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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悬疑档案之梦陷鄱阳湖》
引子
如果有人说你精神上有病,我想,第一时间你不会心生惶恐,反而会异常愤怒,因为这句话乍听起来不像诊断结果,倒像是在骂人。但他们却坚定地认为,我的精神肯定出了问题,只不过呈现出的病态有些怪异而已。
记得几年前,军区大院里确实有个精神病。
据说省里让他破译一份密电,他点灯熬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破译了,或许是乐极生悲,第二天他就疯了。
一次,我陪他散步后回家,当走到楼门口时,他看见地上丢着个踩扁了的白色乒乓球。他俯下身认真地盯着乒乓球观察许久,竟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我赶紧拽住他的胳膊,问他要去哪儿。他一脸平常表情,只说了俩字——回家。
我突然想到他脑袋坏掉了,很有耐心地指着楼门解释说:“你家不就住这儿吗?”他一脸错愕,好像我在开玩笑,居然指着地上的乒乓球说出了一番大道理,大意是:
乒乓球并非他家门口固有的东西,既然不是固定存在于那里,球的出现就可能是个阴谋,是个骗局,是敌人的欲盖弥彰;乒乓球本身不是乒乓球,楼本身不是楼,树本身不是树,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白天肯定不是白天,黑夜肯定不是黑夜……说得我简直头疼欲裂。九九藏书
要是和他比起来,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可他们却十分肯定地说我有病,还是精神病,我怎么能不生气呢?
或许你要问,“他们”指的是谁?
我可以悄悄地透露给你,“他们”是指某几个人组成的一个单位。
每个单位都有其研究方向和工作目的,将要说的这个单位所研究的课题似乎有些神秘,有些离奇,有些不为人所知。
他们扬言其单位应该叫做心灵学研究会所,是以心灵学研究为基础,搜集、调查各种异常事件为己任,研究人类那些难以解释的超常能力、超常规现象为宗旨的神秘单位。
所谓心灵学,是研究人的心灵现象及规律的学科。这个定义使用的字眼是“学科”而非“科学”,原因在于,现有的科学知识体系并不能圆满地解释其中某些现象,一切还都处在探索阶段。
心灵学研究的是传统心理学和当代主流心理学不能解释的心灵现象,于是又称“心灵学”为“超心理学”;还因为其研究的核心对象是人的灵魂,故又称“灵魂学”或“灵学”。
甚至在科学飞速发展的今天,谈起他们处理过的那些案例来,仍旧令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零号公馆”就是这个单位的名字,简称“零公馆”。
将要讲述的故事,就是我在零公馆与他们共同处理过的一系列超乎想象的案子,这些案子复杂、离奇、诡谲,即便放在现今这个科技空前发达的时代都不容易三言两语阐述清楚,可这些迷离且看似神秘的事件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和发生过。它不是迷信,不是伪科学,不是超自然,只能说人类目前对其还缺乏了解和认识。藏书网
科学与神秘主义并不是完全不相容,今天的“迷信”很可能就是明天的科学。比如说,催眠术就曾一度被认为是神秘主义的产物,然而在如今,催眠术早已广泛用于医治有心理疾病的患者。这是个引子,我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就是关于催眠术的。
你肯定要好奇地问,讲述故事的“我”,在这个神秘的单位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其实,进入零公馆颇为偶然,我起先的角色只是个病人,或者说是一个“试验品”。
第一章 貌似简单的任务
20世纪60年代初,我在华北某军区的机要处工作,是一名年仅二十四岁的机要员。
还记得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一个同事风风火火地找到我,说机要处的严处长有急事要见我。不敢怠慢,我立刻冒着雨小跑着前往机要处办公室。
机要处是个独立的小院,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半截树身都伸出了墙外。房子都是平房,走廊上灯光昏黄,在风雨中微微摇曳着。
值班室里最显眼的就是靠墙摆着的两排铁柜,柜子围拢出一小部分空间,里面有一张夜间休息的床,办公桌上摆着三部颜色不同的电话机,空出来的一面墙上挂着地图以及各种图表,高处还有一张书法条幅,上书: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处长老严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中国地图,神情异常专注,以至于指尖夹着的烟卷都快烧到了尽头。
“报告!”
“进来。”
长久跟铁柜住在一起,老严的血肉之躯仿佛都铁化了,他很少笑,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
“小马,来得很及时,值得表扬。”这一次见面他居然对我笑了,但笑容看起来不是发自内心,显得很做作。老严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根新烟卷在桌角上磕着,直到烟卷上面出现一小段空间为止,然后他把燃得短短的烟屁股接上去,就像是一个熟练的手艺人在做活儿。
“这样做其实很不卫生,况且烟屁股上尼古丁更多。”我小心地评论道。
“是啊,不过能省就省一点吧!对了,小马啊,我找你来是有个重要的任务……”
现在,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马军歌,这个威武而雄浑的名字是当兵之后我给自己起的。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挥舞着大刀站在一座大桥上跟敌人殊死搏斗,眼看着黑压压的敌人密不透风地朝我围追过来,危难之时,在昏黑而遥远的天边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军歌。霎时间,阳光冲破了乌云,眼前一片耀眼的明亮,近在咫尺的敌人,如尘土般瞬间被光明照射得土崩瓦解……这就是“马军歌”这名字的由来。
“你过来看看这地图。”老严伸出一根因常年吸烟而熏黄了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个地方……”
我朝他走过去,顺着所指的那个点,凑近一看,地图上写着“黑水滩”三个字,但这三个字是用钢笔写上去的,这说明那地方太小,地图没有标明。
“黑水滩?”
“没错,我说的就是位于江西省北部,鄱阳湖畔的一个叫黑水滩的地方。”老严立时严肃起来,掐灭手中的烟,解释说,“有一趟去黑水滩运密件的任务,我想派你去完成。”
接到任务,我立刻挺直了身子,“请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嗯,很好。”老严沉吟片刻,很有内容地摆摆手,“当然不是你一个人,我还会派军区司令部警卫连的两个战士,以保证你和密件的安全。”
“一切听处长安排。”
我心里很清楚:这些属于绝密性质的文件,关乎机要工作的生命线,是不能出半点纰漏的。既然派到我的头上,只能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没二话可讲!
“好,就这样吧,你回去好好准备,随时出发。”老严说完,把刚才掐灭的那半截烟屁股点燃,继续吞云吐雾。
当我走出值班室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其实很多人都有过,当你经历了一些事情,或是拜访了某一个人,有时突然会觉得这一切都似乎在不久之前发生过。我当时就是这种怪怪的感觉,似乎曾接受过这样一个任务。
经过简单而认真的准备,临行前,老严亲自为我送行,这一举动令我受宠若惊。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提着军绿色旅行包的年轻人。一个魁梧敦实,个子稍矮,年龄与我相仿,看着他裸露出来的满是青筋的胳膊,想必一定是个拳脚高手,令我不禁产生了一种信赖感。
可另一个呢,一见之下着实令我心生厌烦,我皱皱眉吐了吐舌头。老严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殷切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军歌啊,赵嘹亮同志祖籍江西,为了让任务更好地完成,我特意把他调过来给你,你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带着个当地人,应该对你们有所帮助。”
我斜眼盯着赵嘹亮,对于这个人我是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当兵时,他和我一个班,我是班长,班里就数他最不听话,不但不把一班之长放在眼里,还时不时地挑衅我。
赵嘹亮之所以总给我找麻烦是有原因的。当时,老班长升迁了,军中不能一日无帅,班里也不能一日无班长,而符合条件的只有我和赵嘹亮两个人,他属鸡我属狗,其实他也就比我大几个月。赵嘹亮善搞人际关系,上级藏书网一直看好他,本来他胜利在望,但忽一日,省里来了个首长,当他喊出我俩名字之时,拍手大笑道:“马军歌、赵嘹亮,军歌嘹亮,很好的一对儿!好名字!那班长就由马军歌同志担任吧,有了军歌才能嘹亮嘛,哈哈!”
我的野心没他那么大,只因为名字的问题,我当上班长,所以这梁子就算结上了。在之后我做班长的日子里,赵嘹亮确实没少给我添麻烦。
正陷入遐思中,赵嘹亮走上前来,假模假样地给我敬了个礼,说:“报告班长,赵嘹亮前来报到!”我冷哼一声,既然是上级安排,多说无益。就这样,三人各自和严处长握手,依依不舍地上了停在院里的吉普车。
初秋的夜,一场小雨使得空气有些潮湿也有些凉意。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从军区的高墙里开出来,刚刚驶出门廊,大门便迅速地关闭了。
车子在烟雾笼罩的土路上行驶,周围没有树,只有一排低矮的灌木,影影绰绰地藏在黑暗中,显得鬼气森森。
由于是深夜,火车站里候车的人不多,三人一路前行便上了火车,火车是那个年代比较陈旧的只有硬座的绿皮车。我们所在的车厢,人出奇的少,我们花了三个硬座的钱却占用了相对两边的六个座位。
发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我们聊了一些军区里的趣事。那个敦实的同志对我极其恭敬,无论我对他说什么,他总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过分的郑重其事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其实我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机要员。
所谓机要员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老称谓,是主要负责保管密码、译电、发报、收报等工作人员的统称。我这个机要员的职责比较特殊,相当于军区机要处处长的办事秘书,主要听处长的指挥,负责一些琐碎的事务。
虽然目前身上还没有密件,但我和那个敦实的同志依然很警惕。相比之下,坐在我身旁的赵嘹亮却显得吊儿郎当,他总想找话跟我说,碍于有新同志在场,所以对于赵嘹亮那肆无忌惮的言论我只是以浅笑作答。
我佯装打了个哈欠,侧脸看向窗外。就在火车即将开动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个和我们穿同样深绿色制服的人飞奔着经过窗户,气喘吁吁地登上了火车。在他上车之后,火车便缓缓地开动了。
我没在意,也没把跑上车的人和此次行动联系起来,坐直身体看了赵嘹亮一眼,见他嘴唇颤动着,明显是又想发表什么言论,于是我从提包里掏出军绿色的大茶缸子,用力地蹾在他面前冷冷地说:“老赵,刚才处长说的话你还记忆犹新吧,他说把你调过来给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赵嘹亮冷哼一声:“愿闻高论!”
“处长的意思是说,这一路上,你必须没有怨言、义无反顾地听我指挥,不可以自作主张、擅自行动,你明白没?”我见他没理我,指了指茶缸子,“去,打开水去!”
赵嘹亮噘着嘴拿起茶缸子走了,我正过脸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一脸和善地说:“对了,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觉得毛勇敢这人过于腼腆,于是趁赵嘹亮不在,想说几句拉近感情的话:“勇敢同志,看你体格健壮,是不是有武艺在身啊?”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只眼睛却直直地定在了我身后,仿佛那里出现了什么无法预料的状况。
看到毛勇敢这一表情上的突变,我只觉脑后生风,一股凉气从尾骨一直蹿到脑门。我猛地转过脑袋,身后竟赫然站立着一个和我们穿一样制服的人!
那人很瘦,非常瘦,而且特别高,那不是因为瘦给人产生的错觉,而是他确实很高,如果他站直了,得一百八十五厘米以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有点驼背,长长的脖子朝前探出老远,翘着下巴,仿佛是因为头颅太大把脖子和脊椎压弯了;由于驼背,他的两条胳膊也比普通人显得略长些,直直地垂在两侧,再加上那张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面无血色的脸,令观者不得不心生惧意——真是个长相奇特的大头怪人!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只跟他对视了几秒钟,竟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视线移开。当我转过脸看向毛勇敢的时候,他居然已经端端正正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双眼依旧直直地看着我身后的那个怪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俩认识?”我不禁自问。
我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车厢里的气氛也随即紧张起来,甚至坐在其他座位上的乘客也都止住话语,看向那个呆立在过道里的怪人。
就在这时,赵嘹亮端着茶缸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他看见怪人时也是一愣,嘴角一个劲儿地抽动着,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语句。
我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赵、毛二人都与这个白脸怪人相识,他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想着想着,我全身出了一层冷汗。正在僵持中,赵嘹亮张口说了一句话,总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你?”赵嘹亮眼珠乱转,顿了顿,又说,“处长是不是不放心,把你也派来了?”随后他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假装轻松对我介绍说:“这位是毛勇敢以前的排长,刚才开吉普车的司机就是他,难道bbr>你忘了吗?”
既然是熟人,坐在位子上不动显然不太礼貌,于是我站起来,脸对着他,把手伸过去。他迟疑了片刻,也伸出手来,我一接触到他的手,立刻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现在虽是秋天,但天气还有些闷热,可他的手却冰冰凉凉,不仅凉,还硬得出奇,好像他的手上没有肉只包着一层皮,当时我只认为是他长年累月舞刀弄枪磨出来的老茧。
“我叫马军歌,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微笑着仔细打量他,先前那种异样的感觉逐渐淡了。
这个人只不过瘦了点,所以脑袋就显得比较大,脸色苍白或许是营养不良,这也不足为奇,经过三年自然灾害,谁不是一脸菜色;他的头发很黑,比普通人的要长,但头发并不浓密,只是薄薄的一层紧紧地裹在额头上,衬托得额头更加宽大,肤色更加白。
“我叫……”他迅速地眨动着眼睛,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几秒钟之后,他的嘴唇抖动着,才说出了四个字,“我叫何群!”
当他说出“何群”这个名字时,我发觉赵、毛二人又是一阵骚动,虽然极细微,但当兵时培养出的那种警觉告诉我,“何群”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甚至在我心底,当听到这个名字时,也生出了一种似曾听闻的感觉。
何群有一对八字眉,这让他的脸显得很阴郁。他嘴角向上扯动,带动了嘴部的肌肉,似乎就完成了笑这个动作,给人的感觉很孤傲,一点都不合群,真是辜负了“何群”这个名字。
就这样,毛勇敢走出座位,让何群坐在他里边,也就是我对面。
待大伙坐定了,我不解地问:“何排长,处长派你来难不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遗漏了?”
“没有。”何群的声音与他的外貌相符,也给人冰冰凉凉的感觉,“严处长担心你们人手不够,所以临时让我与你们同行。”
说实在的,这话明显是在搪塞我。如果刚刚开吉普车的是他,这么短的时间,机要处长是如何改变计划通知他的呢?
陡然间多了一个人,我貌似热情地搓着手,为了缓和气氛,我开始自我介绍:“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津人,叫马军歌……”
没等我说完,赵嘹亮就插嘴道:“他是以前我们三班的班长。”他一边笑着,一边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赵嘹亮个子比我矮一头,面皮细嫩像个书生,尤其脸上还架着一副白色塑料框的眼镜,看起来就更像个文化部门的干事。但只有我知道,他那镜片是平光的,戴眼镜就为了充当知识分子,显得有文化,满足他知识缺乏一肚子草包的虚荣心。
两年前他调离了军区大院,这次再相见,从表面上看,他有两个明显变化:其一,原来的小平头变成了如今的三七分,油头粉面的;其二,小时候他的一嘴牙不齐,里出外进的,如今箍上了一圈钢制牙套,以矫正牙齿。
“好了,咱们谈谈任务吧。”我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茶缸子递给了毛勇敢,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此行是去江西省一个叫黑水滩的地方,我想,到了那里会有同志跟我们接头,交给我们一些稿件。我们安全地把稿件运回军区,任务就算完成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故意把“密件”说成了“稿件”,为的是不让特务人员听了去,打上我们的主意。其实这样做也是多余,车厢里就几个大爷大妈,没一个像是特务的。说罢,我看了看何群,他正眯缝着眼睛假寐,我有些无趣,不得不对赵嘹亮说:“我说,你一嘴京腔,什么时候成江西人了?”
“虽说我老家在江西,但从小我就南征北战,所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我却落得如今一嘴的京腔,连家乡话都不会讲了……”
“别忘了你才二十五岁!”我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何群抬起眼皮,瞅了瞅我和赵嘹亮,然后对赵嘹亮说:“既然严处长说你对那里很熟悉,下面就请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南下的路线吧,记住,要说重点!”
“好。”赵嘹亮转了转眼珠,似乎受到了暗示,“我积极接受同志们提出的宝贵意见,这个……”赵嘹亮板起脸,少有的郑重,“现在咱们坐的是南下的火车,以这样的速度,估计到达长江北岸,最快也得一天一夜的行程。过了长江我们就下车改水路,乘船驶入鄱阳湖,大约几个小时的行程,黑水滩就到了。正如军歌同志所言,估计在岸边会有同志主动和我们搭讪,然后交接完毕按原路程打道回府,我们此行的任务就算大功告成。”
“就这么简单?”毛勇敢挠着头问。
“你以为呢?本来就是个简单任务。”赵嘹亮不以为意地笑笑,“其实,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沿路看看风景,和旅游也差不了多少。”
“赵嘹亮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严肃一点!无论多么简单的任务,我们都要一丝不苟百倍小心地去完成,千万不能松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一本正经面带严肃地批评他。
“是啊是啊!”毛勇敢看了看赵嘹亮,“不能松懈,绝对不能。”
车厢内就此沉寂下来,我静静地看向窗外,不知是因为破旧的铁皮车厢透风,还是窗外过于阴沉,刚上车的那种闷热瞬间消失,我觉得全身都阴冷起来。
毕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赵嘹亮侧过脸对我说:“班长,据说鄱阳湖那里风景如画,你去过那里吗?要是脑子里想起了什么就给大家讲讲。”
我挑了挑眉,干笑着说:“听说鄱阳湖风景是不错,不过我没去过。你不是江西人吗,怎么还问我?要不你给我们讲讲吧!”
“怎么可能,你真没去过?”毛勇敢实在闷得有些发慌,他下意识地一问,却被赵嘹亮狠狠地瞪了回去。
“那好,我就讲讲。”赵嘹亮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长叹一声才说道,“谈起鄱阳湖,那话可就长了。鄱阳湖是我国最大的淡水湖,像一颗璀璨的珍珠镶嵌在江西省北部,那里烟波浩渺、水域辽阔,别有一番景致。然而,看似平静的湖水却有着一处令当地渔民和过往船只闻风丧胆的神秘地带。你们知不知道就在那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中,从古至今,无故沉没了多少船只……”
第二章 谈水色变
听赵嘹亮那么一说,连一直沉默寡言的何群都微微睁开了眼睛瞄向他。
我太了解赵嘹亮了,他素来就爱吹嘘,现如今镶上一嘴“钢牙”,铁嘴钢牙更是“天下无敌”了。可又一想,路途遥远且寂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他胡侃一番倒也无妨。
我没有打断他,反而推波助澜地说道:“鄱阳湖沉船的事我倒是也有耳闻,不过据说沉船的原因是因为湖下有溶洞或暗河,所以水文情况相当复杂,每当遇到恶劣的气候条件,湖面容易产生龙卷风,致使湖水出现旋涡,碰巧通过那里的船只就会被吸到湖下的溶洞或者地下暗河中去。而因为空气湿度大,能见度低,远处的人看起来,不幸的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似乎没有你说的那样邪乎。”
“嘿嘿,班长,你那叫纸上谈兵。泱泱大国发生过多少离奇古怪的事件,难道都能有合理的解释吗?”
赵嘹亮的话说得我颜面尽失,我压了压怒气,挑衅地说:“怎么,似乎钢牙同志亲历过,不妨说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是啊,是啊,我没去过江西,鄱阳湖也是头一回听说,嘹亮同志,你快给我们讲讲吧!”毛勇敢很像是借机煽风点火。
“好说,好说,不过……茶缸子见底了,我又有些口渴,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赵嘹亮看着我,朝茶缸子努努嘴。我什么也没说,咬着后槽牙拎起茶缸子走了。
等我打水回来,只觉在座的三人神色有异,好像在我离开的那几分钟说了很多悄悄话,直到我出现时才停止,因为在他们脸上,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
刚坐下,可能是为了消除我的戒心,赵嘹亮就摇头晃脑地开讲了:
“在那苍茫浩瀚的鄱阳湖上,并不是到处都波诡浪险。话说有一处神奇的水域,那就是素有中国‘百慕大’之称的魔鬼三角地带——老爷庙水域。
“说到老爷庙,这庙里供奉的究竟是哪位‘老爷’呢?话说元朝末年,官府昏庸,民不聊生,各路群雄纷纷揭竿而起,据地称王,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混战。在这次混战中,朱元璋可谓一枝独秀,先后剿灭了一些地方割据势力,最后在鄱阳湖上与汉王陈友谅展开了争夺天下的殊死大战,这个故事便发生在那一年的秋天。朱、陈两军对垒于湖水之上,但见湖面上战船高耸,战将如云,军士们个个铠鲜甲亮,明汉两军虎视眈眈,剑拔弩张。霎时间,鄱阳湖上血雨腥风,杀气蔽天,日月无光。这场恶斗从辰时一直战到 9149." >酉时,只可叹,朱明军素在北方不谙水战,而汉军占尽地利,扬长避短,只打得朱明军惨败当场。
“这一败战下来,几个爱将护着朱元璋弃船登岸,策马远遁。陈友谅怎肯放过,率汉军紧追其后,扬言定要活捉朱明贼。一路上,几员爱将都不幸中箭身亡,只剩得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了落星墩上,眼见那鄱阳湖上浪高风狂,苍茫茫满湖阔水把退路拦挡。朱元璋仰天长叹,看来自己要殒命在这小岛之上,真是天不佑我,天不佑明?
“后面传来汉军追杀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眼见得汉军逼近,朱元璋无措至极,拔剑出鞘便欲自刎。正在这紧要关头,湖水中突然浮出一物,通体绿色形如巨龟。说也神妙,此怪居然口吐人言,道:‘明公莫要惊慌,吾来渡你过湖。’朱元璋一见之下,大喜过望,赶紧弃马登龟,伏在龟背上安然渡过了湖。陈友谅随后追来,见此情形,咬牙恨恨不已。
“过湖登岸,朱元璋对着巨龟躬身一揖,说:‘如若他日得了天下,孤封你为定江王大将军。’听了此话,那巨龟点了三下头,便沉入湖中去了。几年之后,小孤山下一战,朱元璋彻底消灭了陈友谅,统一了天下,立国号明。登基做了皇帝的朱元璋果然没有忘记当年的诺言,传旨加封那巨龟为‘元将军’,赐定江王的封号。
“其实,那有恩于朱元璋的怪物并非是只巨龟,而是一只和龟很相似的上古神物,确切地说应该称其为鼋(yuán)。老爷庙里供奉的老爷便是当年救助洪武皇帝的那只巨鼋。
“几百年来,老鼋救主的故事在当地盛传不衰,如若有幸去庙里一观,就能看到一只石雕巨鼋趴于地上,四趾展开,背负丈余高、三尺宽、一尺厚的大石碑,上书‘加封显应元将军’七个大字,至今熠熠生辉。因此,老爷庙盛名远播,香火不灭,这就是老爷庙的由来。”
赵嘹亮跟个说书先生似的大讲一通,就差没打竹板儿了。毛勇敢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眼睛问道:“嘹亮同志很博学啊,不过,你说的鼋到底是个啥动物,真的存在吗?”
“鼋这种动物确实是存在的,只不过被这个故事神化了。”为了巩固领导地位,我不得不也卖弄一些学问,还好在军区闲暇的时间比较多,有空我就去阅览室读书看报,于是效仿着赵嘹亮的语气,讲述起来:
“鼋是爬行动物,体形硕大,外形像龟。朱元璋穷途末路,看见湖里正游着一只大鼋,于是跳下水冒死一搏。他福大命大,不但没淹死,还抱着大鼋游到了岸边。朱元璋为感激它,才修建了庙宇。我说老赵,你讲了半天也只不过是传说……”
“传说?”说着,赵嘹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报纸,打开之后上面出现了一幅黑白照片,照片四周则是一大段关于老爷庙水域的报道,他指着照片对我说,“这就是记者在老爷庙门口拍的照片,你看,巨鼋驮着的石碑上还刻着‘元将军’三个金字,‘元’通‘鼋’,有证据在此,这不能仅仅看作一个传说吧?”
我举着报纸看了许久,上面的文字内容与赵嘹亮刚才说的如出一辙。我倒是不关心鼋的问题,而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赵嘹亮会随身带着这样一张报纸?好像这些资料都是他特意为我背诵的一样。就在这时,何群突然低声咳嗽了一下,赵嘹亮居然起身一把夺过报纸,塞回了兜里。
“长知识了,不过这似乎和沉船没什么关系吧?”为了套出更多的秘密,我假装十分困惑地问。
“话要一句一句地说,水要一口一口地喝,班长,你又犯了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老毛病。”赵嘹亮表面上是在挖苦我,实际上心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他端起茶缸子佯装喝水,而后才说道,“古往今来,民间传说就是这只鼋精兴妖作怪。为此,船只行经老爷庙水域时,船工们为了确保平安都要上岸焚香烧纸,杀牲祭奠,否则,就凶多吉少了。”
“啊,不是吧!”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十分不以为然,“你渲染了这么老半天,喝了这么多水,就讲了一个鼋成精的故事?这都什么年代了!我说钢牙同志,平时就督促你多读书,读好书,你看你这脑子里都是什么啊!”
“我说班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然鼋成精的说法值得推敲,可老爷庙那片水域真的很邪门……”赵嘹亮微蹙眉头,搓着双手,有些不吐不快,“我接下来要说的可绝非戏言,而是历史上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二十年前,一艘名叫‘神户丸’号的日本运输船,装满了两千多吨在中国掠夺的金银财宝,企图从长江入海回日本,不料船行至老爷庙水域时,却无声无息地沉了,船上的二百多名船员无一生还!”
“啊!二百多人都喂了王八,那也真够邪乎的!”毛勇敢似乎对赵嘹亮的话深信不疑。
“后来呢?日本人没来打捞?那可不是一般的船啊!”我不无遗憾地问。
“事发当日,驻江西九江的日本海军立即派出一支潜水队伍赶往老爷庙水域。经过细心探察,发现此处水深最深处为四十米左右,于是派出一队潜水员下水寻找沉船。谁知那些潜水员下水之后迟迟没能返回,通信设备也全部失灵。就在船长不得不放弃准备下令撤回的时候,突然湖面水花翻滚,竟然浮出了一个人来。你们猜猜,日本人费尽周折救上来的会是什么?”
“潜水员呗,还能是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是水鬼?”毛勇敢想象力极其丰富,看来已然融入故事中去了。
“不是水鬼,更不是潜水员,而是……”赵嘹亮喝了口水,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是一个应该死了很久,但又活过来的人,说不清是人还是鬼!”听了这话,我和毛勇敢面面相觑,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纳闷地看着赵嘹亮,“死了很久是什么意思?”
“打捞上来就发现那人全身赤裸,皮肤毫无血色,而且身体都被水泡得半透明了,就像海蜇皮那种样子,令人作呕。船长看了看此人的脸,根本不是他派下去的潜水人员。难道是‘神户丸’号运输船上的船员?这么长时间都没淹死,简直就是奇迹。船长伸出手指探了探幸存者的鼻息,那人的气息不但微弱而且身体冰凉刺骨,加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腥臭无比的水腥味,简直令人窒息。船长下令开船,回到驻地后立刻命人进行抢救,希望能从这个人的嘴里得知一些关于沉船的秘密。唉!谁料想短短的一夜之间,驻江西九江的日本海军以及日伪分子总计三百余人,全部神秘死亡。”
我的好奇心也被调动起来,“一夜之间,全死了?”
“是啊,据当时的目击者讲,那些海军尸体大多面目扭曲,死相恐怖至极,显然临死之前相当痛苦。于是就有人推测说,是由于打捞上来的幸存者身上感染了某种深水病毒,被带到驻地后,病毒迅速蔓延开来,才导致了那样的惨案。可奇怪的是,驻军尸体当中唯独没有发现那个幸存者,难道他还没有死,又回到湖水里去了?
“很快谣言四起,有人说那幸存者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水鬼,因为住在附近的渔民声称当天夜里曾听见兵营里发出阵阵的怪叫声,声音难听至极,但能听得出来喊叫之人是个中国人,从只言片语中似乎说的是一些行军打仗的事情。接着又有人推测说,那幸存者本是古代一位不幸葬身湖底的将领,就是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在湖底存活如此长的时间。
“还有一种最令当地渔民信服的说法,说那打捞之人不是水鬼,而是湖中那只巨鼋所化。因为当地自古就有湖中之鼋修炼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褪去背上的鳖壳,变成人形的传说。或许日本人发现了异样,对那鼋精做了什么,致使鼋精发怒,一夜之间把所有驻军全部杀死,然后自己又跳回了湖中。
“日本军队不但没能得到沉船下落,还莫名其妙死了这么多军人,为了掩人耳目,避免不必要的影响,只得偷偷掩埋了尸体,声称打捞上来的幸存者精神失常,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至于驻军那三百多人的离奇死亡,实在过于诡异,只得掩盖下来,从未见诸报端。
“当然,这些秘密都是居住在驻军附近的渔民传出来的,真假倒也难说,反正那载满金银财宝的‘神户丸’号如今还依旧沉睡在鄱阳湖之中。”
赵嘹亮的一番话说得我头皮发紧、双手冰凉。虽是渔民嘴里相传的故事,夸张是肯定有的,但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想到这,我问赵嘹亮:“你是说,那条船现在还沉在鄱阳湖里?日本人怎忍心轻易放过这块肥肉?再说,既然都知道沉船的事,为什么咱们自己不去打捞啊?”
“班长,你有所不知。”赵嘹亮十分丧气地叹了口气,这才接茬说,“日本人当然不愿意放过这块肥肉,可无奈同年八月,日本投降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一年后,国民党政府得到消息,邀请美国著名的潜水打捞专家爱德华·波尔顿博士,专程来到老爷庙水域打捞‘神户丸’号运输船。”赵嘹亮的声音有些苍凉,“沉船虽然还在国内,可就是不知道沉哪里去了!”
“此话怎讲?”我问。
赵嘹亮推了推眼镜,“据记载,近些年在老爷庙水域曾离奇沉没过几千艘大小船舶,按理来说,应该把那一片水域都覆盖满了才对,可美国打捞队历时数月,耗资了上百万元,不仅一无所获,而且在勘测过程中还无缘无故失踪了几名队员。带队的副指挥查理对此很不甘心,最后一天他决定再独自下水搜寻一番,遗憾的是,他也没能回来。更加令人费解的是,次日下午,人们在距老爷庙水域十五公里的昌芭山湖发现了查理的尸体。”
“看来昌芭山湖与鄱阳湖相通?”我问。
“昌芭山湖是个不足二十平方公里的内陆湖,四面环山,与鄱阳湖互不相通。究竟是什么力量把查理的尸体运到了十五公里外的另一个内陆湖里去了,至今也没人知道。号称美国最出色的潜水打捞专家不得不无功而返。事后,各国记者使尽浑身解数想打听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不论是爱德华本人还是其他打捞队员,全部三缄其口,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此事也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了。”说到这,赵嘹亮耸了耸肩,举起茶缸子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水。
听一个悬念迭出的故事,时间往往会变得飞快,窗外的天色很阴郁,太阳似乎还藏在厚实的云朵后面,车厢内的电灯熄灭了,光线昏暗下来,把每个乘客的脸都映得阴惨惨的。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嘹亮啊,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难道处长跟我有过节,特意把你派来吓唬我?既然鄱阳湖那么凶险,咱就别坐船了,要真是那么邪乎的话,安全起见,咱还是走陆路吧,我想也耽搁不了多久……”
“不行!”一直沉默寡言的何群听我这样提议,居然霍地站起身来,表情异常惊惧地厉声道,“绝对不能走陆路!”
何群的奇怪举动令整个车厢的乘客都颇感奇怪,大都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也把我吓了一跳。他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和语气有些过分,于是耷拉着脑袋坐回座位,紧张的面容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我朝毛勇敢眨眨眼,意思是在询问:你们这位排长怎么一惊一乍的,平时都这样吗?毛勇敢的理解能力很强,他最小幅度地摇摇头,否定了我的疑惑。
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分温和地对何群说:“何群同志,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走陆路?况且当初严处长也没有严格规定过期限。是不是鄱阳湖的岸边住着你的亲人,你想顺便路过那里拜望一下?”
“不是,不是的!”何群有些神经质地摇着头,“军歌同志,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们只有登上那条船,行驶在鄱阳湖上,才能得到那些密件……请你务必要相信我!”
“何群同志,你难道知道一些此行的内幕不成?”我颇感好奇。
何群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桌沿,看得出他很用力,因为十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过了足足一分钟,何群才缓慢地点点头,“是的,临行前严处长曾对我吐露过一些事情,为了安全地完成任务,现在我还不能全部告诉你,等把密件安全地运回军区,我不说,你也都会明白的。”
“你的意思是说,处长对你强调过我们此行必须要横穿鄱阳湖,是吗?”我这样问,心里却盘算着:为什么处长要把一些隐秘的事项告诉他,对我却只字未提,到底是处长认为我太年轻信不过我,还是这个何群有问题?
“是的。”何群这次没有想很久,就肯定地回答了。
“那处长还跟你说了什么?”我又问。
“没有了。”何群皱着眉,一脸紧张地看向我,“军歌同志,我十六岁就加入了队伍,现在都快四十岁了,做排长也做了十几年,请你不要怀疑我。怎么说呢,只要我们行至鄱阳湖就……”说到这里,何群却极其奇怪地闭口不言了。
“行至鄱阳湖就怎么样了?”我非常着急。
他居然抬脸笑了一下,那笑容难看极了,“黑水滩就在鄱阳湖边上,到了那里,你就能够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至于返回时走陆路还是水路,那就无所谓了。”
这显然又在搪塞我,除非密件在船上,那么走水路还是陆路与运密件没有直接关系,而且令我觉得异样的是,他为什么要说“你”就能拿到密件,而不是“我们”,好像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局外人。
我暗暗思忖:这个外表古怪的何群话里有话,心中必然隐瞒着不少秘密,看来对于这个人,我要多加防范。
外面的太阳没出来,天光显得更暗了,我看了看手表,中午已过,于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些馒头和榨菜分发给众人,“实在是不好意思,都忘记吃饭了,呵呵,大家都饿了吧。”
毛勇敢已然是饿得够呛,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没吃几口,就噎住了。看着他难受的样子,赵嘹亮主动拿起茶缸子去打开水。他刚走一会儿,我也站起身来,对其余二人笑了笑,说:“我去方便一下,你们慢慢吃。”
我并没有去厕所,而是来到了水房,见赵嘹亮从里面端着水走出来,我一个箭步凑上前去,吓得他差点没把开水溅在我身上。
“干吗啊?吓我一跳!”赵嘹亮的脸上是那种做了坏事被人发现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嘘——小点声,我有话对你说。”我拉着他朝车厢连接处走过去。
“你又想干吗?”赵嘹亮不满地问。
我朝来的方向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说:“你觉不觉得何群这个人有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两只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着,“你是说何群长相怪异,还是他的行为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都有,你说他会不会是潜伏在我们之中的特务?”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会吧,处长如此精明,怎么会故意给我们安插一个信不过的人?虽然何群刚才的举止的确有些令人生疑,但是……”
“但是什么?”
“你想啊,班长,如果你是特务的话,会这么快就暴露吗?起码也得等密件到手了之后翻脸,电影里的特务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我点点头,赵嘹亮分析得也有道理,难道何群是为了某种特殊目的而故意暴露的?想到这,我又说:“对于这个人我们要多加小心,不可松懈,你明白吗?尤其是密件到手之后。”
“当然,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赵嘹亮拍着胸脯。
“但愿吧!”我叹口气,和他一前一后走回座位。
或许是因为何群的偶然出现,也可能是由于严处长安排的任务草率而暗含诸多不确定的因素,总之,从火车开动的那一时刻起,我心里就隐隐地不安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领导者,还是个可怜的被利用的角色。
当时的车速实在太慢,在阴天里行车,更显慢得出奇,这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我吃了一个馒头,赵嘹亮让我多喝几口水,水的味道苦苦的。我的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晃,颠簸得全身每个零件都快散架了,于是趴在桌子上休息,似乎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恍惚之间,我竟做了一个奇诡的梦——
在梦里,我坐在一条小船上,小船很窄,只能坐一个人,我就坐在船里顺水漂流着。
起初的天气应该很好,天空是那种一望无际的蓝。我探头俯视水下,见水质异常清澈,可以清晰地看到水底五彩缤纷的鹅卵石,以及身姿摇曳的深绿色水草。
小船徐徐向前,水面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升出一团浓雾,有如一团云朵掉落在水面之上,迅速地朝小船包围过来。
我开始紧张,想把船划出去,穿破这团迷雾,可找了半天依旧双手空空,因为船上根本就没有船桨。
正在我无比惊慌之际,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刚才还是碧空如洗,转眼间就变得如同墨染,四周顷刻间已被漫天大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一米。
我壮着胆子向水下望去,看在眼中的,却比预想中的更为可怕。
只见船下水波翻滚,竟好似开了锅一般。不多时,就有无数条死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不计其数。这些死鱼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小指粗细,我双手抓住船帮,只看得头皮阵阵发麻。
就在此时,突然有两束巨大的光柱从天上直射下来,虽然四周雾气蒙蒙、混沌非常,但那光柱的穿透力极强,顿时把浓重的雾气冲散开来。我借着白光往迷雾深处一看,不觉惊出一身的冷汗,水中有个白蒙蒙的物体,正裹挟着股腥风快速朝小船游移过来,墨汁一样的水面上,被那巨物带动得出现了一长串随现随灭的浪涛。
没等我做出反应,四周水波翻涌之声却瞬间停止,开阔的水面一片寂然,头顶上的两束光柱也同时熄灭了。
我心中打鼓,探出身子挥动双臂以手做桨,胡乱划了一阵,只累得手臂酸麻,可眼前除了雾还是雾,四周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哪能辨得清方向。而小船却似在雾中反复兜着圈子,始终没能离开原地。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免在脑中接踵而来,我甚至想到是水底之下的水鬼在作祟,故意把船困住了,那些淹死的冤魂随时都有可能从水下伸出灰白而浮肿的手,掀翻坐船,或者扒着船舷爬上船来……
正苦无脱困之策,忽听雾气之中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那声音惨厉得难以形容。听那惨叫之声离我并不算远,但迷雾障眼,又看不到远处的情况,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我无比紧张,只得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可就在此时,船身忽然一震,船头竟然触到了陆地边缘。我心中大喜,难不成靠岸了?虽然觉得情况过于巧合,但脚下踏着实地,总比置身于深不可测的开阔水面上要稳妥得多,当即便抬腿弃船登岸。
四周依旧大雾弥漫,难辨方向,我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顿觉四周腥臭扑鼻,脚下的土地也异常滑腻难行,只得抬手掩住口鼻继续向前摸索。
行走了一段,觉得腿越抬越高,有种上坡的感觉,我犹豫着,但一想到背靠着的是无边的恶水,能做的也只有破釜沉舟勇往直前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已然登上了这小岛的顶端,那里竖着一株枯死的歪脖老树,毫无生气的枝干张牙舞爪,在浓雾之中颇显出几分狰狞。
我走到树旁细观,树干已经空了,表面全是窟窿,于是便抬手按在树干上,想依靠树干休息一会儿,不料手掌刚一触及树的表面,那些孔洞之中就钻出了无数灰白色滑腻腻的多足水虫。
耳畔传来滚滚的闷响,霎时间,那两束如同强力探照灯一样的光柱又从天上直射下来。我仰起脸,这一看之下,却令我全身痉挛,几乎跌倒在土坡之上……
天就如同巨大的锅底,乌云翻滚着压顶而来,令人感到不可名状的窒息,而就在那团黑云之中,似乎藏匿着某种庞然巨物,若隐若现地在乌云里来回游动,而那两束白光,正好似那巨物的一双眼睛。
此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水,整个天地就如同盘古未开化的混沌之境。
那凄厉的怪叫再次响起,声音之近震耳欲聋。
我环视左右,那棵枯树仿佛扭动了一下,难道那声音是从树洞之中传出来的?正在不知所措,枯树居然在我眼前扭曲变形,还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多时,枯树竟然变成了一具被水浸泡得发白的尸体。
我仿佛看见那尸体鼓胀的头颅有些面熟,是谁呢?
尸体张开嘴,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面对如此骇人的场景,我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全力地奔跑!
连滚带爬一路翻滚,竟然又来到了水边,看来此地是个四面环水的孤岛。就在惊魂未定之时,天上两束光线似乎故意寻找着我的身影,就如同舞台上那种吸引观众眼球的聚光灯。看来今日九死一生。这样一想,反而镇定许多,抬起头,和那两束白光对视着。眼见着乌云迅速地压将到头顶,一个巨型的怪物在云雾之中任意盘旋,就像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鳗鱼。
我昏头涨脑地往回不知跑出多远,在那浓雾之中似乎看见了一座白桥,当下也没时间多想,就朝白桥跑去。上了桥才发觉此桥很怪,没有扶手也没有锁链,桥身滑腻腻的非常难行。没走几步,那桥身突然疯狂地直立起来,恐惧之下,我不得不俯身抓住桥身。不料那桥越抬越高,直至伸进了黑云之中。
此时此刻,我才明白过来,身下抱着的哪里是什么桥,其实是那怪物的身体。我的天,原来云中怪兽的身体原本就和那孤岛相连!这是个什么怪物,难不成是只巨大的鼋精?刚才在云中看见的怪首正是巨鼋的头颅,而此时自己怀中奋力抱着的,乃?是巨鼋的脖子!
想到这里,我全身无力,双手一松,身体就顺着鼋精的脖子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双冰冷的手按压我的臂膀,我立即侧头一看,竟看见了刚才那具狰狞的尸体!我和他四目相对,终于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变了形的何群的脸,此时,他正伸出那浮肿的双手,掐向我的脖子……
第三章 奇异的风俗
“我说马军歌,你睡死过去了吗?”耳边传来赵嘹亮的声音,他正伸出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来回晃荡着,“醒醒啊!班长,快醒醒……”
还好只是一场噩梦。我睁开眼睛,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望了望窗外,外面的天空再一次蒙蒙亮了。我用力把赵嘹亮推到一边,这才发现毛勇敢旁边的座位空了,这下子我完全清醒了,立时问道:“何群哪里去了?”
“咦?是啊,刚才还在这儿坐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赵嘹亮看向毛勇敢,“小毛,何群去哪了?”
“呃,刚……刚才何排长端着茶缸子……可能去打水了吧,刚走一小会儿。”毛勇敢看我一脸是汗,又说,“军歌同志,你咋了,做噩梦了?这一夜你虽然趴在桌子上,两条腿可没老实,又蹬又踹的。”
“是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掉水里了,怎么游也游不到对岸。我去方便一下。”说着我便站起身来,想去看看何群在干什么,难不成在茶缸子里给我们几个下蒙汗药?
来到水房,何群果然躲在里面,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动,似乎是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后面,通过车厢上玻璃的反光,我看见他正端着茶缸子,从里面用手捞出白色的东西直往嘴里塞。我忽地回忆起梦里白色的水虫,立即感到阵阵恶心。我这才想起,昨天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何群似乎一口馒头一口水也未进。
他为什么非得背着我们,躲在这里吃东西?他究竟在吃什么?
想到这,我故意轻咳了一声,何群很警觉,立刻扭转过头来。
“你……”何群慌张地说。
“哦,我上厕所,呵呵,你吃的是什么?”我貌似随意地问。
“我……我饿了,吃点儿馒头。”何群似乎是在特意表白自己,还把手中的茶缸子递到我面前,让我看个清楚。
我低头仔细一看,茶缸子里果然是被水泡得软塌塌的馒头,我皱了皱眉,胃里一阵翻滚,又想起了梦里那具臃肿的尸体,“哦,那你多吃点儿,我包里有榨菜,对了,你这茶缸子里的水怎么是……”
我一直对自己的观察能力颇为自豪,这似乎是本能,也或许是多年来在军队养成的良好习惯,看着他手中的茶缸子,里面的水一丁点儿热气都没有。我迅速地抬起手,用食指轻探了一下缸壁,果不其然,分明是一缸冷水。
“你用凉水泡馒头吃?”我有些生硬地问。
何群的表情有些异样,慌忙把端着茶缸子的手缩了回去,朝窗外望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吞吞吐吐地说:“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其实是我的胃不好,我喜欢吃凉的东西,没事,没事……”他尴尬地咧咧嘴,端起茶缸子一口将冰凉的面糊喝进了肚子,似乎是用行动来证明他所言非虚,然后涮了涮茶缸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暗想:居然有人喜欢吃冷水泡馒头,这个何群真是奇怪。
经过足有一个小时的准备,将近中午,车体才上了专用的轮渡,缓缓过江。
所谓轮渡,是指在水深不易造桥的江河、海峡等两岸间,用机动船运载旅客和车辆,以连接两岸交通的设施。铁路轮渡要求在渡船上铺设轨道,其渡口设施包括轮渡站、引线、栈桥和停靠设备等建筑物和设备。直到横跨长江的大桥建成后,轮渡这一特殊时期的交通运输方式才逐渐被淘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心中莫名澎湃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火车终于到站了。
四人陆续出了站口,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说明离湖水已经不远了。我故意放慢脚步,悄悄地走在他们后面,警觉地监视着何群的一举一动。
站口车水马龙,迎来送往的人堵塞街道,其实人并不多,只不过街道过于狭窄。那个年月还没有出租汽车,当时最流行的交通工具要数三轮车了,主要是靠双脚死命蹬着前行的“板儿爷”。
“板儿爷”是北京人对三轮车夫的称呼,为了便于拉货,三轮车大多都是平板车,板儿爷由此而得名,相当于现在的“的哥”。
这时,一个头戴草帽,肩膀搭着一条手巾的师傅朝我们骑过来,操着淡化了的地方口音问道:“几位同志,这是要去哪啊?要不要搭个车?”
虽然我们年轻,但在火车里摇晃了这么长时间,也着实累得够呛,于是我提议说:“这天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休息一晚?”赵嘹亮点点头。我又看向毛勇敢,见他不置可否一脸没主意的样子,于是问何群:“何同志,你的意思呢?”
何群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便对三轮车夫说:“师傅,我们想在离鄱阳湖近点儿的地方住下。”
“没问题!”蹬三轮的师傅大约四十岁,或许更年轻一点,只不过皮肤被骄阳晒得黝黑,显得苍老了,“几位同志,快上车吧,我们村口就有招待所,是我姑父开的,就在湖边上不远。”他说罢,我们依次跳上了三轮车。
坐在平板车上虽然有些硌屁股,但四周绿影婆娑,风景如画,加之临近湖水,空气温润洁净,吸入鼻腔之中非常舒服,真是别有一番意境。但很快,车子拐进小巷里,两边的房屋歪歪斜斜的,没了先前的景致,显得有些沉闷。
我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刺痒,就开口问道:“请问师傅贵姓啊?”
师傅挥汗如雨地蹬着三轮车,听我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随即拿起手巾擦了把汗,说:“啥贵姓啊,我姓陈,叫我老陈就行了。”
“陈师傅,您是本地人吗?”赵嘹亮问,“这里离湖水这么近,您为什么不去捕鱼?”
陈师傅叹了口气,“捕鱼啊,说实在的,以前还真想过干那一行,可我这姓……嘿嘿,每次我想跟着渔民们一起捕鱼,可人家都说不吉利,就是不带我去!”
“为什么?”我问,“捕鱼还跟姓氏有关系?”
“班长,你有所不知,你没听师傅说他姓陈吗?”赵嘹亮故作神秘。
“姓陈咋了?”毛勇敢问。
陈师傅大笑了一阵,“‘陈’与‘沉’谐音,人家渔民怕我一上船,就把渔船搞沉了,哈哈!”
我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唉!不过渔民很辛苦,我觉得还不如蹬三轮车自由,起码不危险。对了,陈师傅,听说这鄱阳湖有片水域叫做老爷庙,据说那里总沉船?”
“不是水域叫老爷庙,而是山上有座古庙叫老爷庙,所以人们就把庙底下的那片三角水域称为老爷庙水域。至于沉船的传言确实不少,但我觉得没有那么邪乎,只是那里是风口,容易出事故而已。”
我听了他的话,故意瞥了眼赵嘹亮,见他没理我,就带有讽刺意味地说:“是啊,我估计也是这样。不过有些同志总会盲目地把事件夸大,搞得人心惶惶的……”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车胎爆了。
陈师傅停下车,连连对我们道歉:“同志啊,非常对不起,要不你们别给钱了!”
我跳下车,“那怎么行,钱还是要给的,或许是我们四个人太重了,把车胎压爆了。”
“那个,你们如果不忙的话,先找个阴凉地方坐会儿,我有工具,一会儿就能补好。”
我看了何群一眼,见他如此平静,就侧头对陈师傅说:“我们不急,您修车吧。”
陈师傅朝我们笑了笑,憨厚之中带着歉意,他非常麻利地把车翻过来,开始补胎。
环视左右,发现不远处有个小池塘,池塘边上是密密麻麻绿油油的桑树林,水里很多鸭子,池塘边有妇女在打水洗衣服。
就在这时,两个小伙子从远处走来,顺着石板路往下走,石板路泛着青光,一直沿桑林延伸到池塘边。
两个小伙子一个年纪稍长,另一个小一些,二人长得很像,很可能是对亲兄弟。年纪大一些的走在前面,身披一件很不合身的黑色破棉袄,稍小的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一只大木盆。两人都是耷拉着脑袋,一脸愁云。
虽然现在天气不热,但也不至于穿棉袄啊!
更令我不解的是,那二人走到池塘边上,穿棉袄的小伙子居然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对着池塘叨咕了几句,手一扬,居然把钱撒进了池塘里。他朝身后端盆的小伙子招招手,只见那小伙子蹲下身子,从池塘里舀了满满一盆水,然后二人才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盆走了。
舀水还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往水里撒钱呢?
我转过身朝陈师傅疾步走过去。陈师傅抬眼看了看我,很不好意思地说:“马上就好了!”
“不着急,我说陈师傅,”我抬手指了指那俩年轻人,问道,“我刚才看见他俩拿着木盆去池塘舀水,怎么还往池塘里面撒铜钱?”
陈师傅把手上的胶皮按在了车胎上,用力地捏了捏,然后抬起头朝我指的方向看去,说:“你说那一前一后的兄弟俩吗?他们是来池塘买水的。”
“买水?什么意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问。
陈师傅看着我,咧了咧嘴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把钱撒在了水里,所以叫买水。那两个人是兄弟俩,家里有老人去世了。你是外地人,当然不知道啦,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
“哦?”我尤其喜欢听这些奇闻逸事,于是蹲在他身边打听道,“那您受累给讲讲呗,也让我长长见识。”
“其实也没什么,在我们鄱阳湖一带,去世的老人入殓前,得由长子披着老人生前穿的棉袄,次子抱老人的遗像,三儿子端老人生前穿的鞋,幺子端脸盆,依次去池塘买水为老人净身。
“旧社会的大户人家买水时格外讲究,随行的亲属还必须身披一条宽五寸、长一米的布,称戴孝。儿子一辈的戴白布,孙子一辈的戴黄布,曾孙子一辈的戴红布,前面开路的人还要放鞭炮。老人岁数越大,儿孙越多,买回的水也越多,越说明死者的人缘好,老人越有福气,老人子孙也会感到荣光。沿路每经过一口池塘,孝子贤孙们都在岸上跪下,由老人的儿子在池塘舀一盆水,然后朝池塘里撒一些铜钱。
“水买回来后,就按辈分把水盆整齐地放在死者家门口。村里与死者相识的人一般会端着碗到死者家门口来舀买回来的水,谁拿了多少钱、舀了多少水,有专人一笔笔地记上,因为花了钱,所以这也叫作买水。来舀水的人越多,老人的子孙们觉得越有面子。
“凡是活的岁数越大,无疾而终,生前人缘又好,子孙多且都有出息,还乐善好施的,来买水的乡亲便越多,村人认为买的不是水,而是老人的福气,都希望自己今后老时像老人这样风光。当然,那些旧风陋俗现在也没多少人看重了,不过还是会买一些水给家人洗洗身体。”
陈师傅一边说着,一边把车翻转过来,然后用手巾掸了掸车板,“几位同志,修好了,上车吧!”
陈师傅在前面蹬着车,我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他讲述的关于买水的风俗,刚才看见那兄弟俩买水的过程,似乎并不像陈师傅说的那样热闹,估计那家的老人人缘不怎么好,以至于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儿子来买水。
三轮车拐了个弯进入村子,陈师傅说这座小村庄离鄱阳湖不远,如若再朝前走上半个钟头,无论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放开视线,览尽湖光山色了。
没过多时,车子在几幢老屋前面停下来,那老屋门口立了块白漆木板,上面用朱漆歪歪斜斜地写着“村招待所”四个大字。陈师傅招呼着我们进院,一边还大喊道:“姑父,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从屋中跑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他系着围裙,两手沾满面粉,似乎正在和面。“四位同志,快请进,快请进。”那老汉一脸堆笑,他的口音比陈师傅的更加浓重些。
陈师傅帮我们提着行李推开一间屋子,屋子里面有三张床,老汉见我们有四个人,连忙道:“如果你们要住在一起的话,我可以在屋里再搭一张床。”
为了便于监视何群,我立即点头道:“很好,有劳了。”老汉把手上的面粉洗掉,很快就从别的屋子搬来一张床,好在床都是那种很方便的钢丝折叠床,所以没过几分钟,就拾掇停当。
我把行李扔在床上,把钱付给了陈师傅。他对我说他姑父姓王,叫他王老爹就行,人非常厚道,而且做菜也很好吃。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蹬上三轮车找活去了。
我在招待所门口转悠了一圈,想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表面上看,这村子不大,也没有几户人家,我只看见有两个小孩在追逐着玩耍。
就在这时,刚才在池塘边买水的那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地从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走出来,二人依旧垂头丧气。我原本对他俩就很好奇,于是没管住自己的双脚,悄悄地跟了过去。两人并没走多远,就推门进了一家院子,看得出来,他们家里的条件不太好,因为墙头上的野草都长得老高,层层叠叠地垂在墙头上,就如同墙头长了头发。
我靠在隐蔽的墙根底下,静静观望。不多时,年纪稍大的男孩从屋中拎出了一只水桶,把水桶摆在门口,然后接过弟弟手里的木盆,把买来的水倒在水桶里。干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仿佛轻松了不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可就在即将转身进院子的时候,我却发现其中大一些的那个小伙子,仰起脸皱了皱眉,似乎是很有目的地朝对门那家门口看了一眼。
我见他俩都进了屋子,也朝对门看了看,但一看之下,令我更加不能理解的是,对门的台阶之上也放着一只水桶。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两家一起死人了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默默地站了老半天,也没见一个邻居过来舀水,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响起来,我才转身朝招待所走回去。
刚踏进招待所的院子,我就闻到了一股美妙的饭菜香气,顿时腹中更加饥饿难耐。我快步走向厨房,推开门一看,赵嘹亮和毛勇敢正坐在小饭桌上狼吞虎咽。我把嘴里溢出的口水吞咽下去,抄起筷子看向桌面。
美味的佳肴是没有了,早被那两个家伙扫荡个精光。王老爹给我盛了一碗米饭,我夹着筷子在一根鱼刺上剐下来一点点碎肉,放进嘴里尝了尝,果然鲜香无比。在军区并不是没有吃过鱼,可哪里能吃到这么新鲜地道的呢。
我后悔至极,早知道就提前回来了。我就着嘴里的那点余香,扒拉了几口米饭。..几人风卷残云的吃相,令作为主人的王老爹一脸尴尬,他搓着双手说:“哎呀,不好意思,菜做少了,不过我还有些小咸鱼,我去给你们拿点儿……”
赵嘹亮很不客气,居然趁我不备把鱼头夹进碗里,对着鱼嘴吸吮起来。作为此次行动的领导,而且还有毛勇敢在座,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只得在桌下用力地踢了他一脚。
不对啊,怎么只有他俩,何群呢?
我心中一惊,夺下赵嘹亮的饭碗,厉声问:“何排长呢?不是叫你……照顾他吗?”还好我反应快,没有把“监视”这个词说出口。
赵嘹亮有些生气,他打了个饱嗝说:“何群,他……他说他胃疼,躺在屋里睡觉了!”我急忙放下筷子和碗,冲出门口时,差点撞上端着咸鱼的王老爹。
我顾不上解释,推开客房的门朝里一看,见何群正脸朝上平平地躺在折叠床上,这才放下心来。他的气色确实很难看,印堂发暗,嘴唇发青,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我轻轻地关上门,走到何群身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探探他的鼻息,没想到我的手指离他的脸还有一藏书网指长的距离时,何群却像遭了电击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这如同诈尸般的动作,吓得我朝后跳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何群的语气不太友好。
“我……我是来叫你吃饭的。”我吞吞吐吐地解释。
“哦,我不饿,我的胃有些难受,休息一下就会好了,你们去吃吧,谢谢。”说罢,他重新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我包里有胃药,你要不要吃一片?”我借机环顾整间屋子。
“不了,老毛病了,忍一忍就过去了。”说完,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见他并没有非常的举动,我只得转身走出了客房。进厨房一看,碗里的咸鱼也所剩无几了,好在咸鱼特别咸,要不然肯定也没了。我就着一条咸鱼,吞下了三碗米饭,腹中的空虚之感才得以缓解。
王老爹端过来一壶茶,茶水很黑很浓,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茶,只能当汤药来喝,虽然有股水腥味,但喝了几口之后,觉得浑身舒畅很多,疲惫之感也稍有消减,于是,我们便和王老爹有意无意地拉起了家常。
他说他们村子原来没有招待所,村队长见他家住在村口,就找人扩大了院子,重新盖起几间矮房,从此,这里算是招待所了。平常时候,大多是些过往的渔民暂住,今天一共接待这么多人还是头一次,所以,他还特意为我们炖了条大鱼。
王老爹还说他唯一的儿子外出打工,只是不定时给他汇一些钱回来,小地方消费不大,加上招待所的一点收入,日子也过得挺惬意。说着说着,王老爹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慌忙站起身来,从屋里端出个瓷碗,冲着我们憨厚地笑笑:“我出去办点儿事,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快步走出了院门。
见王老爹走远,我端着茶碗问赵嘹亮:“你是本地人,这黑糊糊的是什么茶,怎么一股水腥味?”
赵嘹亮摇摇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我也是头一回喝,不过,小时候好像听说过,鄱阳湖水里长着一种水草,不知道学名叫什么,据说有清热生津、健脾胃、增食欲的功效,估计这茶叶就是那些水草经过烘焙加工而成的。呵呵,推测,推测而已。”
“虽然不如茶叶好喝,但毕竟是水草,弄成这样实属不易,这是特产,咱多喝几碗。”我端起茶壶,分别给他二人满上。
不多时,王老爹端着瓷碗走了进来,赵嘹亮以为他又给我们拿什么好吃的来了,激动地起身去接。不料王老爹麻利地侧过身子,连声说:“这不是给你们的,也不能喝。”
赵嘹亮尴尬地哼了一声,没说话乖乖地坐回了原位。看见那碗水,我突然想起了陈师傅给我讲的买水的故事,于是悄声问王老爹:“我说王老爹,您手里端的,是不是买来的水啊?”
王老爹听后愣了愣,转过脸看着我,“你咋知道?”
“因为在半路上,我曾看见有两个小伙子端着个木盆去池塘边舀水,还往池塘里撒了一把铜钱,于是我很好奇,就问陈师傅,他说他们是在买水,但时间仓促,陈师傅也没说明白,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原来是这样啊!”王老爹叹了口气,把水碗放在锅台上,然后搬个板凳坐在我们对面,低着头,似乎是在盘算着从哪里说起。
“买水是我们这里的一个风俗bbr>.。村子靠近湖水,渔民居多,渔民大多敬畏水神,所以一般家里有长辈去世了,长辈的子孙就会去池塘舀水,但舀水之前必须给水里的水神撒一些钱,这样舀来的水才能受到水神的庇佑。水买回来之后,主要是用于给老人擦洗身体,人们认为只有这样,去世的老人才能早登仙境。有些大家大户,子孙繁多,每个人都买一盆水,洗尸显然用不了这么多,后来有聪明人就把剩余的水放在门口,亲朋好友来悼念的时候,就舀一碗带走,当然,也得给主家留些银钱。”
赵嘹亮拼命地点着头说:“班长,其实我小时候也听老人说过,不过在我老家那里早就没这风俗了。看来住在湖边上的人还保留着,村里住的多是渔民,渔民认为自己这一生和水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才重视买水洗尸这样的风俗。至于子孙们把洗尸剩下来的水拿到外面来卖,我想,这就和北方随份子差不多。”
“哦,原来是这样。王老爹,看来您也有亲戚去世了?”毛勇敢问。王老爹没说什么,掏出烟叶盒,麻利地卷起了一根纸烟,闷着头抽起来。
我突然想起刚才的一幕,又问道:“王老爹,刚才我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见有一家门口摆着个水桶,可那家对门也摆着个水桶,我很纳闷,难不成两家都死人了?估计没那么巧的事吧?是不是也是这里的某种风俗?”
王老爹慌张地抬头看了看我,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猛地抽了口烟,不料气息没调匀,竟呛得咳嗽起来。干咳了一阵之后,他丢掉烟头,又撕下一片烟纸,说:“那对门住的两家的确都死了人,其中一家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所以刚才我去那里看了看。”话说到这,王老爹卷烟的手变得有些颤抖,烟纸卷了几下都没成功,只得揉皱了丢进炉灶里,他的面容也在一刹那僵硬起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考虑了好半天,才继续说:“以前听捕鱼的祖辈说,这鄱阳湖里怪事多,可总归都是传言,谁也没见过真的。可是,谁知道……唉!怎么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
“哦?什么怪事?”赵嘹亮问。
“其实说了你们也未必相信。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我都不会信的。”王老爹又撕下一张烟纸装着烟丝,一边讲述起怪事的经过——
要把事情说明白,还得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原来我们四个人落脚的这个村子叫鄱湖嘴村,在村队长的号召下,大家集资重修鄱湖嘴村的祖厅,祖厅里供奉的多是村民的先人,所以村民大都非常踊跃。
再过几天,祖厅就要上梁了。
所谓上梁,指的是房子四面墙砌好后,在墙上架一根水桶粗的木梁,木梁的两端落在墙的两端。梁选用的木料要又圆又直的,质地坚硬的柏木或樟木为上品。选购木料的事并不难办,祖厅的木梁也早已加工好,并系上了红绸。
可问题是,上梁时,由谁来抱梁呢?
抱梁,顾名思义,就是把梁抱进祖厅,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扛着梁爬竹梯,放在墙顶上。抱梁一个人抱不了,因为梁太沉,得由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各抱梁的一端,每人登上一架梯子同时上爬才能办到。
村里的男人都争着抱梁,因为鄱湖嘴村自古有传说,为祖厅抱梁之人不但脸上有光,而且祖宗会保佑抱梁之人今后无病无灾,没生儿子的会生儿子,没钱的会发大财。如果抱梁的人未婚,那今后便不愁找不到像样的好女人。
由于村民过于积极,村队长便说:“我看这样,谁出的钱多,就由谁来抱梁。这钱呢,今后就用来维护祖厅。”村民听后很气愤,但也没别的好办法,只有这样了。
村里的男人都聚在祖厅门口,经过一番角逐,有两个男人出钱最高,两人一个叫水生,一个叫七根。
七根和水生两家住对门,家里都很穷。两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争着抱梁呢?
原来,水生以前的女朋友嫌水生家穷,于是就近嫁给了七根,还给七根生了两个男娃。十多年过去了,水生家的日子逐渐缓过来,但一直没有讨到老婆。而七根虽然有了老婆孩子,但或许家里嘴太多,生活条件每况愈下,他老婆就经常发牢骚,说自己嫁错了人,早知道应该嫁给水生了。这样一来,七根非常恼火,暗暗恨透了水生。而水生天天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对面出来进去,心里也着实不是个滋味,两家的矛盾不言而喻。
七根和水生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两人就在抱梁这件事上较上了劲。
其实水生很想抱一回梁,毕竟这种机会几十年才一次,如果自己因为抱梁受到祖先的福佑,或许还能讨到老婆生儿子。如果水生不去抱梁,或许七根也不会去。
虽然两家都很穷,但两人还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朝上抬价。七根老婆拉着七根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往上加了。可越是这样,七根越恼火,以为自己的老婆向着水生,他不能输给水生,不能让老婆和村里人瞧不起他,不能丢了男子汉的面子。
最后,村队长一锤定音,决定抱梁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他们二人了。
“你疯了?”回到家里,七根老婆一脸黑云,“你为啥要同他争个输赢?人家单身一人,你能争过人家吗?再说,我们欠了很多债,哪有钱?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七根也冷静下来了,觉得花这么多钱抱个梁,实在有些后悔,可自己是好面子的人,话说出了口,怎么能反悔呢,于是便决定当晚就下湖去捕鱼,但愿能多打些鱼,多换些钱回来。
再说水生家里,虽然稍微富裕些,但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找出很久不用的渔网,也准备划船去捕鱼。
两个被钱所困的可怜男人,鬼使神差地在同一个夜里划船进入了鄱阳湖,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就再也没能从鄱阳湖活着回来。
天亮之后,村队长召集了几条船划进湖中,可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发现他俩的任何踪迹,仿佛蒸发了一样。
王老爹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却听得汗毛直竖,隐约感到水生和七根必定遭遇到可怕的不测,我心里着急,张嘴督促:“王老爹,刚才我看到的,正是水生和七根两家?”
“没错,事情就这么过了十几天,水生和七根也没有在村子里出现过。”王老爹语气平缓下来,“我们村里人还以为他们两个因为喊出抱梁的钱太多,没能力支付,没脸见人,故意出远门躲了起来。唉!谁料想得到,就在昨天上午,居然会发生如此令人理解不了的怪事!”
第四章 环抱在一起的男人
昨天吃完早饭,按照惯例王老爹要去湖边买鱼。
他随意地朝前走,就在这时,一个神色匆忙的男孩拿着鱼篓头都不抬地从他身后擦肩而过,差点没和王老爹撞个正着。看背影,王老爹认出这个男孩子,于是上前抓住他,好奇地问:“跑这么急?前面出什么事了?”
男孩被王老爹拉住,非常着急,但他身材太瘦弱,一时又挣脱不开,只好老实交代:“快放手,鄱阳湖岸边跳出好多活鱼,去晚了就都被人抢没了!”
鱼自己从湖里跳出来?王老爹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于是疾步跟着男孩前去看个究竟。
果不其然,湖边已经围了很多人,他们走近一看,很多鱼像发疯一样拼命地往岸边游,有的甚至跳出了水面,直接掉在了泥地上,场面非常诡异。
而争先恐后捡鱼的人可就乐开了花,老的少的都抱着鱼往家里跑,还不时有新来的人加入。王老爹也暗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立刻脱了褂子俯身去捞鱼。不一会儿,就捞到了好几条大活鱼。
捉鱼的人比鱼更疯狂,正在大家兴致勃勃捞鱼时,不料人群中有个人忽然叫了起来,开始是一声尖锐的喊叫,似乎是个女人,而后捞鱼的人去围观,接着大家一阵惊呼。王老爹把捡到的鱼包好,也赶紧跑过去,一看之下,他惊呆了——原来湖边竟然浮出了两具不腐的男尸。
湖水里浮出死尸并不奇怪,问题是死尸的样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尸体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体上。而最令村人不解的是,他们两人的双手居然环绕住对方,两人的脸紧贴在一块儿,嘴巴大张着,里面似乎塞了很多黑色湖泥,眼球和眼皮早已不知被什么鱼虾吞吃了,而脸上表情更是凄惨。
村人见识了这一惨景,捞鱼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场的年轻人居多,可胆子再大也没人敢把尸体拉到岸边。
平时,有人在水上遇险,附近的渔民都有抢险救难的良风,如果落水之人一息尚存,那么不管认识与否,一般都会出手相救。
如果遇到死尸浮于水面,附近的渔民大都知道这样一个古老禁忌,就是有两种尸体不能立刻下水去捞——面朝天的女尸或俯身脸没于水里的男尸。这两种情况不能立刻打捞,但也决不可视而不见,要等到波浪将尸身冲翻后才可打捞。若是贸然打捞上来,那么很快便会有不测发生,但究竟有什么不测,却没人知道。
虽说听起来迷信并且荒诞,但每个古老民族都会遗留下一些传说或规矩,后人大多遵循这种禁忌,不是传播迷信,而是对前人的一种缅怀和敬畏。
由于眼前尸体不是仰面也非俯身,造型之怪过于骇人,所以没人敢轻举妄动,不得不找来了当地的公安。公安不信鬼神,也有人说警帽上的警徽百毒不侵,恶鬼遇到了也得退避三舍。于是两名公安就把尸体拖到了岸上,然而在拖拽的过程中,两具尸体像焊接住了一样,没有松开分毫。
王老爹走近一看,这才看清此二人便是之前失踪了的七根和水生。难道他俩在那一晚就不幸淹死在了湖中?这么长时间泡在水里,尸体却没有腐烂,除了失去了眼球,身上也没有鱼、虫啃咬过的痕迹,实在太不正常了!
惊骇之余,忽听身后传来哀号之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挤进人群,站在尸体前呆立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扑倒在尸身上,大声哀号起来。
“不可能吧?”赵嘹亮瑟瑟地坐着,声音都有点发抖,“死了十多天,这么热的天不可能没有腐烂!”
王老爹闷着头抽了一会儿烟,突然挥着手,有些激动地说:“就是啊!所以才说这是件怪事。”
“后来呢?”毛勇敢问。
“后来,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尸体分开。七根媳妇叫来了两个儿子,把七根的尸体抬回家。水生家没什么人,尸体就被警车拉走了。”
“那公安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问。
王老爹耸耸肩,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公安找来地质水文等专家学者,专家经过考察,认为鄱阳湖底有很多裂缝,遇到个别天气,水面很容易形成旋涡,水生和七根当晚把船划在一处捕鱼,遭遇到不测,船被水浪掀翻,两个人一起落水,在相互施救过程之中由于过度害怕环抱在了一起,不幸被旋涡吸进了湖底裂缝之中。因为那些裂缝阴凉无比,也没有什么生物,所以才没有腐烂。直到昨天,天气发生变化,湖底再次产生旋涡,尸体才被冲了出来。还有涌上岸的那些鱼虾,也是被旋涡搞晕了头,才会游向浅水。我估计,那些鱼是害怕被吸进裂缝里,才会朝相反的方向拼命游的……”
“这似乎有些玄乎啊!”毛勇敢插话道。
“是有些离奇,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赵嘹亮喝了一口茶,一脸高深莫测,“因为据勘测,鄱阳湖底确实布满大小不一的裂缝,专家根据流传于民间的故事中得知:湖面上凸起的落星山和隔岸遥遥相望的落星墩,同是两千多年前的一颗流星爆炸后的两片硕大残片坠落于鄱阳湖中形成的。”
“咋又出来了一颗流星?”毛勇敢问。
赵嘹亮扶正了眼镜,有些像是背书一样,娓娓道来——
据传说,当时空中出现了两团巨大的火球,映红了半边天。两团火球很快坠入鄱阳湖中,先是一阵巨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巨大爆炸声,大地也随之剧烈地颤动起来。大火迅速蔓延,整个湖区瞬间成了一片火海。紧接着狂风大起,滂沱大雨也随之而来,咆哮的飓风将树木连根拔起,大雨像水柱一样往下泼,所有的水流都波涛汹涌,洪水泛滥,到处呈现一派破败景象。
那从天而降的两块硕大的流星残片坠入湖中,即形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座山——落星山和落星墩。巨大的压力使得湖底和周边地区的地壳被震出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缝,温度过高迫使湖底下面的岩浆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来。
由于大量的岩浆从湖底喷射而出,使湖底下面好大一片空间成了“真空地带”。这“真空地带”就形成了一条宽大的地下河流或是一条隧道似的深潭,所以每当湖面天气剧变,形成旋涡,不幸经过那里的船只很容易被卷入“真空地带”中去,所以才会导致有些水域发生沉船的事故。
“好了,别说了。在火车上宣传水怪理论,到了旅馆又讲天外流星。”我及时打断赵嘹亮的长篇大论,“咱们还得经过鄱阳湖,你总说沉船、水怪什么的,搞得人心惶惶的,多不吉利。”
赵嘹亮点点头,似乎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也是,积极接受战友的意见,以后不说了。”话音未落,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对了,我说王老爹,刚才我们吃的那条鱼,不会就是……和那两具死尸一起浮上来的吧?!”
三个人嗓子眼一紧,同时看向王老爹。
“不是,不是,你们放心。”王老爹伸出双手,来回摇摆着,“那鱼我哪还敢要啊,早就丢回水里了。”
听赵嘹亮这么一说,我也感到一阵恶心,庆幸刚才自己没吃多少。我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转变话题对王老爹说:“嗯,那个七根的尸体……没什么异样吧?”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刚才看见七根家的两个儿子去买水,刚才那碗水,我就是从他家买的。”王老爹回答说。
“可是,我看见七根对门也摆着一桶水,不是说水生家没人了吗?”我好奇地问。
王老爹仰着脸看着门口,想了半天才说:“那或许是七根的媳妇见水生一个人孤苦伶仃太可怜,让自己儿子给他买的水……其实,村里还有传言,说七根媳妇嫁给七根之前,怀了水生的儿子,唉,他们两家的关系比较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
“是够复杂的,您的意思是说,七根的大儿子是水生的……”没等赵嘹亮说完,王老爹再次紧张地挥动双手,“可不要乱讲啊,我也是听长舌的女人讲的,看来是我多嘴了。”
天边的太阳还剩下些余晖,天很快就要黑了。王老爹长叹一口气,从炉子上提下一壶开水,把桌上的茶壶斟满,然后对我们说:“你们慢慢喝,我还得去七根家看看。唉,人这一辈子,能安全地从小活到老,可真不容易啊!”他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门口。
“好了,咱们言归正传!”我抬起手,用力敲了敲桌子,“你们说,到底咱是走陆路呢,还是坐船?”
毛勇敢看看赵嘹亮,随即把视线集中在我脸上,很认真地说:“要我说,我肯定选陆路,不管是坐汽车还是三轮车,我觉得在土地上走心里踏实,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
“可是何排长不是说严处长要求咱们必须走水路吗?”毛勇敢说完,便定定地望着我。从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对何群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不信任。我因此想探探他的口风,我摸了摸眉毛,无力地笑了一下,朝毛勇敢那边挪了挪,小声问:“勇敢同志,那个何排长……你到底了解多少?”
毛勇敢警惕性很高,他探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其实,不瞒你说,我也认识他不久,他是有些……”说到这,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行为古怪!”我的语气中有某种投石问路的味道。
“是啊!你也发觉了?”毛勇敢露出很吃惊的样子,显然是低估了我的智商。他看向我,我则举起了茶杯喝茶,等着他自己把想法说出来。
没等毛勇敢 5f20." >张嘴,赵嘹亮却抢先说道:“呃,他这个人的确不太爱讲话,整天板着个脸,但为人还是很不错的,至于这两天,我觉得他是哪里不舒服,感觉整个人都怪怪的。班长,都是自己同志,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好不好!”
“你们以前听说过何群有胃病吗?”我又问。
“胃病?这个我不知道,你得问嘹亮同志。”毛勇敢说。
“他平时的饮食,是不是有些特别,比如不喜欢吃热的,而喜欢冷水泡饭?”我的表情很认真。毛勇敢听了之后,居然笑了:“啥?冷水泡饭?你是听谁说的?我们老家的人说,只有死人才吃冷茶泡饭。”
于是,我就把今早在火车上看见的跟他俩说了。毛勇敢想了一会儿,才道:“怪不得感觉何排长怪怪的,原来是胃病犯了,要不咋看他脸色那样差呢。”
“真的只是胃病犯了这么简单吗?”我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他这个人非常值得怀疑!”
“值得怀疑?什么意思?你说何排长靠不住?”坐在一边思索良久的赵嘹亮突然说,“人吃五谷杂粮,保不齐会生病,你们不用替他担心。”
“是啊,我当然不是怀疑何排长,只是我和他毕竟不熟悉,所以才跟你们打听一下情况。我希望你俩不要把今晚的话告诉何排长,省得何排长觉得我们内部相互猜忌,这样就不好了。”我眯缝着双眼,循循善诱地说。
毛勇敢听罢,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我懂,我懂,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安全地完成嘛,你放心吧!”
我微笑地点点头,侧脸对着赵嘹亮说:“刚才吃饭时,我见何群躺在床上很痛苦的样子,他说他胃疼,所以我没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至于走水路还是走陆路的问题,要不我们等到明天何群同志好一些了,再和他商量。现在天黑了,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
大家确实累了,没人反对我的提议,于是我第一个走到我们的房间门口,轻轻地拉开门。屋里异常昏黑,借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我看见何群依旧平平地躺在床上,看起来和刚才一个样,似乎都没有翻过身。
我担心惊醒何群,所以没有拧亮灯泡。三个人于是摸着黑,蹑手蹑脚地各自找了张床躺下。我的头一接触枕头,顿觉眼皮发紧,脑袋发涨,没过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直到听见院子里公鸡那嘹亮的打鸣声,我这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蒙蒙亮,我抬腕看了看表,四点半了。我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轻声喊着:“同志们,该起床了,别以为没人吹起床号,就可以偷懒……”
可就在我坐起身看向何群的床位时,他的床上竟然空空如也!我的脑中立时嗡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大叫道:“赵嘹亮你别睡了,何群呢?”
喊声过后,才觉察出这屋子死一般的寂静,于是我转过头朝赵嘹亮和毛勇敢的铺位一看,他俩居然也没在床上。这一刻,全身的血液一个劲儿地朝头顶涌来,几乎令我晕眩。
难道自己是在梦中?
我闭上眼睛沉静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睁开眼,不是在做梦,但心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我走到何群的床前,伸手摸了摸被子,里面很凉。接着我又摸了摸赵嘹亮的,依旧很凉。看来他们已然离开一段时间了。可当我的手触及毛勇敢的被子时,被窝里却还有一丝余温,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人都不见了?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会不会是何群把他俩一个一个骗出去杀害了?那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觉察?
我从提包里拿出一把用油纸包裹着的五四式手枪,这是老严很久之前送给我防身用的,这次我带出来防身。我掏出手枪,检查了枪身和弹夹,贴身藏好,小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招待所的院子极其平静,看不出有过任何血雨腥风。
我抬腿进了厨房,径直朝前走,便是王老爹的卧室。我侧着身子,撩起了棉门帘子,看见王老爹还睡在床上,那悬浮在半空的心才算踏实了一点。
“王老爹,王老爹……”我小声地呼唤。
王老爹动了动,抬起头看见了我,“是你啊,你们要走了?”
“呃,不是,我想问您看没看见我那几位同事。怎么今早我一睁开眼,他们都不见了?”我很谨慎地问。
“哦?他们会不会去方便了?你不要着急,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的。..”王老爹不以为意地笑着说。
我转身离开屋子,还特意朝厕所里望了一眼,里面当然没有人,于是便匆匆走出院子,没目的地顺着村道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七根家门口。我停住脚步,又看了看对面水生家的门,两扇斑驳的红漆铁门紧紧关着,门上还贴着发白的福字。
转过身,发现七根家的门是木头做的而且没有关严,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左右并没有路人,我就朝门凑近了些,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就在我企图从缝隙间窥得点什么时,那扇木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着实吓了我一跳,紧接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从他家走了出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朝前走。公安相互说着话并没有注意我,走出门口站在了路中间。随后,七根老婆也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她两个儿子。
只听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公安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也得回所里研究一下,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调查。”
另一个年轻的公安说:“可是……这件事很难处理啊,你们又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毕竟公安也不是万能的,破案也得有证据,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们无从查起,你说怎么办?”
“可是七根他既老实又本分,确实没得罪过什么人啊!除了和对面住的水生有点儿不和之外,真的再没有仇人了!”七根老婆很激动。
“难不成尸体自己爬起来走了?或者说,是水生把他的尸体背走了?”年轻的公安反驳她,“可水生的尸体还在停尸房的冰库里,你说,你让我们怎么查!”
他的声音很大,我听得非常清楚,听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说七根的尸体不见了!
还有人偷尸体?我已经走出一段路,一时好奇,不得不绕了个圈子假装走回来。
年纪大些的公安拍了拍年轻公安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大吵大嚷,压低了声音说:“我刚才认真查看了现场,停尸的房间明显有人拖拽的痕迹,你们回去保护好现场,等我们的同事过来,继续调查……”老公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我经过他们身边时,后面的话都听不清楚了。
没有办法再走近打听了,因为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人走在街上本来就显眼,万一被公安觉察出什么,带到派出所问起话来,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够澄清自己的身份。
就这样,我绕着招待所走了一大圈,村子依旧安静,也并未发现何群他们三人的身影。设想如果赵嘹亮和毛勇敢真遇到了什么不测,那么自己的处境也极其危险!看来此地怪事连连,不宜久留,还是早早离开为上策。
想着想着,我便回到了招待所。一进门,就看见王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择菜,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表情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我没心情搭理他,只是疾步朝自己房间走去,准备收拾行李,立马走人。
当我拉开门时,只觉心中一惊,因为屋里传出了阵阵鼾声。我矫捷地侧身闪进屋里,竟然看见赵嘹亮和毛勇敢都躺在床上,正在安稳地睡着,而何群的床上却依旧空着。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子又有些发晕了。
刚才屋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出去这么一会儿,他俩都回来了,而且还打着呼噜?我踮着脚走近赵嘹亮,看着他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显然不是假寐。
是我刚才睡癔症了,还是因疲劳而出现了幻觉?脑袋一热,我伸出双手就把赵嘹亮拽了起来。
“谁啊?怎么啦?”赵嘹亮的声音很大,把毛勇敢也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说:“咋了,饭好了吗?”我抓着赵嘹亮的领子使劲地晃悠,直到他完全清醒之后,才放开了手。
“你们两个去哪了?何群怎么不见了?”我厉声问道。
“我们,呃……一会儿吃饭时再说,先让我睡会儿!”赵嘹亮用力地拨开我的手。我哪里肯放过他,依旧急切地问:“别睡了,我再问你一句,你俩还有何群夜里去哪了?”赵嘹亮皱着眉瞪着我想要发威,但最终还是折服在我犀利的目光之下,他低下头不吭声,而我却明显地感到他俩一定有什么事情合起伙来故意瞒着我。
放开赵嘹亮,我朝毛勇敢走过去,还没等我坐下,他的脸就瞬间白了,如同鸭子般的嘴唇微微颤抖。看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毛勇敢这人的心机不深,比较容易对付。我坐在他床边,当手无意触碰到他的腿时,他全身都紧张得痉挛了一下。
我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屋里的氛围凝重得令人窒息。
这个方法再次奏效,毛勇敢错开和我的对视,把眼睛看向窗外,然后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半夜里,何排长他病了……我们……嗯……我们送他去了村卫生所。”
“何群病了?”我把手搭在毛勇敢的肩膀上,“你说他病了,还送去了村卫生所,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勇敢同志,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什么事情?”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军歌同志,你去问他好了。”毛勇敢求助般地看向对面的赵嘹亮。我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二人对望之后,赵嘹亮的眼珠立刻在眼眶里飞快地滚动起来。
我十分了解赵嘹亮这个人,虽然他本质不坏,但小心眼儿可不少。
“哼!”我冷哼一声,“赵同志,你想隐瞒我什么?”
“班长,我们怎么会隐瞒你呢,你太多心了!”赵嘹亮表面上是随意的搭讪,但我能看得出来,他望向毛勇敢的目光里很有内容,似乎二人暗中达成了某种约定。
“这个……其实是这么回事。”赵嘹亮假装咳嗽一下,继续说,“昨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突然看见何排长很痛苦地在床上扭动着,然后我就问他怎么了,他说胃里很难受,于是,我就把毛勇敢叫起来,搀扶着他去了村卫生所。这不刚回来睡了一小会儿,就被你吵醒了!”
我一脸不信任地冷笑着:“可问题是,遇到这种突发事件,你们为什么不通知我?而且昨晚我一点儿动静也没听见!”
“就是啊!”赵嘹亮翻着眼珠,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漏洞,“我们喊你来着,可叫了几声你都没听见,不信你问勇敢同志。”
我转过脸,看着毛勇敢,他的脸色好了很多,或许是找到了救星,还附和着点点头,“是啊,你睡得太死了,可能是太累了。”
“我见你睡得太沉,也实在太辛苦,就没有叫醒你。所以,我们俩就把何群送去了卫生所,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赵嘹亮说完最后一句话时,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我闷着头思索着:身处异地,要去卫生所必然要先找本地人打听,可早上我询问王老爹时他却一无所知,肯定是另有隐情。
阴谋?还是善意的欺骗?是立刻揭穿他们,还是按兵不动姑且假装相信他 4eec." >们?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我不得不选择后者。
想到这里,我缓慢地站起身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好了,真是难为你们了,一宿没好好休息,那你们先睡一会儿吧,我问问王老爹饭熟了没有。”
其实,没有贸然揭穿他俩另有原因,我要去所谓的村卫生所看个究竟,看看何群是否真躺在卫生所里。我退出屋子,轻轻把门掩上,回头一看,王老爹那捆油菜还没择完,于是便朝他走过去,“王老爹,屋里的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老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才说:“我根本没见他俩出去啊!”
“哦,对了,请问您这村里有卫生所吗?”
“有啊,就在村子东面湖水边上,你哪里不舒服了?”
“没,我去开点儿常用的药。对了,您等我回来再开饭,让屋里那两人多睡会儿。”说完,我就迈出院子,朝东走去。
出门没走多远,只听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原来是蹬三轮车的陈师傅。
“同志,你这是要去哪啊?住得还习惯吗?”
“哦,还好,我去村卫生所开点胃药。”
“那你上车吧!”陈师傅停了车,招呼我说,“我送你一程,你要是走过去,最快也得二十分钟,村卫生所就在鄱阳湖边上,快上车吧!”盛情难却,我双手一撑,坐上了三轮车。
“哎,你听说了没?昨晚可发生了一件怪事。”陈师傅似乎是在没话找话。
“什么怪事?”我的心揪了一下,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何群他们,赶紧说,“您快说说。昨晚旅途劳累,我沉沉地睡了一夜。”陈师傅把脸转向我,眉毛还故意地挑动着,似乎是在为自己将要讲述的故事蓄意渲染气氛。
“今天我早起出工,发现村道上围了几个人交头接耳。你也看见了,我们这村子实在是偏僻,一下子这么热闹就必定出了什么大事,于是我停车凑过去。你猜怎么着,居然有人说村里丢了一具尸体!”
“啊!”我不觉惊呼一声,问道,“是七根的尸体吗?”
“你怎么知道?!”陈师傅非常吃惊,居然下意识捏住车闸,停下车,转身看着我。
“我……”虽然我跟这起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毛,“我也是听路人说的。”
“哦。”陈师傅相信.?了我,正过身子继续蹬三轮车。
“是谁偷走了七根的尸体?偷尸体是不是也是你们这里的风俗?”
听完我的话,陈师傅呵呵笑了:“瞧你说的,哪个村子有偷尸体的风俗?我们这里的人非常尊重死者,无论这人生前是乐善好施,还是罪大恶极,死了就一了百了,你说对吧!”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陈师傅叹了口气继续说:“真是怪事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竟然还有人偷尸体,偷的还是七根的,七根死得那么离奇……”
村卫生所是幢老屋,临水而筑,陈师傅说建这里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这里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中心。告别了陈师傅,我就推门进了卫生所。
一个中年女大夫正在检查药品,没等我开口,她似乎从我的着装上看出了什么,说道:“他在里屋输液呢,最快也得下午输完。”她果断的话语令我心中疑虑稍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撩开了白色门帘,何群果然躺在一张病床上。
他的脸比昨晚更白了,只有微弱的呼吸从口鼻间喷出。病床旁边,竖着一根支架,上面挂着个玻璃瓶子,一根软管像蛇一样从瓶子上耷拉下来,插进了何群的胳膊。
我放下门帘,问大夫:“他的胃病严重吗?”
“胃病?我觉得他可不仅仅只是胃的毛病。”女大夫狐疑地看着我,思索着说,“这个同志的病情很古怪,他的脉搏微弱,体温也很低,似乎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导致的。等输完液,你们得让他多吃些好吸收、有营养的流食,比如牛奶、鱼汤之类的……”
“可是,他说他胃疼,是老毛病了。”于是我把何群吃冷水泡饭的事情告诉了她。
女大夫看起来很和善,听完后摇着头说:“不可以,怎么能吃冷水泡饭呢?”她皱起了眉,“他身体很虚弱,要多注意休息。”
“那他还可以长途跋涉吗?”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不知道,在我们这种缺医少药的小地方,也只能给他输些葡萄糖药液,最好尽快带他到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我再次撩起门帘,见何群还在熟睡,心中突然泛起隐隐的痛楚,心想:会不会何群身患不治之症,可为了完成这次运密件的任务,一直在咬牙硬挺?是不是我的神经过于紧张,才搞得草木皆兵,错怪了何群以及赵嘹亮这些同志呢?
我对女大夫尴尬地笑了笑,“就让他好好休息吧,下午我再过来接他。”说完,便走出了村卫生所。
刚才心里着急,并没太注意,原来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见辽阔的鄱阳湖了。第一回见识这么壮观的湖水,真令我心旷神怡。既然上天给我亲近鄱阳湖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于是我加快脚步,朝湖边跑过去。
前行不足十分钟,我便沉醉在这诱人的风景里。
秋天的鄱阳湖,像一幅巨画在眼前尽情铺展开来。湖水汤汤,碧波荡漾,白帆点点,橹声..悠悠。湖面尽处,远山连成一抹青黛的曲线,似有还无,含蓄隽永,对于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湖水仿佛具有一种神秘的召唤力量,令我心驰神往。湖面风平浪静、水光旖旎,湖面上帆影摇动,在阳光的映照下,像一朵朵盛开的水仙花,使得湖面更显娇美艳丽,充满了诗情画意。
我看到如此美景,心中一下子敞亮不少,回想起赵嘹亮说得那些沉船、鼋精之类的鬼话,简直荒唐得令人发笑。
半个多钟头之后,我回到招待所。
王老爹看见我,说那两个同志还在睡着,他没打扰他们,还问我现在炒不炒菜。我点点头同意了,推开房门去叫他们起来吃饭。
王老爹这次做的饭很充足,我们三人吃得很饱。正在吃饭时,门外走进一个戴着大沿草帽,挎着一背篓新鲜蔬菜的村民,看起来是给王老爹送菜的。他站在门口神神秘秘地招呼王老爹出去,两人站在一个角落里嘀咕了好半天,我虽然竖起了耳朵,但还是没听见什么有用的字句,听到的也只是王老爹不断发出的叹息声。
村民走了,王老爹坐在门槛上卷纸烟,大家都没说话,我只感到心脏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联想起盗尸的怪事,不由自主就问了一句:“王老爹,村里出什么事了,能说说吗?”
果然不出我意料,还是七根尸体无故失踪的事,只不过传了这么多张嘴,传到了王老爹耳朵里,比之前我听到的那个版本更加离奇——
话说当晚子时刚过,高高的夜空上,一片乌云遮盖了原本清冷的月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虽说是狗吠但更似狼嚎。
一阵阴风打着旋吹开了七根家的一扇木头门,随着一声吱呀怪响,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穿黑缎棉衣棉裤,脚下踏着一双崭新的寿字云履,或许是因为一身黑衣的缘故,把他的一张浮肿的脸映衬得更加惨白。
最为恐怖的是,这男人行动非常僵直,似乎连脖子都无法扭动。确切地说,他不是在走,应该称其为跳更加贴切。
奇怪的黑衣男人僵直得就如同架电线的木头杆子,他一蹦一跳地朝东跳,所到之处,狗不敢叫,鸡不能鸣……
就这样一跳一跳地一直朝前蹦,一直朝前蹦……直到他跳进了鄱阳湖里——这个人显然就是七根。
王老爹讲得口唇发白,颜面失色,听得我也觉得浑身凉飕飕的甚是难受。这就叫作人言可畏啊,老百姓的一张嘴真是了得,这件事刚刚发生不久就传得如此诡异,如若继续传播下去,还不知能恐怖到什么程度。
不过这事也的确出奇,即便七根不是诈尸,可又是谁会偷走尸体?
我放下碗筷,陷入沉思。突然,毛勇敢惊呼了一声:“难道……难道夜里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就是诈了尸的七根?!”
第五章 所有人都在撒谎
“啊!小毛,难道你……看见了什么?”
赵嘹亮含在嘴里的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喷在桌子上,一向爱说话的他今天一反常态,从吃饭到现在刚说这一句话。毛勇敢就更加古怪了,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就一个劲儿闷头喝水,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流淌下来,居然都顾不得去擦。
“怎么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怪?昨晚你们不是在一起?”我问。
毛勇敢摇着脑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半夜里,何群同志发病要去村卫生所,赵嘹亮说自己可以应付,就留下我,在招待所保护你……”
“保护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呵!我需要你的保护吗?”
“你先听人家小毛把话说完好不好!”赵嘹亮似乎对诈尸的事非常上心。
毛勇敢擦了擦汗,“嘹亮同志扶着何排长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放心,过了两个多小时也不见他们回来,天就快亮了,我见军歌同志睡得正熟,也不会出什么危险,就想去卫生所看看。虽然知道朝东走可以到村卫生所,可我路不熟,走得就慢了,刚走出胡同,就看见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街上有团黑影一闪而过,像是个很魁梧的人,又像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反正很古怪。”
“可这也不能说明那黑影就是诈了尸的七根。”赵嘹亮摸着杯沿分析着,忽然眼睛一亮,问,“王老爹,七根他家住哪里?”
王老爹指着一个方向,“不远,就在招待所后边。”
“我说班长,”他凑近我,“老百姓有了困难咱既然遇上了也不能置之不理,你说是不?反正何群还得在卫生所输液,时间充裕,要不咱就帮当地公安把案子破了,也算造福一方百姓嘛!”
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我心里明白,赵嘹亮不是想去破案,而是想借机到现场看看热闹,再说他也没有破案那个能耐。
人就怕怂恿,毛勇敢显然是吃撑了,撸着袖子跃跃欲试,他这个人虽然壮实,但没有心眼儿更没主见,只要有人一挑拨,他准跟着上套。
既然大话已经说出了口,王老爹也站起身来,一脸敬仰地注视着我们。再推辞实在是说不过去了,没办法,我们只得硬着头皮,由王老爹引领着来到了七根家门前。
木门依旧露着一道缝,或许这村里的人根本就不锁门。
王老爹直接推门进去,经过狭窄的院子就进到了一间砖木混搭的房间。房子挺大,空空旷旷的,腐败的潮气十分浓重。七根的媳妇之所以嫁给七根,很有可能是因为七根的房子比水生当初的土坯房宽敞一些。
没见到那对兄弟,屋子里空荡荡的,有两把竹椅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布的床,白布有些凌乱,能清楚地看见白布上仍有未干的水迹,这应该是停尸的床,那水迹肯定是七根的尸体留下的。
从上边传来了一阵脚踩腐朽木板的声音,我寻声一看,墙角有架木质楼梯,楼梯应该通向上面的阁楼。王老爹走过去,我跟在他后面。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就站在楼梯口,由于逆光,她看上去有点儿恐怖。
“你们是……公安局派来调查的吗?”女人显然把我们的制服和公安制服联系在一起了。
“嗯。我们是来了解一些情况的。”赵嘹亮很机智,这也省得我们多费口舌解释了。
“几位同志快请坐!”她指着床边两把破旧的椅子,“王老爹也来啦,您也坐啊!”
我没兴趣坐在停尸床旁边,只是回头望了望,问道:“您是七根的妻子?您可不可以具体给我们讲讲尸体是如何丢失的?”
和我预料的一样,她并没有说出有用的信息。
昨天夜里,大儿子外出给七根选坟地,因为意外死亡的人不能够埋进鄱湖嘴村祖坟,所以得找个偏远的地方悄悄埋了。她和小儿子坐在尸体旁守灵,因为没人来吊唁,所以很快她就又困又累。她担心小儿子会被吓病,于是就带着他上阁楼去睡觉。天刚亮的时候,大儿子回来了,却发现七根的尸体不翼而飞,这才到派出所报案。
“哦,是这样。”赵嘹亮像个警探一样沉着,“那公安都说什么了?”
女人稍微愣了下,就大致告诉了我们,和我早上偷听到的差不多。
赵嘹亮背着手绕着停尸床转了几圈,毛勇敢像个尾巴一样紧随其后。谁都能看出,尸床上有拖拽的痕迹,明显是有人把尸体拖走了。盗尸的人是谁?盗取尸体有何用处?
我正想问一些别的问题,突然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斑白了,看起来气度不凡。
王老爹和那女人都迎上去,我这才知道这老头是鄱湖嘴村现任村长的父亲,也是前任的老村长。老村长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忽然看见了我们几个穿制服的人,他的目光很快游离起来,刚进屋时的镇定自若逐渐消失,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伪装出来的平静。
老村长急于结束这次拜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看得出来包的是一沓钱。他将纸包塞给了七根的女人,而后就匆匆地走了。女人愣愣地站着,一脸的不解。
老村长刚走,七根的两个儿子就回来了,大儿子认出了我,并且投来不友好的目光。我担心露了马脚,就拉着赵嘹亮找个借口逃回招待所,趁着王老爹还没回来,我对他二人说:“这件事有点儿复杂,敌我矛盾也不太明确,我看咱们还是别管了,再说也管不了。”
“我还要问你呢!”赵嘹亮瞪着眼,“我的侦破手段还没有施展,你就把我硬拉回来。我看七根儿子好像认得你,莫非你干了什么坏事?”
“你想哪里去了!七根儿子确实认识我,昨天他俩在池塘买水时,我就蹲在水边一直看着。好了,我没必要跟你解释,我觉得那老村长有问题。”我说。
“有什么问题?”赵嘹亮问。
我朝门口看了看,王老爹依旧没回来,我压低声音说:“老村长看到我们后的那副表情,百分之百心中有鬼!”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王老爹回来了,他轮流注视着我们每个人的脸,而后悄声问我说:“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
“哎呀,不太好讲。”我抬手挠着脑袋,“不过我可以郑重其事地说,七根肯定不是诈尸,而是被人秘密背走了,至于是什么人干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了解情况,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王老爹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我也不太相信诈尸了还能一直跳到湖里去……”
“你们这村子有没有吃人的风俗?”赵嘹亮一惊一乍,不但令王老爹大为吃惊,同时也吓了我一跳。他冷冷地笑了笑,又继续解释起来:“我们老家有个传说,说是吃了什么样的人就治什么人的病……”
我抬手堵住他的嘴,尴尬地笑笑,“您别搭理他,他想象力太丰富了……不过我觉得,那个送钱来的老头儿似乎和这件事有些关系。我问您,村里每逢死了人,老村长都会送钱吗?”
“不一定。”王老爹眯缝着眼睛,“村长一家虽然人不坏,但其实是很小气的,一般不会拿出钱来慰问死者家属,我也很纳闷……”
正说着,门口有人喊王老爹,王老爹答应着走出去,我探出头一看,找王老爹的是个身材矮胖一脸麻子的中年人,他手里拎着半个猪头,猪头很新鲜,还在滴着血。
王老爹和他交涉了几句,接过猪头拎进了厨房。赵嘹亮和毛勇敢都一脸笑意,尤其是毛勇敢,如同鸭子般的嘴唇已然溢出了口水。当时那个年月,刚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人们见到肉比见到媳妇还要亲。赵嘹亮干咽了一口口水,说:“王老爹真够意思,我都忘记了酱猪头什么味儿了!”
王老爹擦着手上的油朝我们走过来,发现赵、毛二人眼睛都红了。王老爹十分忐忑,不好意思地击碎了我们的幻想,他非常歉疚地说:“猪头不是给你们吃的,是刚才那个人,他是个光棍,家里从不生火,他只是让我帮他把猪头炖熟。”
我的心凉了半截,问:“他是什么人,独吞那么一大块猪肉?”
“谁说不是呢?”王老爹一脸不屑,“那人也姓王,是我的本家,村人叫他王芝麻。他平时游手好闲,三十多岁也没讨到老婆,平时总在我这儿蹭饭吃,哼,谁知今天怎么发了横财……我问他猪头是哪来的,他却不肯告诉我。”
“非偷即盗!”赵嘹亮因馋生恨,咬着后槽牙说,“我看那人一脸猥琐,真不像个好人,肉吃进了他的肚子,真是糟蹋东西。王老爹啊!一会儿炖肉的汤您可千万别倒了,给我们留点……”
真丢人,我都替他颜面无光,赶紧转移话题说:“你们想想,这王芝麻是个游手好闲之人,突然得了一笔横财,会不会和七根尸体被盗的事情有瓜葛?”
“对对对!军歌同志,你好好想想。”毛勇敢说。
“嘿嘿!”赵嘹亮坏笑着,“我想到一个以静制动的招儿……”
一个小时过去了,阵阵肉香弥漫了整个招待所。王芝麻拎着酒壶走进来,一进厨房,他就险些摔倒,因为看见了我们三个一字排开,身上的制服跟军装都差不多,像庙里的三座神像一样纹丝不动地坐在桌前。
王老爹也不解释,只是把大块大块的猪头肉放进盆里,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好似特意为了供奉我们三座“尊神”。即便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禁不住这无声的恫吓,更何况王芝麻本就做了亏心事。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那酒壶里的酒也洒了一地。
我们三个一脸木讷,唯独毛勇敢闻到酒香,舔了舔嘴唇。
“三位长官,我……我什么都招还不行吗?!”王芝麻的心理防线被以静制动击得粉碎。
原来,事情的经过比我们料想的要简单得多,王芝麻只是个贪图便宜被利用的角色而已。
夜里,是他悄悄潜入七根家,把七根的尸体偷出来,而后背到鄱湖嘴村祖厅的东南角,那里有人已经挖好一个深洞,他把尸体用白布捆扎好,头朝下放进洞中,而后用土掩埋。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而主使他这样做的正是鄱湖嘴村的老村长。
王芝麻痛哭流涕,说自己只是为了一点点银钱才干这种埋汰的活儿,实在是迫不得已生活所迫。
原来如此,我再次询问为什么要把一具水尸头朝下埋进土中。王芝麻连连摇头,说自己本无文化,其中奥秘实在不知。
赵嘹亮听到这里,好奇心战胜了饥饿,问明方向,拉着我们就朝老村长家里疾步而去。村子不大,住房紧凑,村长的家就紧挨着祖厅。
祖厅四周是片挺大的空地,应该是聚集村民开会的场所。祖厅翻新还没有完成,我们先绕着祖厅走了一圈,在东南角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小块区域的土被翻开过,奇怪的是正对着我的那面墙墙角塌陷得厉害,就像经过地震震动一样。
事情没查清楚,我打消了赵嘹亮企图挖开泥土一看究竟的冲动,三人来到老村长家。老村长这个人似乎十分守旧,仍然穿着灰色的长衫,他从门口迎出来,好像已经预料到我们会来找他。
老村长的屋子相对其他村民要规整许多,落座之后等了半天也没人献茶,于是我开门见山问道:“村长您好,这是第二次相见,既然找上门来,我们必定掌握了一些证据,希望您不要再让我们多费唇舌。”
既然以前是一村之长,当然得是个聪明人,老村长脸上逐渐平静下来,右手缓慢地摩挲一串褐色佛珠,佛珠看不出质地,但已被摩挲得油光锃 4eae." >亮。
事情的起因要从鄱湖嘴村的祖厅开始说起——
前几年,全国物资紧缺,尤其是粮食,很多地方都饿死了不少人,鄱湖嘴村也很困难,但因其离湖水近,没有粮食还可以捕鱼暂解燃眉之急,不只是鱼,甚至湖里的水草都可以充饥。很快,从四面八方就涌来一批逃荒的难民。饥民们大都不会捕鱼,就算会也没有船只。开始时,鄱阳湖的渔民还能救济救济他们,可时间一长谁又能管得了谁呢。
有一天,祖厅门口来了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饿得哇哇直哭,她希望讨要到一点白面,能给孩子煮碗面糊充饥。她问遍了所有住家,可当时谁家也没有存粮,最后可怜的孩子死掉了,那女人抱着孩子的尸体跪在祖厅门口大哭了整整一天,从此就消失在了村子里。
过了两年,日子逐渐好起来,大家就淡忘了这件事,可当村民们有余粮去祖厅祭祀祖先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祖厅墙壁的一角,哗啦一声闷响,竟陷下去一截。大家以为是地壳运动造成的,可是周围破败的土坯房却都完好无损。年轻的村长只得找砖瓦匠垫了几块砖,但没几天,那个角落再次陷了下去,反复维修了几次,仍旧下陷,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有个游方的教书先生路过村子,老村长曾与先生提及此事,先生独自一人深夜前去祖厅附近查看,回来告诉老村长说,那个地方曾经冤死过人,被人下了诅咒,阴气过重,房子四面墙阴阳失衡,所以就出现了塌陷的怪现象。
老村长一听之下慌了手脚,忙问解救之法,先生说最好换个地方重建祖厅。老村长为难起来,祖厅已有几百年的历史,重建哪有这么容易。先生想了又想说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个同样阴邪之物埋在墙角处,以毒攻毒也可以保证祖厅百年不倒。老村长还想细问,那先生却浅笑一声,什么也不说就洒脱而去。
重建祖厅实在太难,况且也没那么多现钱,可万一祖厅在他家主持期间无故倒塌了,这未免有损颜面,于是他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在原地重修祖厅,把地基夯实了,重新砌墙,或许就不会发生这般怪事了。
重修祖厅还没来得及完成,就出了水生和七根那档子邪事,七根是淹死的,而且死而不腐,淹死之人阴气最重,于是老村长就找来闲散在家的王芝麻,给他重金,让他把尸体偷出来,埋在祖厅的东南角,至于埋葬的方法,则是当年的先生告诉他的。
老村长一脸诚恳不像在说谎,但和我们推想的大相径庭。想来也只不过是偷偷地埋了具尸体,至于尸体是大头朝下还是放在棺材里,反正人都死了,加上风俗各异,也没什么可追究的。
就在这时,现任村长大步跨进屋来,他一脸怒气,似乎刚才老村长说的话,都被他在门外偷听了去。
“爹,跟你讲多少遍了,”村长气呼呼地坐在老村长旁边,“都什么年代了,万事都不能迷信,要讲科学讲证据。我已经找建筑队的老师傅看过了,祖厅屋角塌陷是因为当初大旱乱打井时破坏了那里的地层,只要在祖厅重修时把地基打牢固,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听那个教书先生的话,那人一看就是一个骗子,你竟然瞒着我把尸体埋在那里,这事要是传扬出去,我这个村长还怎么抬得起头来。气死我了,我现在就去把尸体挖出来……”说着,村长瞪了我们每人一眼,快步走出这间屋子。
我们三人从老村长家走出来,觉得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了,折腾了好半天,才想到午饭还没有吃。回到招待所一看表,都快下午三点了,那煮熟的猪头也被王芝麻连锅端走了,连一粒肉渣都没剩下。为了避免村子里再起封建迷信之风,我没把埋尸的事告诉王老爹,只是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遮掩过去。
王老爹重新起火,把做好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桌来,我们三人又是一通狼吞虎咽。我见他二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提议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赵、毛二人却不言语,我又说:“看何排长的病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治愈的,还有路线的问题,我们都还没有决定,你们是什么想法,不妨现在提一提。”
我闭嘴看向他俩,他二人神色各异,似乎各自都心怀鬼胎,仿佛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故意瞒着我一个人。我一时心头火起,抬手重重地拍在了毛勇敢的肩膀上,吓得他差点儿没把茶碗扔飞。我假装关切地问:“勇敢,你这是怎么啦?没事吧?”
他只是摇头。我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唉,没想到何排长身体抱恙,好在处长没有严格规定时间,我们还可以重新部署。我想,为了何群同志的身体快些好起来,我觉得眼下应该先把他送到像样99lib?一点的医院去,至于路线问题,看来我们不得不改变原有的计划了……”
“不可以改变计划!”
突如其来的喊叫声从门外传来,何群居然从院子里冲了进来。
虽然他脸色惨白,但精神仿佛好了许多,只见他额头青筋暴露,瞪大了眼睛走向我,极其认真地说:“绝对不能改变路线!”
他语气郑重而激动,不但令我感到吃惊,就是赵嘹亮和毛勇敢也全身不自在。
我们面面相觑,何群也有些手足无措,他搬了把凳子坐在我对面,喘着粗气说:“军歌同志,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碍。不能因为我一人,就擅自改变了计划。虽然严处长没规定时间,但这并不代表此次任务不重要。你看我身体不是好好的,我们准备一下,立刻就动身吧。”
他话音未落,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赵嘹亮和毛勇敢居然迅速地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听从了何群的指挥。我被晾在当场,心想,我可是此次任务的领导啊,毛勇敢和赵..嘹亮吃了什么迷魂药,我居然被孤立了起来,成了光杆司令。
这时,何群很有大家风范地抬起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那感觉如同长辈面对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娃娃。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我只得咬着牙装出一脸的不以为意。
他很深沉地朝我点点头,然后跟着毛勇敢和赵嘹亮朝房间走去,坐在一旁的王老爹也颇为不解,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仅仅过了两分钟,我还没有想出对策,他们三个人已经打好了背包,收拾停当,站在门口,准备出发了。
“班长,你怎么还坐在屋里啊?”赵嘹亮举起了手里的旅行袋,“我都给你收拾完了,赶紧跟我们走吧!”居然被动到如此地步,这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我只得跟王老爹结了房钱,闷闷不乐地接过赵嘹亮手里的包。
顺着鄱湖嘴村的土路一直走就是鄱阳湖,早上我已经走过一遍,所以并不陌生。
何群打头,其他人都没讲话,只是尾随其后。我耷拉着脑袋像俘虏一样走在最后面,以前是为了监视何群,可现在却是真正的被孤立被冷落了,像一个落魄的乞丐。
到达湖边已是傍晚时分,岸边停靠了几条小船,小船上炊烟袅袅,那是渔民们在里面煮饭。何群并不作解释,顺着湖边继续朝一个方向走。绕过一排简陋的房屋,脚下的土路地势开始变高。当我们行至土坡顶端时,视野随之开阔,湖水99lib.连天,微波荡漾,才发觉这块地形非常特殊。
土坡四周突出,中部凹陷,就如同被天外飞石砸出来的一个凹坑,这个凹坑底下有个豁口,直通湖水。另外,坡下隐约有个横向的水洞,水洞里黑糊糊的仿佛停泊着一条待修的破船。
沉默许久的何群终于开口说道:“我们到了,船就在下面。”说罢,第一个滑下了土坡。赵嘹亮和毛勇敢相视一愣,似乎也是心存疑虑,但只犹豫了几秒钟,就跟着一前一后滑了下去。我站在高处看着他们,摸了摸贴身的手枪,心想:还好带上了武器,既然有枪在身,有何惧哉!于是,我也俯身跳了下去。
从高处看并未觉察出水洞之深,进入水洞之后,才觉得里面冰冷刺骨。水洞的洞顶也非完全封闭,露天一线的裂缝透出了些许微光。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停泊着一条细长陈旧的渔船。阵阵潮湿腐朽之气扑鼻,令人作呕。
何群把拇指和食指插进嘴里,打了个两短三长的呼哨,很像电影里特务接头的桥段。我定睛看去,这船不宽,但比较长,估计能容下五六个人。船帮两边各竖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确切的叫法应该是桅杆;两根桅杆在顶端交叉,并用铁丝紧紧绑在一起,上面挂着盏没点亮的桅灯。船尾比船头宽些,搭建着一高一矮两只船舱,大约占了整条船的五分之三。船舱极其简陋,像极了贫民窟里用废铁板焊接的活动房;舱顶竖起一根细棍,棍子上绑着根天线,不知是用作避雷针还是为了收听广播;船舱的门又窄又低,里面漆黑一片,即便再矮的人也得弓着背才能进去。我是北方人,对船十分陌生,也只能把它形容成半机械半手动的破渔船。
随着船身的摇晃,从船舱里钻出一人。他是俯身低头出来的,当我看见他的脸时,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五短身材,除了皮肤黝黑、一脸横肉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鼻子只剩下了半个,说是半个也不确切,他鼻梁塌陷下去,鼻头的软骨歪在一边,几乎和一侧的脸颊长在了一起,简直丑得无法形容。
接着,船舱里又钻出一个人,那人比较年轻,还算平常,他连头也没抬,从船上抱起块长条木板,搭在了船和岸之间。何群想都没想就径直走到了船上,毛勇敢看了看我,但见赵嘹亮也上了船,便义无反顾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我,我不得不踏上那块小木板。木板既窄又不坚挺,踏上去颤颤悠悠令人眩晕,好在距离并不远,快走几步也就上了船。
这是我印象里第一次站在船上,所见之处无比陌生,船上的所有摆设都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我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你们找地方坐下吧,要开船了。”可能是鼻子塌了不通气,所以那声音才那么扭捏难听,不觉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嘟嘟的马达之声响彻耳畔,船身摇晃着,激起了一排水花。
塌鼻子的中年人背对着水面坐在船头,双眼滚动着打量我们。何群倒在甲板上,仿佛一路走过来都在咬牙坚持。赵嘹亮坐在我左面,伸着脖子佯装看风景。毛勇敢坐在右面,捂着肚子似乎已经晕船了。我的腹中也不太好受,有汩汩酸水从胃里翻滚上来,好在我刚刚吃的不多,还能勉强克制。
塌鼻子的中年人抬起屁股朝我走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卷,递给我一支,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嘿嘿地怪笑了几声,把那支我没接的烟卷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之后,一股白烟分别从他布满黄牙的嘴里以及露在外面的一只鼻孔里冒出来,真难为他这烟是怎么吸进去的。
他很不见外,不想看见他的脸,他却非得坐在我对面,一股股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又随着风吹进了我嘴里,加之晕船的不适,这滋味简直难受透了。
“嘿嘿,晕船了?难受吗?”他挤眉弄眼地说,“不行就吐吧,不过别吐船里啊!”我没心情搭理他,把头侧过去看对面辽阔的湖面。
“你知道我这鼻子是咋弄的吗?”他这人真是话痨,说起来没完没了,似乎很喜欢炫耀自己的缺陷。
他说他叫歪七,在家里排行老七,加之鼻子歪在了一边,久而久之渔民都管他叫歪七。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歪七还年轻,当时正是鱼汛到来之时,湖上的渔船因丰厚的收获忙个不停。而沿湖的市场,也是一派繁忙喜悦的丰收景象。歪七架着小船撒网捕鱼,不多时就打了将近百斤,这令他十分高兴,还以为今天是自己的吉日,可以大赚一笔。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就划向了湖心。
可就在此刻,原本平静的湖面眨眼间狂风大作,浊浪翻滚,那些离岸边近的渔船纷纷靠了岸,可歪七离岸太远,虽然奋力划水,可湖心突然卷起旋涡,把他的小船困在了里面,歪七无论怎样卖力划水,小船也只能在旋涡之中转圈。突然,乌云遮盖了太阳,天空瞬间变得漆黑无比,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歪七吓得体如筛糠,他只得双手抱住桅杆,紧闭双眼,在这可怕的旋涡中跟随着渔船旋转着。
突然,只听咔嚓一声,手中的桅杆断成了两截,歪七的身体也随着桅杆重重地摔在船上,同时,桅杆也砸在他年轻的脸上,还好桅杆不粗,只把他的鼻子压扁了。
当歪七苏醒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搭救趴在了岸边,手中还死死地抱着那半截桅杆,或许正是那半截桅杆救了他一命。听到这,我对他的不幸也产生了些许同情。
歪七继续说,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鼻子歪到了一边,但在这鄱阳湖里,他似乎得到了水神爷的特殊庇佑,打拼了这许多年,再也没遇到过险情。
又过了几年,他觉得捕鱼实在太辛苦,就买下了这条机动船,专门给人家运送货物。这些年下来,歪七赚了不少钱,而且从未在湖水中遇到过些许风浪。
他又说,前几年粮食紧缺,很多人都到湖边捕鱼捉虾,湖边的淤泥里螃蟹虾米几乎绝迹。有一天几个妇女带着孩子又来摸鱼,小半天过去也没有什么收获,他们正要返家,突然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水泡,天色也忽然暗淡下来。
一个小孩指着水里说看见了怪物,大人不信,也定睛去看,果不其然,水面下好似有个白色长条形物体游动着,很像一条巨大的水蛇。此事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水蛇成精变成龙,甚至言之凿凿说当夜就看见一道白光朝天飞去。
省里高校的学者教授也前来探秘,可从那以后,水下的白色物体就再也没出现过,专家学者们推断出两种可能:其一,条形的白色物体是湖底空间涌动而出的巨大气流;其二,是无数条小鱼聚在一起迁徙,因为自然环境遭到人为的破坏。不管怎样,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听到这里,我胃里一阵痉挛,赶紧趴在船帮上呕吐起来。歪七笑道:“哎呀,你们这些旱鸭子啊,吐吧,把肚子里的存货吐干净就舒服了。”
原来晕船是这样难受,很快肚子里的东西吐净了,四肢也变得软绵绵的。我看了眼毛勇敢,估计他比我还难受,已经趴在甲板上不能动弹了。赵嘹亮好一些,虽然没有晕船,但一直傻愣愣地坐着,就跟中了邪似的。
此时的我已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和监视他们,脑袋像一锅粥一样黏稠。我费力地挪动着身体,仰靠在船帮上,最后看了一眼歪七那张笑嘻嘻的脸,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船上一阵杂乱喧哗,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眼前漆黑一片,唯有天空的月亮发出些许惨淡的光。我四处张望,周围一片昏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全身酸软,只得抱着桅杆缓缓直立起身来。
难道是天黑了?赵嘹亮他们哪里去了?
我非常紧张,刚要张嘴大叫,只见歪七急匆匆跑来,不由分说就抬起脏手堵住我的嘴,然后把半个鼻子贴在我耳朵上,极其紧张地低声说:“千万别出声!我们撞邪了!”
第六章 无与伦比的震撼
多年来的从军生涯,使我敏锐地觉察出这条船必定出了状况,也顾不上细问,就赶忙跟着歪七迅速地跑到船头,这才发现赵嘹亮他们三人都趴在那里,静静地朝前张望。天本来就黑,他们几个如此隐蔽,难怪刚才我没有发现。
赵嘹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了我,他伸出食指做出噤声的手势,而后伸直胳膊指向昏黑的湖面,只见正前方的湖面上开始起雾了,如若船再继续往前开,就将进入雾中。
这雾生得极其古怪,并不是整个湖面都起雾,而是湖面正中的一小片水域,雾气蒸腾着压在水面上,有四五米的高度。这情景就恰似湖中暗藏一口巨锅,锅中之水受热翻涌,阵阵水蒸气从中冒出而形成的奇景。当然,湖底并不会有巨锅,那白色雾气也绝非蒸汽,想必连歪七这样的老渔民都是头回见识,所以才惊呼撞邪了。
毛勇敢趴在赵嘹亮身旁,只吓得浑身颤抖,而何群却如同打了鸡血般,一眼不眨地盯着雾中变化。
“水面上那一团团是什么?”我问歪七。
歪七面白如纸,嘴唇发黑,刚刚还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竟吓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想我歪七在这湖水里行船三十余年,这也是头一回看见如此奇观,真不知道那雾气里面藏着什么妖怪。还好雾气并不宽阔,周围有足够的空间能让我们的船绕过去。”歪七这样说着,便给开船的小伙儿打了个手势,船速立刻慢了下来。歪七叹了口气,又说:“正所谓‘欺山莫欺水’,山中有百忌,宜慎言慎行。蓄水之处比高山密林更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他硬生生咽下后面半句话,“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前进,先看个究竟再说。”
就在这时,赵嘹亮抽风般站起身来,对歪七大叫一声:“船老大,赶快点亮桅灯!”
歪七听罢,恍然大悟地拍着脑袋连连点?头,立即吩咐那小伙儿去点挂在桅杆上的那盏桅灯。我对船事不是很理解,赵嘹亮看出我心中所想,便解释道:“听祖辈讲,如若在水中遇到怪事,必先点亮桅灯,不但可以镇邪驱鬼,还能让过往船只看见后及时前来相救。”
原来如此,可是,桅灯虽然点燃并高悬在了桅杆顶端,但前面的雾气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变得更浓了。
只有桅灯亮着,四周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好蹲下身子稳住重心。赵嘹亮蹲在我身边,说这湖中阴气太盛,如果风浪一起,非同小可。我十分理解地点点头,问:“处长说你祖籍江西,你可知道那团雾气里面藏着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有大鱼成精出来作乱?”
“大鱼成精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可我估计那不是鱼精,而是……”
“而是什么?”
“班长你看,水面上的雾气呈圆形,对不对?”
“你直说行不行!这都到什么地步了你还卖关子!”
赵嘹亮朝船头探了探脑袋,“我看那雾气很像是个大号的乌龟壳子,你说像不像?”
“啊!你是说巨鼋,那个成了精的鼋!”我正想追问下去,却看见雾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
我尽力睁大眼睛去看那迷雾深邃之处,果然在白惨惨如同巨大锅盖的雾气中,出现了一点孤悬着的冷红色火光,由于雾气太过凝重,所以看见那灯的时候,我们的船已经离得很近了。
“也是盏桅灯吗?”我自言自语,“若说是桅灯,雾中也应该是艘渔船。可这灯光也太低了,再说船上的灯火怎么是红色的?”
“班长,你在嘀咕什么?”赵嘹亮问我。
没等我回答,顶多几秒钟的时间,一艘白色的纸船忽忽悠悠从雾里钻出来,纸船和普通渔船大小相仿,裹在白色的雾气之中,很难令人窥其全貌。那若即若离、见首不见尾的情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能称其为诡异到了极点。
纸船似乎并不会从团团白雾中划出来,只是在那特定的局域里时而露出船头,时而露出船尾。虽说诡异,可也只是条纸船,船似乎被人施了某种邪术,只能游离在那团雾气之中,这令我想起了某种幻术。
“我说老赵,你听说过幻术吗?就是让人产生幻觉的法术?”我问。
“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赵嘹亮一个劲儿追问,好像他什么都看不见似的。
眼前这场面越发清晰起来,我想起老家的风俗,办丧事时,家属都会扎些纸人、纸马,还有纸船或纸桥,抬到十字路口去焚烧,称其为给死去的亲人“送路”。想到这,我便回头问歪七:“这纸船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只见歪七的脸色骤然巨变,双眼几乎暴突出来,张大了嘴却不能呼吸,脸被憋得又青又紫,难道前面的纸船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
果不其然,那纸船上多出了一个人形,那人穿着活人的衣服,一张脸和纸船一样白,显然也是草纸扎成的。纸人站得僵直而生硬,一只胳膊耷拉在身侧,另一只胳膊高高抬起,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贴着皱巴巴的红纸。灯笼随着船身微微晃动,看起来像极了给我们几人招魂的使者。
其实,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纸人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是一身暗绿色的制服,确切一点说,和我们四个人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渔民长期生活在水里,比岸上的人更迷信,遇到狂风巨浪,也许还能勉强应付,可遇上水鬼这类虚无缥缈的事情,继续前行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不仅歪七体如筛糠,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歪七最先反应过来,转头对那小伙儿叫道:“快转头!不能往前开了,我们赶紧回去!”
就在此刻,我眼前突然一阵昏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之时,令整船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何群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站在船中央,手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把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歪七,随即他大喝一声:“继续朝前开船!”
船上的人都僵住了,我看那枪好生眼熟,抬手摸了摸才发觉藏在自己身上的那把枪早已不翼而飞。歪七愣愣地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我,似乎费解到了极点。
我上前一步,挡住了歪七,大声问道:“何群!你要干什么?”
“你让开!我们必须朝前开,只有进入雾中,才能够拿到密件!”何群声嘶力竭地喊着,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把枪放下!我命令你!”我朝站在何群左边的赵嘹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机把枪夺过来,令我没想到的是,赵嘹亮居然假装没看见,低着头不知琢磨着什么。
一气之下,我抬手指着何群大叫道:“何群,我早就看出你有问题!从你一出现就十分离奇,你说是机要处长不放心任务特意派你支援我们……哼!处长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联系到你,况且处长做事一向严谨认真,不可能临时改变主意!还有,你为什么非得选择坐船走水路?完成任务只看结果,过程并不重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要坐船,是何居心?你是不是特务,故意隐藏在我们身边,等到密件一到手,你就发起攻击?”
何群也急了,拉过旁边的赵嘹亮,把枪顶在他太阳穴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时间跟你解释,我没有背叛组织、背叛党,因为那些文件过于重要,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请你务必要相信我!等你拿到了密件,什么都会明白的。千万不能停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从认识何群到现在,这是他头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而他的表情和语气中的确透着诚恳。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以及说话的表情,都令我感到异常熟悉,到底是怎样的熟悉,我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赵嘹亮也非常古怪,他的身手虽比我差些,但对付一个病恹恹的何群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怎么这么老实就被何群捉在手中,难道他们在演一场苦肉计?
想到这,我横下一条心,冷笑着说:“别再演戏了,我知道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来吧,有种你就打死我!”我攥紧拳头,虎视眈眈地朝何群直扑过去,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绝对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刚迈出一小步之时,突觉脑后生风,我迅速转头一看,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硬生生地劈在了我的后脖颈上,我立刻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摔倒在了甲板上。
脑中残存的最后一张画面便是毛勇敢那张憨厚而又狰狞的脸!
……
天似乎很久都没有亮,我是在不知名的水鸟鸣叫和扑翅声中醒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只是昏暗一片,船和人都在视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翻身而起,身上冰冰凉凉。
身后仿佛是座高坡,坡上丛林茂密,黑压压的显得神秘而又狰狞;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水,水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只有天水之间飞舞着的那些黑色的鸟,以及从鸟嘴里发出的凄厉的怪叫,算是给这死一般的场景增添了些许灵动。
那些鸟是在飞吗?或者应该用垂死挣扎来形容。
突然,一股热流从鼻子中流淌进了嘴里,我抬手一抹才发觉那是暗红色的鼻血,顿时,脑袋又是一阵晕眩,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我失足掉进了鄱阳湖,漂浮到了岸边?何群他们呢?
正在迷茫,我恍惚看见不远处浮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但人影飘飘忽忽,转眼即逝,我产生了一种似梦似幻的感觉。
没来得及细细分辨,就在此刻,忽听远处山脉间隐约有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似乎天地之间将要发生什么异动。
那声音沉闷,虽然音量不算大,但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恰似有千军万马正从天际奔腾而来。
脸颊上的水珠滚滚落下,已分不清是残留的湖水还是冷汗,我不得不抬手堵住双耳,因为伴随着轰响而产生的声波足以撕裂人类的耳膜。
倏然之间,那声音已大得惊人,就如同天庭发来了百万天兵。天兵的号叫声、兵器摩擦铠甲声、战马的嘶叫以及马蹄撞击而发出的声音混作一团,响彻天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能隐隐地感到那种非人想象的力量正以极快的速度,气势汹汹地朝湖面逼近。
在如此汹涌的阵势下,人渺小得还不如世间的一粒尘土,我只觉双膝一软就瘫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隆隆巨响,陡然眼前一片通红,我举头观望,只见半空竟一先一后坠下两团火球,火球之大无法形容,就如同两座火焰山,而后随着滚滚热浪映红了整个天空;接着,两团巨大的火球直接坠入湖中,先是一阵轰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巨大炸裂之声,大地也随之剧烈地颤动起来;此时此刻,水面爆出一道白光,一堵硕大无比的水墙平地而起。厚重的水墙遮蔽了一切,乌云四合,湖面上漆黑无边,咫尺间不能辨认分毫。
湖面上的情景,使我完全沉浸在一种恐怖无边的绝望之中。眼前是千万吨的湖水,被火球一砸之下激上了天空,分成数百团厚厚的水云悬在头顶,我被这洪水惊人的气势压得几乎窒息。
在近乎凝固的一瞬间,天上地下似乎同时出现了两个湖。
一个湖悬挂在上空,而另一个则凹陷下去几近干涸。半空的无根之水立刻被高温烧得滚滚翻涌,不知何故竟燃起一片火海,火海浮游在空气中,发出阵阵焦煳腥臭的味道,湖水迅速地被汽化,同时不断从惨红的天空中掉落下许多沉积在湖底的残骸。
一只巨鱼的森森白骨也被强烈上升的气流推上了天际,如同房舍般的鱼骨头,也像那些被海水甩出来的鱼蟹一样,从高空迅速砸落下来。
我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一己之力发出的声响在此情此景之中根本就不值一提。我脑门青筋暴起,拼命从地上挣扎起来,那腐臭的巨鱼残骸眨眼的工夫就落在了我刚刚停留过的地方,心中暗叹,还好自己躲得快,否则凶多吉少。
低头看向巨鱼残骸,灰白色的鱼头骨正对着我,黑洞洞的嘴巴陷在泥里,形成一个白惨惨的拱形门洞,像一座小庙,又像阴曹地府的入口,仿佛有阵阵来自地狱的阴风从里面裹挟了腐烂的气味吹出来。
不知受了什么感召,我竟缓慢地朝鱼嘴洞口靠过去,当我的上半身探进里面之后,突然,鱼骨猛地下陷,鱼嘴也歪向一边,拱形的洞口变小了,我被迫趴在了泥地上。地上的泥很软,双手稍微一用力就会把整个手掌陷进泥里。
我很艰难地朝回退,就在这时,我居然看见一只惨白浮肿的手慢慢从鱼嘴深处伸出来,像海蜇皮一样半透明还冒着水汽。一惊之下,弓身退出鱼嘴之后,我就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浮肿的手呈爪形,抬起来用力地插进土里,而后朝下用力,就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企图从鱼嘴里爬出来!我脑袋一热,想到在鱼嘴里面的会不会是我认识的某一个人——赵嘹亮、毛勇敢、何群或是歪七?
这样想着,我不顾一切朝鱼嘴扑过去,双手拉住那只浮肿滑腻的手就往外拖拽。我看见了手臂上的袖子,袖子是绿色的,和我的袖子一模一样,我更加肯定了刚刚的推想。我用尽全身之力朝外拖,直到看见了头,看见了肩膀……
那人脸朝下趴在地上,我认不出他是谁,开口问他是否能听见我的话,那人不理我,一动不动地没了活人的迹象。我慌了神,想赶快知道他的身份,于是走到他侧面,用双手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
那张脸皱巴巴的,就像一个纸糊成的脑袋,我脑中同时出现一个画面:那是一条白色纸船在湖心的雾气里徘徊,纸船并不是空的,它的上面站立着一个身穿制服手里提着惨红纸灯的纸人,难道眼下的就是那个纸人,它……它活了!
我的目光移向他的脸,因为在那皱巴巴的皮肤上,我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认识他,对!肯定是认识的人!藏书网
突然,那张脸颤抖起来,他的嘴居然张开,从口腔里冒出一团白气,冰冷刺骨,他想说话,并且整个脑袋朝我转过来,他的眼睛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没有眼皮,所以不会眨眼,只能死死地瞪着我。
说也奇怪,我和它对视一会儿,我心中的惶恐逐渐消失了。他显然是有话要对我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有了想听它倾诉的欲望。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的嘴唇张合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那声音初听之下只是几个词语:“何群……我……我才是何群……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我被震惊了,胸口淤积了太多的话使我想不出该问什么。他抬起一只手,手指指着远处土坡,又说道:“我就在那土坡后面的山林里……等着你!你答应过我,会来给我收尸……我等得好辛苦,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耳边回响着这几句话,我抬头看向土坡,他说他是真正的何群,在土坡后面的山林里等着我,那和我们一路前行的“何群”又是谁?
可就在我想继续追问的时候,眼前瞬间模糊了,双耳轰鸣,而后所有的景物都融化了,我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直到觉得有人拍我的肩膀,这才蓦然清醒过来。
“班长,你没事吧?”
说话的声音如此熟悉,我急忙转头一看,正是赵嘹亮。
“老赵!”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这才发现周围的景物和先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我松开赵嘹亮,瞪大双眼看向远处的湖水,湖面平静如镜,墨绿色的湖水之上,一大片水鸟云一样铺展开来,与湖水相映成趣。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是幻觉?
大脑里一阵钻心的疼,我紧紧抱住脑袋,疯狂地摇起头来。
“班长,你流血了!你的鼻子……”
我抬手抹了抹嘴唇,果然一股鲜血留在了掌心,同时也能感觉出正有汩汩温热的血液流进嘴里。赵嘹亮赶忙帮我掐住了鼻子,一阵天昏地黑,我膝盖一软,就趴在了他的怀里。
……
全身越来越冷,甚至牙齿都打起了寒战,我不得不睁开眼睛,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冻醒了。我翻身坐起,身上的酸痛不必多言。我抽动着鼻子,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重的焦煳味道。
“他醒了!”是毛勇敢的声音。
赵嘹亮朝我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茶缸子。
“喝口水吧,刚才吓死我们了,你的鼻子一个劲儿流血,我还以为止不住了,还好小毛出了个主意,把你的两手高举,然后用冷水冲脑门……班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失血过多傻了吧?”
我缓慢地点点头,证明自己目前还没有完全傻。接着,我看见不远处亮着一堆篝火,毛勇敢蹲在火堆旁,正歪着头看着我,而拿在他手里的是用树枝穿着的两条大鱼。那鱼似乎连鳞都没弄掉,直接就放在火上烧烤,鱼身上的鱼鳞被烤得噼噼啪啪地冒着青烟。刚刚醒来时,闻到的焦煳味道便来源于此。
我接过赵嘹亮手里的茶缸子,缸壁被烟熏得黑黑的,显然里面的水是被篝火烧开过。
喝了几口热水,我这才渐渐缓过劲来,身上也多了些力气。干咳了两声,嗓子眼儿火辣辣地疼,还好能够发出声音,于是我问赵嘹亮:“我们在哪儿?刚才天空上的火球,还有那些爆炸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风平浪静了?”
赵嘹亮听后不很理解地摇着头,显然对爆炸还有火球的事一无所知,他说我肯定是在做梦。我觉得之前看到的也不太真实,没理由分辩,但愿那只是一场可怕的梦。
“这是哪儿?”我又问。
“这就是黑水滩啊!”赵嘹亮回答说。
“这就是黑水滩……”我坐起身,远处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湖水,歪七的船呢?我们为什么会躺在水边?在我的追问下,赵嘹亮这才述说起事情的经过——
虽然我们登上歪七的 8239." >船时天还没黑,可是歪七喜欢夜里行船,所以船开得很慢,等到湖面擦黑了才下令加速开船。行进了很长一段时间,歪七见我们三个都昏昏睡去,只有赵嘹亮一人还算清醒,于是与之攀谈起来。
歪七说,鄱阳湖就像一个歪脖子的葫芦,悬挂在长江上,而船此时正好行至葫芦嘴儿上,也就是说,是整个湖面最窄的水域,直径至多不超过三公里。他还说岸边的山上有座古代庙宇,名曰定江王庙,当地人称其为老爷庙,这片水域就叫作老爷庙水域。老爷庙水域最宽处为十五公里,最窄处只有三公里。这个地方怪事频出,沉船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正聊得兴起,湖心突然雾气障眼,滚滚白雾从水面蒸腾而出,形如一道白雾砌成的雾墙,而且那雾墙里,还仿佛另有乾坤。歪七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命令掉转船头回行,可就在大家慌乱之时,我突然掏出一把手枪,对着歪七威胁他必须继续朝前开船。
听到这里,我大惑不解,连忙打断赵嘹亮的讲述,不解地问:“不对!不对!怎么是我?明明是何群!你们记错了吧?!”
“谁?”赵嘹亮和毛勇敢异口同声地问,“哪个何群?!”
听了他俩的话,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只觉血液上涌又是一阵眩晕,我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俩破口大骂:“你们就是两个叛徒,别再演戏了!”
“此行只有你我和勇敢三个人!”赵嘹亮一脸无辜地解释着,“班长,我觉得你的脑袋……你说的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冷哼一声,指着毛勇敢大声说:“何群不是你排长吗?毛勇敢,别说你也不认识!”
毛、赵二人大眼瞪小眼对望良久,赵嘹亮凑近我身边,小声劝慰:“班长你别急,惊吓过度加上极度疲劳,容易使人颠三倒四说胡话。要不你再躺下歇会儿,等鱼烤熟了我再喊你……”
“你才说胡话!何群在哪里?我的手枪还在他手上……”我突然?想起那把五四式手枪,于是抬手下意识地朝腰间一摸,不料身上真有东西,我撩起上衣,果然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用油纸包裹着的黑色手枪,看看编号,正是老严给我的那支。
我举着枪无神地看着赵嘹亮,“是你放回我身上的,对吗?”
“军歌同志你咋了?咋跟失忆了一样?”毛勇敢举着两条黑糊糊的鱼朝我走过来,他递给赵嘹亮一条,又对我说,“军歌同志,就是这把枪,你昨晚就是拿着这把枪指着歪七,把歪七吓得都给你跪下了。”说着,他把手里的焦鱼递给我。我摆摆手,这当口,我哪有心思吃这种东西。
“你真记不起来了?”赵嘹亮咬了一口鱼,一边吐着鱼刺一边说,“歪七哪见过这阵势,不过班长你昨晚确实反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举着枪对着歪七,歪七说他上有老,下有小,万万不敢去那鬼雾之中,万一折了性命,他一家老小就都得饿死。但你却不依不饶,歪七实在没有办法,突然想起他船上还有一条小船,是预备着万一大船出了故障用来逃生用的,于是他把小船放进湖里,说如果非要去雾中,他要跟那掌舵的小伙子弃船逃走,把大船交给我们随意处置。可咱仨哪有人会开这种机械船,于是略微合计一下,咱们三个就跳进了备用的小船,划着小船进了迷雾之中。”
赵嘹亮说到这,我狐疑地看着毛勇敢,他则一个劲儿地点头,似乎在无声地证明着这些话的真实性。
“后来怎么样了?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冷冷地问。
赵嘹亮说:“坐在那条小船上,我和勇敢用桨划着水,慢慢地靠近了白雾。其实,我也没觉得害怕,咱们多年在队伍里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怎么能轻易相信鬼神之说,估计眼前的异象只不过是和海市蜃楼的现象相仿的那种障眼法,不会对人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可是,谁知道后来居然……”
赵嘹亮摇头叹气不说话,我很着急,问:“那条纸船呢?”
“纸船?”赵嘹亮转了转眼珠,“对,纸船,是有一条纸船,我们一进到雾气里面,那条纸船就掉转船头朝雾深处划去,我当时还以为咱当兵的阳气重,那些阴寒的秽物害怕了,所以勇气大增,挥舞着船桨就朝那条纸船拼命地划……”
“后来追上了吗?”我追问。
赵嘹亮摇摇头,“划来划去就是赶不上那条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和小毛才发觉大事不妙,难不成遇到了鬼打墙?于是我俩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岸边划水,突然眼前一黑,咱们的船就翻了。醒来时,我们三个都趴在岸边,而班长你却一直昏迷不醒。”
“说了半天,怎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似乎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划船,我干什么去了?”我企图戳破他们的谎言。
“你还说啊!你当时举着这把破手枪,掐着腰嗷嗷直叫……这么说来,现在你一点儿印象都没了?”赵嘹亮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难道真是我精神错乱了?何群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呢?
我的脑袋很疼,心也随之变凉,看来,真实和幻觉的界限越来越难以分辨。人总会认为大部分人都认同的观点是正确的、是真理,而我现在的处境明显是一比二,或许我更应该相信他们,同时也希望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想到这,我的精神放松了些,拿过赵嘹亮手里的那条烤鱼,简单吃了几口,可那种特有的腥臭味道令我想起了地动山摇、两团巨大火球砸入鄱阳湖中的情景,于是谨慎地问:“照你们说,我一直昏迷到现在?”
赵嘹亮摇摇头,“不是,白天的时候你醒过来一回,突然就坐起来,大叫着朝那边跑去。”他指着身后那片土坡,继续说:“我见你睡癔症了,就拼命地去追,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大的体力,跑得还真快。不过你的确很反常,站在高处似乎看见了多么壮观可怕的景物,眼睛都凸出来舌头也伸出来了……”
“土坡?”我转过头看去,身后确实有个黑压压的高地,我似乎想到有个什么人跟我说了一些重要的话,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吗?这梦也太真实了。”我思索着,问赵嘹亮:“然后你就过去拍了我肩膀,把我叫醒了?”
“是啊,当时你鼻子里流了很多血,还以为你身体里的血管由于跑得太猛而被震裂了。你昏倒后,我就把你拖了回来。现在,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吗?”赵嘹亮看向地上放着的那把枪,我手疾眼快地把枪收了起来。
“这把枪是哪儿来的?是你从部队带出来的吗?”赵嘹亮见我有些异样。我没过多解释,只是点点头。
“咦?”毛勇敢拾起那块包着手枪的油纸,似乎是想用纸来擦擦手上黏着的烤鱼的油,没想到竟然发现油纸有异状,“你们看,这纸上有字啊!”赵嘹亮接过油纸只看了一眼,就被我夺了过来,只见纸上确实写着一行钢笔字——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
“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是什么意思?周善人是何许人也?”赵嘹亮凑到近前,低声问我。
扪心自问,我也实在莫名其妙,甚至连这油纸为什么会包在枪上都没有丝毫印象,面对二人的询问,我只能摇头。
赵嘹亮哼了一声,露出不满的神色,“我说班长,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你看看那笔迹,分明就是你自己写的,别告诉我们你一无所知啊!”听他这么一提醒,我心里一哆嗦,因为油纸上的字体,确实很像出自我手,因为我有个习惯,每写完一行字,总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右边,重重地用笔戳上一个点。
真是我写的吗?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捏着油纸的手指猛烈地颤抖起来,赵嘹亮见状赶紧握住我的手,紧张地安抚道:“班长,你可不要激动,一时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千万别着急,万一鼻子再流血可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我的衣服,我这才发现,衣服的前襟布满了未干的血迹。
我把油纸小心叠好放进衣服的口袋里,“据你俩说,咱们是被水浪掀翻了船,而后漂上了岸,整整一天,你们看没看见过往的船只或者渔民?”
“没有。”毛勇敢摇着头,指着身后黑压压的土坡说道,“我曾上到坡上去拾柴火,坡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没见有人或者村舍。我和嘹亮同志商量过,等你身体好些之后,我们就朝山里走走看看。”赵嘹亮点头补充说:“班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这附近有水有鱼,饿不死咱们,等你好些,咱就一起找路出去。”
听了他俩的话,我心中宽慰许多,只要饿不死,就能想出办法,不过我们的目的不单单是从这里走出去,还有得到密件。
一想到密件,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周善人又是谁呢?
这个名字着实有些特别,似乎不是个普通人的名字,而更像是个绰号。我眯上眼睛细细分析:在旧社会,要是某个财主乐善好施,做过些有益于老百姓的好事,百姓都喜欢呼之为“善人”,比如李善人、张善人之类的,我想,如果能够在附近遇到行人,或许就能打听出线索来。
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句话是用于接头的暗语,两方对上了暗号,才能证明各自的身份。不过现如今都解放这么多年了,这种过于戏剧性的做法,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不管怎样,我觉得都不能在这湖边坐以待毙,最好翻过土坡到山林里去看个究竟。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欲望,或者说,土坡那边真有什么人在召唤着我,我必须去那里面看一看。
打定主意,我拿起烤鱼捏着鼻子多吃了几口,与他二人商定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就进山寻找周善人。
第七章 绿色眼球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嘹亮和毛勇敢就唤醒了我,准备越过土坡朝山里进发。我们之所以要选择进山而不是留在原地,其实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为了密件任务;其二是这湖边实实在在出现了令人无法理解的怪现象——当我清醒时,发现身体周围的湿地上,出现了许多令人费解的脚印。
虽说是脚印,但完全不像是人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就像是踏着缓慢而又沉重的步子,使湖边松软的泥土受不住重压而凹陷下去,而那凹陷又是如此怪异,不是整只脚掌压下去,更像是用脚尖在行走,那是一步一步深深地插进泥土中所形成的特有的凹陷!
看到这些脚印,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说什么。湖水只冲上来一个军绿色的手提包,这是唯一的行李。我们互望一眼,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湖边危机重重绝对不可久留。
土坡并不高,长着一层黄绿色的茅草,坡上没有风,所以每根草都垂直在地皮上。站在坡上看去,近处是树,远处是山,层层叠叠没有人烟。
我把赵嘹亮拉过来问:“我说老赵,你说这山林中有人家吗?”
“我估计应该有,很多人不是都喜欢隐居,图个清静吗?”赵嘹亮冲我眨眨眼睛。
翻过土坡就进了山,那感觉很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头顶上林高叶密,几乎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虽然是晌午,但周围却十分阴暗。稍微平坦的地方不是野草丛生,就是长着低矮的灌木,密匝匝的一片挨着一片,不留任何空隙。
进山之后,毛勇敢便走在最前头,虽说他在船上略显懦弱,但此时却展现出了山东大汉的勇猛异常。他手持带着枝叶的树杈,像开路先锋一样在前面摸索前行。这么做既是为了给我俩的行走创造方便,同时也可以惊跑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虫野兽。
三人的步履还算轻松,这得益于在部队时艰苦的体能训练,攀爬山路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不过在山林中穿行却还是第一次。
沉闷的跋涉是最容易令人疲惫的,因为体力消耗巨大,众人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我扶住一棵小树,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对他俩说:“走了大半天,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赵嘹亮似乎早就盼着这句话,话音未落,他已经找准一块干爽的地方,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见他坐下来,我的腿也一阵痉挛,就近坐在了脚下的树根上休息。
气息略定之后,毛勇敢指了指前面说:“军歌同志,咱们就这样走也不是个办法,走了这么老半天,也没发现一丝人烟。”
“这山里真的很古怪……”我自言自语地说。
“古怪?”赵嘹亮擦着额头上的汗,“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这山里过于安静吗?”我紧张地看向左右,“你们听这山林里,鸟叫虫鸣都没有,而且越往山里走越凉,要不是咱们活动量大,早就被冻得发抖了。”
“冷吗?看我这一头汗……”毛勇敢还没说完,赵嘹亮立刻转移话题说:“是啊,班长你说得没错,从土坡滑下来,一踏入这片林子,我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很多,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脊背上,冷冰冰的非常难受。”
“要不咱们回去吧?”我征询他们的意见,见二人不作声,我又说,“回去也好,虽然湖边出现了一些脚印有点古怪,但咱们在那里睡了一晚,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或许那只是一种少有人知的自然现象而已,况且我们进山的目的就是想找个老乡问问路,以及打听一下周善人的情况,既然看不见人,再往前走还有意义吗?”
“班长,要不你拿个主意,我俩都听你的。”赵嘹亮虽然这么说,眼睛却看向高处立着的一块巨石,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朝巨石走去。爬到顶端登高一望,确实是个好办法,于是我也跟着费力地爬上了石头。
着眼处层峦叠翠,郁郁葱葱,绿得不像真的!
此地视野还算开阔,山势沟壑,尽收眼底,我凝目注视了片刻,又转过头向着来路俯视。见我看得出神,毛勇敢也爬了上来。赵嘹亮指着来路的方向说:“你们看,那里似乎有个水潭。”
我和毛勇敢不约而同朝所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西面的山坳里确有一潭池水,水面并不宽阔,但潭水深绿发黑,这证明潭水只深不浅。
“奇怪,看那水潭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怎么一路走过来却没有发觉?”赵嘹亮思索着说。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觉得得快些拿定主意,万一黑了天,还没找到合适的营地,在这荒山野岭……”毛勇敢没有挑明,但我们各自心里清楚,这山林白天都阴森可怖,谁知晚上还会发生什么!
“既然是来时的方向,那我们就朝那里走走,到那里补给些水源,再做打算。”我似乎受到了某种暗示,这样提议道。
一路走来出了这么多的汗,我们早就饥渴难耐,天色尚明,我们没敢多做停留,一鼓作气,向着潭水的方向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包,地势相对平坦许多,贴地的灌木也稀疏起来,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觉得饥渴难忍无法坚持之时,前面的毛勇敢才大叫一声:“看!水潭!我们终于到了!”
潭水的直径有五六米宽,水边长满了青灰色的野草,野草垂进水里,和里面的绿色浮萍连接成了一片。水的颜色是一种沉重得没有生机的绿,所以给人的感觉不像水,而更像一潭黑绿色的油漆。虽然我们的嗓子都冒了烟,可谁也不敢轻易地去喝潭中之水。
静下心来,才发觉此地更加阴寒。毛勇敢搬起一块石头,望着死寂的潭水,正在犹豫不决,但最终他还是把石头扔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闷响,水面激起了个大大的水花,水花激到了岸边,甚至打湿了我们的衣服。
我低头检查那些落在枝叶上的水滴,水滴清澈非常,原来水质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黏稠,应该是由于潭水太深造成的错觉。赵嘹亮掏出茶缸子舀了一缸水,水质果然清澈透明,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然后朝我走过来,说:“这水除了冰凉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异味。”说着,又喝了两大口之后才递给了我。
我接过才发觉水真是很冰,搪瓷茶缸子的墨绿色缸壁都渗出了一层水汽。我张开嘴刚要喝,眼睛却瞟向潭水,恍惚间,深潭之中似乎有个黑影在浮动,我大声说:“你们看,水里面好像有东西!”
“没什么啊,我就看见水草。”毛勇敢说。
“班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赵嘹亮一把推开毛勇敢,贴近我问。
“不只是水草,我也说不清楚。”我挠着头低声念叨,“我估计是毛勇敢扔的那块石头,把潭底里沉着的东西搅了上来,但现在又沉下去了。”
“那就再扔一块石头!”赵嘹亮说。
毛勇敢抱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招呼我们退后几步,然后挥动手臂,又是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等水珠落尽,我踏前几步,只见一个绿色的物体猛地从水下冒了出来。
它并没有很快沉下去,而是静止地浮在了水面之上,我居然看出那是一个人!
黑绿色的潭水中,正漂浮着一具被水草缠绕着的尸体,令人费解的是,那人的身上居然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绿色制服。但最令我感到恐慌的是那尸体的脸,除了苍白没有血色之外,这张灰白色的脸实在是过于熟悉,他就是赵嘹亮和毛勇敢都声称没有见过,只有我认为存在过的那个人——何群!
何群的身体没有丝毫腐烂,除了身上粘连着些水草之外,就如同活着一样。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从我第一眼见到他起,他的脸色就是那样的惨白。
我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具浮尸。眼前一阵恍惚,一阵真实,我都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于是转头看向另外二人。他二人皆盯着潭水发呆,在他们的脸上是十足的惊恐,这仿佛证明了眼前的一切,不仅仅是我一人的幻觉。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指着尸体大声问道:“一具浮尸,都看见了吧,别告诉我你们不认识他!”
或许我的声音过于压抑难听,以至于他俩听见我的话后,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那……那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毛勇敢吓坏了,声音都发飘了。
“何群,何排长,跟着我们一路来的,你们声称不存在的第四个人。那么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这具尸体又是谁?”
毛勇敢避开了我直视的眼神不得不看向赵嘹亮,眼睛透露出询问的神色。赵嘹亮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了头发里,沉默半天,他才颤声说道:“班长你别激动,目前……目前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跟你说清楚,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告诉你一些什么,你千万别激动啊!”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有必要隐瞒吗?”我大声喊出来。
赵嘹亮叹息着看向我,“不好意思班长,我和小毛的确对你隐瞒过一些事情,但其实这都是机要处长给我俩下达的命令,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和小毛把此行的真实目的告诉你。请你原谅……其实我们也是为了能够完成任务!可万万想不到的是,居然遇到了如此多的怪事……”
虽然我很想立即就追问他们究竟隐瞒了什么,以及老严下达的唯独不能让我知晓的命令又是什么,但一想到何群的尸体泡在水里,我一时也无法开口询问。
“唉!既然发现了何群的尸体,大家都是同事,还是捞上岸,让他入土为安吧!”我说着,就蹲在潭水边上,费力地拖动何群的尸体,没想到手一触及尸身,那尸身居然如此的僵硬。我铆足了力气才把尸体拖拽上岸。
“好奇怪,你们看……”我颤抖着声音说。
“看什么?”赵嘹亮低着头,那眼神空荡荡的,好像看不出尸体的异样。
“他的眼睛……”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尸体的脸。
真是奇怪,尸体的 4e24." >两只眼皮瘪瘪的,我慢慢地撩开他的眼皮,眼眶里是两个黑窝,虽没了眼珠,却仍旧能感觉他的目光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三个人的脸。
那种眼神真的好冷,忽然我又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我本能地紧闭双目。
不知过了几秒钟,我才终于动了一动,感到意识一点点地回归到大脑。胸口火辣辣的痛,喉管也似乎快被烧裂了,我一下子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我前面僵直地坐起来,正是没有眼珠的何群。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令我过于骇然。
何群已经坐直了身子,他的头咯吱咯吱地转过来,随即那黑洞洞的眼神便落在了我身上。我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何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群僵硬地摇摇头,似乎说他对这一切的遭遇也是一无所知。既然他能听懂我的话,我又问:“你真的死了吗?”没等他回答,我突然想起更重要的问题,“你知道周善人是谁吗?‘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林子里没有一个人?”
何群似乎在思考,随即他的嘴唇动了动,从口中发出了凄凄惨惨的声音:“你怎么还不来?我等了好久,你怎么还不来给我收尸啊?”他扬起了头,仿佛是盯着我的身后看。
突然,他伸直了垂在身边的胳膊,朝我身后指过去。我心中一凛,慌忙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突然钻出了两颗脑袋,没等我做出反应,我就被扑倒在了地上。
“班长?你怎么了?你要干什么?”是赵嘹亮的声音。
我慌乱地挣扎着,眼前一亮,只见毛勇敢正趴在我身上,而赵嘹亮正用十分惊惧的眼睛盯着我。我用力挣脱了他俩,大声呼喊着何群的名字。
“你们要干什么?”我紧张地问。
“班长,你清醒一下啊!别吓唬我们!”赵嘹亮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
我已经清醒了,难道刚才又出现了幻觉?“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吗?何群他……刚才坐起来了!”我四处寻找被我拖出水潭的尸体,奇怪的是,水边只有一块黑色并且缠绕着水草的烂木头。
“何群的尸体呢?”我惊恐地问。
“尸体……”毛勇敢的目光居然看向潭边的烂木头,好像何群的尸体就躺在那里,或者说,那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块烂木头。
“我记得尸体就在那个地方,怎么现在变成了一块烂木头?”我不解地问,“尸体被你们弄到哪去了?”
“尸体……”毛勇敢被赵嘹亮狠狠地一瞪,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对对对,尸体……尸体刚才被毛勇敢埋了。”赵嘹亮也看了一眼那块烂木头,但他只是为了避开我的目光。
“埋了?”我很不解。
“是啊,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刨了个坑,好让何群入土为安。”赵嘹亮转向我,“不是你刚才吩咐我们去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是吗?这么快就埋了?”我继续追问,“埋哪里了?”
“埋……”赵嘹亮似乎故意转变话题,谨慎地问,“对了班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不能看到一些……一些无法想象的东西?对了,刚才你好像在说,是谁坐起来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何群的尸体,我看见尸体坐起来了,还对我开口讲话……”
“你说尸体坐起来了?!我的天,班长,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啊!”赵嘹亮想伸手去摸我的头,我躲开了,他想了想又问,“那尸体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等了好久,问我为什么还不去给他收尸……”
“不会真有鬼吧?”毛勇敢把两只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看我,又看看赵嘹亮,“你们觉不觉得这……这林子到处鬼气森森的?”
听了这句话我心中一寒,没办法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一汪潭水,此刻的我,意识很模糊,我只是想一动不动地就坐在那,什么也不去思考。
“别在这里干坐着了,天都快黑了。”赵嘹亮搀扶着我站起来,“还是朝前走走吧,天黑了就更冷了,不能在这地方过夜啊。哎,我想起来了,”他转头对毛勇敢说,“小毛,你刚才埋尸体的时候,不是说看见了一个山洞,就在前面不远处,是不是啊?”
“山洞?”毛勇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山洞,对,是有个山洞!”
“什么山洞?”我吃力地朝毛勇敢走过去。
“就……就在不远处,我可以带你们去那里看看,跟着我好了,说实话,那是个挺奇怪的山洞。”
据赵嘹亮说,毛勇敢在不远处发现一个山洞,没敢一个人进去,本打算告诉我们,可刚一回来就看见我在发疯,于是就把山洞的事情忘了,与赵嘹亮一起压制发疯的我。我被赵嘹亮搀扶着走,果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山洞,洞口丛生的杂草遮住了里面大部分的光线,所以显得特别昏暗。
“这里面好像空间挺大的。”毛勇敢探着脖子朝里看。
“会不会是野兽的巢穴?”我的语气十分紧张。
“只是个山洞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要不我先进洞看看!”毛勇敢有时确实很勇敢。我出主意说:“要我看还是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走进了山洞。
洞里非常黑,黑得辨不清方向。我很奇怪,外面天光还亮着,就算洞口的荒草遮盖住了光线,那也不能黑得这般彻底,一时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瞬间失明了!
“班长,”赵嘹亮轻轻地拉住了我的衣服,谁知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更让我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你们有没有感到这里好像有很多人在盯着我们看?”
站在前面的毛勇敢低声答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定了定神,一手捂住心口,却仍抵挡不住从内心深处弥漫开来的那般寒意,没走两步,突然间一阵阴风从身边擦过……
山洞之中一般不会有太大的空气流动,于是我看向洞口,那些丛生的杂草一动未动,那么,风是哪里来的?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可还没等我站稳,就感到有一只冰冷沉重的手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膀。
“啊——”我失声大叫出来,一下子向前扑去,发出的声音都变调了,“小心!后面有人!”
我们都警觉起来,空气随之凝固,我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躺在外面的何群,难道尸体跟进了洞里?!可接下来的几秒钟,山洞里却没了一丝动静。
沉寂半晌,赵嘹亮在身上摸索着,一点火光从他的指尖燃起,那是一根划燃了的火柴,火光虽然微小,却足够我们将周围的环境看个大概。
借着这点光亮看去,大家不约而同地低呼了一声,才发现这并不只是一个山洞那么简单。
就在我的身后,立着的是一尊比真人略大些的泥像,它平平地抬着一只手,刚才搭上我肩膀的必然就是这只手,难怪如此冰冷僵直。
这泥像显然是农民自发塑造的,不仅工艺劣拙,简直可以说不伦不类到了极点。泥像身上那些原本鲜艳的颜色已经脱落,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越发地透出一种阴森和恐怖。
不知道是何原因,泥像的眼睛很古怪,虽然怒目圆睁,但没有眼珠,整个眼眶内就是一片黝黑,这又令我想起躺在潭边的何群,泥像上的眼神,竟和他的如出一辙,我仍能感到那双眼睛正在专注地看着我们。
“班长,你看那洞壁上……”赵嘹亮话未讲完,手里的火柴就灭了。
另一根火柴迅速燃起,我抓紧时间看向四周。山洞的空间其实并不太大,而洞壁上却凿满了一个个的方坑,方坑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不下百余个,每一个坑中都放置一只坛子,坛子应该是用泥土烧制而成的。
我又把整个山洞打量了一遍,心中暗暗思忖:奇怪,这洞不大,而且是个死洞,刚才怎么会感到有风呢?但愿那丝风只是我主观的心理作用。正当我想走过去仔细看看那些坛子时,火光再次熄灭。
“我看现在时间不早了,要是想在天黑之前赶到湖边绝没可能,不如就在这洞里休息一夜,等明日一早再做打算。”赵嘹亮说着,又划着了一根火柴。毛勇敢对他说:“别再划火柴了,省着点用,咱们还是找些干草点个火堆,到时准比火柴亮堂得多,也能有足够时间检查洞里的一切。”
“你们要住在这个山洞里?”我很吃惊,心想,先不说那洞壁上的坛子,就那个古怪的泥像看起来都甚是瘆人,天黑了,住在这里,难道不会害怕吗?
我刚要发问,却见二人不约而同走出山洞,我紧紧跟随,当我们走到洞外,天光已经非常暗了。说也奇怪,赵嘹亮与毛勇敢二人闷头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天色渐晚,找路回到湖边不太可能,我又一想,山洞毕竟只是个山洞,古怪一些也只是个山洞而已。
不多时,赵、毛二人捡了许多干草枯枝,堆积在了洞中。火一点起来,所有人才发觉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饿还可以忍一忍,只是口渴无法忍受,不得不舀了深潭里的水,准备烧开了再饮用。起初我很排斥那种水,但经过赵嘹亮的解释,我就想通了,虽然水里泡过尸体,但哪条河没淹死过人呢,住在水边上的人不还是照常喝吗?这样想来,便宽慰了不少。
山间树木虽多,但没有任何结有果实的植物,树叶显然不能果腹,况且不知道有没有毒性。潭水里也没有游鱼,或许是潭水温度过低所致,但水面漂浮着的很多水草却鲜翠欲滴,于是赵嘹亮捞出了不少水草,因为他曾喝过潭水,现在也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想必水草和水都是无毒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勉强煮熟水草充饥了。
火堆冒着黑烟,把原本就不大的山洞照得火红。我喝了几口水,没心情吃水草,洞内一暖和,我仰躺在地上睡了一小觉,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好像又做梦了——
这个梦与现实世界紧紧衔接,显得很真实,场景就在山洞里。我借着火光查看着洞里的情况,那具泥像好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难道它会动?我感到奇怪,走到泥像近前,它被从下往上的光亮照得异常狰狞。
泥像身高约两米,身形颇为魁梧,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伸向前方,手臂微抬,仰首挺胸,非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姿态倒像二战时期希特勒的标志性动作。泥像的手臂刚好和我肩部齐平,如果在黑暗中被这只泥手摸到肩膀,也的确令人胆寒。
泥像的身上糊满了泥巴,泥巴应该是有颜色的,不过年深日久,早已发灰发暗。我聚精会神地看向它的脸,除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非常明显之外,五官相当模糊。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为它浑圆的脸上根本就分不出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或许是匠人们过于仓促没时间雕琢,也可能塑泥像之人本是个泥瓦匠,水平有限,能堆出个人形就已经实属不易。
这泥塑倒也普通,我一时也想不出有何玄机,于是走到洞壁那些方坑前面。大约数了数,四壁的方坑刚巧百个,而且里面还都放着坛子。我托起一只坛子看了看,除了尘土之外,坛上有盖子,缝隙处还用泥巴封住。
起初我本以为这些都是骨灰坛,而这山洞或许是古人的一处供奉仙人的祖厅,但转念一想,似乎并未听说过骨灰坛子还得用泥密封,而且手中的坛子很沉,里面装的也不像是骨灰。
我双手抓紧坛子摇了摇,能听见里面的水声,我弯曲双指稍微一用力,那坛子的封盖连同泥巴一起被掀落在了地上,里面果不其然盛着半坛黑水。
我凑近鼻子闻了闻,只闻到了一股鱼腥味,于是我随手就把坛子放在了地上,没想到洞底不平,坛口一斜,里面的黑水竟洒出了小半坛。其实里面的水并非黑色,而是翠翠的绿色,除了绿水,竟然从中滚出了两颗青色的圆球来。
那是什么?是葡萄粒儿吗?我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粒,当手一接触到那小球,我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葡萄。那东西很软,只能看出它表面泛着一种青绿色的光,很像北方人过年时泡的腊八蒜的颜色,但它明显不是植物,而更像是肉做的。
正在此时,手心托着那小球的地方有些发痒,我大吃了一惊,还以为这东西有毒,于是赶紧把它扔在地上,急忙在裤子上把手上的汁水擦干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滚落在地的那颗小球,不料它居然动了动,然后竟从里面爬出一条白色小虫。
居然还是活的!我大吃了一惊。
小虫很像潮湿地方生长的那种潮虫子,但通体是半透明的白色,大约有小指肚那么大,身下有很多爪,还在不停地蠕动着,显然是在垂死挣扎。当我再次把视线定在那圆球上时,这才看清了那分明就是两颗眼珠!而那白色的虫子,正从瞳孔里面慢慢地往外爬!
我心里顿时一阵恶心,不知不觉抬脚重重地把眼珠连同虫子一起踩在了脚下。一股白色的汁水激向洞壁,不知是虫子的,还是眼球的。
就在这时,有阵风贴着我的肉皮吹过,我突然觉得这洞里好像少了些什么,抬头寻找,才发现原本立在洞里的泥像不见了,我心里一紧,从梦中惊醒!
耳边传来赵嘹亮的喃喃自语:“回想起昨晚的烤鱼,虽然没滋没味,但也算是肉啊!唉,现如今吃这个……可悲可叹啊!”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四处逡巡,除了洞壁上的坛子外,根本就没有什么泥像,难道泥像真的跑了?我的举动引得赵、毛二人一惊,毛勇敢问:“军歌同志,你没事吧?”
“泥像怎么不见了?”我问他俩。
“泥像?”赵嘹亮摇摇头,“什么泥像?”
又是我一个人的幻觉吗?还是那泥像原本就出现在梦中?刚进洞时泥像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时的感觉,怎么能够那么真切?!
“班长你做梦了吧?哪儿来的什么泥像!”赵嘹亮不像在撒谎。
“嗯,也许吧,刚刚确实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讲一讲行吗?”赵嘹亮凑过来。
于是我就把梦里的眼球和虫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毛勇敢很不屑,他提议打开一只坛子看一看,看看里面是否真有眼球和虫子,但立刻被赵嘹亮拦住了。
“不可以鲁莽。”赵嘹亮说,“据说湖里面确实有一种寄生虫,专门寄生在鱼嘴或者鱼鳃里,是一种专门吸血的虫子。这种虫子生命力极强,直到把整条鱼的血液吸干了,它都死不了,等寄居的那条鱼死了,它就藏在鱼肉里,别的鱼啄食死鱼..之时,它就借机钻进鱼嘴里,趴在大鱼的嘴边吸血。捕鱼的人经常能看见,所以当炖鱼的时候,都要仔细把鱼嘴和鱼鳃摘干净,炖鱼时还得反复加热后才敢食用,要不然把这玩意儿吃进了肚子,那可就惨了!”
赵嘹亮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半天,说得我脊背都凉了,也不知道昨天吃的鱼肉里面有没有这种虫子。
“记得小时候听人讲过,水尸的眼睛里就有虫子!”赵嘹亮用树枝拨弄着柴火若有所思地说,“水尸就是淹死的人……”赵嘹亮咽了口口水,仿佛谈及了某种禁忌,“你们还记不记得,王老爹曾说水生和七根的尸体,他们也没有眼球。”
“其实何群的尸体也没有眼球,也许就被水潭里的虫子吃掉了。”我回忆着白天的情景。
毛勇敢刚喝下的半口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赵嘹亮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烧开了就没事了,你放心喝吧!”
提起何群,那些令我蒙在鼓里、费解多时的感受再一次涌上心头,本来早就该逼着他俩说出真相,可突然发现了这个山洞,一阵忙乱之后,居然忘记了。
“你们瞒着我的事,是不是也该说了?”我沉声问。
毛勇敢看了眼赵嘹亮,像是犯了错误一样低下头。我假装随意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赵嘹亮本就是个聪明人,当然没必要等我掏出枪来威胁他。他叹息了一阵,不像是犹豫不决,更像是在梳理语言。
“班长,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处长之所以派我俩来,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你,协助你更好地完成任务,找到密件。其实……怎么说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有问题。”
“我有问题?!”我冷冷地笑了笑。
“是的。”赵嘹亮一脸惋惜,“我知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其实,要是我摊上这样的事,我也接受不了……”
“行了,别废话了,照直说吧!”我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
“因为……因为……”赵嘹亮吞吞吐吐地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马军歌同志,你有病!”
“什么?我有病?!”
“是的。”赵嘹亮指着毛勇敢,“不信你问小毛同志。”
我盯着毛勇敢,他只跟我对视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喝水,就好像我是个会吃人的妖怪。
“虽说是几天前,可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那时你还在军区。一天,处长找到我和毛勇敢,他给我俩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情,但在未讲之前,他郑重地说此事属于绝对机密,决不可告知他人……”赵嘹亮缓缓道来。
据赵嘹亮说,老严在没找我之前,提前见了赵、毛二人。
之所以选择他二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毛勇敢武术造诣很高,每当有格斗比赛时,他都会小有斩获。而赵嘹亮聪明并且机智,他这样形容自己虽然我心存异议,但处长却是这么认为的,加之他能言善辩学富五车,对鄱阳湖周边的风物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毛勇敢并肩作战,正可谓是文武双全。
用赵嘹亮自己的话说,他俩和处长足足密谋了一个白天,才想出了对付我的绝好方案。
跳动着的火光把赵嘹亮的脸映衬得越发神秘,而随后从他嘴里吐露出来的话语,更加令我感到毛骨悚然,难道我遇到的一系列怪事,都是因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那一晚,处长交给他俩的所谓机密任务,就是去江西取回两个月之前不慎遗失在鄱阳湖边的一批机密文件。老严说此文件非同小可,是新近在南方某档案局旧址翻新过程中偶然发掘出的一批国民党时期的机密档案。据说一部分档案涉及的内容很离奇,记录的是从辛亥革命到国民党当政期间国内发生过的一些“超自然”事件。
由于档案局主楼的木质地板过于陈腐,翻新过程中,竟在木地板上发现一道暗门,那些密件就夹在其中。由于内容过于晦涩难懂,而且大多属于加密文件,所以当地工作人员根本无法解读。上报中央有关部门后,上级就把破解这批密件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军区,因为军区里这方面的人才很多,较之其他地方略显优越。
就这样,三名机要员把密件装进铁制密封的密件箱,秘密地北上运往我处。
为了确保密件妥善到达,我方机要处又派出两名工作人员南下进行接应,而后,双方工作人员在江西某县境内碰面,合兵一处继续北上。虽然双方都深知任务艰巨,也加倍小心防范,可还是在中途出了事故。船行至鄱阳湖老爷庙附近时,不幸遇到风浪,五名护送人员全部不幸落水。三天后,当地渔民在一个叫黑水滩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人。
此人虽然气息尚存,但已昏迷不醒。他连夜被送回原单位,住进了军区大院的医院里,昏迷了将近一个月才苏醒过来,醒来之后却失忆了。说失忆也不完全正确,确切地说他的病症应该叫作选择性失忆症。毫不相关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把运密件的经过忘记得一干二净。
令人欣慰的是,这位幸存者在昏迷中,嘴里不时地说着胡话,内容虽然支离破碎,但似乎都跟密件有所关联。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分析出,密件似乎并未被鄱阳湖吞没,而是秘密地藏在了某个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地点。至于是什么地方,他却没说,只是反复说着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
赵嘹亮讲了这么半天,我隐隐地觉得他话中的可怜虫就是我,果不其然,说到最后,赵嘹亮指着我的鼻子,很郑重地说:“马军歌同志,你就是那位患有选择性失忆症的幸存者!”
“不可能!你一派胡言!”
无论心理素质多好的人,乍一听自己患有精神病,都不会欣然接受,当然我也不例外。我很想找到一些记忆片段来反驳赵嘹亮刚才说的那些话,于是紧闭双眼用力地回忆着两个月前的经历,但令我胆寒的是,那段时间应该发生过的事,在我脑中仿佛真的是一片空白。
顿时,我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我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赵嘹亮的眼睛,企图从那里得到一些犹豫和胆怯,可失望的是,他的眼神坦诚而坚定,这令我无法怀疑那些话的真实性。
赵嘹亮轻轻地把手放在我肩上,语重心长地劝慰道:“班长啊,你也不要过于担心,这是天灾,是人力无法改变的。想必现在你也猜到了,处长给我们下达的命令就是暗中协助和保护你来黑水滩这个地方,为的是故地重游,希望身处熟悉的环境中,能够让你恢复之前失去的那部分记忆。
“接到命令之后,我就抓紧时间翻阅了大量有关鄱阳湖历史、风土人情以及老爷庙水域沉船的报道和文献,为的是在路上讲给你听,尽最大努力辅助你回忆起在老爷庙水域翻船的那段经过,从而顺利找到遗失的密件。
“关于那些密件,虽然有关部门已经影印下来做了备份,可为了今后顺利地完成研究和破解工作,当然还是实物最好。既然你在昏迷中提出了一些线索,所以机要处长考虑再三后,仍希望我们能找到密件,并把密件安全地运回军区……”
“等一下!”我打断赵嘹亮的话,问,“先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既然遇到风暴不幸落水,那些密件也会落入湖中,以我们三人之力,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不不不!”赵嘹亮缓慢地摆着手说,“你在昏迷期间,说出的那句话——‘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似乎暗示着密件没有沉在湖底。‘周善人’显然是个人名,或许你把密件交给了他暂时保管这也说不定……我说班长,说了这么半天,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或者脑袋里浮现出了什么画面?”
赵、毛二人一脸期待,我被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只得摇摇头,“没有,我甚至还没完全相信你们的话,一路南下,我觉得那个何群神神秘秘的,他虽然死了,但尸首怎么会泡在寒潭之中?为什么我们四个人一同来到江西,而你们却说不认识他?”
毛勇敢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嘹亮,赵嘹亮叹了口气,“其实,何群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第八章 迷离幻象
“啊!你什么意思?”
我惊呼一声,转脸看向毛勇敢,希望从他的表情上得到某种证明,但失望的是,毛勇敢居然肯定地连连点着头。
“军歌同志,何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怎么会和我们一起上火车呢?除非是……他的……”毛勇敢说到这里,被赵嘹亮狠狠瞪了一眼,似乎在这种诡异不明的山洞里,谈及鬼魂显然成了某种禁忌。
“班长,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摇摇头,脑袋沉重得像块石头。
“刚才不是说了吗,两个月前,军区曾派出过两名工作人员南下去接应密件,其中一名是你,另一名就是——何群!”
“开什么玩笑?!”我有些坐不住了。
“你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讲完。”赵嘹亮努力安抚着我,“你跟何群南下到达鄱阳湖岸边,才和北上押运密件的三个同志碰了面,然后一起护送密件北上。不料随机选择了水路,途经鄱阳湖老爷庙水域时遭遇了风浪,船被掀翻,整整一船人都被湖水吞没了,除你之外的其余四个战友都遭遇不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天后,只有你一人在黑水滩那个地方被当地渔民发现,也已经奄奄一息。于是渔民通知了派出所,有关人员就把你送回了军区,而你在军区大院的医院里,像个植物人一样,一躺又是一个月。”
“嘹亮同志说的都是真的!”毛勇敢有些同情地望着我,“军歌同志,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的安全有我俩保证,你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回忆,回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你们一直都在骗我!”我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那刚才从水潭里拉出来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他是何群,而且还把他埋了……”
“水潭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赵嘹亮看了看毛勇敢,“你拖上来的只不过是……”
“是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
“只不过是一块烂木头而已,虽然那块被水泡得腐烂的木头很像人形,但那也只是半棵被雷劈倒的树干落在了水里……”
“怎么可能都是幻觉?”我好害怕,因为那块缠着水草的烂木头我也看到过,湿淋淋的,确实很像刚从水里拖出来。难道我真的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也许何群的出现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幻觉……”赵嘹亮眨着眼睛,说了这么一句。
“嗯,”毛勇敢抖动着嘴唇,“肯定是幻觉。”
我伸出十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头皮,脑袋伴随着恍惚又开始疼了。我想起了何群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那根本就不应该是张活人的脸!他真的是个死人吗?他两个月前就失踪在了鄱阳湖里,我见到的只不过是他的魂儿?!
“会不会是在冥冥之中,咱们受到了何群魂魄的召唤,才来到了这里……给他收尸……”我说着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话。
就在这时,赵嘹亮的脸一沉,直起上半身摊开双手,“好了,这些难以理解的事情继续讨论没有多大意义,眼下亟待解决的是找到‘周善人’,然后把密件运回军区,我们此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鬼魂之说,我是真没什么兴趣了。”他叹了口气,又对我说:“班长,我已经把事情和盘托出,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无辜地望着赵嘹亮,“你们别逼我!我真想不起来,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其实那张包着手枪的油纸是怎么出现在我身上的我都一无所知……”
“那张油纸其实是我模仿你的笔迹伪造的,为了配合你回忆起事情的经过来,我突发奇想,趁你昏迷不醒之时,把油纸包在了手枪上,希望你一看见就能立刻回忆起什么,没想到,唉!枉费了我和勇敢的一片苦心……”
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我默默地想,与其说自己是失忆了,还不如说是撞了邪!从离开军区到现在,的确遇到了太多无法想象的事情。周善人,周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怎么头脑里一丝印象都没有?遗失的密件跟这个名字又有什么关系?想着想着,脑袋更疼了,我不得不抬手抱住头。
毛勇敢把茶缸子递给我,安慰说:“军歌同志,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千万别逼自己。”
我接过茶缸子,一阵热浪从掌心传遍了全身,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于是开口问道:“老?赵,你刚刚说过,来江西之前你曾翻阅了很多资料和报道,那有没有周善人的线索呢?”
“没有,近些年的报纸上都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赵嘹亮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膝盖,摇着头,“不过……”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必要吞吞吐吐吗?”我狠狠地说。
“我说了怕你们失望,倒是有个神话故事里提到过周善人这个名字。”赵嘹亮一边说,一边拾起根木棍投进火里,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
“是个怎样的故事?不妨说来听听。”我催促着。
“你咋那么磨叽,说出来不就完了!”毛勇敢都不耐烦了。
赵嘹亮挠着自己的头,“哎呀,那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故事,跟咱们的任务不会有太大联系的,你们不要抱有太大希望,这样会令我很有压力的。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说说……对了,你们听说过‘救生红船’的故事吗?”他显然能料到我们会摇头,于是不假思索地继续解释:“虽然定江王庙,也就是老爷庙香火很盛,然而悲剧照样发生,后来湖上就出现了救生的红船。据说康熙下江南时,途径鄱阳湖遇到了风险,红船便前去救驾。皇帝对红船赞赏有加,赐封为‘救生红船’,并下了一道圣旨,任何官府都不能擅用。而周善人就是‘红船救主’这一传说故事中的主人公……”
相传早年间,鄱阳湖岸边的村落里住着个大善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村民皆尊称其为周善人。周善人勤劳肯做,心地善良,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一觉醒来,便喜滋滋地告诉妻子,说他梦见了老爷庙里的定江王菩萨,定江王要他在老爷庙附近开设药店,解救那些经常翻船遇难的贫苦渔民。
夫妻俩受到梦的感召,就在老爷庙附近开了一间药店。周善人刻苦钻研药理,精心配制了一种名为“济生水”的神奇药剂,落水不久的人灌下此水,便会起死回生,这药不知救治了多少没钱买药的穷苦渔民。
话说一年夏天,一个额上长疮、衣衫褴褛的老和尚昏死在了药店门口。周善人立即倒了一碗济生水为其灌下,老和尚得救后感激不尽,临别送他一双既结实又美观的草鞋,草鞋的鞋尖上缀了一颗大红绒球。
老和尚对周善人说:“大恩不言谢,吾有一双自编的草鞋,你姑且收下吧,穿上它,会使你福寿双全。”说罢,老和尚便飘飘然不知去向,原来,老和尚乃是这鄱阳湖中的定江王菩萨变化而成。
自此,周善人出门治病都穿上这双草鞋。夏天穿上脚不热,冬天穿上脚不冷。
话说一日黄昏时分,周善人被叫去出诊。他登上来人驾的小船行至湖心,远处湖湾上空,忽然升起一朵密匝匝的乌云,接着电闪雷鸣,湖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小山似的浪头向小船扑来,小船被大浪推翻,两人不慎落入水中。
正在这危急时刻,周善人脚上的草鞋脱落于水中,转眼之间,竟变成了两只崭新的大木船,那对红绒球红光四射,早已变成一对火红的灯笼,把那黑暗的湖面照得 901a." >通亮,落水的周善人和求诊的年轻人就因这两条神船而得救。
“‘红船’这一名称就这样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讲到这里,赵嘹亮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就是这个传说故事中提及了周善人这个名字,而且老爷庙附近确实有过一间药店,至于红船是不是草鞋变的,呵呵,就不得而知了。”
“等一下,我觉得这个传说和我们遇到的怪事并非没有联系!”我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回忆着。
“哦?你想起了什么?”赵嘹亮有些喜出望外。
我缓缓地摇摇头,“你说的红船是不是因为船头上挂着红色灯笼而得名?”
“应该是这样。”赵嘹亮有些失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歪七船上见到的,湖心雾气之中的纸船,纸船的船头好像也有一盏红色灯笼!没错,我还清楚地记得,纸船上站着的那个穿军装的纸人,手里就提着一盏红色灯笼。你们说,那船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红船?”
“其实,纸船的事情,我和毛勇敢撒了谎……”赵嘹亮瞄了我一眼,而后低头看向火堆。
“撒谎?”我皱着眉问。
“善意的谎言吧!”赵嘹亮抬起头,“雾气里的纸船,那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幻觉。”
“你们都没有看见吗?”
“没有。”毛勇敢摇摇头,“湖心确实起雾了,雾气很古怪,但我们都没有看见船,更别提是什么纸船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撒谎?”我问。
“因为我和小毛是来陪着你回忆往事的,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打断你的思路和想法,要推波助澜,就像白天在水潭里发现的烂木头,你说那是何群的尸体,我们不也没有反驳吗?”
“对啊!”毛勇敢说,“欺骗和撒谎都是为你好啊,军歌同志你明白吗?”
我垂下头,无言以对。赵嘹亮说:“唉,既然挑明了,我倒是想问问,你说纸船上有个红灯笼,那么班长你可不可以具体形容一下出现在幻觉里的船?”
“不仅仅是一条纸船,纸船上还站着一个纸糊的人,穿着与我们一样的制服,那盏红灯就提在他手里。”我回忆着,“我觉得那纸船更像是条鬼船,特意在湖中出现勾引我们进入雾中……”
赵嘹亮眼神忽然有些迷离,他飞快地眨动着眼睛,“虽然只是前天夜里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仿佛相隔了很久,细想之下,那一夜的确透着古怪。先说班长你,本来靠在甲板上休息,突然就像诈了尸一样蹿起来,当得知歪七企图转舵回行时,你竟掏出手枪威胁歪七,要不是毛勇敢把你暂时击昏,看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说不准还真会开枪伤人……”
对啊!当时确实有人袭击过我,看来那人真是毛勇敢。在我的记忆里,明明记得是何群举着枪指向我,可听赵嘹亮言之凿凿,脑中立时蹿出个令自己胆寒的想法:我的身体,还属于我一个人吗?会不会还寄居着别的什么?难道……我被何群的鬼魂附身了?!
眼前又是一黑,毛勇敢手疾眼快扶住我,焦急地宽慰我说:“军歌同志,千万别跟自己较劲,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昨天还流了那么多鼻血,万一急火攻心病倒了,那可就……”
我撑着他的胳膊坐直身子,明白他话中的严重性,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行。赵嘹亮小心地把黑漆漆的茶缸子从火上撤下来,缸里是烧得滚开的水草和潭水,水已经呈现出了深红色,倒是很像普洱茶的颜色。
待茶缸稍微冷却了些,赵嘹亮喝了一口汤水,咂着嘴说:“这水的味道似曾相识,班长,你快尝尝看,很好喝哦!”
我一口喝下去,汤水绕过舌尖,果然很是熟悉,“这不就是在招待所里,王老爹给咱沏的那种茶吗?是不是那个味道?”
毛勇敢也喝了一口,“是呀,没错,不过咱们的更腥些……”
“相传朱元璋与敌军血战鄱阳湖,因长期战争,粮草不足,士兵饥饿不堪。偶然发现水面上漂浮着一片绿油油的水草,饥饿之极的士兵捞起就吃,有人问感觉如何,那士兵却说此草香嫩可口,于是士兵竞相争食。吃罢,不但不饥不饿,反而勇猛健壮,后来皆称之为神草。”赵嘹亮笑了笑,“如果是同一种草,那多吃一些倒也不错。”
喝了一缸子热汤,身体确实舒畅许多,三人一番合计,决定明早天一亮,就回到湖边找船离开这里,密件既然已经遗失,迟几天也没有关系,我们准备上了岸找个旅店休整几天再做打算。
由于对此地情况知之甚少,我们决定轮班休息。毛勇敢要求值第一班,而后是赵嘹亮,最后才轮到我。就这样,我躺在篝火旁,枕着一根木头,听着火堆里树枝噼啪作响,想象着它们在火中扭曲、变形、燃烧……
昏昏沉沉睡着,很久也没人叫我起来替班,是因为他俩担心我的身体而故意不叫醒我,让我多休息,还是……想到这,我有些感动,翻了一个身,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还是原来的山洞,洞顶被篝火升腾的烟熏得有些发黑,篝火异常昏暗,火堆几乎烧尽,只有几根未烧焦的树枝在勉强维持着火焰的生命。不能让火熄灭了,这样想着,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篝火旁,甚至整个山洞,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赵嘹亮和毛勇敢去哪了?难道是结伴去潭边打水?我看向洞外,洞口黑糊糊的有些瘆人,显然天还没有亮。我转动着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老赵,勇敢!你们在哪?”我低声喊着。
没人回答我,除了山洞里回响着令人胆寒的回声。我偶然低下头,却看见洞底的土地上有一排脚印!那脚印重重地踩在土地上,湿淋淋的,甚至可以看见因脚掌用力踏下而溅出的水花。
突然,后颈一凉,不知从何处又吹来股阴风,那是风吗?更像是有人对着我的脖颈轻轻地吹了一口寒气……我猛地一转头,似乎看见了一个身影从昏黑的洞口飘然而过!
“谁?!”
我拖着腿冲出山洞,有些茫然地四下环顾,却并未发现任何有人的迹象。
月光阴冷而沉闷,只看见满目林立的树木遮天蔽日。这林中仿佛游荡着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阵恶寒,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那感觉似从心底的最深处滋生,开始时若有若无,但很快便弥漫开,迅速渗遍了全身!突然,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传来,干涩而嘶哑,直穿人的耳膜。虽然是笑声,但这笑声中却包含了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总之,给我带来的感觉,绝对比听过的任何哭泣都要凄惨可怕!
我骇然地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丛林,笑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出的。我紧咬牙关,迈腿就往那笑声发出的地方奔去。那笑声像一记记重锤,不停敲打着我的心脏,我甚至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
很快,我的勇气便消失殆尽。
为什么走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不能确定那声音来自哪里?
正想着,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串足迹上,那脚印依旧湿淋淋的,向着前方延伸。我按捺住心中的狂跳,跟着那脚印继续走……
周围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熟悉,前面出现了黑沉沉的水潭,水面徐徐蒸腾着灰色的雾气,被惨淡的月光照得更加朦胧诡秘。
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也起雾了,黑匝匝的枝杈变得灰白。雾气渐浓,严严实实地朝我裹挟过来,让我分不清来时的路。
雾气很奇怪,似乎没有薄弱的地方,不会消散,永远地将人禁锢在里面!
四周的雾气和潭水交织在一起,终于,我看见在潭边浓稠的雾气里隐约现出一个影子,那影子并不恐怖,却让我感到熟悉。他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像是在哭,也或许是在笑。
那背影穿着制服,有些高挑,不像是毛勇敢。是赵嘹亮?也不太像,我顿时心中一凛——那背影不正是何群吗?!
真的是他?似乎何群的出现并没有令我产生该有的惊惧,或许在内心深处,我一直都没承认何群已经死了。
“何群?”我试探地喊了一声,那影子抬了一下头,左右望了望,重新又埋下头继续笑或哭。是的,肯定是他!我不禁激动起来,快步走过去,迫切地想抓住他,把这一切问个明白。
疾步来到他背后,我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过于僵硬,我一时有些疑惑,他再瘦也不会摸上去像块石头啊。
就在此刻,何群缓慢地转过脸,他的脸已然不能称为脸了,蓬乱而湿腻的头发下遮着的是一个被泥巴包裹着的骷髅,而那个曾经被叫作嘴的地方也大张着,显然嘴里填满了泥巴……
我脑袋空白了片刻,终于抽回手,使尽浑身力气号叫起来。我想跑,可是却像被咒语定住了,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何群那张塞满泥巴的嘴仿佛还在笑,就在这时,他猛地伸出一只同样沾满泥巴的手,一把扯住了我的衣服,我拼命地挣扎着想将他的手甩开,可那只枯骨般的手臂死死地拽着,我居然扭不过一只死人的手。
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踉跄地跌向前方……身子突然一凉,四面八方涌来的水迫不及待地寻找着任何可以钻进我身体的地方蜂拥而入——何群把我拉进了寒潭里!
我再也喊不出声,只能绝望地挣扎着……
我会被淹死吗?水流不断地涌进我的鼻孔,我不知道水有多深,只知道它有多凉。好不容易拼命地乱划着钻出水面,然而又被某种来自水底的巨大力量扯了下去,渐渐地,我感到自己挣扎不动了,意识在临近死亡的痛苦中开始模糊,脑海中只能闪现出一些看不清楚的画面……
第九章 多重梦魇
真的就这么被淹死了吗?听说,濒死时期,活人看似短暂,濒死之人却觉得十分漫长,那种现象叫作濒死幻象。我不清楚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时可以看见并且深切地感受到一些东西,但更多的时候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我几乎全身都失去了知觉,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丝毫,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一丝冰冷。我只能躺着,而且还躺在一个经常变化的地方,有时柔软,有时潮湿,有时坚硬……
也许我的灵魂被遗弃在了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没有月亮和星星,看不到任何属于人世间的光,但恐怖的是,我却能感觉出这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就在不远的某个角落,有些不知名的魂灵存在着,他们正瞪着眼睛窥视着我,时刻都在窥视着我。
假如真是一场噩梦的话,我多么希望立刻醒过来,起码提前一秒钟也好,可噩梦是无休无止的漫长,我能做的只有在意识清醒时默默地祈祷着……
接下来的故事,将挑战你的想象力,或许听起来过于离奇、恐怖,并且不可想象,但那些都是我在长时间昏迷期间真实经历过的,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却敢拍着胸脯说,那些怪诞的经历,绝不仅仅是一连串普通的梦。
事实上那些梦境断断续续,但为了叙述方便,我不得不把它们串联起来记述,下面,请你跟我一起走进我的梦里,开始一段惊心动魄的梦境之旅——
在那个世界里,我经常会感到落水后的窒息,然而这一次,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睁开眼睛,眼前的水花渐渐幻化成了耀眼的白,在白光下闪烁着邪恶的粼光。
眼前翻腾不息的水花隐约罩上了一层红晕,每激荡一次,那红晕便更深一层。而我自己竟然浮游在虚无之间,虽然能看见眼前的水光,但伸手却不能触及,只能若有若无地嗅到游荡着的血腥之气。
突然,有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朝天空猛推上去,那感觉很像火山爆发,但喷出来的是水而不是岩浆。慌乱之后我再次恢复意识,只见面前的水流像极了倒灌的瀑布,逆流而上。而那水花激荡形成的水雾,恰似一面电影幕布,其上竟然浮现出无数灰蒙蒙的人影,飘飘幽幽地攒动着,而那些人影很快汇聚在了一处,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那图案显然是一艘大型的货轮!
货轮在眼前逐渐地清晰起来,我最先看见的是船上两根白色的烟囱,烟囱还在不断地冒着滚滚黑烟,接着,船头上高高立起的细长桅杆也显露了出来,其上拂动着一面旗帜,旗帜十分昏暗,早已没了原有的鲜艳。
突然,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立时狂风大作,船下突然涌起一股巨浪,竟把偌大一艘货船拦腰折断,两块船体迅速进水而下沉,就在船体即将被水面吞没之际,我无意中看见船头上三个模糊的汉字——神户丸!
只是瞬间,水面就复归于平静,然而面前的整个幕布,已然变成了血红色,弥漫起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飞溅起的水珠不断地打到我身上,染了我一身斑斑点点的红……
我不再挣扎,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神来临的那一刹那,然而背上的衣服突然一紧,只觉得身体飞起来一般迅速地向上升去,已经无限收缩的胸口猛然一松,随着四周哗啦的水声,我感到自己被抛出了水面,空气迅速地混着水进入气管,使我猛烈地呛咳和呕吐起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又呼吸到了空气,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我终于缓过气来。
可身体的痛苦还没有过去,我蜷缩着打着寒战,心里在想:是有人救了我吗?我慢慢坐起身,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而奇怪的模糊身影。
他抬起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见我没多大反应,就想用粗大的手指去翻我的眼皮,我朝后躲闪,他见状居然笑了,同时,我也看清了他的面目,他是个金发碧眼身材魁梧的外国男人。
“听得见我说话吗?”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赶紧转头,这才发现身后黑压压站着十几个人,而站在人群前面的是个略显单薄的中国男子。
人群之中响起一连串的外国话,显然是那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说的。中国男人像是在翻译那外国人的话,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问我:“你还好吗?你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怎么答复他,也不想回答,只是举头四顾,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艘大船上。船身微微摇摆着,这令我不禁感到有些眩晕。
“我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船上?你们是谁?”
听见我的声音,十几个船员模样的人都围拢过来,我惊恐地扫视着那些黝黑的脸,都不是中国人。
“你在我们的船上,很安全。我是美籍华人,我叫查理。”他微笑着,指向我第一个看见的那个外国人,“这位是爱德华·波尔顿博士,他是美国著名的潜水打捞专家,而我们船上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潜水队员。”
爱德华·波尔顿,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我的记忆中存在过这样一个名字!
我看了眼那个据称是打捞专家的外国人,他很绅士地笑着。我没心思理睬他,很不礼貌地仰头看向天空,天空阴沉沉的,虽是白昼,却密云不雨看不见太阳。
双腿虽然有些软,但还能吃力地站起身来,我没有理会船员们伸出的援手,自顾自踱到船边,用手紧紧抓住栏杆,朝远处眺望。
眼前的景象非常熟悉。远处的山坡之上,绿阴掩映着一座古庙,那不就是鄱阳湖上的老爷庙吗?!我怎么会在鄱阳湖上?我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回忆起之前的经过。
记得刚才还在山洞中,然后一路走到了潭边,我被诈了尸的何群拉进寒潭之中,本以为自己被淹死了,怎么醒来时居然躺在船板上?而且还是外国船员救了我?
爱德华·波尔顿是谁?他是打捞专家,要打捞什么?打捞老爷庙水域底下的沉船?打捞“神户丸”号——那艘传说中装满财宝的沉船?
打捞专家,“神户丸”号,爱德华·波尔顿!
我终于想起来了!
1946年夏天,国民党政府邀请来鄱阳湖打捞“神户丸”沉船的美国教授似乎就叫这个名字!难道是他再一次来到鄱阳湖?那个美籍华人叫查理,查理这个名字我好像也听过,那还是在南下的火车上,赵嘹亮给我讲的。他说当时带队的副船长就叫查理,他葬身于鄱阳湖,可尸体却被发现在距老爷庙十五公里的昌芭山湖!
是巧合吗?还是我回到了1946年的那个夏天?!
“现在是1946年吗?”我紧张地抓住随后跟过来的查理。他显然不能理解我为何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从他不明所以的眼神里,足够证实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个灰蒙蒙的天空,属于1946年的天空。
“请告诉我,我是怎么到这条船上的?”我急切而焦躁。
“为什么要这么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查理开始怀疑我。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真的!因为我……失忆了,落水之前的事情全都记不起来了!求求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出现在你们这条船上的?”
查理对我的出现和身份更加怀疑,但在我的追问下,他还是告诉了我一些经过。
爱德华教授受国民党政府委托来此处打捞一艘名为“神户丸”号的日本运输船。打捞队历时数月,对老爷庙水域搜寻了方圆十几公里,竟没发现任何异常。令打捞队费解的是,沉船处水深至多四十米左右,可湖底除了各种大大小小的鱼蚌外,未发现任何船只,甚至连一点点船骸都未曾看见。那么千百年来在这里沉没的大小船只,都去了哪里?这确实令人费解!
这天早上,由爱德华亲自带队,总共八人潜入湖底,查理也在其中。他们扩大搜索了将近一公里,仍旧一无所获,正准备返回之时,忽然湖底沉积的泥沙不知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顿时湖水变得浑浊不清,眼前昏黑一片不能辨物。
查理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并未惊慌,从前在深海珊瑚礁之中,怪鱼巨兽权且不惧,更不消说这里仅仅是个不太深的内陆湖。
队员们分别打亮了头灯,灯光虽然通透,但也只能分辨眼前两米之内的距离。查理摸索着朝回游,却感到身边有潜流突然波动起来。经验告诉他,必定有大体积的游鱼正和自己擦身而过,他不由得一阵紧张,但一想到自己身处的只不过是个淡水湖,水深三十多米的水域能生出多大的鱼来,他只当那感觉是在水底产生的心理幻觉。
周围水流激荡,强烈的水流使得查理的身体摇摆不定。他能感到有个巨大的轮廓在附近游动,距他已经近在咫尺。他心中虽然慌乱,但还没忘了检查一下身上的水肺,好在器械并未被乱流损坏。
查理知道此等大鱼都惧怕光亮,因为要是喜光,就会经常浮出水面,早被渔民捕杀了,哪还能长成如此巨大。于是,他把头灯拧到最亮,同时也打开了水下手电筒,睁大双眼,透过蛙镜仔细观察周身动静。
只见得灯光照射之处,确实有个庞然巨物。令查理更为吃惊的是,虽然两束强光交汇在了那巨物身上,但眼睛看见的依旧是一片混沌的湖水,只能看出那水流显现出的透明轮廓,透明轮廓呈条状,如同整辆火车大小。
在那一刻,查理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浑水之中,隐藏着的是一条首似牛头,身如蛇蟒,麟角俱备的水龙!而这条水龙却隐身于湖水中,或者说,查理肉眼凡胎,看不见水龙的真身!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向他射来,湖水随后剧烈晃动起来,耳边不断传来刺耳的嗡嗡怪声,查理低头一看,湖底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还未能思考半分,他就被身下的一股力量牢牢吸住,他已然头昏眼花,渐渐进入麻木状..态,迅速地被旋涡拖向了深渊……直到手臂被人猛地一拽,这才使他清醒过来,他看见拉住他的,正是爱德华教授。
爱德华一只手拉着查理,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一块长条形的礁石。查理阅历颇丰,很快恢复了意识,他低头看见一道长长的白光在湖底翻滚游动,同他一道下水的几个同伴被那白光裹挟着一路翻滚下去,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了旋涡之中……
船上留守的队员看见湖面起了旋涡,才发觉湖中肯定出现不测,于是立即下水救援。爱德华和查理被伙伴救上船来,而后队员又反复下水几次寻找其余失落的伙伴,但遇害的队员没有找到,却发现我漂浮在湖水之中,于是就把我救上船来。
说到这,爱德华早已不耐烦了,他把查理推到一边,操着很不流利的中国话,对我讲:“你……怎么会在……湖里?快……告诉我们!”
爱德华的催促使得我很紧张,倒不是害怕他们的威吓,而是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跟爱德华以及船上的人说清楚。
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还怎么说给别人听呢!即便说了,也肯定会被他们认为是疯子。但事到如今保持缄默显然蒙混不过去,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告诉查理,说我是南下办理公事的机要员,昨夜湖心起雾,接着搭乘的小船就被湖水掀翻了,至于为什么会在湖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而没被淹死,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查理把我的话翻译给了爱德华,他听罢很激动,似乎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或者说,我说的话从另一方面验证了他的某种推测。
甲板上立着一块小黑板,爱德华抄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很多奇怪的图形,一边画,还一边对众人讲解着。船员们不时摇头,不时点头,只有我一个人不解。于是,等爱德华告一段落,我便要求查理翻译给我听,或许都是中国人,查理并不特意隐瞒什么。
爱德华举例说明的是:30年代中期,曾有当地人在鄱阳湖西部地区,目睹了一块呈圆盘状的发光体在天空浮动,长达八九分钟之久。目击者曾将情况报告上级有关部门,而有关部门却未做出建设性的解释。
对于这一现象有两种推测:其一,当时所谓的科学家认为,是由于“飞碟”降临了老爷庙水域,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湖底不停地运动,从而导致沉船不断。这显然只是一种幻想,缺乏科学依据。其二,据当地的老人讲,自古以来,老爷庙的湖底就潜藏着一只极其可怖的怪兽,而那怪兽便是一只成了精的巨鼋。正是由于巨鼋作祟,湖上才会突起风暴,害人性命。至于巨鼋的模样,目击者也说得头头是道:传说,这巨鼋的壳大如小山,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但巨鼋的身体极少出现在湖面之上,而它的头和脖颈却时常探出水面来吸收日月精华,由于它的脖颈不但很长而且通体雪白,所以每当出没之际,伴随着电闪雷鸣黑云翻滚,就如同一条白龙一样见首不见尾。
爱德华继续补充:连日来打捞队对水底的勘测表明,老爷庙附近的水深一般在三十多米,最深处四十米左右,有着十米左右的落差。他认为,湖底这十米左右的落差是否会是一道岩层或壁缝?或许穿过岩层不远处就是湖底下面的宽大河流或深潭,而那深潭里面会不会真的生长着传说99lib?t>中的怪兽?
湖底有深潭的推测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据当地史料记载和流传在民间的传说故事中得知,落星山和隔岸遥遥相望的落星墩,同是在两千多年前一颗流星爆炸后的两片硕大残骸坠毁于此地而形成的。
两片硕大的流星残骸坠入鄱阳湖中,那无穷的压力和巨大的爆炸使得湖底和周边地区的地壳被震出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缝,迫使湖底下面的岩浆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来,大量的岩浆从湖底喷射而出,使湖底下面好大一块空间成了真空地带。这真空地带或许就形成了一条隧道似的深潭或地下河。
查理说到这,令我想起了那次身临其境无比真实的幻觉,我还清楚记得两个巨大的如同小山一样的火球从天而降,坠入湖中的那一刹那壮观的景象。
这鄱阳湖里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秘密?湖底所谓的如同隧道般的深潭,会不会就是一条时光隧道,而我自己不幸被卷进其中,经历着正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就如同进入了一个可怕的死亡循环怪圈?我该怎么办?
我的思考被爱德华敲击黑板的声音打断,他显然又想说些什么。
不论是民间传说,还是打捞队的探测结果,都证明了湖底下面确实另有空间。打捞队员每当接近湖底,都会感到水温迅速下降,冰凉刺骨,而且还会感到莫名的压抑和沉闷,令人透不过气来,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人的身体往上托,使人无法继续深入湖底。
即便深潭里没有怪兽,想必千百年来的沉船遗骸,以及神秘失踪的“神户丸”号,都隐藏在地下河或者深潭之中,所以连日来打捞队在湖底才搜索不到任何沉船的痕迹……
说到这里,爱德华抬起手指着我,显然把我的出现当成了他的某种佐证。
他说我之所以在湖水中待了这么长时间而没被淹死,是因为我不慎被吸进了湖下的深潭之中。他推测湖底深潭并非充满了湖水,很有可能会有空气流通,这或许就是我没被淹死的原因。
对于今天水下发生的怪事,爱德华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他说刚才在湖底看见的那股巨大透明水流很可能就是湖底深潭里的空气,不知是光合作用还是地质变化,那股气流受到挤压而从深潭中喷涌出来,而我碰巧就是被那股强大的气流顺便带出来的。
爱德华口沫横飞,蓝色的眼珠一阵发亮。我想,他振奋的原因很可能是,如若能潜入到深潭里面的空间,不仅能寻到历代沉船,或许还有更多远古遗存亟待发掘,那我们可就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了……
爱德华大笑几声,用力地把粉笔掷向甲板。查理翻译给我说,今早湖底的怪现象,正是由于深潭中的空气被排出水面,或许今日就是潜入湖底深潭的最佳时机。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队人就此下定决心,准备再次入水一探究竟。
此刻船上的队员早已被爱德华一番振奋人心的推测说得跃跃欲试,再次下水的决定并没有队员反对,于是,船上的人立刻忙碌起来,而我就被晾在了甲板上。
就在众人忙碌之际,突然船体猛地一震,紧接着船头一歪,竟然在原地打了个旋转。查理放下手里的水肺,急忙朝爱德华站的地方跑去,爱德华呆立在船头也是一脸的惊慌。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船员查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前忽地一暗,视野立时变得漆黑一片,如同集体失明了一般。众人的惊呼声未绝于耳,天边竟打了一个霹雳,这才把船员从失明的惊愕中唤醒。只见那紫色的霹雳连接天地,宛如一棵老树的须根,朝四方绵延开去,虽把湖面照得通透,但毕竟也是转眼即逝。船员们的惊叫声未绝,犹如瓢泼的大雨就泼下来,顿时掩盖住了船上的一切悲鸣。
又是一道闪电以及随后响彻天地的轰鸣,我借着光亮往船头一看,不觉惊出一身的冷汗。不远处的湖面之下,正有个白蒙蒙的巨大的条状物体快速朝船底盘旋而来,霎时间,湖面被那巨物带动得出现了层层浪涌。不等爱德华做出反应,一股毁天灭地的自下而上的冲力从湖底喷涌而出,竟把整条打捞船抛向了半空之中……
在这巨大的威力中,看似坚硬的打捞船就如同一片残叶。我顺势抱住了船体栏杆,几乎瘫在甲板上面,只听得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脑中突然显现出了一幅画面——那是“神户丸”号运输船被自下而上的巨力从中间劈开的恐怖场面……
我忽又转念一想,身居此船,要不是加固过的专业打捞船,或许也脱不开从中折断的惨痛命运。这鄱阳湖底到底有何凶险,会有如此大的力量,难不成真的有法力无边的水怪作祟?
想到这,我咬紧牙关,把头探出栏杆朝下一望,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简直被吓得手足无力,只见几十米下的湖水漆黑无比,黑色的水面下是一个巨大的旋涡,闪电虽亮,却照不清那如墨的水漩。
忽地,船体短暂地静止了,所有船员都知道这静止之后的恐怖,果然,打捞船猛地一转,竟然头朝下跌向湖面,而迎接船体的不仅是漆黑如墨的湖面,还有那巨大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旋涡……
很快,一名船员就从船体脱离,坠入了旋涡之中,甚至都没有激起半点水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由于朝上的冲力还没有完全耗尽,船体的受力面积大,所以朝下跌去的速度要缓慢些,而每一个船员受力小,反而掉落速度比整条船快得多。
我的双手拼命地攥着栏杆,终于,我看见船头上的爱德华也掉落下去,但他掉下去时明显有所准备,因为我看见他手里正抱着一套水肺。
虽然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手还是滑..落了栏杆,立时有股向上的气流灌遍全身,下落的身体猛然间撞上的那股气浪非常灼热,虽然坠落之势稍减,但热流明显温度颇高,一瞬间令人窒息欲死……
忽地我全身又是一凉,身体却已落入湖水之中。
我张大口呼气,奇怪的是,嘴里竟没有灌进冰凉的湖水。这时,耳边响起一声惨叫,那惨叫之声非常熟悉,一听之下,令我不得不猛地睁开眼睛。
就像刚刚从酩酊大醉中清醒,思绪也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仍飘荡在自己身心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外。一阵眩晕,眼前不是漆黑的湖水,视野却被一片灰雾包围着。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努力回想着,众多杂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跳跃着。
就在此刻,一个幽灵般的黑影从雾霭中探出头来,慢慢地逼近我。我一边往后躲避,一边还想看清它的容貌,可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双眼睛,它就是操纵着这一切的恶魔吗?
“谁?!”话音未落,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点朦胧的光,那豆粒儿大小的光近在咫尺,虽然浓雾障眼,但我还是看清了赵嘹亮那张被吓得扭曲变形了的脸。
虽只是一点点火光,但眼前的那个没有眼珠的恶魔忽地一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火光不大,但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于是我低声唤道:“老赵?我在这!”
“班长!是你吗?”赵嘹亮的声音夹杂着极度的惊恐。
“是啊!我们在哪儿?为什么这么黑?”我问。
“不知道啊!毛勇敢哪儿去了?勇敢!毛勇敢……”赵嘹亮大声喊。
他手里的火柴灭了,但我俩已经聚到一处。他告诉我说,我们还是在原来那个山洞里,本来说好轮流值夜,但见我过于劳累,赵嘹亮就自作主张替我值夜。
毛勇敢值第一班,之后毛勇敢休息换成了赵嘹亮值班,赵嘹亮见深夜如此安静并不存在危险,没有坚持住,很快便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等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山洞里竟一片灰黑,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他惊叫一声,这一声同时把我也惊醒了。
难道刚刚遇见爱德华和随后在湖上的恐怖经历又是一场梦?可笑的是,谁又能证明此时此刻的经历是否依旧是在梦中!
如果赵嘹亮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依旧在洞中,那毛勇敢哪里去了,刚才的叫声他不可能听不见。于是我要求赵嘹亮再划一根火柴,他却没有照做,而是凑到我耳边,我能感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只听他颤声低语道:“班长……这洞里真的有鬼!”
我的心咯噔一沉,看来雾中那个没眼睛的怪物并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幻觉,难道赵嘹亮也看见了?此时来不及细问,我一把从腰间抽出手枪,同时凝起双目,四处寻找那雾中妖怪的身影。
眼前的情形让我的心情更加凝重起来,为什么四周这么黑,之前众人不都围坐在火堆旁吗,为什么如此疏忽让火灭了?毛勇敢难道出了什么不测?
这时,地上一阵闪亮,一股呛人的烟味飘过来,赵嘹亮重新点燃了地上的篝火。我举着枪朝光亮处移过去,赵嘹亮一边朝火里添柴,一边惊恐地四下张望。
火光再次把洞壁照亮,洞里的雾气也随之消减。
光明给人增添勇气,我举枪环顾左右,还是原来那个洞壁摆满坛子的山洞,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我低声问赵嘹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赵嘹亮没答话,却猛地睁大双眼,抬手指着洞口的方向,张合着嘴巴却未能发出声音,明显是看到了可怕骇人的东西。
他这一举动,搞得我神经也紧绷起来,转头的同时,手中的枪也指向同一方向。只见洞口处确实有个黑影,那人坐在地上,身体紧贴着洞壁,全身还在微微抖动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是谁?”赵嘹亮自言自语。
“小毛……是你吗?”我举着枪慢慢移过去。
呆坐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声不吭的毛勇敢。
“毛勇敢!你怎么了?”赵嘹亮终于喊出了声,连滚带爬地朝他跑过去。我没能拦住他,只得举着枪警戒着。
这个平日里英勇善战的毛勇敢,此刻却两眼发直,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赵嘹亮上前抓住他的双肩,大声喊了两句,对方却仍是一副恍惚的模样。我把枪换到左手,走过去,用力掐着他的人中,片刻后,毛勇敢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茫然地注视着我和赵嘹亮,目光中仍饱含着惊惧,“鬼……鬼!真的有……”
“鬼”这个词无论什么时候听起来都令人心惊,更何况此刻身处在这诡异的山洞里。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没时间进行深入思考,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回想起踏入这片阴山密林以来遇到过的那些怪事,难道我们真的触怒了湖中之神,被其冤魂缠住了?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我不得不接着问毛勇敢。
毛勇敢愣了半晌,显然是在规整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然后他猛然摇摇头,颤声道:“我不知道,只记得从梦中突然醒来,眼前就是一片昏暗,当时篝火只剩下了一点余烬,我想必定是赵嘹亮值夜时睡着了,没有继续添柴导致的。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来不及多想,拾起一根树枝准备投进火里,突然山洞深处传出一阵脚步声,虽然并不明显,但山洞拢音,还是被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会坐在洞口?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们?”赵嘹亮有些急不可耐。
“也许,我当时还没完全清醒也想不了那么多,手里的树枝没有投进火里,而是当做了防身的武器。忽然,不知从哪吹来一股风,火堆那一点点光亮也被吹熄了,洞里一下子就暗下来。我本能地朝洞壁退去,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而身体还在慢慢地朝后退,当时心里想的只是后背贴到了实处,就算有了屏障,以免腹背受敌。朝后退的速度虽然不快,但这里空间不大,心里估算早就该摸到岩壁了,可手朝后面摸索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我的心慌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就在这时,我掌心一凉,似乎摸到了什么,但摸到的绝不是洞壁,而更像是一条人腿,对,是一条冰凉僵硬的人腿!那似乎是泥像的一条腿,谁能料想到,泥像居然动了起来!它根本就不是泥像,泥像只是它的伪装!它……它其实是活的!”毛勇敢的声音惊恐得都变了调。
“它真的又出现了,或者说是活过来了!”我诧异地脱口而出,“难道那泥巴里面包裹着的是个妖怪?!”它隐藏在泥巴里面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它去哪儿了?
“后来你又看见了什么?”我追问道。
“没看到什么!”毛勇敢的意识比先前清醒多了,“我虽然没看见什么,但我却听见了……我听见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走去。虽然害怕,但自己毕竟当过兵,我咬紧牙关,悄悄地尾随着那脚步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洞口……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虽然脚步声就在附近,我却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只是灰蒙蒙的雾气,就像被人施了障眼法。”毛勇敢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位置,下意识挪动一下身体,继续说,“当我走到这里的时候,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张脸,那……那是一双没有眼球的眼睛。我吓死了,朝后退,直到后背紧紧地贴在了石壁上,突然,脑中血液上涌,一阵眩晕过后,我就瘫软在了洞口这里,直到被你们唤醒……”
“老赵,你在想什么?”我一边扶起毛勇敢,一边急匆匆地问道。
赵嘹亮没有回答,他的神情有些愣愣的,思绪也不知飞往了何处,直到我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喃喃地反问了一句:“你们……你们也看见了雾中的那个鬼?”
我摆了摆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讲不清楚,我觉得咱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
毛勇敢揉了揉自己的后脑,思维能力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些,“我同意,还是回到湖边安全些,毕竟那里视野开阔……”
三个人依偎着好不容易等到洞外的天光微明,我单手持枪走出洞外,外面依旧杂草丛生,并没发现那个怪物的任何痕迹。赵、毛二人收拾好了提包,熄灭火堆,我持枪在前,三人便离开了诡异的山洞,一同走进幽闭的丛林。
这时候林中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很多,有雾的地方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不多时,我们就来到水潭边上。我看向潭水,心中蓦地一动,只觉有些异样的地方,但又想不出哪里有异样。潭水依旧深绿发黑,寒气夹杂着雾气把水面晕染得灰白一片。
赵嘹亮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班长,这还是我们来时的地方吗?”
这句貌似平淡的话,却令我头皮一麻,于是驻足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毛勇敢也好似看出了什么不妥之处,他绕过赵嘹亮抬手指向寒潭,小声对我俩说:“我咋记得昨天打水时水潭在左手边上?怎么现在却跑到右边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刚才初看之下有种怪怪的感觉,“这里树木繁多,本来就难辨左右,或许我们从山洞出来,走错了方向……好了,别大惊小怪了,还是赶路要紧!”就这样,三个人继续依靠印象绕过水潭朝湖边的方向走。
事情显然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虽然赵嘹亮坚信我们行走的方向正确无疑,但走了许久,依旧没有湖边的影子。
林子里相当静,甚至都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越朝前走我的心越凉。
所有人都被寂静传染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或许不说话的原因是疑问太多,即便提出来也不会得到对方的解答,与其多费口舌,还不如默默前行。
“班长,你觉不觉得这整个山里根本就不像真的?”沉默了许久,赵嘹亮实在忍不住了,“无论是远处的树还是近处的树,怎么……怎么都变得一模一样?就像……就像是复制出来的一样!”
这话一点没错,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敢挑明。
放眼望去,整座山林越来越不真实,每一棵树都仿佛看见过千百次,它们的枝杈,树干的纹理,几乎如出一辙,就如同用一棵树为基准,复制出了千千万万棵同样造型但不同尺寸、不同距离的树,这种“标准树”竟覆盖了整片山地。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难道我们都行走在一个虚幻的噩梦之中?
“班长,咱们该怎么办?”赵嘹亮问。
我摇头叹息,没办法回答他,只能抬起腿继续朝前走。
在惊惧和期盼中又走了半天,突然,毛勇敢停下来,他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好像目睹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不可能的!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你们看,咱们在原地绕起了圈子,咱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
周围确实似曾相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不远处,出现了一块巨石。我猛然间想起这不就是我爬上去望远的那块巨石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来,我顿感浑身冰凉,看来,刚才只不过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现在又回到了原地,难不成真的是遇到了鬼打墙?
“该怎么办啊,班长?”赵嘹亮已经慌了。
我咬紧嘴唇,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那块石头,本以为登高一望还能找到一些行走的方向,谁承想,目力所到之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树,视线好似被一种力量完全包围了!
我脑袋一热掏出枪,把枪口对准天空,放了一枪。
如果林里真的有鬼,这一声枪响足能吓跑任何鬼怪。可令我们大为迷惑的是,我虽扣动了扳机,但任何声响也未曾听到。开始我还以为是枪卡壳了,可低头一看,脚下却有一枚冒着烟的空弹壳。
我俯身捡起弹壳,一股灼热从指尖传来,我立刻丢了弹壳。这证明了什么?子弹没有卡壳,我真的放过一枪,可枪声呢?居然被这片诡异的林子吞掉了!
正在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际,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瞬间暗下来,有些像暴雨来临时的前兆。四周没有一丝风,所有的枝叶都纹丝不动,就如同把我们三人封印在了一幅恐怖阴郁的油画里。
我仰头望着天空,不由得跳下巨石,一点点朝后退去,直到靠在了那块巨石上。
头顶上蓦地生出了无数黑云,黑云快速地移动着、旋转着,很快便汇总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巨大的好似锅盖一样的云朵,打着旋儿朝整个山林压下来,看在眼里感觉心头无比的压抑。
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我竟迸发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我们三个人误闯误撞进入了一个妖魔的梦境之中,刚才的那一枪把正在酣睡的妖魔惊醒了,它即将醒过来,所以它的梦将会随之消失,而我们也会由于梦的惊醒而烟消云散……
“怎么办,怎么办?”耳边传来的尽是赵嘹亮的呼喊,不像是为了得到答案而询问,更像是念着某种咒语。
天空的乌云已经变成了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产生了一个深邃的黑洞,从那黑洞里竟然射出了两道白光!近些天来的经历,已经令我精神麻木,随着那两束光亮朝我们隐身的巨石射下来,我拉住了赵嘹亮和毛勇敢的手,大声叫道:“跑!快跑!千万不要被那光束罩住!快跑啊!”
就这样,三人没命地跑起来,从一棵树下跑到了另一棵树下,又从另一棵树下跑到另一棵树下……起先我还抓着他俩的手,可后来不知怎么就松开了,但我还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左躲右闪地跑了不知多久,我竟然又见到了那个水潭。这一次,水潭里真的漂浮着一具尸体,我的脚步慢下来,那具男尸的面目在我眼前逐渐放大,我认出了他,除了何群还会有谁?
就在这时,乌云里那两道白光一起射向了寒潭,何群的尸体瞬间又消失了,紧接着我被身后跑来的人一推,是赵嘹亮,他大呼一声:“快进山洞!去那里躲一躲!”
继续朝前跑,好在山洞还在,我一个踉跄趴倒在了山洞里,捂着胸口疯狂地喘着气。很快,一前一后又跑进了两个人,他俩一进来就倒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显然是筋疲力尽到了极点。
外面乌云漫天,此刻的洞里非常黑。我累得几乎就要吐血了,什么也顾不得,只能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地吸气呼气。十多分钟过后,我的呼吸才算平稳下来。
我挪动一下身子,耳边依旧能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我担心他俩跑炸了肺,于是紧张地问:“你们……你们还行吗?”
“还行,我……班长,吓死我了……”虽然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但还能听出是赵嘹亮。
我心稍安,又对毛勇敢说:“小毛,你也没事吧?”洞里一下子沉默了,听不到毛勇敢的回答,我有些慌了,真害怕他会出什么危险,“毛勇敢,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了?”
赵嘹亮也心生疑窦,毛勇敢离他最近,他坐起身来,拍了拍毛勇敢的肩膀,“小毛,你没事吧?说话啊!你……”话音未落,赵嘹亮如同遭了电击般朝后一跳,大声叫道:“班长,他……他不是毛勇敢!”
第十章 通天巨树
“啊?是谁?!”在持续不断的精神重压下,我的心脏也随之暴烈地跳动着,好似已跃出了胸腔。
我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微微抖动着的人,黑影竟然先说话了:“你们是谁啊?”这声音听起来非常陌生,但有些当地的口音,像极了招待所王老爹的声音。
此刻的我快要到达崩溃的边缘,举着枪的手都有些握不稳。
“你是谁?快说!”赵嘹亮嘶哑着声音,“你把毛勇敢怎么样了?”
“啊?!我……”陌生人仿佛也很惶恐,语气透露着紧张和怀疑。
突然,洞中一点微光亮起,赵嘹亮的火柴再次发挥了功效。
我俩同时朝黑暗中的第三个人看去,一见之下,不解多过恐惧,面前的陌生人并非青面獠牙的妖魔,也不是满脸泥巴的塑像,而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穿着粗布裤褂,略显消瘦,四十多岁的乡下人。
“你到底是谁啊?!”我和赵嘹亮一起问。
“我……我谁也不是!你们是谁?”他惊慌不定。
连日来在这林中摸索,也未曾遇见一个活人,虽说此人出现得比较唐突,但见其打扮像极了本地渔民,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领子,用枪逼迫着他道出事情的原委。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放开我!”他害怕了,不像在伪装。
我们进入林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山民,现在没头没脑出现了一个,我一时间竟想不出该问什么。赵嘹亮代替了我,大声道:“快说!”
“你让我说个啥?两位同志!”他见我俩穿着制服,并非歹人,也松了口气。
“你在这林子里干什么?为什么跟着我们一路跑过来?”我终于想到一个问题。
“我……我也纳闷怎么会进入这片林子,真的,两位同志,请相信我!”而后,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他的遭遇与我们十分相仿,也是因坐船被水掀翻误打误撞来到林中,可令我更为不解的是,他居然说自己在林中已经困了很久。这怎么可能,这里没吃没喝,他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他说他叫水生,家住鄱湖嘴村,下湖捕鱼时不料湖心起浪,把他连人带船卷进水中,等他苏醒过来之后,便不知不觉走进了这片山林之中。他也觉察出这林子绝非寻常地方,他把这密林形容成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虽绞尽脑汁耗尽全力,也没能走出这林子半步。
水生见刚才天空出现异象,乌云翻滚好生骇人,紧接着两束彻骨寒冷的白光从天而降,他害怕极了。正在慌乱之间,却看见林中竟有三个解放军模样的人奔跑躲闪,于是就跟在后面,不知不觉跑进了这个山洞之中。
听他说完之后,我不但没能理清思路,反而更加困惑不解。
“那毛勇敢怎么不见了?你跑在最后面,应该看得见啊!”我焦虑万分地问。
“我不知道呀!本来前面是三个人跑来着,可是昏天黑地的一路跑,我也没太注意。”水生回答道。
“那你跟着我们跑干什么?”赵嘹亮问。
“唉,当时只见乌云压顶,不知云里会出来什么妖物,当然得朝人多的地方跑了,出了危险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吧?”水生一边说,还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水生说得也不无道理,或许毛勇敢一个人躲在了别的地方。我转头朝洞外一看,不觉间,洞外云开雾散,些许光亮已经透进了山洞里。
水生,这名字怎么……
我仔细打量这个陌生人,水生原本黝黑的脸上泛着苍白,是那种面无血色的苍白。他身材矮小而干瘦,所以赵嘹亮一摸之下便发觉出他不是毛勇敢。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欺骗,也许他说的都是实情,可就是脸色苍白得不像个活人。但转念一想,身处这么个鬼地方,没吃没喝四处奔跑,或许我自己的脸色还不如他。
不对,水生刚才说自己已经在林子里待了很久,他到底拿什么果腹,紧靠喝水和吃植物,怎么可能存活那么长的时间?难不成他之前说的都是在撒谎?想着想着,我顿生疑窦。我狐疑地盯着水生,厉声问:“水生,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你究竟吃什么过活?”
“我……”水生的脸上多了一层表情,说不出是困惑还是不解,“其实我……什么也没吃!”听他如此说,我下意识握紧了手枪,心想,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不进食,而且还有那么大的力气跟着我们一路跑来,他难道已经不是人了?
“唉!”水生叹了口气,“其实,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他不自觉地看了看洞口,然后挪动了一下身体,缓缓地说出了一个更加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两个月前,水生被湖水冲上岸,不知不觉顺着小路走进了这片密林。他并没有像我们走得那样远,只前进了一个多钟头就想顺原路返回,因为他认定在湖边比这林子更安全。可令他想不到的是,只走了片刻,他就觉察出原本清晰的小路竟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消失了,或者说在他眼前转移了,似乎从一个方向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水生说到此处连连摇头,并且举起了三根指头,像是在对天发誓:“三天啊,我在这林子里转悠了三天,三天时间水米未尽,就在即将肚饿而死的时候,晕晕乎乎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赵嘹亮不假思索地追问。
水生轻轻地摇着头,眼神也变得茫然,“我怎么知道,只不过那里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一棵树,我无法形容那树有多大,大得无法想象……那棵巨树长在悬崖边上,而悬崖底下黑漆漆啥也看不清楚。不知怎的,我一接近那棵树,全身就生出了力气,肚子也不那么饥渴了。我朝大树走过去,却看见树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小石桌,只是一张石桌,四周却没有一个凳子。桌面上有一只瓷碗,瓷碗不大,比喝酒的酒盅只大出一圈。我伸出双手,把瓷碗捧在掌心里,碗身热乎乎的,里面居然还盛着半碗汤水。不知怎的,我就把那水喝进了肚子,你们猜什么感觉?”他眨动着眼睛看着我的脸,见没人回答他,才说:“好奇怪,那汤水滑进了肚子,就如同吃了一顿饱饭一样。”
“后来呢?”我见水生好似还在回味着那汤水的滋味,不由得好奇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喝了那半碗汤水,就不用进食了?”
水生点点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是啊,自从喝了那神水,我就再没吃过啥东西,你们说奇不奇怪?后来我不止一次回到巨树那里,虽然石桌还在,但上面再没有出现过瓷碗……”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只觉得好累。此刻,所谓的迷信不迷信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在这片诡秘林子里,我只想能找到一种说法可以解释这一切怪异现象,只要能解释得令我信服,我就坚定地承认它。
我回味着水生的话,他说他不止一次回到巨树那里,也就是说他认识通向巨树的路。我心中暗自打算,与其在这山洞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去巨树那里一探究竟。于是我对着赵嘹亮的耳朵低语几句,水生望着我俩有些不知所措。赵嘹亮对我的提议并不反对,他点点头,对水生微笑了一下,说:“水生老哥,既然你认识通向巨树的路,能不能带我们也去那里看看?”
令我和赵嘹亮都感到吃惊的是,水生居然果断地点头同意了。这不得不令我心生疑窦,和赵嘹亮互视一眼,似乎他也觉得水生的一番话是别有用心,好像故意在诱骗我们进入某种圈套似的!
去还是不去呢?我开始犹豫。
这时,赵嘹亮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很有内容,我明白他的意思,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艰难险阻,也总比在这昏黑的山洞里饿死强得多。
我看着水生,见他脸上并无异常神色,于是肯定地对他说:“好吧,那就有劳水生老哥带我们走一趟了。”
“两位同志,你们果真要去?”水生那朴实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但愿那只是我的错觉。
“嗯。有什么问题吗?”赵嘹亮问。
“没,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在路上,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吃惊,也不要问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水生回答说。
“你说在路上会看见一些东西?”赵嘹亮又问。
“嗯。”水生从地上爬起来,“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我看,咱们现在就上路吧!”
我和赵嘹亮相视一愣,跟在水生后面,一行三人陆续走出了山洞。
乌云奇迹般地散尽了,但天空依旧是那种死寂的青灰,显得格外不真实,虚幻得如同身处在梦境中。
眼前同样是如同复制出来的非常相似的树,仍旧顺着来时的那条小路,又一次经过了寒潭。我希望在路上能够遇到失散了的毛勇敢,但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他的任何踪迹。渐渐的,我感到山路的坡度开始缓了,林子也逐渐稀疏,周围的景物越来越不熟悉,好像进入了一条没有走过的全新的路。
此刻我头脑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好的念头,是不是快要出山了?我和赵嘹亮沉闷了许久的情绪也似乎因为这个即将出山的预兆而振奋起来,步子也明显地加快了。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遂人愿,很快,我们就察觉出周围的环境越来越不可理解。
赵嘹亮悄声说:“你感觉出来了吗?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
他所问的也正是我所想的,因为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景物,无论是眼前的枝叶还是远处的树影,都变得异常模糊。之所以要这么形容,是因为眼睛看见的任何景物,反射进大脑里的信号似乎已经没有远近之分了。
近在咫尺的一片叶子,和远在天边的一片叶子,没什么空间上的区别,同等的模糊。那种远近的空间感就如同是在一张极大的幕布上描绘的一样,虽然画面上的山石和树木有近大远小的区分,但那只是画家在一张平面的画布上特意作伪,其实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假象,一种错觉,一种欺骗人眼睛的手段。
前面水生的背影还算真实,我们只得跟着他走。周围更静了,很快连那种脚踏荒草的沙沙声也不复存在了。
我甚至都有一种错觉,我们不是在走,而更像是在飘,或者说是我们的灵魂在飘,而前面的水生正是一个勾魂的使者,我和赵嘹亮只是两具冤死的魂儿……
走着走着,我看向一个方向,不知道是左边还是右边,只是随意地一看,那里竟出现了一大片空地,是那种寸草不生的十分空旷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三三两两的矮树,这不是说那些树小,而是树出现在那里,证明了我与树之间的距离很远,也说明那片空地确实很空旷。
眼睛略微一扫,我仿佛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重新朝那个方向定睛看去。尖尖的一个角,就隐藏在那些远树后面。我的脚依旧朝前走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个模糊的东西,很快,我就看出那应该是一艘船,尖尖的角正是高高翘起的船头。那是艘破损严重的船,因为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什么船会如此破旧?我想到了两个字——沉船!
沉在虚幻空间里的船不止一艘,当我的视线移向灰白的天际时,那里很快就如同复制一样幻化出了无数艘同样的,但摆放位置不同的船,一艘连着一艘连成了一大片。
如果抽干鄱阳湖的水,人们打开湖水底下那隐秘千年的黑暗空间,寻找到千百年来所有不幸殒命于湖中的船只,或许真的就能看见这般腐败壮观的景象。
我定定地看着船上那些孔洞,里面好似存在着什么东西。
眼睛盯在孔洞上,孔洞便在我眼前放大了,变得非常清晰非常真实,我甚至可以看见锈迹斑斑的铁钉,还有脱掉油漆的木板上开裂的缝隙……
那又是什么?!有股黑气正从一个孔洞里冒出来,一点点缓慢上升,形成了一小团黑色的云,很快,又从另一个孔洞中飘出了一团黑云,接着,所有的孔洞都飘出一团同样的黑色的云,黑压压地四处飘散,一时间天空中到处都是一团团的黑云,就像节假日时放飞的气球。
黑色云团随风长大,不觉间生出了一条条细>99lib.长的尾巴,看起来就像一只硕大的蝌蚪。它们在空气中游动,一点点地朝我们围剿过来,眨眼工夫,我们三人就被那一群群的蝌蚪包围住了。
眼前的景象虽然荒诞,但我并没有太害怕,因为残存的意识还能分辨出,这些景象是如此的不真实,仅仅都是幻象而已,真实的恐怖与我自己还有一道模糊的界限。
就在这时,一大团黑云朝我飘过来,停留在我的头顶上盘旋,我扬起脸与它对视着,那黑云仿佛能看见我,很快,我竟然在黑云的表面认出了一张人的脸。我不认识这张脸,但对它很熟悉,眼神空荡荡极其悲伤,看到那种眼神,我心底产生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张熟悉的脸朝上飘去,我觉得这些黑云更像是一个个不幸死于水难的灵魂,它们被来自天外的一种力量控制着,不知要完成什么样的使命。
一个个的灵魂渐渐地汇总在了一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天空的一边横跨到了另一边。我能感到那些灵魂十分紧张,它们都在微微地颤动着,就像一群士兵正在等待即将来临的一场恶战。
突然,“黑龙”中的每一个灵魂都瞬间紧绷,巨大的“黑龙”开始在空中扭动、颤抖、嘶吼,仿佛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透明敌人。“黑龙”仿佛缠绕着一团透明的气体,与之争斗着、撕咬着、哀号着……
天也昏了,地也暗了,可转瞬之间,眼前的所有异常景物像烟一样就那么被吹散了,黑色灵魂组成的“黑龙”无影无踪,天空恢复成了原有的青灰色。
此刻,前面的水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那张脸依旧十分惨白。还好,他并没有面露狰狞,还是原来的那种憨厚的笑,“两位同志,我们到了!”
“到了?!”
我有些惊诧,疾走几步绕到了水生前面,当看到眼前的景物时,第一反应就是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用手揉搓着,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超乎想象。
一路走来,我不自觉地看见了太多离奇的画面,但那些场景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然而,此时此刻映入眼睛里的,确实超出了我所有想象的极限!
当我不得不睁开被双手揉搓得发疼的双眼时,眼前的一切并没有丝毫的变化,与此同时,我心里立时产生了一种感觉,那感觉绝非紧张、害怕,而是一种终结,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切欲望的终结!
眼前依旧是如同胶片一样的青灰色,分不清天,分不清地,或许眼前的视野过于辽阔,天和地的交接线已经溶解在了这片青灰色的画布中。
抬起头,天空没有一片云,依旧灰白一片;低下头,脚下的土地蓦然消失,就像画家的笔刷轻轻地掠过画布的边缘,而那画布的底色恰恰正是那种青灰色。
想象一下,我们三人正好处在一幅阴郁色调的风景画中,一路行走,只有我们三个人是会动的……而此刻,我们已经走到画面的边缘,脚下没有了土地,天和地混成了一团,如同盘古未开辟的原始混沌世界。
我甚至希望脚下出现一条万丈深渊,这样或许我会鼓足勇气跳下去终结一生,可眼下看到的,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了四方上下,也没有了古往今来,就像身处在一处真空的世界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或许就是传说的魂飞魄散于空气中的感觉!
恍惚与不知所措显然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就在这时,水生突然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着一个方向,极其缓慢地说:“你们看,树就在那里。”
话音未落,就在他所指的那个方向,竟然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了一棵巨树。
先不说那树的巨大和奇诡之处,为什么上一秒钟眼前还是青灰一片,下一秒竟出现了一棵如此大的通天巨树?!是我刚才没太注意,还是肉眼凡胎,不经仙人指点,无法窥得眼前的深奥?!
那不能简单地称之为一棵树,它更像是一座山,一座枝丫缠绕着的宫殿。人在它面前瞬间变得渺小,正如摩天大楼下的一只蚂蚁。
太壮观了!壮观得令人心生恐惧!我不觉被这奇景惊呆了,即便是从下朝上望,也会令人产生眩晕的感觉。
水生迈开脚步朝树走,我和赵嘹亮不约而同地跟着他,因为此刻我的方向感已经完全消失,如果不紧跟其后,就是想原路返回,也绝对找不到来时的路。
那棵超现实的巨树说远也着实挺远,说近却又如此之近,这一秒,那棵树还遥远在天边,下一秒它就近在眼前,时间和空间错综复杂,当我恢复些许意识抬脸一望之时,那参天巨树已然矗立在了面前。
我吞咽了一口吐沫,那只是个吞咽的动作,口腔里早已没了多余的唾液。不知是紧张还是受到了如此强烈的震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我眼前一黑,内心产生的空虚致使身体异常虚脱,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看不见的地上。
须臾之间,眼前的巨树显现出了异状,那赫然粗壮的树干上竟开启了一扇门。虽说是门,却更像是个树洞。或许那树门早就存在于其上,只不过要恍惚之后才能目睹。
“班长,树干上面不止是一个洞,你看……”赵嘹亮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我扬起僵硬的脖子,是啊,树干上不止一个洞!洞口是那种细长的拱形,使得整个树干像是一座宝塔。我想数一数这巨树宝塔有多少层,先是从下往上数,而后又从上往下数,但最终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来,我终于明白自己的逻辑思维已经瘫痪了。
如果人站在一座高耸的建筑物脚下,垂直着朝上看时,根据近大远小的原则,建筑物会是下宽上窄的圆锥形,而眼前的这棵乾坤巨树,却是越朝上看越宽阔,枝叶越茂盛,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赵嘹亮推了推我,我才回过神来,脚还可以抬起来,确定自己依旧是行走而不是在飘,于是招呼赵嘹亮一起,径直朝洞口走过去。
脚踩着高矮各异的根须藤蔓,虽然根须扭曲盘旋,但我俩脚步倒也轻快,转瞬之间,我和赵嘹亮一前一后就登到了洞口。洞口边缘包裹着粗细不等的藤蔓,藤蔓缠绕得很有规律,像是特意制造出的美丽而繁琐的花纹,所以这更像是个生物宫殿的入口。
洞口里面幽深碧绿,异香扑鼻,有些苍翠的藤条枝蔓悬浮其间,更显得如临仙境。都到了这步田地,犹豫也没有意义,于是我们径直进入洞中。
树干中空,别有洞天,树洞四壁温润碧绿,透着如同翡翠般的光晕。洞里没有光源,周围也并不十分明亮,但只要是目力所及的地方,仍旧能让你看个通透。
感叹之后,才发觉向导水生竟然在我二人眼皮底下蒸发掉了,我与赵嘹亮对视一眼,不觉心中一颤。
“班长,少了一个?”赵嘹亮低声道。
我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这个地方太诡秘,少了个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水生那个人本就奇奇怪怪的……好了,既然咱们都进了树里,那也只能闯一闯,说实在的,此刻咱俩是生是死都是未知,还有什么怕的!”
“说得也是。咦?班长,你看那里有架楼梯!”赵嘹亮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身后。
我很冷静地转头一看,在树洞中央真有一处可以攀爬的地方,很像是架藤条编织而成的天梯。
“要不咱爬上去看看吧?”赵嘹亮问。
“嗯。”我一边答应,一边朝天梯走去。
脚下踏着的藤蔓还算平坦,我抬手扯了扯从高处垂下来的天梯,一马当先就爬了上去。不知爬了多久,奇怪的是,身体却一点疲劳感都没有。
我抬脸望了望上面,依然是一片碧绿,我又低头看了看下面的赵嘹亮,他也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地问我:“班长,我们爬了这么半天,应该到了吧?”
是啊,到底要爬多久呢?难不成一直延续这个动作?应该是到了!
虽然本身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可心里却有了这样一个意念,当我再次抬头看向高处时,眼前果然出现了另一个空间。我心中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就攀了上去,眼前的一切,却又是另一番奇妙的景致。
“怎么说到就到了?”赵嘹亮一脸恍惚地跃了上来。
“老赵,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记得在梦中无论怎样奔跑跋涉都不觉得累。”我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但愿我们此行都是一场梦,无论多么离奇可怖,终究有醒来的那一天!”
此时身处的空间比下面的稍小,似乎符合树干下粗上细的生长规律,但这里的光线明显亮于下面,映入眼睛的那种绿色更加鲜嫩,更加通透;洞壁的枝蔓也十分纤细精致,比起先前那些富有力量感的粗大枝干来说,显得娇嫩和复杂。
这里有些像是一个生命体的大脑,那些纤细的藤条便是操控整座大树的神经,而底下那些粗糙壮硕的枝干,则是这个生命体的躯干和肢体。
就在这个时候,绿色生命体里传出了一声咳嗽,咳嗽并不是由于身体不适,而更像是对陌生闯入者的一种警示和提醒。
赵嘹亮也听见了那声音,他和我对视一眼后,紧张地左右张望。我下意识地握住枪把,并没有掏出来,因为我觉得一把枪在这里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就在当下,我感觉肩头一重,那肯定是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猛地转过脸,身后站着的居然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水生。没必要问他为什么突兀地出现在我后面,我更希望知道他又要告诉我们什么。
果然,在我张嘴询问之前,水生就先开口说道:“你们可以去见他了!”说到“他”的时候,水生明显拖长了声音。
“他是谁?”我惊诧不起来了,只是麻木地问。
“周——善——人。”水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善人!
周善人终于出现了!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周善人,他是谁?是那个神话中的周善人吗?
我脑袋嗡嗡作响,随即便想起了写在油纸上的那句话——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
从登上火车的那一天起,我似乎就被卷进了一个迷雾纠结的旋涡之中,看来这一切都源于周善人这个名字,难道见到周善人,就可以揭开一切迷雾?
我还可以再回到熟悉的现实当中去吗?这是渴望,更是奢望。心怦怦地乱跳起来,激动和兴奋多过了恐惧与不安。
“周善人在哪?带我们去见他!”我对水生说。
“他——就在这里。”
水生语气平静得如同一个年老的和尚在念经,他伸出食指指着一个方向,只不过是随意地一指,那个地方就瞬间出现了一个绿色的人形。
我和赵嘹亮不管不顾地走过去,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水生一眼,因为我知道,即便转头去看,他也肯定消失了。
眼前那绿色的人形在我们眼前慢慢地具体化、实物化……那是一位全身赤裸、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闭目盘膝,安然闲适地端坐着,虽说其眉宇之间透着些许生机,但还是能明显看出,这老者只是一具死而不腐的尸体。
那具尸体并不可怖,它宛如得道老僧坐化于莲花宝座之上,只不过宝座不是丝布所做而是无数细弱藤蔓精心编织而成,透着繁复和高贵。
很快,从老者安坐的藤蔓缠绕的蒲团中伸出了无数更加纤细的枝蔓。那些枝蔓瞬间蔓延了老者的全身,使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嫩绿色,不多时,面前安坐的老者就变得如同一尊上等翡翠雕琢而成的玉像,栩栩如生,令人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我回头看了眼,赵嘹亮也消失了。就在我重新把视线移到老者的脸上时,却被吓得朝后倒退了数步。只见那已变得通体碧绿的尸体,竟然睁开了眼睛!而在眼眶中的那对眼球,却是异常的熟悉,像>极了我在山洞里不小心打翻的那只泥坛里面滚出的泛着绿光的眼球!
老者睁开了眼睛,但气息尚无,虽然神态安详,但此时看起来却透着一点点诡异。正在惊魂未定之时,一个声音悄然出现,那声音不是响在耳畔,而是从心而生,就如同两颗心达成了某种共识,可以相互交流。
更加奇怪的是,那不是单独的一个声音,更像是某种记忆或印象,无法控制地从心中产生从而复制进了我的大脑中,令我一下子知道了很多往事,然而那些事情又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它们虽占用了头脑里的空间,但又很难让我开启和完全解读。
是不是面前这具绿色尸体对我的心灵以及大脑发出了某些信号,我虽然接收到了,但那些信号就像一堆加密了的文字,暂时让我难以理解?
我不觉产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用心声跟这个碧绿色的尸体进行对话?这样想着,我就在心中问了这么一句:“你是周善人吗?”
果不其然,真的有声音回复了我的提问,声音忽远忽近,只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电波,流水般涌入我的脑海中。我真不知如何形容那种奇妙的感觉,这更像是我的心中分裂出来两个人格,我作为一个人格和另一个叫作周善人的人格之间进行的对话。
“你是周善人吗?”我问。
“是的。”周善人答。
“‘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因为我知道密件的下落。”周善人说。
“是吗?那好,请你把密件交给我吧。”
“我没办法交给你。”
“什么意思?”我问。
“密件被你自己藏在了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而我的作用只限于提醒你。”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话。”我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把你想要的密件藏在了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比较特殊,比较偶然……”周善人答。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我用精神构筑出的世界里。”周善人答。
“精神构筑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到了极点。
“你现在所处的世界,你不觉得有些不同吗?那些山、那些树,还有你遇到的种种怪异的经历……”周善人解释说。
“是很不同,不过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还记得你一路走来沿路的风景吗?”周善人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立足的这个地方,本是你用精神虚构出来的,所以目力所及之处都透着虚假和人为复制的感觉。”我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理解。”周善人顿了顿,“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用心中意念虚构的,而你的所谓密件,恰巧藏在了真实世界与我构建的精神世界相交叠的那片区域,这也就是‘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所以,你要想得到密件,前提条件便是先进入我的世界。”
“我现在进入了你的精神世界,我该怎么办?”我紧张地问。
“确切地说,我并没有料到会有阳世间人卷入其中,正可谓百密一疏。其实我也并不知晓如何能够帮助你,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你一个方法,一个途径……是生是死,能不能如你所愿,那得看冥冥之中的造化了。”
“什么方法?”
“少安毋躁,在施法之前,你还要了解一些事情。”周善人娓娓道来,“想必你对我也有所了解,多年之前我因梦受到定江王菩萨的感召,授予救人治病之秘术,经我再三研习,终撰一良方,以开水冲之,美其名曰济生之水,医救了无数贫苦渔民。定江王菩萨见我信诚志坚,又显灵于市井,赐予我红船一对,如遇风浪可把红船抛进湖中,立时便可变成两艘大船,用以营救那些落水的船夫。多年之后,我已年过百岁,一夜睡梦之中,定江王菩萨又从梦中显现,菩萨说他仙体在凡间时日无多,不久便会高升仙境,可自己的那具巨鼋肉身,不得不留在湖水之中。令菩萨耿耿于怀的是,那巨鼋躯壳长时间受渔民虔诚供奉,他怕自己的仙髓离去后那躯壳成精作乱于湖水,于是又暗暗传授了我一套镇妖秘法,这才飘飘然登入天界。”
“后来呢?那巨鼋躯壳真的兴风作浪了?”我问。
“是的。不出定江王菩萨所料,没了菩萨仙髓的约束,那巨鼋便开始兴风作浪,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
“菩萨升仙之前,不是还传授给你镇妖秘术了?”我打断他。
“是的,我见那鼋精无法无天,不得不施法镇压此怪。按照菩萨所言,我命渔民铸造一座铜人,并把菩萨所传秘咒一并铸刻在铜像身上,然后把其沉入鄱阳湖底的淤泥之中,诱使那鼋精的魂魄附于铜像之上,由于铜像遍体刻有秘咒,所以那鼋精暂时难以脱逃。而后,我命人把铜像打捞上岸,并用施了法术的鄱阳湖淤泥涂遍铜像身体,把它封印在一个隐秘山洞之中……”
“哦,那具制作粗陋的泥像,想必就是施法封印鼋精的铜像,可为什么那塑像没有眼睛?还有洞壁那些坛子里泡着的绿色眼珠,又是什么用意?”
“其实,用湖泥封住铜人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只靠这些是不能长久困住鼋精的,但又不能彻底将其消灭,因那巨鼋在湖底还有其存在的使命,所以只得对其进行压制。于是我便命工匠,在石壁上凿出一百个孔洞,用百对不幸淹死于湖水中的人的眼睛置于泥坛之内,灌入济生之水,由此就划定出一个镇妖的结界。因为施展‘百目降妖阵’后所形成的结界,是一种以阴性为主导能量的时空,生气不能入,阴气不能出,怨气汇而凝结,所以不能沾染阳气。之所以用溺水之尸的眼球做媒介,是因为溺死之人本就怨气极重,使得尸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然而异性磁场相互吸引,一旦有鲜活之物误闯那个结界,就很可能把费力集结起来镇妖的力场打乱了,致使那巨大鼋精逃出结界肆意作乱……”
“我就曾闯入过那个山洞中,难道是我把鼋精放了出来?”我狐疑起来。
“没错。由于你的不慎闯入,使得结界之内力场紊乱,而且你还破坏了一个坛子。”周善人回答说。
“这样一来,那鼋精是不是逃出了镇妖结界?”我问。
“是的。”周善人说。
“那怎么办?还有得补救吗?”我着急地问。
“于是我不得不倾尽全力,用主观的精神力量构建出一片山林,这可以暂时将巨鼋困于我的精神世界之中。但由于我能力有限,构建出的精神世界并不稳定,时而真实,时而恍惚。即便这样,也不能维持多久,那鼋精总会脱离控制,重入人间……”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周善人的声音停了停,才冷冷地响起:“对这一劫难我早已推演得知,于是施法汇集了葬于湖底的游魂把山洞周围的生门堵塞。由于湖水之上阴阳瞬间失衡,所以很可能会导致鬼门大开,使得时间与空间交叠错乱,所以眼见之物和现实世界便会大相径庭。”
“你的意思是说,我看见的那些游离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景物,都是由于阴阳失衡导致的时空交叠?”我问。
“是的。为了尽快收服鼋精,避免影响到现实世界的生灵,所以你必须要抓紧时间。”周善人话锋一转。
“我能做什么补救?”我急切地问。
“首先,你要找到一对溺死者的眼球,把那一百对眼球补齐。”周善人说。
“这……”此事既然由我引起,那一切的后果都应该自己承担,我咬了咬牙,道,“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该去哪里找?如果时间紧迫,就用我的一对眼睛,毕竟是我误闯到这里来……”
“不行。在我构建的精神世界里,你也只是以精神和意念存在的。你在物质世界的躯体并不能够和我进行对话,也无法进入我的世界里来,换句话说,此刻和我对话的,只是你的一个魂灵。况且镇妖所需要的是一对真实的眼球,而且必须是溺死之人的眼睛……”
听那声音如此说,我心头不由得阵阵发寒,想到自己已经虚化成了一具魂灵,于是不得不追问下去:“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再回到现实中去吗?”
“不知道。不过我会给你尝试的机会。”周善人平静地说。
“什么样的机会?”我又问。
“我会施法把红船置于湖水之上,把你送进鬼门,但能不能顺利地从鬼门驶出,重返现实世界,这就要靠你坚定的信念和造化了。”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我说。
“鬼门本身并不罕见,经常会莫名开启于某一个不确定的地方。不但开启的时间和地点没有规律可循,其闭合的时间亦无法控制,一旦你的魂魄没有按时寻找到出路,或者鬼门不幸提早关闭,那你就只得困死在其中。用‘死’这个字来形容,并不准确,那不能称之为死,而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存在,你只能浮游在一片漆黑混沌之中,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没有生和死,摒弃了一切活人的感觉。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也很有可能会魂飞魄散……所以,能不能出来,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我没能出来,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心惊肉跳。
“不知道。鼋精被‘百目降妖阵’所困多时,怨气颇重,一旦冲破了我的精神世界,回到湖水中,必然引得湖水暴涨,民不聊生。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损伤了湖水之上的气韵、格局,使其因阴阳失衡而造成的鬼门开启频繁,这就不知会令多少无辜船员葬于湖水。所以,希望你不负重托,顺利回到人间。只要你成功了,自会有人指引你如何行事,此刻,且不必多问。”周善人模棱两可地回答。
脑中的声音静止了,我似乎恢复一些神志,抬头看向面前的绿色尸体。他眼眶中那青绿色的眼球滚动了一下,一对瞳孔定定地对着我,眼神忧郁,令人心头一紧。每逢死者下葬时,亲人或朋友,眼中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那样的神情,怜悯、惋惜,并带着悲伤。只不过在绿色尸体的眼中,还多了一丝犹豫。
“无论你愿不愿接受这样一个任务,你都要进入鬼门,因为你没得选择。在红船上,会有一个人,提着红色灯笼为你的去路照明,但也起不到实质上的功用。你只能靠你自己的坚定信念,义无反顾地走出鬼门,回到原本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好了,时间紧迫,你该上路了!”
眼前一阵白光耀目,瞬间令我的双目暂时失明,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白色, 4e00." >一种没有层次感的白色。
第十一章 幽冥水域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响起,那是久违了的水生的声音:“你看那边……”
白光渐渐退去,我再次看见了水生的背影。
只见他直愣愣地抬手指向一个地方,当我看向那里的时候,那里突兀地多出了一张石桌!太多的惊异令我麻木,近在咫尺的巨树还戳在那,一张普通的石桌又怎能让我吃惊?
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巨树,竟站在了巨树底下,奇怪的是,我连自己是如何从树里出来的都没有了一丝记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进入过树心里面。
石桌越来越清晰,甚至侧面还反射出树的根须那种淡绿色的光,而就在那斑驳古拙的桌面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瓷碗。
瓷碗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透着一种如玉般的温润。不知道为什么,我径直走过去,无法控制地端起瓷碗。碗中之汤清澈碧绿,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从碗内飘然浮起,那香气极淡,但又透着厚重,有些许草药的味道。
我双手捧着碗壁,感觉那汤汁不冷不热,令人产生一种想吞入腹中的冲动。还好我自控能力比较强,还能在手中把玩注视片刻,现在,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欲望,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那汁液如同细密的丝绸般滑入我的腹腔,然后迅速地渗透进每一根血管,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舒畅,甚至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受到了那汁液的滋润。也只是一瞬间,身体上疲劳不适的感觉顿然消失!
我喝的这到底是什么?哦,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济生之水!
我看向微笑着的水生,他的脸越来越不真实,就如同一张照片泡在了水里,那原本清晰的面容渐渐地溶解在了空气中。
水生消失了!
此刻,我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在这样一个被周善人建构的精神世界里,根本就不会存在或者说出现过水生这样一个人。水生这个人物本是我脑中存在的记忆,是我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创造出来的虚幻的实体。
水生的原型来自脑中的某些残存着的印象,记得刚到江西住进招待所的时候,王老爹曾给我讲过水生和七根捕鱼不幸死于鄱阳湖中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潜意识中,我就隐隐地觉得此二人之死必定另有文章。七根的尸体被偷走埋在了祖厅的一角,而水生的尸体却没有明确的去向,所以我心里就一直留着个心结,于是乎,水生这个虚幻的角色才潜移默化地出现在了这个精神世界里。
很快我又想起跟我一道来的赵嘹亮和毛勇敢,甚至是何群,或许他们的形象也出自我的记忆。如果真如推测的这样,我倒也庆幸许多,毕竟自己的亲密同事没有被卷入这死亡怪圈之中,他们或许还在另一个世界享受着太平生活。
这样想着,眼前一切的景物不约而同地都消失了,我的身体渐渐地被一股黑气所笼罩。黑气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难辨。
很快,脚下的土地消失了,我甚至有种悬空的感觉。我挪动一下脚步,脚下一阵酥软,我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往下坠去。由于没有一丝风,眼前也不存在任何参照物,所以坠落的感觉并不明显,当然,我也感觉不到下落的速度。
不知多久,可能是一万年,也或许只是须臾间,脚下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赤红色的光。虽是红光,但没能给我温暖的感觉,那是一种冷艳的红色,一种凄惨的红色。
只见红光微微地晃动起来,似乎是朝我移过来,很快,我看见红光底下是一条白色的船,还有船头呆立着的一个白色的人影。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飘飘然就落在了纸船中央。船体很长,船头和船尾都是尖尖的,像极了儿时用报纸折叠的那种手工纸船。
纸船的船体无法想象的薄,真就如同用一张大纸折叠而成,我拖动脚步时,都担心不慎把船底戳破,但走动了几步之后,我便放下了悬着的那颗心,似乎整条船比想象的要结实许多。
心神稍安,我这才定睛看向船头立着的那个提着灯笼的纸人。
纸人制作得相当精细,身穿绿色的制服,它的四肢和头部都栩栩如生,两条腿微微岔开,一只手垂在身侧,而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过头顶,手中便是那只冷红色的纸灯笼。
我朝纸人走过去,悄悄地绕到它前面,把目光投向它的脸。它的脸并不狰狞,眉目口鼻都是用墨线精心勾勒的,透着一丝清秀,脸颊微微施以粉红,嘴角翘起,恰似在颔首微笑。
接着,我又转身扫视一下整条船。船身本就狭窄,除了我和纸人之外,再也找不到多余之物。我将视线投向四周,船身之下虽昏黑一片,但我能感觉出那一定是片水域,这样一想,我甚至都听到了哗哗的流水之声。
难道我已经进入鬼门,还是说所谓的鬼门,依旧是根植于我的精神世界,由于我一见到船,便不假思索地想到了水,所以就真的听见了水花翻滚的声音?
想到这,我感到莫名的不安,万一自己由于对黑暗的恐惧,无法控制地在脑中想象出了什么可怕的场景,那我该怎么办?此刻,我才更深一层地理解到了周善人的那句话:能不能走出鬼门,要看我的意志和信念够不够坚定。
人的世界,能分为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物质世界是以具体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而精神世界更复杂、更危险、更不可捉摸,且没有具体的表现方式。然而现在我将要面对的,恰恰是一个可以把脑中所想,轻易物化出来的无比自由的无知无觉的世界……
我不敢继续胡思乱想,用力甩了甩头,好让自己瞬间清醒一些。
济生水的功效还在,使得我全身都充斥着一股力量。我走到船头,那红色的圆形光线只能照亮船身几米远的地方,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到我,即便照得再远,四周也是一片黑暗,灯光似乎并不是为了照亮我的眼睛,而是为了照亮我的心灵,为心灵增添一点勇气。
突然,船身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船头那只红色的灯笼也慢慢摇摆起来,黑暗之中传来了波浪撞击船底的声响,红船就这样驶向了前方。
船体的那种随波逐流的颤动令我有些头晕,我不得不坐在了纸人的脚下,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头顶上的那盏红灯。
身处无边的黑暗之中,也只得微微合上双眼,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静默持续着,我的神志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虽然没有了时间的界限,但我还是能体味出在这幽暗、冰冷、孤独的环境中,那与世隔绝的长漂已然经历了太久太久。
真的就这样如此平静地漂泊下去吗?
仍旧紧闭双目,因为我不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这种想法只是一闪念,我的心立时一阵躁乱。多年以来的军事训练,令我的意志和忍耐力都强过常人,可那是相对于正常人而言,一个活人怎么会身临这样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呢?
心脏还在跳动吗?这种压抑的感觉我从未在人世间感受过,只觉得有无数双冰冷的手一起按在了我的心脏上。心脏的压迫使我大口地吸着气,似乎有一层厚厚的打湿了的纸平平地堵在了口鼻间。我渴望来一次你死我活的战斗,就算敌人是个无比恐怖的妖怪。
顿时,胸腔燃起了一团火,就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响彻天地,四面水涌翻滚之声呼啸而至,我好似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揉搓眼睛,只见混沌之中突然黑浪翻滚,乌沉沉的水浪就像煮开了的一锅墨汁,一浪高过一浪的黑色水墙肆无忌惮地朝渺小的纸船涌来。
我担心纸船被水流冲翻,本能地紧紧抓住了船帮。正在这时,就听铁甲铿锵不绝于耳,好像那无边的黑暗之中,隐藏着无数身披铠甲的武士,正虎视眈眈地从远处赶来。
犹如鬼门阴兵大军开始在水中复苏,千军万马踏水而出,兵器铠甲的碰撞声与海水涌动之声混合,震耳欲聋般的声浪格外使人战栗胆寒。难道这恐怖的场景又是物化于我的精神?
我抬手捂住耳朵,拼命地让自己冷静,我要用意念改变现状,用意念的力量把那些恐怖的声响消化掉!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脑中拼命搜索出一幅画面——那是一泓宁静的清水,周围景致诱人,蓝天白云、碧海银沙、微风拂柳……
可遗憾的是,这种生硬的联想并不会延缓我所面临的恐怖,或许是自己还控制不了那微妙的超能力,就在我无助地看向船头时,一面水墙在我面前瞬间拔地而起。
水墙和人世间的浪涌完全不同,它是黑色的,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昏红的灯光照射过去,就好像煤山坍塌、石油翻涌。
我隐约感到那近在咫尺的水墙瞬间又拔起了数倍,黑暗变成可以吞噬一切的庞然大物,简直可以说是一面连天的巨浪压向了纸船!
轰然巨响之后,纸船好似洪水中的一只蚂蚁,瞬间没顶。跟着,巨大的冲击力又把船身高高抛起,纸船悬浮于半空,而后便是急速下落。余波继续将船体反复抛向空中,而后重重地砸在水面上。这看似单薄的纸船,显然比我所想的要结实得多。
黑暗中,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从船头滚到了船尾,又从船尾滑向船头,直到我紧紧地抱住了纸人的腿,才算固定住了身体。冰冷的黑水令我全身湿透,不知是寒冷还是肌肉缩紧,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着。除去骇人的浪潮声,依然能听见牙齿在打着架,而且听得如此清晰。
……
船体不知何时终于复归于平静,我睁开了眼,四周依旧是死寂的漆黑,先前的巨浪消失了,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乌沉沉地泛着红光。
这种瞬间天差地别的变化令我凛然生惧,究竟是就此风平浪静了,还是大浪来临之前的静寂?我那稍缓的神经不得不再次紧绷起来,视线掠过毫无异样的水面,望向不着边际的黑暗……
谁能告诉我,下一刻还会发生什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一声尖锐的哀号声从天边传来。是幻听,还是刚刚的浪潮过于巨大而反射回来的回音?
我睁大眼睛没有方向地环视着,在视线所及的最远处,那是天和水面相交接的地方,我看到一道平直沉闷的灰线。不知哪里来的光,或许这原本就是个主观的世界,眼睛看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得清晰起来。就在那遥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原本笔直的线条被水下的一股力量所打破,接着,水花翻滚,从中竟然冒出了一只闪着白色鳞光的头颅。
紧接着那头颅探出了水面,高挺着脖子越伸越长,就如同一条白色的长蛇在远处翻滚。虽然那诡异的怪物离纸船甚远,但我完全能够感觉出,它的出现绝不会仅仅是在远方。
果不其然,红船忽而微微一颤,我险些摔倒。当我镇定下来,再次看向远方的时候,那如蛇般的巨物早已无影无踪,很可能已经钻进了水底,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我游过来!
只是瞬间,巨浪交叉而过,身后的余波不断,到处都是叠加的波纹,整个水面又像被煮沸般翻滚起来,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波浪。波涛翻滚着再次涌向船身,一面面水墙同时出现在了纸船四周,呈一道弧线将船体整个包围起来,形成了一圈遮天蔽日的牢笼。周围漆黑的水墙无限度地增高,令我觉得自己与纸船正同时坠入地狱的无尽深渊中。我大张着嘴,扬起脸来惊恐地看着四周,水墙把天空迅速遮蔽,此刻我已完完全全被黑水吞没了……
我想我肯定是失败了,我的灵魂将永远困死于这片死水垒砌的牢笼之中,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竟仅仅是恐怖的开端。
突然,那如同深渊般的水墙里似乎有束巨大的白光在晃动,我的视线被动地看向那里,但那束白光只是一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中立刻打起鼓来,因为我已经嗅到了危险再次来临的气息。
虽然听不到应有的风声,但我还是真切地感觉到,身下的纸船正以极其疯狂的速度朝上空飙升,这显然是由水下向上的冲力所致。我紧紧地抱住纸人,一瞬间,红船就跃出了那如同铁桶般的水墙。
我把头探出船外朝下观望,只见黑色水墙交汇到了一处,相互碰撞出了无数的水花,而后,就像一座摩天大厦,瞬间坍塌殆尽,水面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归于平静。然而,红船向上的势头有增无减,如果这里有天的话,我真怕船体会把天空撞破。
气息稍缓,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又躁动起来,随着乌黑浊浪的翻滚,从浊浪中间,浮出了一座圆形的孤岛。不知哪里来的两束白光猛地从下至上朝红船射来,把整条纸船照得惨白无比。那两道白光阴冷透骨,想必刚刚身?处水墙之中,看见的那白光就源于此。
正恍惚间,在那孤岛的不远处,又冒出了一物,那两束光芒正来自那怪物的一双眼睛,虽然我与红船离水面甚远,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怪物的狰狞面貌。
好在红船依旧攀升,我正暗自庆幸,不料船身上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多时,红船经过短暂的静止后,便飘飘忽忽地开始朝水面落去。
我大叫一声不好,拼命地摇晃船帮,以为这样做了,就可以延缓纸船坠落的速度。没想到的是,那两眼烁烁放光的怪物竟猛地扬起了头来,从水面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嘴朝纸船扑过来!加之船体也在下落,一上一下的两个物体,更加快了它们相遇的速度。
人到了这般境遇,也说不出是害怕还是绝望。一阵阵血腥与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地嗅到。说时迟那时快,那巨大的,如同火车头大小的头颅已然近在眼前!
一瞬间,似乎这个黑暗世界静止了,我仿佛有足够的时间仔细一观,这或许是神灵对我的恩惠,在即将奔向死亡的那一刻,留给了我最后一丝的宁静。
我看清了,心中也明白了,近在咫尺的这个袭击我的巨兽,正是那个所谓的鼋精。而水面浮起的那圆形的孤岛,便是鼋精的身体。与头颅连接的脖腔通体洁白,其上布满鳞片,随着身体的起伏,鳞片烁烁放光,就如同通体遍布着无数双眼睛。
巨鼋的眼睛大如铜盆,突出眼眶之外,依旧放射着阴冷惨白的光芒。除去双目,整个头颅酷似鳄鱼。但嘴巴略短,其上鳞甲包裹,鳃上无数根形似蛆虫的触须阵阵浮动,血盆大口之中,横生倒长的獠牙犹如藤钩荆矛,张合之际腐气冲天,看得人肝胆俱裂。
当此情形,不得不令人感到末日临头般的绝望,除了心念如灰阵阵茫然无助之外,不知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且说此刻的巨鼋左右一抖,朝上扬了扬下颌,一个俯冲自上而下钻入黑水,速度之快只能看见眼前白光一闪。水面短暂的平静过后,本以为它对我这一条小船没什么兴趣,没想到那巨鼋竟再次伸出了头颅。我已然料到危险就在须臾,于是朝下望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我简直心神皆碎。
那巨鼋的一张巨口张得竟比刚才大了一倍,森白的獠牙后面是黑洞洞的如同地狱的入口,没有任何生灵可以逃脱这来自地狱里的召唤,就这样,我连人带船被巨鼋一口吞没了。与此同时,红船上那一点残红的光亮也消失了。
黑暗是固体的,黑得无法形容,如同置身于用墨汁冻成的冰块之中。
我还有一丝气息,但心中明白,过不了多久,我的灵魂就会淹没于这片黑暗之中。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见的一团团黑雾般的云,那是一个个冤死在湖底的灵魂,或许很快,我就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徘徊在暗无天日的空虚里。
黑暗中似有无数不停移动着的水浪,小船就在那无数的山峰山谷般的水浪之间飘来荡去,丝毫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一座山迎面而来,船体顺着上坡的山势冲了一半路程,跟着就顺坡倒滑下去。
接着,身后又有一座山峰向前冲来,两座山峰相撞,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而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山峰,小船则又被高高地抛到了峰顶。然后船身倾斜,顺着巨大的山脊向下滑落。很快巨峰又分解为两座,一座向后飘去,另一座则推着小船继续深入。小船在无数的山峰间穿行,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无情地抛来抛去。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鬼门,船下是漂浮亡灵的幽冥水域,不是非凡之人根本就不可能走出这里,看来我失败了。不奢望能从这里走出去,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维持多久。
我有负于周善人的一片期望,趁着气息还在,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同志们——赵嘹亮、毛勇敢,还有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何群……但愿他们都身处人间。
虽然黑暗中闭不闭眼睛都一样,但我还是紧紧地闭上了,我真的太累了,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了,身体也随即重重倒在船上……
小船又不知漂浮了多久,我的食指突然抽动了一下,似乎早已飘远的灵魂一下子回归了身体,我的头朝一侧歪了歪,有这么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歌声。
歌声?怎么会有歌声?歌声忽远忽近,那真的是歌声吗?
没有任何音乐的伴奏,更像是粗糙干涩的独白,那独白又似跟随着某些曲调。我没了力气睁开眼睛,我想,即便睁开也是徒劳的。我只是静静听着,不多时,那歌声逐渐清晰起来。
那好似是一首无比熟悉的童谣,只要是中国人,似乎没有不会唱的。歌声婉转,并不是因为唱歌的人唱得好,而是由于曲子和歌词本身太过优美了: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难道又是幻觉?在这熟悉而曼妙的歌声里死去,也是一种解脱。
那声音越来越靠近我,虽然没有放开嗓子唱,但歌曲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那不是优美的童声,而是沙哑的男人声音,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听起来或多或少有些瘆人。
我从船上坐起身来,因为那歌声近得就在身边,我甚至感觉到耳边的汗毛都被唱歌人嘴里呼出的气流吹倒了。我费力地睁开双眼,四处张望,可在那固体般的黑暗中,却难辨一物。我把视线定在了一个地方,也只是一种本能,暗暗觉得那里应该有个什么人正坐在我对面,因为我早就觉察出有双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眼睛,正在悄悄地看着我的脸。
“谁?!”我发出了一声低吼。
这是我进入鬼门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声波传到自己耳朵里都倍感惊悚。我没奢望隐藏在黑暗里的人能答复,我喊出的那句话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安抚自己。可没料到的是,黑暗中那个人却回答了我:“是——我。”声音依旧嘶哑,显然就是唱歌的人。
“你又是谁?”我依旧问着同样苍白无力的问题,而精神就像绷断的鱼线,再也紧张不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那声音异常的平静,他沉默了好半天,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晦涩难懂,于是进一步解释说,“你最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这种回答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作矫情,或许还会引来旁观者的笑声,可此情此景,却透着十二分的不可思议。
“你想干什么?”我还能怎么问?
“我……其实我不知道。”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或者他真的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放弃了,脑子里也没什么问题可问了,即便问了,换回的答案估计也是没头没脑的。我心念一动,很想一睹对面这个人的面目,可怎样才能实现呢,那得需要一丝光亮。就在此刻,忽然一声微响,身后红光乍现,我转头一看,纸人手里的灯笼竟然恰到好处地亮了起来。
此刻我心中喜忧参半,真不知对面的是什么人。我转过头来,定睛看去,这一看之下,险些没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那张脸对我来说无比熟悉,他身穿的墨绿色的制服已被暗红的火光映成了黑色,他的脸更白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我,我张合了几下嘴巴,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何群!怎么是你?!”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仿佛多了一丝狐疑,然后询问般地问我说:“你说我叫何群?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我抬起双手抱住头,心里好像明白了何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确切地说,他根本不是何群,而又是我脑中物化出来的一个人物。
由于何群这个人一直像粒沙子一样突兀地浮游在我的记忆深处,所以我在意识里一直都摆脱不了他的身影。刚才身处混沌之中,我内心希望有个人来叫醒我,来陪伴我,没想到居然把何群的形象给物化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这个虚无而又真实的何群时,心里也不知道是何滋味。何群依旧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看,仿佛在等待我的答复,可我又能怎么回答他呢?
“马军歌同志,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听他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抖,心想:怎么他还认识我?他原本是虚无的,怎么还能有记忆?我顷刻间陷入迷惑之中。
“马军歌,你说话啊?”何群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我被迫发出个声音,随口说道,“你怎么认识我?你既然知道我叫马军歌,那怎么不知道自己叫何群?”
何群蒙了,他抬手挠了挠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我也蒙了,我吸口气又问:“何群,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何群把手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缓慢摇着头,“不知道,当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叫马军歌,所以就脱口而出,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点点头,可能是明白了,何群本是出自我心中,所以他知道我的名字这倒也不奇怪,想到这,我又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鬼门之中。”何群不假思索地说。
我的思路清晰起来,看来他的记忆和我的如出一辙,或者说,是我的记忆复制给了他,于是我想问他一个我不清楚的问题,验证一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你知不知道,如何走出鬼门?”
令我大为吃惊的是,何群居然点了头。我连忙追问:“你知道?那你快说说!”何群神色慌张起来,他紧紧地闭上嘴,并用牙齿咬着下唇,这是心里不安才会做出的表情。
我站起来,这似乎令他更加不安,于是我又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行,轻声继续问:“难道你还特意隐瞒着什么?”
“没有。”何群和我对视着,“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清楚怎样说,换句话说,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确是知道的,但我又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我只是觉得那个答案在我脑中,却无法开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叹了口气,他不像是撒谎,谎话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觉得有这么个人坐在自己身边,先前的那种压抑和恐惧消减了不少,脑中的条理也渐渐清晰了。
无事可做,我便开始分析起这一系列诡异的经历来,据赵嘹亮所说,事情的起因都是因我而起。
那还是两个多月前,一份秘密文件要北上运往我所在的军区,为了确保密件妥善到达,我方机要处派出两名工作人员南下接应,而这两个人,便是我和何群。
双方相遇后,合兵一处继续北上。我们选择了水路,船行至老爷庙水域时,不幸遇到风浪,我和何群还有其余三名护送人员全部落水。当然,那个押运的密件箱也不知所终。
后来,我被人发现在岸边,气息微存,接着我就被送回原单位,住进了军区大院的医院里。昏迷了将近一个月我才苏醒过来,可却把运密件的事情彻底地忘记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在昏迷中,我无意识地透露出了一些信息,处长老严因此推测出,由我押运的那份密件似乎并没有沉没在湖底,而是应该藏于某个只有“周善人”才知道的隐秘地方。
而后事情就越发的戏剧性了。
赵嘹亮和毛勇敢被老严叫去密谋,用赵嘹亮的话说就是让我故地重游,希望我在重复这段经历的过程中,恢复原有的那段记忆,最终把丢失的密件找回来,据说那些密件事关重大。
接着一路南下,说实在的,我的确感到了些许熟悉,但并没有像赵嘹亮设想的那样,记起遗失的某一段记忆,反而觉得自己遇到的事情非常不可思议,主要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何群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与神秘消失。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阴魂不散,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总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然而赵嘹亮和毛勇敢却矢口否认何群的存在。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不能理解了。
我们乘坐歪七的船重回了老爷庙水域,居然在那里遇见了一艘可怕的纸船……想到这,我猛地把头转向船头打着灯笼的纸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老爷庙湖心看见的那只被白雾包裹着的鬼船,和自己乘坐着的红船简直一模一样。
脑中立时划过一道闪电,顷刻间把很多凌乱的问题都串联了起来。
船下这片水域会不会就是老爷庙那片神秘的水域,不过不是现实存在的,而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概念?
这里应该有一扇人类肉眼看不见的门,不定时地开启和关闭,而湖面天气的骤变就是这扇门开启的诱因,也可能是由于此门的开启才导致暴风骤雨……不管怎么样,这湖水沉船的原因肯定跟这个黑暗空间有关系,或许自古以来,这就是频频沉船而又打捞不出沉船遗骸的真正原因。
我貌似明白了,于是抬起手,指着对面的何群大声说:“是你!我想起来了,当我们坐在歪七的船上时,看见湖心起雾,准备掉头回行的时候,是你让毛勇敢把我击晕,然后带我上了这条红船,从而才进入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鬼气森森的林子,你——正是罪魁祸首!”
何群有意无意地笑了笑,像是承认了我的推测,又像是嘲笑我的无知,然后他扬了扬眉,对我说:“好了,事已至此,再讨论这些已经没了意义,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脱困于这鬼门之中。我虽然不知该如何去做,但却深知,军歌同志,你完全有可能用你自己的意志力摆脱鬼门。现在,你先静下心,闭上眼睛,放松,再放松……你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暗黑的水域。但你先要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水,你怎样才能走出这片水域呢……你好好想一想,脑子里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何群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如同某种咒语般钻进了我的脑中,原本就不清晰的意识越发的恍惚,忽而有一种似睡非睡的感觉。
我努力搜索着脑中那些残存的记忆,确实想到了很多,但很杂乱,那些东西忽远忽近,近的时候可以抓住,远的时候又不可触碰,使我很难窥其全貌。
“你好好想想,想想最近看见的人和事,或者某个人对你说过的话。或许某些片段、某个句子、某个字,就是走出这里的钥匙……”何群的声音依旧在诱导我。
我紧皱双眉,脑中出现了很多人的脸庞,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似乎话最多的就是赵嘹亮,他应该说了很多话,那些话里提及最多的就是鄱阳湖。
鄱阳湖最受人关注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水怪;二是沉船。水怪我已经见识过了,多半就是湖水中的鼋精在作祟。而沉船……忽然,我脑中浮现出了一艘船,一艘白色的巨大货船。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脑后袭来,我睁开眼睛,眼前的何群居然不见了!他本是我心中所想,消失与出现藏书网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惊恐,可这阵风会是从哪里吹来的?
我转过身,双手抓住船帮,周围依旧是死寂的昏黑。我揉了揉眼睛,因为我觉得船下的水面好像有些不同,水平面应该是平的,怎么我看到的水面有些微微向下凹陷,那感觉就像拔掉浴缸底下的水塞,水从小孔里流下去水面才会形成的效果。
红船上的灯笼偏斜在一个方向,开始绕着一个隐形的圆形轨道缓慢地旋转起来,似乎这就是形成可怕旋涡的前兆。我慌了神,真的慌了,要是被卷进去,谁知道我又要面临怎样的可怕境遇。
红船不断转动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瞪大眼睛盯着下陷的水平面,一个灰白色的东西浮出了水面,看不出是什么,就像半个干瘪的皮球。在不远的地方,又浮出一个类似的,不多时,水面就浮起了一层这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顺着旋涡的轨迹漂动着,旋转着,很快,就在红船附近也浮上来一个,但不是白色,而是和水面一样黑糊糊的,要是不认真去看,都不见得能发现得了它。
我伸出手摸了摸,滑腻而冰凉,抬起手来一看,手心残留着一些模糊的东西,一阵恶心,我飞快地甩起手来。当我稍微镇定一点再次看向水面时,刚刚那个东西正缓慢地翻转过来——我看见了一张浮肿而又狰狞的脸!
这么多的死尸浮出了水面,水面开始滚动起来,一条条破损腐朽的船也渐渐浮出了水面,鳞次栉比的沉船,黑压压如同大海里的暗礁,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我真正明白了自己身处的是怎样一个地方,这里就是隐藏在湖底下的暗流,传说其内生活着水怪,吸进了所有沉船的那个黑暗诡谲的空间!
突然,脑后猛烈地又吹来一阵阴风,阴风打着旋儿穿透了我每一块骨骼,我猛地转头一看,只见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由于其瞬间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使我很难分辨它究竟是什么。
那白色巨物裹挟着一股阴风朝红船猛冲过来,我赶忙把手插进黑水之中,企图把红船划到别处。虽然我一阵手忙脚乱,可用手划水又怎能轻易改变船体的方向,我见生还无望,全身虚脱般瘫在船上,最后抬起头看向那个巨物,这才发现那是一艘白色轮船!
倏然间,巨轮的船头重重地撞在了我的纸船之上,而我也被那巨大的力量撞出了很远,我的身体第一次脱离了红船,被抛向了混沌暗黑的半空之中,我的眼睛掠过白色船体,看清楚了船身上的字迹——“神户丸”号。
没有落水之前,我眼睁睁地看着红船被那“神户丸”号撞得粉碎,瞬间便消失在了黑水里,而那原本就在眼前的巨大货轮,也眨眼间凭空消失了。看来它出现的使命,就是为了击毁红船。
没了承载之物,即便一时不被淹死,也万难再有求生之路了。我的心完全凉了,知道再过一秒钟,自己便会永远坠入这幽冥水域的旋涡之中!
第十二章 我看见了我
一阵冰透骨髓的寒冷,全身上下便被那无尽的黑水包裹住了。极度的寒冷令我全身陡然一颤,意识反而在这一秒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只是垂死的挣扎,我张大了嘴巴大口喘着气,双手不由自主地伸bbr>99lib?向周围摸索着。很快,我就觉察出自己身下并不是水,而似乎是潮湿松软的泥地。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
我赶紧用胳膊撑着地面挺起了身子,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先是听到了时隐时现的水浪声,我站起来,看向远处,虽然昏暗,但还能看见一些灰色的浪涌相互碰撞后激起的灰白色水花,此刻我不禁想:难道幽冥水域也有岸边,自己被水浪推到了岸上?
正想着,鼻子却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因为我嗅到了一股湿腥的焦煳味道,这味道从远处飘过来,虽然并不好闻,但那种味道既真实却又透着异常的熟悉。
好熟悉的味道……我迈开脚步,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一样朝味道的来源走过去。
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身体周围起了一层灰色的雾,这雾气飘飘忽忽,似乎是特意用来遮挡我的视线,也可能恰恰是为了阻碍别人看见我,因为我能隐隐地觉察出此地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存在——还会有谁在这里呢?
那种焦煳的味道越发浓重了,我仿佛在不远处的雾气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那两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不知在干些什么。我悄悄地俯下身,慢慢地接近他们,虽然雾气逐渐浓重,但借着篝火发出的微光,我还是看见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太熟悉不过了,甚至在此刻看到,我心中竟萌生了一种想上前拥抱他的冲动,因为那张脸属于我的亲密伙伴——赵嘹亮。
但下一秒我就冷静下来,因为眼前的画面过于似曾相识,赵嘹亮正用一根木棍穿着一条鱼在火上烤着。这时,坐在赵嘹亮对面的那个人,朝他的身后看了一眼,便露出惊异之色,于是大声喊道:“他醒了!”声音里夹带着山东口音,明显就是毛勇敢无疑了。
赵嘹亮也回头朝黑暗处张望,然后把手里的鱼交给毛勇敢,端起地上的茶缸子朝后面跑过去。我的视线跟随着赵嘹亮的背影,但很快,他就被迷雾吞没了,我只得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喝口水吧,刚才吓死我们了,你的鼻子一个劲儿流血,我还以为止不住了,还好小毛出了个主意,把你的两手高举,然后用冷水冲脑门……班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失血过多傻了吧?”
一阵静默之后,我听见了一个熟悉得令我感到陌生而又恐惧的声音:“我们在哪儿……”那声音有气无力,但我还是能分辨出那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一种难以言表的诡异感觉立时涌遍了全身,很快我就想起了在不远处的雾气里发生的事情,不错,那是在很久之前亲历过的。我与赵嘹亮和毛勇敢被冲上岸来,他俩比我苏醒得要早一些,于是捉了鱼在火上烤着吃,那股煳味是那么熟悉,原先我就不止一次地闻到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居然会回到过去?而且最为恐怖的是,为什么能出现两个马军歌?
借着火光,我看见毛勇敢突然站了起来,他竟然转脸朝我这边看了看。我被吓得连连后退,还好有雾气障眼,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张望一下,并没真的发现我。然后他举着手里的鱼,朝赵嘹亮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心稍安,身体还在一个劲儿朝后退着,不料脚下被地上横卧着的一个什么物体绊了一脚,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朝后坐去。
当身体一着地,我就慌忙地爬起来,觉得刚刚坐着的东西非常柔软。我伸手摸索,很快,我就缩回了双手,因为我摸到的正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怎么会有尸体?这尸体是谁?我再次蹲下身摸了摸那尸体,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全身湿漉漉的。我抓住它的一条胳膊,想把尸体翻过来。一具尸体很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把它面朝上翻转过来。虽然周围昏黑一片,但我还是轻易就认出了那张苍白并且没有血色的脸,他正是那个诡异的何群。
看到了何群的尸首,我没有过多的震惊和恐惧,因为何群每次出现都是这样的无法解释。此刻他给我的感觉只是有一丝恍惚,正在不知所措,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小声嘀咕道:“你们看,这纸上有字啊!”那是毛勇敢的声音。接着,是赵嘹亮狐疑的声音:“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这是什么意思?周善人是何许人也?”
原来自己一路退过来,居然转了个圆圈,又绕到他们三人后面!是偶然,还是冥冥之中的特意安排?这地方也太匪夷所思了!
此刻我真怕他们一伙人发现我,那样我该如何对答呢?
不可以让他们看见我!
我想躲开他们远一些,抬起腿来刚走了几步,就想起了何群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等天光一亮冲散了雾气,他们肯定会发现它。我不知道一旦他们发现何群会作何感想,反正当时这岸边除了有些脚印以外,绝没有尸体……
脚印?想到脚印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脚下确实有很多浅浅的脚印,我脑中一闪,难道之前在岸边看见的.那些脚印,都是我踩出来的?
难道我的两个灵魂陷入了一个死亡循环的怪圈之中?!
我心如刀绞,不知为什么,莫名萌生出一个念头,就是我必须得把何群的尸体拖走,不能让他们看见。就这样,我鬼使神差地就把尸体背在了身上,连拖带拽把它拖到了远处的土坡之上。
好不容易把尸体拖上了土坡,我累得气喘吁吁想停下来喘口气,可还没来得及把尸体放下,只觉脚下一空,顿时身体失去了平衡,和尸体一起滚下了土坡……
我平平地躺在地上,觉得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于是睁眼一看,我看见了光亮,天亮了!虽然阴云遮盖住了太阳,但我还是心潮澎湃,因为我已经太久没看见光明了。
这是在哪儿?放眼四顾都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我咬着牙坐直身子,何群的尸体侧卧在我脚边。正在此刻,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远而近,接着我就听见了赵嘹亮那喋喋不休的讲话声。
不好!我顾不得疲惫,赶忙把何群的尸体拖起,想就近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藏匿起来。可四下一看,草木虽多但不紧凑,要想隐藏两个人实属不易,我不得不一边寻找,一边拼命地朝前拖拽尸体。
说也奇怪,后面的一行人似乎受到了什么指引,好像我把尸体拖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躲躲闪闪不知过了多久,我连疲劳的感觉都丧失了,好不容易看见高处立着一块巨石,于是我就拖拽着尸体躲在了石头后面。
我以手掩口喘着粗气,没过多久,只听石头前面脚步声渐近,似乎有人爬上了石头,然后就听见了赵嘹亮的声音:“你们看,那里似乎有个水潭。奇怪,看那水潭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怎么一路走过来却没有发觉?”
毛勇敢说:“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觉得得快些拿定主意,万一黑了天,还没找到合适的营地,在这荒山野岭……”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这是要去那座山洞了,那座被周善人施法封住鼋精的山洞。怎么办,我得阻止他们,只要不让他们进洞,不揭开泥坛取出里面的一对眼球,就不会破坏周善人所设的镇妖结界。可我该怎么阻止呢?
石头那边的脚步声渐远,我拼命回想着先前的经过,企图找到某些破绽,可以毫不引起怀疑地避免他们进洞。
很快,脑中出现了那深水寒潭,不管那是真实还是虚幻,反正潭水里曾漂浮着一具尸体,正是何群的,而且双眼还被挖去了,露出了两个黑幽幽的孔洞。我立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何群紧闭着眼睛,我俯身扒开他的眼皮,眼球还在。
眼球还在?为什么水潭里的那具却没了眼睛?此时此刻,我隐隐约约好像推导出了一些事情——
我无意中破坏了周善人困妖的结界,鼋精跑了,被周善人暂时困在了用其精神构建的世界里,而我不幸闯进了那个世界里。而后由于受到周善人的召唤,他让我穿越鬼门,去找寻一双溺死之人的眼睛……对啊!眼前的何群不就是溺死之人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周善人在幕后操控着,而我,就像一枚无辜的棋子,乘坐着红船,流经幽冥水域,时光倒悬,历尽千辛真的回到了过去……
现在我要做的,并不是阻止另一个我的行动,而是当他们把泥坛中的眼珠毁坏之后,立刻把何群的眼睛封入泥坛之中,只有这样,这所谓的困妖结界才不会被破坏,周善人也就没必要构建精神世界,而我也不会被其召唤进精神世界之中,那后面关于鬼门的一切恐怖经历也就都不会发生了。
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那此刻的我会不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会怎么样?烟消云散?还是……
或许自己本身就是周善人用精神物化出来的一个魂灵,只要真实的物质世界里的自己能够脱困,即便此刻的我化为空气,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越想心里越敞亮,双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充满全身。我赶紧背起何群的尸体,想找条捷径赶在另一个我之前到达水潭,可周围都是树,并没有蜿蜒小路,巨石的下方是陡峭的山坡,要是按原路跟随必然会落在他们后面,而且也容易被他们发现。
该怎么办?
我低头望了望山坡下面,那一潭黑水就在低洼之处,此刻由不得再三犹豫,既然我是精神的,即便从这悬崖山坡滚下去,也未必会骨断筋折,于是我咬了咬牙,抓住身后的尸体,斜刺里冲下了山坡……
一阵头晕目眩昏天黑地之后,我果然并无大样,或许身体都麻木得没了丝毫痛楚。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我一跃而起,那墨绿色的水潭就在前方。我再次背起尸体,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水潭,心里只有一个目的,一定要赶在他们没来之前,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
我把何群拖到潭边,撩起一些水洗了洗满是泥巴的双手,然后扒开何群的眼皮,他的眼珠还在盯着我。虽然面对的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尸首,但要徒手将其眼珠挖出来,也绝非常人能够办到的。我哆嗦着双手摸索了半天,也没勇气下得去手。
就在此时,我见不远处草叶摇动,想必是那三个人已经接近这里了,我只能下了狠心,闭目咬牙,竟硬生生把何群的眼珠挖了出来。
还好尸体被水泡太久了,已经没有了血液。我干呕了几下,用水把眼珠涮了涮,就近扯下一片宽厚的树叶把眼珠包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跪在地上,心中默念:何群同志,对不住了!然后就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尸体推进了潭水之中。
那墨绿如汁的潭水就像怪物的一张大嘴,尸体一落进水里,就被其完全吞没了,甚至都没激起些许涟漪。
紧接着,一声喊叫从远处传来,那是赵嘹亮的声音。我赶紧起身逃离现场,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隐藏在后面。
接下来的一幕幕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毛勇敢朝潭水抛了块石头,或者是何群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沉入潭底,被落下的石头一击,水流朝上涌动,便把尸体顺势带了出来。
赵、毛二人好像看不见尸体,只有另一个我能够看见,不多时,他们就发现了那座山洞,于是一行人就朝山洞走去,而我,也悄悄地从树后绕了出来,暗中跟随。
天一眨眼就黑了,他们在山洞里点起一堆篝火,而我依旧躲在暗处窥视着他们。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所以我能够非常明了地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虽然有的时候,另一个我似乎能敏锐地觉察出洞外有双眼睛,但那只是一种本能的直觉,他不可能会真正发现我,他只是抬头朝洞口外望上一望。
时间过得并不漫长,就在另一个我破坏了坛子以及里面的眼球之后,我突然觉得山林之间一阵阴风掠过,把整座林子的树叶都刮得哗哗乱响……
难道就在此刻,那困妖之阵就算破了?
还好鼋精并没有立刻出来,我心中焦急,终于盼到赵嘹亮换班了,他本就是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坐在火堆旁,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该是行动的时候了,我蹑手蹑脚走进洞里,看了一眼熟睡着的自己,见他眉头紧锁,嘴唇微颤,心中竟荡起了一丝酸楚。
如此境地也没有过多时间发泄情感,我蹲在火堆旁,把那些大木头从火中撤了出去,只留下一点点的光亮。
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担心一旦他们醒转过来,我也有充裕的黑暗角落可以躲藏。至于为何还留下一点火光而不完全熄灭,因为我还需要光亮找寻地上的坛子。
坛子倾斜着放在地上,从中洒出了一些水把地面染湿了一片。在它附近,有摊软软的肉酱,那是被另一个我踩扁的绿色的眼球。
我紧张地回头看三人一眼,他们还在熟睡着,于是慌忙掏出口袋里那两只何群的眼球,放进仍旧有半坛水的坛子中,把盖子扣上,然后从被坛水染湿的泥地上,抓起一些泥巴,封在了坛子的开口处。
在做这一切的同时,我真切地觉得有双冷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看得我后背一阵阵冒着凉气。封好了坛子,我无意中转头,洞里的泥像出现了,而且泥像的头颅竟然转向了我这边,正死死地盯着我手上的藏书网坛子。虽然泥像没有眼珠和瞳孔,但我仍能感到从它眼眶里射出的那种无比幽怨的光芒,那怨毒的光芒能够穿透肉体,刺进骨骼,射进灵魂,惊得我险些把坛子从掌心滑落。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住坛子,赶快走到洞壁上空出来的方孔底下,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放了上去。待坛子放稳之后,我转身再次看向泥像之时,它双眼之中的怨毒之气也顿时消减很多,我这才放松地呼出一口长气。
我蹑手蹑脚走到火堆旁,那微弱的火光几近熄灭。赵嘹亮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在打瞌睡,毛勇敢张着大嘴打着粗粗的鼾声,而另一个我,双眉依旧紧锁,眼球在眼皮底下飞快地转动着,不知在梦里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恐怖经历!
忽然,篝火噼噼啪啪冒出一股青烟,赵嘹亮身子一抖,似乎是将要从梦中醒转过来。我赶紧拔腿就往外跑,径直逃离了山洞。
这一切都结束了吗?真的能和我推想的那样,之后的一系列恐怖事件都不会发生了?
心中涌 8d77." >起了一股暖流,我流下了眼泪。
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吧!让我就在此刻烟消云散,我真想休息一会儿了,因为我太累了……
当我的脚刚踏出山洞的那一刹那,只觉得洞外异常明亮,于是仰头看向天空,天空中那厚重的阴郁的云,如同退潮般渐渐被透出来的阳光所取代。
天空恢复了固有的湛蓝,一阵暖风拂面,树枝和草叶被吹得微微摇晃,随之而来的是久违了的阵阵虫鸣和植物的芬芳。
我抬起双臂,深吸了一口这人世间的味道,然后用尽全力把淤积在胸中的浊气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切真的就此结束了吗?为什么虚幻世界的我还没有消失?
我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刚刚走出的山洞,阳光折射进洞里,使得里面清晰可辨。可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洞里那三个熟睡着的人却都不见了。
我立时慌乱起来,再次跑进洞中,只有地上那堆篝火的灰烬还在徐徐冒着青烟。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用手扶住洞壁,万分沮丧地垂下头,却偶然发现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堆积了一些草叶和碎石,不难看出,那里必定有人特意掩盖着什么东西。于是我走过去,用脚踢开那些覆盖其上的叶子和石头,一个墨绿色的金属箱子便出现在了脚下。
我俯下身,定睛看去,绿色的箱体上用白漆喷涂了两个大字——绝密。
这种完全密封的小型运输箱我是熟悉的,同时也真切地知道箱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没错,我此行的目的正是寻找遗失在这里的密件,而此刻,密件箱就摆在了我的眼前,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我的任务完成了!
蓦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似乎只是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我的情感从一个极端转变到另一个极端,复杂得令人难以自控。
我定定地看着密件箱,双手无法控制地伸了出去,可就在手指触碰到箱体的那一刹那,我才发觉所遇之事绝非想象的那样简单。
手指虽然接触到了箱体,但指尖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虽然密件箱就在眼前,但我却好似与它处在不同的时空,投射进我眼中的,只是个立体的幻象而已。
我的双腿渐渐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气力,很快便如同烂泥般瘫软在了地上,颤抖着双手捂住了眼睛,简直沮丧到了极点。
我该怎么办?我在哪里?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我还是我吗……
一阵刺眼的白光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这神秘耀眼的光亮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止一次看见过它,那不能称之为看,确切地说应该是感应,白光起先是一点,然后变成线,而后无数的线又交汇成面,它以极快的速度照亮我的双眼、我的大脑,以及整个心灵……
这一次的白光明显与以往不太相同,似乎更亮了一些,时间也越发持久,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多时,我就感到那光亮并没有那样刺眼了,它变得温暖,但还是缺乏了一丝人间气息。我的心也随之安静,渐渐地呼吸也平缓了下来。
恍惚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声音很遥远但很清晰,有些像周善人的声音,但比他的要柔和、温馨,虽然我一时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但心境仿佛被那声音抚慰得平和了许多。
我感到呼吸越来越均匀,就如同刚刚贪睡后自然而醒的那种酣畅,渐渐地,我能分辨出那温和话语中的含意了,因为那声音一直在耳边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松弛……松弛……再松弛,好了,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圆满……放松……放松……我现在从3数到7,当我数到7的时候,你就会清醒过来……3——4——5——6——7,你正开始醒过来,你正在醒过来,你差不多完全醒了,你醒了,好了,现在,请你睁开眼睛……”
我就这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光亮令双目有些刺痛,使得我不得不再次合上眼睛。光线渐渐地暗下来,停留在了一个昏暗的程度,我的眼皮眨动着,这才再一次睁了开来。
起先,我看见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它高高在上,但略显阴暗。然后我才慢慢转动眼球,看见的竟是两个无比熟悉的人——赵嘹亮和毛勇敢。
我的心脏带动整个身体一同抽搐起来,这才发觉身下很软,那种软的感觉并不是床上垫了很多棉被,而是一种没有着落的漂浮感。
我企图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竟然都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不只这样,而且还被固定在了一张铁床上。
我惊恐地望着赵嘹亮。他急忙扶住我,轻声说:“班长,你觉得怎么样?你看我是谁?”
身处如此陌生的境地,我没心思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你们想干什么?绑着我干吗?我到底在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乖,他嗓门还挺大!”毛勇敢操着山东口音惊呼道。
听他语带惊异,我把目光盯向他,在他身边,立着一盏很大的灯。
灯有些像话剧团里用来模拟日光效果的那种亮度很高的灯,此刻,灯光显然没有调足,只是隐隐地发出暖黄色的光。想必刚刚一睁眼时看到的那刺目的光,多半就是这盏灯直射着我的脸造成的。
随着视觉渐渐适应了环境,我仿佛看见背光的阴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模糊的人。
我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体,身下的床竟然随着我的动作而徐徐漂动,我慌忙低头朝周遭打量一番,没想到自己身下的床居然像条船一样漂浮在水面之上,身下的水漆黑如墨,竟被灯光折射出了片片亮光。
水面显然比赵嘹亮他们站着的地面要高出很多,看来是特意垒砌的池子,池子内注满液体,池子的边缘还贴满了黑色软塑胶。此时的我太过紧张,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琢磨这些奇特摆设的功用,只是来回摇晃着身体,企图从这怪诞的床上挣脱下来。随着身体剧烈地摆动,床也跟着漂动起来。
赵嘹亮抓住我的手臂,毫不费力就把我的身体连同那架水床一起拉到了他身边,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缓缓地安抚我说:“班长,你不要紧张,我们是在为你治病,你千万别激动啊!”他一边说,一边把脸转向射灯后面的阴影处,似乎是在询问,但更像是恳求,“行了吗?能不能把他先放下来?”
我顺着赵嘹亮的目光看向阴影之中,那个模糊的人仿佛坐在一张有靠背的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显然一直朝我这里注视着。
阴影里的人听见赵嘹亮的话后,身体微微动了动,随即缓慢地把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打开,握住了藤椅两边的扶手,他似乎很用力,不知是他的身体过于沉重还是由于坐得太久,因为我能清晰地听见藤椅被下压而发出的吱吱声。
那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身形颇高也十分瘦削,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他离我的实际距离并不远,最多不超过三米,或许是由于光线忽明忽暗造成的视差,给我的感觉却是如此的遥远。他动了,动作依旧是非常的慢,先迈出了右腿,左腿慢慢跟进,当他再次迈开右腿的时候,我终于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白,白得失去了血色,白得不像活着的人。即便灯光是暖暖的橙黄色,可照在他脸上还是遮不住那惨淡的白。
他的脸就像是从黑暗中过滤出来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真切,从真切到恐怖……我全身痉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因为实在是太熟悉这张脸了!
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我把眼?睛瞪到最大,梗着脖子,青筋暴起,接着,我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喊出了他的名字——“何群!”
第十三章 灵学公馆
我被赵嘹亮和毛勇敢好不容易才从古怪的水床上解救下来,脚刚刚着地,顿觉双腿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还好赵嘹亮及时扶住了我。
我试着前行几步,转身朝身后的水池看去,水池大约一米高,是用砖和水泥砌合而成的,体积并不太大,只能富余地容下一张单人床。那架水床还在水面上微微浮动着,它也有别于普通的床,床板不是平的,而是“s”形,符合人体工程学,以至于人躺上去脊椎会倍感舒适。
何群淡淡地笑笑,说:“你现在感觉如何?”
毛勇敢已经为我搬来了一把椅子,我扶着椅背坐下来,抬头看向何群,掩盖不住心中的惶恐,于是紧张地问道:“何群!你……你怎么还活着?”此话一出口,竟令我自己都有些胆寒心惊,“难道是……我们都在另一个世界会面了……”
毛勇敢抬起大手握住我的肩膀,他掌心的温热瞬间传遍了我全身,那温度代表他是个正常的活人,而且还十分健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何群!你……”我的双手抓挠着空气,显得十分歇斯底里,“何群,你说话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导演的!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盯着何群,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做,就连赵、毛二人也都注视着他。何群扬了扬眉毛,轻叹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出一句更加不可思议的话:“其实,我不是何群!”
听了这句话,我又是一哆嗦,但见赵、毛二人都没有感到惊奇,我不得不咬牙按捺住心中的迷惑,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何群’并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一个人,他只是你潜意识里隐藏着的一个角色而已。”那人抬手挠了挠自己稀疏的头发,显然正在措辞,“这么说也不完全对,何群其人是有的,不过他已经消失于人间,失踪了,也可能是死了。不过,他虽然死了,但依旧深刻地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或许他的死和你有某种关系,以至于令你念念不忘……”
“你究竟是谁?”我听得如堕五里雾中,不得不声嘶力竭地打断他。
“我?我是谁并不重要,眼前亟待解决的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那个人说罢,嘴角微微上翘,似乎代表了某种险恶用心的微笑。
他的个子很高,身形十分瘦削,所以他的双臂和双腿都略显长一些。他转过身,朝那把藤椅走回去,很快便再一次淹没在了阴影中。他的一双粗大的手重新交叉起来,胳膊架在藤椅的扶手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头歪向一边,就这样一动不动。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一点点述说出了隐藏在背后的一些事情,原来这一切还是因为当初本以为十分简单就能完成的任务。
为了能够将整件事叙述清楚,我得先做一番铺垫,虽然当时的我对接下来要讲述的还一无所知——
这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挨着山头,就拽都拽不住地往下溜。有条蜿蜒曲折得如同迷宫一样的小路,在这片昏黄的天色中略微显得有些苍白。
一辆吉普车轰隆隆地碾轧在石头和渣土铺就的路面上,卷起了冲天的烟尘。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因为原本墨绿色的车体此刻已被飞扬的尘土染成了土黄色。车里面有四个人,三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
前排坐着两个人,当中有一位是司机,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前面的路。相比司机,那个躺在后排坐椅里的人却悠闲得多,他似乎并没有被一路颠簸所惊扰,头枕在旁边人的腿上,睡意正浓。
枕在别人腿上睡意正浓的那个人正是我!
吉普车驶向的目的地是个很神秘的单位,是最近新成立的。
据说有一伙人相当诡秘,他们搬进了一处怪诞的楼房,居住在附近的邻居很快都举家迁居了,也正因如此,这个单位就显得更加神秘。没有人能说得清,高墙深筑的院落之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单位。传言倒是挺多的,有人说是搞核试验的,还有人说是关押特务的秘密监狱……
还好,车子在天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了这里。
车门被重重地推开,积在上面的黄土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司机跳下车,朝一扇破旧的铁门走过去,铁门被漆成了和墙体一样的土黄色,如果不仔细看,你甚至分辨不出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门缓缓地从外向里敞开,司机小跑着回到车里,发动车子便径直驶入了这隐蔽的大门之中。
视野一点点开阔,背靠山体的地方就出现了一座古怪的建筑。尖尖的屋顶,拱形的门窗,灰色的墙体,像座欧洲教堂,大体上看有三分哥特式,但细看之下,中国北方的建筑风格仍占主导,如若非要形容一下,那便是中国寺庙的底座盖上了欧洲教堂的尖顶,这不能美誉其为中西合璧,因为两种风格结合得太过生硬、毫无美感,在昏黄天色的映衬下,透出了十二分的诡异与阴森。
这座不伦不类的建筑始建于民国初年,相传有位和洋人做买卖的商贾,由于他信奉基督教,衣锦还乡后,自己绘制图纸请专门的能工巧匠修建的。日月如梭,在某个特殊的年代里,这种大房子的主人绝大部分都被认为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资产阶级,属于被专政的对象。主人跑了,稀奇的是,这幢宽敞的楼房却没有被附近山民占用和损毁,一直空闲着,直到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或许是偏爱这里的阴郁与闭塞,那个神秘的单位才落户于此地。
楼前生有两株银杏树,郁郁葱葱长势不衰。楼房前面有一片空地,搭建了两排半砖半坯的平房,也许是单位的接待处和伙房。
整个院子四面土黄色的围墙显然被故意加高了,而且墙头上还插满了碎玻璃碴儿,这是中国最原始的防盗手段,即便你站在远处,也只能窥见露出一半的如同教堂般的尖尖的顶子。
不觉间,车子停在了一棵银杏树下,司机走在前面,另外两人抬着昏迷不醒的我紧随其后。
一行人朝那幢颇为阴森的楼房疾步走着,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几只乌鸦,乌鸦怪叫着盘旋在天上,一横三竖的四个人,在这空旷而寂寥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渺小。
这个阴暗、潮湿,并近乎荒诞的地方,就叫作“零公馆”。
零公馆坐落在某某城市近郊的一个山坳里,很偏僻、很闭塞。或许正因为这里闭塞,这个单位才选择搬到了这里来。
“零公馆”三个字看似普通,其实只是个代号,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名字。
零公馆确实是个神秘单位,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得知零公馆是仿效了国外某“心灵学研究会所”而组建的致力于研究心灵学的单位。心灵学也可称为超心理学,超心理学的主要观点是认为人类具有一种潜在的能力,它可以不通过正常的感官渠道而感知世界。
根据以上的概念,可以把“零公馆”解释成为是以心灵学研究为基础,以搜集、调查各种异常事件为己任,研究人类那些难以解释的超常能力、超常规现象为宗旨的神奇单位。
心灵学这一术语在19世纪开始流行,到20世纪60年代,全世界已有三十多个国家设立了二百四十多个心灵学研究所和学会。目前,处于心灵学研究前沿的国家..主要是美、英、俄、日等国。
零公馆,这座中西合璧的不伦不类的房子,后来被一个神秘的人选中了,这个人就是曾留学苏联,潜心研究心灵学将近二十年的一位学者。他也是个神秘而又古怪的人,或许做研究的人都古怪,更何况他研究的还是令人十分费解的心灵学。
也许是形势的问题,他这个人显得有些多疑、胆小、谨慎……当然,谨慎不是胆小,但他的谨慎里似乎已经衍生出了胆小。
在一次闲聊中,他居然声称像他这种人,在世界上都是有明码标价的,高的超过几十万美金,低的也得有几万。像他这样的,不值几十万,至少也得值十几万吧。这就是说,只要谁把他活着诱骗或者绑架到了别的国家,至少可以得到十几万美元的奖金。重金之下保不齐就有勇夫,所以,他害怕与人交谈,害怕去危险的地方,甚至害怕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不过我觉得他的话中确实存在着极大的夸张成分,和他相处很多年之后,我也从未见过他被某个利欲熏心的歹人掳走过,他的这种心态可以用如今流行的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自恋”,高度的自恋往往能够产生草木皆兵的错觉。
虽然有时候他这个人喜欢过于夸大自己的个人价值,但无可非议的是,他确有真才实学,除去过于谨慎、惜命、自恋之外,人品还是不错的。
或许是由于以上的原因,他才选中了这里——这么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鬼地方。
搬进这幢楼来的那一天,他只带来了五个男人:一个会收发电报,一个会做饭,另一个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一技之长,平时干得最多的就是打扫卫生,其余两个便是毛勇敢和赵嘹亮。
毛勇敢的拳脚功夫了得,不夸张地说,以一当十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然而最令我不解的是,赵嘹亮为什么也被选进来,他这个人确实有点小聪明,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些浑水摸鱼、扰乱视听的事情还可以,显然不具备干大事的素质。但事后我才知道,那个神秘的人原来是他的娘家舅舅。
这六个人刚刚搬到这里还没到半年,也就是说,零公馆?99lib.这个神秘单位的历史仅仅还不到半年。要是把我算在一起,才刚好凑足七个人,在这偌大一幢阴森可怖的小楼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空旷与凄凉。
说了这么多,我为什么会被这群“身怀绝技的高人”秘密地运送到零公馆?赵嘹亮说得没有错,很遗憾,我的确有病,是个病人。
作为一个令普通医生难以应付的病人,我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被零公馆的人看中了,秘密地运到零公馆,成为这个神秘单位的首例患者。
我之所以被选中,还得“感谢”赵嘹亮的美言。
曾经,我的确是他的班长,不知是不是我俩前生有仇,还是八字相冲,在班里的时候他就经常捣乱,把我的任何话都当成了无味的气体。我自恃比他有容人之量,处处迁就他,于是乎他就对我产生了某种依赖和信任,以至于今天终于等到机会把我拉下水。
当我那奇怪的病治愈了之后,经过赵嘹亮的极力举荐,或者说托关系也好,走后门也罢,反正这里的最高领导是他娘舅,我也留在了这个神秘的单位,成为其中神秘的一员。至于之后经历和处理过的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奇怪案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时,我的怪异之症到底怪异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被秘密押送到这里来?现在,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当然,这其中夹杂着很多其他人的分析以及事后我自己的推测,因为当时我还是个病人。
我的病因确实脱离不了那个押运秘密文件的任务。或者说,运密件就是一系列事件的起因,一切就源于我接受了这样一个倒霉的任务。
我方派出两名工作人员南下接应,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何群。而后,南北双方在鄱阳湖附近碰面,连选择的路线都是临时决定的,也就是说,遇船登船,看见车便乘车,这样,即便其中有内鬼,也无法通报信息,加以拦截。
虽然加倍小心,但不幸遇到险恶天气,湖心突然起了大浪,我们坐的船被掀翻,五名护送人员包括我在内都不幸落水。
我是水难后第三天才被人发现的,根据口袋里的工作证件,公安人员这才联系到了我所在的军区,接着我就被送回了原单位,住进了军区大院的医院里。
虽然受到领导以及医生的百般呵护,可我依旧是浑浑噩噩昏迷不醒,在医院里一住就是近一个月。万幸的是,有一天我苏醒过来了,可醒来之后却失忆了。后来我才知道,失忆症主要分为心因性失忆症和解离性失忆症,而我则属于心因性失忆症中的选择性失忆症。
所谓选择性失忆症,就是患者对某些创伤事件发生前后的经过并没有完全忘记,而是有选择性地记得一些,遗忘一些。而具体到我身上,别的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把运密件以及沉船的经过忘记了。
虽说是忘记了,但仍旧选择性的有些只言片语以及某个画面隐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昏迷过程中,我嘴里不时地说着一些胡话,内容虽然支离破碎,但似乎都跟这次押运密件的任务有所关联。
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分析出,密件似乎并未沉入湖底,而是被我遗落或隐藏在了某个不明确的地点。当然这些都是领导和医生的推测,当我醒来之后,脑中那段记忆却成了一片空白。
说也倒霉,我的不幸经历不知怎的被赵嘹亮知道了,他本来就是我们军区大院出来的兵,对军区上上下下极其熟悉,他几次三番找到了有关领导,游说他们,企图把我接到零公馆,成为他们的首例“小白鼠”。
军区的领导也想把我的失忆症治好,从中再次获得密件的下落,所以就勉强答应了赵嘹亮。而后,他们就设定了一张布满陷阱的大网,我就如同一只误入蛛网的蝴蝶,被他们死死地缠上了!
不知这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我竟在这座阴森的零公馆里,献出了我宝贵的青春。回首往昔,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言归正传,现在还是从我刚刚苏醒时的那一刻说起吧——
睁开眼睛时我真的很紧张,也很害怕,因为满眼都是陌生,而且自己还被捆成个粽子般躺在一架如此特别的水床上。赵嘹亮和毛勇敢为我解开绳索,我才觉出四肢非常麻软,甚至刚刚被他们扶下来时,险些跌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毕竟是赵嘹亮的老班长,他对我还是有些照顾的。赵嘹亮扶着我坐在了毛勇敢搬过来的椅子里,然后谨慎地问:“班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尤其是脑袋?”
“我在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抬手指着阴影里那个自称自己不是何群的人,侧脸对赵嘹亮说,“那个人,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赵嘹亮苦苦一笑,没说什么。
阴影里的人挪动一下身体,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熟悉,因为我很快就记起了那声音和周善人的声音一模一样:“马军歌同志,这里没有鬼,世界上也没有发现类似‘鬼’的物质,但不排除有灵异事件发生。之所以很多地方会发生难以理解的事情,那是因为我们目前还不了解其本质,是科学的局限……所以,请你不要在零公馆谈论‘鬼’这样一个低级的话题。”
“你——有神经病吗?”我脑中闪出这么一句话,就脱口喊了出来。
“我们四个人中,确实有人得了精神病,但不是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马军歌同志,是你!你的精神上有病,你才是真正的神经病!”
“你才是神经病!”我反唇相讥。
“呵!”他没有生气,反而发出笑声,“军歌同志,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诋毁你的人格,而是说你的精神……你由于某种原因,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他顿了顿,似乎努力在想一句可以让我顺利理解的话,“其实,你刚刚被我催眠了,你遇到的那些怪诞的经历,都仅仅存在于你的意识里!”
“什么?你……”我梗着脖子问。
他伸出双手做下压的动作,仿佛是特意安抚我,“别激动,没必要激动,还没到激动的时候。怎么说呢,我是施术者,你作为受术者,梦中大部分经历都是受到了我的催眠暗示,但你梦中梦到的,也并不是我凭空的杜撰,而是我时刻跟随着你梦中的反应,随时进行调整……我想,此刻你应该记起了很多事情,对吧?”
我低下头没了话说,真理解不了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何群”要搞什么玄机。
“我理解你现在的迷惑。”他叹口气,“从你落水到被救起,相隔了两天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遇到或者说发生过一些事情,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在医院昏迷的那段日子里,经常在呓语中讲述一些经过,虽然非常凌乱,但我拿到医生的录音认真研读之后,好像……”
“好像什么?”我紧张地问。
他双手交叉在一起,并伸直拇指,继续说:“下面说的话,仅仅是我个人的推测。军歌同志,你可曾听说过地球的北纬30°?”
“什么北纬30°?”我被他搞晕了,回头看向毛勇敢和赵嘹亮,二人也是一脸茫然。
“那我解释一下。”他点点头,像个热爱回答问题的老教师,“北纬30°是一条地理学家为方便研究地球划分出的虚拟的线,然而这并不是一条普通的线,地球上再没有第二条经纬线有着它那么神奇的魔力。北纬30°附近的埃及文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印度文明、黄河文明……扯远了,总而言之,地球上很多解不开的谜题都存在于这条线附近。”
“那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皱着眉,只能这么问。
“马军歌同志,你乘船途经的鄱阳湖老爷庙水域,也正巧处于北纬30°的范围之内。”他平静地回答。
“啊!”赵嘹亮和毛勇敢也同时叫出了声。赵嘹亮狐疑地问:“有这么巧吗?”
“这些超出了我的研究范围,我是灵学家,只研究心灵学和心理学,所以我才说自己仅仅是推测。自古以来,老爷庙水域就是一片令渔民恐惧的地方,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从风浪骤起、舟船翻沉到风平浪静,前后至多几分钟的时间,而且多发生在每年春夏之际。”
他看向我,继续说:“两个月前,还是夏季,正是水难多发的季节,所以我推测,当你乘坐的船只经过老爷庙水域时,不幸遇难,而你也落入水中,很有可能你由于尽职尽责,落水时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密件箱。密件箱虽是铁质,但其内为空心而且是密封的,可以漂浮在水面之上,这或许就是你没被卷入湖底而幸存的原因。”
我点点头,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些印象了。
“而后你随波逐流被浪涌推到湖岸上,直到你被人救起送进医院,这之间相隔了将近五十个小时,在这两天多的时间里,你肯定做过一些什么……”
“可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呢?”我问。
“嗯,我想你当时的精神应该极度虚弱,我的意思是说,你做过的或经历过的都是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完成的,所以记忆才会模糊不清。况且……”
“况且怎么样?”身后的赵嘹亮都不耐烦起来。
“由于你精神恍惚,大脑的意识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这样很可能会受到某种干扰,比如电磁波什么的。之前声明过,我对这些领域不甚了解,只是推想,刚刚提及的地球北纬30°线,这条纬线上存在着许多谜团,比如百慕大三角就在这条纬线上,不用说你们也知道那里发生过一连串飞机与轮船的失踪案。所以我想,那里或许存在着扰乱机器或干扰人脑的物理现象。军歌同志,当时你自控能力不强,所以很容易受到影响做出什么事情来。”
“是啊,班长,你到底做了什么?”赵嘹亮凑近我,愣愣地问。
我摇晃着脑袋一脸茫然,只听那个人继续说:“我反复听了军区提供的那卷录音带之后,与嘹亮和勇敢二人分析得出,在那段时间,你经历或做过的某些事情必然与丢失的密件箱有所关联,因为在你的呓语中反复说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欲取密件,务必先找周善人。”
这句话再次出现了,这次不是在梦中。
“周善人是谁,起初我们并不知晓,于是我与嘹亮二人去了市里最大的图书馆翻阅资料,把有关鄱阳湖周边的资料都影印下来,带回零公馆进行研究。资料内容很杂乱,都是关于鄱阳湖的地质构造、历史上重要的沉船资料,以及民俗、生活见闻和杂记,最后,我们终于在一篇民间传说故事里,找到了周善人这个名字。”
毛勇敢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几天他们可累得够呛,只有我还算清闲一些。”
“在那些纷乱的资料堆里,我们摸爬滚打了足足一星期,最终拟定出一个随机应变的方案来。”藤椅里的人越说越得意,那颗比常人略大的头竟微微摇晃起来,我有些担心他的大头会因为兴奋而扭断了脖子。
“方案?看来你们是煞费苦心啊!”我直起身环视这间阴暗的房间,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那张奇形怪状的水床上,“这黑水里泡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张床是有些奇特。”他得意地笑笑,进一步解释起来,“那是我从苏联带回来的,不过它不仅仅是张床,你看到的都是我精心研制的成果。”他表情更加得意,似乎是在炫耀他的杰作。
我对于那张刚刚绑着我折磨我的水床没有一丝好感,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他并没有反感我冷漠的态度,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上竟然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抬起手来,伸出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指着那架水床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床像船一样漂浮在水面之上吗?”
我表情呆板地晃晃头,对那不伦不类的床丝毫没有兴趣。只听他那略带兴奋的声音说道:“确切地说,那是我的发明再创造。你们看那架床上的曲线,它完全符合人体工程学,所以人仰靠在上面非常舒服,人只有觉得舒服的情况下才能够放松,只有放松了身心,我的催眠暗示才能够有的放矢,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我在床底下安装了木板和气囊,令其可以任意漂浮于水面之上,池壁四周的棱角都覆盖了柔软的塑胶物质,使得水床在水里任意漂动时,即便触碰到池壁,也不会惊醒受术者。
“因为受术者在催眠的过程中大脑会根据我的暗示浮现出一些与现实世界不符甚至是相背离的景象,所以受术者肯定会随着想象而扭动身体,如若身下的床是固定不动的,势必会令受术者感到非常不适,甚至会从催眠中惊醒。而水床的优点在于可以随着身体的扭动而任意漂流,不但不会惊醒受术者,而且还有助于其放松紧绷的神经……呵呵,军歌同志,你是我在国内的第一个病人,你觉得我的发明如何呢?”
他定定地看着我,两眼冒出了兴奋的光,我竟吓得哆嗦了一下,不得不和他对视着。
对面的这个人,在梦境里我知道他叫何群,可在现实世界中我对他仍极其陌生,当时,我还并不知道他是赵嘹亮的娘舅,是零公馆的创始人及最高领导者。
或许除了赵嘹亮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虽说他是学术界的老同志,其实也才三十五六岁。他性格很怪异,不爱搭理人,平时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爱好和特长。他没有朋友,似乎也不需要朋友。他属于那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人,虽然才情上弱了些,但通过悬梁刺股的苦心钻研,同样抵达了胜利的彼岸。可以说,在零公馆不长的历史里,他付出的最多,他是零公馆最宝贵的人,也将是我们最崇敬的人。
因为他不愿吐露自己的名字,于是我们起初称呼他为“老零”,为什么叫“零”,其实是很有讲究的。“零”代表没有,似乎可有可无,但你决不可轻视“零”,忽视“零”,因为“零”是个极为重要的数字。“零”在我国古代叫作金元数字,意思便是极为珍贵的数字。据说“零”的发现始于印度,当时的“零”在印度表示“空”的位置。“零”的概念之所以在印度产生并得以发展,是因为印度佛教中存在着“绝对无”这一哲学思想。“零”代表起点,也是终点,是圆满的意思,有大成的含义。“零”不是个令人艳羡的数字,但它肯定也不庸俗。它沉重、隐匿、独立、神秘,并充满幻想。
所以当我们问起他的姓氏时,他就说自己姓“零”。起初我们称呼其为“老零”,但这个古怪的人显然不喜欢“老”这个形容词,于是我们就叫他“零导”,也就是姓零的领导的意思。
当时我刚刚醒来,恐惧和好奇充斥着内心,我无心去赞扬他的水床,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弄明白自己刚刚那些似真似幻的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我便问道:“好了,我现在不想听你炫耀你的发明,我只想知道,你在我身上究竟做过什么?你的方案又是什么?我的病,我……真的有病吗?”
他看出我内心的不安,那张白脸也恢复了原有的平淡,他轻咳了一声,把停在半空的手重新交叉起来,这似乎是他最喜欢的动作,可能交叉双手便于他的思考。在那个时刻,我还不知如何称呼他,但为了叙述起来方便,我就预先称呼其为“零导”。
零导说:“接手你这个案子之前我做了大量的工作,刚刚已经说了,我们阅读了很多鄱阳湖周边的资料,然后我们便开始精心地策划起来。”零导的十指用力握了握,继续说:“我们三人来到了你所在的军区,没有立刻去找你,而是直接去了机要处见你的上级领导老严。因为计划里需要老严的帮助,也就是让老严亲口给你下一道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赵嘹亮,他正对我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们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确切地说,就是一周前那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傍晚……”
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叙述,我的冷汗登时下来了。尤其是机要处长老严,他可是我的老领导,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也跟他们合起伙来蒙骗我?我的心一阵阵发寒,有种被亲人欺骗的感觉。
“经过我们事先的商定,老严找到你,并且交给你一个貌似简单的任务,他说会给你派两名助手,在这一点上,其实是我的一个疏忽……”零导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仿佛知道我即将发问一样,结果还真让他猜中了,我问:“一个疏忽?怎样的疏忽?”
“应该说给你派三个人就对了,因为起初我不打算亲自参与此次行动,可看着你们登上了火车,心里就莫名其妙地不踏实起来,我实在是担心嘹亮他……”零导看了眼站在我后面的赵嘹亮。我明白他话中隐意,把重要的任务交给赵嘹亮的确不能让人放心,可毛勇敢又是一介武夫,动脑子的活儿也是强人所难。
“你们也知道我身份特殊,走这么远的路很容易暴露目标,万一被某个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其实还是挺危险的。唉,我得保住自己这条命,才能为国家多作贡献不是吗?可是,这是零公馆创办以来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我得保证万无一失,所以我不得不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加入你们,亲自参与进这个任务中来。说实话,在火车上我的突然出现确实唐突了些,被你怀疑也是理所当然,但事情紧急,我也想不出更稳妥的办法了。”
零导的自恋倾向很严重,时不时就夸大自己的重要性,我听着他的话,开始回忆起当时的经过。
“在火车上,当你问起我的名字时,我本想随便胡编一个应付你,但话到嘴边我又一思量,觉得假名字其实是很容易就会被人识破的。一个人虽然和一个名字没有直接的联系,但要是没来由地强加上一个不切实际的虚名,还是会令精神敏感的人嗅出差错。军歌同志,我想以你的警觉,肯定会觉察出我的谎言。
“为了减少将要进行的事情可能出现的纰漏,即便在运行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我们也必须随机应变把事情扭转到貌似正常的方向上去。所以,我就鬼使神差地称呼自己为何群。
“何群是和你一起运密件时不幸失踪的战友,你虽说是失忆了,但也不会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其实,我称自己为何群还有一个用意,就是可以进一步验证你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和敌特有染,故意把密件转移给了敌方。”
我听零导这样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但随即又想起他古怪的行为,于是便问道:“我不明白你在火车上的行为……为什么会那么怪异,你吃冷水泡饭又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该解释一下了吧!”
零导听我这么问,似乎是被我逗笑了,就连站在旁边的赵嘹亮和毛勇敢也不约而同地扑哧一声笑了。
“其实我那两天的确是犯了胃病。”零导止住笑,“我有个奇怪的毛病,胃一疼,就不能吃干硬或者热的食物,所以就……呵呵,或许这一举动,着实令当时的你感到无法理解,我想在那一刻,你就埋下了不信任我的种子。”
我点点头,“不错,我确实觉得你的举动太过不寻常,行为举止也不像从部队出来的人,所以当时十分怀疑你。”
“这些可以理解,你虽然怀疑我,但也并没有十足的证据指出我的特殊身份,所以说我的表演还是可圈可点的。”他把胳膊靠在藤椅左边的扶手上,身子也朝那里倾斜过去,这表明他此刻的心情不错,放松而安然。
零导有目的地看了一眼赵嘹亮,继续说:“为了取得你的信任,我让赵嘹亮谎称自己祖籍江西,其实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这样做有两点好处:其一,当他对你暗示那些关于鄱阳湖的传闻和史料时,不会令你产生怀疑;其二,这也为他之所以加入所谓的秘密任务,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
我明白他话中意味,或许零导也认为赵嘹亮的性格不适合做保密工作。我偷看了赵嘹亮一眼,他似乎并未发觉零导话中隐意,还是直着眼睛瞪着零导,仿佛听得无比投入。
“你让老赵给我讲那些传闻,究竟对我的病情有什么好处?”我思索着问。
“那个时候我们都只是在摸索,谁也没有百分之百行之有效的疗法。但我们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参考了一个案例……”
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急切地问:“案例?什么案例?难道我并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不不不,我将要说的案例,是从书本上读到的,我想你也知道,做研究工作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实践与理论相结合,实践不必多谈,理论就是需要阅读大量的案例。
“所谓案例,也就是前人对于治疗心理疾病的经验之谈,就像研究社会学的必先要通读历史一样,我也是如此。那些案例,或者称其为病例更为贴切,都是先驱们对心理学和心灵学研究的经验之谈,是被实践证明了的理论。但在讲之前,我还得赘述一些内容,澄清一些概念。因为心灵学起初的研究曾误入迷途,以至于被一些会巫术、骗术的利欲熏心的人所利用,使得心灵学的研究队伍不纯洁,也令很多人对其失去了信心。
“当然,也不要把灵魂出窍、梦境再现等离奇虚幻的故事统统斥之为谎言、迷信、欺骗。其实它们不仅是确凿的事实,而且还经常地、或明或暗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些便是心灵学所致力研究的对象。
“心灵学所触及的是最前沿的心理现象,但其本身由于诸多局限,目前至多仍处于‘潜科学’或‘准科学’的阶段。由于心灵学本身的局限,加之很容易陷入所谓的‘超自然学说’之中,所以其性质很容易带有神秘色彩,所以,我不得不先阐述一下心理学与心灵学之间的关系。
“心理学与心灵学的性质虽不相同,但二者的关系可以说是最为接近的。心灵学实际上的研究对象与心理学一样,都是人的内心现象,只不过心灵学起先集中于研究‘超自然能力’,所以心灵学也称‘超心理学’。
“心灵学研究的内容处于心理学最前沿,也是心理学这门学科应该研究,但由于对象可能具有的神秘性质而至今甚少研究或者根本回避的问题。当然,心灵学也需要建立在已有的科学技术的基础之上,杜绝凭空想象,依靠‘超自然’之力来搪塞神秘事件的研究作风。
“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灵学应该成为心理学的‘探雷者’,这也是心灵学应作出的贡献。好了,言归正传,下面我就讲述那个关于实施催眠术并且和你的病情有些类似的案例……”
案例:
理查德,二十七岁,白人,是二战时期的一名普通船员。
理查德的疾病是由于他服役的商船被鱼雷击沉后引起的。之后他先后出现过几次短时间的记忆缺失。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他在自家门口突然晕倒,而后便长时间地失去了记忆,至于他受到何等刺激致使其晕倒,他失去的正是这段记忆。
入院治疗的最初一段时间里,医.99lib.
生暗示他或许会采用催眠术来帮助他改善病情,他虽同意了,但内心依旧有些排斥。医生对他说,使用催眠术并不是想“摧毁人的意志”,倘若他心存顾虑,不与医生很好地合作,那么恢复健康的希望就不大了。理查德理解了医生的意思,于是同意放松心情试一试。
医生在没有实施催眠之前,先要对他的病情有所了解,做到有的放矢。在理查德清醒时,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他的船是在傍晚时分被鱼雷击中的,那时他正和机长在机舱里闲谈。据他说这位机长当时很害怕,立即就跑上甲板,把理查德一个人留在下面。
按照理查德的说法,他说自己在紧要关头置生死于度外,跑到锅炉房,及时关闭了两个控制开关的水龙头,然后才冲上甲板。但当他跑到甲板的那一刻,船体已经开始倾斜了,他的后脑被一块铁片击中,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疼痛反而令他清醒了过来,于是才奋力跳进了海中,向救生艇游去。
理查德获救后,同伴用针线帮他缝好伤口,但不久,他就因失血过多而昏厥过去,当他苏醒的时候,已经安然地躺在了病床上,这便是沉船的经过。
但是,令医生觉得奇怪的是,在理查德讲述这个事件的过程中,他显得很骄傲,尽力表现他临危不惧、舍生忘死的大无畏精神,以及拯救他人于危难之中的人道主义思想,同时对那个不负责任的机长充满敌意,嗤之以鼻,甚至肆意谩骂。
医生掌握了这些情况之后,开始为其进行催眠治疗。经过催眠暗示后,理查德回到了失去记忆的那一段时光,经过医生潜移默化的暗示,过去的一切又在他的周围发生了。
理查德开始回忆起使他失忆的那段经历:在他家门口,正有两个水管工维修水管,他看到地上摆着两个水龙头,而后突然昏死过去,等他清醒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仿佛又目睹了那次船体被击中的场景,往事在脑海里又经历了一次。
从记忆缺失发生的原因看,他感情斗争的焦点集中在两个水龙头开关上。
经过分析,当再次实施催眠时,医生反复地称赞他的勇敢和胆量,还肯定地表扬了他临危不惧把锅炉房的两个水龙头及时关闭的大无畏精神。
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医生终于令理查德承认他当时也很害怕,很怯懦,因为害怕,他并没有留在舱里,当然也没有下到锅炉房去关闭那两个水龙头,而是和机长一样,逃跑到了甲板上的事实。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件事深深地感到惭愧,理查德试图把这种懦弱的感受强加于死去的机长身上。他失去记忆期间在脑中所出现的思想活动,就是胆小与责任感、懦弱与勇敢之间的斗争。当看到与水龙头类似的东西时,便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矛盾点,从而引发了精神疾病。
所以,只要催眠师掌握这一问题的关键所在,不要让病人回避这些情节,那么病人就会在清醒的时候勇于承认这些痛苦的思想斗争,从而淡化自己的负疚感,以便抛下思想包袱,更好地面对未来。
第十四章 梦的解析
听了他讲述的这个案例,我内心一时颇为忐忑,难道自己也是由于做了什么亏心之事,才造成记忆缺失?于是我忙不迭地追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失忆也是由于无法磨灭的负疚感造成的?”
“那倒不是。”零导摆摆手,“你的病情和这个案例当然不会完全相同,我之所以讲这个案例,是为了让你们了解一下先驱施展催眠术治愈患者的过程。军歌同志,我估计你的失忆或许是因为……怎么说呢,这明显只是推测,也是一种科学的畅想,或许不久的将来,科学家就会给予这种现象一个更加合理、更加科学的解释……”
“哎呀!我说舅舅啊,您就赶紧说吧!”赵嘹亮居然喊那个人舅舅,当时的我颇感奇怪,但奇怪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顾不上问这问那。
我依旧保持沉默,只听零导说:“千百年来,老爷庙水域一直是一个谜,在这里神秘失踪的船只不计其数,当然这或许是其自身特殊的地理构造造成的,但我认为,在那片水域还存在着一种强大的磁场。”
“又是那个什么纬度的问题?”毛勇敢插了一句话,但并没有扰乱零导的陈述。
“我不懂物理学,但我觉得强大的磁场释放出的能量不仅会使人头昏脑涨、神志不清,还会导致行驶在湖面的船只的仪表失灵,这很像著名的百慕大三角地区。但是,由于在湖底找不到残骸,缺乏有根据及严密逻辑的实测数据,在科学上基本上也只是一种猜测。这些并不是心灵学所能研究的,我个人觉得,那里的磁场一旦发作,会严重地影响人类大脑的辨别能力,也就是说会令人产生身临其境的幻觉,尤其是处在危险中、命悬一线的落水者。”
“你的意思是说,由于受磁场的干扰而使得我失忆……这未免有些牵强。”
“我曾查阅过县志,上面说经勘察,老爷庙到湖口一带地下均为石灰岩,其岩性钙质多、易溶,有形成地下大型溶洞群及地下暗河的自然条件,而每个溶洞每条暗河的正上方都有自己形成的奇变电磁场。奇变的电磁场杂乱无章,这种状况足以影响人们的大脑思维,而且会诱发阴电阳电接触而产生雷电。所以,以上这种推测也并非空穴来风。”
零导的声音有些得意,交叉在一起多时的双手终于松开来,手按在扶手上,来回地摩挲着。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我甚至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当初你与何群南下乘坐的火车就是我们四人乘坐的那辆,我希望当你目睹到熟悉的场景时,可以想起遗失的那段记忆,毕竟场景再现也是治疗失忆症的一种常用方法。唉,不遂人愿的是,你并没有想起什么。虽然一路上赵嘹亮给你描述了很多关于湖水的见闻,但成效甚微,所以,我们的计划不得不继续进行。”
我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说:“你的出现太不符合常理,怎么能不令我心生怀疑,当时只顾着监视你,哪能分心回忆过去啊!”
零导笑了笑,“其实我们是互相监视!火车上,我并未多言,一直认真地观察着你的行为和举止,脑中不断地分析、重组、删除一些设定。后来,从你的一个梦中,确切地说应该称其为噩梦,我重构了我的计划。”
“梦?”我十分不解,不得不再次打断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即便我做梦了,你怎么会知道?”
“经过上级领导同意,我们包下一节车厢,但是,如果整节车厢就我们四个人,显然会令你心生疑惑,于是列车员有目的地选择了几位上了年纪、面带敦厚的乘客与我们同列。虽然火车上局限的环境令我不能进入你的梦中,但经验告诉我,在你的记忆深处,一定隐藏着什么。在火车上,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个时候,我其实就已然看透了你的心思。你很敏感,而且对我颇为怀疑,想必以你谨慎的性格,很有可能一宿不睡盯我的梢。呵呵,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当时你肯定把我当成了潜伏在你们身边的敌特了。”
我点头称是,开始对这样一个能够看穿别人心思的怪人有些佩服,同时也心生畏惧。
“由于我看透了你的心思,所以暗使赵嘹亮给你打水的时候,偷偷放入了一粒安眠药片。等你喝下水后,大约半个小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你喝的安眠药物并非民用的,这种药物不但催眠,还有一些别的成分……”说到此处,他居然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我们称那种药物为‘吐真药’,其原理类似于对人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麻痹,干扰试验者的感知判断力,削弱其说谎的能力。其实说谎并不容易,也是相当费神的。‘吐真药’的主要成分是硫喷妥钠,硫喷妥钠有麻醉作用,可削弱大脑的一部分灵活性,消除人的戒心,使人不由自主无法思索地开口说话。
“当你服用了药物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当时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但我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答复,我只看见你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飞速地转动着,而且身体的肌肉也十分紧绷,显然,在梦中,你见到了十分可怕的场面。
“从之后你梦中的呓语,我们得知你看见了一个庞大而且全身闪闪发亮的怪物。当然我并不知道你具体目睹的是什么,但从你惊惧的表情上看,你应该非常害怕,那个妖怪似乎在追逐你,你想跑,想尽可能快地抛开它,可它却紧追不放……”
随着他的话,我回想起在火车上的经过,正如零导说的那样,我当时的确十分怀疑他,本打算不睡觉盯他一宿,可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以前为了完成任务经常熬夜,甚至几天不合眼都没有问题,原来那时自己是被这一伙人下了蒙汗药,想想真有些害怕,好在他们不是真正的敌特。
那一夜好像真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在梦里,起初我划着一条小船在水中,不知不觉就上了岸,天上乌云如铅,很快便出现了个两眼冒光的怪物,那怪物确实很大,大到它的身体就是我脚下踩着的小岛……
零导轻轻拍了拍手,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这才继续说道:“当你的脸上极其紧张时,我曾小声询问你看见了什么,虽然你回答得断断续续,但我还是很认真地记录了下来。在那些呓语里,你的确看见了一只巨大的水怪,水怪忽而上天忽而入地,即便是听者,都会觉得极其可怖,好在那只是个梦,终究会醒过来。
“当时我还并没有重视这个荒诞的梦,以为这仅仅是你由于心理紧张造成的,后来我想起了赵嘹亮在火车上讲述的有关鄱阳湖水怪的故事,觉得那个传说很可能就是造成噩梦的诱因。
“火车到站了,我们纷纷下了车,你找来一辆平板三轮,坐上三轮车,便来到了鄱湖嘴村招待所。提前声明一下,这些事情都是随机的,并不是我们有意安排的。住进招待所之后,或许是一路疲劳,没得到很好的休息,我的胃痛突然加剧起来,健康问题确实没有考虑进这次任务,有些超乎了我的意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看来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本以为忍忍就能过去了,可还是在半夜里发作起来。就这样,我悄悄地叫醒赵嘹亮,让他陪我去附近的卫生所……”
听到这里,我觉得事情有矛盾的地方,于是问:“等一下,你说你只叫醒了赵嘹亮,不对吧,怎么我醒过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就我一个人?难道毛勇敢又接受了什么其他任务?”
“是这样的,”一直沉默着的毛勇敢回答了我,“那天夜里,赵嘹亮确实没有让我陪他去。快天亮时我醒过来,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心里不放心,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时我看见他很生气,”赵嘹亮接过毛勇敢的话,“还责怪他为什么出来乱跑,但当时着急忙慌的,谁又能想得这么全面。于是,我们俩赶紧跑回了招待所。刚一进屋,发现你不在床上,当时我就慌了,询问了王老爹之后,我们这才放下了心来,果不其然,很快你就回来了。”
一边听着赵嘹亮的话,我一边想:当时我确实怀疑到了极点,从他俩慌张的神色就觉得事有蹊跷,于是趁他俩睡着了,孤身前往湖边的村卫生所一探究竟。
到了卫生所,何群,不,应该说零导,他果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回想起当时他的脸色,确实惨白得吓人。
零导又开口说:“当时在卫生所里输了液,又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我觉得好了一些,胃也不是很难受了。就在这时,军歌同志你来了,你的到来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担心你问我问题,因为当时精神实在疲惫,没有精力和你在智力上周旋,刚才也说了,说谎是很耗费体力的。于是我就紧紧闭上眼睛装睡,直到确定你离开了卫生所,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跑来卫生所看我,当时心里很着急,担心赵嘹亮和毛勇敢说了不该说的话,使得你窥探出了什么秘密,因为我知道他二人的智力和心理素质远在你之下。我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心焦,好不容易等瓶子里的药液输完了,就辞别了大夫,加快脚步朝招待所赶去。
“走走停停回到招待所时已经傍晚了,我站在门口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觉得整件事情似乎并未暴露,我这才放下心来。但当听到你打算改走陆路的时候,我便慌乱起来,真担心整件事情就从这里偏离了我的掌控,所以,我不得不加快事情的进程。
“本来,我是这样打算的:我们搭乘一艘大船,在鄱阳湖上多停留一段时间,或许你看见了辽阔的湖水,你的失忆症就能够不治而愈。但事情发展到这里,我觉得你已经成为惊弓之鸟,而且身边还不断地出现了很多突发事件,这些都是之前考虑不到的,或许我这个角色本就不应该亲自参与这个行动,也或许我本人的外表……很容易令人生疑,可这些已经无法改变了,我能做的只有尽最大努力进行补救。”
“怎么补救?”我问。
“其实在接受任务之前,我曾特意去过鄱阳湖一次,多半是考察,也顺便走访了解一下地形民情,这就是我胃病突发之时,没有询问就知道村口有家卫生所的原因。
“所谓鄱湖嘴村,就是离湖水近的村子,那里过往船只很多,但基本上都是早上七八点钟有船,中午以后就很难再找到船了。我没有料到我会偶发胃病,耽误了早晨的行程,如若延迟到明早,真担心接下来的十几个钟头里还会出现什么变故,因为我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对我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
“事不宜迟,我立刻命令赵嘹亮和毛勇敢开始行动。也许在这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此次行动的领导地位动摇了,被我取代了。
“我十分庆幸那次的无意之举,我经过鄱湖嘴村的时候,曾在湖边遇见一个贩运私货的船主,他叫歪七,因鼻子被桅杆打到了一边而得名。当时我见他在岸边吸烟,就上前跟他攀谈几句。他告诉我说,他的船一般都是晚上出发,如果我急用船的话,可以去山那边的低洼处找他。”
原来如此,我暗暗思忖:想必是他担心夜长梦多,发号施令般地让我们立刻出发。那个时候我很气愤,因为自己才是这次任务的最高指挥,但赵嘹亮和毛勇敢都听他的,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提议改走陆路,根本没人呼应,他的一句话,却令二人唯命是从。
想到这,我还是觉得之后的经过非常不合情理,于是便问:“我还是有疑问!刚刚说的这些事情,勉强还能解释清楚,可后来呢?尤其是湖心雾气中的那艘纸船,这些也是你们导演的吗?”
零导干咳一声皱起了眉,提及纸船好像令他感到紧张,“我们坐上歪七的机动船后,由于是机动船,或许船身摇晃得相当厉害,意料不到的事再次发生了。不但是你,还有毛勇敢,甚至连我自己都晕船了……没办法,以前的计划只得付之东流,胃疼加之晕船,搞得我精神恍惚,脑袋里面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出来了,还好赵嘹亮并无大碍,还可以暂时照顾我们三人。天很快黑了下来,听到耳边杂乱的声音,我醒转过来,这才发觉,湖心居然起雾了,那雾来的确实很诡异,这也是我无法意料到的……”
“那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里面的纸船。”他并没有明确地解释出所以然来,我只得立刻追问。
“我想,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没等零导开口,赵嘹亮接过话头说,“在歪七的船上,只有我一个人还算清醒。我坐在你们中间,向歪七要了一根烟卷,一边看着漆黑的湖水,一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
“我向歪七打听了一些湖里沉船的事,歪七听我口无遮拦,小声对我说,凡是乘船在水上,都有很多禁忌,虽说他自恃胆大,但为了图个吉利,也不敢随便破了前人留下的规矩。
“歪七说了很多船上的禁忌,比如吃饭时,‘盛饭’必须叫‘装饭’,称船主为船老大,而不叫‘老板’,吃鱼先吃头后吃尾,且吃鱼不得将鱼翻身,不得在船头上小便等等。就在我听得出神之际,忽然歪七噤了声,定定地看向了我的身后。
“我有点紧张,随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去,只见远处漆黑的湖面上,竟然升腾起了一层雾气。我问歪七那是什么。歪七却奔向船头,一脸紧张地看着前方。我再次追问他那是什么。歪七颤声说,他在湖里打拼了几十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景象,不知是吉是凶,于是招呼开船的小哥放慢船速,静观其变。
“由于我与歪七的脚步凌乱,踢倒了船板上的一些东西,所以才把你们都吵醒了。船一点点靠近雾气,那雾气真的很怪异。就在此刻,歪七突然惊叫了一声,连忙命令那小伙儿掉转船头,就在此刻……”赵嘹亮迈步绕到我对面,低头盯着我,说,“班长,你当时跟疯了一样,真的,我都不知怎么来形容你,不信你问毛勇敢……”
我看向毛勇敢,他那厚厚的嘴唇抖动几下,想说什么,却好似没有组织好语言。
“军歌同志,你不要紧张,我觉得那并不是你的错!”零导替他解了围。
“我做什么了?怎么又是我的错?”我很委屈,不自觉就喊了出来。
记得那晚在船上,我确实看见了湖心诡异的雾气,然后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有个人突然站起来,他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好像还威胁着船老大必须朝前开,不可以掉头回去,可我做过了什么……越着急越想不起来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军歌同志,你想不起来也属正常,因为你当时太反常,做出的行为根本就没有通过你的大脑。”藤椅似乎很陈旧,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声,零导思索着说,“还记得刚刚讲述的那个理查德的案例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理查德是由于看见了类似水龙头的东西导致精神失常,我推测,你当时是因为看见了雾气,所以诱发了你的精神错乱,很可能湖面的雾气只是表面现象,或许隐藏在雾气之下的,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隐藏在雾气之下的会是什么?”赵嘹亮问。
“不知道!”零导回答得果断而令人失望,“我觉得这湖水真有问题,或者说湖水底下真存在着某种磁场会干扰人类的大脑思维,使人看到一些或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情来,比如湖心的雾气出现得就很突兀。等回到了零公馆,我安静下来细想之后,越发觉得那雾气应该并不是真实的。”
“你什么意思?”我绷直身体探向前面。
“都只是猜测,我觉得幽深的湖水遇到了合适的诱因,或者说诱因来自特定的天气,从而诱发了我们的集体幻觉。”
“集体幻觉?!”不只有我,连赵、毛二人都不解地扬起了脸。
毛勇敢挠着脑袋,“集体幻觉又是个啥意思?”
零导不得不继续解释:“集体幻觉又称群体幻觉,大多是由一些公共事件或一些疾病引起的,当某一恐怖事件或某些疾病症状被大量传播,特别是事情的当事人现身说法,绘声绘色描述事件的诡异、可怕之后,就很容易对受众造成强烈的心理暗示,从而集体产生同一种幻觉。当然这并不完全符合我们看到的,我觉得用磁场干扰来解释那突兀的雾气更为贴切一些。”
“那后来呢?后面的事情我似乎就很模糊了。”我说。
“是的。”零导点点头,“当我们看见雾气时,只有你的表现最明显,你瞬间站了起来,跑到船头,指着远处的雾气,大叫着说那里有条船,一条白色纸船……”
白色纸船?雾气中忽隐忽现的纸船,难道这纸船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是我独有的幻觉?
“船,那条船,难道你们都没有看见?”我心里发毛,颤声问道。
“没有。”赵嘹亮缓慢地摇着脑袋,他看向毛勇敢,“小毛,你看见了吗?”
“我也没看见。”
“你别紧张,只是幻觉而已。”零导见我脸色苍白,安抚我道,“我觉得你这个人的大脑思维过于……怎么说呢,或许你这人比较容易接收这种磁场,或者说更容易接受暗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慌乱地摇头。赵嘹亮叹口气,帮助零导解释给我听:“班长,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举个例子来说吧,听没听说有些人阴气重,很容易撞邪,你的性质和那类人差不多,就是容易接收这些信号,而且还能将其扩大化……”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零导打断赵嘹亮那不着边际的话,说:“对某些事情敏感也并非就是坏事,或许是你被那条纸船刺激了,你竟然掏出了手枪……”
“不对!怎么会是我?不不不,是你,也不是你,应该是何群!”我脑中混乱非常,“我记得是何群,是他用手枪抵着歪七的头,还大叫着必须把船驶进雾气里,好像还说,只有进入雾里,才能取回密件!”
零导的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当时你确实是失控了,你说的很可能都是事后你梦中的情景,而那段真实的经历,却被你忽略了。”
我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据零导说,在船上,我看着眼前的一片雾气,先是惊慌失措,后来听说歪七要掉转船头,我便发了疯似的暴躁起来,竟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五四式手枪。手枪的出现令他们一时手足无措,万没想到我身上居然还藏有武器,只有毛勇敢趁我不备,像条黄花鱼一样悄悄绕到我身后,静观其变。
歪七被吓得体如筛糠,连连求饶。他说他船上还有一艘备用小船,如果我执意要继续前行,他想丢弃大船,自己划着小船逃命。可歪七越是这样说,我反而越激动,握着手枪的手也开始颤抖,歪七吓得几乎尿了裤子。
一船人都僵持着,就在这一时刻,谁料想毛勇敢不知是哪条筋搭错了,居然抬起右手做斧劈状,趁我一个没留神,朝我后颈劈将下来,他天生力大无穷,可想而知,我也只能昏迷瘫倒在了船上。
事后毛勇敢是这样解释的:他说当时脑袋一热,只是想轻轻地来那么一小下,令我短暂昏迷,等解了燃眉之急后,再与零导和赵嘹亮商讨解救我的方法。但这一劈下来,却用足了五成功力,庆幸只用了五成,要是用了十成,我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由于他的力道太大,我登时就昏死过去。零导走到我身边,瞪了一眼毛勇敢,似乎是在责备他擅自行事,毛勇敢挠了挠脑袋,十分委屈。眼前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混乱,要是就这么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为了零公馆的颜面,必须把没进行的事情进行到底。
本以为过个一时半刻我就能醒转过来,可谁也没想到我迟迟不醒。晕船加之胃痛,零导不得不暂时退出接下来的行动,他吩咐赵嘹亮借来歪七的小船,让他与毛勇敢带着昏迷不醒的我登上小船,划向指定地点——黑水滩,也就是我被渔民发现并且救起的那个后面是山林的岸边。
零导曾经来过黑水滩实地考察过,本想暗中对我进行有的放矢的治疗,可身体实在不争气,只得把任务交给了赵嘹亮与毛勇敢,自己则搭乘歪七的船登岸住进了医院。
当然这些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昏迷不醒,赵、毛二人把昏迷的我抬上岸,又把小船藏起来,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才清醒一些。我想,遗留在岸边的那些奇怪的脚印,很可能就是拖拽小船时留下的。
队伍里少了一个人,赵、毛二人不得不撒谎说南下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第四个人,这也是没办法,假如他们承认零导中途退出了,我必然会问许多问题,那样的话不但赵、毛二人应对不了,而且也会把整件事情引向另一个极端。
转天天明,三人朝山林进发,水潭附近有个山洞,这些零导考察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洞壁上确实有一百个凿刻出的窟窿,并且放着一百只密封的坛子。零导发现,有一只坛子似乎被人为打开过,他仔细检查了坛子里的水以及里面的眼珠,零导对人体器官很是了解,能分辨出坛子里的眼珠并不是人类的,而是牛羊等家畜的眼珠,至于为什么会把这么多眼珠密封在坛子里,他也猜测不出,只能归结为当地的某种巫术或者祭祀。
原本的计划是,他们把我诱骗到这个山洞里来,凭借这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空间,对我实施有效的催眠治疗,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我会当场清醒过来并且恢复遗失的那部分记忆。
可事情没有向着预期的方向发展,零导临时患病,他不得不把任务交给赵嘹亮,嘱咐他们必须把我引进山洞里,并且希望把我困在山洞里,等待零导前来支援。
料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睡在山洞的当天夜里,赵嘹亮替换了毛勇敢值夜,可赵嘹亮这人意志不够坚强,很快就打起瞌睡,我不知受到了什么样的召唤,居然迷迷糊糊走出洞口,一直走到了水潭边上,被脚下的木头一绊,整个身体都栽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好在赵嘹亮在寂静的夜里听到了扑通一声水响,他立时睁大双眼,发现我失踪了,叫醒毛勇敢一路追到水潭边,就看见我已经漂浮在水潭里。他俩吓坏了,费尽力气把我拖拽上岸,要说我这人真是命大,居然又没有被淹死,但一时半刻也绝对醒不过来。
赵、毛二人把我抬回了洞中,无论怎么呼唤我都没能睁开眼睛。待到转天中午,零导放心不下乘船回到岸边,一路赶到山洞,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改善了很多。当他见到奄奄一息的我时,也没心情批评赵、毛二人,而是立刻命令他俩把我背起来离开山林,歪七的船还等在岸边。
回到鄱湖嘴村,毛勇敢背着我来到村口的卫生所,医生输了两瓶液,我也没有丝毫的好转。此刻零导的心凉了大半,零公馆刚刚组建起来,我是他的第一个病人,本想尽最大努力把我治好,寻回遗失在外的密件,可事与愿违,不但没把我治好,反而又把我折磨成了植物人。
就这样,他们背着我搭乘最近的一班列车北上,这次定的是卧铺票,把我安顿在了床上。零导很担心,除了给我注射一些维持生命的营养药物外,就只能静静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在这一天一夜的行程中,我的病情又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因为从梦话中,零导又似乎得到了很多信息。
既然能说梦话,证明我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应该不至于变成植物人。
他们原本打算火车一到站,就把我送进军区医院里,可零导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下了火车,他们秘密地把我抬上了一辆吉普车,几天前,他们就是开着这辆车从零公馆到军区的,所以车子一直停在火车站的停车场里。
赵嘹亮开车,毛勇敢坐在他旁边,我躺在后排座位上,零导坐在我身边,把我的头枕在他腿上,一路上他按摩着我头部的几个穴位,一边还用话语暗示我在梦中的行为。
一路飞驰,车终于赶在天黑前到达了零公馆。然后我就被他们捆在了那架水床上,他们把水池注满了水,把我连同床都抬了上去。
零公馆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此时已经具备了催眠的一切条件,就这样,零导拿出自己精心的记录,以及一路上对我观察后总结出的经验,根据梦里的只言片语,施展起了他最擅长、最热衷的催眠实验……
没想到,我这一昏迷就昏睡到了今天才被零导唤醒。
“整整用了一个晚上,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我也放心了,起码能给军区的领导一个交代。”零导说罢,把脸转向赵嘹亮,“你去通知食堂,我们该吃早饭了。”
“你是说仅仅一个晚上?”我无法理解地问,“怎么我觉得过了很久?”
“是的。”零导点点头,“在梦中,你会被动地穿梭很多不同的时空,而梦中的你却感觉不到这种超现实的不合 7406." >理性。由于梦境是跳跃的,短时间会经历很多截然不同的事件,所以相对现实世界来说,会感觉比现实世界的时间要漫长。
“人每晚都要做梦,研究者声称,人每晚要做二十多个不相同的梦,有的梦很短,有的长一些,有的极其平淡,有的又非常深刻。有人认为是由于做梦时忽略了细节,着眼纲要,好比阅读一本小说,做梦就如同阅读了小说每一章的简介部分,才会感觉经历过的事情很多,但仅仅存在于一个晚上。当然也有别的观点,还有人说在睡梦中,大脑运转的速度能产生压缩时间的感觉。
“其实,在梦境中,人类的思维特征是‘初级思维’,而现实生活中的思维特征是‘次级思维’。弗洛伊德认为心理能量有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自由的或流动的能量,一种形式是受束缚的能量。他把受前一种能量形式支配的心理活动称之为‘初级思维’过程,把受后一种能量形式支配的心理活动称之为‘次级思维’过程。
“心理活动中最早产生的是初级思维过程,次级思维过程是在生命的发展过程中逐步形成的,并能抑制和掩盖初级过程。他认为初级思维过程是一种原始的思维活动,受到本能欲望的驱使,而不遵循逻辑规则或现实原则。例如在梦中经常出现的观念和意象等,它们都是初级思维过程的产物。
“二者的差别在于:梦中的时空是没有秩序的,正像梦中我们体验到的一样,梦境一时发生在这个地方,一时又发生在另一个地方,一会儿是白天,一会儿是黑夜,一会儿发生在现在,一会儿发生在将来,一会儿则又发生在过去……时空的变化随心所欲不循常法,变化无论多大却并不会让梦中人感到惊讶。”
什么次级思维、初级思维,其实当时我连弗洛伊德是何许人都一无所知,零导对我说这么多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听得我头昏脑涨。
好在赵嘹亮及时出现,才打乱了零导的长篇大论。
赵嘹亮端着一小盘窝头,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铁皮桶,桶里盛着大半桶稀饭,说是稀饭,称其为米汤更合适些。
零导和毛勇敢快速行动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各自吃饭的容器。
零导拿着一双筷子和一只茶缸子,那茶缸子看样子很像是在火车上我用过的那个,想必此刻已经成为了他的战利品。他佝偻着身子,端着茶缸子走到铁皮桶跟前。赵嘹亮似乎有些优待自己的舅舅,提着勺子在桶底搅动了好半天,这才把沉在桶底的那几个米粒儿搅动起来,给舅舅盛了满满一大勺,然后还挑了个相对大一些的窝头递给舅舅。零导接过窝头,端着稀饭走回藤椅里,闷着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毛勇敢不知从哪捡来个破碗,赵嘹亮接过碗,也盛了满满一碗米汤,抄起个窝头朝我走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颇为惭愧,咧开大嘴干笑着:“班长,实在不好意思,你初到此地,本来应该大摆筵席给你接风,可是……唉,咱们单位现在实在困难,由于地处偏僻,山道崎岖,所以粮食有些供给不足,你就将就吃点呗!”
我接过窝头捏了捏,窝头硬得可以砸玻璃,我只得先喝了口米汤,还好汤是热的。咬了一口窝头,窝头又苦又涩还粘牙,肯定是不知积压了多少年的玉米面,我吧唧吧唧嘴,很艰难才咽下一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楚。
没想到我马军歌堂堂一个年轻有为的机要员,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所受的待遇还不如战俘,我这命咋这么苦啊!以前在军区,虽然吃的多半也是玉米面,可跟如今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那时起码管饱,还有小菜就着吃。
赵嘹亮端着个饭盒蹲在我身边,他从我噙着泪水的双眼里看穿了我的心思,示意我把手里的窝头底朝上翻过来,我照做了,看到窝头底下的窟窿里竟然还塞着一块咸菜,我把咸菜抠出来,就着窝头,这才欲哭无泪地勉强吃下去三个,因为我当时实在是太饿了。
饭后,零导坐回藤椅里,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把无意沾在下巴上的那粒米吞进了嘴里,然后无比安然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又回到了零公馆最高领导的身份。他咳嗽了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眯缝起眼睛看着我,淡淡地说:
“军歌同志,你也看到我们的环境、伙食,想必你也感受到了,上级领导的确不太重视心灵学的研究。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这项事业在国内刚刚起步。在我回国之后提出希望成立这样一个单位之初,就曾有很多人反对我,说我是搞封建迷信、怪力乱神等,还好有个首长曾在国外游学过一段时日,对心灵学有所耳闻,所以他才提议可以适当地投入,做适当的研究,就这样,零公馆成立了。
“军歌同志,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我的用意,你作为零公馆第一个触及心灵学的案例,我希望你能尽最大努力配合我们,把遗失的那部分记忆找回来,这不仅对你自己有好处,而且还能把遗失在外的密件找回来。如果我们成功了,那么上级领导必定会改变对零公馆的看法,以便顺利拨款让我们做更深入的研究。”
我明白零导话里的用意,我是零公馆的第一个病人,如果把我治好了找回密件,那么零公馆里这些人就能够扬眉吐气,挺直腰板做人,而且也为在国内进一步开展心灵学研究铺平了道路。想到这里,我坚定地点点头,说:“好的,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配合你们。”
零导站起身并微笑着朝我走过来,抬起那只粗大干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我肩上,“马军歌同志,谢谢啦!”然后他转过脸,对正在打哈欠的赵嘹亮吩咐道:“好了,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我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嘹亮,你给马同志找个下榻的房间。”说完,他就弯着腰很快消失在了这间屋子里。
第十五章 是谁潜入了我的梦里
我被引领着上到三楼。
零公馆的房间真的很多,赵嘹亮手持一根蜡烛,蜡烛泛着微弱的光。
这幢楼房最大的特点就是阴暗潮湿,虽说黑一点,潮一点,但整体感觉这幢老楼还较为结实,似乎建造之时就颇下过一番功夫。
赵嘹亮介绍说,零公馆建于民国时期,据说是个大资本家的寓所,新中国成立后,资本家不知去向,房子就空置下来。这幢小楼不知怎么被他舅舅得知了,于是带着他们几个人搬了过来。说到这,赵嘹亮的脸色一变,把嘴凑近我的耳朵,“班长,你怎么不问问这么大的房子为什么空置下来了呢?”
“是啊!”我顺着他的思路,“为什么?周围的人怎么不搬进来住呢?”
我这一问,赵嘹亮的两只眼睛立刻瞪圆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周围的村民说,这幢房子里闹鬼闹得很厉害!”
身在一个昏暗陌生的地方,谈及这类事件难免让人头皮发麻、四肢冰凉,我抬手捏了捏胳膊,反问道:“你舅舅不是说这世上没鬼吗,‘鬼’只是一种目前解释不了的现象……”
“嘿嘿,他这样说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已。”赵嘹亮挤眉弄眼地说。
“我说老赵,就算我真失忆了,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难受。我当我的机要员,你做你的前卫研究,井水不犯河水,你干吗非得把我拉下水?还有,你说这房子闹鬼又是有什么阴谋?”
“班长,你这人就是心眼儿小。”赵嘹亮咧开嘴,烛光把他的一嘴钢牙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我觉得吧,从前在军区,你当班长我当班副,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再说你也没少照顾我,你既然有了病,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我摆摆手,没兴趣跟他废话。赵嘹亮停下来,紧张地朝楼梯上面的黑暗看了看,说:“班长,你只要保证以后不找茬报复我,我就告诉你这楼中鬼魂的典故。”
其实,每一座古怪的建筑后面,总会有一些故事。
话说新中国成立前,零公馆的主人和他唯一的女儿住在这里。一天清晨,仆人叫小姐出来吃饭,敲了半晌的门也不见有些许回音,在请示主人后,仆人撬开小姐的闺房,屋里却空空如也。奇怪的是,小姐的衣物以及生活用品俱在,俨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新中国成立后,零公馆的主人也离开了本地。
房子无人居住,事情就开始怪诞了。
起先,住在附近的山民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楼顶有女人唱歌的声音。接着又有人说,每当月圆之夜总能望见楼顶有一个身着白丝袍的女孩在那里飘然游走,可只要定睛去看,女孩便转瞬即逝。
消息不胫而走,住在周围的山民终不堪其困扰,一日,几个胆大精壮的少年,携枪带棒闯入了小楼。巡查 4e86." >了大半日,也并未有些许收获。其中一人,偶然打开楼顶的天花板,企图从那里爬上楼顶的天窗登高一望。就在那时,他发现在天花板和楼顶的间隙中,竟然仰面躺着一副穿着白色睡衣的人骨!
当然这只是个传闻,没必要探究其真伪,但此言一经流出,纵然有胆大之辈,想踏入凶宅也得思量再三,更别说住在周围那些胆小怕事的山民了,有谁还敢搬进来住呢!
“班长,你相信不?”赵嘹亮托了托眼镜,嘿嘿地笑着问我。
我十分郑重地回答道:“我信。我现在什么都信了。”
赵嘹亮哈哈大笑起来,空洞的房间传出了可怕的回声:“我吓唬你呢,你还真信了!班长啊,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我们住这儿几个月了,连只老鼠都没有,因为所有的老鼠都饿死了,刚来时四壁空空,只在厨房里面搜索到了几只破碗……”
“就是我刚才喝稀饭的那个碗吧!”我随口道。
“是啊!屋里能用的物件都被山民搜刮殆尽了,人敬畏凶宅,可不害怕里面值钱的东西。对了,这里的房间有的是,你想住单间,还是和我跟勇敢住一起?”赵嘹亮问我。
“随便,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我说。
“那好,跟我走!”
赵嘹亮快步登上楼梯,黑暗的楼道被烛光一点点照亮,他走到一扇木门前,轻轻推开那扇硬木雕花门,立时传出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吱吱声。
“请吧,你进去看看,我去叫小毛给你搭张床……”
说着,他走出门口,屋里少了那点烛光,立刻就昏黑一片,我的一颗心马上揪了起来。
突然,赵嘹亮的脸又出现在了门口,他幽幽地对我说:“忘了告诉你,据说资本家的女儿挺漂亮的,好像是被仆人强暴后才藏到阁楼里,死得那叫一个怨!如果她下来找你倾诉,你可得好言相劝啊!顺便再问一句,你确定还要住单间吗?”
“我看算了!我还是和你们一起住吧!”
……
一夜无话,我是被赵嘹亮喊醒的,我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外面依旧昏天黑地。于是我问他天还没亮,为什么叫醒我。此言一出,引得二人都大笑不止。赵嘹亮说,这里是零公馆,不分昼夜,没有时间概念,白天就是晚上,晚上或许也是白天……
我没心情跟他俩废话,走到水盆前撩起水来洗了把脸,就跟随着二人来到有水床的那间最大的房间里,赵嘹亮称那地方为实验室。
来到实验室,零导早就坐在藤椅里等着我们,早饭和上次差不多,只是稀饭里的米粒更少了些。用餐完毕,零导和我就开始了进一步的分析。
“军歌同志,”零导依旧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现在可以讲讲你梦中的那些经历了吗?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呃……”我挠了挠头,一时无从说起。赵嘹亮和毛勇敢一边一个坐在我左右,我坐在一把木质椅子上,而他俩却没这么好的待遇,只捡来两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使得我在中间十分突出,有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既然是梦,谁又能记得清楚呢,他这么一问,我有些慌乱,不好意思地说:“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楚了。”
零导也能理解我,并没有失望,只是点点头,翻开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本,翻到某一页,“好吧,那就根据我的记录引导你,看你能不能记起那些琐碎的梦来。”我点点头。零导继续说:“上次我们说到你昏迷后,被我们秘密运到零公馆,在吉普车上,我听你梦话里提及了一些关于山洞、坛子之类的语句,你是不是在梦中也梦到了我,当然,梦里我的身份是何群,你看见了何群的尸体,而且尸体还没有眼睛……你现在有印象了吗?能给我们讲讲经过吗?”
“是的,我确实梦见了,只是把你的形象加在了何群的身上。”我皱着眉,回忆着说,“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梦境,何群的尸体就在潭水里面,我捞上来一看,他居然没有眼睛。”
零导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屋子很静,只能听见刷刷的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何群为什么没有眼睛?”我问零导,其实更像是在问自己。
“不管是梦境还是幻觉,都会和现实世界有一些联系,至于尸体为什么没有眼睛,我是这样推测的。”零导放下钢笔,抬起脸看向我,“你还记不记得在去招待所的路上,我们遇到的那两个买水的小伙子?”
“当然记得。”我不解地问,“但这和何群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现实的折射,但白天的经历不可能完全出现在梦里,那么哪一类会保留,哪一类会舍弃?我觉得普通平常的事件大多不会被保留,只有那些对你产生过刺激的、令你兴奋的、难忘的一些事件,才有可能被重新组合出现在梦里,但也不一定就出现在当夜的梦里,很可能会相隔一定的时间,我们姑且把那些令大脑激动的事件或情节称为兴奋点。”
“难道是因为听了王老爹讲的关于水生和七根的故事?”我说。
零导点点头,“‘买水’本是那里的殡葬风俗,家里有长辈去世了,小辈就会去池塘里舀水给尸体清洗身体。当你看见这一怪事后很不解,还曾问询过当地人。水生和七根捕鱼时不幸溺水身亡,而他们的尸体冲上湖面之后,两人的眼睛都没有了,当然这很可能是被水里的鱼虾吃掉了。而后,这件事情就深深地潜藏在了你的记忆里,成为一个兴奋点,最后在梦中找到合适的时机反映出来。”
真是因为那些片段成为一个个的兴奋点,在我脑中扭曲、重组后出现在了梦境之中?太不可思议了。
接下来,我又把绿色眼球的事情说了出来,很快,我就想起了那座不伦不类的泥像,那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有一座泥像时常在洞里出现,泥像又为何如此奇怪?这也是现实世界的折射吗?泥像是不是又是我一个人的幻觉?就像水潭里,何群的尸体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见一样?”我求助般地望向零导。
“我想,那并非仅仅是一座泥像!”零导说得很含糊,从他的表情上看,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你什么意思?”我赶紧问。
“因为出现在你眼前的那座泥像,潜藏了很多隐秘信息,归其源头,还是来自现实世界与你内心世界的矛盾。潜意识的动力深藏在我们的深层意识当中,所谓潜意识,是指潜藏在我们一般意识底下的一股神秘力量,是相对于意识的一种思想,又称右脑意识、宇宙意识……”
见他又要长篇大论谈及那些一听就让人脑袋发晕的理论,我立刻打断他:“你说这些我听不懂,能不能深入浅出一些?”
“好吧!”零导撇了撇嘴,“那座泥像,我们不能把它片面地理解成为一座泥像……”
“此话怎讲?”坐在砖头上的赵嘹亮插话问道,他的声音很怪异,或许是因为坐得太低把声音压住了。
“之所以会在梦中出现泥像,最主要的原因是军歌同志听了定江王菩萨的故事。”零导对赵嘹亮说,“在火车上,你曾经讲述过这个故事。其实老爷庙里真实的泥塑并不是个人形,而是只巨大的鼋,然而军歌同志梦中出现的那个造型,是借鉴、参合了他脑中固有的某种形象,因为没去过老爷庙,他熟悉的只是一般庙宇里泥塑的造型,所以很自然地就把两种形象合并在了一起。”
“你说得没错!”我真佩服零导的推理,“是的,梦里泥塑的那种形象,我似乎真的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那是在一座庙里,那座庙天津人称其为娘娘宫,里面供奉着的是妈祖。我记得小时候随家人前去参观,一进门就看见四座非常大的泥像,张牙舞爪地俯视着我,当时我还很小,所以感觉泥像非常大、非常吓人,甚至不敢抬头看它们的脸,所以才造成了山洞里那座泥像的脸的形象很模糊。细想一下,梦境中的泥像从形态上确实类似于庙里的,但泥像的脸部特征却不尽相同,它没有鼻子,嘴巴很宽很扁,而且也没有眼球。”说到这,我问零导,“这又影射了什么信息呢?”
“你是说泥像的脸上没有眼睛?”他这样问着,并且把这些信息记录在了本子上,写完之后,略微想了想,才回答说,“泥像没有眼睛,这当然还是源于七根水生的故事,因为对于北方人来说,水上浮尸本来就神秘,加之这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身边,虽然你没亲眼看到尸体,但你看见了七根儿子去买水,还听了王老爹的讲述,耳闻比亲眼得见更令人好奇,所以你的记忆便更深刻。
“人类的大脑很奇妙,它总会把一些不相干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有些人这种相互融合的能力很强、很突出,我们姑且狭隘地称其为想象力。想象力丰富固然是优点,没准还能成为艺术家,当然大多数人的想象力都不强,比如毛勇敢同志……”
毛勇敢翻了翻眼睛,张了几下嘴,没说出什么,也没听出话中的挖苦。
“至于泥像的脸为什么没有鼻子,我想这个形象你肯定是想到了真实的乌龟,而且在一些神话故事里所描绘的王八精就是没有鼻子的那种造型。把湖水中巨鼋的传说和印象中庙里泥塑的造型,以及水生丢失眼球等一系列因素,很有想象力地貌似合理地融合在了一起,这就组成了梦中诡异泥像的形象。”
我低着头一阵感叹,果然知识是第一生产力,多读书的人分析起问题来就是比舞枪弄棒的人全面得多。
零导见我默默无语,用指甲敲击几下藤椅扶手,又说:“其实这仅仅是表面的分析,军歌同志,下面咱们还得朝深处挖掘。刚才咱们是从泥像的表面形象入手的,但这样一个怪异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你产生幻觉?我想,这或许与你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有关。虽说在军区你也是个老练的办事员,但对于处长给你安排的这个所谓运密件的任务,其实你自从接受任务那一刻起,就心存较大的怀疑,对不对?”
“是的。”我十分肯定地说,“处长找我谈话的时候他神情就有些怪异,顾左右而言他,当时我就疑心满满,但由不得我追问什么,因为知道涉及密件这类事情,能告诉你的肯定会说,不能让你知晓的,问了只能让人反感,所以我并没有多问,迷迷糊糊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或许开始时就心存疑窦,所以bbr>在火车上你也十分谨慎。”零导接着我的话继续分析,“再加上我的偶然出现,并且行为与形象都不太正常,这就更加剧了你的怀疑,甚至会令你心生恐惧。而后我们到了招待所,听了水生淹死的故事,还有我深夜偶发的胃病,我想,就算意志再坚定的人也难免会神经衰弱。虽然当时你极度惶恐,但作为此次任务的领导者,即便慌乱你也不能显露出来,所以这种压抑的情感,只能在你的梦中展现开来了。”
我默不作声听着他的分析。
“寒水深潭、神秘的山洞,以及里面那诡异的泥像,这一系列恐怖的场景于是乎都出现在了你的梦中,但那些场景不只是出现后就完了,它们需要你的解读,你的参与,你就像侦探一样,需要用你的智慧把它们一个个侦破掉,只有这样,才能中和你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恐惧与好奇……所以在接下去的梦里,你就开始了对这些匪夷所思的物象进行解读,对无法理解的事情进行侦破。无论获得什么样的结果,你也必须要有一个结局,这样,你的心理才能达到某种平衡。军歌同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现实世界的我遇到了太多无法理解的问题,我很害怕,很无助,在梦中,不真实的我也想通过自身的努力,把那些事件搞清楚,获得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果。如果真如他所言,那么接下去那些更加怪诞的梦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零导笑了笑,把两只手重新握在了一起,“把前面的梦搞清楚,就不难理解后面的梦了。你的梦做到这里,车子就到达了零公馆。因为我们要把你放到水床上,可能没有把你的身体保持平衡,以至于搭到水池边缘时,你身体倾斜了一下,差点跌落进水里,还好毛勇敢及时抱住了你,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你的身体固定在了床板上。
“在这一起一伏的过程中,你没有醒转的迹象,反而整个身体都绷直起来,还好把你结实地绑在水床上,要不然肯定会落进水里。当时,你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两只手死命地紧紧握着,双腿也不断地踢蹬着,所以我推测,你一定在梦境里飞速地奔跑起来,或者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你。”
“让我想想……”
我把拇指和食指掐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搓揉着,渐渐地,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天空乌云密布,地上漆黑一片,但天地之间还存在着一丝光线,但那光亮也只能勾画出远处树林的外形,令人倍感压抑和鬼祟。就在此刻,乌云中穿透出两束耀眼白光,那白光如同两盏巨型探照灯一样,在这昏黑的天地间上下搅动起来。不,它并不是肆意地搅动,而更像是在搜索某个隐藏着的人。
这时,我呼吸变得急促,突然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它,它在追我!”
“谁在追你?”半天没说话的赵嘹亮问道。
“光,两束很亮的光,我跑到哪儿,它就追到哪儿,所以,我就没命地跑……”我用力地甩了甩头,企图用这一动作驱散那天边投下的白光遗留在我内心深处的阴影。
赵嘹亮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说:“班长,只是个梦而已。”
“是啊,只是个梦而已。”零导也这样说,但他明显是心不在焉,在他脑中也在激烈地思考着什么,沉默片刻,他缓缓地问我,“你在现实世界里,有没有见过那样的光束,或者说类似的经历?”
零导见我一直摇头,叹了口气,“那两束光究竟代表了什么,也许是在两个月前你落下水的时候在湖里看见的,也或许某种形象在梦中扭曲得太严重了,所以才找不到它的根由,但我猜测,那很可能原本是两束强光手电的光,也许正是这两束强光照在你身上,你才被渔民发现昏死在岸边……”他支起胳膊,又打开那本记事本,看了一眼本子,“接下来你的身体平静了,平静地躺在水床上,我想你是躲开了那两束光的追击,99lib.t>是不是?”
“是的。因为我又逃回到了那个山洞里。”我说。
“你又回到了山洞里?”零导的语气有些怀疑,“你确定吗?确定还是先前那个山洞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当时四周很黑,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在主观意识里认为就是原先的山洞。是不是同一个重要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好了,现在先不去管它,或许到了后面就会迎刃而解。”他与我对视着,“接下来,在山洞里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多出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是啊!虽说多了一个可也少了一个,毛勇敢消失了,换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思索着问,“这又是为什么呢?”
零导回答说:“毛勇敢虽然在现实世界里与你打过交道,但你并不信任他,或许你觉得他跟何群是一伙的,所以他的形象被另一个角色所取代。我刚才也说了,梦中的时空都是平行的,即便出现了非常大的转变和跳跃,你的意识也能接受它,认为都是合理的。”
“那赵嘹亮为什么没有转变呢?”我又问。
“因为你了解他,熟悉他,在一个令你心生畏惧的地藏书网方,你本能地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的援助,即便那个人起不到实质上的作用,但有他存在,就会给你增添一些勇气,所以,梦境里的赵嘹亮并没有消失。”
“那毛勇敢为什么会变成水生?我并没有见过水生啊,只是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水生的死过于离奇,他的形象虽未曾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但他的名字作为一个兴奋点深深地埋藏在了你心中,一有机会,他就跑了出来。你可以回想一下水生的面容,我估计他的脸肯定是你见过的某一个人……”
我紧皱眉头回忆良久,水生的脸已然十分虚化了,但或多或少真的有一丝熟悉,似乎有些像是招待所的王老爹。
就在此刻,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零导正飞快地翻阅那个记事本。他定睛看着一页,同时说道:“下面梦境中的情节就不完全是出自你的自主意识了,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对你施展催眠术的准备,或者说,你已经平静下来,适合接受催眠术了。于是我就根据前面的那些推测开始了对你的一系列催眠暗示。”
接下来,零导就开始讲述起整个暗示的过程,听得我们三人都目瞪口呆。
零导以水生的偶然出现为导引,借水生之口开始了一系列暗示。
他说某个地方有一种仙水,喝了之后可以不渴不饿、精力旺盛,当然这明显是参考了周善人与济生水的典故。之所以要先提及济生水,其一是因为这样可以令人产生好奇心,让我有种想前去一看究竟的冲动;其二可以通过济生水,很自然地引出周善人这个人物。
在梦中,我已经基本可以受零导的掌控,于是就跟着水生一路走去,至于沿路看见的那些虚无缥缈的风景,差不多都是出自我个人的想象。
行至一个地方,面前出现了一棵参天绿树,之所以暗示那里有一棵树,而不是庙宇、药铺之类的建筑,零导说,那是因为绿色代表生命,绿色的大树会令人产生对生命的崇敬,使得受术者对生命充满希望。
人要是有了希望,摒弃绝望,才能够顺利地与疾病作斗争。
在梦境中,我仰望巨树之时,感到的只有压迫和窒?99lib?息,似乎并没有像零导说的那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但这有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或许零导暗示的那棵树并没有那么大,只是被我颇具想象力的大脑扭曲成了连接天地那般巨大。
接下来我就看到了所谓周善人的真身,零导说其实他并没有把周善人形容成遍体绿色的怪物,或许这点他没有处理得当,但回想起来我却觉得十分合理,在一棵大树里面出现的人,当然要与树体有联系,所以周善人就成了我脑中的那般翠绿的古怪形象。
这时水生和赵嘹亮都消失了,零导说,因为此刻的我要与周善人开始对话了,扮演周善人的当然是零导自己,他不能分心,要与我心神合一,所以就暗示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只剩下了我一个。
现在回想周善人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多半是模棱两可的。他并没挑明密件藏在哪里,也没有告诉我具体应该怎样去做,只是暗示说要想找回密件,必须得靠我自己,靠自己坚定的意志。
施术到了这里,零导本以为会有所收获,但事实正好相反,我不但没说出有用的信息,反而把自己带进了一个更深的旋涡之中。
此时,零导虽然有把握在这一刻把我唤醒,但担心我醒来之后,那些解不开的谜团会加剧我内心的负担,从而使病情进一步恶化。于是,零导大胆做出决定,他要把梦境继续下去,待时机成熟了,再把我唤回到现实中来。
接下来他在暗示中提出了“鬼门”这一概念。之所以把“鬼门”形容得十分虚无,毫无具象可言,这也是有其目的的。
因为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无论身处鬼门的我遇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都是可以理解的,无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有足够的发挥空间,只有这样,零导才能更加合理地暗示我,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我的潜能。
这样说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在那样一个不真实的时空中,就如同画家手里的画纸,可以任意发挥想象,肆意涂抹,也像雕塑家手里的一块泥巴,只要能想得出来,就能通过手指的运动捏出想要的造型,所以,零导就借周善人的半仙之体,把我投入到了那片混沌黑暗的鬼门之中。
由于我的失忆和水有关,所以零导才暗示我身处在一望无际的黑色水面之上。但人本身无法直接接触水面,必须要乘搭载具,只有这样才合乎情理,接近于现实。就这样,一条船出现了。
船的出现也要合情合理,所以根据周善人的传说故事,就把船说成了红船。
其实红船并非我梦中的那般白惨惨的用纸扎制的模样,而会以这种样式出现在梦里,主要是因为当初在歪七的船上所见,明显借鉴了雾气中纸船的形象。
一条纸船载着一个人的魂灵肆意漂流在漆黑的水面之上,这般情景,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但这些感受作为施术者的零导全然不知,或许他还以为我坐在宽敞的游轮上,在碧空如洗的天空下遨游驰骋。
在这期间,零导暗示了我很多内容,但多半因为我满目昏黑一片,过于紧张,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或者说,那些暗示语言一知半解地灌进了我的脑袋,不但没起到好作用,反而使得我更加恐惧。比如,在梦境中出现的那些巨浪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零导见我当时全身抽搐,身体僵直,也紧张慌乱起来,他担心由于恐惧,我的精神会分裂,出现难以预料的问题,于是他决定,他要作为一个具体的形象,在我的梦中真实地出现。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其一,多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中,无疑会给我增添一些勇气;其二,他可以在梦里缓解我的紧张和压力,等我气息平息之后,能够设法把我平缓地拉回到现实中来。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个实验,既然是实验,就会有成功和失败,就会有风险,当然也不排除偶然的奇迹。何群的形象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船上,虽然在船上,我看他的形象也有些恍惚,但多了一个人,先前的惊慌失措果然有所消减。
在与“何群”的谈话过程中,我心神逐渐安定下来,脑中一时也回忆起了颇多旧事。但很快,我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沉船的事情上,于是乘坐的纸船就被一艘横生出来的大船击翻了。
我曾问过零导为什么会凭空出现那艘巨船,这到底预示着什么。他说这是由于我回忆起了在失忆前落水时的那段经历,由于那时的我过于恐惧,所以当那段记忆即将恢复之时,在梦境中船体也被掀翻了,使我落入了水中,那艘掀翻纸船的巨船只不过是充当了这一角色而已。
就这样,我落进了无尽的幽冥水域之中。
在梦境里,我挣扎着,似乎在那一刻,脑中激发出了很多画面。同时在现实世界中,零导见我全身抽搐着,就如同真的落入水中一样。赵嘹亮和毛勇敢见我如此难受,下意识上前想要把我解救下来,还好被零导及时制止住了。
然后,零导定了定神,用缓慢的语速暗示我,让我放松,再放松,然后暗示说我此时已经安全了,于是,当我在梦境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潮湿的泥地上,身后是黑压压的湖水,这不得不令我认为是被湖水冲到了岸边。
这两种场景的衔接并不生硬,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摆脱了鬼门,重新回到了人世之间,可笑的是,自己依旧处于噩梦之中。
我从岸边爬起来,无意识地朝前走,走着走着我竟看见了我自己,还有赵、毛二人。我顿时慌了,一时间精神急剧紧张不知所措。
零导为了让我平缓地醒转过来,便接着暗示我说,我看见的我并非同处于一个时空之中,接下来便根据鬼门时空交错的原理,导演了一幕时空交错的故事,以及把之前在水潭里发现何群尸体的经过也融汇其中。
零导果然是个非凡的人物,他头脑之缜密令人望尘莫及,他最后这一笔可谓瞻前顾后、面面俱到,把之前那些令我无法理解的事件都贯穿了起来,给我整段恐怖的经历,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也许是大脑那些残缺的东西被填充了进去得到了补偿,也或许是零导的暗示催眠术真的如他所讲的那样神奇,在我的头脑里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于是在梦境里,我看见了那似曾相识的墨绿色铁皮密件箱,那密件箱就藏在山洞的一个角落里,可当我的手伸向箱体时,才发觉那箱子只不过是眼前的幻象,就在此刻,我终于被零导唤醒了。
分析到了这里,零导从藤椅上站起身,双手叉腰用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向我,“军歌同志,这个实验的整个过程我已经说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要问吗?”
我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觉得零导的推理过程很合理,一方面又对他所谓的心灵学研究心存怀疑,难道所谓的催眠暗示术真的如此了不起,能够随意控制一个人的梦境?
作为一个被动的受术者,我对心灵学这个陌生的学科在此刻萌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或许就是不久的将来我也加入了零公馆的真正原因。
不管怎么说,零导头头是道的一通讲解,令我眼界大开,无论是否合乎情理,都令我十分信服,仿佛在心灵的某处悄然打开了一扇窗子,那些以前不见光明的角落里也充满了阳光,使我再思考起问题来,便徒增了一套全新的思路和理念。
想着想着,脑中便出现了梦醒时分那最后一幅画面,于是我问:“为什么密件箱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我却不能摸到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做过这样的梦。当梦到自己非常想得到的东西近在眼前时,美梦总是在唾手可得的那一刻突然结束……”
零导还没说完,毛勇敢直着脖子,连连点头,似乎此话说到了他的痛处,“没错,没错,我昨夜做梦娶了一个漂亮媳妇,我刚想抱抱我那宝贝媳妇,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醒了,你说咋整!”
毛勇敢的一番话, 628a." >把我们都逗笑了。
零导接着对我说:“你也是由于太想得到密件箱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个现象。梦里看见的所有事物都是做梦者在脑中构建出来的,都是虚幻的,你仅仅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但要想得到它,像在真实的世界里一样感受到它,那是不可能的。举个例子,比如勇敢梦里的女人,那女人只是一个形象,就如同是纸扎的一个花篮,即便表面再真实,但它仍然是表面的、缺乏细节的,是大致的一个轮廓。”
说到这,他两眼冒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军歌同志,我问你,当你看见密件箱的时候,你还看见了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周围的环境,有没有特别之处?”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在梦里我认为这个山洞就是从前那个山洞!”
第十六章 迎接新的任务
虽然有些记忆仍旧模糊不清,尤其是两个月前落水的经过,但我觉得这样更好,遗忘那些惨痛的经历不能不说是件好事。
几天的休整后,我们四人离开零公馆,又一次搭上南下的火车。一路奔波到达黑水滩,翻过土坡来到水潭边,越过潭水继续朝前寻去,在绿荫掩映之中,很快出现了那个山洞。我心跳剧烈,不敢迈入洞口半步。其余三人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毛勇敢打头走进山洞,洞里的场景依旧。
经过仔细的搜查,山洞里确实没有密件的痕迹,几个人都很沮丧,尤其是我,抱着头蹲在角落里,难道自己所经受的磨难都是徒劳,密件原本就没藏在这里?
零导走到我身边,用大手拍了拍我肩膀,“军歌,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坎坷,有平坦就会有起伏跌宕,假如没有高低之分,平坦也就无从谈起。对待事情也是一样,无论处理多么棘手的问题,只要尽心尽力去做了,即便没有成功也是一种收获。好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低声说。
“什么意思?”
“我……”我慢慢地摇着头,“因为我已经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真的?”零导的眼睛发亮,赵、毛二人也朝我围拢过来。
“密件在哪里?你现在该告诉我们了吧?”赵嘹亮说。
“密件应该就在这个山洞里,真的,可是它不见了!”说完,我再一次垂下头。
在零导的追问下,我说出了当天的真实经过:我们搭乘的船沉了,我与何群被冲到岸边,我怀里抱着密件箱,当时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如零导所说,受到磁场的干扰,反正是精神恍惚……我提着密件箱,背着何群的尸体,懵懵懂懂地走进山林,之所以这么做,我猜测是因为当时我过于惧怕湖水了,下意识就朝远离湖水的地方逃。
山林里没有人家,我拖着何群不慎从高处滚落下去,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继续寻路,偶然经过水潭,进入了洞中,我就把何群与密件箱安放在洞里。洞壁上的坛子,就是那个时候被我打开的。本以为里面是水,干渴难忍的我就喝了一口,结果那液体腥臭苦涩,而后坛子洒了,眼球从中滚出来,跟梦里差不多。我破坏了坛子里的眼球,而后又对何群默默许愿说,我去寻找救援,然后再回来给他收尸。我出了洞口,迷迷糊糊地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湖边。
倒在湖边似睡非睡不知多久,终于看见有条小船出现了,经过声嘶力竭的喊叫,小船朝我这边划过来。我述说了经过,船老大说他这条船是丧船,专门运送水葬的尸首,要想搭乘这条船回去,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因为雇主催得很急。
船老大答应我在湖边等待一个小时,我急急忙忙朝山洞跑去,可天黑了,看不清路,找到洞口时,居然发现那洞里灯火通明,有许多人抬着一具泥像似乎祭奠着什么,而被我藏在洞里的何群以及密件箱都不见了。
我焦急万分,拉过一个看似渔民的人问他看没看见一个与我穿着同样制服的男人躺在山洞里。那人说没看见。我又问他这些人在洞里做什么。那人告诉我,每当发生水难,失去亲人的渔民都会来这洞里祭奠一下,这个洞里供奉的神仙,就是传说中治病救人的周善人。
密件没了,何群也消失了,我的脑中受到双重打击,不得不一路连滚带爬回到湖边,没想到与丧船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空荡荡的湖水里,只漂浮着一只窄小的白色纸船,也许这是丧船上不小心遗落的,也或许是水葬的某种风俗。此时此刻,我毒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不只喷血,鼻孔里也流出了鲜血,就这样,我昏死在了岸边……
任务没能完成,也没能给何群收尸,这些未完成的心愿在我昏迷的过程中不断地折磨着我,这也许就是我失忆的原因。
当我把这一切经过讲给了零导他们之后,连一向反应迟钝的毛勇敢都连连叹息,还劝慰我说:“军歌同志,没想到你经受了那么多磨难,如果是我,真希望在水里淹死算了……”
毛勇敢毫不留心的一句话却令零导猛地站了起来,他中邪般跑出洞口,我们三人愣了片刻才追出去,只见零导停在潭水边上99lib?,低头注视着水面,而后蹲下身子,用手舀起一点潭水凑近鼻子闻了闻,两道细眉就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快,给我找来一根细长的树枝!”零导吩咐道。
不多时,毛勇敢便折断一根长长的树枝递给零导,零导把树枝插进水里慢慢搅动着。赵嘹亮看着不解,问道:“你刚才闻到了什么?”
“尸体的味道。”零导平静地说,“而且还是腐烂的尸体……”
众人一下子恍然大悟,各自找来树枝在不大的潭水里搅动探寻,终于,一具湿淋淋的尸体从潭底被树枝挑了起来。水潭底部沉积了太多杂草和枯枝,显然尸体是下沉的过程中衣服挂在了枯枝上,所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捞了出来。
我们都不止一次见过尸体,所以并没有太害怕,只有赵嘹亮干呕了几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尸体穿着的绿色的制服已经快被泡烂了,看着尸体的脸,我知道他就是现实世界里真实的何群!而在尸体露出骨骼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虽然其上布满了绿绿的水草,但还是掩盖不住金属质地的闪亮。
何群的尸体为什么会从山洞转移到了潭水里?事后我们是这样推测的:
当我拖着何群来到山洞的时候,其实何群并没有真的被淹死,而是假死,等我 79bb." >离开山洞去湖边寻找救援期间,何群醒转了过来,当然,他很可能是被那些闯入山洞祭祀周善人的渔民惊醒的。当时何群的精神肯定也即将崩溃,于是他趁黑带着密件箱逃离山洞。至于他是因为失足掉进水潭,还是精神受不了打击自杀的,这些只能成为永远的谜团。
万幸的是,密件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三天后,我们北上直接回到军区。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再见到处长老严的时候,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满脸,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老严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舍不得丢掉烟屁股,见到他时,他还在专注地组装一支烟卷。我俩四目相对,老严紧张地问道:“小马,你咋了,咋还哭了,受什么委屈了?”
我没有言语,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不料老严却用力推开我,捂着鼻子说:“小马,你咋都馊了,掉茅坑里了咋的?”
这时,零导推门走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赵、毛二人,显得十分威武。赵嘹亮把密件箱交给了老严,老严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当然十分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要给我记个大功。
我笑了笑说那倒不必,不过我有个请求,希望加入零公馆,因为当时的我已然对心灵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觉得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把这门学问继续研究下去,或许真?能起很大的作用。
老严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有回绝,他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我,但见我态度坚决,他说会认真对待我的提议。由于我还是个病人,所以机要处并没有安排什么工作给我,于是我就跟着零导他们回到了零公馆。
回去之后,零导很认真地写了几份报告寄到省里,希望上级能拨款修缮一下零公馆,添置一些设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粮食问题。
可令大家失望的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了,省里却没有丝毫的回音。
我们的生活依旧拮据,米汤越来越稀,窝头越来越小,但在这段苦日子里,我有了充裕的空闲时间,读了很多零导收藏的书籍,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请教他,他这人脾气虽然古怪,但对于求学之人却很有耐心。
说句实话,这段日子的学习,对我以后的工作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一时眼界大开,脑中的知识也迅速充实起来。
再说说赵嘹亮和毛勇敢,毛勇敢除了早晚各打一趟拳之外,他自制了一些工具在楼前面开垦出一小块土地,等土翻好了才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能够长出蔬菜的种子。
但开垦荒地也并非一无所得,就在翻土的过程中,无意抛出了许多小石子,有黑色的,有白色的。赵嘹亮实在是闲来无事,就把石子收集起来,精心磨成圆形,竟然凑成了一副围棋。为了打发时间,他找了块木板画上棋格,跟毛勇敢一起对弈起来。
围棋是挖掘人类智能的一门运动,具有对智力无限的挑战性。它需要你有组合、解构的能力,你必须给它们设置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连接它们,贯穿它们,连贯的过程也是壮大思维的过程,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来。围棋没有定式,法无定法,这一点很像我对心灵学的理解,没有所谓科学的那些条条框框左右你、牵制你,可以说方法是无限的。
无限就是神秘,就是诱惑,就是想象,就是智能。
当然,围棋对于像赵嘹亮和毛勇敢这样的人来说只能用来消磨时光,并不能领其深意。
看书之余,我也会跟他们杀上一盘,很快,零导也喜欢上了这个心智厮杀与对搏的游戏,短短几天,他就成了我们之中的棋圣,即便我们三人的智慧加在一起与他对弈,也很难险胜一局。
且说,忽一日,我与赵嘹亮、毛勇敢一组,对弈于零公馆馆主零导,作陪的是食堂以及卫生部门二位主事。
挑灯夜战正酣之际,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叫一声:“省里的领导来电报了!”喊话之人身材短小,嗓门颇大,这一声在这空旷的楼房中震耳欲聋。
零导接过电报看了三遍,我注视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从犹豫转变为紧张,然后从紧张转变成庄严。他细眉微微挑动,抬起头对着我们郑重其事地说道:
“军歌、嘹亮、勇敢三位同志,新的任务来了,我们发光的时候终于到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