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雨、我们在黑暗中穿行在大街小巷。我喜欢这些有特点的东西,你得原谅我的任性,昂文先生。有很多事情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得很快,我们一边走,我一边来解决吧。”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拉蒙奇抬起头,看着月亮露出一个微笑。但月亮很快又不见了,他把外套拉紧,“帕斯格莱芙小姐在第三档案室里的那个机器太神奇了。每次,当我们快要接近什么重要的事情时,当我们需要记录这些事情时,我们都会告诉她,她就会把机器调整到正确的频率。她甚至会亲自来查看你的状况,如果有必要,她还会跟着你,从一个头脑转到另一个头脑中去。实际上,这也是我们相对于霍夫曼的一个优势,那就是:记录、回顾、联系和比较的能力。 “而我们的优势并不多,我们有时候也会搞不清他的意图,但我们能在整座城市的梦境记录中识别出霍夫曼的模式,进而破坏他的下一步计划。” “这条记录,”他补充说,“也许会显得特别有价值,而且会有些危险,恐怕,对你我来说都一样。” 他们绕过一堆垃圾,走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面,门上的蓝色油漆只剩下斑驳的小块。拉蒙奇靠在门上,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我们到了。”他说。 拉蒙奇打开门,明亮的光线照进小巷,墙上潮湿的砖块像被贴上了金箔。昂文从拉蒙奇的肩头看过去,眼前是不可思议的一幕:那里竟然是一片开阔的沙滩,海水深不见底、无边无际,艳阳高照、耀眼夺目。昂文跟着拉蒙奇走到沙滩上,在这边,这扇门成了一幢破旧沙滩小屋的入口。 沙滩上热得可怕,昂文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他把伞举在头顶遮阳光,他们朝海边走去。 在海边,有一堆光滑的黑色石头?99lib?。一个胖女人穿着蓝色泳衣,靠在石堆边,望着海水。当她看到拉蒙奇朝她走去时,她转过身朝他挥着手。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但上面的珍珠看上去都不太漂亮,几缕灰色的头发从她的白色泳帽下掉了出来。 “爱德华,”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等你的时候,把所有的银餐具都擦了一遍。你知道我擦得有多累吗?你是不是又把电话线拔了?” 昂文想起拉蒙奇桌上被拔出来的电话线,那么,电话线是督察自己拔的,他应该是希望自己在录制这张唱片的过程中不受任何打扰。 拉蒙奇摘下帽子,弯腰去亲那个女人的脸颊,“今天晚上可能要加班了。”他说。 “就不能把工作带回家做吗?” 他摇摇头,“我只是来跟你先说一句晚安。” 她看着大海,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在太阳的照耀下,海风的吹拂下,她的脸颊是红通通的,“奇怪的是,”她说,“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跟真正的爱德华说话。我是那么想见你,说不定只是梦到了你而已。” “不是的,小瓢虫,真的是我。我有个任务,就是这样。” “小瓢虫?”她说,“你有好多年都没这么叫过我了。” 拉蒙奇看着自己的脚,把帽子轻轻地在腿上拍着,“嗯,我最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你知道吗?几个在大城市里的孩子,干着差劲的工作,晚上,他们会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跳舞,在街角的酒吧喝酒。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拉瑞酒吧,还是哈瑞酒吧?” 女人用手拨弄着项链上一颗粗糙的珍珠。 “莎拉,”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别说了,明天早上我们再说这个吧。” “莎拉。” “明天早上见。”她坚定地说。 拉蒙奇皱起眉头,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他说。 风越吹越猛,把莎拉泳衣上的褶皱都吹翻了,也吹起了她帽子边的灰白头发。她又看着大海,“这个梦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她说。 “什么结局?”拉蒙奇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爱德华,冰箱里还有剩菜,我现在必须走了。”她猛地站直身子,用手摸了摸身体两侧。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海水跑去,那串珍珠项链就在她脖子上前后晃荡。云层从地平线上升起,大海上阴沉一片,波涛汹涌。 “来吧。”拉蒙奇嘟嚷了一句。他转过身,朝海滩小屋走回去。 昂文还站在原地,看着莎拉飞快地跑进海水里。海水到了她的膝盖,一个浪头卷来,她往前纵身一跃,开始游泳了。 “来吧。”拉蒙奇又说了一遍,似乎早就知道昂文不会跟着他。 风太大了,昂文把伞收起来,朝拉蒙奇匆匆跑去。他能感觉到脚底柔软的沙子,但他的鞋子却没有在沙滩上留下任何脚印。 拉蒙奇的雨衣被风刮了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把雨衣裹得更紧了。他缩着肩膀,低着头,没有回头看一眼。 昂文却回头去看了。他已经看不见莎拉了,她消失在了滔滔海水中。地平线上又形成了一波新的巨浪,它翻滚着、咆哮着朝岸边涌来,仿佛要把整个大海吞没。昂文加快了脚步,但却无法把视线从那海浪上移开。现在,它已经比任何一幢大楼都要高,它的声音比整座城市所有的车辆加在一起还要响。海鸥在浪头四处飞舞,发出尖厉的叫声。在那巨浪光滑的侧面,昂文可以看见里面有好多动物正在游泳,有鱼、有海星,还有巨大的乌贼。它们若无其事地游动着,好像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它们还在海底的深处,而不是正被浪头推向干燥的陆地——风中全是一股咸咸的味道。 拉蒙奇现在正站在掉了漆的蓝色木门前,他打开门,门后依然是那条阴暗的小巷,昂文跟着他走回小巷,再把伞撑开举在头顶。拉蒙奇一直把门开着,直到他亲眼看见那巨浪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海滩才把门关上。 “我不想经常偷看她睡觉的思维,”拉蒙奇说,“但这是我们的职业病,我们对所爱的人总是知道得太多。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总是在我妻子的脑海中惊讶地发现很多奇怪的事。我必须承认,有时候,这还是让我有点害怕。” 他把帽子戴到头上,沿着小巷往前走去。昂文跟在他后面,他多么想停下来把鞋里的沙子倒出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十四章 惩罚 要理解你自己的动机和意图,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找一个人来当你的对手。 他们在拉蒙奇梦境中破旧的砖墙小巷里走着,越往前走,道路也越曲折诡异。他们弯腰躲过了锈迹斑斑的逃生梯,穿过了弥漫着水藻和潮湿泥土味的隧道,跳过了满是污垢的小水沟,还两次走过用铁栏杆临时做成的桥,跨过深幽的山谷。在山谷的最底层,昂文又看到了箱子、隧道和下水沟。这个地方应该是一层一层的,就像一个迷宫叠在一个迷宫上面,昂文想,选择这样的系统结构,还真是很特别。为什么不选择建造一座房子,或是一幢办公楼呢?如果拉蒙奇可以通过门从一个人的梦境穿行到另一个人的梦境中,那他也应该能用档案柜抽屉来完成同样的事吧? 但眼前的这位督察,在这里却显得那么如鱼得水、轻松自在;他在自己头脑中的这个幽灵城市穿行,表现出与他的年龄和身材完全不相符合的敏捷身手。昂文很想警告他即将发生的悲剧,却没有办法,昂文觉得很难过。可是,即便他能跟拉蒙奇说上话,即便他能像这些扭转空间的小巷子一样扭转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跟拉蒙奇说什么。他还不知道这位督察后来到底是怎么死的,梦能够杀死一个人吗?是他坐在那里睡觉的时候,被自己的梦窒息了吗? 通风扇在他们头顶转个不停,把空气抽进高大的楼房,那些房子里大概都是一些未知的幻觉吧。又或者,昂文提醒自己,那并不是未知的。对拉蒙奇和督察来说,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就像是等待他们进入的房间,又像是等待他们翻开的书本。 拉蒙奇仿佛看透了昂文心里的想法,他说:“并不是所有的梦境监视都像你刚刚看到的那么简单,昂文先生。我妻子希望我进入她的梦境,那扇门才是开的,所以,我才进得去。但其他人的梦就说不准了,那些门可能是关闭的,甚至上了锁。还有一些门可能隐蔽得很好,你压根儿就找不到。有些人的思维则非常阴暗,你进去就会有危险。在普通人的梦境中,我们督察还能发挥一些影响力,但那些熟练掌握了梦境侦查技术的人,他们的梦就不那么好渗透了。你可能随意闯进了某个地方,而潜伏在那里面的怪兽被清醒的意识召唤出来,它戏弄你、诱骗你,让你发疯。” “我说的这是谁的把戏,你应该知道吧。” 昂文瞥见前方有一个和周边完全不同的地方:它有几个街区大,笼罩在一片明亮闪烁的光线中。周边的建筑都反射着它的光芒,它像在呼吸一样,轻轻起伏着。有那么一瞬间,昂文以为那是海——莎拉·拉蒙奇梦中的那片海也许涨了水,淹没到了这里。但昂文听到了它的声音,那不是海浪汹涌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嗡鸣的音乐声,曲调不断重复着,让人无法摆脱。 那是一个游乐场,拉蒙奇正带着他朝它走去。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督察继续说,“最大的难题在于如何不被你的调查对象发现。存在在一个人的梦中和观察他的梦完全不同,你必须成为他梦境的一部分。那么,督察要怎样才能不暴露自己呢?秘诀在于要躲在他梦中的阴影中,躲在他头脑中最阴暗的地方,躲在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角落里。一般,你都能找到很多这样的地方。” 在他们前面,小巷一分为二。拉蒙奇停下脚步,看着分岔路。在昂文看来,这两条路是一模一样的。但拉蒙奇却在犹豫,然后,他耸耸肩,选择了左边的一条路。 “督察在调查案件时,会受到了疑犯梦境内容的限制,”拉蒙奇继续说,“一个人可能会梦到一扇柜子上的门,但如果疑犯不把门拉开,督察也看不到门里面是什么。所以,我们需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给这些疑犯一些刺激。我们可以悄悄对他们说,‘难道你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如果疑犯也想看,而且他真的打开了门,我们就可以看到了,里面说不定就是他在上周二刚刚犯下的一桩谋杀罪的回忆。” 昂文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他一想起拉蒙奇在分法路口时的犹豫,不免有些担心。在那之前,这位督察在选择路径时都是毫不犹豫的。如果他连自己在头脑中构筑出来的东西都不熟悉,那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呢?他们会不会走错了路呢? “有意思的是,”拉蒙奇说,“帕斯格莱芙小姐的机器能够起到一定的帮助。让你在观察一项梦境记录时,能看到疑犯视线之外的东西。你可以去某个角落翻翻里面有什么,你可以把书打开,甚至可以查看床底下。帕斯格莱芙小姐的这个机器似乎能读取从潜意识深处发出的一种低频率信号,所以,它能看到一些外围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做梦的人自己都看不到的,也是督察原本以为无法看到的,这是我们相比霍夫曼的又一个优势。” 昂文还在回头看,他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情形:一扇门打开,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小巷,她跟在拉蒙奇后面,紧贴着墙走,她是阴影中的阴影,她走路的速度比雨滴还快。一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昂文被吓得差点从梦中醒来。而他还躺在第三档案室里的身体也动弹了一下,他的腿抽动了下,两只脚交叉在一起。 那个女人竟然是格林伍德的女儿,她还穿着那件格子外套,在腰间系了一根腰带,头发盘得紧紧的,戴着一顶灰色帽子。 拉蒙奇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梦境已经被别人渗透了。昂文朝他大声喊,拉他的外套,把这个跟踪者指给他看,但这些都没有任何效果。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跟在他们后面,只有几步远。她看不见昂文——她应该是这个梦境记录的一部分,但她专注地盯着拉蒙奇,偶尔停下来,也只是为了调整一下头顶的灰色帽子。昂文想,她现在应该是睡着的,这是两天前的晚上,从现在开始,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去中央车站,她会弄掉她的伞,而我却没有把那把伞捡起来。 他们离游乐场越来越近了,街上到处是朦胧的白光,昂文现在能清楚地听到那音乐声,应该是手风琴或筒风琴之类的声音。这时,拉蒙奇拐了个弯,他揉了揉眼睛,又眨巴了几下。昂文跟着他,穿格子外套的女人紧随其后。 “自从调查局第一次把梦境侦查作为标准的侦查手法后,”拉蒙奇说,“有很多未经授权的侦探就知道了我们督察工作的真实情况。昂文先生,如果你现在正在看这个,那就说明你是两者之一。我敢肯定,你一定能猜出另外一个人是谁。” 拉蒙奇提到昂文名字的时候,穿格子外套的女人突然眯起眼睛,四下看了看。她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于是,她继续往前走,但和拉蒙奇之间保持的距离却比之前要远。那么,格林伍德的女儿是知道他的名字的。她在中央车站弄掉那把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吗?而且,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成了调查局的下级文员,还被提拔到了昂文的职位,坐在了昂文的办公桌上。但她的本事远不止如此,她能够渗透进一个训练有素的督察的梦境。格林伍德还担心她女儿的安全,在昂文看来,她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一周之前,”拉蒙奇说,“有人偷走了我的《侦探指南》,把它交给了斯瓦特侦探。当然,他看过这本书,但我的这本有点不一样。我的这本里面有十八章,在十八章里,作者详细说明了梦境侦查的方法。斯瓦特看完非常生气,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方法?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我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天一大早,他气冲冲来到我办公室,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必须跟他说点什么,于是,我把事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告诉他,是总管认为梦境侦查太危险了,所以,除了第一版的《侦探指南》,后来的《侦探指南》中都不再有这方面的内容,只有督察才知道这个秘密。它的存在对侦探有帮助,但侦探并不知道它的存在。斯瓦特可不愿意被蒙在鼓里,他告诉我,他要打赢这场仗。 “‘什么仗?’我问他。 “他说,‘当然是和伊诺奇·霍夫曼之间的仗。’ “他认为,只要能闯入敌人的梦中,就能了解他内心的秘密。他忘了霍夫曼这么多年来一直躲着,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才让他有所收敛。他还忘了,哪怕是我们最优秀的侦探,也不敢冒半分钟的险,闯入那个人的头脑。但斯瓦特总觉得他和霍夫曼之间还有些没有完成的事。 “我不能阻止他去,所以我只能帮助他,我也破坏了一些规矩。首先,我告诉了他,他的文员是谁。昂文先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你非常尊敬,他认为只有你才能帮助他。他说,你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是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他在报告中的很多细节,最后并没有归入档案,因为它们和案子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你把那些细节删掉的,但现在,它们都很重要。当然,他不愿意告诉我那些细节是什么。 “然后,我通知了帕斯格莱芙小姐,说我需要制作一份新的记录,并且不想在第三档案室留下任何关于它的资料。我请她把记录直接送给我,然后再由我交给你,我希望这样做能有用。” 这个游乐场很像凯里格瑞的游乐场,也有一些类似巨大动物头颅的建筑,还有插着旗子的彩色条纹帐篷,一排又一排的游戏小摊。但这个游乐场非常整洁有序,没有积满污水的小路,没有已经坏掉的过山车,更没有垮塌倒地的小亭子。这个地方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每个角落似乎都散发着微光,一阵风吹过,它开始轻轻颤抖,但昂文在睡梦中,却感觉不到那阵风的存在。突然,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音乐声,天空中的白云像是廉价小影片中的幽灵。 拉蒙奇现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个地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他说,“至少和你的想象不完全一样。我们一直不能准确定位霍夫曼的思维,所以每一处这样的建筑都只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一些回声,来扰乱我们对他的跟踪。在这里出没的一些人也许是凯里格瑞游乐场的那些同伙,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们只是一些普通人,压根儿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霍夫曼掌握在了手中。最近几周,尤其是斯瓦特离开以后,这个地区的规模已经迅速扩大了。” 他们接近的应该是游乐场正中的位置,旁边巨大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拉蒙奇停下脚步,原地绕了一圈,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赶紧躲在售票亭旁边,但她还是紧盯着拉蒙奇督察。 “我必须承认,它的样子不是由我选的,”他说,“霍夫曼的本领很强大,哪怕是在别人的头脑中,他也能决定他自己的模样。相信我,这确实很让人头疼,我很讨厌这段音乐。” 昂文再感觉不到第三档案室里床铺的温暖了,现在,游乐场里冰冷的光线显得那么真实,还有敲打在他雨伞上、滴到他鞋子上的雨水,也同样真实。他的袜子已经湿了,他的袜子总是容易被打湿,哪怕在他睡觉时也不例外。 “那边。”拉蒙奇说。 昂文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幢低矮的大楼,楼前有一段宽敞的台阶通往玻璃窗大厅。大厅里面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走廊,整个游乐场都反射在那玻璃墙上,显得支离破碎——这是一间魔镜厅。里面出现了拉蒙奇的几十个身影,他的身体被扭曲,四肢被分离:这里一条手臂,那里一只腿,肚子又跑到了另一个地方。但镜子中没有昂文的影子,有那么一刻,他突然在镜子中瞄见了另一个身影,那人戴着帽子,穿着灰色雨衣,手中的雪茄烟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拉蒙奇飞快地朝魔镜厅跑去,昂文也跟在他旁边。等到他们跑到大厅前面时,那个人影却不见了。拉蒙奇一只脚踏上第一级台阶,蹲下来,他们就这样等着。 “他一走进这里,霍夫曼就把他抓住了,”拉蒙奇说,“现在,霍夫曼只要保持睡觉的状态,就能把他一直囚禁下去。但比这更可怕的是斯瓦特被囚禁的时间越长,他的思维就越不是他自己的,这非常可怕。霍夫曼会知道斯瓦特所知道的一切,他会吸收他的想法,包括他的身份。到最后,斯瓦特就什么都不是了,成了一个植物人。或者说,一个完全由霍夫曼所操纵的傀儡。” 斯瓦特又出现了,镜子中出现了好多他的影子,那些影子都很小——他应该是在魔镜厅深处的某个地方,而昂文他们所见的只是经过了十几次反射后他的影像。他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因为他低下头,把帽子往后推了一下。 “特拉维斯!”拉蒙奇大声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无数个斯瓦特的影子都突然站直身子,把雪茄烟从嘴里拿出来。 昂文看见斯瓦特的嘴巴在动,却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只有雨水的滴答声和摩天轮转动的吱呀声。昂文和拉蒙奇靠得更近了,就在这时,镜子中的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昂文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但问题不在他的眼睛。 他们背后游乐场的倒影在移动,有些地方渐渐黯淡,有些地方愈发明亮。有些地方消失在远方,有些地方越来越近。 昂文也不再听到雨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了,他们已经被魔镜厅包围了。拉蒙奇显然也困惑了,他转了个身,倒退几步,却撞上了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怎么回事?”他说,然后,他好像打电话信号不好时说了一句,“喂喂?” “爱德华·拉蒙奇,”无数个斯瓦特走动起来,有些倒影消失了,有些倒影却更加清晰,“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哎哟,兄弟,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搞糊涂了。” “看到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特拉维斯。我就是带个人到这里转转,仅此而已。” “他们应该会给你付钱吧?”那无数个斯瓦特的倒影转了个弯,有些影子变大了,他应该是走近了一些,“那跟你来的是谁?” “我觉得是一个能帮助我们的人,能帮助你的人,特拉维斯,说不定他还能帮你离开这里。” “那太好了,爱德华,”斯瓦特的语气突然变得悲伤起来,“你还在支持我,我很高兴。” 拉蒙奇把自己头顶的帽子一把揪下来,“我告诉你别来,你偏要来,你把我们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调查局最好的侦探现在被困在霍夫曼的脑子里了!” “你太抬举我了。” “我们俩是同病相怜,特拉维斯。我现在也自身难保,我的状况比你知道的更加危险,我在这里已经是很危险了。”拉蒙奇用手推着那面玻璃墙,又用帽子去拍。他在两面镜子之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从出口走了出去,昂文也紧紧跟着他。 “他们把这里叫游乐场,”斯瓦特说,“但我告诉你,这里比任何监狱还要可怕。他会时不时来监视我,当他来的时候,我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头盖骨被掀开,有人拿着个手电筒往里照,很痛苦,爱德华,你应该早告诉我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告诉你了,特拉维斯,我告诉你了。” 又有更多斯瓦特的影子消失了,现在只剩下斯瓦特的几个影子了。他现在应该离他们更近了,但拉蒙奇还是找不到通往他的路径。 斯瓦特和他剩下的几个倒影说:“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他是从凯里格瑞那里学来的,就是那个疯狂的小男人把游乐场带到了这座城市。你还记得吗?‘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的一切也和你自己一样真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拉蒙奇说,“这个技术是从调查局里泄露出去的。有人偷偷学到了这个秘密,把它告诉了霍夫曼,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格林伍德。” “那只是传说,流言蜚语罢了。实际上,这门技术相当古老,说不定可以一直追溯到最开始。它是跟着游乐场的到来一起来到这座城市的,你的老板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掌握了它,其实如果没有它,我们会更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会觉得我是一来就被霍夫曼抓住了吧?不是的。在我被他抓住之前,我亲眼见证了这项技术,但并不是《侦探指南》里说的那个样子。我陷得很深,还看到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我想知道什么能把他惹恼。” 拉蒙奇有点喘不过气,他停下脚步,把手撑在膝盖上,“结果呢?” “没有谁告诉他如何模仿那些声音,”斯瓦特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他开口说话时,他在镜子中的影像也时而分开,时而汇聚,“他这本领是天生的。他在乡下的一个小村庄长大,父母是从国外来的移民,都是辛勤工作的普通人。他小的时候就模仿面包店老板娘的声音,把店主叫出去,然后自己溜进去偷走面包,很聪明吧?后来,他又躲在教堂的阳台上,假装是天使,骗牧师更改了布道词,不再说什么救赎之类,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例如,推翻世界的旧秩序等。当教堂的人最后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他们把他当恶魔抓了起来。如果当时不是游乐场收留了他,说不定他就被杀了。”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斯瓦特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时,镜子中一个他的影子的脸突然变得清晰,昂文仿佛看到了那脸上的眼泪。拉蒙奇也发现了,“特拉维斯,”他说,“我们没时间说这些了。” 斯瓦特把雪茄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到地板上,“这也可能很重要,爱德华。你就不能认真听我说一次话吗?当霍夫曼的妈妈把他送到游乐场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凯里格瑞就像个魔鬼,他教给霍夫曼一些东西,但他所教的远远不够。所以,霍夫曼以为等自己慢慢长大,自然就明白了。有一天晚上,他偷偷溜进凯里格瑞的脑子,想要知道他的秘密。凯里格瑞发现了他,把他关在了脑子里,折磨他,不让他醒来。最可怕的是,从此霍夫曼知道了凯里格瑞有事瞒着他,而且还会一直瞒着他。凯里格瑞永远不会透漏自己变强大的秘密。” 拉蒙奇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听着倒觉得,霍夫曼确实需要点教训,特拉维斯。我觉得他太自大了。” 现在,镜子里只剩下两个斯瓦特。他们同时转过身,把双手高高举起来,“你知道什么?你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再说了,你最好让我参加你的计划。你找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希望他还不错。” “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拉蒙奇说,“我最好还是不告诉你。” 两个斯瓦特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站直身子,又扭了扭脖子。当他们再转过身时,他们的眼睛都闭上了,咧着嘴笑着,“那到底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我知道你是谁!”拉蒙奇说。 两个斯瓦特都深吸一口气。离他们比较近的那张脸突然开始变得松弛,脸部周围的皮肤也开始起皱,那整张脸都从头上脱落,啪啦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像个煎蛋卷一样缩成一团。 昂文倒退了几步,而他也听见睡在第三档案室里的自己朝枕头里喊了一声。 那张脸四四方方、表情凝重,那人正是伊诺奇·霍夫曼。他睁开双眼,挽起袖子,他身上穿着蓝色镶红边的睡衣。 真正的斯瓦特却往后一跌,靠在透明的玻璃墙上,像被切断了牵绳的木偶。他看上去摇摇晃晃、筋疲力尽,大概已经饱受精神上的折磨。他的脑子是不是已经都被掏空了?应该不至于,他咳嗽了一声,朝拉蒙奇做了一个鬼脸,又努力朝他挥挥手。 “我应该勒死你。”霍夫曼对拉蒙奇说。他正常的声音就像斯瓦特在报告中所描述的那样——音调很高,但音量很轻,几乎让人听不到,哪怕在威胁别人时,也不带一丝的感情色彩。 “那你也得先醒来,”拉蒙奇说,“但你是不会醒来的,对不对?你现在终于把他抓住了,你不可能让他走的。你也和他一样,都被困住了。” 霍夫曼没有理会这番话,他的目光聚集在昂文所站的位置。他朝这个方向走来,昂文觉得自己全身的湿衣服好像结成了冰块。走廊很长,霍夫曼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走过来,像无法躲开的噩梦。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似乎被雕刻在一块木头上,“你带来的这个人是谁?”他问。 最后一秒钟,昂文往旁边跨了一步,霍夫曼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绕过一面镜子墙,拽着一个女人的手腕走了出来,正是那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霍夫曼使劲拉了她一把,她叫了一声,往前踉跄几步,她头上的帽子松了,等她站稳后,她又重新整理下帽子。 “喂,丫头!”斯瓦特站了起来。 拉蒙奇把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她是从哪儿来的?” 斯瓦特哼了一声,“她是跟着你来的,大督察。爱德华·拉蒙奇先生,来认识一下这位佩妮·格林伍德女士吧。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她做得比你更好,她知道你所想的一切,她一句话不说就能伤害到你的感受。她也是自学成才的,她是一个真正的神童。伊诺奇,我想你也是认识她的。” 霍夫曼却表现出自从他出现后的第一次震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爸爸,”她对霍夫曼说,“我们得谈谈。” 拉蒙奇看着斯瓦特,“格林伍德?她和霍夫曼?特拉维斯,你怎么从来没有报告过这件事?” 霍夫曼朝拉蒙奇摆摆手。拉蒙奇举起双手想要张口说话,但他头上的帽子突然变大了,把他的头整个都包了进去,他要说的话谁也没有听清。他用手拼命扯着帽子,但帽檐紧紧裹住他的下巴,他的喊叫声变得模糊不清。 霍夫曼朝穿格子外套的女人走近一步,伸出手,“我找过你,”他说,“我费尽千辛万苦地找你。” “也许是我不想被你找到吧。”她从外套上捏起一根线头,躲开了霍夫曼的眼神。 “你妈妈把你带走了。” “是你让她被抓的,”佩妮说,“对你来说,工作比她更重要。” 斯瓦特蹲下捡起雪茄烟,他听着这父女俩之间的争论,仿佛是早已经知道了整个故事。昂文突然明白过来,斯瓦特确实是早就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还参与了。霍夫曼和女儿又开始讨论“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就是在那一天,斯瓦特在中央银行抓住了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并把她遣送出了这座城市。他曾经写道,我不会告诉你我和她聊了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在把她送上车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他们聊的什么:他们聊的就是她的小女儿。他们那天在车站做出了安排,要如何把佩妮送出这座城市,让她远离她的父亲。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这个,”佩妮说,“我想告诉你我的新工作。新工作也是秘密进行的,你不知道。他们打败你了,爸爸。你还记得希尔达·帕斯格莱芙吗?她以前是给游乐场放焰火的。” 昂文倒吸一口气,结结实实地倒吸了一口气。希尔达,就是那个女巨人希尔德嘉,斯瓦特就是在见到凯里格瑞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她,还和她聊过天,她当时正在用火药制作焰火。现在,她却是第三档案室的主管文员,难道这位凯里格瑞的旧部下来投奔调查局了吗? 霍夫曼暴跳如雷。“你们都在调查局工作?都在替他工作吗?” 昂文想,这个他,应该指的就是调查局的总管吧。格林伍德曾经说过,他比伊诺奇·霍夫曼还要可怕。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拉蒙奇此时正在地上翻滚,他已经被自己的帽子憋得喘不过气了,正用拳头使劲敲着自己的头。昂文想,这大概就是拉蒙奇死亡的原因:被自己的帽子捂死的。他无法阻止这一切。当拉蒙奇死了以后,这张梦境的记录也就会停止,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佩妮,佩妮,”霍夫曼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像在唱歌,“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呀。你都去哪儿了呀?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像两面小小的镜子,让人害怕!凯里格瑞看到了你,说你归他所有了,但你还是及时回到了我身边。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父女联手。” 斯瓦特笑了,“是啊,那结果多好呀!” “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的失败只是偶然。”霍夫曼猛然说。 斯瓦特带着鄙视的表情摆摆手,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却显然认真听完了霍夫曼的话。她和霍夫曼还站在那里,相互看着对方。霍夫曼比她还要矮三十来厘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好像有点孤立无援的感觉。 “丫头,”斯瓦特对她说,“别听他说。” 佩妮没有理会,她又对父亲说了一句,“我们得谈谈,私下里谈谈。” 斯瓦特紧张地看了拉蒙奇一眼,把自己头顶的帽子一把揪下来。但霍夫曼这次并没有对斯瓦特玩什么花招,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得一直盯着他。” “你觉得他还能干吗呢?”佩妮问,“去翻你脑子最里面的那堆垃圾?发现你原来是个坏人?就让他自己待一分钟吧。”她朝斯瓦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抓回来。” 霍夫曼皱起了眉头,但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他打了个响指,他背后的一面镜子突然化成一缕青烟,后面露出通往游乐场的楼梯。 斯瓦特耸耸肩,把帽子戴回头上。接着,他抽了几口雪茄,烟头上的红光又亮了起来,“那你们俩好好聊。”他一边说,一边轻快地走出了魔镜厅,最后,他看了一眼拉蒙奇抽搐的身体。 昂文跟着他也走了出来。外面,游乐场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甚至有点刺眼,过山车正风驰电掣地翻滚着。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新鲜木屑的味道,手风琴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斯瓦特跳上旋转木马的平台,昂文也急匆匆地跟着跳了上来,他赶紧抓住其中一匹木马的缰绳,才站稳了脚跟。斯瓦特从平台的另一边又跳了下去,朝游乐场的边缘跑去。 斯瓦特侦探的行动显然目标明确,他好像在执行什么事先制订好的计划。难道他和佩妮之前就策划了这次短暂的逃亡?昂文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跟多远。他应该已经到了边缘,他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拉着自己的后脑勺。这场梦就像是那种一个套一个的套娃,揭开一层,还有一层。但如果说,帕斯格莱芙小姐能观察到别人的梦,那她是否有可能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人的梦境里,并且像拉蒙奇说的那样,已经调整了机器的频率呢?应该是这样,昂文离斯瓦特越近,他们之间的频率应该就越一致。 斯瓦特已经到了游乐场的边缘,那里有一幢小房子,几乎是个四四方方的正方形,它的窗户上反射着游乐场里的光线。斯瓦特踏上房前的台阶,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好吧,”他对自己说,“就跟转动收音机上的旋钮一样简单。”他转动把手,用夸张的姿势把门推开了。 门的另一边竟然是昂文家的浴室。 斯瓦特走进浴室,四周看了看。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挂浴帘的杆子上,“这还差不多。”他说。他打开热水龙头,脱掉衣服,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了一个烟色玻璃的小瓶子。他把瓶塞拔开,闻了闻,把瓶子里的东西全倒进浴缸,浴缸里立刻充满了泡泡。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把一个脚趾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才坐了进去。他把帽子盖在脸上,开始抽雪茄,烟灰掉进浴缸。烟头上的火光是整间浴室里唯一的颜色,而它烧得是那么火热,把浴缸上方的蒸汽都染红了。 躺在第三档案室里的昂文在被子里伸了伸脚,在他梦到拉蒙奇梦到霍夫曼梦到斯瓦特的这个梦中,一个梦中的昂文打开了自家浴室的门,他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的浴袍紧紧系在腰间。斯瓦特正在用一个长柄刷脚,那一个昂文说:“先生,你在我家的浴缸里做什么呢?” 斯瓦特告诉那个昂文,不要叫他的姓名,有人可能在偷听,他还说昂文很健忘。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不要忘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那一个昂文说。 “那好,情况是这样的。你很担心,你希望一切都能顺利。我看过了你对我报告的整理,我看过了那些文件,你把一些好的内容都删掉了。你关心的只有细节、线索,谁做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但我要告诉你,昂文,这些远远不够。有一个……我也不知道了。”他挥动着手里的雪茄,“这整件事有一种感觉,很神秘,但越神秘越好。这就像是恋爱,或者说像是失恋,我也忘记了。相比之下,事实就不算什么了。你是我最大的希望,这一次,你要努力试一试,行吗?不要把那些好的内容都删了,行吗?” “对不起,”昂文说,“你刚刚说了些什么?我想别的事情了。” “不用担心。你只要记住一点:第十八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跟我重复一遍:第十八章。” “第大象章。”昂文说。 第十五章 欺骗 如果你没有给别人设陷阱,那你很有可能就正在走入别人为你设的陷阱,真正高手就在于他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在什么地方,有一只大象在叫着。另外什么地方,一只闹钟在响着,而在拉蒙奇脑海中的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尖叫着。 那根扯着昂文后脑勺的弦绷得更紧了,把他从舒适的梦境里、从自家的浴室里、从游乐场里扯了出来,扯回到滴滴答答的雨水中。他的脚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翻滚,是拉蒙奇,他还在揪头上的帽子,但那顶帽子把他的脸裹得更紧了,甚至可以从帽顶看出他鼻子和额头的轮廓。昂文蹲下来,他想帮助他,他想扯开那顶帽子,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做到。 拉蒙奇用脚踢着鹅卵石的街道,大声咆哮着。他翻来滚去,衬衫都松开了。最后,那顶帽子终于松开了。他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张大嘴大口喘着气。 帽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瘫在地上,像一只已经死了的小动物。拉蒙奇把它扔进下水道,水流把它冲走了。拉蒙奇慢慢地跪到地上,沙哑地喘着粗气,看着它流走。然后,他站起身,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那么,应该不是伊诺奇·霍夫曼杀了这位督察。 他目光迷离地说:“好吧,参观完了。我也没有什么再可以帮你的了。我们都是瓮中之鳖,昂文先生,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现在,他呼吸得轻松一些了,说话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应该做得更好一些的。我应该带你看更多的东西。我们现在都有麻烦了,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你好好看看你那本《侦探指南》。如果可以的话,找到斯瓦特99lib?t>,在他惹更多麻烦之前,把他从那里带出来。” 拉蒙奇把手伸进口袋,四周看了看,“好了没?”他说,“那就醒过来吧。” 昂文就醒了过来。 昂文躺在厚厚的棉被下面,袜子是湿的。他觉得头很重,头下面的枕头似乎也很重。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是块大磁铁,连嘴里都有种很恶心的金属味道。 此时的第三档案室里没有了音乐声,帕斯格莱芙小姐也不在她那巨大的机器旁边。实际上,帕斯格莱芙小姐即女巨人希尔德嘉,也就是这间档案室的主管文员,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昂文周围都是在睡梦中开展工作的下级文员,霍夫曼和他的女儿到底在策划什么?也许只有永不睡觉的杰斯帕·鲁克才能抵挡住他们的魔力。昂文一想到他,不由得提醒自己,这个杰斯帕为了寻找杀害自己兄弟的凶手,很可能现在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 记录了拉蒙奇最后一个梦境的这张唱片已经转到了头,唱片虽还在旋转,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昂文关掉唱片机,把唱片翻过来,他发现B面上也有内容。拉蒙奇曾经对他说没有什么可看的,但显然,督察自己也不了解所发生的一切。昂文需要知道更多,他把唱针放下,又闭上了眼睛。 那些声音又变成了不同的形状,但这一次,昂文陷入了一个比之前更深的梦境里。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模模糊糊地看到拉蒙奇就在他脚下。但他还在飞快地下降,速度已经赶上了坠落的雨滴,所以,那些雨点在他面前仿佛都是静止的。他抬起头。更多的雨滴像一把把飞刀,悬浮在他的眼前;他正想着自己的雨伞,雨伞就出现了,他撑开伞,遮在头顶,他自己就像钟摆挂在伞下面。 拉蒙奇此时正朝一幢楼房的入口走去,这是这一带最高的一幢房子,说不定还是整个城市中最高的。它和周围的建筑都相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个阴沉的方尖碑。这个地方有种熟悉的感觉,当昂文双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这是为什么,这不是调查局的办公大楼吗? 昂文紧跟拉蒙奇走进了办公楼大厅,他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把伞收了起来,他在那真实世界的办公楼大厅里,也曾经成百上千次地做过这相同的动作。如果说,霍夫曼的思维是用魔镜厅来代表的,那么,这幢办公楼代表的又是谁梦中的世界呢? 拉蒙奇走过电梯门,他自言自语地说:“太蠢了,太蠢了!”昂文听到他这么说,显然,应该是他对自己说的。他又摇摇头,好像是想把脑子里的想法统统清空。在大厅的后面,他把手表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有人大声喊:“进来吧,爱德华,你来得正是时候。”昂文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但它是从一扇门后面传来的,门上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清洁工。 拉蒙奇走进去以后,昂文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是纸页翻动的刷刷声和鸽子的咕咕叫声。他一时愣在了那里,这让他没有时间跟在拉蒙奇后面进去了,他只好趁拉蒙奇关门的时候从他的胳膊下钻了过去。 房间很小,东西却不少。一堆一堆的纸,有些乱放着,有些则从地板摞到了天花板。一排排的档案柜摆放的角度很奇怪,形成了迷宫一样的格局。一阵微风把纸页从一沓文件吹到了另一沓文件上,或是吹落到地上。有些放文件的抽屉是开着的,但很多抽屉都被鸽子占据了,它们用小树枝、纸和垃圾搭成了鸟窝。这些鸽子似乎对拉蒙奇很熟悉,当他的衣服扫过它们的小窝时,它们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你就不能把这里打扫干净吗?”拉蒙奇说,他绕过一个档案柜,站住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亚瑟,以前这里还有把椅子呢!” 清洁工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桌上也和整个房间一样,乱七八糟、凌乱不堪。他的手风琴挂在他身后的墙上,旁边的大水槽上则放着一个拖把,挂在拖把旁边的则是一把装在枪套里的手枪。这个地方应该和现实生活中亚瑟的办公室一样,当然了,现实中的那间办公室里应该没有这么多的档案柜。大概也没有这么多的鸽子,可能也没有那支枪。 正在看文件的亚瑟抬起头来,他盯着拉蒙奇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这是昂文第一次看清他的双眼。亚瑟眼光黯淡,但眼神很犀利,“艾米丽,”他说,“请你给我们的客人找个地方坐。” 艾米丽·多普勒穿着黄色的睡衣和蓝色的拖鞋,竟然从房间后面的一沓文件后出现了,昂文差点没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她把铅笔插进头发,绕着走到清洁工的桌前。她挥了挥手,赶走了在一把椅子上休息的几只鸽子,然后又把一沓纸从椅子上搬开,放到了另外一沓纸上。 “说吧,怎么回事。”拉蒙奇看着艾米丽说。 “她是真的,”亚瑟说,“我让她来帮我收拾这里,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去做字谜去了。你想想,她是有多专心啊,梦中还在做字谜。” 艾米丽听到这句话时轻轻哼了一声。 “我希望他没给你少付钱。”拉蒙奇对她说。 “他没给我付钱,”艾米丽说,“我本来就有这个症状。我想保持清醒的时候,偏偏就会睡着,他利用了我这个弱点,把我带到这里来,晚上也是一样。我一直都想成为调查局的侦探,但这样的情况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让他给你找一份白天的工作嘛。”拉蒙奇说。 “给我找一份白天的工作。”她对亚瑟说。 “什么,你这是不想干了吗?亲爱的,你知道不可以这样。” “那我就辞职。”说完,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黑色的午餐盒、报纸,还有一个枕头。两个男人看着她收拾。她收拾完就从拉蒙奇身边走出了房间,狠狠地把门关上了,房间里的鸽子都被吓得直叫唤。 “她每天都要这样辞职一次,”清洁工亚瑟安慰着拉蒙奇,“她只知道这样离开。但我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他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机会。你坐吧,坐。” 拉蒙奇耸耸肩,坐下来,他把大衣敞开。他的脸还是红红的,应该还没有从那顶要憋死人的帽子中缓过来。他大概已经又梦到了一顶新帽子,但可能再也不敢碰帽子了。 亚瑟用舌头舔了一圈自己的牙齿,盯着天花板,说:“我的那些备忘录。” 拉蒙奇摆摆手,“你知道的,亚瑟,有时候,很难遵守所有的规定。现在,我感觉,那些规定又需要更多的规定去维系。” 清洁工坐直身体,把眼镜扔到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拉蒙奇,脸涨得通红,“这些都是基本的规定,爱德华,你必须保管好你的《侦探指南》,你自己明白!” 拉蒙奇低下头。 “是谁拿的?” “我也不知道。” “这整件事让我感觉累极了,”亚瑟说,“想想吧,连在睡梦中都感觉累,那该是有多累啊!” 拉蒙奇没有说话,过了半天,他才问:“你现在是什么状况,连续三天没睡觉了吗?” “三天,说不定是四天了,”亚瑟摇着头,笑着说,“很明显吧?我就是想知道克莉奥的情况,就是这样。” 昂文想起格林伍德曾经在船上跟他说过的话,说她感觉后脑勺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看来,那不是督察在盯着她,是这个人在盯着她吧。这个调查局的清洁工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也能进入梦境监视呢? “我时间最长的一次也就是六个钟头,”拉蒙奇说,“那还只是一次偶然。当时的情况也非常奇怪,我的调查对象梦到她醒了过来,我也以为她真的醒了。于是,我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结果才发现,我还是在她的脑子中。” “哈!”亚瑟感叹了一句。 “但是,你听我说,格林伍德已经回来了,是不是?也许就是她偷走了我的手册。我会亲自去找到她的,我会……” 亚瑟把一沓纸狠狠摔到桌上,阻止拉蒙奇继续说下去。然后,他又把那沓纸码齐,他手上的动作飞快,像在拉手风琴,“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吧?爱德华?你本来可以退休的,是吧,七年前就可以退休了,但你没有。这份工作很危险,这不用我来告诉你。你有老婆,还有小孩。” “现在还有个孙女,”拉蒙奇补充道,“小女孩,才四岁。作为她的爷爷,我还是希望看着她长大。” 亚瑟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齿,似乎对拉蒙奇的话表示赞同。他把手放在自己刚刚整理好的桌子上,“但最终,总有什么事情是要出差错的。” “最终。”拉蒙奇也附和道。 就在这时,一只鸽子从窗户飞进来,拉蒙奇低头躲过。鸽子停在桌上,一时,羽毛和纸页飞得到处都是。亚瑟用一只手压住鸽子,用另一只手抬起了它的一条腿。那腿上拴着一个小竹筒,亚瑟把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纸卷。 昂文想,原来是只信鸽。在梦中,它应该就相当于调查局的信使吧。 信鸽腿上的纸条被拿出来后,它拍了拍翅膀,飞进了自己在档案柜抽屉里的小窝。 “这是你朋友爱丽丝·卡茜迪写来的,”亚瑟一边看一边说,“她的侦探最近非常忙。” 拉蒙奇靠过去,“山姆·皮斯吗?他忙些什么?” “他在监视贝克上校的旧宅。我们觉得,霍夫曼最近应该就躲在那里。我们是时候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了。”亚瑟把小纸条放下,纸条又卷成一团,“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拉蒙奇靠在椅子上,“天晴晴朗,微风,”他在说谎,“阳光灿烂,照在脸上很温暖,到处都是一堆堆的落叶。小孩子们追赶打闹,到处跑,都在笑这整件事。” 亚瑟皱了皱眉头,用一根长长的手指甲抓着自己的脸,“那你的案子怎么样了?爱德华。” “是斯瓦特的案子。”拉蒙奇纠正了亚瑟的错误。 “他跑得无影无踪了吧?” 拉蒙奇站起来,他的下巴从左边歪到右边,像在准备吐一口唾沫,“嗯,你已经知道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心搞这些?我下次会派只鸟来跟你汇报,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你坐下。” 拉蒙奇暗暗骂了一句脏话,但还是紧握双手坐下了。 亚瑟很平静地微笑着,“我想听你亲口说,他很生气吗?有大发雷霆吗?到底有多生气?告诉我。” “偷走我《侦探指南》的那个人转身就把那本书给他了,是未删减的版本。” 电话铃响了,亚瑟在桌上的文件中寻找着电话,拉蒙奇则惊讶地看着他。这部电话和昂文在调查局里看到的电话一模一样,但这部电话的铃声似乎有些不同,那声音好像是从一条隧道遥远的另一头传来的。 亚瑟一把抓起听筒,“你好……什么?……不,你听好。听我说……喂,听我说!他下周是不是每天都要吃一样的东西,我不在乎。看好他,他是你的人。检查你的频率……那就再检查一次,下次我亲自来。”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有意思。”拉蒙奇说。 亚瑟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气,说:“那个帕斯格莱芙小姐简直是机械方面的天才,这是我们最新的发明。我们发现,那个记录的东西能够插进传导的工具里,然后贴到电话上。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梦中的思维和普通的电话之间建立即时的联系方式,但信号还是有点断断续续。” 拉蒙奇摇着头。 “打来电话的尼古拉,”亚瑟朝电话点了点头,继续说,“今天就在市立博物馆。他觉得他找到了埃德温·摩尔,似乎我们的这个老朋友在失踪前还和斯瓦特有过接触。” “那么,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听我说,爱德华,我需要帮助。如果霍夫曼进入了斯瓦特的思维深处,那我们大家都会有麻烦了,我们必须找到他。” “霍夫曼很有自控能力。即便我们找到了他,也没有办法叫醒他,斯瓦特还是被困住的。” “谁说要叫醒他?”亚瑟说。 拉蒙奇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他四周看了看,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吓着了。 “怎么了?”亚瑟说。 “我觉得我听到……” “别开小差啊,爱德华。” 拉蒙奇嘟嚷了一句,“霍夫曼肯定在策划什么大阴谋,跟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那么大的阴谋。我觉得,卡茜迪和皮斯似乎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听说,皮斯一直在直接和你合作。斯瓦特现在被困住了,我们必须甩掉我们的对手,让他们什么都猜不到。所以,我们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这也就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打破一些规矩,亚瑟。我们提升了一个人,一个完全没有能力解开谜团的人,这就可以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让我们找到斯瓦特。他们那边的人越是跟踪调查我们的人,他们也就越偏离了正确的轨道。” 亚瑟盯着拉蒙奇,好像他觉得拉蒙奇是在开玩笑。然后,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笑得全身都在发抖,那是一种愤怒的笑,“我喜欢这个点子。”亚瑟说,但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很好,”拉蒙奇说,“因为我已经把这件事通过备忘录通知你了。” 这让亚瑟又开始大笑起来,拉蒙奇也笑了。他们一直笑,亚瑟一边笑,一边还擦着眼角的泪水。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摆弄着桌上的纸。 “但有一件事情非常奇怪。”拉蒙奇说。 “哦,是吗?什么事?” “我刚刚看见霍夫曼了。” “刚刚吗?” “我刚刚才直接从他的老巢出来。” “你不是开玩笑吧,他说了什么?” “还不都是胡说八道。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关于我们查案的标准程序的。他说,并不是调查局凭空想出的第十八章的内容。在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开始之前,梦境侦查就已经存在了。他说,并不是他把这个东西从我们这里偷走的,而是我们从他那里偷来的。” 亚瑟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让我想了很多,”拉蒙奇说,“也许我们该担心的并不是霍夫曼太深入斯瓦特的思维,我们应该担心的是斯瓦特过于深入霍夫曼的思维。” 亚瑟慢慢地点着头,“嗯,爱德华,你很聪明。你知道,在游乐场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遇到了格林伍德,这还是在博物馆的木乃伊被盗前的很久、很久,当时她和霍夫曼有他们各自的小节目。你可以到他们的帐篷里去,让他们给你算命,但其实就在那个时候,克莉奥会把你催眠,而霍夫曼会闯进你的大脑,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我明白了,”拉蒙奇说,“然后他们就以别人的秘密来威胁对方。你的意思是告诉我,你也上了他们的圈套吗?” “那是在我刚刚开始这份工作后不久,我确实上当了。所以,后来我才决定作出改变,制定了那些规定,我必须竭尽所能保守秘密。” 拉蒙奇咬紧下巴,“不管怎么样,霍夫曼还是知道了关于我们行动的一切信息。” “我知道我早就应该告诉你,爱德华,但这其中涉及了一些私人的原因。你知道吗?从那之后,我和克莉奥渐渐熟悉,我们当时都还小,我们相爱了。如果我们想摆脱霍夫曼的监视,见上对方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睡梦中想见。这样的恋爱真是不容易!我要她告诉我如何进入别人的大脑,这样我也就能进入她的思维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霍夫曼跟你说的是实话,爱德华。是凯里格瑞教会了他梦境侦查,只是叫法不同。后来,霍夫曼又教会了克莉奥,克莉奥再教给了我,我把这种技术带到了调查局。当然,克莉奥和我之间的恋情并没有持续很久,我们发现我们各自在不同的阵营,情况太复杂了。” 拉蒙奇认真听着,“她现在的感觉一定很奇怪,”他说,“前男友居然在执行对她全天候监视的任务。” “我让她觉得很累,爱德华,她有事瞒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她瞒不了多久了。我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情况,而她也已经很累了。” 拉蒙奇看了看房间四周,说:“又来了。” “什么?” “我听到一个声音,但不是在这里,是从我办公室里传来的。” 亚瑟摆了摆手,“应该就是我的声音吧。” 拉蒙奇谨慎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亚瑟耸耸肩。 “爱德华,我去过你的办公室,”他似乎并不高兴做这番解释,“这些日子,我在那里待了不少时间,我必须锻炼自己的梦游能力。你知道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那我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打扫卫生?倒垃圾?” “你说对了,”亚瑟说,“确实是来打扫打扫的。” “那我还是先走吧,”拉蒙奇说,“我出去的时候跟你握个手吧。” “门是锁着的,”亚瑟说,“我不醒来,你也醒不来。” 拉蒙奇又在扭动下巴,但他看上去并不是很生气,倒更像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叔叔,”亚瑟说,“我刚开始工作时,你就给我指导。你还记得我当信使时穿背带裤的样子吗?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现在还在做信使。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你那么相信我,所以,一切才发生了改变。” “什么改变?” “我撒谎了,爱德华,我对你撒谎了,撒了太多的谎,但欺骗一只猴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欺骗它的主人。斯瓦特就是猴子,你就是他的主人,爱德华,你一直都知道的。现在,我只想对你坦白。” “还有必要吗?”拉蒙奇说。 “爱德华,听我说,斯瓦特所有的案子都是假的。” “他的案子。”拉蒙奇说了一 53e5." >句。 “也是你的案子,都是骗局,是白费力气。你破的每一个案子,都是错的,你们俩都弄错了。你们是一对很好的搭档,我们需要你们这样,这样才能保守住重要的秘密。但有一个案子,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斯瓦特倒是正确地破获了。” “你还说你会帮助我,亚瑟!” “听我说,你的工作完成得都很好,爱德华。你是督察中最出色的一位,只不过一切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晚上,在游乐场,当我意识到霍夫曼已经掌控了我,掌控了我们所有人时,我知道,我必须和他达成妥协,和平共处。” “是狼狈为奸吧?!” “别激动,爱德华。” “你们怎么做的?”拉蒙奇问,“你放他一马,你替他打掩护?调查局通过查案赚到钱,你假装英雄,而他则拿到他想得到的一切,是这样吗?” 昂文仔细想了想,他突然全明白了,他觉得很恐怖。那个假的木乃伊,还有活得好好的贝克上校,是霍夫曼和眼前的亚瑟事前策划好了每一件案子。霍夫曼拿到无价之宝的真木乃伊作为战利品,又得到了贝克上校所有的遗产。而调查局则树立出一个明星大侦探的典型,登上报纸的头版头条。斯瓦特每一次都上了当,而昂文也一并被骗了,整座城市都被骗了。 “我必须向你坦白,爱德华,必须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拉蒙奇用手去摸自己的喉咙,他扯着衣领,似乎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他像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搏斗,昂文甚至也感觉到了那幽灵的存在。 “这是什么。”拉蒙奇喘着粗气说。 亚瑟冷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吗?什么我应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事?大概没有了吧,爱德华,我才是总管,我才是那个看到太多东西的人。” 但爱德华还有事没有说,昂文知道。那就是佩妮,她的藏书网存在,应该就是格林伍德竭尽所能不想让亚瑟知道的事,正是这件事让她筋疲力尽,拉蒙奇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说出这个秘密吗? “你应该看好他的,”亚瑟接着说,“这是你的工作,爱德华。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你的失败,而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太好了。” 昂文走到拉蒙奇面前,想要拉开卡住他喉咙的那双看不见的手。但当他的手指摸到这位督察时,他的手指变得模糊,他的手直接穿过拉蒙奇的手,像是穿过一团迷雾。昂文突然害怕得打了个冷战,他尖叫着,抓着眼前的空气,用拳头捶着。 “我还要去打扫你的办公室,”亚瑟说,“整理一下。” 昂文闭上眼睛,但他仍然还能看见拉蒙奇拼命挣扎的样子,他逃不出这个噩梦。在三十六楼的督察办公室里,拉蒙奇此刻也应该正在死去。他扭曲的身体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躺在散乱的纸页之间,周围的鸽子都惊呆了。 拉蒙奇还想说话,但亚瑟没有理他,又开始整理文件。当拉蒙奇的身体开始慢慢不动时,昂文的感觉也模糊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床上飘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想抓住被子,但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上扯。他戴着的耳机也掉在枕头上。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浅紫色裙子,他知道,他此刻正躺在帕斯格莱芙小姐的臂弯里。她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他,还给他穿上了鞋。她的呼吸是那么温暖,吹在他的额头上。她把唱片放回他的公文包,然后把包递给他,他接过包时,双手都在颤抖。 在档案室的另一头,在昂文最开始进门的地方,两个大大的探照灯扫过地板。帕斯格莱芙小姐看到时,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昂文的帽子戴到了他头上。她开始往前走,他们周围的下级文员们还在沉睡,没有受到丝毫惊扰。 昂文觉得好冷,他上下牙齿直打架,他说:“你以前是在游乐场工作的吧?替霍夫曼做事。” 帕斯格莱芙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一样,“是替凯里格瑞做事。”她说,“我从来没有替霍夫曼做过事。在他策划了那场阴谋后,我就离开了。” “你跑到调查局来了。” “昂文先生,问题的关键不是属于这边还是那边,调查局和游乐场总是对立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属于某一边的时间太长。” 昂文想到了在拉蒙奇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梦中,代表他自己思维的那幢小方楼就在游乐场的边缘,“我有没有……”他张嘴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问题问完。 帕斯格莱芙小姐低下头看着他,在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她眼中的微光,“门口有一个沉睡的国王,一个沉睡的疯子,”她说,“在这一边,是一种秩序,在另一边,则是一种混乱。两者我们都需要,这也是一直以来所存在的状况。” “但你的老板,也是我的老板,他是个杀人凶手。” “这就有点离谱了,”帕斯格莱芙小姐也表示赞同,“当霍夫曼和总管达成协议时,他就不再替游乐场工作,而是为自己工作。他们之间的合作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发生时破.裂了,因为斯瓦特成功破获那个案子,霍夫曼以为亚瑟背叛了他们的合作。现在,调查局在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而游乐场却在雨水中日渐衰落。这些年来,霍夫曼越来越绝望,他想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一场噩梦,好重新掌握控制权。” 他们走到了档案室另一头一台巨大的机器前面,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蜡和电流的味道。旁边的一辆小推车上,摆着一排刚刚录制好的唱片。现在,昂文也知道了这位调查局总管的真相,他换了一种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地方。整个城市中,所有人最隐秘的想法、最离谱的幻想、最迫切的需要,都掌握在这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会通过胁迫和强制的手段去获取他想知道的信息,会杀死一个多年的老朋友来保住自己的秘密。昂文觉得,自己梦中的想法也应该掌握在他手里,所有人,大概都无法摆脱调查局那只大眼睛的注意。 “你怎么能让亚瑟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最准确,“……这样乱来?” “我以前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帕斯格莱芙小姐说,“霍夫曼太危险了,我们需要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去对抗他。” “那现在呢?” 她似乎出现了片刻的犹豫,“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改变了。” 两个侦探出现在档案室的中央——昂文曾经在电梯里见过他们和斯奎德在一起,是皮克和克拉伯崔。他们朝房子中央巨大的粉红椅子、台灯和地毯瞟了一眼,皮克使劲拍着手上的一支手电筒,说:“忘记带备用电池了。” “安静点!”克拉伯崔说,但他的声音并不小。 两个侦探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皮克的脸上还有擦伤和瘀青,克拉伯崔穿着的绿色外套肩头都被扯破了,本杰明小姐一定是忘记提醒他们注意第九级台阶了。他们把手电筒对着档案室里面照进来,几个下级文员在床上坐了起来,摘下耳机,对着灯光眨眼睛。 “伊诺奇和亚瑟都变得愚蠢又贪婪,”帕斯格莱芙小姐对昂文说,“必须有人把他们都打倒,必须有人来重新恢复旧的平衡。” “反正不是我。”昂文说。 帕斯格莱芙小姐叹了一口气,“应该不是,”她说,“我想确实不是你。” 有一个小型升降机在放唱片的小推车后面,帕斯格莱芙小姐用空余的那只手打开铁门,轻轻地把昂文放了进去。 “我这是去哪儿?”昂文问。 她靠过来说:“上去。” 她抓住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开始拉那根绳子,昂文觉得升降机飞快地升到了空中。他从高空看了一眼下面的档案室,看到了灯光照射下的粉红椅子,看到了陆续醒来、坐在床上的下级文员,还看到了穿着淡紫色裙子、高大威猛的帕斯格莱芙小姐,她用力拉着绳子把他送上空中,而那两个侦探正朝她步步逼近。 头顶的滑轮在压力之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昂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在这里和那里之间的一片虚无中,连时间都变慢了,它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往前一跃。昂文觉得自己的思想和身体还是分离的,他只是别人梦中一个隐形的旁观者。两旁飞快地略过一扇扇通往不同办公室的隐蔽门,门缝里透出了光线。昂文听到门的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打字机打字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他现在在另一端看着那个世界,他是在谜团的正中央,看着那个他曾经住过的、有光亮的地方。 升降机突然停止上升了,一个小铃铛响了一声,宣布他已经到了目的地。昂文敲了敲面前的墙壁,一扇木板门打开了。他从升降机里爬出去,发现自己再一次来到了三十六楼,爱德华·拉蒙奇的办公室门前。 督察的尸体现在已经不见了,但昂文并不是一个人。斯奎德侦探站在办公桌旁边,手上还拿着几张纸。当他看见昂文时,他把纸塞进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手枪,他摇着头,仿佛是在说,现在他终于都明白了。 “杀人凶手总是会回到犯罪现场的。”他说。 第十六章 领悟 最可怜的人是那些最后才把对手将死,却发现他们玩的并不是象棋而是纸牌的人。 斯奎德上下打量着昂文,他抖动着小胡子,显得很得意,但也有可能是对昂文表达着鄙视,又或者两者皆有,“你看起来很憔悴啊!”他说,“你怎么又把这顶帽子戴到三十六楼来了?” 斯奎德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和昂文第一次看见他时穿的一模一样,但应该是清洗熨烫过了,又或者换了一套完全一样的新衣服。艾米丽送给他的那份备忘录应该已经送到了,但他却表现得毫不知情的样子。他一边拿枪指着昂文,一边搜遍了他全身。他搜得很仔细,但最后只搜到了昂文外套口袋里的那个闹钟。他拿着闹钟看了一会儿,好像觉得它会爆炸一样,他摇了摇,放在耳朵边上,最后,塞进了自己口袋。 “我不是一个粗鲁的人,”他放松了手里的枪,“我觉得我们都是绅士。我现在把枪放下,我们俩像两个绅士一样好好谈谈,行吗?” 斯奎德没等昂文回答就把枪放回了肩上的枪套,接着,他握紧拳头,朝昂文的下巴上猛地打了一拳,昂文往后倒在墙上。 “这,”斯奎德说,“是为了教训你昨天上错了车。” 斯奎德抓住昂文的衣服,把他拖到外面的走廊。整条走廊很安静,其他督察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们俩走到电梯口,坐电梯来到了一楼的大厅,斯奎德又领着他拐了个弯,到了他停车的地方。斯奎德嘴上叼着一根香烟,但没有点燃,他把车一直朝郊外开,开到了市立公园的东侧。 他们的周围全是梦游的人,每个角落里都是。这些人毫无知觉地走过大街小巷,做着各种疯狂离谱的事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99lib?人站在公园边上,把一把把种子扔过头顶,一群鸽子飞下来争先抢食,他的脸上全被抓伤了,衣服也又脏又破。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爬满了小男孩,他们往下扔用报纸做成的纸飞机,就在昂文看着他们的时候,其中坐在树枝上的一个孩子不小心掉了下来。 斯奎德按响汽车喇叭,打了个急转弯,躲开蹲在马路中央的一位老太太,这个老太太的手上全是土,她正把一堆土挖到人行道上,然后往里面种花。 “现在的这些人哪!”斯奎德说。 他似乎觉得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似乎这只不过是每天杂乱而琐碎的日常生活而已。他曾经对自己说,最讨厌不整洁。也许,他这样的原则和霍夫曼的想法倒是一拍即合。当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前面时,斯奎德把那支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凑到后视镜前,开始剔牙齿。 昂文揉着下巴上被斯奎德揍过的地方,他想起了以前在报告中看过的那些嫌疑犯被逮捕后说的疯言疯语。现在,他如果要为自己辩护,只怕在别人听来,也不过是人到绝望时的自我辩解吧,但他必须向斯奎德澄清自己。“我给你送了一份备忘录,”他告诉斯奎德,“其中一部分是和.99lib?斯瓦特的案子有关。” “是吗?”斯奎德说。 “我发现他搞错了很多事,他的绝大多数案子都弄错了。你可以改正那些错误的,斯奎德侦探,我们还是可以相互帮助的。” “哦,我们要相互帮助吗?”他一边说,一边加速开过了十字路口。 斯奎德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了他从拉蒙奇办公室里发现的那沓纸,他让昂文看了最上面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地涂了一遍,显出很浅的字迹,那是有人在上一页纸上写字后留下的痕迹。昂文发现,那正是自.99lib.己的笔迹,写的是:吉尔伯特酒店,202房间。 车停到酒店对面的马路上。斯奎德带着昂文穿过酒店大堂,走进餐厅,餐厅的屋顶很高,光线却很昏暗,水晶吊灯上落满了灰尘。墙纸上印着金色小点组成的螺旋图形,但由于多年的烟熏,墙纸早已发黄。餐厅里每张桌上都有一个花瓶,插着枯萎的百合花,斯奎德和昂文坐了餐厅的最后面。 “你的同谋,”斯奎德说,“两周前回到这座城市,回来后不久,就被监视了。我们有时候也会跟丢,但我们知道,她总是习惯在吉尔伯特酒店吃饭,你也知道,她目前也正住在这里。” 餐厅里还有其他人,几个衣着光鲜的老人坐在餐厅中央的一张桌子旁,轻声说着话。昂文勉强听到他们说的都是些数字,也许是在讨论什么账户,又或者是在讨论某个关于账户的梦吧。坐在昂文左边的则是那个金色小胡子男人,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一块餐巾塞到衬衣领子里。他认真打量着盘子里的煎蛋卷,又用刀叉把蛋卷切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嚼着。当他看到昂文在打量他时,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 “我们就在这里等格林伍德女士来吧,”斯奎德继续说,“你看见她的时候,不要站起来,跟她打个招呼就好。当她看见你以后,你就邀请她来和我们一起坐。当你说起我时,就说你让我来参加你的计划,渗入到调查局内部,至于你们之间有什么暗号,那就照你们的方法说。” 昂文别无选择,只能配合。“她会怀疑的,”昂文说,“就算她和我们坐在一起,她也不会告诉我们什么的。” “那就由你掌控了,”斯奎德说,“我是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昂文,你应该感谢我。你多喝点,你杯里的酒太满了。” 斯奎德给他们俩点的是柠檬威士忌。餐厅里没有服务生,只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门童,也有可能只是个梦到自己是门童的男孩子。他负责给客人点单,倒酒。昂文喝了一小口酒杯里的酒,很浓烈。 “对了,”斯奎德仿佛是在自问自答,“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处理过的最大的案子。”他把酒杯上面做装饰的野生樱桃拿下来,一口咬在嘴里。 就在这时,门童又回到了餐厅。他看上去有点奇怪,而且很警觉,比昂文见过的其他那些梦游者行动更灵活。他走到金色小胡子男人面前,用大拇指和小指头比画了一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自己耳朵边。金色小胡子男人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但还是放下手中的刀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叉子上还叉着一小块蛋卷,餐巾还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就这样跟着门童走了出去。 昂文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总管打来的电话,他也许是着急想从侦探这里听到新的消息吧。 一分钟之后,门童回来了。这一次,他是扶着一个老人进来的,老人穿着破旧的工作服。他把?t>老人带到最近的一张餐桌边,老人正要坐下时,看见了斯奎德。他看了看昂文,又看了看斯奎德,然后点点头,表情凝重地闭上了眼睛。 这位老人正是谢布鲁克·贝克上校。他和昂文、斯奎德一样,是完全清醒的,“看来,你们最终还是抓住了我,”他说,“我已经很累了,我就是个丧家之犬,已经不能对任何人形成威胁了。但你们还是抓住了我,你们是要我投降吧。” 斯奎德愤怒地盯着昂文,似乎昂文应该对这一切负责,应该做点什么。 上校继续说:“那个老东西在倒霉时,也不忘拉个人垫背。该来的就来吧,这总比我一个人死了也没人知道好,我一直都在想,说不定哪天酒店的服务员来给我送餐时,就发现我两眼发直地坐在椅子上,尸体都僵硬了。” 贝克上校说完这番话,就在他们旁边坐下了,斯奎德气得胡子直抖。 “我就是谢布鲁克·萨西戴德斯·贝克,”他说,“我今年八十九岁。我会告诉你关于我前三次死亡的故事,还有,我是如何被一个疯子和他叛变的侦探所欺骗的。” 斯奎德听说过贝克的名字,他和其他人一样,对斯瓦特办过的案子很熟悉,也许是出于同行之间的嫉妒心理,他才特别关注斯瓦特吧。他慢慢听明白了目前的形势,他说:“你做得对,贝克,你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吧。”他把从拉蒙奇办公室拿来的一沓便笺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昂文,“你是文员,”他说,“你来做记录。” 昂文从自己公文包拿出一支铅笔,等待着贝克上校的自白。 “有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她不请自来到我家,”贝克开始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就是那个叫格林伍德的女人,她是在游乐场工作的,我当时正在擦我的枪,如果不是她提出的那个建议吸引了我,说不定我当场就会向她开枪。她说,伊诺奇·霍夫曼会帮助我伪造我的死亡,而我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她还告诉我,对于一个大师级的魔术师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把戏,我立马就明白了我能从这场骗局中得到的好处。” 斯奎德往前俯过身去,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好吧,”他说,“霍夫曼帮你伪造了一场假的葬礼。这个故事剩下来的部分我已经在报纸上看过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你的儿子。” 上校拿过桌上的餐巾揉成一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儿子,里奥博德啊!” “冷静点,”斯奎德看了昂文一眼,生怕他漏记了什么,“那你的第二次死亡又是怎么回事?” 上校把餐巾扔到面前的空盘里,“霍夫曼背叛了我,是他联系了我的弟弟瑞吉纳德,告诉了他我在那里,我的计划又是什么。于是,瑞吉纳德跑来阻止我,并宣布继承我的遗产。” “所以你就杀了他,”斯奎德说,“你用那把飞刀把他刺死了,刺了八刀。” “他那个人真的很讨厌。看到一个那么讨厌的人,偏偏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叫人生气。我忘记了我们一起打过仗,忘记了我们一起在山顶度过的童年时光。我一时生气,就把他杀了。唉,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你杀了你弟弟之后,就逃跑了。”斯奎德不想让他偏离了话题。 “对,我又一次假装死了,但这一次,我是杀人凶手。我去了市立公园里的古堡,秋天的时候,我总是很喜欢去那里。有一次,我还带着儿子去看那里的风景。”说着说着,上校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还用手像敲鼓一样敲着桌边缘,像在指挥前进的军队。 斯奎德没有听明白,他喝了一小口酒,摇摇头。 “斯瓦特在那里找到了你,”昂文试探着说,“于是,你又跑到大桥那里去了。” “不是的,我没有去大桥!我跑到霍夫曼那里去了,跑到他的游乐场去了。他当时正在他表演的帐篷里,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他正在举行派对。他邀请我参加,还把我介绍给其他客人。我记得参加派对的有一个男人,还不到我的膝盖高,还有几个很下流的杂技演员,还有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全身没有毛的小猫。我不喜欢这些人,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霍夫曼带我来到帐篷外面,让我坐在一堆篝火旁,递给我一杯白兰地。我叫他不用装腔作势,谁都看得出来,他当时已经一败涂地了。他们都说,一个魔术师永远都不会向人透漏他的秘密,但他也许是出于怨恨,却告诉了我他是打算如何毁掉我的。” “他们在河里找到了你的衣服。”斯奎德说。 “那是我的儿子!”贝克哭了起来,他又拿起那块餐巾,用手扯了起来,“格林伍德找到了他,她还在继续执行着霍夫曼的计划。” 金色小胡子男人此时回到餐厅,他的餐巾还塞在衣领上。他一眼就明白了目前的局势,直接朝他们走来。 “我可怜的里奥博德啊!”上校说,“他以为他的父亲这回真的死了,大家都怀疑他是凶手。格林伍德找到他,告诉他他已经完了,并把我的旧衣服给他,让他穿上。他无处可逃。我的儿子啊!沦落到这地步。他只能把我的衣服穿上,跳进了河里,我才应该是跳河的人啊!不是他!” “快停下!”金色小胡子男人大声喊,他抓住斯奎德的肩膀,“你们必须结束调查,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这是上头直接下的命令。” 另一张桌上的三个男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四处张望,却似乎没有发现昂文他们的存在。他们紧张地说着话,说的却都是让人听不懂的数字,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上校说:“然后,霍夫曼就扮成了我的儿子,你看,这对一个大师级的魔术师来说,是最简单的把戏了。我的弟弟死了,大家又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样,他就继承一切了。他夺走了我收藏品,我的房子。他说,他还要在我的家里开派对,他不再是一败涂地了。他还说,他要在我的壁炉旁边喝白兰地庆祝。” 金色小胡子男人绕着桌子走来走去,想夺走昂文手里的铅笔,但昂文始终不肯放手,铅笔最终被折成了两截。 “他允许我保留一样东西,”上校说,“让我任选一样。”他说完,就把一只古老的转轮手枪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支枪应该是经常擦拭,枪身闪闪发亮、光滑无比,就像是从海底捞起来的一样,它成了整个房间里最耀眼的东西。 “不要乱来啊!”金色小胡子男人拼命喊。 上校仿佛听到了战场上的号令一般。他怒吼一声,把枪口对准了金色小胡子男人,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他们俩都不是那种身强力壮的人,都只是绕着对方打转,金色小胡子男人突然伸出拳头,上校往后一闪,跌倒在地,金色小胡子男人也跟着他一起跌倒。就在这时,枪响了。 枪声响过后,贝克上校站了起来,他扶着桌子角站了起来。金色小胡子男人还躺在地上,他的牙齿直打战,昂文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硬币不断掉进投币电话的投币口。 “只能拿一样,”上校接着说,他手里还举着那支转轮手枪,他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看到这支枪他也很意外,“我只拿走了我最需要的东西。” 斯奎德掏出自己的手枪,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上校已经把手里的枪对准了自己。昂文赶紧把头扭开。一声枪响,上校饮弹自尽,这标志着他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死亡。 斯奎德把枪扔在桌上,捡起那块餐巾。他把餐巾捂在脸上,喘着粗气,发出小小的呜咽声。一分钟后,他又把餐巾放下,喝起了杯中的柠檬威士忌。他喝光了自己的一杯,又开始喝昂文的那一杯。 昂文靠着墙壁站着,墙上贴着斑斑点点的绿色墙纸。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了。斯奎德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个不停。过了一阵,他的听觉似乎才恢复过来。 “关于斯瓦特的案子,”斯奎德说,“看来你说的都是实话。” 地板上,金色小胡子的男人已经停止了颤抖。 “是的。” “我不想破案,”斯奎德说,“我只想抓住伊诺奇·霍夫曼。” 昂文深吸了几口气,也是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那你就放我走吧,我帮你抓住他。” 斯奎德又抖动了几下自己的小胡须,最后,他开口说:“好吧,我放你走。” 昂文的脑子中迅速形成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有很多漏洞,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用《侦探指南》里的建议来对比修改它了——这是他唯一的出路,“那就好,”他说,“我来安排。” “你还需要什么?”斯奎德问。 “我需要我的闹钟。” 斯奎德把闹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扔给昂文,闹钟上的铃铛响了几声。 “明天早上六点,你去猫咪和汤尼水别墅,”昂文说,“你去贝克上校的书房等着。” “为什么?”斯奎德问。 “霍夫曼会在那里出现,他不会料到你也在那里,但你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当那个时机出现时,你就会知道了。”斯瓦特在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时,总会给出这种大胆的承诺。有时候,他会兑现这种承诺,但有时候,他也会改变规则,这些承诺不再重要。昂文想,如果自己能活过今晚,就已经算是幸运了,明天早上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把闹钟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从前门离开了。在小巷,他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还锁在逃生梯上,还在前一天晚上他锁车的那个地方。有一件事他猜对了,车锁果然已经开始生锈,真需要上油了。 第十七章 解答 一个好的侦探总是想知道一切,但一个伟大的侦探只需要知道如何结案就足够了。 昂文推着自行车朝大街走去,就在巷口,吉尔伯特酒店的那个门童堵住了他的去路。这个男孩撑着一把大大的黑雨伞,站在那里,他把伞递给昂文,说:“这是在失物招领处找到的,我想你可能需要。”男孩说话的声音非常清晰,但眼睛却是半闭着,眼神缥缈。 昂文慢慢朝他走去过,和他一起站在伞下。他看着男孩红色夹克上的名牌标签,说:“汤姆,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这把伞呢?” 门童没有看他就说:“从这里骑车去猫咪和汤尼水别墅还很远呢。” 昂文突然觉得身上更冷了,他退回到雨中,推着车匆匆往前走。他突然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小木屋里的把戏、霍夫曼空洞的眼神:一个魔术大师可以伪装成任何人。 “汤姆,你是怎么知道猫咪和汤尼水别墅的?” 门童皱皱眉,摇摇头,憋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门童。但我爸爸说,如果我脑子够清楚,也许有一天我能提拔成前台服务员。” 门童说话的时候,昂文开始绕着他转圈。但汤姆一把抓住昂文的手腕,拉住了他,他的手很有劲,“我对猫咪和汤尼水一无所知,”他说,“但我很会给别人传口信。” “那你有给我的口信吗?是谁让你来告诉我的?” 男孩又说话了,昂文能看到他嘴里冒出的白气,“一个现在正在十四楼的女人,她正靠在你的旧办公桌上睡觉呢。都顿先生想要叫醒她,可能很快就能叫醒了。目前,她和我正……”汤姆越说越小声,他又皱起了眉头,“我们正处于直接的交流中。” 昂文四下看了看。马路上没有人,楼上的窗户里也没有人在偷看他们。他走回到伞下,悄悄问:“直接交流?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和佩妮·格林伍德女士直接沟通吗?” “不要说名字,”汤姆说,“你永远不知道……” “不知道谁在偷听嘛,”昂文说,“没关系的,汤姆。她要你带的口信是什么?” “她和她父亲都在迷雾中。不,不对,是在一场比赛中,在一场意志力的比拼赛中。她想要阻止她父亲,她说,她是和你一边的。” “但我看到了他们重逢,”昂文说,“她父亲说他们要再度联手。他说,这早就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了。” 汤姆歪着头,就好像他的耳朵是一个天线,歪着头才能更好地接收信号似的,“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发生时,她还只有十一岁,是她父亲……强迫了她。” “到底强迫她做了什么?” 汤姆又闭上眼睛,慢慢地呼气、吸气,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一分钟过去了,昂文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和佩妮之间的联系中断了,但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她父亲没有完全掌控她,她还有另外一个老师。从那个人那里,她学会了……如何让她自己进入,但同时,她也必须放下一些东西。” “学会了什么?汤姆。” “学会了如何给别人发出指令。”他说。 这就是那天早上霍夫曼让埃德温·摩尔感到恐慌的计划吧。霍夫曼不知道如何给睡梦中的人下达指令,但他的女儿知道——是凯里格瑞教会她的。 “给别人下达指令,”昂文重复了一遍汤姆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在半夜起来把第二天的日期从日历上划掉,或是让他们偷走左邻右舍的闹钟;或者更进一步让大家都失去理智,帮着霍夫曼把这个世界闹个天翻地覆。”昂文指了指一个刚从酒店里走出来提着手提箱的男人。他一边在人行道上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披到他看见的每样东西上。他已经给一个邮筒和一个消防栓穿上了衣服,此时,正在给一根路灯柱子扣衣服扣子。 “她说那都不是她干的,”汤姆回答道,“昨天晚上,他们一起进入了这座城市的梦境,她按照父亲的吩咐做了一些事。她打开了每个人脑海最深处的秘密,但她没有碰你和调查局里的人。在有些人的潜意识中,她悄悄种下了……反抗的种子,什么定向……” “定向指令,”昂文想起了第三档案室里下级文员们的话:还有事情要做,还有地方要去。那么,和摩尔一起离开的那些梦游者的确是属于特殊的侦探。他们都是为佩妮效劳的,不是为霍夫曼,“这么说,佩妮骗了霍夫曼。但是什么指令呢?她下的指令是什么内容呢?” 汤姆突然抓紧昂文的胳膊,开始摇起他的手臂来,“查尔斯,你必须阻止他。他已经盯上了佩妮,而佩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斯瓦特呢?” “他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这个时候,汤姆的眼睛已经差不多睁开,直勾勾地盯着昂文,“他不行了,我们都帮不了他了。” “我有个计划……” “没有时间了。回到猫咪和汤尼水别墅去,快点,结束这一切。” 门童把伞塞进昂文手里,昂文拿过伞,但门童却仍然手心向上,摊在他面前。过了一会儿,昂文才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在等着他给小费呢。他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硬币,给了他。 突然,一声吱吱嘎嘎的声音打破了雨点滴在伞上的节奏,他们俩同时转过身。昂文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正是鲁克兄弟的那辆蒸汽卡车。从它尖厉的汽笛声和轰隆作响的发动机声中,可以判断出来,它正在全速开近,而且距离已经不远了,应该是杰斯帕来抓昂文来了。 “查尔斯,”门童说,“快走!” 昂文把伞收起夹在胳膊下。他把自行车掉头推上大街,尽管他的两条腿已经又酸又僵,但他还是拼命蹬了起来。他沿着公园朝北骑去,走的正是昨天晚上格林伍德和其他梦游者走的路线。冰冷的雨水从他的帽檐滴下来,滴进他的衣领,又顺着他的脊背流下去。他的裤子上全被溅上了泥点,袜子也在鞋里吧唧直响。 街上没有人开车,一些小车和出租车被留在马路中间,或是被人开上了人行道,停在那里。这种宁静有些奇怪,而那辆蒸汽卡车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它轰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同时从四面八方逼近,在周围的楼房和昏暗的公园之间回响。 昂文在市立博物馆前面刹住车。埃德温·摩尔坐在博物馆门前最下面的台阶上,他举着昂文给他的那把伞,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汪小水池,正在瑟瑟发抖,当他从水池上看到昂文的倒影时,他抬起头,浓密白眉毛下,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摩尔先生,”昂文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认识你吗?”摩尔说,他仔细打量着昂文的脸,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知道我是认识你的,但是……昂文,你是叫昂文吧?是不是?我们是不是以前在一起工作过?” “我叫查尔斯·昂文,我们曾经一起划船,后来在出租车上……” “出租车,”摩尔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是的,我曾经坐过一辆出租车,后来我们就下去和大家一起走了。他们都是朝游乐场走去的,昂文先生,他们都是些梦游的人,都是为了完成一个伟大的任务。我现在确定,我们是被打败了,霍夫曼赢了。” “为什么这么说?”昂文问,“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带了工具,梯子、锯子、钻子。凯里格瑞的那些同伙一开始很害怕,想把他们挡在门外,想把他们都叫醒。后来,当他们明白了这些入侵者的意图后,就敞开大门,还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甚至帮着指导他们的工作。我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干,要不然我就会被人发现啦!”摩尔全身抖得更厉害了,“昂文先生,他们重建了凯里格瑞的游乐场,全部重新建了起来,霍夫曼的老巢又恢复了原貌。他这个时候正在嘲笑我们哪,嘲笑我们。” 昂文把自行车放在地上,在摩尔身边跪下来。他把一只手放到摩尔的膝盖上,说:“摩尔先生,我们现在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霍夫曼做了这一切。”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应该是那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就是她,那天晚上在你的梦中,指给你看了那具木乃伊嘴里的金牙。” 摩尔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做梦梦到了什么?” “你别多想,事情不是那样的,”昂文说,“我们曾经是搭档,是你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吗?” 摩尔还在往后退。蒸汽卡车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朝街上望去,“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你只管把这写进你的报告吧。”说完,他把雨伞往地上一扔,跑上台阶。昂文看着他跑开,心里希望着他能够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穿过博物馆门前巨大的柱子,跑进了旋转大门。 但追上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此刻大概一个人走在博物馆的大厅里,沿着他平常的路线巡视。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参观,也不会有眼泪汪汪找爸妈的迷路小朋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走到摆放那具木乃伊的展厅。在那里,他会发现木乃伊嘴里竟然有一颗闪光的金牙。接下来,他会给调查局打电话,告诉斯瓦特侦探他被骗了,并请他立刻到博物馆亲自来看看,好改正这个错误。 被摩尔扔下的雨伞此时已经积满了雨水,昂文没有去捡,而是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在白天的光线下,昂文看到贝克大宅的墙壁已是破旧不堪,石砖大概早就松动脱落了,一堆一堆地堆在人行道边。前一天晚上为那些梦游者打开的大铁门此时还是开着,但门上的铰链也是锈迹斑斑。昂文沿着长长的车道骑着自行车,他的腿又酸又疼,车胎压过的地方,被雨打湿的悬铃木种子四散跳开。 山顶是一幢几乎快要坍塌的大宅。前一天晚上,它还显得那么宏伟高大,每个窗口都亮着灯,像个巨大的魔法灯笼一样,闪闪发亮。而现在,昂文却能清楚地看到它苍白的外墙、破损的阳台和摇摇欲坠的门廊,窗玻璃都是破的,门前挂的铜牌也破破烂烂。昂文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完了剩下的山路,然后,他把车靠在门廊的一根柱子旁。 前门没有上锁。昂文走进大厅,他衣服上的水全都滴到了硬木的地板上。前一天晚上,格林伍德女士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表演,而现在,桌上到处是剩着牛奶的酒杯和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地板上全是泥泞的脚印,大部分还都是赤脚的脚印。 昂文走上楼梯,除了雨水敲在屋顶的滴答声,整个大厅便只有楼梯发出的吱呀声了。他沿着走廊走到霍夫曼的房间,打开门。 壁炉是冷的。从烟囱吹进的一股风吹动了炉子里的灰烬,把它们吹得在地板上直打转。霍夫曼还坐在他的椅子上,睡着了。有人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但此刻毯子已经滑到了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在梦中还嘀咕着,摇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颤抖着。他穿着蓝色的睡衣,像一个无辜又善良的老大爷。 佩妮已经放弃了斯瓦特,但昂文不能放弃。斯瓦特侦探曾经两次在昂文的梦中对他说,你是我最大的希望,第一次的梦是昂文在自己家的床上做的,第二次的梦则是在第三档案室做的。这一次要努力试一试,行吗?所以,他必须努力一试。也许,佩妮低估了斯瓦特的毅力,所以才轻易放弃他。 昂文把闹钟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上了发条,然后又和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对准——现在是六点整。他把闹铃定在了一个可以设定的、距离现在最远的时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钟放在了桌上那瓶快要喝完的白兰地旁。 还剩下十一个小时五十九分钟:这就是他所剩的时间,他必须在这个时间段里将一切归位。现在,一切都是时间问题了。如果他的计划能奏效,那这整件事就会像是格林伍德说过的那个纺锤的故事,或者是那个失踪国王的故事。只不过在这个故事中,不是有人要睡去,而是有人要醒来,实际上,还有不少人要醒来。 一个人影从地板上掠过。昂文转过身,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克莉奥帕塔·格林伍德,她红色雨衣上的水正滴到地毯上。她刚刚一定是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偷偷观察着,她也许早就通过贝克上校的某个秘密通道进来了。她看上去虽然很累,但握着手枪的手却无比坚定。那是贝克的另一支古董手枪,她应该是从墙壁里的暗门中取出来的。 “你挡着我了。”她说。 昂文站直了,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霍夫曼前面,“我们已经知道霍夫曼的阴谋了,格林伍德女士。再说,他只是整个问题的一半。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还能把总管亲手交到你手上。”昂文又在给出大胆的承诺了。但他知道,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下一次睡着时,会发现总管的双手已经卡上了自己的喉咙。当然,前提条件是,如果他还能再睡着的话,但不论怎样,他还是要继续说下去。 “你后脑勺的那双眼睛,”他说,“你是那么努力地想要保守住自己的秘密,不被那双眼睛发现。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你女儿的存在了,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折磨你的女儿,就像他折磨你一样。而如果你的女儿投向了他那边,那调查局就会无所不知,每个人也都会陷入危险。现在,亚瑟觉得,他只差一点点就能打败你了。” “他确实这样想。”她说。 “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我得到的是斯瓦特,说不定,还能找回我原来的工作。”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用空余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你是个文员,”她的双肩都在颤抖,“天哪,哦,天哪,你以前就是他的文员。” “算不上是很好的文员,”昂文说,“我整理的文件中都是错误的,我现在只是想改正自己的错误。” 霍夫曼又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声,在他身边的桌上,昂文的闹钟正轻轻走动着。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扮演着霍夫曼助手的角色,”昂文说,“我知道你是怎么骗到贝克上校的遗产的。那天晚上,你也在旺德利号轮船上,是你让斯瓦特把那具假木乃伊带回博物馆。”他指了指房间后面的一个展示柜,“那里,才是真正的木乃伊。在博物馆里的那具,是凯里格瑞的尸体,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昂文知道,自己猜对了。霍夫曼需要凯里格瑞的游乐场,来掌握对整个城市底层社会的控制权。尤其是在他和调查局达成协议之后,他就更需要游乐场了,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找到这么多人来扮演恶棍和间谍,让大侦探斯瓦特把他们绳之以法呢?这个魔术大师和总管之间策划的第一个阴谋大概就是如何除掉凯里格瑞,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起他的尸体。 “我找机会逃了出来。”格林伍德女士最后终于说了一句。 “但你现在又进去了。霍夫曼需要你让每个人都睡觉,就像他在进行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时一样。当时,他就是把你的歌在收音机里播放的,我们都听到了,我们都睡了过去。但光让人睡着还不够,霍夫曼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但这也还不够。他还需要往大家的脑子里发出同一个指令,在我们所有人的脑子里,那个指令就是:把第二天从日历上划掉。而这,就是你女儿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是凯里格瑞发现了她的本领,”格林伍德女士说,“他一开始就对我的女儿很感兴趣。他说,她是个天生的催眠大师,如果任由这种天分不受控制地发展,就会非常危险。有一次,她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我抓到她在我的梦中观察着我——她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昂文先生,她的那双眼睛啊!当我看到那双眼睛时,我就明白,我的女儿已经不再属于我了,也永远不会属于我了。我很害怕。伊诺奇也害怕了。” “但还没有怕到不敢利用她这种天分的程度。” 从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鲁克兄弟的蒸汽卡车已经开到了门外。它停下来,车门打开,然后又关上了。 格林伍德也听到了,她把枪握得更紧,“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么利用我的女儿,我就会阻止他,而这,也正是我现在到这里来的原因。” “那佩妮又为什么来这里呢?”昂文问,“她为什么想要重建游乐场呢?” 那支古董枪在她手里抖动了一下。昂文看不出她到底惊讶的是这个问题,还是惊讶于昂文说出了她女儿的名字,“是为了把游乐场还给她的爸爸,”她说,“或者是为了把它从她爸爸手里夺过来。”格林伍德女士轻轻摇晃着,她这样站在那里,看起来好像快要睡着了,但她努力强忍睡意。就在这时,前门打开了,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昂文低头看了看霍夫曼,他的眼珠正在眼皮下乱转。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热气,昂文甚至闻到了一股爆米花烧焦的味道。斯瓦特应该还在他的脑子里面——他被困在了霍夫曼脑中的那个游乐场,那个霍夫曼在城市梦境中建起的游乐场。如果此时格林伍德扣动了扳机,斯瓦特会怎么样呢? “克莉奥,”昂文说,“请你不要。” 门猛地被人推开了,杰斯帕·鲁克冲了进来,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下绿色的眼睛直冒怒火。他每走一步,好像都变得更加高大,直到最后,他们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了他巨大的身影里面。昂文撑开伞,想掩护一下自己,但杰斯帕一把把伞扔开了,昂文哆哆嗦嗦地往后退,摔倒在地板上。 杰斯帕伸出一双巨手来拉昂文,这双手阻挡了昂文全部的视线,他觉得快要在这个巨人的身影中窒息了,他觉得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头疼欲裂。 紧接着,格林伍德出现了,她抱住杰斯帕的肩膀,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旁,悄悄说了几句话。杰斯帕的眼睛眨了眨,身体突然放松,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格林伍德慢慢地把他放下,让他躺在地毯上,把他的头枕在她腿上。她摘下他的帽子,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继续对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 “他累了,”格林伍德对昂文说,“我想,他还要睡上很久、很久。” 昂文站起来,找到自己的伞,然后靠在霍夫曼坐的椅子后面,房间中的空气又变凉了,“当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也想好好睡一觉。” 格林伍德什么都没有说,但从她疲惫的面容上,昂文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是她直到现在也还不能说的秘密。魔术师和调查局的总管,这两个男人,她都爱过,但他们却都想毁了她——霍夫曼让她独自承担了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的后果,亚瑟却试图困住她的梦境。秩序和混乱,格林伍德被困在两者之间,无法脱身。 杰斯帕靠在她的腿上,打起了呼噜。 格林伍德和昂文一起把睡着的杰斯帕拖出房间,拖下了楼梯。他一下都没有醒——当昂文一时没有抓紧,把他的头撞到了楼梯台阶上时,他没有醒;当他被拖到了外面,豆大的雨水敲在他脸上时,他也没有醒。昂文和格林伍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上卡车的后备厢,格林伍德找来一块油布盖在杰斯帕身上。当他们完成这一切,离开贝克庄园时,刚刚过七点。 格林伍德似乎对这辆蒸汽卡车很熟悉,她一边看着仪表盘上的一排装置,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下面的挡位,驾驶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比普通车上的大很多,像是在船舱。在他们背后,巨大的蒸汽炉嘶嘶地冒着热气。 昂文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在街角,一个小男孩正摇着一个女人的手,哭喊着:“醒醒啊,妈妈!醒醒啊!”有些楼房里亮起了灯,昂文看见亮灯的窗口里露出一张张充满紧张和困惑表情的脸。有些人已经醒来,回到了家。这是不是说明霍夫曼正慢慢失去对整座城市的控制呢?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醒来,”格林伍德说,“他不可能让大家永远睡下去,有些人可能醒来得慢一点,但很多已经醒来的人还是会怀疑,他们到底醒了没有。” 车里很热,仪表盘上的指针时不时就跳到了红色的区域。格林伍德把车一直开向南边,开过了调查局的办公大楼,开进了破旧的港口区。他们把杰斯帕和卡车都留在了“四十次眨眼”酒吧前面,他游乐场里的那些同伙肯定能发现的他的。八点二十七分,昂文和格林伍德一起朝公墓走去。 他们经过一块又一块的墓碑,昂文看着碑上的名字:两指查理、铜锈西达、教父杰克、骗子瑞基。这里一直以来就是罪犯、小偷和骗子们最后安息的地方,但随着伊诺奇·霍夫曼的崛起,早期那些流氓恶棍们也渐渐销声匿迹,昂文只是通过调查局的古老文件才得知这些名字的。 “在霍夫曼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凯里格瑞收留了他,”昂文说,“他一手策划谋杀了凯里格瑞,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吧!” “一直以来,他们对于游乐场的运营理念就存在分歧,”格林伍德说,“我觉得凯里格瑞是把游乐场当作引起骚乱的工具,但他只会对付那些他觉得罪有应得的人。我们每去一个地方,他都会提前去那里,找一个房间住下来,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要‘找点事情做’。他会潜入那里的人的梦中。” “进入他们的梦中找什么呢?” “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解释过,有时候,也不见得一定有什么理由。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发现每个人都有隐藏的秘密。凯里格瑞一旦选定了他的目标,就会变得非常残忍,但有时候……”格林伍德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一块墓碑上,重重地喘着气。 昂文耐心地等着,这时,格林伍德露出了自从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但有时候,游乐场只是让大家开心的游乐场而已。”她说。 她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坟墓的暗门。他们一起推开棺材盖,把它移到一边,在原本应该躺着尸体的地方,却露出一截铺着瓷砖的楼梯,通向地下深处。下面有灯光。格林伍德先爬了进去,昂文也紧随其后,然后,他们又把身后的棺材盖推上。 楼梯的最下面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地铁站,站台的天花板已经开裂了,还滴着水,树根从裂缝里钻出来。八号线地铁已经在站台等待,门敞开着。昂文和格林伍德走进车厢,乘客只有他们俩。当列车开动后,昂文说:“那霍夫曼呢?他难道把游乐场当作赚钱的手段了吗?” “当他认识亚瑟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从游乐场里看到了赚钱的商机,看到了他掌控整座城市的可能。他以前曾经谈论过的计划,他现在把它付诸实践了。当他和调查局之间的协议出现问题后,他通过游乐场掌握了整座城市。后来,发生了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他和亚瑟之间有了矛盾,就在这时,斯瓦特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头脑,他必须假定,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你女儿也料到了这一点,”昂文说,“所以她才把偷来的那本《侦探指南》给了斯瓦特吧?!” “我现在明白她的行为了。她总是觉得,凯里格瑞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一直就想跟随他的脚步。凯里格瑞曾经对游乐场的那些人说,‘我们就是一些弄丢了自家钥匙的人,而每一个弄丢了自家钥匙的人都是邻居’。我女儿一直很喜欢他的这句话。 “你明白吗?昂文先生,她是想把游乐场还给凯里格瑞的那些同伙啊!但她要先从她父亲那里把游乐场偷出来,她觉得她父亲扭曲了游乐场真正存在的意义。” 列车拐了一个弯,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吱呀的声音,车身也摇晃了一下,他们赶紧抓住扶手。 昂文想,如果佩妮成功了,那帕斯格莱芙小姐要随之改变调查局的保卫布局了。 “好吧,”过了一会儿,格林伍德说,“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计划了吗?” 昂文并没有什么计划,他只能边想边说,格林伍德非常耐心地听着。他说完以后,他们都沉默了。 “这bbr>99lib?可不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她说。 他们在中央车站下了车,又沿着台阶走上了车站大厅,有些从中央车站出发的列车正准点运行着。他们又上了一列车,十点过几分,这列车开进了隧道。现在,离霍夫曼身边的那个闹钟响铃已经不到八小时了。检票员走进他们的车厢,格林伍德付钱买了一张票,昂文则把自己九天前买的那张票递给他。他都没有细看,就在票上打了一个孔,继续往前走去——这张票正是昂文第一次见到穿格子外套的女人那天买的。 外面天色阴暗,但昂文还是在努力记着他在窗外所看到的一切:城市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少,树林却越来越茂密,一座座桥跨过沿途的河流,远方则是蜿蜒起伏的山脉。他试着想象,在白天,外面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格林伍德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找来一本杂志看。一旦昂文发现她有打瞌睡的迹象,就会把手伸进她红色雨衣的袖子里,狠狠地掐她一下。她也会抱怨,但他们俩都清楚,哪怕是片刻的疏忽,也会让他们前功尽弃。 他们坐到终点站时,离最后的时间已经不到五个小时了,没有人来车站接他们。他们所到的这个小镇和昂文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看到它的那一刻就全部回忆起来了,也许他只是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也许他真的曾经来过这里,小时候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游戏时来过这里。那个游戏叫什么来着?躲了找?还是喊了躲? 他们沿着小镇唯一的街道朝北走,昂文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认真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只灰色的猫在木栅栏之间走动,每家每户的邮箱都有不同的颜色。河边吹来一阵微风,他们沿着一条小土路走进了树林。这里比较凉爽,昂文停下脚步,扣上了外套的扣子。他还没有看到池塘之前,就已经闻到了它的气味。 “我把斯瓦特报告中提到这个地方的内容全都删了,”昂文说,“我一直以为这里是他编造出来的呢。” 池塘的水面上飘着橡树叶,在月光下,显得阴沉而冰冷。池塘边的一棵树上,挂着用轮胎做成的秋千。坐在上面的人只要一用力,就能荡到水面上。只要他愿意,他还可以松开手,直接掉进水里。 秋千后面是一个斜坡,长满了黑莓树,坡顶有一间小木屋。在格林伍德和她的女儿消失的这七年间,她们就是一直住在那里的。一根橡皮电线从其中的一扇窗户里偷偷伸出来,他们跟着电线往东走进了树林,离池塘越来越远。昂文想起了他的那个梦,他梦到泥地里的脚印,梦到了还是小孩子的伊诺奇·霍夫曼,他回想这一切,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战。 树林中的这片空地和斯瓦特曾经描述的一模一样,但这片空地正中央没有一堆树叶,而是放置了一张窄窄的铜床,床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摆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一台打字机。台灯插着电,灯泡发出黄色的光。斯瓦特正躺在黄色棉被下睡觉,被子上满是落叶。他打着鼾,帽檐遮住了眼睛,满脸胡子拉碴。 床上方的树上挂着十几把撑开的伞,形成一个简易的遮雨篷。斯瓦特一定是在睡觉之前,爬梯子把这些伞挂好的。 “我跟他说他可以住在这里,但我不想让他睡在我的房间,”格林伍德说,“我本意是让他睡沙发或是客房,我以为他明白我的意思。结果,他却把我的床一直拖到这里来了。” 昂文想起斯瓦特曾经在报告中提到过这个地方:是个小憩的好地方。昂文把斯瓦特的帽子从他头上拿下来,仔细看着他的眼皮。那眼皮是紫色的,还满是瘀伤。“醒醒啊!”他轻声说,“醒一醒啊!” 格林伍德已经抓住了斯瓦特侦探的脚踝,“你抓住他的手。”她说。 他们把斯瓦特从床上抬下来,走过空地,把他靠在一棵大橡树的树干旁。昂文把侦探的帽子重新给他戴上,然后昂文自己躺到床上,被子里还留着斯瓦特的体温。昂文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听着头顶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 “还有四个半小时,”格林伍德说,“你会记得时间吧?” “我更担心自己能不能睡着,”他说,“我应该很累了,但就是不觉得累。” 格林伍德靠过来,悄悄对着昂文的耳朵说了几句话。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昂文心里的锁,而这把锁,他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他立刻就沉入了梦境,等到他开始做梦时,格林伍德说的那几句话他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第十八章 梦境侦查 如果我们能把这称作一项技术的话,那它确实可能带来很多危险,其中之一就是,它的执行者很可能在醒来后,搞不清他所见到的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实际上,本指南的作者也不能确定,在本书中所描述的技术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昂文梦到他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醒来,他坐起来,穿上浴袍。他梦到自己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是淋浴不是盆浴,没有时间慢慢泡澡了),他在梦里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还在今天早上特别挑选了一条领带,又在燕麦片煮糊之前及时地关掉了炉火——他不想迟到。他把鞋拿到门口,和平时一样,在玄关处把鞋穿上。他还差点带上了雨伞,但他记起来,在这个梦里,外面是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外面的街灯还亮着,街上唯一走动的车辆是给商店送牛奶和苏打水的运货车。街对面的面包店已经开门了,他能闻到凉爽的空气中飘来的面包香味。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自行车还放在猫咪和托尼水别墅,所以,他只能步行。在街角,他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是瞥见了一个人影站在面包店门口吗?他努力回想《侦探指南》中的内容,当一个人怀疑自己被跟踪的时候,应该怎么办。他记得,好像是应该对跟踪你的人友好一点。好吧,这都不要紧,反正他也不会走很远。 在中央车站,卖早餐的小车前没有人排队,但他今天不需要咖啡。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来车站,他就会对他们说实话。他会说,他打算乘早晨的第一班列车去乡下,并且他会一直坐到终点站。 旧的列车时刻表还在他的口袋里。他把时刻表拿出来,对比着问讯亭上方的四面大钟看了看,他要乘坐的列车还有几分钟就进站了。 他梦到自己第一次见穿格子外套的女人时买的那张车票还在,然后又梦到他坐在那辆列车的最前面。检票员在他的车票上打孔后,他坐在座位上,转过身,又觉得有人在看着他。车厢里除了他,还有几个乘客,他们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 列车开动了。昂文靠在座位靠背上,列车很快从隧道里开出去,开进了清晨的阳光中。铁轨两旁是城市的高楼大厦,随着列车的前进,楼房也变得越来越稀少。列车从一座桥下钻过去,沿着河边往北行进。在河谷里,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红色或黄色。那鲜艳的颜色反射在河面上,让他头晕眼花。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他一直坐到这辆列车的终点站。终点车站很小,是用红砖砌成的,还有一扇漆成绿色的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又想起了曾经和小朋友们玩的游戏。 躲了找,这就是游戏的名字。他记得,那次好像是某个人的生日派对吧! 出了车站,是一个小镇,他沿着镇上唯一的小路往北走。一只灰色的猫在木栅栏之间走动,看上去并没有跟着他,实际却在跟着他。他走过最后一户人家的邮箱,发现一条通往树林深处的小土路。树荫下非常凉爽,他扣上外套的扣子,地面很软,但并不是特别潮湿。 突然,他又感觉到被人跟踪了,他转过身,原本以为会在树荫中看到一双眼睛,但没有人在那里,只有一只小动物冲进灌木丛深处。他才当了两天的侦探,就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 他走到一个池塘边,看到了那个轮胎做成的秋千。他顺着电线又走进小树林,来到了斯瓦特摆放那张窄铜床的空地。台灯开着,一些树叶落到了打字机上。斯瓦特躺在被窝里,帽子遮着他的眼睛。 昂文站在床脚,摇着床。斯瓦特没有动,一丝一毫都没99lib?有动。在猫咪和汤尼水别墅的那个房间里,霍夫曼还在沉睡,所以,他的这个囚徒也还在沉睡。昂文看了看手表。只有几分钟,闹铃就要响了。 “昂文先生,走开。” 亚瑟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他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连体衣,他手上拿着一支枪,“我就知道,最后还是得由我亲自出马。” 昂文往旁边走了一步,“你早就知道我会到这里来。”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我知道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拉蒙奇在提拔你的时候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们都清楚,如果有人能在斯瓦特失踪后找到他,那个人一定就是你了。” 总管走到床脚。一阵微风吹动了被子上的落叶,又把更多的叶子从树上吹下来,昂文听到秋千在池塘上晃动的声音。 亚瑟继续说:“昨天早上,当我在八号线地铁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收到了你的备忘录,你寄给拉蒙奇的备忘录,你知道它最终会落入负责人的手里吧。你的要求得到了批准,昂文先生。你不再是个侦探了。这就意味着,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不会走的。”昂文说。 “随便你!”亚瑟举起手枪,闭上一只眼,开始瞄准。 “你打不中的,”昂文说,“你确定这枪里有子弹吗?” 亚瑟的手抖动了一下。他打开子弹匣,确认了里面有子弹,然后朝昂文投来一个疲惫的眼神。接着,他猛地把子弹匣合上,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打不中的,”昂文又说,“你的枪都没有瞄准斯瓦特,你对准的是我。” “你真奇怪,昂文先生,”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举枪的手,“为什么这支枪这么重?” “我觉得它根本就不是枪,”昂文说,“我觉得那是你的手风琴呢,你一定是在出办公室的时候拿错了。” 亚瑟的牙缝里直往外冒冷气,“胡说八道。”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昂文说,“人在梦游的时候,很容易分不清东西。” “我不是在梦游,”亚瑟说,“我在你的公寓楼外面等你,我藏在街对面的面包店。我跟着你走了那么远,走到中央车站。我又买了票,坐在你后面的那节车厢,一直跟你坐到了最后一站——我从头到尾都是醒着的。” “但我还在睡觉,所以你也在睡觉。这样才对,是不是?门是锁着的。我不醒来,你不可能醒来。” 亚瑟又把枪端起来,“你一派胡言。” “实际上,我是从拉蒙奇的一句话里想到了这个点子,那句话是你在杀死他的时候,他做的最后一个梦里说的。” 亚瑟若有所思地扭着下巴,“哦,是吗?那他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让你想出了这个点子呢?” “他说他有一次在调查时,他的调查对象梦到自己醒来了,拉蒙奇也以为她真的醒来了。于是,他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还在睡觉,还在他渗进的那个人的梦中。”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这些鬼话?” “先生,我做梦时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一直都是如此。我昨天晚上坐火车离开了市区,格林伍德和我一起来的,我认真记住了一路上见到的一切。我知道,我还要梦到它们,我必须让梦中的情景完美无缺。我昨天来到这里,发现斯瓦特在这张床上睡觉,台灯开着,月光照着。我把他从床上抬下来,然后自己睡在了这里。 “格林伍德帮我入睡。我梦到我回到了家,我在家里醒过来。我梦到我走到大街上,梦到了烤面包的香气,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吧?然后,我去了中央车站,坐上了第一班开往乡下的列车。我梦得很小心,好让你跟上我。你已经睡了太长的时间,我想,你已经不记得醒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我现在还在睡着呢,你也是。我敢肯定,你手里拿着的只不过是你的手风琴而已。当你闭着眼从办公室走出来时,肯定是拿错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拿着它对准我了。” 亚瑟越听越生气,他全身都在发抖,“我一个字也不信。”他说。 “我看见你杀死了拉蒙奇,”昂文说,“帕斯格莱芙小姐记录了那个梦,她也知道是你杀了拉蒙奇。你觉得她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还会对你忠心耿耿吗?你觉得还有哪个督察对你忠心呢?” 亚瑟怒吼一声,扣动扳机,那枪在他手里跳动了一下,子弹打中了床,把更多的树叶从树上震落下来。枪声是那么响亮,把昂文和亚瑟都惊醒了。 昂文坐起来,发现他的胸口上并没有枪伤,只有湿漉漉的落叶。他把叶子扫开,看了看手表:刚过六点。在猫咪和汤尼水别墅,他留下来的那个闹钟应该已经唤醒了伊诺奇·霍夫曼。 闹钟也唤醒了斯瓦特,斯瓦特此时正站在床边,帽檐压在额头上,用枪指着亚瑟,亚瑟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风琴。他拿着的是琴身上的皮带,风箱垂在空中,琴的另一端快要碰到了地面。 “我不知道这首歌。”亚瑟说。 斯瓦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我很娇贵的,查尔斯,你就不能给我个枕头吗?” 格林伍德也走进了空地,她那条受过伤的腿瘸得很厉害。她走过去,站在斯瓦特身边。她的疲惫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很坚定但破裂了的东西。当她看到亚瑟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火焰。 昂文靠在床边,开始穿鞋。 “笨蛋!”亚瑟说,“你知道那个疯子在对我的城市做什么吗?对我们的城市做什么,你还需要我。” “才怪!”斯瓦特说。 “昂文先生,你看过了第三档案室。一直以来,调查局需要的是真实可信的记录,它不仅要记录我们的工作,还要记录这整座城市的工作,还要记下它的秘密、它的想法、它的梦,好的坏的,都要记录下来。那些记录就在我们的档案室里,所有的记录都在。正是因为霍夫曼的存在,我们才有必要保存这些记录。如果我们不密切关注这一切,他就会把整个世界搅个底朝天。” 有那么一刻,昂文发现自己希望相信亚瑟的话。他觉得,对每个人来说,保存这些记录、记下更多的记录,记录他们所看到的每一件事,并永远掌握解开谜团的关键,也许才会更加安全。在这些谜团中,每一个人既是宝藏,也是宝藏的看守人和开锁的钥匙。 但如果一切都可以被人知道,那就谈不上什么安全了,守卫宝藏的哨兵只会变成不受欢迎的来客,变成入侵者。这不是对抗敌人的办法,而是又创造了一个敌人。 “霍夫曼那边已经有人了,”昂文说,“斯奎德侦探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抓住他了。” 斯瓦特听到这句话,却大发雷霆,他走到昂文面前说:“本杰明·斯奎德?那个没正经的家伙?这根本都不是他的案子,查尔斯,从一开始就和他没关系,你不应该找他的。” 亚瑟似乎已经放弃了对抗,他此时只是专注地盯着格林伍德。他双手拿好手风琴,“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亲爱的?”他用手指抚过键盘,“就是以前我们约会快结束时唱的那首歌。” 格林伍德从她红色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枪,这是她从霍夫曼的战利品中拿来的一支古董手枪,“该走了。”她说。 亚瑟却合上风箱,弹了几个音符,“等一下,等一下,”他说,“我就快想起来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从路上走来,所有的人都转过身去看。有什么东西在树荫里闪闪发亮,那是一副眼镜,来人是艾米丽·多普勒。她一定是跟着梦游中的亚瑟来到这里的,说不定在列车上时就坐在他旁边。她一只手拿着昂文的手枪,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午餐盒。 她把空地上的每个人都认真打量了一番。昂文心想,她说不定能用午餐盒里的那些小人偶重现当前的场景,有侦探、有疑犯、有线人、有罪犯,摆来摆去也就只有这几种可能。 昂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成功了,艾米丽,我们找到斯瓦特了。” “是吗?”她不动声色地说,“那现在怎么样呢?” “现在,嗯,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一起工作。我不知道调查局的具体规定是什么,但我们联合起来一定能破解更多的谜团,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我觉得,我正在开始掌握这其中的要领。我还觉得,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做不到。” 他们四目相对了片刻,“你知道吗?昂文侦探,我为了在调查局工作,曾经申请过三次。第一次,我还只有十二岁。我想当一个信使,但在面试中,我睡着了。一年之后,我又再次申请,但他们还记得我上次的表现,压根儿都没有叫我参加面试。最后一次,大概在一年前,我打算申请文员的职位,但最后一分钟,我突然改变了注意,我告诉他们,我想成为一个侦探,其他任何工作我都不愿意做。可是,他们还是记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知道我午餐盒里放的是什么。‘小姑娘,’他们说,‘你还是回家玩你的玩具去吧。’ “我非常生气,差一点就跑到游乐场去投奔凯里格瑞的那些同伙了。但就在我到游乐场之前,亚瑟来到我的梦中,”她看着亚瑟,说,“他给了我一个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给我的机会。他说:‘来当我的助手吧。我会把所有的都教给你。’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幻觉,是我自己想象出来安慰自己的,但并不是。每一次我打瞌睡的时候,我都会回到他的办公室。我在那里听说的案子,几天之后都会出现在报纸上,一切都是真的。调查局的头头正在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 艾米丽的目光又落在克莉奥身上,“格林伍德女士,”她说,“你把枪放下。” 亚瑟喘起了粗气,然后,那粗气又变成了笑声,“真是个好姑娘,”他继续拉着手风琴,“我就知道你是靠得住的。” 格林伍德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警告,艾米丽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小姐,”斯瓦特对艾米丽说,“赶紧把枪放下。” 艾米丽把枪对准了格林伍德,与此同时,斯瓦特又把他的枪对准了艾米丽。眼前所发生的场景在《侦探指南》里会有个特别的名称吗?这三个人仿佛是打算这样一直站下去,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格林伍德摇摇头,她似乎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身边正发生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一支枪,她知道自己瞄准的是谁。但除此之外,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了。 亚瑟还在喘着粗气,他看着艾米丽,说:“你还在等什么?” 艾米丽没有理他,而是对着昂文说:“我说服了亚瑟,让他在等你被提升后,把我安排给你做助手。我们的计划是要有个人盯着你,确定你沿着正确的轨道行走,确定你能帮我们找到斯瓦特。” 昂文想起他最初安排给这个助手的任务,不由得全身发冷——他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联系调查局的清洁工把洒到地上的油漆擦干净。当时,他们两个人碰面后,讨论的肯定不只是油漆印了,而她每一次睡着的时候,他们也都在偷偷交换着情报。 “那可以说,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昂文说。 “还不够好,”她说,她摇了摇手里的午餐盒,里面的小人偶哗啦作响,“不应该是这样的……” 亚瑟停止了笑声,“这是对的,艾米丽,”他说,“我们有约定的。” 艾米丽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我偷走了拉蒙奇的《侦探指南》。”她说。 亚瑟手里的琴突然停下了,发出最后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艾米丽啊!”他轻轻说。 “一开始,我就是想自己看看,”她说,“但当我看完整本书后,我就明白了它可以起到的作用,它可以……可以让一个人都做出些什么。于是,我把那本书放在了斯瓦特的办公室,我知道他一定会发现的。我不想再等了,我希望有人行动起来,真正行动起来。我希望霍夫曼能回来,我还希望调查局已经做好了对抗他的准备。” 昂文退后一步,离开她。他闭上眼睛,回想起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佩妮·格林伍德并没有偷走那本未删减版的《侦探指南》,但她确实发现了假木乃伊嘴里的金牙,她和艾米丽遥相呼应,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她们似乎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联手挑起了调查局和游乐场之间早已存在的战争。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页纸在翻动。艾米丽盯着地面,摇着头,“我都闯了些什么祸啊!我本来应该做得更好的。” “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斯瓦特说。 她半闭上眼睛,背起了一段话:“‘对当代的侦探来说,真相往往不是对它本身的奖赏,而是对它本身的惩罚。如果你不能将一个谜团追溯到它最丑陋的发源处,那你就只能站在黑暗的边缘,呼喊它的名字。’” 她看着亚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枪。 亚瑟却好像突然放松了全身紧绷的弦,靠在手风琴上,开始弹琴了。手风琴的风箱在他双手之间一开一合,他大大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动,“这就是那首歌了,是不是,亲爱的?”他说。 格林伍德靠近他,说:“不要这样叫我。” 亚瑟弹的这首歌完全不像什么催眠曲,它节奏猛烈、震耳欲聋,“对了,”他用脚打着节拍说,“就是这首歌了。歌词是什么来着?‘在你和我之间,一直通向大海,在我梦到你梦到……’” 格林伍德朝亚瑟开了一枪,亚瑟往后倒退几步,被一棵老橡树的树根绊到,跌倒在树干上。他躺在那里的时候,手臂还在动。子弹在手风琴风箱上打了两个孔,空气从那孔里进去又出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斯瓦特侦探摘下头顶的帽子,坐在床边。他看着地面,等着一切恢复宁静,然后,他伸手把灯关掉了。 小木屋里的餐桌很大,昂文只好贴着墙壁,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斯瓦特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趁机会四下打量了一番。墙壁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排旧书和唱片,墙壁上挂满了用相框框起来的照片,挂得密密麻麻,墙上印着马车和干草堆图案的墙纸几乎都要看不见了。女巨人希尔德嘉穿着黄色的衣服,坐在一根树桩上,周围全是一盒盒打开了的焰火。她就像坐在宝座上面对摄像机的女王,表情冷淡而高傲,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向下看着。 在另一个场景中,年轻时的格林伍德坐在一家小商店的柜台后面,正用吸管喝着杯子里的汽水。她微微笑着,她身边的小女孩坐在高脚凳上,双腿交叉着,在空中晃荡。这应该就是佩妮了,她的头发都梳到脑后,结成一个辫子,满脸疑惑地看着前方。 “我马上就出来啦!”斯瓦特在厨房里喊。 昂文发现自己又在用手指敲桌子,他赶紧停了下来。透过窗户往外看,他看到山脚下有一个池塘,艾米丽和格林伍德正在池塘边散步聊天。 斯瓦特走进房间,他肩上搭着一块蓝色的洗碗布。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和衬衫,只穿了一件汗衫和一条黑色背带裤,“希望你们都饿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满满一盘培根和煎鸡蛋放到桌上,但蛋黄多半都煎破了。然后,他又走开,端着几个盘子、刀叉,还有一大堆的面包片、煎饼、一碗黑莓和黄油回来了。 侦探看着桌上的一切,皱起眉头。他又离开了,这次回来时,拿来的是一壶咖啡和炼乳,“我好多天没吃东西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餐巾的一角塞进自己的衣领。 昂文也饿了,他拿了几块煎饼和一把蓝莓。斯瓦特用叉子叉起一堆培根,放在盘子里,说:“你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知道我在哪里。” “你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那可不行,如果我真告诉你了,反而会搞砸。就像今天一样,说不定我们外面的那位朋友就会是醒着的,那他一定会记得带枪了。” 在屋外,艾米丽和格林伍德走到秋千前面。她们还在说话,并且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格林伍德不断地点着头,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而艾米丽则把一只脚搁在轮胎上。 “那个艾米丽真是个野丫头,”斯瓦特边吃东西边说,“让我有点想起了克莉奥的女儿——佩妮,她以前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怎么说话,别人说话时,她全都认真听着,像是要在心里默默记住一样。我以前经常看到她在那里荡秋千,但她的样子从来不像在玩耍。真的,更像是在——我也不知道了,像在等待吧。” 昂文把黄油涂到煎饼上,“当我在拉蒙奇的梦中看到霍夫曼和她在一起时,我发现霍夫曼似乎都有点怕她。” 斯瓦特笑着叉起一块培根,“他是应该感到害怕。当他发现她在对他的梦游者做什么时,他脸上的表情更害怕了,我真希望你当时也在场。我觉得,他的头都要裂开了,我们都会从他脑子里掉出去。 “你知道吗?我那天去中央车站时,佩妮找到了我。我们事先商定好了整个计划,也商量了如何让你成为我们的侦探外出调查。计划商定后,我们就断了所有的联系。因为无论什么沟通渠道,在亚瑟和霍夫曼面前,都是不安全的。” “所以她才每天早上去中央车站,”昂文说,“她是在等你回到车站,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斯瓦特若有所思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然后喝了一大口咖啡,“我是不会回去的,查尔斯。”他说。 两个女人进屋了,格林伍德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艾米丽站在门口,斯瓦特朝她做了个手势,说:“你坐下啊!吃东西。”她不情愿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午餐盒放在桌上。 斯瓦特看着那个午餐盒,说:“你那里有没有一个老侦探,已经做好了退休的准备,但内心仍然是忠肝义胆的那种?” “没有,”艾米丽说,“我这里的小人偶都不会退休的。” “嗯,好吧,反正对我来说,当侦探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斯瓦特说完,又转过身对着格林伍德说,“你呢,亲爱的?” “我要好好睡一觉。”她回答。 “在这里睡吗?还是在监狱里?” “当然是在这里,”艾米丽说,“但这要取决于昂文侦探,反正是他写这个案子的报告。” 格林伍德端着杯子,她抬起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昂文。 “我必须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昂文说,“但我现在又是一名文员了,所以,我可以决定哪些内容是与案子有关的,哪些内容是与案子无关的。” 斯瓦特摇摇头,偷偷笑了,“这话说得跟一个忠心耿耿的间谍一模一样。” 好大一会儿,整个房间里只听见刀叉在碟子上碰撞的声音、勺子在咖啡杯里搅动的声音,还有隔壁房间大钟嘀嗒走动的声音。斯瓦特吃饱了,他靠在椅子上,把手举过头顶。“不管怎样,”他说,“我还是希望我们都能坐在一起谈一谈这件事。我们三个,你、我、霍夫曼,甚至还可以算上亚瑟。” 格林伍德坐在椅子上,已经开始有点打瞌睡了,但斯瓦特一张嘴说话,她还是认真听着。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异常冷静,“这样你就好写回忆录了吧。”她说。 斯瓦特听到这话,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昂文知道,他们此刻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如果斯瓦特哪天真的写了回忆录,那也不可能照实写,只能按照调查局档案中记录的情况来写。斯瓦特求助般地看着昂文,但艾米丽先开了口。 “也许我们能让你进入档案室,”她说,“让你进去调查调查。” 斯瓦特把餐巾从领子上扯下来,说:“那挺好的。”说完,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脏盘子。 吃完饭,斯瓦特和格林伍德陪着昂文走到车站,艾米丽则回到了小树林里的空地上。凉爽的清风拂过河面,昂文又发现了更多他梦里没有的细节:小镇南边还有一座尖顶的教堂,河岸边还漂浮着一些垃圾,铁道后面的野草丛中还有一些古老铁路的交叉口。如果亚瑟不是睡了那么长时间,也许他跟着昂文来这里时就能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那时候,对他来说,清醒与梦境之间的界线大概都已经模糊了吧。 但昂文梦境中的一处情况却真的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中。那就是,雨真的停了,天空真的晴朗了,太阳真的出来了。大家似乎都还不太敢相信,所有要上火车的人都还身穿雨衣、手拿雨伞。 检票员让乘客抓紧时间上车,斯瓦特却突然变得腼腆了,他揉着下巴上的胡茬儿说:“我记得我曾经说过要请你喝杯酒的,查尔斯。” “下次吧,”昂文说,“要不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 “怎么,你猜出我生日是哪一天了?” 昂文猜到了,在十一月十二日被盗案发生时,斯瓦特并不像他报告中写的那样,他凭直觉发现事情不对劲。只不过亚瑟和霍夫曼选择的这一天偏偏是这位侦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的一天,那只可能是他的生日。 斯瓦特把那台曾放在他床边的打字机递给昂文,现在,打字机已经放进了一个箱子。“这是我以前用的,”他说:“我想我再也不需要了。谁也不知道现在办公室里是什么样的状况,但保持机警总是好的,你说呢?” 昂文把箱子接过来,拎了拎它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轻,但他发现箱子上还有一个锁孔,斯瓦特看到了他疑惑的表情。 “让我看看啊!”斯瓦特边说边迅速而优雅地把手伸到昂文耳朵后面,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把钥匙。其实,在他把打字机拿来的时候,那把钥匙就已经在他手里了。 斯瓦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压根儿没打算这样,”他说,“一周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玩这个小把戏,这更像是霍夫曼的风格。是不是我跟他困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产生了副作用?是不是他那些小阴谋还留在我的脑子里?” 昂文想起了多年前年幼时的佩妮·格林伍德在给斯瓦特看手相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她说,他会很长寿,但他生活的一部分将不是他自己的。昂文拿过钥匙,说:“谢谢你,这台打字机非常好。” 斯瓦特侦探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格林伍德一把握住他的手,“不要担心,”她对昂文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昂文走上火车,选了一个面对河岸的座位。列车开动了,他看见斯瓦特和格林伍德挽手沿着小路慢慢朝木屋走回去。 昂文打开放在膝盖上的打字机箱子,打字机里还夹了一片橡树叶。他把叶子放进外套口袋,往里面装上一页白纸,开始写报告。最终,他决定,“我”还是会成为报告内容的一部分。 为避免细节与线索混淆,请注意,我每天都骑自行车上班,下雨天也不例外。上周三早晨,我也是骑车去中央车站的,当时,我手里拿满了东西,只好把雨伞夹在胳膊下。结果,当一个人把她的伞弄掉地上时,我腾不出手去捡了,这个人在这整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我会在报告中慢慢解释。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她从一开始就“牵涉其中”,而我仅仅只是“其中”,我说这些话大概就跟小朋友们在坑捉迷藏游戏时说的话差不多吧! 我们也在玩一个类似于捉迷藏的游戏,这个游戏里有很多人,还玩了很多年。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玩这个游戏,而有些人还不知道游戏所有的规则。 现在,我有机会开始写这份报告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给它分类。我既是一个文员,也是一个侦探,但考虑到目前手头案件的情况,我应该两者都不是。列车会带你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但却不能送你回家。 列车沿着河谷前行,每到一站,都有几十个穿着雨衣的乘客上车,列车车轮的哐当声伴随着昂文有节奏的打字声和周围乘客翻动报纸的唰唰声。他瞥了一眼报纸上头版头条的标题:从未离开的游乐场再度回归。 至少我知道这份报告是写给谁看的了。格林伍德女士的女儿现在是我的文员,她希望知道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 七点二十七分的这班列车和往常一样,晚点一分钟开进了中央车站。昂文把打字机拿开,把第一份报告中已经完成的几页内容放进公文包里的空格。他等到最后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乘客从车门里走出去,才跟在所有人后面,走进十四号站门。穿格子外套的女人正踮脚张望,当她看到昂文时,她停止了搜寻,他走到她面前,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过了几天,他才又见到艾米丽。这次见面是在调查局的电梯里,她还是穿着他们刚开始一起工作时穿的那条蓝色羊毛裙。一开始,她似乎根本没打算理他。“对不起,”最后,她还是说,“只不过按照规定,我们之间是不能说话的。” “你被提拔了?” “是的。” “我希望是大大的提拔。” “非常大,”她用手摸了摸插在头发里的铅笔,“我猜,有些督察早就注意到了我,你也知道的。后来,他们的职位一有空缺,立刻就想到了我。” 昂文想起了帕斯格莱芙小姐曾经说过的人事调整,他知道,艾米丽补的空缺正是爱德华·拉蒙奇的职位。她曾经是总管唯一的助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份工作了。昂文不知道她现在在工作时,还会不会把那些小人偶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它们也就代表了她目前正在指挥的侦探吧。昂文想,摆这些小人偶总比摆那些没有眼睛的鸽子模型好。 “现在局里肯定有不少改变吧?”昂文问。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是的,改变需要时间。而昂文先生,您对这个地方的99lib?了解程度,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我相信您不会把其中的秘密再告诉更多人了吧,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太懂。” “请您认真点,昂文先生。您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柔和,“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尤其如此。您也知道,如果您让我为难,事情就不好办了。” “为难?”昂文说。 她握住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他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形状,应该就是她午餐盒里的一个小人偶,是昂文觉得很像自己的那个小人偶,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满脸表情惊愕的那个小人偶。她没有松手,一直就这样握着,直到电梯到了二十九楼。到了二十九楼,昂文把小人偶放进自己口袋里,走出电梯,转过身说再见。艾米丽的微笑中带着悲伤,昂文觉得,她这一笑露出了嘴里歪歪扭扭的牙齿,反而让他更加伤心了。他不想多说什么,至少不是现在说,他想,等到她收到他的报告后,她就会明白了。 电梯员关上电梯门时,艾米丽把头扭到了一边。 昂文迅速收拾了自己在二十九楼办公室里的东西:一把银质裁信刀,一个放大镜,几卷备用的打字机色带,他还拿了一些白纸。他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再补充这些办公用品。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在身后,转身却发现斯奎德正在走廊里等他。 “帮我把这个点燃吧。”斯奎德说。他右臂打着石膏,左手在哆哆嗦嗦地打火。昂文把打火机拿过来,点燃,把火焰凑到了侦探嘴里叼着的香烟头上——这是昂文第一次见到他在抽烟。 “一切都跟你说的一样,”斯奎德说,“猫咪和汤尼水别墅里空无一人,霍夫曼在他的椅子上坐着睡觉。你的闹钟响了,他醒来时,看到我是那么惊讶!我抓到他了,昂文。” “你抓到他了。”昂文重复了一遍。 “但你知道吗?我想慢慢来。我想先联系报社的人,我觉得应该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件历史性的大事。于是,我把他锁在密室里,先去做其他的安排。” “但你忘记了他能模仿别人的声音。”昂文说。 斯奎德盯着地板,从鼻子里喷出烟,“我只是离开了一分钟。等我回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皮克和克拉伯崔正在暗处等着我。他们突然跳出来,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霍夫曼模仿了我的声音,跟他们打电话说,他在密室里袭击了我,并打算杀我。等到我们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 斯奎德不敢看昂文的眼睛。他们都知道,他们也许再也抓不到霍夫曼了,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任何人的模样。但如果说,斯瓦特的脑子里还留下了一点点霍夫曼的思维,那霍夫曼的脑子里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斯瓦特的想法呢?一想到那个魔术师的脑子里竟然有一部分侦探的思维,而且这一部分还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昂文还是有些高兴的。 过了一会儿,昂文说:“至少,你找到真的木乃伊了。” 斯奎德叹了一口气,“除了博物馆里一个管理员老头确实很高兴外,其他人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我觉得,他们甚至都不会把那块刻有斯瓦特名字的铜牌拿下来。” 昂文离开的时候,斯奎德还在抽烟,他每次抬起手臂的时候,都会疼得缩一下。 昂文接下来去的是十四楼。那里的文员们都假装没有看到他,这让他更加自在地走到了自己原来的办公桌前。即使是现在,这个地方的声音还是那么吸引他。他多么想闭上眼睛,在这里坐一会儿,静静地听听周围打字机的声音和文件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佩妮·格林伍德已经把她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纸箱,当她看到昂文时,她把箱子往胳膊下一夹,戴上了自己的灰色帽子。他们转身走向电梯,都顿先生目送着他们,昂文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高级文员正痛苦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昂文和佩妮站在阳光下等待着。在昂文抬起手第三次看表后,她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说:“查尔斯,这件事可不能迟到。” 她回到这座城市,是为了替凯里格瑞报仇,但昂文后来才明白,复仇并不是她唯一的目的,她觉得她有义务拿回游乐场在落入她父亲之手时所遗失的那些东西。“未知的东西永远是无穷无尽的。”凯里格瑞曾经这样说过,昂文也相信,佩妮·格林伍德也打算继续保持这样的局面。 他想,调查局的有些人听到他们又有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应该也会觉得高兴吧! 凯里格瑞游乐场的队伍走到了街角,它已经全部恢复了,并将前往一个新的目的地扎营,那些游乐设备上的淤泥都被冲刷干净了,每个地方都重新漆上了红色、绿色和黄色的油漆,各个角落都挂着彩条旗、传来音乐声。凯里格瑞的同伙们开着卡车,他们对着站在路边欢呼的孩子们挥手、鸣喇叭。整个队伍从游乐场的原址出发,沿着马路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三头大象,它们依次而行。佩妮给它们洗了澡,喂了食,连耳朵后面都刷得干干净净,年龄最大的那头大象现在看上去也神气活现。 随着队伍越走越近,一连串低沉的响声仿佛让整个人行道都在震动。昂文和佩妮抓紧对方的手,才发现他们脚下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一股刺鼻气味的热风从调查局大厅里吹出来。他们转过身,看见门口正冒出滚滚黑烟,还有一大帮面红耳赤、满脸疑惑的人从大楼里冲出来,个个都紧紧抓着头上的高帽子,紧随其后的是口哨声和更多的爆炸声。 昂文和佩妮靠得更近了,下级文员们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有人大声叫喊,有人不断咳嗽,有人穿着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件外套。他们跑进街上的游行队伍,交通瘫痪了。小丑和文员们你推我攘,开着车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破口大骂,帽子、枕头、气球漫天飞舞,街道两旁的居民都挤到窗口看热闹。最小的那头大象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生气,用后腿站了起来,大声叫唤着。 帕斯格莱芙从调查局大门走出来,这一片混乱才慢慢平息,她的手上和脸上全是烟灰。她背后还拖着那把巨大的粉色椅子,椅子上全是她的唱片,“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放焰火。”她说。 佩妮把这位女巨人裙子上的烟灰拍掉,“你还真是宝刀未老。”她说。 昂文抬头看着调查局的办公大楼,每层楼上的每扇窗户都被打开了。文员们轮流凑到窗口,查看外面的情形。侦探则在楼层更高的地方,边看边摇头。再高一些则是督察们的办公楼层,他们坐在舒适的私人办公室里,看着底下的一切,但昂文却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再往上,侦探的人数就更少了,而他们的头衔和职位昂文也不知道了。 艾米丽上班的第一周,调查局里各个方面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还要迅速。而当第三档案室的这位主管文员炸掉了她当初费尽心力创立的一切时,督察们纷纷来问新的总管,他们应该怎么办。 埃德加·泽拉塔瑞开着鲁克兄弟的卡车慢慢在人群中穿行,直到把车开上了人行道,车上的蒸汽发动机还在抖动。那个掷飞刀的西尔多·布洛克就在他旁边的一辆出租车里,杰斯帕则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睡觉。帕斯格莱芙小姐把椅子放在杰斯帕旁边,爬进了车。 “‘四十次眨眼’酒吧怎么样了?”昂文问泽拉塔瑞,“你的工作怎么办呢?” “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没有人喝酒、没有人死的地方,我都乐意去,”他说,“再说了,还有一个大骗子需要我去埋他呢,他的葬礼似乎已经推迟得太久了。” 昂文看着佩妮,佩妮微笑着。他们应该是已经用什么办法把凯里格瑞的遗体偷偷运出了博物馆,再把真正的木乃伊还了回去。 帕斯格莱芙小姐拍了拍出租车的车顶,告诉司机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带着一个旅行袋,袋子里面全是录了格林伍德歌曲的唱片,这是为了保证杰斯帕·鲁克再也不会醒来。 昂文也累了,他的报告中有那么多内容要删除、要修改,他已经筋疲力尽了。现在,他非常清醒,但他还有时间吗?他已经厌烦了没完没了的打字。现在,他只想知道已经发生了哪些变化,还要发生哪些变化,他希望能够撑过这一天,不要睡着了。 游行的队伍终于摆脱了文员们的阻挠,准备继续前进了。大象都在不耐烦地踏着步,司机们也回到各自的卡车上,佩妮离开昂文,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泽拉塔瑞说可以送昂文一程。昂文拒绝了,但还是把他的便携式打字机和公文包放进了卡车。他好不容易在这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找到了一点空闲,他要去给他的自行车链条上上油。 也许正如佩妮所说,这种事情是不能迟到的。他看到一辆卡车车身上挂着凯里格瑞以前的宣传口号: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的一切也和你自己一样真实。 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昂文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了,他嘀嗒走动的手表也只是魔术师的另一个圈套。他还有时间、很多的时间,他要多少时间,就还有多少时间。 有些下级文员裹着从档案室里带出来的毯子,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游行队伍越走越远。有几个人完全被各种景象和噪音弄糊涂了,或者是因为他们没地方可去,竟然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当队伍往西走到一片办公楼中间时,又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那些人肯定是佩妮发动的梦游者了。他们在睡梦中帮助佩妮重建了游乐场,当游乐场离开这座城市时,它的规模已经是原来的两倍大了。 昂文最后看了一眼调查局的办公大楼,它给他的感觉还和以前一样,像座瞭望塔,又像座坟墓。当然不是他的坟墓,但那个坟墓里正有个人,也许就是新总管本人,还在等着他的报告。如果昂文从很远的地方把报告送去,收到报告的人会不会惊讶地发现,它竟然是从敌营发出的呢?他想到这里,笑了笑,然后,微笑又变成了大笑,他自己也很吃惊。当河边吹来的一阵风差点吹走他的帽子时,他还在大笑不止。他伸出一只手压住帽子,用另一只手掌握着自行车的方向。 他们大概要好几个钟头才能暂停休息,到那个时候,他才有空拿回打字机,于是,他在脑海中默默地打着这份报告的草稿,这份报告应该是上一系列报告的最后一份,也是另一系列新报告的第一份吧。 我跟在蒸汽卡车旁边,骑自行车走了一段路,然后,我超过卡车,骑到了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佩妮·格林伍德手上牵着领头大象的缰绳,而那只巨大的象正迎风扑扇着耳朵。我想,游乐场让我们感到害怕的地方并不是它来到我们的城市,也不是它离开我们的城市,反正它总会离开的。让我们真正害怕的是,它会永远离开,再也不回来,而且会带着我们一起走。 它现在就带上了我,我很害怕,但我觉得一切充满了生机,我的头脑非常清醒。 我们接下来会去哪里?会有什么打算?佩妮说,她会继续凯里格瑞的工作,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需要一个人把所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所以,这么说来,我也在某种程度上找回了原来的工作,实际上,语言并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是谜,而且总是会有更多的谜。 我们前行的过程中,我会努力做好记录,但那就是另一份报告的内容了,这份报告到此结束。现在,我们已经来到河面的一座桥上,大象会按照它们记忆中的路线给我们领路。霍夫曼还在某个地方,仍然拥有他模仿一千零一种声音的能力。调查局的侦探已经在跟踪我们了,整座城市都在苏醒,河流在苏醒,我们脚下的道路在苏醒,而每一只闹钟都在海底深处响着铃。 致谢 感谢我的家人:西恩、凯特琳、科林·布利斯、凯文、德比、迈克尔·巴瑞、米歇尔·布利斯、罗伯特·布鲁克斯。 还要感谢卡瑞·帕瑞瓦尼、多萝西·斯特、弗兰克、艾伦以及凯尔·巴瑞对这部小说的帮助,我也非常想念他们。我还要深深地感谢凯丽·林克、加文·格兰特、萨宾娜·穆瑞、米拉·巴托克、霍利和西奥·布莱克,感谢他们对我的支持和建议。还要感谢克里斯·巴切德、布莱恩·巴尔迪、罗伯特·N·卡斯帕、希瑟·卡斯特鲁西、艾伦·达特罗、米希尔·贝·高特、诺伊、霍兰德、沙鲁·拉德、丽·纽曼、让·西奎瑞和特瑞·怀特林,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助和中肯的批评。 感谢埃斯蒙德·霍姆斯沃斯对我的指导和他对本书的深刻见解;感谢艾莫·多兰对我的鼓励和充满智慧的指导;感谢杰森·亚瑟对我的支持,并把这本书带到了英国;感谢>?米米·迪诺沃的慷慨;感谢德瑞亚·阿尔伯提斯、威廉·伟佛、布拉德福特·蒙洛和所有曾经帮助过我的人;还要感谢克里斯蒂·帕罗瓦妮把她关于大海梦境的创意借给了我。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玛瑞恩·巴瑞·布利斯,她一直很喜欢有趣的神秘故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