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辛亥演义》 楔子 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三年半。今年猪吃羊,种田不纳粮。 此民谣,不知何人所作。99lib.在清朝末年不胫而走,传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特别在“皇城脚下”的北京城内,更是道听途说,街谈巷议。京里人又喜欢寻根究底:猪吃羊是怎么回事呢?好在中国自古传有“十二属相”,老年人掐指一算:“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猪字就是亥年。宣统皇帝戊申登基,至辛亥恰是三年,不就到了么!” 至于“羊”字,有人说是犬羊之性、腥膻之气,暗指清朝的残暴统治。也有人掐算说:“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四月建巳、五月建午、六月建未。午马未羊,羊指六月,天机不可泄漏也。” 反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们都预感到大清皇朝气数已尽了。 原来满入主中原,建立帝国,国号大清,已达二百六十余年。历经康熙、乾隆盛世便日趋衰微。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被帝国主义打开闭关锁国的大门。接着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海战、八国联军进北京,世界列强恨不得把中华神州瓜分殆尽。清朝政府则每战必败,丧权辱国,割地赔款,民族危机空前严重。慈禧太后是同治、光绪两朝的实际统治者。她擅权专政、穷奢极侈,为一己之私,对外奉行实国方针;对内则绞杀改革,镇压革命,又上行下效,官吏腐败,民不聊生,于是各地民变蜂起,革命党纷纷举事。明眼人都看出,大清皇朝已临摇摇欲坠、大厦将倾之时。九九藏书
藏书网
1908年农历十月,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同时病危。慈禧临终宣旨,立光绪胞弟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为嗣皇帝,载沣为摄政王。隔日,“两宫”便相继驾崩。 此时,小皇帝溥仪不满三岁。农历十一月初九日,假紫禁城太和殿行登基大典。宫内太监把溥仪抬到宝座上,摄政王载沣单膝侧身跪在宝座下,双手扶住哭喊的小皇帝,接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礼。溥仪遂成清朝第十代皇帝,年号宣统。 宣统之父载沣二十五岁,以摄政王名义代行皇帝职权。光绪皇帝遗孀隆裕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她将光绪遗谕“必杀袁世凯”转交载沣处理。只因戊戌变法时,由于军机大臣袁世凯告密,致使变法失败,光绪被慈禧太后幽禁终生。载沣欲杀袁世凯为兄报仇,同时把军权夺下。载沣先和领衔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商量。奕劻受过袁氏重金贿赂,假意道:“杀袁世凯不难,但如北洋军造反如何办理?” 更有军机大臣张之洞极力劝阻,摄政王载沣犹豫再三,不得已在农历十二月十一日挂出“宫门抄”:“上谕:袁世凯患有足疾,着即回籍养疴。” 宣统皇帝实乃一三岁小孩,当时只是玩耍嬉戏而已。无论袁世凯开缺,或是张之洞去世,或是什么筹备君主立宪,什么饥民造反、革命党起义,或是什么民谣“猪吃羊,羊吃猪”,此等家事、国事、天下事,他如何理解得?如此蒙蒙然在宫中过了两年多。至辛亥年,即宣统三年,小皇帝溥仪满五岁,加上天赠一岁,地赠一岁,文武百官赠一岁,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岁。这一年元旦朝仪,特为隆重。太监给宣统穿上金龙袍褂,戴上珠顶冠,挂好朝珠,脚穿粉底朝靴。五鼓,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排列于午门外,小皇帝在摄政王及内监护送下,率诸王公及满族一品大臣亲祭堂子(即拜天地群神)。黎明回宫,先至奉先殿祭祖;继至隆裕皇太后寝宫,行礼问安。 然后,小皇帝宣统再乘辇出御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大礼。辰刻,回乾清宫,高坐宝座之上。庭前鞭声响过,接着鼓乐齐鸣,演奏“丹陛大乐”,诸王及皇室近支依次到丹墀两侧向宣统行三跪九叩礼……乐五奏,宣统御西暖阁,内外诸臣齐集午门内,望毓庆宫行两跪六叩礼。礼毕散班。好一派四海升平景象。这正是:皇家但愿传承久,万世一系无尽头。炮火响震长江畔,武昌举义黄鹤楼。 第一回 黄鹤楼初创文学社 英租界复演风雷 《黄鹤楼》诗曰: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自从唐朝大诗人崔颢的《黄鹤楼》诗作问世以后,楼诗相得益彰,更是风雅无限,黄鹤楼登临胜地,本名盛天下了。 相传黄鹤楼是三国时,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始建于湖北省武昌蛇山黄鹤鹄头,隔长江与龟山遥相对峙。初建时楼高九十九尺,三层八方形;它依山傍水,拔地刺天,雕梁画栋,形制奇绝。被誉之为“天下绝景”,使无数骚人墨客咏叹不已。所惜者,因武汉三镇地处中原,扼“九省通衢”水陆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战火连绵不绝,天灾人祸迭见,致使武汉三镇沉浮无常,黄鹤楼也随之时毁时修,屡兴屡废。 最后一次是清同治年间修复的。光绪十年八月(1884年),武昌汉阳门失火,殃及黄鹤楼,又成废墟。时临晚清,内忧外患,国事日非,再也无力重建。直到张之洞出任湖广总督近二十年,调.赴北京任军机大臣后,其门生故旧,在原黄鹤楼旧址附近,另外修建一座风度楼,以志怀思,并抒废墟之叹;但这风度楼的气势格调却大为逊色,黄鹤楼名存实亡,转而成为泛指附近的地理名词了。 当年只因黄鹤楼举世闻名,后又竞相锦上添花。历代好事之人,在其周围修建起许多亭台楼阁,形成众星拱月、独具一格的建筑群。如:圣像宝塔(又称孔明灯)、涌月台、太白堂、吕祖阁、吕仙亭、鹅字碑(传为王羲之书)、禹碑亭(蝌蚪文),还有琳琅满目的历代名人诗碑之类,以及元末农民义军领袖“大汉陈友谅之墓”等等,吸引着远近游人、羁客,成为长江中游的一颗明珠。曾几何时,就开设起许多大小茶馆,还有那算命的、看相的、测字卜课的也应运而生。再有走江湖卖艺的、弄武术的、卖膏药的、耍把戏的,也在这里献艺谋生。那挑担卖小吃食的,从最便宜的油炸臭豆腐干子、水煮荸荠,到驰名全国的“沔阳三蒸”——蒸鱼、蒸肉、蒸菜,应有尽有。灾荒年月,农民流离失所,也有在此卖儿鬻女的,另有那摆满路边的各类荒货摊子等等。黄鹤楼一带人群熙熙攘攘,游客摩肩接踵,整日像赶庙会一般。 时至清朝末年,岁次辛亥(公元1911年)大年初一清晨,蛇山脚下武当宫内,黄鹤楼后吕祖庙里,香火弥漫,烟雾缭绕。拜神的、送香的、求子的、许愿的,挤满殿堂。沿山脚下,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这时,在山脚下人流中,正有三三两两新编陆军士兵走上山来。他们身着土黄色新军制服,头戴宽檐军帽,腰束布皮带,一路谈笑,一路欣赏琼楼玉宇的雪后山景,向奥略楼走来。 此刻在奥略楼上已有三人等候。其中一人身穿长棉袍,头戴礼帽,颈围长围巾,全身便装打扮。他躯体魁梧,肤色黝黑,年方二十四岁,这人便是蜚声武汉报界的《大江报》主笔,湖北蕲州才子詹大悲。 另两位穿便装的都是湖南人,一样的长挂脸,眉清目秀,很像亲兄弟。高个子举止潇洒,气宇轩昂,年二十六岁,名叫蒋翊武。 矮个子五短身材,机警聪慧,年二十七岁,名叫刘复基。两人曾参加过黄兴领导的甲辰年长沙起义,失败后,刘复基随黄兴亡命日本,参加同盟会。蒋翊武赴上海办刊物遭查封。后来,蒋、刘二人在湖南、上海等地无法立足,便旅居湖北。两年前在汉口《商务报》结识詹大悲,共同陈析国事,研究革命方略,决心为推翻满清专制王朝做一番事业。蒋翊武、刘复基两人离开《商务报》投身新军当兵,参加筹组革命团体。只因原来组织的群治学社、振武学社均被黎元洪派员侦出破坏,受尽挫折,年前才又联络潜伏的老同志,改组成立文学社。由詹大悲以《大江报》名义发出请柬,邀约于辛亥大年初一,在黄鹤楼举行新年团拜。实是首次聚义,成立文学社。 各营盘代表近二十人相继来到奥略楼三楼,均是二十多岁年纪,个个血气方刚,喜气洋洋。詹大悲是唯一穿便服的非军人,他热情地与众人打招呼。众人围成一圈,举行团拜,互道年喜。大家依栏杆坐定后,蒋翊武便把《大江报》铅印的《文学社简章》分发众人,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道:“今天是文学社成立大会,请诸位先看看简章。” 众人接过简章,凝神注目,只见上面写道: 文学社简章 一、名称:本社以联合同志研究文学,故名曰文学社。 二、组织:本社设社长一人,副社长一人,文书部长一人,评议部长一人,均由社员推举之。 (甲)文书部…… (乙)评议部…… 三、职责:社长管理本社一切事项,督同社员发展社务。 副社长协助社长发展社务…… 四、经济:本社社员缴入社基金一元,每月按月薪缴纳月捐十分之一…… 五、入社:凡愿为本社社员者,须经本社社员三人以上之介绍,经本社派人调查,认为与本社宗旨相同者,方得为本社社员。 六、附则…… 《简章》近千言,通篇无一革命字句,简明扼要,不露破绽。大家读后会心地相视一笑,情绪顿时活跃起来。 蒋翊武示意詹大悲做番说明。詹大悲微笑说道:“今天邀集大家元旦聚首。关于名称问题,原来的振武学社涉嫌政治色彩,出事后不宜再用。我和翊武、复基等商量,不如以研究文学为名,可以避人耳目,故取名文学社。简章是我起草的,请诸位看后给予指正。今后,《大江报》便是文学社的言论机关,欢迎同志们多多投稿。” 大家议论了几句,一致举手通过简章。共推蒋翊武为文学社社长,刘复基为评议部长,詹大悲为文书部长。副社长一职暂缺。 詹大悲道:“此地不便久留,请诸位去茶馆喝茶,慢慢叙谈。” 众人从奥略楼鱼贯而下,茶馆老板早在门口笑面相迎。选一块僻静处围桌坐定,茶馆伙计沏好上等龙井,端来各类细点,众人边饮边谈。 汉口英租界刚刚发生一件流血惨案,这立刻成为闲谈的热门话题,人们邀请詹大悲介绍一番。詹大悲哈哈笑道:“今天是辛亥年大年初一,汉口英租界吴一狗案发生在八天前,正是快过小年之时,我看可是个小小的预兆呢!” 杨选青已急不可耐,插嘴道:“快把事件说来听听,那人力车夫吴一狗究竟是自己病死,还是被印度巡捕打死的,现在众说纷纭。” 詹大悲回答道:“其说不一,完全是官场对洋人为虎作伥所造成的。此案件只有《大江报》秉笔直书,敢言人所不敢言。《大江报》现不胫而走,零售卖报小贩出报馆门口,便被抢购一空,怪不得武昌买不到《大江报》呢!” 詹大悲叙说至此,又呷一口茶。刘复基郑重说道:“大悲,现在谣言甚嚣尘上,军营中更难辨是非,烦请你从头至尾讲个详细,与大局有何关系,大家也不妨仔细思量一番。” 詹大悲把香茶盖碗往桌上一顿,说道:“诸君欲知其详,现在我就言归正传。” 话说头年腊月二十一日夜晚,正是急景残年,朔风凛冽,路断人稀之时。在汉口英租界,一个人力车夫拖着空车往大舞台方向赶行。盼望多拉一趟车,多挣几个铜板。迎面一个醉酒的印度巡捕趔趄走来,车夫上前去兜生意,那印度巡捕把警棍向洋车一敲,车夫以为巡捕要坐车,急将洋车放下,不小心车轮误压了印度巡捕的皮靴。巡捕大怒,挥手便给车夫一警棍,车夫啊呀一声踉跄倒地,待要挣扎站起,那印度巡捕又狠狠地猛踢车夫数脚,扬长而去。 洋车夫倒在马路上昏迷不醒。英租界巡捕房侦探从旁走过发现后,急召华人巡捕将车夫抬往巡捕房附设医院诊治。这时,数名过路的人力车夫也来帮忙,随同到医院门口围观,这也是关心同行性命。不料,车夫进医院后随之断气死去。洋医生大惊,怀疑是传染病白斯笃病状,急命将车夫尸体抬出租界外后城马路,吩咐华人警察召人认领。汉口人力车夫大部集居在后城外棚户区。当夜棚户区一带人们奔走相告,敲锣呼喊:“哪家有出车的没有回啊!后城倒着个拖车的……” 整个棚户区便轰动起来。 一个应城车夫认出是同乡吴一狗,便奔到吴家报信。吴一狗的母亲和兄弟等踉跄赶到现场。老母亲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棚区附近的许多人力车夫、土木工人也来围观,大伙儿议论说:“人命关天,这死得不明不白,怎么办呢!” 忽有人挺身而出道:“从哪里抬出来的,就抬回哪里去,先把死因弄个明白。” 群情激愤,当夜又将尸体抬回英租界巡捕房的附设医院。人群围在门前骂声不绝,巡捕房打电话给汉口警察厅,要求派队伍前往弹压,派法医前往验尸。 汉口警察厅法医奉命到医院验尸后说:吴一狗身无伤痕,属于病死。医院特赏薄棺一口装殓,雇人抬出租界。围观的劳苦民众无不愤慨,大骂官方袒护洋人,许多人倡议租界车夫罢业。次日清晨,后湖区鸣锣呼喊:“今天一律不出车,罢工停业啰!” 这天,英租界内果然不见一辆人力车。堆土填筑后湖的土木工人也自动罢工声援。 英租界地临江边,马路宽阔。这天正是星期日,又刚发生印度巡捕打死人力车夫案,好事者都跑到英租界看热闹。人群蜂拥而至,把英国巡捕房围得水泄不通。开始是有人起哄呐喊,要印度巡捕滚出来说理;继而指手画脚,破口痛骂。印度巡捕关上铁门,不敢露面。到后来,不知>何人带头用江边堆集的石块向巡捕房掷去,把窗玻璃哗啦啦击碎。接着愈演愈烈,乱石横飞,雨点一般砸向巡捕房,辱骂声、呼啸声响成一片,像发生暴乱一般。 正当围闹紧急之时,忽然,巡捕房楼上窗口伸出两尊炮口,闹事民众吓得纷纷后退,从远处掷石呼喊。过路洋人也遭石块袭击,洋行商店紧闭铁栅大门。英国驻汉领事法磊斯眼见风潮愈演愈烈,又不见汉口警察厅队伍前来,便紧急调遣停泊江边的英国军舰水兵登岸防守领事馆、银行。命司令官率五六十名水兵,全副武装列队鼓号,以示镇压。水兵队伍刚走到一码头,就有民众投掷石子,呐喊呼啸。英水兵司令官命水兵鸣枪示警,恫吓。民众听枪响慌乱溃逃,英水兵望着哈哈大笑。然后,英水兵又继续前进。 民众却气愤难消,回头又把乱石掷向水兵队伍。英司令官下令实弹开枪,只听一排枪响,民众尖声惊叫,二十余人倒在血泊中。 这时,江汉关道、夏口厅、警务总监、洋务委员等正齐集洋务公所会商。江汉关道台齐耀珊说:“我们先出去劝散,不行时只有请示大帅。” 文武官员刚出门来,恰逢水兵开枪,中弹民众应声倒地,后面民众潮水般后退,正与文武官员相撞。民众的满腔怒气正好向中国文武官员发泄起来。前面人怒斥官僚验尸不公,袒护洋人;后面人捡起石块,没头没脑地打将过来。齐道台左眼被石块打中,洋务委员被击伤鼻梁,流血不止。所有官员都被砸,伤势有轻有重。齐道台鼻青脸肿,逃回洋务公所,气急败坏地呼喊:“反了!反了!” 拿起电话向武昌请兵,电话中听不清楚,齐道台却听清了召唤,立即奉命乘快轮过江到督署进谒大帅,面禀一切。 湖广总督瑞澂见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汉口军备单薄,非武昌出兵不可,便命令第八镇统制张彪派新军一标渡江和平镇压。另派有关官员过江,与江口官绅、领事会商,妥善处理事变。 统制张彪立即调兵过江,分头把守英租界各街口,行人只准出界,不准入界。派兵鼓号巡逻,民众逐渐散去,英国水兵也退归兵舰。交涉使与英领事交涉。英水兵枪杀的尸首,由夏口厅派人送到洋火厂暂殓,验明伤痕,拍下照片,留待以后交涉认领。官方贴出告示,大意是不准谣言惑众,自有官方处理;围观闹事者赶快散去,违抗者格杀勿论。商会也连发三道告示,语气则缓和得多。到夜晚八时,英租界地段又复宁静。 二十三日早晨,租界一带店铺不敢开市,人力车夫也不出车。 汉口总商会派人分头演说,劝导民众不要扩大事态,等候官方和商会秉公办理。如果英领事不给相当赔偿,再另采取文明抵制办法。 二十四日,湖广总督瑞澂派出官方代表及军医,邀请英领事派法医二人,商会延请中医二人复验吴一狗尸身。几经交涉,拖到次日傍晚才在济生堂开棺验尸。轮番复验后,都说并无伤痕。提法使当场宣布:“复验无伤,因病死亡。” 然后回武昌向总督瑞澂报告结果。瑞澂说道:“车夫既属病死,勒令尸亲领尸埋葬,不许妄生要求。至于对洋兵击毙之人,良莠不齐,愚民无知,随声附和,开始并无仇洋排外思想。而洋兵擅行开枪杀伤多人,违背公理。交涉使可会同江汉关、巡警两道,首先查明死者身分,平日是否安分守己,再酌情与英领事谈判。要求惩办开枪水兵,抚恤伤亡民众,以免影响商民感情。” 英领事法磊斯坚持说华人无理取闹,与义和团拳匪相同。法国、比利时、丹麦各领事也态度强硬,对交涉使提出的要求一概严词拒绝。 官方交涉无结果,汉口绅商各界也不满意。前日又纷纷谣传,吴一狗确是被英租界印度巡捕黄胡子踢死的,腰上有伤痕两处。 当局畏惧洋人,复验时串通商会会长说:“总以无伤为好,交涉千万办不得。” 总督也受下属蒙蔽,对流血惨案也不太过问。商团开会,一致通过要求英领事惩办踢死吴一狗的印度巡捕黄胡子,优厚抚恤死难者家属。如英领事不答应,从正月初三起,则要开始抵制英国货。后事如何,就看年后分解了。 詹大悲演说车夫案,至此戛然而止。举座无不愤慨,刘复基拍案而起道:“后事不用分解,已经晓得了。” 旁边一人道:“复基是‘小诸葛’,未卜先知,不妨把后事说来大家听听。” 刘复基道:“公文往来,旷日持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洋人是‘有强权无公理’;那洋人的奴才是‘宁赠友邦,无与家奴’。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蒋翊武道:“今年说不定会有大事发生。我们元旦聚首,重整旗鼓,一旦有事,不致坐失良机。我们当务之急是扩大社务,发展组织。只因当局腐败无能,洋人才敢如此欺侮我们。大势所趋,清朝是快完了。” 然后大家各抒己见,研究迅速发展社务。直到天近中午,才拱手而散。 詹大悲付过茶资、小费,与蒋翊武、刘复基走在最后。詹大悲道:“蔡济民为何不来?” 蒋翊武道:“我前天还专门去约他,邀请他一定到会,他答应了的,不知为何又变卦未来。” 刘复基道:“我俩去二十九标给他拜年,探个究 7adf." >竟。” 詹大悲道:“这样最好。你俩去给他拜年,联络下感情。文学社副社长的位置还给他留着呢!我去监狱看看胡瑛,把今日集会告诉他,下午我就过江去了。” 第二回 宪兵正目密结革命党 湖广总督宠爱廖美人 当年的湖北省会武昌,乃是个方圆五六里的弹丸小城。城墙高近三丈,厚六七丈,长达三千五百丈,共有十座城门。城内蛇山横断东西,山阳还有偌大个紫阳湖。紫阳湖南军营林立。工程八营驻扎湖畔。湖东是右旗营盘,驻扎第二十九标和第三十标。隔街又是左旗营盘,驻扎第三十一标和第四十一标及陆军第二十一协司令部。军械所设城东南楚望台。督署衙门和第八镇司令部驻城内西南角。其他还有宪兵营、消防队、巡防营、陆军学堂等。 城外西北角还有恺字营,驻扎炮队第二十一营、工程队、辎重队。文昌门外驻扎辎重八营。城外巡司河两岸有武建营,驻扎第三十二标、马队第二十一营、马队第八标、炮队第八标等。小小武昌城竟被军营占去三分之一。 初一军营放假,人人出营看亲拜年。驻扎城外的便拥进城内,越是繁华街道军人越多。蒋翊武和刘复基走下黄鹤楼,沿长街在人群中挤了一阵,便进入右旗营盘。蔡济民担任排长职务,在营房尽头有单独住房。蒋、刘二人寻到门口,只见房门虚掩,隔窗玻璃向内窥望,看到蔡济民在床上和衣而卧。刘复基轻叩房门,蔡济民一骨碌翻身下地。蒋、刘二人推门而入,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 蔡济民拱手答礼:“恭喜!恭喜!新春如意。” 一面让座,一面从炭盆上提壶沏茶。蒋翊武道:“我们刚从黄鹤楼喝茶下来,特给济民兄拜年,深怕你出门去了呢!” 蔡济民 9053." >道:“我去黄陂同乡家中拜年刚回来。” 说着,蔡济民端上茶水、糖果,三人围桌而坐。蒋、刘二人闻到一股酒气,便端坐不动。蔡济民发愣道:“今日怎么讲客气?” 蒋翊武道:“不是我们讲客气,是济民兄客气过分呢!前天我俩受大悲嘱托前来邀您去黄鹤楼团拜,您是答应了的。今日忽又爽约,实在让我和复基难堪呢!” 蔡济民笑道:“二位原是来问罪的,那我负荆请罪就是了。” 刘复基道:“新春佳节,哪有这种意思?在黄鹤楼团拜,大悲几次问到你。” 蔡济民道:“蒙诸兄关照,我深表谢意。文学社成立,第二十九标也有人参加了嘛!” 蒋翊武道:“我和大悲、胡瑛都商量妥当。他们说你是日知会老同志,为事业计,便于在右旗营盘发展组织,你必须参加文学社,切切不可推辞。” 蔡济民道:“你藏书网们不了解我的处境。日知会被查封后,第二十九标内有些分散的小团体,小团体又结成军队同盟,众人推我做主持人。去年,共进会孙武邀我入会,我百般推辞。孙武说:‘你是日知会老同志,可以不举行入会手续。’标内同志知道了,问我是否想把军队同盟拉入共进会?我只有反复解释。现在你们又邀我参加文学社,我又无分身术,一个闺女找几处婆婆家,岂不笑话?” 蒋翊武接口道:“非我蒋某做小人谗言。孙武那个共进会为扩充力量,招揽江湖,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一遇变节者必然败坏大事,这是有前车之鉴的。文学社以武昌为基地,专一从事军中活动。新军士兵觉悟高,严守秘密。计划在半年至一年内,除军官及个别不稳分子,争取新军中百分之八十的人入社。一旦举事,拔清帜而易汉旗。大悲名之谓‘端营政策’。为此,特邀你参加。” 说着,蒋翊武从口袋内掏出一份《文学社简章》放到桌上。 忽然,门外高声响起“恭喜”,推门走进一位客人。来人身着宪兵制服,体魄魁梧,气度轩昂。蒋、刘见是陌生人,便急想把桌上《文学社简章》收起。蔡济民却顺手用书册把《简章》盖了,起身向来人拱手答礼:“恭喜!恭喜!” 再向蒋、刘二人介绍:“这位是彭君楚藩。本省鄂城人,现在宪兵营供职。” 蒋、刘二人也向彭楚藩通报姓名,叙礼寒暄。 彭楚藩听蒋、刘二人湖南口音,不免仔细审视两眼,然后向蔡济民道:“我刚从汉口值勤回来,给兄拜年,请兄去寒舍畅饮几杯年酒。不知有其他约会没有?” 蔡济民道:“我上午在外已饮酒过量,回来便倒在床上,实在不敢再喝了。” 蒋翊武、刘复基听着蔡济民和客人谈话语言,似是十分稔熟,但从未听说蔡济民结识宪兵朋友。看那水红色的宪兵领章,暗自诧异,一时显得有些尴尬。于是,便起身告辞,蒋翊武道:“前客让后客,我们回营去,以后再来拜望。” 蔡济民一把扯住蒋翊武衣袖,看看窗外无人,说道:“诸兄均是济民好友,有缘在此相逢。济民当尽地主之谊,请诸兄同去军中酒馆饮谈。” 说罢,从桌上抽起书册下的《简章》装进衣袋,便请客人一同出门。刘复基随机应变道:“我和翊武先来相邀,又在此得识彭君。旧朋新友欢聚一堂,正该由我和翊武做东。” 彭楚藩察言观色,已知蔡、刘二人绝非寻常之辈,转而满面笑容说道:“承蒙诸兄不弃,小弟忝陪末座。我刚从军中酒馆路过,今日大年初一,酒馆关门过年,即便诸兄诚意做东,也只好另择他日了。小弟家眷在此,住平湖门,离此地不远,有现成薄酒,敢请劳驾诸兄光临寒舍叙谈。如有推辞,小弟只好告退,从此相绝。” 几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蔡济民急忙周旋道:“楚藩兄如此爽快,敢不从命。我正想为诸兄介绍做朋友,我们就同去叨扰就是了。” 说着向蒋、刘二人递眼色。蒋、刘二人也正想结识朋友,联络感情,便也不再推辞。四人一路谈笑着走出营门。 彭楚藩在前引路来至平湖门住处,妻子秦氏见丈夫带来三个新军,忙打招呼道:“叔叔、伯伯过年好!快请屋里坐。” 客人也异口同声问过:“嫂嫂过年好!” 湖北习俗,正月过年,家家都在堂屋方桌上摆上四个盘子,内盛花生、瓜子、酥麻糖、糕点等待客。彭楚藩招待客人围桌而坐。秦氏沏好茶,客人便嗑着瓜子,饮茶、吸烟聊天。 蒋翊武询问彭楚藩何时到宪兵队供职?最近忙何事?彭楚藩叹口气说道:“最近一周忒忙,只因汉口英租界发生洋兵开枪毙伤人命重案,接连几天去汉口。今天上午还在值勤;中午十二时才得换班回来,晚上七时还得去营部复命。” 又相互询问、通报了籍贯、年龄以及入伍时间。四人年龄大致相差不过一两岁。刘复基年龄最长,二十八岁。彭楚藩二十七岁,蒋翊武二十六岁。蔡济民二十四岁,年龄最小,任排长职务,却军阶最高。说话间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不一会儿,秦氏便要彭楚藩收拾桌子,冷盘、热菜摆满一大方桌。彭楚藩端出泸州老窖,四人碰杯祝酒。美酒三巡,言语增多,便无话不谈了。刘复基早憋了一肚子话,首先说道:“济民,我们约好的今天上午在黄鹤楼喝茶,你为何爽约?” 蔡济民涨红着脸道:“现有宪兵哥哥在此,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蒋翊武道:“宪兵哥哥在此也要谈,难道你把宪兵哥哥当成外人吗?” 当时,宪兵负有特殊任务,有“见官大一级”的谚语,故把彭楚藩戏称宪兵哥哥。彭楚藩听他们三人打哑谜,便给每人把酒斟满,站起身举杯说道:“你们既把我当做宪兵哥哥,就先干一杯。宪兵哥哥不是外人。诸兄葫芦里究竟有什么药,不妨倒出来让宪兵哥哥见识见识。” 干过杯后,蔡济民也逗趣耍笑道:“没有什么。” 说着从衣袋内取出《文学社简章》递给彭楚藩看,“年前,有朋友送来《文学社简章》一份,约我参加,可惜我对诗文一窍不通,不敢前往。楚藩兄诗才甚高,何不参加进去,将来写出比崔颢《黄鹤楼》更好的诗,也未可知呢!” 彭楚藩接过《简章》看后问道:“不知这文学社社长、副社长是谁?” 蒋、刘二人默不作声,蔡济民则哈哈笑道:“这文学社社长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彭楚藩机敏地面向蒋、刘二人问道:“敢是蒋、刘二兄吗?” 蒋翊武答道:“我是滥竽充数,暂承其乏而已。” 彭楚藩又问:“那副社长呢?” 刘复基瞟一眼蔡济民道:“那副社长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蒋翊武道:“只是副社长架子太大,三顾茅庐而不出山,至今尚虚位以待。现在要楚藩兄助一臂之力呢!” 蔡济民指着刘复基道:“真正的孔明在这里,外号‘小诸葛’,人所共知。” 彭楚藩把桌一拍,说道:“我不问谁是真诸葛,谁是假诸葛。现在只问济民,我们是老朋友,你到处参与其事,竟把我瞒得如此严实。今天是认罚?还是认打?” 蔡济民笑着拱手道:“好宪兵哥哥,我怕他们强拉我入伙,逃脱还来不及,哪里会是副社长呢!” 说得举座哄笑不止。 经过这番取笑闹腾,葫芦里的药丸全倒出来了,重新叙礼落座。彭楚藩道:“今天本想约济民一块去看个老朋友,不期与蒋、刘二兄邂逅相遇,竟把党人引到家里来了。” 蒋、刘二人起立郑重说道:“楚藩兄如肯参加文学社,兄弟们幸甚!革命幸甚!” 这也是同气相求,惺惺惜惺惺,彭楚藩当众应诺,并拉蔡济民道:“我们一块参加文学社,你不便担任副社长职务也罢。” 接着,谈及文学社当前活动方针,蒋翊武道:“当前以扩大范围,发展社务为首要,尽力介绍新同志入社。” 彭楚藩道:“宪兵营多数奴隶成性,实难找到有志之士,只有慢慢观察。” 蒋翊武道:“督署、镇司令部、宪兵营等要害机关,联络不易,暂不发展,避免坏事。” 谈及文学社以《大江报》做言论机关,彭楚藩更极表赞赏,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饭后,蒋、刘二人留下标营番号住址,以便有事联络,才依依不舍地握手道别。 彭楚藩送走客人,小憇片刻,便去宪兵营复命。踏进队官办公室,彭楚藩见队官正和宪兵营官管带(即营长)果阿青闲谈。彭楚藩行过军礼,队官便问:“上午汉口方面情况如何?” 彭楚藩立正回答道:“汉口今日平静。” 管带果阿青问道:“济生堂门前也平静吗?” 彭楚藩道:“卑职上午一直在济生堂门前巡逻。清晨、有吴一狗母亲及弟弟持香火供物进济生堂上供,后即离去。门前无其他闲杂人,也无意外事情发生。” 果阿青说道:“全靠大帅赏罚严明。对汉口流.血惨案,凡奉职无状的文职人员,上自江汉关道台,下至区长,一律记大过一次,以惩戒因循迟误之咎。对军职人员多有嘉奖,今晚特在督署内招待看戏。彭正目,你辛苦了,今晚我带你去署内看戏。” 彭楚藩原想销差后回家与妻女团聚,不料管带忽然要带他去督署看戏,如果推辞,必然得罪管带,被斥为不识抬举。彭楚藩是个聪明人,只好应命道:“谢谢管带抬举,卑职听命左右。” 果阿青大喜,起身说道:“那好,我们该到署中去了。” 又招呼一声马弁,昂首走出宪兵营大门。彭楚藩跟在后面,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痛楚。 走近督署大街,岗哨渐次增多。督署辕门外红灯高悬,到处贴满福禄寿喜。绕过正厅大门.99lib.,从夹道进入后院,更是披红挂绿,灯火辉煌。 总督的文案和亲兵戈什守候在小礼堂门口,迎接客人。文案对宪兵管带躬身作揖,果阿青点头作答,又回头示意马弁和彭楚藩留在门外,果阿青独自挺胸大步走进小礼堂。 礼堂内汽灯照耀得如同白昼。湖广总督瑞澂坐在大紫檀雕寿字团云盘花的太师椅内,正拈须和许多将校闲谈。他身穿紫貂团花行装,开褉袍下绣海水红牙,外罩大红起花缎狐嗉出风的马褂。 大围帽上戴从一品顶戴,孔雀双眼花翎微微地颤动。项挂朝珠,足蹬京造乌缎靴,腰间扣八块玉宝带、各类汉玉佩件,还外戴着槟榔壶的荷包、碧玺的鼻烟壶之类的玩意儿,滴里搭拉的一大堆。果阿青正步向前行过军礼,瑞澂略为欠身作答。果阿青又和其他将校打过招呼,只听瑞澂和张彪谈笑道:“你真有锦囊妙计。出百枚铜板做犒赏,人力车夫便不罢市,拖车便向租界跑,哈哈,哈哈……” 众官员见大帅高兴,也都跟着赔笑不止。 瑞澂头年秋,由江苏抚台擢升湖广总督,成为红极一时的封疆大吏。为何瑞澂如此官运亨通,人们猜测不一。有人说瑞澂姓爱新觉罗,是清皇朝的宗室。又有人说瑞澂姓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的侄儿。原来他本姓博尔济吉特,满洲正黄旗人。光绪皇帝的珍、瑾二妃是瑞澂的亲表妹,瑞澂原配夫人是皇室载泽的妹妹,载泽的夫人又和宣统皇帝生母、摄政王载沣夫人是同胞姊妹,瑞澂实乃赫赫国戚。他贡生出身后,先在刑部做文书,后迁主事。出京后任九江道,又移上海道,再升任江西按察使(即臬台),封江苏布政使(即藩台),又升江苏巡抚。扶摇直上,再升湖广总督,来到武昌。 瑞澂在任上海道时,结识一个外国冒险家犹太人哈同,绰号“地皮大王”。当时上海道是个大肥缺,原来本息总数高达近十亿万两的庚子赔款,每年分摊各省的赔款均由各地集中到上海道衙门,由上海道汇总交割外国人。而各地所送款项到达上海日期早晚不同,哈同要瑞澂把交割时间尽量拖延,这中间的利息,就成为上海道的“外快”。瑞澂把此勾当全交犹太盟兄哈同经营盘剥,为此发了横财。瑞澂离开上海时,在外国银行已存下几百万两银子。 再一件大事是瑞澂在江苏藩台任上丧偶,便到处访求美人续弦,其心腹文案介绍江西某游击遗孀廖夫人的独生女。此女芳名克玉,年方二八,花容月貌、情窦初开。文案做撮合山,瑞澂相看后,即魂不守舍。经过明媒正娶,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四十六岁的瑞澂,廖淑女便做了藩台夫人。 瑞澂是正月十七生日,新夫人是正月底生日。到辛亥年正月,瑞澂便满四十八岁,正逢本命年。夫人满十八岁,恰是结婚三年。刚到湖北武昌,不便设宴祝寿,瑞澂便私下向夫人商量,在正月初一、初二、初三请戏班子在督署连唱三天大戏,以示庆贺。招待文武官员联络感情。谁知戏班刚刚请定,汉口便发生人力车夫吴一狗事件及英国水兵开枪人命重案。至大年除夕,汉口方面总算平静下来。是否照常演戏瑞澂尚在犹豫之中,夫人从旁说道:“请妥戏班不演,你这大帅要被戏子们骂一个正月。总督点戏不敢唱,被人当成笑话说。戏子、王八、吹鼓手,过生日挨他们骂,今后还有吉利日子过吗?” 夫人之言,如同圣旨,瑞澂决计派人把戏班接进督署,连演三天,招待各级将校,不算失策。 诸武官将弁接大帅偕夫人看戏请柬哪有不来之理。统制张彪和夫人最为踊跃,其他官员有带家眷的,也有不带家眷的。开戏前,瑞澂和张彪坐在中央靠前位置,廖美人和张彪夫人依傍丈夫而坐。其他“妻以夫贵”以官阶高低拱围左右。直到锣鼓敲响,守候在门口的戈什,才允许滞留门外的随员、马弁以及督署中人入场,划定后面位置看戏。宪兵彭楚藩最后进场,在后面贴墙而立。由于他身材高大,台上台下可尽入眼帘。开戏前,瑞澂手拿汉白玉的鼻烟壶先嗅三嗅,打两个喷嚏,说声“开戏”,戈什立刻传话台下,便紧锣密鼓起来。开场戏是瑞澂点的《八仙庆寿》。中途,掌班下台来请总督夫人点戏,夫人喜听《玉堂春》,掌班笑容可掬将双手一铐作为难状。廖夫人会意,说道:“那就不演《大审》一折。” 彭楚藩也无心看戏,目光由台上扫到台下,由《玉堂春》里的王三公子、苏三,再转到瑞澂的花翎上,以及正向瑞澂献殷勤的张彪身上。彭楚藩即景有感,忽然吟咏出一首七言绝句来,反复推敲琢磨,等待回家抄录。因此,戏台上《玉堂春》演到哪里,唱得如何,他都漫不经心。 湖广总督瑞澂兴致极好,待《玉堂春》唱完,瑞澂道:“戏演得好!” 又高声喊一“赏”字,戈什提着红绣钱袋跳上台去,把袋子一抖,白花花的银元哗啦啦满台乱滚。掌班带领名伶等一齐向瑞澂及廖氏跪下,朗声高喊:“谢大帅赏!” 戏班众人同时响应:“谢——”并俯身叩头。瑞澂略点下头,便满面笑容偕同夫人回府邸去了。 瑞澂在督署最后一幢院落居住,进入内堂便由丫环服侍脱下朝服,换上湖绉面的便服皮袍,再和夫人到小饭厅内共进夜宵。瑞澂饮食极为考究:早点吃西餐,必有牛排;中、晚饭吃中餐;夜宵则是中西合璧,三鲜馄饨,外加黄油、糖酱、烤面包片,另配炸桂鱼、酸黄瓜等。正在进食,忽有瑞澂原配夫人所生长子国华蹑手蹑脚溜进门来,向瑞澂行礼后低声道:“禀报父亲大人,盛宫保侄子从北京给父亲带来寿礼。” 盛宫保即邮传部大臣盛宣怀,远在京城,竟及时送来寿礼,瑞澂停箸说道:“难为宫保不忘世交厚谊,还记住我的生日,送的什么?” 国华去饭厅角落打开口袋,露出金灿夺目的半爿物件。瑞澂竟然不识何物,惊异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国华声音顿挫有致地回答道:“镂金台面。” 瑞澂惊愕地倒吸一口冷气,原来他只听闻紫禁城中,慈禧太后在世进膳时使用镂金台面桌子,却从未目睹,今日亲眼见此美轮美奂的黄金制作之物,不由瞠目结舌起来。这时,国华已小心翼翼地把活动桌腿支起,把折叠的台面打开,再平放到桌架上,便搭成一台金光闪闪、精美绝伦的镂金花纹方桌。廖氏也用尖尖的手指抚摸着,赞叹道:“真是美,可怎么制出来的?” 瑞澂问儿子道:“我和盛宫保乃至交挚友,何必如此破费?” 国华心中正为得意,只因有他这关节,才得将此黄金台面运进督署,回答道:“不是盛宫保送的,这是他侄子送的。宫保侄儿有意拜在父亲门下,希望能谋个道台差事。” 瑞澂道:“归根到底,钱还不是宫保出的。这礼我不能收,你收起来,写封璧谢的信,明天你给他送回去。” 国华口吃地说:“他,他带着宫保的手书,明天要来拜见父亲。” 瑞澂道:“你先和他说,我有机会照应就是了,这礼物我不能收。你带他来,我当面向他谈谈也好。” 国华讨个没趣,只好把金台面收起,装进口袋扎好,怏怏退下。廖氏咕嘟着嘴,嗔道:“你可怕金子咬了手吧?” 瑞澂搂着廖氏细腰,软声说道:“我的娇宝贝,回屋我向你说明白。” 一瞥之间,廖氏已喜欢上了那镂金台面,因之进入内寝,便赌气坐到沙发上说道:“你说吧,我听着。” 瑞澂一面宽衣解带,一面说道:“进幔帐吧!进幔帐我向你说。” 廖氏满面娇嗔,啐道:“我不,我要先听清楚。” 瑞澂在灯光下,眯眼看着娇妻,更加求欢心切,软声向廖氏说道:“我的娇宝贝,你看我这富贵荣华是靠什么得来的?” 廖氏道:“你找的算命先生不是说我是帮夫星下凡吗?过去靠你自己,这两年靠我呗!” 瑞澂道:“你说对了一半,还有呢?” 廖氏挑起眉毛道:“还有,靠你在京的大舅子。” 瑞澂道:“你真聪明,又说对一小半,还有呢?” 廖氏道:“还有?那我不知道。” 瑞澂道:“还有就是这盛宫保。” 廖氏道:“我从来未见过盛宫保,我怎会知道。为什么你堂堂总督还得靠盛宫保呢?” 瑞澂道:“这是官场上事,怪我没向你提起过。这盛宫保就是邮传部大臣盛宣怀。他主管全国交通邮政大权,我如有事电奏朝廷,必须经他转达;朝廷内阁有何动静,他又最先知道,与我有关之事,他会立刻发电报给我。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盛宫保可是个重要关节,过去对我多有照应。现在他侄子向我谋做道台,我怎能收这金台面厚礼?且那金台面本是宫中享用之物,我们收下向哪里摆?” 廖氏道:“你说得在理,只怨我没见过大世面。其实,只要你官运亨通,什么金台面、银台面的我并不稀罕。” 瑞澂道:“我再干几年就告老,我们回上海。哈同已给我们买了房子,银行里还有几百万两存款,找金银匠给你制作个金台面的梳妆台,专供你一人用,用不上几十两金子,这比那方桌好多了。” 一席话,说得廖氏化嗔为喜,扭身重整晚妆不提。 第三回 张统制怨毒《大江报》 彭楚藩遇合孙摇清 散戏后,宪兵彭楚藩深更半夜摸回家里,女儿早已入睡。妻子秦氏在油灯下纳鞋底,开门后抱怨道:“你说去去就回,怎这晚才回来?” 彭楚藩叹气道:“唉!碰到鬼,到营里就被管带拉去督署衙门看戏。他嫌一个马弁不够威风,硬把我拉去当随从。” 秦氏放下鞋底去端洗脸水,问道:“看的什么戏?好看吗?” 彭楚藩道:“看的《玉堂春》,我也无心看戏,心里惦念家里。今天第一次看到许多大官,总督和他的太太、张统制和他的夫人、黎协┩场…宪兵管带是最小的。当时若有一颗炸弹扔过去,就送他们一块儿上西天。” 秦氏道:“你这是说些什么傻话,我还寻思有什么美女把你勾住了呢!” 彭楚藩笑道:“你就会往歪道上想……” 说着,洗过脸,忽又想起刚才吟就的一首诗,需要用笔录下,便道:“我还得去后屋写几个字。” 秦氏道:“你着了魔怎的?白天有多少字写不了,半夜还要写字。” 彭楚藩道:“我看戏时忽然想出一首诗,我抄下就来陪你。” 秦氏嗔道:“我不管你,我是要睡啦!” 彭楚藩一笑,拿支蜡烛去后屋书房中,就桌前又反复推敲,提笔写下七言绝句,然后才回前屋睡觉。 次日早饭后,彭楚藩带上诗稿去第四十一标回拜蒋翊武和刘复基。刚走近左旗大营门,迎面碰上刘复基向外走。打过招呼,刘复基说要过江去《大江报》。彭楚藩车转身边走边谈,讲起昨夜在督署看戏时所见所闻。刘复基道:“当权者文恬武嬉,那瑞澂、张彪之流作威作福,享尽人间富贵,百姓遭洋兵枪杀,汉口血案未了,他竟请戏班进督署办堂会,要是报界知道宣扬出去,怕瑞澂该坐不住金銮殿呢!” 彭楚藩道:“不平则鸣。昨晚看戏浮想联翩,偶得打油诗一首,正拟请兄指正。” 刘复基道:“今日是假期,你若无他事,随我一同去《大江报》走走,一方面结识下大悲,一方面将诗稿留下,请他刊载。” 彭楚藩正合心意,欣然一起乘轮过江。 《大江报》馆址在汉口苗家码头对口巷内。刘复基带领彭楚藩径直去后面一间小屋。詹大悲正在伏桌看稿,抬头忽见陌生宪兵,刘复基忙做介绍。寒暄过后,宾主在斗室中落座畅谈。刘复基把昨天下午找蔡济民以及结识彭楚藩之事叙说一遍,最后道:“楚藩、济民二兄同时加入文学社,真令人喜出望外。” 詹大悲笑道:“有楚藩兄做耳目,胜过千军万马。真是文学社之幸事。” 彭楚藩谦逊一番,又把瑞澂给江汉关道台等记大过,督署办堂会事叙说出来。刘复基道:“楚藩兄的诗作怎不拿出来?” 彭楚藩道:“偶得打油一首,实不堪入目。复基兄怂恿前来请教。” 说着,掏出诗笺呈上。上面写道: 辛亥元旦有感 高堂夜啭玉堂春,达官显贵喜盈门。99lib? 隔江喋血付流水,庶民恸地哭尸亲。 詹大悲看后说道:“这诗嬉笑怒骂具备。虽似打油,也可微言大义。《大江报》正拟连续刊载英租界人命重案,尊作留下,以光篇幅。这里经常以文会友,文学社同志来稿,优先刊登。我这里还有一首打油诗和漫画,正待刊出,二位不妨看看。” 说着,詹大悲把桌上漫画、诗稿拿过来。 画稿上画一只猫,又似虎形。那诗稿是: 似虎非虎,似猫非猫,不文不武,怪物一条。 因牝而食,与獐同槽,恃洞护身,为国之妖。 彭楚藩看后笑道:“这是讽刺张彪的。昨晚他正偕夫人坐前排看戏。张彪本是草包将军,只因有张之洞做后台,便当上第八镇统制。” 攀谈起来,极为投机。詹大悲道:“目前革命尚在鼓吹阶段,《大江报》以文会友,以诗会友,以后望楚藩兄多多赐稿。” 彭楚藩道:“承蒙谬奖,以后尚望多多指正。现据简章规定,缴上入社基金。” 随即从腰中摸出银洋一元。刘复基收下,说道:“楚藩兄身为宪兵,做文学社秘密社员,以后直接和机关联系,避免暴露身份。” 彭楚藩得此殊遇,心中十分喜欢。又说了些其他闲话,刘、彭二人便起身告辞。 几天后,两首打油诗、一幅漫画在《大江报》同时刊出。读者看后拍案叫绝。总督瑞澂不读书不看报,张彪目不识丁,当然都无从知晓。倒是张彪手下有个亲信管带肖国斌,持《大江报》到镇司令部告密道:“请统制过目,《大江报》胆大包天,竟然刊登打油诗和漫画,讽刺大人。” 张彪道:“你照实念给我听听。” 肖国斌指着报纸一字一句说道:“似虎非虎,似猫非猫,不文不武,怪物一条。因牝而食,与獐同槽,恃洞护身,为国之妖。” 张彪琢磨片刻,前四句意思大致懂得,后面不甚了然,说道:“你把后四句讲给我听听。” 肖国斌道:“因牝而食,这牝是雌性的意思,隐喻大人贪恋女色,靠夫人吃饭。” 张彪怒骂道:“我贪恋他娘,他管得着吗?还有下面呢?” 肖国斌道:“与獐同槽是双关语,獐是野兽,与野兽同槽,獐、张同音,骂人的话不消说了。” 张彪眼珠却瞪圆了,叫道:“这些狗杂种,转着圈骂人,还有呢?” 肖国斌道:“恃洞护身,为国之妖。意思是说,大人靠张大帅庇护,成为国家妖怪。把张大帅和大人都辱骂了。” 张彪拍案而起,面色铁青,吼道:“这些缺德文人,气死我了!我宰了他们!” 肖国斌道:“请大人息雷霆之怒,这《大江报》实在可恶,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标下有一计在此……” 于是,肖国斌趋前俯耳向张彪如此这般说过。张彪拍胸说道:“好极了,你只管去干,出事有我承担。” 肖国斌得第八镇统制张彪撑腰,次日上午便带兵过江,威风凛凛地来到汉口《大江报》。肖国斌身先士卒,用皮靴将大门“噔”的一声踢开,众兵弁蜂拥而入,把报馆中编辑同人都惊呆了。肖国斌掏出那张刊登漫画的《大江报》说道:“我奉第八镇司令部命令,前来请问贵报主笔,这漫画和诗出自何人手笔?漫画何人?” 副主笔何海鸣出面招待,赔笑脸道:“长官息怒,主笔不在。敝报诗画,纯属消遣之作,绝非漫画任何个人。” 肖国斌道:“这诗画明明谩骂我第八镇最高长官,居心叵测,还狡口抵赖。” 然后向他身后十多名兵弁道:“欺人太甚,弟兄们给我动手。” 肖国斌一声令下,众兵弁立刻大打出手,把几张办公桌统统掀翻,茶杯、烟缸哐啷打碎,文稿、纸张抛撒满地。何海鸣上前阻拦,被兵弁一拳打得满嘴流血。霎时间,把报馆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肖国斌呼哨一声,众兵弁扬长而去。 这时,报馆门口围满看热闹的。一名老记者认出那带兵长官是第三十一标管带肖国斌。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是报纸曾披露其克扣军饷的丑闻,今日找上门来寻衅报复。何海鸣好不容易止住牙床流血,招呼道:“保留现场,大家暂不要动,我去找大悲,我去大成公司找大悲。” 说罢,急忙出门找人。 原来《大江报》自己并无印刷厂,是由歆生路大成印刷公司承印。该公司由天门胡石庵所经营。《大江报》被砸时,詹大悲正在胡石庵处聊天。何海鸣找到詹大悲便说:“报馆被砸了。” 詹大悲一惊,问道:“什么人砸的?” 何海鸣便把情况一说,詹大悲急回报馆。两人一路商量,何海鸣道:“现场未动,快拿主意,是先向警察厅报案?还是向法院起诉?” 詹大悲道:“事关新闻自由,自有法律保护。先向警察厅报案。” 报馆门口贴了《本报启事》,说明被砸经过。办公室内狼狈不堪,詹大悲把屋内现场看过,又与何海鸣商量,决计书写文字材料,一块儿去警察厅报案。正这时,身着军装的刘复基匆匆走进门来。 见面便说:“听说报馆被砸,情况究竟如何?捉人了吗?” 詹大悲道:“损失不大,只是太无法无天了。一定要报案。” 刘复基道:“官官相护,单靠官方解决,必然上当。我意还是先整理内部,让报纸能正常出版为上策。再争取报业公会支持。” 詹大悲道:“复基说的有道理,单等官方解决可能上当。首先照常出报。将被砸事件写成新闻,让社会舆论公断。” 刘复基道:“报馆可写诉状直投督署,此事有碍国法、军誉,看瑞澂如何处理?” 詹大悲道:“此又一策。今晚就写状子,明天和各报新闻一并投送督署。” 入夜,报馆内部整理就绪。詹大悲邀请汉口各报纸载文声援。 詹大悲与何海鸣又连夜起草诉状。翌日,汉口各报将肖国斌挟兵捣毁《大江报》事刊出,何海鸣把各报载文剪下,带上诉状,过江至武昌亲投督署门房。 那门房先不肯收,推诿送法院审理。何海鸣便出示审判厅新闻记者旁听证,后总督文案出来收下,把诉状送呈瑞澂批阅。 湖广总督瑞澂看过诉状后不动声色,说道:“你把近日汉口各报纸拿来我看。” 文案便把年后各报拿来,瑞澂依次翻阅,面色骤变。原来汉口各报把督署正月演戏的戏目《玉堂春》、《四郎探母》、《游龙戏凤》当做新闻刊登,把总督对戏班行赏事大加渲染。与此同时,又刊登英租界血案尸亲访问记。租界报纸更把洋人、官府无遮拦地骂个狗血淋头。瑞澂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事情闹大,如被中枢知道,岂不见责?深觉正月演戏大为失慎。考虑再三,不得不用丢车保帅之法,写批文如下:“状悉。如所呈属实,肖国斌殊属胆大妄为。着督练公所总办铁忠严加告诫,倘有不法情事,定即严惩不贷。” 之后,把《大江报》编辑、记者同人诉状及批文,一并悬于督署辕门告示牌。 人们看到告示牌上批文,都为肖国斌捏把冷汗。宪兵彭楚藩正从督署辕门路过,不免也围上来观看,看后不禁哑然失笑,急去汉阳门渡江到《大江报》馆报信。 詹大悲正在斗室中执笔著文。彭楚藩进门便道:“大悲,督署辕门告示牌挂出你们的状子,并有瑞澂的批语。” 詹大悲问:“瑞澂怎样写的批语。” 彭楚藩把批语大意说过,詹大悲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彭楚藩却冷笑不已。詹大悲诧异道:“你笑什么?” 彭楚藩道:“难道你还不知铁忠和肖国斌的关系?” 詹大悲道:“什么关系,那官官相护是不消说的。” 彭楚藩道:“肖国斌的妹妹嫁给铁忠为妻。铁忠任督练公所总办,哪有妹夫严惩大舅子的呢?” 詹大悲立即转喜为忧,说道:“裙带关系,盘根错节。瑞澂如此批示,真是掩耳盗铃。” 彭楚藩道:“我原以为是那首打油诗惹出乱子,心中很是焦虑。” 詹大悲道:“倒是多亏你那首打油诗,把督署办堂会最先披露出来,引得各报记者纷纷出动,把督署请戏班和盘托出。对肖国斌挟兵砸报馆之事,瑞澂不得不做此批语,掩护自己过关。也够煞费苦心呢!” 两人又议论一番。 下午,彭楚藩乘轮渡返回武昌。渡船拥挤,彭楚藩只好面对机器房倚栏杆而立,见对面一满脸络腮胡须的人正紧贴机器房取暖,闭目养神。待那人睁开眼来,四目相对,彭楚藩忽觉有些面.善,便趋前微笑道:“孙学兄别来无恙乎?忘记四年前的学友吗?” 络腮胡子恍然似曾相识,抱歉说道:“我眼拙,一时未能认出故友,您是潭藩兄吧!” 于是,两人拱手行礼。 这络腮胡须者,就是共进会的孙武。孙武原曾受过通缉,对侦探、宪兵深惧戒心。虽然认出这宪兵是四年前武昌革命机关日知会会友;日知会解体后,他为何反而当上宪兵?他是敌?是友?是否可为我用,孙武也想探个究竟。二人在汉阳门登岸后,便并肩拾级走上黄鹤楼来,在茶馆雅座内坐下,饮茶攀谈。孙武抢先问道:“丙午年,你受牵连没有?” 彭楚藩低声道:“怎会不受牵连,我是日知会评议员,有刘静庵弟子之嫌,被炮队开除,穿便衣回鄂城老家教私塾。隔一年,听说武昌宪兵学校招考,我和家人商量再次投军。我改了名字,将潭藩改为楚藩。取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意。效法吾兄把‘尧卿’改成‘摇清’,摇动清朝一般。我现任宪兵正目,颇得上司信任。听济民说兄从海外回来,正欲拜访请教,今日乘船相逢,真是幸会。” 孙武叼着纸烟听罢彭楚藩一席话,心中暗喜。十分狐疑消去七分,但仍存三分戒心。故意长叹一声道:“我已年过三十,依然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无颜再见故友啊!” 彭楚藩道:“摇清兄差矣!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 接着就劝慰了半天。这时,茶客也多起来了,孙武留下黄土坡住址,彭楚藩答应前往拜访。 孙武和彭楚藩分手后,便回到黄土坡五号旧屋。 孙武原名孙葆仁,字尧卿,汉口柏泉乡人。少有大志,因仰慕革命先行者、同盟会领袖孙文大名,改名孙武,将尧卿改成摇清,决心摇动清朝。佯称是孙文之弟,刚从日本东京回来,孙文派他来武汉领导革命云云。建立共进会组织,也竟然有许多人因慕名而入会的。 孙武幼年使枪弄棒,练得一身武艺。十八岁考入武备学堂。与吴录贞、傅慈祥同班同学,三人痛论国事,盟誓牺牲性命以推翻满清统治。毕业后,吴录贞派往日本留学,孙武赴岳州,任武威营队官。1906年,吴录贞由日本潜?99lib?回国内,函邀孙武在汉口与唐才常、傅慈祥密谋举事,不慎机败,唐、傅被张之洞杀害。孙武被免职,回武汉参加日知会活动。未几,黄兴在长沙组织暴动失败,又牵连湖北日知会,刘静庵、胡瑛等九人下狱。孙武两次亡命日本,曾入大森军事学校,学制炸弹。1909年春孙武回到武汉,刚要着手活动,忽接广西共进会来电相邀协助举事。孙武赶赴广州,广西事已失败。孙武转赴香港,在《中国日报》经冯自由、胡汉民介绍正式加入同盟会。1910年返回武汉,整顿共进会组织,恢复活动。孙武因无固定职业,常常一文不名,依靠亲朋、同志接济衣食,饿一两餐,也是常事。多亏妻子贤惠,给他人作女红或洗衣,维持生计。元宵节到,孙武便回家中过节,不想轮渡上遇到彭楚藩,茶馆内谈话未能尽意。次日上午,彭楚藩提着两斤元宵如约找上门来,两人围火盆坐下攀谈。 彭楚藩请孙武介绍海外革命形势。孙武叹道:“在日本东京有两万留学生,参加革命者不下两三千人。那里人人谈革命,人人不革命。高谈阔论时慷慨激昂,实地干事则百无一二。空谈哪能推翻满清?所以我相约志同道合的同志,整装回国,决计脚踏实地从事革命活动。湖北革命人才颇多,志士有的是,就是缺个陶朱公,钱难!我所有家产全耗光了,现在寄希望于刘公。他去年秋末由东京回来,因病回乡休养。刘家虽号称百万,但有老父掌管,能否挖出银两尚是未知数。” 彭楚藩道:“听说云梦吴录贞现在北方任第六镇统制,摇清兄与他有旧谊,既是同学,又是同志,何不请他接济点经费?” 孙武则连连摇头,感慨万分道:“当年,我和吴录贞在武备学堂是同窗好友,誓以热血报效革命。” 孙武异常激动,转身去屋里墙缝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这是他庚子年给我的信,我誓死践约,落得今天这般地步。” 彭楚藩接过信,只见上面写道: 尧卿学兄足下: 湘水关山,时切相思,惟祝别来无恙是幸。 自弄沙儿窃居宝位,同胞宛转暴虐之下者久矣!今兹联军(指八国联军)入京,帝后西奔,国本动摇,万机废理,正吾人收拾之日…… 弟特在东京组织富有票会,分布会员多人,回国联络义士,溉植同志,期图大业…… 兄素切痛国仇,誓为祖宗雪耻,际兹机会…… 希即至汉口与唐才常、傅慈祥二君,商量大计,速兴义师,殄彼丑虏。时机不再,稍纵即逝,大仇棘心,前盟在耳,幸勿犹疑…… 不胜企望之至!临楮泣下,祇叩雄安! 同学弟吴录贞百拜 纸质已经陈旧发黄,字里行间,充满革命志士爱国救民的宏大抱负。彭楚藩读后感动不已,说道:“吴录贞不会官运亨通就忘怀革命了吧!” 孙武道:“人事无常啊!吴录贞出任吉林边防大臣,我变卖家产专程去东北延吉拜谒,他竟拒不见面。吴录贞去年又升任第六镇统制,我怎敢再有所求?回忆当年在日本留学所见所闻,哪人不以革命志士自命?曾几何时,一变即为他人奴仆。满人端方曾说:‘汉人中无真正的革命者,大革命家每月给百金,小革命家给数十金,就可全部收买效忠朝廷。’金钱魔力如此之大,所谓英雄志士者见钱眼开,这怎能成革命大业?所以,我立志不敛财,不当差,宁困99lib?不屈。可惜我数万家私,已为革命荡尽。革命不是为钱,但无钱无资又如何活动?如何革命呢?……” 二人谈得投机时,孙武去里屋从墙缝中取出两张铅印材料送给彭楚藩,说道:“这是共进会的东京宣言,请兄一阅。” 《共进会宣言》文言、白话各一份。文言宣言约五百字,白话宣言一千余字。彭楚藩一目十行地看过,孙武便道:“发起人中有江西人、四川人、湖南人;刘公、居正和我是湖北人。湖北公推刘公担任会长。” 彭楚藩问;“为何宣言写成文言、白话两种文字?” 孙武道:“文言给知识分子看,白话专门给会党、士兵看。用共进会名义,是合各党派共同进行革命的意思。百川归海,万水朝宗,可使革命潜伏力量扩大,可使革命风潮更加汹涌澎湃。楚藩兄原是日知会会友,该是共进会当然会员。蔡济民兄也是共进会员。今日肝胆相照,谅兄不会推辞吧!” 彭楚藩慨然答道:“大丈夫既已身许革命,哪有推辞之理。” 孙武大喜,说道:“兄是日知会老同志,不必再履行入会手续。身为宪兵,即做秘密会员,有事直接和我联系。” 又谈些其他闲话,彭楚藩才告别离去。 孙武把彭楚藩拉入共进会后,心中很是得意。只是点金无术,经费问题无法解决。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忽一日,汉口《楚风报》杨玉如派人送一短笺来,上写:觉生兄抵汉,希见字速来敝处会面。 孙武看信后先是纳闷。这觉生就是居正,是共进会发起人之一。后曾去南洋办报,现忽来汉口,莫非带来海外款项?那就太好了。孙武大喜,迅即动身过江。 第四回 居正江城访志士 胡瑛牢狱结姻缘 居正字觉生,湖北广济人氏。时年三十五岁。早年留学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毕业。孙中山先生在东京创立同盟会时入盟。后到缅甸仰光主笔《光华日报》,鼓吹民族革命。1910年4月,清政府驻仰光领事电告外交部,指控居正等鼓吹无政府主义。外交部向缅甸政府交涉,押解居正等回国严办。船过新加坡时,革命党人聘请律师依法抗争,改为自由出境。居正便返回同盟会东京总部。 居正下船伊始,碰上宪政党人在东京锦辉馆开会,煽惑在日留学生拥护君主立宪主张。同盟会革命派学生便召集一百多人前往冲击会场。立宪派刚登台演说,革命派学生便蜂拥而上,把演说人打得头破血流。日本警察赶到,把打架学生捉去警察局关押。经同盟会宋教仁向日本政府交涉,才得释放。 当时,同盟会总理孙中山在北美募捐筹款,黄兴在香港。各省旅日同志百余人齐集同盟会谭人凤寓所,群情激奋,沸沸扬扬,讨论今后行动方针。有人大声疾呼道:“孙总理只注重广东方面,对长江流域各省一点也不注重。华侨捐款也只用到广东方面,别处活动一个钱也不给,现在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众人请宋教仁表态,宋教仁发言道:“发动起义,在边地为下策,在长江流域为中策,在北方和京城进行为上策,请大家评议,以哪一策才妥当。” 众人多是两湖、川、赣、江浙诸省人,一致说道:“下策已经失败多次,不济事;上策虽好,运动困难,不易办到;我们以取中策为好。” 于是提议组织中部同盟会领导长江革命。接着便邀集十一省在日本同盟分会长开会,由宋教仁指划方略:分几个步骤,先从长江流域集聚力量,以此向河北推进;严密组织,预期用三年时间,然后各省起义,一举成功。但是,苦无经费。因谭人凤年龄最长,又最热心,众推谭人凤去香港找黄兴报告计划并要款项。谭人凤到香港向黄兴备述一切后,黄兴道:“我别无意见,只是无款项,须待有款项再说。” 广东胡汉民正在旁边,插言道:“东京仅一留学生勤学会尚难维持,怎能再办其他事情?孙总理也无款,总理名义是暂时假定的。现在又成立中部同盟会,再举个总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荒唐!荒唐!” 谭人凤听那弦外之音,是讥诮他想当总理,大怒道:“同盟会总部设东京,总理行踪不定,从未过问经费困难。东京的活动经费全靠同志们节衣缩食,摊派维持,从未向任何方面招摇撞骗。你们以同盟会名义向华侨募捐集款,设立事务所,养几个闲散人,办99lib?t>张机关报,吹几句牛皮。就算你们有冲天本事,又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呢?你这样信口雌黄,像话吗?” 说着就要挥动拳头,旁边同志赶快拉开。次日,赵声置酒从中为双方斡旋,敬酒劝解道:“我们共同为国自爱,切勿过分激烈,有伤同志和气。” 谭人凤性格耿直,怒气难消,向胡汉民说道:“劝君放开眼界,不要以为天下事非珠江流域不可成功。我往返香港四次无结果,只有另外想法筹款,从此作别。” 临行,黄兴虽经济拮据,还是尽量筹措三百元交谭人凤带回东京。杯水车薪,这三百元还不够偿还总部借款利息,哪有财力组织机关,这中部同盟会之议便暂搁置。众人又都热心于长江革命,宋教仁,谭人凤先后回上海,其他长江流域各省人士也各自返省。居正见人员星散,也启程回国,经上海乘轮至武穴下船,回广济老家过年。随后就有不速之客送来同盟会友人刘君手书,要居正速到汉口俄租界宝善里广惠公司会面,有要事相商。 广惠公司,原是宋教仁嘱湖南邹永成组织的秘密通信机关,表面经营矿产业,实际“经营”两湖革命运动。居正赶至汉口广惠公司,刘君拿出黄兴的亲笔信来,上写:吾党举事,须先取得海岸交通线,以供输入武器之便。现钦、廉虽败,而广州大有可为,不久发动,望兄在汉主持,结合新军,速谋响应。送信的刘君又说,他与谭人凤同行,由香港克强(黄兴字)处来,克强再三嘱咐,请兄在汉负责。谭人凤先生到南京、九江联络,随后准来汉口,研究着手联络新军办法。刘君将信送到,又买船票匆匆入川联络。 居正独自留在广惠公司,先拟找经理邹永成一谈,账房回答说经理回长沙过年去了。居正恍惚不已,只因出国多年,汉口街道不熟,更连一个新军也不认识,到哪里去联络?他身边只记有先期回国的杨时杰在武昌的住址,正拟过江找人,忽见《楚风报》《铁路国有漫谈》短文,署名古复子。居正记起在日本东京杨时杰介绍沔阳同乡杨玉如时,说他是武汉报界名流,笔名古复子云云。何不就近去《楚风报》打听一下,碰碰运气,于是找上门去。不一刻,从楼上走下两个人来,前面是杨玉如,后面正是他要过江寻找的杨时杰。 居正大喜过望,见面握手寒暄,杨玉如说道:“快请到我家中畅谈。” 杨玉如家住隔马路的小巷内,妻子吴氏殷勤待客。杨时杰是同盟会员,也是共进会员,年前刚从东京回来,向居正说道:“我回省即修书吾兄,盼你早日回来。” 居正道:“我得知武汉已有头绪,也是归心似箭……” 接着便把黄兴派人送来手书相告。杨时杰道:“我甲辰年离家出走,至今七载,本该回家过年,因共进会事滞留下来,今日是特地向玉如辞行的。现在武汉已初具基础,将来未可限量。我在东京就说过:广东可以起事,湖北为何不能起事?过去在边境发难,失败就往南洋跑,要成功,岂非缘木求鱼?湖南焦达峰同意我这见解,他说只要湖北发动,湖南立刻响应。武汉党人大多同意我这论点,我已介绍玉如在共进会入盟,我们组织将来可大有发展。” 三人敬酒碰杯,边饮边谈。居正道:“谭人凤不日来汉,运动新军事,究该怎样入手?” 杨时杰道:“这事找孙武。” 居正道:“我在东京与他结识,他住哪里?” 杨玉如道:“他或在汉口,或在武昌,春节时曾来我处拜年。他很认识些新军中人,新军中也有参加共进会的。” 居正道:“我去南洋办报,未再过问共进会事,现在共进会进展如何?” 杨玉如道:“刘公担汪会长,已回襄阳家中养病。孙武任军务部长,一直在军界中活动。运动新军事,他是有办法的。” 当下约定,杨玉如派人把孙武找来会面,杨时杰回乡省亲后早日回省。一切商量停当,当晚散了。 次日,杨玉如派出报馆小徒弟到武昌给孙武送信。孙武急速过江,先到《楚风报》馆,再与杨玉如一起到广惠公司。 居正住一单间客房内,见孙武衣衫不整,大有潦倒模样。寒暄过后,从床下取出黄兴手书给孙武、杨玉如看过,说道:“我出国多年,武汉人地生疏,为革命大业,特邀摇清兄商量,运动新军事如何着手,盼能共同进行。” 孙武沉吟许久,忽慨然说道:“这几年,孙总理、黄克强专在沿海几省,携少数枪械东突西击,总难奏效。我们长江流域革命党人,都想从腹地入手,尤其我们湖北人,都想从湖北干起来,而孙、黄总不相信。这次想到湖北,虽然当配角,我们也做点事业给孙、黄看看。运动新军事并不困难。不是我孙某吹牛,只要经费有着,局面迅速可以打开。不知总部能给多少经费?” 居正嗫嚅道:“现在还不知能给多少,这须待谭人凤到汉口,才有分晓。” 孙武道:“革命不是为金钱,无钱却寸步难行。觉生兄出国多年,刚刚回汉,当然不知湖北新军状况。现在由于秀才从军,新军知识大开,各标营中都有革命志士,有各种名义的秘密小团体。我认识许多朋友,加以运动联络,到时登高一呼,都可为我们所用。所惜缺乏活动经费。我为革命耗去全部家产,至今才略有成绩。如总部有充足经费拨给,发动新军响应吾党举事,易于拾芥,武汉三镇唾手可得。” 居正听孙武侃侃而谈,心中半信半疑,对经费一事只好推诿道:“这事先和摇清兄预做商量。不几日,谭胡子来汉口,再解决经费问题。” 孙武只好停住话头,留待以后再说。 居正在汉口找到了熟人,心底踏实许多。平日无事,便去《楚风报》馆找杨玉如闲谈,排遣寂寞。忽一日,杨玉如问道:“觉生兄认识黄侃吧?他在《大江报》。” 居正笑道:“黄侃字季刚,我与他在日本是同学,他也在同盟会入盟,他现在做么事?为何在《大江报》?” 杨玉如道:“黄侃和詹大悲是靳春同乡,堪称莫逆。黄侃是北方革命派主张者,经常来往京汉、黄州之间,每次来汉都在《大江报》下榻。既是故旧,我们去《大江报》走走,那詹大悲是个年轻有为的人,不可失之交臂。” 居正主持武汉起事,正要结交俊彦共图大业。两人用过晚餐,便联袂去《大江报》馆。 在詹大悲的斗室内,黄侃、居正、杨玉如欣然会面。居正与黄侃是旧友重逢。杨玉如介绍居正与詹大悲相识,詹大悲道:“久仰觉生先生大名,恨无缘相识,今得大驾光临,真是三生有幸。” 居正也对詹大悲推崇备至,说道:“詹先生先后主笔《商务》《大江》两报,名闻遐迩。在仰光读到汉口寄去的《商务报》,估计湖北革命党必有新组织。” 杨玉如从旁说道:“君子早有神交,不必多做介绍了。” 霎时间,斗室中海阔天空,议论纵横。居正谈些海外报界见闻以及其在缅甸被逐脱险经过。黄侃则认为京畿革命大有可为以及京师奇闻轶事。杨玉如问道:“听说现在京师王公贵人嗜戏成癖,果然如此?” 黄侃道:“这都是西太后之遗风。肃亲王善耆客串登台,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善耆演石秀。文恬武嬉,腐败透顶。” 居正道:“听说同盟会已打进肃亲王府,是否实充其事?” 黄侃道:“同盟会皖人程家柽,在京师大学执教,其妻是日本人,在肃王府教书,故程与善耆颇相熟。汪精卫炸摄政王案后,善耆任民政大臣,怕得要死,私下以两万两银子给同盟会,表示友善之意,实际是怀柔手段。” 谈笑正浓时,居正忽然长叹一声。杨玉如道:“觉生兄有何感叹?” 居正道:“我们在此畅谈欢笑,如沐春.风,这使我想起一个人来。” 黄侃问:“想起谁来?” 居正道:“想起在武昌监狱中坐牢的胡瑛。他年纪最小,才华横溢,不能在此聚首,真是憾事!” 黄侃道:“我们应该去狱中看看胡瑛,那就只好劳驾大悲兄了。” 詹大悲道:“正月初一,我刚去监狱看过,诸兄要看望胡瑛,小弟即做前导。正好明日上午得闲,我们去就是了。觉生兄不必为胡瑛担忧,这里有许多同志前去探视,他在狱中苦中有乐,结有良缘。” 居正问道:“狱中么样结良缘?” 詹大悲笑道:“说来也算奇闻,有缘千里来相会。那监牢的老看守,看上胡瑛年少英俊,把女儿许配胡瑛为妻。” 居正欣喜道:“难得老看守慧眼识英雄。我与胡瑛阔别多年,来汉口一定要看看他。” 商妥明日早饭后,三人过江同去看望胡瑛。 翌日,三人过江进汉阳门后,沿青石板路婉转经过曲巷,便望见一座青砖到顶的高墙建筑,墙上竖有铁丝网,便是武昌监狱。詹大悲引领至监狱大门,通过卫兵,在门卫处登记后,便径直到监房。詹大悲经常来看望胡瑛,同监狱看守已熟悉。叩门后,老看守向詹大悲点头开栅,狱中寒气逼人。在栅门首夹道天井处,一个身着蓝印花布的姑娘正在洗衣。居正心想:这就是胡瑛的未婚妻吧?!老看守又将单独铁门打开,胡瑛从铁栅内向外张望,一眼看到居正、黄侃等人,惊喜交集,先和居正紧紧握手,像唱京戏道白一样说道:“吾兄别来无恙乎?” 居正道:“老弟多受苦了。” 胡瑛微笑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参加革命,焉能谈苦?” 这胡瑛原籍湖南桃源人,是年二十五岁,在华兴会领袖黄兴影响下,十六岁就参加革命,醉心暗杀。黄兴担心胡瑛锋芒太露,托吴录贞介绍到武昌第八镇工程营当兵,以磨炼其意志。胡瑛参加了武昌最早的革命团体科学补习所,科学补习所被查封后,又入日知会做干事。胡瑛参与暗杀失败而逃亡日本留学。适逢孙中山领导的兴中会和黄兴的华兴会及部分光复会合并,在东京成立同盟会,胡瑛成为最早的同盟会员。乙巳年十二月,同盟会组织湖南萍浏醴起义,胡瑛等三人奉同盟会总部命回武昌,策动武昌日知会响..应起义,事泄,与刘静庵等九人被捕。当时传闻刘静庵和胡瑛拟即斩首,胡瑛赋绝命诗明志,让看守士兵传阅,许多人称赞胡瑛少年才华,啧啧说道:“可怜啊,这样有才华的人,为什么要当革命党呢?” 胡瑛却说:“同胞们,你们受清朝专制的压迫,我们中国就要被列强瓜分亡国了,如今还不觉悟,实在太可怜极了。” 当时,胡瑛只等咔嚓一刀,便可流芳千古。谁知宣判下来,改成终身监禁。 胡瑛在狱中也宣传革命道理,竟使老看守谈国华大受感动。詹大悲等人不时前来看望,湖南同乡蒋翊武、刘复基常送钱来接济。老看守觉得胡瑛所谈国家兴亡之事,句句有理。心想:如此有学问的青年,又有这多朋友关照,绝非寻常之辈,有朝一日终有扬眉吐气之时,于是便把女儿许配胡瑛。女儿天天来狱中看望,为胡瑛洗濯补衲。今天正在洗衣,看到又有朋友前来探监,顾盼自赏地向客人仰望。居正、黄侃也不免多留意看上两眼。姑娘又低头洗衣,准备赶快洗完离去。 胡瑛因为得此照料,毫无蓬首垢面模样,仍然是衣冠整洁的翩翩美少年。人们在监内竹椅上坐下,居正道:“海外一别五年,我以为你戴着刑具呢,想不到风采依然。” 胡瑛道:“先戴了两年刑具,自模范监狱移到此处后,刑具逐渐除掉;又多亏朋友接济,看守优待,起居、通讯、会客也得方便。” 居正又问:“不知刘静庵那里怎样?” 胡瑛叹道:“静庵仍在模范监狱。名曰模范,实则最黑暗。下在死牢一般,外面送衣、送食、会客、通信均不允许,苦难得很。” 众人慨叹不已。 稍停,詹大悲道:“诸兄阔别多年,我去买点酒肉回来,边谈边饮,尽一日之欢吧!” 胡瑛道:“不需大悲兄出去买,我请看守谈老代为购买可也。” 詹大悲已掏出一块大洋,胡瑛道:“又叨扰大悲兄了。” 詹大悲道:“区区微意,所惜我不得奉陪畅饮,还要赶过江,下午回报馆照料发稿。” 居正、黄侃欠身说道:“大悲有事,请自便吧!” 詹大悲走后,胡瑛即请老看守出门去买回酒肉、烧鸡等物,三人边饮边谈,畅叙往事。居正道:“在东京时,同志们都提及你在武昌狱中受苦,为你担忧,想不到你竟成狱中骄子!不知那未婚弟媳能否前来相见?” 胡瑛涨红了脸,道:“刚才在天井洗衣的就是,小家子气,见不得人,大兄不必取笑了。” 居正又问道:“国外传说刘静庵即刘家运,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胡瑛叹口气道:“此事说来令人愤慨。据说清政府悬赏缉拿萍浏醴起义党羽,名单中有被称为湖北全省会首刘家运。地方官吏乘机邀功,即以日知会活动为据,诬指刘静庵即刘家运。刑讯逼供要刘静庵承认是刘家运。为逼供定罪,在大堂上对刘静庵鞭笞一千四百下,打得他血肉横飞,昏死数次。刘静庵拒不招认,只承认是革命党。巡警道冯启钧捏造供词七条,乘刘静庵受酷刑昏迷之际,强行按上指印,诡称‘刘家运自认不讳’,判处死刑上报。” 居正道:“后来又怎样改判的呢?” 胡瑛道:“日知会名义属美国教堂圣公会的书报阅览室,刘静庵是书报管理员,这样引起社会同情,由于革命同志奔走营救,驻北京美国公使向清政府外务部抗议,清廷慑于洋人压力,听说吴录贞又向清肃王建议‘勿杀党人,免增满汉恶感’,清廷才电张之洞,从缓办理。此案久悬不决,直到宣统元年夏天,才将我党人分别宣判。原逮捕下狱九人,朱子龙病死狱中,张难光保释监外就医,季雨霖是新军队官,由协统黎元洪、标统曾扩大保释。余下六人,刘静庵和我判为永远监禁,其余判吴贡三解黄州监禁十五年,判殷子衡转武昌监狱监禁十年,判李亚东转汉阳监狱监禁五年,判梁钟汉解回汉川监禁三年不等。最使人愤慨者,后来那刘家运也捉到了,对刘静庵仍然固执原判,下到死牢。这有何天理可言?” 居正又问:“你年纪最小,为何判得最重?” 胡瑛道:“我直言不讳是黄兴先生的学生,是孙文派来湖北的革命党信使。将《绝命诗》做笔供,承审员看后面面相觑,问我:‘你年纪轻轻的,不怕死吗?’我回答:‘笑话,岂有怕死的革命党。革命党遍天下,杀之难,杀尽更难,不杀革命党就不多。杀,我是求之不得的。’”说着,胡瑛伸手去床头枕下摸出手抄诗稿给居正、黄侃看。《绝命诗》曰: 昆仑紫气郁青苍,种祸无端竞白黄。 仗剑十年悲祖国,横刀一笑即仙乡。 河山寂寂人何在,岁月悠悠恨更长。 我自随风归去也,众生前路苦茫茫。 居正、黄侃阅后赞叹道:“这与汪精卫的《绝命诗》南北相映成趣,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瑛道:“附庸风雅而已。其实,我仍然热衷暗杀,狱中做梦还在刺杀王公大臣,以报不共戴天之仇。居先生从东京来,不知总部有何计划?” 居正沉吟道:“我现在还不得要领,谭人凤老先生即来汉口传达总部指示。到时,我一定把他约来看你。” 三人且饮且谈,及至天色将晚,居正、黄侃才起身告辞。胡瑛送至栅门口,倚栅望着居正、黄侃背影,依依难舍。居正、黄侃也频频回顾招手,心情黯然地走出监狱大门。 居正、黄侃由汉口码头登岸分手。黄侃回《大江报》馆,居正仍回广惠公司。又等了数日,直到正月二十五日,居正才得悉谭人凤抵达汉口,下榻日租界旅馆内,便立刻前往会面。 第五回 谭人凤督率长江革命 杨玉如夜访薄命女郎 谭人凤号石屏,湖南新化人。年逾五十,须发斑白,体格消瘦,精神却极矍铄健旺,是同盟会中年纪最长者。他三十六岁前在农村教私塾,后参加反清复明的哥老会,被推做龙头。再结识黄兴入华兴会,率哥老会在宝庆起义,事泄与黄兴东渡亡命日本,加入同盟会。谭人凤性格耿直,有任侠余风,热心实干,厌恶清谈。对孙文、黄兴也有微词,惟独推崇宋教仁为隽才。他风度威严,说话声音高亢急速,同志们对他都很敬畏。 居正来到日租界松逎旅馆,谭人凤见面便问武汉运动新军情况。居正道:“弟刚来汉口十天,找到杨玉如、孙武诸人,运动新军略有头绪,专等先生来汉聚商,指示机宜。” 谭人凤请居正在沙发上坐定后,说道:“此事万分火急。去年腊月底,克强先生从香港写信给我,说总理赴美筹到款项,计划在广州再次大举,做最后一掷,约我即刻去香港襄助。我正月初六到了香港,克强告诉我起义计划,拟定先由革命同志八百人组成敢死队,负责广州发难任务,分三路进攻督署、提督署和将军署,已运动巡防营响应。得手后,克强率领一部分军队入广西。赵声率领一部分军队入江西。命我率领一部分军队入湖南并向各处联络响应。我说:‘两湖地处中原,得之可以震动全国,我非亲自预先前往联络不可。’克强同意,并给了活动经费。湖北方面请觉生兄主持,明日请你约同志在此聚商。” 居正唯唯答应,然后问道:“日前刘君路过汉口说,先生曾去南京、九江,不知那里情况怎样?” 谭人凤精神为之一振,说道:“原来设想成立中部同盟会,现已逐渐成熟。南京以郑赞成为主任,九江新军第五十三标系由南京开来,以后由南京负责联络。广州举事后,南京、九江可及时响应。我已带来款项,为避免当局耳目,故在日租界登岸。广州举事在即,时间紧迫,我还要去湖南布置。离香港前,克强还嘱咐去武昌监狱看看胡瑛,不知方便否?” 居正道:“方便,我刚去狱中看过他,胡瑛认老看守为岳父,谈话会客均很自由。” 谭人凤道:“先请有关同志前来聚商,然后去武昌看胡瑛。” 当时商定次日上午在旅馆内聚会。 居正离开旅馆,先去《楚风报》馆找杨玉如商量,告诉他谭人凤已到汉口,并说道:“谭胡子已带来款项,广州即将大举,湖北届时响应,我想邀你参加,我们切切实实干一场。” 杨玉如道:“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革命本是件危险事,还要从危险处干。现在短兵相接,义不容辞,我当然拥护,当然参加。” 商量后,杨玉如派小徒弟去武昌给孙武送信,约定次日先在报馆会齐,再一块儿去日租界旅馆,和谭人凤见面。 翌日,居正先到报馆等候。不一刻,果见孙武前来,身后还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杨玉如笑道:“小同乡来了。” 孙武将后生介绍给居正道:“这是共进会理财李君作栋,两湖师范学生。” 原来孙武得悉谭人凤抵汉会商,心想必然带来经费,因此便把李作栋约来接收款项。 孙武虽曾在日本东京留学,又在香港参加同盟会,但对谭人凤只闻名而并未谋面。居正便先做介绍,把杨玉如、李作栋称做共进会负责人。众人坐定,居正请谭人凤指示机宜。谭人凤不见新军人士参加,心中怅惘,但也不便询问,发言道:“我奉黄克强先生命,督率长江革命。南京、九江已有联络,两湖尤关重要。现在,黄先生与胡汉民、赵声均在香港,各省同志齐集,决心在广州起事。谋略既定,款项已经筹齐。湖北方面,克强先生嘱觉生君负责。” 说罢,取出俄国道胜银行支票一张,票面六百元,当众交给居正,说道:“这款项做新军的运动经费。广州大举在最短时间内可以实现,到时两湖应该急起响应。” 在座众人见谭人凤威严态度,只是洗耳恭听,不敢多言。稍停,谭人凤语言略转缓和,说道:“现中部同盟会即将形成,今后长江革命必然有新发展。广州大举,南京、九江新军届时响应,武汉方面更要加倍努力。” 孙武对谭人凤的长官式训话甚感不快,因是初次见面,一肚子话憋了回去。直到谭人凤讲完,孙武才转弯抹角地问道:“谭先生在武汉能停留多久时间?” 谭人凤道:“事情紧急,不能停留,下午去看胡瑛,明日即赴长沙,月底须赶回广州参加大举。” 孙武顺水推舟说道:“我已许久未看到胡瑛,陪谭先生一块儿前往。” 会商到此结束。居正收起支票,杨玉如、李作栋先行告退。谭人凤、居正、孙武在外面用过午饭,便过江去武昌监狱。居正带路来到单身牢房,胡瑛见到谭人凤,先请安问好,再恭敬地问:“克强吾师近况好!” 谭人凤道:“我刚从他那里来,一切均好。” 孙武与胡瑛在东京留学相识,但相互并无好感。今番到监狱来另有打算。等到谭人凤向胡瑛传达同盟会总部将在广州发难,以及他本人来两湖使命后,孙武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吾党在边陲已经失败多次,为何这次又把起义地点选在广州?” 谭人凤道:“我在香港问过克强,原打算入云南做最后一掷。总理赴美筹款,指示说:‘广东路途熟悉,不如仍在粤省为好。’南洋诸同志愤恨以前在广东举事失败,也纷纷要求在广东举事,以雪前耻。” 孙武道:“自古兵家慎初战,选择起事地点,决不能意气用事。武汉为中国九省通衢之地,为何不在武汉发??动?” 谭人凤道:“武汉深居内地,四面受敌,不适宜率前发动。广州地处海滨,易得海外接济。所以总部决定广东先动,长江上、下游各地再同时响应。南京新军我已取得联系,现在由南京调九江的第五十三标中有很多同志,只要广州一动,湖北新军响应,九江新军一定支援。湖南方面,我即去与当地新军接洽,到时必然响应,不成问题。” 孙武道:“我代表湖北共进会发表意见:过去革命是运动士官时代,结果感到他们腐化消极,不足成事;继而是联合会党时代,又感到会党思想不纯,桀骜不驯,不能用命;现在是运动新军时代,武昌是新军集中地,自从运动以来成效显著,已经到了成熟时期,基础稳固,所以不能不重视武昌。以兵力而论,将来发难,当然先从武昌开始。自从张之洞督鄂以来,在武汉建立了钢铁厂、兵工厂、火药厂、造币厂等,已经营十几年,很有成绩,武器供应不成问题。汉口是商业区,可为无尽之饷源。湖北是兵精粮足之区,仅就武器供应而论,将来发难也以武汉为上。武汉是水陆交通中心,一旦举兵起事,当可震动全国。加上有湖南支援,无后顾之忧;江北有武胜关险要可守,足可防堵清军南下;东南半壁河山,传檄可定;北方各省,也可从容布置。此外,湖广瑞澂当道,主张铁路收归国有,国人恨之入骨,反满情绪十分高涨,就民情而论,也以武汉最为理想。兵力、武器、地理、人情这四个优越条件,决不是濒海的广州可以相比。” 谭人凤未料到孙武说出长篇大论,这与他来意大为不合,便说道:“总部部署既定,八百敢死队员在香港集中待发。在广州发难也有许多有利条件。我们仍按总部部署行事为好。” 孙武不服,说道:“过去在广东举事屡战屡败,哪还有有利条件可言?”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居正在旁默不作声。还是胡瑛言不由衷说道:“广州和武昌,目前分别进行准备,以后看情况如何,再做决定。” 至此,狱中的一场争论才停息下来。 事后,谭人凤想道:孙武办共进会,大谈运动新军,可能有些势力,不可漠视。于是,又约孙武到租界旅馆单独密谈。谭人凤道:“摇清兄前番意见,我回去即向总部报告。惟目前仍请从大局出发,届时响应广州大举。” 然后,取出二百块现洋交孙武,说道:“我随身带钱不多,请暂收二百元。举事款项已有着落,以后再寄奉。” 这时,孙武心中愤懑才消释一些。次日,居正、孙武把谭人凤送上轮船去长沙。 孙武把居正带到法租界长清里八十八号,一所两楼两底的房子。孙武介绍说:“这房东是我亲戚。过去两湖共进会在这里做机关,湖南焦达峰也常带人住这里。只是经费困难,已拖欠数月房租,正拟把房屋退掉。现在又要联络起事,是不是仍然留下做机关?” 居正观察左右环境,甚感满意,说道:“不要退掉,留下有用。我正好搬这里来。” 房东太婆端来两杯茶水,又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孙武关好房门,在屋内揭开一块地板,取出一包物件在桌上打开,说道:“既要举事,这物件正该有用场!” 居正看时,见是大印数颗,还有已写好的委任状数件。其中委任刘英为副都督,宋镇华为第一镇统制,黄申芗为第二镇统制,第三镇、第四镇尚未填写姓名。 孙武解释道:“第三镇、第四镇统制虚位以待,将来有功者居之。现在先一、二两镇统制委任状发下去。” 居正看后,惊讶说道:“你怎么留这些东西?” “刷”地一声把委任状都撕毁了。孙武火冒三丈,瞪眼道:“你怎么这么胆小?” 居正道:“不是我胆小,现在事情刚开始,先联络同志发展组织最为重要。若时机成熟,义旗高举,不愁委任状写不及。你现在留这些物件,万一不慎,事泄抄出,连累同志,太不值得了。” 孙武觉得居正言之有理,又进后房取出一油布包打开,里面全是黄色块状物。居正道:“炸药,这哪里来的?” 孙武道:“前年黄复生带来的,他与汪精卫、陈璧君准备在此制炸弹炸端方。端方未来,汪精卫留下来的炸药。” 居正道:“这可是有用之物,要秘密藏好。” 孙武把居正引入后房,掀开地板,把黄色炸药放好,盖上地板。 后房摆两张单人床铺,一张方桌和几把木椅,二人坐下,孙武请居正发表意见。居正思索片刻,说道:“总部既然命我们响应广州举事,便必须在汉口、武昌多设机关,先把我们机关定在这里,此其一。其二,刘公在同盟会入盟,又是共进会会长,要写信约他来武汉才好。其三,我俩分工合作,我再继续去各处走访,联络同志;你则联络新军,运动新军的革命团体。不知你意见如何?” 孙武道:“可行,我给在外地的同志写信,让他们迅速回来。运动新军事,我虽早有计划,苦无经费。谭胡子临行留下二百元,但仍钱少不敷应用。” 居正道:“你有什么大计划,说出来研究嘛!” 孙武道:“我住武昌黄土坡,路口处是各标营必经之地,早想在路口租一铺面,仿照水浒上朱贵开酒亭的办法,开设一座酒楼。我们酒肉价格八折优待,附近新军士兵必然纷纷光顾。在酒酣耳热之时,拉拢感情,结识可用之士,大力发展共进会,岂不妙哉!” 居正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这办法太好啦,不知要多少资本?” 孙武道:“少说也得三百元的开办费,最后还要准备全部赔进去。” 居正道:“为革命计,赔几百元值得。但不知请谁当老板?” 孙武道:“我有个换帖兄弟名叫邓玉麟,巴东野山关土家族人。原在炮八标当兵,是共进会员。去年这里风声紧,他随妻子回扬州岳父家去了。如开酒店,我写信汇路费,他必然赶来帮忙。” 居正高兴地说道:“我们决定开酒馆就是,你赶紧写信约他来。” 接着,居正便将行囊由广惠公司搬到长清里,又去《楚风报》馆找杨玉如商量道:“谭胡子说广州事急,不知吾兄能否暂从报馆脱身,去武昌设一机关,运动联络新军,这样多方面进行如何?” 杨玉如道:“我也有此意,短兵相接之时,在报社难有作为,且我武昌方面还有些熟人可以联系。” 事情谈妥,居正交一百元给杨玉 5982." >如做运动费。 杨玉如携家眷迁居武昌胭脂巷,与共进会员胡祖舜对门而居。 胡祖舜曾在营盘当兵多年,熟人较多。杨玉如和胡祖舜共同主持入盟,介绍许多新军朋友参加共进会。杨时杰由家乡返回武昌,便寄住杨玉如家中。 杨玉如妻子吴静如,出身大家闺秀,又读书识字,除操持家务,还要协助丈夫革命。大门口连敲三下,吴氏知是革命同志暗号,便去开门。小同乡李作栋进门说道:“咱沔阳会馆来了个薄命女郎!” 二杨问:“怎样一个薄命女郎?” 李作栋坐下说道:“说来话长。这女郎,现住胭脂山下会馆中。我暂做简单介绍,二兄如有兴趣,不妨亲自去会馆厮见。” 杨玉如催促道:“你说,你先说来听听。” 李作栋呷口茶,说道:“这女子原姓李,名贞清,祖籍广东。据说太平天国时丧父,后流落沔阳县城居住,赖母亲做针线维持生计。这贞清自幼聪慧识字。豆蔻年华时,秀美艳丽哄动沔阳县城。招来许多狂蜂浪蝶,母亲不胜其烦,便将女儿许配给丁某。丁是回教徒,卖牛肉营生,县城人舆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杨玉如道:“如此说来,那卖牛肉的丁某,岂不成为卖烧饼的武大郎第二。” 李作栋道:“奇正奇在这里。不久,丁某暴卒,其教门亲友以谋杀亲夫罪上告县官,县官便把女子逮捕下狱。丁某亲族一再追控,提审时,女子涕泣喊冤,声称决无谋杀亲夫之事。原告提不出确证,官方也未用刑,仍押回监牢。消息传出后,女方请调解人向回教徒斡旋,回教徒索金一千两银子为死者安顿、诵经。调解人往返劝解,以四百元销案。母女全部家产折卖二百七十元,尚差一百三十元,判女郎当堂发配。宣判之日,女郎及原告均出庭,衙门内外挤满人群。堂谕宣判,原告具结,只看怎样发落这女郎。忽听书吏高呼道:‘犯妇发配,须给官价一百三十元,有谁愿领?’随即有人上前跪道:‘小人愿领。’当场献上一百三十元。这人是新堤富商王老板。一鼓退堂,原告先去,王老板领女郎回家。沿途围观人群水泄不通,又议论道:‘多好的女子,这人怕不配享受。’” 杨时杰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诚然不错。后来,这女子又怎跑到武昌来?” 李作栋道:“天生尤物,折磨未尽。这女子随王老板到新堤。老母本想一起居住,听说有原配大老婆在家,只好另寻住所。王老板偏宠这女子,大老婆嫉妒,想方将女子除去。邻居一泼皮授计道:‘我可找到船上人贩子,乘老板不在时,令人贩子将她挟走。若老板归来问时,就说淫妇私奔,老板寻不出证据,自然无事。’大老婆便依计行事,然老板不离店铺,无空可乘。大老婆性急,又问那泼皮,泼皮便取出一小纸包,说道:‘我看她每早喝豆浆,这药面可以了事。’大老婆暗喜。次早,掺和豆浆内,殷勤送进卧室。此时,女子正对镜梳妆,未做理会。恰逢王老板早起从外面回屋,见豆浆热气腾腾,问为何不喝?女子说还未漱口。王老板便端起碗喝下。不久,即喊肚痛,女子便安放枕席,扶持他躺下,然后告诉大老婆。大老婆却仔细端详贞清,见她并无异样,以为药面无效,愤然道:‘让他睡吧!’女子聪慧而黠,见大老婆神色有异,还有前车之鉴,先夫丁某暴死前也喊肚痛,便怀疑豆浆有毒;如王老板又暴卒,大老婆必告官,到时前后科重犯,罪名如何承担得起?于是急忙逃出告知老母,即携小包,母女奔江边,雇舟逃往汉口。” 杨玉如道:“可怜母女二人,她们怎么知道找会馆呢?” 李作栋道:“她们哪知道找会馆?先是在汉口上岸,市街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并无投靠处,走累了在偏僻处歇脚。老母思量许久,含泪说道:‘这大城市,又无亲朋,到何处去呢?娘俩仓促逃命,身上只几串钱,只有沿街讨饭。再就是寻个小院,暂做卖身过活,以后也许遇个好人再从良。’贞清听凭母亲做主。母女再沿街前行,半天不得门路;到夜间,在后花楼见一大门口,许多年轻女子浓妆艳抹,正在送往迎来。贞清见门额上有花院字样,向母亲说道:‘这就是了。’母亲先踌躇许久,再进院向鸨母陈述带姑娘前来投靠,并请院主出门看看姑娘姿色。世间哪有这般下海的?院鸨听后嬉笑不止,挥手道:‘去!去!是天仙也不要。这里不是拆白处。’又叽里咕噜地奚落一阵,引起满院笑声。母亲出院门,向女儿垂泪道:‘我们难活命了,怎么办?只有投江了。’正无路可寻时,有一学生从面前过,听沔阳乡音,忽停下脚步对贞清细看,似曾相识,把母女引到暗处,问道:你是沔阳某某吧,为何来到这里?贞清略述缘故。学生道:‘汉口不易住,不如同我过武昌去县会馆内,我可找同乡同学为你母女想些办法。’母女大喜,随即渡江。那学生将母女送到胭脂山下会馆中,奔告同乡同学为母女压惊,凑钱帮助,还打算送贞清进女子学堂。这难道不是特大新闻吗?” 杨时杰哈哈笑道:“这全是李君杜撰的小说。” 李作栋道:“这怎是杜撰?实有其事啊!耳闻是虚,眼见是实。不信请去胭脂山下会馆一视。” 杨时杰道:“那新堤王老板大妇与泼皮定计,王老板喝豆浆后,女子的思绪变迁,莫非都向你讲过?” 李作栋道:“一传十,十传百,难免添油加醋渲染一番。但此事绝对不假。那带她母女来武昌安顿的学生,是我熟人。母女对他感恩不尽,倾诉一切,这学生正为此作小说,并把原稿给我看过。” 杨玉如道:“作栋是老实后生,不说假话。反正真事也罢,小说也罢,沔阳既然出此奇女子,并住会馆中,我们何不晚饭后到山下散步,顺便去会馆内看看。” 杨时杰也有兴致,杨玉如留饭,李作栋做向导,饭后三人同到胭脂山下沔阳会馆。 杨玉如、李作栋原是会馆常客,熟人都凑上来打招呼,有人还说:“新闻记者来了。” 然后,李作栋引至会馆最深处一间小屋,努努嘴,果见母女俩刚吃过晚饭,正在灯下收拾碗筷。李作栋介绍说:“这二位杨先生,都是我们沔阳同乡,特地前来看望。” 女郎急忙施礼。太婆则笑着说道:“谢谢先生看顾,快进内请茶。” 又喊贞清去沏茶。杨玉如道:“不必客气,不喝茶,坐坐就走。听说太婆和姑娘遇难,同乡心中不安,特来拜望。” 太婆道:“叫你家见笑,多亏我们沔阳同乡照应。想不到在这里遇到的全是贵人!” 杨玉如端详好一个窈窕女郎,面如桃花,顾盼含情,并不见流落风尘模样。杨玉如便问道:“姑娘在县里读过书?” 女子道:“小时随私塾先生读过两年,后就辍学了。” 太婆道:“家计困难,读不下去。我说女伢读书也无用,学针线活儿,还可糊口。伢聪明,每天总抽空看书、习字。到这里来,同乡都怂恿她进学堂。” 杨玉如道:“女子上学读书,才可独立生活,太婆开明,该鼓励姑娘去上学。” 太婆道:“有同乡帮助,我也赞成。” 又谈些其他闲话,客人便起身告辞。杨玉如从口袋内掏出五块大洋置桌上,说道:“同乡到城里不易,这是我们点小意思,做零花用。” 太婆满脸堆笑,说道:“怎么得了,又要先生们破费。孩儿,快给先生们道谢。” 姑娘急忙施礼,口称“多谢诸位先生”。 出门后,天色已黑。李作栋回巡道岭住处,二杨便漫步回胭脂巷。两人边走边谈。杨时杰道:“这女子确实堪称南国佳人。玉如兄今日如此慷慨好施,莫非有金屋藏娇之意么?” 杨玉如道:“家有黄脸婆,不敢造次。” 两人相视而笑。杨玉如继续道:“此钱并非掏我杨某腰包,乃出自革命,用之革命。我观这女子绝非寻常之辈,亦可为革命所用。将来在吾辈之上,也说不一定呢!” 杨时杰顿然醒悟,说道:“放长线钓大鱼,玉如兄有何良计?派何用场?” 杨玉如笑道:“现在八字尚无一撇,谈钓鱼尚为时过早。派何用场,还要等将来有机会再说。” 说罢,俩人相视而笑。 第六回 邓玉麟急开酒楼 熊秉坤深夜聚义 武昌监狱中的胡?瑛,早把广州准备起事消息告诉蒋翊武、刘复基知道。文学社领导人会商后,决定放手大干,迅速发展组织,迎接广州起义。 农历二月二十五日,文学社假黄土坡招鹤酒楼召开代表会。此时距黄鹤楼元旦文学社成立仅只一个半月,由于社员齐心协力发展社务,四散的群治学社、振武学社同志积极参加,外面又有《大江报》鼓吹,入社同志已达两千余人。工程八营也建立了文学社组织,鄂城人马荣做代表出席会议。彭楚藩以宪兵营代表身份出席会议,文学社声势大振。 首先由蒋翊武做社务报告,一致通过贵州遵义人王宪章出任文学社副社长。讨论问题时,章裕昆提出临时动议,发言道:“本社社员按月缴纳经费,已够维持开销。建议以后取消社员月捐,提请代表会讨论。” 于是,众代表纷纷议论,多数赞成。唯有刘复基独力反对,说道:“不能仅顾眼前,将来本社有大事,经费由哪里出?” 章裕昆道:“各标营士兵月收入最多者四两八钱银子,最低者三两九钱,除伙食外,剩余甚少。且多有家庭负担,哪有钱再出捐款。现有许多热心同志,因顾虑月捐而不敢入社,妨碍本社发展。经过反复辩论,一致通过取消月捐。代表会还有两项成果,马队八标没有文学社组织,应该设法联络,对《大江报》也提出希望。会议开得极为成功,各代表兴高采烈,聚餐后尽欢而散,各回标营。” 宪兵彭楚藩饮酒略有醉意,归家时路过黄土坡五号,恍惚间想:我许久未见孙武,何不进去看看他在家没有?适逢孙武在屋,二人便饮茶闲聊起来。孙武道:“最近我想在这附近开座酒馆,结纳军中志士。” 彭楚藩问道:“是不是为响应黄兴在广州起事?” 孙武一惊,诧异道:“楚藩兄如何知道广州起事?” 彭楚藩笑道:“摇清兄莫惊,这不是官方传出的消息,是文学社透露出来的。” 孙武更为惊讶,问道:“什么文学社,哪来的文学社?” 彭楚藩道:“难道摇清兄真的是蒙在鼓里吗?” 孙武道:“我从未听说过,都是什么人组织的?” 彭楚藩道:“有些人你都认识,蒋翊武、刘复基、詹大悲担任领导职务。蔡济民也与闻其事,狱中胡瑛是幕后指挥。你说未听说过,我不相信。” 孙武道:“如此说来,楚藩兄也是文学社的人了。” 彭楚藩道:“摇清兄邀我参加共进会,我就参加共进会。他们邀我参加文学社,我就参加文学社。反正都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宗旨相同,我都赞成。如果有人讨嫌我,我就离去,不伤感情。” 孙武立刻转换面色笑道:“楚藩兄怎么这么说,我们是肝胆相照的老朋友,跨社跨会完全是正常的。我既在同盟会入盟,又在办共进会。只要目标一致,长江万里归大海。只是近日我正焦急。黄兴派谭人凤送款来运动新军,我酒馆铺面已经看好,写信给邓玉麟要他立刻回汉,但至今仍无消息,真怕误大事。如此无所作为,反被文学社占了先着。丢人!丢人!” 又过了四五天,邓玉麟才携带家眷乘船到达汉口码头,雇马车拉到长清里。邓玉麟二十七八年纪,中等身材,方脸浓眉,上身穿对襟棉袄,下穿藏青棉裤,一副忠厚农民打扮。谢氏却打扮得十分时髦,青缎夹裤,碎花红缎夹袄,外罩一件大红毛线衣,发髻上插一朵绒花。邓玉麟见到孙武便要叩头,孙武抢前一步扶住了。谢氏满面笑容道过万福,孙武也回了礼。孙武把邓玉麟夫妇安顿在楼上,问询过一路情况,就和邓玉麟到楼下单独密谈。孙武把同盟会即将在广州举事,谭人凤带来经费运动新军,以及各项打算说个详细。孙武道:“武昌铺面已经找好,明日我们再去看看。有空儿你先去各标营走走,特别炮八标你是当过兵的。见到一般熟人,就说领东开酒馆,以后多照应。碰到旧日知己,革命同志,就说要应接举事,多多联络感情。” 正谈到这里,居正推门而入,孙武做过介绍,居正打量邓玉麟那忠厚模样,喜不自胜,说道:“以后我们一块儿共事,要多辛苦你了。” 邓玉麟道:“不到之处,还要哥哥们指点。” 三人围桌攀谈半晌。最后,居正拿出一百块钱交给邓玉麟道:“这是开办费,先设法把酒馆开张,钱不够以后还有。” 当日,孙武从饭馆叫来外卖招待,邓玉麟夫妇晚间又陪伴看戏。次日雇马车把行李拉到江边,过武昌到孙武家中住下。孙武偕邓玉麟出门沿街溜达,看看铺面。临街铺面一大间八方丈,另有两小间各三方丈。月租大洋五元,孙武已先付了订钱。孙武和邓玉麟商量早日开张,单只邓玉麟夫妇人手不够,还需找个管账先生照料门面。邓玉麟道:“我有个姑舅弟兄叫张育万,在方言学堂读书,平时热心革命,我去把他拉来管账。” 接着,邓玉麟便去方言学堂找他姑舅弟兄张育万,说明这次回武昌的使命以及开酒馆的计划,邀请帮忙。张育万在学堂因秘密传阅革命书报,被记大过一次,心中正愤懑难平。听到邓玉麟约他参加革命活动,立刻满口答应,问道:“我们这团体头领是谁?” 邓玉麟道:“就是共进会的孙武,他还在同盟会入盟,是我拜把盟兄。” 张育万道:“孙武这名字我听说过,只是没见过人。” 邓玉麟道:“只要你肯帮忙,愿意参加共进会,我做你介绍人。当前形势紧迫,共进会决定大发展,以响应同盟会在广州..起事。你有什么可靠朋友,可联络一下。” 张育万道:“有些要好朋友,待我尽量联络。” 张育万十分热心,又联络同学郭寄生一块儿帮忙。酒馆所需桌、凳、床板等物,向方言学堂别墅姚家花园借用,省下不少开办费。仅请泥工师傅打个炉灶,把房屋粉饰一新,又去黄鹤楼杂货摊上买些各类盘碟、酒杯、餐具等。邓玉麟和谢氏搬进后院一间小屋居住,另一间小屋做雅座,招待入盟同志使用。孙武给酒馆起名“同兴酒楼”,酒帘悬于门前。开张头天晚上,孙武偕彭楚藩到酒楼来,向张育万、郭寄生两人取出共进会志愿书。志愿书誓词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共和,平均人权”。张育万等填过志愿书,孙武面授暗语。暗语手势是:与同志相见先一鞠躬,对方如式鞠躬答礼。(当时朋友见面,旗人作半跪屈膝,普通是相互抱拳拱手)继即右手握拳。孙武解释道:“此乃严守秘密之意。” 孙武又做左手抚胸示范动作,解释道:“此乃抱定宗旨之意。” 再整理领扣,孙武道:“此乃恢复中华之意。最后问何处来,何处去等,彼此所做暗语不错,便是同志,即可交谈革命机密。” 张育万等接受孙武传授,并演习两遍,便告成功。稍停,孙武向邓玉麟道:“我不望‘财源茂盛达三江’,却喜‘生意兴隆通四海’。查光佛和潘公复均已来到武昌,只那刘公迟迟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当时彭楚藩在场,彭楚藩道:“仅写信不济事,我意派人去襄阳保驾。” 邓玉麟道:“传信给刘公,要他多带信来,将.t>来大功告成,我们举他为都督。” 大家一笑。孙武说道:“潘公复刚从外地回来,他和刘公是同乡同学,待明日找他商量,就说我们共推他去襄阳迎接刘公回省主持。酒楼先开张营业,钱不够以后设法解决。” 众人同意,当晚散了。 一切准备就绪。三月初二日,同兴酒楼门前燃放过一阵鞭炮,便正式开张营业。 第一天就高朋满座。炮八标和共进会员徐万年、孟发臣带领许多新军朋友前来饮酒祝贺。炮标各营士兵中,以襄、豫两地人氏最多,个个膀大腰粗、性情直爽,一经启发联络,都愿服膺革命。又因地点适中,其他标营新军士兵也来光顾。酒楼内设五张方桌,另有雅座一间。各类白酒、黄酒、菜肴价格,对新军士兵一律九折优待。谢氏略加打扮,照着酒柜。邓玉麟经理兼跑堂,张育万、郭寄生帮忙做司账。邓玉麟又找到杨洪胜帮忙采购。杨洪胜原籍湖北谷城人,是年三十六岁,在三十标当兵时结识邓玉麟,参加共进会。前年退伍在工程八营不远处开爿杂货店,卖烟酒之类,专做军营生意。酒楼采办货物,均由老杨代办。酒楼开张后门庭若市,新军士兵趋之若鹜。旧相识把邓玉麟扯到一边低声问:“邓哥,你怎么开起酒楼来,有什么秘密消息吧!” 邓玉麟看是素有革命志向的,便俯耳说:“孙文、黄兴要在广州起事,孙文派他兄弟孙武来联络人马。” 对方惊愕问道:“孙文兄弟在哪里?能不能引见一下?” 素不相识的新军士兵前来饮酒,邓玉麟也能攀谈上。客人醉醺醺地向邓玉麟打招呼问道:“老板,你这是从哪儿搬来的酒馆?” 邓玉麟笑容可掬地回答道:“实不相瞒,我过去在炮八标当兵。” 客人问:“你怎么穿号褂子,开起酒馆了呢?” 邓玉麟叹口气道:“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人老了,像我这样的也不能升官,当兵能当多久呢?” 客人也感叹起来,拍案说道:“这世道就是太不公平。汉人当兵,最高当到正目。旗人当兵,不出三年就是队官、管带。各标营旗籍官兵,都是双粮双饷,一切享受,都在汉人之上。日常生活,汉兵比旗兵见面矮三尺,汉兵不能正眼看旗兵,你一正眼看他,旗兵马上质问你:‘你看什么?鬼日娘养的……你吃谁的饭?’如果你不回答‘吃皇上的饭’,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轻者禁闭,重者杀头。这怎能有出头之日呢!” 邓玉麟低声道:“是啊,这只有逼上梁山一条路。” 小小的同兴酒楼成了新军士兵畅谈革命的场所。邓玉麟从中发展革命同志,在后面雅座内填写志愿书,传授手势暗语,再由司账在账簿上做记号:凡正目、伍长为银元,士兵为铜元,在账簿上记下姓名做欠账。如此依式办理,便成为共进会的革命同志。以后,有钱无钱都可来酒楼饮酒,传递消息,或带朋友来接洽参加共进会。 忽一日,快打烊时,一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昂首阔步走进酒馆。邓玉 9e9f." >麟看他龙眉虎眼,英武非凡,便急忙迎接。来人进门道:“我要雅座。” 邓玉麟掀门帘向雅座内招待,原以为他身后还有客人到达;谁知这大汉只要二两白酒、一个拼盘独饮。邓玉麟正自纳闷,忽听雅座内喊道:“酒保,再来二两。” 邓玉麟急忙端上二两,那大汉从邓玉麟手中接过,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一面夹着菜肴,一面说:“再来二两。” 邓玉麟心中叹服这大汉好酒量,又暗暗诧异,既是酒量大,何不一次要上一斤八两,何苦要我来回折腾,莫不今晚要出什么怪事?但又不敢作声,只好又去端来二两白酒。 那大汉四两酒落肚,已有点醉醺醺地,把这二两白酒接过,瞪着眼睛说道:“酒保,这二两是敬你家的。” 邓玉麟躬身谢道:“实在抱歉,小人不会饮酒,多谢老总厚意。” 大汉道:“敬酒不吃也罢,我请你们老板前来说话。” 邓玉麟躬身答道:“在下就是,老总有何吩咐?” 大汉说道:“恕我有眼..无珠。请问一件事,听外面传说,孙文弟弟孙武到武汉来了。请老板代为介绍会面,我有话要说。” 邓玉麟因见大汉行径蹊跷,便问道:“老总尊姓大名?” 那大汉道:“本人姓熊,是工程八营正目,老板不必多疑,你这里情形我都知道。告诉你实话,我也是个老手,过去孙党的人我认识不少,只是不认识孙文的弟弟,得请老板做介绍。” 邓玉麟察言观色,心中狐疑不定,说道:“不知老总认识孙党何人?现在究竟要见何人?” 大汉道:“大名鼎鼎的刘静庵算不算党人?张难先、胡瑛均曾在工程八营当兵,算不算孙党的人?” 邓玉麟略放心些。说道:“请老总留下姓名,待小弟转达,约定时间再和老总相会如何?” 那姓熊的取过笔墨纸张,龙飞凤舞写下“工程第八营正目熊秉坤”几个字,递交邓玉麟道:“我名字已写给你,这是性命攸关之事,请马上给我通报,要对方回信。否则醉酒失礼,切莫见怪。” 邓玉麟带上纸条,急去黄土坡五号孙武家,见居正也在这里,邓玉麟把纸条交上,把大汉要他引见之事说过。孙武拍手叫好,说道:“楚望台军械所由工程八营监守,正急于联络而找不到门路,快把他引来见面。” 邓玉麟转身回去传信,不消片刻,便把大汉熊秉坤带来。 一见面,熊秉坤哈哈大笑道:“多年不见,这是日知会孙摇清先生吧?” 孙武道:“兄弟正是,老总何以知道。” 熊秉坤施礼说道:“外间传说孙文之弟,来武汉联络革命势力,我顿觉其中有诈。我在日知会时曾听先生讲演,只是无缘相识。据传先生逃避海外,何时归来的?今日有什么计划?” 孙武听了心头火热,拍掌道:“既是日知会老同志,我们就无事不可奉告。这位居同志刚由东京回来,接受总部命令,推进湖北革命。我去年在东京见到我们大老板孙文,在香港见冯自由先生,那真是我党外交部长派头。目前计划,要立即响应广州举事。武汉地处中原,乃战略要地。我历述湖北有利条件,力争在武汉首先发难,他们均不相信我们湖北新军。使人莫可奈何。” 熊秉坤慨然说道:“只因张之洞时代,湖北新军参与镇压安徽起义,承受耻辱。但今非昔比,湖北新军中知识分子日益增多,对满清的王朝专制深恶痛绝,三五同志革命小团体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布各标营,汉族长官也充耳不闻,一旦举事,都会纷纷来投。现工程营新建文学社组织,文学乃文人学士之事,非我所好。外间传说同兴酒楼是革命机关,所以冒昧来访。工程八营有志革命者甚多,弟素认为小团体难成大事,因此日知会事件后,仅只私下交换看法,未曾直接与闻。现在同盟会起事,当务之急,小团体结为一大团体,一旦举事,都会纷纷来投,揭竿而起,必然成功。” 居正先是半天不语,这时插言道:“熊君说得太好了。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何不携手做番事业?” 熊秉坤道:“第二十九标蔡济民,原是日知会学友,他组织军队同盟,实力颇强,摇清兄可以设法联络。” 孙武道:“蔡济民是我老朋友,已有联络。其他各标营也有共进会组织,现仅工程八营无人主持。秉坤兄素有革命大志,请即参加共进会,并担任工程营总代表如何?” 熊秉坤慨然允诺道:“同盟会是海内外第一大革命团体,推翻清朝的革命领袖必是孙、黄二位。共进会有同盟会做后盾,广州已有布置,摇清兄在武昌响应,兄弟情愿追随左右,以效前驱。” 孙武立刻拿出志愿书来,熊秉坤在灯下填了。孙武传授了共进会的暗语手势,当场任命熊秉坤为工程第八营总代表,负责发展共进会组织。熊秉坤便壮志满怀地回营去了。 第七回 酒客扪虱论国事 党人一盗金菩萨 熊秉坤世居武昌县东乡熊家湾。祖父荫棠早年参加太平天国之役,失败后藏匿乡间。熊秉坤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读书不成,弃学经商,二十岁时又弃商投军,正赶上武昌日知会图书阅览室的演说活动兴盛。星期日无事,熊秉坤亦偕友前往看报,听刘静庵、孙武讲演。后选入讲武堂,成绩两届第二名,崭露头角,..升任第八镇工程营一排一棚正目(班长),时年二十六岁,英勇威武,谋略过人,早就有志革命。那日在黄土坡孙武家谈得十分投机,归营就把本棚正兵吕中秋约到操场密谈。能秉坤道:“我近在外面听到民谣:‘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三年半,今年猪吃羊,种田不纳粮。’你听说过没有?” 吕中秋道:“我听说过,我哥哥从通州退伍回来,说京津地方也有这民谣。但不知是什么意思?” 熊秉坤道:“这意思很明显,今年正是宣统三年,又逢猪年,革命党要起事。营盘中有许多革命小团体,我们这里有个‘桃园三结义’,听说你在其中,能不能介绍我参加?” 吕中秋霎时面孔涨得通红,口吃地说:“熊班长,你怎么知道?” 熊秉坤道:“我是个老兵,什么事瞒得过我的眼睛?你们三结义经常出入长春观、宝通寺、观音阁、莲溪寺各庙观求神问签,我都知道。你们三人同出同进,不问升官发财,不问娶妻生子,必然问的是国家大事。我也去抽了一藏书网个签,不知你们抽的是什么签,和我的相符不?” 吕中秋道:“我们三人各抽一签,一人抽清朝气数,得下下卦;一人抽革命前途,得上上卦。我抽三人时运,得上上卦。” 熊秉坤道:“我抽的那个签,上写:‘事到临头不必愁,自有贵人来保佑,但等举杯邀明月,从此愉快度春秋。’我觉得这几句话,正应在你身上呢!” 吕中秋道:“怎样应在我身上?” 熊秉坤道:“‘但等举杯邀明月,从此愉快度春秋。’岂不正暗指中秋二字。所以我请你介绍我参加桃园三结义。” 吕中秋道:“我们三人以金兆龙年龄最大,做兄长,凡事必由他做主。原来三个人,所以叫三结义;现在熊班长参加,成四个人,就该另起称呼了。待我先和兆龙商量下可好?” 熊秉坤道:“好!事情有成,我请客聚义。” 吕中秋和结义兄弟商量时,都说欢迎熊班长参加。金兆龙道:“熊班长胆识过人,比我还大一岁,今后凡事由他做主。” 然后大家见面。熊秉坤道:“明天星期日,由我请酒,一起去同兴酒楼畅谈。” 众人甚是高兴,次日便一块儿来到同兴酒楼。邓玉麟看熊秉坤领来三个新军兄弟,心中猜着几分,请进雅座。熊秉坤点一下头,邓玉麟便端来酒菜。吕中秋心中纳闷,说道:“熊班长在此订好的吗?” 熊秉坤道:“实不相瞒,这酒楼像我自己家一样。” 举酒碰杯后,金兆龙道:“今天兄长设酒招待,还得由兄长训词,并给团体命名。” 熊秉坤道:“训词不敢当,只有一言相告。” 众人道:“愿听兄长指教。” 熊秉坤道:“凡做革命大事,三五人不成,小团体也不成。推翻大清江山,寥寥数人难以动他毫毛,不知贤弟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众人道:“兄长言之有理。” 熊秉坤?99lib?道:“过去搞小团体,是怕鱼龙混杂,人多坏事,又无有名望的首领,只好三五知己相约明志。现在不同了,革命领袖孙文先生派人来武汉组织共进会,革命志士纷纷参加,我们何不舍小团体,参加堂而皇之的大团体呢?” 众人道:“只是不知到哪里去找大团体?” 熊秉坤高喊一声:“邓经理。” 邓玉麟应声而到。熊秉坤指着邓玉麟道:“我前抽签中说:‘事到临头不必愁,自有贵人来保佑!’这就是贵人。请邓哥把志愿书拿来给兄弟们看看。” 邓玉麟回身取来志愿书,熊秉坤指着誓词道:“这共进会是同盟会支流,专门招纳新军中有志之士,这才是男儿施展抱负的好地方。” 众人惊喜交集,吕中秋问道:“熊大哥您已入会了?” 熊秉坤道:“我早已入会,你我志同道合,所以引贤弟们走阳关大道。如有异议,也悉听尊便。” 三人异口同声道:“大哥何不早说,我们一起入会。” 邓玉麟在旁喜不自胜,嘱咐道:“我们参加共进会革命,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儿女,对谁都不得泄漏。” 众人同声答应。然后,邓玉麟向众人传授暗语手势,又由司账在流水账上做欠账登记姓名,邓玉麟又叮咛道:“秉坤兄已被共进会任命为工程八营总代表,以后一切听他号令。酒楼也是联络场所,只是对外界要严守秘密。” 众人连连点头答应。结账时,邓玉麟道:“今天是头次见面,账由我会了。” 熊秉坤在工程营中串通三个同志,就有了立脚点,共同协商研究,秘密分头联络。新军士兵都是二十几岁血气方刚的青年,受尽清朝专制压迫,都是心向革命。来同兴酒楼参加共进会的与日俱增。 如是会员,有无酒资,并不计较。逢星期日,附近各标营的共进会员们都聚集同兴酒楼,慷慨激昂,畅谈革命。只是同兴酒楼生意愈兴旺,亏空却是愈大。孙武和邓玉麟一心盼望共进会长刘公早日携款来武昌,以救燃眉之急。 刘公号仲文。先世务农,广有田园。后又从商,财源更广,别称刘百万,襄樊三大富室之一。刘百万望子成龙心切,刘公又系长子,留学八年带病归里,看来一事无成,其父甚为焦虑。心想:儿子已年过三十,旧学科举已废,再想中举进入仕途已无指望。刘百万彷徨之下,便给在京度支部捐有郎中空衔的刘公叔父写信,为儿子寻谋出路。刘公叔父回信说:旧科举已废,新科举正兴。朝廷有旨,大考留学生,获选者赐以洋翰林、洋进士、洋举人出身,望侄赴京应试云云。刘百万接信向刘公道:“吾儿去东洋留学八年,洋文稔熟,何不前往应试。在京又有叔父照应。子曰:三十而立。切莫失此良机。” 刘公性谨厚,不善言词,说道:“大人所言极是,但那考洋博士答辩可不容易。儿愿去京应试,只怕不第。是否做两着打算,如不取,即仿照叔父,用钱捐一道台衔,也光彩门庭。” 刘百万心中踌躇,但又不好拂意不许,沉吟说道:“捐一道台衔需五千两银子,款项一时难筹,须筹些时日才可。” 刘百万出五千两银子本不犯难。只因吝啬守财,深恐儿子挟五千两银子杳如黄鹤,去哪里寻找?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正此时,同乡同学潘公复前来探望刘公,传达同盟会准备广州大举、湖北革命进展情况,以及革命同志翘首盼望去省主持等等。 刘公也将父命去京应试留学生大考,索五千两银子买道台事说了。 潘公复道:“令尊意下究竟如何呢?” 刘公道:“未置可否,只说五千两银子一时凑不出。” 潘公复道:“我何不再从旁怂恿之,就说我正拟赴京考试,特来相邀同往,促令尊应允,也可再听令尊口气。” 刘公道:“如此甚好,明日家父在屋,请兄从中玉成。” 当下计议既定。刘、潘两家本是世交,次日潘公复衣冠整齐,拜见刘百万,叙说京师会考留学生、洋博士,现回家省亲,就要赴京参加应试,并说道:“仲文兄与侄留日八年,他是留学生中翘楚,何不前往应试?” 刘百万拈须笑道:“贤侄志气可嘉。前日老夫向犬子提及此事,惟其志气不足,称应试不第,拟捐道台。老夫近日正为此事筹划。” 潘公复道:“老伯何不让仲文兄先到武汉,与侄等切磋复习功课,迎接秋试,这比让他郁郁乡里要好多了。” 刘百万道:“贤侄说得对,你们少年同窗,又同留洋日本,秋试及第有望。倘若考得个洋博士、洋翰林,也是我两家祖先之幸!老夫即命犬子先赴武汉,复习功课。款项以后凑齐汇去。现距秋试尚有两三个月,不会误事的。” 至此谈妥。刘公便打点行装,携带银钱,辞别双亲家人,和潘公复乘船沿汉水而下。暮春时节,抵达武昌。孙武特地租下雄楚楼十号二层楼的洋房,为刘公做寓所。杨玉如搬来住楼下,妻子吴静如主持中馈。一切布置停当。刘公到省的当天夜晚,孙武、杨时杰、杨玉如、胡舜初、邓玉麟等齐集雄楚楼,为刘公接风洗尘。孙武笑逐颜开,先报告共进会的进展情况,最后道:“革命同志在经费十分困难的条件下,始终不气馁、不灰心,为革命做出了成绩。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从前在东京公推仲文同志为湖北都督,眼前就要>实现了。” 刘公随身只带有零用钱,哪有什么巨款。因此致答词时,只含糊其辞地说:“……革命缺少经费不要紧,以后想办法。” 孙武原是把刘公当财神爷接来,这一下却不得要领。众人散去后,孙武留下邓玉麟,单刀直入,询问刘公究竟带多少款来?刘公回答说:“钱?现时仅铜元若干。” 孙武大为泄气,只好和邓玉麟回黄土坡再做商量。孙武忿然说道:“谭胡子来汉口,给居正六百元,给我二百元,做运动新军费用。我给你汇去三十元。派潘公复去襄阳接刘公,又支去五十元。再其他零碎支出,钱早光了。依我说,你这就过江找居正去,我开始言明要二三百元才够开酒楼,他只拿出一百元,要他拿钱来!” 邓玉麟无法,便过江到汉口长清里找居正,见机关内好多湖南客人。湖南共进会首领焦达峰正带人在此,谈兴正浓。邓玉麟把居正扯到外间,低声说道:“眼下酒楼开办费已快贴光,再难维持营业。我找摇清,他说无钱,派我来找先生。” 居正愁眉苦脸,半天强笑道:“你来得正好,现在我们开会商量筹款。酒楼能维持到月底广州‘开学’,便有办法。” 邓玉麟道:“最多支撑两三天开销,所以才来告急。” 居正道:“请账房先生帮忙借贷一下。我现在手头实在拮据,有几个钱,这多湖南同志还要开销。让邓二哥为难,无论哪里,暂时挪点款。我和达峰正在筹划,回头一切由我还账。” 这时,屋里有人连声呼唤居正,居正忙去应付,邓玉麟空跑一趟,只有回武昌另想办法。 刚才呼唤居正的焦达峰,是湖南共进会会长。湖南浏阳人,时年二十五岁。他十八岁入哥老会,参加萍、浏、醴起义,失败后逃亡日本,参加同盟会,任调查部部长,负责联络各地会党事宜。焦达峰是共进会发起人,内定为湖南都督。两湖关系密切,因响应广州举事,恰也经费不足,带人来湖北找居正筹款。居正哪里有钱?正作难时,查光佛说道:“鄙县蕲州有四宝:蕲龟、蕲蛇、蕲竹、蕲艾,其中蕲龟驰名中外。那龟甲上生绿色茸毛,避邪除尘,可活百年。把蕲龟放置水碗中,龟动、水动,变幻各种颜色。日本及东南亚各国把蕲龟当做珍宝和吉祥物,一只蕲龟能值几两黄金。我们去捉些蕲龟变卖,或可解决经费困难。” 旁边人不耐烦地说:“现在两湖急等钱用,火烧眉毛,不要扯野棉花了。” 居正叹道:“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两湖经费均到山穷水尽之时,筹借无门,只有偷!” 焦达峰道:“有偷盗处也可以。去哪里偷盗?” 居正道:“在广济西北蕲州,有一洗马畈,那里有座达城庙。我有亲戚住那里,小时常到里去玩。庙内有一尊金菩萨,香火极盛。乡人拜神求子,许愿消灾的,都携真金贴在菩萨上,回来求子得子,有灾消灾,极为灵验。金菩萨的法身重量难以计数。我们如能把这丈六金身弄来熔化,两湖经费困难,可迎刃而解。” 湖南诸人听罢大喜,说道:“妙!妙!现正春游,我们就去把他弄来好了!” 焦达峰道:“我们革命党人,只问目的,不问手段,暂把金菩萨请来帮忙。将来革命成功,我们再重塑金身,还他一座菩萨。君不见,水泊梁山还有鼓上蚤时迁专以偷盗而立功么?” 于是,众人都跃跃欲试。居正道:“但是我离家多年,不知金菩萨还在不在?人多不便,先由达峰和我前往侦察一下,相机行事。” 焦达峰道:“好,好,咱俩明日启程。” 当夜,居正与焦达峰便买下船票,次日登轮东驶,抵武穴登岸到居正家住宿。第二天中午,在田家河吃午饭,傍晚到达城庙。但见荒野寂静,暮色苍茫,山门高耸,经阁巍峨。庙前有十余家居民,均是开店、.卖香纸,吃菩萨饭的。居正和焦达峰投小店住宿。店主妇端出糙米饭、腌菜做晚餐,居正、焦达峰皱眉下咽。居正问:“我们宿哪里?” 店主妇指饭桌道:“就这里。” 居正问:“这么样睡觉?” 店主妇回身扯过一偌大圆晒筐放饭桌上,说道:“这晒筐最干净,每日在外晒东西,又平又软,最好睡觉。” 居正、焦达峰哭笑不得,二人只好像阴阳太极图一般,和衣团卧,混过一夜。拂晓,二人起身盥洗,见庙门大开。居正在庙前店铺买下香纸,一块儿走进庙门。但见好一座古刹,入内三进,每进三间大殿。金菩萨位于中间正殿神龛内,装有玻璃门,并上铜锁。玻璃上熏满油烟,又是幡幔,又是蛛网,难见菩萨真面目。焦达峰扎有假辫子,走上菩萨神龛前,诚惶诚恐,倒头便拜。心中祈祷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助成革命事业,将来再塑金身,重整庙宇。居正在旁点香、烧纸。和尚一面敲木鱼,一面念念有词。焦达峰叩首后,居正摸出一块龙洋给和尚做香资,说道:“敬请师父打开铜锁,瞻仰法家。” 和尚道:“心到神知,不看也罢。” 焦达峰道:“我们是远道香客,这位穿洋服的是报馆先生,回去为贵宝刹登报扬名呢!” 这时,和尚收起龙洋,才启锁打开玻璃门。近前逼视,果然一尊法身硕大的金菩萨。居正问道:“菩萨金身经历多少年月了?” 和尚道:“年月久了,有求必应,年年有人许愿装金。” 焦达峰忍不住用手探摸,菩萨金身屹然不动。和尚瞥见就不高兴,说道:“请施主去客堂待茶吧!” 焦达峰也怕引起和尚疑心,便让他锁上玻璃门,随入右厢客堂。小和尚招待用茶时,焦达峰便探听寺中有多少师父?每天有多少香客。然后离开达城庙。二人回店商量,这金菩萨不是一二人所能搬动,必须回汉多搬人来。于是,用过午饭后便启程回返。 次日傍晚赶至武穴上船,清晨抵汉口,居正、焦达峰回到长清里机关会晤诸同志,刚说起去达城庙经过,忽然李作栋闯进屋内说道:“孙武要你们赶快过江,到胭脂巷会商。” 居正、焦达峰等人又急忙过江。待赶到胭脂巷胡祖舜寓所,武昌方面的刘公、杨时杰、杨玉如、刘英、邓玉麟等已围桌而坐,随后孙武匆匆赶到,环视众人,从袖筒内掏出一张报纸在桌上摊开。原是上海《民立报》,第一版全页刊载广州革命党进攻督署新闻,并列有战死人物姓名百十名。更有大字标题:“黄兴攻督署阵亡”、“胡汉民、赵声当场被捕”。众人看后长叹一声,暗自哀伤不语。 半晌,居正才慢吞吞地说道:“今天是四月初五,距广州三月二十九日之败已过六天。这是我党绝大损失。不过以我本人窥测,黄兴、胡汉民、赵声阵亡被捕之电讯,恐未必确实。尤其是克强,他既有勇气冲进督署,无人抵挡,为何又不能冲杀出来?或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焦达峰道:“《民立报》是吾党机关报,怎会说谎?” 居正道:“正因为是吾党机关报,所以特意刊载带有烟幕弹的新闻,来缓和官厅的追捕。同志们不必过于泄气,广州举事既已失败,无可挽回,我们且研究以后如何办?” 孙武道:“其他不须争论了。我们先以为广东这次一定可以得手,准备由广州首先发难,两湖响应。我们先是被动的,今日该由我们做主动,看大家赞成不?” 焦达峰道:“当然赞成了,我们就从两湖干起来,再不要依赖别处。” 刘英道:“在上海设立中部同盟会,原就希望从长江流域发动革命,长江流域两湖最为重要。我们急应自己干起来,还有什么犹豫的。” 杨时杰长叹一声,说道:“我早就不相信边省能成大事。太平天国从广西起义,打了十几年,最后还是被满清消灭了,所以我向来主张从两湖腹地入手。可惜这次广东损失太大了,把各省英杰都牺牲了。他们尽了个人的责任。以后的革命重任,我们两湖同志要毅然担当起来……” 说到这里,杨时杰缅怀先烈,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李作栋年纪最小,站起来说道:“广东虽失败,湖北更好革命。我们赶快商量办法吧!” 居正说道:“小老弟说得对。情势日迫,赶快商量对策。” 大家审时度势,通过如下方案:(一)现在革命转入低潮,宜严加戒备。(二)决定中国革命以两湖为主动。推焦达峰、杨晋康负责湘省全部责任。(三)本会起义主力着重武昌新军。(四)文学社是本会友党,宜将本会决议争取文学社赞同。 第八回 共进会往访《大江报》 刘复基赁屋小朝街 共进会紧急会议散会后,杨时杰、杨玉如便过江到《大江报》拜访。此时,詹大悲也刚接到上海《民立报》,阅后惊心动魄,思潮翻腾,忽见客人来访便起身迎接。略作寒暄,话题自然谈到广州起义失败、黄兴战死等消息上。詹大悲道:“广州事败,使人万分痛惜。不知诸兄有何见教?” 杨玉如道:“吾会刚刚通过应急方案。广州起义失败,必然震动朝廷,牵连湖北。共进会、文学社是宗旨相同的革命团体,特派我们前来联络。” 于是,把会议四项意见,向詹大悲一一说明。詹大悲听后说道:“感谢诸兄推诚相见,如此关照。革命党人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决不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已派人过江去请蒋、刘二位来报馆。诸兄如能稍候,待蒋、刘二位共同商谈。” 二杨表示同意。闲谈中,杨时杰道:“去年在东京,宋教仁对中国革命提出上中下三策,认定在边陲省份起义为下策,牺牲大而难以成功。现在不幸而言中了。……” 詹大悲问道:“听说宋教仁、谭人凤拟筹组中部同盟会,不知进展如何?” 杨玉如道:“经费无来源,纸上谈兵而已。” 说话间,刘复基走进屋来。詹大悲问:“翊武没来?” 刘复基道:“翊武值日,要我一人来。” 詹大悲道:“广州起事失败,伤亡惨重。” 说着把桌上《民立报》推到刘复基面前。刘复基先通扫标题,感到触目惊心,再一目十行地看过新闻内容,陡然一阵昏晕,急忙用手扶住椅子。虽然尽力克制,眼圈已湿润,沉痛地说道:“克强吾师果然遇难了吗?” 杨时杰道:“广州举事是失败了。克强存亡难逆料。据觉生看法,宋教仁在报上施放烟幕也未可知。” 刘复基道:“但愿克强师仍能健在。” 詹大悲道:“原想请翊武来研究一下。恰巧共进会的二位杨先生枉顾,现在正好共同商谈。” 于是,杨时杰、杨玉如重新说明来意,把共进会对当前局势看法及拟采取对策说了一遍。刘复基心情冷静下来,说道:“文学社成立时就确定以武昌为起义基地,以新军为主力。文学社与共进会都是湖北最大革命团体。如能联合一致,定可携手完成革命大业。贵会目前所采取的对策是妥当的。我昨日得到最新情报,武昌督署西辕门不准出入,瑞澂拒绝会客。夜间巡逻增加双岗,较平日异常严森。我社在新军中的活动也要采取相应措施。” 双方又谈些其他闲话,商定以后随时加强联络,客人便起身告辞。 詹、刘送走客人后,再回到房内商量。刘复基道:“共进会前来联络通报,对我们文学社以友党相待。共进会在各标营即日开始停止活动,这值得我们效法。我回去和翊武商量,也通知各标营取消常会,以避风声。” 詹大悲道:“取消常会,时间略长,又易失去联络,岂不形同解散?!” 刘复基道:“我和翊武已有考虑,在小朝街八十五号张廷辅寓所设立机关,张是自己同志,自愿让出二楼。” 詹大悲道:“听说最近营中请假困难。” 刘复基道:“我设法对付。” 商量妥当,刘复基便立即归营。 时过中午,詹大悲去大成公司用午饭。吃完饭,刚出饭堂门口,过道内一小伢在墙角处掩面哭泣。詹大悲扯了一把,见是排字房学徒刘心田,便问道:“小刘,你出了么事?” 小刘更加伤心,抽泣不已,并不回答。詹大悲再细看,见小刘的半边脑袋血糊糊的,吃惊问道:“你头么样了?” 小刘哇地一声放声恸哭,詹大悲把小刘抱起到明亮处细看那半边头,竟是一个血包,外面敷些赤褐色土灰之类,便追问怎样把头打破的?为何不去医治?又轻声细语安慰半天,小刘才伤心地抽噎着说:“今天休假,我约几个朋友去武昌玩小划子,我们玩得很高兴,从黄鹤楼到紫阳湖,迎面碰到几个旗兵,要我们滚出去。我们几个不服,我们是在旷野里玩,又不是在他们家里玩。我们说:‘你们管不着。’那旗兵骂我们:‘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狗崽子睁开眼看看,我们是什么人?’他们开口骂人,我们更不服,我们赌气说硬要玩。话未说完,旗兵就抢上来打我们。我不服,就和他厮打,朋友都吓跑了,几个旗兵围住我打,打得我头破血流……” 说着,小刘又啼哭不止。詹大悲俯身问道:“你头上擦的什么药?” 小刘道:“旗兵.99lib?打破头,推我出紫阳湖,幸亏一位好心肠的太婆,把我扯进屋里,用香灰给我止了血,敷了伤口。” 詹大悲叹道:“唉!紫阳湖是皇殿花园,是清人的禁区,你怎去那里玩呢?” 小刘忽然仰起头,倔强地道:“他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詹大悲道:“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啊!” 小刘道:“他们不该围着打我,我要报仇。” 詹大悲道:“好啦!好啦!我送你去隔壁日本药房,把伤口看一看。你还没吃饭吧,给你两个铜板去吃碗面条。心里有气,暂时忍耐一下。” 说罢,詹大悲就带刘心田到药房洗伤口,换药,又安慰几句,便回报馆发稿。 夜晚,詹大悲派人找刘心田前来。刘心田想:是因为我闯了祸,詹先生要责备我吧!谁知,詹大悲先看了伤处,再和颜悦色问道:“小刘,你说要报仇,你打算么样报仇呢?” 刘心田答道:“我磨把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去捅他们几个。” 詹大悲哈哈笑了,然后严肃说道:“你这么点年纪,有多大力气,一个人,怎么报得了仇?你那把刀子还未捅到人家,就被人家扭住胳膊了呢!你应该找大家,找一个报仇的地方。” 刘心田问:“我找哪个呢?” 詹大悲道:“只要你有报仇的决心,回头我帮你找。” 刘复基回营和蒋翊武通声气后,决计请长假出营。次日上午,轮派刘复基值岗协司令部大门。忽有标统未带护兵从面前走过,刘复基侧视而未举枪敬礼。标统忽停步,呵斥道:“你为何不敬礼?” 刘复基道:“部下一时眼花,未看清是官长。” 标统怒道:“胡说,你目无官长,给我就地跪下。” 又看过表,命令道:“罚跪半小时。” 悻悻而去。刘复基在阳光下屈膝跪了半小时,受此胯下之辱,下岗后写报告道:“部下近日右眼昏盲,视物不清,医治无效,在军中服务殊多困难,特请假出营治疗,请予批准。” 然后,呈递队官,等候批复。 两天后,队官将请假报告退回,批示:“可在医疗室医疗。” 刘复基又写报告道:医疗室中医医疗无效。再次当面恳请出营。队官道:“前日标统处罚之事,不必耿耿于怀。现在一旦离去,在军中辛苦付之东流。你原是报界中人,如另有高就,我也赞成。否则,还是留下为好。” 刘复基作揖道:“长官好意,部下深为感激。只是右眼昏盲误事,长期不治,将来当兵不成,从事报业更加困难。环境关系,不得不去。” 隔日,传令兵忽来通知刘复基,队官报请管带批准,可以离营。 刘复基顿觉心胸豁亮。急忙解除武装,收拾行李。翌日告别朋友、同志,离开新军营盘。蒋翊武在半路送行,商定以后活动、接头事项。 刘复基先把行李搬到阅马场的一座小旅馆内。略事休息,便去小理发店把发辫剪掉。对镜自顾,感慨系之。回忆十九岁时跟随黄兴在长沙起事,谋泄失败东渡去日本,第一次剪去发辫。在东京参加同盟会后归国旅居武汉,准备参加新军筹建革命组织,但那时没有发辫军营不收,只得重新蓄发才得当兵。经过惨淡经营,军营中革命组织已粗具规模,刘复基出营设立机关。剪发又蓄发,蓄发又剪发。刘复基手抚秃顶,头目清爽,身心轻松。想道:“剪发屠龙,时在今朝了。” 下午,刘复基便过江到大江报馆,詹大悲见面笑道:“复基兄终于剃光头,还旧装矣!” 刘复基也笑道:“雪耻先雪发,不亦乐乎。” 詹大悲又说:“想不到离营如此之快。” 刘复基便把借罚跪写报告请假事说过,詹大悲朗声笑道:“小诸葛,巧施苦肉计,绝妙!绝妙!” 二人戏谑几句,便转入正题。刘复基道:“成立机关后,我每日去各标营联络,携带各种材料仍不方便,如能有一年轻后生做帮手才好。” 詹大悲道:“大成印刷公司有一小伢,他想出来做事,我给你送去,你已搬到小朝街了吗?” 刘复基道:“我行李先放在阅马场小旅馆,张廷辅晚饭前回家等我,就搬过去。” 詹大悲道:“我明日带小伢去小朝街。我社在武昌设机关后,办事大为方便。上午,杨玉如先生又来访,拟明日下午,请文学社负责人去长湖堤龚霞初寓所,协商今后两团体联络办法。我已派人告诉王守愚、蔡大辅出席,由你牵头前往,不知是否可以?” 刘复基一口答应下来。詹大悲道:“你略做准备,明日洽谈时心中有底。我刚看稿件,正头昏脑涨。明天上午带小伢过江去小朝街会面,再仔细商量。” 刘复基提笔写下小朝街八十五号张宅地址,然后过江搬家。 小朝街紧临紫阳湖畔,是条古老狭窄的小巷。八十五号系独家一院,两爿板门紧闭。底楼青砖到顶,二楼是木板房,算做两层结构。刘复基扛着行李到八十五号门前轻轻敲门,一老汉出来开门,刘复基说道:“麻烦大爷。” 这时,身穿军服的张廷辅早从屋内迎出,接住行李,说道:“我请假半日,一直在家等你。” 刘复基道:“我过江去会大悲,让你久等了。” 张廷辅直隶人氏,在第三十标任排长。陆军讲武堂毕业,为人慷慨豪爽、见义勇为。原是将校研究团成员,后并入文学社。家中人口仅妻子贺氏、岳丈及老年女仆。因得知文学社觅房屋设机关,便自动将楼上空房让出,洒扫干净,只等刘复基搬来。刘复基提起行李上楼,张廷辅又一把扯住,说道:“先吃饭,吃过饭再上楼。” 刘复基只好先进入楼下堂屋,向贺氏嫂嫂问过好。桌上已摆好酒杯碗筷,张廷辅把刘复基按到上座,说道:“今日为复基兄接风。” 刘复基急忙谦让,请岳丈老汉上首坐下,自己在客位打横。老妈子端来菜肴,张廷辅便斟酒,开始饮酒说话。只因张廷辅把设革命机关事向家中瞒着,因此闲谈时只说些标营中事。饭后,张廷辅把行李提上二楼,安排好灯盏,便仍回营盘中去。 次日上午,詹大悲果然带着一个小伢找到小朝街八十五号。刘复基上前迎接,詹大悲向身后小伢说道:“快来见见,这是刘复基,刘先生。” 小刘上前行礼。詹大悲又向刘复基道:“这伢叫刘心田,满机灵。原在大成印刷公司当学徒,我向胡石庵先生要了来。” 刘复基抚摸着刘心田问:“十几岁啦?家中有什么人?” 刘心田都一一回答。刘复基夸奖道:“是个有出息的伢!你姓刘,我也姓刘,今后就叫我叔叔行吗?” 刘心田立刻向刘复基行礼,口称:“bbr>?99lib.叔叔。” 于是,十六岁的刘心田便参加了革命。 登二楼后,看那屋顶略嫌低矮,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墙壁粉刷一新,光线也还充足。詹大悲道:“文学社机关既成立,宜有些书香气息。明日买两个大书架,把我那里中外图书带些来陈列。黑板、文房四宝更不可少。万一外人来此,认为本社确系求学处所,不露破绽。” 刘复基道:“大悲兄所虑极是,这里还要精心布置。初步计划,除有其他事务,我每日轮番去各99lib?标营联络。晚间,考虑拟订举义计划大纲,供翊武等讨论。” 詹大悲又问道:“共进会邀请在长湖堤龚宅开会,复基兄bbr>有何考虑?” 刘复基道:“既是共进会主动邀请,二杨可能会有新的建议!” 詹大悲道:“现鄂省以我文学社和共进会为最大革命团体,我们与玉如又是报界老朋友,望兄善为周旋……你这里一日三餐怎样开伙?” 刘复基说:“廷辅说他家请有佣人,就在他家搭伙,不必再起炉灶。” 詹大悲道:“那就太方便了。” 然后,又把刘心田唤到面前叮咛道:“在这里跟刘叔叔做事,是个好地方。我知你勤快,每天将屋中打扫干净,或是出去办事,一切听叔叔话。想家时,向叔叔请假,过江去看看妈妈。” 刘心田道:“我不想家。” 詹大悲又夸奖嘱咐几句,便过江回汉口报馆。 午饭后,刘复基去小东门王守愚家中,蔡大辅已在等候。王、蔡二人原曾在第四十一标二营当兵,都是振武学社成员。年初离开军队,专门从事革命活动,在文学社中分工会计、书记职务。三人会合,便一路去长湖堤龚寓和共进会的杨玉如、杨时杰、李作栋见面。彼此寒暄后,就武昌革命交换意见。双方一致认为广州起义失败,清廷震动,各地戒备必然森严,革命暂处低潮。但湖北革命力量隐蔽而雄厚,党人应暂避其锋,风声过后,再图大举。谈到双方合作问题时,因为初次洽谈,都带有几分客气。共进会二杨表示:“我们两个团体本来是殊途同归,现在正是要同归的时候了。” 文学社藏书网的刘复基也说:“我们两个团体都以推倒满清为宗旨,本来是一致的。还有许多像蔡济民、彭楚藩跨会跨社人士,合则两美,离则两伤,譬如风雨同舟,大家都能和衷共济,就能达到目的地。到了紧急时刻,双方提出要做的事应当不分彼此去做。” 双方互相洽谈,又互相窥探。杨玉如说道:“团体大了,经费问题十分重要。共进会经费主要靠同盟会东京总部拨款或私人捐助。文学社的经费是怎么解决的?” 刘复基道:“文学社经费依靠社员捐款。” 杨玉如不无同情地说道:“想来文学社仅靠社员捐款,基金难免有些困难。现孙武正在筹划一笔巨款,拟拨付一部分给文学社做补助费。” 杨时杰也接口道:“我们合作后,势必要一人主持各项事务,我觉得孙武精明能干,比较合适。” 文学社三代表听后大为惊异,一致反对。 刘复基道:“本社不接受补助费。但孙武如果有何计划,本社在可能范围内当竭诚接受。彼此不得猜疑,互相攻击破坏。” 空气顿时紧张,二杨也觉有些失言,忙解释道:“今日原为商量将来联络和互通情报,并不是推谁为领袖。今日商谈,收效甚大,其他事以后从长计议。” 这样,洽谈至此结束。 刘复基回到小朝街机关时,蒋翊武、张廷辅正在坐等消息。刘复基把洽谈情况讲过,蒋翊武拍案而起道:“我早说过,这些穿长衫的留学生最难相处,我们早晚要上当。这是抬出孙武,把我们文学社一口吞掉,真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刘复基道:“翊武不要意气用事,要冷静对待。” 蒋翊武道:“你回答得很好,我们不接受补助。以后如果再谈,请共进会孙武出面,我来对付他;否则,不必再谈。” 第九回 刘公藏娇雄楚楼 居正二盗金菩萨 共进会三人离开长湖堤龚离后,杨时杰、李作栋去孙武处报告洽谈情况。孙武说道:“没关系,只要能实现联合,一切都好商量,以后有机会再谈。” 杨玉如独自回雄楚楼寓所。晚饭后,登楼与刘公闲谈和文学社洽谈之事。刘公从抽屉中抽出文学社简章,说道:“对文学社我很茫然,看他们简章,缺乏革命性。你的观察,究竟怎么样?” 杨玉如道:“文学社纯属军人组织,背后有两个非军人做军师,一个是武昌监狱中的胡瑛,另一人是《大江报》主笔詹大悲,切不可小觑。文学社也是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为宗旨,以孙文三民主义相bbr>号召,只是不写成书面文章,同我们武昌革命是一条道路。不过因是军人组织,脑筋简单。他们住在营盘内,只争取营盘内忠实同志入社,不太欢迎外间穿长衫的人,恐遭破坏。他们目的是把营盘内除军官外,全部发展入社;一旦举义,就可拔清帜而易汉旗,因此不乐于和外界合作。文学社表面不及共进会规模宏大,而内部组织严密,进行迅速,实不逊于共进会。湖北革命要取得成功,非两团体合作不可。只要我们尽一番心力,总可做到的,你不必过虑。” 刘公点头沉思。略停,杨玉如转而问道:“共进会纲领本是同盟会的,你们怎么将‘平均地权’改为‘平均人权’?” 刘公道:“这是四川张伯祥的意见。他是长江一带会党首领,他认为中国人的阶级太多,太不平等。中国人除以官僚为上品外,士农工商都有地位,唯独视会党为下品,为江湖流派,所以社会上有称会党为‘汉流’的。伯祥主张革命成功后,无论各界人一律平等相待。所以改为‘平均人权’,他是讨好于会党,笼络会党参加革命。” 杨玉如道:“中国阶级森严,是君主专制的产物,如果我们消灭了君主专制,建立了民国,实现民主共和,阶级自然平等了。至于人类一切都平等,那还要经过相当时期,循序渐进,不能一革命什么都平等。况且平均地权是民生主义的重要内容,这不仅是政治革命,实含有社会革命的意义。这地权问题关系革命前途何等重大!共进会竟一笔抹煞,随便改地权为人权,这民权与民权主义的民权二字又含混不清,搅乱了三民主义原则,我觉得很有点不妥。” 刘公不语。 杨玉如笑着继续说道:“我们这次革命或能成功,人权也是难平均的。你想:我们是清皇朝的奴隶,清廷又是帝国主义的奴隶。我们就是推翻了清朝皇帝,而帝国主义尚在,怎样平等?我们总理为什么不提出‘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呢?” 刘公慢吞吞说道:“这问题我们在东京也讨论过。因清廷早与帝国主义相勾结,所以我们外交深感棘手。当同盟会在日本成立后,日政府接受清廷要求,对总理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礼送出境,实是驱逐,总理不得不离日赴美。去年居正在仰光主笔《光华日报》,仰光领事即电请外交部诬居正鼓吹无政府主义。外交部据此请英公使电缅甸当局,押解居正等回粤惩办,中途幸得律师依法抗争脱险。帝国主义利用清政府的统治权,间接压榨中国人民,他们都是不利于中国革命党的;而我们党人又不得不依赖国际公法保护政治犯的条文,借帝国主义的国土为我们海外革命活动地,借帝国主义租界为我们内地革命掩护地。如果现在提出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有英、日对付总理与居正的前车可鉴,恐怕革命党人内外都无立足之地了。所以我们姑且含垢忍辱,打倒帝国主义的工作,只有等待以后去做了。” 说话间,楼梯处响起一阵脚步声,查光伟匆匆走上楼来,见面便问杨玉如道:“今日和文学社洽谈情况如何?” 杨玉如简要述说一遍。查光佛道:“意料中事,要想合作,总得谈几个回合。” 杨玉如道:“原定有你参与联络洽谈,你为何过江不回来?” 查光佛道:“请多原谅,我有重要事,就要出发,特来告别。” 刘公问道:“出发去何处?” 查光佛兴高采烈说道:“我已和居正约好,为革命筹集巨款,再去达城庙,请金菩萨下山。” 这时,杨玉如夫人吴静如正送茶来,听那查光佛言语,不由笑道:“神像上装的金,怎能拿来变钱,真是奇谈。你们皇帝的命还未革掉,倒先革起菩萨的命来了。” 查光佛道:“嫂嫂不知,听居正说那菩萨身上的金太多了,借来一用。” 杨玉如问道:“不是说等焦达峰回湘请绿林好汉来吗?” 查光佛道:“当真‘蜀中无大将’乎?此番智取。等那达峰回湘搬人,谁知何时得回?而我们急等钱用。” 刘公为人平和,微笑道:“但愿你们成功。” 查光佛便兴冲冲地走了。吴静如道:“竟然打菩萨的主意,真是异想天开。” 倒好茶,笑着下楼去了。 杨玉如转换话题问道:“仲文,你已来省半月,感觉如何?能否长住下去?” 刘公道:“既来之,则安之。总该看到武昌革命成功才心甘,你对我心情还不了解吗?” 杨玉如道:“老朋友,怎不了解。只是觉得许多事你不便插手,一个人闷在家里,难免寂寞。所以我和时杰为你着想,拟介绍一个女学生给你看看,如果满意,留做如夫人,亦可解除生活孤独之感。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公低声道:“我已多大年纪,还找女学生做如夫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杨玉如道:“话虽如此说,但要看女方是何等人?如是志同道合者结成革命伴侣,对革命自有更多好处。如是乡愚,倒是增添累赘。且你今年刚逾三十,正当盛年。我和时杰所物色这女子祖籍广东,芳名李贞清,年仅双十。只因在沔阳遇人不淑,随母逃来武昌。现由同乡接济在女子学校读书,堪称南国佳人。怕你我这留过洋的,也难接近过如此天生丽质的女郎,既有风度,又善应酬。仲文能收做如夫人,可艳福不浅呢!” 刘公沉吟半晌,说道:“目前各方面经济均困难,谈此事未免为时过早。” 杨玉如道:“我已和时杰商量好,现革命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女方也热心革命,不需任何聘礼,我先带来你们相识一下好了。” 刘公不置可否,当夜散了。 次日,杨玉如相偕杨时杰去沔阳会馆,向女郎母亲当面提亲。 介绍刘公是襄樊富家公子,留日学生,性情如何温厚,前途如何远大。如能成亲,母女终身有靠。女郎母亲先已得杨玉如接济,心中感恩不尽,当即满口答应。杨玉如道:“明日我带领汝母女99lib?去我家茶话,便餐招待,即可相亲。” 归来,杨玉如嘱夫人预备下肉鱼、美酒、茶点之类。次日二杨再来会馆相邀,女郎又着意打扮一番,母亲做伴,引导至雄楚楼十号。吴静如携手相认同乡,招待围桌茶话。再由杨时杰去楼上请下刘公。男女双方见面,一方是衣冠楚楚的谦谦君子,另方是秀美清丽的窈窕淑女。四目相对,一见钟情。一个是倾国倾城貌,一个是怜香惜玉心,茶话间,刘公仔细听女郎那略带粤音的沔阳京话,倍觉悦耳。 便宴过后,吴静如携女郎上楼,再见刘公。房中虽是租来家具,一应俱全。吴静如略为陪坐,便起身下楼端茶,晓事的红娘半天不回,刘公趁机拜倒石榴裙下。待吴静如再上楼送茶时,刘公和李贞清便喁喁情话,依偎着暗定终身了。 晚饭过后,二杨再送母女二人回会馆,刘公也送出好远。至会馆后,杨玉如特把李贞清拉到一旁问道:“贞清,你对刘公子印象如何?” 李贞清含笑羞答答道:“挺好。” 杨玉如又问:“你看那刘公子像何等人物?” 李贞清答道:“留洋学生,像个大人物。” 杨玉如道:“贞清颇有眼力。他是我湖北省革命领袖,未来的都督,姑娘如果愿意,即成天作之合,你二杨叔叔愿做媒人。只是目前紧急时期,不能铺张声扬,且留洋学生不喜那套花车花轿吹鼓手、拜天地之类旧俗,希姑娘暂时委屈,择良辰吉日,迎过去做合卺之喜。革命成功后,按东洋风俗,再行银婚大礼。姑娘意下如何?” 贞清哪里知道银婚大礼是怎回事,只埋头微笑道:“一切任凭叔叔做主。” 杨玉如看姑娘百依百顺,忽郑重说道:“现有一事,关系重大,全靠姑娘,不知以后肯出力否?” 贞清道:“叔父有何事只管吩咐。” 杨玉如道:“刘公家中乃襄樊百万富翁,最近即将寄一笔巨款来。几千上万两银子说不定。你去后要特别留意此事。这笔钱一部分做革命经费,革命成功举刘公为都督,另一部分留做补办你们大礼之用。” 贞清点头答道:“我一定注意,不负叔叔再造之恩。” 杨玉如又叮咛道:“切切牢记,对刘公和任何人不可走漏风声。如有消息,随时到楼下告诉我知道。” 经过杨玉如、杨时杰两方撮合,仪式从简,孤雌寡鹤更恨不得早日成双,数日内即将李贞清接至雄楚楼,成为刘公如夫人。颠鸾倒凤,百般恩爱自不消说。母亲也随后搬去。 雄楚楼十号门首,贴出“度支部刘”字样,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京官留武昌眷属住处。杨玉如则贴上“古复子寓”,自然是文人墨客寓内。外界也就无人注意。 广州起义震惊全国,起义虽然失败,清廷却吓得恐慌万状,急电各省布置戒严。湖广总督瑞澂起草十万火急电报:“三月二十九日广东乱党起事被查获,得悉湖北亦有人运动,须严加侦缉。” 然后,发往湖北各州县衙门。武昌城也风声鹤唳,党人纷纷躲避。 居正邀同乡查光佛找大力士,去达城庙再盗金菩萨。一可躲风,二可春游,三可筹款,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只是查光佛道:“听你上次和焦达峰回来所述,单靠力气不行。你想偌大金菩萨,即便搬出庙来,怎样弄回武汉?路上怎会不出差池?恐怕金菩萨未弄回,我们倒是先进了班房。” 居正道:“你有何好主意?” 查光佛道:“我去年想写武侠小说,曾去河南少林寺漫游,结识该寺李二和尚,法号禅义,武艺非凡,有飞檐走壁之功,举手可断石碑,云游时,不忌酒肉。我前天忽然在武昌与他相遇,问他现住何处,他说在宝通寺挂单。当时同行多人,不便细问。现在我们何不去宝通寺看看,如能得此人相助,请金菩萨事,易如探囊取物。” 居正笑道:“和尚盗菩萨,乃亵渎之举。可能吗?” 查光佛道:“这和尚原是农家子,读过几年私塾。家乡两姓械斗,他父亲打死大户耕牛而被捕坐牢,死于狱中。母亲悬梁自尽,遗此孤儿。他为报仇雪恨投奔少林寺出家学拳术。言谈中,痛恨清廷无道,抱有侠义救国思想。我们前往诚意邀请,可能相助。” 居正听后大喜,二人由汉口过江至武昌,出大东门至宝通寺,先做香客模样焚香烧纸,再拜问执事和尚,是否有河南少林寺义禅法师在此挂单?执事和尚回答:“有,前日出寺云游去了。” “何时可回?” 执事和尚答:“不知。” 居、查二人只好告退。 出宝通寺正踌躇时,忽见一身穿海青的青年和尚背着褡裢走来。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红铜色面庞、丹凤眼、眉梢高吊,英气扑人。 脚穿云袜、云靴,似刚从云端飘然而至。查光佛急忙趋前作揖道:“向禅义法师问安。” 那和尚双手合十答礼,并答话道:“查先生怎有暇到此漫游?” 查光佛先将居正介绍相识道:“这位居先生刚从南洋仰光归来,仰慕法师大名,特来谒拜。” 李二看居正西装打扮,双手合十谢道:“小僧不敢当!不敢当!” 查光佛道:“此地不便,请法师到‘一品香’茶话。” 李二道:“实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请先生稍候,小僧先去99lib?向长老禀报一声。” 说罢,李二和尚便进寺去。居、查二人在寺外等候片刻,直到李二再出寺来,三人便去“一品香”茶楼,进入单间雅座。把李二推坐上席,居、查二人打横,一边吃素食点心,一边茶话。李二问道:“查先生还在报馆做事?” 查光佛佯称:“正在报馆做事。” 李二又问:“书写成功了吧!” 查光佛道:“时写时辍,已写成大半。同乡居君由海外归来,近日请假陪侍游玩。” 李二便询问些海外佛教界事,如此便引出居正许多话题。原来仰光有千佛之城的名称,居正讲些仰光佛教盛景,又从皮夹中取出在仰光瑞光大金塔所拍照片,李二看后称赞不已。 查光佛见谈话投机,便说道:“今日确是专程前来拜谒法师,有事请教。” 李二回道:“小僧乃出家人,无德无能,但不知二位先生究有何事吩咐?” 查光佛道:“法师曾闻孙文这名字否?” 李二道:“略有所闻,是和朝廷专门作对的‘四大寇’吧?” 查光佛道:“法师说对了,确实是专门和朝廷作对,但绝非大寇,而是革命党。” 李二道:“大寇也好,革命党也好,必须有真武艺,才可成大事。无真武艺,难免吃亏。” 查光佛指居正问道:“法师看居君,像大寇否?” 李二笑道:“先生说笑谈,看居先生是洋学生,是个文人。” 查光佛道:“法师真有眼力,实实在在是文人,今奉孙文先生之命回国,闻知法师武艺高强,特来求助。” 李二略皱眉头,说道:“小僧虽学过一点防身本事,但杀人斗殴之事绝然不做,不知先生有何事找小僧相助。” 于是,居、查二人把革命党推翻清廷,筹集资金,直至去蕲州达城庙盗金菩萨事,低声仔细说过。只因缺少武艺高强的人,特来求助,以成普度众生之功。 李二不作声,思忖半天才说道:“众人之财,取之无碍。想那菩萨金身当然属众人之财。一旦事成,重整庙宇,再塑金身,也不犯难。等于暂借而已。但要把它运回武汉,绝非小僧力所能及。” 查光佛道:“所以前来请教法师,有佛法没有?” 李二沉思说道:“如此必需另有处所,置老君炼丹炉,用九九玄功,化成金丹,携带方便,才可将金取回。” 查光佛道:“我是蕲州人,知那达城庙不远,有座三角寺,是座废寺,剩一两个和尚。可做炼丹处所,只是一切全靠法师指点。” 居正也道:“敢请法师做方外友,一切费用全由我等承担。成事之后,法师当为佛教界开国大长老,普度众生,功德无量。” 李二素有侠义救国理想,再看眼前二位先生绝非歹徒,实是为救国救民而起,因此便答应下来,说道:“只是有言在先:事成,小僧将云游天下;事不成,小僧亦云游天下,先生们今生绝对不向他人提起此事。否则,小僧不敢相从。” 居、查二人连连答应。于是,进而筹划准备,克日会合启程。 这次,居正脱下西装,换上便袍。李二不着袈裟,只穿和尚掩襟短褂,肩背褡裢,查光佛挑担引路,三人会合同行。先乘小轮至蕲州城即上岸,直奔三角山。抵山麓,已夕阳西下,四顾荒野,暮色苍茫,正不辨路径时,忽见有牧童骑牛背吹笛而来。为何?居正虽来过,但此番换了路径,山大路远,一时迷茫;查光佛虽是本地人,毕竟未上过山,因之失路。见牧童,二人如逢救星,问讯上山路径,牧童举鞭一指;再问路程,牧童道:“二十多里。” 三人便急步前行。此时暮霭深沉,山林昏濛,野鸦归林,不见人烟。 查光佛虽是当地人,但只知山上有庙,却不识路途,只好摸索而上。 直到下弦月升上中天时,才朦胧中看到寺庙横在山腰处。来到山门,单见山门紧闭,敲门也无回应。好在天气不冷,三人便在庙门口外,打开行担,挤着胡乱睡下。 待天明,见山门额上果有斑斑驳驳“三角寺”三个大字。龙钟老僧打开山门,三人便一拥而入。老僧看进来人都是和尚头,以为是来寺中挂单。再细看时,见穿长衫短褂,似僧非僧,似俗非俗,又不胜诧异。三人进寺后,径直到和尚内室放下行担。查光佛先去厨房,见一中年和尚烧锅,便问:“有米吗?” 和尚道:“有,不多。” 查光佛又问:“有菜吗?” 和尚道:“有咸菜。” 查光佛再问:“有酒肉吗?” 和尚道:“山下可买。” 查光佛即从腰中掏出五串制钱,嘱和尚下山购买米、蔬菜和酒肉。和尚见气势汹汹,只好接钱去请示老僧。老僧见来人并不挂单白吃,倒宽心许多,便命和尚下山采办。和尚购物回来后,三人烧熟大嚼,并邀请老僧、和尚一起饮酒、吃肉。老僧双手合十,口念:“善哉!” 敬谢不迭。 住进三角寺后,李二操持安置炼丹炉,查光佛出门探路径,把老僧、和尚弄得莫名其妙。一切准备妥当,查光佛领路来至达城庙。此日适逢乡俗拜神,从清晨起,庙内便人流拥挤,香火兴盛。 三人带了香纸进庙,先数罗汉,再拜菩萨;上过香,居正凑近玻璃门仰看金菩萨时,似乎比以前更肥胖许多,又向查光佛、李二努嘴示意,一齐看个仔细。李二又把大殿上下左右看过,做到心中有底。 三人出庙门又沿庙墙外转圈看过,然后去庙前店栈内歇息密议。 晚饭后,三人又带香纸混进庙堂,上香拜神时,李二抽身转入罗汉背后暗处,头枕褡裢仰卧,居、查二人随最后人群走出庙门,按照计议,携带绳索去庙后北墙高处等候。只待一有声响,便把绳索扔过墙头,金菩萨便可扯过墙外来了。 庙内拜神人群散尽,小和尚便进门打扫殿堂,归弄烟火,收拾完毕,虚掩殿门。李二想:时间尚早,须待和尚睡熟才可动手。约待半个时辰、忽听殿门打开又关上,老和尚先拨亮灯火,又去幔帐丛中抽下一根绳头,绳头处有铁钩,正好落在长明灯上,距灯火约数寸,老和尚从衣袖中取出一只陶壶,挂到铁钩上。 看官:你道这老和尚在做么勾当?说来可是亵渎神灵,这是老和尚的绝密。原来这陶壶代替砂锅,名曰神仙壶。内装鸡肉或猪牛肉块,挂长明灯上,用施主送的香油灯火将肉熏熟,名曰神仙鸡、神仙肉。熏出的鸡、肉,其味醇香,其肉酥软,胜过任何珍馐美馔。 真是:此处独有,人间却无。 这老和尚把神仙壶挂好,便走出殿门,返身插了铁栓,上了铜锁。 这一切,李二在罗汉背后阴影处都看在眼里,听到铜锁响声时,心中随着咯噔一下,想道:“坏事了,殿门锁了。” 又一转念:“如此正好行事,只是麻烦些罢了。” 于是,李二跃身而起,把衣内一条腰带抽出,从外面扎紧腰身,先去门缝处看看那粗铁栓,窗户关得死死的,不便动手;其他三面墙壁又无窗户,只有开天窗一个法儿。 他先站到木梁下的罗汉座上,伸手去褡裢中摸出一条绳索,向上一抛,铁钩恰好钩住横梁,顺绳蹿上梁去,在靠北墙屋檐处揭开瓦片,直到能探出半截身子。再顺绳索滑到地面,动作轻捷,真如猿猴攀援一般。李二回头便想和老和尚开个玩笑,把长明灯上神仙壶取下,放到门口处。再跳上金菩萨的玻璃门前,又从褡裢中摸出两只铁钩,钩住铜锁两头,运气轻轻一拉,铜锁便扯开来。然后打开玻璃门,用手从上到下地摸过金菩萨,果然是鼓鼓囊囊、凸凹不平,尽是多次贴上去的金箔,李二打量后正待动手,忽听殿门推动作响。藏书网 李二大惊,急忙闪到菩萨背后,再听那铁栓响声,铜锁启动声,一眼瞥见老和尚提着油壶进门来,撞翻了神仙壶。老和尚浑身打颤,猛抬头,见那长明灯上金菩萨的玻璃门大开;又见那挂着的幡幔纷纷摇动,顿时吓得他魂不附体,惊叫一声,扭身回逃,把油壶也扔到殿堂内,到院心便猛撞铜钟,把庙内和尚都惊醒过来。 殿中李二见此光景,心中不由暗笑。他何曾把这三五个和尚放在眼里,只因都是佛门子弟,不能无辜杀生,只有逸去。在那和尚乱撞铜钟时,李二重新关好玻璃门,上好铜锁。又从褡裢掏出一副长发假面。这时,大小和尚才惊慌失措地拥进殿门,黑影中看到披头散发之物,藏书网倏忽腾空登梁而去,吓得众和尚跪倒地下,口中祷告:护法大仙显灵!护法大仙显灵!那老和尚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我六根未净,我偷嘴,我有罪。我偷嘴,我有罪。” 连叩响头。 第十回 武昌城二武争雄 刘静庵一言定鼎 居正、查光佛隐身达城庙后墙外接应,忽听庙内乱撞铜钟,猜想必然出了乱子。两人惊骇莫名,进退维谷。好在月牙儿被浮云掩遮,荒野黯黑,两人便卧倒地上,睁大眼睛望着墙头,等待李二消息。 那庙内李二却毫不慌张,正当大小和尚望空顶礼膜拜之时,李二蹿上殿顶收回绳索,钻出“天窗”,又把瓦片重新理好,再纵身返回地面,翻过北墙,与居正、查光佛会合。李二把手一挥,说道:“赶快回走!” 三人便连夜奔回三角寺。 李二把庙内情景如此这般说过,居正、查光佛都觉得功亏一篑,惋惜不已。三人胡乱睡下,计划及早离开三角寺。天明,居正睁眼一看,只有查光佛睡在身边,李二和尚已不辞而别,杳如黄鹤了。查光佛也醒来,想起李二来时所说:“……事不成,小僧亦云游天下,先生终生不向他人提起此事可也。” 二人不由叹息一番,急忙打点行担回汉口。 居正两次去达城庙盗金菩萨均告失败。孙武向邓玉麟道:“资金困难,酒楼歇业罢了。开旅社比开酒馆节省,莫如在粮道街另办旅社,专门招待革命学生,就称同兴学社,供同志来往住宿,可由弟妹谢氏主持中馈,你平日去各标营联络。” 邓玉麟道:“是个办法,但要先向各标营代表做个交代。” 孙武道:“好。明天是星期日,请司账及各标营代表来酒楼集议一下。” 邓玉麟便和司账分头通知,次日午后在酒楼集合二十余人。 因已入夏季,天气炎热,临时便移到姚家花园大树下散坐。孙武穿白布长褂出席会议。由司账查阅账簿,统计参加共进会的人数总计不过三百人。孙武又要各标营代表统计人数。邓玉麟统计后说共会员一千六七百人。两位司账觉得数字不对,提出异议。孙武道:“账本上是新加入的,旧有会员并不在内,数字不错。” 两位司账心想:从未听说有一千多名会员,如真有一千多名会员,酒楼几天就赔光了。孙武并不在意,说道:“资金周转不灵,同兴酒楼决定歇业;在粮道街改办同兴学社,招待党人学生住宿,兼做机关。几个月来,开办酒楼发展会员,成绩很大。今后改由各代表自行发展会员,方法可灵活多样。各代表可主动劝导士兵入会,反复数次,必然奏效。新兵多以老兵马首是瞻,如有不服从入会的,派两个老兵去恐吓。对甲说乙参加共进会,对乙说丙参加共进会。暗地可说某标统、某管带是同盟会员。就说孙文比华盛顿还英明,黄兴较诸葛亮更神通。发展会员时可说已联合八省同时起事。倘有违抗者,一旦发难,处以死刑。如有汉奸,抄斩全家。” 正在开会,马队代表陈孝芬找了来。陈孝芬是孙武以孙文名义任命的大都尉,陈把孙武扯到一边,拿出黄维汉信函,内容是声明取消原填志愿书。孙武问:“前天刚填志愿书,今天申明取消,是何缘故?” 陈孝芬道:“前天黄维汉和章裕昆受邀前来开会,你拿出志愿书两份,章裕昆托辞出去未填,黄维汉则填了志愿书。随后他二人又去文学社开会,文学社都是军人,接待热情。回去后,该营二十余人一致认为黄维汉不该单独填志愿书,决议由黄写信声明取消,二十余人集体加入文学社,并举黄维汉为马队代表。” 孙武道:“黄维汉原由你介绍加入共进会,现在被文学社拉去当代表,这太无道理。” 陈孝芬道:“我拟去小朝街找刘复基,看他如何解释?” 孙武道:“你和蒋翊武、刘复基均有私谊,去后说明两党联合之必要。你做调解人,凭三寸不烂之舌,实现联合之目的。只要他们答应联合,任何问题都可商量。” 陈孝芬得到孙武指示,便径直去小朝街八十五号文学社机关。 适逢蒋翊武、刘复基部在楼上。因都是军中朋友,说话爽快,陈孝芬把马队先入共进会,后改入文学社之事说过,抱怨道:“如此发展下去,各树一帜,必生党同伐异之嫌!” 蒋翊武拍着陈孝芬肩膀说道:“绝对不会。我早说过,殊途同归,决无异心。” 陈孝芬道:“我不赞成长期殊途同归的说法。在力量不充实,时机尚未成熟时,自然分途进行,以免目标太大,人数太多,易被敌人发觉。若力量已经充实,仍然各树一帜,一旦时机成熟,号令仍不统一,力量也无法集中,则害多益少。孙武诚心想和文学社合作,不知二兄意下如何?” 蒋翊武道:“合作固然好,将来我们一定要上他们的当。他们那些留过洋的、穿长衫的人,不好对付。特别是孙武,领袖欲特强,将来共事很难相处。” 陈孝芬>藏书网道:“我认为孙武做事有毅力,有决心,有勇气,不怕艰难险阻,对革命作了很大努力。虽有些倨傲之处,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对革命,他还是顾全大局的。” 蒋翊武哈哈一笑,说道:“我是坚持殊途同归的,我还要赶回营去,你可多和复基谈谈。” 蒋翊武说罢离去。 陈孝芬回头又和刘复基说道:“我始终认为两团体合则力量聚而大,分则力量散而小。复基见以为然否?” 刘复基沉吟道:“言之有理。” 陈孝芬道:“过去说殊途同归,现在是同归的时候了。合则两全其美,分则两败俱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瑞澂决不偏爱哪一派,一旦暴露,两派将同归于尽,此事不可不慎重考虑。” 刘复基道:“翊武对留洋的,存有戒心,这要慢慢交换看法,才能取得一致意见。目前,跨社、跨会的同志很多,都主张联合。文学社端午节开第二次代表会,届时,我希望你列席会议,必要时加以说明。” 陈孝芬慨然应允,并问道:“你们准备在哪里开呢?” 刘复基道:“正在寻找场所。” 陈孝芬道:“我介绍你和邓玉麟认识一下,他原是炮八标的,是同兴酒楼老板,就在同兴酒楼开会如何?” 刘复基答道:“上次在招鹤酒楼开会,这次换在同兴酒楼,是个好地方。” 两人又推心置腹地谈过一阵,陈孝芬便告辞回营。 端午节军中放假,文学社假黄土坡同兴酒楼开代表会,此时文学社发展已逾两千人,到会代表七十余人。文学社在汉口、汉阳也有新发展,决议设立汉口、汉阳支部,规定秘密联络地点。刘复基报告共进会与文学社联络事宜,全体赞成,并一致推举刘复基为联络员。会上有人提议,请孙武和蒋翊武见面,众人又同声附议。列席会议的陈孝芳道:“大家意见我极表赞成。会后,我约孙武来文学社见面。” 众人一致通过。 会议结束,各代表离去后,陈孝芬拟去请孙武来酒楼会面。刘复基道:“还是我们去孙武家中拜访,以示礼貌。” 蒋翊武也赞成,几人便一同去孙武住处。邓玉麟正在与孙武闲谈,见陈孝芬带蒋翊武、刘复基来访,均起身 8fce." >迎接。双方略作寒暄便谈及联合问题,蒋翊武说道:“现在文学社在军营中发展力量很大,我们是可以合作的。上次无结果,今后可继续商讨。惟世间无论何事,总应以少数服从多数为原则……” 蒋翊武言外之意,文学社是多数,共进会是少数。孙武哪肯承认少数,立即回答道:“我们共进会是同盟会的系统,直属东京本部领导,与长江各省都有联络。单说军队,共进会成立在群治学社之先,黄申芗以陆军特别小学堂为基础,向军队中发展。黄目前虽离开军队,但大部分同志还在继续革命工作。据初步估计,人数超过文学社,我们联合后,共进会当然居于领导地位。” 蒋翊武道:“文学社源远流长,也有同盟会员参加。《大江报》更名闻海内外。年初重新建社以来,在湖北新军中发展甚快,现社员已达三千人,且都是有志之士,无一江湖闲人……” 孙武不悦,辩驳道:“请兄不要以老眼光看待共进会。自从年初接获黄克强命令要湖北新军应援广州起事以来,共进会在武昌广设机关,专在新军中发展会员,炮八标、工程八营均为我共进会所掌握,第八镇司令部也有秘密会员,对中下级官长都有联络,目前会员已超过三千以上。” 孙武和蒋翊武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首先提出多数少数,谁居领导地位问题来。刘复基自知蒋翊武失言,只好责备蒋翊武道:“今日共谋合力反清,不是为较量实力,为何妄自尊大,你怎知共进会人数少呢?” 邓玉麟责备孙武道:“怎能在讨论联合时,首先比人数争领导?” 孙武、蒋翊武两人顿时面红耳赤,十分尴尬,再也谈不下去。刘复基急忙打圆场道:“今天先见见面,以后再慢慢谈吧!” 于是,不欢而散。这次见面,倒是刘复基、邓玉麟二人互生好感,又有蔡..t>济民、彭楚藩等多人从中斡旋,决计找出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联合方案。 五月中旬,彭楚藩正在文学社、共进会间往返奔走。一天,队官忽然给他下命令道:“彭正目,管带通知,即命你带本班宪兵三名,去圣马可教堂周围监视,维持秩序,有事随时向队部报告。” 彭楚藩不敢多问,只有奉命行事。在本班中挑选三名感情要好的宪兵,即奔圣马可教堂。这时,教堂大门洞开,中西牧师及各执事人员分列门前。不久,见四名脚夫抬一担架,上罩白布单,至教堂门首。教堂中西牧师均画十字虔诚祈祷。随后见一太婆被人搀扶而来,哭天喊地地呼唤:“我的儿啊.99lib?!你死得好苦啊,你死得好惨啊……” 彭楚藩询问教堂执事人,出了何事?何人死去?执事人先画十字,告诉说:“保罗升入天堂。” 彭楚藩再问:“保罗是谁?” 教堂执事道:“保罗,即刘静庵先生。” 彭楚藩惊愕万分,锥心之痛,差一点晕倒下去,幸亏宪兵同伴将彭楚藩扶住,半天镇静过来。同伴发慌道:“刚才抬尸首过去,正目中了邪气,赶快离开吧。” 彭楚藩道:“不须惊慌,哪来的邪气?我只是看那后面老妈妈太可怜了,有些心酸。上级派我们来此,我们分班内外巡逻。” 彭楚藩把内心悲楚掩饰过去,派二人在门外值勤,和另一宪兵走进教堂。彭楚藩沉痛地走近刘静庵遗体旁,肃立默哀。 丙午年日知会被查封,刘静庵入狱,彭楚藩被革除回家。彭楚藩再入宪兵营后,多次试探为恩师刘静庵送点什么吃食,始终无法办到。刘静庵宁死不屈,受刑最重。武昌模范监狱更如死牢一般。 伙食极差,米极粗糙,所谓菜,也无非是一点点老黄豆芽,或者烂萝卜、老菜薹之类,难以下咽。在丈余见方的狱室内,小窗底下挖个小洞,放一木槽,残菜剩饭、大小便都通过木槽流到墙外,臊臭之气令人窒息。狱中最苦时刻,莫如炎夏。这年因有犯人越狱,晚间囚犯一律得戴上脚镣。就在此喊天不应,呼地不灵的时刻,刘静庵跪倒地下,以祷告来减轻些肉体和精神的痛苦,使同狱囚徒心灵上得到一种慰藉。狱中人诧异,前来询问:“刘先生,你早晚跪在地下,口里念些什么?” 刘静庵道:“我早晚祷告,求上帝早日降福音,成就我们的伟大事业。” 刘静庵尝尽铁窗风味,一旦生病,情景就更加凄惨了。狱中煎熬折磨历四年半之久,他终日为革命祈祷,忧国忧民,感而为诗: 秋夜感怀 嗟吁际阳九,遭逢世不偶。 雅怀卞和璧,独抱曾参鲁。 楚辞佹天问,帝心岂不厚! 悄悄戾殷忧,反为群小侮。 九月初七日移新监作 向前已是惨凄极,那信惨凄更有深! 六月雪霜河海冻,半天云雾日星昏。 中原有土兆民病,上帝无言百鬼狞。 敢是达才须磨炼,故教红炉泣精金。 这位道号保罗,别号大雄,潜江县人的刘静庵先生,辛亥年五月十六日死于武昌模范监狱,终年三十六岁,未娶家室。狱中难友,抚尸恸哭,集钱托狱卒报告高家巷圣公会。中西牧师闻耗哀痛不已,派人收尸,抬回圣马可教堂入殓。先生高堂老母见静庵骨瘦如柴,须发尽白,几乎不能辨认出亲生儿子面目,哭得死去活来。 彭楚藩怀着满腔悲愤,在刘静庵棺前肃立片刻,暗暗致哀,再匆匆离去。 刘静庵遗体由教会安葬,教堂周围也未发生事故。彭楚藩回宪兵营复命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被烈士英灵感召着,决计以惊人行动,悼念恩师刘静庵逝世。 彭楚藩走进一座理发馆,命理发匠剪去辫子。那老理发匠见是宪兵,先以为开玩笑,不肯剪。彭楚藩一再催促,老理发匠仍不敢剪。彭楚藩气急,拿过剪刀,回首把长辫剪断,再让老理发匠修剪刮面,对镜自顾一阵,便兴冲冲归家去。 妻子秦氏见彭楚藩归来,头上竟没有了辫子,大为吃惊,当时流行一种观念,剪掉辫子就意味参加革命党,即大逆不道。妻子秦氏吓得发怔半天,问道:“辫子呢?你头上的辫子呢?……” 彭楚藩拍着头顶说道:“辫子剪了。” 秦氏听说便回身进屋呜咽不止,好不伤心,如同丈夫闯了大祸。彭楚藩忙抚慰道:“现在剪掉这‘狗尾巴’的人已经很多了。上面也无法,顶多记一大过,或打几十军棍,是不会杀头的。人家连性命都舍得,我还舍不得辫子?它开革我,我另有地方可去。” 劝说半天,秦氏才止住啜泣,但仍满面愁容,忧心忡忡。 夜晚,彭楚藩对妻子分外温存,说道:“玉枝,我有句心里话向你说,我们住的这平湖门一带,离总督衙门太近。一旦有事,很不安全,我想雇舟送你和招弟先回鄂城老家躲一躲。” 秦氏盯住彭楚藩道:“我看得出来,你真的参加革命党了。” 彭楚藩不语。秦氏又流泪答道:“我听你的话,我和招弟回鄂城老家去,但愿你在外面平安。” 彭楚藩安慰道:“暂时躲避风声,过一阵回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天下了。” 出乎意外,彭楚藩剪去发辫,并未受到处罚。几天后,彭楚藩雇下一只返回鄂城的小木船,停靠在黄鹤楼下江边处,送妻女上船。彭楚藩抱着六岁女儿招弟,亲了又亲,好像亲不够似的。秦氏招呼挑夫把行李物品挑进舟中,一切安排停当,忍住离愁别绪,强颜含笑道:“你快把招弟给我抱吧!” 彭楚藩又亲过招弟脸蛋,才递到秦氏怀里。艄公拾起撑篙,准备开船了。 彭楚藩忽然向秦氏道:“我们的招弟,以后就改名叫小藩吧!” 秦氏眼望着丈夫,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喉咙哽塞了,半晌回答道:“好吧,就改名叫小藩,让她接你的代。” 彭楚藩伫立江边,眼望一叶扁舟载着亲人渐渐远去。他挥动手臂,秦氏也举起招弟小手摇摆,直到那木舟消失在天水相接之处。彭楚藩忽然想起李白的诗句:“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此时此地,更加别情难遣,弱妻幼女牵肠挂肚,不知何日再得团圆?……彭楚藩不忍再想下去了,便转身去找朋友,散散心。 第十一回 邹永成麻醉婶母 谭人凤归去来兮 彭楚藩从黄鹤楼下转至黄土坡孙武住处,进门见有客人在密谈。孙武介绍说是湖南共进会邹永成先生。彭楚藩略做寒暄,告诉孙武说他已把家小送上船回鄂城老家,不便停留,便告辞离去。 孙武继续和湖南客人密谈。孙武喟然叹道:“实不相瞒,广州起义失败,湖北同志都很灰心。谭人凤带来八百元经费早已用完。居正出主意去达城庙盗金菩萨,两次均告失败。汉口长清里机关无钱维持下去,只好撤销。我也准备北上去奉天。” 湖南客人邹永成道:“莫灰心,哪能略受挫折就走开呢?把机关房子交我承担,我来维持两湖联络机关。” 孙武问:“你有钱维持?” 邹永成道:“我那广惠公司也维持不下去了,现正急着筹款,请你帮忙。” 孙武道:“我怎样帮忙?” 邹永成道:“很简单,请你找人配副麻醉药。” 孙武道:“邓玉麟认识军医,可弄到麻药,不知你要麻药干什么?” 邹永成道:“我这次来武昌,主要找我婶母打主意。我叔父死后,她把房产顶出去,自住粮道街。她手中很有钱,还收藏着几根金条,但不知她放在哪个箱子里,无法弄到手。只要有麻药,我就有办法……” 如此这般的说过。孙武也跃跃欲试,满口答应。计谋打定,孙武派邓玉麟去炮八标找军医配来麻药。邹永成又带领孙武、邓玉麟去粮道街看过他婶母门牌住处,一切准备停当。 这日上午,邹永成买好一瓶葡萄酒,放进麻药摇匀盖好,另带上咖啡,便去粮道街婶母家中。婶母年近五旬,白胖面孔,镶着金牙,戴着金戒指、金手镯。见侄儿来,亲热得不得了,问何处来?何处去?邹永成道:“从长沙来,要到日本去,特地向婶母辞行。” 婶母拍着巴掌道:“哎哟,去年从日本回来,又要去,去日本像走平道似的!” 邹永成道:“去日本不要护照,从上海买张船票就行了。婶母何时也去日本逛一逛,买点奇巧玩意儿回来。” 婶母道:“我可没那大福分,我晕船,坐不得海船。哎哟,你到婶母家怎还提着酒?莫非怕婶母不给你酒喝?” 邹永成道:“这是朋友送的上等葡萄酒,特地让婶母尝尝。” 婶母喜欢,留吃午饭。邹永成先把咖啡沏好做解药,放在厨房角落里。婶母特地炒的虾子、蚕豆米、鳝鱼丝儿等时令菜肴。邹永成劝婶母五六杯,小妹也吃了一杯,只有婶母的小儿子饭后要上学,不肯喝。邹永成是居心要把全家都晕过去,他开怀痛饮;心想,反正自己有办法解酒。邹永成喝过几杯,忽觉头晕,便去厨房拼命喝咖啡解酒。再看屋中母女们,并没有晕头模样,只是婶母说道:“这酒不好吃,有点上头。” 便不再饮了。邹永成自知这麻药制得不好,心中暗自丧气。正这时,门外吹起口哨声,邹永成知是孙武、邓玉麟如约前来,正从门外向里张望。邹永成慌了手脚,一面向孙武递眼色,一面向婶母告辞,说要过江买船票。婶母也不挽留,邹永成匆匆出门,婶母的小儿子挎上书包在后面喊:“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到汉口看戏?” 邹永成胡乱答道:“你99lib?等着,有戏我就来接你!” 说着,慌慌张张赶上孙武和邓玉麟。邹永成把麻药失灵说过,三人大失所望,蹲在江边唉声叹气不已。 稍停,孙武问道:“刚才让你带他到汉口看戏的小孩是谁?” 邹永成道:“那是我婶母的小儿子,她家的独苗。” 孙武又问:“小孩在哪个学堂上学?” 邹永成道:“在黄鹤楼小学堂上学。你问这做么事?” 孙武道:“一计不成再出一计。现在一不做二不休,看你有胆量没有?” 邹永成道:“有胆量又如何?” 孙武喜形于色道:“有办法。黄鹤楼小学堂的校长张振武,是共进会员,和邓哥也熟悉。你那小兄弟不是要你带他去汉口看戏吗?你和邓玉麟一起去学堂找张校长,就说接他去汉口看戏,过江后把他藏起来,再敲你婶母竹杠,要她拿钱来赎人。” 邹永成道:“这不成绑票了吗?” 孙武道:“下麻药也好,绑票也好,都是一回事。交涉时就说借钱用,比下麻药还文明些。” 邹永成急等钱用,也顾不了许多,说道:“这办法亏你想得出来,只是我不便就去黄鹤楼学堂。让我们先过江到公司,派我胞弟永乾和邓哥去学堂,把我那小堂弟诳到汉口,这竹杠是敲定了。” 于是,三人又笑逐颜开,迅即过江安排依计行事。邹永成将他小堂弟诳到汉口藏进日租界旅馆。次日,婶母派四叔来要人,邹永成便要钱;经过反复调解,邹永成从婶母处敲到八百元,以维持广惠公司和长清里两湖机关。 此时,湘省铁路风潮正盛。长沙市举行万人群众集会,长沙至株洲沿线的铁路工人游行示威。商人罢市,学生罢课,拒交租税,抗议铁路收归国有。当局则日夜捉拿“匪徒”、党人。革命党人焦达峰、曾伯兴、杨晋怠…等人逃到汉口长清里两湖机关躲避。有人主张乘铁路风潮正炽,两湖同时暴动,以雪广州起义失败之耻;也有人反对,认为暴动难成大事…… 商议未定,外面有人敲门,邹永成出去开门,见是鬓发斑白的谭人凤提着行囊来了。众人惊喜莫名。原先,报纸刊载黄兴、谭人凤战死广州,今日忽见谭人凤破门而入,众人直把谭老当做自天而降的活神仙。焦达峰等人立刻团团围定,询问一切。众人七嘴八舌问谭老何处来?向何处去?有何任务?广州起义失败详情等等。谭人凤只说由上海乘船来汉,便喝茶叹息。众人一再追问,谭人凤才道:“年初,黄克强先生要我负责两湖,布置响应广州起义。现在广州起义失败,我是来向两湖同志告辞交差的。” 众人诧异,问道:“谭公为何这么说?” 谭人凤道:“我心志俱灰,决计归里,今后不再过问党事。” 正这时,杨晋康携谭人凤儿子谭二式进屋来,二式见父亲发怔片刻,便扑到谭人凤面前跪下,泪如泉涌,喊道:“爸爸,爸爸好。” 谭人凤抚摸二式头顶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二式道:“家乡风声太紧,叔叔们带我出来。” 焦达峰接口说道:“湖南局势险恶,到处抓人,回去不得。广州虽败,两湖还有可为,谭公怎抛弃前功,使我们也进退失据呢?公是激进派首领,两湖革命仍然仰仗谭公主持。” 杨晋康道:“湖南保路风潮正盛,当局以革命党匪徒作口实,大肆捉人,断不可回湖南,我们还向外躲风呢!” 谭人凤环视周围问道:“怎不见湖北同志?湖北情况如何?” 焦达峰道:“湖北运动新军成绩很大,革命正入新阶段。吾公休息,我去武昌把孙武等人找来。” 夜晚,焦达峰带孙武来长清里见谭人凤,谈及湖北情况,孙武道:“正月底公离汉后,我即约邓玉麟在黄土坡开酒馆结纳新军,已发展两千余人,最后因经费阻难而停止。公正月来汉,约我运动新军,而仅给我二百元,不敷应用;交居正六百元,他?却无所事事……” 谭人凤听孙武满腹牢骚,只好夸奖道:“想不到运动新军有此重大收获。” 孙武道:“现各标营都建立起组织,已通知明日要代表前来集会,请公认识。目前湖北革命正入新阶段,拟定新方略。因款项无着,有主张两湖乘川路风潮暴动发难者,有主张缓进者,众说纷纭。请公帮忙定夺。” 谭人凤对孙武言语半信半疑,只连连点头。 次日,孙武约同蔡济民、高尚志、邓玉麟、徐万年、李作栋、二杨、居正等集会长清里。居正第二次盗金菩萨刚回,疲惫不堪。谭人凤除认识居正、二杨、李作栋外,其他人都不相识,孙武便一一介绍。此时,谭人凤看到几个穿军装的新军,又是标、营代表,始信孙武运动新军确有成绩。 众人都急于想知道广州起义失败详细真相。谭人凤欷歔不已,回忆数月间来去汉口,像噩梦一场,生平所受最大挫折莫过此数月间事。两湖同志相聚一处,平常均以谭公马首是瞻,谭人凤无法回避,只好叙述道:“广州起义原来预定在三月二十五、二十八或四月初一,或更迟一些时间。我三月中旬赶到香港,适逢克强、赵声召集全体会议。克强做动员报告,他自任率队攻击总督署,赵声率队攻提督署,胡毅生攻将军署。出席会议数十人,一致同意。我向克强建议:‘往年在广州起事失败,主要是水师提督握有重兵,现在主要攻击目标是水师提督李准。不如先将李准炸死,次日会攻总督署。赵声从城外夹攻,较为妥当。’克强说:‘先因温生才枪杀将军孚琦,已耽搁时间,现又先炸李准,城内必然戒严,起义不又要推迟?’争执不下,克强挽我到室外说道:‘此乃久定之计。同志们看我辈勇怯行事,请勿再坚持异议,影响士气。’我只好缄口不言。 “克强决定三月二十八日发难,命各率所部临期前一两日潜入广州。因赵声广州熟人多,不便去,克强先往指挥。同志们陆续到省者达三四百人。二十七日,两广总督张鸣岐调回巡防二营驻扎城外,胡毅生、陈炯明认为敌人有戒备,主张缓期发动。克强无可无不可,下令除负责人外,其余敢死队三百人全部撤回港九。同志们闻讯愤慨,痛陈利害,坚持按期发动。克强于二十八日又电催撤回港九人马返回广州。赵声、胡汉民接电报惊骇,因香港尚存有二百余支枪,赵声主张率同志运往广州,上岸时如被检查,即开枪射击。胡汉民认为要先接头,派我先到广州联络,无论如何必须推迟一日举事。我立即启程,次日中午到广州,先访陈炯明,陈仓皇告我说: “‘不得了,各方均无准备,我仅有七八十人,克强人数不满百,命令立刻出击,怎办?’我说:‘怎不阻谏?’陈答:‘极力劝阻,无奈不听。’ “我请他派人送我去克强处,克强整装待发,正在分发枪弹。我请他休息片刻,有话说;克强不听。我转达香港赵声、胡汉民意见,克强顿足道:‘老先生,不要乱我军心,我不出击,敌人将击我了!’我见克强有点狂躁,转向林时爽说:‘各方还未准备妥当,香港同志与枪械还未来到,用什么力量出击?’林说:‘老先生知其一不知其二,现有巡防兵两营表示同情,可做内应,一切可以依靠。’我问:‘巡防营可靠吗?’林说:‘已接洽两次,绝对可靠。’我也整装向克强要枪,克强心平气和说:‘先生年老,后事还须人办理。这是敢死队,请勿参加。’我说:‘君等敢死,唯独我怕死?’克强知我性格,给我两支手枪。我接枪就误触扳机,猛地打出一枪,幸好未伤人。克强将枪夺去,连声说:‘先生不行,先生别胡闹!’派人送我返陈炯明家。而陈不知去向,门已上锁。时间已是下午五时一刻,我再无处可去。烦恼间,忽然想起原曾规定举事时,有几处纵火助势,我便出城到高处瞻望。傍晚过后,果见一点火光,但不久即熄灭。我知事败,痛心疾首,但还不知详情。事后知道,敢死队出发,所向披靡,巡警逃散,无人敢于抵抗。克强率队攻下总督署,总督张鸣岐已闻风潜逃。克强纵火后,匆匆率队退出,与巡防营遭遇,林时爽中弹阵亡,克强手指负伤,队伍打散,克强率十余人接近南门,又遇军队围捕,方声洞掷弹击毙敌队长,敌兵围捕声洞,克强乘隙潜入一商店掩护,更换衣服渡舟到河南,找到我地下机关,得免遇难。其他队伍尚有五六十人,先攻督练公所夺取枪械,未能得手。又转攻观音山炮台,冲锋三次,终因寡不敌众而退下。至此,敢死队三五分离,整夜巷战,或饮弹,或被擒,幸存者寥寥无几。呜呼!痛哉!此乃三月二十九日之惨剧也。” 说到这里,谭人凤老泪纵横,悲痛欲绝。听者感慨系之,扼腕浩叹。沉寂片刻,居正问道:“先生后来怎样见到克强的?” 谭人凤道:“广州地下机关把克强护送到香港医院动手术,我与宋教仁写信慰劳,劝他静养。后来见面商量,克强说:‘同盟会已无事可为,我以后不再过问党事,惟尽个人天职,报先烈于地下。’我苦口劝说:‘我们应承担死者未竟事业,决不可单讲个人行动,以维大局。’ “克强不听,后竟不肯见面……至此,群龙无首,各同志只好散去。 “既未研究以后方略,更何论其他。又数日,克强派人送来二百元,给我与宋教仁做路费。并嘱咐说:粤政府与香港总督订约,将大肆逮捕党人,劝我等赶快离去。我找克强问他去哪里?克强说他日内赴美国。我请求将存留香港的枪械带回上海,竟然无人负责。 “到此我也心志俱灰,哀叹再也无事可为,与宋教仁返上海。教仁仍回《民立报》,我来汉口,晤诸君一面,即归里矣!” 谭人凤说到此处,众人共掬同情之泪,嗟叹不已。谭人凤道:“屈指数来,广州起义损失巨大。我党精华,牺牲殆尽。我多次参与起事,屡战屡败。每次失败,都是领袖人物刚愎自用所致。此番我决计归里,不问党事。” 湖南曾伯兴感慨说道:“试问我党同志有谁不刚愎自用的?凡力排众议,孤行己意的,都是刚愎自用,都是不足以有为的。吾党有一人不刚愎自用,则天下事尚有可为哩!” 孙武道:“广州虽败,两湖革命尚有可为。吾党在南部一隅,屡战屡败,至此也该改弦更张。莫小觑我两湖同志,且待我们做番大事业,让孙、黄看看。” 于是,两湖同志又一致劝说谭人凤留下来,不要归里。谭人凤沉思片刻,忽问道:“我不回湘,湘中谁主持?” 焦达峰道:“有伯兴和我们主持。” 谭人凤又问:“要我留下做么事?” 焦达峰道:“长江一带,还要借重先生调查联络,以便一致行动。” 谭人凤又问道:“哪里有川资呢?” 邹永成急忙趋前道,“我这里刚筹到一笔,川资有着落。” 居正、二杨等也从旁相劝,终于使谭人凤回心转意,叹口气说道:“我已年老,长江上下暂做识途老马。只是诸同志如拟成革命大业,必须打消暴动观念。” 众人道:“我等并无暴动计划,只有人口头说说而已。” 谭人凤表示在武汉暂盘桓几日,再回上海找宋教仁商量组织中部同盟会,领导长江革命。 第二天,谭人凤约曾伯兴一块儿过江去武昌监狱看胡瑛,商谈湖北革命。此日适逢星期日,蒋翊武也带人在狱中探视。胡瑛热情地做介绍,谭人凤与众人握手,然后再仔细打量蒋翊武,见他留辫子,像乡巴佬一般;再看另一人像老学究,腐气十足;再一个像花花公子。谭人凤本想谈些广州起义事等,而见此三人在座,心情不悦,端坐不语。蒋翊武久仰谭人凤大名,极想攀谈,谭人凤则神色漠然。蒋翊武见不投机,便带人告辞离去。胡瑛送走蒋翊武等人,回头向谭人凤道:“先生莫误会,湖北军中党人,都具有百折不挠的革命志气。文学社同人尤其埋头苦干,现军中社员已逾三千人,这.99lib.三位均文学社首领,老先生勿以貌取人耳。” 谭人凤后悔不迭。胡瑛道:“公勿虑。我写一短笺,先生有暇请去《大江报》,找詹大悲晤谈,可悉知文学社详细情况。” 然后,再谈及广州起义失败事。胡瑛告知谭人凤,他已由无期徒刑改判为监禁十二年。谭人凤又叙说灰心归里,中途留下的经过。胡瑛劝道:“先生以两湖为重心,督率长江革命,仍然大有可为,且莫还乡而遭不测。” 谭人凤告辞时,胡瑛写一短笺带交詹大悲,以做介绍。 谭人凤是个急性人,与曾伯兴渡江回汉口后,即独自去《大江报》会詹大悲。詹大悲见面逊谢道:“久仰先生大名,黄花岗起义,如雷贯耳,今日先生枉驾,后生实不敢当。” 谭人凤道:“屡战屡败,何足道哉!今日特望君多多见教。” 在斗室内宾主坐定,詹大悲即将桌上征得的黄花岗诸烈士遗文、遗信印成的单行本,呈给谭人凤看,说道:“先烈遗文等附报分送,以慰英灵。” 谭人凤阅后,睹物伤情,万般不曾想到詹大悲以此手段为革命效力,心中又转忧为喜。宾主畅谈武汉革命形势,詹大悲介绍文学社情况。正说话间,忽见蒋翊武走进屋内。原来上午蒋翊武与谭人凤会面受到冷遇,心中怨慕,特来报馆找詹大悲倾诉,竟与谭人凤再次相逢。那谭人凤急起身迎接蒋翊武,仅隔几个时辰,前倨后恭赔礼道:“刚才在胡瑛处相遇,老夫有眼无珠,多有失礼!” 蒋翊武听谭人凤如此说话,心中怨气早已飞向爪哇国,说道:“现文学社在新军发展已达三千余人,加之共进会力量,武昌革命可稳操胜券。现唯一困难处,举事成功后,缺乏主持革命大计者。故借重先生,请黄克强或宋教仁诸先生来鄂主持。” 谭人凤道:“广州起义失败后,我等预计再发动举事将待数年之后,不知两湖革命正风起云涌。文学社邀请黄、宋来鄂盛意,我当代为转达。上次来鄂,胡瑛对我文学社事只字未提,今日才得知详细,实属孤陋寡闻。惟希望文学社和共进会能通力合作,高举义旗,号召天下,此革命成功希望所在。” 詹大悲道:“老先生的话,乃金玉良言,现正在联络进行中,现在均知合则两美,离则两伤,非通力合作不足以取得革命成功。现在消除畛域之见,以实现统一指挥。” 此次洽谈甚欢,谭人凤告辞时,詹大悲送出门首,谭人凤抚詹大悲肩膀说道:“我以前所晤湖北诸同志,未见如君英敏者,前途不可限量,望君珍重。” 谭人凤在长清里小住数日,偕曾伯兴乘江轮东下。临行免不得对幼儿二式叮咛一番,托付焦达峰等人多加照应。 轮船抵上海。谭人凤、曾伯兴先去《民立报》晤宋教仁,谈及去而复返的原由,宋教仁哈哈笑道:“老先生对刚愎自用可谓深恶痛绝极矣!” 曾伯兴道:“前度刘郎今又来。迷途知返,可不作刚愎自用论。” 三人同时大笑。谭人凤道:“两湖大有可为,此番归来要大干一场。请君按原计划起草《中部同盟会章程》。” 宋教仁答应下来,忽又哀叹一声,说道:“可惜伯先(赵声字)已成故人,他生前亦是中部同盟会发起人。” 谭人凤惊愕问道:“伯先何时去世?” 宋教仁道:“五月十八日在香港去世。” 谭人凤老泪夺眶而出,呜咽道:“伯先,伯先是大好人,可惜天不永年啊!” 六月十八日,中部同盟会假上海北四川路湖北小学校开成立会,到会二十余人。会议宣布通过《中部同盟会章程》,议决于宣统五年在长江各省举行大起义。 谭人凤把中部同盟会成立情况,函告居正。居正在汉口长清里展读来信,忽见湖南焦达峰闯进门来,身后跟随两条大汉。焦达峰扯住居正便道:“觉生兄,赶快做准备,我们去达城庙把金菩萨搬回。” 居正吓一大跳,不由暗暗叫苦,心想:刚刚去达城庙失败归来,又要再去,这可如何是好? 第十二回 焦达峰三盗金菩萨 黄季刚醉酒撰时评 焦达峰从长沙带来两名江湖大汉,向居正介绍道:“我带来的大个子均好身手,此行定可取得金菩萨下山,为革命普度众生。” 居正看那大汉,膀大腰粗,膂力过人,凶神恶煞一般,便道:“祝你马到成功。” 焦达峰道:“请觉生兄一块儿去。” 居正苦笑道:“我已往返两次,脚已跛,实难再去。” 焦达峰正色道:“原来商定,金菩萨取回后,两湖平分,各得一半做发难经费。今番湖北不去,单要湖南人前往,这算么勾当?” 居正告饶道:“我脚扭伤,去不成。” 焦达峰道:“兄不能去,不勉强,要找人代替。” 居正作难道:“我孤家寡人一个,找谁代替?” 焦达峰道:“既是两省共事,必须派人,或查光佛,或邓玉麟都可以。” 居正道:“查光佛、邓玉麟均在武昌,与文学社联络合作。” 焦达峰道:“待我去武昌找邓玉麟,只是往返路费,请觉生兄设法,切莫延误,延误一日多一日耗费。” 说罢,焦达峰便过江到武昌同兴学社,见到邓玉麟,说声居正找他有急事商量,扯住衣袖便走。 到长清里机关后,焦达峰才把去达城庙盗金菩萨事说个明白,居正也从旁劝说邓玉麟代劳一行。邓玉麟道:“我从未去过,不识路。又哪来的路费?” 焦达峰道:“我去过一趟,路途我熟悉。路费由觉生兄筹划。” 邓玉麟道:“我得向摇清请假。” 焦达峰道:“可请觉生兄代为请假,我们今天上船,必须快做准备。我们这次把金菩萨弄回,为革命筹得巨款,当委邓哥为财政部长。” 焦、邓两人平常十分要好,邓玉麟只好答应。路费无着,居正从房东处取来水獭皮大衣,说道:“我手头无钱,只有把这件大衣送当铺,当上一二十元做路费。” 于是,邓玉麟便夹着皮大衣出门找当铺。 焦达峰、邓玉麟及湖南二大汉共四人,当晚登船,此行不走蕲州,径直从巴河登岸。次日,至洗马贩,离达城庙还有十五里。 焦达峰一行人入饭铺吃完晚饭,忽见天际阴云四合,大雨将临。焦达峰向邓玉麟耳语道:“此天助我也。” 急呼店主计算饭钱。 店主道:“天有大雨,客人可在此留宿,再往前便无店铺了。” 焦达峰道:“不留宿,有事须赶路。” 店主便计算饭钱。说道:“小菜不计,酒饭共得三百五十四文。” 焦达峰掏出龙洋一元放桌上,店主如数找钱后,焦达峰给五十文小费,店主连声道谢。 四人出店,约走一箭路,大雨倾盆而下,众人奔土地庙旁大树下避雨。雨停又前行,抵达城庙时,浑圆明月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周围景色也忽明忽暗。庙后有一小山坡,坡后方有一水塘,焦达峰率众人先伏山坡下,准备夜半从前方闯入,做一次江洋大盗。 不久,忽闻庙前人声嘈杂。焦达峰诧异,潜身到庙前看时,原来是乡里人正向庙门前搬弄竹床、竹椅,来庙门前纳凉露宿。达峰知道无法再走前门,便返回庙后和邓玉麟商量,由后山坡逼近庙墙,命两大汉出锥打洞。墙壁较厚,许久才打通洞穴,幸亏雨后一片蛙鸣,打洞响声被蛙鸣声掩盖过去了。 焦达峰率众人鱼贯潜入庙内。进入殿堂,见案上神灯荧荧未熄,便添油拨亮。达峰命邓玉麟守住前门,命两大汉将金菩萨神龛铜锁斩开,玻璃乒乓碎落作响。幸亏山门外纳凉乡人已入睡,和尚鼾声不息,无人察觉。二大汉便攀移菩萨金身,似有所震颤,许久却又纹丝不动,稳若泰山。无奈何,便以铁锥凿菩萨金身空处,半天略有摇动,再尽力掀翻,金菩萨才倾斜倒下。四人合力把菩萨拽至后殿,待用大斧分解时,才发觉大斧早在路上丢失了。只好用铁锥、钢刀肢解。四人拼命凿锯,许久,断掉菩萨两手及许多零碎小块金箔,邓玉麟用口袋收藏起来。达峰命将整个金身送出洞口,待搬弄出洞,天将破晓,乡人早起查看稻田水垄,达峰道:“坏事了,快投入水塘,不要被乡人看见,以后有机会再来取。” 众人慌恐,将菩萨金身扑通一声推进水塘。焦达峰率众人迅急赶路前行。 未走多远路,忽闻达城镇内撞钟集众,乡人奔走相告:“达城庙金菩萨被大盗劫去了!” 霎时间,附近塆子均鸣锣报警,男女老少呐喊着向达城庙奔来,斋婆们更跪地拜泣,仰天哭号。焦达峰率众人疾走,路旁茶店卖蒸馍,二大汉整夜出力,又累又饿,争相歇下买吃食。劝阻也不听,焦达峰与邓玉麟只好先行。 后面二大汉放下包裹,坐进茶棚,边歇息,边吃馍、饮茶。只因通夜辛劳未眠,坐下后渐渐打盹而入睡乡。略过一会儿,有催粮差役数人路过,见二大汉睡态不成形态,容貌粗蛮,不像本地乡人。众粮差围住二大汉,大呼:“快捉强盗!” 二大汉惊醒过来,一大汉揉揉眼晴,怒目而视道:“谁是强盗?” 粮差上前道:“你俩是强盗。” 一个粮差扯住包裹便要打开,大汉见要动手,飞拳舞脚向粮差打来。一大汉夺路而逃,众粮差也不追赶,刷地扯出铁尺,围攻另一大汉。大汉赤手应战,一时间桌倒椅翻,杯落碗碎,众差役威胁道:“你是好汉就歇手,跟我们到州城,保你性命安全,否则我们喊乡人来,用锄头把你活活挖死。” 大汉道:“我不是强盗,你们无公文,为何凭空捉我?” 粮差道:“我们刚去达城庙一带催粮,乡人沸沸扬扬,达城庙金菩萨被盗,听你们口音,是湖南土腔,集聚这里,不做强盗,做么事?” 大汉争辩不过,思忖道: 就他几人,途中还可对付;若在此纠缠,喊乡人持藏书网冲担锄头来,必吃大亏。 于是束手说道:“走就走。” 粮差道:“且慢。” 用绳索将大汉捆个倒背兔,推进土屋关住房门,让大汉暂坐。众粮差先窃窃私语,话声不清,似在商量什么,再歇,已无声息。原来众粮差商议后,派一人与茶店老板守住土屋,另外二人飞报达城庙请功邀赏。土屋中大汉见情况.不妙,慢慢磨断绳索,踢倒土墙,向旷野落荒而逃。 大汉逃脱后,报信粮差归来甚为怨恨。茶店老板说,他们还有同伙去漕河镇了。众粮差抄小路急趋漕河追赶。 焦达峰、邓玉麟哪知后面大汉闯下祸来,正守候在河边渡口等待摆渡,忽然围上众粮差,问道:“你二人由哪里来?到哪里去?” 焦达峰因是湖南口音,不便作声,邓玉麟出面作答:“我们汉口来,去陈家坝访友,回汉口去。” 邓玉麟回话时,早有粮差看他口袋沉重,似有银两,抢上前将口袋夺下检查,竟是半口袋土块金属。粮差喝声:“好大胆的强盗!” 说着便要捆人。另一粮差却更多点心计,心想:如拿人见官,此口袋金屑必然充公;如不拿人,仅把口袋拿走,岂不发个横财?便急忙出面打圆场道:“我们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在是看你们愿意官了?还是愿意私了?” 邓玉麟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么样官了?么样私了?” 粮差道:“要官了,请二位背上口袋,跟我们到州府走一趟;要私了,把口袋留下,你们渡河赶路。” 说着,众粮差挤眉弄眼。焦达峰和邓玉麟心里明白,这是强盗碰上打劫的。一旦经官,必然坐牢,只有眼睁睁把口袋扔下罢了。 乘兴而来,扫兴而回。焦、邓二人渡河后,直奔漕河镇,次日清晨雇舟到蕲州。焦达峰在蕲州码头摊贩处买吃食,忽见湖南带来的两大汉迎面走来。焦达峰先安慰几句,再问道:“你们为何延误时间?” 大汉备述经过,焦达峰道:“你们贪吃贪睡,故有这次失败。将来革命临阵时,贻误戎机,军法可不饶人。” 两大汉俯首谢罪。 四人会合后,夜半登轮,天明抵汉口到长清里机关。两湖党人都在等候消息,看到四人狼狈形状,心中凉了半截。再听焦达峰报告经过,众人大失所望。此行用去银钱不少,有人说焦达峰独吞金块,焦达峰愤然道:“我怎样独吞?幸亏有邓玉麟作证,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呢!……” 人们回头又戏谑居正为“东洋诸葛亮”,居正面色赧然,自嘲道:“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郎尚有此失,何况我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败不可预计也。” 于是,众人喧笑一番作罢。 居正盗金菩萨之计彻底失败,传为笑柄。 这日,居正在《大江报》又与黄侃相遇。黄侃刚由北京来汉,情绪异常振奋,见面便演说北京铁路国有各类新闻,在詹大悲办公室内高谈阔论道:“……今年四月二十一日,朝廷宣布铁道国有政策。四月二十二日,盛宣怀与英、美、德、法四国银行签订川汉、粤汉铁道借款后,川、湘、鄂、粤咨议局均有代表进京,电请各省京官援助奏劾盛宣怀。四川省内特别紧张,听说正组织罢市,商店每家供奉光绪皇帝牌位,举哀呼号。其他各省均有行动。湖北地处川汉、粤汉两干线中心处,反而不见有什么动静,在京外省人说湖北人噤若寒蝉,我汗颜无以对答,不知其中原因何在?” 詹大悲道:“这铁路风潮闹了多年,总是立宪派、咨议局在操纵集会、请愿。党人对此漠然,不足为怪。” 黄侃道:“今年不同往年,自从四月初宣布皇族内阁后,立宪派人开始失望,啧有烦言。盛宣怀任邮传大臣,现正巴结度支大臣载泽,想借铁道借款徇私舞弊,一面扩充私囊,一面巩固权位。其趋势必然引起天下大乱。吾党人正该审时度势,取而代之,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何海鸣道:“季刚兄独具慧眼,请为《大江报》写一时评可也。” 当晚,詹大悲、何海鸣假报馆为黄侃洗尘,居正出席作陪。黄侃善饮,詹大悲等人轮番把盏,直到把黄侃灌得微醉。何海鸣忽然说道:“季刚兄有欠债要还,再喝不得了。” 黄侃醉眼惺忪,说道:“欠债要还,酒也要喝。” 詹大悲道:“季刚乃当代真名士。唯夜半十二时报纸发稿截止,篇幅已留下,请兄边挥毫,边饮酒。” 黄侃问道:“需多少字文章?” 詹大悲道:“三百字以内最佳。” 黄侃道:“题目已有,曰:《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待我写完再来痛饮。” 何海鸣早在另外桌上摆好文房四宝。黄侃离开餐桌,即兴挥毫命笔,洋洋洒洒,不待一刻钟工夫,文稿便已写就。 詹大悲接过文稿读罢,勃然兴起,拍案叫绝道:“此真乃英雄所见略同,数日前,海鸣撰文‘亡中国者和平’,季刚今作‘救中国者大乱’,无独有偶。诚为振聋发聩之作。” 当即签字,送往印刷厂排字房发排。闰六月初一日见报。文曰: 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奇谈 中国情势,事事皆现死机,处处皆成死境。膏肓之疾,已不可为,然犹上下醉梦,不知死期之将至。长日为年,昏沉虚度,痛饮一杂,人人病夫。此时非有极大之震动,激烈之改革,唤醒四万万人之沉梦,亡国奴之官衔,行将人人欢戴而不自知耳。和平改革既为事理所必无,次之则无规则之大乱,予人民以深痛巨创,使至于绝地,而顿易其亡国之观念,是示无可奈何之希望。故大乱者,实今日救中国之妙药也。呜呼!爱国之志士乎,救国之健儿乎,和平已无望矣,国危如是,男儿女耳,好自为之,毋令黄祖呼佞而已。 文章仅二百言,不意却演变出一场轰动全国的大案件。 先有巡警道王某将时评剪呈湖广总督瑞澂。并附密报曰:“……卑职近查《大江报》馆职员均系剪发辫者,形迹可疑……” 瑞澂阅后暗自狞笑,心想:这《大江报》是正月起哄闹事的带头羊,芒刺在背不可不拔,今日正好把他斩草除根!瑞澂提笔斟酌批示,文案忽报告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端方莅临署院。瑞澂搁笔,急去前厅降阶迎接。 端方,字午桥,号陶斋,满洲正白旗人,是刚刚驾临武昌的显贵。先世与瑞澂祖上有通家之好。曾出任湖北、江苏、湖南巡抚,署湖广、两江总督,直至直隶总督,显赫一时。只因西太后驾崩,灵柩出殡前,隆裕后行礼时,端方命左右随从摄影,隆裕后大怒,以大不敬罪革端方直隶总督职。革职不满两年,辛亥年四月间清政府实行铁路干线国有政策,端方多方钻营,重新起用为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端方选定武昌为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办公地点。六月初九抵达武昌。瑞澂布置会场,热烈欢迎。 端方在平湖门外建立督办公所,扩充机构。什么总文案,粤汉铁路鄂局总办,川汉铁路鄂局总办等美差,惹得官场无耻之徒,竞相钻营。川、湘、粤三局总办,更使利欲熏心者垂涎三尺。买官卖官,门庭若市。 独有《大江报》披露端方隐私,无日不发表讥讽文章,并扯出端方原在湖北巡抚任上,相好老妓的丑闻。端方对《大江报》恨之入骨,恰巧闰六月初一日,《大江报》刊出《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时评,端方指使巡警道密报瑞澂,请示机宜,再向瑞澂通过电话,带护兵乘马车直趋督署。瑞澂急出迎迓,哥俩打拱作揖,引入书房,侍役送上茶点。瑞澂、端方一面嗅着鼻烟,一面密谈。 端方按先公后私顺序行事,拿出所拟一纸公文,说道:“现将所拟关于接收湖北商办铁路>公司铁路股款办法,请弟台审阅。” 瑞澂阅后,说道:“所拟各条,甚为妥帖。如钟商界无异议,即可先期试行。只不知近日川、粤、湘三省情况如何?” 端方叹道:“表面看来,粤省最为棘手,实则是川、湘隐患尤大。特别川省,祸机四伏,甚堪忧虑。” 瑞澂道:“四哥放宽心胸,只要我这鄂省平静,拿出商办铁路退股办法,其他各省就可仿效。” 端方道:“鄂省办事顺遂,全赖弟台鼎力。愚兄来鄂将近一月,对汉口报纸掀动风潮事,颇多浏览。今观《大江报》就铁路风潮妄言要天下大乱,不知弟台曾留意否?” 瑞澂回身取来《大江报》时评,问道:“四哥所指,是否这篇文章?” 端方答:“正是。” 瑞澂道:“这《大江报》专门与当局作对,甚是可恶,嚣张久矣!今番决不许其继续肆虐,小弟拟批示巡警道前往查封,饬令法院依法惩办撰稿人。” 端方哈哈笑道:“弟台明敏,佩服!佩服!” 瑞澂道:“目前掀动铁路风潮事,先有乱党点火其中,再有报纸煽风于外,情势积重已久矣。” 密谈后,瑞澂以西餐招待端方。饮进口麒麟啤酒,少不了瑞澂最爱吃的菲利牛排。 瑞澂送走端方,再回到办公桌旁,在巡警道的呈文上批示“淆乱政体,扰害治安,应即封闭,永禁发行,并传编辑人交审判厅照律究办。” 闰六月初七日夜九时,《大江报》馆突然闯进巡警多人,后跟一批赤膊打手,共三四十人,高执巡警灯笼,把守大门,不准出入通行。二区覃区长亲临报馆,问道:“经理、编辑在何处?” 门房回答道:“经理在中西旅馆会友,编辑在汉口大舞台看戏。” 覃区长派巡警分头前去寻拿,又打电话给夏口厅,请发封条两张封闭报馆大门。 赤膊打手数十人占领报馆,有的用报纸作垫席地而坐,有的横卧办公桌上。这时有某公司送报馆西瓜一担,巡警及赤膊打手正闷热口渴,立刻开瓜抢食。找不到便所,便在报馆痰盂内任意便溺。报馆内霎时间臊臭充鼻、乌烟瘴气。 詹大悲被带回报馆。区长命其随同巡警去区公所。詹大悲问道:“不敢动问区长,《大江报》因何故被封?” 覃区长道:“吾等奉命行事,其他可向法官问讯。” 詹大悲见封闭已成事实,忙吩咐报馆同人将日用器皿搬出。此时已夜半十二点钟,检查厅立时起诉,刑厅厅长及两法官讯问。法官首先要詹大悲将何海鸣交出。詹大悲道:“我本发行兼编辑人,一切责任均由我承担。” 法官无法,只好将詹大悲带到看守所,次日提讯。 是夜,报馆中所搬出衣物器具等,被赤膊练勇地痞流氓抢去不少。只因犯法封闭报馆,有苦也无处诉。《大江报》向全国报界发出通电: 汉口公电。 各报馆鉴:敝处昨日封禁,拘经理,乞伸公论。 《大江报》叩 次日,审判厅提讯詹大悲。法官拿出《大江报》闰六月初一日时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问道:“此稿从何处来,系何人所作?” 詹大悲当然知道写稿人。但黄侃是革命挚友,为朋友计,为革命计,现正该挺身而出,哪能随便供出实情,回答道:“此稿经我过目,由我负责,不能问作稿人。” 法官又问:“你是发行人。编辑何海鸣,你可交出来吧?” 詹大悲回答道:“我是发行兼编辑,一切责任均归我负。” 法官又问:“你登此篇时评,是何用意?” 詹大悲道:“国民长梦不醒,非大乱不足以警觉,望治情殷,故出此忿激之语。” 法官又道:“你所登时评中有‘和平改革之无望’一语,明明是淆乱政体,扰害治安。” 詹大悲道:“试问政府近年外交,均用和平手段,如片马永租外人,丧权辱国,莫此为甚,反美名曰和平解决。又试问立宪之诏旨是和平而来?抑是因乱而来?” 法官语塞,不能回答。此时,詹大悲当众辩解,继续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一片爱国热忱,反因之得咎,究应如何办理,请你速示。” 法官答道:“此案我不能做主,俟禀明督院,再行核夺。” 第一次开庭传讯到此为止,詹大悲仍回礼智司关押。 同一天,巡警道在歆生路将何海鸣拿获,带至审判厅审讯。何海鸣道:“发行兼编辑詹大悲一人承当,一切责任事故我概不负责。” 法官另外出示三张《大江报》三篇时评下署一“海”字,法官问道:“此三篇时评是否是你所作?” 何海鸣看清是自己在黄花岗起义中写的时评,便供认不讳,答道:“是我作的。三篇时评犯何报律?” 法官道:“此三篇皆鼓吹刺客。” 何海鸣反问道:“鼓吹刺客犯何罪?” 法官道:“我不知道,这是上头的命令。” 不几天,汉口地方审判厅开庭宣判詹、何“犯罪事实”及证明缘由,援引法律某条及理由,判决詹大悲、何海鸣各监禁一年半,免科罚金。 宣判结束,詹大悲、何海鸣二人便分别关押汉口礼智司监狱。 湖广总督瑞澂拔去《大江报》这颗眼中钉,私下暗自庆幸。文学社得此消息却义愤填膺,恨不得即日大举,大有灭此朝食之概。 第十三回 端方带兵入川 刘公输金革命 詹大悲、何海鸣锒铛入狱,《大江报》被查封,惹得文学社革命同志群情激愤,各标营代表纷纷来小朝街机关探听消息,请求发难。刘复基急去各标营,叮咛各同志道:“现本社同志已达三千人,军队中除辎重八营及镇司令部不便发展,其余皆有文学社势力。现正与共进会联络,筹备大举。当前要特别冷静、慎重,对非社员要温和宽厚……” 此时,机关往来人多,要使长期保密,谈何容易?组织发展庞大,而又无法收缩,确成骑虎难下之势。唯一办法只有早日大举,一决雄雌。 星期日放假,蒋翊武、刘复基、王宪章、张廷辅均齐集小朝街机关,研究作战计划。楼下有人用暗号叫门,宪兵彭楚藩匆匆走上楼来,掏出一纸小条,说道:“刚得紧急消息,清廷着令第三十一标及第三十二标一营随端方入川。瑞澂下令调第四十一标第一营开宜昌,第二营开岳州,马队八标开襄阳,第十九标第三营开郧阳。限令七月二十日前出发。如此突然情况,怎样应急?” 蒋翊武问:“消息确实?” 彭楚藩道:“确实无误,明日星期一下达命令。” 说着,把手头纸条置于桌上,让众人阅看。 众人看过调防标营番号,面面相觑,不知怎样应急才好。彭楚藩问道:“能否乘机起事?” 蒋翊武道:“刚刚着手研究计划。” 刘复基道:“先无准备,也未和共进会达成最后协议,怎能起事?” 彭楚藩忿然道:“为何和共进会联络进展如此迟缓?我说句直话,什么会呀!社呀!宗旨完全一致,就是湘、鄂两派在争领导。翊武,我的意见,责任分担,你和孙武都不当领袖,即可共图大举。否则拖延时日,坐失良机,一旦事泄,后悔莫及。” 蒋翊武道:“在湖北发动革命,当然该请湖北人担任领袖;但孙武一再想将文学社并入共进会,我不放心。况且,文学社是多数,共进会是少数……” 刘复基向彭楚藩解释道:“我和邓玉麟研究出一个方案,刘公、孙武、蒋翊武均不担任都督。都督位置虚位以待,他日有德者居之。话说回来,瑞澂此番调遣新军分赴各地,究竟意图何在?” 彭楚藩道:“川路风潮日益高涨,瑞澂不得不防患未然。” 刘复基道:“是否他发现新军不稳,而用调虎离山之计?” 彭楚藩道:“这也很有可能。” 众人收起作战计划,转而研究应急方案。此时,人人均有坐失良机之感,如果早有准备,乘新军分途待发之时,倒戈相向,必然所向披靡,何等快事?! 而现在,兵力一旦分散,干部随队出发,不仅影响发难,发难后清军南下,抵抗能力也必然减弱。研究再三,不得不决定干部随队出发,以掩人耳目。如果蒋翊武离开武昌,机关社务由王宪章、刘复基分担。一致同意刘复基加紧联络,求得与共进会实现合作。又决议:一旦武昌起事,调防各地同志应就地响应。 彭楚藩回头把调遣军队消息告诉孙武,共进会更想急进。第三十一标共进会员开会,决定在本标开差之日,以发子弹为起义地点;或者乘瑞澂为端方饯行时,把二人一起杀掉,高举义旗。标代表李绍白、黄元吉向总机关孙武写报告,请求批准实行。 共进会总机关闻讯大惊,认为时间太仓促,太冒险,与总机关计划不合,准备也来不及,万不可行。急由居正、杨玉如、邓玉麟、胡舜初等前往说服,极力劝阻。约定待武昌举义成功后,途中伺机杀掉端方,挥师凯旋。 只因四川铁路风潮日益炽烈,川汉铁路股东在成都成立保路同志会。七月初一日起成都罢市,七月十五日,四川总督赵尔丰指使卫兵开枪屠杀请愿民众数十人,发生“成都血案”,以致全省沸腾,各地揭竿而起,保路同志军二十余万包围成都,酿成天下大乱之势,清廷连忙电令端方带兵入川剿办。 七月十七日,瑞澂在督署内设宴为端方饯行。第二天端方一登上海军部派来的“楚同”舰,便立即发电报给摄政王之弟、度支部大臣载泽及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报告登船西进等情。 瑞澂调遣武昌新军分赴各地驻防。武昌兵营空虚,文学社、共进会均亟谋大举。蒋翊武不再坚持殊途同归主张,委托刘复基全权负责和共进会联络;共进会孙武派邓玉麟做代表,又有蔡济民、彭楚藩从中斡旋,意见逐渐趋向一致。其中最大问题是谁担任领袖?刘复基和邓玉麟商量结果,军、政大权由孙、蒋二人分担。怎样分担,尚待具体研究。 晚间,邓玉麟到孙武家中报告商谈结果。孙武沉吟片刻,说道:“我好办。咱共进会还有其他领袖呢?” 邓玉麟道:“先解决军事方面问题。居正和刘公以后再说。” 孙武道:“居正无所事事,广州起义失败后,他已无事可做。刘公不同,刘公是原先选定的湖北都督,联合后即便不出任都督,也该有相当职务。共进会的财政困难,还在等他设法解决呢!” 邓玉麟和孙武正在密谈,忽见杨玉如飘然而至,他身穿纺绸白褂,手中扇着芭蕉扇,一副悠闲模样。进门后诡秘说道:“摇清,仲文家中汇款已到。” 孙武差一点跳起身来,问道:“如何知道?” 杨玉如笑道:“仲文如夫人沔阳监学向我说的。” 孙武问:“汇款多少?” 杨玉如道:“五千两银子。这汇款事是昨晚仲文向如夫人说的,要如夫人看好门户。” 孙武道:“不知款项汇来好多日子?” 杨玉如道:“七八天前,仲文弟弟刘同到雄楚楼,专为汇款送信来。刘同在雄楚楼住了两天,便过江去汉口亲戚家。” 孙武忿然道:“现在为筹集经费,想尽办法而无结果。一切俱备,只欠东风,仲文接家中汇款,秘而不宣,是何居心?” 杨玉如道:“此事确实使人不解,我特来商量,看如何是好?” 孙武道:“仲文对同志保密,只告诉新婚夫人,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之处。” 杨玉如问道:“有何不可告人之处呢?” 孙武道:“我看有两个可能:其一、携此款去北京捐道台;其二、携此款偕如夫人远走高飞,另筑新巢。” 杨玉如道:“对第一个可能,我不敢妄断;其第二个,绝对不可能。” 孙武反问道:“怎样绝对不可能?” 杨玉如道:“仲文如夫人贞清,是我一手拯救其母女出水火而登荏席,我且是证婚人,并早有布置。” 孙武恍然大悟,笑道:“兄施美人计矣,可谓老谋深算。” 杨玉如也得意地嘻嘻一笑。孙武继而说道:“目前事不宜迟,必须设法将此款弄出。” 邓玉麟道:“仲文不拿出来,有何办法?” 孙武道:“仲文如此瞒住我们,他不仁,我不义。反正弄出钱来并不进我个人腰包,实是为革命做经费。现在只有采取断然行动。” 正商量时,宪兵彭楚藩走进门来。孙武高兴道:“楚藩来得正好,今番有特别任务交你办理。” 彭楚藩问是么事?孙武便把刘公家中汇来五千两银子说过,最后道:“此事紧急,要当机立断,请兄率宪兵同志,去雄楚楼十号以搜查为名,把汇票弄出,一举成功。” 彭楚藩沉思良久,摇头说道:“非我胆小怕事,不肯用命;我意此事容易解决,不必大动干戈,除非不得已时,再采取这种行动。” 孙武问道:“你有何善策?” 彭楚藩反问道:“东京同盟会各种刊物,如革命方略等,仲文持有底本否?” 杨玉如道:“有。” 彭楚藩道:“如有甚好,即请玉如兄向仲文索底本,就说多抄几份,以便交各同志。明日星期六,晚间我即造访仲文,白金可取也。” 众人大喜,分途准备。 杨玉如回雄楚楼去,次日登楼问刘公道:“仲文,你带回的革命方略给我,以便复写几份使用。” 刘公也不介意,便从书箱底把革命方略找出交杨玉如带下楼去。晚间,孙武、邓玉麟、李作栋齐集杨玉如处。不久,彭楚藩轩然而至,众人略作商量,彭楚藩手持革命方略底本,借李作栋登楼见刘公。 饭后,刘公正与如夫人贞清饮茶,忽见彭楚藩等来访,贞清给客人斟茶后离去。略事寒暄,彭楚藩说道:“今日有要事相告。现在宪兵营得情报,有襄阳某人汇来汉口五千两银子,官厅对此已经注意。弟知君是襄阳人,故来通报,不知君与此款是否有关?” 刘公大惊失色,着实答道:“不错,我刚接到家中汇款五千两,尚未去取。” 彭楚藩道:“闻君将携款上北京纳官,不知是否属实?” 刘公拂然道:“我曾向同志们说过,纳官乃家父之意,我借纳官向家中索款,实为革命筹措经费。” 彭楚藩伸手说道:“如此请把汇票给我们,明天一同去取来应用。” 刘公道:“我想这笔款子,顶好由我保管,急需费用,当拿就拿,可缓的就缓,何必如此着急。” 彭楚藩正色道:“官厅已加注意,意外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再说,现各部门都选有负责人,自然会合理使用。你一人把钱管住,多少有些不便。” 刘公道:“哪里话,哪里话,我们都是共谋革命,有何不方便?” 彭楚藩跳起身,声色俱厉道:“奇怪得很,你一人把钱掌管,难道真要去北京捐道台不成?那好,”彭楚藩掏出刘公抄写的革命方略底本晃着,说道:“我持此证据向官厅告发,你所捐的红顶将先戴在我头上。” 楼下,杨玉如、孙武、邓玉麟均蹑手蹑手在楼梯口处静听。刘公和彭楚藩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李作栋劝解道:“不必如此争执,有事可以商量。仲文既是总理,不管谁拿出来的钱,都有权过问。我们财政一项,有专人负责。如怕胡滥开支,是可防止的。汇票究该由谁保管,应该多请几位负责同志来商议决定。不必再争执了,有伤感情。” 刘公气恼,听李作栋言语才平静下来,说道:“保管问题不大,问题在监督方面,大家愿意受我监督,不滥开支,我乐意把汇票交出来。现在即可交给你们,也不必同大家商量,就这样决定。” 说着,刘公便打开木箱,取出汇票摊到桌上藏书网。 彭楚藩转换笑脸说道:“仲文兄如此放心,我们甚是高兴。作栋是公举的理财部长,汇条可由作栋保管。但是汇条上共有银子五千两,可兑七千块银元。我们已做估计,革命经费有五千元便足够。剩余两千元可留做你个人开支使用。适才纳官之事,是戏言,请原谅。” 说罢和李作栋便要告辞离去。刘公哪里肯放,扯住二人道:“夜已深,就在此过夜,明日一块儿过江。” 李作栋道:“嫂夫人不方便。” 刘公道:“内子可在楼下和母亲共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楼梯口下的杨玉如、孙武、邓玉麟等也走上楼来,众人哈哈一笑,皆大欢喜。 刘公过去和彭楚藩接触较少,不甚了解,经此番争执之后,深知彭楚藩急公好义,甚为钦佩。二人共榻而眠,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刘公、彭楚藩、李作栋一同过江,在汉口某山西票号换了兑条,向俄租界道胜银行办理存款手续。因为洋租界的外国银行,不受清官厅管辖,存取款项不致泄漏消息,引出麻烦。哪知,俄租界的道胜银行,不相信中国票号开出的兑条,非现款不可。于是,刘公等三人,又返回山西票号去提取现款。时间已是下午,他们赶紧请了几个挑夫,把五千两银子挑进道胜银行,才把存款手续办妥。 按当时市面通例,每枚银元合银重七钱二分。五千两银子折合银元六千九百四十余枚。取出五千元后,刘公在票号仍持有近两千元大洋存款。 经费问题解决后,各项工作迅速展开。共进会、文学社两团体于七月二十二日假雄楚楼召开联席会议。此次,两团体主要人物齐集,推刘公做会议主席,文学社蔡大辅为记录。 孙武精神抖擞,首先做报告道:“我们湖北革命已有十余年历史,在最近三四年间,完全由我们文学社、共进会两团体担负这个艰巨的任务。经过我们全体同志共同努力,互相谅解,进行出生入死的冒险工作,才获得今日的成就。现在已到要摊牌的时候了。我们已由被动转为主动,要向敌人进攻了。几个月来,军队同志屡次催促我们发动起义,我们因湖北地处腹地,四面都有受敌人威胁的可能,武昌革命是生路,也是死路,万不可冒险作孤注一掷之举……现在我们秘密筹备工作,已经大体完成。尤其是仲文同志慷慨捐出五千元,我们的发动经费有了,准备及时动手。但武昌革命是文学社和共进会双方的事,只有两团体联合一致,集中力量向敌人进攻,才能得到胜利。否则,互相观望,坐待时机,就会同归于尽。所以今天召集两团体负责同志会商,希望两团体在胜败存亡的紧要关头,在两团体的联合问题上,展开切实的讨论。” 文学社刘复基继起发言:“摇清兄所谈一切,可称老到精细,本人极表同情。武昌革命是共进会与文学社两团体的事业。文学社和共进会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我们两团体向来是合作的,不过以前只能算消极地合作,现在我们要积极地合作了。现在革命形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了。已到与清皇朝短兵相接的生死关头。本人建议:应该把以前双方团体名称,文学社、共进会等一律暂时搁置不用,大家都以武昌革命党人的身份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事成则卿,事败则烹,希望全体同志群策群力,冒险以赴,再不要存门户之见,多所顾虑了。” 刘复基的发言得到了与会者的热烈赞赏,大家都认识到在此革命的重要关头,两团体一致对敌的必要性。刘公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会场说:“本人亦有建议:不仅团体名称要更改,就是从前所预拟的个人职务名义,也过了时效,都应一律作废,重新改选。即如本人前承蒙同志预推为湖北的大都督,刘英为副都督。现在刘英不在此地,我不敢代表他,我自量才识不能胜任起义时的领袖,请大家原谅。” 蒋翊武、王宪章紧接着发言,辞掉了文学社社长、副社长的职务,表示两团体合并之后,一切重要事情取决于会议。 会场情绪既热烈,又严肃。 杨玉如看看诸位卸任的同志,微笑说道:“从今日起消除原来团体的名义,我们武昌革命战线才算真正统一了。但是大家都取消已往的领袖头衔,那么我们湖北革命岂不成了群龙无首吗?谭人凤同志曾说过‘责任可以分担,事权必须统一’,这是中部同盟会的革命原则。我们今天还是要预选一个主帅出来,或称都督,或称总司令,以备起义时负责指挥,以免临时忙乱,请大家考虑。” 众人哑然,觉得杨玉如意见甚有道理。两团体领袖均卸任撒手,又无新领袖,岂不成乌合之众?将来又怎能克敌制胜?沉思片刻,众人又纷纷发言,赞成推选主帅,视线又重新回到刘公、蒋翊武身上。蒋翊武首先推荐刘公担任主帅,刘公剀切辞谢,一再谦让,自称不懂军事,才学不足胜任,转而要蒋翊武出任主帅。蒋翊武回答道:“我过去早有表白,在湖北革命,当请湖北同志为主帅。” 孙武过去领袖欲很强,现看两团体衮衮诸公,人才济济,当然领袖念头赶快收起。有人建议居正担当主帅。居正盗金佛一败涂地,处境尴尬,更是打拱作揖,拜辞谢绝。一时,出现冷场局面。 稍顷,居正发言道:“今日各同志都如此谦让,不争权力,较之太平天国洪、杨诸王自我相残强多了,实是大有进步,是我们革命的好现象。但绝不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事权仍须统一,组织要有重心。我们可否找中部同盟会,请黄克强、宋教仁、谭人凤等来帮助我们主持。名义待他们来后再说,如何?” 居正此番话,无疑绝妙上策。孙武首先附议赞同,说道:“我们两湖向来一家,此次武昌革命又是两湖同人领导的,但是发动地点在湖北。我们邀请湖南的黄、宋来做主帅;一则可以表示湖北人谦让,二则可以他们的声望,便于号召各省。” 刘公也道:“这是个解决主帅的好办法。不?过克强今春广州起义失败,打击太大了,心灰意冷;教仁为人又甚谦慎。恐怕不是我们一纸相召,他们就即时命驾的。我们必须推举代表赴沪专邀,因为我们武昌的现状再也不能迟延了。” 与会众人全体赞成通过,并即席公推居正、杨玉如二人赴上海,专邀黄克强、宋教仁等克期来鄂,以便大举。 孙武又提议三项,也一致通过。(一)于武昌城内择要地多设旅馆,平时联络,有事为集合地点。(二)在汉口租界内租赁密室,制造炸弹及旗帜文告等。(三)随时拨款给杨洪胜,向楚望台修理军械的工人购买子弹。款项多少不限,子弹愈多愈好。 两团体联席会议开得十分成功。 会后,刘公、孙武打点居正、杨玉如启程去上海。孙武又建议他们带一千元前去,托同盟会陈其美代买手枪,准备发难时干部使用,也表示湖北革命党人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坚决发难的决心。 众人一致赞成,当由李作栋从存款中提取一千元,交居正、杨玉如。 居、杨打点行装,于联席会议后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乘轮船顺流而下赴上海。 居正、杨玉如抵上海后,先去《民立报》馆访宋教仁,再去马霍路访陈其美,将携带一千元托陈其美购买手枪。又去北四川路拜访谭人凤,报告湖北共进会、文学社联合及武昌即将大举情况。 次日,陈其美在寓所召集中部同盟会会议。当时,山东、陕西、云南、四川、广东、广西各省均有同盟会代表驻沪,也列席会议。陈其美介绍居正、杨玉如与大家见面,由居正详细介绍武昌革命形势。与会人员深受鼓舞,中部同盟会提出武昌、南京、上海同时发动。居正、杨玉如代表湖北发言道:“武昌革命时机已成熟,大有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之势,不是少数人所能控制得住的。不妨先让湖北发动,南京、上海继续响应,使清廷不能集中力量对付一隅,希望中部同盟会速作准备为好。” 最后,一致赞成湖北首先发动,与会各省代表迅速密报本省,准备即起响应。 恰在此时,谭人凤忽得黄兴由香港发来电报,并电汇三百元,约谭人凤同赴云南,做最后一掷。谭人凤五月间由港返沪,原以为黄兴业已去美洲,接电报、汇款始知黄兴仍在香港。宋教仁、谭人凤、居正会商后,三人急忙修书黄兴,述说湖北新军运动情况,转而邀请黄兴速来上海,赴武昌共谋大举。派吕天民携书送往香港。 黄兴八月十一日会见吕天民,见居正来函,慨然应邀。即修书正在海外温哥华的冯自由,转电同盟会总理孙文报告一切,并请其筹划款项。电文结尾称:“……弟本欲躬行荆、聂之事,不愿再为多死同志之举,其结果等于自杀而已。今以鄂部又为破釜之计,是同一死也,故许与驰驱。不日将赴长江中游,期与会合。” 居正、杨玉如留沪,正在等待黄兴消息。忽接湖北特急电报,敦促迅速返汉。而此时手枪尚未买到。不得已,杨玉如先行,居正暂留数日,等待手枪买到后,再带械回汉,他俩忧心忡忡,不知武汉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 第十四回 武昌城风声鹤唳 雄楚楼玉殒香消 居正、杨玉如赴沪邀请武昌起义主帅,蒋翊武随同第四十一标三营左队调往岳州。八月初二日,刘复基代表蒋翊武,会同孙武、邓玉麟、蔡济民、李作栋、彭楚藩等人,在雄楚楼刘公住宅开预备会议。由刘复基、邓玉麟二人共同提名公推蒋翊武为军事总指挥,专管军事;孙武为军务部长,专管军事行政;刘公任总理,专管民政。 军政大权,指定由孙、蒋二人分担。有关全局重大事件,由三人集中大家意见共同商决处理。因三巨头不相上下,无法规定谁指挥谁,只好暂时如此解决。刘公是好好先生,对此未表示意见。 八月初三是星期日,军营放假。在武昌胭脂巷十一号胡祖舜家中,召开各部队代表会,讨论军政府的组成和动员计划问题。所有共进会和文学社的重要分子都参加了这次会议。还有陆续进进出出的,共将近百人上下。另派军人任室外警戒,公推孙武为临时主席。 孙武首先报告雄楚楼会议两团体合并经过,说道:“共进会已与文学社主持人蒋翊武、军队同盟主持人蔡济民洽商妥当,将所有革命团体联成一体。现在清政府强将川汉铁路收归国有,激起民众反抗。我们应乘此时机,一面同保路同志会接洽,扩大活动范围;一面联络驻外地新军同志准备发动起义。” 随即商定起义日期,以便通知湖南焦达峰同时发难。中秋节军营例假,此时距中秋节尚有十二天,众人不期而然地都赞成八月十五中秋节起义。议论一阵后,孙武道:“既然都赞成,那就暂定八月十五为期。” 之后,根据刘复基所拟草案,通过军政府组成人员: 总理:刘公 军事总指挥蒋翊武;参谋长孙武(兼) 军务部长孙武;副长蒋翊武(兼) 参议部长蔡济民;副长高尚志 内务部长杨时杰;副长杨玉如 外交部长宋教仁;副长居正 理财部长李作栋;副长张振武 调查部长邓玉麟;副长彭楚藩 参谋:张廷辅、李六如、王宪章、杨王鹏…… 军械:熊秉坤…… 政治筹备员二十人。刘公、孙武、李作栋、藩公复四人为常驻政治筹备员。 军事筹备员二十九人。刘复基、邓玉麟为常驻军事筹备员。 接着,孙武宣布会议的第二项议程:由刘复基代表军事总指挥蒋翊武宣布起义作战计划,提请大会讨论。 刘复基就方桌上摊开记事本,发言道:“……初步拟定起义时,驻扎草湖门外的混成协辎重、工程两队,由总代表李鹏升于塘角放火为号,使长江南北两岸及城内驻军都能见到火光,以便各标营同时发动。驻扎紫阳湖边的工程第八营,由总代表熊秉坤率领该营发难,首先夺取楚望台军械库,进占中和门,迎接炮队、马队进城参战……驻扎城外南湖炮队第八标,由徐万年、孟发臣率领炮队从中和门(规称起义门)进城,分别占领高地,轰击重要目标和机关。各步兵标营齐集楚望台,准备作战。四十二标一营占领汉口,沿京汉路拆毁路轨,阻止清兵南下。驻汉阳第四十二标三营,迅速占领龟山及兵工厂。” 刘复基并就以上各点作了详细说明,各代表无异议,遂告通过。最后刘复基又郑重叮咛各代表道:“请各代表牢记本队作战任务,以便起义时按计划进行。” 孙武最后讲话道:“今天所通过的军政府组成人员,在占领武昌后就职。军事筹备员和政治筹备员,目前就要积极展开工作。发动日期定于八月十五日,请大家严守秘密。” 会议由上午十时开至下午二时,历时四小时。各代表情绪高涨,接受任务后欣然离去。孙武刚要出门,徐万年满头大汗奔来报告道:“不得了,炮队暴动了。” 孙武大惊,问道:“炮队为何暴动?” 徐万年道:“代表们来开会,下面干了起来。孟发臣负伤,跑来找邓玉麟,让你快去筹划。” 孙武喊上李作栋,随徐万年急去同兴学社。 徐万年原是炮八标代表,在马房服务。只因为士兵参加共进会的日益增多,马房几成革命机关。军中长官怕出意外,七月底便把徐万年开革出营。徐万年只好到邓玉麟处帮忙,等待大举。标代表的日常工作,委托孟发臣代理。 八月初一关饷后,?99lib.有四名共进会员士兵退役,孟发臣、赵楚屏备好酒菜为退役者饯行。饮酒、猜拳谈笑甚欢。值日刘排长平日与赵楚屏有嫌隙,便出面制止,喝令:“不许喧哗!” 众人已有几分醉意,又都是共进会员,咕噜骂道:“狗娘养的,找老子们麻烦,到时要你们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刘排长耳闻话中有话,连夜进城,先后去管带、队官家中报告。 初三日上午队官回队,先传集四名退役士兵说道:“你们退役弟兄们,平日在队都是很好的。这次请假回家,同事与你们饯别也是很有面子的,不料酒醉反抗官长,太不成体统。但我不计较你们,今天赶快出营,早日到家,免得父母悬念。” 说罢,众人散去。 这时,管带杨起凤到营,即传孟发臣、赵楚屏等到营部。管带先喝令跪下,再当众宣布酗酒闹事,违抗官长,命护兵重打军棍。营中士兵多是共进会员,连同退役的都挤在营部门外围观,见孟发臣等罚跪挨打,个个怒火中烧,按捺不住,当即呼啸而起,先将营部门窗玻璃哗啦啦砸碎,继而冲进营部,抡起军刀挥舞起来,吓得营长、护兵抱头鼠窜。赵楚屏大喊集合,去军械房拖出五生七快炮两尊,又去弹药库搬炮弹,库门上锁,又撞库门,闹得天翻地覆。因是白天,附和者少,仅有二十几名共进会员大闹营房,其他士兵在旁呼哨助威或假作劝解。炮队标统电话报告第八镇统制张彪,张彪命马队就近弹压。于是,马队吹集合号,飞驰炮队。炮弹闹事兵目闻号声四散。马队士兵也多是共进会员,假意追赶一阵,纵容闹事炮兵赶快逃去。 孟发臣左指流血负伤,仓皇进城找邓玉麟、徐万年报告一切,要求发难起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时正值胭脂巷会议刚散,孙武听完孟发臣的报告,惊骇道:“刚开完会,毫无准备,今天发动,恐不易成功;如不发动,又不知后果如何?” 众人计谋难定。测绘学堂代表李翊东年少气盛,说道:“孙子兵法曰:先发者制人,后发者为人所制。现事已泄露,应该急发。会议已做动员布置,时机难得,可仔细考虑。” 孙武认为李翊东言之有理,又与众人商量当晚发动。 先派邓玉麟通知刘复基到胭脂巷机关;又派人给上海《民立报》发加急电报,催促居正、杨玉如见电速归。 刘复基返回胭脂巷会商。听取各种意见,又经反复研讨,刘复基另提主张道:“时机虽好,发动起义也难以成功。现在各方均无准备,岂能一蹴而就。顶好孟同志再回南湖营盘看看,如果革命同志已经行动起来,我们就通知各标营今晚发动响应;如仅少数人暴露,叫他们赶快换装逃避,以免影响全局。” 孙武也表示赞同,说道:“如此做两手准备,比较妥当。” 孟发臣牢骚满腹道:“军中同志都急于发动,只是机关拖延时日,今日坐失良机。” 刘复基婉言说道:“今日会议已有结果,半月内定可大举。” 孟发臣仍悻悻然,经众人劝说,才怏怏回营。当晚得知,肇事兵目王天保等十多人已逃之夭夭,炮队中的下级军官,因怕上级官长惩罚,仅以“酗酒闹事”罪名,开革数人,对上级敷衍了事。 只因武昌南湖炮队暴动闹得太大,汉口报纸,甚至上海、天津报纸都做新闻刊出。有的公然评论说:武昌街谈巷议,谣言可骇。有曰四川乱事又炽,顺流而下,将扰及鄂境者;有曰新军蓄谋图变,定于中秋节起事…… 更有那炮队暴动逃兵数人,进入汉口租界后,余愤难消,又担心留营同志受到弹压,遂联合投书第八镇统制张彪,写恐吓信曰: ……我革命党人已遍布武昌新军备标营,团体甚固,力量极大。炮队事变敬请高抬贵手;否则,如借此赶尽杀绝,革命军兴,当以汝全家老少偿命云云。 张彪阅信大为震惊,即以电话向总督瑞澂禀报。 瑞澂业已接到汉口外国领事送来情报;“有革命党运军火来汉,宜严加防查。” 瑞澂当即命令武汉三镇军警去车站码头严加搜索,并无结果。次日又接清政府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密电云:“黄兴联络党人,约期十五十六两日聚鄂起事,并联合新军应援,希速严加防范。” 待再听张彪报告,更为惊骇,电话通知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督练公所总办铁忠,共同于督署会商。 会商时,瑞澂先将汉口外国领事送来情报及盛宣怀电文,并巡警道密报等交众人依次传阅。张彪把恐吓信呈上,瑞澂阅后说道:“以新军做应援,革命党聚鄂举事,此说绝非凭空虚构。巡警道密报,街谈巷议中秋节杀鞑子云云,更非子虚乌有。现至中秋节不足十天,如何防范,须仔细研讨。” 张彪、黎元洪闷声不响,满人铁忠道:“陆军如不可靠,只有依靠防营、宪兵、巡警、卫队力量。” 瑞澂道:“你计算此四项共多少人?” 铁忠计算后报道:“共有一千六七百人。” 瑞澂道:“新军果有变异,千余人哪够分布?除此还有何良策?” 铁忠嗫嚅,回答不出。瑞澂面露愠色,斥责道:“旧日绿营虽不能战,还可维持地面。你力主全裁,如今弄得新军尽是反叛,如何是好?” 瑞澂把新军贬抑一番,然后要张彪、黎元洪俯首就范,说道:“中秋节前亟须采取果断措施,防止新军异动、应援党人起事。一、饬令各营队士兵子弹一律缴送库房,集中保管。二、所有标统以下、排长以上各军官,每日一律驻营歇息,不得擅离职守。统制、协统亲往巡查,吹奏紧急集合号点名,官长有不在营者撤差;目兵有不在营者,革职严办,并罚其该营长官。三、张统制、黎统领归去后密饬各管带,凡营中喜阅新书报、剪辫之兵,一律开除,派员送回原籍,不准在省逗留。缺额暂不招补,以防党人混入营中。四、严禁聚谈戒严事,各营队禁止往来。如有五人以上聚众私谈者,查出以违令治罪。中秋之日照常操课,放假聚餐,另行通知。” 瑞澂严厉说出一二三四,张彪、黎元洪哪敢再有异议,只有奉命行事。一时军纪至为严厉,而谣言更加蜂起。 八月十一日,湖广总督瑞澂召集武官管带、文职司道以上官员紧急会议,亲自布置加强构筑工事,确保军、政要地,防止革命党人活动,密捕革命党人及悬赏告密等事,文武官员均按时来督署与会。 陆军第八镇所属工程营管带去永平参加秋操大典,由督队官阮荣发列席会议。阮荣发提前来到督署大厅,见第八镇统制张彪坐在前面,便走上去掏出一份名单递上报告道:“这是我营党人名单。” 张彪接过来看,竟是密密麻麻百十多人名字。炮队暴动已使张彪大丢面子,现忽又冒出工程营革命党人名单,人数竟如此之多,张彪不由大怒,挥手便给阮荣发一记耳光,厉声斥责道:“你们都是饭桶,怎样带的兵?为何不及早报告?” 阮荣发原想邀功请赏,不期先当众挨一耳光,半面脸发红,愧恨交加,哪敢言语?张彪转身去后面找铁忠报告,铁忠提议以第三十标第一营,替换工程第八营防守楚望台军械库。黎元洪从旁说道:“不宜骤然换防,工程营有党人,其他各标营不会没有。第三十标一营也有党人,岂不往返徒劳。且易引起军心动摇,并非善策。” 张彪道:“否则,从第三十标各营选调旗籍士兵,防守楚望台。” 黎元洪摇头道:“如此故意划分满汉界限,更给人借口,或竟因疑生变,断断使不得。” 张彪默然,问黎元洪道:“统领有何善策?” 黎元洪道:“谚语楚人多谣,这名单真假尚难断定,工程营创练最早,经张宫保(即张之洞)四度改编,成绩优异,且目兵中眷属随居省城占大多数,决不致有其他变故,可不必换防。督练公所工程课帮办李克果任工程营管带多年,与士兵感情融洽,委为监守,可保无事。” 张彪也怕事态扩大、激成变乱,遂加派工程课课员五人,会同军械所总办,负监守责任,又将工程营代理管带委任状授予阮荣发,面谕道:“你能维持到八月十六日,保证不出事故,工程营管带正式委你担任。否则,提头来见。” 瑞澂下令宣布自农历八月十二日起至十六日为戒严日期,严饬巡警道,限令在八月十五日前,破获武昌党人机关。令楚豫、楚谦、楚材、楚有等兵舰夜间升火,巡逻江防。令各标、营、队官长,设法劝导目兵,如受革命党欺骗,势必累及家属;倘若觉悟,不咎既往;确认革命党匪徒,格杀勿论。武昌各城门早七时开,晚六时关闭,夜间行人无通行证者,不许通过。旅社、客栈严密检查。楚望台附近,建筑防御工事,增加兵力。 工程营新任代理管带阮荣发和新任监守,会后便连夜派兵去楚望台构筑防御工事,加强军械所防务去了。 这时,武昌城内炮马塞途,尘埃翻滚。城垣内外日夜派兵巡逻,长江水面兵轮升火架炮。城门改派巡警守卫,白日入城官兵必须回答当日口令,夜间城门紧闭,禁止通行。督署等各衙门街巷,兵卒抢修工事,备迎大敌。 杨玉如由上海乘轮归来,黄昏回到武昌雄楚楼十号门首,只见院门紧闭,鸦雀无声。用暗号轻轻敲门后,妻子吴静如前来开门,把丈夫拉进屋内,惊慌问道:“在街口没看到侦探?” 杨玉如道:“没见侦探,哪来的侦探?” 吴静如道:“谢天谢地,没碰上侦探就好。” 妻子迫不及待地把八月初三南湖炮队暴动以来的紧张局势告诉丈夫,并说楼上居住的刘公已将家眷带到汉口去了,劝杨玉如也过江去躲躲,勿以家室为念。杨玉如见妻子眼含泪光,言词恳切,只好答应。 杨玉如登楼,见刘公房中已凤去楼空,心想: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已双栖双飞去了。杨玉如在家中混过一夜,便过江去汉口长清里,找到刘公、孙武、李贞白诸人。孙武见面便问:“手枪购回没有?” 杨玉如把手枪尚未买到,等待居正随后带回以及上海之行情况,详细报告一番。刘公道:“打电报要你们回来,原拟提前发难;现在瑞澂宣布紧急戒严,只好推迟日期。香港黄兴又刚刚打来密电,主张缓期到九月初。武昌风声紧急,请兄暂在这边住下。” 这时,各方面同志都不断前来询问,打听黄兴、宋教仁、谭人凤何时来汉,以及中部同盟会情况等等,杨玉如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杨玉如离家时安慰妻子说,过江去汉口找刘公、孙武报告情况后,就抽空再回家来。吴氏在家苦守数日,不见丈夫归来。八月十三日下午,突然门口马蹄声响,一片吆喝敲门声,二十余名军警闯进院内,楼上楼下大肆搜索,不见男人,便审问吴氏道:“杨先生和刘先生哪里去了?” 吴氏答:“刘先生携眷回襄阳去了。我丈夫去上海,尚未回来。” 巡警喝道:“扯谎!” 吴氏也不争辩。忽见巡警从楼下房中搜出三个香烟洋铁盒,凶神恶煞般喝问道:“这是何物?” 吴氏道:“香烟罐。” 巡警把香烟洋铁盒打开,内装炸药、铁屑等物,巡警厉声道:“胡说,这是炸弹,这里是革命党的老巢。” 另一巡警头目道:“把炸弹带走,请示大帅再说。” 于是,军警等人一哄而去。 这三枚土制炸弹,原是杨玉如做防身之用,吴氏并不晓得。今见搜出三枚炸弹,况那军警已知道一切,想必是丈夫在汉口出了事。而丈夫一旦被军警捉获,或坐牢、或杀头,我一妇道人家怎样生活?莫如我先丈夫而死,倒省心些。我死后,丈夫如能躲过虎口,从此可不再以妾身为念,专心致志去做革命事业;如果我先死,丈夫亦被拿获处死,妾在阴间等待相会,也不枉阳世恩爱夫妻一场。 吴氏决意自尽;只是女儿元昭仍多挂念。好在女仆待伢甚好,自会有人收养。吴氏当夜找出一块鸦片吞服下去。 是日夜间,汉口狂风骤雨,杨玉如与刘公、孙武等人宿于长清里楼上,哪里料到武昌家中发生意外。半夜时,突然有人影从楼上边窗钻入。李贞白惊醒,向黑影追去,人影从隔壁晒台逃走。李贞白急喊:“有贼。” 众人慌张起身检查衣物等,又并无损失,再查床下木箱内所藏发难旗帜、印章等重要文件也未移动。众人深为诧异。 孙武道:“这不是窃贼,恐是侦探来窥探我们行动。” 闹腾半夜,莫知所措。天亮后,忽得彭楚藩托人送来报告,第三十标第三营移扎汉口,保护租界,该营全系旗人,已探知长清里有革命机关,必须迅速转移。刘公、邓玉麟主张去租界另租房屋,人们便分头去找。邓玉麟在俄租界宝善里十四号寻到两所房屋,租金不贵,但要殷实铺保。孙武道:“铺保一事,只有请贞白照相馆办理。其他人谁肯冒风险?” 刘公道:“代革命机关租房担保,关系太大,外人当然难求。就是局内人也不可多得。” 李贞白道:“我个人身家性命事小。我有这个铺面,当然义不容辞。” 当即取照相馆印章盖保,由邓玉麟办理租约。准定翌日八月十五迁入宝善里十四号,刘公家属等去一号居住。 刚刚谈妥房子,彭楚藩忽又送信来说,昨日雄楚楼道军警搜查,带走炸弹三枚,杨玉如夫人吴静如自尽身亡。杨玉如闻听噩耗痛心疾首,决计回寓向妻子遗体诀别,料理后事。刘公、孙武等人哪里肯放,坚决阻止杨玉如冒险过江。商量后,请人过武昌寻找吴氏妹婿董天人,买棺将吴氏殡殓停厝。 巡警道早在雄楚楼周围布满侦探,单等捕捉刘公,杨玉如。时至十四日下午,忽见四名脚夫抬来棺材一口,跟着一个男子及涕哭的青年妇女。随后,又见四名脚夫抬着棺材去平湖门外江神庙停厝,仍然只有个涕哭的妇人跟着,匆匆忙忙,全然不像出丧送殡模样。侦探们不胜诧异,即向督院禀报,认为雄楚楼十号抬出棺材,停厝平湖门外,内中藏有武器,可否劈棺检查?请示大帅核夺。 瑞澂得报也疑神疑鬼,先派巡防营一排,占领江神庙,监视厝屋,防止党人来取武器。只是对劈棺一着,踌躇难决。瑞澂临期下令,各标营队一律提前于十四日庆贺中秋节,十五日照常操课。因此,瑞澂也在十四日夜晚赏月,只是有些心事重重。 夫人廖氏浓妆艳抹,陪侍瑞澂在院心围桌而坐。桌上摆满西瓜、月饼、茶点等物。待丫环退下后,廖氏问道:“老爷近日异常忙碌,不知有何新闻没有?” 瑞澂仰躺在藤椅上说道:“新闻月月有,中秋特别多。” 廖氏道:“老爷出口成章,是何新闻,不妨说来听听。” 瑞澂沉吟片刻,说道:“你是帮夫星下凡,我把这事说出,你帮我拿拿主意。” 廖氏道:“你只管说。” 瑞澂便将军警在雄楚楼缴获炸弹,今天抬出棺材停厝平湖门外事说过,“你看此事多么蹊跷,多么可疑。巡警道请示要去劈棺检查,看棺材内是否藏有枪支武器。究竟可劈不可劈?听听你的主意。” 廖氏听后哎哟一声道:“老爷也未亲眼看见那口棺材,全是下面人禀报上来的。你如核准劈棺,棺材内果然藏有枪支武器还好,一旦没有枪支武器,老爷岂不落个劈棺淫刑的恶名声。该积德处便积德,积善人家庆有余。千万不要听下面人胡出主意。” 瑞澂听了夫人说的有些道理,便答应不再劈棺验尸,只派兵防范罢了。同时,瑞澂传令武昌城实行特别戒严,各处加派双岗,巡逻队枪上刺?刀。各城门只开一扇,军警把守,搜查行人。如此,起义军事总指挥部不得不改变计划,推迟起义,待当局防务松懈后,再行大举。 第十五回 宝善里制炸弹失事 小朝街总机关查封 杨玉如在汉口得知妻子吴氏自尽后,几次要拼死过江一祭,均被刘公、孙武劝阻。一江之隔竟成咫尺天涯,杨玉如哀痛欲绝。刘公、孙武担心他急成神经病,适逢京山刘英部下来人,刘公劝说杨玉如去京山,辅佐刘英准备起义。 原驻长清里人员,一律迁往宝善里十四号,刘公夫妇及家人迁入宝善里一号。八月十五日搬家,十六日即动手装制炸弹。孙武、邓玉麟等日夜赶制。那制作技术是孙武在日本留学时学来的。炸弹外壳利用空香烟铁盒,内装黑铅及黄色炸药等。另以火溶玻璃管,注入液体燃料之类,棉花封口做导火管,每日约可装二三十个,由邓玉麟、杨洪胜设法转运武昌,以备发难使用。 除制炸弹外,楼下刘公、李作栋等在印好的中华银行钞票上盖印,拟定起义后接收各机关的步骤,斟酌东京同盟会预拟的文告。 另有人抄写告示,致各国驻汉领事馆照会,绘制十八星起义旗帜。 八月十八日,天色阴霾,凉风习习。孙武、邓玉麟在楼上制作炸弹,至半上午,硫磺快用完,孙武派邓玉麟上街购买后,继续埋头装制。这时,住在同里弄的刘公之弟刘同,口叼纸烟走上楼来。刘同从武昌移住汉口后,对革命活动兴趣日浓,有时还主动出去送信找人等等,而对制作炸弹尤感新奇,经常来看。这次,刘同边看边问:“孙大哥,这炸弹在哪里用?” 孙武埋头道:“在武昌用,先炸掉瑞澂这狗东西。” 刘同哧哧一笑,不小心将烟灰落进炸药盘中,先见蓝火闪烁,继而轰然爆响,烟雾弥漫,屋宇动摇。孙武眼冒金星,顿时失去知觉。屋中大股黑烟,直透窗外,里巷中人声嘈杂,以为发生火警。刘同吓得魂飞魄散,自顾逃命。倒是楼下的丁笏堂、李作栋闻声上楼,见孙武面部被炸,头发、眉毛均烧焦,黑糊糊的不辨人形,只是人并未倒下,李作栋急从衣架上取下长衫,把孙武头面遮盖,由人搀扶下楼去日租界医院抢救。 宝善里地属俄国租界,俄巡捕闻爆炸声即飞奔而来,巷内警笛乱鸣。机关中人急忙奔散,各自逃命去了。俄巡捕登楼来到出事地点,见室内杳无人影,先搜索出炸弹,用大斧把木柜砍开,所有文件、名册,十八星旗帜、符号……等等全部缴获,革命机关暴露无遗。又因同里一号和十四号是同一天迁来,又同为荣昌照相馆李贞白作保,俄巡捕即去搜捕,见刘宅家人神色仓皇可疑,便将李贞清、刘同以及襄樊亲戚等数人,一并逮捕。 待邓玉麟买物归来,巡捕已将宝善里弄口守住,外面围满人群。邓玉麟便混在人丛中打听清楚,急忙过江向小朝街总指挥部报告。在江轮中,碰见从宝善里逃出的牟鸿勋,确知孙武被炸详情。轮渡靠岸后,邓玉麟急忙到小朝街八十五号门首,用暗号敲开门后,直奔二楼,进门就喊:“出事啦!汉口机关出事啦!” 蒋翊武、刘复基、张廷辅正在谈话,忙起身问道:“怎么回事?” 邓玉麟这才把汉口宝善里孙武制炸弹失事,机关被抄,李贞清、刘同被捉,刘公不知去向等全盘说出。 晴天霹雳一般,把众人都惊呆了。隔了好一会儿,蒋翊武长叹一声,两眼湿润,几乎要流下泪来。邓玉麟焦急催问:“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均失去主张。 又过一会儿,院外有人敲门,彭楚藩急急走上楼来,报告汉口方面新消息:汉口刘公家中被捕人等,已被俄巡捕房引渡江汉关道署,转押至总督衙门来了。蒋翊武道:“押送总督衙门,情况就更严重。” 禁不住簌簌掉下泪来。刘复基急得来回踱步,忽然顿足道:“哭么事?事情已到这步田地,哭也无益,怕也无用。现在只有死里求生一条路。一不做,二不休,倒不如就今夜起事。” 张廷辅道:“刘同年少,一经刑讯,必然招供。文件名册又全搜去,我们必然遭殃。我同意复基意见,与其坐待被捕,不如今夜起事,眼下只有死里求生,舍此别无他法。” 蒋翊武双手抱头,说道:“各标营代表在此地刚开过会,一致同意三天为期;现在又突然改变今夜起事,岂不朝令夕改?” 刘复基拍案叫道:“事势如此,兵贵神速。你身为总指挥,下达命令时略加说明即可,有何难处?犹豫不决,必坏大事!” 邓玉麟道:“好得很,即日举事。翊武,我们举你做总指挥,我们信得过你,请你马上下达命令。推翻满清,在此一举!” 蒋翊武蓦地站起身说:“好!” 迅即抓过笔来,伏案起草命令。但他的心难以平静,刚才各标营代表在此开会讨论起义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原来他今晨刚从岳州赶回武昌。刘复基连忙将黄兴密电给他看,电报中说,各省尚未打通,一省不可轻举,起义须推迟到农历九月初,与计划中的十一省同时行动。但是武汉形势刻不容缓,刘复基建议立即召开各标营代表会议。待各标营代表到齐后,蒋翊武先婉转介绍过黄兴推迟举义的主张,再征询大家意见。工程营代表熊秉坤率先发言道:“我们工程营的名单被盗了。张彪突然增派五六个监守到军械所。现在人心惶惶,什么‘中秋节杀鞑子’,外面流言很多,若不及早动手,一旦遭到破坏,大家束手就擒,那时后悔莫及。” 其他各标营代表无一人赞成推迟举义。大家一致认为:川汉铁路起风潮,端方从武昌抽走两标人马入川,瑞澂又调兵外地驻防,武昌省城空虚,机会千载难逢。再加上军中革命同志已占大半,少数旗兵容易对付。一旦举事,武汉三镇唾手可得。蒋翊武见群情激奋,便说道:“准备起事,现以三天为期,三天以内哪一天行动,到时自然有命令下达,大家回去赶快做好准备。” 代表们刚回营,邓玉麟突然带来汉口机关出事的消息,蒋翊武不胜遗憾地想:阴差阳错,如果邓玉麟早来一时,会议未散,那该多好…… 蒋翊武轻轻叹了口气,静下心来,把命令写好,分头复写二十份,最后特别注明:“南湖炮队于今晚十二时鸣炮为号,城内外闻炮声一齐动作。” 正这时,杨洪胜手提竹篮走上楼来。杨洪胜自八月初被任命为军事筹备员后,专管输送炸弹、子弹等任务。五天前,邓玉麟把二百块龙洋交给他,让他从军械所士兵朋友手中私下买子弹,办好后直接送到总指挥部来,以备起义时使用。杨洪胜进屋后,同众人打过招呼,便把竹叶菜从竹篮中取出,篮底下便露出一排排步枪子弹。杨洪胜向邓玉麟交代道:“一共二百颗。” 邓玉麟如获至宝,说道:“太好了,马上有用场。” 把汉口宝善里出事情况告诉杨洪胜,并说道:“你不必走,我们一道去工程营送命令,送子弹。” 命令复写好,张廷辅带命令回三十标,顺路往告二十九标蔡济民。彭楚藩送命令去四十一标、三十一标。邓玉麟、杨洪胜去工程营及南湖炮队。其他各处,另派专人送达。 邓玉麟又带上五十颗子弹,分发工程营及南湖炮队。临走时,刘复基嘱咐道:“炮队可是最重要,命令规定半夜十二点听炮声为令。” 蒋翊武补充说道:“向各标营把当前局势说清楚。上午主张缓进,是为慎重;现在急进,是迫不得已,莫说我临时总司令前后矛盾。命令下达,期在必行。我们都是革命朋友,到此时是重威信的。” 人们分途送命令。单说邓玉麟、杨洪胜二人黄昏时来到工程营,找到熊秉坤、徐少宾递上命令道:“汉口机关已出事,孙武受伤。总指挥部决定今晚十二时炮兵先发动,其余各部队根据以前规定和计划执行。并掏出五排子?弹,交给熊秉坤。” 熊秉坤道:“有子弹就好。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军械所,占领楚望台及各财政、交通机关。只是五排子弹太少了,过去说有炸弹,子弹少,有几颗炸弹也好。” 邓玉麟道:“要炸弹,我和老杨到胭脂巷去取,让老杨回头给你送来。” 熊秉坤道:“那好。我让守卫长派我们的同志做门卫,以便老杨进出大门。” 然后邓玉麟和杨洪胜就去胭脂巷取炸弹,在机关碰上徐万年,邓玉麟把汉口孙武负伤等情况又说一遍,要徐万年带上几颗炸弹,一起去南湖炮队送命令,并参加夜间起事。杨洪胜将炸弹放进竹篮,再用竹叶菜掩盖,先返回杂货店,待天黑后再去工程营。 再说汉口宝善里制炸弹失事,刘同等一干人被俄巡捕押至捕房。判明是革命党准备起事,便立刻引渡江汉关道署。江汉关道署电话报告瑞澂。瑞澂即命将人犯押送武昌,交督练公所铁忠立即审讯。 铁忠看那抄来的名册、文件后,满脸狞笑,吩咐刑具房准备停当,先把少年刘同带上进行审讯。 刘同不是革命党人,只因其兄刘公是共进会总理,机关内偶有急事,也曾派他来往送信,因此,知道各机关地址。刘同被押上堂,看到所列各种刑具,早吓得面如土色,更经受不住用烧红的烙铁刑讯逼供,就把武昌小朝街原文学社机关、雄楚楼及巡道岭等地方,都从实吐了出来。 铁忠宣布停审退堂,到瑞澂处复命。瑞澂紧急下令:武昌各城门重新关闭,各标营由守卫司令通宵值勤,派便衣去小朝街侦察,调动警察、戈什准备出动,企图把革命党一网打尽。 因此,邓玉麟把城内命令送达,再和徐万年来到中和门时,见城门处正在戒严搜身。邓玉麟和徐万年又带有炸弹、子弹,还有指挥部命令,难以冒险通过,于是便绕道保安门和望山门,但也均有军警把守搜身。无奈再绕至城西文昌门,文昌门也有军警盘查。至此已临山穷水尽,邓玉麟拉徐万年转入道旁沟边商量,趁黑把炸弹、子弹等危险物件抛进水沟,才得从文昌门混出城外。路上耽误这多时间,到南湖炮队已快半夜,营门早已关闭。邓、徐二人徒涉外壕,翻墙跳入营内,来到马房。此时人早入睡,把马房中同志唤醒,口头传达当晚起义决定,炮队同志道:“现在时间已到了,同志们都已睡着,事先又无准备,今晚举事,这不可能。” 另有同志道:“没有步兵掩护,夜间炮兵难以单独行动,弄不好又像月初一样,闹得不可收拾。” …… 再说杨洪胜从胭脂巷携炸弹回杂货店,待天黑后,上面用几瓶白酒掩盖好,提着竹篮来到工程营大门口。这夜月色分外皎洁,远远看到工程营大门紧闭。因为刚才熊秉坤打过招呼,到时有同志迎接,杨洪胜便大着胆子上去叩门。营值日司令正在营门口。突然从墙角处蹿出喝问:“干什么的?” 杨洪胜回答:“送酒来的。” 对方又问:“给谁送酒?” 杨洪胜听声音不妙,扭头便跑。后面呼唤追人,但并未追赶,杨洪胜气喘吁吁地逃回杂货店。 喘息未定,忽有军警数人闯进杂货店内。原来杨洪胜的房东是管带肖国斌的马弁,近来见杨洪胜并不正经营业,经常反锁房门,形迹可疑,料定杨是重要革命党人,密报军警捉人。杨洪胜见军警人多,随手扔出炸弹,返身从后门逃脱。炸弹未响,军警尾随追赶,杨洪胜又投出第二颗炸弹,爆炸力甚弱,未能伤人。军警追捕更急,杨洪胜再投出第三颗,力促气败,反而炸伤了自己,被军警拥上来捉住扭送督署。 宪兵彭楚藩听到爆炸声,急忙赶到出事地点侦察,只听人们议论:“小杂货店老板被捉去了。” “好厉害,杂货店里藏有炸弹。” 他再到小杂货铺,只见许多军警在查抄。彭楚藩立即去小朝街八十五号报告一切。 蒋翊武顿足捶胸叹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祸不单行。” 此时屋中有数人在等待消息。刘复基道:“现在急也无用,快十一点钟,马上炮响动手。翊武你赶快把攻守地图背熟,以便到前线指挥。” 又向听消息的潘公复、王宪章等人说道:“现在这里万分危险,你们无军事任务,快回家歇息,不必在这里呆着,回头听炮响再出来不迟。” 潘公复道:“我们革命,就不怕危险,都怕危险,革命能成功吗?” 刘复基道:“革命者不能怕危险,但为革命计,不可都聚在一处,免让敌人一网打尽,只让小牟留下帮忙就够了。” 一面说,一面把潘、王等人强行推下楼去。 将闲散人送走,刘复基又燃起一支蜡烛,向两湖师范学生牟鸿勋道:“小牟,请你执笔,把我们指挥部这几个人的姓名记录下来。只怕我们战死,好留下个姓名。” 小牟便找出纸笔,将蒋翊武、刘复基、彭楚藩以及小勤务刘心田的名字、籍贯、年龄、简历录下,再小心装进衣袋内。这时,彭楚藩道:“我这里还有二十几块钱,大家分了,等会儿战时买零食吃。” 说着,把银元全部掏出,就灯下平分。刘复基伸手先拿一块龙洋,唤道:“心田,去买几盒香烟。” 小刘接过龙洋,便下楼出门去了。 蒋翊武在灯下阅看自制的军用地图。武昌城东西五里,南北六里,近乎正方形。由黄鹤楼头至蛇山东端,横亘长约四里,把武昌城割开。山前较山后广阔。山前东南为城内各标营所在地,.99lib.西南则为督署、镇司令部所在地。由南楼抵望山门,长街直贯其中,督署右后则偏隘,民房密集,非用兵之地。东辕门出长街,南倚望山门,北至水陆街,即督署后院对角。再北为大都司巷,第八镇司令部设于巷内。据此地形,督署和镇司令部偏处西南一隅,必以重兵防守。一旦炮火猛轰,步兵齐攻,督署和镇司令部必将立即粉碎,稳操胜券。蒋翊武详读地图,信心倍增。 已是十一点半钟,离预定炮响尚有半小时。小刘出门买香烟刚进院,忽听身后“砰、砰”敲门声,夹杂着“嗵、嗵”木棍敲门声,甚是紧急。小刘急去楼梯下躲藏,哪敢回身开门。楼上众人大惊,蒋翊武从窗口向外高声问道:“什么人?” 院门外回答道:“来会你们老爷的。” 众人听声音不妙,蒋翊武道:“大家沉着,不要慌。” 说着从床底下拿出一颗炸弹,准备迎战。 刘复基摸出两颗炸弹,抢前一步道:“我来对付,你们快准备脱身。” 外面人把大门摇得震山响,只听得哗啦一声,木板门一下被砸开了。刘复基见屋中人并无行动,情急叫道:“你们都在等死吗?逃出一个算一个,赶快掀瓦上房。” 说罢,操起两颗炸弹,朝楼下冲去。 这时,警察已闯进院内,刘复基挥手将炸弹掷去,院内人慌忙后退,炸弹爆炸力太低,未炸到人。刘复基又扔出第二颗,楼上人也扔下一颗,都未爆炸。原来送炸弹时,导火管和铁盒分开,避免碰撞发生事故,仓促间忘记安上导火管。进入院内的警察见炸弹失灵,再无畏惧,便一窝蜂地冲上来,将刘复基捆个倒背兔。楼上人掀瓦上房后,恰巧旁边有条巷子,三人便纵身跳下,立足未稳,忽有警察冲上来,大喊:“这里有人。” 彭楚藩急中生智道:“我们是来捉人的,你不看我是宪兵?” 警察用电筒将彭楚藩仔细照过,见是卡叽军服,配粉红色领章,果然是宪兵,便准备放过,不料从拐角处冲来骑马的戈什。戈什是总督瑞澂的亲兵,奉命前来监督执行任务,骄横之极,不由分说便将彭楚藩、牟鸿勋捆在一起,再动手捆蒋翊武。蒋翊武则叫道:“我是老百姓,来看热闹的,你们捆我干么事?” 正逢巷内许多人喊叫着跑来围观,戈什见蒋翊武蓄有长辫,一副乡下佬模样,不像革命党,正犹疑着尚未下手,蒋翊武抽身挤进人群逃脱了。倒是那八十五号房东老汉、贺氏和老妈子等,都用绳索捆着,和彭楚藩、刘复基、牟鸿勋一起押到警署,再转总督衙门。一路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小勤务刘心田躲藏在楼梯底下的大筐内,待藏书网外面平息后才钻出大筐,跟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想看看把刘叔叔等人送到何处?便尾随着跟到总督衙门来。 第十六回 彭刘杨血洒总督署 熊秉坤发难工程营 湖广总督瑞澂彻夜不眠,戈什禀报小朝街革命党机关人犯全部押到后,瑞澂快步来到花厅,面谕督练公所总办铁忠(满人)、陪审官双寿(满人)、武昌知府陈树屏三人夤夜开庭审讯,凡查明为革命党人者,就地正法。 总督衙门的主审官铁忠嗜杀成性,退出花厅后立刻传令升堂。 辕门洞开,大堂内汽灯高吊,衙役在大堂内跑进跑出,惹得外面看热闹的愈聚愈多。 凌晨三时升堂,铁忠端坐正中,双寿、陈树屏落座铁忠左右。 铁忠略翻下警署衙门呈上的公文,便首先传令提审彭楚藩。随着一声令下,戈什押着一人来到堂前,只见那人身着宪兵制服,昂首阔步,气宇凛然,毫无惧色,挺胸立于堂下。 铁忠高声问道:“你可是彭楚藩?” 彭楚藩镇定答道:“老子就是。” 铁忠蓦然色变,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彭楚藩,上堂来为何不跪?” 彭楚藩瞟了堂上一眼,轻蔑地回答道:“哼!你好大的狗脸,老子怎能给你下跪,你不怕折寿吗?” 双寿声嘶力竭地叫道:“可恶!打断他的狗腿。” 戈什上前一推,彭楚藩便就势坐在地上。铁忠望着堂下,心想:彭楚藩是宪兵,宪兵营管带果阿青是自己亲戚,如今宪兵营出现革命党,此事传开去,于果阿青不光彩,有碍升迁前途……于是,便想予以开脱,他转换口吻向彭楚藩问道:“嗯,你是去办案的宪兵嘛,为什么把你捉来了呢?” 不料彭楚藩却正色答道:“我正是革命党人。” 铁忠见彭楚藩直认不讳,更发脾气道:“胡说,你身为宪兵正目,上级命你侦察革命党人,你为何听人诱惑,盲从造反?” 彭楚藩冷笑道:“既然问我革命道理,给我拿笔墨来。” 铁忠眼珠狡黠一转,即命衙役将笔墨端出。彭楚藩就灯下,握笔蘸墨,振笔疾书,一挥而就。铁忠再唤衙役呈上,三个问官便睁大双眼围看供词。这三狗官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灰,原来那纸上写的如刀似箭,句句刺得三个问官心惊胆寒。上面写道: ……余乃大汉黄帝子孙,立志复仇,誓与清廷不共戴天。 予非革命党,谁为革命党?尔等焉能命我哉?……鞑虏入关,残暴已极。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亲贵用事,卖官鬻爵,失地丧权…… 我炎黄子孙不忍见我民族沦亡,特伸革命救国之大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非尔等若冥顽不灵,亦当从速反正,共享民主共和之幸福。予当在革命军前为尔等请命;否则,噬脐无及,惟尔等图之…… 台上三问官看后,相顾失色。铁忠更气得全身发抖,猛地拍案大吼道:“你……你好大胆,竟敢在公堂上诽谤朝廷,辱骂命官,罪该万死。” 彭楚藩高声道:“革命党人,岂会怕死!” 陪审官陈树屏问道:“你们革命党人在湖北究竟有多少?” 彭楚藩道:“在湖北除少数人外,尽是同情革命的,也可以说都是革命党人。” 陈树屏怒道:“放屁,难道我也是革命党吗?” 彭楚藩嗤鼻以对,说道:“你是奴才,可称汉奸,不够革命藏书网党资格;我说的少数人,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陈树屏再要发作,铁忠却一摆手,说道:“不必和他多讲。” 转面向彭楚藩问道:“彭楚藩,我只问你,你们何时起事?” 彭楚藩咬牙切齿回道:“今天。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唉!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杀死你们!” 铁忠气急败坏,眼放凶光道:“你这种无父无君的东西,只有杀掉的好。” 彭楚藩道:“要杀就杀,你们的末日也快到了。” 公堂上问官面面相觑,堂下衙役惊得肉跳心颤。铁忠恼羞成怒,提笔颤巍巍地写了旗标:“谋反叛逆一名彭楚藩,枭首示众。” 往堂下一掷,道:“杀!” 刀斧手立刻拾起旗标,剥下彭楚藩的宪兵服,押出大堂。彭楚藩且行且呼:“轩辕黄帝万岁!” “民国万岁!” 刀斧手将彭楚藩押至督署辕门内偏东侧空地上,把彭楚藩一推,刀斧手左手先击一引刀,彭楚藩一仰头,右手刑刀就迅疾飞落而下……彭楚藩慷慨就义,围观的人们惊叫着向后倒退。 铁忠接着提审张廷辅之妻贺氏,想能套出口实。贺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押上堂后,铁忠劈头就问:“你家是开栈房的吗?” 贺氏道:“不是的,我丈夫在三十标当排长,我在家闲住。” 铁忠又问:“既不是开栈房的,为什么这些革命党都住在你家呢?想必你丈夫也在其内吧?” 贺氏道:“他们和我家分租住的房子。我丈夫天天在营盘内,或回家看看,只一两个钟头就走了,虽说一院住,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武昌分租房子的风俗。” 铁忠道:“你们同住一个院,同住一栋房,他们做些什么,你总晓得一些。” 贺氏道:“他们住楼上,我家住楼下,各吃各的饭,谁管谁的事?他们做些么事,我怎么晓得?” 铁忠一时未能问出什么,便骂道:“你这刁妇,好一张利嘴,暂押一旁,回头再审。提刘汝夔来。” 贺氏还未押下,刘复基便被 62bc." >押上来。铁忠狡诈地问贺氏道:“张贺氏,你认识他吗?” 贺氏摇头道:“不认识。” 刘复基深怕牵连贺氏,立刻大声喊道:“何必东问西问,好汉做事好汉当,今天炸弹是我扔的。” 铁忠问:“你可是刘汝夔吗?” (刘复基在军营中的化名)刘复基镇定自若地答道:“是的。” 铁忠又问:“你是革命党吗?” 刘复基道:“是的,我就是革命党。” 铁忠道:“谋反朝廷,诛灭九族,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刘复基高声答道:“革命党人为四万万同胞而死,决不畏惧。” 铁忠摇摇头,转而向两个陪审官道:“没有话说,这当然是要办的。” 刘复基更放声大叫道:“革命党是杀不完的,你们这些卖国贼迟早要完蛋……” 铁忠又写好旗标掷下,刀斧手把刘复基推出大堂。刘复基向围观的人群高呼:“同胞们,大家要努力啊,推翻清朝专制统治啊!” 就义时,刘复基仍然高呼:“民国万岁!” “孙文万岁!” “未亡的同志万岁!” 小勤务刘心田看到刘复基受刑,再也忍不住悲痛,双手捂住脸哭着逃出人群。 这时,堂上的铁忠满头冷汗,复又提审贺氏,大声问道:“张贺氏,这两个革命党全从你家提来,你逃得过干系吗?” 贺氏大声道:“他们自己承认,这与我有何相干?” 铁忠狞笑道:“有何相干?你要老实说出,还有多少革命党在你家出进?” 贺氏抓散发髻,尖声道:“那宪兵不是说到处是革命党吗?宪兵营的许多人在我家出进,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捉来?为什么单把老娘捉来呢?” 说着,贺氏倒地喊冤,搞得铁忠无言以对,十分尴尬,挥手让衙役把贺氏带走,改审杨洪胜。 杨洪胜施放炸弹炸伤自己,又遭毒打和严刑,面孔血肉模糊。 铁忠讯问姓名,杨洪胜忽奋力张开双眼,目光如两道火炬,把铁忠等人吓了一跳,半天才得镇定下来。 铁忠冷笑道:“就你这鬼样子也革命?哼,只怕今天我先革你们的命呢!你们炸弹还有没有?” 杨洪胜道:“用了又做,做了又用,哪会没有。” 双寿问:“你们党羽是学堂里多,还是军队里多?” 杨洪胜道:“你说学堂里多就学堂里多,你说军队里多就军队里多,我一时难以查明。” 铁忠已不耐烦,提笔就写旗标:“施放炸弹革命党一名杨洪胜,枭首示众”,掷下。 杨洪胜边走边骂:“好,你杀老子,只管杀,革命党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彭、刘、杨三烈士就义后,天色已明。铁忠打个哈欠,陈树屏道:“天大明了,我们该休息,晚上再审如何?” 铁忠板起面孔,不以为然。陈树屏又说:“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太办多了,怕会谣诼纷传,于社会秩序有碍。” 铁忠仔细想:革命党人还未捕完,再杀下去,革命党乘围观之际,冲进督署劫了法场岂不坏事,于是说道:“那算了吧!” 至此宣布退堂,饬令将一干人犯,押到模范监狱,听候审讯。 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三烈士慷慨就义,正气浩然,惊天地而泣鬼神。天门才子胡石庵有诗为证: 三烈士赞?t> 龟山苍苍,江水泱泱,烈士一死满清亡。 掷好头颅报轩皇,精神栩栩兮下大荒,功名赫赫披武昌。 呜呼三烈士兮汉族之光! 永享俎豆于千秋兮,与江山而俱长。 貌清而洁,骨侠而烈,促革命之动机,贡牺牲于祖国。 湖湘钟灵兮,孕兹三杰! 共和成立兮,千秋万岁永纪念夫鄂州血。 铁忠残杀三烈士后,又命在督署衙门外陈尸示众,惹得天怒人怨。霎时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仿佛天亦有情似的,泪飞化作凄风悲雨,濛濛下个不停。总督衙门内则是群魔乱舞,豺狼狞笑。 八月十九日(公元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清晨,湖广总督瑞澂立即电告清廷邀功。电文略曰: 加急。北京。内阁总、协理大臣、军咨府、陆军大臣钧鉴: 申。窃瑞澂于本月初旬,即探闻有革命党匪多人,潜匿武昌、汉口地方,意图乘隙起事,当即严饬军警密为防缉…… 于汉口俄租界宝善里查获匪巢…… 先后拿获匪目匪党计共三十二名,并起获军火炸弹多件。内有刘汝夔开枪拒捕,抛掷炸弹,杨洪胜私藏军械,并有演试炸弹面部受伤…… 内有彭楚藩一名,语尤狂悻,直供不讳。均属法无可贷…… 当将该事犯讯供确凿,恭请王命,即行正法…… 此次革匪在鄂创乱,意图大举,将以鄂为根据,沿江各省皆将伺隙而动,湘省尤为注意…… 现在武昌、汉口地方一律安谧…… 除善后情形随时续奏外,谨摘要电陈。乞代奏。瑞澂叩。十九日。印。 两小时后,瑞澂得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发来贺电及内阁为路事传旨嘉奖专电。 盛宣怀贺电曰:“顷闻革匪谋乱,幸早发觉,如今办事全在神速,钦佩之至。……” 内阁专电曰:“……湖广总督瑞澂办事明敏,于此次路事尤能尽心筹划,不负委任。” 云云。 瑞澂阅过前后两电,更加趾高气扬,骄横跋扈,立即召集张彪、黎元洪、铁忠、陈树屏等紧急议事。瑞澂道:“现已破获革命党设在武昌、汉口各处机关,革匪名册已全部搜出,应即按名册查捕严办。” 工程第八营一排一棚正目熊秉坤整夜等待炮响起事。正躺在棚内假寐,忽闻传来爆炸声,他惊喜交迸,以为炮队发难,却再听不到声响。忽有巡逻的护兵朋友章胜恺凑到床边耳语道:“外面西营门杂货店杨老板被捕。” 熊秉坤大惊,问道:“他为何被捕?” 小章道:“他提酒瓶来叩营门,守卫司令盘问,杨老板逃走,路遇军警,他扔炸弹被捕。” 熊秉坤暗自难过,只因紧急戒严,守卫同志被撤换,致使杨洪胜送炸弹被捕,心中痛如刀绞。直到夜过十二点钟熊秉坤仍不闻炮响。起床号响,听上市采购回来说总督衙门外杀三人示众,听说是彭、刘、杨三姓。熊秉坤更痛不欲生,暗发誓愿:彭、刘、杨均我革命好友,烈士先我而死,我有后死之责。立刻派班上可靠同志出营探听,归来报告说,小朝街等各处机关均被查封,彭、刘、杨遇害,外面巡防营已开到工程营左、右两街,大有捕人之势。又听谣传,铁忠缴获工程营党人名册共二百八十余名,大帅命令按名册捕杀。 熊秉坤是个智勇双全的硬汉,听后暗想: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死里求生。反亦死,不反亦死,反未必不能一举成功。且革命事业,兵力为贵。手持武器的军人不自振作,专等机关命令,岂不大错?熊秉坤反复思考,决计首先发难。他召集小组密议,假言道:“今日奉总机关命令,责成工程营首先发难,军械所属我营防守,各营响应后到军械所领取子弹……” 众人相顾愕然,不做言语。熊秉坤看出人们有些胆怯,又激励道:“我们现在已成骑虎之势,大家听到捕人、杀人没有?我们名册已全被搜去,正按名册捕杀。今日反亦死,不反亦死。大丈夫当惊天动地,虽死犹荣。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是我们最好的榜样。” 前队代表徐少斌极力赞成道:“熊代表说得对,若是大家拼力行动,革命未必不能成功。如果不行动,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于是,士气复振。有人主张效法陈胜、吴广故事的;也有主张各队长官开饭时,以摔碗为号,一齐暴动。熊秉坤思考后,说道:“工程营兵力有限,且东有三十标旗兵数百人,宪兵营内旗兵亦多,不如到晚间发难,黑暗中四处枪声一响,敌人不知我兵力多少,容易成功。” 众人表示赞成,只是又为子弹发愁。原来昨日晚发下的子弹未用,留在身边怕发生意外,各同志全丢弃了。熊秉坤身边仅有三颗子弹,只好再想办法。 这天阴雨连绵,中午下起倾盆大雨。熊秉坤弄到腰牌(出入证)两枚,用雨衣把头一蒙,去十五协找革命同志商量。在第三十标三营前队,和党人方维取得联络。在第二十九标二营二排见到蔡济民。熊秉坤道:“我营决定今晚发难,请你标响应。” 蔡济民说道:“现在只望老哥干一干,我一定带队响应。” 只是城外南湖炮队无法取得联系,只好城内打响,派人出城通知。 熊秉坤刚由十五协回营,二班吕中秋道:“熊代表要子弹吗?” 熊秉坤问:“你哪来子弹?” 吕中秋道:“我哥哥由通州退役,私带几盒子弹回来,交嫂嫂收.藏,说将来或有大用场。现我哥哥去四川,如要子弹,我回家向嫂嫂索取。” 熊秉坤大喜道:“你哥哥莫非神仙下凡?我们革命正需子弹,麻烦你回家把子弹取来。” 吕中秋带上腰牌冒雨出营,回家取回子弹五十枚。护兵小章从排长处盗来子弹两盒。 这时雨停,熊秉坤心中大为振奋,只等点名后发难。不料,瑞澂下令取消晚操。至晚七时,恰逢熊秉坤担任守卫长,他给各同志发下子弹两粒,嘱咐棚副督促伙伕造饭,又通知各队及守卫同志,听枪声一齐动手,先杀死与我作对的官长,不作对者扣押,待事成后再恢复他自由。熊秉坤以值班守卫长身份,顺前、后、左、右四队巡视营房,见革命同志都如箭在弦上,急待发动。当他转到本排三棚时,忽听楼上二排六棚鼓噪、吆喝声起,急忙持枪前往。原来二排长陶启胜一贯敌视革命,巡查时见金兆龙武装整齐,手擦步枪,便厉声问:“你晚上为什么擦枪?” 金兆龙答道:“防备。” 陶排长伸手夺枪,见枪内有子弹,大怒问道:“哪来的子弹?你要造反吗?” 金兆龙也怒道:“老子就要造反。” 两人扭做一团,金兆龙向周围同志喊:“不动手还等什么?” 程定国应声而起,举起枪托向陶脑袋砸去,陶“啊呀”一声向楼下逃跑,众人齐喊:“打死他!打死他!” 熊秉坤闻声赶到,对准陶启胜“砰”的一声枪响,陶启胜负伤逃窜,这就是工程营首义第一枪。 枪声就是命令!各棚均纷纷发动,齐声高喊:“暴动者生,留营者死。” 人们奔向枪架取枪。管带出面制止被当场击毙,其余军官越墙逃跑。营房内人声鼎沸,乱成一团。熊秉坤鸣笛呼哨,集合队伍直奔楚望台军械所。 营房距楚望台军械所仅一箭之地。监视官命管库工人打开库门,搬出两箱子弹,分发各士兵。党人马荣得子弹后,立刻向空中放枪一排,监视官见势不妙急忙逃去。这时,熊秉坤率队来楚望台会合,占领了军械所。熊秉坤当众宣布发难成功,整理队伍,以总代表名义下达口头命令道:“本军称‘湖北革命军’。本军今夜作战以督署为最大目标……敌人兵力约一千五百名左右……本军以楚望台、蛇山为炮兵阵地。以楚望台为本军大本营……金兆龙带兵三排出中和门去南湖迎接炮队第八标响应,并掩护进城。” 同时,打开军械库分发枪支弹药。经过一场混战,士兵放纵形骸,狂呼喧闹,领到枪支弹药,便乒乒乓乓乱放一通。 熊秉坤颇觉意外和反感,忽听许多士兵呐喊:“请吴队官指挥作战!” 一名警戒士兵把队官吴兆麟带到熊秉坤面前来。 吴兆麟鄂城人,三十岁,毕业于陆军特别学堂,习参谋,任队官。他早年曾参加“日知会”活动。案发,他向当局“上书自赎”得以免究。他对工程营内革命活动佯装不知,平素得士兵爱戴。熊秉坤听到士兵呼唤,便邀请吴兆麟担任临时总指挥。吴兆麟先推辞不就,众人劝进,吴兆麟道:“这需要下面人都同意才行。” 熊秉坤道:“这好办,我们一块儿去各队征询意见好了。” 于是,吴兆麟随熊秉坤巡视一周,士众一致表示同意。吴兆麟道:“诸位推举我,我只有服从,革命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民族存亡的大事,必须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士兵均无异议。吴兆麟又道:“一、目前我工程营已举事一小时许,各处尚无响应,形势危险万分。北有三十标旗兵,西有宪兵营,我须先发制人,以猛烈火力击散敌人。二、楚望台军械所是根据地,须竭力防守。三、派兵出城掩护炮队进城作战。四、割断所有附近电线,截敌通讯。五、向各营分途送信,促其响应。六、等炮队进城及各营响应后,共同进攻督署。” 众士兵赞成处置办法,于是,吴兆麟正式下达作战命令。时间是八月十九日晚十时半。 各标营先无动静,吴兆麟命令总预备队一部进入散兵壕,向二十九、三十标兵营上空猛烈射击,促其响应。二十九标蔡济民正率巡查数十人巡逻,立刻朝天放枪回应,大呼到军械所集合,冲出营门,带来一百多人。三十标方维也率领百余人前来楚望台集合。 陆军测绘学堂学生也来军械所领取枪支,接受任务。 金兆龙奉熊秉坤命令,带兵经中和门出城,迎接南湖炮队。来到城下,见城门紧闭,且已上锁,城门守卫也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金兆龙性急,双手扣住铜锁两端,奋力一拉,似有千钧之力,只听哗啦一声,一尺长三斤重的铜锁碎为数段。众人惊异道:“你哪来这大力气?” 金兆龙道:“这是天助我革命成功,赶快出城。” 去南湖途中,在长虹桥与三十二标旗兵发生遭遇,激战数分钟,旗兵士无斗志而退;再前进至南湖阅兵亭,又与马队哨兵接触,对射数分钟,马队败走。突破两道阻击始抵炮八标后营门,营门藏书网守卫又持枪阻拦,金兆龙大怒,大喊一声:“冲啊!” 持枪射击,带队冲散守卫,进入炮队营盘。 炮队也开始骚动,从马房破门窜出三个人来,邓玉麟挥舞手枪冲在最前面。金兆麟见面便喊:“邓哥,城里打响了,炮队赶快进城啊!” 这时,邓玉麟心花怒放,热血沸腾,正要大声呐喊,忽觉天旋地转,头晕不支,因狂喜过度而昏厥过去。 第十七回 楚望台下大军云集 中和门上巨炮惊天 邓玉麟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先是八月十八日深夜,邓玉麟、徐万年历尽艰险出城到炮队送信,口头传达作战命令。只因时间太晚,士兵均已入睡,又无步兵掩护,炮队无法行动。临时总司令蒋翊武规定的十二时炮响为令遂成画饼。至于当夜武昌城内的事态发展,城外是毫无所知。 八月十九日天明,邓玉麟和徐万年商量后,嘱咐孟发臣带领同志将炮火引线及撞针等预先装置,做好行动准备,他二人便回城联络。 邓、徐二人来到中和门时,见城门紧闭,城门外守候许多赶早进城的、挑担卖菜的。人们埋怨:为何天亮还不开城门?邓玉麟、徐万年在人丛中等待一阵,仍无动静,二人便商量分头行动。徐万年继续在中和门外等候,开城门后进城探听消息。邓玉麟则去汉口探听消息,两人约定傍晚时回炮队,在大马号空地上会面。 邓玉麟转到汉阳门过江至汉口,不敢贸然去找机关,先到文艺俱乐部听听风声,恰逢熟人扯住道:“李作栋到处找你,你哪里去了?” 邓玉麟道:“我在南湖,李作栋在何处?” 那人道:“李作栋在共和里十一号。” 邓玉麟便急去共和里与李作栋会面。李作栋道:“昨天你出门买物后,摇清负伤,我和丁立中把摇清送日本同仁医院,医院徐翻译说:‘此地是租界,没有什么关系,一切事情有医院负责,所幸伤势不重,不会影响性命。’日本河野院长检查伤势后对摇清说:‘你就留在我医院好了。’又对我说:‘如果满清官厅追查起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不让发生意外,万一情况紧急,我可设法托日领事将他用兵舰送上海。’摇清当场同意留在同仁医院。待我回来向众同志说过,大家都不放心。河野虽说负责保护,究竟是外国人,与革命并无深厚关系,一旦受到官厅诱惑,会把摇清交出去,作为发财的好机会。于是我又去医院办交涉,强把摇清接出来,移到这里十九号黄玉山家中。这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摇清要我渡江找你。至江边,听说武昌已关城门,轮渡停航,纵然乘划子渡江,也难以进入城里。现在幸亏你来了,我正要过江找你。我俩先去看看摇清。” 于是,邓、李二人来到黄宅,登楼见到孙武。孙武整个头颅缠敷绷带,仅露出两只眼睛仰卧床上。邓玉麟俯床问候。孙武道:“我虽伤重,但无性命之忧,主要担心宝善里被搜,名册等被捕房搜去,转瞬间交给官厅,将来必定按名册捉拿。我要作栋找你来,起义日期不能再迟延,必须即时发动,不知武昌形势如何?” 邓玉麟道:“我昨日去小朝街,蒋翊武已由岳州回来,我把宝善里出事情况说过,与刘复基、彭楚藩共同研究,决定昨夜十二时发动。我带命令去炮队送信,出城耽误了时间,炮队虽做好准备,无步兵掩护难以行动。如此,等候城内枪响,城内可能等候城外炮响,结果两下落空。今早武昌城门关闭,尚不知情形如何?” 李作栋道:“汉口机关已破,风声非常紧急,我们不能在汉口久呆,还是过江去武昌,设法同大家取得联络。” 孙武道:“今晚一定要干,不干不行,请你们设法过江通知。” 邓玉麟答应道:“我们立即过江,今晚请摇清兄洗耳听炮声。” 孙武道:“但愿你不是与我寻开心。你们要带上十八星旗和安民告示,以备武昌应用。” 李作栋道:“制作的十八星旗已全部搜去,仅剩两面存长清里你亲戚处,我们取来带过江,告示暂可不带。” 孙武道:“另有一事告诉你二人。早晨我派汪性唐过江去南湖炮队找张文鼎队官,通知今晚起义。你们到炮队要找他取得联络。” 邓玉麟怪讶道:“姜明经是共进会同志吗?我怎不知道?” 孙武道:“他不是共进会同志,但我们在日本留学私交很好。他对起事表同情,曾答应帮忙。还有队官张文鼎,过去有君子协定,事成他们在共进会有名,事不成算没这回事。今晚起义,炮队要多依靠他们。” 于是,邓、李二人即去长清里取出十八星旗,各拿一面缠于腰间。二人刚到江边,忽见炮队八标正目共进会员陈子龙迎面匆匆走来,陈急将邓、李扯到无人处说道:“汉阳门贴你两人照片,切莫渡江,武昌各机关都出了事。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在总督衙门被杀。我在巡司河的家也被抄了,妻子被监视。我逃过江来,无地安身,准备回乡下去。” 邓玉麟、李作栋听后,惊呆住了。昨日午间,宝善里失事,先为革命悲;一夜过后,现为三烈士哭;转而不知何人再为我等悲,为我等哭。兵未发而军事筹备员三人被杀,“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而此时此地,二人泪水竟再哭不出来,只感到天地间日黯风愁!汉口、武昌虽大,竟再无立足之地了。三人相对无言,默哀片刻。李作栋取下手表,邓玉麟掏出仅有的五块银洋,送给陈子龙做回乡川资,洒泪而别。 邓、李二人再商量,今晚如再不发动,明天更难设想,决意立刻渡江去炮队。途中又议论汉阳门所贴相片,推想一定是从李作栋下榻的武昌数学研究会抄去的。两人雇一小舟,由武昌白沙洲登岸。经南湖陆军中学警戒线时,李作栋身穿长袍,外罩呢马褂,盘问时,自称是陆军中学教员。邓玉麟着短装,自称随从,相继蒙混过关。 中午时分,在距南湖不远地方,邓、李二人遇到孟发臣。孟发臣见面便道:“你们来得正好,一切准备就绪,今晚一定发动。不知生死如何,我刚回家向母亲告别。” 邓玉麟道:“我们正是来通知,请你回营先说一声,今晚大举,要大家好好准备。作栋没有军服,不好进营,等天黑再来。” 孟发臣急回炮队报信,邓、李二人便拐向路旁茶馆休息,直到晚饭后,二人再由南湖小河乘小船至炮营附近。孟发臣在炮营外小马棚等候,拿出一套马伕军衣。李作栋换上马伕服,进入炮队营房,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多钟。革命同志见邓、李二人,无不欢迎。 徐万年也从城内归来,共同在马房集议。邓玉麟记起孙武的叮咛,便派人去找队官张文鼎打听:汉口方面今天来人没有? 此日上午,二营右队队官张文鼎,正在马房检查一切,忽有武昌城内千家街汪恒春药店少老板来营,向张文鼎耳语道:“汉口有位汪性唐在我店里,他说要见姜管带,卫兵不准进营,能见张队官也一样,请劳驾去我药店一趟。” 张文鼎与少老板是要好朋友,答应后便带护兵进城。此时已近中午,孙武亲戚汪性唐向张文鼎报告道:“孙武昨日在汉口总机关,制炸弹失事,面受重伤,去同志家中躲避养伤。总部被俄捕房查抄,捕去同志二人,均已引渡。各代表在孙武处开紧急会,决定分途通知各标营于昨晚起事,不料武昌戒严,通知无法送达,以致未能举事。经众议决:决定本晚起事,特派我来接洽,此时不能见姜管带,即请您转达,今晚闻城内枪声,务必拖炮进城,及时响应。” 张文鼎答道:“知道了,随时都在准备中,尽管放心。” 汪性唐离去,张文鼎便带护兵回队。 原来自中秋节次日起,每天督练公所派课员二人,前来炮队监视管带姜明经,形影不离左右。每天上午七时来,下午八时去。而十九日这天,监视人来得迟,下午四时便回城去了。张文鼎便去找到姜明经,把孙武来人情况以及起义决定详细告诉他。姜明经道:“孙武在一星期前,曾同我说:炮队关系重要,起事时如没有炮声,不足以发挥威力而寒敌胆。又说:炮队非他兵种可比,各同志担心临时炮队不动会误大事。我当时保证:炮队一定能协同动作,临时我还可示意代理标统协助我们。今天汉口既来人通知,我们自当准备一切。但我标中官长很少有同志,不知你以前联络没有?” 张文鼎道:“我与本营队官蔡德懋已取得一致,第一营右队队官 5c1a." >尚安邦也愿与我们取联络。我们这三个建制队伍,是完全靠得住的。” 姜明经道:“你能否请蔡来一块儿谈谈。” 张文鼎去找来蔡德懋,姜明经向张、蔡二人道:“士兵中加入共进会者虽多,无论是否已经入盟,一旦发动,难免惊慌失措。集合讲话时首先要壮士兵胆量,消除逃跑思想。现各处设有哨卡,如个人私逃,定被当成革命党,生命难保,多鼓励他们齐心努力完成革命。时机紧迫,回队准备吧!” 这时已快七点。 张文鼎回队又与尚队官联络过,又派护兵把汪性唐来过的消息告诉马房中的邓玉麟、徐万年等。 七点钟时,卫兵司令吹头道点名号,各队由值日官指挥照例点名,但没有应点者。此时标内情况大非昔比。姜管带召集各队官长,说道:“监视我的人,今天来得迟,回去又早,照此看来,必有急变。我这有手枪子弹千粒,每队领三百粒去,分给官长和头目,迅速准备。” 各官长回队,一面将五生七口径炮撞针换上正规簧,一面分发手枪子弹。 钟声敲响九下时,吹第二道点藏书网名号,各队仍未点名,而都自动武装起来,枕戈待旦。忽听城内枪声乱响,坛角火光熊熊。炮标正在酝酿行动,金兆龙率队冲进炮营,在院内放枪报警。邓玉麟、徐万年、李作栋诸人正在马房聚议,急忙出门来看。金兆龙见面大喊:“城内已发动,派我们接炮队进城参战。” 金兆龙原经邓玉麟介绍参加共进会,又99lib.是同兴酒楼常客。邓玉麟黑夜中见他率队来迎,真看做天兵下凡,因此狂喜过度而猝然昏倒,幸被徐万年、李作栋扶住唤醒。邓玉麟冲天连放三枪,命令集合。各队闻声分途拖炮备马,一名队官上来阻拦,徐万年大吼一声,腾起飞毛腿扫来,吓得队官抱头鼠窜。也有观望不前的,蔡汉卿便连放三炮,向各营轰击,各营官长均被吓退。孟发臣杀了日前作对的刘排长,提着战刀大呼:“革命党起事,推倒清朝,各同志同心协力,拖炮进城。” 这时所有同志无不同仇敌忾。第三营孟发臣、..t>梅青福等拖炮两门;第二营徐万年、蔡汉卿等拖炮两门首途出发。第一营右队队官尚安邦、第二营左队队官蔡德懋、右队队官张文鼎各率本队官兵、马伕,拖山炮六门,并各带马枪兵队,随后向武昌中和门进发。 炮八标正在进城途中,忽见一队人马侧面走来,黑夜中不辨敌我,派探马侦察,归来报告是塘角混成辎重队前来会合。两军相逢,欢呼声响彻四野。继而,又遇城内派来第二批迎接炮队队伍,步兵、炮兵浩浩荡荡开进城内。 炮队开到楚望台,邓玉麟、李作栋同熊秉坤互道辛苦。熊秉坤大喜道:“我们盼炮队如大旱望雨,你们今晚来得及时,都等着大炮显神威呢!” 吴兆麟前来看过大炮,询问拖来多少,营内尚有多少? 说道:“大炮多多益善,你们辛苦一趟,回去把大小炮全部拖来。” 此时,工程营进攻督署部队正在金水闸与敌对峙,进展迟缓。 楚望台下大军云集,待命出发。吴兆麟原是工程营推举的临时总指挥,各标营代表等复推举吴兆麟统一指挥进攻督署。吴兆麟召集各部训话道:“承诸位推戴,自应严申军律,如有违抗命令、畏缩不前、公报私仇、扰害商民者,当以军法从事。” 又说:“炮火宜集中,阵地宜疏散。当前敌藏书网情:伪督署及第八镇司令部周围共有一混成标兵力,计:教导队一营、马八标第一营左右两队附机关枪四挺,宪兵一队,巡防师及缉捕队、武装消防队等共一营以上兵力。城外辎重八营必定为敌人所调遣,其保安门大朝街南口、大小都司巷东口、水陆街西口等处,均有大排哨以上兵力。本革命军即向督署发起进攻。” 随即调整部署,命熊秉坤、蔡济民、吴醒汉各率本部及附属部队,分三路进攻督署。 吴兆麟另对炮兵发出命令:孟发臣指挥山炮两门,相机进占保安门城头,以射击督署及望山门城楼之敌。王鹤年指挥山炮四门,就原占中和门阵地向督署射击。张文鼎指挥各炮十门,迅至蛇山选占阵地,急向督署、第八镇司令部射击。蔡德懋留指挥所任炮兵参谋职务。 方兴、李翊东率陆军测绘学堂学生百余名为总预备队,并巩固楚望台及军械所防务。 于是,各自整队出动。炮队也各照指定阵地,设置炮位。各标营均来楚望台会合,唯不见四十一标动静。中和门城楼炮兵布阵后,当即向四十一标连发数炮,促其响应。 这时,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正在四十一标坐镇。 工程营发难,瑞澂电话命令黎元洪就近派兵镇压。黎元洪所属第四十二标随端方入川,身边仅留四十一标看家,哪敢出兵?只派一营出去侦察一下,随即退回营房。黎元洪为防止兵变,召集四十一标全体官佐在会议厅集合。他既不发言,也不下达任何命令,只是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观看动静。黎元洪心中明白:一旦兵变,首先杀死官长,自己性命难保,必须严加防范。 忽然,两个卫兵押进一个士兵向黎元洪报告道:“捉住一个跳墙的。” 黎元洪见那士兵衣服甚是肮脏,问道:“哪个标营的?” 那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工程营的。” 黎元洪又问:“来此作么事?” 那士兵回答:“送信来。” 黎元洪问:“给谁送信,送么信?” 七问八问,那士兵便承认工程营派来送信,要四十一标去楚望台会合。黎元洪勃然大怒,连姓名未问,“刷”的一声抽出军刀向那士兵臂膀砍去,士兵啊呀一声倒地,黎元洪命护兵将送信士兵拖出会议厅正法。 军刀血迹未干,便传来炮声,几发炮弹落在营房附近,四十一标营房内也发出鼓噪声。黎元洪不禁打个冷战,感到再难以维持下去,那炮弹击中会议厅,岂不要死于非命?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咳嗽一声,说道:“大家各自回营去吧,革命军来不要开枪,以好言相劝。革命军如打炮,你们或进营房,或疏散隐蔽;否则,听凭自便,我也无法再对你们负责。” 黎元洪说罢带上他的马弁和执事官王安澜匆匆走出会议厅。 黎元洪避去后,军官们纷纷逃散。党人阙龙大呼集合站队,人们破门而出,迅速集合向楚望台进发。 第十八回 革命军火攻总督署 黎元洪隐匿黄土坡 炮兵进入蛇山阵地后,连同中和门上总共十六门大炮集中向督署方向轰击。只因天空阴霾,星月无光,夜间观测困难,命中甚少。但仅此试射,已使湖广总督瑞澂闻风丧胆,他再打电话给张彪时,电话线已断。瑞澂更加心惊胆战,惶恐万状。护兵司令陈得龙道:“请大帅暂避楚豫兵轮。” 瑞澂正合心意,但又不敢从前门出走,急命差役将督署后围墙打穿。瑞澂上午已派人送廖氏去汉口日租界,现仅率领满族亲信官员铁忠、果阿青等随从人员,穴洞而出,带巡防营一排出文昌门,登上停泊江边的楚豫兵轮。瑞澂逃走时传谕守文昌门士兵严守秘密,不得外传。又命护兵司令陈得龙率巡防营死守待援,天明后自有援兵到达。陈得龙原想随瑞澂一起出逃,如此便不敢随行,只好另寻逃命办法。 瑞澂登上楚豫兵轮后,连夜向清廷发出急电乞师。电文节略曰: 万急。内阁总、协理大臣、军咨府、海军大臣、陆军大臣、度支大臣钧鉴:申。鄂省十八夜,革匪创乱及瑞澂当夜防范、惩办情形,已于今晨电请代奏在案……不意革匪余党勾结现驻城内三十一标、工程营及武胜门外混成协辎重营,突于本夜八点钟内外响应。工程营则猛扑楚望台军械局,并声言进攻督署,辎重营则就营纵火,斩关而入。…… 我军大半意存观望,均不得手,统制、协统命令亦多不行。嗣闻枪声愈逼愈近,枪子均从屋瓦飞过…… 瑞澂署中仅有特别警察队一百余人,亲率出外抵御,无如匪分数路来攻,其党极众,其势极猛。 瑞澂责任疆圻,本应死殉,惟念牺牲此身,与城存亡,坐视鄂省蹂躏,虽死不瞑。不得已,忍耻蒙诟,退登楚豫兵轮,移往汉口江上,以期征调兵集,规复省城…… 惟有仰恳天恩,饬派知兵大员率带北洋第一镇劲旅,多带枪炮,配足子药,刻日乘坐专车来鄂剿办,俾得迅速扑灭,大局幸甚,瑞澂幸甚…… 所有鄂省兵匪构变,请派北洋劲旅迅速来鄂剿办缘由,谨乞代奏。 瑞澂奏 十九日 半夜过后,阴云密布,微风细雨,进攻督署各路大军,左臂缠白布巾为记,分途出发作战。 熊秉坤正要带队行动,忽闻有人要会见革命军长官,熊秉坤出来询问,来人报告道:“我是黎统领马弁。黎统领传话,决定早晨五时到楚望台来。” 说罢扭头便走。熊秉坤不胜诧异,急将来人唤回问道:“黎统率五时来楚望台,是向我们投降?还是带兵来打我们?” 马弁瞠目结舌,回答不出,支吾道:“我回去问统领再来。” 熊秉坤百思不得其解,便只好带队出发。 会攻督署的革命军先头部队,由中和门城墙向保安门方向进攻。拿下保安门,再进至望山门附近,距督署东辕门不过百来米,忽遇第八镇统制张彪亲自督队,在望山门城楼拼死抵抗。并树大白旗,上面写道:“带兵不严,致尔叛变;归队回营,不咎既往。” 武装消防队更猛烈反扑,致使革命军伤亡颇大,丢失山炮两门,队伍纷纷退下。 工程营右路军退回大操场休息。临时总指挥吴兆麟闻讯大怒,带人前往质问道:“没有命令,你们为何擅自撤退?” 排长邝功名道:“敌人在都司巷有机关枪把守,天色漆黑,无法前进,不得不退下来。” 吴兆麟道:“出发作战前我已约法三章,如有违抗命令,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你擅自撤离战场,军法难容。” 邝功名哀告道:“这是大家的主张,大家要撤回来。” 正这时,蔡济民、熊秉坤、杨选青也找上来,众人为邝功名说情,允许他戴罪立功。蔡济民道:“天阴落雨,能见度太低,炮兵瞄准也有困难。所以第一次进攻没有奏效。好在现在各标营均已出动参战,大壮军威。我们赶快组织第二次进攻,争取在拂晓前结束战斗。” 于是,众人共同研究,决定仅以一部兵力吸引张彪残部,其余第一路由紫阳桥向王府口搜索前进;第二路由水陆街向督署搜索前进;第三路由保安门正街搜索前进。督署和第八镇司令部猬集武昌城西南一隅,这天正刮东北风,共同商定进至适当地点放火,兼为炮兵观察目标。三路大军相互策应,进至王府西口外大街会师。蔡济民、熊秉坤分头下令:“凡督署周围,民众迅速躲避。铺面为大火焚毁者,日后按价赔偿损失。” 民众则纷纷表示:“革命军吊民伐罪,不须赔偿。” 并把成桶火油搬出,分文不取。蔡济民所率一路进至西口民房纵火时,乾记衣庄老板,捐出棉花、煤油做引火物,顿时燃起大火,照耀督署周围如同白昼。蛇山炮队,利用火光,以督署旗杆为目标向督署和第八镇司令部猛烈轰击。 炮声惊天,火光熊熊,各路步队进展神速。阙龙率队乘火势勇猛冲过王府口,迎面清军机枪扫射。工程营二勇士匍匐前进,至敌机关枪下跃身而起,一勇士中弹倒地,另一勇士迅猛夺转机枪,出敌不意向敌射击,敌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成片倒下,阙龙等乘势击破巷口防线。这时,沿水陆街前进之革命军进至西口外大街,在接近督署后院商店放火,有的商店还自动放火相助。风助火威,火势更旺。蛇山炮队连发三炮,第三炮便命中督署门房,院内立刻燃起大火。 熊秉坤率部担任正面进攻。四十余人敢死队所向披靡,带上火油及引火物直冲至督署东辕门外,突然从西辕门冒出一股清兵,将敢死队前锋包围。熊秉坤带队殿后,见此危急情景,迅速带领后卫敢死队员再将清兵包围,展开肉搏战。待督署门房火起,革命军愈战愈勇,敌人不敢恋战,狼狈溃逃。敢死队把那火油、引火物等向大堂内到处抛洒,火把到处,火龙腾空,浓烟翻滚,大堂顿时变成火焰山一般。此时,钟鼓楼处也纵火成功,炮弹雨点般落下,打得清兵鬼哭狼嚎,争先逃命,踩伤、跌伤不计其数。 攻下督署后,军心大振。许多持观望态度的官兵也相继而起,公推第四十一标队官胡廷佐指挥攻打藩署。胡廷佐说道:“我不是革命党,大家推我指挥,我有两项要求:一不许仇杀,二不许掠夺财物。不知能否做到?” 众人齐声答应:“能做到。” 于是,胡廷佐率领士兵攻下藩署。藩司连甲逃之夭夭。藩署金库内白银约有三四百万两。胡廷佐当众传令:“有劫夺金银者,杀勿赦!” 由此,藩库金银保存完好无损。 天将拂晓,电报局、官钱局等要害部门也先后拿下。第八镇统制张彪见大势已去,带领残兵败将由文昌门出城,渡江逃往汉口刘家庙车站。剩下的零星残敌,便只有缴械投降了。 一夜激战,革命军死伤二十余人。击毙清军四十余人,俘敌三百余人。 胡石庵有诗赞曰: 火狐夜啸篝火明,深山大泽龙蛇生。 楚虽三户志易聚,能扶祖国摧秦兵。 皇皇义旗起汉滨,成群铁骑飞黄尘。 神师健儿不惜死,铁血磨溅何纷纭。 拂晓后,革命军打扫战场,搜索残敌,防止匪人趁火打劫。工程营马荣等三人在黄土坡沿街巡逻,忽见迎面一满身油渍的老汉,背着一口崭新皮箱走进路口。马荣不胜诧异,喝道:“什么人,哪里去?” 老汉神色慌张地回答:“我,我是好人,送东西回家。” 马荣道:“么东西?打开检查。” 老汉道:“几件衣服,皮箱锁了,我没钥匙,送东西回家。” 马荣提起皮箱掂掂甚重,更加紧盘问,老汉也更加慌恐,最后哆嗦着笑道:“是老爷派我取的。” 马荣厉声问:“哪个老爷?” 老汉才着实答道:“黎老爷,黎统领派我回公馆取的。” 那马荣听到这里,持枪哗啦一声推上子弹,喝道:“黎统领在哪里,不说实话,我马上枪毙你。” 直把那老汉吓得跪倒地下,像捣蒜一般叩头哀告,连声回答:“我说,我说。黎老爷在刘参谋家中。” 黎元洪头天夜半溜出四十一标会议厅,返回中和门正街公馆,更换便衣,由执事官王安澜带领躲到黄土坡刘文吉参谋家中。黎元洪噙着泪水向刘文吉说道:“我身为协统,部下兵变,如革命党失败,以后我必受重大处分,说不定要发配边疆。若革命党成功,我性命能否保住,更不得而知。我在外国银行存折及田地契约,均在我家中侧室危氏处保存。这是我数十年全部积蓄。小妾危氏原是我从堂子里领出的,我有不测,她如将存款、契约全部带走,我那原配吴氏及三个孩子,只有沦为乞丐。你是我亲信参谋,人极老实,望君照料,生死相托。” 刘文吉凄然,劝说道:“请统领宽心,大局变化无定,往往出人意料。万一不测,决不敢辜负统领重托。” 王安澜也在侧说道:“统领不必多虑,我和刘参谋二人,总可替统领效力,暂时隐蔽这里,可无意外,请统领放心休息。” 刘参谋献烟泡茶,在书房中搭起两张床铺,挂上蚊帐,以备统领和执事官休息。刘参谋知道统领喜欢杯中物,吩咐老伙伕精心制作四个冷盘,另加清蒸螃蟹,把酒橱中所有好酒:贵州茅台、法国白兰地、山西竹叶青、烟台啤酒……统统摆到桌上,任凭统领饮用,为统领消愁压惊。 黎元洪一边饮酒,一边谛听密集炮声,说道:“炮队一旦进城参战,大局就很难估计了。” 王安澜道:“这次兵变,工程八营首先占领楚望台军械所,看来计划周密,革命党一时得手也未可知。” 黎元洪道:“言之有理,我们不可和革命党作对,以保持中立为上策。” 说到这里,黎元洪忽然想起一个主意说道:“我拟派马弁去楚望台打个招呼……” 遂把主意说出,执事官和参谋均觉可行,于是便派马弁去楚望台找革命军长官传话。待马弁回来复命时,黎元洪已三杯酒落肚,点头作罢。胡乱吃上半碗云梦鱼面,默念三遍:“元洪有难,望祖宗在天之灵多加保佑。” 方才和衣睡下,犹自战战兢兢,难以成寐。 看官:莫道黎元洪现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焉知其后却由此而发迹呢! 黎元洪字来卿,同治甲子年间(公元1864年)出生于湖北省黄陂县木兰山下。据野史考证,黎元洪祖父实姓洪,系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同族。太平军初克武昌,元洪祖父在武昌做官,后带元洪父亲赴天京(南京)任职。天京为清军攻破时,率眷转战湖北。太平天国后期全部采用运动战术,携带待产妇女已不可能,元洪母亲遂隐避黄陂穷乡僻壤,其父改换姓名以避人耳目。据好事者索隐:元洪祖父命元洪父亲改名朝相,字辅臣,均寓不忘天朝之意。长孙命名元洪,寓原系洪氏之意;祖父在黄陂安顿下儿、媳,留下后辈姓氏名字,即随军转战,不知所终了。 黎元洪出世时,父亲黎朝相靠教私塾维持生计,家境已甚贫寒。得人介绍,黎朝相赴天津北塘投奔某游击守备任司务员职。 嗣后,便举家由黄陂迁往北塘。黎元洪先就读塾中,二十岁那年考入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五年后毕业,在广甲舰任管轮。1894年甲午海战,广甲舰参战失败并触礁,黎元洪等三船员着救生衣跃入海中,经十余小时,游至旅顺登岸。因黎元洪原属南方水师,当局将黎送回南京,即投效两江总督张之洞,甚得张之洞赏识。张之洞调湖广总督,黎元洪又随行回归武昌,编练新军。从马队管带,擢升至第二十一协统领,曾先后三次出国去日本考察军事。 黎元洪是受过新式军事教育的职业军人,对政治、对革命派和立宪派的争论,从来不感兴趣,处世深得中庸之道,是张之洞一手提拔的爱将。武昌革命爆发,黎元洪无计可施,只好听天由命。天亮后,得悉督署燃起大火,战事已经结束,黎元洪倒是挂念起家中人来。正惆怅间,刘参谋前来进言道:“天已亮,统领是否派人去公馆一趟,以释家中悬念。如?99lib?果夫人想躲避一下,不嫌此地窄小,即请来这里暂住。” 因派着军服的人出去不方便,只好吩咐刘参谋家中老伙伕去公馆传话。老伙伕受命后,便高高兴兴去了。 黎元洪公馆中有一妻一妾。原配夫人吴氏,汉阳人,比黎小六岁,生有两女一男,辛亥年闰六月,又生一男孩,黎元洪抱在怀中大喜道:“天降吉祥,此吾家麒麟也。” 全家当做心肝宝贝。二夫人名危红宝,江西人,原系汉口名妓。当年在“书寓”内红得发紫,不知多少富商大贾、风流名士拜倒石榴裙下。红宝小时家乡饥荒,被人骗卖至汉口烟花巷内,凭她绝色容貌,婉转歌喉,只用三年时间便赎回全部身价。那老鸨子把她当做摇钱树一般,哪里肯放,只有用各种手段拉拢伺候,让红宝在“书寓”内恣意所为。红宝赎回身价便不再接客,打定主意,要趁红颜未老之时, 627e." >找个终身依靠,弃贱从良。如此荏苒岁月,却未能如愿。忽一日,清廷派钦差大臣铁良南下在鄂阅兵并视察政务,湖北文武官员阿谀逢迎,按日陪宴,在红宝的“书寓”内吃花侑酒,黎元洪少不得逢场作戏,出席作陪。只因那晚多喝了两盅,饮至深夜,醉不能行,老鸨子忙把黎元洪扶到红宝房内就宿。红宝忽然想起,今年正月妓院姐妹们一块儿算命,那算命先生算到红宝时忙讨喜钱。红宝问道:“我喜从何来?” 算命先生道:“财动生官,官财逢透得令,又临贵人。女子以官为夫,姑娘今年当遇大贵人。” 红宝道?99lib.:“什么财动不财动,我从来不爱财。要喜钱,我就多给你十吊钱,算我讨你个吉言罢了。” 想起这件事,莫不是这大贵人应在此人身上?红宝不由得把黎元洪着意打量一番: 那两撇八字胡,显得甚是威武,面孔白皙方圆,是个大官员气概。 唯嫌体短肥胖,酒后鼾声如雷,睡相不雅,但那统领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元洪这年刚满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前程无量。红宝芳心一动,把那法国香水在屋内外到处喷洒,又点上檀香。再坐到镜前,重整云鬓,再饰脂粉,然后在黎元洪身旁轻轻坐下。黎元洪平时忙于军中事务,也无功夫寻花问柳;待酒醒时,忽觉奇香扑鼻,锦帐绣被,异色纵横,满室春色,一个粉白黛黑的美人儿正坐在榻前,免不得拉着纤手说起话来。红宝那一颦一笑,都引得黎元洪神魂颠倒,再也守不住心猿意马。那红宝心里更早有盘算,当然百般绸缪,曲意承欢。三天后,黎元洪派出一辆彩车,把红宝接至下处,金屋藏娇,成为黎元洪的如夫人。黎元洪不喜欢红宝艺名,遂改名黎本危。 危氏从良做妾,不但不需黎元洪出钱赎身,而且带来偌大一笔财富。其中金银首饰自不消说,更有那钻石、珠宝、翡翠、玛瑙、珍珠项链、象牙扇子……各类奇巧玩意儿,装满一紫檀盒子。从此,黎元洪便也把朋友馈赠、名人书画、平素储蓄、各类细软等一概交由黎本危收藏。两项一起,足足装满一只皮箱。现在却成为黎元洪最挂心的物件了。因此,才吩咐老伙伕去公馆带回黄土坡隐藏。 至于银行存折、各类契约等,埋在黎本危房间地板下,万无一失。 老伙伕也是懂事的人,出门时,特意换上油渍麻花小褂,扎上围裙,径直来到黎元洪公馆。 黎元洪家中大小,除去襁褓中的麒麟儿,都为黎元洪的命运焦虑,彻夜炮声不歇,深怕黎元洪有何意外,全家人整夜没有合眼。天亮后枪炮声沉寂下去,正打算派人出去探听消息,老伙伕进公馆来了,见到二位太太便禀告道:“老爷派我来送信,昨夜宿在黄土坡刘参谋家中,平安无恙,请家中不必挂念……” 把黎元洪嘱咐的话,一股脑儿地说了一遍。这时,黎公馆从上到下都顿释愁云。大太太吴氏道:“昨夜在哪歇息,总该送个信回来,免得家中担这大心。现在平息了,就好了。我带着孩子喂奶,不能出门,回去告诉老爷全家平安,孩子也好,不用挂念,看二太太有什么话带去。” 危氏说道:“我在家陪着太太。孩子熟睡整夜,一点没惊着,请老爷放心。” 老伙伕顺势递上纸条说:“老爷要我带东西回。” 危氏约略认识些字,看那纸条上写道:“皮箱交来人带回,防止查抄。” 危氏看后假意道:“那字画是老爷的宝贝,你快给他带去。” 吴氏心里早已明白几分,只是佯装无事。 只因老伙伕聪明过分了点,他那一身打扮来时无人过问,回去时扛着崭新皮箱,可就乍眼了。巡查们怀疑他是趁火打劫的匪人,马荣把枪一推,子弹进膛,老伙伕只好跪地求饶。马荣收回枪喝道:“那好,带我们去找黎统领,如说谎再枪毙你不迟。” 老伙伕从地上爬起,又扛起皮箱,带领三个巡查到刘参谋家来。 老伙伕叩开院门,刘参谋看到三个革命军,扭头便跑。马荣等喝声:“站住!” 刘参谋又乖乖站定下来。 黎元洪正在书房中喝茶,从窗玻璃看到院内情景,想向外跑已来不及,便立刻隐身到蚊帐后面去。此时,马荣一个箭步蹿进房内,四顾无人,再看桌上茶杯正冒热气,蚊帐摆动,马荣把枪栓哗啦一声又推上子弹,厉声喝道:“谁?出来!” 黎元洪刚从帐后钻入床下,这时再也无法躲避,只好从床下爬出,走出帐后,见革命军堵住门口,便故作镇静地说道:“我带兵从不刻薄,拿士兵当亲兄弟,兵饷按时发给,你们为何今天与我为难?” 马荣道:“我们无意与统领为难,请看——”黎元洪看到老伙伕扛来皮箱,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放平下来。马荣道:“统领天亮前派人去楚望台传话,早晨五时去,现在请统领前往。” 黎元洪道:“现在战事已经结束,我再去无益。” 马荣等道:“统领不去,谁能领导军人?” 黎元洪不得要领,茫然地问:“让我去何处?和谁接洽。” 众人道:“去楚望台,与吴兆麟接洽。” 黎元洪转忧为喜道:“哦,吴兆麟,吴畏三(字)我知道,他是我的学生,富有军事学知识,有他一人足够,我不必去了。” 众人费尽口舌,黎元洪只是回答:“我不能去。” “我不宜去。” 马荣无名火起,持枪大吼一声道:“事情紧急,去则生,不去则死,请统领自择。” 第十九回 黎元洪阿弥陀佛 詹大悲风云际会 黎元洪一下软了下来。连声说道:“我去!我去!” 马荣等这才收回枪口。黎元洪要执事官王安澜跟着,随三巡查到楚望台来。马荣先跑步到楚望台,向吴兆麟、熊秉坤报告道:“黎统领捉到了。” 这是早晨九点多钟,太阳升起,天气转晴,黄鹤楼上竖起十八星革命红旗,迎风飘动。彻夜激战后,居民紧闭大门,街上行人稀少。黎元洪头戴青缎红顶子瓜皮帽,长辫盘好藏在帽内,身穿薄呢长袍,外罩青缎马褂,脚穿双梁青缎靴。王安澜身着黄呢军服。当时革命军早把辫子剪掉,只有黎元洪和他的执事官依然如故。黎元洪一路上忐忑不安,甚为沮丧。 登上楚望台时,忽然响起欢迎号,黎元洪不由一愣:这是欢迎哪一个?再抬头看去,吴兆麟正在队前命士兵举枪致敬,黎元洪顿释疑惧:我命有救了!立刻点头微笑,向列队士兵道:“各位辛苦了!” 黎元洪一露面,隐藏他处的中高级军官,如张景良、杨开甲等也闻声赶到,楚望台一时轰动起来。 黎元洪在湖北新军中还算个开明将领,有“黎菩萨”的美称。 他一登上楚望台,一个马队士兵趋前说道:“以后,请统领指挥作战。” 黎元洪还未答话,王安澜急忙阻拦道:“莫答应,莫答应。” 那马队士兵刷地抽出马刀,怒向王安澜砍来,骂道:“你是哪来的野种?” 黎元洪急忙挡住道:“他是我的执事官,砍不得,砍不得。” 周围士兵哄然大笑。吴兆麟见此尴尬处境,便急把黎元洪引开,说道:“请统领到城楼上看看吧!” 于是登上中和门城楼,眺望武昌战后情景。单见沿城墙正北方向,总督衙门已焚毁,钟楼倒塌,那里上空正飘散着缕缕青烟。黎元洪低声责备吴兆麟道:“畏三,你们闹得太大了,如何得了。你学问很好,资历又深,若不革命,晋级不难,不该带这个头。” 吴兆麟支吾道:“我是半路被革命军捉住,他们推举我出来当指挥。” 黎元洪叹息一声,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待走下城楼回到楚望台时,围拢的士兵更多了。人们低声议论,有的说:黎统领是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有的说:是从参谋家抓来的。 黎元洪倒背着手,腆着肚子道:“督署虽克,而瑞澂、张彪未获,你们以后做何打算?” 士兵七嘴八舌道:“以后请统领主持。” 黎元洪问道:“你们革命党的援兵何在?有多少钱粮?” 熊秉坤答道:“京山刘英已招募新兵十万,三日内可到。” 李作栋答道:“官钱局、银币、铜币两局及藩库所存银币共三十万元以上。” 黎元洪捋捋八字胡又问:“如瑞澂、张彪统率清兵水陆并进,怎样抵御?况且海军炮火最为厉害,我在海军多年,所以知道,不要十发炮弹,武昌将被粉碎,你们向何处撤退?” 邓玉麟回答道:“可向湖南撤退。” 黎元洪问道:“有把握吗?” 邓玉麟道:“革命党人焦达峰已约定下月初起义。” 黎元洪摇头道:“我看怕无把握。依我意见,你们不如暂且回营,待我去找瑞澂、张彪,让他们不予追究如何?” 工程营副代表徐少斌挺身而出抗议道:“我们革命党人,根本不考虑生死利害,只要革命成功,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统领意见绝不可行!” 黎元洪叹息不已,环顾左右道:“大家辛苦通宵,且回营休息吧!” 话未说完,刚才那马队士兵,手提马刀拨开人丛闯上来,对黎元洪咆哮道:“我们同志很抬举你,你竟不识抬举,叫我们回营,好让瑞澂来杀我们。你是汉奸,我们杀掉你再说。” 于是,举刀向黎元洪砍来。吴兆麟急忙阻挡,王安澜高喊:“不要如此野蛮。” 那马队士兵怒不可遏,转身向王安澜砍去。王安澜躲避不及,一刀背扫到腰部,啊呀一声扑倒在地。众士兵有劝解的,也有喧闹的。幸亏刀背着身,划开军衣,未至流血。众人好不容易才拉开来。吴兆麟急忙大声解释道:“黎统领素来爱护我们,刚才的话是关照我们,看我们同志太辛苦了,暂令回营休息,黎统领自有办法。” 继而低声向黎元洪道:“请统领暂且容忍,因昨晚整夜厮杀,余怒未消,稍不如意,就会动起手来的。” 黎元洪心惊肉跳,面如白纸,想不到一语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他紧锁眉头,缄口不语,只想赶快脱身。 战事刚刚结束,蔡济民先带人去模范监狱,释放被捕的同志出狱。这当儿,张廷辅下在死牢中,戴着手铐脚镣坐在竹椅上,夫人贺氏在旁席地而坐。狱卒打开铁门,张廷辅乍看到蔡济民诸同志。 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道:“想不到还能见到你们!” 蔡济民道:“廷辅兄,你为革命受了苦啊!” 张廷辅再也抑制不住,失声恸哭道:“我并不苦,所苦的是彭、刘、杨三同志。” 说着,泪如雨下。周围同志念及慷慨就义的三烈士,无不垂泪。 除去镣铐,蔡济民道:“派人送你和嫂嫂回小朝街,先在家休息一下,下午到咨议局共商大计。” 蔡济民又将革命党人胡瑛、牟鸿勋以及刘公亲属等几十人接出监狱,便赶往咨议局。 咨议局本是清廷假立宪的御用机关,坐落在阅马场绿营旧址(即演武厅)。那崭新的西式二层楼房,会议厅、附属场所以及宽阔的广场等,实是当时武昌城内首屈一指的闻名建筑。 只因炮火已把督署摧毁,革命党人把咨议局选做临时办公地址。革命军进进出出,亟为繁忙。党人曾事先派居正等赴沪,邀请同盟会黄兴、宋教仁等来鄂主持一切,但至今居正未回。党人的上层干部刘公、蒋翊武下落不明,孙武负伤动弹不得,刘复基等被杀,起义虽然成功,却成群龙无首局面。邓玉麟、熊秉坤、吴醒汉都是下级军官和士兵,李作栋、张振武等是学界教员,其中蔡济民官阶最高,只是排长,对地方政事以及如何恢复社会秩序、如何出榜安民等都毫无了解。因此,战事结束,革命军便派人四出邀请咨议局正副议长及议员前来开会,商议筹划建立政府事宜。咨议局是清一色的君主立宪派,议员们遽闻一夜兵变,武昌城竟成革命派天下,自知“立宪救国”破产,都纷纷另作他计,只盼苍天保佑革命党人不要找上门来算账,哪个还敢出头露面?不想革命党人三番五次登门催请,议长汤化龙、副议长张国溶、夏寿康和议员胡瑞霖等十余人,怀着满腹狐疑,迟迟才到。只见这些年轻革命党人面孔生疏,却都热情接待,优礼有加,这才稍释疑惧。 会议由蔡济民主持,先讲了革命军起义宗旨,推翻清督以及当前形势,然后请议员就组织政府发表意见。但与会者谁也不先开口,冷场半天,才有个议员发言道:“汤议长曾参加革命秘密机关孙森茂花园会议,赶走了湖北咨议局筹办处坐办满人喜源,他参事有功,应选汤议长为都督。” 汤化龙字济武,蕲水人,癸卯科进士,时年三十五岁,湖北立宪派领袖。他身着长袍,蓄长须、长辫,胸前佩条书“汤化龙”三字,器宇不凡。他落座后一言不发,只是察言观色。他见革命党人都是年轻后生,没有一个大人物,最高是一两个斜挂皮带的下级军官,心中凉了半截。当听到有人推举他做都督时,举座目光齐集到他身上,又不禁有些飘飘然之感。正待发言表态,议员胡瑞霖在邻座扯他一把,他心领神会,欲言又止。蔡济民敦促道:“请汤议长发表高见。” 汤化龙打定主意:平素与革命军不相往来,决不可以当都督,遂干咳一声,说道:“敝人对革命事业一向赞成,但各省尚不知武昌起义,须先通电各省,请一致响应,大功方可告成。且瑞澂、张彪逃走后,清廷必然派兵南下。兄弟非军人,不懂用兵,因而军事首领,请于革命军所最相信的人中推选。在民事方面,兄弟当尽力帮忙。” 汤化龙演说获得举座掌声,只是都督人选仍为悬案。 半天,议员刘赓藻大声说:“听说黎元洪还在城中,如果大家愿意拥黎为都督,我可带人把他找来。” 刘赓藻和黎元洪同乡,素有往来,且和王安澜关系密切,因此自料可找到黎元洪的下落。刘的建议得到全场赞同。蔡济民和党人同志商量后,决定暂时休会,由蔡济民偕同刘赓藻一块儿去找黎元洪。 蔡济民刚出咨议局大门,测绘学堂学生军首领李翊东迎面走来,见面高喊:“报告好消息,黎元洪捉住了。” 蔡济民忙问:“黎元洪在何处?” 李翊东道:“在楚望台。” 蔡济民等闻讯便径直奔楚望台而去。 此时,黎元洪在楚望台正不得脱身,忽见刘赓藻由革命军陪同前来传话说:“汤议长请黎统领、革命军代表及各官佐,立即到咨议局开会,组织政府。” 黎元洪这才轻轻吐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临时总指挥吴兆麟派人去三十标牵来酱紫色骏马一匹,供黎元洪乘骑,又派骑兵、步兵护送。熊秉坤、邓玉麟、李作栋以及吴兆麟等随行,浩浩荡荡向咨议局进发。邓玉麟把腰间十八星旗取出,临时派上用场。黎元洪忽感身价百倍,只是对那前面的十八星旗颇为反感,自忖我本大清命官,用什么乱旗作前导,成何体统。遂向随行的熊秉坤道:“把前面旗子收起,不必打了。” 熊秉坤答道:“这是革命军旗,统领不必多疑。” 黎元洪无可奈何,不好再讲。 由楚望台至阅马场咨议局,途经第十五协西营门。第二十九标一营管带何锡藩见黎元洪乘高头大马而来,忙在营门迎迓,请入会议厅献茶。邓玉麟、李作栋、熊秉坤、吴兆麟等在旁作陪。骑兵、护兵均留在会议厅外广场。 黎元洪呷一口茶,向何锡藩问道:“你标士兵都回营了吗?” 何锡藩答道:“现已休息。” 略停又说,“我标可用,专等统领命令。” 说话间向黎元洪频递眼色,黎元洪亦点头会意。 熊秉坤在旁顾虑发生意外,脚碰邓玉麟耳语道:“此地不可停留,恐生变异。” 邓玉麟亦觉察其中诡秘,大声道:“我们要开重要会议,此间 4e0d." >不是谈话处,统领请行。” 黎元洪只好起身,出门上马。途中,熊秉坤向邓玉麟、李作栋道:“我得回军械所去,那是我们革命军的命脉所在,不可稍有疏忽。兄等送黎去咨议局,弟回军械所,免出疏漏。” 邓、李二人道:“所虑极是,我们要多加小心。” 于是握手告别。 因有大队人马护送黎元洪,引得看热闹的愈跟愈多,乘马来到咨议局门前,卫兵持枪致敬。黎元洪又摆出往日统领架势,由护兵扶持下马。门口有革命党人、正副议长及议员迎接,导入楼下会议厅。仅只几个小时,黎元洪又恢复了昔日威风。 议长汤化龙立场已转变,现在是众人好言劝进,恳请黎元洪就都督职。吴兆麟首先发言道:“兄弟拟请在座诸位同志、先生公举黎元洪统领为湖北都督,汤化龙先生为湖北民政总长,两公系湖北民望所归,如出来主持大计,号召天下,则各省必定纷纷响应。” 众人一致鼓掌赞成。黎元洪执意不肯道:“此举事体重大,务要慎重。我不能胜任都督职,请诸位另选贤能。我家中惊闻事变,尚不知情形如何,让我暂且回家一视。” 说罢便要退席,惹得举座愕然,相顾失色。蔡济民道:“统领家中无事,已经派兵保护,请放心。” 革命军党人对黎元洪素有好感,拟争取他合作。立宪派为推行改良主张,减少社会震动,也更拥戴黎元洪赶快上台。但黎元洪坚辞不受。不得已,汤化龙将黎元洪请进会客室,两人密谈许久;开门出来时,黎元洪仍坚持道:“我不出一谋,不划一策,如此而已。” 上午会议不欢而散。 下午,革命军召集各标营代表在楼上开会,强迫黎元洪就都督职。蔡济民郑重宣布:军政府已经成立,一致公推黎元洪为都督,汤化龙为民政总长。黎元洪一口回绝道:“你们不..要抬举我,我不是革命党,我没有做都督的资格。够资格的是孙文,你们何不接他来担任都督。” 蔡济民突然抽出腰刀,大声说道:“事已至此,黎公再不应允,我等只有自杀,以谢同志,以慰先烈。” 说时声泪俱下,就要自刎。 众人急忙夺刀,情势异常紧张。蔡济民原想激发黎元洪,黎元洪却是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这时,有人拿出写就的安民告示摊到桌上,要黎元洪在都督名下签字。黎元洪像怕被蛇咬一般,急忙躲避道:“莫害我!莫害我!” 惹得群情激愤,举座哗然。学生军首领拍桌打椅,辱骂不绝:“黎元洪不识抬举,是满清的忠实走狗。” “干脆给他个枪子儿吃算了。” 李翊东大愤,举枪对准黎元洪喝道:“你本是满清奴才,当杀!我们不杀你,举你做都督,你还不愿意。你甘心做清朝奴才,我枪毙你,另选都督。” 说着就要扣动扳机,周围人忙喊:“可莫放枪!可莫放枪!” 黎元洪面无人色,吓出一身冷汗。李翊东提笔在安民告示上写一“黎”字道:“我代签了,看你还敢否认不成。” 黎元洪哪敢言语,黎菩萨早吓成泥菩萨了。 蔡济民道:“既然默认,安民告示快抄写张贴。” 然后,将黎元洪送到二楼东端一间小房中,交给测绘学堂学生军看护。 刚将黎元洪押出会议厅,随即有十余名革命士兵闯进门来,其中有炮八标、马八标的,也有工程八营的,异口同声询问:“都督选出来没有?” 蔡济民答道:“黎都督不肯就职,等会儿再想办法。” 蔡济民话音未了,一个士兵横刀跳出来喊道:“不能再等了。黎元洪不肯就职有么关系,我们推举邓玉麟担任部署。” 同来的士兵也随着附和,嬉笑着把邓玉麟从墙角处推到人丛中间。邓玉麟则面红耳赤,倒竖眉毛,连声说道:“别胡闹,别胡闹,我未得罪你们,开我玩笑做么事?” 马队士兵道:“我们不是开玩笑,是真心选你当都督。” 邓玉麟道:“我怎能当都督?!” 另有工程营士兵嚷道:“你是咱同兴酒楼大老板,为革命招兵买马。今日革命成功,你出生入死,带炮队进城作战。现在论功行赏,当个都督算得了么事呢!” 邓玉麟着急道:“我革命不是为当官。诸位不要寻我开心,我还有正事要做。” 说罢,邓玉麟抽身挣脱众人,拂袖而去。 众士兵喧喧闹闹,有说邓玉麟能当都督的,也有说邓玉麟不胜任都督的。蔡济民感到啼笑皆非,叹口气,急忙安排书记分头抄写安民告示,盖上关防。布告是东京同盟会拟定的,先藏在汉口极秘密处。当日早晨,孙武派人乘小船送来武昌军政府。布告大书: 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市告 今奉军政府令,告我国民知之: 凡我义师到处,尔等不用猜疑。 我为救民而起,并非贪功自私。 拔尔等出水火,补尔等之疮痍。 尔等前此受虐,甚于苦海迷途。 只因夷族专制,故此弃尔如遗。 须知满清政府,并非我家汉儿。 纵有冲天义愤,报复竟无所施。 我今为此不忍,赫然首举义旗。 第一为民除害,与民戮力驰驱。 所有汉奸民贼,不许残孽久支。 贼昔食我之肉,我今寝彼之皮。 有人激于大义,宜速执鞭来归。 共图光复事业,汉家中兴立期。 建立中华民国,同胞其无差池。 工农士商尔众,定必同逐胡儿。 军行素有纪律,公平相待不欺。 愿我亲爱同胞,一一敬听我词! 这布告当天贴遍武昌城,百姓争相围观,人们不知虚实,纷纷议论道:“想不到黎统领是革命党哩!” 武汉三镇仅只一江之隔。武昌炮响,火光烛天,汉口、汉阳大为震动,居民不胜诧异,不知武昌城内发生了什么事?黎明时分,人们拥向江边,向武昌瞭望。詹大悲的革命密友温楚珩亦夹杂人群中探听消息。 温楚珩原籍山西洪洞县人,早年以官费留学日本,在东京参加同盟会,归国后协助詹大悲办《商务日报》和《大江报》。他见身旁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手持望远镜向武昌观察,便凑近用日语搭讪说:“早安!武昌发生何事?” 日本人道:“武昌兵变,瑞澂逃跑,黄鹤楼插有红旗。” 说着便把望远镜交给温楚珩。温楚珩从镜圈中果然看到黄鹤楼上的红旗,大喜过望。奉还了望远镜,拔脚便跑,直奔汉口礼智司监狱,向詹大悲报信。 詹大悲于闰六月间,因《大江报》刊登时评,与何海鸣各叛一年半徒刑,进狱将近两个多月。幸亏同志不断探视、送信,对外界情况也还了解。昨天温楚珩到狱中探视,告知他起义命令没送到,孙武负伤,武昌小朝街总机关出事,彭刘杨三烈士就义,蒋翊武下落不明等,詹大悲闻讯倒床仰天大哭道:“数年心血,败于一旦。苍天待我革命者何其严酷?” 痛不欲生。温楚珩道:“成败尚未定局,今夕仍可举事,也可能成功。” 詹大悲将信将疑,叹息不已,含泪送走温楚珩离去。 今天,温楚珩再来到监狱大门,卫兵只瞟他一眼,竟不盘问,进狱如入无人之境。温楚珩急喊:“大悲,武昌举事成功了,赶快过江。” 詹大悲疑在梦中,发愣道:“这里安静无事,门口有卫兵把守,如何出狱?” 温楚珩道:“武昌光复,汉口秩序已乱,赶快走路,不必多疑。” 詹大悲即随温楚珩出狱,另有在押的商家十余人同行,卫兵也不阻止。众人出门后各自奔逃。詹大悲蓬首垢面,衣衫褴褛,理发店都关门大吉,也无处剃头。沿街当铺、金店正遭匪徒抢掠,市面无人管制。二人奔向江边,用十串钱雇条小船渡江。抵文昌门,城门紧闭,革命军持枪把守。温楚珩费尽口舌,说明是汉口革命党同志,始得入城。城内尸横街道,房屋倒塌,无路可通;又出城东行,绕道忠孝门进城,见学生军正在张贴安民告示,看到“鄂都督黎”字样,二人心中纳闷,便打听道:“哪个都督黎?” 学生军道:“黎统领,黎元洪。” 二人心中更加疑惑不解:黎元洪么样当上都督?但又不便询问,只问明督府地点,沿蛇山而下,来到咨议局。只见室内室外,万头攒动,有来送条陈的,有来报警的,有来打听消息的,人声鼎沸,像走进闹市一般。 左右不见熟人,温楚珩瞥见一个留长胡子的人,便趋前行礼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那人并不答话,只把胸前佩条一托,温楚珩定睛细看,乃“汤化龙”三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狐疑,赔笑问道:“黎都督在何处办公?” 汤化龙冷冷答道:“黎都督不理事。” 温楚珩又问:“现有事向何人接洽?” 汤化龙蹙额答道:“现无主事者。” 温楚珩退下,到一边向詹大悲说道:“大名鼎鼎的立宪派领袖汤化龙也革命了!” 詹大悲道:“此地乃立宪派老巢,还有什么说的?” 温楚珩道:“黎都督不理事,又无主事者,如何办?” 詹大悲道:“你在此稍待,我上楼去,看能否找到党人同志。” 不一刻,詹大悲偕蔡济民匆匆下楼。两人边走边谈,蔡济民道:“你们二位来得正好,我们共同商量办法。” 进入小会议室后,詹大悲道:“武昌、汉口一衣带水,岂能闭城造反!汉口匪盗横行,秩序已乱,要赶快派兵过江占领,成立司令部,维持社会秩序,否则不堪设想。” 蔡济民道:“实在抱歉,现在忙于解决都督问题,没有顾上汉口、汉阳。我现在就去设法派兵过江。” 于是,蔡济民便去寻觅队伍、船只。最后调来两队兵,请詹大悲带领过江,组织政府。蔡济民送行时向詹大悲道:“弟本该陪同过江,只因事乱如麻,不得分身;汉口方面,请兄多多操劳。” 詹大悲道:“革命兄弟何出此言?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互道珍重,握手相别。 詹大悲带领革命军上船过江,前面执十八星旗,汉口方面燃放鞭炮欢迎。上岸后即在四官殿设司令部。汉口商会头面人物立刻前来拜见,述说大街小巷发生抢劫,要求设法维持秩序。又说,商会本有商团组织,但纷乱之际无法召集,人数太少,又缺乏枪支。 詹大悲道:“镇慑抢劫,维持社会秩序乃当务之急,请速通知大小商店各出壮丁一名,配以枪支,与军队共同维持。” 商会方面立刻照办,随后送来馒头、酒、肉等十多担,慰劳革命军。革命军带领壮丁沿街巡逻,捉住抢劫匪徒就地正法,秩序才见恢复。 汉口方面学界、报界党人,闻讯纷纷前来效力。詹大悲见到老友胡石庵便道:“请石庵兄筹办报纸,为革命放声呐喊。” 胡石庵微笑道:“不知大悲兄要报纸何日问世?” 詹大悲道:“当然愈快愈好,三五天要见报。” 胡石庵道:“今天如何?” 詹大悲道:“兄开玩笑呢!” 胡石庵道:“不是玩笑,请大悲兄一阅。” 说着,把手中所持纸卷刷拉一声摊开,竟是两张用毛笔写就的《大汉报》,头条是中华民国军政府大总统孙文布告檄文;二条新闻是革命军占领武昌,瑞澂、张彪弃城逃走。众人看过,不胜惊喜。詹大悲跷起大拇指道:“不意石庵兄有此奇作,佩服!佩服!” 胡石庵把《大汉报》左下角所留空白,索笔写下:革命军抵汉口,汉口军分府成立。并说:“此报一份贴江汉关道署门首,一份贴英租界附近。” 说罢,匆匆出门张贴。蜚声武汉三镇的《大汉报》,自此创刊。 四官殿内风云际会。温楚珩草拟文稿,在场党人共拟以汉口军分府名义出示布告。共推詹大悲为主任,何海鸣为副主任。当夜,藏匿在汉口的原文学社副社长王宪章发动四十二标一二两营在汉口、汉阳举事成功,杀死反动军官,管带逃走,党人推举丙午党狱押在汉阳监狱的李亚东为汉阳知府。 至此,武汉三镇全为革命军所占领。只是武昌军政府内仍是群龙无首,情势万分危急。 第二十回 黎元洪幽禁都督府 蒋翊武重返武昌城 蔡济民把詹大悲等人送走,又回到咨议局二楼继续开会,研究黎元洪不肯就都督职,军务紧急,如何处置?正议论时,突然,从咨议局对面,“啪、啪”射来一排子弹,窗玻璃被打碎,楼下院中喧闹声、惊叫声、吹哨集合声响成一片。众人大喊:“旗兵来了,赶快迎战。” 负责保卫咨议局的测绘学堂学生军,立即持枪冲出咨议局,隔马路向对面射击。蔡济民宣布会议暂停,准备战斗。为安全起见,派李作栋带领黎元洪从后院去蛇山躲避。 黎元洪听枪响便惶恐万状,李作栋带他逃上蛇山。蛇山崎岖蜿蜒,乱石磊磊,黎元洪深一脚、浅一脚,只嫌腿长短了,身子长得胖了。幸亏有李作栋在旁搀扶,来到蛇山树丛歇下。李作栋道:“三十标管带郜宸翔率旗兵偷袭,已经派兵迎战。” 黎元洪则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出来,心口怦怦乱跳。枪声时密时疏,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落山时才平息下来。邓玉麟从山后小路找来,说道:“都督请回,百余名旗兵已被陆军中学和测绘学堂学生军击退。” 黎元洪返回咨议局,邓玉麟带领黎元洪在咨议局走廊内走了一圈,以安人心。黎元洪心想:这咨议局太不安全,必须设法离开。 因此,回到小屋便向邓玉麟道:“请向主事人转达,我今晚必须回家看看,有事可在舍下找我。” 邓玉麟答应转达。 经过一场虚惊,革命党人继续开会。现在第一个议题是黎元洪要求回家,如何答复?众人颇为作难,既不好硬性不准,又怕他一去不返;如果逃走后与瑞澂、张彪合流,对革命更加不利。商量半天,决定派马荣带队,配合学生军二十余人,护送黎元洪回家,夜间站岗守卫,严防黎元洪逃遁。 此时天色已晚,二十余人护送黎元洪回公馆。途经蛇山顶时,黎元洪停下脚步,远望刘家庙江面船影幢幢,灯光闪闪,便向学生军说道:“那不是商船,那是军舰,要赶快命令炮兵射击。” 众人听后高兴,忽觉得黎元洪站到革命军一边来了。 黎元洪回到公馆,家中人欢天喜地。吴夫人抱着未满百日的麒麟儿给他看,说道:“刚才还儿哭爷,爷回来,儿就不哭了。外面确是你出的布告?” 黎元洪坐到藤椅上,递眼色说道:“不说这个。” 如夫人黎本危端茶进来,低声道:“老爷平安藏书网?!” 黎元洪道:“平安。家中不必为我担心,你们担心也无用。我今晚到协司令部歇息。你们明天收拾好,准备去上海。” 黎元洪故意放高声音说,让院内的革命军都听得清楚。二位夫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黎元洪回到院心,把去协司令部休息的话又向马荣说了一遍。 马荣只好临时分工,留下六人保护公馆家眷,其余跟随到协司令部。到协司令部后,又怕再有旗兵夜袭,马荣派人去咨议局报告协司令部兵力单薄,恐致不测,请示如何办理。 已是夜晚十时,党人还在开会。接获报告后十分紧张,唯一办法只有再增派十名学生军,并转告马荣,无论如何,今晚谨防黎元洪逃遁。然后,党人又继续开会。 由于黎元洪不肯就职,党人商定组织谋略处,以处理军事方面重要事件。由蔡济民、邓玉麟、张廷辅(已出狱)、王宪章、吴兆麟等十五人组成。共推蔡济民为召集人。谋略处在都督府办公,并议决: (一)都督府(亦称鄂军政府)设武昌咨议局。 (二)废除宣统年号,改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 (三)用都督黎元洪名义布告地方及通电全国。 (四)革命军旗为十八星旗。 (五)军政府暂设机关四部:参谋部、军务部、政务部、外交部。 (六)设立招贤馆。 会议开至半夜始散,再分途找人办理起草宣言、通电等各类文稿。军队党人对这类笔墨事不熟悉,只有求助原咨议局立宪派及各报馆编辑、记者等帮忙。 这晚,吴兆麟和张振武在黎元洪的空房中过夜。起义前,张振武被任命为理财部副部长,但他素有投笔从戎之志,恨无机缘。起义成功后,他离开黄鹤楼小学堂,来到军政府插手办理军务。这张振武傲物气高,喜欢慷慨陈词,和吴兆麟原不相识,谈及黎元洪态度顽固时,张振武大发议论道:“这次革命,虽将武昌全城占领,而清朝文武大员大都潜逃,未杀一个,革命军未免宽容过分。既革命,非将清廷余孽大杀一次不可;否则,将来必成国家之祸,革命亦有名无实。依我意见,黎元洪既不赞成革命,又不受同志抬举,放他出去,又恐害人。好在现仅以黎名义发一布告,对外通电尚未拟就发出,莫如乘此将黎元洪斩首示众,以扬革命声威,使一般清臣汉奸闻风丧胆,实为直截了当。昨晚首义,总指挥既是吴先生,就以吴先生为湖北都督,名正言顺。先生如肯相从,兄弟即向党人保荐。” 吴兆麟骇异万分,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兄弟资望太浅。即以湖北军队而论,各地均未响应,而带兵官佐居我上者,决不肯相从;与我同级的,也必不悦服。欲收新军全体官兵来归之效,非借黎元洪资望不可。至于外省,如闻革命军领袖是一小小队官,岂不贻笑大方。我们欲革命速成,借黎名义号召天下,一则可使各省同情,二则使外人不敢轻视。切切勿怀二心。” 张振武不以为然,说道:“吴先生主张,未必尽然。以外国而论,法国拿破仑以中尉出身,而为欧洲盟主。只看才略,不在资望,中外都是如此。” 吴兆麟道:“中国历史习惯,向以成败论英雄,最讲资格。兄弟官卑职小,决不能负此重任。如再谈此事,兄弟只有一走而已。” 如此,张振武便也不好再说。 黎元洪在协司令部过夜,黎明起床盥洗后,忽见公馆老妈子和危氏贴身丫环梅香送来食盒,被革命军拦住盘问。这正是黎本危所出妙计,只因黎元洪昨日回家,行动说话多有蹊跷,放心不下,故清早便派人送食盒来以便探听动静。 丫环梅香端上一瓷罐冰糖炖白木耳、一果匣蛋糕点心,出门站着。黎元洪吃完,丫环进门拾掇餐具时问道:“太太请问大人,中午吃什么?” 黎元洪正踌躇,马荣却进门说道:“军政府派人送信来,请都督即回咨议局。” 黎元洪摇摇头,梅香只好怏怏而退。黎元洪本想在协司令部自在一下,现在只好回咨议局去。出协司令部大门时,黎元洪看到老妈子和丫环梅香远远站在墙角处昂头瞭望。黎元洪心慌意乱,在大队人员护送下,匆匆低头走过。 黎元洪在协司令部歇息一夜,天明又被押回咨议局,重新交给学生军看守。他心中很不自在,但又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端坐在小屋的木椅上。谋略处诸人为试探黎元洪态度,特派“智多星”吴兆麟持防务命令向黎元洪做报告,看他反映如何? 吴兆麟持公文箧,进门报告道:“军政府接到报告:驻汉阳的第四十二标一营反正,占领汉阳兵工厂,举队官宋锡全为管带。驻汉口第四十二标一营反正,管带逃走。综计在武汉的新军,除第四十二标三营,因驻京汉路沿线无法联络,张彪残部在刘家庙外,其余各部均已站在革命军一边。” 然后,吴兆麟把防务命令送到桌前,继续报告:“武昌防御亦渐巩固,所有以前老兵,都按指定地点归队。旧有官长虽已离开,提拔一批中、下级军官和排长担任长官,官兵熟悉,容易接近,指挥上不致发生困难。命令是用‘都督黎’名义发出的,更使军中增加信心,都乐于完成任务。” 黎元洪听过报告,看了一眼防务命令,也未加可否,只说一句:“由你看着办吧!” 吴兆麟回谋略处介绍黎元洪的态度,众人议论道:“这是半推半就。” “他不公开反对就好,赶快把电报拍出。” 于是,以黎元洪名义拟就的各类电文送往武昌电报局,单只八月二十一日发出的电文多达十余种。电文宣称:“盖元洪今日之举,是合十八行省诸英雄倡此义举……” “元洪今日所痛苦者,念诸英雄皆怀经世之才,此时正可同扶汉族以救同胞”,又“元洪不德,谬膺推举,为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电文中“本军政府首举义旗”、“本都督誓师宣志”等等,更连篇累牍。而凡此种种,黎元洪则闻所未闻,一概不知。 军政府最担心的是汉口方面英、俄、德、法、日五国租界的驻汉领事馆的态度。租界本据商约而设,实则兵舰进出长江,停泊汉口江面,又有巡捕房、领事裁判权等,形成国中之国,干涉中国内政早已习以为常。胡瑛由武昌出狱后,被公推为外交部长,带照会渡江,去各国驻汉领事馆递送照会。胡瑛是大名鼎鼎革命党人,各国领事欣然接受,以便从照会中分析判断,自有另外打算。 此时,武汉三镇虽已光复,清兵南下之说甚嚣尘上,军事形势仍然紧张。据各部队上报,武汉三镇兵力不过三千余人,仅此兵力,如何应敌作战?因此决定扩军四协。军队组织暂照清制。为节省军费,军官不论职位高低(包括都督),一律月支伙食费二十元,兵士支十元,头目支十二元。晚间,谋略处会议将近结束时,一个身穿长衫的人踉跄闯入,喊道:“诸位辛苦。” 众人就昏暗灯光细看,原是蒋翊武归来,于是都围上来问好。 蒋.99lib.翊武仍是三天前的学究打扮,只是剪掉辫子,风尘仆仆,劳顿不堪。张廷辅握手笑道:“翊武神出鬼没,莫非自天而降?” 蒋翊武仔细看过诸同志,触景生情,又不禁鼻酸心碎,涕泪交加道:“同志们健在,真好。唯再不得见复基、楚藩、洪胜三同志……” 人人想起三烈士,也不免又欷歔嗟叹一阵。大家围住蒋翊武,请他讲述出走经过。 原来十八日那天晚上,蒋翊武逃出戈什、警察魔掌,先跑到文学社副社长王宪章家中。当时屋中正围坐许多人,等候炮响。忽见蒋翊武仓皇而来,惊问发生何事?蒋翊武把小朝街事一说,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出挽救办法。半晌,王宪章道:“既然如此,何不急令各标营代表今晚再图大举?” 蒋翊武道:“只是戈什警察正到处捉人,大凡没有辫子的,见到就捉。你们都没有辫子,又是本社社员,那花名册子已被他们搜去,让你们怎么在外面送信,活动呢?” 众人认为有道理,只好打开箱子,把所藏章程和会议记录及一切文件,统统焚化。处理完毕,各自逃散。 蒋翊武出城,乘小船沿汉水北上,拟经汉川转京山找刘英,伺机再举。因疲惫已极,登舟便酣睡过去,醒来时,觉腹中饥肠辘辘,便想买点吃食。再摸口袋,彭楚藩所赠龙洋全被小偷偷去,仅剩几枚铜板。无可奈何,叹声“霉气”,用铜板买两张油饼充饥。次日小船抵汉川新沟时,忽谣传武昌革命党起事,瑞澂、张彪逃走。 有人说,武昌彻夜激战;另有人说,武昌杀革命党甚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蒋翊武到处搭讪打听,仍不得确实消息。船到新沟后便决计登陆,口袋内一文不名,只好徒步疾行回返。天晚,至汉阳,得悉武汉三镇已光复。又听说彭刘杨三烈士遇害,抱头恸哭一场,急忙渡江进都督府。蒋翊武道:“……亡命三日,今晚得见诸同志,真恍若隔世。怎不见刘公?孙武现在何处?” 蔡济民道:“孙武尚在汉口养伤,一时不能视事。刘公在汉口亲戚家中,刘一、刘同出狱后,忙于安排家务,明日来军政府报到。” 蒋翊武又问:“黎都督情况若何?” 蔡济民道:“黎元洪不肯就范啊……” 遂把近日情况详细介绍。 蒋翊武听后沉思片刻道:“待我去他房中一谈如何?” 蔡济民道:“吾兄能言善辩,当能把都督说得回心转意。” 蔡济民便引导蒋翊武去见黎元洪。 黎元洪正在床上默坐,今晚不准回家外出,心中甚是烦恼。蔡济民领蒋翊武进屋后,介绍说文学社社长蒋翊武君前来拜谒,黎元洪点头作答。然后,蒋翊武说道:“……请黎公出任都督,决非革命党人仓促决定,早在起义前就有所考虑。请公三思。” 黎元洪默不作声,蒋翊武继续说:“纵观天下大势,世界列强争雄,弱肉强食。自甲午战争以来,山河破碎,国势危亟;清朝政府毫无作为,屡战屡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清廷已成洋人朝廷。对内则封建专制,残酷镇压,爱国志士报国无门。因而我炎黄子孙,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誓死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国,以挽救民族危亡。现在革命党人首先在武昌起义成功,一致拥戴黎公出任都督。清皇朝气数已尽,汉族当兴。建立民国,黎公当谓开国元勋,可立盖世之功……” 蒋翊武说得唇干舌焦,黎元洪似打瞌睡一般,最后才听黎元洪嗫嚅道:“我宦海沉浮近三十年,饱经沧桑,所喜平日对部下官兵并不刻薄,未结冤仇,既不再做清朝官吏,也不宜担任革命军职务。” 蒋翊武的满腔热忱化成一片冰雪,再说许多,也不见效应。心想:这真铁石心肠人也。返回谋略处,众人询问谈话情况,蒋翊武摇头叹息,念及同志之惨死,革命之艰辛,都督之顽固,前途之未卜,真是百感交集,不禁又潸然泪下了。 是晚,军政府得情报:瑞澂率同海军及陈得龙的巡防营,拟攻武昌。另有报告,张彪带领队伍,拟由青山、洪山方面袭击武昌。 谋略处研究后,连夜命令炮兵一营开赴武胜门外沿堤布置炮兵阵地。拂晓时,向楚豫、楚材、江清各兵轮炮击,给瑞澂以致命打击。 北京清廷于二十日凌晨接获瑞澂的武昌失守急电,中枢震惊。 “皇族内阁”总理大臣奕劻主张立即派陆军大臣荫昌率两镇兵力去湖北督师剿办。协理大臣那桐却认为武昌兵变乃一隅之蠢动,何须陆军大臣亲临督剿?此时,北方军队正集中滦州永平秋操(即军事演习),摄政王载沣胞弟载涛为秋操大元帅。内阁急电载涛:“……武昌兵变,湖广总督瑞澂第八镇统制张彪弃城逃往汉口。秋操停止,请即返京。” 二十一日早朝,摄政王载沣召开御前会议。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徐世昌、那桐,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先后到达。接着,军咨府大臣载涛、海军部大臣载洵赶来。陆军部大臣荫昌最后走进候旨室。 会议开始,摄政王载沣面色阴郁,询问众大臣道:“武昌兵变,如何处置?内阁怎样计划?” 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冷场许久,年迈的总理大臣奕劻开言道:“还是请午楼(荫昌号)辛苦一趟吧!” 载涛立刻表示赞成。载洵接口道:“海军也可助战。着令海军提督萨镇冰率‘四海’驶进长江去揍他们。” 奕劻道:“如此极好,海军进入长江,只需几发重炮便可震破敌胆。” 再无人发言,载沣便道:“即由陆军部和军咨府共同商量调兵南下,武昌兵变,瑞澂辜恩渎职,着内阁严议,明发上谕。” 会议至此草草收场。 军咨府、陆军部就秋操部队拼凑两镇兵力,将第二镇、第四镇及第六镇一协编为第一军,将第二十镇和第三镇、第五镇各一协及第二混成协编为第二军,即从操地出发登车开赴武汉前线。又令集中滦州待命的新军各驻原防,听候调遣,待命南下作战。 荫昌赶回陆军部布置首途出发,忽有第六镇统制吴录贞前来报告道:“武昌兵变,本镇第十一协编入第一军南行,我愿随军开赴湖北。我原籍湖北,到鄂后,必要时可凭三寸不烂之舌,过江劝谕革命党解甲反正。” 荫昌审视吴录贞那英俊面孔,忽觉其中有诈,沉思后回答道:“待我再和军咨府商量。你暂回保定迅速部署,不能首途南下,可以随后赶来。” 第二十一回 学生军舌战降都督 汤化龙巧计发密电 清廷派遣陆军大臣荫昌督师南下,又令海军提督萨镇冰率军舰由长江进攻,恨不得顷刻间把武汉革命军碾成齑粉。但那一镇之兵由京汉单轨铁路运输,至少要一个星期时间。永平秋操部队均无子弹,须待子弹运到才能开赴前线,真是远水难救近火。倒是河南巡抚派出的巡防营五百余名,迅速驰援汉口铁路外待命。武昌军政府得到情报,正做研究,忽接汉口方面电话:谭人凤、居正由上海抵达汉口,即过江到军政府来。 原来谭人凤和居正十九日从上海登船时,并不知武昌举事。二十一日船靠九江,忽见武汉下水轮船拥挤不堪,旅客都似逃难的,纷纷传说:“革命军占领武昌城。” 谭、居二人大出意外、喜不自胜,但再不得其他详情。轮船到武穴,居正登岸找码头职员探问,得知“武昌举事,举黎为都督”。居正反问:“哪个黎都督?” 均都茫然不知。 直到轮船抵汉口码头,李作栋、潘公复诸同志上船迎接,谭人凤劈头便问:“你们推哪个黎都督?” 李作栋道:“黎元洪,混成协黎统领。” 潘公复问:“你们为何如此迟迟才来?” 居正指着长沙发道:“其中家伙未买到,怎能回来?谭公病了几天,教仁报馆不得脱身,所以延迟了时日。” 船上不便多谈,人们急忙请脚夫把行李、沙发等物抬下轮船,运回法租界长清里。听说购回手枪藏在沙发内,众人不由分说便把沙发拆开,各取一支手枪插入腰中。 此时,孙武已搬来长清里楼上养伤,谭、居二人急忙上楼探望。 孙武面敷绷带,伤势稍见好转,相互问候后,孙武述说受伤经过以及起义后情况。孙武道:“拥黎元洪为都督,但他不出一谋,不划一策,有惧祸之心,必须二位迅速前往劝驾,或可奏效。” 谭、居二人立即过江,由人引导至武昌咨议局。先会见蔡济民,双方握手,互道辛苦。蔡济民问道:“克强先生何故未来?” 谭人凤道:“克强尚在香港,须等些时日才可赶来。” 谭人凤见蔡济民声嘶音哑,不胜劳顿之状,与五月间来武汉时所见模样,判若两人。再到谋略处与诸同志见面。刘公、蒋翊武等均在此帮忙,互通情报后,蔡济民便陪同谭、居二人去小房间会晤黎元洪。 黎元洪因昨夜不准离开咨议局,又闻江面炮响,整夜烦恼不已。心想:当年甲午海战,在渤海中淹死倒干净些。活到今天,朝廷把我当叛徒,党人把我当囚徒,妻妾儿女,不得见面。如有手枪在身,莫如饮弹自尽。见到谭人凤、居正时,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可怜相。蔡济民介绍道:“这是同盟会谭人凤先生和居正先生,专程由上海来武昌,前来拜谒都督。” 黎元洪略为欠身答礼。寒暄几句,谭人凤道:“武昌起义,举国震惊。清政府秘而不宣,焉知革命消息不胫而走,现已轰动长江沿线。我和居正先生衔中部同盟会使命,敦促黎公顺天应人,早日就都督职,此乃我黄帝子孙义不容辞者。” 黎元洪原不认识谭人凤,也未曾闻名。现看他那蓄着美髯,身着长衫,飘飘然的长者风度,便足以使人肃然起敬。黎元洪做出为难状,低声道:“革命二字,我从未预闻,今强制我如此,实属意外。” 谭人凤道:“布告已出,名义已发表,不可收回,你欲再效忠清廷亦不可能,不如持之决心,尚可转祸为福。现张彪率残兵驻扎刘家庙,为肘腋之患,且开封新军又到千人,急宜驱除。要派重兵据守武胜关,截断北洋军沿京汉路南下。如此才能争取全国响应,完成革命大业。” 黎元洪低头不语。谭人凤气极,与居正退出。找蔡济民等人商量。谭人凤道:“道不同不足与谋。形势紧迫,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明日此时,如黎元洪再不转变,把他除掉了事,再另举都督。” 党人均无异议,表示赞成。 临近中午时,黎元洪公馆的老妈子和丫环梅香提食盒到咨议局来。只因昨夜黎元洪没回家,黎本危去柯大臣处商量的主意,无法让黎元洪知道,因此危氏便把贴身丫环梅香叫到屋里,如此这般地反复叮咛,要她到咨议局送饭,无论如何,一定把话带给老爷。危氏要大师傅做好糖醋桂鱼、番茄炒鸡蛋、冬笋鸭汤,派老妈子与梅香做伴,给黎元洪送午饭。老妈子和梅香登楼时被铨叙长李翊东截住,挥手说:“食盒放在此处,你们回去。” 梅香忸怩着回答:“太太让我们亲手送到屋里。” 李翊东板着面孔道:“不行。一会儿我们派人送。” 梅香着急道:“太太传话给老爷。” 李翊东道:“传话更不行。” 梅香更加着急道:“有要紧的话啊!” 李翊东道:“有什么话也不行。” 梅香急出眼泪来说:“有急事,那我在门外只说一句话。” 李翊东见梅香噙着泪水,再不准许,说不定会嚎啕大哭起来,便答应道:“不许进屋,有话在门外大声说。” 于是,李翊东便带他们到黎元洪小房门口,把食盒交守卫提进屋内。黎元洪先瞥见家中食盒,再抬头见丫环梅香婷婷立在门外,眼圈微红,似有泪珠从粉红的面庞上滴下,正诧异时,忽听丫环梅香抽噎着高声唤道:“大人啊,太太叫您家赶快降啊!” 黎元洪惊异万分,双眼直瞪瞪地望着梅香,不知家中发生何事?等待梅香再说下去。梅香以为老爷没听清楚,又高声重复一遍:“太太叫大人赶快降啊!” 黎元洪急忙点头。再看时,梅香已从门口处消逝了。 黎元洪心中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难道家中发生什么祸事?否则太太为何传话要我赶快降?梅香为何眼圈发红,抽噎不止?太太听到什么风声?其中必然大有文章。黎元洪如堕五里雾中,再好的饭菜,也吃不下去了。只反复地捉摸:“太太叫大人赶快降啊!” 黎元洪的执事官王安澜也在军政府活动,一直为黎元洪担忧。 见家中送来食盒,黎元洪仍不进食,他便私下向测绘学堂学生军说道:“黎元洪到咨议局来,几天不进饮食,也不主动找人谈话,好似新姑娘一般,如果饿死,可将如何?” 众人也惊惶,有人道:“黎元洪长此终日忧闷,不进饮食,若真饿死,岂不麻烦?” 担任守护的陈磊道:“我看黎元洪故意装模作样,他以为革命难以成功,一旦失败,他请清廷原谅,再谋官做。如果革命成功,他可成开国元勋。此时假装愁闷,心里正在计算。否则,他果真忠于清廷,为何起义那晚躲藏起来,而不以身殉职呢?” 另一个守护甘绩熙道:“这话言之有理。黎元洪这个态度甚是可恼,我们真看不来。依我意见,不如用枪扣了完事。” 说罢,两人持手枪便向黎元洪房间冲去,其他人也不劝阻,只李翊东喊道:“切不可莽撞行事。” 甘绩熙道:“我纵不扣死他,也要他下决心。” 于是,两人闯进黎元洪房间,甘绩熙高声问道:“黎宋卿先生,你前天晚间在蛇山上,不是要炮兵开炮吗?昨夜几炮便把楚豫、江清两兵轮击伤,人人高兴,你为何不高兴呢?” 黎元洪答道:“我高兴,我怎么不高兴呢?” 甘绩熙道:“没看你高兴过,高兴为何不吃饭?” 黎元洪沉默,无言以对。甘绩熙道:“你整天向我们苦脸相对。我们革命党人要正告你,革命同志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今天成绩,抬举你做都督,你数日来太对不起革命同志。我们对你说,革命成功,你可做华盛顿,革命不成功,你可做拿破仑。你很讨便宜呢!你再不下决心,我们就以手枪对待。” 甘绩熙说着持手枪在半空晃了两下。黎元洪惊慌说道:“你年轻人说话不要太激烈。我在此近三日,并未有什么事对不起你们。” 陈磊从旁说道:“你的辫子首先就对不起我们。现在武汉三镇人人都剪辫子,各城门剪掉辫子才许通过。你身为都督,就该做个模范,先剪掉辫子,以表示决心。你自到咨议局,茶饭不进,究竟是为么事?你今已进了火坑,不干也得干。连日来,我们同志劝你好多言语,你均当耳旁风。我今有一言奉告,现在已是民国了,你若效忠民国,就是开国元勋;你若尽忠清朝,就该早日尽节。二者必居其一。进一步讲,你不过是清朝的一个协统,你并非才智过人,有非凡本事。你不干,以中国人之众多,岂无做都督的人?现在得此机会,望你三思。不然,我们同志已经不耐烦了。” 甘绩熙更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留辫子干什么?你是否等变天?等瑞澂回来好开脱自己?” 黎元洪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心想:太太传信来要我赶快降,再不答应,说不定大祸临头,不如顺水推舟,先应承了再说吧。于是说道:“你们千万不要这样激烈,我与你们帮忙就是。你们说要剪去辫子,我早有此意,从前我在军中出过‘剪发听便’的通令,你们找个理发匠来,我把辫子剪去就是了。” 说着便把藏在瓜皮帽里的辫子拉出来。 甘绩熙拔脚跑去报告谋略处,立刻?出门请来理发师。黎元洪剪发辫可是个稀罕事,招来许多人围观。黎元洪在木椅上正襟危坐,理发师给他披上白罩单,请示道:“都督剪去辫子,留多长头发?” 黎元洪道:“剃个光头。” 不消半小时,理发师便给黎元洪剃成光头。又拿大镜子从背后照过。这时的黎元洪,头是圆的,两肩是圆的,身子也是圆的,肥头大耳,顶放青光。蔡济民在旁打趣道:“都督好像个罗汉。” 黎元洪嘻嘻道:“像个弥勒佛。” 一句话,惹得一圈人开怀大笑。 这时走廊里噼里啪啦响起一阵鞭炮声,庆贺都督剪发辫。鞭炮声震动了整个咨议局大楼,人们都来看热闹。谋略处正召集军官会议,人们把黎元洪拥到会场,请他训话。 黎元洪把青缎红领顶子瓜皮帽放到桌上,特意露出光头,说道:“元洪不德,受各位抬举,众意难辞,自应受命。我前天未下决心,昨天也未下决心,今天上午也未下决心,现在是已下决心了。无论如何,我总算军政府的人了。成败利钝,死生以之。” 大家鼓掌。 黎元洪继续道:“但革命必须有充分武力,同事中有不明宗旨走避者,各位赶快通知他们,急速前来,以便扩充军队,准备战争。尤其老兵不得有逃走思想。品行端正或操课兼优者,提拔军佐委用。我建议派员劝张彪回来,我让都督席位,兄弟愿往前方督师作战;张如执迷不悟,就是我们的敌人。我认为革命成功,有十万分把握,理由如下:(一)我省出差驻防各部队,闻义旗飘扬江汉,到时必响应前来受命。(二)各省党人联络已有成效,响应成约已无问题。(三)长江下游以及云、贵各省中之军官,多是由我省军队提拔出去的;北洋军队中,吴录贞统制带去的军官不在少数,东三省军队中的上、中级军官,由湖北调升去的有五十多员,下级军官更不待说。以上军官都是素有大志。把握这些事实,我们一定能取得成功。时间仓促,我不多说了,各位尽其职责,速召旧同事前来,鼓励士兵,扩充军队,准备作战,这是目前最紧要的任务。” 黎元洪侃侃而谈,获得热烈掌声。但也有人觉得转变突然,难以凭信。蔡济民道:“这无碍大局,只要他承认是都督就行。” 军政府内,因黎元洪态度好转而忙碌起来,谋略处重新整理内部,继续起草通电宣言。黎元洪建议派员劝张彪回来,众人便计议派齐宝堂渡江劝降。齐前任辎重八营管带,是张彪亲信,现赋闲家居。谋略处藏书网起草信函,黎元洪签字后,即派齐过江至刘家庙见张彪。 此事刚刚定下,汤化龙忽带武昌谦记土膏庄经理走进谋略处,向蔡济民介绍道:“这位李国镛先生乃黎都督故友。现有重要条陈亲致都督。” 即把名片、条陈递上。蔡济民通报后,黎元洪见名片便喜形于色,再见条陈开端谓:“禀都督招降河南军队,国镛愿任使者事”,立刻传见。 李国镛进门来倒头便拜,黎元洪急忙双手扶起。李国镛道:“给黎都督贺喜,祝都督政躬安健。” 黎元洪道:“多谢盛意,仁兄拟前往河南军队说项,实为军政府分忧。” 李国镛道:“闻悉都督就职,急欲投效,惜无进身之阶。今有河南巡防营抵汉口大智门外,商会方面欲以地主之谊,先往周旋,以探虚实,特向都督请示机宜。” 黎元洪沉吟说道:“吾兄义勇可嘉,一切相机行事。委为军政府顾问名义,携洋千元前往,如洽谈顺利,可做军队犒赏之用。” 蔡济民即按黎元洪指示办理。李国镛本是商人兼政客,得如此器重,千恩万谢施礼告退。 武昌起事夜晚,第八镇统制张彪携家眷乘船到汉口怡和码头登岸,先派人把家眷送进日本租界旅馆,即乘“江清”轮去“楚豫”轮谒见总督瑞澂。瑞澂此时气急败坏,问道:“即向内阁电奏,第八镇已叛多少?未叛多少?要着实奏报朝廷。” 张彪道:“辎重八营肖安国治军严,该营无一叛变,已带过江来,其他均不得确悉。” 瑞澂道:“我即向内阁请援。汝暂回辎重营坐镇,混成协第四十二标统带张永汉所属暂归你节制,准备随时收复武昌。” 于是,张彪匆匆离开楚豫兵轮。到刘家庙后,与第四十二标统带张永汉、辎重营管带肖安国商议,均无计可施。 正此时,忽有齐宝堂由武昌过江叩见,张彪先以为齐宝堂前来投效,急起迎接。寒暄数语,齐宝堂一面说明来意,一面从袖中取出黎元洪信函奉上。 张彪道:“原来如此。即请将黎元洪来信读给我听好了。” 信函略曰: 虎臣仁兄如晤:同寅有年,相知以心。相知既久,而忽相仇,余心甚为歉然……> 弟秉大义,别种界,万众一心,军民同愤,满奴气尽,昭然入目。近日之战,可概见矣!仁兄素明事体,顺逆之理,胜败之数,谅计之已熟…… 用敢遣贵亲信齐君宝堂,邀迎仁兄,助我同胞,救出水火。大业告成,虚位以待。铭勋于册,铸像于铜。如欲以逃窜小丑、乌合流氓,与大汉百战百胜之雄师相见以戎衣,是以卵投石也。生为鼠子,死为妖魔,不亦悲乎。弟赤心待人,决不妄言。谨率同胞欢迎江上。仁兄当有以教我也。军事匆匆,不尽欲言。草此敬请公安!黎元洪顿首。 黄帝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二十二日 张彪开始倒也默然谛听,但到结尾处听到警告威胁语言,面红耳赤,怒道:“我不须他教训!你即回去转达黎元洪,我辈为高级长官,食皇上俸禄,理应尽忠朝廷,万万不可造反。不日北洋军南下,将武昌叛乱扑灭,叫黎元洪多加小心。我过去抬举他到这种地步,他不知恩,反而造反,真不是一个东西。我>耻于写信给他,望你渡江说与黎元洪听。回头你再来这里,替我帮忙。” 齐宝堂当即回武昌向军政府复命。众人听后,不由都哈哈大笑,即做罢论。 与此同时,李国镛身穿长袍马褂,带人去刘家庙河南军队驻地。第五十八标标统张锡元躬身相迎,极为客气。宾主寒暄坐定后,李国镛道:“闻知豫军远道来此,有失迎接,未尽地主之谊,敬希原谅。主客两军,均是汉人,希能讲和,化干戈为玉帛,使武汉三镇黎民百姓免于涂炭,不知官长以为如何?” 张锡元道:“都是汉人,自当赞成革命。河南军队,就在大智门与刘家庙之间休息,决不进入汉口市内。如黎都督有何指示,河南军队当唯命是从。” 宾主双方又欢谈片刻,李国镛将带来款项交付张锡元,做犒赏之用,便返回军政府复命。夜晚,谋略处召集会议,研究收降河南军队办法。参谋人等众说纷纭,各述己见,忽听楼下院内鸣枪示警,随即听到:“捉住!捉住!” 的喊声,惊动了大楼内外。当时城内仍有流窜的少数旗兵出没,闹起虚惊。人们到楼下看时,望见铨叙长李翊东持手枪盘问大汉:“你哪来的?来此何干?” 那大汉先不肯说话,回答时口音又十分异样。李翊东喝令道:“你先说‘六百六十六’。” 大汉死不肯说,被手枪逼住才说:“溜百溜十溜。” 原来旗人把六读做“溜”,而无法更改。大汉是旗兵无疑,立即由卫兵捕捉起来。李翊东又带几个学生军回楼把方定国喊住,问道:“大汉递你何物,为何吞咽?” 方定国摇头否认道:“不晓得。” 刚才,李翊东在楼下巡逻,亲眼看到那大汉旗兵持灯笼走进楼内,把一纸条递给方定国,方定国借灯光看后,即把纸条塞进口内咽下。李翊东喝令:“把方定国缴械!” 方定国是侍卫长,佩短枪、军刀,随手可掏枪抗拒,学生军不敢近前。李翊东愤怒之极,上前掴方定国一记耳光,夺下短枪、军刀,交学生军押下。方定国原是工程营排长,起义晚间持中立态度,起义后投效革命军,被委为侍卫长。经连夜审讯,旗兵大汉和方定国供出:军政府中张彪弁目江振标为张彪传递消息,企图乘夜劫持黎元洪潜逃。 蔡济民立即召集党人开会。因此案发生在紧急关头:黎元洪刚刚接受就任都督,正在草拟通电,待黎元洪、汤化龙签字后,向全国发出。案情复杂,事体重大。胡瑛、张振武等人主张借机免去黎元洪,立黄兴为都督,许多人表示赞成。李翊东力排众议,坚持不可,说道:“黎元洪名为都督,实则俘虏。以黄兴取代黎元洪易于反掌。但黎厚重知兵,名义已发表,人望所归。一旦去掉,必然引起人心动摇,招致内乱,或为敌所乘,其害不可胜言。黎元洪原为我们推举,忽又废去,何以取信于人民,必然招致天下人笑。今将蔡登高等人正法,柯逢时等人鸟散,黎元洪在我们掌握中,这样方妥。” 铨叙长有核定官职授予和升迁之权,众人觉李翊东言之成理。 且黎元洪并无直接通敌真凭实据,胡瑛等人主张遂被否决。蒋翊武道:“革命只靠一党一派也干不成,愚意事态不宜扩大,即将捕获三犯,以通敌汉奸罪立即枪决,其余不予追究,以免引起混乱。” 大家一致表示赞成。蒋翊武又道:“此事属内部机密,只限在座同志知晓,慎勿外传。” 当晚将旗兵大汉、方定国、江振标三人正法。 次日清晨,汤化龙来军政府办公,从门口经过,听到侍卫长以通敌罪伏诛,心中一惊。待进入办公室,蔡济民持文稿到桌前道:“通电各省的电文刚刚拟好,请汤议长过目。” 汤化龙接过文稿,半天才神色稍定,说道:“要想通电各省,明码是发不出去的。现在各省电报局都在清吏手中控制,即便收到也不起作用。你们日前所发电报,大都如此。” 蔡济民道:“汤议长提出通电各省,请问该如何发出?” 汤化龙道:“要通电各省,必须用密码本子。” 蔡济民道:“哪里有密码本子?” 汤比龙道:“过去咨议局用密码时,都是临时借用。” 蔡济民道:“现在去哪里借用?” 汤化龙叹口气,说道:“你们要人做事,就该相信人,随便杀人是不好的。我说出此处,你们要以礼待人。过去咨议局用密码本,均临时去上膏捐局找柯大臣借用。他那里有与清廷及各省通电的‘辰密’密电码本。你们如发通电,必须派妥当人去那里交涉。如以都督名义通电各省,也不能送达。目前唯有用反宣传法,假借瑞澂名义,夸大革命军声势,述说兵轮被击毁,死守待援等等,各省见电报必然大为震动。各省咨议局自会推波助澜,对促进革命更为有利。” 蔡济民请汤化龙到谋略处共同商讨。大家一致同意,派李作栋带人去土膏捐局柯大臣处索取密电码本。假借瑞澂名义的电文,由汤化龙亲自起草。 李作栋带兵到都府堤土膏捐局找柯大臣索取密电码本。柯大臣名柯逢时,鄂城县人,翰林出身,做过贵州、江西、广西几任巡抚,以善刮地皮而闻名。由巡抚而擢升为八省(陕、甘、川、滇、黔、湘、鄂、豫)土膏捐局督办大臣,是鄂省显贵。土膏即鸦片,柯大臣负稽查之责而腰缠万贯。革命军进攻督署,总督瑞澂仓皇而逃,没有顾上把这大臣带走。李作栋向他交涉密码本时,柯大臣一会儿说管事人逃走,不知放在何处;一会儿说是否借出也未可知。李作栋一面讲道理,一面威胁说:“交不出密电码,请跟我到军政府去做交代。” 柯逢时这才不敢推托,要求革命军保护安全为条件,由文案交出“辰密”密电码本。李作栋带兵返回军政府复命。 汤化龙假借瑞澂名义拟好电文,极为机密地通过后,译成密码。汤化龙又道:“军政府顾问李国镛先生外甥夏维熙留学俄国,曾在方言学堂任教,与汉口俄领事素有往来,如由夏君前往,冒称瑞澂电文请俄领事代发,必然成功。” 如此,蔡济民又派人请李国镛来,按汤化龙主意如法炮制。事出意外,俄领事听说瑞澂电文,当即发往北京俄国大使馆转清内阁。电文中声称兵船被击毁,革命军占领武汉三镇,扩军十二个师,即日出师武胜关北上,十万火急云云。清廷见此电文,更为震动,速召御前会议,商讨对策。 第二十二回 袁世凯东山再起 黎元洪登坛誓师 北京俄国大使馆将电报照转清政府内阁,总理大臣奕劻阅后万分惊恐,因他保荐的陆军大臣荫昌尚未离京,而革命军十二个师北上占领武胜关,大局将不堪设想。急报摄政王载沣召开御前会议,奕劻奏道:“叛军已占领武汉三镇,单凭派兵征剿,必使三镇糜烂。如果剿抚并施,或可有济。再那瑞澂革职,湖广总督遗缺,宜早派知兵大员.前往,请摄政王定夺。” 摄政王载沣问道:“派谁出任湖广总督合适?王爷有什么办法?” 奕劻道:“当前这种局面,我是想不出好办法。只有袁世凯,凭他的见识、气魄,加上他一手编练的北洋军队,如果调度得法,一面剿一面安抚,可有挽回大局的希望。不过事不宜迟,要办就办,若犹豫迟延,叛军一旦占领武胜关,就更难收拾了。听说东交民巷的外国使馆,也有非袁出来不能收拾大局的传说。” 协理大臣那桐、徐世昌从旁附和起用袁世凯。度支大臣载泽反对这个意见,但既提不出人选,又拿不出办法。 摄政王载沣则暂不表态。因他借故开缺袁世凯回籍不到三年,本是冤家对头,今又重新起用,岂不是放虎归山?心中疑虑重重。 会后同隆裕太后商量,隆裕太后更无善策。载沣要奕劻保证袁世凯“心无异志”。奕劻连连点头保证道:“当然,当然,臣用身家性命担保。” 于是,八月二十三日发表上谕: 任命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并督办剿抚事宜,节制调遣所有该省军队暨各路援军。荫昌、萨镇冰所带水路各军,会同调遣。99lib? 袁世凯此时尚远在河南省彰德县北门外洹上村“养寿园”中。 近三年来,他寄情山水,披蓑垂钓,表面悠闲自在,与世无争,实则是韬晦之术。他手持钓竿,口内低吟: 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 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虽然他每日都在伺机东山再起,但此次得上谕后却不肯立即就道。他与幕僚和食客商量后,复奏:“旧患足疾,迄今尚未大愈……” 借故拖延时日,索取高价。他那北洋军将领旧部,原先就对逐袁不满,现在以袁世凯马首是瞻,军事行动更加迟缓。 前方十万火急,陆军大臣荫昌于八月二十四日专车南下,途经彰德时停驶,特别将最后一节花车另挂至洹上车站。 荫昌是袁世凯老友,留学德国,以旗籍道员担任北洋武备学堂总办。荫、袁二人私谊极好,荫昌出京前电告袁世凯在车站会面,袁世凯派出车马在站迎迓。 袁世凯肥头大耳,凸出的金鱼眼,颇带枭杀之气,上身长而下肢短,身着长袍马褂,更显矮胖。纵然每天人参、鹿茸不断,服用海狗肾、自制活络丹等,也早被九名姨太太和无数野花闲草掏空了身子。时年刚及五十三岁,就须发皆白,给人以虚胖浮肿之感。 见面寒暄后,袁世凯延请荫昌至宅上养寿园,单独密谈。荫昌首先转达朝廷旨意,婉言促驾。袁世凯一面装出病态,一面表现对国事忧心忡忡,说道:“武昌新军结合革党起事,此非洪、杨之乱可比,中枢不可等闲视之。乱党颇有知识,与寻常土匪作乱不同,只有剿抚并施,恩威兼用,或可弭平叛乱。” 荫昌本是纨绔子弟出身,既无多少主见又无指挥作战经验,为撑面子急作英雄所见略同状,点头道:“宫保韬略超凡,所言极是,如能不战而屈叛军乱党,是为至上之策,为此更祈宫保早日出山。” 上灯后,袁世凯设宴款待。山珍、海味、美酒齐备,美貌丫环轮番把盏,与京中第一流饭庄毫无逊色。袁世凯频频举杯,不断向客人敬酒,极尽地主之谊,又显格外殷勤之意。 饭后,荫昌等回车站,路过院中忽听电报机嗒嗒声。客人诧异:为何罢斥回籍之人,竟有电报设备?哪里知道:袁世凯三年来各方消息无一日间断,夜间正是来往电报忙碌之时。他已为东山再起做好准备,甚至想取而代之,开创另一代帝业呢! 武昌接到荫昌率兵南下消息,军政府中顿时议论纷纷,埋怨参谋部计划不善,坐误戎机,为何不早日派兵占领武胜关,或炸毁黄河铁桥?纸上谈兵,都有道理。但真正调兵北上,又谈何容易?正争论时,参谋肖国宝挺身而出道:“目前,武昌刚刚筹建扩军,未经训练之师,不可出征。现有河南张锡元所率巡防营,表示愿意归降,何不派代表送去收降条件,命其速开武胜关防御。如果他受命,即是真降;如果不受命或拖延,必是假降。另外,我和辎重八营管带肖安国有同乡之谊,又是同姓,希望有二三热心同志和我同往汉口,劝导辎重营反正;再请黎都督写公函送四十二标统带张永汉及该标三营管带,劝其从速来归,占领京汉铁路,防御黄河铁桥,以俟军队组织就绪,陆续增援进攻北京。将来大功告成,军政府论功行赏,给该标统及管带记首功。” 众人议论一番,也无其他善策,遂依肖国宝计谋行事。首先研究对河南军队收降办法,请军政府顾问李国镛等持公函送达张锡元,要求河南军队开至武胜关防御。 另外,肖国宝带参谋三人,持黎元洪公函送辎重营管带和四十二标标统张永汉等。派出人员随即过江去汉口,便于翌日及早送达。 是夜,李作栋以湖北全体党人名义,通知各机关、谋略处及其他代表,至蛇山抱冰堂集会,听取谭人凤、居正报告。 抱冰堂缘起与奥略楼相同,为“追思”张之洞督鄂近二十年,由军界人士劳动修建,大厅可容纳二三百人,成为军界集会场所。党人接到通知,均踊跃前往。 谭人凤和居正会前先做商量,居正道:“石屏兄讲话,不必提及在船上听到武昌起义消息,不妨就说在上海《民立报》听到英文消息,专程赶来。” 谭人凤道:“为何这样说?” 居正道:“今晚是原文学社、共进会两团体革命代表出席,如此说法,可增加同盟会威望。” 谭人凤点头会意。 抱冰堂大厅内汽灯高照,人员齐集后,居正主持会议,介绍谭人凤和与会同志见面。谭人凤登台演说道:“我们同志在上海接到《民立报》英文消息,知道湖北起义,闻之喜出望外,当与宋教仁同志等商量。大家特推兄弟与居君觉生先回武昌,与诸同志晤教后,再与上海方面联系。革命总部设在上海《民立报》,自四川铁路风潮发生后,拟借四川为根据地,联合湖北、湖南、山西、陕西、江苏、江西、安徽八省,同时响应,不料湖北军队同志,反较其他各省运动迅速,占了革命先著。我们同志极为钦佩,但目前清廷尚未推倒,各省尚未响应,我们革命尚未成功,望诸同志努力进行。” 革命同志素慕黄兴、宋教仁大名,纷纷询问:黄、宋二人为何不来?居正有难言之隐,解释道:“我们明日就去电上海,请黄兴、宋教仁来鄂主持大计。我等留在此间帮忙,好与上海和其他地区革命同志保持联络,催促各省及时响应武昌革命。” 众人不无遗憾,一致请黄兴、宋教仁克日来鄂,愈快愈好。会议开约一小时,至夜十一时散会。 谭人凤、居正与大家正式会面后,又继续在军政府内考察,见办公秩序混乱,遇事众说纷纭,既无规章制度,职任又无专责。纲纪未具,军官入谒都督,慢不加礼,不合意就挥手枪、捶书案,主帅徒具虚名。 谭、居二人待再访咨议局,议员胡瑞霖道:“都督者,乃地方最高军政长官。黎公剪发辫,在谋略处发表就职演说,既陷一隅,亦太仓促。” 从安徽投到集贤馆的孙发绪正在埋头抄写文件,忽然停笔说道:“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非礼无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礼之义大矣哉!《礼记·乐记》篇曰:‘礼仪立则贵贱等矣’,复汉灭清,永垂青史,黎公就民国都督职,非寻常事,宜仿效古制,设坛祀祭天地,盟誓海内,才合礼仪。” 咨议局在座多是通儒,引经..据典,言之成理。居正道:“择良辰吉日,设坛场具礼。” 之后,便去找黎元洪商量。 黎元洪于二十四日正式视事办公,先接到汉川县光复消息,丙午党狱,在汉川坐牢的同盟会员梁钟汉组成汉川军分府。未几,又得黄州光复电文。上午十时,忽有一名海军军官身着海军制服进入军政府,持名片要求谒见黎都督,并有重要情报当面报告。名片署海军帮带朱孝先,黎元洪阅后先自一怔,虽曾在海军服务多年,不曾记得认识此人,但仍急去办公室接见。一见面,海军军官皮鞋跟相碰,“啪”的一响,笔挺地立正敬礼道:“祝贺黎都督领导武昌起义成功,海军帮带朱孝先特来谒见都督。” 几天来,黎元洪像阶下囚,哪见人对他如此敬重,忽有受宠若惊之感,立刻满面笑容,先还了举手礼,连说:“谢谢!谢谢!” 再握手坐下。略为寒暄,海军军官朱孝先说道:“敝人长期同情革命,今得武昌起义成功消息,甚为高兴,有重要海军情报,特前来向都督面禀。” 黎元洪欠身表示谢忱。之后,海军军官朱孝先报告情况说:“海军统制萨镇冰八月二十一日在上海接到清廷电令,着其亲率军舰开武汉,海陆夹攻,弭平武昌兵变。萨镇冰已电令在山东附近海面演习的海容、海琛两巡洋舰星夜开赴长江,又电令长江舰队协统司令沈寿堃由九江先到汉口指挥舰队。萨镇冰所率‘海容’、‘海琛’两舰,两三天内将到达武汉江面。舰队参谋长汤芗铭原籍湖北,可以争取他合作。海军下级军官均有民族革命思想,拥护革命者大有人在。” 黎元洪听后大喜,说道:“萨帅是我北洋水师学堂恩师,汤芗铭是咨议局议长汤化龙先生二弟,现在汤先生已在军政府任民政总长,如果萨帅和汤芗铭先生能给革命军以援助,革命必可成功。” 朱孝先道:“革命军举动文明,已得海军方面同情,将来胁从萨镇冰支持革命,也有可能。” 黎元洪更为欣喜,派人请汤化龙来与海军客人洽谈周旋,他自己谈些青年时代在海军中服务的往事。朱孝先则谈些海军近况,宾主欢谈,十分融洽。中午,黎元洪特备西餐招待客人。 刚用过午饭,李国镛从汉口接洽归来。黎元洪去谋略处听李国镛报告道:河南军五十七标标统张锡元答应军政府所提各项条件,但说“要准备妥当再行举动”。谋略处判断这是拖延时间,诈降无疑。黎元洪道:“河南军不足为虑,现有海军前来援助,请顾问去隔壁与海军帮带朱先生见见面。今天要特别辛苦顾问,下午代表我携款赴阳逻,犒赏海军各船,以联络感情。” 李国镛劲头十足,欣然与海军朱孝先见面。黎元洪再和谋略处商量,即由谋略处派出两人,携洋两千元,随朱孝先、李国镛同赴阳逻,与海军接洽。 原来黎元洪最惧怕海军大炮,今听说海军也支持革命,心情鼓舞,态度也转为积极。夜晚谋略处开会,一致主张派兵渡江作战,首先驱逐汉口刘家庙一带残敌。正开会时,便衣侦察推门而入报告道:“情况不好。我们去刘家庙见到肖安国,他不肯反正,反把肖参谋二人捉去,各同志性命难保。” 众人大惊。上午,肖参谋几位同志凭一腔热血,毅然去刘家庙,辎重八营管带肖安国见面便问:你们来此地干什么?肖参谋道:我们来接管带回武昌共同革命。说着掏出黎元洪的公函呈上。肖管带接去便撕得粉碎,厉声道:革命? 你们知道什么是革命?不容分说,喝令护兵将肖参谋等捆绑起来,见便衣侦察参谋李国栋尚留有发辫,特放他回军政府报信;其他人五花大绑押走,交河南军处置,看来凶多吉少。 众人义愤填膺,更决意驱逐刘家庙方面残敌。晚八时,请黎元洪发出第一道作战命令: 着步从第二协统领何锡藩所属步兵及马队一营、炮队第一标、工程一队、敢死队两大队渡江至汉口集结,准备出击刘家庙、大智门附近之敌,逐次向北进攻。 步队第一协宋锡全部,开赴汉口做防御准备,并负责接济汉口部队的弹药。 步队第三协成炳荣部,防御武昌、青山、两望一带,防止敌人渡江。 步队第四协张廷辅部,防御武昌省城。 步队第五协熊秉坤部,整顿队伍做预备队,准备赴汉口增援。 作战令下,黎元洪刚回寝室,居正夤夜来访,谈及请都督登台具礼之事。未谈几句,忽有原第二十九标标统张景良闯入室内。张景良河北人,身躯奇伟,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起义后依附革命军,以黎元洪马首是瞻。革命军用其所长,委为参谋长。今晚听黎元洪下达作战命令,忽闯进室内,跪抱黎元洪痛哭流涕,语无伦次说道:“北洋军系久练之师,非我可敌。一旦战败,责任不小……都督切不可出兵,忘记朝廷食禄……” 其声貌似发狂一般。黎元洪被纠缠挣脱不开,只嗫嚅道:“你说些什么话,你说些什么话啊……” 二楼众人均闻声赶来,蔡济民厉声呵斥,仍制止不住。张景良跪抱黎元洪大腿不放。李翊东见状大怒,右手拔出手枪,左手扯住张景良脖领,喝令学生军强制拖出都督房间。众人无不激愤,李翊东持手枪宣布道:“张景良违犯军律,言行反动,即以军法从事。” 蔡济民、吴醒汉担心道:“军中多张景良旧部,杀他恐生哗变。” 李翊东道:“没关系,把炮兵调来防守军政府。” 张景良的旧部下多数为他说情。说他有精神病,一再劝说勿杀,挟出都督府,暂时下狱关押。 经张景良此番公然大闹,军政府内人心动摇,黎元洪也惶惶不安。居正急与谋略处商量,命庶务在军政府门前阅马场赶筑高台,请都督祭黄帝、誓师,公开宣布兴复讨敌之责,使黎元洪便于统帅三军,安心为革命效力。 八月二十六日,以阅马场中央做坛宇,筑起一座高台。立宪派通儒查遍古代礼书典籍,以诸侯之礼如仪炮制。坛上设轩辕黄帝牌位,剑旗分立两侧。坛前设灯火,坛上设香案、玄酒,太牢用小黄牛。赞礼官立香案左,读祝官立香案右。武昌各军整队齐集广场,那看热闹的细民百姓更是人山人海。 十时整,黎元洪骑马来到坛前下马,由文武首义官员簇拥登台。他面向正南,头戴大盖军帽,圆胖的面孔上,蓄八字短髭,甚是威武庄重。这时,乐队奏起军乐,全场肃静,他神色严肃,立在正中文武官员站立两旁。然后,黎元洪就香案位,上香、献牲、酌酒。又退后就位,双膝跪下,众文武官员亦同时跪下。台下全军立正举枪。 黎元洪、赞礼官谭人凤及文武官员摘帽,免冠行四叩礼。读祝官跪于香案右侧读祝文,读毕,赞礼官谭人凤授爵、授剑于黎元洪都督。黎元洪再率文武官员戴帽起立。全军举枪放下。 之后,黎元洪斜佩金黄色绶带,左手握剑柄竖胸前,立坛前朗读《祭天地文》略曰: 黄 5e1d." >帝四千六百零九年,仲秋下浣之六日。曾孙黎,率国民军用牲洁酒,敢昭告于天地山川河海与我汉族祖宗之前曰:惟我汉族,神明之裔,沦于胡羯,二百余年。 ……元洪投袂而起,以承天庥。以数十年群策群力呼号流血所不得者,得于一旦,此岂人力所能及哉!日来搜集整备,即当传檄四方,长驱漠北,吊我汉族,歼彼满夷,以与五洲各国立于同等。用顺天心,建设共和大业。凡我汉族,一德一心。今当誓师命众,日朗云空,天容如笑,江清波静,山川有光。伏维歆享,不尽血诚。谨告。 黎元洪又发表《告黄帝文》及《誓词》,然后率诸文武官员下坛,回军政府。全军亦整队归伍。 至此,武昌以黎元洪为三军主帅,清廷派荫昌、袁世凯、萨镇冰统率水陆大军,以冯国璋第一军为先锋,即将在武汉展开一场恶战。 第二十三回 军政府出兵汉口 《大汉报》驰名全球 辛亥枪声,武昌首义,势命逼人,都督就职。黎元洪登坛誓师礼毕,骑马回军政府,进入办公室。刚及坐定,谭人凤、居正、汤化龙便进谒祝贺。黎元洪向谭、居二位说道:“元洪德薄学浅,今日暂承其乏。还是请孙文先生早日来鄂,主持大计。元洪情愿去前线带兵作战。” 居正道:“黎都督顺天应命,乃民国之幸。孙文先生尚在海外,很难预期何时回国。现在国内革命形势,瞩目武昌,一切全赖都督善为运筹。” 黎元洪道:“如此要赖诸革命先进随藏书网时匡助。元洪拟聘请诸位先生为都督府高等顾问,便于随时请教。” 居正道:“请都督放心,有无名义,我等也当全力帮忙。” 黎元洪露出一副苦脸说道:“元洪忝列重位,但这军政府所属机构究该如何设置,亟待诸位商定办法。” 这时,居正便从袖中取出连夜起草的一纸文件呈上,佯称道:“兹有同盟会东京本部所拟《中华民国军政府条例》,请都督审定。” 黎元洪急忙看那《条例》,军政府下设军令、军务、参谋、政事四部。各部隶属于都督,受都督命令,执行主管事务。规定军政府重要事项,由都督召集临时参议会或顾问会议决实行。都督有发布命令、任命文武各官大权。都督并兼任司令部总长。其他各项规定得十分详尽。黎元洪阅后窃喜,心想:这条例如能施行,我可握有实权,再不会有拍书桌、拔手枪的事情发生。居正又从旁解释道:“条例虽是同盟会本部所拟定,都督认为有商榷处仍可修正,再向下面说明,俟获通过,请都督核准公布施行。” 黎元洪道:“我无异议,一切听凭诸位先生主持。” 说话间,吴兆麟走进报告道:“汉口方面第二协统领何锡藩来电话,要亲自向都督做报告。” 黎元洪便去隔壁参谋部。只听何锡藩在电话中报告道:“部下所属已照都督命令进入宿营地点。部下并去各标营检查,惟新兵太多,又无训练,对执行都督向北出击命令,毫无把握。部下特向都督呈请辞职,恳请都督另选贤能。” 黎元洪愕然失色,口吃着连声劝慰道:“使不得,使不得,不可辞职,不可辞职!无论如何,老弟也要勉为其难。” 何锡藩电话中道:“部下检查部队后,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还是请都督另选贤能。” 黎元洪道:“作战命令已发,万难收回。请统领全力维持,顾全大局。如前线兵力不足,武昌可派兵过江支援。” 何锡藩在电话中还是一再恳请辞职。黎元洪说服不下,只好答应和参谋部研究,再做回答。 众参谋听到何锡藩来电话辞职,立刻群起物议。有说这是临敌先怯的;又有说何锡藩原属张彪部下,恐他与张彪联络而误大事的;更有人提出根本不该派何锡藩担任汉口指挥官。黎元洪也失去主张,只是说:“临敌易将,最犯兵家之忌。命令已发,万难收回,现在如何处置?” “智多星”吴兆麟道:“诚如都督所说,命令已发,万难收回。且我军调动,敌方也必然早有侦察。但何统领所报困难,也是实情。他恐新兵无训练,更无战斗经验,一旦进攻失利,必受各方责备。如不进攻,又有违抗军令之嫌。所以事先报告都督,明明是要都督和大家都知他的困难。我意不妨派人到汉口监督,并在协司令部帮忙,以便让何统领放胆指挥作战。” 黎元洪道:“这意见很好。请参谋部赶快推举人选前往。我再亲笔写一公函,劝他不要辞职。” 于是,众人共推吴兆麟、蔡济民、甘绩熙等八人,携带黎元洪手书立即渡江。 在军用码头,蔡济民忽遇杨选青。杨原属蔡部下,现升任第六标标统。蔡济民问:“选青哪里去?” 杨选青脸色绯红,本是家中要他回乡相亲,说不出口,便支吾道:“家里要我回乡一趟,顺便筹点款项。” 蔡济民道:“你要快去快回,马上要开始作战了呢?” 杨选青道:“不会耽搁,一定及时返回。” 二人又讲些其他闲话,杨选青低声问:“听说军政府安排职位,竟没有刘公的位置,是真的吗?” 蔡济民道:“起义前,原章程规定刘公为总理,必要时出任都督。阴差阳错,现已不可能。谋略处协商,请刘公出任总监察。” 杨选青道:“那不是个闲职?” 蔡济民道:“总监察权力不小,上可监察都督,下可监察同僚。他如夫人刘一,又担任总监察处掌任官。好在刘公也不热衷权势,总算安顿下来了。” 杨选青道:“这倒是个新闻,军政府竟然出了一名女官。” 说着,两人相视而笑,登岸后分手。参谋部人员去何锡藩司令部。杨选青带护兵去歆生路(现江汉路)余庆里,顺路拜望胡石庵老师。 杨选青刚到巷口,只见巷内拥塞不通,报童熙熙攘攘,高声呼喊:“大汉报!大汉报!” 还有西服革履的外国人把《大汉报》举在头顶,拨开人丛向外走。杨选青又惊又喜,心想:“胡先生真大才子,报纸办得这般畅销。” 杨选青小时在家乡读私塾,曾拜胡石庵为师。胡石庵善著文,尤工诗,曾著长篇连载小说十余部。头年筹资经营印刷公司,.99lib.与共进会、文学社均有联络,并承印《大江报》。武昌首义后,胡石庵创刊《大汉报》。先是独自经营,用毛笔抄写张贴,后即改为铅印。胡石庵昼夜不停地撰写诗文,编排版面。又把从武昌逃回的小厮刘心田找来帮忙发行。八月二十三日付印,二十四日《大汉报》便正式出刊。时间距武昌起义仅只五天。开始印两千份,应付市内销售。不料《大汉报》出刊后名声大噪,市民抢购,报童挤满报馆。不得已而一再加印,至二十六日日销两万份,仍然不够发行。此时,胡石庵才知一人再难支撑,急忙聘请其他办报朋友做编辑、记者。 又和武昌军政府接洽,邀请特约记者按日来稿。所有武昌军政府公告、谕令、法令和致各国驻汉领事照会等,均照登不误。如此《大汉报》更不胫而走,长江以南的苏、浙、皖、赣、湘、闽诸省纷纷来电订阅,其中九江、湖南、上海销数最多。汉口各国租界洋人把《大汉报》称为《湖北革命首领报》。洋人带翻译来馆祝贺,进门脱帽,连声“恭喜”,还要求从创刊号始各购数十份,以便寄回本国。报馆没有存报,洋人便找报童高价搜购旧报。如此,报馆门庭若市,胡石庵忙得不可开交。 连日来,胡石庵一面欣喜莫名,一面焦灼万状,以致引起牙痛发作。杨选青带护兵前来拜望时,胡石庵正卧床休息。他见杨选青一身军官打扮,便问道:“选青高升了呢!现任何职务?” 杨选青道:“任第六标标统。” 胡石庵连说恭喜,请杨选青落座。杨选青道:“武昌见到《大汉报》,都啧啧称赞。党人说,吾师一支笔,胜过三万毛瑟枪。” 胡石庵道:“不敢当。为出版这报纸,我已焦头烂额,牙痛发作,现正卧床呢!你升做标统,怎有空过江来?” 杨选青把请假回乡事说过,又从衣袋中取出黎元洪誓师词给胡石庵看,并说:“军政府已决定驱逐刘家庙清军,明日汉口将有战事发生。” 胡石庵道:“这里已有传闻,黎都督进攻方略若何?” 杨选青道:“进攻方略未见,只知何锡藩统领任总指挥。” 胡石庵忽然愁眉深锁道:“两军开战,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是平时训练,士兵素质如何?二是官长指挥优劣。武器利钝,兵力厚薄尚属次要。现在湖北招募新兵虽多,贩夫走卒、无业游民,无所不有。又未经过训练,怎能临敌作战?稍有不慎,必然一触即溃。歆生路住一营兵,我看步兵有用马枪的,有用来复枪的,还有用旧枪的。如此战斗力必然参差不齐,开战又怎能取胜?各级指挥官又系新选拔。以此与久经训练、枪械精良、指挥有素的清军作战,恐难取胜。如果一战而败,武昌军政府必然溃亡.,革命前途又将难以预测。我已为此忧虑许久。唯一可恃者,我军心民心旺盛,或能侥幸一胜。这就有赖黄帝在天之灵的保佑了。” 杨选青默然许久,道:“吾师不必过虑,此战必胜。” 然后,便告辞离去。 杨选青带护兵走后,胡石庵又重卧床上,对明日开战更加忧心忡忡:《大汉报》刚创刊,发行仅三天,明日战事一旦失利,刘家庙清军必然攻进市内,这可如何是好?机器、人员向何处转移?《大汉报》再怎样出版?自家性命若何?……前途凶多吉少,一切都难预料。待牙痛稍轻,才朦胧入睡片刻。醒来已是用晚饭时,刘心田端来一碗面条,胡石庵正就餐,外出采访的记者走进门来,报告武昌教育会开会,议论改良政治办法,并把政事部草定名单交给胡石庵。那名单上开列: 政事部:正部长汤化龙、副部长舒礼鉴。下开理财局、外务局、编制局、文事局各正副局长名单。 胡石庵看过便抛置一边。小厮刘心田也在旁观看,仰首向胡石庵问道:“这名单上人我怎一个也未听说过,他们是党人吗?” 胡石庵叹息一声道:“存亡在于明日一战,管他是些什么人呢!” 正当胡石庵愁闷时,忽一人推门而入,连声:“恭喜!” 此人四十余岁年纪,身穿长袍马褂,道貌岸然,原是故友刘道一来访。胡石庵连忙拱手作答,吩咐刘心田把餐具撤去,沏茶待客。 刘道一说道:“石庵兄创办《大汉报》,洛阳纸贵,可喜可贺!” 胡石庵苦笑道:“哪里!哪里!至今出版三天,明日四天,也许至此而寿终正寝,成为中国报业史上最短命的报纸。我正为此而愁肠万转呢!” 客人诧异道:“兄为何这般说?” 胡石庵便把明日两军开战事说过,客人听后默然沉思。平素二人相遇,或饮酒赋诗,或论古道今,甚为相得;今日却再无此兴致。略停,胡石庵忽然说道:“道一兄精通周易,尽究历数,请预卜明日之战若何?” 客人笑道:“石庵兄是革命家,竟发迷信呢?” 胡石庵道:“胜败二字,世人难料,我身家性命系于《大汉报》,明日之战有关生死存亡,实难释怀,请兄决疑。” 客人道:“这不须卜课,请兄就纸上随便写一字可也。” 胡石庵遂就书桌提笔写一“黎”字,说道:“请就都督的姓断胜败。” 客人略为审视,说道:“明日之战必胜。兄看这字首即利字。再看黎字下半部,此战之利,全仗人心连合,如快刀割枯禾,定操胜券。” 刘道一再细审又蹙额道:“胜券虽然可操,但恐开战之初,小有不利,因字首多一撇,使利字小变形状。幸得齐心合力,可以获胜。” 胡石庵虽未敢全信,心中却稍得慰藉,提笔又写“元洪”两字,请教客人道:“请再看成败大势,前途若何?” 客人又审视许久,忽惊奇道:“汉族中兴第一伟人是朱元璋,国号洪武。元洪二字,各占一字。其次有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占一洪字,也在中原树帜十余年。由此可决是恢复中华之象。” 胡石庵又问:“事成后政体若何?” 客人指洪字右半边道:“不待言,是共和。” 略停忽又说道:“这共和政体,开始恐只南方一半,未得统一全国。” 接着又道:“奇怪,元者大也,洪亦大也。元字从二,从人。或同时有二人皆为大总统,也说不定。” 胡石庵笑道:“两个大总统,必然是一正一副。” 客人摇头道:“不是,字中无副象,此副者或是另一人。” 又用手指点元字道:“这两个大总统,开始必为仇敌,”又指洪旁三点水道:“幸第三者中立,从中调和,两面乃能合而为一。” 又笑道:“合并后,二人中占上首者或为袁姓之人。目前传说清廷起用袁世凯,以此人名望卜之,或就是他,也未可知。” 胡石庵越听越奇,半信半疑,心中仍担心明日战事,手指洪字道:“请再断以后战争得失若何?” 客人应道:“以后皆利。” 提笔写一“汉”字,继续说:“兄看这洪字,加进中土二字,不即是汉字?汉人席居中原,乃无往不利之象。” 略停又道,“以后战事,但逢七日,必甚得手。” 胡石庵不解,问道:“兄为何作此判断?” 客人指洪字的共字道:“这不是廿一与廿八吗?此两数皆以七为公倍数。” 胡石庵道:“明日即八月二十七,即逢七。” 客人又指洪旁三点道:“明日逢七,有三次逢七之日,象上已很明显。” 这时,小厮刘心田提来水壶添茶,回身又燃着一支玫瑰香。 胡石庵道:“袁世凯乃当代枭雄,清廷命他率北洋军南下作战,非同小可。不知湖北战事何日才得平息。” 客人略作思考,说道:“自明日算起,四十六日可平息。” 胡石庵又不解,问其原因。客人指洪字道:“二十一加二十八,得数四十九。” 胡石庵道:“为何又变成四十六呢?” 客人道:“减去左边三点水,不就是四十六吗?” 两人灯下相视而笑。胡石庵虽觉近乎数字游戏,却又宽心许多。两人继续饮茶,客人刘道一问道:“过去未敢动问,石庵兄是老同盟会员吧?” 胡石庵道:“道一兄误会了。小弟虽然结识几个革命党人,但从未参加同盟会。回首往事,我十九岁去北京跟随谭嗣同左右,戊戌变法失败,逃回武汉,又结识唐才常,自立军起事我任参谋。唐被张之洞残杀,我又逃上海。后又密谋运动军队,未得成功。刘静庵日知会案我又受牵连。其间几次被捕坐牢,虽得获释,然精神所受刺激太大。所以变卖祖产创办大成印刷公司,作书报印刷营业。今受詹大悲委托,办《大汉报》,为革命呐喊助威。我青少年时醉心于改良派,经自立军失败,思想转向革命派。实则,我无党无派。现在只怕南北交战,一旦失败,武昌军政府必然瓦解,前途又不堪设想。” 客人道:“石庵兄既与党人素有往来,何不去武昌军政府供职?” 胡石庵道:“小弟甲戌生辰,今年已三十七岁。武昌军政府中革命派新人,年轻激烈;立宪派旧人官僚世故,均难相处共事。何苦去那里妄附骥尾?且我过去所为无一次不失败,对于英雄事业已经绝念。只愿以印刷、报业为革命效力自娱,以尽个人天职罢了。” 客人道:“见《大汉报》上兄作《三烈士赞》,慷慨浩歌,气势磅礴,令人叹为观止。不知还有何新作?” 胡石庵道:“承兄过奖。武昌起事后,军政府几次来函敦促过江共谋大计。我几次过江,又半途折回。偶有所感,得五律一首。今录下请兄斧正。” 说罢,找出一张宣纸,蘸墨挥毫写道: 江边晚眺 大江流不断,点点数归鸦。 名利舟中客,英雄浪中花。 淡烟摇远水,薄霭孕残霞。 回首西山外,云横日影斜。 客人刘道一看后说道:“难得石庵兄有如此恬淡致远之作,敬请题赠小弟吧!” 胡石庵提笔落款,笑道:“不堪入目,献丑了。” 客人说道:“哪里!哪里!” 双手接过卷起,又闲谈几句,便起身道别而去。 胡石庵送走客人,便去前面办公室看报纸版样,并把明日将有战事发生告诉编辑、记者,预作准备,再回室就寝。 第二十四回 民军攻克刘家庙 盘恩照会军政府 胡石庵睡至半夜,忽被一阵沙沙脚步声惊醒。他仔细谛听,似是从马路上传来,便急忙披衣起床。出门来到巷口,果见许多部队正沿后城马路自南向北行进。黑影中看那头一列部队也还整齐,后一列部队则拖拖拉拉,有的回头说话,有的掉队奔跑,参差不齐,似是新兵。胡石庵心想:果然今日开战,这新兵么样打仗?! 两营步兵过后,又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队炮兵随后通过。 胡石庵曾在保定从军,识得炮车,看到五生的炮四门,野炮一门。胡石庵暗想:炮兵太少。再向后张望,忽听余庆里内驻军也集合出发。士兵中竟有的穿各类杂色便衣,黑白小褂,高矮不等,行军间隔忽长忽短,前后呼叫不绝。胡石庵看后几乎要笑出声来。想道:“此真乌合之众。” 但看那士兵个个都是快步向前,又顿生敬意。 心想:数小时后,胜败全赖这些人呢! 距天明还有两小时,胡石庵回屋后,灵感忽动,再难入睡。心想:今日是开战第一天,胜败在此一举,《大汉报》和身家性命均系于此。而武昌起义,成败均要垂诸青史。那战争奇观心尝向往,今日何不随军前往采访,归来先给报纸写战地文章,将来或可写本《革命实见记》传之后世。胡石庵想到这里,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决计尾随军队去战地前线。他脱下长衫,换上短衣裤褂,又把军政府发给的徽章戴上。隔壁小厮刘心田进屋来,见胡石庵正收拾忙碌,问道:“胡先生哪里去?” 胡石庵道:“我去前线采访,他们醒来你说一声,我下午回馆。” 嘱咐过后,胡石庵便急忙出门,沿后城马路去追赶队伍。 这时大部队已开过去,后面仍有三五掉队的,胡石庵便尾随前行。到铁路边,东方已微显曙光,胡石庵登上路基观察,见前面军队正沿铁路两侧北行。铁路东侧是居民区,西侧是一望无际的市郊稻田。胡石庵平常总是夜间执笔为文,早晨晚起,难得黎明时到空旷处散步。此时呼吸到新鲜空气,忽觉头目清醒,心胸开阔,精神振奋。再看那东方日出,云霭掩遮,霞光万道,锦彩艳丽,心中更暗暗叫绝,一时心往神驰。待再回头寻觅队伍时,前面都走远了。胡石庵这才沿铁路独自追赶,走过半里之遥,瞥见部队正在前面坡下集结。忽然钻出两个士兵持枪喝问:“什么人?” 胡石庵便取出军政府徽章给士兵看,答道:“我是军政府的。” 那士兵看后便放行。待至部队集结处,又有士兵厉声喝问,胡石庵又把徽章掏出。正这时,一军人奔向前来,问道:“胡先生怎么到这里来了?” 胡石庵见是天门同乡邱君,当年是他托人介绍入伍当兵的。 见面极为客气,行举手礼。胡石庵道:“我来前线采访。” 又看邱君已斜挂皮带,便道,“恭喜你荣升了呢!” 邱君道:“扩军后委为队官。先生到前线来,可太危险呢!” 胡石庵笑笑,环顾四周,问道:“炮队在哪里设阵地?” 邱队官道:“在前面跑马场一带。”(现解放公园附近) 这时,前方断断续续传来枪声,胡石庵想继续前行。邱队官阻拦道:“前面兵队更多,先生穿便衣,容易误会。如先生要去,我派一士兵护送先生。” 胡石庵点头称谢。邱队官便喊来一名姓吴的士兵。胡石庵把军政府的徽章挂到胸前,偕士兵小吴向前线走去。 途中兵队更多,都潜伏于低洼处。前方枪声激烈,炮声也打响了。胡石庵与士兵小吴已越过大智门车站,沿铁路西侧北行。将接近跑马场南端,见有五生的炮两门,架设在高坡上,数名军官手举望远镜观测,指挥射击。胡石庵走近炮位时,军官见有护兵跟随,也未做理会。胡石庵逼近看那射击标尺,见在两千米达以上,距离甚远。因无望远镜,只闻炮响,无法看到弹落点,心中怅惘不已,便喊士兵小吴过铁路。刚下路基,小吴忽停步,胡石庵再向前看,已临德、日租界,无数洋人都站在房顶上,手举望远镜瞭望。原来租界不许军队进入,胡石庵只好退回,与小吴绕道在稻田中前行,到达跑马场南端。这里已接近火线,炮弹出膛声震耳欲聋。胡石庵深怕小吴胆怯,说道:“害怕吗?这是我军放炮,不用害怕。” 小吴仰头说:“不害怕。” 再继续前行,枪弹声愈密集,似有流弹从头顶掠过,胡石庵和小吴屈身前进,隐约看到清军一大队集结于左方树林中,相距不过二里之遥,便停顿下来。胡石庵见左侧有一独家土屋,双门虚掩,似是看瓜田的处所,便伏身接近上去。推开木门,土屋内空无一人,锅灶尚有余火,木桌上残留碗筷未洗,想那主人已逃往他处去了。 山墙一人多高处有北窗,正好面向战地。胡石庵便搬过桌椅,二人站上向前观察,见清军正在丹水池一带集结队伍。铁路上停着一列火车,挂有三节车厢。机车喷吐浓烟,升火待发。清军在火车前据守战壕迎战,民军向敌阵地不断发动攻击,但每次都被清军击退,两军呈对峙状态。胡石庵目击火线情景,焦急不安。 时近中午。一会儿,骤然天色转暗,大风陡起,稻穗飘摇,原野迷离,火线枪声也减弱下来。胡石庵仓皇四顾,忽见民军阵地一军官率士兵数十名,乘势发起冲锋,呐喊着直闯敌阵。清兵抵抗不住,离开工事纷纷败退,奔向火车车厢,向后退却。敌阵动摇,民军士气大振,乘势追击火车,后面民军也跃身助战。霎时间,越过清军工事,形成掩杀之势。 清军火车缓缓开动,民军更奋勇追击。忽然,火车车窗响起哒哒机关枪声。这边集团冲锋的民军,猝不及防,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纷纷倒下。在丹水池集中的清军也从左翼夹攻。清军打垮了民军追击,火车缓缓驶回刘家庙车站。 这边民军伤亡惨重,扶死抬伤,败退下来。胡石庵在土屋窗口眼见溃败情景,痛心疾首,叹道:“中敌人诡计了!” 又看到清军从左翼包抄过来,急忙与小吴逃离土屋,奔入稻田中躲避。稻田中原匍匐着许多民军士兵,举枪阻止,不许胡石庵靠近。胡石庵回头再寻找小吴,竟不见人影。胡石庵不得已而退回,冒死狂奔,越铁路逃离火线。 此时,沿铁路有十几名铁路工人扛着工具器械而来,边走边忿忿说道:“拆路!拆路!” 许多民众也跟随后面,齐声呼喊:“拆路!拆路!” 这人群中并无军人,全是居住附近的铁路工人及家属,他们拥护民军,心向民军。刚才看到民军遭受清军火车袭击而义愤填膺,自动相约前来拆路,以助民军一臂之力。 工人们怒不可遏,勇气百倍,奋力用路钳卸螺丝、拔道钉。转眼间便拆下十多节路轨,掀在一旁。 工人们正在拆路轨,前方又传来机车汽笛声、火车隆隆开动声。周围人惊呼:“火车又来啦!” “火车又来啦!” 人们一哄而散。 火车隆隆迎面驰来。这边民军连发两炮,均未击中。又发一炮,炮弹擦车顶掠过。火车既不可停,又不能退,一路鸣笛疾驶。铁路工人和周围民众纷纷躲避,但等看个究竟。 说时迟,那时快。火车正在疾驰长鸣,却传来轰然一声巨响,车头脱轨翻倒,后面车厢猛烈碰撞,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响声。民军炮火也命中车身,列车便如死蛇一般,再也动弹不得了。 清军怎会派出一列火车前来送死?原来这火车满载北洋军第二十二标,由信阳疾驶刘家庙增援张彪防御,借以掩护后续大队人马南下。火车午后三时许抵刘家庙,恰是清军获胜之时。铁路两旁清军士兵,见援军火车开来,更加兴高采烈,鼓掌欢呼。火车司机未得停车信号,鸣笛疾驰而过,致使列车脱轨又遭炮击,只落得人仰车翻,碰伤跌伤不计其数。民军持续炮轰,打得清兵鬼哭狼嚎,魂飞魄散,一个个蒙头转向,争相跳车逃命。这边潜伏稻田中的民军呼啸而起,工人、农民也手执工具、镐头呐喊助战,枪炮声、呼叫声响彻四野,其势如翻江倒海,把北洋军杀得丢盔弃甲,死伤枕藉。 北洋军第二十二标标统马继曾,幸亏乘坐最后一节车厢,列车脱轨后仅只擦伤脑袋,跳下火车,在护兵护卫下逃回刘家庙。所属队伍,溃不成军,死伤无数。马继曾遭此大败,不由怒火中烧,找到张彪大发雷霆道:“你们干的么勾当?为何要我们中埋伏?” 张彪忙赔笑脸,低声下气道:“只准备贵标在刘家庙下车,未料到火车竟开..到前面去。” 马继曾质问:“那为何不安排信99lib?号、旗语?” 张彪嗫嚅道:“工人逃散,一时未曾料到。标统受惊,实在对不起。” 马继曾骂不绝口,急去收集逃回的残兵败卒,查点伤亡人数。 马继曾又把出师不利失败情况电告冯国璋转报荫昌,把责任一股脑儿全推到张彪身上。回头通知张彪说:“本标伤亡严重,无法再战,即回武胜关整顿。” 张彪则苦苦哀求,说道:“滠口前有三道桥,长达三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左有大江,右有大湖。请标统率部在此休息整顿,迎接后续大军,再图恢复。” 马继曾遂率残部退回滠口。该部所遗弃的一列火车,计枪弹五百余箱、米面一千余包,帐篷五百余个,还有背包、皮鞋之类,全部成了民军的战利品。 民军首战获捷,民众踊跃协助向市内搬运物资。汉口商会更备酒肉犒赏。市内沿街披红挂绿,鸣放鞭炮。《大汉报》急发号外,并悬赏格:捉获瑞澂者赏洋一万,捉获张彪者赏洋五千。 武昌军政府得报,黎元洪急派李作栋携洋一千元,奖赏第二协作战部队。又命何锡藩统领整顿队伍,准备进攻。 次日拂晓,两军继续交战。民军步兵约两千八百人,另有炮、工、马各队,共计约三千余人,向刘家庙张彪大本营大举进攻。首先以大炮猛轰敌阵地,马队为先锋,步兵分三路,右翼沿铁路线攻击前进,正面与左翼沿铁路线外村落与田野攻击前进。清军在丹水池一线摆开阵式,分左右两翼迎战,又派出小部队企图包抄民军后路。民军总指挥何锡藩侦得情报,于中途设埋伏,待清军进入埋伏圈后,冲锋号响,民军四出掩杀,首先击溃清军的迂回部队,再以正面兵力吸引敌军,左、右两翼包围清军主力,展开激战。 张彪虽倾全力阻止民军进攻,但他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北洋军前锋马继曾标业已撤回滠口。张锡元率领的河南军只在二线观战,不肯上火线厮杀。张彪手下仅辎重营等不足一千人,昨日作战伤亡逃跑不少,已成惊弓之鸟,交战后节节败退。 十时许,清军舰只从江面向民军开炮,但因两军相距太近,炮兵难以瞄准,无法发扬火力。民军炮兵一还击,清舰便退往下游。 黎元洪在武昌军政府得悉火线进展顺利,心中大喜。正这时,忽有报告说:汉口英国领事盘恩带翻译前来,要求面晤都督和外交部长胡瑛,呈递公函。黎元洪甚为诧异,前天登坛誓师成立军政府,根据《中华民国军政府条例》设置外务局,隶属政事部,何来外交部长胡瑛?黎元洪急派人请高等顾问居正及政事部长汤化龙前来议事。汤化龙解释道:“武昌起事第二天,曾以都督名义照会各国驻汉领事,胡瑛以外交部长名义和我去各国领事馆递送照会。当时未得答复。据后来私下探询,领事馆回答说,必须民军打回胜仗,外国始肯承认为交战团。我民军昨日获胜,战场紧靠租界铁路外,洋人已看得清楚。今日英国领事可能是送公函作答复。” 黎元洪道:“如此我当出面接待,但英领事要见外交部长胡瑛,如何处置?” 汤化龙默不作声。居正发觉那《军政府条例》已出纰漏,沉吟片刻道:“既是英领事要求面晤,还是要胡瑛出面。化龙兄既曾参与其事,也陪同接见。” 汤化龙道:“觉生兄也出面为好。” 居正道:“我就不必了。” 于是议定由黎元洪、汤化龙、胡瑛三人出面,在会客室接待英国驻汉领事盘恩。 盘恩西服革履,随带翻译,见面时深深鞠躬,双手呈上公函。黎元洪还礼后让座,献茶招待。黎元洪拆看那公函内文,果然是驻汉口英、俄、法、德、日领事团公推盘恩前来,接洽承认民军为交战团事宜。 盘恩欠身说道:“西历1911年10月12日,驻汉各国领事接到贵都督照会,当即遵嘱电达本国驻北京大使馆。现各国均称赞民军勇敢文明,在武汉的外侨,承蒙军政府保护,极为感激。现领事团一致承认民军为交战团,各国保证严守中立。” 黎元洪笑容可掬,以都督名义发出照会时他未理事,现在只好含糊说道:“此次武昌首义,对于本地外侨,自当尽保护责任。湖北军队之革命,实出于不得已。庚子之役(即义和团运动)清政府太无知,很对不起各国。去年瑞澂来鄂,采用高压手段,惹得民怨沸腾。我们主张自主独立,故有今日之举。劳阁下大驾,又承各国领事严守中立,军政府不胜感激。请阁下回汉口代为致谢。” 时近中午,军政府备西餐招待盘恩及译员等。汤化龙、胡瑛作陪共进午餐。餐后正式会谈,军政府方面提出补充细则:民军、清军无论何方如将炮火损害租界,当赔偿一亿一千万两。黎都督承认负责保护,清海军提督萨镇冰抵汉后,应该签字遵守。另有交战双方,无论陆军、海军必须距该租界十英里外。 盘恩对军政府所提细则表示赞赏,请军政府正式备文照会驻汉五国领事馆,并答应转送清海军提督萨镇冰共同遵守。原来黎元洪最怕海军大炮,企图以此限制清海军舰队行动。 当日下午,五国驻汉领事会衔在汉口贴出布告如下: 英俄 驻汉……法领事……为 德日 布告严守中立事。现值中国政府与中国民军互起战事,查国际公法,勿论何国政府与其国民开衅,该国国内法管辖之事,其驻在该国之外国人,无干涉权,并应严守中立。不得藏匿两有关系之职守者,亦不得辅助何方面之状态。据此,领事等自应严守中立。并照租界规则,不准携带军械之武装人在租界内发现,及在租界内储匿各式军械及炸药等事。此系本领事等遵守公法,敦结友谊上应尽之天职。为此闿切布告。希望中国无论何项官民,辅助本领事等遵守达其目的,则本领事等幸甚,中国幸甚。谨此布告。?99lib? 西历1911年10月18日(八月二十七日) 胡石庵自前线归来牙病发作,这日不想再出门,一直守候在编辑室内。将五国驻汉领事布告以及武昌军政府答谢复文副本重抄一遍,送排字房拣字,翘首等候刘家庙前线的最后消息,以便安排版面。 此时,清军不支,正在退守最后防线。民军炮兵猛轰敌阵,清军防御工事多数被毁,清兵窜入铁路旁棚房区做掩护拼死顽抗。民军前进受阻,炮兵也难发扬火力,火线伤亡数十人。炮兵管带组织敢死队百余名,携带煤油做引火物,从左翼迂回接近棚区,火烧草棚。这时风势正顺,刹那间燃起大火,棚区清兵混乱不堪,再也不敢恋战,望风而逃。民军步兵又乘势掩杀,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便土崩瓦解了。 刘家庙车站岔道上停着一辆军用列车,车上满载辎重,河南军张锡元司令部设车上。张锡元见火线溃败,急带护兵去张彪司令部请示办法,却不见张彪踪影,询问卫兵,说张统制被总督瑞澂传去了。张锡元再返奔列车准备逃走,忽见许多民众从机车上跳下,张锡元率护兵鸣枪示警,民众四散狂跑。待张锡元和护兵奔到机车前,单见两具清军尸体,血肉模糊,似被锄头、冲担击毙;火车司机已被民众挟持逃走了。而正面三路民军杀声震天,冲锋前来。张锡元急急抱头鼠窜而去。 民军占领刘家庙,缴获清军列车,附近民众纷纷前来迎接民军。车站周围欢声四起,响彻云霄。 胡石庵在报馆中听闻前线大捷,欢欣鼓舞,牙痛也忘记了,决意再去前线观察胜利情景,以便写好《革命实见记》。先派小厮刘心田备好军政府送来的马匹,又把军政府徽章挂在胸前,骑马到前线去。 刚出余庆里,迎面见无数民众协助民军将战利品运进巷口,市民沿街燃放鞭炮,欢声雷动。年轻妇女也倚门笑道:“我们打赢了。” 小孩们喊叫:“我们的兵打胜了!” 军民喜笑颜开,欢呼胜利。胡石庵生平未曾见过这般情景,心中大受鼓舞。 他策马来到大智门车站,见军队正返回汉口。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约有千余人。市民们自发地给军官披红挂彩,鼓掌欢迎。胡石庵再往前行,军队更多。胡石庵十分诧异:怎么队伍全部凯旋归来?那前面不又被清军占领?勒住马缰,向一军官问道:“队伍全部归来了吗?” 军官摇头道:“没有。” 胡石庵又问:“前面留下多少队伍?” 军官答道:“留下二十标二营及九标一营。” 胡石庵问:“留在何处?” 军官答:“在头道桥附近。” 胡石庵道:“怎听说已追过三道桥?” 军官道:“追过三道桥就退回来了。” 胡石庵再问:“追过三道桥,为何又退回来呢?” 军官摇头道:“这我不得而知。” 说罢便匆匆追队伍去。 胡石庵熟悉这一带地形,心中不免引起忧虑。暗想:“清军占领三道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为何不乘胜冲过三道桥占据岱家山,架设炮台,反而退守头道桥呢?” 胡石庵百思不得其解,又催马前行。日落西山时来到头道桥,也没看见队伍,心中更加惊讶。乘兴越过头道桥,见一老农正荷锄迎面走来。 胡石庵打招呼问道:“老爹,民军在哪里?” 老农道:“不晓得,但见许多士兵在刘家庙买食物,寻住处。” 胡石庵又问:“那清兵又在哪里?” 老农遥指戴家山道:“多半在岱家山,我刚从三道桥来,差一点被清军捉住。先生不要再往前走。” 胡石庵点头一笑。这时忽闻枪响,有流弹从头顶掠过,接着又响一枪,老农惊惶逃走。胡石庵从枪声判断,似是从姑嫂树射来,心想民军可能在那里设有埋伏,又想催马前去看看,但又怕发生误会。冷枪又响,便掉转马头疾驶返回报馆。 胡石庵回到办公室,立即安排版面,以特大标题刊载刘家庙大捷,详细报道经过。又将驻汉五国领事严守中立布告及军政府复文全部刊登。夜间,胡石庵正执笔疾书,忽闻门外一片喧嚣声。出门一看,报馆门外已挤满报童,露宿巷内等待报纸发行。胡石庵大受感动,更加连夜忙碌不停。 天亮后,胡石庵尚未起床,前面营业所已经人声鼎沸,小厮刘心田进屋来报告道:“来了许多洋人,要求会见经理。” 胡石庵急忙起床,抹一把脸,略整衣冠便去前室会见客人。有十几名外国人,都脱帽深鞠躬。胡石庵忙答礼。那外国人手持当日报纸,通过翻译说道:“我们诚实地承认民军为交战团,民军连日大捷,深望早日光复,成为完全的中华民国。我们绝对不加干涉。” 胡石庵表示感谢,招待茶水。这些外国人又说了许多恭维话,才手拿报纸欣然离去。 送走外国客人,胡石庵漱口、进早餐。又有武昌军政府高级侦探黎玉山来访。引进室内落座后,客人从西服口袋掏出两封公函交给胡石庵,说道:“这是黎都督致萨镇冰及各舰长手书,都督希望《大汉报》能予刊登。” 胡石庵展函读后,说道:“这关系民国兴亡大事,当照登不误。不知先生还有副本没有?” 客人道:“仅此手书,未带副本。” 胡石庵道:“如此,待我抄写一份。” 于是,胡石庵坐书桌前,将两函各抄一份,再将原件奉还客人,说道:“当前形势,我方陆军已占优势,所虑者萨镇冰所率军舰。据说巡洋舰上架设大炮,炮弹直径均一尺多,内装葡萄弹六百余粒,外套炸片,威力无比。如果萨镇冰下令向武昌炮击,全城将成焦土,我军绝无抵抗能力。我为此而担心久矣!今见黎都督与萨有师生之谊,此信或能一动其心。且闻萨氏留学英国,平素品行善良,非凶酷之辈。率舰来汉三日,而无大动作,或亦别有用意,不忍以个人功利而屠杀同胞。此函一投,或生莫大效力,亦未可料。” 客人道:“胡先生所言极是,我也有此想法,故欲尽早将函送达军舰。” 胡石庵道:“据闻萨镇冰率舰来汉后,黎都督先曾托红十字会送上一函,而未得答复。现在军舰周围实行戒严,任何船只不得接近。不知这信函如何投递?” 客人便附耳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胡石庵喜道:“如此冒险犯难,兄弟佩服之至。但愿此去,一切顺利。” 说罢,客人便起身告辞,急去向清海军投送信函。 第二十五回 清海军驰援武汉 孙摇清机夺要津 此时,汉口下游刘家庙至阳逻一线江面,战舰云集。海军提督萨镇冰电令长江舰队由九江先期开赴汉口,萨氏本人乘楚有舰随后抵达,召集各“楚”字号和“江”字号舰长开会。长江舰队协统沈寿堃报告说:海军帮带朱孝先同情革命,离舰投效武昌黎元洪去了。萨镇冰默然半晌,又听取了各舰备战情况,然后对各舰长训话宣布:全部舰队进入戒严状态,不许外来船只靠近军舰,官兵禁止离舰上岸,各舰人员非因公务不许往来。 萨镇冰,福建闽侯人。其先祖为蒙古族,明末随清兵入关驻福建,遂入闽籍。萨镇冰是清政府第一批派往英国习海军的留学生,学成回国后逐级提升至海军提督。他肩宽体伟,端庄凝重,又有学者风度,年逾五旬仍保持健旺的军人姿态。会议刚散,参谋长汤芗铭报告说:楚豫舰驶近旗舰,旗语:暂署湖广总督瑞澂前来会见提督。 萨镇冰边走边整理军服,迎接瑞澂乘汽艇登上旗舰。见面叙礼,便延入舱内办公室密谈。瑞澂满面蒙灰,一副疲惫不堪模样。 论官阶,瑞澂比萨镇冰高一品;而此时此地,瑞澂则异常谦恭,向萨镇冰介绍武昌失守经过以及出城后行动说道:“兄弟派员去德国领事馆,商请德国兵轮炮击武昌匪军都督府。德国领事满口答应,后闻其部属不同意,要根据辛丑条约,待各国领事协商一致行动。后因英、俄领事不同意而搁置,以致误了大事。” 萨镇冰默然静听。瑞澂继续道:“长江舰队到达后,兄弟与沈协统磋商炮击武昌和封锁江面,沈协统说待提督到后行动。目前,封锁英租界以上武昌至汉口江面,是当务之急。匪军乘船调动队伍。运输物品,整日不断;不予封锁,徒使匪军坐大,对北洋军进攻汉口极为不利。望足下统作运筹。” 萨镇冰道:“制军所言已听明白。我刚到汉口江面,对敌方炮位布置尚不了解,明日即派火力舰艇侦察。只是决定性行动,尚待北洋军和巡洋舰抵达才好协同歼敌。目前,‘海’字号巡洋舰,正由山东海域开赴武汉的中途,数日内就到了,制军不必过急。” 瑞澂无可奈何,只得又转话题道:“现在汉口为匪党盘据,电报不通。以后与中枢电文往来,只有烦请海军转达。” 萨镇冰道:“可以代发,请制军放心。” 瑞澂压低声音道:“有事奉告提督,但不知预有所闻否?” 萨镇冰道:“请明示。” 瑞澂道:“据闻提督的参谋长汤芗铭原籍湖北,是原湖北咨议局局长汤化龙二弟。现汤化龙和黎元洪已投降革匪,黎元洪任伪都督,汤化龙任政事部长。这事还要慎防为是。” 萨镇冰不动声色,只回答道:“承教了。” 瑞澂起身告辞。萨镇冰执礼道别。参谋长汤芗铭恭送瑞澂登汽艇驶去。 翌日,萨镇冰派出“楚”字舰两艘上驶侦察,至青山、两望即遭民军炮兵轰击,双方展开炮战,对轰达两小时。支援刘家庙作战时,“楚”字舰尾部中弹。萨镇冰亲拟电文致海军部:“革党二三千人径扑刘家庙车站,击毙二三百人,逃者大半……” 参谋长汤芗铭刚将电报送正电官译发,忽有楚豫舰舰长偕一陌生官员乘汽艇来旗舰。舰长介绍说:“这位是江汉关齐观察。” 汤芗铭寒暄道:“久闻!久闻!” 引入会客室,齐观察取出一纸电报,说道:“瑞总督发度支部泽贝勒电文,烦请海军电台代为译发。另有楚豫舰煤、米缺乏,总督特派舰长及下官前来,请求协助解决。” 汤芗铭看那瑞澂发载泽电文写道: 度支部泽公钧鉴:北军齐到,均平安。昨日开战,大胜,毙匪三千,夺炮六尊。兵费紧急,请速拨银百万两,交德华银行电汇。澂。俭。 刘家庙业已失守,这电报显系谎报军情,且与刚才海军译发电报相矛盾。汤芗铭不禁蹙眉,说道:“此事须向萨提督请示,请观察稍候。” 于是,汤芗铭持电报面禀萨镇冰,过一会儿,又持电报返回,向齐观察说道:“萨提督身体不爽,恕不能亲自接待。这封电报海军无法转达度支部。汉口电报不通,提督命楚豫舰下驶到九江电报局拍发。煤、米等项,可由九江电请内阁转电江西省解决。现在旗舰的煤米仅够维持数日,急待‘海’字号巡洋舰到后接济。以上等情,还请观察转禀制军。” 齐观察碰一鼻子灰,十分尴尬,只好归去向瑞澂复命。瑞澂却正中下怀,因他早已安排夫人廖氏去上海租界哈同盟兄处;又因民军炮兵专打他所乘坐的楚豫兵轮,更是整日胆战心惊。既然楚豫轮下驶九江,便可避开民军炮火。由此,暂署湖广总督瑞澂随楚豫轮去九江,再逃上海,便一去不复返了。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一只小火轮驶近旗舰,舰长命令士兵开枪示警。忽见火轮船头举起一面红十字旗。参谋长汤芗铭立刻阻止鸣枪。自他到达汉口江面,一直梦魂萦绕,悬念在武昌的大哥汤化龙。半江之隔,音信断绝。心想;这小火轮也许是大哥派来的呢! 就让这火轮靠近旗舰。火轮舱中钻出一个西洋人,蓄八字胡,手执红十字会旗帜。 汤芗铭问:“你来此有何事?” 西洋人用英语作答:“有一封信给萨上将。” 汤芗铭接过信,挥手道:“请离开吧!” 西洋人继续用英语说:“我要面见萨上将,带复信回去。” 汤芗铭又挥手,说道:“现在戒严,请离开。再见!” 小火轮便开走了。这穿西服蓄八字胡的洋人,就是武昌军政府化装的特别侦探。汤芗铭凑近接信时,已看出是“假洋人”,佯装未看出,仅把小火轮赶开了事。信函是黎元洪具名致萨镇冰的,另信函是致各舰舰长的。汤芗铭慌忙进入舱内,呈送萨镇冰。 萨镇冰展信,抬头首称:“夫子大人函丈:”再述昔年师生之谊,信中表白曰:“洪此次所以出督诸军之由,实非由于得已。……洪换便衣,避匿室后,当被搜执,责以大义,其时枪炮环列,万一不从,立即身首异处。洪只得权为应允。” 再述数日来观察内外情况,写道,“此次武昌之举,洪已审定确实,非如他项革命可比。……洪受业于师,学识浅陋,不能担负重任,已向同志宣告,将以党军之所要挟者,倩诸先生登轮,要求师宪,……刻下局势,只要吾师肯出,拯救四万万同胞,则义旗所指,山河改观。……当率同胞出郭欢迎。……” 具名“受业黎元洪上”。 另99lib?函是《致楚有、楚同、楚泰、建威、建安、江利各船主书》。 萨镇冰阅后,把信推给汤芗铭看。汤芗铭阅过,问道:“黎元洪怎称先生为老师?” 萨镇冰道:“黎元洪是北洋水师学堂学生,学轮机的。原是海军中人。” 汤芗铭问:“他如何到的陆军?” 萨镇冰道:“甲午海战时军舰被击沉,黎元洪浮水在旅大登陆,送回南京后,得张之洞收留,从此转入陆军。” 萨镇冰和汤芗铭沉默对坐,各想心事。萨镇冰忆起二十八年前,在水师学堂就学的黎元洪,一个矮胖、谨慎、循规蹈矩的学生。他天资平常,埋头读书,才智不过中等而已。今日忽做革命党都督,并写信前来,实出意料之外。汤芗铭最初风闻大哥汤化龙出任武昌政事部长,惊恐万分,如大祸之将至,深怕萨镇冰有所疑心,在舰上服务,如履薄冰一般。今见萨镇冰有受业学生出任革命党都督,深深吐出一口气。彼此彼此,心境稍安。至于汤芗铭的另外隐秘,此地无人知晓,这便是他曾参加同盟会又被开除的一段历史。 原来汤芗铭官费留学法国习海军时,适逢孙文在巴黎发表演说,倡导革命。汤芗铭深受鼓舞,会后偕同学王某进谒孙文,要求参加同盟会,并填交了誓愿书。事后又后悔不迭,细想:朝廷哪能容易推倒?“平均地权”四字更使人揪心。汤家原是蕲水县大地主,这岂不是革自家的命?大哥汤化龙是进士,提倡宪政救国,我如今贸然参加革命党,岂不成不忠不孝不悌不智的蠢人?因此又急想把誓愿书收回。于是又串通同学王某把孙文诳到一间咖啡馆饮茶,乘孙文不备时,汤芗铭用剃须刀割开孙文皮包,偷出他的入盟誓愿书。事后被孙文发觉,当即将汤芗铭开除同盟会。闹过这场滑稽戏,汤芗铭便和革命党分道扬镳,专心致志在清海军效力,得到萨镇冰器重,委为参谋长。大哥汤化龙出任武昌政.99lib.事部长,究不知是自出?还是胁从?心中暗自纳闷。今见黎元洪来函所述出任都督一节,谅与大哥情况相同。惟不知萨镇冰究竟如何计划,一旦命令海军开炮,必以武昌军政府为主要目标,咨议局便立成齑粉,大哥性命难保,手足深情,于心何忍?汤芗铭再看萨镇冰闭目沉思,似也有难言之隐,何不借此时机试探一下,遂向萨镇冰进言道:“黎元洪信中如此说,瑞帅前日来舰又那样说。我们可否派人潜入武昌,把情况实地调查一番?” 萨镇冰问:“舰上无侦察参谋,派谁去呢?” 汤芗铭道:“我认识舰上一名轮机兵,家住武昌城内,可否派他以探家为名,把情况调查一番。” 萨镇冰道:“可以。令兄原任咨议局长,也可写信询问一下。” 汤芗铭是个有心人,他登上楚有舰后,结识一个湖北口音的水兵,拉过同乡关系。此时便将这轮机兵刘伦发找来,给予两天假期,赠给二十块银元,秘密交待任务,写好家信、标明地址,带交大哥汤化龙。刘伦发换上便衣,用小火轮先送汉口英租界登陆,便欢欢喜喜地过武昌去了。 当天,汤芗铭便与武昌城内大哥汤化龙取得联系。汤化龙向黎元洪报告一切,黎元洪大喜,说道:“我前日修书师座萨公,动之以情,得效验矣!令弟派员来武昌,必得萨师允许。如此当再婉转致意,请海军早日反正。目前,以确保武昌安全为首要,你我身家性命均系于此。” 汤化龙道:“都督还有何信函、口信需要转达?” 黎元洪道:“彼此心照不宣。拜托令弟关照一切。师生、手足,岂可自相残害?!有兄在武昌城内,武昌城可确保无虞!” 汤化龙道:“全赖都督鼎力运筹。” 然后,谈及刘家庙前线战况。黎元洪面色阴郁,说道:“前线无进展。清军据守三道桥,我军数次进攻均未得手,且伤亡严重。参谋部意见不一,责备何锡藩坐误戎机,说二十八日冲过三道桥后,不该撤回队伍。何部本是新编之师,连日作战,哪有厚力据守三道桥以北地带?但看今日进攻情况若何?” 汤化龙道:“连日湖南、陕西、九江等地宣布反正,湖南都督究竟是谁人?” 黎元洪拣起桌上电文给汤化龙看。电文曰: 黄帝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初一日。湖南全省人民宣告独立。公推焦达峰、陈作新为正副都督。特此电闻。湘军政府全体叩。 汤化龙问:“焦达峰何许人?” 黎元洪道:“不晓得。问居正,居正说是革命党。谭人凤催复贺电,请居正拟电办理。谭人凤自告奋勇赴长沙,请湘军来援湖北。” 谈话间,吴兆麟走进报告道:“我军第二次进攻三道桥失利,敢死队长徐少斌在桥上中弹阵亡,队伍已退回原阵地。” 黎元洪大惊,起身随吴兆麟去参谋部。此时,参谋部办公室内正争论不休。有人说:何锡藩指挥错误,造成如此结果。另有人说:徐少斌在工程营发难有功,牺牲太可惜。黎元洪听取报告后,看着作战地图说道:“前线受挫,两次进攻均遭失败,再进攻也徒受损失,不如赶筑工事,据险防守,再图其他绕道进攻办法。” 众人无异议,但对何锡藩仍然不满。有人说:前日冲过三道桥又退回,致使再进攻遭受重大损失。何锡藩不堪再任前线总指挥。 于是,群起要求将何锡藩免职。黎元洪甚感为难,说道:“那派谁去担任总指挥呢?” 这时,在参谋部角落处忽有一人应声而起,说道:“何锡藩原是我部下,我愿接替其职务。以全家性命做人质,去汉口指挥作战。” 众人回头看去,原是刚从囚禁室中放出的张景良。武昌起义前,张景良是二十九标标统,何锡藩是该标第一营管带,张是何的顶头上司。几天前,张景良因“神经病”发作,反对都督出兵而被下狱;现“病愈”释出,黎元洪命其回参谋部列席会议。张景良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许多人认为他懂军事学,赞成起用张景良。铨叙长李翊东谏阻道:“张景良有异志,所说有诈,不可委以重任。” 另有人道:“有他全家性命做人质。” 李翊东道:“一旦误大事,即便杀他全家又有何益处?” 黎元洪道:“张景良志愿报效,没有异心,允许他杀敌立功。可委为前线指挥官。何锡藩仍为第二协统领。” 众人再无异议。此时,邓玉麟忽然想起留在汉口养伤的孙武,结结巴巴说道:“汉口方面战事已开,孙武不宜再留汉口养伤。是否把他接回武昌?他虽伤势未愈,不能到部视事,可留家中休养,部内有事也可就近请示。” 黎元洪就任都督以来,只闻孙武其名,未见其人。且知孙武是共进会实力派首领,军务部长职务为他虚位以待。如能来武昌襄赞军务,自己也可少担风险。立刻表态道:“事不宜迟,立即派员过江,接孙部长来武昌。以确保安全。” 得到都督赞成,邓玉麟、李作栋便迅即去汉口,迎请孙武回军政府,首先进谒黎元洪。孙武踏进都督室施礼说道:“摇清前来拜谒都督。吾公顺天应人,服膺革命,实乃民国之幸,革命之幸。摇清赴汤蹈火,死亦瞑目矣!” 黎元洪急忙答礼,说道:“久仰摇清先生大名。先生为革命身负重伤,元洪不胜悬念之至。今日相见,实为三生有幸。” 黎元洪仔细看那孙武面容,见他右面半边脸疤痕累累,新生肉皮呈鲜红色,像.个赤面鬼一般,但那神态却是自负非凡。 黎元洪让座献茶,就孙武为革命负伤说些关怀嘉勉的话。孙武客气一番。周围人散去后,黎元洪和孙武便单独密谈。 孙武单刀直入,说道.:“武昌首义,吾公出任都督,实乃天意,不知吾公知其详细否?” 黎元洪茫然不解。他虽曾登坛誓师,念念有辞:“元洪投袂而起,以承天庥……” 但那纯属捉刀代笔,照本宣科而已。此时不得不做洗耳恭听状,说道:“请孙部长不吝赐教。” 孙武便道:“白庚子年自立军汉口起事失败,唐才常、傅慈祥遇害以来,武昌大小起事不下十余次,摇清均直接间接与闻其事。丢官弃职,家产荡尽,在所不惜。此次武昌起义,党人派系林立,我在同志间反复陈说‘天下为公’之道。都督之位,建议在党人之外遴选。我说张彪断不可用,只有寄希望于吾公。军中人等亦均表示赞成。但又不知起事后吾公究竟若何?八月十八日,我在汉口宝善里研制炸弹负伤,汉口、武昌革命机关被查封,人员被逮捕,彭刘杨遭惨杀。党人领袖人物或遇害、或逃亡、或藏匿,唯我一人留汉而身负重伤,周围同志惶惶然不知所措。革命事业大有毁于一旦之势,后果不堪设想。而推其祸源,实因我不慎所致,扪心自问,无颜以对天下志士。创伤焦灼,五内俱焚,莫若立即自裁以谢同志。再转念,死不足惜,既不足以谢罪革命,又何颜以对祖宗先烈于地下?便和邓玉麟、李作栋就病榻前商讨对策,我以困兽犹斗做比喻,发令于当夜即行举事。告其攻战之策,以工程营和炮八标为主力,工程营夺取军械所,炮八标轰击督署,然后集合新军中党人占领武昌城。得手后拥立吾公为都督兼总司令,延请汤公为参议。我口授方略后,邓玉麟、李作栋冒死过江到武昌布置起事。一夜鏖战,天明我在病榻得悉,瑞澂、张彪弃城逃走。吾公独留武昌,在咨议局被拥戴为都督。摇清与吾公,素昧平生。此非天意。岂人力所可企及?” 黎元洪听过这一席话,对孙武感激涕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参谋甘绩熙持文件走进室内,置于黎元洪办公桌上。黎元洪手指甘绩熙背影说道:“就是这青年人,以手枪迫我为都督。我最初本不知革命为何事,因此迟迟不敢应命。元洪今日暂承其乏,忝列其位。请先生善为将养,早日出山,以承天爵。” 孙武正色道:“吾公切勿误会。摇清投身革命,明誓只做刘伯温,而不做首领。但愿在都督麾下做名参谋,能不辱使命可也。” 黎元洪更受宠若惊,说道:“元洪无功受禄,愧不敢当。唯当前军务紧急,北洋军在刘家庙与张彪残部会合。我民军虽初战告捷,北洋军后续部队大批南下。我军攻守之策未定,请问先生有何高见?” 孙武长叹一声,说道:“战事既起,生灵涂炭,摇清何以辞其咎?造成当前之势,全因我受伤所误。武昌发难是我所定,事前原有出兵武胜关设险之议,也曾派员炸毁黄河铁桥,带银钱运动会党破坏路轨,截断北洋军南下铁路线。只因我负伤后,未能用命,故有此失。一旦武汉数十万生命遭荼毒,鄂省若失,湘省不保,革命为此而归于失败,汉人将永无出头之日,我一身将成罪魁祸首,徒为天下后世所唾骂。今夜,请都督召集参谋部会议,研究攻守方略,摇清当以残躯与都督支撑危局。” 从此,黎元洪深知孙武是实力派人物,遇事言听计从,十分敬畏。 第二十六回 刘家庙得而复失 詹大悲奔走前线 参谋部连夜开会,争论不休。稳健派提出三道桥隘路甚险,莫如据险防守。而多数人则主张继续进攻,理由是湖南、九江、陕西均来电报响应起义,估计清军不敢再向汉口进攻。民军如向滠口出击,清军可能退却。新任汉口指挥官张景良出席会议,他心怀鬼胎,对攻守方略闭口不谈。时至深夜,少壮派占了上风,决定汉口部队继续向北进攻。以黎元洪名义发出两道命令:一、任命张景良为汉口前线指挥官,统率在汉各部队,进击三道桥以北之敌;二、汉口军分府主任詹大悲负责筹办粮秣、给养,供应汉口前线各部队。 次日凌晨,汉口军分府詹大悲、何海鸣、温楚珩等人接到作战命令,三人面面相觑。 詹大悲于武昌起义次日冲出汉口监狱,请兵回汉组织军分府,被党人共推为主任。全力恢复汉口秩序,甚得各界赞誉。但却迟迟未得武昌军政府正式委任书,反而听到传闻:武昌准备取消军分府,拟委任詹大悲为支部长,专管政事。詹大悲出狱后日夜操劳,比在狱中更加消瘦,以至咯血,左右人劝他休息几日。詹大悲道:“现是我等为国效命之时,死得其所,哪怕咯血?” 众人为大悲叹息。今忽见都督府送来命令,其中必有奥妙。各自思忖许久,何海鸣道:“前日还听说决意取消军分府,今又承认军分府,是何缘故?” 温楚珩道:“首义伊始,各方急需人才。前日刘家庙大捷,我等在汉稍有建树,即有人想批而折之。昨日前线受挫,忽又改变面孔,此不过是笼络之计罢了。我是有些为大悲灰心。” 詹大悲道:“不管他人背后如何说,我们当尽革命天职。我相信,善恶自有报应,是非自有公论。” 稍顷,温楚珩问道:“前传闻,军政府关押张景良,今为何又委为前线指挥官?” 何海鸣道:“这确使人费解。前为阶下囚,今成指挥官,这不是儿戏吗?” 詹大悲道:“张景良是黎元洪的爱将。民军既拟进攻三道桥,我们就在刘家庙设粮台,还得赶快筹办。” 张景良从武昌军政府出发前,黎元洪临别赠言道:“我多方说项,始得通过任命你为前线指挥官。此番务必谨慎从事,与各部队会商,一致行动。目前大敌在前,千万不可再有疏忽,自取罪咎。” 张景良唯唯答应。然后,带领参谋肖开国渡江至汉口,于刘家庙设司令部。将黎元洪作战命令转发各部队,准备去前线视察。 正待出门,卫兵进门报告:“捉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他掏出名片,声称要会见指挥官。” 张景良看那名片,是第八镇正参谋官刘锡祺。心中惊疑莫名,急出门迎接,见面先行军礼。刘锡祺身着便服,笑面说道:“祝贺老弟荣升。” 张景良逊谢道:“不敢当,不敢当。参谋官怎到此处来?” 5218." >刘锡祺观望左右,张景良会意,把刘锡祺迎入车站办公室内,重新叙礼落座。 刘锡祺担任第八镇正参谋官,于八月初率领工程营管带等北上去永平参观秋操演习,在操地获知武昌兵变消息,随行人员星散。惶恐之余,只身绕道上海回汉口,急欲将家属迁出武昌。刘锡祺在汉口登岸后进日租界旅馆下榻,恰逢第八镇统制张彪眷属住此。张彪夫人珍珍和他在走廊相遇,满面春风说道:“哎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啦?虎臣(张彪字)经常念叨你。你这参谋官一走,他就走背时运。” 立即引入她的套房,刘锡祺坐进沙发,叹气说道:“秋操刚开始,忽传武昌兵变。我急如星火赶回来,情况究竟若何?” 珍珍亲手端来香茶,递到刘锡祺手里,也坐到旁边沙发上。刘锡祺立刻闻到一股异香。珍珍虽已徐娘半老,胭脂口红,浓妆艳抹,风韵不减当年。且那刘锡祺往日去张彪公馆,珍珍殷勤招待,眉目传情,双方早有意思,只是碍着张彪,无机会上手,今日租界旅馆相遇,可真是天赐良缘呢!珍珍心中一面思忖,一面亲昵说道:“嫂嫂愚见,参谋官不必着急,且请宽下心来。你如为武昌家中担心,那便过江去向革命党投降,至于那边如何待你,可不是我妇道人家敢说的了。你如为第八镇官兵着急,我们第八镇官兵都在汉口。” 刘锡祺央告道:“好嫂嫂,请说个详细。” 于是,珍珍便从武昌兵变当晚讲起,直至近日汉口战事以及张彪匆匆来去等情娓娓而谈。最后说道:“汉口战事正到节骨眼上。嫂嫂愚见,兄弟归来恰是时候。战事胜败,全系参谋官一人身上,不知你肯出力与否?” 刘锡祺道:“这话怎讲?如有需要兄弟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珍珍挑逗地反问:“此话当真?” 刘锡祺道:“当真。” 珍珍像唱京戏《武家坡》一般拉长声调:“果然?——”刘锡祺也应声道:“果然。——”珍珍道:“那请兄弟附耳过来。” 刘锡祺早已心猿意马,跪倒珍珍石榴裙前。珍珍贴耳说道:“你今刚从北方归来,附南附北无人晓得。你如能去刘家庙走访一趟,那里的司令官是我们第八镇的人,你再见机行事,当可立盖世之功。” 刘锡祺早被珍珍浑身异香熏得酥软了,匍匐在金莲前,故意问道:“我到刘家庙怎样说呢?” 珍珍嗔道:“亏你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个参谋官,还问我怎么说?……” 刘锡祺嬉皮笑脸道:“兄弟听嫂嫂吩咐,愿效犬马之劳就是了,回来向嫂嫂请赏。” 珍珍道:“嫂嫂必然酬谢你。我身边的几个丫环,都是黄花处女,你喜欢哪个,就让哪个陪伴你。” 刘锡祺用头抵住珍珍金莲道:“我不要黄花处女,只要嫂嫂做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珍珍把金莲一挑,刘锡祺就势搂抱上来,两人依偎在一堆儿。巫山云雨过后,在枕头上定下一套锦囊妙计…… 现在,刘锡祺冒险走访刘家庙车站,意外会到张景良。二人原是声色好友,私交甚深,入室低语密谈。张景良问道:“参谋官何时回来?” 刘锡祺道:“出人意外,说来话长。” 于是,把他从永平操地回奔等情说了一遍。张景良又问道:“此番回来,是归武昌呢?还是怎样打算?” 刘锡祺道:“我正作难呢,贸然回武昌不知落得何等下场?” 张景良道:“仁兄公馆平安无事。只不知您打定主意没有?” 刘锡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弟当上指挥官,想来是打定了主意呢!” 张景良叹气道:“一言难尽。黎元洪被手枪威逼而出任都督,下令出兵汉口作战。我冒死直谏而被下狱。” 接着便诉起苦来。刘锡祺听后叹息不已,又问道:“你来此有何攻守方略?” 张景良忿然道:“昨晚开军事会议。那些革命党硬要进攻三道桥,黎元洪只好画诺,下令作战。” 刘锡祺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北洋军大部队南下,单凭武昌这点兵力,怎能进攻取胜?” 张景良道:“我是受人驱使,违心而行。” 沉吟片刻,刘锡祺道:“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借此而立功勋,易于反掌。” 张景良道:“仁兄有何善策?” 刘锡祺道:“进攻三道桥,白白送死而已。如我担任指挥官,便命前锋部队尽量轻装,子弹发二三十粒。北军一旦乘机向桥南进攻,即迅速撤退,必将引起大乱。他既让我送死,我何不让他先败?北洋军占领汉口,我等即为内应首功。” 张景良低声道:“事前并无联系,事后朝廷怎会承认我辈内应首功?” 刘锡祺微微一笑,说道:“有愚兄在此……” 于是,便把他在日本租界旅馆和张彪夫人珍珍密商之事说出。张景良听后道:“真乃苍天助我,妙计,妙计。他不仁,我不义。汉口一失,武昌便顷刻瓦解。” 当下商妥。刘锡祺问道:“明日我们在何处会面?” 张景良道:“开战后,你见此处粮台起火,便是大功告成。仁兄可到刘家花园炮兵司令部,炮八标姜明经任标统,你我可在那里会面。” 刘锡祺道:“善哉!一旦大功告成,我们进日租界躲避,万无一失。” 一切商量停当,刘锡祺便告辞回汉口。张景良这才带领参谋,乘马去前线视察。 武昌军政府参谋部久等不见张景良送报告回来,电话忽又不通,急派副参谋长杨玺章、蔡济民到刘家庙查询。适逢张景良去前线视察归来。蔡济民见面便问:“为何未见你进攻命令的报告?” 张景良道:“都督的进攻命令已经下达各部队,还要什么命令?” 杨玺章叹道:“你怎糊涂了呢?那是都督给各长官的命令。你是汉口指挥官,而你节制各协、标、队,又具体怎样进攻,为何不下达命令?” 张景良恍然大悟,又惊恐万状,害怕露出马脚,不知如何是好。 正这时,各部队也派人来司令部询问:究竟怎样进攻作战?张景良更加心慌意乱,口中说:“写命令,写命令。” 手握笔管,瑟瑟发抖,半天竟写不出一个字来。参谋从旁说道:“各部队正待命准备,时间紧迫,请副参谋长代为下令好了。” 杨玺章不好推辞,只有代草进攻命令。拟好后交张景良过目。张景良无异议,遂抄写分发各部队。杨玺章、蔡济民携底稿返回军政府复命。 九月初五拂晓前,民军小分队十余名,从三道桥南端摸黑匍匐前行。到达桥北端,两名守桥清兵正在工事中打盹,先锋民军猛扑上去,杀死守桥清兵,夺下桥头。后续部队见先锋得手,乘势过桥。 三道桥一里多长,小分队过桥被清军暗哨发现,立刻鸣枪报警。 接着,机关枪哒哒响起,对准桥上猛烈扫射,民军纷纷倒下,后续部队也被机枪截断。冲过长桥的先锋分队占领地形抗击,但那步枪怎能抵挡住机关枪?且头晚半夜,指挥官张景良传令先锋分队轻装,每人仅发子弹四排,作战不久子弹耗尽,先锋分队只好伏地不动。 拂晓后,清军军舰四艘驶至谌家矶,炮轰三道桥以南民军阵地,民军攻势顷刻瓦解。清军又从滠口迅急增援,乘势从三道桥北端发起冲锋,夺下隘路,占领三道桥,进逼刘家庙。正当海军炮火向刘家庙轰击时,张景良急命焚毁粮台,率司令部人员仓皇撤退。 前线部队见刘家庙起火,军心动摇,不待指挥便纷纷退下。 汉口军分府主任詹大悲闻悉刘家庙粮台起火,迅速乘马奔前线了解究竟。途经大智门车站,只见民军像潮水般向后夺路溃退。 马匹受惊,无法前行,詹大悲只好在车站下马,见一军官在车站高台上大喊:“弟兄们,不要向后跑,后边没有我们去处。” 溃退士兵并不理睬,仍然各自奔命。詹大悲细看,认出是河南信阳人谢元恺。他原任队官,虽不是党人,但平时对革命同志暗表同情,民军扩编,被举为第四标统带。詹大悲牵马趋前问道:“你们指挥官张景良在何处?谁烧的粮台?” 谢元恺气忿道:“那是个>99lib?不中用的东西,谁知他跑到哪里去了。” 詹大悲道:“失去指挥,怎样作战?” 谢元恺道:“现在只有先稳住阵脚,集拢队伍,找各长官商量反攻。” 詹大悲也无法,乘马返回军分府,准备向武昌告急。 詹大悲走进军分府,忽见黄侃正与何海鸣、温楚珩亲热交谈。 旧友重逢,多少感慨涌上心头?詹大悲远远伸出手来说道:“季刚兄何时到此?” 黄侃从椅上蓦地跳起,向詹大悲倒头便拜,口中说道:“小弟罪该万死,酒后短文,闯下大祸,致使二仁兄身陷囹圄。今特前来负荆请罪。” 詹大悲双手扶起黄侃,朗声笑道:“我们是生死相托的朋友,何罪之有?你那短评,倒是立了大功呢!” 然后,再重新叙礼,问候一切。 温楚珩急着问道:“前线情况如何?” 詹大悲道:“前线情况不妙,张景良不知哪里去了。我要向武昌军政府报告,待我打通电话再来。” 说罢,詹大悲去电话室,与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接通电话。 詹大悲报告道:“刘家庙失守。粮台起火,指挥官张景良下落不明。民军失去指挥,正向大智门退却。第四标标统谢元恺照料队伍。情况万分紧急,请速派兵增援。” 张振武骂道:“张景良这个狗东西,罪该万死。我即派人去逮捕他。派兵增援事,我向黎都督报告。” 詹大悲回到办公室,把前线情况详细说过,众人都一时忧心忡忡。何海鸣道:“刘家庙失守,清军再进占大智门,我们这军分府便处前沿地带。” 温楚珩道:“我们仅有百余人卫队。大悲你要预做准备呢!” 詹大悲叹口气,转脸向黄侃道:“季刚兄早不来,晚不来,为何这时来汉口?” 黄侃苦笑道:“在蕲春家乡听说武昌起事成功,吾兄出任汉口军分府都督,急欲来汉。黄州所属各县也正酝酿起事响应,朋友们多方劝阻,要我留在黄州任事。可我心中难安,我惹出《大江报》一案,愧对朋友,故拼死前来。一为请罪,二为效命,谁知下船竟逢这般情景。大悲,你看汉口战事前途究竟若何?” 詹大悲沉吟说道:“汉口战事未可乐观,今明两天可见分晓。标统谢元恺正在大智门收拢队伍准备反攻,能否奏效很难说。诸兄在府内用午饭,我还要到大智门车站一视,回头再研究局势。” 说罢,詹大悲又策马加鞭去大智门车站。 此时,标统谢元恺好不容易在大智门车站稳住阵脚,集拢队伍。在站长室内同二协、四协标营官长会商。谢元恺说:“清军虽然占领刘家庙,但还立足未稳。我带本标自告奋勇打中路头阵,请你们左右两路支援,定可把刘家庙夺回来。” 另一官长问道:“刘家庙粮台起火,我们给养么样解决?” 恰巧詹大悲赶到,回答说:“给养由我负责,如果决定反攻,我即去找商会,请商会方面筹集给养。” 标营官长再无异议,一致拟定下午二时后实行反攻。詹大悲急去找附近商会,又带领商民向大智门车站运送馒头、面包、罐头、肉类食品。 民军用过午饭,士气复振。谢元恺率本标由大智门出发,沿铁路向北攻击,二、四两协沿铁路两侧配合。二时半,民军炮兵先向刘家庙施行轰击。大智门至刘家庙为四里之遥,三路步兵在炮火掩护下齐头并进。待接近刘家庙时,发现清军正在刘家庙以南抢修工事,用机枪、步枪顽强抵抗,战斗愈益激烈。民军继续匍匐前进,逼近敌阵。待距敌约三四百米处,谢元恺命令各部队上刺刀,吹响冲锋号。民军杀声连天,与清军展开肉搏战。清军炮火失去作用,渐渐不支,退回刘家庙,以建筑物和既设阵地为依托,阻止民军进攻。 谢元恺率部在刘家庙前线浴血奋战之时,张景良带马弁已退至刘家花园炮兵司令部驻地。张景良一进门,果见刘锡祺在此等候,正和炮兵标统姜明经谈话。姜明经见面便问:“刘家庙前线情况若何?” 张景良道:“敌方以北洋军发起进攻,炮火击中粮台,刘家庙无法防守。” 又假意和刘锡祺寒暄道:“刘参谋官辛苦!” 刘锡祺道:“我盲人骑瞎马,摸到这里来,见到第八镇兄弟朋友,真使人高兴。” 姜明经道:“请参谋官为我等帮忙……” 谈话间,忽有配戴军政府徽章的马弁五人闯进炮兵司令部。几支枪口对准张景良,领头马弁喝声:“不许动。” 伸手便将张景良的指挥刀和手枪摘下,厉声道:“都督命令,你是汉奸,押都督府问罪。” 张景良的马弁认识这是张振武的马弁,不以为然地说:“金瘌痢(混名),都督的命令在哪里?你是吃了上火的药吧!失去刘家庙就捉指挥官,失了汉口、汉阳,那不要捆都督吗?” “金瘌痢”板着面孔道:“不干你事,你懂得什么?” 刘锡祺见势不妙,拔腿就走,又被“金瘌痢”一把扯住,上下打量,见他身着便衣,问道:“你干什么的?” 刘锡祺慌乱回答:“我是客人,在此访友。” “金瘌痢”不容分说,喊声“捆起来”,众马弁便把张、刘二人捆在一起,押出炮兵司令部。 炮兵标统姜明经眼望着把人捉走,面色阴沉,默无一语。参谋从旁说道:“指挥官被捉走,只有请标统设法维持。” 姜明经道:“今天敌人以北洋军为先锋,又有海军配合作战,我军未经训练,坚持抵抗,实不容易。都督令汉阳宋锡全部来援,至今未见到达。现在军无主将,我须过江去武昌向都督报告请示。” 于是,姜明经便带马弁去武昌军政府,踏进都督室,见黎元洪正和孙武在商谈军务。 姜明经先向都督行军礼,又与孙武握手问候,然后便报告军政府派人过江捉人一事。黎元洪道:“我怎不知道?是谁下命令捉张景良的?刘锡祺刚由操地赶回,他有何罪?以敌我力量对比,刘家庙必然守不住。如在汉口市内作战,炮兵无法发扬火力,且无适当阵地。现在汉阳急需炮台设备,委派你召集炮队官兵,在汉阳组织炮团,布防龟山,控制汉口龙王庙及南岸嘴一带,置野炮于琴断口附近,防止上游之敌。” 转而对孙武道:“请孙部长查问清楚,谁命令逮捕张景良的?把张、刘二人立刻送到军政府来。” 此时,张振武的马弁“金瘌痢”已把张景良、刘锡祺押到汉口军分府,请詹大悲审讯。当晚,军分府提审张景良和刘锡祺。詹大悲主审,何海鸣、温楚珩陪审。黄侃充任书记官做记录。 首先,卫队把刘锡祺带上堂。 詹大悲问道:“你是什么人?你由何处来?” 刘锡祺答道:“我是第八镇正参谋官刘锡祺,我由湖南来。” 詹大悲不由暗笑,且顺势问下去:“去湖南有何事?” 刘锡祺道:“去湖南公干。” 詹大悲道:“你今回湖北,为何身穿便衣?为何不去武昌军政府报到?” 刘锡祺道:“我是大清官员,为何要去武昌军政府报到?” 詹大悲厉声喝问:“怎么,你现在还是大清官员?还不肯投降?” 刘锡祺道:“我不能向你们投降。” 詹大悲道:“你不肯归顺,就是汉奸,就是革命军的敌人。” 刘锡祺强嘴道:“我是汉奸?你们还是土匪呢!” 詹大悲“啪”地拍响惊堂木,声色俱厉,喝令将刘锡祺戴上手铐,押下。 然后提审张景良。詹大悲问:“张景良,你身为汉口民军指挥官,为何不照料队伍?” 张景良道:“各部队不听指挥,我无法照料。” 詹大悲道:“你既无法照料,就应向军政府辞职。” 张景良忿然道:“我现在就辞职,从此不干。” 略停又说:“各部队如听我指挥,我真要切实负责,队伍早攻过武胜关了。” 詹大悲道:“如此说来,你岂不是故意败事?” 张景良无言,再问也不回答,遂被押下监禁。 詹大悲与众人商量后,连夜将提审记录抄报军政府,请示处理办法。 第二十七回 北洋军占领大智门 詹大悲处决张指挥 清军退守刘家庙阵地负隅顽抗。民军久攻不下,又无新的增援部队前来,作战部队甚是疲劳。天近黄昏,再也无力拼杀攻击。 标统谢元恺请令在刘家庙以南阵地备战过夜。两军对峙,枪声彻夜不断。 此时,冯国璋统率第一军已在滠口布置就绪。先锋部队探知民军士气虽高,但大多是新募之兵,并无训练。武器仅有山炮、步枪。而北洋军训练有素,机关枪、管退炮等,武器精良,且有海军配合作战。民军乌合之众,哪堪一击?冯国璋正待筹划,忽传清廷谕旨: 调陆军大臣荫昌回京述职。授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兼任钦差大臣,节制前方各军。 接着,冯国璋便得袁世凯由河南彰德发来密电:“九月初九,启行南下。” 冯国璋心领神会,放手大干。拟在袁世凯抵达之日,攻下汉口,借以报答知遇之恩。 次日拂晓,清军水陆并进。先以野炮四门对民军刘家庙以南防御地段猛烈轰击。之后延深射击,乱炮齐发,大智门车站附近房屋纷纷起火。清军由姑嫂树、造纸厂及铁路沿线攻击前进。 清军大部队从正面进攻,民军背腹受敌夹击,形势异常紧急,民军第四标标统谢元恺见后方被清军炮火截断,当即命令:“各军注意隐蔽,上好刺刀,待敌人接近时与敌拼刺。” 民军在战壕中隐蔽 8fce." >迎敌,只见清军前锋气势汹汹攻击前进。所幸民军在闸口一带还有山炮数门,开炮轰击清军前锋。清军就地卧倒,改为跳跃前进。 清军逼近一二百米时,谢元恺下.令吹冲锋号,民军跃出战壕,刺刀闪光,杀声震天,猛冲敌阵,与敌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清军措手不及,惧怕近战,一个个胆寒心惊,手脚都酥软了。或被刺倒,或被击毙,被民军打得狼狈不堪,遗尸遍野。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下去,清军气焰大减。 标统谢元恺奔赴前沿阵地,指挥将伤员运下,鼓励士兵继续作战。士兵见标统亲临火线,勇气倍增。一个士兵说道:“标统指挥得好,敌人最怕拼刺刀,听到杀声,吓得屁滚尿流。” 引起周围士兵一阵哄笑。正说话间,炮兵标统蔡德懋从后面找来,向谢元恺道:“你们步兵打得很好。刚才清军炮轰大智门我炮兵阵地,我们已把炮位推进到前面,支援步兵作战。请谢标统统一指挥。” 谢元恺道:“这太好了。敌人再来进攻,我们步炮联合作战,定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 此时,火线沉寂,双方对峙。士兵们在工事中啃馒头,吃酱肉,提前用过午饭,准备再战。 刚过中午,忽有海军舰只以重炮对大智门以北民军阵地猛烈炮击,民军阵地霎时间烟尘滚滚,陷入火海。长时间地持续炮击,几乎把民军阵地犁遍,防御工事大部被摧毁,死伤甚重,无法支持。 一颗炮弹呼啸而至,谢元恺匆忙卧倒,炮弹在谢元恺近旁轰然爆炸,掀起的泥沙把谢元恺埋了半截,军衣被弹片划破数处。谢元恺滚进弹坑,手持望远镜观察敌阵,前方却不见敌踪。谢元恺立刻识破敌人诡计,迅速匍匐着找到炮兵标统蔡德懋道:“情况危急,敌人诡计多端,企图用炮火把我阵地夷平。与其死守,被敌人炮火消灭,不如转守为攻。步炮联合,收复刘家庙。” 蔡德懋道:“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赶快转守为攻,炮兵随后跟进。” 其他部队长官也一致同意,于是分头下达进攻命令。 谢元恺决一死战,亲率敢死队督队前进。一声令下,民军跳出工事,猛虎下山一般冲向前去。 刘家庙前沿清军,忽见民军勇猛呐喊冲来,吓得望风回逃,又听到督战队机关枪哒哒响起,阻止后退。清兵进退不得,均伏地不动。 蔡德?99lib?懋率炮队随后跟进。为首一辆炮车车轮陷入凹坑中,蔡德懋便与炮手合力搬动车轮。被清军炮兵发现目标,炮火集中打来,轰然巨响,炮车被敌炮命中,炮手伤亡,蔡德懋倒入血泊中。 谢元恺正挥兵冲向敌阵,距敌百米处,忽闻蔡德懋阵亡。谢元恺怒发冲冠,痛不欲生,高举指挥刀,大吼一声:“冲啊!为蔡标统报仇!” 率先冲向敌阵。清军机关枪突发,哒哒——子弹雨点般迎面射来,谢元恺胸部中弹,血如泉涌,再拼命前行两步,踉跄倒地。 这时,两军相距很近。民军冲锋士兵见谢标统阵亡,一时乱了阵脚,敢死队长马荣挺身高喊:“冲啊!继续冲啊!” 但只冲上十几米,也被清军机枪打倒。火线失去指挥,士兵转身后退。清军立刻转守为攻,掩杀过来。民军不支,潮水一般退往市内。清军遂进占大智门车站。 标统谢元恺、蔡德懋阵亡后,尸体被马弁抢下火线。敢死队长马荣腿部负伤,晕倒在地,竟被清兵活捉了。清兵见马荣斜佩的“敢死队长马荣”黄色绶带,气急败坏地夺下他的空手枪,捡起指挥刀,把他团团围住。待马荣呻吟着清醒些时,清军小头目狞笑着说:“好一个敢死队长,怎么不动弹啦?” 马荣忍痛,忿然不语,清军小头目骂道:“你这土匪,怎么不说话?” 说着,用皮靴猛踢马荣流血不止的大腿。马荣痛如刀割,却不肯在敌人面前示弱,忽大声说道:“我不是土匪,我是革命党。要杀便杀,革命党是不怕死的。” 小头目冷笑一声:“哼,这小杂种,还不服气哪!要死,可不那么容易!” 又用皮靴猛踢马荣伤处。一阵剧痛,马荣又昏死过去。清军小头目喊一声:“弟兄们,把他拖到前面去。” 于是,几个清兵连拖带拉把马荣弄到大智门车站,捆到一根石柱上示众。马荣剧痛难耐,自知必遭敌人毒手,便挣扎着大喊:“我是救国救民,我是革命党。你们至今尚不觉悟,你们惨无人道,丧尽天良……” 清军小头目把一块脏手巾塞进马荣口中,马荣拼死挣扎,又痛昏过去。 清军标统马继曾前来大智门视察,小头目指着马荣报告道:“报告长官,活捉革匪敢死队长一名。他还破口大骂,请示官长如何处置?” 马继曾走到石柱前,眯缝眼睛上下打量马荣。马荣口塞手巾,不能说话,只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住马继曾。四目相对,似是四只利剑相斗。马继曾第一次看到革命党,他记起在刘家庙遭伏击的奇耻大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无名怒火,陡然而起,他把嘴一歪,拖长声音命令道:“把他——活剥皮。” 于是,那清军小头目带领众兵先用战刀把马荣军衣剥光,小头目持战刀在马荣眼前威胁地晃一晃,凶恶地大吼一声,刀刃直从马荣天庭划下,只见鲜血四溅。刀尖剖开肚皮,五脏从腹腔涌出,马荣立刻变成一个血人。对革命无限忠勇的马荣,竟被清兵活活剥皮,惨遭杀害。 民军中流传一首歌谣为证: 智勇双全好马荣,武昌首义立奇功。 三军无主混沌日,床下拖出黎元洪。 血战汉口争先锋,重伤不屈骂敌兵。 面对屠刀无惧色,堪称开国一英雄。 清军占领大智门车站,进入市区。汉口军分府所在地开始吃紧。詹大悲等人共商应急办法,何海鸣道:“清军占领大智门,再进攻即达歆生路一带。胡石庵的《大汉报》已搬去武昌。民军反攻无望,我们必须速作准备。” 詹大悲道:“府中还关押张景良、刘锡祺,实是累赘,必须先做处置。” 温楚珩道:“张振武派人捉张景良。我意还是送武昌军政府,了结此案。” 詹大悲道:“张振武是党人,素与黎元洪、张景良不睦,深怕黎元洪把张无罪释放,故押到我处审讯。” 何海鸣道:“我们昨日已经审讯,记录已报送武昌。现在由大悲电话请示办法好了。” 詹大悲去电话间向军政府军务部通电话。张振武回答说:“审讯记录已呈送都督,都督无话可说。你们军分府就地处置。” 电话至此中断,接着便传来一阵枪炮声。 詹大悲将张振武回话向何、温二人说过,温楚珩道:“此二人留之对革命有害无益。战事紧急,莫如开列罪状,斩首示众,免除后患。” 詹大悲、何海鸣也表示赞成,找出军政府所颁军令、禁令等,拟出判决书。开庭时,詹大悲等人端坐堂上,卫队将刘锡祺、张景良一并带进。 詹大悲高声宣读判决书:“罪犯刘锡祺,原为第八镇正参谋官,出差归来,拒绝至武昌军政府报到。自命为满清官员,不肯投降。潜入民军炮兵司令部,刺探军情,甘愿与革命为敌。根据军政府八条法令之第五条规定:‘官兵不受调遣违背命令者斩’,着即判决刘锡祺斩首示众。 “罪犯张景良,原为汉口前线指挥官。汉口作战前,挟持都督不许出兵。出任汉口指挥官后,畏缩不前,临阵脱逃,焚烧粮台,助敌为虐。根据作战禁令第二条‘畏缩不前者斩’;第三条‘临阵脱逃者斩’;第四条‘勾结敌人者斩’等项规定,着即判决张景良斩首示众。” 刘锡祺呆若木鸡,不做言语。张景良则噗通一声跪倒地下,叩头求饶:“我家中还有妻儿,饶我一命,我再不敢了。” 詹大悲将惊堂木“啪”地拍响,喝道:“你罪恶滔天,军法难容。着即枭首示众。” 卫队一拥而上,把张景良、刘锡祺押下,推出军分府枪决,于四官殿木柱上枭首示众。 刘家庙得而复失,清军拥入汉口市。此役第二协统领何锡藩右背中弹、第四协统领张廷辅负伤。步兵标统谢元恺、炮兵标统蔡德懋、工程队队长李忠孝相继阵亡。敢死队长马荣惨遭杀害,前线官兵伤亡两千余人。 晚间,参谋部参谋甘绩熙由汉口回武昌报告当日战况,革命同志听后异常悲愤,潸然泪下。黎元洪则更惶恐,说道:“今日之战,为何死伤这多将校?汉口无人指挥,恐难保住。” 心中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出兵刘家庙作战,致使伤亡如此严重。一旦追究责任,如何担当得起? 吴兆麟深悉黎元洪性格,看出他惶恐后悔之意,便首先发言道:“今日汉口前线受挫,原因是敌人武器精良。我民军虽缺乏训练,但士气高昂,主要是缺乏机关枪、管退炮。非战之罪也。” 黎元洪这才神色稍安,请诸参谋研究对策。民军缺乏机关枪、管退炮,有人主张到日本购买军火;民军伤亡严重,有人主张扩充军队;清军军舰参战,实是可恶,有主张设法炸毁敌舰的……都是远水难救近火。最后,不得已仍然暂行维持现状。唯一办法,电告湖南、江西迅速派兵来援。 会议快结束时,忽接两封急电。一封是广东军政府都督胡汉民来电:“革命党已于昨日炸死旗人凤山将军,全省为革命军占领。” 另一封是:“贵州光复,公举杨柏舟、赵德全为正副都督。” 黎元洪命将广东、贵州两省光复电文布告武汉地方,并转知各部队。此时,全国革命形势颇为乐观,只这湖北前线黑云压城城欲摧,外喜而内忧。特别汉口战事失利,再无指挥官可派,令人作难。 黎元洪思索再三,商量要吴兆麟、蔡济民渡江视察,指导防御。又一再叮咛道:“现在军政府缺人办事,你们切不可去火线,致受危险。只将各长官召集分配任务,分区防守。然后即返武昌,切切不可久留。” 黎元洪又把王安澜、甘绩熙找来,说道:“汉口前线失去主将,又无合适指挥官可派,我甚作难。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唯一办法请你们二人去汉阳一趟,与宋锡全统领面商,请他出任汉口前线指挥官,看他意下若何?” 甘绩熙说道:“好的。我们去说服他,一定要他去汉口前线指挥作战。” 黎元洪唯恐甘绩熙又干出手枪威逼的勾当,急忙道:“不可鲁莽从事,要好生劝驾。” 王安澜道:“我们懂得都督的意思,临危受命,请他顾全大局。” 黎元洪道:“是的,是的。临危受命,顾全大局,将来论功行赏。” 王安澜、甘绩熙赴汉阳后,旋即返回,向黎元洪报告道:“宋锡全率领队伍逃往湖南去了。” 黎元洪蓦然色变,惊骇莫名,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时候?队伍是么样走的?” 甘绩熙道:“昨夜,长江水师统领集中船队于汉阳东门外,队伍乘船去长沙。” 黎元洪又问:“汉阳防务情况若何?” 王安澜道:“汉阳已成空城,仅剩几个散兵在街上游荡。” 黎元洪道:“此事不可声张,切切不可声张。请甘参谋去把孙部长请来,商量办法。” 于是,甘绩熙去把孙武请来。孙武怒不可遏,说道:“宋锡全弃城潜逃,此事非严办不可。” 甘绩熙道:“水师统领陈孝芬是共进会大都尉,为何和宋锡全勾结一起?” 孙武道:“究竟何人主谋,必须查清。” 黎元洪道:“现汉阳已成空城,清军一旦发觉,必然乘虚而入。当务之急,要对汉阳防守问题做出决策。” 在参谋部会议上,有人主张汉口、汉阳同时放弃,集中兵力确保武昌。另有人反对:提出汉阳至关重要,战事正进行中,汉阳兵工厂丢失,子弹、枪支均无来源。也有人提出军政府迁汉阳,都督镇摄大局,誓与汉阳共存亡。争论结果,仍是固守汉阳待援。孙武提名,任命标统蒋肇铭为第一协统领,率本标官兵及南洋归国华侨志愿军、外省学生军数百人,去汉阳收容残部,筹划防守,以后..再陆续补充兵员。汉口参战部队,必要时撤退汉阳。对宋锡生逃跑事件,严加保密,防止清军乘虚而入。对惩办宋锡全一案,又怕影响湖南援军,暂时搁置。 孙武回军务部调遣队伍及学生军去汉阳布防。刚及就绪,忽见长江水师统领陈孝芬带队官前来,向孙武行举手礼。孙武先是一愣,继而向陈孝芬怒道:“你不是跟宋锡全潜逃了吗?怎还有脸来这里?来人啊!把逃兵捆起来。” 陈孝芬躬身作揖道:“请部长暂息雷霆之怒。我如确实潜逃,怎又会回来?我是上了宋锡全的当。” 孙武道:“你怎么会上当?你说,你说!” 这时,军务部已围满了人,几名马弁已贴近陈孝芬,只待动手。 孙武坐在沙发中,只听陈孝芬说道:“昨晚深夜,宋锡全派人把我找去,通知我说:‘情况紧急,把所有船只集中汉阳东门待发。’我问:‘发生什么事?’宋说:‘到汉阳东门便知。’我不好多问,便急去命令全部船只开到东门,我再去东门外候命。到东门见岸上辎重堆积如山,队伍正在集中,有从鹦鹉洲陆路上行的,也有乘火轮驳船溯江而上的,像打败仗溃退一般。我找宋锡全问:‘究竟怎么回事?’宋说:‘黑山炮兵电话,敌人已由黑山上面渡河,不得不退却。’我说:‘听说前线正在血战,这消息怕不确实。如果是虚报军情,我们没有得到武昌方面命令,私自撤退,影响战局,责任可是重大难承啊。’宋说:‘消息确实,我们一起回武昌。’我随宋上船,至鹦鹉洲上面的荒五里,我便问他:‘这里还不过江吗?’宋说:‘从沌口过,沌口安全些。’船到沌口,宋又说:‘沌口过江仍不安全,到金口再讲。’天亮到金口,我说:‘该过江啦!’王宪章拢来说:‘孝芬,不要喊了,汉口不保,汉阳也无法守住,我们一块儿去长沙找焦达峰吧!’我吃惊道:‘你们为什么把我蒙在鼓里,你们去长沙,我不去。’王说我太死心眼,说汉阳是守不住的,到长沙后大有英雄用武之地。我气忿之极,但又不好发作,坚决不肯同行。别人也来劝说,我执意不肯。同行的水师士兵也不答应。这时,宋锡全走上来说:‘对不起,孝芬不肯同行,不好勉强。’便拿出两千串官票给我说:‘这几个钱,送你们做伙食。’我和水师士兵从金口下船,匆匆返回武昌,路上还没吃饭呢!” 说着,从腰中掏出两千串官票,放到桌上。 孙武冷笑道:“你原是共进会的大都尉,却留在汉阳和他们搅在一起,这次可上了贼船吧?!” 陈孝芬道:“我原是随马队去襄阳,起事时接省密信即向回赶,到汉阳碰上王宪章、黄振中在江边巡查,见面便拉住我说:‘你不要回武昌,就在汉阳,我们都来帮宋锡全的忙。’拉我去见宋锡全,宋派我做水师统领。我怕他们说我想到武昌做大官,不愿做小官,只好答应下来。觉得在哪里也是革命,何必分彼此呢?” 孙武道:“不必说了,文学社的人把宋锡全抬出来,他平素就不甘受武昌军政府节制。看在过去分上,我相信你的话。你赶紧去向黎都督报告一切,把情况讲清楚。” 于是,陈孝芬带水师队官去军政府见黎元洪。刚进头门,卫兵就上来把陈孝芬的佩刀、短枪等摘下,又搜过身,弄得陈孝芬莫名所以。待他到都督办公室,敬过礼还未待报告,黎元洪怒容满面道:“你跟宋锡全跑了吗?着即交军法处问罪。” 陈孝芬脸色煞白,他身后队官扑通一声给黎元洪跪下道:“报告都督,我们是被骗上船的,到金口坚决返回,请都督明察。” 李作栋也随后赶来,多方说情,黎元洪这才消敛怒容,说道:“一切都知道,你去军务部报到去吧!” 黎元洪把陈孝芬等人刚打发走,居正、蒋翊武匆匆走进。居正手持电报说道:“顷接上海《民立报》来电,黄克强先生明日抵武昌。” 黎元洪精神为之一振,急忙接过电报阅看,商量迎接事宜。 第二十八回 黄兴辗转赴戎机 清军猛攻汉口市 诗曰: 怀锥不遇粤途穷,露布飞传蜀道通。 吴楚英豪戈指日,江汉侠气剑如虹。 能争汉上为先著,誓复神州第一功。 愧我年年频败北,马前趋拜敢称雄。 此七律是黄兴所作。自述革命起事,屡战屡败。忽传武昌起义一举成功,党人邀他来鄂主持一切,抚今追昔,感慨惶愧之情溢于言表。 黄兴字克强,湖南长沙人。他体貌雄武,性格笃实,时年三十七岁。原是武昌两湖书院学生,恰是十年前,黄兴由武昌去日本留学,接触西方知识,立志推翻满清封建王朝,逐渐成为激进的革命派。1903年黄兴毕业回国,途经武昌两湖书院母校,返湖南长沙任教,联络留日青年三十余人组织华兴会。参加者有:陈天华、谭人凤、宋教仁、刘揆一、刘道一等。特邀武昌的吴录贞与会,结为挚友。又将得意门生胡瑛吸收入会。拟定雄踞湖南,联络他省起而响应的革命方略。筹划于1904年农历十月初十西太后七十寿辰,湘省官僚在毓庆宫祝寿之际,埋炸弹一举炸死宦官大僚起事。黄兴自任主帅,刘揆一和会党首领马福益为副帅,联络暴动队伍数万人。又密约武昌科学补习所刘静庵、胡瑛届时响应。其规模比庚子年唐才常自立军汉口起义更为浩大。可惜因鱼龙混杂走漏消息,湖南当局大肆搜捕,起事未发而先败。黄兴潜逃,亡命日本。 上海报纸刊登载黄兴长沙起义失败消息,报纸传到日本,留日学生大为轰动。黄兴受到革命学生崇拜,成为他们的精神领袖。 1905年夏,中国革命先行者孙文来到日本东京,经日本人宫崎介绍,孙、黄相识。革命目标一致,英雄所见相同。于是,孙文创立的兴中会和黄兴的华兴会以及陶成章光复会的部分成员,合并成立中国同盟会。从此孙、黄齐名。黄兴全力组织指挥了1906年的萍浏醴起义、1907年的广东钦州起义、镇南关起义、云南河口起义,1910年的广州起义。黄兴或联络会党,或策反清军,屡战屡败而不气馁。直至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广州黄花岗起义,黄兴率敢死队进攻督署而失败,致使全军覆没,生还者寥寥无几。 黄兴两指负伤,边战边退,连夜逃出清兵追捕,来到广州河南革命机关。黄兴已是精疲力竭几乎要晕倒下去。机关女同志把他扶进屋内,急忙问:“前面打得怎样?” 黄兴叹道:“彻底失败。” 女同志见他右手血流如注,急忙包扎伤处。黄兴负伤右手火烧炮炙一般,剧痛难忍。人们估计天亮后当局必然大肆搜捕,起义既已失败,机关便按原定应急计划撤退去香港。黄兴化装成砸伤病人,女同志扮做亲属,找亲朋做脚伕,连夜把黄兴抬到珠江码头,送上赴港轮船。 开船后,黄兴伤痛更剧。女同志一路商量,轮船抵港即把黄兴直送雅丽氏医院。医生验过伤势道:“这不是一般砸伤,需要住院动手术。” 答应住院后,医生又说:“动手术须有亲属签字负责。” 三个女士面面相觑,忽有一人应承道:“好,我签字。” 她取笔在入院书上逐项填过,最后在亲属签名栏写下“妻子徐宗汉”五个字,黄兴才得进院治疗。 这徐宗汉是个奇女子。她原籍广东香山,年纪刚过二十五周岁,短发齐额,白皙苗条,身穿旗袍,更显出她的素净雅致。徐宗汉父亲曾任显宦,她于广州柔济医院附设的女医学堂肄业。十八岁嫁惠州海关李某。她公公充两广总督洋务委员,有房产在广州河南。婚后数年,徐宗汉丧偶。为排遣忧思而去槟榔屿学校,相助大姐教书。槟榔屿有同盟会组织,徐宗汉得与党人往还,遂参加同盟会。后又回香港同盟会机关报《中国日报》,介绍许多亲友参加同盟会。黄花岗之役,徐宗汉负责带领亲戚女友秘密运送枪械炸弹。 以她河南住所做机关,在门外贴大红喜字对联,敢死队员进出做贺喜状。敢死队出发作战,徐宗汉与亲戚女友做留守。黄兴负伤逃回,一切多亏徐宗汉包扎、化装、护送至香港就医。入院后,徐宗汉又成为黄兴的名义妻子,守候病榻。 黄兴右手负伤,手术后饮食、生活不能自理,更全靠徐宗汉细心照料。不数日,孙文从海外寄信来慰问规劝,徐宗汉在病榻旁把信读给黄兴听,恳请黄兴为革命大计,放弃个人暗杀计划。黄兴说道:“你不知我内心创痛。自我筹划革命起事以来,屡战屡败。特别这次广州之役,损失如此惨重,我无法苟活。唯有刺死李准,报答先烈,可使我最后得以解脱。” 徐宗汉道:“先生平素并不十分赞成暗杀行动,除非斩其元凶而能摇撼大局者。而李准仅一地方官吏,即便将其剪除,又怎能摇撼大局?而吾党一旦失去先生,将产生何种影响?究竟孰轻孰重,先生当比我更善明辨。” 黄兴低头无言以对。 黄兴喜爱象棋,徐宗汉变卖金首饰,买回一副象牙象棋与黄兴对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生死的怜惜,女性的温存,在在打动了黄兴的铁石心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由相见而相怜,由相怜而相爱,男女之情不必多述。只是黄兴家中已娶妻生子,离家后音信鲜通。徐宗汉甘愿以身相随,生死不渝。她和广州旧家庭断绝关系,待黄兴伤愈出院时,假夫妻竟成真夫妻,黄兴与徐宗汉正式.结为革命伴侣。 八月中旬,黄兴在港得居正等来函,邀请赴沪转鄂主持武昌起义。黄兴大喜,这与他原先所拟革命方略:一省首义,他省起而应援极相契合。便飞电北美冯自由转孙文报告一切,并商请筹款。 然后即偕徐宗汉由香港乘船赴上海。此时,武昌首义震惊中外,上海地方革命风潮正炽,准备起义响应。但长江各沿岸搜查仍极严密,黄兴又是绘图悬赏缉拿要犯,难以冒险登轮。幸亏徐宗汉原有通家之好的干姊姊张竹君在沪行医,又是同盟会秘密会员。徐宗汉求援于张竹君,张竹君便组织红十字救伤队,延揽中外医界人士前往汉口救护伤病员。黄兴化装成白衣大夫,徐宗汉扮做护士,大队人员登上英国商轮离沪西上。如此几经周折,待黄兴抵鄂时,汉口正是前线军民失利,损兵折将,形势岌岌可危。 居正接获黄兴来鄂电文后,于九月初七清晨,换上西服,佩戴军政府徽章,渡江至汉口一码头,向问询处打听上海轮何时抵汉? 问询处回答说:船误点,中午后可达。居正心中思忖:还有半天空闲时间,坐等无聊,何不去街头看看。沿江走到江汉关不远处,忽遇军政府参谋甘绩熙,只见他胸前佩“临时督阵指挥官”白布绶带,手持步枪,腰挎指挥刀,背着军用水壶,雄赳赳气昂昂地迎面走来。 居正问道:“甘参谋,哪里去?” 甘绩熙道:“刘家庙失守,前线危急。我去火线临阵杀敌。” 居正夸奖道:“真不愧人称少年拿破仑,精神可嘉。但不知火线在何处?” 甘绩熙道:“据说在铁路外附近。居先生西服革履,往哪里去?” 居正道:“我过江来接船,时间尚早,随你去前线看看,正好做伴。” 甘绩熙道:“居先生文弱书生,手无寸铁,不必去火线冒险。” 居正道:“前线连日激战,我早就想到前线一视。” 甘绩熙道:“既然这样,我有步枪在手,指挥刀给你使用,一块儿去前线。” 居正接过指挥刀,二人穿过歆生路和铁道,便接近跑马场以南的旷野地带。但闻两军隐蔽对射,子弹呼啸,却不见人影。甘绩熙向居正摆手呼唤:“卧倒,卧倒。” 两人便在洼地处卧下。甘绩熙再仔细观察,见左前方矮树丛下,有民军五六人卧地向前面村屋射击,便匍匐着凑上前去,问道:“敌人在哪里?” 士兵答:“我们和敌人遭遇,刚把他们赶回到前面村屋内。” 甘绩熙再向前观察,见树丛碍眼,无法发扬火力;而前方二三百米处有大池塘,并有土埂,地形甚好,说道:“我是军政府参谋官,你们听我指挥。此地距敌村屋太远,白白浪费子弹。前面塘边田埂处,有地形地物可以掩护,请随我前进。” 众士兵跟随甘绩熙,跃身向水塘边土埂前进。甘绩熙最先接近水塘,忽闻在塘边浅水洼内有呻吟声。甘绩熙冲上水洼处,忽听一声惊叫,地上冒出一个清兵,叩首求饶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俺家还有老母亲!” 甘绩熙看那清兵右腿鲜血淋漓,便道:“不要害怕,你腿么样?” 伤兵哀声道:“俺腿打伤,动弹不得。” 甘绩熙道:“我设法救护你,前面村屋有你们多少队伍?” 伤兵道:“有一队兵。” 说着,两眼紧紧盯住甘绩熙水壶道,“老爷,我渴死了,老爷给我口水喝,救救我的命。” 甘绩熙道:“你负伤,喝水更难止血,我派人唤卫生队来,抬你下去治疗。” 甘绩熙派一名士兵去喊卫生队,率众士兵隐蔽向敌射击。 这时,居正也率两名士兵从后面赶来。甘绩熙指挥众人疏散卧倒,并命令道:“注意节约子弹,不见敌兵不要开枪。” 又向居正商量道:“前面村落有一队敌兵,我们兵力太少,难以驱逐敌人。请先生去华洋宾馆指挥部,催派援兵来。” 居正便退下火线去调援兵。待他刚越过铁路时,忽见前线民军从后城马路蜂拥而至,居正大惊,手持指挥刀高喊:“不..准退!不准退!” 溃退士兵哪肯听他呼唤,争相夺路,竟把居正撞倒地上。居正从混乱中挣扎站起,再也不敢阻挡,只好随队退却,慌乱中指挥刀也失落了。居正越过歆生路,闯进既济水电公司,登上水塔向火线瞭望。既济水电公司职员见居正穿西服,佩军政府徽章,也未阻拦。水塔是汉口最高点,居正就水塔顶端瞭望台向北观察,隐约看到大智门已被敌军占领,一片枪声,民军纷纷向南退却。居正暗自紧张,不知如何是好。忽感头部被什么碰了一下,随即猝然倒地。 水塔工人大骇,急忙抢上搀扶,见居正头部左侧流血不止,竟被流弹擦伤,不省人事。又不知居正是何等人物,赶快找来止血药物、药棉,为居正包扎抢救。管事人也前来看望,见胸章是军政府人员,便派工人抬送过江送军政府。于是,手忙脚乱地找副竹床,翻转来,垫了棉絮,权作担架,将居正抬到江汉关码头,准备乘轮船过江。 居正先是昏迷不醒,至中途,苏醒过来。似是躺在某处,又似在摇荡之中;但目不能睁,口不能言。稍停,神志渐次恢复。至江汉关时,目能视,口亦能言了。居正问道:“我这是在何处?” 抬担架工人惊喜万分,停下说道:“先生负伤,我们抬先生过江去。” 居正从担架上霍然坐起,问道:“我何处负伤?” 抬担架工人道:“先生头部负伤,好危险呢!” 居正摸摸伤处,说道:“怎不觉痛呢?” 工人笑道:“先生是拣条性命,既不觉痛,赶快过?99lib.江吧!” 正说话间,江面上汽笛长鸣,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洋轮驶向码头靠岸。居正恍然忆起迎接黄兴之事,一跃而起,向众工人说道:“有劳各位,以后当去公司拜谢。我伤势不碍事,请诸位回公司吧!我还要去船上迎接客人。” 说罢,挥手告辞,急忙向一码头奔去。 英国商轮靠岸,居正便随人上船。在舱房内一眼瞥见红十字会旗。佩戴红十字臂章的十多名男女会员,正在整理行装、药箱。 居正立刻认出黄兴混杂其间,急步趋前握手问候:“克公伤势痊愈啦?” 黄兴举右手道:“动过小手术,已经痊愈。觉生兄头部怎的负伤?” 居正道:“我刚在前线参战,为流弹所伤。所幸苍天保佑。差之毫厘,将不得再见先生了!” 黄兴审视居正伤处,说道:“纱布已沁出血来,没包扎好,头部马虎不得。请救伤队为兄检查,重新敷药包扎。” 回头唤徐宗汉来,吩咐为居正仔细检查,重新处置。徐宗汉把居正带到单独舱房内,掀开纱布,重新换药包扎,又特地注射防止破伤风药剂。黄兴在旁询问汉口战局以及武昌军政府情形等等。 居正问道:“遯初(宋教仁字)怎不来武汉?” 黄兴道:“遯初和田桐明日到达。” 居正又问:“汉口前线紧急,救伤队是留汉口?还是过武昌?” 黄兴道:“红十字救伤队为慈善事业而来,他们先留汉口。” 这时,汉口红十字会也派员迎接,其中并有一名洋人,向张竹君女士接头洽商,各会员押药物、行李,准备离船登岸。居正向黄兴说道:“武昌已做准备,请先生登岸至专用码头过江吧!” 黄兴脱下白布罩衣交给徐宗汉,露出一身西服,提起随身小皮箱,又匆忙向徐宗汉低语几句,即随居正登岸。此时遥闻汉口市区枪声不绝,流弹掠空而过。路上,黄兴道:“未料想湖北革命进展如此迅速。武昌首义,兄为首功,现已有数省响应,上海陈其美也速谋发动。谭人凤老先生在武昌否?” 居正道:“谭公已去湖南,为焦达峰帮忙。” 只因黄兴正月间写信给居正,要他运动武昌新军响应广州起义,八月间在香港又得居正函促来鄂主持一切,今日又在码头恭候,且亲眼见他头部负伤。因此,黄兴便误认武昌首义,全赖居正指挥一切。 两人来到专用码头,恰遇蔡济民也在候船,见居正便告急道:“汉口守不住,我辈有什么面目再见汉口父老?” 居正向蔡济民介绍道:“现在克强先生驾到。我们渡江,可以速谋反攻。” 蔡济民急忙向黄兴行军礼,相互握手问候,攀谈战局。 渡江后,军政府同志早齐集江边欢迎。军乐队在汉阳门奏欢迎曲。黄兴由居正陪同登岸。蒋翊武以黎元洪特使名义领衔在前迎迓,其他官员有旧友,也有初见面者,居正一一做过介绍。军乐声中,鞭炮齐鸣,掌声雷动。岸上特备马车一辆,居正、蒋翊武陪同黄兴乘车去军政府。沿途百姓翘首相望,掌声不绝。 黎元洪在军政府门外降阶迎接,居正做介绍,黄兴与黎元洪握手为礼,延至二楼会议室,同盟会诸同志陪同左右。黎元洪开言道:“黄先生莅临武昌,‘飞将军自天外来’,军政府同仁不胜感戴之至。” 众人鼓掌。黄兴道:“黎都督过奖,愧不敢当。武昌首义,震撼世界。兴兼程前来投效,途中延宕,迟到为歉。” 寒暄过后,其他人陆续散去,话题便转入汉口战局。吴兆麟摊开军事地图,介绍汉口连日战事及敌我兵力情况。最后,黎元洪说道:“现在汉口战事紧急,兵无主帅,黄先生如能主持,士气必得复振,转危为安。” 黄兴素以效命战场为己任,临危受命,亦不推辞,答道:“如此紧急,兴即亲往汉口前线一视,回来后再定攻守方略。” 黎元洪大喜,遂派吴兆麟、杨玺章、蔡济民等陪同黄兴赴汉口前线视察。又急派人做一丈二尺见方的“黄”字大旗两面,一面插黄鹤楼上,一面随黄兴渡江,派骑兵举“黄”字旗通谕前线将士,借以鼓舞军心。 黄兴席不暇暖,脱下西装换上黄呢制服,旋即过江视察汉口前线。此时,清军已由大智门车站推进至歆生路,民军退至六渡桥、硚口一带。两军相峙,互有炮战。前线无主帅指挥,各部队划段防御。黄兴偕副参谋长视察各防区后,黄昏时返回武昌军政府,连夜与黎元洪及参谋部人员研究攻守方略。 黄兴躬身面向作战地图,说道:“汉口我军三面受敌,一面背水,如不急谋反攻,清军必然步步进逼,包围圈愈来愈紧,危险亦愈来愈大。所喜我民军士气尚好。但如反攻,必须有强劲援军方可。” 黎元洪道:“湘省派两协驰援未到,预备队均已开赴汉口,现在只有从各部队抽调老兵及请战的青年学生做援军应急。” 黄兴问道:“如此可有多少援军过江?” 吴兆麟答道:“可有千人上下。” 黄兴道:“能加派援军过江最好,乘机部署汉阳防务,防敌偷袭。诸位如果一致赞成反攻,兄弟自告奋勇,过江参战。” 黎元洪心喜,连连点头。参谋人员说:“黄先生素来英勇善战,威震敌胆。即请出任民军总司令。” 黎元洪也极表赞成。之后,即在楼下礼堂召开大会,共推黄兴为总司令。黎元洪当众宣布所有湖北军队及各省援军均归黄兴节制调遣。 参谋部连夜通知武昌各协抽调老兵渡江参战。士兵见到“黄”字99lib?大旗,由黄兴指挥作战,受命很是踊跃,但集中后不过二三百人。 幸有长龙舢板水师自告奋勇,均系老兵,素有训练。但枪支陈旧,黎元洪下令全部调换新枪。加上请战学生、敢死队等共有千余人。 酒肉饱餐后,时已八日凌晨三时,黄兴率队出汉阳门,准备渡江。 无奈交通部门调集船舶未妥,参谋部人员奔走联络,待调齐船只,时已天明,千人援军开始陆续渡江。 此时,清军以大智门车站为大本营,前锋部队由歆生路沿后城马路向前推进,威逼六渡桥。清军两翼四出扫荡,与民军小部队展开巷战。 汉口军分府驻地已在清军火力威胁之下,枪声愈近,子弹雨点般落到院内。分府卫队、人员已全部走光,仅剩詹大悲、何海鸣、温楚珩三人商量应急办法。温楚珩催促道:“清军已接近军分府,我们得赶快撤退。” 詹大悲倒在沙发上,仰天叹道:“汉口糜乱至此,是我们罪过。我们向哪里撤退?哪里是我们去处?有何颜面以对汉口人民?” 温楚珩道:“骑兵持‘黄’字旗通谕前线,黄兴已到武昌。我们或可撤退到武昌去。” 何海鸣道:“汉口败局已定,我们已无事可做。黎元洪是利用黄兴这块招牌而已。现在孙武回武昌任事,呼朋引类,握有实权。我们起义前就与孙武积怨甚深,我还写过请他不要再至本报社的告白,他对我们恨之入骨。今日撤退武昌,他日随意可以加我们失陷汉口的罪名,对我们是极端不利的。我是不去武昌,奉劝二兄也不要撤退武昌。” 温楚珩急道:“我们手无寸铁,难道留在分府惨死清军手中?” 詹大悲心情沉重,说道:“你们快撤离吧!我是无处可去。我被举为分府主任以来,武昌方面遇事掣肘,嫌隙日深。我又将黎元洪的爱将张景良正法,如果撤退武昌,不啻为俎上肉。你们赶快各自离去,我决计在此以身殉职。” 说罢,涕泪满面。 这时,周围枪声愈近。革命同志李文辅闯进门来,跪倒詹大悲面前大声道:“今日始知公是真英雄。现在暂避,他日尚可卷土重来。?99lib?季刚已在船上等候,请诸位立即登船。” 詹大悲不肯。李文辅强把詹大悲背出分府,温楚珩、何海鸣跟随身后,进一码头登上英国商轮。 黄侃已在舱中等候,见詹大悲笑道:“我知你进退失据,故在江轮觅下脱身之处。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今日暂避其锋,他日东山再起。今年夏末,大悲、海鸣代我坐牢两个多月,此恩未报。现请诸兄至我家中小憩。不敢说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薄酒是有得喝的。” 詹大悲擦擦泪痕,喟然叹道:“真是世事难料。我们为武昌起事备受艰辛,今日首义成功,我们却不得过武昌。苍天待我们太不公平。” 刚说至此,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声,人群惊叫:“汉口起火啦!” “汉口起火啦!” 人们都向舱外跑。詹大悲等人按捺不住,也去舱外向北观望,果见汉口后湖一带大火熊熊,烟雾腾空。枪炮声亦愈激烈。不知有多少民房正在燃烧?众人义愤填膺,相对默然无语。直到轮船鸣笛启航,他们才回舱商量以后办法。詹大悲道:“季刚兄早该脱身,回乡组织地方义军。汉口糜乱,我不能一走了事,必须去九江军分府请求援兵。” 在汉口前线,黄兴偕副参谋长吴兆麟、杨玺章、蔡济民等于六渡桥下满春茶园设总司令部。派出参谋人员分头通知各协统领、标统来总司令部报告兵额人数。 各部长官齐集后报告:第二协兵额二千人,统领何锡藩负伤,罗洪升代理。第四协统领张廷辅,该协仅第七标在汉,约一千人。 第五协统领熊秉坤,率二千余人。第一协第一标仅百余人,标统林翼之。再有其他马队、炮队、工程队等。 黄兴一面清点记录各单位人数,一面问标统林翼之道:“你标为何仅百余人,缺额这样多?” 标统林翼之道:“兵士多系在汉口附近招募,夜间潜回家中,难以稽查。” 黄兴问:“为何不严办?” 林翼之语塞,回答不出。黄兴道:“这最危险,各部应严加注意。” 然后摊开作战地图,研究敌我态势。此时,清军前锋已进至歆生路,小部队四出侦察,遭民军伏击,不敢深入街巷。清军炮轰后湖一带,民房起火。黄兴传知各长官:湘省援军两协,不日来鄂参战,命令各部在原占领阵地,入夜保持战斗队形。指定以满春茶园西北两端,为炮队、马队、工程队及第七标之集合地。敢死队二队担任总司令部警戒。各部队准备拂晓反攻,书面命令随后下达。 又规定下当夜口令,各官佐便回队去了。 黄兴与诸副参谋长就灯下继续研究进攻计划。决定把带来的千名援军分成两部,参加攻势作战。又决定通知汉口军分府筹集粮秣。正这时,参谋甘绩熙持枪而入,喘吁吁地报告道:“大事不好,军分府已经瓦解,人员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吴兆麟道:“不必惊慌。你先见见总司令黄克强先生。” 再转身向黄兴介绍说:“这是参谋少年拿破仑甘绩熙君。” 甘绩熙向黄兴致军礼,朗声说道:“久仰先生大名,参谋甘绩熙拜谒黄总司令。” 黄兴还礼道:“谢谢,谢谢。请甘参谋留在司令部帮忙如何?” 甘绩熙激动答道:“我唯命是从。” 黄兴又与吴兆麟、杨玺章重作商量,汉口军分府已不复存在,通知各部队给养就地自行筹集。决意拂晓后暂做试探性进攻。 第二十九回 黄克强临敌汉口前线 袁世凯南下湖北孝感 九月初九拂晓,天空弥漫大雾。民军各部队从汉口满春茶园西北端附近分头出发作战。熊秉坤率本协第十一标,经后城马路向铁路沿线搜索前进。罗洪升担任前卫,忽发现铁路附近有长排敌兵,急命士兵散开卧倒,开枪射击。 熊秉坤闻声赶到前面,却不见敌方还击。熊秉坤问士兵:“敌人在何处?” 士兵指前方答:“在铁路前边。” 熊秉坤再仔细观察,并不见前面有何动静。正纳闷间,东方射来一道阳光,穿透雾气。于是,看清那目标原是一片松林。如此闹了一场虚惊,重新集拢队伍,改向硚口方向搜索前进。 队伍前进至刘祥面粉厂铁路外,忽与清军遭遇,两军开火。清军迅速占领松树林丛有利地形,卧倒猛烈射击。民军还击无效,前进受阻,正这时,黄兴、杨玺章随后赶到,指挥队伍继续进攻。熊秉坤命号兵吹冲锋号,号兵手执亮锃锃的铜号,刚刚吹响,忽就中弹阵亡。民军士兵先随号音跃身冲锋,后闻号音猝然中断,立刻动摇溃退。黄兴、杨玺章上前阻挡,却阻挡不住。溃退士兵绕过黄兴夺路散去。黄兴见势不99lib.可为,只好下令仍然退守满春茶园附近。接着,其他出发作战部队也向黄兴送来报告:前线进攻受阻,清军已越过租界,深入市区。 这时,参谋甘绩熙闯进门报告,有一排清兵占领水塔前茶楼,请求派兵消灭敌军。黄兴问道:“你怎样接近敌人?” 甘绩熙道:“我亲自率领精兵带煤油及引火物,先沿马路前进一段,再爬房越屋围攻茶楼,可出敌不意,消灭敌人。” 黄兴批准甘绩熙的请战,命熊秉坤挑选有战斗经验的老兵五十名,由甘绩熙率领,先沿市街墙角潜身前进,然后折进里弄小巷,爬房越屋,直逼水塔下茶楼。甘绩熙伏在隔巷民房上,看到清兵正在楼上饮茶,吃面包、点心。甘绩熙向众兵交代任务,然后鸣枪为令,率领老兵突然袭击茶楼。清兵仓皇抵抗。甘绩熙急命火攻,将带来煤油向木楼抛撒点燃。霎时火起,茶楼上清兵大乱,再也不敢恋战,少数跳楼逃命的,又被民军击毙,多数葬身烟火之中。待清军援兵赶到,枪声大作。甘绩熙急率民军退回满春茶园,向黄兴报捷。黄兴夸奖道:“打得漂亮。清军街道不熟,我民军暂由进攻转为防御,以小部队与清军展开巷战。” 从此,清军不断遭受民军伏击,不敢再冒险进攻。 黄兴临敌汉口接战之日,恰是袁世凯南下湖北督师之时。只因清廷下令召还荫昌返京述职,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所有赴援武汉海陆军、长江水师和南下各军,均归其节制调遣。同时诏书宣布:“军情瞬息万变,此次湖北军务,军咨府、陆军部不为遥制,以一事权,而期迅奏成功。” 着袁世凯“激励将士,相机因应,有不得力将弁,准其随时撤换,统制以下如有煽惑观望及不遵命令退缩不前者,即按军法从事,不得优容迁就。” 袁世凯在洹上养寿园精心运筹,掌握局势发展。他既要操纵朝廷,又要遥控前线。待他一切安排就绪,选定九月初九黄道吉日,带领随从人员由洹上乘专车南下。 与此同时,袁世凯的招抚专使,通过汉口英国领事馆的信使,向武昌军政府送达致黎元洪专函。其信节略如下: 宋聊仁兄大人麾下: ……顷奉项城宫保谕开;刻下朝廷有旨:(一)下罪己之诏、(二)实行立宪、(三)赦开党禁、(四)皇族不问国政等因。似此则国政尚可有挽回振兴之朝也。遵即转达台端,务使设法和平了结……果以弟见为是,或另有要求之处,弟即行转达项城宫保,再上达办理。至诸公均皆大才榱槃,不独不咎既往,尚可重用相助办理朝政也。且项城之为人诚信,阁下亦必素有深知,此次更不至失信于诸公也。弟有关桑梓,又素承不弃,因敢不揣冒昧,进言请教。务乞赐复,即交原人携下为祷。敬请勋安,诸希爱照不具。 愚乡弟刘承恩再拜九月初八日 黎元洪将信函内容反复阅过两遍,沉吟琢磨,视线久久停在最后落款上。原来这刘承恩湖北谷城人。庚子年张之洞调湖北创建新军时,刘承恩从北洋军调湖北任步兵第一营管带,黎元洪任马队管带,相互过从甚密。以后刘承恩又调回北洋军,由袁世凯保荐任道员,故湖北新军的老军官多与他相识。袁世凯奉命出山,立刻委任刘承恩办理招抚事宜。刘承恩驻孝感军中,数次致书黎元洪试探招抚,黎元洪不便作答。今日又派专使送信,并索复函。黎元洪觉事关重大,急把孙武请来商量。 孙武看信后,说道:“不须理会。就说信收到了,都督没有复信。” 此时,袁世凯正乘专列沿京汉铁路南下,他身着特制黄呢军服,足蹬马靴,一副统帅派头。途经河南信阳停车,陆军大臣荫昌率员在车站迎候,登车见面寒暄后,正式办理交接手续。荫昌随行幕僚先将钦差大臣关防捧送荫昌,荫昌再双手交袁世凯受领。仪式过后,袁、荫二人到办公车厢单独密谈。 荫昌道:“刚得军咨府密电,吴录贞拟在京汉路截留军火列车,图谋不轨,此事甚为可虑。” 袁世凯道:“我离京后,中枢竟把吴录贞委为第六镇统制,对留日士官生如此重用,大为失策。为何不早日除掉?” 荫昌道:“武昌兵变,吴录贞一反常态,自告奋勇带兵南下,说他可凭三寸不烂之舌,过江去武昌召革命党归顺。我当即看出其中有诈。要他先回保定,随后再来前线,拟在前线将他除掉。不知为何,中枢又委他为山西巡抚,派第六镇去山西征剿,更为失策。” 袁世凯道:“荫帅回京述职,途经石家庄请多加小心。回京代我向内阁传话:目前局势,南方不足为患,武汉三镇克日可下;唯京畿周围甚为可虑。第十二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与吴录贞同属危险人物,稍有异动,必成心腹之患。摄政王及内阁要善为运筹。现在汉口前线混成第十一协何人领兵?” 荫昌道:“李纯任协统,周符麟在该协帮忙。” 袁世凯的金鱼眼珠一转,说道:“好的。亡羊补牢,犹为未晚。我将设法除掉吴录贞。” 二人密谈许久,分手道别。袁氏专列继续南驶进入湖北省境,至孝感县肖家港车站停车。 袁世凯以专列为行辕,冯国璋率诸将领登车谒见。袁世凯满面喜色,频频点头,说道:“诸位辛苦了。” 对汉口作战赞许一番后,袁世凯便带冯国璋转进后面车厢,然后传话:刘承恩、周符麟暂留,等候传见;其他人归伍。 袁、冯二人单独密谈。冯国璋首先报告前线战局,说道:“今日拂晓我军发动总攻,今明两天汉口可以攻下。” 袁世凯连声称赞,说道:“华甫(冯国璋字)在此,军事稳操左券。惟不知刘承恩招抚事宜进展若何?” 冯国璋道:“上午又派员过江去武昌,据说仍无结果。” 袁世凯道:“汉口作战,仍按原定计划进行。但要剿抚并施,待我先向他们交代几句,回头我们再细谈。” 于是,冯国璋退下,传刘承恩入内。刘承恩心中忐忑,脸上无光,来到袁世凯面前时更诚惶诚恐,行礼后说道:“承恩有辱使命,罪该万死。” 袁世凯哈哈笑道:“承恩不必如此,此乃汉口未全部攻下之故。” 然后赐座,询问一切。刘承恩便把上午转请英国领事馆派信使去武昌致函黎元洪,转达宫保德意,又被黎元洪拒绝答复等情详细禀报。袁世凯道:“未得复函,此意料中事。想那黎元洪被革命党所挟持,身不由己,不敢回信。待攻下汉口,我再派一干员与你同去武昌,持我专函,可和黎元洪径直面谈。” 接着又把周符麟传进。周符麟瘦长脸,小眼睛,肩胛局促,满面蒙尘,一副病入膏肓的大烟鬼模样。见到袁世凯,双膝跪下叩头请安,说一声:“学生向宫保大人师座问安!” 接着便泪如泉涌。袁世凯略为欠身,赐座说道:“符麟何故如此?别后数年若何?” 周符麟道:“全赖宫保大人荫庇,未被置于死地。只因学生在家中供奉宫保大人禄位,晨昏焚香叩首,祈祷有朝一日再睹尊颜,聆听教诲。苍天不负苦人心,今日总算宿愿以偿,死亦无憾了!” 袁世凯道:“我已从荫大臣处听说你所受委屈,因和镇统相处不睦,吴录贞几次上奏把你弄走,换上他的心腹。” 周符麟道:“宫保大人洞察一切,全是吴录贞编造谎言,处心积虑想把学生赶出北洋军。风闻他在日本留学即参加革命党。窃居镇统要职后,安插党羽,包藏祸心。荫大臣出京时,他请缨到湖北前线,他不是北洋嫡系,宫保大人切切留意,免生不测。” 袁世凯笑道:“你毕竟是我门生,为我悬念。实话说来,吴录贞并非北洋军人,早有异志,留之不仅为北洋之害,实乃国家之患。我路经信阳已和荫大臣商定,剪除此人,以免后患。之后将委你担任第六镇统制。但不知你在保定有可靠旧部属否?不管用何种手段,只要将其暗中除掉,即以两万金奖赏。” 周符麟两眼放光,挺身说道:“学生与吴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待我用佩刀去把这蛮子首级取来。” 袁世凯道:“不可鲁莽从事,听我周密安排。” 于是,袁世凯向周符麟密语交代。周符麟连连答应:“有办法!有办法!” 袁世凯回身取出大清银行支票两张,每张面额壹万元,交给周符麟说道:“此事紧急,这是活动费用。事成当委你担任第六镇统制。” 周符麟答道:“学生一定不辱使命。” 又行过大礼,退去。 黄昏后,袁世凯在车厢内与冯国璋共进晚餐。冯国璋河北省河间人,时年五十二岁。他二十五岁投淮军当兵,曾入北洋武备学堂第一期,毕业后留学堂任教习。后即追随袁世凯在小站练兵,创建新军,一再擢升,出任军咨府军咨使、第一镇统制等职,是袁世凯的嫡系亲信,深得知遇之恩。当年,摄政王载沣开缺袁世凯后,冯国璋数次呈请辞职未准。载沣曾多方拉拢,冯氏不为所动。对外沉默寡言,不谈天下事,内心始终效忠袁世凯。待袁世凯东山再起,首先奏请冯国璋升任第一军总统,辖两镇兵力南下。二人密谋权变之术,把荫昌挤走。今日能在前线饮酒倾谈,大有得意忘形之概。袁世凯踌躇满志,说道:“此番与华甫在前线聚首。大事可定矣!” 冯国璋道:“全军将士恭候宫保驾到。革命党黄兴到汉口指挥反攻,已被击退。我北洋军攻下汉口乃弹指间事。” 袁世凯呷一口酒,说道:“单只武汉一隅不足为患。惟目前政局变幻莫测,倒是北方京畿更为可虑。我等即便在此弭平鄂乱,京畿动摇,皇室北狩,与大局又有何裨益?” 冯国璋道:“风闻皇室拟去热河避难,果然有这等事?” 袁世凯道:“中枢昏庸无能,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南方事可知,北方事难料啊!” 冯国璋压低声音道:“秦失其鹿,天下逐之。清室北狩,民无所归,必将引起天下大乱,而捷足者先登。当今朝廷亲贵用事,即便弭平武昌祸乱,朝廷不容功高震主,复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故伎.99lib?。吾等又有何功可谈?” 袁世凯喜形于色,朗声笑道:“你这番话,道尽世事之精微了!我们休戚与共,唯此事须观事态发展,从长计议。当前攻下汉口,是为第一步棋。” 谈话至此,行辕电报房送来内阁通谕电文:皇室宣誓太庙,下《罪己诏》。诏文略曰: 监国摄政王钤章。九月初九日内阁奉上谕: ……川乱首发,鄂乱继之。今则陕湘警报迭闻,广赣变端又见。区夏腾沸,人心动摇 ……此皆朕一人之咎也。兹特布告天下,誓与我国军民维新更始,实行宪政 ……化除旗汉,屡奉先朝谕旨,务即实行。鄂湘乱事虽涉军队,实由瑞澂等乖于抚驭,激变弃军,与无端构乱者不同。朕惟自咎用瑞澂之不宜,军民何罪?果能翻然归正,决不追究既往 ……期纳我亿兆生灵之幸福,而巩我万世一系之皇基 ……倘我人民不顾大局,轻听匪徒煽惑,致酿滔天之祸,我中国前途,更复何堪设想。朕深忧极虑,夙夜彷徨,惟望天下臣民,共喻此意。将此通谕知之。. 钦此。 二人看过电文,冯国璋道:“摄政 738b." >王既下《罪己诏》,如此皇室勿须北狩了吧?” 袁世凯道:“庚子之役,咸丰皇帝北狩热河避难,引出何等结局?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我致电奕劻严词阻谏,建议下《罪己诏》以缓和局势,否则大局糜烂将不可收拾。” 冯国璋道:“这全是皇族内阁造成的祸害。《罪己诏》中既已承认‘政地多用亲贵,则显戾宪章’,又宣布‘维新更始,实行宪政’,那当务之急是改组内阁,罢黜亲贵。” 袁世凯道:“题目既出,且看以后文章了。” 冯国璋看袁氏那胸有成竹的神色,一切便都不言自喻了,说道:“请宫保备安民告示,明日攻下汉口即出榜安民。” 袁世凯道:“可以。” 转而又问,“萨镇冰率海军来汉,助战情况若何?” 冯国璋道:“萨提督率海军抵汉后,我几次派员联络,均未得晤面,不得要领。” 袁世凯道:“待我写一专函,明晨派专车接他来此一谈。” 进罢晚餐,冯国璋便去通知安排车辆。袁世凯则指示文案整理安民告示。不一刻,冯国璋又返回车厢向袁世凯报告道:“原第八镇统制张彪前来请求谒见宫保。” 袁世凯听到张彪二字就火冒三丈,脸色阴沉问道:“他现在何处?” 冯国璋道:“他在站长室碰到我,一再请求进谒宫保。我阻拦不下,只好说先代为传话。” 袁世凯忽又嗤鼻一笑,说道:“这种草包,还有脸来见我?他现在还有多少人马?以何种名义带兵?” 冯国璋道:“据他报告,现在尚有三百余人,以第八镇奋勇队名义驻扎滠口附近。” 袁世凯挥手说道:“你给我支走算了,就说我已歇息。” 冯国璋走后,袁世凯就灯下写好致萨镇冰专函,命参谋天明后乘车送达。掷笔后,忽觉十分疲惫,便去软卧寝车,和衣而卧,但等翌日会晤萨镇冰。 第三十回 袁世凯召见萨镇冰 甘绩熙独守司令部 萨镇冰率舰队停泊汉口江面将近半月,逐渐发现部属不稳,下令各官长严密监视士兵行动,停泊待命。?99lib? 这天,忽接袁世凯派员持专函邀请去孝感肖家港车站会晤。 萨镇冰命参谋长汤芗铭随行,在警卫护送下,乘小轮由刘家庙登岸,再上专列火车,不消一小时,直达肖家港车站。袁世凯派人迎候,引导至行辕专列。这时,袁世凯在车厢门梯扶手处,满面春风道:“萨公别来无恙乎?” 然后,落脚站台。萨镇冰则正步、立定、行举手礼。袁世凯还过礼,萨镇冰道:“不知宫保驾到,有失迎候,当面谢罪。” 袁世凯道:“不敢当。我昨日到此,未敢惊动提督。” 萨镇冰把身后参谋长汤芗铭介绍给袁世凯。袁世凯点头仔细看了汤芗铭一眼,说道:“久慕!久慕!” 袁世凯礼让萨镇冰先行,登上行辕刘车,低语道:“今天打算和萨公单独谈谈军务。” 萨镇冰便转身向汤芗铭道:“参谋长请在后面车厢稍候。” 随即有军官将汤芗铭引走。 进入办公车厢坐定,袁世凯道:“吾与萨公是多年故友,本该去舰上慰问海军将士,只因前线军务繁多,一时不得抽身,所以派人请老哥屈驾来此一叙。” 萨镇冰道:“宫保出山,海军全体欢呼。亟盼统一军令,陆海配合作战,早日平息鄂乱。” 侍从送上茶点、水果后,二人便进入密谈。袁世凯先把自己世受皇恩、托孤受命,此次迅赴时艰、勉为其难等情述说一遍,听来均属剀切之辞。又把冯国璋部日内即可攻下汉口说过,进而询问海军作战情况。 萨镇冰报告了近日参战情况及伤亡数字,以及海军帮带朱孝先投奔武昌革命党等情。 袁世凯吃惊道:“竟有这等事情发生?” 萨镇冰道:“巡洋舰远游南洋各地访问,受到革命思潮煽动,其中难免有同情革命党人的。” 袁世凯故作恍然之态道:“公之参谋长汤芗铭我亦闻名。据说在法国留学时曾参加同盟会,因和孙文发生内讧而分道扬镳。汤是湖北人,其大哥汤化龙原任咨议局长,现投靠武昌党人。不知是否有其事?” 萨镇冰道:“略有所闻。因舰队临时调动,海军部没有新任命,只好维持现状。” 袁世凯沉吟许久,转而问道:“萨公对武汉战事有何高见,盼能赐教。” 萨镇冰道:“长江入秋水落,巡洋舰因吃水深而易搁浅。武汉战事如果旷日持久,官兵情绪更为可虑。今日宫保亲临前线,海军配合陆军进攻,速战速决,是为上策。” 袁世凯进而问道:“如汉口攻下,萨公认为下一步是先取汉阳?抑先取武昌?” 萨镇冰道:“如以海军作战为主,当然先攻武昌。如先攻汉阳,海军舰只必须通过敌军青山炮台、武昌蛇山炮台,致使舰队受两岸炮兵夹击。若以陆军作战为主,或应先取汉阳,则非愚见所及。” 其实,袁世凯早已胸有成竹,只做谦恭之态而已。但仍假惺惺说道:“必要时,当以双管齐下,以海军炮击武昌,陆军进攻汉阳。请舰队预做准备。” 萨镇冰道:“卑职率海军全体将士,随时候命待发。” 袁世凯哈哈笑道:“萨公何须如此待我,你我本同僚故友,如上下级相看,反而疏远了。” 萨镇冰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理应如此。” 袁世凯心计深藏。只因萨镇冰系蒙古血统,满蒙亲王世代姻亲,故袁世凯待萨镇冰特为敬重。但其谈话范围仅限武汉战事,朝廷方面及北方京畿事一字不提。双方晤谈约一小时,萨镇冰起身告辞,袁世凯又亲为送行。 关于袁世凯抵达孝感前线的消息,早有侦探报告武昌军政府。 黎元洪和属下人员议论纷纭。有人说:清廷起用袁世凯,重演汉人打汉人故伎。也有人说:袁世凯来前线无多大关系,他是汉人,如有一点天良,决不会为满清出力。袁氏接替荫昌兵权,如能与民军一致,我们也可利用。黎元洪却甚为惊慌,说道:“袁世凯可是个枭雄魁首,自小站练兵便执?掌军权。北方人只知有袁宫保,不知其他。切切不可等闲视之。” 正议论间,忽闻江面传来炮声。有零星炮弹直落蛇山背后,军政府亦觉震动。自开战以来,两军仅在汉口作战,清军今日首次向武昌开炮,突然引起紧张。炮兵观察所电话报告:清军炮队从汉口刘家花园一带向武昌、汉阳开炮。清海军在青山江面与民军炮兵对轰。 黎元洪急率参谋部转入楼下会商。黎元洪开言道:“袁世凯亲临湖北前线,清军必然拼死夺取汉口。克强先生昨日督队反攻,并未得手。且看今日如何?一旦汉口局势难以挽回,莫如请黄先生回武昌,会商防守汉阳。” >藏书网黄兴在汉口前线督队作战,第一天反攻受阻,气忿难消,又组织第二次反攻。此次兵分两路:右翼主力由满春茶园附近出发,隐蔽向歆生路一带清军发动进攻。左翼主力绕道攻击刘家花园清军炮兵阵地。黄兴、杨玺章亲自率队。民军以市街巷口为依托,跳跃前进,迅速绕道接近刘家花园一带。先与清军步兵遭遇,黄兴命吹冲锋号,民军从民房隐蔽处蜂拥冲出,杀声连天,猛扑敌阵。“两军相逢勇者胜”,清军措手不及,死伤狼藉。清军炮兵失去步兵掩护,与民军短兵相接,再无法发扬火力,匆忙拖炮后退、黄兴指挥掩杀一阵,清军溃败下去。民军缴获山炮四门,炮弹数十箱。杨玺章向黄兴道:“这四门山炮和炮弹,正是前日被敌人所夺去的,今日又被我军夺回。” 黄兴大喜,指挥民军一面追击逃敌,一面派兵将山炮向后转移。 左翼民军大获全胜,急与右翼民军靠拢,取得联系。这时,忽闻歆生路一带机关枪、步枪响成一片。原来清军接受昨日遭受袭击的教训,先占领水塔为制高点,架设机枪,正居高临下向民军疯狂扫射。清军步兵又在马路两侧楼房设铳眼,阻击民军。民军前队中敌伏击,成片倒下,后队转身回逃,不战而败。 与此同时,大队清军增援上来,向左翼民军发起反攻。清军炮兵从跑马场向民军猛烈炮轰。黄兴亲自督战的左翼民军也顿时动摇,士兵转身回奔。黄兴鸣枪阻止,士兵绕开黄兴夺路而逃。黄兴见势不可当,只好下令退回满春茶园,仍然据守中央阵地。 部队检点人数,伤亡惨重,逃亡不少,身边尚能作战者不过三五百人。黄兴自知无力再战,向副参谋长杨玺章道:“部队已经打散,万难再战。汉口似不能保,只有固守汉阳,待湘军驰援,再图恢复。” 杨玺章道:“如此请先生报告都督,电促湘军迅速来援。” 于是,黄兴与武昌黎元洪接通电话,报告一切。黎元洪便请黄兴与杨玺章回武昌军政府会商。命各部队于原占领阵地防御;如万不得已,可向汉阳撤退。 黄兴向各部队长官传达命令后,便与副参谋长杨玺章过江回武昌。行前,黄兴特意嘱咐参谋甘绩熙道:“我即过江会商,此地司令部暂由甘参谋照料。” 甘绩熙立正答道:“请司令官放心,有少年拿破仑在此,绝对不辱使命。” 黄兴、杨玺章带随从人员走后,司令部内仅剩下三名十几岁的学生军。其中一名学生说道:“甘参谋,司令官已走,门前‘黄’字旗可拿下来了。” 甘绩熙道:“司令官说不定何时返回,未得命令,怎可随便拿下来?” 另一学生道:“仅剩我们几个人,这像唱 href='/article/10307.htm'>《空城计》呢!” 甘绩熙道:“就是要唱 href='/article/10307.htm'>《空城计》,吓退司马懿的大军。” 学生道:“司令官过江,我们无权调兵,一旦有事,谁管我们?甘参谋还是出去寻些兵来。 href='/article/10307.htm'>《空城计》唱不得。” 甘绩熙笑道:“你们年纪小,离开大人就害怕。好吧,我出去找长官,调些兵来。” 说罢,甘绩熙就出门去。前行不远就到六渡桥,找到标统杜武库请求派兵。杜武库指着他周围几个兵,说道:“我仅这些兵,负责分守张美之巷及六渡桥要道,哪有兵再往外派?” 甘绩熙道:“清兵占领水塔,六渡桥成为汉口最紧要处,要派重兵防守才行。” 杜武库道:“这我当然知道,现在分区防守,我再调半个兵也调不到,这有何办法?” 甘绩熙叹口气,忽又奋然说道:“无兵可派,罢了。剩我一人也要守住满春茶园。” 说罢回走。待他回到司令部,不由大吃一惊,屋中空无一人,三名学生军已不知何处去了。司令部内仅剩他一人一枪,另有门首“黄”字旗而已。甘绩熙想撤退,但又记起黄兴嘱咐他暂时照料一夜。不撤退吧,一人守这偌大茶园,发生情况,又怎样招架?甘绩熙考虑再三,决意到门外独守,一面监视周围情况,一面再设法增加兵力。 甘绩熙走出茶园,持枪倚靠右首门栅。天近黄昏,有陆军学堂一个班送干粮来,率队的竟是同学高建翎。甘绩熙大喜,扯住高建翎的手,说道:“你来得正好。” 高建翎进入司令部,诧异问道:“怎你一人独守司令部?” 甘绩熙道:“是的,司令官已带人去武昌。” 高建翎道:“为何不多派些兵?” 甘绩熙道:“眼下无兵可派,只好一人独守。只要汉口不失,我死于此地,也心甘情愿。” 高建翎道:“佩服!佩服!我带九名学生送饭来,你快吃饭,我说服他们留下来,共同防守这里。虽人少,比你一人独守要好些。” 甘绩熙道:“能这样,我可万分感激。” 于是,甘绩熙取来酱肉、馒头大嚼。高建翎便与众学生商量留下,众学生连连摇头,不肯答应。其中一名学生道:“即便都留下,总共仅十一人,万一敌兵袭来,我们岂不白送死?!” 另一学生道:“我们死掉,还要被人讪笑,说我们是些大傻瓜。” 高建翎一再劝说,众学生执意不听。高建翎忿然道:“你们都是怕死鬼,怕死就走开吧!我留这里,协助甘参谋防守司令部。” 众学生担起食盒,悻悻然离去。边走边说:“精神病!精神病!” 茶园司令部内剩下甘、高二人,甘绩熙道:“我已吃饱,待再烧壶开水,咱泡茶喝。” 说着,去茶炉旁,点燃木柴烧水。忽然一阵狂风吹开一爿窗户,把桌上刚点燃的蜡烛吹熄了。高建翎急把窗户关上,重新点燃蜡烛,口中说道:“无故吹熄灯火,这是什么兆头?” 甘绩熙道:“秋风秋雨愁煞人嘛!” 高建翎道:“看 href='2203/im'>《三国演义》,凡狂风吹折旗杆、马失前蹄,还有吹熄‘孔明灯’,均非好兆头,必有凶险!” 甘绩熙道:“那是作书人随便写的,何足凭信。” 水壶快烧开,马路上忽传来犬吠声,甘绩熙压住炉火,提枪说道:“怕是敌探,快走!” 二人急出茶园左右观察,并不见有人影,便持枪在马路上逡巡一遍。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枪响,不似交战,而似走火,或是打冷枪壮胆。高建翎问道:“六渡桥有我军防守没有?” 甘绩熙道:“杜武库率队防守六渡桥。” 高建翎道:“如此,我们这中央阵地有保障。” 甘绩熙道:“杜武库仅带十数个兵,一旦大队敌兵偷袭,必然支持不住。” 高建翎道:“清兵最怕夜战,哪敢夜间前来。” 甘绩熙道:“不可大意。我俩先回屋喝杯热茶,再来外面警戒。” 二人回到司令部内,各饮一杯热茶。甘绩熙用水壶压住余火,二人又提枪走出门外。茶园左侧不远处,有卖肉的屠案一张,二人便坐到屠案上。甘绩熙道:“这里做暗哨最好,既可观察马路动静,又可警戒司令部。” 二人先是依偎而坐,后即仰卧屠案之上。 此时,月明星稀,仰望苍穹,见一颗大星熠熠闪烁,比其他既大且亮。甘绩熙道:“看这颗大亮星,是孙文的将星吧?” 高建翎道:“是吧!不是孙文的将星,就是黄兴的将星。但不知我们两人将星在哪里?” 甘绩熙道:“我们冲锋陷阵,火线杀敌,只是杀星,哪来的将星。”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略停,高建翎问道:“黄总司令官匆匆去武昌,不知有何新作战方略?” 甘绩熙道:“黎都督找他会商,天亮便见分晓。” 这时,黄兴早已回到军政府,见宋教仁已由上海来此,正在都督室中。两人打个照面,攀谈几句。然后与黎元洪共进晚餐,商量应敌之策。晚间召集紧急会议,由黄兴报告汉口作战情况。黄兴发言道:“兄弟前日来鄂,即去汉口督队作战,意图反攻恢复。不料各部队新兵太多,缺乏训练,军官士兵服装相同,临敌难以指挥。且各部队连续作战,伤亡过多,均极疲劳。清军配有机关枪,我军全仗步枪,一旦与敌接触,我军伤亡较重。敌人配属野炮,我军全系山炮,射程及杀伤力均不及敌军炮火威力。特别是我军士兵均系在武汉周围临时招募的,一到夜间或战况不利时,逃亡、减员严重。北洋军久经训练,善于射击;唯冲锋时不及我军勇敢,短兵相接听到我军喊杀声,即往后退。目前形势,若无湘军来援,汉口恐难守住。依兄弟愚见,待湘军来援后,可再图恢复。” 与会人员,对黄兴发言均表赞成。居正道:“已给湖南焦达峰发去急电,促其派兵援鄂。谭人凤老先生也在那里帮忙,为何至今不见回电?” 于是,决定再次通电宣布独立各省,请派援兵来鄂助战。黎元洪发言道:“既然大家一致赞成,即准备固守汉阳。武昌起事以来,已有湖南、陕西、贵州、山西、云南五省及九江来电响应。未响应之各省,当发电报促其响应。方略既定,明日再做仔细研究。暂时休会。” 与会人员散去。黄兴在汉连日指挥作战,甚感疲劳,便回二楼客房休息。 宋教仁、田桐比黄兴迟一日由沪抵武昌。教仁字遯初,湖南桃源人,与蕲春人田桐均为武昌文化普诵学堂肄业。宋教仁先参加武昌科学补习所,后入华兴会,亡命日本转入同盟会。时年二十九岁,好学深思,诗文俱佳。二十四岁写成《间岛问题》一书,得各方看重。 武昌起事前被党人举为军政府外交部长,此刻汉口战事激烈,已无外交事务可做。宋、田二人连日观察内外,发现革命党内派别不和。都督黎元洪遇事并无主见,事无巨细都要开会讨论,最后画诺而已。对袁世凯到孝感,大有畏惧心理。而汉口前线,败局已定。虽然周围各省响应独立电文连篇飞来,但这首义之区,却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未来不可乐观。当晚,宋、田二人听过黄兴作战报告、黎元洪发言后,便约居正到招待所商量事宜。 宋教仁道:“汉口不保,固守汉阳,且又全赖湘军援鄂。看形势,仍须克公指挥作战。说不定其他省份也有援军前来助战,克强究该以何名义指挥两省军队?应该研究一下。” 居正道:“我也正为此颇费踌躇。日前克强以司令官名义赴汉指挥作战。究竟是鄂省司令官?还是什么司令官?并不明确。况且已颁布的《中华民国军政府条例》中规定,都督兼任司令官,现在克强又称司令官,如此名不正则言不顺。将来对指挥作战必然不利。” 宋教仁道:“究竟该给克强以何种名义呢?” 正在苦思冥想,田桐忽然说道:“有了!湘鄂两省起事前即关系密切,互为依托。湘省援鄂,两湖形成一体。何不请克强以两湖大都督名义,指挥两省军队作战,如此便名正而言顺。” 居正笑道:“怪不得人称你为‘水牛将军’,真是文武全才的‘军师’,亏你想得出来。” 宋教仁道:“两湖本是一家人,言之成理。” 于是议定:事不宜迟,三人分头活动,请有关人士在军政府院心大树下饮茶座谈,广泛征求意见。 同盟会员出席的有:宋教仁、居正、田桐,胡瑛、刘公、孙武、杨时杰、杨玉如。其他方面有参谋部的吴兆麟、蒋翊武、蔡济民、杨王鹏等人。月光下,树影婆娑,众人一面饮茶,一面漫谈。居正缓缓开言说道:“今有一事与诸位商量。湘军即将来鄂驰援,两湖唇齿相依,实为一体。此次革命,也是湘鄂两省首先起事。克强先生来鄂,大壮革命声威,震慑清廷,急派袁世凯来孝感前线。克强乃大革命家,名闻海内外。但来武昌后,尚无正式名义,殊为憾事。现在兄弟拟提议公推克强先生为湖北、湖南大都督。在座都是两湖人士,特与诸位商量,不知意下若何?” 居正提议后,胡瑛首先赞成,同盟会其他同志亦表示同意。 看来似乎一致通过,副参谋长吴兆麟忽然发言道:“现在前线紧急之时,万不可现在发表,以免引起纠纷。” 话音刚落,忽一人反问道:“此为革命前途大计,怎会引起纠纷?” 众人看去,见是一身着军装的年轻后生。多数人不相识,少数人认识他是杨王鹏,曾任文学社前身振武学社社长。头年被黎元洪查获开革,刚从湖南赶来,本是黎元洪的死对头。吴兆麟看了杨王鹏一眼,说道:“黎元洪虽非革命同志,但在湖北军界资深望重。而此次举为都督,并非黎本人意愿,是起义同志百般劝说推举出山的。众人认为他为人厚道。汉口租界洋人也承认其名义,认民军为交战团而严守中立。各省来电响应,均表示推崇敬仰。若一旦将他推倒,中外必生疑团,认为我辈有争权夺利之嫌。有碍大局,此不可者一。克强先生是革命巨子,海内皆知。此次来鄂,大众均甚爱戴。如趁此在湖北立功,将来革命成功,再由同志公举为全国首领,前途远大,天下归心,区区都督虚位,何足计较?此不可者二。前日克强先生来鄂时,已由大众公举为总司令,由黎都督命令发表,是黄已在黎下。令忽以大都督名义节制黎都督,在黎本人可能无可如何,外人如提出质问,代鸣不平,岂不立起纷争?此不可者三。黄之大都督名义发表后,黎如辞职,届时国内各省及外人来电询问,将如何答复?即便称是我辈公意,当此军书旁午之际,致令主将辞职,授敌以隙,各方必怀疑我等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此不可者四。湖北军人中同志,发动起义,自拥黎出任都督后,对黎绝对服从,同心同德,只知杀敌,不问权力,与黎均有好感。若一旦更换都督,大众顿生怀疑,必不安心。且与黎接近之人,乘此挑拨,顷刻间发生危害,反令克强面子不好,此不可者五。目前,大敌当前,清军派间谍侦察民军,并图煽惑军心。只因民军纪律严明,军民又团结一致,清军才无隙可乘。如民军内部发生变化,是授敌以隙,自取败亡。回忆太平天国在南京,已得半壁天下,清室仅据北京一隅。当时洪、杨势力可谓雄厚,人才亦可谓众多,只因争权夺利,自相残害,以致功败垂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清廷喜之,遂云要使清朝江山稳,除非贼杀贼。我辈革命同志,应以洪、杨之败为戒,此不可者六。总之,现在急宜团结军心,维持现状,不可更张以生内乱。我并非反对黄先生为都督,实情势非其时也。望同志以大局为重,谨慎从事为幸。 杨王鹏争辩道:“你这话并无道理。江西革命军始以吴介璋为都督,续以马毓宝为都督。亦未见中外人士质问及内部有人反对。湖北且去电庆贺。况我辈举黄克强为大都督,于黎之鄂都督位置并无妨碍。试问:将来推倒满清皇朝,中国不举大总统吗?岂能仅各省有都督即万事大吉?” 吴兆麟道:“各有情况不同,湖北是首义之区,关系全局,当前各省皆以湖北为重心。外国人仅照会湖北为交战团。与其他省份具体情况有所不同,这是显而易见的。” 其他人默默不语。多数人都知吴兆麟有“智多星”雅号,又是黎元洪门生,且是湖北军队中实力派人物,不便多说。杨玉如劝说杨王鹏道:“大鹏重视现实与环境,不必坚持己见,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王鹏道:“现实如何?武昌首义是我两湖党人冒死犯难、长期经营的结果……” 再说下去,必无好话。宋教仁截住道:“罢了,罢了。不必再为此事争辩了,有碍团结。此事不过征求大家意见,我们原无定见。因黄克强实行革命多年,声望很高,诸同志拟推举他为首领,借以号召各地以达革命迅速成功之目的,并无他意。我们初来湖北,对湖北军队情形不熟,既易引起争端,做罢论可也。” 居正见风转舵道:“原举克强临时去汉口督战。今后战局发展,又有各省援军来鄂,须有正式名义,授以关防。诸位有何高见?” 如此,谈话气氛变得轻松,有人提议称“战时总司令”,另有人提议称“南方革命军总司令”,最后一致同意称“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所有各省军队均由其节制调遣。仿效汉朝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故事,请黎元洪以都督名义聘请黄兴为总司令,登台拜将,以示郑重,使各省来鄂援军,均听其指挥,以便作战。居正说道:“军情紧急,那要立刻报告黎都督,迅速办理。” 说到这里,忽有参谋跑来报告道:“汉口起火,清军在汉口放火。” 众人仰头北望,果见北方天幕隐约显出一片红光。众人立刻散去,急出军政府后门登蛇山,观看火势。 第三十一回 清军汉口纵火 黄兴登台拜将 众人登蛇山向北瞭望。隔江看到:在汉口市中心地带,无数火头由小到大迅速蔓延。此时正刮东北风,霎时便成燎原之势。但见: 烈焰冲天,染红半边苍穹。烟尘蔽地,映彻一江秋水。遥闻庶民号啕哭,近见飞禽惊投林。火龙肆虐,管什么雕梁画栋。风婆助势,恨不得烧穿天庭。繁华市廛顿作瓦砾场,锦绣商埠化为火焰山。昔年火烧赤壁,满江通红,只因周郎破曹公。今日火焚汉口,遍地狼烟,却是清兵害百姓。 看官:清军为何出此火焚汉口的毒计?原来武昌首义成功,民军派兵过汉口维持社会秩序,深得各界民众拥护。各地方保安会、消防会协助民军巡逻缉拿匪徒。汉口军分府又从汉阳兵工厂领取步枪一千支,分送汉口商会保卫地方。刘家庙战事爆发,汉口商会更就近购买干粮,筹办粮台。民伕运送枪炮子弹甚为踊跃。刘家庙民军大捷,各界民众运送缴获战利品,商民燃放爆竹,高悬彩旗,万民欢呼。所有民众都自动剪去发辫,以除屈辱。因此,湖广总督瑞澂报告清廷说:“武汉军民同变。” 清军攻进汉口市区,原先帮助民军的各商民团体纷纷逃散。清军总统冯国璋派标统去汉口总商会三次,商会空无一人。清军作战,既筹不到给养,也找不到向导。而民军在市街民房神出鬼没,打得清军不敢深入巷里。 因此,冯国璋对汉口商民恨之入骨。他在袁世凯面前保证即日攻下汉口,而民军却以里巷房屋为掩护,节节抵抗,且乘势反攻。冯国璋恼羞成怒,向所属部队发出命令,改枪战为火攻。清兵得令,争相去各店铺搜索煤油,夜间出动,沿路纵火焚烧,汉口立刻陷入火海。 清军不许救火,见救火者便放枪恫吓。居民收拾细软逃避,又遭清兵拦路枪杀。清兵更随意进出民家,以搜索革匪为名,劫掠财物。乱兵闯入民房,遇有良家女子躲避不及,就被持枪奸污……纵火后,清兵个个腰缠金银珠宝,大发横财。 武昌黎元洪见汉口大火燃烧不熄,民军无法继续作战。急召有关人员会商。一致议决:汉口民军撤退汉阳,修筑防御工事,确保汉阳。 会议未散,军政府秘书长杨玉如持电报走进会议室。电文寥寥数字: 湖南都督另举谭延闿,援军即发。 众人看电报后,面面相觑,惊异万分。刘公道:“怎么回事?在此紧急时刻,湖南为何另换都督?” 黄兴在旁接口道:“焦达峰是革命党老同志,热心救国,被公举为湖南都督,为何改换他人?” 宋教仁道:“焦达峰是光复湖南有功之人,现在忽然另举都督,这对革命进展不利。” 孙武、邓玉麟和焦达峰素有患难之交,说道:“这次湖南发动迅速成功,乃是焦都督实践响应武昌之约的结果。湖南独立,即将出兵援鄂,都督如有变更,直接影响援兵出发,间接与湖北不利。我等为两湖计,为朋友计,对于另举新都督,不能表示赞成。” 居正屈指算道:“九月初一湖南宣告独立,公举焦达峰、陈作新为正副都督。我军政府复电祝贺。时隔十天,又另举都督,究竟是何原因?” 唯有黎元洪心中窃喜。因谭延闿系两广总督谭仲麟之子,以翰林出任湖南咨议局局长,是立宪派领袖人物。黎元洪平素就慕其名望,听诸党人如此议论,默不作声。吴兆麟看出黎元洪心意,说道:“目前清军正加紧进攻。汉口失守后固守汉阳,急盼湘军驰援。湘人另举都督,而武昌军政府反对。两省一旦为此而发生争执,援军不来,湖北势孤,对战局殊为不利。” 黎元洪点头道:“湖北亟盼援军。我们但贺新都督,不过..问旧都督。催问援军何日出发,这是我们贺电中最紧要的。” 为求援军早日到达,众人便不再争论。杨玉如遵照黎元洪旨意,向湖南谭延闿发出贺电: 闻被举为都督,万众皆喜。援兵乞速发。 几小时后,..又接湖南谭延闿回电: 令王隆中率湖南第一协先至,余并集中待发,但交通工具极感缺乏,并闻。 黎元洪见电文,急请孙武前来商量。孙武刚到,杨玉如又送来湖南谭延闿急电: 岳州防军,扣留鄂军第一协统领宋锡全船只人员。宋解长沙,据称系受密约来湘援助光复属县,语言支离。现看押,如何处置,盼示。 孙武对宋锡全逃湘, 6df1." >深恶痛绝,立刻说道:“请黎都督电请谭都督,宋锡全携款潜逃,请就地正法,以维军纪。” 黎元洪向杨玉如道:“即按孙部长意见拟电办理。但那湘军援鄂,又说缺乏交通工具,这如何是好?” 孙武眉头一皱,说道:“这必须派得力人员亲自去长沙,单凭电报往还,难以办成事情。” 黎元洪道:“我也深有同感,但不知派谁去合适?” 孙武道:“可派交通处长李作栋前往办理。” 于是,派人把李作栋找来。黎元洪还是初次留意这年轻英俊的后生,看来精明能干,顿生好感。孙武向李作栋交待道:“派你持黎都督亲笔信去长沙,向谭延闿都督处接洽,接援军来鄂。” 李作栋看过电报说道:“我处急盼援军,如湘省无船,援军很难行动。招商局有只快轮,日前被我们扣留,现停鲇鱼套,如能带去,便可将湖南援军早日接来。” 孙武道:“这办法很好,你就带快轮去。” 李作栋道:“只是得先问问该轮领江,退水期间不知能否航行长沙。” 孙武道:“那你迅速办理。如能把湘军早日接到,黎都督必有重赏。” 黎元洪微笑着连连点头。李作栋便转身打电话找领江去了。 黎元洪和孙武继续谈话。孙武道:“李作栋是两湖师范理化专修科毕业,以数学研究所做掩护,参加共进会。为人忠诚,又热心办事,被举为共进会理财。我在宝善里制炸弹负伤后,全赖他和邓玉麟二人传达命令,组织起事,又带炮八标进城参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黎元洪道:“后生可畏,我以后一定多多倚重。” 说话间,李作栋回来报告道:“我已和领江通过电话,问他退水期间能否航行长沙?领江说十几天内不成问题,再向后延迟,洞庭湖水浅,就难以通过。” 黎元洪问道:“这领江可靠吗?” 李作栋道:“那快轮虽被民军扣留,交通处对领江很优待,把他安排住招待所。领江对民军亦有好感,极愿效力。他问何时动身?我说事急,明日清晨动身。领江说他立刻回船作准备。黎元洪大喜,立即亲笔修书交李作栋,面交湖南都督谭?99lib.延闿,乞师援鄂。” 李作标将黎手书小心装入怀中,告退而去。孙武忽然追出门来,扯住李作栋低声道:“你这番去长沙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李作栋道:“请吩咐。” 孙武道:“湖南原举焦达峰为都督,现在另举谭延闿为新都督。大家莫明所以,你可顺便探听下事情真相,但要相机行事。” 李作栋点头回答:“知道,记住了。” 汉口大火燃烧三日三夜。清兵趁火打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汉口作战民军无法依托民房进行巷战,便乘船撤退汉阳。清军虽然占领汉口,却又一时无法越过火场进攻汉阳。于是,两军隔江对峙。武昌军政府便乘机紧急部署,居正向黎元洪报告说:众人共推黄兴为总司令,请黎都督登台 62dc." >拜将。黎元洪亦表示赞同。九月十二日召集紧急军事会议。黎元洪发言道:“此次汉口失利,虽因我民军兵力与火力薄弱,然实与主将之威望有关。兵家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兹拟正式聘请革命先进老成干练的黄兴先生为主将。” 与会人员热烈鼓掌,表示欢迎。 掌声未落,一名不速之客走进会议室,挥手高声说道:“诸位,兄弟来迟,请多多包涵。” 众人举目看去,来人着西装,留有两撇浓髭,径直走到黄兴面前,摘下假髭,两人热烈握手。黄兴喜道:“书城,来得正逢其时。” 这时,同盟会诸同志才认出是潜江李书城。他原是武昌经心学院学生,当年与黄兴同船去日本留学,冒名顶替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并在东京参加同盟会,发表《潜江李书城与友人书》,慷慨激昂,痛析国事,铅印单行本流传海内外,许多湖北人早已久闻大名。 他毕业回国后,分派北京军咨府任科员兼官报局副局长。长期潜伏,以谋推翻满清皇朝。黄兴把李书城向黎元洪做过介绍,黎元洪急忙握手寒暄道:“久仰!久仰!” 黄兴道:“现在开会,我向大众介绍一下。” 于是又转身向台下介绍道:“这位是潜江李书城先生,由北京转上海到武昌。” 李书城鞠躬致意,众人鼓掌欢迎。 黄兴又道:“承蒙诸位不弃,举兄弟为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兄弟深感不胜荣幸。书城兄留学日本专攻军事学,又曾在军咨府任职,对清军了若指掌,兄弟提议举李书城先生为参谋长。若诸位同意请鼓掌。” 众人鼓掌赞成。李书城表示谦让。居正道:“拯民水火,应该当仁不让。” 黎元洪宣布次日在军政府前阅马场举行隆重仪式登坛拜将。 散会后,黄兴把李书城引至军政府二楼下榻房间,低声问道:“我实指望兄在北京就近协助吴录贞共图大事,你怎的转到上海?” 李书城叹息一声答道:“说来话长。武昌起义消息传到北京后,我即随吴录贞去保定,计划策动第六镇在保定举兵响应,扼断京汉线,给南下北洋军以致命一击。刚到保定,忽接军咨府大臣载涛电令,命我即日回京。我和吴录贞商量后即返回北京。载涛命我同黄郛赴南方,找革命党人商议罢兵言和办法。我与黄郛携眷出京,从天津乘轮赴沪。到沪见陈其美,得悉公与宋教仁、田桐已来武昌。现黄郛留沪,协助陈其美攻取上海,我决计到武汉前线来。” 黄兴道:“十年前,我们在长沙组织华兴会时,即有‘南北呼应,推翻满清’之设想,今其时也。现袁世凯率北洋军南下督战,第六镇地处保定,当务之急是切断京汉线。依你看来,录贞举兵保定把握如何?” 李书城道:“有绝对把握。吴录贞身旁尚有王孝缜任副官长,王还把何遂介绍给录贞当参谋官。张绍曾、蓝天蔚率第二十镇在滦州实行兵谏。山西阎锡山率部举义成功,上海陈其美即日起事。清廷如何招架得住?吴录贞有个大计划,即联合滦州张绍曾、蓝天蔚、山西阎锡山,加上他的第六镇共同向京畿逼近;只是以何种名义举兵,他说要同各方面协商,相机行事。” 黄兴道:“如此说来,我们在武汉牵制北洋军主力,录贞在北方举兵直捣黄龙,可成大业。目前形势,武汉首义,全国沸腾,清廷已成热锅上的蚂蚁,故重新起用袁世凯。袁氏乃当代枭雄,掌握北洋军权,须认真对付。” 李书城道:“吴录贞驻军保定,扼京汉路要冲,一旦举兵,袁氏将成阶下囚,不足为患。” 第二天,九月十三日上午,军政府在阅马场前筑好拜将台。黎元洪通知各机关人员及武昌军队长官,并派军队一标,正午时齐集军政府前阅马场,请黄兴登台拜将。台前军旗飘扬,高竖“战时总司令黄”六字大旗。乐队奏军乐,黎元洪、黄兴并肩乘马而至,连袂登台。黎元洪持演说稿,郑重宣读道:“本都督代表中华民国四万万同胞及全国军界袍泽,特拜黄君兴为战时总司令,于本日此时就职,率我军民推倒满清专制政府,建立民国,共谋人民福利。我全体将士当心悦诚服,听从指挥,群策群力,驱除鞑虏,以卫国家。中华民国幸甚!同胞幸甚!” 读毕,请黄兴受职,并由黎元洪将《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关防、聘任状、令箭等项亲交黄兴总司令。 之后,黄兴在拜将台上,慷慨激昂发表演说道:“此次革命,是推翻清廷,建立共和政府。清廷并不觉悟,派兵来鄂与我民军作战,我辈宜先驱逐汉口之敌,然后进攻,克复北京,以完成革命之志。今日,承黎都督与诸同志举兄弟为战时总司令,责任重大,实难负荷,但大敌当前,不敢不勉。因念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艰苦奋斗为己任,兄弟愿追随黎都督与诸同志,直捣北京,恢复神州,虽摩踵捐躯,在所不惜。” 黄兴演说完毕,全体热烈鼓掌,欢声雷动。台下齐呼口号:“中华民国四万万同胞万岁!” “黎都督、黄总司令万岁!” 黎、黄互相致敬,礼毕而退。(现武昌阅马场在拜将原址树有大理石碑为证。正面碑文上镌刻“拜将台”三个大字,下署“辛亥首义鄂军都督黎任黄兴为总司令在此授印”) 黄兴正式就职后,即组织总司令部。以李书城为参谋长;杨玺章、吴兆麟为副参谋长;甘绩熙、吴醒汉诸人为参谋,田桐为秘书长,蔡济民、蒋翊武等为经理部正副部长,王安澜为粮台总办。 另有各省学生组成的学生军三百人,担任总司令部警卫队。当晚,即率领总司令部人员赴汉阳,先在伯牙台设总司令部,因清军从汉口不断射来枪弹,次日晨将总司令部移往昭忠祠。 武昌登台拜将消息,早有侦探报往孝感肖家港行辕列车。袁世凯对招抚专使刘承恩道:“此虚张声势而已。我们仍按既定计划行事,请持我专函,去武昌找黎元洪面谈。” 刘承恩道:“有宫保手书,卑职此番当可面见黎元洪,观察对方虚实。” 这时,忽有正电官送上两页电文。袁世凯先看那北京清廷谕旨: 监国摄政王钤章。九月十一日内阁奉上谕:袁世凯现授内阁总理大臣,所有派赴湖北陆海军及长江水师,仍归袁世凯节制调遣。钦此。 袁世凯心中大喜。再看那另一份周符麟由保定发来密电曰: 卑职符麟已抵保定。吴已先一日奉军咨府电召晋京。山西独立,陆军部命第十二协进攻山西。如何处置盼示。 袁世凯阅后大惊。猜不出在此紧急时刻,军咨府为何把吴录贞召到北京。复电周符麟,嘱其暂随第十二协行动。之后,袁世凯再密电内阁,查询电召吴录贞晋京有何公干?至于电奏辞谢逊让文字,却待和亲信商量。袁世凯此时一喜一忧。喜者,清廷降旨授其为内阁总理大臣。忧者,吴录贞这心腹大患未除,将来由京汉铁路返京时,必然凶多吉少。想到这里,袁世凯又不寒而栗。 第三十二回 袁世凯杀机暗布 吴录贞功败垂成 袁世凯亲临湖北前线督师,冯国璋下令纵火焚烧,清军才得占领汉口。不意北方兵变,京畿吃紧。先有山西革命军杀死巡抚陆钟琦宣告独立,举阎锡山为都督。接着驻滦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和混成协统领蓝天蔚拥军抗命,拒绝开赴武汉作战,并提出十二条,威胁清廷。隆裕太后(原光绪皇后)整日以泪洗面,准备携带小皇帝溥仪逃往承德避难,重演当年咸丰皇帝故事,却为袁世凯密电谏阻。真是万方多难,穷于应付。清廷只好下《罪己诏》,宣誓太庙,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借以缓和局势。军咨府急电保定,召第六镇统制吴录贞晋京。 军咨府大臣载涛亲自接见吴录贞,说道:“现在滦州张绍曾统制、蓝天蔚协统又发通电,只有请你去滦州一行,多加宣抚。山西杀巡抚宣告独立,亦需第六镇第十二协入山西征剿。现要多多借重吴统制。” 吴录贞原拟由保定南下去武汉以助革命大业,现朝廷忽改派其为宣抚使去滦州,真是千载难逢,天赐良机,慨然答道:“多蒙王爷抬举。张绍曾、蓝天蔚均是我日本留学同学,卑职前去,定可不辱使命。” 载涛道:“如此更好,你先带人去滦州。第十二协暂由陆军部直接指挥。滦州宣抚结束后,你即回山西,我保荐你出任山西巡抚。” 吴录贞行军礼告辞。载涛忽又喊住他,回身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吴录贞道:“此匣你回家后再打开来看。” 吴录贞一时不明所以,只好双手捧住退下。他回家打开木匣一看,大为吃惊,其中均是告密他是革命党的信件。吴录贞不由得要仔细查看一番。 吴录贞原籍湖北云梦县人。出身农家,早年丧父,随伯父所设私塾中就读。他十六岁到武昌新军当兵,十七岁入湖北武备学堂,十九岁以优异成绩,选派去日本留学,入士官学校习骑兵。这些告密信中,有的说他在日本组织“励志会”,图谋不轨;有的说他在日本密访孙文,接受革命洗礼;有的检举他庚子年潜回国内参与唐才常、傅慈祥“自立军”起事;又有的检举他宣扬秀才当兵,在武昌向科学补习所、日知会捐助银两。他仔细查看,唯独没有他和黄兴关系的告密,这才使他心情略为宽松一点。原来1903年秋,应黄兴邀请,吴录贞偕李书城由武昌赴长沙。黄兴在家以生日宴客为名,招待两湖留日同学友好聚会,席间宣布成立华兴会。吴录贞当年二十三岁,他不愿奉调北京任职,但愿在湘协助黄兴举事。吴录贞认为给清廷练兵,无异助敌以刀,赠盗以粮。在座诸同志劝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君受当道器重,正好投身其中,假与周旋,暗中结交志士,待时而动,将来如果成事,意义不可限量。” 黄兴更反复劝说,促其北行,说明北京的重要意义,势在必争,机不可失。 湘事已有头绪,希望吴录贞入京速有成就。将来南北呼应,共成大业,其意义和作用比在湖南一隅更大。如此,吴录贞才决计北上。 黄兴在长沙举事失败,从此天各一方。吴录贞长期潜伏,善为周旋,得以出任第六镇统制,名噪一时。但这与他宏大的革命抱负,相差何至千万里?因此在而立之年时,作三十自寿诗云: 乘槎直达沧溟东,家在潇湘云梦中。 锦瑟年华同流水,筹边事业等雕虫。 剑横玉塞昆仑月,马渡阴山瀚海风。 三十功名尘土耳,一江冰雪笑渔翁。 只有在武昌起义消息传来时,吴录贞那虎啸龙吟的革命风骨才得脱颖而出。他先请缨率部南下,却被陆军部长荫昌挡回。吴录贞改变主意,回保定驻地布置举兵截断京汉铁路,阻止清兵南运;忽又被军咨府电召回京,载涛命他为滦州宣抚使和山西巡抚。 吴录贞注视着载涛交他的木匣暗想:把这许多告密信给我看,不过是笼络之计罢了。其动机是使我断念革命而效忠朝廷,或祸从天降而咎由自取。吴录贞素怀革命大志,与黄兴又有“南北呼应,共成大业”之约,便决定趁时而起。深夜把副官长王孝缜(同盟会员)找来,说道:“涛贝勒派我去滦州做宣抚使,我考虑有两个计划。第一个计划,联络第二十镇往南开,我保定驻军往北开,直捣京师,推翻清室,创造民国。第二个计划,滦州和保定军队同时会师北京,打出旗号是‘维护清室,革新政治’。但如实行第一个计划,我们力量太嫌薄弱。北京新编陆军开赴汉口前线除外,尚有第一镇、禁卫军、并其他各镇所属各营,还有直隶巡防营及旧式绿军;一旦打出革命旗帜,北京所有力量必然抵抗,在奉天沈阳的第二镇,也会开进关内,扼我东路;袁世凯在汉口的军队,也可抽兵北上,阻我西路。而且北方民气不如南方,此方号召,彼方未必响应。虽然革命总带几分危险,但看出危险,是不能不顾虑的。其次一策,袁世凯素为北京亲贵所疑忌,仅奕劻一派拥戴他。我们会师北京,拥护清室,铲除袁世凯,肃王、载涛、载泽、良弼等都会认我们为友军,如此可以兵不血刃。入京后掌握中央政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先解决袁世凯,对汉口北洋军酌情调动、分化,再进一步完成最后目标。你看如何?” 王孝缜道:“吾公计划周密,可相机行事。只是陆军部要第十二协进攻山西,此事如何是好?” 吴录贞道:“现在身边无人,你是否有可靠同志在北京,派去十二协任参谋官,以做牵制。” 王孝缜道:“我有同学何遂,是广西派来参加永平秋操的,现滞留在京,是个激进的革命派。” 吴录贞道:“可请他来谈谈。” 王孝缜道:“吾公既已做破釜沉舟之计,京中家眷必须离开。” 吴录贞慨然说道:“我离京后,你将我家眷秘密送往天津租界。然后,你去上海转武汉找黄兴,要他率民军大胆向北进攻。” 王孝缜回头去把何遂找来。吴录贞略为寒暄即道:“我早就听勇公(王孝缜号)谈起你,找你来,有事托你。” 何遂道:“有何事,请公吩咐。” 吴录贞道:“武昌战事荫昌打得不妙,涛贝勒把我找去,告诉我山西宣布独立,派我的十二协去山西征剿。请你去十二协任参谋官,即去保定报到。” 何遂道:“好。请公把公文交给我。” 吴录贞道:“此事刻不容缓,公文已来不及,我写一便笺给你。” 何遂又问:“第十二协统领是谁?” 吴录贞道:“吴鸿昌。” 何遂道:“吴鸿昌是我保定同学,必能合作得好。” 吴录贞道:“但你要注意,一团是属六镇建制,另一团是禁卫军,是上面派来监视我的。” 何遂心神领会,说道:“请放心,我有办法对付。” 说罢,持吴录贞手书登车去保定。 军咨府大臣载涛派蒋作宾、黄恺元、陈其采做随从人员,又派专车送吴录贞等赴滦州。天明登车后,吴录贞不禁哑然失笑,他熟知蒋作宾、黄恺元在日本留学时入同盟会。陈其采的哥哥陈其美又是同盟会中坚人物,在上海发动起义成功并举为都督。便在专车上摊开地图,畅谈张、蓝由滦州西进,第六镇由保定北上会师北京的计划,众人听后都是眉飞色舞。 吴录贞与张绍曾、蓝天蔚是日本士官学校同学,吴、蓝又是湖北同乡,革命意气早有神交。张、蓝在车站欢迎吴录贞等人,接至镇司令部,屏退左右,吴录贞便畅言道:“现在南方已乱,北京空虚。如有一旅之师,大事唾手可成。今滦州军队近万人,悉为精锐,可直抵丰台以逼于北。录贞由保定调部下所属一协,直抵长辛店以逼于南,三镇二协为后援,会师北京,易如反掌。” 双方人员大受鼓舞。张绍曾道:“绶卿(录贞字)学兄真雄才大略,我等唯兄命是从。只是要立刻准备行动。” 于是,便展开地图制定会师计划。会议尚进行中,蒋作宾说道:“怎不见陈其采,陈其采何处去了?” 正疑惑时,有人报告说:“停在滦州车站的空车皮全开走了。” 至此,不得不改变计划:无列车运兵,改以徒步行军向北京前进。 吴录贞和张绍曾、蓝天蔚正研究进军路线,忽接他派去第十二协参.99lib.谋官何遂由石家庄车站来电云:陆军部急电十二协统领吴鸿昌,严令率部进驻石家庄,进攻山西民军。 吴录贞看罢电文着急道:“吾等在此筹划革命大业,而我部属正攻打民军,真使我丢煞人。” 吴录贞把电报掷于桌上,焦灼地来回踱步,许久,停步说道:“好在我们这里已安排就绪,唯一办法,只有我亲自去石家庄一趟。” 蓝天蔚道:“现在铁路全部军运,你怎样去石家庄?再说路过北京你向军咨府如何交代呢?” 吴录贞道:“我不能经过北京。请借我快马两匹,我与卫士乘马直奔石家庄。” 事已至此,周围人也无善策。共同约定,张绍曾、蓝天蔚接吴录贞自石家庄来电后,双方军队会师北京,共同行动。 于是,吴录贞带护兵催马日夜兼程,于九月十四日早晨赶至石家庄车站司令部。刚下马,第十二协副官长立刻前来告状道:“山西内部空虚,原来的一个混成协起事后,跑的跑,散的散,仅剩三千多人。我军一冲即可直捣太原。刚来的参谋官何遂却沿途派留驻军,把队伍分散各处,他有助敌之嫌。” 吴录贞哈哈笑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吧!敌人虚实我们并不清楚,一旦冲进去出不来,怎么办?我们是剿抚兼施,何参谋官做得对。” 副官长道:“山西混成协的朱鼎勋前来,他报告太原情况如此。” 吴录贞随机应变道:“那太好了,正要借重他。命朱为正宣抚使,我处派刘文锦为副使,前往娘子关宣抚。” 那副官长悻悻而去。吴录贞急将何遂找来吩咐,派刘文锦去山西向民军告知滦州会师北京计划,并说:“朱是反对革命的,知道事情太多,去后请山西将他扣押起来。” 吴录贞又亲自接见朱、刘二使,嘱托一切。朱、刘二使到娘子关即打电话回来向何遂报告道:“山西方面接受意见,只是请我们队伍慢点来,有事好商量。” 何遂转报吴录贞,并提议说:“是否我亲自去娘子关一趟,看看宣抚情况若何?” 吴录贞道:“好,你明日就去。” 忽然,远方传来火车汽笛声,守卫士兵前来报告道:“有一列火车进站,运军饷、辎重去汉口前线。” 吴录贞向何遂递个眼色,何遂便跑到车站鸣枪示警,火车缓缓停下。火车上的军需官跳下列车,气冲冲找来嚷道:“为何让火车停车?汉口亟待军粮,车上全是军用物资,你们敢负责吗?” 何遂厉声道:“我是奉命行事。现在山西已经投降了,这些物资我们要用。” 那军需官大吵大嚷:“不行!不行!这是闹着玩吗?” 何遂命令左右卫兵:“他叫嚷什么,把他扣起来。” 几个卫兵上去把军需官当场押下,再派兵检查列车,计有几十万饷银,十几车皮粮食、弹药、棉军装等。吴录贞向何遂说道:“派兵全部运进仓库,待我们北上使用。如果袁世凯路过此地,也照此办理。我们来个先斩后奏,看清廷如何反应。现我马上起草电文。” 说罢,吴录贞伏案..疾书电奏清廷,其文略曰: 为时势危迫,恳明降谕旨,停止战争,以固人心而维大局事。窃以鄂督瑞澂骄横无状,逼变鄂军,朝廷不得已而用兵,军咨府、陆、海军部不能仰体皇仁,竟竭全国海、陆二军之力,以攻击武汉三镇,压制之力愈大,而反抗之祸愈烈,半月以来,内地十八省纷纷告警,已成土崩瓦解之势。 ……夫革军之所以敢冒不韪,赴汤蹈火而不辞者,固欲求国民之幸福,而非甘心与国家为难也。现录贞已招抚晋省混成一协,巡防队二十余营,以供调遣。如蒙采一得之愚,请饬冯国璋军队,退出汉口,愿只身赴鄂,晓以大义,命其输诚,以扶危局。倘彼不从,当率所部二万人,以兵火相见。朝廷若不速定政见,深恐将士奋激,一旦阻绝南北交通,妨害第一军之后路,则非录贞所能强制也。是非利害,伏维朝廷计之…… 该文当日由石家庄电奏清廷,内阁阅后,大为震惊,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吴录贞派出何遂入山西联络,九月十五日乘专车到达娘子关。 山西守将姚以价派队迎接,双方略事寒暄,何遂便说明吴录贞已联合滦州张、蓝第二十镇会师北京,推翻清皇朝。山西军官说:“北京已经发布命令,授吴统制为山西巡抚。” 何遂答道:“此是清廷离间之计,吴统制现在处境十分危险。” 山西军官问:“有何危险?” 何遂把滦州会议陈其采逃走事说了一遍,山西守将姚以价道:“最好请吴统制屈驾来山西与阎都督晤面一谈。” 何遂道:“如此很好,请阎都督也到娘子关来,双方直接晤谈。” 山西守将立刻应允,并打电话报告阎锡山,阎锡山也表示同意。何遂当晚乘专车返回石家庄向吴录贞报告一切。吴录贞决定次日亲赴山西一行。 九月十六日,山西都督阎锡山清晨就从太原赶到娘子关,对守军暗作布置,摆出严阵以待之势。忽见吴录贞乘两节车厢飘然而至,不见一兵一卒,轻车简从,仅有几位幕僚。阎锡山自觉惭愧,待列车停稳,急趋前欢迎。吴录贞抢先一步,紧紧握住阎锡山的手说道:“录贞不是来做巡抚,是来祝贺你们革命成功,追随诸兄一起革命的。” 说罢挺起高大的身躯,朗声大笑。 阎锡山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原任清军标统,他不敢相信吴统制会如此优礼相待,连声说:“欢迎统制光临!欢迎统制光临!” 进入车站站长室,吴录贞和阎锡山各携幕僚,围桌会谈。吴录贞发言道:“清廷派我为山西巡抚,纯系笼络手段。其实我早已是革命党人,庚子年组织自立军,在安徽大通失败后,唐才常被捕,我只得再去日本复学。现在我已与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约好,他们率部由滦州向北京逼近,我们联合兵力沿京汉线北上,会师北京,驱逐清廷,建立民国……” 吴录贞先期派往山西联络的参谋孔庚道:“今日之事,进则胜,退则败;合则强,分则弱。望阎都督勿做过多考虑。” 吴录贞的发言得到举座赞成。阎锡山蓦地站起来举手道:“我们拥护吴大帅为‘燕晋联军’大都督。” 顿时,全场一致鼓掌。又同时推举阎锡山、张绍曾为“燕晋联军”副都督。 接着,阎锡山便召集驻娘子关全体将士举行盛大欢迎会,请吴录贞训话。吴录贞神采焕发,登台高声说道:“兄弟们,现在山西革命成败关系重大,山西独立震动京畿。山西光复,全国就可光复。我已经和滦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约好,他们的军队,山西的军队,再加上我们第六镇的军队,会师北京是一定可以成功的。现在袁世凯在武汉捣鬼,他是有阴谋的;他是中国最大的毒瘤,此贼不除,后患无穷。我们先一步到达北京,他的一切计划便完全破产。再则,山西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重要堡垒,将来中国一旦对外有事,海疆之地是靠不住的,那时山西要负更大的责任,所以山西要很好的建设。” 这段讲话,使在场将士深受鼓舞,喜形于色。吴录贞此时亦觉胸襟愈开,气势愈壮。十多年来未得如此放声畅谈革命,今日得展生平抱负,激起满腔豪情,继续笑颜说道:“如今北京竟然命我为山西巡抚,而我本是革命党,此真天大的笑话。阎都督才是你们山西的主人,我是来替他带兵打仗的。” 阎锡山在旁禁不住振臂带头高呼:“我们拥护吴公录贞做燕晋联军大都督!” 台下一致举手,欢声雷动。 欢迎大会后,吴、阎又举行最高级军事会议,一致决定燕晋联军的组织方案,并决定次日(九月十七日)山西起义军与第六镇会师石家庄,宣告燕晋联军成立。 会议结束,吴录贞即与何遂等随行人员登车回返石家庄。在列车上,吴录贞兴奋不已,联合山西起义军后,气势大壮,彻底改变原来拥护清室、革新政治的方案,跃进为推翻清室,建立民国的第一个方案。他伏身地图,和随员讨论部署进军的路线以及今后的战略战术。 吴录贞回到石家庄车站办公室,继续部署筹划天明后的会师大举。当晚,将有山西起义军一营到达石家庄,另有两营明日到达。 谁曾料到,吴录贞赴娘子关仅十几小时,石家庄发生了意外变化。袁世凯由孝感行辕列车上派来的周符麟,像毒蛇一样四出活动。他随身带着袁世凯交给他的两万元大清银行支票,竟找到吴录贞的骑兵营管带马蕙田。他们原是东北老同乡。周符麟把马蕙田拉进一座小酒馆内饮酒密谈。马蕙田问道:“周协统不是已经去汉口,何日回来?” 周符麟道:“刚刚回来,有事借重老弟。” 马蕙田道:“有何事找我?” 周符麟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托我找你。” 马蕙田道:“何人托协统找我?” 周符麟道:“我不说你想不到,我说出你可要吓一跳。” 马蕙田问:“究竟是何人?” 周符麟道:“就是袁宫保,袁总理找你。” 马蕙田诚惶诚恐,口吃道:“袁宫保,他,他是我们北洋军衣食父母,他找我?他找我有何事?” 周符麟从腰中摸出一张一万元的大清银行支票,摆到马蕙田面前,说道:“我们的衣食父母,派我给老弟送来了荣华富贵。这仅是一点零头。” 马蕙田望着支票,那支票仿佛变成一座龙洋堆成的小山,吃惊说道:“我无功受禄,怎敢承当?” 周符麟道:“大丈夫出生入死,无功受禄之事不为也。请附耳过来……” 周符麟向马蕙田耳语过后,说道:“有我们的荣华富贵,就没有这蛮子;有这蛮子,便没有我们的荣华富贵。” 马蕙田问:“何时动手呢?” 周符麟道:“事不宜迟,必须今晚行动,迟则生变。” 夜晚八时,吴录贞在石家庄车站站长室,就灯下伏案起草起义通电,并拟出给滦州张绍曾、蓝天蔚的电报:“晋军一协,业已招降,希协同动作,以践前约。” 正这时,何遂参谋官走进来向吴录贞低声说道:“听说周符麟到市内来了,正在四处活动。” 吴录贞道:“不要紧,骑兵营担任警戒,马管带是我的心腹,靠得住。请你把这电报即发滦州。” 何遂不好多说,便去发电报。路上忽又看到军咨府的陈其采。 何遂发完电报又向吴录贞报告道:“陈其采也在石家庄。” 吴录贞道:“禁卫军一团人天天跟我身边,我都不怕,还怕他们?” 何遂道:“山西队伍就快开到,是否要先遣营来做你卫队,更稳当些。” 吴录贞道:“不必增添麻烦,你带着马管带去代我慰劳慰劳,就说我明天接见他们。” 何遂只好去骑兵营找管带马蕙田。夜十时后,山西军队到达,驻石家庄郊外。何遂和马蕙田乘马车去迎接。何遂特地注意打量这少年英俊的管带,马蕙田见面便说:“统制向我专门介绍过您,今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何遂道:“吴统制很器重你,今天本来要加派卫队的,统制说你很可靠,故没有加派。” 何遂去郊区慰劳山西军队归来,已快半夜。劳顿一整天,很感疲倦,回到车站宿舍倒头便和衣睡下。 此时,骑兵管带马蕙田撤回岗哨,带上约好的三名军官正向车站走去。 吴录贞和参谋长张世膺、副官长周维桢正在车站办公室内,研究布置天亮后迎接大批山西军队,修改起义通电。马蕙田带军官走进办公室,口中高喊:“统制荣升山西巡抚,特向统制贺喜。” 说着,隔桌向吴录贞行跪礼。吴录99lib?贞急起身去扶,马蕙田从马靴中蓦地拔出手枪,“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吴录贞耳边擦过。吴录贞见势不妙,急忙闪身后退,隔桌躲避,大喊道:“我待你不薄,不可受他人指使……” 说着,也拔出手枪还击。这时,三名军官乱枪齐发,当场把参谋长、副官长击毙倒地。吴录贞急由窗口跳入院心,正纵上墙头,马蕙田所率军官齐声开枪,吴录贞腿部中弹,再也翻不过墙头,便跌入墙下。马蕙田奔上补射一枪,吴录贞中弹身亡。马蕙田抽出军刀,上前割下首级,乘月色一溜烟地逃走了。 待隔院的何遂被枪声惊醒赶到,凶手已不见踪影,只见参谋长、副官长倒毙在办公室。何遂再到处寻找吴录贞,在墙头下血泊中找到躯体,仍然身穿军大衣,胸前闪烁着一颗双龙宝星。何遂俯身摸抚,手脚尚有余温,头颅已不见了。 何遂哭着去喊叫队伍,哪里寻得到?何遂判断是卫队营军官干的勾当,便去郊区寻找刚到的山西军队。那山西军队听到枪响,知是兵变,早急忙拔营原路回返了。 事后,在吴录贞办公桌前发现两份电报。一份是滦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混成协统领蓝天蔚刚发来的电报:本军整装待发,请与山西军前来会师。 另一份是吴录贞亲笔拟定的回电,电文是:愿率燕晋子弟一万八千人以从。 电报未得发出,成为一代英豪最后的遗墨。刚刚成立的“燕晋联军”,随着吴录贞的被刺身亡,也昙花一现,烟消云散了。 第三十三回 黄克强设防汉阳府 袁世凯遣使武昌城 黄兴出任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后,即赴汉阳部署防务,还一直翘首等待吴录贞在北方举兵响应,实现“南北呼应,共成大业”的诺言。 这时,汉阳有新组成的第一协防守兵工厂附近。汉口民军已渡江向汉阳撤退,其中有张廷辅所率步兵第四协、熊秉坤所率第五协,另有步兵第四标。武昌又招募新兵两协,任命杨载雄为第六协统领、邓玉麟为第七协统领。 黄兴首先率参谋人员登龟山顶,观测汉口敌方阵地。隔江大火蔓延不熄,烟云笼罩市区。偶然有敌方大炮盲目射击,炮弹多数落入汉江。因有火场阻隔,估计清军暂时无法由汉口向汉阳进攻。 黄兴继续再沿河边防线视察,决定利用汉阳兵工厂、钢铁厂的铁板、木材,沿襄河南岸构筑防御工事。于高地修筑盖沟、站沟,以阻敌进攻。考虑到各部队多系新兵,须受训练;黄兴命各部队不再担任修筑工事任务,专事学习瞄准、射击等军事动作。另由各部队招募民工,按日发给工资,由官长监督日夜抢修工事,巩固防线。 黄兴接侦察报告,自孝感至新沟间已有清军小部队出现。黄兴便急命熊秉坤率领第五协至十里铺设防,并派兵赴蔡甸、新沟搜索。又立即与参谋长李书城率参谋人员视察龟山山麓、南岸嘴、十里铺一线。 黄兴正在十里铺沿线视察抢修防御工事,忽从对面走来一位老汉拦路行礼说道:“欣闻黄总司令来汉阳设防,山民不揣冒昧,前来拜见。” 黄兴抬头看这老汉,七十余岁年纪,须发皆白,穿蓝布长衫,手拄拐杖,一副长者风度。黄兴躬身答礼问道:“老先生有何见教?” 老汉作揖说道:“山民有一言相烦总司令,不知敢动问否?” 黄兴道:“请老先生直言吧。” 老汉称谢,说道:“这十里铺是汉阳以北通道,民军在十里铺设防,想是阻击清军由蔡甸、新沟陆路南下之敌吧?” 黄兴听老汉言语,似懂军事学,不禁肃然起敬,答道:“老先生说得不错。” 老汉以拐杖遥指西北道:“民军在十里铺设防,为何弃锅底山而不顾呢?” 黄兴道:“锅底山若何?请老先生赐教一二。” 老汉遥指山头道:“此锅底山乃汉阳第一门户。昔日太平天国洪、杨用兵,以锅底山为险隘。仙女山、锅底山、扁担山,三山相连,以山设防,居高临下,有险可守,可阻敌于三山之外。如果民军单在十里铺设防,敌方如占据锅底山,十里铺防守就不易了!” 黄兴看那西北三山相连,果然形成天然屏障,便连连称谢,问道:“老先生贵姓大名?” 老汉叹道:“山民乃天国遗民。洪、杨失败,流落于此。但愿民军此番起事,推翻满清,还我山河。天国英雄地下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忽然,第五协统领熊秉坤骑马奔驰而来,在黄兴面前跃身下马,递上一纸陈条。老汉道:“长官军务紧急,山民就此告辞。” 黄兴急请老汉留下姓名、地址。老汉道:“不必了,但愿早日推翻清妖,后会有期。” 说罢,手拄拐杖,蹒跚而去。 黄兴行礼道别,心中不胜感慨。再看熊秉坤交来陈条:《上总司令黄君兴书》,内容也是陈述防守锅底山之重要。黄兴大喜,说道:“陈条甚好,请熊统领找一向导,率领标统,我们一块儿去前面锅底山观察地形。” 于是,熊秉坤便寻找向导,带领标统,随黄兴及参谋人员向锅底山一带出发。 由汉阳十里铺向西北走三里之遥,便登上锅底山,山上不见林木,全是黄褐色岩石。黄兴和随从人员登上山顶,忽见山下又有一座小山。从山顶举目南望,越过公路又有一山,黄兴询问向导,向导答道:“山下小山名叫美娘山,与锅底山似母女相偎。正北是仙女山,隔公路是扁担山。” 黄兴对熊秉坤道:“这里三山相连,果然是十里铺之天然屏障。居高临下,是兵家必争之地,应当设防。” 回首眺望,十里铺似在山脚之下,汉阳城亦历历在目。黄兴乘兴又去仙女山、扁担山观察地形,就地研究设防。黄昏时分,黄兴才下山回十里铺,再乘马返昭忠祠总司令部。晚间,黄兴与参谋长李书城在灯下就作战地图研究防守十里铺一线事宜。忽接武昌军政府电话通知:援鄂湘军业已抵达武昌,现住两湖书院,黎都督请黄总司令明日上午同去两湖书院检阅慰问援鄂湘军。 且说李作栋去湖南长沙搬兵可是大费周折。他乘快轮十四日上午到达长沙,直趋湖南都督府,向新任都督谭延闿递呈公函,请求援兵迅速赴鄂。谭延闿看过黎元洪手书,慢吞吞说道:“我们援军业已齐集,只是缺乏枪支,又无交通工具运兵,故未出发。” 李作栋答道:“我带来一艘轮船,援军到湖北后,枪械粮饷,都可就地解决。” 正这时,先期由武昌到长沙的谭人凤也闻讯赶来,他疲惫异常,和李作栋打过招呼,也催促道:“武昌战事紧急,请谭都督速发援兵。” 谭延闿沉吟半晌,说道:“好吧,我即通知王隆中率第一协援鄂。” 李作栋、谭人凤退出都督办公室至下榻处,李作栋问:“谭老,湖南为何改换都督?焦达峰在何处?孙武要我探明情况。” 谭人凤长叹一声,说道:“你来湖南搬兵,千万不可向外人打听焦达峰之事。焦都督已被乱兵打死,不在人间了。” 李作栋大惊,方寸已乱。 想起武昌首义前,焦达峰往返湘鄂,出入武昌、汉口,为革命奔波废寝忘食,和湖北党人亲如兄弟。湖南起事成功后,他竟死于乱军之中,究竟是何原故?李作栋禁不住愤怒、伤心,差一点哇地失声恸哭起来。谭人凤极力从旁劝慰,说他刚从岳州赶来长沙,也在秘密调查此事。目前从大局出发,回武昌也不提焦都督事,以后总有个水落石出。又说道:“你如果打听焦达峰之事,必然引起新都督不悦。我为焦达峰之死十分痛心,但亦无可奈何。现谭都督已决定派兵援鄂,你接援兵先走。我把此地事情了结,随第二批援兵回武昌。请将我意见带回转达黄克强先生。切记,切记。” 下午,湘督谭延闿传知李作栋,要快轮驶岳州,第一协在岳州登轮首途出发,第二协甘兴典部集中待发,随后赴鄂。 于是,李作栋乘快轮急驶岳州,见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寒暄过后,王隆中说道:“两湖本是一家,湘军援鄂是既定之事。你由长沙转来,可能听到一些谣传。惟现在大敌当前,对焦都督事不必提及。” 李作栋道:“统领所言,兄弟铭记在心就是了。” 当日夜晚,有两营兵力登快轮,另一营则乘民船,由小火轮拖带,星夜向武昌进发。 原来这援鄂湘军第一协,本是湘军第四十九标所改编,准备扩军未成。实际出发参战的仍是三个营的兵力,共一千七八百人。 统领王隆中长沙人,日本士官学校第六期毕业。原任四十九标教练官,湖南起义当天升任标统。王隆中去都督府请缨援鄂,当时立刻得到湘督焦达峰赞许,升为第一协统领。所率三营兵力,全是湖南老兵。 轮船到武昌上游六十里的金口地方便停驶,因汉口已为清军占领,无法直达武昌,援兵便登陆步行。 黄昏时分,李作栋偕王隆中至武昌军政府进谒黎元洪,报告途中经过和迟行原因。这时,李作栋搬兵回来的消息轰动军政府大院,革命党人纷纷围来探听湘省易督内幕及焦达峰的下落。王隆中道:“谭都督对待湖北如同湖南事一样,不分彼此。焦都督事,最好不提,以免引起军队的争执,增加谭 90fd." >都督的困难,进而对两省团结不利,影响革命前途。在湖北大敌当前之际,千万不必再提。”> 党人听王隆中一席话,面面相觑。因为都不知道湖南为何易督?焦达峰命运若何?李作栋虽知道一点,但详情茫然,又受王隆中嘱咐,也不敢直说,只好表示赞成王隆中的态度,支吾其词道:“焦都督事,暂时不谈吧!” 黎元洪道:“大敌当前,首要任务是通力作战,其他事不必谈说。由参谋部在两湖书院安排湘军第一协驻地,准备犒赏。第二协到武昌后,再行安排。” 王隆中道:“队伍到达后,请黎都督亲临检阅。” 黎元洪道:“到时当前往慰问。请通知总司令官黄克强先生,明日共同前往。” 如此,对湖南易督一事众人不好再问,不得要领而散。 九月十八日,天气晴朗。新到湘军在两湖书院列队接受检阅。 八时左右,王隆中陪同黎元洪及高级幕僚乘马来到队前。号兵吹敬礼号,阅兵开始。黎元洪骑酱紫色大马,穿黄呢军服,蹬马靴,按辔在前徐行,检阅一周后,开始训话道:“我早就闻名湖南第四十九标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步伐、军容甚好,在湖南起义立了大功,今天扩编为湘军第一协,增援湖北,与清军作战,定可功上加功。我们汉族做了两百多年奴隶,现在是复兴的时候。我看全军将士身体健壮,精神饱满,一定能打胜仗……” 此时,湘军士兵低声议论:“哪个是黄兴?” “哪个是黄兴?” 有人说:“站在王统领旁边那个穿黄呢子服的就是。” 检阅结束,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向黄兴请示参战事宜。黄兴命该协驻汉阳十里铺一带,与熊秉坤部换防,布置防守美娘、仙女、锅底、扁担诸山。王隆中形色不悦,说道:“到十里铺可以。但如令我协在该地防御,未免影响士气。我协愿休息几天,听候总司令命令,反攻汉口。” 黄兴道:“这是暂时调防,援军后续部队到达,再行调动。王统领愿自告奋勇攻击汉口之敌,精神可嘉。” 王隆中勉强服从命令,率部去十里铺接防。 黎元洪检阅湘军返回军政府后,落座甫定,忽报由汉口方面驶来挂英国国旗小火轮,于汉阳门靠岸,有二专使持袁世凯致黎都督亲笔信。其中一专使自称姓刘,系都督故友,请求谒见。现在楼下会客室等候。 黎元洪看那专函落款,袁世凯三个大字赫然入目。函称: 黎军门: 朝廷已经实行君主立宪,从此不必大动干戈,希望革命党人息弭兵端,保证不咎既往。今特派刘承恩、蔡廷干二君前往面谈一切,盼与接洽为祷! 黎元洪心情紧张,更觉事体重大,不敢擅作主张。一面派人在楼下招待二使,一面急速通知重要文武官员集议对策。同盟会方面宋教仁、居正、胡瑛等人,军方“三武”,另有汤化龙、孙发绪等均出席会议,就袁世凯亲笔信做研究,众人各抒己见。一致认为:清军占领汉口,清廷发表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遣使诱降,乃意料中事。如果不予接见,反而是示弱的表现;如果接见,必须据理反驳。于是议定可以接见洽谈,不得示弱。然后就接见办法,谈话内容,何人发言等一一安排停当,分头办理。此谓将计就计。 黎元洪下楼去会客室与刘承恩、蔡廷干二使见面。寒暄数言,转入正题。 黎元洪道:“承恩是故友,今衔项城宫保使命,偕蔡先生来武昌军政府,鄙人深感荣幸。不知有何见教?” 刘承恩道:“都督首先起事武昌,东南十余省相继而起,义声实可钦佩。项城之意,不过三世受恩,不忍亲见清廷倾倒,故特派我等前来协议。都督所以革命之原因,无非为清廷虚言立宪,实行专制。现清廷已下罪己诏,宣誓太庙,将一切恶捐杂税全行改除,实行立宪,与民更始。目的可谓已达,如再延长战争,生命益将涂炭。都督本为救民而起,若救之反以害之,于心何安?况日俄两国均派水师提督带兵入境,不知是何居心,上下交争,恐他们乘势袭取,致酿瓜分之祸。望都督统筹善策,顾全大局,传知各省暂息兵端,一面公举代表入京,组织新内阁,共图进行之策。朝廷有帝位之虚名,人民又已达参政之目的,此所谓一举而两善存。满人虽居心狡诈,然经此一番改革,大权均操汉人之手,清帝名号虽存,已如众僧人供奉之佛祖,佛祖有灵,则皈依崇拜之;不然,是否焚香顶礼,权在僧人,佛祖也就无可如何了。” 刘承恩说毕,黎元洪即答言道:“项城也真可谓愚矣!瓜分之说,可以吓天下人,能够吓湖北人吗?现在各国领事,均奉各国命令严守中立。各国皆以文明相标榜,以遵守国际公法为第一要义,保证不加干涉。即或各国有不守法之举动,我中华热血同胞,当牺牲生命,以救邦国。以我国四亿人民,与外国正当交涉,外人虽强,亦必望而却步。列强以前对待中国百般强硬,其所以不敢瓜分者,是畏满人政府,还是畏我民心呢?保存满人政府,能保证各国不瓜分么?项城命二公来此,其意不仅本都督深知,即天下人民亦洞见其肺腑。此公欲借此涣散各省军心,使各省自相冲突。待四方平定,他手握大权,自有所谋。其用意虽深,无奈已人人皆知。鄙人为项城计,即应返戈北征,克复冀、豫,以项城的威望,将来大功告成后,选举总统时首必此公。项城不这样做,反而行反间下策,玩弄民军,真不知项城何以愚拙如此。如谓‘三世受恩,不忍坐视’,岂是汉家语言?以公仇论,满人贼也,我主也。我被贼掠夺,妻儿财产,悉为贼有,今贼反招我为管事,我应当视贼为仇敌呢?为恩人呢?以私仇论,溥仪登基后,立即逐项城于国门之外,虽幸未被刑戮,而已万分危险。项城岂健忘如此?置仇不报,反视为恩,项城虽不智,也不至这么糊涂!满人对待汉功臣,用之则倚如泰山,大功一成,则视如草芥。年羹尧之战功,如许之大,其结果如何?又较项城如何?总之,项城如表同情,请即挥师北返。否则只有战火相见,此外再无多话可说。” 黎元洪说到这里,故做声色俱厉状。 稍停片刻,又继续道:“我这一番言语,均是忠告项城。项城不悟,真满奴也。二公是汉人,平心而论,我这话不错吧?” 刘承恩面红耳赤不回答。蔡廷干说道:“都督金玉良言,我辈都为惊醒。返命时,定将都督之言,转告项城。不日当有答复。” 言下,就要告退。 恰在此时,汤化龙走进会客室,报告道:“各官长,代表均在会议室齐集,请都督偕二公与会洽谈。” 黎元洪也起身道:“请二公至会议室继续面谈,项城既有函来,我们也当回函奉达。二位今晚请在此过夜,明日派卫队护送渡江。” 刘、蔡二人身不由己,只好去会议室小礼堂。礼堂内座无虚席。黎元洪偕刘、蔡进场时,众人鼓掌欢迎。黎元洪登台将刘、蔡二使做过介绍,然后请使者登台说明来意。 刘、蔡二使先已听过黎元洪意见,满奴二字,言犹在耳,很不自在。知道志不可夺,因此发言均甚简短。刘承恩首先说道:“鄙人系汉人,湖北襄阳人氏。前曾充湖北武建营管带,又奉命调赴广西。广西解职后,即到北京。此次武昌起义,袁项城奉命出山,调鄙人随营办事。但项城此次派蔡君与鄙人前来与黎都督接洽和议,免得同胞相残。按中国藏书网国情,是要顺从民意,实行君主立宪。如大家同胞赞成,两军即可息战,避免生灵涂炭。以上是蔡君与鄙人来此转达项城之嘱托敬告诸公。” 接着,蔡廷干亦登台说道:“袁项城颇不愿用武力解决,使同胞互相残杀。按照政治原理,中国人民程度,第一步先实行君主立宪……” 蔡、刘二使演说完毕,汤化龙登台演说道:“今日蔡、刘二君来到武昌,我辈同胞极为欢迎。但是我们武昌此次首义,并非专行种族革命,实是政治革命。我中华民国据有二十二行省,内有汉、满、蒙、回、藏五大族,求五族平等,所以必须改建五族共和。现在是二十世纪,君主国逐渐减少,民主国日益增多,如能按照共和制度,实事求是,则满清永远立于优待地位,享共和之幸福。较之君主时代之危险,甚至世世代代莫生帝王之家之惨,将胜强百倍。我想清廷真有觉悟,顺应潮流,必以吾言为是。请蔡、刘二君转达袁项城,不必固执非君主立宪不可。” 孙发绪接着登台,照演说稿念道:“我们武昌此次首义,各省闻风响应,即北方也有三省宣告独立。想再过几日,全国无一省不响应。民心所向如此。袁项城乃中国当代人杰。前日之忠于满清,所得结果,项城乃身历其境。满清对于汉人,无论何时都在猜疑之中。既有猜疑,就难以免除危险,此吾人望于项城思考者一也。项城主张君主立宪,试问仍以满清为君主呢?抑以汉人为君主?若仍以满人为君主,我同胞又何必起义,何必多此一举,而各省又何必响应?此吾人望项城思考者二也。袁项城此次出山,我汉人同胞无不欢欣鼓舞,考虑到项城饱经忧患,外察大势,内审国情,必不再以满清之立宪来欺人而自欺,并为天下笑,此吾人望项城思考者三也。如项城固执己见,效忠满清,仍以武力解决,现响应武昌起义省份已占中国三分之二,试问项城尚有多少兵力?岂能以六镇兵力征服全国?想项城自思也不可能办到,此吾人望项城思考者四也。总之,项城是汉族同胞,吾人爱之敬之。其所处地位,如顺从民意,则达目的易于反掌。不然,同胞虽受涂炭之祸,则鸟尽弓藏时,项城就又危险了。以上不过大概言之,不尽之意,望蔡、刘二位代为转达是幸。” 接着,胡瑛忽跳上讲台做即兴发言,抑扬顿挫道:“敝人胡瑛,湖南桃源人氏,年二十六岁。只因参加革命,‘丙午党狱’。被无道清廷判处无期徒刑,下于死牢。不是我武昌党人起义,小子将永世不见天日,老死狱中。” 说到这里,胡瑛把讲台一拍道:“小子今日出狱,与清廷势不两立。有革命党无清廷,有清廷无革命党。请蔡、刘二君转达袁项城,牺牲君主立宪一己之见,早日实行民主共和。否则,我革命党人誓死血战到底。” 以下还有其他简短发言。刘、蔡二人听后,觉得无论是原立宪派和革命党,言语虽多誉扬袁世凯,实是坚决反对君主立宪,非实行共和政体不可。二人原拟私下会晤黎元洪,未料到被请到台上听取发言。二人如坐针毡,只盼早点收场回走。最后,刘承恩出面作答道:“诸君意见,我二人均已领教。返汉后即将尊意转达项城。至于能否收效,尚不敢肯定。因为我们所受旨意是君主立宪。如项城能牺牲己见,免除战祸,亦属幸事。” 会议至此结束。黎元洪命设宴款待刘、蔡二使,夜宿军政府客房。 黄兴因在汉阳忙于军务,赶到军政府时会议已临结束。黎、黄会商,决定连夜各草一信,天明交刘、蔡二使带交袁世凯。 刘、蔡二使一宿睡不安神,翌晨用过丰盛早餐后辞行。黎元洪笑容可掬,又对招待不周表示歉意。随后,从桌上拣起大札两件递交刘、蔡二使道:“承项城来函赐教,不胜感激。本都督与黄兴总司令作复函,敬乞转达项城。” 刘承恩双手接过信札,又相互说几句客气话。黎元洪便命参谋部派卫兵护送二使,仍由汉阳门登英国小火轮,向汉口疾驶而去。 第三十四回 民军复书反间 湘军出兵援鄂 派员到武昌面见黎元洪,乃袁世凯久定之计,只不过是等待有利时机罢了。连日来,袁氏在孝感肖家港行辕列车,身临前线,遥控清廷,无一刻不在运筹得失。清廷发表上谕:授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袁氏电奏辞谢:“恳请收回成命。” 摄政王载沣一再电催:“迅速来京任事。” 袁氏又复电提出所谓十九信条规定,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公举,声称:“前命不敢奉诏。” 如此电文往返,拖延时日。直到冯国璋纵火攻下汉口,周符麟密报击毙吴录贞后,袁氏才觉消除心腹之患,后顾无忧。几乎同时,咨政院也开会正式选举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这样,似乎所有机缘齐备,袁世凯在行辕列车中默念:“祖宗有德,苍天保佑袁氏以成大业,此之始也。” 于是,提笔修书黎元洪,派刘承恩、蔡廷干为专使,乘英国领事馆小火轮,鸣笛直驶武昌。次日,刘、蔡二使持复函归来,向袁世凯呈上信笺,面禀一切。信函节略如下: 中华民国鄂军都督黎元洪暨同志人等谨奉书 慰帅执事:迩者蔡、刘两君来,备述德意。具见 执事俯念汉族同胞,不忍自相残害,令我佩荷。 …… 执事岂非我汉族中之最有声望、最有能力之人乎?何以一削兵权于北洋,再夺政柄于枢府,若非稍有忌惮汉族之心,己酉革职之后,险有生命之虞,他人或有不知,执事岂竟忘之?自鄂军倡议,四方响应。举朝震恐,无法支持,始出其咸、同故伎,以汉人杀汉人之政策…… 试问鄂军起义之力,非促起执事彰德高卧之由来乎?鄂军倘允休兵,清廷势将反讦,执事究有何力以为后盾?…… 我军进攻,逆料清廷实无抵抗之能力,稍有抵拒者惟有执事…… 执事真能知有汉族,真能系念汉人,则何不趁此机会揽握兵权,反手王齐,匪导人任。即不然,亦当起中州健儿,直捣幽燕。苟执事真热心清室功名,亦当日夜祷祝我军速至黄河以北,则我军声势日大一日,执事爵位日高一日。倘鄂军屈服于清廷,恐不数月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矣!执事犯功高震主之嫌,虽再欲伏隐彰德而不可得也…… 另有一函,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官黄兴致袁世凯书,略曰: 满清朝廷,衣冠禽兽…… 但念及汉口为我军所有之日,行商坐贾,百货流通。及贼军进攻不克,纵火焚烧百余万生命,数万万财产均成灰烬…… 鄂省兴师,四方响应,于今日,大江南北复我汉人之主权者都凡十一省。寡人政治之满廷早已瓦解。明公即奋不世之威力将何用?以明公个人言之,三年以前满廷之内政外交稍有起色者,皆明公之力。迨伪监国听政,以德为仇,明公之未遭虎口者,殆一间耳。明公在邺燕居犹且视为敌国…… 迨鄂事告急始有烛之武之请;满奴之居心不诚令人心冷乎?…… 人才原有高下之分,起义断无先后之别。明公之才能,高出兴等万万,以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建拿破仑、华盛顿之事功,直捣黄龙,灭此虏而朝食,非但湘、鄂人民拥戴明公为拿破仑、华盛顿,即南北各省亦无有不拱手听命者。苍生霖雨,群仰明公,千载一时,祈毋坐失。 袁世凯阅后哈哈笑道:“革命党对我行反间计呢!” 转而忽又怒容满面,“我不能做革命党,我的子子孙孙也决不做革命党。想反间我袁某简直是白日做梦。” 刘、蔡二使阿谀道:“宫保洞察一切,党人奸计焉能得逞?!” 袁世凯半晌才恢复常态,又详细询问在武昌军政府所见所闻,说道:“黎元洪本99lib.是不见经传的庸碌之辈,推测其本人并非不愿言和,只为党人所包围,身不由己而已。既然他们不肯讲和,只有兵戎相见。” 接着,袁世凯召见冯国璋,围桌摊开作战地图说道:“今日武昌方面不肯就抚,只有准备开战。武昌是革党老巢,以洪山为要塞,洪山失则武昌不守,剑指汉阳,势如破竹;但目前之战,重在汉阳。占领汉阳,则武昌不攻自破,先取汉阳,为攻心之上策。不知华甫以为然否?” 冯国璋深为领会,连连点头说道:“宫保所言极是。必须调整部署,将总预备队李纯所部投入进攻汉阳。令该部分兵甲乙两支队。甲支队从孝感出发,分水旱两路,由新沟渡河进攻汉阳。乙支队由舵落口出发,循大智门西张公堤,由军桥渡河,相助进攻。汉口方面,在韩家店、龙王庙、跑马厅、王家墩等处构筑炮台,以备全力进攻汉阳。请宫保令海军舰队配合炮轰龟山、武昌城,阻敌增援汉阳。” 袁世凯道:“如此部署很好。另外,我赴京后,调段祺瑞军驻河南,倪嗣冲军驻颍州,以牵制淮上民军增援武昌。” 吴录贞在石家庄遭刺杀后,京汉线已畅通无阻。袁世凯急于晋京出任内阁总理大臣。行前,给海军提督萨镇冰发出电报:“顷据刘道员面称,黎元洪有就抚之意,前请舰攻武昌,着从缓。” 袁世凯为何给萨镇冰发出这样电报?这正是袁氏狡狯之处。 海军大炮一旦将武昌夷平,革命军全部消灭,果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岂不为天下笑?因此,口头答应命海军炮轰武昌,而心底则实不为也。特别刚建立起与武昌方面联络渠道,被海军大炮毁掉,今后再有急事,去哪里寻找交涉处?局势发展很难逆料,必须稳扎稳打,留有后路才好。 袁世凯把武汉前线部署停当,再增添卫队,乘行辕列车北上。 途经河南彰德洹上村停车,改乘马车回家探视。 府中人等早在门首列队迎接。袁世凯离家数日即擢升内阁总理大臣,踌躇满志,气概非凡,环视左右说道:“当今国事多艰,我临危受命,不得不勉为其难。现顺路回家看看。” 进入内厅,八九名妻妾环立恭候,袁世凯继续说:“待我晋京后把局势扭转过来,然后才能搬家。我回来还有要事,你们先散了吧,让克定留下。” 克定即袁世凯长子,时年三十四岁。十足的纨绔子弟。今忽听父亲要他留下,怕是有何隐事发作,不禁心惊肉跳。袁世凯却往沙发中一倒,吩咐道:“拿药酒来。” 袁克定看情势不像祸事临头,便趋前一步给父亲行跪礼,说道:“父亲大人去湖北辛苦了。孩儿每天向菩萨烧香叩头,祈祷保佑大人。” 袁世凯道:“你是个孝顺儿子。世人说:上阵还得父子兵,此话不错。现在要把你派上用场了。” 袁克定发愣道:“有何事用上孩儿?” 丫环送来人参酒,袁世凯一饮而尽,乘兴和长子密谈道:“我在湖北派刘承恩过江找黎元洪罢兵言和,缓不济事。我幕下食客三千,何等人材都有,只是没有一个和革命党有交情的人物。现在必须你出来,帮助父亲做一番事业。” 袁克定诧异道:“父亲莫非要孩儿打入革命党?” 袁世凯道:“不要你去打入革命党,只要你堂堂正正去结交个革命党。” 袁克定问道:“孩儿去哪里结交革命党?” 袁世凯道:“朝廷已授我为内阁总理大臣,我到京后即把刺杀摄政王的汪精卫、黄复生从监牢里放出来。其中汪精卫在党人中声望甚高,我将他释放,他必感恩于我,你以礼贤下士之态与他结交,可互换兰谱,拜为盟兄弟。此人以后必可为我所用,这样便可和革命党直接取得联系。” 袁克定道:“父亲真有远见,儿当不辱使命。” 袁世凯道:“古往今来,开创一代帝业者,无不父子兄弟齐上阵。你是长子,正该出来效力。” 袁克定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称是。 然后,袁氏父子便去饭厅与家人共进晚餐。袁世凯也无暇恋眷娇妻美妾,当晚又回车站登车北上。袁克定骑马带领家人送行。 藏书网临别,袁世凯嘱咐袁克定接电报后迅即赴京。列车开出,天已断黑,袁克定骑马回家。夜黑,忽然马失前蹄,把个袁大公子跌落马下,家人急来照护,袁克定只觉左腿疼痛难忍,不敢着地,急用担架抬回家中。 援鄂湘军第一协军容威武,步伐整齐,经武昌开赴汉阳。围观的百姓啧啧称赞:“好队伍!好队伍!” “这是能打仗的队伍!” 民众夹道鼓掌欢迎。统领王隆中喜形于色,骑高头马随队前行,频频挥手作答。至此,在汉阳防守部队的士气也为之一振,纷纷议论:就要转守为攻了。 恰在这时,吴录贞在京的副官长王孝缜经上海赶到汉阳前线,向黄兴、李书城报告吴录贞殉难详细经过。黄兴义愤填膺,万分沉痛。忆及八年前在长沙与吴录贞相约“南北呼应,共成大业”,如在目前。黄兴是多么期望吴录贞在北方能有所作为,而那必然是扭转乾坤之举,而如今,挚友遇害,功败垂成。黄兴不禁洒下热泪,仰天自责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实由我而死!生者焉能苟活?” 黄兴即命王孝缜留汉阳担任副官长,并说:“吾辈只有誓死复仇,以报先烈。” 援鄂湘军第二协也陆续到达汉阳。另有许多留学日本陆军学校的同盟会员亦从各地齐集汉阳,有程潜、曾昭文等。还有从南京陆军中、小学来鄂的学生蒋光鼐、李章达、陈铭枢、陈果夫等数十人。黄兴将同盟会员一律任命为督战队员,参加作战。一时,汉阳民军声威大震。 忽一日,一名上海客人由武昌来汉阳总司令部,拜访参谋长李书城,原是旧友庄蕴宽。李在广西陆军干部学堂任职时,庄任广西督练公所督办。庄蕴宽是开明官吏,因暗中邀约同盟会员在广西活动,被广西巡抚胁迫离职。故友相逢,寒暄数言,庄蕴宽便道:“兄弟受张謇、汤寿潜、赵凤昌诸友委托来此,拟请黄克强先生去上海。” 李书城问道:“请黄先生去上海干什么?” 庄蕴宽道:“上海已经光复,各界名流均主张组织统一革命机构,以担负领导全国革命的重任。特派兄弟来鄂征求意见。上海方面各界人士认为黎元洪是武昌起义的党人拥戴出来的,不是真正的革命领袖,而孙文先生在海外未回,现在只有黄先生是国内唯一的革命领袖,应该负起领导全国革命的责任。黄先生到上海去统率江、浙军队攻克南京,在南京组织政府,继续北伐,以完成革命事业。” 李书城道:“此等大事,必须吾公亲自向黄先生面谈。黄先生刚外出,中午回来,可详细洽商。吾公在武昌会晤黎都督否?” 庄蕴宽道:“已晤谈过。” 李书城道:“黎都督对在南京组织政府有何意见?” 庄蕴宽道:“黎都督说,他于九月二十日向全国各省都督发出通电,请独立各省组织临时中央政府,以统一军权。并已派居正等人赴沪,拟邀各省代表来鄂会商后再定。” 正谈话间,黄兴回司令部来,李书城起身做过介绍。黄、庄叙礼后落座洽谈。庄蕴宽婉转地说出请黄兴赴上海,组织全国军政统一机构,并希望黄兴尽早成行。黄兴道:“全国统一机构愈早组织愈好,但不必要我担任领导人。我现在还担任武汉方面的作战任务,不能离开武汉。” 庄蕴宽道:“上海各界均属意吾公呢!” 黄兴道:“目前无法脱身,看以后情形如何再说。” 黄兴刚说罢,参谋甘绩熙持名片走进,向黄兴低声报告道:“有日本陆军大佐大元先生率人前来。声称投效黄总司令官,现在侧厅,等候会见。” 黄兴请李书城陪伴庄蕴宽,急去侧厅会见日本客人。 日人大元穿西服,留东洋短髭,赳赳武夫模样,见面深鞠躬,操日语道:“您好!我是日本退役陆军大佐,久仰阁下大名,特携同僚前来投效。” 黄兴通晓日语,亦用日语作答:“多谢阁下盛意。诸位请坐。” 即在侧厅洽谈。日人大元说道:“我们刚从汉口侦察清军过来。汉口清军兵力薄弱,中外人民均不帮助,不难击溃。我们已将清军兵力部署绘图如下,请黄将军过目。” 说着从衣内取出清军防务图,又道:“我这同僚,是陆军学堂毕业,可帮助侦探敌情,参谋计划军事。” 黄兴更是高兴,用日语交谈十分投机,当场聘请日人大元大佐为总司令部高级幕僚,并通知参谋部安排食宿,招待一切。 黄兴再回到办公室时,上海客人庄蕴宽见黄兴果然军务繁忙,也不好强要黄兴去上海,转而说道:“昨日在武昌曾与宋教仁先生晤谈,宋先生正在起草《鄂州约法》,近日可以完稿。如黄先生不得脱身,是否可请宋先生代表黄先生回沪筹商大计?” 黄兴道:“教仁如方便,可以回上海。但不必称为我的代表,即以同盟会员个人身份行事,更为便当。” 庄蕴宽道:“如此,黄先生赴沪之事,以后再说。后会有期。” 黄兴道:“多谢枉顾,有机会当尽绵力。” 于是,客人告辞。参谋长李书城亲自送庄蕴宽至江边回武昌。 黄兴落座未定,白发皤皤的谭人凤老先生匆匆进来。谭人凤自焦达峰遇害后,在湘无事可做,便随援鄂湘军第二协到汉阳。黄兴请他专门联络湘军事务。谭人凤向黄兴报告道:“我刚到王隆中那里去。王隆中满腹牢骚,他说:由湘至鄂,原为助战,孰知到汉阳多日,未命进攻,仅在防御,部队士气不锐。又说:黄先生并非军人,如何能充总司令官?现在清军在汉口与我军仅一河之隔,其兵力较我为少,理应趁此清军兵力未得集中时,迅速反攻。若再不转取攻势,他不愿尽防御之责,部队难以照料,他即写报告给黎都督回湖南去。” 黄兴听后大惊,说道:“请老先生代我对湘军格外加以慰勉。明晚开会讨论攻守问题,邀请王统领前来参加。” 第二天晚间,在昭忠祠总司令部内正式讨论进攻和防御问题。 出席会议人员有:谭人凤、参谋长李书城、副参谋长吴兆麟、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炮兵司令曾昭文、程潜等多人。 黄兴主持会议,他介绍敌我态势后,请大家发言。谭人凤首先开腔道:“湘军第二协已到,正好从速进攻,不能拖延。” 黄兴道:“许多同志都与谭老意见相同,这是个重要问题,请大家深入讨论。” 湖南人程潜,在日本东京振武学校肄业即参加同盟会。来汉阳后,黄兴请他帮助指挥炮兵。他对进攻有不同意见,说道:“我军士气昂扬,胜敌百倍,这是不待言的。但就当前情况而论,我军兵力单薄,建制已破,新老兵参差不齐。我认为,最好是利用长江天堑和各省响应的声威,作防御中的攻势准备,使敌人不敢越襄河一步。再派得力部队渡过襄河扰敌侧背,牵制敌人,使敌力量分散,不敢向汉阳进攻,这也是用兵的通常办法。只要坚持一个月,援军日多,北方定有变化。” 黄兴道:“你这办法十分稳妥。不过以今日情况而论,即使防守汉阳不动,也嫌兵力单薄。” 有人插言道:“防守汉阳,必须巩固蔡甸。” 李书城道:“蔡甸已派得力部队防守,与此地相距甚近,可随时策应。” 谭人凤忽然站起身,大声道:“现在我军士气可用,乘胜进攻,无须迟疑,还是趁热打铁,不必再‘刻舟求剑’为好。” 程潜道:“谭老此言必有所本,能够代表多数同志意见。我看力主进攻的同志,因为受压抑太久,怀恨甚深,屈蠖求伸,自是一种热血灌顶的表现。但当前敌强我弱,我们没有坚强的实力或革命的内应,是不可能一举击破敌人的。事关重大,值得再三思考。” 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道:“目前清军占领汉口,立足未稳,正待集结兵力攻取汉阳、武昌。我军不乘势进攻,更待何时?我协愿担任进攻先锋。如长此防御,部队难以照料,我只好向黎都督呈递报告,将队伍带回湖南。” 程潜见王隆中如此说,改变腔调道:“必须就敌我形势,兵力多寡,训练优劣,做通盘考虑。最好请总司令作出最后决定。” 会议正进行中,武昌军政府来电话:福建省来电宣告独立。海军在九江宣布起义,黎都督派李作栋赴九江联络,调海军回武汉助战。 总司令部人员闻讯无不欢欣雀跃。谭人凤更催促道:“在此有利形势下,即使进攻不利,但有海军应援,敌人也无法飞渡长江,更何况各省都在陆续响应宣布独立。声威之大,足以使敌闻风丧胆。” 黄兴宣布暂时休会,派参谋长李书城去武昌向黎元洪请示反攻汉口。黎元洪道:“刚得确实情报,敌兵主力由襄河上游绕攻汉阳。汉口硚口至龙王庙一带,敌人兵力甚是薄弱。唯刘家庙尚有预备队约二千人。清海军在九江起义,汉口敌人必然异常恐慌。此时如能渡河突破敌阵之薄弱点,反攻汉口,断绝敌军退路,可使敌首尾不能相顾。否则,以后将更难有所进展。如反攻汉口,武昌可派兵由青山向刘家庙配合佯攻。” 如此,反攻汉口决策遂定。 九月二十四日,黄兴派专员勘察地形,以琴断口为渡河地点,命工程营征船架设浮桥两座。同时密令兵站总监筹集作战物资,计开:炮弹二百箱,步枪子弹两千箱,钢板若干,担架若干,限期运抵前线,如有延误,即时枭首。其他战前准备,限于二十五日完成,以便施行攻击作战。 半小时后,兵站总监胡祖舜前来谒见黄兴,持原密令说道:“顷获总司令密令,阅后不胜惶惑。查我汉阳兵力,约计七千余人,每名士兵均携有子弹二百发。即便攻势作战,决不再需子弹两千箱。民伕运输弹药粮秣到前线,闻炮声便逃跑,虽有武装辎重兵押运,但仍人多难以控制。即便全部动员,也决难完成任务。与其事后受枭首处置,毋宁事先申明请罪。” 黄兴仔细端详胡祖舜,二十六七年纪,说话文绉绉的,虽着军装,却像书生,便问道:“你原在何部供职?” 胡祖舜道:“我原是共进会革命党干部,决不会贪生怕死。密令中所示,非不为也,实所难能也。请总司令修正原令数额,删去‘枭首’处分,否则请准我辞职。” 话未说完,黄兴厉声道:“你晓得兵站总监的任务么?军令既下,不可更改,亦不能违抗。” 胡祖舜道:“我决不敢违抗命令,但密令中所指示的,实不能胜任。” 黄兴沉吟片刻,说道:“实在如此,你去找李参谋长商量。” 于是,胡祖舜退出去找李书城,备述情况。李书城按照胡祖舜意见,修正原令,删去“枭首”字句。胡祖舜又要求总司令部派人去兵站监督执行。李书城便指定副参谋长吴兆麟、参谋甘绩熙随胡祖舜去兵站总部照料一切。 九月二十五日,黄兴传令各协统领及参谋官等集合总司令部,正式下达反攻汉口作战计划。会上,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积极赞同。鄂军各长官因所率皆系新兵,似有难色,但都不敢言语。只有湘军第二协统领甘兴典忽发言道:“本协士兵均系仓促间招募而来,步枪使用法尚且不知,如果攻击,恐难奏效。由湖南徒步来武昌,到汉阳始发给枪支,虽有十余日时间,并未受一日训练。如此新兵,形同乌合,到攻击作战时,能否服从指挥,实无把握。但是总司令命令,本协不敢违抗,然士兵之程度及一切实情,不能不先说明,以免贻误戎机。” 黄兴道:“我军兵力较清军兵力甚优。第一协久经训练,为全军先锋;第二协攻击时,不过援助他队而已,不必过虑。” 王隆中忽正色厉声说道:“总司令既下令攻击,我们唯有服从命令。大家好好准备,为军人者不可临敌怕死。” 甘兴典变脸质问道:“你说这话给谁听?既是军人,谁敢怕死?不过顾虑新兵不能听指挥。假如你协的士兵未经训练,你一人有什么能力?你协先到,已经休养了多日,我第二协尚未休息几天呢!” 王隆中嗤鼻说..道:“不必多说,你是巡防营,只能守城,不能打仗。” 甘兴典道:“不才我是见过仗的,你是新军,尚未见仗。能否打仗,不得而知。请你不必这么趾高气扬。” 王隆中忿然而起,冲到甘兴典面前喊道:“我服从总司令命令,我怎样趾高气扬?我怎样趾高气扬?” 说着揪住甘兴典脖领。甘兴典挥手打去,两人扯在一起,参谋长李书城急忙拉开,劝解道:“二位不要争吵!务要顾全大局,务要顾全大局!” 王、甘这才松开手,甘兴典怒容满面,忿忿道:“究竟谁未打过仗,到时见高低!” 会后,总司令部招待午餐。甘兴典最喜饮酒,三杯酒落肚,又絮叨起来:“瞎了眼。说我未见过仗,不..知谁未见过仗?明天,明天就可见高低。” 王隆中把筷子一拍,就要发作。黄兴端杯递眼色道:“算了,算了!不必计较,不必计较!” 王隆中这才容忍下来,餐后不欢而散。 第三十五回 黄克强反攻汉口 徐宗汉设医汉阳 黄兴部署汉阳民军反攻汉口。黎元洪也调遣武昌步炮配合作战:命令武昌黄鹤楼、凤凰山及塘角各炮队,于攻击作战时向汉口猛烈轰击,以援助汉阳民军渡河;又令杨选青率第十一标乘装甲小火轮由汉阳南岸嘴向汉口龙王庙助攻,强行登陆,牵制敌人。民军敢死队长方兴带便衣一队到刘家庙登岸,扰敌后方。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黄兴派马队出动搜索敌情。日人大元大佐主动要求赴汉口租界侦察敌情,黄兴派便衣协同前往。下午五时,黄兴率司令部人员离开昭忠祠,移住汉阳十里铺花园,对汉阳民军下达书面作战命令:向汉口玉带门一线攻击前进。以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所部为右翼进攻部队;湘军第二协统领甘兴典部为中央进攻部队;鄂军第五协统领熊秉坤部(欠第十标)为左翼进攻部队;炮兵第一标随队渡河,于博学书院西南端附近设置炮位,以射击玉带门一线之敌。工程营保护襄河浮桥。步兵第十标及其他各队为预备队,渡河后在博学书院西端集合待命。 当日下午七时,各部队纷纷出发渡河作战。连日天空阴云密布,恰在此时又落起雨来,路途泥泞,行进迟缓。湘军第一协冒雨通过浮桥,已是黑夜。前面一片村落,驻扎有清兵小步队前哨,伏在民房内烤火取暖,掷骰赌博。民军枪响,清兵有的束手就擒,有的仓皇逃命。湘军第一协统领王隆中大喜,令所部一面巩固滩头阵地,一面搜索前进。 湘军第二协尾随第一协渡浮桥时,风雨交加,天黑看不清路径。又因多系新兵,毫无军事常识,便举起火把渡河,喧哗不止。 又在对面桥头处点燃一间草屋照明。 黄兴望到桥头火光,急率总司令部人员提前过桥。时已深夜十时,风雨愈大。待黄兴赶至桥头,湘军第二协已全部通过,照明火把已熄,只有岸边草屋尚在燃烧,农家户主正望着草屋哭天喊地。黄兴问道:“谁点的火?” 参谋回答:“是过桥部队烧的,为过桥照明。” 黄兴道:“那要赔偿居民损失。” 参谋便去向民家赔偿道歉。 黄兴率随员再往前行,却不见甘兴典部队的踪迹,甚为惊讶。 待进入村落,发现沿途民房家家都在掩门烘火。参谋长李书城推门一看,见是部队在围火取暖,或蹲或卧,拥作一团。每个士兵还背着稻草遮雨,状似难民一般。黄兴见此模样大惊,脱口说道:“这是么样搞的?” 李书城叹道:“我们的作战命令只是纸上谈兵,没有考虑到士兵的素质。我们的士兵遇雨就如此狼狈,火线上的枪林弹雨又怎能抵挡得住?现在还未接到前面的报告,不知是不是都这般情形,深为可虑。预料敌人现在还未发现我军的行动,可否改变计划,把部队整理一番,再行进攻?” 同盟会员唐蟒道:“革命军人有进无退,退则沮丧士气。” 黄兴道:“先把藏在民房中的士兵喊出来,再看情况。” 李书城便命总司令部参谋、副官及督队员分头去各民房把士兵一一叫出来,集拢队伍再继续前进。 此时,湘军第一协已在前面打响,传来阵阵枪声。 左右两翼进攻部队都开始向前推进。只是天雨路滑,行动十分困难。黄兴最为关心右翼湘军第一协进展情况,天亮后即率参谋到王隆中部。见该协沿大堤北面一带展开,各队伙伕正挑担送饭上来。王隆中见面便说:“摸了一夜,才走十里路,到达此地。” 黄兴道:“你协不错,我们到堤上看看。” 于是,黄兴和王隆中便走上大堤,一面瞭望,一面计议进攻路线。 长堤东南,是一大片平坦开阔地,靠近汉口市郊才疏疏落落有些房屋、矮墙、篱笆等等,中途有几间小茅屋,妨碍观察。王隆中道:“这几座茅屋真是讨厌,也可能有敌人溃逃在那里,我想派人把它烧掉。” 这时,身旁的一个士兵道:“统领,让我去烧。” 说罢,带上引火物连跑带爬地奔向前去。一会儿,几座茅屋便燃烧起来。 黄兴道:“先派斥候侦察一下,然后占领该村庄,向玉带门一线前进。” 王隆中道:“看来没有敌人,一个冲锋就可占领目标。” 黄兴看湘军一协士气旺盛,放心许多,便带随员再视察湘军二协。 这里,王隆中待部队吃过早饭,便传令各部队准备进攻。命令吹响冲锋号,他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指,高喊:“冲啊!” 王隆中既未划分营队任务,也未指定目标。各营队就地出发,成散兵线向小村落跑步前进。待冲上二百多米,敌人机枪突然迎头扫射过来,湘军士兵立刻就地卧倒,待敌机枪换梭子一停,又再起身跃进。如此连续几次,便冲到小屋短墙篱笆一线,看清敌人在野战工事中负隅抵抗。相距不过一二百米,正是冲锋陷阵的时候,忽而停顿下来。原来湘军官长们均留在后面没上来,火线失去指挥。士兵们只好伏地射击,各自为战,与敌呈胶着状态。 此时,黄兴正在湘军二协和熊秉坤协结合部视察,立即命令熊秉坤派兵从侧翼包抄敌军,增援湘一协。熊秉坤身先士卒,指挥士兵猛冲敌阵。敌人仅一挺机枪,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湘军一协趁势猛追逃敌。湘、鄂两协交叉前进,接近玉带门一线。战斗发展总算顺利。 至中午十二时,湘军一协进至新建工厂附近,清兵以厂房、围墙为掩护进行抵抗,两军相距七八十米。清军居高临下占领有利地形猛烈射击,湘军几次冲锋未能攻下,伤亡颇多。卫生队也不得力,搬运伤亡又需许多士兵,战斗力大减,且又腹中饥饿,一时难以支持。熊秉坤率一二两营及敢死队等全部投入火线。民军炮兵猛轰守敌,冲锋号响,杀声震天,最后终于夺下敌阵。各部队再合力前进,便接近市区。无奈这里地势复杂,房屋林立,炮兵观察困难,常常误伤自己人。惹得湘军士兵大骂不止,影响战斗士气,只好命令炮兵暂停射击。 直到下午三时,各部队坚持战斗未用午饭。湘军第二协担任左翼掩护任务,新兵随身所带干粮早已吃光,忽见伙伕挑饭前来,便一窝蜂地拥上前去,争相抢食,秩序大乱。 恰巧此时,由孝感出发的清军前卫,沿襄河急行军增援赶到。 途中击溃民军搜索队,即与湘二协发生遭遇,先以机枪疯狂扫射,汉口清军炮队也发现目标猛轰二协阵地。正在争食的士兵被打得蒙头转向。湘军第二协统领甘兴典见后路被清军截断,乘马回奔。士兵丢弃碗筷,跟随溃退。 在湘军一二两协结合部,一协士兵见二协溃退,也发生动摇。 黄兴率总司令部人员及督战队持刀阻拦,但那溃退之势不可阻挡,有的避开阻拦而逃,有的向督战队开枪。督战队只好让开,溃兵潮水一般拥向浮桥。 其中一座浮桥拆除半截,禁止通行。另座浮桥由工程队警戒守卫,无命令不得通行。但那溃兵蜂拥而来,人多势众,鸣枪夺路,工程队哪里还敢阻拦?只见溃兵冲上浮桥,争相抢渡。木船搭起的浮桥,猛烈颠簸,许多溃兵掉下水去。叫喊声、呼救声响成一片,后面溃兵排山倒海似的压来。浮桥上,人推人、人挤人、人压人,直到桥身超重折断,咔嚓一声巨响,桥上溃兵跌落襄河水中。而后面溃兵继续向前推拥,自相践踏,不可言状。会游水的还可泅渡,不会游水的顺流而去,溺死、毙命者不计其数。 至此,黄兴见无法再战,传令王隆中协据守玉带门一线,熊秉坤协阻击左翼清军,掩护全军撤退。幸亏王隆中协老兵较多,冒着清军炮火,在原阵地与敌人对峙。熊秉坤部且战且退,至襄河边,见浮桥已折断,工程队另派小船迎接渡河,返回防地。之后,王隆中部渡河退回汉阳。 黄昏时分,黄兴和参谋长李书城等才踏着泥泞道路后退。黄兴身躯肥硕,行动吃力,由卫士扶持步行。李书城由人搀扶,一步一滑,直到天黑后才回到汉阳昭忠祠总司令部。 此时,炮兵临时指挥官程潜在总司令部迎接,见面说道:“此次攻击未奏效。但我军先锋攻击精神还是不错,敌军始终居于被动地位。我军退却,敌军也不敢跟踪追击。总算不幸中之大幸。” 黄兴仍然镇定自若,自责道:“新兵误大事。归根乃我总司令官攻守失策所致。” 李书城道:“这次进攻,功败垂成。湘二协抢吃中饭,一部分后退,影响全局。这虽与总司令声名有损,但作战命令上对动用随身携带干粮已有明确规定,二协不照命令办事,边走边食,最后见伙伕送饭就抢食,这岂能归罪最高长官?” 唐蟒道:“军队人员复杂,未经整理训练,仓促上阵作战,故受此挫折。” 程潜劝慰道:“平心而论,克公抵鄂不过十余天,各方都催促迅速进攻。意志高昂,势迫情逼,哪容许克公从容准备。在这种情况下,能指挥进攻,取得进展,就是一种胜利。不得以胜败论英雄。” 田桐从旁劝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另行整顿,再图恢复。” 黄兴拾起电话要兵站,通知副参谋长吴兆麟和兵站总监胡祖舜到司令部来。然后,坐在椅上,沉默不语。一会儿,吴兆麟、胡祖舜走进办公室。黄兴先向兵站总监胡祖舜道:“沿途丢弃子弹、枪支不少,请兵站设法迅速收回。” 胡祖舜答道:“这没有问题,沿途都有分站,立时可以全数收回。” 黄兴道:“此次兵站能尽职尽责,保证前线供给,值得称赞。” 胡祖舜忆及战前密令中的“枭首”处分,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 接着,黄兴又向吴兆麟道:“请副参谋长拟定防守汉阳命令,带参谋、副官分途视察勉慰各部队。我和李参谋长还要向黎都督做出报告。” 众人分头散去。黄兴和李书城商量,由李书城马上到武昌向黎元洪直接报告战况。黎元洪既恐汉阳有失,又怕黄兴灰心,便派军务部副部长蒋翊武到汉阳慰勉黄兴,转达黎元洪意见道:“黎都督已得总司令报告, 6089." >悉知一切。汉阳有襄河之险,且系武昌屏障,仍宜固守。此次之败,不足为虑。各省援军开到,仍可再图恢复。” 午夜过后,总司令部收集各部队战后报告:是役军官死伤五十七名,兵士死伤七百余名,其中大半系抢渡浮桥溺毙、失踪者。少顷,黄兴又接敢死队长方兴报告,该队前日晚到汉口,由日人指示路线,经华景街,向大智门冯国璋司令部袭击,遭敌机枪扫射,敢死队死伤二十余人。日本大元大佐负伤进日租界医院。黄兴听后,叹惋不已。 黄兴已两天两夜未得合眼,尚有许多善后要办,但已身心交瘁不支,便卧榻朦胧片刻。 待黄兴再醒来时,参谋长李书城向黄兴.99lib?报告道:“湘军第二协自行回湘。另有,第十一标标统杨选青昨日并未亲临前线,致使官兵勇气不足,该标未能在汉口龙王庙登陆作战。” 黄兴道:“将情况报告黎都督。湘二协自行回湘,请军政府调兵增援,防守汉阳。” 参谋长李书城即向武昌军政府报告一切。此时,黎元洪已得悉湘二协甘兴典部向岳州溃逃,沿途骚扰,急电湖南都督谭延闿,请将甘兴典捉拿正法。调鄂军第七协邓玉麟部由武昌开赴汉阳布防。第十一标标统杨选青临敌不前,请军务部部长孙武查办。 孙武得黎元洪命令,即派兵将第十一标标统杨选青押解至军务部,亲自审理。 杨选青首义前任第二十九标正兵,热心革命,参加元旦黄鹤楼团拜,是文学社中坚分子。首义之夜进攻督署时,冒死冲上钟鼓楼纵火,立有战功。后擢升为第十一标标统。起义时,共进会和文学社团结无间;自汉阳第一协宋锡全率部私逃岳州后,共进会、文学社既生嫌隙,明争暗斗日益激烈。孙武原为共进会首领,自视功勋盖世,都督也敬重三分。对文学社暗中贬抑,对黄兴啧有烦言。现在,表面整肃军纪,实则欲达一箭双雕之目的。 开庭审判时,孙武担任主审官,问道:“杨选青,据黄兴总司令官报告:你违抗九月二十四日军事会议攻击作战计划及九月二十五日午后九时三十分作战命令。该命令着第十一标由汉阳南岸嘴航进,至汉口龙王庙登岸,攻击作战。你为何临敌不前?” 杨选青答道:“我已向协司令部请假获准,委托副手代行职务。” 孙武问:“你为何临阵请假?” 杨选青道:“我家中送亲来汉阳,我有事请假。” 孙武喝道:“你身为标统,目无法纪。竟敢临阵筹办喜事,借故抗命。你知道汉口前线军械官罗家炎吧?大战前夜,他宿娼平康里,以贻误军机罪而正法。你这行为,与罗家炎有何不同?” 杨选青抗辩道:“第十一标已按总司令官命令由南岸嘴向汉口龙王庙航进99lib?,只是登岸时遭敌炮火阻击,无法登陆而返回。即便我亲临指挥,照样无法挽回败局。” 孙武拍案道:“大胆放肆。你身为标统,目无军纪,违抗军令,贻误军机。着即押下正法,以儆效尤。” 在场许多人为杨选青说情,要求允许其戴罪立功。孙武不允。蔡济民见情急,带许多人跪下哀求暂缓执行。孙武拂袖而起,说道:“你们不知孔明挥泪斩马谡吗?谁再为其求情,一同治罪。” 于是,再次命令执法队把杨选青押下。略停,军政府前响起枪声,杨选青终于被处决。 军政府念其首义有功,优给棺木装殓。杨选青生前友好及标内同志,以私谊治丧安葬。其家人与未婚妻哭得死去活来,被劝送回乡。军中同志谈及此事无不心有余悸,许多人对孙武深为不满。 胡瑛得悉杨选青被处决,甚为惊讶。他到处打听原因,有说是孙武判决的,也有说孙武据黄兴报告判决的。胡瑛觉得甚是蹊跷,便带上一份《中华民国公报》,由武昌急去汉阳昭忠祠谒见黄兴。 师生见面,胡瑛先行问安,甚为恭谨,双手呈上报纸,说道:“学生遵宋遁初先生临行嘱咐,将发表的《鄂州约法》送呈师座过目。” 黄兴让胡瑛坐下说话,先浏览下《鄂州约法》大章节,其他也未遑细看,说道:“遁初回上海前夕,曾打电话来,我已经知道。他来鄂十余日,能主笔制定出《鄂州约法》,也算不虚此行。你最近在做些么事?” 胡瑛道:“外交方面已无事可做。宋先生在时,我帮忙宋先生校对《鄂州约法》。现在,翊武约我去汉口租界筹组北军招抚事宜,我倒是想来汉阳在先生身边做事。” 黄兴略为思索,答道:“汉阳已有许多同志帮忙,你不必过来了。你就留武昌,或为蒋翊武帮忙也好。” 沉默片刻,胡瑛慢吞吞说道:“军务部处决第十一标标统杨选青,不知师座晓得否?” 黄兴愕然,问道:“我不晓得,谁判决的?” 胡瑛道:“武昌有些流言蜚语,有的说是孙武宣判的,有说是孙武据先生的报告处决的。” 黄兴道:“这里只是据实报告军政府,杨标统未率本标登陆至汉口参战。原因不详,请军政府查询,并没有要求处决。” 胡瑛道:“学生有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黄兴道:“你说出来。” 胡瑛道:“孙武这是借刀杀人。” 黄兴道:“孙武是盟内同志,为何要借刀杀人?” 胡瑛道:“学生未得暇向师座禀告。起义前,詹大悲、蒋翊武对孙武均有戒心,文学社害怕吃亏上当。起义时他在汉口制炸弹负伤,文学社、共进会同心同德组织起义成功,不分彼此。自从汉口吃紧,黎都督派人接孙武回武昌后,从此多事。他贪天功为己功,排斥异己,扶植私党。此番更用借刀杀人之计,处决杨选青破坏师座声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回头我要找他说理。” 黄兴道:“现在大敌当前,务以团结战斗为重。万万不可扩大事态。” 胡瑛道:“孙武以领导首义功臣自居,作威作福,黎都督都怕他三分,如此下去,如何得了呢?” 黄兴沉吟道:“待战事稍缓再论其他,暂时不必计较。” 胡瑛听黄兴这样说,只好忍耐下去。这时,忽听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还夹杂女性莺声燕语之音。接着,参谋长李书城踏进门说道:“克公,我带来了贵客!” 随后进来几位白衣女大夫,肩背药箱,佩戴红十字徽章,黄兴见是由上海同船来武汉的张竹君女士、苏慧慈女士……徐宗汉走在最后。张竹君女士用银铃般广东官腔说道:“好难找啊!今日才得见到黄先生。” 黄兴急忙迎接,含笑说道:“什么风把你们吹到汉阳来?” 张竹君女士道:“我们从汉口来,救伤队在汉口听说民军反攻汉口,我们乘划子到武昌。北军连射七枪,幸未命中。我们现在借汉阳县署设分院,这边一见红十字,接连送伤员来,从早到晚,应接不暇。我们这是特地找到总司令部来,看看有没有受伤的人物?” 黄兴勉慰道:“辛苦,辛苦!司令部没有受伤的,多谢关照。” 张竹君回身把徐宗汉拉到前面,戏谑说道:“我们不值一谢,黄先生谢我宗汉妹妹吧!她每天都在为你祈祷呢!” 徐宗汉抿住嘴,深情地望着黄兴,又羞涩地低下头。李书城插言道:“克公,您同嫂夫人连袂来鄂,为何秘而不宣呢?不是张女士在路上提及,我还蒙在鼓里。” 张竹君女士道:“真是的。十天前,黎都督如夫人危女士去汉口医院慰问伤员,我将宗汉介绍给她,她听说黄先生夫人参加救伤队,大为吃惊。还有,你要宗汉妹妹为居正先生包扎伤口,却不介绍他们认识,居正先生也抱怨黄先生呢!” 此时,总司令部出现几位女性,空气顿时活跃起来。忽然,站在旁边的胡瑛走到徐宗汉面前,毕恭毕敬地深鞠躬,说道:“学生胡瑛,向师母问安!” 徐宗汉匆匆还礼,把头倚到张竹君肩膀上,绯红着脸说道:“好姊姊,不说了,不说了。” 黄兴道:“战事紧急,不愿以个人私事增添麻烦,只有请各同志多多谅解了。” 谈话至此,忽听从东北方传来隆隆炮声,仔细谛听,炮声似很遥远,轰鸣声不绝于耳,像是敌炮在大举进攻。总司令部空气突然紧张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黄兴侧耳倾听,也摸不清哪里突然发动炮击,而只有敌军才有此类重炮。李书城急摇电话,向龟山炮兵观察所查询。观察所回答说:“清海军炮轰刘家庙。” 李书城深恐听错电话,复述道:“什么?清海军炮轰刘家庙?” 观察所回答:“是的。清海军炮轰刘家庙车站。” 李书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摇电话至武昌军政府参谋部,向副参谋长吴兆麟查询情况。吴兆麟高声回答:“不错的。海军反正藏书网归来,现正炮轰刘家庙车站。” 第三十六回 清海军九江起义 黎元洪再战无功 武昌兵变本来与海军无关,只因年轻的海军大臣载洵在御前会议上说了句:“海军也可助战,着令海军提督萨镇冰率巡洋舰驶进长江,去揍他们。” 年迈昏聩的内阁总理大臣奕劻也随声附和,遂命海军驰援武汉。 “海”字号巡洋舰曾航经南洋群岛、槟榔屿诸地,停泊时当地华侨上舰慰问,华侨青年还宣传清廷腐败、民族危机等情,并把孙文所著革命书籍携到舰上散发。海军中福建籍学生出身士兵易受感染,多数同情革命。对各地起义风潮,时有所闻。少数有觉悟的二三青年,也想乘时而起。但那海军举事比陆军特难,同一舰只人员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哪能像陆军士兵造反,到处串连,登高一呼,即可发难?海军中既无革命组织,又无法征得全舰官兵同意,哪敢轻举妄动? 在巡洋舰海琛号上,有个专司无线电通讯的正电官张怿伯,平时结交二副杨庆贞、三副高幼钦,因均有革命思想而引为同志。舰只由吴淞口上驶武汉过九江。此时九江已宣布起义,城头悬挂白旗。张怿伯向高幼钦问道:“高兄有何感想?” 高幼钦道:“我是很同情,可惜我们舰上难以实现理想。” 张怿伯道:“这次武昌起事,已有外地响应,与往日风潮不同。说不定我们可以有所作为。” 刚谈两句,旗人舰长荣续走来。两人刚想走开,荣续忽把高幼钦喊住问道:“你们嘀咕什么?” 高幼钦道:“没什么,我问张正电官,九江城头为何竖白旗?他说不知道。” 荣续恼怒道:“那是革命党,插白旗投降的。” 舰艇齐集武汉下游阳逻,荣续积极策划向民军进攻。三副高幼钦焦急万分,找张怿伯商量道:“我去把荣续杀掉,然后宣布起义。如此可阻止海军向革命军进攻。” 正电官张怿伯道:“我们事前毫无准备,不可仓促行事。这不同陆军起事,杀一长官,可一呼百应。如果不成功,反会坏事。不如先分头联络我舰官兵,再向其他舰只运动,共举义旗,才可成大事。比杀一舰长,收效更大。” 三副高幼钦连连点头,便转入秘密活动,联络海琛号志同道合者许多人。但舰与舰之间,仍无法进行联络。张怿伯正苦闷间,忽有海筹号正电官何渭生数人因公来海琛号,托水手将信函转张怿伯。拆信,见是英文密码十二种,说明备用。原来张怿伯和海筹、海容号正电官均是同班同学,过去都同情革命,互相极为了bbr>解。送密码来,可秘密通讯联络。此时大战迫在眉睫,海军参战,那三艘巡洋舰的十五生的炮径炮弹出膛,将会炸死多少革命健儿?张怿伯苦思冥想也不得计谋,最后只有急电海容、海筹正电官同学,嘱咐结交兵员,对正副炮手宣传人道主义,动其恻隐之心,开炮时,勿瞄准,或射向天,或射向江中,以关照汉族同胞。诸同学接密电后,分头联络炮长,都表示同情。因此,刘家庙之战,只有满人舰长的小型炮艇特别卖力,三大巡洋舰都把巨型炮弹打过民军阵地后面去了。虽见烟尘腾空,遮天蔽日,实乃虚张声势而已。 张怿伯在海琛号舰上积极游说,大部官兵均赞成起义。他用白绫剪成圆形签名单做盟约,舰上帮统、轮机长也暗中帮助,凡赞成举义者都签名盟约上,先把本舰官兵团结起来,只是瞒住旗人舰长荣续。 忽一日,张怿伯接萨镇冰致舰长密电,译出后见是“淞沪失守防宿字来攻”九个字。张怿伯知“宿”字,即鱼雷艇代称,均停泊上海高昌庙。淞沪起义,鱼雷艇必然易帜,故“防宿字来攻”。张怿伯一面把译电呈旗人舰长,一面密告诸盟友。于是,舰上人人高兴,知道清皇朝大势已去,海军起义指日可待了。 三艘巡洋舰中,海琛、海容舰长是旗人,唯海筹舰长是汉人黄钟英。张怿伯想那海筹号必定大有可为,但却毫无动静,便决意密访海筹。乘盟友高幼钦担任值更官时,乘小筏暗抵海筹号,找到正电官同学何渭生,把本舰签名盟约出示给他看,并请转告舰上官兵,照样办理。何渭生便携带白绫签字图样去舰上秘密游说,但仅两三人答应签名,多数官兵表示迟疑。何渭生只好再与张怿伯商量。张怿伯道:“事关重大,不敢签名,可先征求舰长意见。” 何渭生去找舰长黄钟英,黄钟英道:“现在淞沪宣告独立,你们看着办吧!” 得到舰长默许,海筹号官兵竟全部签名。张怿伯高兴说道:“我回舰去,你既得黄舰长默许,行动便利,请去海容号游说一下。” 之后,张怿伯便告辞回舰。 何渭生借口电机损坏,向舰长黄钟英报告,须去海容号借电机。黄舰长心照不宣,便派小筏送何渭生去海容号,何渭生找到正电官同学,海容号也依样办理签名。至此,三艘巡洋舰起义准备已经就绪。 海军提督萨镇冰对部属不稳早有察觉,更因淞沪失守,海军全部财产及家属均在上海,而忧心如焚。萨镇冰记得袁世凯召见时称:以陆军进攻汉阳,海军炮轰武昌。而袁氏北归时忽又来电:黎有就抚之意……如此,海军无所作为,军心日益涣散。萨镇冰正一筹莫展之时,参谋长汤芗铭便乘机进言道:“淞沪失守,我海军后方必然落入革命军手中。袁宫保既走,海军再在此待命,江水日落,后果不堪设想。舰队不如下驶返航。” 萨镇冰心想:九江、上海均宣告独立,即便下驶,怎样过九江?怎样抵上海?沉默许久,说道:“我服务海军三十年,屡次战争,未获一次胜利。现在打内战,获胜也不足为荣。我老了!不忍见无辜人民横遭屠戮。我受清帝厚恩,也不能附和革命,今天把舰队交付给你们,附南附北,我不过问.99lib.。” 汤芗铭道:“愿在提督率领下,顺应潮流,为革命建立功勋。” 萨镇冰道:“不必了。请通知各舰长,明日来海容,我有话要谈。” 次日,各舰长来海容舰听训,萨镇冰从公文箧中取出两封函电,先将袁世凯电报给各舰长看了“……黎元洪有就抚之意,前请舰攻武昌,着从缓。” 萨镇冰然后说道:“请诸位传阅外交团的急电。” 电文略曰:“各公使以汉口领事之请,致紧急陈词于清政府,以期转饬奉命前往图复武昌之萨提督于进攻时,免致毁及租界……” 各舰长阅过函电,沉默无语。萨镇冰郑重宣布道:“兄弟有病,要马上去沪就医,沈统领亦同去沪。留下的各舰舰长以海筹舰长黄钟英资格最深,可以担任队长。从明日起即将我提督旗落下,由海筹舰升队长旗,便宜行事。望诸君好自为之……” 各舰长无异言,表示服从。次日,萨镇冰便自行引退。汤芗铭等恭送萨镇冰登小火轮离舰,改乘英商轮太古号赴上海。 萨镇冰离舰后,三只“海”字号巡洋舰,电报往还筹商行动,革命思潮更加公开。以长江入冬水位下降为由,三“海”自动下驶。 离阳逻落旗时,海琛号取下龙旗,抛掷江中,将密制的巨幅白旗,悬挂船尾。后续舰只望到,也都照样挂起白旗。随同下驶的有江元、飞鹰及湖字号舰艇…… 如此浩大海军舰队,悬挂白旗驶进九江江面停泊。此时,九江早已起义,预先并无联络,见之大为诧异。九江军分府都督马毓宝命炮台司令严密监视。海军舰队到九江后,忽打出旗语:“请接洽合作。” 九江军分府闻讯,革命党人林森、李烈钧等立刻乘小火轮登巡洋舰接洽。参谋长汤芗铭道:“萨提督已去上海就医,海军原在武汉江面,已与武昌黎元洪都督有联系。” 林森道:“海军来九江反正,使人喜出望外,革命军有海军参战,清廷覆亡更加快了!” 洽谈后,商定成立陆海军联合委员会,研究供给煤、米等问题。 李烈钧回军分府报告一切,忽有人提问道:“海军为何不在武汉前线反正?反而来九江反正?想那海军基地在上海,或民军正攻南京,而是去南京助战也说不定,其中难免有诈。” 又有人说:“既然反正,为何舰上还有旗人舰长?未可凭信。” 这是问题,但又不便去舰艇当面质问,九江军分府急电武昌军政府黎元洪查询。电文曰: 黎都督鉴: 本日午刻十点,有海琛、海筹、海容三战舰到浔。据各舰主云:系因水涸,奉萨统制谕:命驶东下。并云萨统制与贵都督已有接洽,该船通竖白旗,并向浔军政府请领国旗。惟窥其意,尚欲下驶,现在南京尚未克复,该舰仍想东下,不可不防。现已由浔将三舰扣留,暂不准下驶,究应如何处置,及该舰需用煤、米等,可否由浔供给,敬乞迅示遵行。 浔军政府叩 黎元洪接电报后,感到事出蹊跷,十分突然,急找众人会商。 周围人看电报也大惑不解:海军起义为何如此之快?为何不在武昌起义,而下驶九江起义?“萨统制与贵都督已有接洽”如何解释? 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孙武说道:“不必耽搁时间,仍让李作栋乘快利轮去九江,直接了解真相。” 黎元洪道:“孙部长所言甚是,先复电九江军分府,一切由李作栋到九江面商。另请汤部长给令弟写信,请海军舰队回援武汉。” 于是,李作栋即乘快利轮急赴九江。 海军起义并非一帆风顺。只因三只“海”字号巡洋舰船身长、吃水深,刚抵九江江面,水道不熟,领港一时找不到好锚位。海容号先权为下锚,拟看水位变化再移锚。等第二天再升火移锚时,引起军分府怀疑,忽由九江金鸡炮台打来数炮,命中海容号厨房。海琛号舰上军心愤怒,一致要求开炮还击。正电官张怿伯出来阻拦,众人便归罪于他提出挂白旗,使海军蒙受奇耻大辱,不明真相的水兵围住张怿伯拳打脚踢,百般辱骂。张怿伯有口莫辩,竟被众水兵推下底舱囚禁室中。此时,九江军分府参谋长李烈钧到海筹舰会晤队长黄钟英,说道:“分府都督意见,请队长令各舰炮闩暂时卸下,以免发生意外。” 黄钟英道:“舰队是为参加革命而来,卸去炮闩,舰队还有何作用?” 李烈钧道:“实不相瞒,据闻贵舰队还有旗人舰长,不知属实与否?” 黄钟英道:“昨日海容旗人副舰长投水自杀。另有海容舰长喜昌、海琛舰长荣续均已卸职,暂留舰上。” 李烈钧道:“旗人舰长留舰易引起误会,最好能即时离开。” 黄钟英道:“如此,我即将尊意向大家说明,让二旗人舰长离舰好了。” 回头,黄钟英即向舰上说明情况,二旗人舰长愿意从命,只要求发给护照,保证途中安全。黄钟英向李烈钧联系,满足其要求,并赠送一千元川资,旗人舰长遂即离去。 黄钟英得悉海琛号正电官张怿伯被囚禁,立即出面斡旋,把他从囚禁室放出。请张怿伯带上保存的三“海”起义誓约签名,偕同新舰长登岸去招商局会晤林森,说明海军起义发动经过。并请林森转致李烈钧审阅。至此,九江军分府对海军起义才深信不疑。 当晚,招商局举行宴会,欢迎海军各长官。恰巧此时,李作栋由武昌乘轮赶到,把汤化龙的亲笔信递交汤芗铭,要求海军迅速援鄂作战。另有黎元洪的慰问信及款项五千元。汤芗铭道:“萨提督已提前回上海。关于迅速援鄂一事,我以桑梓关系,义不容辞。但须待会商解决。” 于是,各舰长于海容号开会,一致赞成援鄂。并公推汤芗铭为临时总司令,组成第二舰队。其余停留九江的兵舰,组成第一舰队,由黄钟英率领东下进攻南京。第二舰队辖三大巡洋舰,由汤芗铭、杜锡珪和湖北代表李作栋率领,由九江上驶开回武汉,并立即行动。 汉口清军见海军又缓缓驶回,兴高采烈,拍手欢笑,呼唤:“我们的海军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三艘巡洋舰巨炮齐发,猛轰刘家庙车站,打得清兵猝不及防,血肉横飞。这时清军才如大梦方醒,原来海军已转向民军方面去了。 在炮火掩护下,海容号直驶汉阳门江面停泊。武昌小火轮靠上巡洋舰,卸下武器弹药。李作栋陪同海军汤芗铭、杜锡珪离舰乘小火轮至汉阳门登岸,再乘马车进都督府。黎元洪带领文武官员热烈欢迎,引见寒暄,握手言欢。汤氏兄弟见面,共叙手足之情。 军政府内喜气洋溢,呈现空前盛景。黎元洪设宴招待海军汤、杜二人。宴会席上,黎元洪致欢迎词,对海军来鄂重创清军大加赞赏。 汤芗铭致答词道:“海军早就赴义恐后,今日才得前线应敌,服膺革命。只是江水日涸,巡洋舰不能久停鲇鱼套,即开赴青山下游待命;水位若退落太快,还要离开武汉,另以其他小型兵舰代替执行任务。” 黎元洪笑容可掬道:“水位日涸,给海军增添麻烦。我青年时也在海军服役,对这情况是了解的。不过今天海军有此藏书网一举,清军受此重创,当可闻风丧胆。民军方面掌握了江面控制权,清军便失去优势。” 汤芗铭道:“现在民军有海军协助,可以随时发动进攻。” 宾主洽谈甚欢,夜晚始散。 次日,黎元洪便派出参谋携带军用地图,乘小火轮至海军舰队传达命令:北军南下,必须经过第一二两道铁桥,才能进驻汉口美国洋油厂。请海军用炮火摧毁此军事目标。于是,三只巡洋舰便每日轮番炮轰,将第一二两道铁桥摧毁,洋油厂中弹起火,烈焰冲天,大火燃烧不熄。 海军起义援鄂,巨炮重创刘家庙清军,万民皆喜,民军士气为之复振。只是汉阳形势日益吃紧。清军准备在新沟渡河,进占蔡甸。清兵占领舵落口,在城头山修筑炮垒,又在硚口襄河附近准备布帆船数十只。炮位推进至刘家花园、水塔、歆生路沿长江北岸。 汉阳西北琴断口一线,已经隔河接火,枪声彻夜不断。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这天,黄兴派人从炮兵阵地把程潜找来谈话,黄兴说道:“清军已完成包围态势,汉阳岌岌可危。我军反攻汉口失利,新兵能否挡住敌人攻势,甚为可虑。我拟请你回湖南,联络湘省当局,将来倚为后方,颂云(程潜字)兄看怎么样?” 程潜答道:“未雨绸缪,我赞成克公意见。只是湘督谭延闿原是立宪派头面人物,难以应对。” 黄兴道:“这要你善为酬酢,见机行事。一旦武汉不守,我军须有退路,不可不备。” 程潜道:“我遵命前往,请克公放心。我亦有所建议,不知克公愿听取否?” 黄兴道:“请畅所欲言。” 程潜道:“在中山先生未回国之前,克公应负起领导全国革命的责任。要及早摆脱汉阳前线指挥任务,奔赴上海,设法攻下南京,作为全国革命根据地。” 黄兴点头答道:“是的。唯目前大战在即,实难脱身,须看以后时机若何?” 于是议定,程潜第二天就启程回湖南。 为了商讨防守汉阳,黄兴又召集各部队官长到总司令部开会研究方略。黄兴道:“现在全国响应武昌起义省份已有十之七八,民心拥护革命,此不待多言。现仅有南下清军与我为敌。我军在汉阳、武昌严密防御,使清军久攻不下,师老无功,其士气必然衰败。剩下数省将继续响应,战争形势必将发生变化。望各部队长官率部认真防守,鼓舞军心。如诸位有好办法,也请发表,以便讨论,择善而从。总之,要群策群力,保卫汉阳。” 统领们议论道:“海军反正归来,重创刘家庙清军,人心大快。希望海军能炮击沿襄河南下清军,直接援助防守汉阳。” 副参谋长吴兆麟道:“海军由九江归来的是三艘巡洋舰,吃水深,无法驶进襄河。防守汉阳唯有依靠我步兵死守。现另有一法:我军在汉阳取守势,由武昌民军联合海军向汉口发动攻势,使清军背腹受敌,牵制其兵力,或可缓解汉阳之围,不知总司令官及各部队长官以为若何?” 黄兴及各长官均认为此法可行,一致赞成。会后,黄兴派吴兆麟去武昌军政府面禀黎元洪,供都督采纳实行。 黎元洪正在一筹莫展,因为巡洋舰仅能在长江水域活动,无法开进襄河助战,忽得吴兆麟由汉阳前来,提出海、陆配合作战计划。 黎元洪大喜,即命参谋部进行研究,派出参谋侦察汉口敌情、地形,绘出略图。一切准备工作就绪,黎元洪于十月初一日晚八时,对陆海军发出作战命令,要点如下: 我军拟陆海军并进,由青山附近渡江,先占汉口谌家矶,然后向刘家庙满军施行攻击。 步兵第三协成炳荣部,于明日由青山附近渡江由谌家矶登陆,向刘家庙进攻。 海军司令官汤芗铭,率阳逻各舰于明日会同步三协统领成炳荣,掩护该协渡江,协同攻击刘家庙满军。 凤凰山及青山要塞炮队,于明日开战时,向刘家庙附近射击,援助我军进攻。 当夜,黎元洪派参谋人员骑马将命令分头送达海军及步兵第三协。另派顾问李国镛携款数千元交海军暂作军饷之用。又派副参谋长杨玺章赴第三协帮助制定作战计划。 第三协统领成炳荣,日本士官学校工兵科毕业。武昌起义前任第八镇工兵课课员,起义之夜依附革命,扩军后升为统领,率部驻防青山。该协担任掩护炮队及防守沿江,从未临敌作战。成炳荣既无革命志气,又不善带兵打仗,且又昏庸贪杯。副参谋长杨玺章率参谋来到协司令部时,成炳荣桌前杯盘狼藉,正在豪饮,见面便举杯高喊:“贵客到,快拿酒来。” 杨玺章见他醉眼惺忪,满面通红,已经失去常态,忙把他按倒椅上,郑重说道:“都督有命令,赶快准备作战。” 成炳荣喊道:“莫吓唬我,青山防区,固若金汤,清军决不敢前来进攻。” 杨玺章取出作战命令递上,说道:“军中无戏言,都督命令你协渡江作战,进攻刘家庙。” 成炳荣接过命令,见那朱红关防,吓一大跳。灯下看那命令,自觉头大如瓮,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名字。胆战心惊,两眼发花,下面文字再看不清楚了,便央告杨玺章道:“好参谋长,命令上写些什么,您说给我听听。” 于是,杨玺章把命令从头至尾宣读一遍。成炳荣先是哈哈大笑,语无伦次道:“有海军配合作战,好呀,好!请海军巡洋舰前来,运送我协渡江,直捣刘家庙,决不含糊……” 正说得起劲,忽听“哇”的一声从口中呕出一大摊,溅到杨玺章身上。接着又是眼泪、鼻涕与呕吐之物,一股脑儿涌出,真是烂醉如泥了。 周围人哭笑不得。协司令部参谋急忙为杨玺章揩净军衣,说道:“统领今晚喝多了,让他先休息一下再说。作战命令万分紧急,我们把标统找来,请副参谋长代为拟定作战计划。否则将误大事。” 杨玺章只好答应主持。首先传令集结小火轮待命,步兵作好战斗准备,然后和标统、参谋共同研究渡江登陆计划。正在此时,海军司令汤芗铭也夤夜到协司令部来,进门说道:“哪位是统领,我来了解步兵登陆地点,以便配合作战。” 杨玺章迎接道:“欢迎海军司令官驾临指导。步兵统领因病休息,由我代他拟定计划,正好共同商量。” 于是,众官长围着作战地图,一致选定对岸五通口为登陆地点。拂晓前,在海军炮火掩护下,步兵乘小火轮渡江作战,占领滩头阵地,然后由谌家矶向刘家庙攻击前进。海军司令汤芗铭标出炮击目标,带随员回舰。各标统回队集合部队,准备出发。 统领成炳荣却是整夜昏睡。次日拂晓也未临阵指挥,待他被炮声惊醒过来时,问护兵道:“哪里打炮?” 护兵说:“我协进攻五通口。” 成炳荣早把昨晚命令忘得一干二净,反而要护兵报告情况。 然后,一骨碌爬起床,只觉头重脚轻,又跌倒床上。 此时,战斗早已打响,步兵在海军炮火掩护下,纷纷乘轮渡江。 由于行动迟缓,大部队出发时已天亮,清军炮兵发现目标,也向渡江火轮开炮。第三协步兵只有一艘火轮得以抢登彼岸,另一艘被敌炮击中,其他火轮受阻而退。而在对岸五通口登陆的小部队,在泥淖中不能立足,与后面失去联络,无人指挥,又乘轮由五通口返回青山。 这时成炳荣大醉方醒,带着酒气赶至江边,见士兵正从小火轮上逃下,东奔西跑,混乱不堪。成炳荣去小火轮找人问话,队官说道:“我们已登陆,只因泥淖太深,统领看我们每人都像泥猴一般,又失去联络,只好退回。” 成炳荣自知情况严重,急找标统研究办法。 正这时,忽见十数人乘马飞驶而来,每人都佩戴督战队红色绶带。领头的手执令箭,是都督帐前搬兵功臣李作栋。成炳荣吓得魂飞魄散,想起前几日第十一标标统杨选青贻误军机而被正法,此番必将拿他问罪。于是,扭头便跑,纵身跳入江中。 十数骑至江边翻身下马,李作栋厉声喊道:“成炳荣,你赶快过来,都督有命令,出来有话说。” 成炳荣在水中作揖央告道:“昨日我虽然喝了酒,队伍还是渡了江,因为指定地点泥淖太深,无论如何不能通过,故没法占领滩头阵地,并非我的罪过。军政府要杀我,我就投水而死,免遭军前行刑之辱。” 李作栋喝问道:“你为何不临敌指挥?” 炳荣回答不出。两标统求情道:“成统领因进攻失败,现已精神失常,不能把他当好人看待。都督如要再进攻,我们可以再战。成统领的责任问题,看以后结果再定。如都督一定要办他,此时万不可当众行刑,恐激起众怒。” 李作栋遂当众宣布道:“进攻计划坚持执行。成炳荣率部继续进攻。关于昨日酗酒误事的责任问题,暂且不提。” 成炳荣听如此说,才从水中直起身子,满面羞愧,狼狈万状,像落汤鸡一般,使人啼笑皆非。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出水上岸。李作栋看一只小拖轮正在水中,便指着说道:“你先上船去休息一下。” 成炳荣无奈,只好爬上小拖轮去,再也无颜出面指挥。只好由两标统协商,取得督队员李作栋的同意,继续部署进攻事宜。 在海军炮火掩护下,又发动第二次进攻,民军登小火轮至五通口登陆,越过谌家矶,直趋三道桥。但那三道桥周围低洼,水势虽退,泥淖仍深,兵力无法展开。桥头又有清兵把守,机枪迎头扫射。 民军进攻不克,激战竟日,无法夺下隘路。退伏桥旁芦苇丛中的三百壮士,遭敌炮火轰击,全部壮烈牺牲。滩头阵地亦无法立足,当晚又返回青山防地。 海军舰只也退回阳逻停泊。至此,海陆联合进攻,以失败而告终。 黎元洪下令撤销成炳荣步兵第三协统领职务。反攻汉口连遭挫败,作战兵力更感不足,黎元洪正拟再通电各省乞援,秘书主任杨玉如持电报进入都督室,喜形于色报告道:“向都督报捷,入川鄂军来电反正。” 黎元洪急看电文曰:“陆军第三十一标于资州反正,杀钦差大臣端方,公举陈镇藩为大汉国民革命军统领,即日回师作战。” 原来这鄂军第三十一标入川后,长期音讯隔绝,不知行止。今忽来电反正,真是特大喜讯。黎元洪急命复电勉慰,令全体官兵早日回鄂作战。 第三十七回 黄克强防守十里铺 甘绩熙夜袭扁担山 远水难救近火。而此时清军正对汉阳发动钳形夹击,前哨接火,攻打甚猛。黎元洪派副参谋长吴兆麟去鲇鱼套向海军临时司令汤芗铭联系,要求舰队开到襄河入江口处,炮击清军,阻敌渡江。 汤芗铭便率海容、海琛两巡洋舰溯江而上,鱼雷艇随行,上下传达命令。海容、海琛越过汉口租界地段江面,刚达襄河入江处,清军在汉口沿江架设的大炮突然开火。汤芗铭乘坐的海容号连中十数炮,三名水兵中弹阵亡。汤芗铭不敢恋战,急命巡洋舰立即返航。从此,海军便退出战斗,开赴上海修理舰只去了。 清军进攻更加猖狂。甲支队数千兵力由孝感徒步南下,从汉阳侧面加紧进攻,渡河至蔡甸,.前锋已达三眼桥附近,与民军展开激战。这三眼桥位于汉阳以西,锅底山、扁担山之前,是汉阳至蔡甸必经之地,内湖外河地势险要。民军金兆龙率敢死队拼死抵抗。 清军强攻难下,调来大炮猛轰,掩护步兵汹涌进犯。敢死队长金兆龙负伤,三眼桥即为清军所突破。民军防守部队退守锅底山及花园一线。 清军乙支队在美娘山对岸,冒着民军猛烈炮火,以布帆船架设机枪,强行渡过襄河,直向美娘山发起进攻,抢下山头。 民军总司令官黄兴闻讯,趁敌立足未稳,急命第四协调一标兵力发动反击,在美娘山展开争夺战。黄兴偕副参谋长吴兆麟等急赴十里铺视察,只见美娘山上炮火连天,枪声响成一片。两军反复冲杀,酣战至下午六时。清军后续部队赶到投入火线,民军伤亡惨重,不得已退守锅底山和扁担山。 只因美娘山濒临襄河,清军占领作滩头阵地,便可掩护汉口清军渡河直逼汉阳。清军占领美娘山又可侧击龟山,威胁仙女、锅底诸山。黄兴在十里铺设火线指挥部,连夜调集兵力,派兵夜袭美娘山。夜袭失败后又下令拂晓再行进攻。无奈清军占领山头阵地,居高临下,民军每次进攻,均遭清军机枪火力压制,死伤严重,屡攻不下。 到十月初三日,诸山争夺战更空前激烈。两军隔河对轰,炮声隆隆整日不断。清军大部队陆续抵达火线,仙女山又失。黄兴传令第七标与湘军第一协再次反攻夺取美娘、仙女两山。第七标奉命投入战斗,半天却不见湘一协向前进攻。黄兴再派员催令前进。 谁知,湘军第一协竟拔营撤退,渡江过武昌去了。 黄兴不得已,再命预备队增援火线。忽报第七标标统受伤,管带阵亡。此时,清军节节攻击前进,由仙女山再进至锅底山。清军甲乙两支队即将会合,突破汉阳防线。 黄兴见部队伤亡严重,各部队斗志大受挫折。湘军一协又不服调遣,预料汉阳恐难保住,急派参谋长李书城去武昌向黎元洪报告一切,请求设法挽救。 黎元洪是外喜内忧,有苦难言。喜者,上海各省代表会议来电:承认武昌为民国中央军政府,以湖北军政府都督黎元洪为中央大都督。忧者,汉阳岌岌可危,无兵可派,无计可施。只有连夜召集各机关文武长官讨论守卫汉阳办法。与会人员,文官沉默,武官愤慨。甲说必须派兵增援,乙说哪里有兵可派?丙说再死守数日,各省援兵可达,丁说远水难救近火,无济于事。正在议论纷然,忽听一人拍案而起喊道:“我带领学生军赴汉阳助战!” 众人回顾,见是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旁边人问道:“张部长手下有多少学生军?” 张振武道:“可组织二百名学生军。” 有人道:“二百名学生,又少训练,如何能临敌取胜?” 张振武道:“大丈夫舍生取义,何论其他!” 说罢请求退席,立即率领他的学生军向汉阳出发去了。 讨论结果,只有再次向独立各省通电乞援,别无办法。 黎元洪刚刚回室,顾问李国镛身穿长袍马褂随后进来,行礼说道:“启禀大都督,国镛为汉阳势危寝食不安。单靠外省驰援,难救燃眉之急。现湘军一协由汉阳撤回,在两湖书院已休息多日。大都督如能亲往勉慰,必可重返汉阳作战。” 黎元洪道:“湘军一协乃是客军,如不肯用命又有何办法?” 李国镛如此这般说出办法,自告奋勇陪侍前往。黎元洪道:“这难为你了。” 李国镛道:“为我大都督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此议定。 次日上午,黎元洪偕顾问李国镛乘马车去两湖书院。进院后,只见湘军士兵疲惫不堪,狼狈万状。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有打赤膊捉虱子的,再不像初来时军容严整模样。统领王隆中出面迎接,引入办公室献茶招待。黎元洪原想说服王隆中率部重上前线,见面后又难以启齿,只客气说道:“听说一协退回武昌,特与李先生前来慰问。” 王隆中道:“部队伤亡惨重,连续作战八九天,不得休息,极度疲劳。不得已撤回武昌休整。” 黎元洪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王隆中故意夸大数字,脱口答道:“初步清查,伤亡近千人。” 李国镛道:“现在汉阳战事紧急,湘军是唯一训练有素之师,尚望略事休整后,仍回汉阳前线。” 王隆中突然气愤说道:“这不可能。龟山炮兵射击,许多炮弹落在我军阵地上,造成很大伤亡。我三营派人上山交涉,炮兵军官竟不认账。我二营阵地,也有鄂军枪弹造成误伤。队官派人去察看,见士兵把头埋在地面,两手举枪瞎放。湘军官兵对鄂军十分恼火,差一点发生火并。” 李国镛把长袍大襟一撂,噗通一声向王隆中跪下,说道:“我给统领磕头,请统领原谅。如湘军撤下,汉阳再难支持,危在旦夕。” 王隆中也转身向黎元洪跪下道:“我率湘军子弟来鄂作战,伤亡过半。我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请黎都督高抬贵手。” 黎元洪急忙趋前搀扶道:“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一场闹剧,惹得许多士兵围观。只听有士兵在外高声喊道:“有机关枪,我们就去。没有机关枪,我们不去。” 窗外一片乱哄哄的喧哗声,黎元洪情知再无法调湘军去汉阳作战,只好安慰数言,偕李国镛乘马车回都督府。 这时,汉阳前线美娘山、仙女山、锅底山、扁担山、磨子山相继失守。退却部队潮水一股涌过十里铺。黄兴、杨玺章率参谋人员挥刀阻拦,溃退士兵绕道奔逃而去,官长也纷纷匿避。杨玺章声嘶力竭地呼喊:“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不许后退!” 他正在阻拦,猝然倒地。黄兴抢前搀扶,只见杨玺章额头沁出鲜血,顺面颊流下,为流弹击中,抽搐几下便断气了。黄兴眼泪夺眶而出,但又不得不抑制悲痛,急命参谋派人员将杨玺章遗体运回武昌,打电话向军政府报告一切。回头再来照料部队,溃退部队已经无法指挥了。 黄兴命学生军队长高建翎找副担架,护送杨玺章遗体由十里铺去江边,途中忽遇甘绩熙迎面走来。高、甘二人在汉口作战结识成为挚友,老远便打招呼,高建翎喊道:“熙哥,哪里去?” 甘绩熙道:“到前线去。你们担架上抬的谁啊?” 高建翎道:“杨副参谋长中流弹阵亡,奉总司令官命令送过武昌去。” 甘绩熙大吃一惊,急忙拦住担架,掀开罩单,看到杨玺章额角处有伤痕和血渍,人像熟睡过去。 甘绩熙平日和杨玺章极友好,见遗体眼泪便簌簌流下,呜咽起来。 高建翎道:“你这少年拿破仑,竟也哭起来?你哭也无益,我俩一块儿送杨副参谋长过武昌吧!” 甘绩熙擦一把泪水问:“现在谁在前线指挥?” 高建翎道:“黄总司令官在前线。” 甘绩熙道:“你护送担架回武昌,我还要到前线去。我去火线和敌人拼个死活,为副参谋长报仇。” 高建翎道:“不必去,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了。” 甘绩熙脸色突变,问道:“你为何这么说话?” 高建翎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形势是如此。诸山已失,不可救了。” 甘绩熙道:“可挑敢死队嘛,黑夜袭击,诸山还可夺回。” 高建翎嘴角一歪道:“现在无人敢死,去也徒劳无益。” 甘绩熙道:“怎会徒劳无益?你送担架回武昌,我去前线看看黄总司令。” 于是,分手而去。黄昏时分,甘绩熙赶到十里铺。 甘绩熙踏进火线指挥部,只见黄兴一人默坐,神色沮丧,像患过大病一般。甘绩熙立正敬礼,黄兴一怔,问道:“你不是在武昌养病吗,你病好了?” 甘绩熙道:“刚好。听说仙女、美娘诸山已失,总司令有何计划?” 黄兴沉吟说道:“死守十里铺,守一日算一日。” 甘绩熙道:“诸山全失,敌架设大炮于磨子、扁担两山之上,向十里铺轰击,我步兵哪能抵挡得住?十里铺必然难守,十里铺再失,汉阳也不能保,总司令将如何对待?” 黄兴长叹未答。甘绩熙道:“我想挑敢死志士二三百人,乘夜袭击,夺回诸山,不知总司令是否同意?” 黄兴叹道:“兵无斗志,谁告奋勇?” 稍停又道:“可试试看,就说我有命令,都督也有命令,若能恢复数山,必有重赏。” 甘绩熙道:“那好,我马上依命行事。” 于是,甘绩熙便去辎重队、工程队、陆军中学联络,竟募得敢死队员一百零八人。之后,甘绩熙又和黄兴定计商量:黑夜行动,一旦袭击成功便在山头放火,后面部队立即驰援。时间已过子夜,队伍集齐,甘绩熙向黄兴报告道:“即将出发,请总司令简单训话,给予鼓励。” 黄兴便出门到敢死队前演说道:“诸君都是热血男儿,自告奋勇收复诸山,兄弟非常佩服。望诸君努力前进,奋勇杀敌。如能成功,博得英雄美名,必有重赏。兄弟也感到不胜光荣!” 甘绩熙身背子弹袋、快枪,也在队前演..说道:“黄总司令官已有训话。我们都抱定殊死奋战决心,此去一定成功。敌人见我屡败退守,今又进占山头,决不料我军会深夜袭击,定可出奇制胜。此次作战,有进无退,与敌血肉相搏,纵然战死,也可流芳千古。” 队长韩管带也出面讲话,敢死队员都深受鼓舞。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星月无光。队伍摸黑向磨子山前行一里之遥即停止。甘绩熙、韩管带与尖兵三人摸索观察敌情。再行三百余米,并未发现动静。甘绩熙便命尖兵传令后面敢死队继续前进。再向前走,忽见四面环水,不辨路径。模糊看到前方一百米处有人影晃动。韩管带向甘绩熙低声说道:“前面有敌人,是侦探,么样办?” 甘绩熙道:“既然来到这里,遇到敌人侦探,也只有奋勇前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大胆干。” 于是,甘绩熙率队继续摸索前行。只因路途坎坷,甘绩熙一失足跌入陡坎下。坎上人张皇失措,设法救护。甘绩熙仅挂破军衣,幸未受伤,摸索着绕道爬上坎来。继续用脚探路前行二三百米,到达磨子山脚下,就停止前进。 再派尖兵回返传呼援队。这时,从磨子山上传来断续枪声,韩队长向甘绩熙耳语道:“敌人似有戒备。” 甘绩熙道:“决不能退,只有前进,万不可气馁。” 说着,忽见正前方五六百米处有一土丘,又似坟墓,有人站在坟顶,双手叉腰,四处张望。甘绩熙扯韩队长卧倒,小声道:“你看,敌人。” 韩队长应道:“是敌人,待我给他一枪,把他打倒。” 甘绩熙道:“不行,不行!若打枪,暴露目标就坏事了。不如匍匐接近上去,用刺刀干。” 韩队长道:“敌人如有埋伏,么办?” 甘绩熙道:“那暂停这里,再仔细观察。” 韩队长未回答,急转身反奔而去。甘绩熙不能呼喊阻拦,只好转身追赶,跑下一百多米,才追上韩队长。甘绩熙埋怨道:“你怎如此胆小?而又在总司令面前自告奋勇做尖兵队长?我现在才知你是说大话。” 韩队长自感惭愧,谢罪道:“莫怪,莫怪。我们再去。” 甘绩熙答应说:“好。” 但又不见后队踪影,又怕失掉联络,便沿原路回走。在土丘下,见敢死队百余人都在此等候。甘绩熙小声向敢死队员道:“大家听从尖兵引导,不可失掉联络,继续前进。” 队伍沿土丘前行约一里路,到达磨子山脚下。甘绩熙低声向敢死队员交代道:“前面就是磨子山。现在不用尖兵,大家散开队形,一齐向前探索前进。” 说完,甘绩熙持枪率先前行。至山麓,仍未发现敌人步哨,便命令敢死队员继续登山前进。 山头上寂然无声。敢死队爬到山半腰,仍不见敌人哨兵。甘绩熙心中诧异:“莫不敌人另有埋伏?” 但又不可后退,只有继续摸索向山巅爬去。甘绩熙满腹狐疑,直爬至山顶一个土坑边,忽被铁器绊了一跤。低头细看,竟是一支步枪。再仔细查看,偌大土坑中依偎着十余名敌人,都是铺盖稻草,抱枪酣睡。其中被踢动枪身的敌兵惊醒过来。甘绩熙大呼:“敌人!敌人!” 举起刺刀向簇拥的敌群乱戳。因刺刀未开口,不能杀死敌人,甘绩熙又急忙开枪射击。 十多名清兵从睡梦中醒来,中弹的当场毙命,活着的魂飞魄散,不知该如何逃命。甘绩熙子弹放完一排,又另装新子弹,连续射击。 个别清兵仓皇举枪还击,但又无子弹,再装子弹已来不及。敢死队员闻枪声赶来,双方对射,土坑中十数名清兵全部就歼。敢死队员伤四五人,甘绩熙摸摸自己周身,完好无损,感到万分侥幸。又率队继续向上攀登,再有二三十米,便可抵达山顶了。 山顶端有座小庙,庙内驻有小队清兵,闻枪响便出庙迎战。但又夜黑不辨方向,只是举枪乱放。甘绩熙看准机会,喊一声:“杀啊!冲啊!” 几步便冲上山顶,恰巧接近庙背后处。清兵却在庙门前胡乱放枪。敢死队员隐身小庙背后,转过墙角处开枪射击,以墙角为掩护,退子弹壳时缩回身,射击时再探出身,打死许多清兵。清兵困兽犹斗,由庙前冲到庙后拼杀。甘绩熙刚把枪口伸出墙角,竟与清兵相撞。清兵枪口捅到甘绩熙的左臂上,“砰”的一声枪响,一缕红色弹道从甘绩熙面前掠过。甘绩熙再瞄准已来不及,就势把刺刀一拨,刺中清兵胸膛,清兵落荒逃去。 清兵在庙外拼杀不得势,又退回庙内,以庙垣墙头为依托,由墙里向墙外射击。一发子弹从甘绩熙脑后擦过,甘绩熙忽觉麻酥酥的,似有蚂蚁咬啮,他顺手用军帽揉几下,便率敢死队从庙右侧冲上,另一支从庙左侧冲上。清兵不支,活着的落荒逃下山去,敢死队终于把小庙占领了。 甘绩熙率队进入庙内,见神龛后有一房间,方桌上燃着半截蜡烛,另有酒瓶及花生米等。细看那酒瓶已?空,想那清兵刚才正在这里饮酒作乐,哪里想到民军会从山下杀来?旁边堆放稻草数捆,甘绩熙想起和黄兴约定放火烧庙,便将稻草点燃,以便十里铺火线指挥部知道夜袭成功,迅速派队支援。 此时西北风正紧,火势大张。磨子山经过一场激战,扁担山敌人已经发觉,机关枪雨点般向磨子山扫射,琴断口之敌也放射探照灯。甘绩熙便把兵力全部撤至山左后方伏下,一面休息,一面计划下一步行动。 黄兴在十里铺火线指挥部中彻夜不眠,专待夜袭磨子山的消息。他忽接参谋报告:磨子山起火。黄兴大喜,急忙出门观看,果见山头小庙熊熊燃烧,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甘绩熙果然夜袭成功。” 急命孙管带率援队出发,会同甘绩熙所率敢死队,乘夜夺取扁担山。 援队刚刚出发,副官长王孝缜兴冲冲踏进指挥部,身后跟随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人。王孝缜介绍说:“这位是新到湘军刘玉堂标统,率队到达十里铺。” 黄兴喜出望外,急忙迎接,互道辛苦。黄兴听刘玉堂北方口音,便询问籍贯。刘玉堂道:“标下是山东人。所率部队千余人,请黄总司令官检阅。” 黄兴走出指挥所,见新到湘军军容整齐,便向部队官兵道过辛苦。刘玉堂开门见山道:“请问黄总司令官,前线情况如何?” 黄兴道:“前线情况危急。清军已占领前面诸山。但我部队夜袭磨子山已经成功,正拟夺取扁担山,一旦扁担山夺回,占领制高点,可以阻止清军进攻。” 湘军标统刘玉堂道:“请总司令官命我标即赴前敌。” 这时,黄兴刚派出的孙管带血流满面而回。黄兴急问原因,孙说:“到山上被流弹击中。” 黄兴问:“队伍呢?” 孙道:“队伍已交甘绩熙带领。” 湘军标统刘玉堂道:“请总司令官派人带我去火线一视,回头率本标参战,定将山头夺回。” 黄兴道:“刘标统如此不辞劳苦,即赴前敌,真是英雄。” 当即派参谋做引导,带领刘玉堂向磨子山进发。 此时,甘绩熙正率队冲下磨子山麓,进至扁担山腰。清军从山顶向下射击,民军向山顶还击,两军对峙。甘绩熙摸摸子弹袋,仅剩七八排。这时,湘军标统刘玉堂恰率本标赶到山腰间,命士兵伏地射击助战。参谋带领刘玉堂匍匐到甘绩熙面前做介绍。不及寒暄,刘玉堂说道:“天将拂晓,必须趁天明前夺下山头。敌人在山顶乱放枪,壮胆而已。何不冲锋前进?” 甘绩熙道:“好,即刻上刺刀冲锋。” 于是,甘绩熙命士兵全体上好刺刀,跃身而起,高喊:“冲啊!冲上山啊!” 队伍冲上约三百米,甘绩熙卧倒向后.观察,仅跟上几十人。距山顶敌人尚有三四百米。再摸子弹,只剩三四排。甘绩熙思忖道:子弹将打完,陷入半山危地,不前进必被打死。于是又跃身前进,距敌七八十米处,再卧倒射击。忽发觉不知何时左手食指受伤,血染手掌,竟疼痛不能端枪。甘绩熙只有拼命再向上冲,口中大喊:“弟兄们快来,将这些王八羔子一齐活捉了罢!” 又迷惑敌人大呼道:“我们山后已去兵包抄,不可放走这些杂种,快冲!快冲啊!” 甘绩熙回头再看,仍只有几十人跟随。但刘玉堂所率大部队已冲至山半腰,喊杀声震天动地。山头清军边放枪,边纷纷向北奔跑。甘绩熙见敌人溃败,胆量愈壮,更大声呼喊:“狗杂种不要跑,待我通通把他杀尽。” 清军大乱,甘绩熙最先冲上山顶,击毙一个清兵,其他清兵弃山逃去。终于夺回扁担山。 清兵向山下奔逃,这边敢死队便随后追击。甘绩熙大呼:“回来!回来!” 敢死队员问:“正该乘胜追击,为么喊回来?” 甘绩熙道:“你们未仔细考虑。敌人胆寒,下坡容易奔逃,若追至山下马鞍山处,敌人奔美娘山上,狗急跳墙回头反击,我们则处于不利地形。一旦受挫失败,便前功尽弃。不如暂停进攻。” 众人都点头服从。 说话间,美娘山之敌向扁担山开始炮击,但炮弹均落山后远处。甘绩熙因左手负伤,不能端枪,便率所部卧地向对山射击。不久,敌炮也停放了。甘绩熙清点队伍和战利品,毙敌十余名,民军仅负伤三名。缴获山炮三门,炮弹十余箱,大获全胜。 天已拂晓,湘军标统刘玉堂率部登上扁担山,环顾周围地势,欣然说道:“这山比它山高,占领此山足可抗击敌人。待援兵及炮队到来,再夺取仙女、美娘两山,那就容易了。但援兵、炮队须赶快上来,甘参谋回去包扎伤口,并向黄总司令官请兵如何?” 甘绩熙头部手指均受伤,临阵困难,派别人请兵又不放心,便答应道:“好,我去。” 又嘱咐刘标统道:“我一定把援兵请来。这山从敌手中夺回很不容易,希望坚持守住。” 刘玉堂标统正色答道:“我死也死在此山上,你快去请援兵及炮队增援。” 甘绩熙下山回十里铺,途中见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正率学生军向上增援。甘绩熙大喊道:“振武,可率兵径直奔扁担山,增强防御力量。磨子山较低,不必派重兵。” 张振武点头答应,引兵而去。 天色大明,风敛云收。东方霞光万道,把诸山照耀得异彩缤纷。甘绩熙至十里铺,急向黄兴报告夺回二山以及要求增派援兵、炮队等情。黄兴大喜,答应马上派兵增援。 黄兴正拟调集援兵,忽闻前方山上炮声大作。黄兴急出指挥所至高处持望远镜观察,忽大惊失色道:“敌人又夺去了扁担山。” 甘绩熙不相信,黄兴把望远镜递给甘绩熙观察,镜圈中看见炮火掩护,清军蜂拥冲上山顶。甘绩熙顿足道:“前功尽弃,还有何办法?……” 说到这里,忽觉头部创痛加剧,一阵昏晕,竟跌倒地上。 副官长王孝缜急将甘绩熙扶起,派人送回指挥所休息。 这时,扁担山上,狼烟四起。湘军标统刘玉堂中弹阵亡。敌炮猛轰,部下惊散。清军乘势冲上磨子、扁担二山。 第三十八回 清军攻陷汉阳府 黎督逃弃武昌城 清军占领磨子、扁担二山,把数门山炮拉上扁担山巅,直向民军猛轰,湘、鄂军队纷纷败退。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高呼杀敌口号,企图压住阵脚,无奈遍野溃兵,各不相顾,哪个听他命令?他正举枪狂喊,轰然一声炮弹落下,气浪把他打倒,左臂负伤,血染半截袖筒。卫士急忙把他抢下火线,刚走数步,又失足跌入水塘中。卫士再把他从塘中拖出,张振武水淋淋、血糊糊,狼狈万状。 火线失去指挥,溃兵沿十里铺大路自动向后退却。黄兴派出督战队,传令不准后退,后退则斩。但仍阻挡不住,有的装成伤兵,有的说子弹打光,有的说两天未吃饭,都不听从命令。张振武由卫士搀扶而行,路遇黄兴,张振武道:“北洋军已冲到十里铺前沿,请赶快防御。” 说罢,便急去卫生队医治伤势。 黄兴见十里铺危在旦夕,又无预备队可调,便传令各防守襄河部队抽调兵力,增援十里铺。因十里铺以西有大凹地,长约数里,设置鹿砦、铁丝网、地雷等,防御工事坚固。黄兴决意死守十里铺,阻敌于汉阳城外。敌人排炮打来,黄兴不为所动。最后,被随从人员强行拉回指挥所。 黄兴抽调的兵力还未到达,留守昭忠祠总司令部的参谋长李书城打来电话:清军由汉口硚口一带强渡襄河,进攻汉阳。黑山炮兵阵地已遭敌炮火摧毁,汉口清军炮兵正集中猛轰龟山炮台,请黄兴回总司令部,磋商防守汉阳城防。 于是,黄兴交代协统熊秉坤等在十里铺坚持防守,骑马急返昭忠祠总司令部,进门向众人说道:“我军虽多,官兵不肯用命,一旦汉阳失守,我也无颜再见同志。唯有背城一战,死战殉职,以谢同胞。” 田桐哭劝道:“克公一身关系国家前途,怎能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还是赶快收容部队,回汉阳城内防守为上策。” 战局极为险恶。清军分兵攻击汉阳,进攻十里铺受阻后,转而集中汉口重炮沿汉水列阵,隔河猛轰民军龟山炮兵阵地。黄兴决定死守汉阳,电话命令兵站总监胡祖舜,将归元寺所储军械弹药及一切器材转移城内汉阳府署。胡祖舜接命令却莫名其妙,在电话中问道:“归元寺与府署仅一城墙之隔,为何要由城外搬进城内?” 黄兴道:“准备背城一战,与城共存亡。” 黄兴又与李书城等人商量:“我等在此决一死战。若汉阳失陷,汉阳兵工厂落入敌手,清军必将更加嚣张,这该如何处置?” 李书城道:“传令准备炸药,一旦清军进攻兵工厂,即将兵工厂炸毁。或者把兵工厂一切紧要机件及枪支弹药,搬过武昌储存,可免被敌人利用。” 王孝缜道:“二者必居其一,别无善策,请克公做出决断。” 黄兴道:“事体重大,我不能决定。如果搬运武昌储存,必须与武昌方面联系。我意书城紧急渡江,向黎都督报告以上情形,请黎都督决断。” 众人均表示赞成。 于是,李书城起身过江至武昌军政府,向黎元洪报告一切,副参谋长吴兆麟也出席磋商,黎元洪征询吴兆麟道:“畏三意见若何?” 吴兆麟道:“汉阳连续作战,夜间又备战过夜,战斗伤亡甚大,士兵极为疲劳。精锐老兵又损失殆尽,元气大伤,士无斗志。各部队缺额又无法补充。幸亏防御工事坚固,白天尚可支持,夜间士兵乘机潜逃,此皆新兵未受训练之故。十里铺距兵工厂不过十里路,一旦清军突破防线,必然直捣汉阳。清军已经渡过襄河,有机关枪、管退炮。我军无机关枪,五生的七山炮弹不开花,杀伤力甚弱。每次炮战我炮队都损失严重。我士兵闻机关枪响,便惊慌后退。为今之计,一面电催江西派兵来援,一面在汉阳竭力抵御。但兵工厂紧要机件及枪支、弹药,必须转运武昌,以防不测。” 黎元洪回头再征询李书城意见,见李疲惫之极,坐藤椅上已昏昏入睡。黎元洪低声向吴兆麟道:“事不宜迟,即按你的主张办理。你先通知参谋部发电江西速派援兵,然后随船政局运输队去汉阳兵工厂,交涉装运重要机件过江。死守汉阳无益,请克强先生过武昌来面商战事。你留汉阳暂行主持,相机行事。” 此时,汉口清军在重炮掩护下,步兵从硚口一带强渡襄河,由中央地段突破民军防线。民军不支,边战边退汉阳城内。清军进而占领七里庙,十里铺民军后路为清军截断,背腹受敌,地雷引线又遭汉奸破坏失灵,立刻引起全线动摇。清军一举冲破十里铺防线,民军纷纷溃退。 隔河清军又炮轰龟山。昭忠祠紧临龟山脚下,不时落下炮弹。 黄兴急命将总司令部迁移汉阳府署。前线各部告急,黄兴准备决一死战。忽有副参谋长吴兆麟进入总司令部,向黄兴说道:“黎都督已接获李参谋长报告,命将兵工厂紧要机件及枪支弹药转运武昌。归元寺粮台也尽量搬运,万一不能搬尽,再放火焚烧。都督拟在武昌划江固守,如能支持半月,各省援军必到,再图恢复。因此,黎都督请黄总司令即过武昌,筹商一切。” 黄兴问道:“李参谋长怎么未回?” 吴兆麟道:“李参谋长体力不支,向都督请假一日,留武昌休息。” 黄兴又问:“我过武昌,此地由谁指挥?” 吴兆麟道:“黎都督命我暂行维持。” 到这时,黄兴不再多言,向吴兆麟办理交代。时已黄昏,黄兴由汉阳渡江至武昌,进军政府都督室,向黎元洪说道:“兵无训练,又不用命,战事一败如此,兴拟拼死以谢同胞。” 黎元洪劝道:“非战之罪,徒死无益。莫如收集部队,再图恢复。防守武昌事,亟待筹划。张竹君女士及嫂夫人均在招待所翘首等待……” 黄兴前后整整一月时间,席不暇暖,食不甘味,败阵之余,心情痛苦。晤谈几句,头脑昏沉不支,黎元洪派参谋将黄兴扶进客房休息。 当晚,汉阳民军全线溃退。散兵拥入汉阳城内充塞街道。但见万头攒动,人马践踏,真是“兵败如山倒”,一片混乱。归元寺的粮台撤退不及,奉命放火燃烧。大雄宝殿所储弹药,爆炸声震天动地。烟火腾空而起,映红武汉三镇。吴兆麟传令各部队于汉阳东门外集中整顿,由火轮及炮船撤退武昌。 黎元洪于十月初七凌晨三时向各省发出乞援电文: 致各省都督电: 敝处血战六昼夜。敌兵恃火器较利,抵死进攻,汉阳城恐不能守。我军拟坚守武昌城中待援。事关大局,危急异常。 恳刻即分别遣派海陆军队,星夜兼程来援。 同日拂晓,清军分三路向汉阳城发起总攻击。两路攻城垣,一路攻龟山。龟山民军居高临下,工事坚固。步兵防守严密,炮兵英勇射击,打退清军数次进攻。清军统制冯国璋下令组织奋勇队,每人赏银五十两。清军野炮推进至灯笼堤上,与五里墩炮队相配合,夹击民军龟山炮队。先以优势炮火猛轰龟山,压制摧毁龟山炮台,继以奋勇队拼死冲上各山头。龟山上炮火连天,浓烟翻滚,枪炮齐鸣,杀声遍野。清军反复发起进攻,民军炮队损失惨重,被迫撤下,拼死拖出两门野炮,山炮来不及搬运,便卸下炮闩。民军死伤无数,溃退下来。清军终于占领龟山,把龙旗插上山巅。 与此同时,攻城清军与民军交火,民军掩护部队边打边退,清军遂攻陷汉阳府。 黄兴驰骋火线,身心交瘁。汉阳撤退之夜,才得卧榻,但整夜哪能入眠?清晨匆匆用过早膳,即被请去都督室会商。黎元洪、孙武在等候,早已商定一切。孙武劈头说道:“军事形势异常紧急,清军占领汉阳,架大炮于龟山,随时可向武昌发动进攻。为此都督召开军事会议,请克公报告汉阳战争经过及以后攻守战略。克公身为民军总司令官,对此有何设想?” 黄兴忽觉自己已处于被告地位,五内如焚,沉吟片刻说道:“败兵不可再用,汉阳城不战而退,我军短期内再无力反攻。各路援军不到,武昌亦难支持。” 经过磋商,拟定转兵东下之计。黄兴道:“如此,汉阳兵工厂的军械,必须急运九江,以免落入敌手。” 说到这里,谭人凤急步而入,说道:“么样?要把军械运往九江?那不行,必须把军械分一半给我。” 黄兴问道:“你带军械去哪里?” 谭人凤道:“我要运守岳州(即岳阳)。” 黄兴笑道:“人只有向外走,老先生怎么偏偏向内走?” 谭人凤大动肝火,高声争辩道:“君为何这么说?洪、杨起事,湖北三失三复,莫非不是因持有湖南吗?仅以长江流域而论,现南京未攻下,四川未全光复,湖北若失,不守岳州,湖南再相继而失,仅有九江可恃吗?” 黄兴默然,孙武道:“暂时不必争辩,开会时再说。” 人员刚散,忽一海军军官进都督室,向黎元洪敬礼说道:“旧部范腾霄前来谒见都督。” 黎元洪抬头一看,起身笑迎道:“大留学生,何时回来的?” 说着,频频打量他的日式海军服,显出喜不自胜的样子。原来黎元洪任马队管带时,范腾霄曾任营部文书,并曾推荐刘静庵在马队入伍,后升见习士官,与刘静庵同时入科学补习所及日知会。光绪丙午年冬官费赴日本留学习海军,在日本加入同盟会。 范腾霄得知武昌起义,匆匆搭船回国刚到武昌。黎元洪把范腾霄看为得意门生,拉着手询问一切。范腾霄道:“我昨天刚赶到,夜间宿总监察处。听说战事十分危急。” 黎元洪道:“你为何不早回来……” 话说半截,参谋送电报来,黎元洪向范腾霄道:“顷刻即召开重要军事会议,请君列席。” 范腾霄便先行退出。 中午时分,武昌军政府召开军事会议,出席会议有各军政长官百余人。黎元洪主持会议,特邀范腾霄坐前排。黎元洪说道:“今日是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首先请黄总司令述明汉阳战争经过情形。” 黄兴战败之余,精神痛苦,不愿多说;但又身负重责,不得不说。黄兴先说苦守汉阳之久,接着说道:“此次汉阳之役,并非军队不多,亦非防御阵地不巩固,也非弹药粮秣不充足。其所以失败原因:第一,系官长不用命;第二,军队无训练,新兵所占比例太大;第三,我军缺乏机关枪,炮兵又处绝对劣势。有此三点,故每战失利。自第一次败退后,兵士闻机关枪声,就极为惊慌。各官长也畏避不前,屡次鼓励,皆不收效。更可惜者,鼓励一次,勇敢之士奋勇前进,敌人用机枪扫射,前者死,后者退,均遭失败。现在武昌均系战败部队,不宜再用,用则仍败。汉阳失陷,兵工厂为敌人占据;龟山失,武昌在其鸟瞰之下,武昌势难防守。对照战术原理,汉口、汉阳既失,武昌成一孤城,无法长期坚守。不如以武昌之师顺流而下,协助攻南京。攻克南京,虽失武昌,不为大害,尚可徐图恢复。” 黄兴报告后,黎元洪从座位上起立,面带笑容说道:“黄先生主张很好,大家是否同意,可陈述意见。” 此时,会场气氛忽然紧张,面面相觑,继之又窃窃私语,似有意见而不便发言。范腾霄环视会场,伏身向黎元洪耳语道:“我有意见发表。但我昨天刚到,多数人不相识,请都督先向大家做一介绍。” 黎元洪心中窃喜,即引范腾霄到台前,当众介绍道:“这位范腾霄君,利川人,旧佐余幕,毕业将弁学堂。丙午年冬留学日本,习海军五年,陆海军事学俱优。昨日抵武昌,特邀列席会议,现有意见发表,请大家注意。” 范腾霄身着日式海军军官雪白制服,一尘不染,二十七八年纪,显得异常潇洒英俊,走上讲台发言道:“龟山为武汉唯一高地,汉阳、汉口不幸均告失陷。加之清军有强大炮队、机关枪等重武器。我军炮队威力弱,精锐丧失,敌人一旦全力进攻武昌,实难防守。如黎、黄二公主张放弃武昌而率众攻南京,在战术上说避难就易,亦是善策。但再仔细研究战争原理,战略重于战术,不可不察。鄙人虽初到武昌,但由吴淞溯江而上,沿途观察全局形势颇有所得,就一得之愚,一孔之见,求教于诸位,以期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有所补救。 “武昌为首义之区。举事以来,东南半壁纷纷响应,北方各省也表示赞同。武昌为中南首脑,全国瞩目,自不待言。现在我方基础尚未巩固,敌人尚拥有重兵,武昌动摇,必将影响全国,须特别慎重。据鄙人溯江而上目睹,围攻南京之联军,十倍于守城之敌。南京不日当可攻下,无须武昌军队前往参加作战。且武昌军队苦战已久,精锐丧失,亟待整顿。淞、沪、皖、赣各省军队均出发在途,前来援助湖北。人家援我,而我先弃武昌,此第一失策。再武昌距南京一千四百余里,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恐我军未到达南京,而南京业已攻下;即使在攻下以前到达,指挥权属谁,难免争论,或影响作战,此第二失策。重视腹心之南京,轻弃首脑之武昌,首脑有失,影响全体,民国前途岌岌可危,此第三失策。有此三失,我无数流血志士艰难缔造之新兴民国,将因此而断送。主张放弃武昌的,顾虑我新败之师,实难再与北洋军相敌;敌人炮火强大,武昌将成齑粉。我认为北洋军虽强,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汉满界限未能泯灭。 “汉口、汉阳占领,袁世凯如有借敌自重之计,必然不再攻击武昌。 “此武昌可保者一。北洋军占据汉口、汉阳,攻武昌必用船只。我军沿江布置防线,利用火力阻击,易守难攻,此武昌可保者二。敌人炮火猛烈,我重要机关可能被摧毁;然而,屋宇虽毁,人员仍可躲避。假令都督府设三个处所,甲被毁,迁乙处;乙被毁,迁丙处。如此与敌周旋十数日,各省援军来鄂云集,北洋军虽称精锐,也寡不敌众。其时主客易势,不须力战,敌气必衰,武昌可保者三。如放弃武昌而不守,敌人不战而屈我之兵,是自绝也。武昌存亡,关系重大。鄙人所陈利害得失,尽在于此。最后,敢大胆请诸君一决,赞成死守武昌者,请起立举手。” 范腾霄话音刚落,全体举手,掌声雷动。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带伤参加会议,忽见他举手枪喊道:“武昌是我首义之地,我决心与城共存亡。谁再说放弃,我就和他拼命。” 会场情景,大出黎元洪意料之外,他急忙把黄兴引入旁边小室,说道:“请黄先生仍以总司令官名义,负责防御武昌。” 黄兴道:“固守待援也是一策。兴不知兵,可用兴之虚名守武昌,以待各省援军。都督府可迁移山后昙华林,以保安全。” 会场哗然,议论纷纷。黎元洪急忙出面喊道:“我现在正式宣布:确保武昌,死守待援。” 会场才平息下来。 这时,另有许多人拥进小室内。孙武本竭力主张放弃武昌,现又转而质问黄兴道:“公守汉阳为何失败呢?” 谭人凤道:“君不出任总司令,到哪里去呢?” 黄兴心绪已乱,说道:“我可去广州,率援兵及机关枪来设防。” 谭人凤道:“广东虽宣布独立,胡汉民出任都督;但水陆两军仍在李准、龙济光手中,他们见风转舵,哪有机关枪给你?君去必被擒,断不可去。如不愿留,去上海谋取南京为正着。” 商量后,黄兴决计去上海谋取南京,此所谓伐赵救魏之计。当日下午,偕夫人徐宗汉、红十字救伤队及刚出医院的日人大元大佐等,乘英商轮离鄂赴上海。随后,参谋长李书城以及汤化龙等许多人,也乘商轮赴上海。 黄兴走后,黎元洪重开军事会议,讨论武昌防御事宜。孙武、蒋翊武、吴兆麟、蔡济民、刘公、杨开甲、范腾霄均出席。黎元洪道:“现黄兴去沪,总司令一职首先必须派员代理。请大家共推贤能。” 吴兆麟道:“蒋君翊武甚得人和,请黎都督委蒋君代理若何?” 黎元洪及与会人员均无异议,遂一致通过。吴兆麟又道:“现在武昌所有军队,极为复杂混乱,请都督传知各部队,呈报都督府,以便分配防御地区。各部队所缺兵额,须一律补足,以利防守作战。” 大家均表示赞成。会议快结束时,参谋长杨开甲提出辞职。黎元洪当场委为顾问,以吴兆麟升任参谋长,姚金镛为副参谋长,布置武昌防守事宜。防守司令部设于武昌大东门外洪山宝通寺。 黎元洪以中央政府大都督名义,将汉阳弃守电告各省都督。 电文如下: 连日汉阳剧战,因我军力单薄,半系新募之兵,不能支持,只得退保武昌,以维大局。惟敌人以全力争武汉,同胞必须以全力援助,方能取胜。务恳诸大都督,迅速调拨老练之兵,携带枪弹并机关枪、新式快枪,星夜来鄂援助。或另分兵他出,以牵敌势,统希裁夺施行。并祈示复。 但那新近光复各省,兵力有限,自顾不暇,远征作战谈何容易? 汉口、汉阳陷落,武昌城内谣言四起,一夕数惊。民间传说:清军就要进攻武昌,城内已混入侦探,乘机以作内应。各机关也传说:黎元洪身边有奸细,欲割黎元洪之头邀功请赏,黎元洪尚不知道,还倚为心腹,言听计从呢!谣言愈传愈奇。总监察刘公,军务部张振武等听到以上报告,大为愤怒,但也不好告诉黎元洪,只有暗地派员调查,逮捕形迹可疑之人。 这日,军政府忽捉住大间谍一名,张振武连夜亲自审理,看过卷宗物证等,当即判处枪决。行刑队将犯人五花大绑,就要推走。 那犯人却大喊:“冤枉啊!冤枉啊!” 张振武问道:“你有何冤枉?黄兴已经离鄂,你由北京带信给黄兴、黎都督,信中均是汉奸语言,你造谣反间,当以汉奸处决。” 那犯人道:“我这信函,确是汪精卫亲笔写的,要我送来武昌都督府。如此地有留日同盟会员,定可确认这信是真是假。如确认是假信,我死也无冤。” 张振武思忖道:这案件再仔细调查一下也好,免得冤枉好人。 他忽然记起前天登台演说的范腾霄,刚从日本回来,且是同盟会员,何不把他找来确认一下。于是,便派人去总监察处把范腾霄请来。 范腾霄进审讯处后,先上下打量那犯人,似曾在日本见到过。 便用日语问道:“你是留日学生吗?” 那犯人用日语答道:“是的,我是朱芾煌,日本东京留学生。我奉汪精卫君之命送专函致黄兴君并黎都督。” 范腾霄问:“汪精卫君信在何处?” 那犯人答道:“在卷宗内。” 范腾霄便向张振武索取卷宗内信函细看。信封写:面呈黄克强、黎元洪先生。信中大意说,他已和袁项城方面谈妥,命朱芾煌君来武昌军政府交涉,彼此两军暂时按兵不动,待袁项城迫清廷退位云云。范腾霄认得汪精卫笔迹,急忙上前释绑,向张振武道:“此真革命志士,误会,误会。” 于是,重新待之以礼,共叙党事。范腾霄道:“汪精卫与我同庚,在东京任同盟会评议部评议长,又任《民报》编辑,颇有才气。去年他因谋刺摄政王被捕下狱,同志人等均甚为关怀,不知他何时出狱,目前情况若何?” 朱芾煌道:“汪君出狱事,堪称海外奇谈。袁项城出组内阁,释放政治犯,首先对汪君特加优待。出狱后被送往北京饭店,袁项城大公子袁克定前往造访,送上白银百两,并换兰谱,约誓为实现民主共和大业而结为拜把兄弟。” 范腾霄道:“汪精卫如此做,党人同志赞成吗?” 朱芾煌道:“汪精卫出狱即担任京、津、保同盟会支部支部长。党人同志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汪精卫的理论:只要袁世凯帮助推翻满清,即该由袁氏当大总统,其他小节不必苛求。” 范腾霄叹道:“武昌起事,想不到竟引出袁世凯东山再起,进而引出袁克定和汪精卫结为异姓兄弟,世事发展真难逆料。不知将来还引出何等事来?” 于是,张振武先招待朱芾煌安歇,范腾霄便去军政府向黎元洪做报告。 范腾霄深夜来到军政府门首,门卫不准进入。范胜霄出示特别通行证,仍不允许。范腾霄心中诧异,只好向卫兵多做解释,说有紧急情报面禀都督,才得通过。登楼进都督室,见黎元洪正掌灯检点东西,收拾行李。范腾霄惊讶问道:“都督要去何处?” 黎元洪道:“形势所迫,你看房屋墙壁都被敌弹打穿多处,不如先去葛店以避其锋。” 范腾霄道:“我刚从审讯处来,有重要情报报告都督。” 黎元洪暂停收拾东西,问道:“什么重要情报?” 范腾霄便把误捉?朱芾煌事讲过,说道:“汪精卫派朱芾煌来武昌送信给黄克强及都督。汪精卫在信中说已和袁克定谈妥,南北两军暂时按兵不动,其父袁世凯迫使清帝退位,条件是选举袁世凯为大总统。” 黎元洪问:“那信呢?” 范腾霄道:“在审讯处保存,都督可调来一阅。” 黎元洪道:“上个月袁项城派刘承恩过江来,我和黄克强都复信与他,只要他倒戈相向,便以华盛顿地 4f4d." >位相许。但清军仍强攻汉阳,兵不厌诈,怎能相信他袁公子的话?” 范腾霄道:“刚刚通过决议死守武昌,清军尚未大举进攻,都督仍以镇定处之为好。” 这时,马弁忽拔出手枪,对准范腾霄问道,“只有你们主张死守,却不管我们死活。这咨议局在清军龟山炮口之下,难道你们想把都督置于死地而后快吗?” 范腾霄再不敢多说,急忙退出,回审讯处向张振武报告道:“我刚去都督室,黎 5143." >元洪正收拾东西,准备逃往葛店。” 张振武勃然大怒,急率参谋甘绩熙、丁复二人同去军政府,闯入黎元洪的都督室。张振武把手枪向桌上一拍,吼道:“前日都督主持会议,当场通过我辈与武昌共存亡,都督也发表演说,死守武昌待援,今忽要弃城逃走,是谁的主谋?” 黎元洪默然不语。张振武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武昌不能放弃,如有敢说放弃的,将以枪弹饷之。现请都督把主谋交出,由军务部以军法从事。” 黎元洪仍低头不语。张振武见黎元洪无言以对,进而斥责道:“都督既在会场当众宣布死守武昌,就不该违议私逃。” 转身对甘绩熙、丁复命令道:“现在将都督交你俩看守,如走脱,唯你二人是问。” 说罢,张振武提手枪悻悻离去。 黎元洪重新堕入被人看守的境地,偏又冤家路窄,甘绩熙最初看守黎元洪,并用手枪逼他当都督,现在又在眼前监视他,这一切像旧戏重演一般。黎元洪不再检点东西,放开行李,泄气地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清军由龟山向都督府轰击数炮,军政府内张皇失措。甘绩熙急忙引导黎元洪出后门,去蛇山脚下躲避,另有军令部长杜锡钧等簇拥左右。杜锡钧道:“都督为何还不出城?走葛店或武昌县都安全些。” 甘绩熙道:“你这话太不负责。都督万不可出城。如要躲避,可去昙华林,有凤凰山炮队为掩护,可保安全。” 黎元洪大不以为然,说道:“昙华林下避炮击,妄想而已,哪有可能呢?” 甘绩熙道:“我初到都督府时,朝夕与都督相处,对都督实俱忠心。都督不出城,可安军心。恐一出城,军民解体,必然影响大局。” 黎元洪辩道:“此乃不智之言。” 甘绩熙道:“都督如此怕炮,只有将咨议局地板撬开,筑地下室,可以躲避。” 黎元洪不置可否,面色阴沉不悦。 下午时分,龟山清军炮兵又开炮射击,军政府连落三炮,把门房打中起火。军政府内,人人端面盆、提水桶,抢着救火。黎元洪向左右人说道:“什么汪精卫来信,两军按兵不动,全是谎言。” 军令部长杜锡钧早已备好一切,乘混乱时,把黎元洪引出后门,簇拥黎元洪钻进一乘小轿。骑马在前探路,跟随十余人,直出大东门,经洪山向葛店方向奔去。 葛店距武昌四十里,是濒临长江南岸的一座小镇,对岸阳逻是海军军舰停泊处。黎元洪早把妻妾家小送去上海,如葛店不守,则可乘军舰退九江,而安庆、而镇江、而上海。他在上海租界银行有数十万金存款。如果失败,去租界或海外做寓公也够充裕富足。 因此,黎元洪急催轿伕快走。 甘绩熙因忙于在前院救火,未料到黎元洪竟从后门逃脱。待救完火,登楼去都督室一看,屋内杂乱不堪,杳无人影。甘绩熙情知不妙,急忙寻找,有人说:都督乘轿出大东门了。甘绩熙跑去马棚备鞍上马,向大东门追去。 第三十九回 甘绩熙月下追黎督 英领事夜深入武昌 甘绩熙出军政府直奔大东门。沿途只见百姓扶老携幼惊慌逃难。到城门处,人群更拥塞不通,妇孺哭天喊地。拎包袱的,挑担子的,碰撞得踉跄跌地,自相践踏,好不凄惨。守城兵士也不知该逃往何处去了。甘绩熙只好下马等待,让逃难百姓先行出城。 直到天近黄昏,人群松散些时,再牵马出城,哪里还见到都督踪影? 来到洪山,甘绩熙忽想:都督也许在总司令部吧?便下马入宝通寺,正遇蒋翊武和吴兆麟,甘绩熙问道:“都督在这里吗?” 蒋、吴二人道:“未见都督,都督不是在军政府吗?” 甘绩熙道:“军政府门房中弹起火,都督乘轿出大东门,我正沿途寻找。” 蒋、吴二人大惊,蒋翊武道:“都督出城到哪里去?” 吴兆麟道:“为何都督过洪山而不入?” 甘绩熙道:“听说要去葛店,我沿大路到前面追赶,一定把都督追回。” 蒋、吴二人商量道:“我们也联名写封信,请都督来洪山,或就在城外刘家祠堂暂住。” 甘绩熙把写好的书信带上,继续乘马向东追赶。一路奔驰,月上东山以后,来到王家店小学门前,才看到黎元洪的随从人员,知道都督在学校内休息。 甘绩熙闯进屋内,见黎元洪正在吃糯米粑粑。甘绩熙问道:“都督究竟欲往何处去?” 黎元洪道:“到葛店。” 甘绩熙道:“武昌未陷,都督弃城出走,恐影响大局。都督有守城之责,应与城共存亡,且不可重演瑞澂故事,为天下后世笑。” 黎元洪大为不悦,说道:“你小孩子,不要胡说乱讲。清军不断炮击,军政府中弹起火,怎能办公?” 甘绩熙递上蒋、吴的联名信,说道:“这是代理总司令和参谋长的信,请都督在洪山或刘氏祠堂暂藏书网住,均可办公,何必要去葛店?都督不要说我是孩子,我是爱都督,怕都督误听人言,有失威望。” 黎元洪看信后说道:“去葛店已取得孙武同意,谁人逼我回返,惟自刎以报诸君。” 说着,掉下眼泪来,也不吃粑粑了。甘绩熙也觉得心酸,默然许久。旁人见状,劝说道:“都督和甘参谋都不必难过,有话好好商量。” 另有人给甘绩熙端来糯米粑把,甘绩熙饥肠辘辘,却不敢举筷。黎元洪叹口气,说道:“你也饿了,吃吧!” 甘绩熙擦擦泪,勉强吃了两块。 甘绩熙再不敢强求,颤声说道:“都督不肯回返,军民无主,武昌城交谁防守?” 黎元洪道:“交你和张振武副部长负责防守城池。你等可以发号施令,只是凡事小心,谨慎为要。” 甘绩熙道:“如此,请都督多加保重。学生与张振武副部长督率军民,尽力防守城池,誓与武昌共存亡。” 黎元洪道:“很好,很好。” 甘绩熙道:“请都督复总司令部一纸命令,传知各部,以便调遣队伍。” 黎元洪点头答应,便就烛光前写一短笺:“任命张振武、甘绩熙守卫武昌城,各部队听候调遣。” 甘绩熙把短笺装进贴身口袋,告辞黎元洪,在月色中乘马返奔洪山宝通寺。 这时间,洪山宝通寺却发生了新情况。蒋翊武、吴兆麟送走甘绩熙后,忽有都督府顾问孙发绪偕英国驻汉代领事盘恩及翻译,乘马车前来总司令部。孙发绪作过介绍,英人盘恩说道:“民军起义以来,极为文明,我英国人均表同情。虽有汉口、汉阳之败,非战之过。我们晓得民军新兵太多,未经训练而仓促上阵,所以战败。然而也打过胜仗,且非常勇敢。如加以训练,一定是很好的军队。现在,我们英国领事见武昌省城天天遭受炮击,城内百姓极为凄惨。故各国领事与清军商议,暂且停战三日。现在清军表示同意。我特来武昌面谒黎都督,请都督认可,将我带来公文盖印,然后再送清军盖印,即可实现停战。” 吴兆麟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却想:“糟糕,黎元洪东去下落不明,甘绩熙带信去追,尚不知追上与否,可该如何办呢?” 吴兆麟不愧绰号“智多星”,眉头一皱便计上心来,开言答道:“此次武昌首义,承贵国领事及各国领事承认为交战团,我们民军甚为感激。今日阁下不辞劳苦,对武昌百姓又施博爱之心,调停两军停战,我们尤为感激。阁下要见黎都督,只因城内起火,黎都督已迁城外办公,距此还有十多里路。现已天晚,不须阁下再劳步,我们派人取印来盖。我们此地无好饭菜,请阁下吃点粗饭淡菜,聊以充饥。” 说到这里,吴兆麟话锋又一转道:“阁下说盖印,但不知总司令官印可盖否?” 英人盘恩道:“我在汉口已经和冯国璋说定用都督之印,仍盖都督之印为妥。” 吴兆麟一面答应办理,一面吩咐筹办饭菜招待,请总司令蒋翊武作陪饮酒。吴兆麟向孙发绪递眼色,两人到室外研究办法。吴兆麟道:“你是从军政府来,都督印究在何处?” 孙发绪道:“都督印已随身带走,总司令官印又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吴兆麟道:“甘绩熙骑马去追,能否追回还不知道。来回几十里,一时又来不及,不如照样刻一个都督印盖章完事。” 孙发绪喜道:“这办法最好,那你就赶快办理。” 孙发绪重新入座饮酒。吴兆麟在旁周旋一下,便去打电话给军务部。 孙武接电话,答应照办。立刻找李贞白刻制都督印。李贞白起义前专门印刷刻制图章等事,接孙武吩咐,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糊弄洋人,我有好办法。” 孙武道:“你笑的什么,你有什么好办法?” 李贞白道:“这刻假印,仅只使用一次,我去找一块肥皂,十分钟便可刻好都督大印。” 转身找出一块肥皂,就灯下刻制起来。 这时,英人盘恩在洪山总司令部,正由蒋、吴等人陪侍饮酒吃饭。饭未吃完,吴兆麟接孙武电话说:“印已刻好。” 待酒醉饭饱,吴兆麟向盘恩说道:“都督之印在城内军务部,请阁下进城至军务部盖印。” 盘恩对招待表示谢意。然后,吴兆麟陪同孙发绪、盘恩乘车进大东门至军务部,在停战书上加盖“中华民国鄂军政府大都督黎”关防。 停战三日条款如下: 一、范围:武汉两军所占之地不得变换。 二、日期:自十月十二日上午八时起至十五日八时止,停战三日。 三、民军应守条款:甲、民军于停战范围日期内一律按兵不动。乙、民军之兵舰于停战范围日期内,不得行驶,并将机关卸交驻汉英水师官收守,但须于十五日上午六时转交该舰收回。 四、清军应守条款:甲、清军须于停战范围日期内一律按兵不动。乙、清军火车于停战范围日期内,不得往来做军事上之行动,由驻汉英水师官监视。 停战公文盖上都督假印后,孙发绪与英人盘恩及翻译回汉口。 参谋长吴兆麟急携公文回洪山宝通寺总司令部。 军务部人员未散,总检察刘公偕谭人凤走进办公室。刘公向孙武道:“黎元洪擅离职守,逃往葛店,且先把家属打发去上海,无法再指望他。现派人把谭老请来,只有靠我党人设法维持。” 孙武半晌不语。原来黎元洪弃逃武昌之后,引起极大震动。 不但居民百姓争相出城逃命,机关人员也四散躲避,只剩少数党人坚守岗位。刘公闻讯异常愤怒,找孙武提出查究黎元洪失职行为,另举谭人凤为副都督担任守城之责,孙武表示同意,因此派人去汉口英租界把谭人凤请回武昌。谁知中途发生英领事斡旋停战,形势似转缓和,孙武态度也转暧昧。谭人凤还蒙在鼓里,慨然说道:“武昌起事,全由我辈引起,自应与城共存亡。但不须以副都督名义,可以武昌防御使兼北伐招讨使关防行事。以此名义出榜安民,可以稳定武昌局势。” 孙武听谭人凤慷慨陈词,心中暗暗好笑,忽又一转念说道:“武昌防御使名义甚好。只是刚才英领事来武昌洽谈停战三日,以都督印盖章。” 接着把事情叙说一遍,最后道:“现夜已深,明日多找几个同志共同商量,再做决定。” 刘公无话,便偕谭人凤去总检察处歇息。 参谋长吴兆麟乘马返回洪山总司令部,把盖章停战公文交给蒋翊武看过,说起肥皂刻的都督假印,两人相对捧腹大笑。蒋翊武道:“兄不愧‘智多星’,竟把个洋人骗得团团转。” 吴兆麟道:“兵不厌诈,处此境地,都督不知去向,不骗、不诈,无法办事,岂不为天下笑。” 蒋翊武道:“既已签订停战书,可以请都督返回吧!” 两人正谈话间,追赶蔡元洪的甘绩熙骑马回司令部来。进屋向蒋、吴二人报告道:“都督住王家店小学,执意不肯回,还要去葛店。说谁逼他回返,即当场自刎。我问:‘都督不肯回城,由谁负守城之责?’都督写一纸交我,命张振武副部长和我负守城之责,并嘱做事谨慎云云。” 说罢,把黎元洪手书放灯下,请蒋、吴二人过目。 蒋、吴二人看过,哈哈一笑,抛置旁边。甘绩熙受此冷待,又闻到二人口中浓重酒气,不由正色说道:“都督不肯回,命振武和我负守城之责,情况如此危急,二位竟醉醺醺的,这要误大事呢!” 这时,吴兆麟才从灯影暗处推出停战签字公文,说道:“这里也有一纸,请你看看。” 甘绩熙灯下看过,急着问:“从哪里来的停战签字?” 吴兆麟把事情原委说过一遍,甘绩熙才恍然大悟,不胜惋惜地说道:“太出人意外,如果早来一步,我把英人领事前来调停战事告诉都督知道,都督也就不会以自刎相威胁,说不定当场接回来了呢!” 蒋翊武道:“熙哥说的不错。如此,还要麻烦你带人再跑一趟,把停战三日签字事报告都督知道。天亮后生效,更有许多公事等待办理,请都督连夜返回。” 甘绩熙精神抖擞,立刻答应道:“二公再给都督写份报告,请派员随我去王家店,此番无论如何,也要把都督搬回。” 蒋、吴二人就灯下写信,把英人盘恩调停战事以及签字过程写明,又把三日停战书抄一附件,用公函封套装好,交给两名参谋,与甘绩熙乘马去王家店。 夜半子时,黎元洪已经入睡。被甘绩熙唤醒过来。忽闻签字停战,精神为之一振,急忙戴上眼镜,就灯下看完信函及停战条件,大喜道:“现在夜深,今晚行动不便,准于明日清早回返。” 甘绩熙得黎元洪肯定答复,便留下一名参谋就地安歇,监视黎元 6d2a." >洪。再偕另一参谋回洪山司令部,向蒋、吴二人复命。但等天明以后,黎元洪回到洪山来。 黎元洪再躺下时,半天也睡不着。想起一天的遭际,感慨万千。清军炮轰、乘轿逃出武昌城、甘绩熙随后追赶、突如其来的三天停战,最后打乱了原定计划。一旦回洪山或武昌,必然受到各方责难。思前想后,忽然变卦。天亮后,黎元洪进过早餐,仍然不肯就道。参谋催促启行,黎元洪道:“那停战协定并不可靠,其中难免有诈,暂不行动。” 时过中午,洪山司令部仍不见黎元洪返回,蒋、吴二人再次写信,并派标统率马队到王家店迎接。黎元洪不得已,才率随从人员转回洪山附近的刘氏祠堂。随后,参谋长吴兆麟偕顾问杨开甲、参谋甘绩熙前来晤见黎元洪。问候数言,吴兆麟问道:“黎都督去葛店,究竟是何人主张?” 黎元洪支吾道:“清军龟山炮击武昌,军政府起火,无法办公,故与大家商量,迁去葛店。” 吴兆麟道:“清军炮击,城内不便办公。但都督出城前,须先召集有关人员商量决定,晓谕人民,免得全城军民惊慌。可在城外清军火力不及之处办事。那葛店距省城甚远,交通不便,又无电报局,怎能办公?昨晚英人盘恩来洽谈停战条件,要盖都督印,一时无法,与孙发绪商量,权且刻制一颗,以救燃眉之急。今后,请都督不必轻听人言,随便他往。武昌现已由各省举为中华民国临时中央政府,存亡所系,中外观瞻,不可不保持威信。将来大功告成,都督即为共和国第一伟人,望都督深思自爱。” 黎元洪俯首无言。这时,甘绩熙已憋不住气,也上前说道:“今后都督再不要贪生怕死,随便他往。此次都督带走大印,停战三日无法盖章,差点误了大事。我过去在军政府保护都督,朝夕相处,忠心热爱都督。都督昨日幸亏未到葛店,听谣传说都督如到葛店,将有人把都督毒死,割下首级到北方向清军邀功请赏,以图升官发财。都督尚不自知呢!现在中华民国即将成功,若不幸而死,都督也可在历史上做拿破仑第二,为后世所敬仰。比去葛店遭人暗害,相差有天壤之别呢!” 黎元洪遭甘绩熙一番数落,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想:甘绩熙简直是我命中克星,我何等大人物都能应付自如,只对他无可奈何,反而被他当众诅咒,忽恼羞成怒道:“你这青年人,屡次说激烈话,实在不成体统。大家既举我为都督,就要服从。不得任意说些不道德的话。” 甘绩熙争辩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仔细问问别人,有些话不便报告都督,都督还蒙在鼓里呢!” 黎元洪怒容满面,用手指点着甘绩熙,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开甲急忙劝解道:“都督不必生气。” 忙将甘绩熙拉到门外去,才得平息。 下午,范腾霄乘马到刘氏祠堂谒见黎元洪,见有几名日本人在祠堂门外徘徊,卫兵正持枪阻拦,不许入内。日本人见范腾霄穿日式海军服,便上前鞠躬用日语说道:“午安!我们要会见黎都督,请君关照!” 范腾霄道:“你们见都督有何事?” 一名日人道:“我们为洽谈军火而来,都督不肯接见,请君介绍。” 范腾霄再略问数言,便进祠堂见黎元洪,叙礼后说道:“外面有日本军火商来,都督怎不接见?” 黎元洪怒气未消,又不好明说,支吾道:“正事还忙不过来,又无日文翻译,不予接见。” 范腾霄道:“越是戎马倥偬时,越要见客以示镇定,只勿须多谈。现日本军火商来,都督不妨接谈一下,由我担任翻译。” 黎元洪这才表示同意。范腾霄出去把两名日人引进,其中一名似是政客,鞠躬后大谈君主、民主。范腾霄不予翻译,把军火商拉到前面说话。军火商道:“上海有机关枪五十挺,步枪两千支,炮弹数千箱出售,若军政府需要,可以廉价购买。” 黎元洪沉吟一刻,询问日人住址。日人回答是汉口日租界某洋行。黎元洪答应须研究后回答,于是接见结束。 送走日人,范腾霄回头和黎元洪商量。黎元洪道:“一旦和议不成,军火为第一需要,机关枪更是重要武器。” 范腾霄道:“和议不过缓兵之计,军火至为重要。不妨派人接洽一下。” 黎元洪道:“现哪有人可派呢?” 范腾霄道:“必要时,我去出面接洽。但要去上海亲自看货,避免上当。另外,都督致函沪军都督,可就地协助办理。请海军派舰只运回。黎元洪点头认可,即派范腾霄去上海转赴日本采购军火。” 十月二十二日,江浙民军攻克南京,通电全国,这是件大喜讯。 黎元洪阅电报后才舒展开一直紧锁的双眉,立刻向杨玉如说道:“江浙联军攻下南京后,当可驰援武昌。请拟贺电,并乞师驰援武汉。” 杨玉如道:“当遵命办理。另有孙武部长提出一事,请示都督。” 黎元洪问:“是何事?” 杨玉如道:“黄克强先生走后,蒋翊武暂时代理总司令官,现各省援兵即将到达武昌,蒋翊武如再兼任指挥援鄂各军,威望不足,故拟请谭人凤先生任防御使兼招讨使,撤销代理总司令官一职。” 黎元洪道:“既然如此,请孙部长先找人集议一下,如无异议,再正式备文任命。江西援军明后天可到达,事情早日确定为好。” 杨玉如刚刚告退离去,孙发绪忽又持电报走进,说道:“上海军政府急电。” 黎元洪看那电文曰:留沪各省都督府代表及江苏都督、浙江都督、沪军都督举行会议,决定临时政府设于南京。公举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兼湖北省军政府都督。责成大元帅负责筹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时机紧迫,不得不从权议决,俟赴鄂代表回南京后,再行正式发表。 黎元洪面色阴沉不悦,说道:“各省都督府代表正在汉口英租界开会,上海各省都督府代表也在开会,如此岂不政出多门吗?” 孙发绪道:“这电报毫无道理。各省都督府代表会议,原是吾公所倡议。在汉口租界业已通过《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并达成协议:定武昌为首都。如果袁世凯能与民军一致推倒满清,即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那留沪各省代表一人,原是联络员,并无表决权力。现南京光复,忽举黄兴为大元帅,负责筹组临时政府。如此,要我们在汉口各省全权委员何用?我们坚决不予承认。” 黎元洪心中窃喜。孙发绪虽是武昌首义后投奔招贤馆的新人,却已代黎起草许多信函。他异常恭顺,又善揣摩风向,深得黎元洪赏识,依为心腹,委为顾问。派他接待袁世凯来使,便于私下密谈。留他在汉口英租界做都督府代表,与英国领事联系事务。 孙发绪察言观色,继续说道:“此乃党人久定之计,不知吾公曾风闻否?” 黎元洪道:“党人有何久定之计?” 孙发绪道:“黄兴初来武昌,党人就计议举黄兴为两湖大都督。因遭军人反对而未果。黄兴败走上海,故举为大元帅。而吾公有盖世之功,却举为副元帅。这太不公平。” 黎元洪早已闻知此事,只是佯装不知。沉思许久,问道:“沪军都督发来此电,先生认为究该如何处理呢?” 孙发绪道:“沪电发湖北军政府,吾公不便直接出面,可批示汉口英租界之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审议。当可予以批驳,通电宣告取消。” 黎元洪喜道:“人称孙先生有管、乐之才,确实不错。” 孙发绪逊谢不已,持黎元洪批示电文,径直过江去汉口英租界会场。 英国驻汉代领事盘恩又派人送来延期停战三天公文,武昌城内渐趋稳定。黎元洪同意由城外迁进武昌城内,在蛇山背后昙华林高等小学堂设临时都督府办公。夜晚,杨玉如前来复命。黎元洪问道:“你们开完会了吗?情况如何?” 杨玉如道:“在大朝街开过会,邀请谭人凤先生出任武昌防御使兼北伐招讨使,各方均无意见。” 黎元洪又问:“原总司令官一职撤销,代理总司令蒋翊武如何安排?” 杨玉如道:“孙部长意见,可调蒋翊武为都督府顾问。” 黎元洪道:“如此也好,请饬扎备文两份,明日发出。” 代理总司令官蒋翊武正在洪山司令部忙于军务,忽见都督府派人送来委任状。打开一看,却是发表其为都督府顾问。他事前毫无所知,不禁忿然,大发牢骚道:“这岂不太儿戏?武昌危急时命我为代理总司令官,停战便将我一脚踢开。我受命以来,兢兢业业,有何过错?为何如此作法?” 参谋长吴兆麟亦大惑不解,心想其中必有缘故,只好说道:“当初,兄弟举公出任代理总司令之职。公既调任顾问,兄弟亦将卸职……” 周围众人也欷歔不已。继之,窃窃私语,猜测由谁出任新司令官。正在这时,都督府忽又送来第二道命令,发表谭人凤为武昌防御使兼北伐招讨使,原总司令部改为使署,人员照常供职。 蒋翊武对谭人凤以革命前辈相待,素怀敬重,且又是湖南同乡,周围朋辈又劝说顾全大局,蒋翊武也只好忍气吞声罢了。屈指数来,蒋翊武出任代理总司令前后十天,整理队伍,划分防区,接待英国领事,派员追回都督,劝说刘公、张振武免于弹劾黎元洪弃城逃走等等,事事竭尽心力,最后落得突然下台,心中难免郁郁不乐。 公事交待完毕,蒋翊武便前往都督府复命。黎元洪转又任命蒋翊武为招抚使,出两万元经费,派蒋翊武住汉口租界内,专门招抚北洋兵。 谭人凤即日到职视事,带随从人员至洪山宝通寺总司令部,参谋长吴兆?麟迎接晤谈。谭人凤道:“请参谋长备文,以使署名义传谕各部队,仍继续执行以前防守任务。在各占领阵地防御。北伐的问题,待各省援军开到,再共同研究。” 吴兆麟答应遵命办理。谭人凤又把军用地图所划防守地段看过,说道:“即日起,把洪山归并武昌,划为一个防区。参谋长以为怎样?” 吴兆麟面露难色,说道:“何锡藩协防守武昌,邓玉麟协防守洪山,如合并一个防区,则要重新调整部署,且需报都督核准。” 谭人凤道:“武昌防御使署怎能设城外洪山?目前不便调整,以后解决。” 然后,谭人凤便乘马去面谒黎元洪,请黎元洪传知各机关长官在大朝街开会,划分权限,讨论各项有关事宜。 晚间八时,各机关长官齐集大朝街卞宅开会。谭人凤首先开言道:“凡办事,权限务要划清,工作进行方可顺利。从今以后,各部队军官升迁调补,都要防御使委任以资统一,以便节制,此其一。武昌现在所储子弹枪支要报告防御使备查,以便计算分配使用,此其二。防御使署及所属各军队饷银,每月财政部须预先筹拨以济需要,此其三。等待各省援军到齐北伐招讨,还有许多事要解决。现暂提以上三件,请大家讨论,以便施行。” 与会各协统面面相觑,其他各机关官员也默然无语,冷场半天。孙武听谭人凤讲话大为反感,心想:这简直是发号施令,公开夺权呢!回忆正月间谭人凤来武汉商量运动新军时,就够盛气凌人。广州事败逃来汉口,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是我辈好言挽留,你谭人凤早该回家吃老米呢!孙武原是顺水推舟,以楔出楔之计,由谭人凤把蒋翊武挤掉。未料谭人凤竟以假当真,如此坐大?孙武咳嗽两声,板起面孔说道:“任命军官,原属军务部权限,防御使只有节制使用之权,而无直接任命之权。如有良好军官,防御使可保送军务部或都督任命,这第一条我部不能同意。至于枪支弹药,防御使到战斗时,可备文领取使用,也无须兼管,这第二条不能同意。再是各部队及防御使饷项, 6309." >按月当由财政筹拨,勿用过虑,我看也不必研究。” 谭人凤道:“都督既然任命我为防御使兼招讨使,必然要对作战计划进行安排,军队须由我调遣,财政现状亦须使我知道。” 孙武道:“如果这样,要军务部何用?请不必苛求,即照过去总司令办法施行。俟大功告成后,再行规定不迟。” 李作栋刚升任财政部长,唯孙武马首是瞻,也表示反对。接着众人随声附和,闹将起来。许多人说:“我们还有重要事要办,散会,散会。” 于是,一哄而散。最后只剩下谭人凤一人,尴尬不堪,黯然离开会场,回洪山使署去。 孙武却偕李作栋等人径直去新都督府。黎元洪问:“会议开得如何?” 孙武忿然道:“谭人凤已年逾五十,且非军人出身,又志大才疏,如何能统率军队?他提出要直接任命军官,又要兼管军械、财政,这无疑是要出任都督,太无自知之明了。” 黎元洪苦脸道:“你们刚举他为防御使兼招讨使,现在如何下地呢?” 孙武道:“鄂人治鄂。以后鄂事再不须他过问。赠川资送他去上海算了。” 黎元洪甚是踌躇,半晌说道:“那待以后再说啊!” 此时恰逢第二次三日停战期满。英国驻汉代领事盘恩转告黎元洪:清政府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电请续行停战十五日,派唐绍仪尚书为议和专使,由京汉铁路南下,以武昌为议和谈判主体,汉口为议和地点,与黎大都督或其代表讨论大局。 黎元洪大喜过望,当即电告沪军都督陈其美,请各省推选之外交部长伍廷芳迅速来鄂。当日得上海回电:各省代表一致反对在鄂谈判。汉口、汉阳陷落,民军受挫,外交部长在鄂议和,蒙有城下之盟之嫌。电请黎元洪派巡洋舰送清使唐绍仪赴沪谈判。 这时,黎元洪想起谭人凤来,立刻写一纸短笺并附银元百枚,派人送洪山宝通寺,请谭人凤即来都督府有要事面商。见面后,黎元洪说道:“现民军与清军赴上海议和,除全权代表外,各方须派三员参加,做议和代表。阁下为革命巨子,德高望重,特请先生出席。” 谭人凤大出意外,说道:“都督任命我为防御使兼招讨使,不及三天,忽又派我为议和代表,如此岂不成朝令夕改?” 黎元洪道:“南北议和是大事,不得不借重先生。” 谭人凤道:“南北议和,都督有全权,为何不去?” 黎元洪语塞,在座人回答道:“都督有守土之责,议和是大事,只有老先生与各省熟悉,所以都督才亲自劝驾。” 谭人凤忿然道:“既有守土之责,日前为何出走?如果我为都督,带二三兵轮,装载数百士兵,沿江巡视,岂不比葛店威武么?” 一句话顶得黎元洪面赧无语。谭人凤业已察觉黎元洪有逐客之意,多说无益,发牢骚后拂袖而去。 “笑骂由汝,好官我自为之”。黎元洪回忆一个月前,袁世凯东山再起,从孝感行辕写来的亲笔信还在箧中,派刘承恩来军政府情景更历历在目;而如今,袁氏出任内阁总理大臣,排除满清贵族羁绊,派使议和,真不愧一世之雄。特别清军攻陷汉阳后,按兵不动;非不能攻下武昌,实是有意关照也。想到此处,再忆及在党人面前称袁世凯为当代枭雄,实是违心之言了。 第四十回 袁世凯遣使议和 黎元洪转败为功 袁世凯由湖北孝感返抵北京,出任内阁总理大臣。历时一月,就把军政大权牢牢揽入手中。他着调嫡系将领段芝贵为“拱卫军”司令,从北洋军中抽调精锐组成卫队,以确保个人安全。入朝觐见隆裕皇太后及摄政王载沣,许诺忠于皇室,挽回大局。解散庆王奕劻为首的皇族内阁,把年迈昏聩的奕劻改任为弼德院院长。然后召集第一任责任内阁,宣布新任内阁大臣、副大臣名单,罗列数名立宪派代表人物,以示实行君主立宪新局面。又上奏所有与君主立宪制度相抵触事项暂行停止,如:总理大臣不必每日入朝;一切上奏必须由内阁代递;皇室事务上奏,但要知照内阁,所奏不得涉及国务……如此等等。把个摄政王载沣完全撇在一边,直逼得摄政王载沣不得不引咎辞职,退归藩邸。 隆裕皇太后深居宫闱,宣统小皇帝乳臭未干,满清贵族把挽回时局的希望全寄托在袁世凯身上。许多革命党人则盼望袁世凯倒戈相向,一举推翻清廷,暗中并以大总统名义相许。外国洋人更把袁世凯看成保护在华利益的铁腕人物,认为非袁氏不可收拾残局。 袁世凯何尝没有乘时而起黄袍加身的想法,只是顾虑东南半壁江山义旗纷举,民军声势浩大,共和呼声高耸云霄。纵然坐上皇帝宝座,仅有北方一隅,仍难统一全国,还落个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皇位的恶名。如单 7eaf." >纯用北洋军征剿,那革命党、民军又是杀不完、剿不尽的。即便能将革命党、民军赶尽杀绝,自己难免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虑。而唯一完全之策是:假清廷以压民军,假民军以吓清廷,如此纵横捭阖,以收渔翁之利。为达此目的,必须养敌自重,以和谈为幌子,向满清皇室和民军方面多用心计。于是,老谋深算的袁世凯忽出奇招:着调在武汉前线指挥作战的冯国璋为禁卫军总统官。任命北洋嫡系段祺瑞为湖广总督并统率武汉前线各军。转攻为守,准备和谈。 此着遭到皇室贵族的反对。在御前会议上,溥泽气势汹汹地质问:“汉口收复,龟山大捷,正该乘胜渡江,武昌指日可下,为何打胜仗还要停战言和?” 袁世凯道:“汉口虽下,海军复变。汉阳虽得,南京复失。南京是长江要冲,党人势大,人心浮动,军心不稳。议和乃一时权宜之计。世凯三代受皇恩,岂能负心朝廷。以三年为期,必可击败党人。若目前以天下孤注一掷,前途不可预计。” 如此,皇室贵族虽多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袁世凯委派唐绍仪为首席代表南下汉口,与武昌民军和谈,代表团一行二十余人。 启程前,袁世凯以内阁总理衙门公函,请诸代表及随员到锡拉胡同官邸会面。宽敞客厅内客人济济一堂。诸代表都是袁氏的相知好友,人人都是满面春风,说些官场闲话。人员到齐后,袁世凯身着便装,迈着八字步出来相见。客人中陈宝琛年纪最长,曾任山西巡抚,刚奉召回京。袁世凯先向陈宝琛周旋道:“此番和议是朝廷大事,所以特请老世叔出来为国宣劳。” 陈宝琛谦逊说道:“近来上年纪了,身体也不太好,我就算了。” 袁世凯又慰藉几句,便转向各代表发表谈话,说道:“忠君爱国,乃我辈金石不移之志。现朝廷宣誓推行君主立宪,甚得朝野衷心拥戴。只是南方革党、民军仍很猖狂,我们总要想出确保社稷的万全之策。故请诸位商量:到底是用何种国体最为恰当?” 这时,举座鸦雀无声,均做洗耳恭听状。袁世凯环视周围,略为沉吟又继续说:“我主张现在实行君主立宪最为恰当,将来国民渐渐开通,懂得共和的真谛,再慢慢改为共和政体。” 略停又说:“为此请各位代表南下议和,并请少川(唐绍仪)为总代表,杏城(杨士琦)为副代表。诸位有什么意见,也请发表发表。事体重大,务请直言勿隐。” 袁世凯语言委婉,扑朔迷离,尽可够人琢磨,谁还敢发表不同意见?代表们频频点头,或含笑不语,或说些其他闲话,接见也就草草结束了。临行送每人各二百两大清银行支票一张,准备登车南下汉口。 袁世凯所派代表都是汉族人,满族八旗人士很不满意,表示对袁世凯所派代表不敢信任,坚持必须有旗人参加。袁世凯道:“如果贵胄南下议和,人身不敢保险。倘有差错,谁人负责?” 满清贵族哑然。最后世续向袁世凯劝说,才同意以汉军镶红旗人章福荣为八旗代表参加议和。 唐纪仪率代表团乘专车沿京汉铁路南下。到汉口后,下榻英租界嘉宾馆。 武昌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派王正廷及刚由外地抵武昌的同盟会员胡瑛前往宾馆拜访。寒暄过后,进行秘密谈话。王正廷道:“传闻清廷拟乘停战期间,由汉口调兵去山西、陕西进攻民军,此举殊非正道。” 唐绍仪道:“绝无此事,我可以身家性命担保。” 王正廷又道:“武昌军政府闻阁下来汉议和,已电请伍廷芳君来鄂。但伍君因在沪不得分身,拟请阁下至沪议和若何?” 唐绍仪略为沉思,说道:“此事待我仔细考虑后再定。” 又说过几句闲话,王正廷、胡瑛即行告退。唐绍仪急电北京向袁世凯报告请示。 下午七时,王正廷偕胡瑛、孙发绪再至宾馆正式会谈。孙发绪对唐绍仪道:“阁下游历欧美世界各地,当知目前清廷堪为中国政府否?阁下为汉人中闻名人物,想来也愿为中国谋自由幸福,对当前大局有何想法?” 唐绍仪道:“此次武昌起义,各省响应,我亦深表同情。满清朝廷以汉人杀汉人之手段,我亦深知。所以,这次代表团南下议和,以保证不再发生战争为目的。” 胡瑛赞赏道:“阁下不愧外交界巨子。我等初意,请伍廷芳君来汉开议,现伍君未来。王君曾建议,请阁下赴沪若何?” 此时,唐绍仪已得袁世凯回电同意,便答道:“可以。” 孙发绪道:“既蒙应允,我等当报告都督,请都督派兵轮护送去沪。” 唐绍仪道:“多谢盛意。我此次来武汉,渴望能与黎都督一晤,不知能否请黎都督到英领事馆面谈?” 胡瑛道:“我们回武昌后,向都督代述尊意。” 至此,会谈结束。 双方代表初次晤谈颇顺利。王正廷等返武昌向黎元洪报告一切。只是黎元洪不便过江至汉口,转请唐绍仪过江至武昌城外毡呢厂晤面。 这事刚定,胡瑛忽偕一年轻人谒见黎元洪,介绍道:“这位是汪兆铭君,刚由北京抵武汉,前来拜望都督。” 黎元洪起身答礼,说道:“久闻汪先生大名,今日幸会。” 汪精卫道:“黎大都督主持武昌首义,闻名遐迩,精卫代表北方革命党人深致敬意。” 寒暄过后,宾主坐定。汪精卫说道:“精卫这次来武昌,有重要情报面禀都督。” 黎元洪屏退左右。汪精卫继续说道:“黄克强即将于南京筹组政府,曾致杨度电报说,‘中华民国大总统一位,断举项城无疑。’杨度将电报出示袁项城,袁项城则说:‘此事我不能为,应让黄兴为之。’据以上等情分析,袁项城绝无反对共和之意,特将此情况急报于黎大都督,以便利于和议的进行。” 黎元洪问道:“杨度不是参加内阁任学部副大臣吗?” 汪精卫道:“这不过是暂时安置而已。其重要职责在于调和南北,同舟共济,促进和平。” 黎元洪思忖片刻,说道:“因伍廷芳先生不能来汉,征得唐绍仪总代表同意,即将赴沪会谈。如此,请汪先生做我方民军代表一同赴沪,对促进和议将更有利,不知先生意下若何?” 汪精卫喜形于色,答道:“我唯命是从,不胜荣幸。” 于是,黎元洪把汪精卫待若上宾,留在都督府下榻。 次日,唐绍仪偕数名代表渡江进谒黎元洪。黎元洪勉慰有加,殷勤接待,说道:“有劳阁下,有劳诸位代表,元洪军务在身,有失迎迓,请多原谅。” 唐绍仪道:“多谢都督盛意。此次奉命南来,希望和议有成。” 黎元洪道:“在上海和议与在此地相同,只要能为中华谋得幸福,便是元洪的最高愿望。” 之后,又略谈几句,礼节性拜访即行结束。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双方代表同登洞庭号江轮,另派两艘兵轮护航赴上海。其中袁世凯所派北方代表有唐绍仪、杨..士琦、张国淦、章福荣等。武昌黎元洪所派代表有王正廷、胡瑛、汪精卫、钮永建等。 民、清两军虽在武汉对峙,严阵以待;但这乘载南北议和的洞庭号专轮上,却是谈笑风生。胡瑛向唐绍仪道:“阁下遍游西方世界,怎至今仍垂发辫?” 唐绍仪手提发辫说道:“别看我有发辫,我也是赞成共和的。” 说着手指一人道:“不见我们汪老弟,也扎有发辫,他却是名震中外的革命党呢!” 众人望去,所指正是翩翩美男子汪精卫。同船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而闻名的。只见汪精卫二十七八年纪,面如满月,颜若敷粉,举止娴雅,背后拖着一条紧长发辫,如淑女一般。他三年前谋炸摄政王而被捕入狱,曾作就义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人物。于是,同船许多人慕名前来寒暄攀谈。汪精卫年纪虽轻,阅历不少,娓娓谈起他家庭身世、出国留藏书网学、谋炸摄政王以及下狱坐牢等等,使周围人大为倾倒。 只有那八旗代表章福荣向隅独坐,不安地想:这次开会,原是因南方主张共和政体,北方主张君主立宪,故要开会讨论。而我们总代表未到开会地点,在船上就宣称赞成共和,这会还有什么开头呢?…… 南北议和代表走后,武昌黎元洪立即通电各省都督曰:“……此次议和之优劣,端视进兵之迟速及兵力之强弱为转移。总乞各军火速来鄂,以为最后之猛着。” 同时,武昌推举吴兆麟出任民军总司令官,总司令部仍设洪山宝通寺。此时,江西援鄂第一协已达武昌郊外;江西援鄂第二协已由九江启程。广西、湖南两军已由长沙向武昌行进。舰队停泊阳逻附近待命。山西、陕西两省民军,各向京汉路策动。吴兆麟发出训令,传谕各部队防御武昌,遵守停战条件。 黎元洪召集高级军事会议,邀请留鄂各省代表参加,拟将起义各省援军编为四大军,..统归中央大都督节制。大本营设武昌。以北京为作战目标。拟定作战计划:以一军由武昌向武胜关进军;以一军由南京出颍宿地区;以海军舰队由秦皇岛登陆逼近北京;以一军由晋绥出河南,合力进攻北京。与会人员均表赞成。于是电达各省,电报往返频传,各陈己见,以图北伐,共奠大局。 此时革命政治中心已由武昌移向南京、上海。黎元洪所倡议举行的各省代表会在南京复会。一致通过承认上海会议所举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责成大元帅黄兴组织临时政府。 黄兴在上海致电各省代表会,坚辞大元帅职务,并推荐黎元洪为大元帅。各省代表会便改变决议,举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在《临时政府组织大纲》中增加一条:“大元帅不能在临时政府所在地时,以副元帅代行其职权。” 电文到达武昌,黎元洪表示谦让,复电“……决不敢受”。不得已,南京各省代表团派四人抵武昌,面谒黎元洪,多方劝进。黎元洪又再次谦让,最后答允“承命”,在武昌接受大元帅之职,条件是: 委任黄兴为副元帅执行大元帅一切任务。 南京各省代表团接获黎元洪通电,即备公函派代表赴沪,敦请黄兴速到南京,组织临时政府。黄兴又推辞不就,各代表再次往返劝进,事情拖延未决…… 在军事方面,武昌民军连日侦察敌情,加强防御。业已探明袁世凯着调冯国璋入京,命段祺瑞出任湖广总督兼领前线各军。汉口、汉阳清军,沿江修筑加固工事,似有转攻为守之势。但据北方电报,清军以重兵进攻山西,攻陷娘子关、太原。张勋残部纠合清军主力集结皖北,三路进攻颍州,并夺去太和县城。黎元洪正与各省都督飞电往还,忽报英国驻汉代领事盘恩前来拜谒黎都督,有要事面谈。 黎元洪带翻译去会客室相见。寒暄过后,黎元洪道:“贵使不辞风寒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盘恩道:“上月受敝国公使朱尔典之 547d." >命前来武昌,建议南北两军停战,武汉战事得以停息。双方军队亦能遵守协议,敝国公使甚为感佩。今得公使最新指示,且已和美利坚驻京公使商定,欲共同出名担保,使武汉三镇不再作为战场。不知贵都督认为可行与否?” 黎元洪诧异万分,思忖许久说道:“多谢贵国公使盛意斡旋,只不知武汉三镇不再作为战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汉口、汉阳现为清军所占领,如承认不再使武汉三镇做战场,这现状将长期固定?或是清军退出汉口、汉阳?” 盘恩回答道:“只要贵都督同意不使武汉三镇再做战场,其他事均可商量。” 黎元洪道:“此事我亦不能独断,须经会议研究,再行奉闻。” 盘恩起身道:“请黎都督与幕僚研究,敝人今日告退,明日再来。” 黎元洪深觉事出蹊跷,立刻把军政府主要文武官员召来集议。 众官员亦大惑不解,觉得既不便回答同意,又不便拒绝,最后拟定提出必须清军退回武胜关以北等四项条件,才能保证武汉三镇不成为战场。因事体重大,众人请黎元洪先与南方起义各省都督电商,以便应付。 翌日上午,英人盘恩又来拜谒黎元洪。而此时给各地电文藏书网尚未发出。黎元洪回答盘恩道:“对贵公使建议,军政府已做认真研究,拟与各省民军电商后,才可做肯定答复。” 英人盘恩道:“北京敝国朱尔典公使来电催问,并希贵都督以文字做出答复,以便进一步斡旋。” 民军攻克南京以后,单只江浙、安徽就有数名都督,数名司令。黎元洪只好向各地军事机关一律发去通电,电文略谓: 现有英代领事来言数次,谓已与北京美使出名担保,欲令武汉三镇不再作为战场。鄙意拟先提出四条: ……敝处本知此事奇诡,不宜置议。惟该领事言明日又有人来探信,须措辞回复。尊意对于此事意见,乞详加指示。 迅即赐复,以便应付。 旋即收到南京民军总司令、上海伍廷芳外长、江浙陈、程两都督、清江浦蒋都督以及驻扬州林总司令、徐总司令、长沙谭都督、广西桂林陆、王两都督、杭州汤都督等复电,各地对英领事提议斡旋意见并不一致,有的提出北洋军既然要媾和,其他各省也应退出。 有的提出要北洋军退至黄河以北。另有提出敌人狡诈异常,须有正式担保国提出担保状。更有的则全面反对调停。 黎元洪大伤脑筋,又召集主要官员研究讨论,众人也感作难。 此时,孙武静极思动,忽高声说道:“此事万难意见一致。黎都督既被举为全国大元帅,当可决断。我对大元帅所提四条均表赞成,可备文向英领事盘恩提出,以便磋商。同时电告驻沪外交总长伍廷芳。但伍廷芳系文人,主要洽谈政治。他对全国军事形势,特别是武汉前线情况,并不了解。我建议请大元帅向沪派出军事代表,以利和议之进行。” 孙武这番话,大有语压三公之概,众人一致同意。 黎元洪也道:“我方向上海派出军事代表实有必要,但哪位前往合适,不妨一议。” 军令部长杜锡钧道:“此事只有孙部长去最为合适。” 众人无异议,黎元洪亦首肯,说道:“有劳孙部长早日启行,部务暂由副部长蔡济民君代理。” 孙武也不谦让,说道:“大元帅既有委派,当即前往。惟请大元帅先向南京各省代表团及上海方面通电告知。” 黎元洪道:“当然。即请顾问孙发绪先生起草电文。” 散会后分头进行,黎元洪留下少数人斟酌给英领事的复文。孙发绪则起草给南京、上海电报说:“议和及会议诸公,固俱有高见。恐人多事烦,难皆附和。拟除军事归孙尧卿主持外,余请伍先生秩庸(即伍廷芳)担任,庶事权统一,易于解决。是否有当,祈电复。” 上海方面立即复电表示赞成。 孙武踌躇满志,心中暗想:这军事代表即是陆军部长身份,与外交部长伍廷芳并驾齐驱。加之武昌首义之功,去上海必将名扬海内外,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恰在此时,武昌军政府得葛店来电云:飞鹰号军舰运来飞艇一架,请交通部派员卸船。城内军民也奔走相告:孙文从美国买回飞艇一架,运抵葛店。孙武闻讯更加欣喜,回忆过去仰慕孙文大名,佯称自己是孙文之弟在武昌组织共进会,发动武昌起义,取得今日东南半壁天下。民国成立,“文东武西”,必居首功,亦是天意使然! 孙武急欲到上海会晤孙文,以偿生平宿愿。 第四十一回 孙中山当选临时大总统 袁世凯违约炮轰武昌城 同盟会总理孙文(字中山)长期只身漂泊海外。自从他组织兴中会发动第一次广州起义失败后,清政府即以红花银一千元悬赏通缉他,又派大批暗探到香港、广州、新加坡跟踪。孙文在伦敦又为清使馆扣押而蒙难。日本政府也把他当成危险人物“礼送”出境。在广东省香山翠亨村的妻室儿女不得见面。天地虽大,几乎已无孙文容身之地了。 当辛亥革命风雷震撼神州大地之际,孙文正远在美国为革命募集起义经费。中秋节后,孙文行抵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城。他十天前在旅途中接到香港发来密电,但因密码本捆在行李内先期运到丹佛而无法译出。这天傍晚孙文抵小城住进旅馆后,才从行李中捡出电报本。黄兴来电报曰:“居正之代表由武昌到港,报告新军中之同情者必动,请速汇款应急。” 孙文手头无款,就地募集也难凑成大数目,因此便想复电香港黄兴,令武昌新军勿动。时已夜晚,旅途颠簸又甚疲劳,思绪亦纷乱,便打算睡过一夜,再考虑起草回电。 孙文次日醒来竟是午前十时,盥洗后急去饭堂用膳。途经回廊报亭时,孙文掏钱买张当日报纸带到饭堂,打开一看,“武昌为革命党占领”标题赫然入目。再读细文,内有武昌新军起义、炮轰督署、湖广总督瑞澂弃城退守兵轮等一连串消息。孙文立刻判定是同盟会运动新军成功,惊喜莫名。于是,孙文一面用膳,一面起草致黄兴电文,说明复电延迟原因以及今后行动。这是1911年10月12日(农历八月二十一日)午间的事。 武昌起义业已成功,孙文改变在美国各地演说筹款计划。从组织兴中会到同盟会,他前后在广东、广西、云南、湖南等地发动九次武装起义,均以失败而告终,其中尤以年初三月黄花岗失败最为惨重。本以为革命精英丧失殆尽,短期内不可能再行举事,却不期武昌起义竟得成功。湖南萍浏醴起义失败,刘道一牺牲后,孙文曾赋诗一首曰: 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 尚余遗业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 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现在是有可能“痛饮黄龙酒”的时候了。但又与故国横隔太平洋,当时尚无民用航空,乘轮归国至少要半个多月时间,战局还不知有何变化。考虑再三,孙文觉得自己所能尽革命事业者,不在战场之上,而应从外交方面致力。英国居列强之冠,在华利益最大,英国对中国革命态度举足轻重。因此,孙文拟去纽约转赴英国进行外交活动。 途经芝加哥,孙文为芝加哥同盟分会代拟召开预祝中华民国成立大会通告。又致函英国金融界代表,呼吁伦敦、纽约、旧金山、新加坡、西贡和马来亚等地财政金融界人士,要求给中国革命以财政支持。同时表示:“共和国承认满清政府给予外国人的一切特权和租让权。” 孙文自芝加哥抵纽约后,确定由黄兴领导湖北革命军对清军作战,由胡汉民、朱执信等相机争取广东反正,并致电两广总督张鸣岐,劝其归降革命。同时,对华侨发表演说,向美国朝野人士介绍中国革命宗旨,希望博得各方支持。 之后,孙文乘轮离开纽约赴英国。决计向外国借款,倘得财力支持,便可组成强有力的革命政府。 11月10日(农历九月二十日),孙文抵伦敦居留十余日,与四国银行团主任商谈,要求停止对清政府贷款,未获结果。又托英国友人向英外交大臣葛雷进行交涉,要求英政府断绝对清政府的一切贷款;制止日本援助清廷;取消各处英政府对他的放逐令,以便回国。英政府口头上表示同意。 此时,伦敦英文报纸对中国革命报道日益详细,刊载出江苏、浙江都督府代表通电各省派代表到上海组织民国临时政府。孙文自伦敦致电上海《民立报》曰:“今闻已有上海会议之组织,欣喜总统自当选定黎君,闻黎有推袁之说,度势而行,但求早巩国基。” 11月21日(农历十月初一),孙文抵法国巴黎。接见《政治星期报》记者,发表谈话。再与法国外交部长毕恭会晤。又与东方汇理银行总裁西蒙晤谈,就武昌起义及国内形势发表评论,指出任何力量无法阻止中国革命的胜利。孙文要求给中国革命临时政府贷款,遭到西蒙拒绝。孙文还访问法国众议院,要求法国政府承认中华民国。然后,孙文由马赛乘船回国。 12月20日(农历十一月初一),孙文抵香港。广东省军政府都督胡汉民等至香港会晤孙文,研究武昌起义后的国内局势。胡汉民道:“民清两方正在上海议和,议和结果尚难预料。袁世凯统辖北洋军,心怀叵测,首鼠两端。除非把北洋军击败,革命不可能真正成功。先生现在到南京去,肯定会被举为国家元首。但是,手中无兵,又有何力量直捣黄龙?因此,对先生来说,留在广东建立军事力量,比做傀儡式的国家元首更有意义。先生如留下来,广州可做临时政府所在地。” 孙文不同意胡汉民的意见,说道:“今日大患在于民国无政府,如能创建政府,满清政府必将倾覆,即袁世凯亦未必能长久支持。我如留在广东,即为拒绝面对艰险之政治现实。现沪宁为前方,我不以身当其冲,而在广东以修备战,此为避难就易。革命同志必然非难诘问,我就无话回答。袁世凯诚然不可信任,但是,我利用他结束清朝的统治,总比诉诸战争有益。总之,当务之急是推翻清朝,袁世凯问题可以后处理。即便他以满洲基础为恶,而其基础已远不如前,容易解决。我在海外观察形势,只因革命军骤起,革命飞速成功,且有不可阻挡之势,列强仓猝之间,无以为计,暂时取中立态度。如果目前僵持局面继续下去,革命一旦受挫,列强势必干涉,情况很难预卜。太平天国时戈登和华尔的故事,断不可让其重演。” 经过一番辩论,胡汉民被孙文所说服,便跟随孙文由香港乘轮至上海。 1911年12月25日(冬月初六)早晨,上海外滩 5341." >十六铺码头挤满欢迎人群。 轮船停靠码头,黄兴、陈其美带卫队登轮与孙文见面,紧紧握手,互道辛苦,询问一路情况,迅即下船。这时,码头外人群水泄不通,卫队簇拥着孙文走出码头。外国记者拦路问:“孙先生带多少款项回来?” 孙文微笑答道:“这次回来,分文未带,带回来的只是革命精神。” 记者们不相信,原来《民立报》早放出风声,说孙文携带巨款归国。外国记者又问:“对目前和议,孙先生有何看法?” 孙文用英语回答:“革命目的不达,无和议可言。” 然后,黄兴陪同孙文乘车到法租界尚贤堂下榻。接着,各方人士前来拜访,宾客盈门,多是社会贤达,立宪名流。至晚始散。 夜阑人静时,孙文、黄兴才得单独商谈国事。孙文询问民、清双方谈判情况。黄兴道:“唐绍仪致电袁世凯请予召开临时国会,由国民公决政体。现在双方业已商定,已宣告独立的南方十七省,由民方发电召集。直隶、山东、河南,东三省、甘肃、新疆由清方发电召集。内蒙古、西藏由双方分电召集。唯开会地点、日期,尚未决定。” 孙文道:“如此等于议而未决,拖延时日,会中敌缓兵之计呢!” 黄兴道:“唐绍仪从北京转道武昌来上海,先与张謇晤面,表示民方如推袁世凯为总统,清室退位不成问题。我曾私下郑重表示:先推翻清政府者为大总统。唯至今谈判进展迟缓,召开国会颇费时日,中途出何变故实难预计。章太炎从日本归来,提出‘革命军起,革命党消’。江浙各界名流,亦多附和袁氏,政治形势十分复杂。财政亦极困难,我商请张謇出面向日商三井洋行借款三十万元,暂作军政费用。筹组政府事正感为难,幸喜先生来电归国,同志一致商定,请先生出任临>99lib.时大总统,以奠国基。” 孙文道:“明天上午,我得去回访慰勉各方人士。下午召开吾党最高干部会,研究局势。财政问题可设法解决,英国外交界人士向我许诺,只要中国成立革命政府,可以由政府商谈借款。” 当晚,黄兴回到寓所。夫人徐宗汉和张竹君女士正在等他归来。黄兴把迎接孙文情况说过,又道:“总理明晚召集干部会,但那尚贤堂人声嚣杂,不得安宁,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才好开会。” 张竹君道:“那就在哈同花园。章太炎先生曾下榻那里,革命同志相率访问,每日集议。现章先生去南京,花园宾馆空闲出来,可以借来开会。” 黄兴道:“哈同花园甚好,环境优美清静,只是又要烦你前去商谈接洽。” 张竹君道:“天亮我就先去找哈同商量。” 黄兴道:“你去哈同花园,我须向南京打电话,要遁初(宋教仁字)赶回开会。” 次日晚间,在哈同花园设宴,同时召开同盟会最高干部会。出席者有:孙文、黄兴、宋教仁、胡汉民、汪精卫、陈其美、马君武、居正、张人杰等。席间,边饮边谈。闲话说过,黄兴便道:“我有正式提议:湖北黎都督、江苏程都督、浙江汤都督先后通电,敦请总理回国组织政府。我拟再以吾党名义提请南京各省都督代表会,举吾党总理为民国总统,不知诸位意见若何?” 胡汉民道:“武昌首义,克公率军鏖战阳夏,光复东南十七省。各省代表多是同盟会员,组织政府事,当然由吾党决定。吾党总理出任民国总统,乃顺理成章之事。” 居正则将在武昌出版的《中华民国公报》从公文包中取出,说道:“武昌首义后第三天,便出版《中华民国公报》,即以吾党总理名义号召天下。吾党总理出任民国总统,实为天经地义。” 宋教仁道:“举吾党总理为民国总统,克公出任内阁总理。” 黄兴道:“我不组阁。如组阁请另举贤能。” 胡汉民主张不设总理。于是,就总统制和内阁制各抒己见,相持不下。 孙文道:“内阁制适于正常时期,为不使元首处于政治要冲,所以由内阁总理对国会负责。而现在为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对于唯一置信推举之人,又设法防制。我自己也不愿自居神圣赘疣,耽误革命大计。” 张人杰道:“先生说得好,吾等唯有遵从先生意见。” 宋教仁力争道:“内审国情,外察大势,我认为内阁制最适于民国。” 黄兴劝阻道:“遁初不必坚持己见,即以先生意见行事。方案既定,时间紧迫,我们明日去南京,与各省代表商量。” 第二天,黄兴偕宋教仁等专车赴南京,出席各省都督府代表会。黄兴举荐孙文为总统候选人。并提三项提案:一、改用阳历纪元;二、武昌起义后以黄帝纪元,改为中华民国纪元;三、政府组织采取总统制。经代表讨论:一二两案并为一案,惟民间久用阴历,改为阳历后,注明阴历节候,以利农事。宋教仁又提出政府采取内阁制,黄兴仍谦逊不允,遂通过总统制。时间紧迫,决定由代表会秘书处筹备一切,隔日举行正式选举。 晚间,孙武率领随员拜访黄兴。原来孙武由武昌乘轮至上海,适逢南北和议休会。孙武急去沪军政府找陈其美,要他引见孙文、胡汉民。陈其美严词挡驾,说总理正在研究起草就职宣言,住址保密,谢绝会客。后闻黄兴在南京筹组政府选举总统,便乘晚车赶来。 孙武身穿将校呢制服,前呼后拥,气概非凡。黄兴整日游说,已甚疲劳,强打精神出来接待。略为寒暄,孙武说道:“黎大元帅委派我为民军军事代表,出席上海和议。英国驻汉领事转来英美公使意见,提出武汉三镇不做战场一事,黎大元帅通电各地军事长官征求意见。现南北和议休会,尧卿特前来向克公请示机宜。” 黄兴半天不语。只因孙武原对黄兴指挥汉阳作战不满,遇事掣肘,借刀杀人以及汉阳失陷后种种行为,黄兴对他早存戒心。这次找来请示机宜,必有所图。黄兴沉吟说道:“和议事我未过问,一切均由伍廷芳先生主持,可找伍先生谈谈。” 孙武道:“伍先生是文人,对军事并非所长,对武汉战事更不了解。克公曾指挥武汉战事,黎都督临行嘱咐,要我就近随时向克公请示。” 黄兴道:“我现在正忙于筹组政府,实在无暇顾及。” 孙武顺势道:“既然成立政府,即以陆军部长或副部长名义,出席南北议和,可以增强我民军声望。” 接着,孙武长叹一声,不胜感喟道:“我十八岁考入湖北武备学堂,与吴录贞、傅慈祥同班同学。庚子自立军起事,吴录贞介绍我协助唐才常,命我为岳州司令。自立军失败,不得已而离开陆军。武昌首义,全凭我过去与陆军之关系。克公负责筹组政府,我甚想回陆军供职,盼克公能予关照。” 黄兴默然,许久才淡淡说道:“人事问题,待选举后,再由总统提名才好。” 孙武感到大受冷落,满腹牢骚又不好发作,转身带护兵匆匆离去。孙武至江苏教育会招待所,恰逢居正、杨时杰在房间内。打过招呼后,孙武愤然说道:“二位均是湖北代表,此次革命,首由我辈在武昌发动新军起义,才取得今日结果。现在组织政府,湖北共进会功不可没。请问:仍像他们过去那样,专在沿海数省东突西击,能有今日形势吗?俗话说:吃水不忘掘井人,在南京组织政府,便把武昌视若草芥,这未免太使人寒心。” 居正笑着说道:“摇清兄刚刚出任南北议和军事代表,何来如此烦言?” 孙武道:“既然组织政府,就请政府派人出席和议。我不做这劳什子军事代表,我明天就回武昌去。” 说着从怀中掏出委任书,掷于桌上,高声喊道:“请将委任书交给黄克强。” 说完,拔脚便走。杨时杰劝道:“不要意气用事,有话慢慢说。” 孙武拂袖而去,带领随从去市内大旅馆下榻。 阳历12月28日(冬月初九日),南京各省代表提名孙文、黄兴、黎元洪为总统候选人。次日,各省代表齐集江苏教育会会场,准备选举,忽有谭人凤从湖南返里赶到,许多熟人以为他刚从武昌来,纷纷询问武汉战事情况。谭人凤高声说道:“武昌城固若金汤,北伐军枕戈待旦。目前各省援军咸集,只待一声令下了!” 谭老先生精神矍铄,口若悬河,博得周围人热烈鼓掌。谭人凤转身看到居正、杨时杰,忙打招呼,凑近低声说:“你们湖北代表,总统选黎元洪、副总统选黄兴。” 居正会意一笑。 浙江代表汤尔和任大会主席,宣布开会。先由大会秘书长宣读通过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按照大纲选举临时大总统。计到会十七省代表,每省代表无论若干人,推一名代表投票,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秘书长问:“有异议否?” 众人回答:“无异议。” 于是,秘书长发选票,谭人凤大声喊:“湖南代表票给我。” 秘书便将湖南选票交谭人凤。原来谭人凤长期对孙文有成见,便投票黄兴。依次投票毕,监票人开票揭晓:孙文得十六票,黄兴得一票,合计十七票。孙文得票总数超过三分之二以上,当选为临时大总统。 同时议决:各省代表写签名书,交正副议长,电请孙文到南京就总统职。孙文在上海接电报后,发表致各省代表和都督、军司令长官电文,表示接受。 公元1912年1月1日,孙文由上海乘专车赴南京就职,沿途城市各地方官吏列队迎送,群众欢呼:“共和国万岁!” 鞭炮声、口号声响彻云霄。 车到南京,南京城内人民拥塞街头,欢声雷动。以两江总督衙门改作临时总统府,孙文入署内小憩,各省代表前来拜谒。 晚十时,各省代表及陆、海军代表齐集临时总统府大厅。孙文出席登台就职。军乐大作,人们欢呼“共和万岁!” 首由代表团负责人报告选举经过,并请大总统向全国国民宣誓。孙文遂登台宣誓: 颠覆满清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宣誓毕,代表团授孙文大总统印,并致颂词。孙文又发表《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 南京各省代表团通电各省:“本日在宁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到会者十七省。孙文先生当选为临时大总统,特此布告。” 电报到达武昌,黎元洪复电祝贺。又传谕军民各界,《大汉报》武昌版发行套红号外。武昌机关、商店张灯结彩,燃放鞭炮以示庆贺。正在万民欢腾之际,忽闻隔江汉口枪声大作,清军龟山炮台向武昌城内连发数炮,铜币局、粮道街中弹起火,炸死炸伤许多百姓,霎时间城内秩序大乱,居民又携带家小拥出城门,重现前次清军炮击武昌时之惨景。 第四十二回 袁总理弄权逼宫 清皇帝下诏退位 连日以来,英驻汉领事斡旋停战撤军,黎元洪要求清军五日内退出汉口、汉阳百里之外。北洋军军统段祺瑞表示愿意遵约撤军。 不意事隔两天,清军从汉口、汉阳对准武昌开枪开炮,大有战火重开之势。武昌城内顿时大乱,居民又在哭喊逃命。黎元洪急问左右:“清军为何违约开火?” 众人也莫名其妙,黎元洪急忙派人去汉口英国领事馆查询一切。 民军侦探从汉口、汉阳归来报告:北洋军上街示威游行,高呼口号:“打倒南京政府!” “打倒民军总统!” “为袁宫保决一死战!” 中午时分,外交人员由英领事馆返回说:“清军因袁世凯未当选总统,鼓噪请缨进攻武昌。” 黎元洪听取各方报告,胆战心惊。一面饬令各军严阵以待,一面召集文武官员会商。孙发绪抱怨道:“这全是成立南京政府引起的变故。” 众人无计可施,只有把清军违约炮击等情电告南京临时政府及上海议和代表,请求交涉。 至晚间,枪炮声停歇,黎元洪又召集会议,研究局势。孙发绪大发牢骚道:“南京选孙文为大总统。其实,黎大都督德高望重,华盛顿复生亦犹不及。鄂中将 58eb." >士首义有功,而南京政府竟对湖北漠然视之,太不公平。” 黎元洪则郁郁寡欢,想起数月劳顿,竟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忿懑,只是不露声色。忽然,张振武拍案而起道:“防守十里铺时,给我两门大炮,汉阳就不会丢失。优势尽在湖北,孙文必然来武昌报到,绝不会出现在南京设政府的怪事!” 孙发绪再加煽动,众人更加乱说一通,有人提议发表通电,不承认南京政府。黎元洪充耳不闻,放手让大家闹去。 隔一日,黎元洪忽接南京各省代表团来电:“各省代表会三日上午开选举临时副总统大会,我公当选……” 接着,各省都督又相继发来贺电。黎元洪这才转忧为喜,急忙找人起草复电。 1月5日,湖北代表杨时杰等人由南京奉命恭送临时副总统印经绶到达武昌。黎元洪派员欢迎并设宴接待,请杨时杰坐首席,文武官员陪侍左右。黎元洪满面春风,亲自向诸代表敬酒,觥筹交错,好不热烈。孙武也从南京返回,席间与孙发绪并排而坐。孙发绪低声问孙武道:“公从南京回来,对南京政府有何观感?” 孙武叹道:“无善可陈。南京政府排鄂,且拟用湖北矿产及赋税抵借外债,并造谣说:武昌内政不良。” 孙发绪故做愕然道:“竟有这等事?为何不予抨击?公居首义首功,为何不赏?” 孙武忿然道:“首义之功,全都被居觉生(居正)拿去了,其他人根本不在话下。” 孙发绪道:“南京政府竟如此漠视鄂人,而鄂人功高多才,正该另树一帜,以与之相抗。” 孙武道:“我也有此同感。借重先生大笔,拟一电文,不承认其南京政府。章太炎先生有句名言:‘革命军起,革命党消’,可以此训饬南京政府。” 孙发绪便即席草拟电文。孙武看过,藏入袖内。 酒过半酣,孙发绪向孙武耳语后,忽起身说道:“现有重要消息,南京政府拟以湖北汉冶萍公司向日本抵借外债,不知是否属实?” 孙武应声道:“我也听说过,此事非反对不可。” 于是,举座震惊,群起物议。有人提出:以湖北全体名义通电,不承认南京政府。 正闹得不可开交,杨时杰忽站起身,高声说道:“孙发绪先生安徽人,尚知爱湖北,我是湖北代表,岂不知自爱?我刚从南京归来,怎未听到这种消息?” 孙武掏出电文草稿,说道:“无论如何,非反对不可。” 杨时杰气极,拍案道:“破坏革命团结,谁敢负责?我不署名,谁敢用湖北全体名义发通电?” 查光佛劝解道:“和议尚在进行,大敌当前,不该自起纷争。据闻袁世凯将在京津另组政府,而不承认南京政府。袁世凯所忌者:唯南京与武昌两地。孙子谋攻篇说得好:‘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如此做法,明明是伐交之术,破坏我革命团结。” 孙武仍不以为然,坚持道:“南京如此对待湖北,我宁承认袁世凯,而不承认南京。” 查光佛辩驳道:“袁世凯现还是敌人,你想投降敌人吗?南京政府,是吾诸先烈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南京政府的成立,是由鄂军政府及各省反正军政府合组而成。你若不承认南京政府,则应先不承认各省军政府。从根本上,应最先取消湖北军政府。如取消湖北军政府,当立即解散军务部,取消足下的军务部长职务,军政府以下各部全部解散,然后拱手北京朝廷。老兄能做到吗?南京政府决非我湖北一省所能反对掉,你为何自行挑衅,予敌人以可乘之机?!” 孙武面红耳赤,无言反驳,只是坚持道:“不管谁反对,电报非发不可。” 黎元洪见争吵不休,如果通电反对南京政府,他的副总统又何以自处?急忙出面说道:“诸君勿躁,这样会坏事的,可以设法和平解决嘛!” 宴会不欢而散。 袁世凯得悉南京政府成立消息,更是怒火中烧。只因上海和议秘密商定,只要袁氏帮助民军推倒满清,便以大总统职位做酬答。如今半途杀出程咬金来,南京方面忽举孙文为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心中气急败坏,暗筹对策。忽又接南京孙文来电解释称:“……暂时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人之渴望。” 电文且在报端披露,这既似公开诱降,又等同把秘密协议公之于世。袁世凯考虑再三,复电孙文,权代辟谣道:“……临时政府之说,未敢与闻。谬承奖诱,惭悚至不敢当,惟希谅鉴为幸。” 同时,袁世凯开始对南京政府施加压力。首先将他任命的全权代表唐绍仪“辞职照准”。以内阁总理大臣名义转电民军议和代表伍廷芳,否定过去签订条款。电报宣称:“……自后所商事件,概由本大臣与贵代表直接电商,冀和平解决。” 袁世凯又授意他的北洋军将领段祺瑞、冯国璋、段芝贵等将校四十余名,电请内阁代奏: 主张君主立宪,坚决反对共和。 袁世凯又持折入朝,向隆裕太后跪奏:“现南北双方在沪议和,惟民军要求条件太苛,宜依段、冯诸将主张,即行讨伐。惟苦于军费无着,洋人借款不能提取,无法开战。臣奉职无状,罪该万死。愿辞内阁总理之职,请皇太后处置。” 隆裕太后则温言慰留,说道:“不要这样,我母子既以国家大事相托付,当勉为其难。即使回天无术,也决不把过错放在你身上。将来皇帝成立,吾必将卿之忠荩情形告诉皇帝。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只求能以我们母子为念吧!” 说罢,垂泪不已。袁世凯道:“如能集资一千二百万两,臣愿为国效尽死力,半年内可定大局。” 此时,清廷库空如洗,隆裕太后嘱袁世凯向皇族亲贵磋商筹措。庆王奕劻慨然捐十万两,其他三万五万不等。载泽主张最力,仅出五千两,且是次年三月期票。袁世凯愤然道:“要我开战,又不给我军饷,这不是置我于死地吗?” 于是,诈称发生兵变。隆裕太后不得已,发内帑黄金八万两劳军。袁世凯榨取军费军饷后,将黄金白银存入外国银行,却仍按兵不动。 南京政府成立,黄兴出任陆军部长兼参谋总长。江浙联军攻下南京后,军队更换冬装,军需紧急,军费开支浩大。黄兴托张謇借款三十万元,作为政府开办费用,很快开销告罄。各军事首领以为孙文携带巨款回国,便用各种名目请求款项。一日,安徽军军长持孙文所批十万元条子,来陆军部领取开拔费,去江北布防。黄兴情知无款,只好命秘书李书城陪同领款人去财政部支取。打开金库一看,仅剩百余元。领款人詈骂而去,李书城叹息不已。 晚间,黄兴偕李书城去见孙文,询问向英美借款事有无头绪。 孙文坐在办公桌前,放下外文报纸,说道:“外国人曾向我说过,只要中国革命党取得政权,组织了政府,他们就可同中国革命党政府商谈借款。我就职以后,曾向他们要求借款,并已电催过几次。昨日我还发电催问,请他们实践诺言。但今日是星期六,明日是星期日,外国人在休假日是照例不办公的,明日不会有复电,后天可能有复电来,我再告诉你们。” 黄兴和李书城默默告退出来。回到陆军部,同事们前来探听借款情况。李书城道:“孙先生比较乐观,他已电报催过几次,近期可能有消息。” 一位同事道:“我看不过是盲目乐观而已,外国政府还没承认我们,又怎会借款给我们?” 另一同事发牢骚道:“什么外国政府必定承认啊,外国可以借款啊,全是放大炮,根本不可信。” 黄兴解释道:“不能这样说。孙先生在国外的友人大多是在野的政治家,还未取得政权。他们可能与执政者有些联系,可以向执政者建议给我们以援助。但欧美的政治家借款给中国,首先考虑的是攫取特权,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帮助中国革命。例如我们向日本要求借款,日本要我们把汉冶萍公司同他合办,我们无法应允,他就不肯借款。孙先生当然不会拿国家主权去换取外国借款。我们对孙先生应该有此认识,不要抱怨孙先生。” 周围同事仍不以为然,各自散去。黄兴留下和李书城商量道:“今天发生安徽军领军饷的纰漏,主要原因是总统府与陆参两部联系脱节所致。我原拟提名让你出任陆军次长,你表示谦让,推荐蒋作宾任次长。现我想派你去总统府任军事秘书,以便加强陆参两部与总统府的联系,不知你同意与否?” 李书城道:“我服从命令。但我对整个局势不太了解,做起事来心中无底。现在上海议和暂停,外界有些传闻,不知孙先生对议和究竟持什么看法?” 黄兴道:“在让位给袁世凯的问题上是有不同看法的。孙先生和一部分同志认为,袁世凯是个巨奸大恶,把建立民国的大任付托给他是靠不住的。党人应率南方起义将士继续战斗,趁此全国人心倾向革命之际,彻底扫除障碍,在新的基础上建立新的国家,可以事半功倍。我和另外的同志看法则不同。袁世凯是个奸黠狡诈、敢作敢为的人,如能满足其欲望,他对清室是无所顾惜的;否则,他也可像曾国藩一样替清室出力,像搞垮太平天国一样来搞垮我们。而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他肯推翻清室,把北方半壁江山奉还汉族,我们给他一个民选总统,任期不过数年,可使战争早停,人民早过太平日子,岂不更好。否则。袁世凯会是我们的敌人,如不能战胜他,我们不仅得不到中国,连现在光复的土地还有丧失的可能。” 李书城叹道:“归根结底,我们没有自己的军队,我们的军事力量不足。吴录贞当到第六镇统制,下面叛乱,终以身殉。湖北新军原是基础最好的,长期作战,仍然敌不过北洋军。汉阳失守后,黎元洪退出城外。袁世凯便通过汉口英领事提出停战,黎又悄悄回城,黎元洪必然对袁世凯感激不已。吾党月初举黎元洪为协理,黎元洪未拒绝,但也未尝再愿对袁开战。江浙联军更不消说,攻克南京有功的浙军司令朱瑞,与段祺瑞有师生之谊,他已向段密通消息,表示拥袁上台。安徽军前来索开拔费,说不定是来探听虚实的。” 黄兴道:“不仅如此,其他各省都督及统兵大员,本是清朝大僚和地方绅士,他们与袁世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们看来,拥戴气味相投的袁世凯比拥戴素不相识的革命党要好得多。我们借不到外债便无军费军饷,一旦议和破裂,要他们听命革命党而对袁作战,那是很值得怀疑的,他们很可能反戈相向。现在南方各军,除少数正规军有作战能力外,其他新编士兵未受训练,实际是乌合之众。从汉口、汉阳作战失败经验看,依靠这种军队去冲锋陷阵,一直打到北京,是决靠不住的。凡是考虑到以上各种情况的人,都主张对袁妥协,举袁为总统。” 李书城道:“现在议和为何陷入停顿呢?” 黄兴道:“议和之始,伍廷芳已允诺举袁为大总统。现又选出孙先生为临时大总统,引起袁的怀疑,故议和停顿。经解释后,近期可继续开议。据上海张謇说:清廷有些顽固派阻挠清帝退位。袁乃故意.使议和停顿一下,再迫使清帝就范。” 黄兴与李书城谈至深夜始散。 袁世凯的特命全权代表唐绍仪表面辞职,但仍羁留上海,与伍廷芳转入地下谈判。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约同列强五国代表,拜访双方首席代表,提出意见书,施加压力,敦促妥协。至阳历一月中旬,双方秘密达成协议:清帝在优待条件下自行退位;退位后,孙文辞去临时大总统;选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 袁世凯见时机成熟,便开始逼宫。先授意北洋军嫡系冯国璋等数十人联名致书内阁:“前月各营仅发半饷,现更艰难。查亲贵大臣财货寄顿外国银行者数千百万,若不尽买公债,以抒危难,非但财不能保,杀身之祸,即在目前。” 同时,尚未光复的东三省总督、热河都统、河南、山东、吉林巡抚、湖广总督段芝贵等合词上奏:“……现调查各亲贵存储外国银行之银共三千余万两……今军界迭电亲贵大臣出银饷兵,武人不惜生命,赤心报国,如再犹豫,祸且不测。” 皇室亲贵见折大惧,先说家贫,主张和平解决。御99lib?前会议后,又杀出一股主战派来。以良弼为首组成“君主立宪维持会”发布宣言,组成宗社党,拟除掉袁世凯,重组皇室内阁。以铁良为清军总司令与南方革命军决一死战。载泽又具折奏劾袁世凯。一时间,京城风云诡谲,主战派气焰嚣张。袁世凯自知理屈,十分惊慌。 此时,京津同盟会暗杀部开始行动。先炸袁世凯未成功,袁世凯从此称病不朝。再炸宗社党首领良弼,刺客与良弼同归于尽。连番暗杀,把北京城搅得风声鹤唳。谣传说:良弼宗社党先暗杀袁世凯,以便取而代之。另有人说:袁世凯回头派人炸良弼,以报前仇,皇室贵族无不人人自危,宗社党人纷纷出京逃往天津、青岛租界避难。 隆裕太后在宫中整日以泪洗面。袁世凯派外交大臣胡惟德代他入朝,隆裕垂泪说道:“我们母子(指宣统)全靠你们啦!” 袁世凯又以重金收买隆裕的总管太监小德张,不断在隆裕耳边吹风说:“现在外债无望,军饷接济不上,前敌军队退下来,民军杀到北京,您的性命难保。莫如让位,仍可安居宫中,长享荣华富贵。袁世凯可以担保一切。” 代表袁世凯暂署湖广总督段祺瑞于孝感大本营,联合前方四十七名将校电奏清廷,请求谕旨,宣示共和。电文措辞严厉,剑拔弩张,历数皇族败坏大局,并曰:“……瑞等不忍宇内有此败类也,岂敢坐视乘舆之危而不救?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挥泪登车,昧死上达……” 至此,隆裕太后终于明白过来,不仅民军反清,而龙旗兵马也将倒戈,再不能优柔寡断了。隆裕太后把前线将领通电宣示皇室亲贵。亲贵阅后惊愕万分,一言不发。翌日,隆裕太后召集御前会议,到者寥寥。众人仍无决断之词,只一人提出从长计议,再做推求。隆裕太后说道:“尔等反复推求迁延不决,将来必然不可收拾。此事还是由我一人承担吧!辞色严厉,宣布罢会。之后传谕述旨,拟诏退位。” 民国元年2月12日(辛亥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紫禁城风摇枯树,乾清宫冰镇长门。隆裕太后携带小皇帝溥仪最后一次临朝。隆裕在正中御座落座,溥仪坐旁边一把椅子上。因是领取退位诏书,众大臣不再三跪九叩,改行三鞠躬礼。领衔大臣走前一步说道:“总理袁世凯受惊身体欠安,未能亲自见驾,派胡惟德带各国务大臣到宫内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隆裕太后答应一声,略停片刻,便拿起诏书说道:“袁世凯世受皇恩,把局面应付到今天,为国家、为皇帝都尽了力。如今议和,能使南方满意,做到优待皇室等等条件,也是不容易的。我和皇上为了全国老百姓早日得到安顿,国家早日得到统一,所以我按照议和的条件把国家大权交出来,让袁世凯办共和政府。今天颁布诏书,实行退位。” 隆裕说着,慢慢站起身,把诏书递给胡惟德,又说道:“你把我的意思告诉袁世凯,这道诏书也交给他吧!” 胡惟德毕恭毕敬地走到隆裕座前,躬身双手接过诏书,并安慰道:“现在大局情形如此,太后睿明鉴远,顾全皇室,顾全百姓,袁世凯和群臣百姓岂有不知,绝不辜负太后慈衷善意。优待皇室条件已经确定,今后必然做到五族共和。敬祈太后保重,请太后放心。” 乾清宫内气氛异常肃静,隆裕微微点头做答,溥仪则呆呆地望着。然后,隆裕就领着溥仪退朝了,太监也跟随着走进去。众大臣与侍卫武官鱼贯走出宫门,登上马车,直奔石大人胡同外交大楼而去。 袁世凯早在外交大楼等候。大楼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大厅两边排列各级武官。胡惟德等大臣走进正厅,袁世凯便迎了出来。胡惟德双手捧起诏书,袁世凯先向诏书鞠躬,接过诏书,再慢慢放到备好的大书架上。胡惟德转达了隆裕的几句话,袁世凯回答说:“是。” 又向众大臣道过辛苦,人们也就互相谦让着到后厅休息了。 清帝退位诏书略曰: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命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 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 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以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兆人之好恶…… 总期人民安堵,海宇艾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 岂不懿欤。 钦此。 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盖用御宝 北京城最先传出宣统退位消息,各商店都挂出五色国旗。居民欢天喜地,拱手相告:“换了朝代了!” “共和天下了!” 袁世凯也欣喜若狂,当晚剪去发辫。又将清帝退位诏书电告南京政府、上海议和双方全权代表并全国各省机关。专电南京孙大总统、黎副总统、各部总长、参议院,宣布政见曰:“共和为最良国体,世界之所公认……永不使君主政体再行于中国!” 云云。 南京孙文接此电文,立即履行以前誓言,以咨文送达参议院辞临时总统职务,同时推荐袁世凯为继任总统。选举程序不必细表,袁世凯当选第二任临时大总统。黎元洪告辞副总统职,经改选手续,仍当选副总统。 藏书网南京参议院致电袁世凯,催驾南下受职。孙文亦电袁世凯,即派专使北上迎接。于是,袁世凯是否会南下就任临时大总统职务,朝野猜测,沸沸扬扬,一时成为举国上下的热门话题。 第四十三回 武昌城辱将操戈 北京城胁使施谋 袁世凯于小站练兵起家,京津乃其发祥之地。三十年来,宦海沉浮,现已取代朝廷,又有重兵在握,哪会去南京就职临时大总统?!他以退为进,通电南京政府并各省、各军曰:“……若专为个人职任计,舍北而南,则实有无限窒碍……内讧外患,递引互牵……举人自代,实无合宜之人……反复思维,与其孙大总统辞职,不如世凯退居……今日之计,惟有南京政府将北方各省及军队妥善接收以后,世凯立即返归田里,为共和之国民。当未接收以前,仍当竭智尽愚,暂维秩序……” 于是,建都地点问题便在全国引起争论。各省都督、将领发表通电,有的主张建都南京,有的主张建都北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武昌乃首义之区,举世瞩目,诸将校逼迫黎元洪通电表态。黎元洪认为:主张建都南京,将得罪袁世凯;主张建都北京,必然得罪孙文。思虑再三,莫.99lib.若虚晃一枪,电请南北各派代表至汉口会商建都地点,组织中央政府。 黎元洪集中精力收束军事,业已传知各部队,一律原地集合待命。各兵站部一律撤销。又向各路援军发出训令,要求迅速做好准备,各回原省训练。计bbr>划将湖北所扩编之八镇兵力,分为八个管区。每镇所辖两协,裁减老弱病残,并为一协。只等春节过后,便付诸实施。 转眼壬子年春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清朝皇帝退位,共和大局已定。北洋军已从汉口、汉阳撤退。武昌城欢庆劫后新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别是一番热闹景象。特别那参战军人,“逢人称首义,无兵不元勋”。春节放假,欢宴痛饮。骄兵悍将,个个英雄。 正月初三,第八协统领黄申芗带护兵去大朝街孙武公馆拜年。 这公馆原是旗人铁忠旧居,黄申芗在门房掏出名片,卫兵入内回来说:“孙部长有客人,请统领稍候。” 黄申芗顿觉怠慢,心中已有三分不快。又一转念,什么贵客?不妨看个究竟。 等了半个时辰,黄申芗已不耐烦,才见三位客人走出正房,个个紫貂轻裘,一派富贵。孙武在台阶上拱手送客。黄申芗看那客人,无一相识,似是立宪、绅士之流。心想:孙武专门结交这般人物,怪不得再不认咱穷哥们儿!心中更增添三分不快。 直到卫兵传话请进,黄申芗才经院心步入正房客厅。只见客厅阔绰无比,波斯地毯、红木家具,二龙戏凤的金丝屏风、景德镇的古瓷瓶和各类摆设,炫人眼目。黄申芗忆起孙武在黄土坡的木板房,今非昔比,不胜惊异。 半天,孙武从屏风后走出,黄申芗拱手贺喜道:“给摇清兄拜年!” 孙武拉长面孔,漫不为礼,只点头让坐。黄申芗愕然,似看出因称兄道弟而不高兴,便改口道:“年前拜谒部长不遇,闻您忙于组织民社,想来一切顺利。” 孙武答道:“托你吉言。” 黄申芗更添加三分不快,心想:过去共患难,情同手足兄弟,今日竟如此冷淡,真无良心,待我刺他几句。于是问道:“今天特地前来请教部长:这民社和共进会是怎样关系?下面共进会的老同志不太清楚,到处议论纷纷。” 孙武沉吟道:“民社尚处初创阶段,今后如何发展尚待理事会研究。至于共进会嘛,完成首义任务,应该考虑结束了。” 黄申芗又问:“民社宗旨是什么?” 孙武道:“民社宗旨: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为民众谋福祉。” 黄申芗道:“传闻裁军,每镇淘汰一半。七八两协并为一协,如果仍归邓玉麟统率,我情愿解甲归田。” 孙武问道:“这是为么事呢?” 黄申芗道:“部长应该记得,共进会原是以联络会党为主。我在陆军学堂串联种族研究会、同盟会社、自治团、将校研究团等参加共进会,举您为军务部长。您赴广东,以孙文名义委我为第二镇统制,暂率共进会。我将机关由汉口迁武昌。庚戌三月,长沙抢米风潮,湖南焦达峰约我起兵响应,订下密约:湘鄂同时举义,湘以粮济鄂,鄂以械济湘,起义成功,推有威望者为都督。因事泄,我亡命去上海,辗转江西、安徽各地为共进会联络帮会组织,受尽苦难。武昌首义成功,同志写信要我归来……” 孙武很不耐烦,啊呀一声道:“你这长篇大论,原是嫌官小啊!统领地位已经不小呢!” 黄申芗蓦地站起身,忿然说道:“你不愿听,就此告辞!” 于是,带上护兵,拂袖而去。 路过第七协司令部,黄申芗便去找蔡汉卿吃酒遣怀。蔡汉卿起义前是炮八标正目,现已擢升第七协统领,与黄申芗同属共进会人。二人把酒畅谈,又提起孙武来。蔡汉卿说道:“孙武发了大财。汉阳撤退夜晚,武昌混乱,他和张振武密商,将藩库存银三十万两运去葛店江轮上。熊秉坤派兵阻止,孙武拒不认账,说是运上海采购军械服装。我们舍生冒死,>把他抬举到军务部长。我们至今每月仅领二三十元,他独享荣华富贵,太对不起朋友。刚当了几天官,就这样摆架子,天长日久,还得了吗?” 黄申芗道:“孙武从上海网罗一些失意军官来武昌组织班底。他手令黄元吉把第三协统领位置让给一个姓夏的。黄元吉是共进会老同志,起义有功,现被甩在一边,当什么参议。这都是孙武捣的鬼。” 蔡汉卿呷一口酒,满面绯红,说道:“年后裁军,说不定我俩位置也要让给他们。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拥护你把他打倒。” 黄申芗道:“我拥护你来干。” 蔡汉卿道:“我是老粗,干不了。黄哥文武全才,你来领导,我听你的,我一定追随就是。” 武昌城内,七八两协共同负责守卫。蔡汉卿膀大腰粗,却目不识丁。黄申芗文韬武略,颇有威望。二人歃血为盟,密议起事。 黄申芗回司令部后积极活动,派亲信参谋出面联络,组织“群英会”,把同意打倒孙武的共进会老兵都组织一起,把毕血会、将校研究团等军人串联起来,与文学社也暗通消息。每人发给白布袖章做符号。老兵们听说孙武发了财,作威作福,正是有气无处出,个个摩拳擦掌要找孙武算账! 正月初九夜晚,第七协统领蔡汉卿来到协司令部,和黄申芗做最后部署。议定关闭城门,半夜后戒严,无白布袖章不得通行。蔡汉卿道:“我举黄大哥为总司令,今晚举事,马到成功。” 黄申芗道:“遵蔡哥之命,愿做前驱。” 喝过鸡血酒而散。 深夜十一时半,黄申芗举手枪向天空连放三响。各军营戴白袖章者呼啸而出,高喊:“打倒孙武!” “打倒军务部!” 喊声震天。群英会直奔孙武公馆,捣开大门,黄申芗率兵入内。人们高喊:“孙武出来,兄弟们找你有话说。” 孙武妻李氏出面应对道:“他晚饭后过江去汉口了,弟兄们找他有么事?” 进屋搜索,不见孙武人影。人们道:“孙武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老兵愤怒,将孙武全家关进厢房内。设司令部于会客厅,挂起汽灯,黄申芗就灯下起草布告,悬赏缉拿孙武。众士兵把屋中资财、箱笼搬到院心,堆积如山,准备展览。有的军士高喊:“打倒孙武走狗邓玉麟!” “打倒孙武死党李作栋!” 于是,又去捉拿邓玉麟、李作栋,邓、李二人早已闻讯潜逃了。 夜深不辨人影,大朝街一带人声鼎沸,乱成一团。也有浑水摸鱼的,孙武公馆附近居民,闯进乱兵,横遭抢劫。 一支手枪队由大朝街向小朝街窜去,进至小朝街十号门前砸门。第二镇统制张廷辅正在家中与参谋打麻将消遣,闻声从正房走出喝问:“什么人?” 张廷辅在门口亮处,歹徒隐蔽墙头下暗处,恶狠狠说道:“我奉令来结果你性命!” 砰砰连发数枪,张廷辅当场中弹毙命,夫人贺氏急来救护,也被击伤。歹徒呼啸而去。武昌城内枪声乱发,骚扰通宵,几有不可收拾之势。 此时,黎元洪已把家属从上海接回武昌公馆,这夜他正在二夫人危氏房中歇息。鱼水欢后,黎元洪忽被枪声惊醒,院心也传来卫队说话声,隐约听到声音说:“我有急事向都督报告。” 另一声音说:“都督已经休息。” 黎元洪先咳嗽两声,高声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卫队走近窗外报告道:“第七协蔡统领有紧急报告。” 黎元洪道:“是汉卿吗?怎么乱打枪,出什么事?” 蔡汉卿隔窗报告道:“我是汉卿,城内出事,我已带兵前来保护都督公馆,有重要情况报告。” 黎元洪道:“好,我起来。” 危氏点灯,黎元洪穿衣下床走到外屋。蔡汉卿报告道:“报告都督,城内出了乱子,黄申芗自命为总司令,带八协士兵‘倒孙’,要打倒孙武,已把大朝街包围。” 黎元洪道:“黄申芗怎么带兵闹事?为什么打倒孙武?” 蔡汉卿道:“原因不详。” 黎元洪魂魄稍定,喘口气道:“太胡闹,我回军政府,外面情况怎样?” 蔡汉卿道:“外面满街乱兵,夜深行动不便,还是待天亮后,部下带兵保护都督去军政府。” 黎元洪又问:“军政府情况若何?” 蔡汉卿道:“已派兵保护。” 黎元洪夸奖道:“汉卿真胆识过人,明日我要委你重任。” 蔡汉卿说道:“多谢都督栽培。” 拂晓,乱兵回营。黎元洪在重兵护卫下入军政府,各方立即送来报告:黄申芗率部“倒孙”,在孙武公馆设总司令部;第四镇统制邓玉麟被赶走;第二镇统制张廷辅被枪杀;城内居民遭抢劫。黎元洪大为震惊,命令蔡汉卿关闭城门,缉拿凶手,负责城防。派参谋通知黄申芗前来报告事变经过。 黄申芗进军政府就被卫队夺下指挥刀和手枪,押入议事厅,军务部人员先已到齐。黎元洪走出质问黄申芗道:“你协昨夜干的什么事?” 黄申芗答道:“共进会同志昨夜去孙武公馆找他讲理。孙武潜逃,触怒众人。起义前,孙武一贫如洗,今日挟资致富。部下已将其财产登记在册,请都督过目。” 说着,呈上明细表册。 黎元洪也不看表册,厉声说道:“第二镇统制张廷辅被枪杀,凶手是谁?居民遭抢劫,这又是为什么?” 黄申芗道:“我是在尽量维持秩序……” 黎元洪道:“你带兵闹事,你是怎样维持秩序的?那请你来做都督好了。” 黄申芗嗫嚅说道:“孙武太对不起人。” 黎元洪道:“孙武如何,从未听到你们有过报告。他纵有不是,能够这样自由行动吗?” 黄申芗改口道:“请都督维持秩序。” 黎元洪申斥道:“你破坏了秩序,叫我来维持吗?” 周围军务部人员都对黄申芗怒目而视。黄申芗自知事态严重,连声道:“请都督做主,请都督做主。” 黎元洪道:“你要打倒军务部,你就来当军务部长,军务部人员都在这里。或者你担任第四镇统制,负责武昌城防,首先把昨晚杀人、抢劫的凶犯捉来。” 黄申芗道:“不敢当,不敢当。” 黎元洪道:“既然你不敢承当,只有暂时回避了。” 黄申芗低头谢罪,无言回答。黎元洪命黄申芗退下,宣布第七协统领蔡汉卿升任第四镇统制,全面负责武昌城防治安。 与此同时,孙武在汉口闻知武昌发生骚乱,公馆被抄,怒不可遏,但又不敢渡江回武昌,便向报界发表宣言称:“……闲散军士集合暴动,行同匪类,将武家抄洗一空……今后入山,谢绝世事……” 另有,与孙武友好而去职者有邓玉麟、高尚志、潘善伯、牟鸿勋等数十名原共进会干部。从此,共进会便无形解体了。 蒋翊武在汉口日租界设立招抚机关,忽传武昌变乱,第二镇统制张廷辅遇害,不禁失声恸哭。张廷辅原是文学社经理部长,起义前以小朝街十号为总机关。事泄后,张廷辅全家被捕入狱。首义功臣竟遭暗害。蒋翊武痛心疾首,也发表公电痛斥暴行,宣布将以武装维持治安云云。 各国驻汉口领事馆及京、沪各大报社,更把武昌“倒孙”大加渲染,披露报端。南京政府致电黎元洪查询一切。黎元洪则不愿家丑外扬,更不愿事态扩大影响个人声誉,复电称:“顷据军界同人呈称,军务部长孙武,不克称职,请予撤换……现已遵照临时政府电谕,改部为司,委任曾广大为军务司长……外间传言军民暴动,孙武家属被戕,悉无其事……” 武昌“倒孙”骚乱之时,北京城亦正酝酿一场更大的“兵变”。 袁世凯无意南下就职第二任临时大总统,南京参议院便派出蔡元培、宋教仁、汪精卫等五人为专使前往北京“催驾”。蔡元培一行抵京,只见车站搭起彩门,悬挂五色国旗,一片节日气氛。袁世凯特开正阳门以示隆重欢迎。当日下午,袁世凯便会见南下专使,蔡元培呈递孙文请袁南下就职的手书及参议院选举袁为临时总统的选举状。次日,袁世凯又邀请五专使举行茶话会,热情周旋,连声说道:“正准备南下,正准备南下;安排留守人员,即可就道。我不但要到南京,还须去武昌,与黎副总统晤面。” 于是,袁世凯命把地图拿来摊开,指点说道:“先沿京汉铁路南下到汉口转武昌,然后再乘轮船至南京。届时请诸位先生同行可以吗?” 专使们连连点头微笑,心想袁世凯不好再推辞了。 蔡元培等五专使在迎宾馆下榻,北京、天津各团体代表纷纷前来拜访。或座谈、或请愿、或上书,众口一词都说袁世凯不可离开北京。蔡元培等便婉言解释。来访者络绎不绝,军事将领也拍来电报,专使们穷于应付,疲惫不堪。 到正月十二日晚间七时半,忽然驻扎朝阳门外东狱庙的第三镇第九标炮营一声枪响,士兵们呼啸拥上街头,个个歪戴军帽,手持铁器棍棒,抢街掠巷,然后冲进朝阳门内。接着,禄米仓、帅府园、煤渣胡同及东城土地庙驻军群起响应。散兵满街,呼啸过市。 一时枪声大作,火焰腾空,变兵沿途骚扰,土匪、流氓趁火打劫。凡金店、钱庄、首饰楼、钟表铺、饭馆、广货店等均遭抢劫。商民百姓哭天不应,哭地不灵。 南京政府五专使下榻迎宾馆,地处煤渣胡同。兵变之时,正在餐厅准备用饭。饭菜已经摆好,刚要入座,忽闻远处枪响,接着胡同内一片嘈杂声,乱枪猝发,附近燃起大火。专使们大骇,忙问:“外面发生什么事?” 侍者前来报告道:“驻军闹兵变了,反对袁宫保离开北京。” 侍者又来商量说:“乱兵闹事不得了,躲避一下吧!隔壁是教堂,有洋兵保护,乱兵不敢进去,不如把饭菜搬到那边去吃。” 五专使胆战心惊,只好答应去教堂用餐。忽然,侍者又跑进来说:“乱兵进街了,外面不能走,赶快搬梯子翻墙头去教堂。” 果然门口已被乱兵围住,一片吵闹声,乱兵在喊:“我们找南京专使说理。” 专使急随侍者翻墙,蔡元培、汪精卫还未走脱,乱兵已持枪冲进宾馆。蔡、汪转身躲进一间小屋,把门闩紧。乱兵闯进饭厅,乱喊乱叫,寻找南京专使,人未找到,便把饭桌掀翻,呼啸而去。 乱兵骚扰经宵,商民遭抢劫的有数千家。天亮后,袁世凯派副大臣梁士诒到宾馆看望五专使。见面寒暄,梁士诒叹道:“现在全国倡行革命,人心浮动,北方秩序很难维持,像目前这种情形,如果不能及时调度、弹压,确保地方安定,就很容易引起外国对我国用兵的祸事,这一点是切实应该注?99lib.意的。” 专使们既受兵变惊吓,又看到马路上洋兵进城保护使馆,早已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梁士诒道:“此地也不安全,诸位还是搬到六国饭店下榻吧!” 至此,南京五专使只有听人摆布。住进六国饭店后开会磋商,致电南京政府,提议取消对袁世凯南下要求,准许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职。 袁世凯则发表通电,述说北京兵变,不能南下之苦衷,建议由副总统黎元洪到南京代受职权。武昌黎元洪复电:“不能前往。” 同时,黎元洪也通电全国说:“舍南京不至乱,舍北京必至亡。” 北京段祺瑞、姜桂题、冯国璋三军统亦发通电:“临时政府必应设于北京。” 湖南都督谭延闿亦通电:“……非建都北京,不足以谋五族之统一……” 保定、天津亦相继发生兵变,抢劫,焚毁,与北京如出一辙。 北京兵变产生预期效果。3月6日,南京参议院议决六条,允许袁世凯在北京就职。 3月10日,袁世凯身着大礼服,在北京宣誓就职中华民国第二任临时大总统。蔡元培等专使出席仪式。时间仅只半年多,袁世凯由高卧彰德赋闲之废员而东山再起,由湖广总督、钦差大臣,直至内阁总理大臣。最后,取得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宝座。 4月1日,孙文以大总统名义公布参议院法后,至参议院行解任礼,将印绶交还参议院并发布解职令。袁世凯立即致电孙文:“……公为民国第一华盛顿,功成自退,万众倾心……乞即日北上,惠我方针。” 孙文阅电报后鄙夷一笑,自语道:“何来功成自退?真伪善之极。” 正这时,胡汉民持电报前来说道:“武昌黎副总统及湖北公电,邀请先生赴鄂巡视。” 第四十四回 孙中山登临黄鹤楼 文学社归并同盟会 孙中山接到袁世凯邀请北上电报,知是虚与委蛇,但又不便立即回绝。恰在此时,武昌黎元洪飞电邀请赴鄂巡视。孙中山向胡汉民道:“武昌乃辛亥革命首义之区,我向往已久,正好应邀前往。袁氏电邀北上事,暂时搁置,不知你意下若何?” 胡汉民道:“先生意见甚好。武昌黄鹤楼,乃登临胜地;阳夏鏖战,名震中外,先生前往游览巡视,当使山川增色,英烈含笑,也略可消除数月国事之辛劳。黎元洪为吾党举为协理,尚未晤面,正该借此机会聚首。” 孙中山道:“言之有理。请电复黎副总统,我们先回上海逗留数日。然后溯江去武昌。” 4月1日晚间,同盟会留南京全体会员于复成桥商园饯别欢送孙中山。孙中山发表演说,题为《民主主义与社会革命》。宣布:“……今后吾人将为社会革命而奋斗。” 4月2日清晨,孙中山偕胡汉民带卫士去明孝陵打猎。晚间,黄兴前来看望孙中山,谈过正题后,孙中山把侍卫长郭汉章找来,说道:“我们朝夕相处三个多月,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就要去上海,你留下来跟随克强先生。” 黄兴对郭汉章道:“准备派你去留守府,担任中校副官。” 郭汉章转向孙中山恳求道:“我愿永远追随先生,保卫先生,还是让我跟先生一起走吧!” 孙中山道:“我从4月1日起就是老百姓了,不能再有侍卫长。你是国家军官,跟随克强先生一起工作,不是一样为国家服务吗?” 郭汉章含泪惜别,只好表示从命。 4月3日,孙中山偕随从人员离南京赴上海。这时,孙夫人卢慕贞、子孙科、女孙瑗、孙琬已由广东香山县家乡抵沪。多年天各一方,今日才得团聚。孙中山在沪停留期间,去南京路同盟会机关发表演说,答上海《文汇报》记者问,并视察江南制造局。4月7日,孙文偕随从人员及家人登轮,启程赴武汉。 武昌黎元洪动员各界热烈欢迎孙中山一行。4月9日,雨后初晴,碧空万里,风和日暖,江面镜开,欢迎人群手执彩旗汇集黄鹤楼下,翘首东望。时至下午,果见联鲸、湖鹗两轮鼓浪而来。江边欢呼声起,人人渴望一睹先生神采。 联鲸、湖鹗两轮先泊汉口,黎元洪派第四镇统制蔡汉卿等前往迎候。孙中山一行换轮过江抵武昌。同行除家人外,随员有宋子文、胡汉民、汪精卫等人。孙中山一行登岸后,乘马车由汉阳门入城,经长街直达阅马场军政府。沿途彩旗飘扬、万民欢呼。 黎元洪率文武官员在军政府大门前恭候迎接。孙中山下车后,两人热情握手,互致问候。延入军政府内休息,宾主交谈,共进晚餐。然后,孙中山一行再乘马车赴监署行辕下榻。 10日晨,黎元洪前往孙中山行辕回拜,邀请孙中山出席军政各界代表欢迎会。孙中山说道:“武昌首义时,我在美洲看到英文报纸上报导武昌革命军占领楚望台军械库。我们先到楚望台参观,然后去军政府。” 黎元洪表示赞成。于是,孙中山、黎元洪同乘马车在前,随行人员及骑兵护卫殿后出发。至楚望台,孙中山先巡视了军械库。再登高遥望中和门城楼,听取黎元洪介绍道:“这楚望台是明初建筑,早已倾圮。张文襄公(张之洞)督鄂,在原台基础建此军械库。武昌首义之夜,工程营先占领此处,分发枪支弹药。南湖炮队进城后,架大炮于中和门城楼,步炮配合,猛攻督署。瑞澂连夜逃往楚豫兵轮……” 参观后乘车直趋军政府。这时,各司、镇、军事学校、水师统领、文武官员一百三十余人,夹道分列府内两侧,热烈欢迎孙中山一行。 黎元洪先做介绍,孙中山挥手致意说道:“民国成立,咸感幸福,推本溯源,都是在座的同志们首先光复武汉的功劳。本人躬逢其盛,感到十分荣幸。现在革命初成,战事终了,开始建设,希望大家勉力从公,做出成绩,恢复主权,奠定邦本,国家定会兴旺发达起来的。” 接着,孙中山步入礼堂发表长篇演说。题为《共和与自由之真谛》,说道:“此次革命为国民革命,乃为国民多数造幸福……” 演说最后谈到他辞去大总统一事说道:“我这次辞职,外间有谓功成身退,其实不然,身退则有,功成则未也。仆之解职,有两种原因:一在速享国民之自由;一在尽瘁社会事业。吾国种族革命、政治革命俱已初成,惟社会革命尚未着手,故社会事业,在今日非常紧要。” 会场中不时响起热烈掌声。 黎元洪也洗耳恭听,似有所悟,即席致词道:“希望在座诸君深切体会中山先生训示。湖北首义,如果没有各省及时响应,武昌孤城,很难坚守,革命大局将不堪设想。而全国各省闻风响应,是由于深受中山先生多年奔走倡导革命的影响。目前社会流言,‘革命军起,革命党消’,我和在座同志,都要提高警惕,互相勉励,谨防违背革命宗旨,加强团结,遵守纪律,不谋私利。以不辜负中山先生的告诫。” 随后,宋子文为与会全体人员摄影,孙中山与黎元洪又单独并肩合影留念。 午间,黎元洪举行盛大宴会,招待孙中山及随员一行。乐队奏乐,孙中山、黎元洪频频举杯敬酒,席间气氛十分热烈。 下午三时,孙中山偕胡汉民、汪精卫、公子孙科、二女公子等经南楼、官钱局出平湖门,纵览长江。然后,由汉阳门进城至黄鹤楼。 民众演说团及社会党代表等举旗欢迎,孙中山与各界代表在奥略楼前合影。此时,群众愈聚愈多,代表们邀请孙中山发表演说。孙中山向在场群众问好,说道:“今天我到武昌城头,奥略楼下,交友谈心,确实感到宽慰。我自己流离海外,提倡革命二十余年,从来未敢安闲。去年武昌首义,各省响应,成立共和。留此江山胜迹,我也得以归国,和大家一道畅游欢叙,岂非生平的莫大幸福!我们不再是满清统治下的老百姓。从现在起,我们应当有主人翁思想,不再听任专制的奴役、愚弄、宰割。我们是国家的主人,享国民之权利,尽国民之天职。” 孙中山演说完毕,胡汉民、汪精卫也相继讲话。 黄鹤楼上群众如浪似潮,一群天真烂漫的儿童,手举彩旗,边走边唱:“打满清,请黄兴。守汉阳,攻南京,是福星。他说话,我爱听!” 奥略楼披上金色晚霞。孙中山携公子、二女登楼,指点江山,极目眺望。下楼后又到抱膝亭、吕祖阁,看“鹅”字碑及其他碑刻。 直到黄昏月上,始乘兴而归。是为孙中山生平唯此一次登临黄鹤楼,时间在公元1912年4月10日下午。 4月11日,武汉商会、民社等十五个团体,派员具柬请孙中山赴汉口出席欢迎大会。孙中山先率领随员乘轮渡江至汉阳。黎元洪派第一镇统制随行护卫。登岸后先视察汉阳钢铁厂、兵工厂。兵工厂破坏严重,机器设备损失甚大。孙中山向厂长说道:“必须设法在两三年内配备齐全,迅速开工。不知需多少经费?” 厂长答道:“损失巨大,约需经费五六百万可恢复原貌。” 孙中山道:“以后,将为设法筹措。” 视察兵工厂后乘马车去十里铺,沿途弹痕累累,满目疮痍,战争创伤触目可见。孙中山缅怀先烈,甚是怆痛。 巡视汉阳后,孙中山一行登轮向汉口五圣庙码头开去。汉口各界团体代表及夏口公署..人员,早已肃立码头迎候。登岸转乘马车出后城马路至英租界,途经六渡桥一线商业繁华区,这里已被清军纵火焚毁,残垣断壁,一片废墟。孙中山哀痛歔欷不已。街头群众伫立相望,频频举手致意。车队沿河街驶抵熙泰昌茶店门前。这是一家广东茶商经营的店铺。厅堂宽敞,几净窗明,茶店主人及各界代表鞠躬欢迎。店主用广东话与孙中山热情周旋。 胡汉民跟随进入茶店,忽见一西装客迎面走来说道:“展堂兄别来无恙乎?” 胡汉民愕然,面前人右半脸伤疤麻点如同核桃壳,许久才辨认出是孙武,急忙握手说道:“是摇清兄吧?!听说你起义受伤,差点认不出来了呢!” 于是,二人坐下攀谈。胡汉民道:“我从报纸上见你发表声明,说要入山,谢绝世事。千万不要这样,我到武.99lib.昌就打听你呢!” 孙武道:“报纸上对我事宣传颇多,人言可畏啊!不管他人如何说,我问心无愧。两年前,兄在香港介绍我入同盟会,我回省即以共进会相号召,发动新军,组织起义,历尽险阻,差点送上性命,终于取得首义成功。今日民国成立,在汉见到总理及仁兄,我总可有所交代了。” 胡汉民道:“我在南京闻武昌发生暴动,极为关注,连发两封电报给黎副总统,说你为革命奔走多年,武昌首义,功绩卓著。即便行事用人或有不当,解职以避贤路,也算可以了。绝不可暴动围攻、残害家属。电文由我起草,孙大总统签署电达黎副总统。抵武昌后,我私下曾向黎副总统询问吾兄情况,得知聘兄为军政府高等顾问,食上等一级俸。说民军暴动、家属被戕,纯属谣传……” 孙武道:“多谢展堂兄关照。” 这时,办事人前来请孙武主持宣布开会。胡汉民道:“先开会吧!等一会儿,我当专门介绍你和总理晤谈。” 茶厅中各界人士济济一堂,孙武主持会议,先请胡汉民发表讲话。 胡汉民首先介绍孙中山的革命历史,再申述来湖北的三大意愿。一是调查战迹,凭吊忠魂;二是伤痛瓦砾,督促建设;三是哀痛流离,抚卹疮痍。然后,胡汉民请孙中山>.99lib?发表演说。 孙中山起立演说道:“武昌首义,阳夏激战,同志们同心协力,艰苦奋斗,推翻了满清皇朝,种99lib?族平等目的业已达到。现在各团体纷纷建立,讲求自由,当然是大好事。但当建设之始,必须注意两件大事:第一是政治;第二是言论。各团体运用言论发表意见,帮助政治改革实有必要。可是团体太多,力量分散;党派太多,意见分歧,对推进政治革命又难有好处。像南京、上海,纷纷扰扰,争论不已,因而很少能为民国谋公利。我常想,最好成立一个很大的民党,才能真正的监督政府。我提倡革命,拟分三步走:一、民族平等业已完成;二、政治改革正在进行;三、社会建设,还要等待未来。所以说要等待,实因政治障碍多。而各团体意见纷纭,莫衷一是,甚至互相纠缠,怎能帮助政府改革政治?恐怕长此以往,还会产生不良的恶果。英、美各国社会团体党派纷争的弊端,务须引以为戒。今后当联合各小团体,小党派组成一个大党,使之成为监督政府的有效机关。” 孙中山又说:“当前有很多人对我不了解,以为我功成身退。而不知我之所以辞职,实想和同志们一道在第三步中共同找一个统一改进的办法。今天承同志们盛意欢迎,不胜感谢,也希望各个团体共同分析研究我的意见。” 孙中山的演说,不时引起热烈的掌声。 最后,孙武起立致词。重述孙中山的讲话要旨,并请各团体有识之士,共同勉励。 旋即宾主赴宴欢叙,席间谈笑风生。孙武举杯向孙中山敬酒,胡汉民向孙中山介绍道:“这是孙摇清即孙武同志,吾盟会员,是武昌首义主要领导者。” 孙中山举杯点头作答:“闻名!闻名!” 相互寒暄。 孙武敬酒后回席落座,心中逐渐不自在起来。自从武昌“倒孙”风潮后,孙武自请辞职,蛰伏汉口租界,今天是首次在社会上抛头露面。过去办共进会时,经常以孙文之弟名义网罗人员,许多人也以为孙武与孙文有某种特殊关系,不想今日晤面,孙中山竟拿他当常人看待。孙武看那广东店主和孙中山谈兴正浓,不免由嫉而恨,觉得历史未免太不公正…… 4月12日,孙中山到达武汉的第四天,出席了最近成立的同盟会湖北支部召开的欢迎大会。黎元洪以同盟会协理身份,陪同出席。到会男女约二千人。 孙中山在掌声中发表长篇演说道:同志们今天开这样的大会,是同盟会成立以来所未有。我个人忝居总理,追随同志们之后,得到同志们推许,既感且愧。 继之,孙中山就亟待解决的民生问题发表意见,期望引起大家共同注意。最后,着重谈首都地点问题,就北京、南京、上海、武昌四处的政治、经济、地理交相剖析,最后说:“……居中驭外的还要推武昌为天府。至于士气民心,素称振奋,武昌首义之功,就是最好的表现。目前建都北京,局势所迫,不得不权行迁就罢了。” 此番谠论,博得一片欢呼,掌声雷动。 接着,黎元洪以同盟会协理身份致敬词,对孙中山奔走革命,恢复中华,建立民国之功绩,极备推崇。对孙中山功高不具,解职下野深表敬仰。对来鄂巡视,甚感欣慰。 是夜,黎元洪在军政府举行盛大宴会,宴请孙中山一行及同盟会湖北支部主要成员。席间,孙中山又对民国外交、汉阳兵工、汉口建设、湖北女学等发表了意见。 4月13日,孙中山一行首途离开武汉回上海转广东。启行前夕,致书武汉欢迎团各团体,临别赠言道:“……本期稽留时日,得相与从容讨论此后之建设问题。以粤事孔殷,函电交迫,势难久延,拟先回粤一行,再谋相见。此次各界各团体诸君,盛意隆情,统此申谢……” 孙中山离武汉后,孙武决意另树一帜,积极发展民社小团体。 刘公原是共进会挂名会长..,首义后出任总监察,后改任北伐左翼军总司令,率两千人出鄂北豫南,业已离开武昌,不再返回共进会事,共进会也就自行解体了。谈及往事,孙武就说:“武昌首义本是共进会的功劳,与同盟会没有多大关系!” 至于文学社,民国成立后亦面临新的形势。文学社社长蒋翊武筹办《民心报》,开辟专栏,征求意见。有的主张“废弃旧名,另组新党”;有的说另组新党与原来宗旨相违背。正在彷徨之际,同盟会湖北支部派人向蒋翊武接洽,希望文学社并入同盟会。由文学社举副支部长一人,干事若干人,参加同盟会湖北支部领导机构。 与此同时,袁世凯在京就职第二任临时大总统后,电召武昌首义有功人员晋京授勋授衔,名单中有:蒋翊武、孙武、张振武、吴兆麟、蔡济民、邓玉麟等十五人。赴京人员行期在即,蒋翊武与诸同志协商后假汉口笃安里二号开文学社干部会议。出席会议的有: 王宪章、杨王鹏、章裕昆、张喆夫、李慕白……二十余人。 蒋翊武担任主席,发言道:“吾文学社原是武昌革命之中心力量,虽与同盟会无组织上的关系,但实受孙中山先生革命学说之影响,遥戴孙中山先生为吾辈精神领袖。现在吾会已完成推翻满清的历史任务,民国业已建立。经与诸同志磋商,文学社今后趋向加入一大政治团体,共同努力,以收全国统一之效。本社长提议加入孙中山先生所创立的同盟会,提请诸位同志讨论。” 与会同志均表示赞成,遂一致通过归并同盟会。另外,推举原文学社副社长王宪章为副支部长、杨王鹏为交际主任、王守愚等三人为干事。 在返回武昌的专用轮渡上,蒋翊武纵览江面,引起无限浮想: 武汉三镇渡江奔波,不可数计。自创立文学社到今日归并同盟会,曾遇到多少惊涛骇浪,心潮起伏,感慨系之!张喆夫走近问道:“翊武,你打算何时启行晋京?” 蒋翊武道:“等待归并手续结束,即刻就道。” 张喆夫低声道:“听说蔡济民不肯去,他不要那中将军衔,他说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蒋翊武叹口气,说道:“我对晋京不抱幻想,政治风云,诡谲莫测。只愿多增加一点见闻,对政局多一点了解。” 杨王鹏凑过来,低声说道:“我昨夜借宿《震旦报》馆,人们议论说同盟会不该举黎元洪为协理。编辑蔡寄鸥说‘反正前夕,黎匿迹床下;汉阳失守,黎弃城出亡。’黎究竟有何英雄行为?旁边贡少芹故做辩护道:‘匿迹床下,觉竖子不足与谋;弃城逃走,乃孔明空城之计。’”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说笑间,专轮靠岸,众人入汉阳门,蒋翊武忽灵机一动,说道:“去年正月初一,我们在黄鹤楼创建文学社;今日开最后会议,又路过黄鹤楼。时间还早,我们何不登临一游,以谢山川保佑!” 曾参加去年团拜的王宪章、蔡大辅、张喆夫等极力赞成。于是众人便沿山拾级而上。 这时,夕阳西下,从云霭中喷出万道霞光。登上奥略楼,但见山川壮丽,景物璀璨。放眼远方,大有抱负已展,积郁尽消之感。只有隔江汉口清军纵火的火场,呈现一带焦土瓦砾,给人心灵无端投下一道长长的暗影。王宪章道:“去年大年初一,吾社在此创建时尚处秘密状态,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 蒋翊武道:“胜利来之不易,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彭刘杨三烈士就义于起义前夕,张廷辅,杨选青死于战乱,詹大悲尚流亡上海,还有阳夏鏖战中牺牲的成千上万烈士。每念及此,我就食不甘味……但愿早日建起烈士祠,以寄哀思。” 杨王鹏道:“翊武感情丰厚,颇富诗人气质,何不赋诗一首以志纪念。” 蒋翊武道:“我怎敢谈诗?唐朝诗人崔颢写了《黄鹤楼》,诗人李白来此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兄弟一介武夫,有何资格做诗,不要取笑了。” 众人不依,说道:“武人也要做诗。景物虽旧,志趣各异,我们凑首诗吧!” 蒋翊武说:“让后来人去写吧,革命的事情还多着哪,我们把眼前的事做好。” 是的。人们永远记得辛亥革命,记得武昌首义,有一首《中华大纪念》这样唱道—— 十月十日义旗扬,革命军队起武昌,霹雳一声江汉平,汉口汉阳树汉旌。 各省闻风争响应,秦晋滇粤皆反正,江浙联军平金陵,大江川南无膻腥。 十七省代表,选举到江宁,元帅黄兴黎元洪,组织政府讨虏廷。 虏廷闻之心胆惊,遣使求和到沪滨,和议不成战祸紧。 孙文归国民气振,共和元年元旦辰,孙大总统履任到南京。 中央政府告成功,誓师北伐捣黄龙,黄龙指日平,四万万人人多安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