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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酷警探3·阴森恋人》
第一章 闯入禁地
陆凡一晨跑回来,刚一进门就听见电话铃声催命地响着。他弯腰站在玄关,脱掉慢跑鞋和白色运动袜,汗水沿着他的脖子和臂膀淌下,灰色的耐克外套湿漉漉地沾着他强健的胸膛,运动短裤下是一双常年锻炼的修长结实的腿。
他光着脚,从容地穿过客厅,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接起电话。他已经做好了听坏消息的准备。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我为什么打电话过来。”话筒里传来W市公安局重案队中队长欧阳嘉的声音,这让陆凡一既惊讶又不安,他知道,除非事关重大,否则她不会在他休假的时候打电话找他。
此刻,欧阳嘉无暇寒暄,直入正题,声音听上去凝重而严峻:“有大案子发生,清河县城一个叫坟岭村的地方发生一起灭门案,四尸五命,其中一名死者是已怀孕六个月的孕妇。法医周琳十分钟前已经出发。”
“该死的!”陆凡一猜得没错,果然又是这种事。
那些人格异常、病态、没有良知的暴力分子就非得把警察都逼疯吗?而且,“坟岭”这个名字听上去真的很不吉利。他真希望自己没有接到这个电话,因为这根本不是他想听的。停顿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打电话告诉我这起案子?”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但重案队总得派一些破案经验丰富的警察过去。”
“说实话,我实在不愿意蹚这种浑水,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假期,就这样被一个疯子毁了,你知道我已经两年没休假了。”陆凡一存心抱怨,深吸了一口气,将逐渐高涨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没完没了的谋杀案,妈的,我真是受够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愤世嫉俗?”欧阳嘉没想到陆凡一能说出脏话。
“不是我愤世嫉俗。”陆凡一刚刚压下的怒气又莫名地被点燃,“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死者家属悲痛欲绝的面孔,他们挤在一起,等待警察宣布令人心碎的噩耗。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奔走在冷冰冰的案发现场、和罪犯打交道,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被噩梦纠缠。现在,我只想好好休息几天,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再说,重案队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难道非得派我过去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许久才响起欧阳嘉的声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没办法,五条人命的凶杀案,加上死因蹊跷,这可是大案子。好了,发完牢骚就赶紧收拾行李,和你亲爱的假期告别吧。对了,案发地点是山区,冬天温度极低,做好保暖工作。”
听着电话挂断后传来嘟嘟的忙音,陆凡一恨不得找个人来揍一顿发泄一下,他没来由地恼火,却又不知道该迁怒到谁身上。没完没了的凶杀案压得人无法呼吸,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倦意。
他和欧阳嘉由初次见面时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惺惺相惜,其中的重重险阻,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胆战心惊。从620连环分尸案开始,到后来的割舌断头案,到破译FBI向全球求助的腐尸密码,再到一年前的追踪开膛手杰克,每一个案子都惊心动魄,每一次他和欧阳嘉几乎都毫无例外地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两人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一次,不知道又会碰到什么糟糕的情况。
甩了甩头发上的汗珠,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欧阳嘉刚刚电话里说的那起灭门案——四尸五命,其中一个受害人是身怀六甲的孕妇,一个家庭就这样毁了,只因为某个混蛋突然手痒了。
三十分钟后,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往清河县城方向开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侧面的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车载的GPS根本定位不到坟岭村的坐标,就好像这个小村庄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没办法,只能先到清河县城再看路标了。
车子后备厢里有防水的登山靴、厚皮手套、保暖夹克,还有很多厚袜子和内衣。山区的夜间温度普遍会比市区低五到六度,尤其是深冬,山里凛冽的寒风会刺穿人的心脏。
开到南郊高速收费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重案队民警李宁。从陆凡一接任首席警探的工作开始,李宁就一直和他搭档。
“你听说了吗?”李宁的声音一惊一乍的,“我们现在要去的坟岭村,三十年前因为爆发瘟疫死过很多人。妈的,快过年了,还要去那种鬼地方办案,真是倒霉透了。”
陆凡一不理会他的抱怨,直接问:“还有这事?关于三十年前的瘟疫,你还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死了将近一百人,别的就不清楚了!对了,你知道怎么走吧?”
“不知道。”
根据李宁给的路线,车子一路往北,下了高速,穿过清河县城,驶过一家废弃的炼钢厂,那些生了锈的铁架子和巨大的高炉矗立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面在寒冬中萧瑟破旧的战旗。
沿着修建在几座大山之间的盘山公路行驶,开了八十多公里居然没碰到一辆车。山间的清晨雾气蒙蒙的,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就像漂浮在云里,挡风玻璃前方的能见度不足五米,稍不留神车子就会冲出公路掉进山谷,他不得不打开远光灯和闪烁的报警灯,再次减慢车速,以三十迈的速度前行。
好不容易在一个三岔路口看到一块路标,上面除了指示的箭头外,还写着一句话:
欢迎进坟!
陆凡一吓了一跳,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再仔细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路牌上写的是“欢迎进入坟岭!”,因为年久失修,“入”和“岭”两个字的字迹非常模糊,所以看上去变成了“欢迎进坟”。
他朝箭头所指的方向打转方向盘,又开了四十多公里,依然是杳无人烟,连只鸟都没看到。刚才路牌上的字却不停地在他心头盘旋,让人忍不住产生不愉快的联想。
傍晚五点,天快擦黑的时候,陆凡一终于到达了案发地点坟岭村,整个村庄像笼罩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时间灰烬里。
走在冰冷污秽的灰色迷雾中,陆凡一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某一个与世隔绝的禁地,一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慢慢地爬上心头。
早已经有人等在村口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见到陆凡一的车,他马上跑上来:“你是市重案队的吧?我是坟岭派出所民警小宋,马所长让我在这里等你。”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警察。
“你好,小宋,我是重案队民警陆凡一!”陆凡一打开车门,让他坐上车,将车里的暖气又开大了一些。
车子沿着冻僵的黄泥路颠簸着往村里开去,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犹如打鼓一般刺耳。陆凡一擦去玻璃窗上的雾气,稍微摇下车窗以看清窗外的景致。窗外,几个村民站在路边,看到他们的车子,眼中透着惊恐和不安,低声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人比我先到吗?”陆凡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收回目光,转头问小宋。
“周法医半个小时前刚到,我们派出所的马所长带她去案发现场了,你是第二个到的。”小宋回答。
车子路过一座山丘,陆凡一从车窗望过去,顿时目瞪口呆。天哪!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密集的坟墓,就像天花病人身上簇拥着石灰一样坚硬的灰白脓疱,数千块灰色的墓碑冰冷地直指天空。山丘周围用铁丝刺网围起来,整个山丘就像一个罪恶的死亡禁区,让人觉得特别怪异。
“这些坟是怎么回事?”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墓碑,陆凡一只觉得一阵晕眩。
“你不知道吗?这个地方三十年前爆发过一次严重的瘟疫。”
“听说死了很多人。”
“是的,确实死了很多人。”小宋伸手指着远处山上的坟墓,“死的人当时就葬在了那座荒山上。”他似乎不愿意多谈瘟疫的事,匆匆结束了话题,“我也是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的,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得问村里的老人,我就不太清楚了。”
陆凡一若有所思地紧绷着下巴,似乎嗅到了一种不安和危险的气息。
两人一路沉默。
“在那个小卖店转弯。”小宋指着前头说,“一直走到头,就会看到一排平房。”
车子经过小卖店时,木头窗户里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是一个体态浑圆的妇人,穿着涤纶之类的面料裁制成的古怪长袍。看到警车,她的表情显得相当烦躁,两片厚厚的嘴唇飞快地翻动,像是在跟隐藏在她身后的某个人说话,又像是在碎碎念什么咒语。有人在她身后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拐个弯又开了十几米就到了案发现场。陆凡一从车窗望出去,果然看到一溜三间白砖小平房,是那种北方偏远农村里最常见的房子,墙上挂着的成串老玉米和红通通的干辣椒在寒风中来回摆动。平房前面是一个同样用白砖围成的简陋小院,几个交警用的雪糕筒拉着一条普通的红色尼龙绳就算是警戒线了。
几个村民双手插在棉衣袖筒里,似乎不敢靠近,只缩着脖子往屋子里头看。现场竟然没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只有一辆银色的东风雪铁龙停在院子外面的一株歪脖枣树下,那是首席法医周琳的车。
陆凡一熄火,从警用吉普车上跳下来,立刻就闻到风里传来的一股怪味儿,越接近院子,味道越浓。跨过警戒线站在房门口的时候,那气味呛得人简直无法呼吸。他终于分辨出来了,是血腥味。
看到陆凡一走进院子,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立刻走上来,他头发稀薄且几近全白,伸出一双厚实的大手紧紧握住陆凡一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看得出来饱受关节炎之苦,操着一口淳朴的地方口音:“你好你好,我是坟岭派出所所长马当先,你是市里派来的首席警探陆凡一吧?”
“你好,马所长,我是陆凡一,情况现在怎么样?”陆凡一跳过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一共有四个被害人,分别是老李两口子,以及老李的儿子和儿媳妇。今天早上,他家邻居也是闻着味儿不对,过来瞅瞅,这才发现他们一家四口人都死了。”
“我现在需要进入现场看一下。”陆凡一在脚上套上鞋套,又从口袋里掏出乳白色的手套戴上,往屋里瞟了一眼,漆黑一片,就问,“怎么没开灯?”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停电,我已经叫人往镇里打电话问了,说是镇里年底检修线路,晚上会来电的。”马所长也很无奈,把自己的老式手电筒递给陆凡一,“陆警官,要不你先用我的手电筒吧!”
陆凡一向这个淳朴的山里汉子道了谢,接过手电筒,走进漆黑的屋子。
这是北方农村最普通的小平房,中间是正房,搭着做饭的灶头,还有个暖炕,炕上摆着一个吃饭用的小方桌。左右两间分别是老李两口子和他儿子儿媳的卧室。
推开右边卧室的门,就看到里面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是周琳。
“怎么就你过来了?重案队其他人呢?”这位首席法医的语气听上去咄咄逼人,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困境。
“还在路上。”陆凡一走过去。
“看来这个春节,我们都会很难熬。”
“情况很严重?”陆凡一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隐藏着的危机,他进入重案队第一年就认识了这位首席法医,两人就以这种呆板的工作关系延续着奇特的友谊。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周琳已经对尸体进行了物证复原检验,包括用棉花棒采集.99lib.尸体上的体液,用剪刀剪指甲,拔去体毛和阴部毛发等,因为最关键的证据往往隐藏在最幽暗细小的孔隙里,藏在死者的指甲或者毛发中。此刻,她戴着特殊的护目镜,把探测仪装在三脚架上,她像手握焊枪那样握着探测仪末端的光纤棒,正用细如铅笔芯的蓝色强光束扫描尸体的细节部位。
这台仪器小巧而昂贵,通过更换光谱镜头,能够放射出波长为三百八十纳米到七百八十纳米之间的光线,探测人眼看不到的指纹和各类微小痕迹。
陆凡一包着鞋套的双脚所踏之处全是粘糊糊的,不用看也知道,整个地面已经被血全部覆盖了。手电筒的光线沿着地板慢慢移到床上,床单被血浸透了,然后是一双男人的脚,两腿直直地伸着,往上是靠坐在床背上的躯干,再往上是脖子,脖子上面……居然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颗脑袋下落不明!
“该死的!”他胃里一阵翻滚,飞快地转过头,忍住呕吐的冲动。
虽然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无数次地见过死亡,被殴打得头骨碎裂的女人,被凌虐致死的老人和小孩,焚烧成黑炭的焦尸,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但在黑暗中猛然看到这具无头尸体,还是让人一阵作呕。
房间里的血腥气味非常浓烈,在血腥气味的掩盖下,陆凡一似乎还闻到了煤气味。他皱了皱眉,手电筒照到另一具女尸,也是靠在床背上,保持着坐的姿势,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脑袋同样不知所踪。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脖子上碗大的伤口额外凄惨。
他想绕到周琳另一侧去查看,走过去的时候膝盖却撞到了椅子。
“要不你先出去,等来电了再进来。”周琳建议他。她知道陆凡一是重案队红得发紫的破案专家,也知道他有时候冷漠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没事。”
话音刚落,就听到周琳大叫一声:“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陆凡一绊到了她仪器上的电线,接着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听到砰地一声,有人结结实实地摔在椅子上,椅子轰然倒塌。
“该死的。”陆凡一大叫着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你一定不敢相信,我刚才整张脸浸泡在这粘稠的玩意里,我嘴巴里都是……哦,我要吐了。”他踉跄地往门口冲去。
周琳听到他呕吐了一阵后,干咳了几声又开始吐,她收起仪器,走到门外,拍了拍他的背:“吐出来会舒服点。”
陆凡一伸手擦了一把脸,又干呕了一阵,然后听到一个惊天动地声音:“凡一,你怎么了?天哪,你身上都是血,发生了什么事?”是李宁,他身后是重案队中队长欧阳嘉,两人刚下车。
陆凡一摆摆手,说不出话。
周琳把刚才发生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下。
“你先找个地方洗干净,这里交给我。”欧阳嘉皱眉。她和陆凡一因为各自的工作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了,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种情形。
陆凡一没吭声,也没敢看她,脱下外套和毛衣,扯开衬衣领子,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全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太恶心了,他相信自己刚才一定咽下去一大口,要不然喉咙里怎么会直冒血腥味。
“你去马所长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欧阳嘉平静的语气下透出微微的不耐,“你现在这样只会碍手碍脚,干扰我们的注意力。”
陆凡一按捺下胃里的翻涌,有些懊恼地说:“我没事。”
这样也叫没事?死要面子活受罪!欧阳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所有情绪都稳稳地隐藏在那双美丽的深眸中,她不再管他了,拧开手电筒和李宁一起走进案发现场。十分钟后,她走出来,脸色发白,转头问周琳:“你有什么发现?”
周琳说:“老李一家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的2点至3点,凶手留下的足迹特别明显,从步长和足印深度判断,凶手身高大约两米,体重约110公斤。案发时,凶手穿着一双硬底皮鞋,四十七码左右。另外,从足印上看,凶手走路似乎不太稳。”
“简直是个庞然大物!”李宁嘴巴张成了夸张的O形,“而且还是个跛子。”
“是不是跛子现在还无法确定。”周琳更正李宁的说法。
“马所长,你们村有这样的人吗?”陆凡一问。
“绝对没有。”马所长很肯定地说,“我们村里的个子最高的男人也就一米八,体重也没有超过100公斤的,别说我们村了,就是整个镇上,也找不出这样的人啊!”
欧阳嘉皱了皱眉,问:“还有哪些线索?”
周琳继续说:“根据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足印顺序,以及房间内残留的气体判断,他是先进厨房打开了煤气罐,又回到院子里,等到老李一家煤气中毒后,再进入老李房间杀死老李夫妇,然后进入另一边的小李夫妇的房间行凶,四具尸体的头都不见了。”
“你说的行凶,确切地说,是不是凶手等老李一家煤气中毒后,再切下他们的脑袋,那凶器是什么?”陆凡一问,“镰刀、斧头、铁锨、菜刀,还是砍刀?”谋杀案的突破口往往都在凶器上,如果能确定凶器,这将会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其实你用了一个‘切’字,我觉得并不确切。”周琳若有所思地皱眉,“按目前的情况看……应该是没有凶器。”
“没有凶器是什么意思?”欧阳嘉看着这位首席法医为难的表情,直觉地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是说,受害人的脑袋不是被凶器切下来的?”
“可以这么说,尸体颈部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呈现明显的纵向撕裂伤,并且颈部骨骼明显也是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拉伸断裂的。另外,尸体双肩的锁骨和肌肉也呈断裂状,在死者肩膀位置采集到了非常明显的鞋印,与凶手的鞋印完全吻合。”
“你的意思是……”陆凡一、欧阳嘉、李宁和马所长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心里的猜测。
“没错,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断,凶手应该是趁被害者煤气中毒、丧失反抗能力的时候,用双脚踩住被害者的肩膀,双手抓住被害者的下颚,把头扯下来的!”
周琳说完,欧阳嘉几人全部默不作声。
“这不可能!”陆凡一马上发现问题所在,“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凶手会不会是用很钝的刀子,看起来就像是把头拔下来的样子。”
周琳目光扫视着在场的几人,声音沉沉:“我可以很专业藏书网地告诉各位,死者颈部的肌肉、骨骼、皮肤都是被一个强大的纵向力拉断的,完全没有任何横向切割的痕迹。另外,在尸体上,除了鞋印,我没有发现任何工具留下的痕迹。”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要多大的力气啊?”李宁问。
“因为没有先例,据我的估算,至少要8000牛顿的力。”周琳回答。
“8000牛顿是什么概念?”李宁毫无头绪,看得出来,上中学的时候他的物理没学好。
“10牛顿等于一公斤,就是说相当于凶手能够提起800公斤的重物。”陆凡一说完,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记得男子举重的世界纪录才260公斤。”
“身高两米,穿四十七码的鞋子,体重110公斤,能够举起800公斤的重物。”李宁眼角微微抖动,“这还是人吗?简直是个九九藏书怪物。”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这种人别说在坟岭村了,就是全世界也找不出这样的人吧!
沉默了半分钟,陆凡一又问:“有没有采集到凶手的指纹?”
“没有。”周琳望着黑夜中的山岭,“我已经打电话给法医办公室,明天一早就有车子过来,把四具尸体运回去解剖,这里的技术条件做不了复杂的实验,发现不了新的线索。”
“看来只能这样。”欧阳嘉点点头,“我和陆凡一、李宁会在坟岭村住一段时间,你那边有什么新线索,马上联系我们。”
“没问题,不过今晚我也得在这里过夜了。”周琳说。
在马所长的安排下,陆凡一他们四人吃了饭,就在坟岭派出所二楼的宿舍住下了。宿舍很简陋,不过还算干净,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是一套桌椅,洗手间是公共的,就在走廊的中间。走廊窗外是一棵灰秃秃的树,已是深冬,大部分树叶都掉光了,只留下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洗澡的时候陆凡一才发现居然没带洗发水,他敲开李宁的门,这小子居然也没带,他只好下楼。记得下午开车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杂货铺,就在老李家附近。
他沿着村子里冻僵的黄泥小路一直走,果然看到杂货铺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体态浑圆的中年妇女,看到陆凡一,她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她身上穿的长袍一样古怪,两片厚厚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问:“你买什么?”
“给我一瓶洗发水。”陆凡一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杂货铺虽小,东西却不少,烟酒日用品一应俱全。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酌,年纪不算老却已是满头白发,穿着褪色的蓝色宽松牛仔裤,两只干瘦粗糙的手掌从灰色的哥伦比亚运动夹克中伸出,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脸上因为长期的户外作业而长满皱纹,光看衣着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坟岭村本地的村民。
“你要什么牌子的?”杂货店老板娘在柜台后面问。
陆凡一说了一个很常见的牌子,居然没有,就随便买了一瓶,可能是本地的某个牌子,打开有一股怪味儿。临走的时候,他不由多看了坐在角落的男人两眼。
男人觉察到了陆凡一在打量自己,举起白酒瓶,喷着酒气问:“要不要来一杯啊,警官?”
“我不喝酒,谢谢。”陆凡一对他一下子就识破自己的身份感到很诧异,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长板凳上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哦,我是河南商丘人。”男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砰地砸在桌上,“这个鬼地方,一年到头都雾蒙蒙的,就像地狱。”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如果不是天气影响墓地的挖掘进程,老子早就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真是倒霉透了。”
“你是考古学家?”陆凡一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透露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我姓何,名马,他们都叫我老何,坟岭村即将出土的一个古墓就是我负责的。”男人吐出一个烟圈,冷笑了一下,“我听说了凶杀案的事,呵,迟早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陆凡一脑中一根惊醒的弦一下子被拨动了。
“你车子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坟了吧,肮脏得就像一个个脓包。”老何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看到了,听说这里以前发生过瘟疫,死了很多人。可是,这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你刚刚说‘迟早有这么一天’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村子以前不叫坟岭,据说因为风水好,宋朝有一个刑部侍郎死后埋在了这里,那时候,这里叫官坟村。1982年发生了重大瘟疫,政府为了给村民治病,不惜重金建了一所甲等医院,就是现在的坟岭医院。不过等医院建好,村里人死了一大半。因为死的人太多,无法及时火化,又担心尸体继续传播瘟疫,就把尸体都掩埋在荒山上,后来,这座山被大家叫做坟岭山,而这个村子也被人叫做坟岭村了。”
原来“坟岭”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可是陆凡一还是没得到他要的答案,还想再问的时候,杂货铺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5·92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进来,二十出头,长发,高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漂亮。紧接着,又有两个更年轻的女孩一前一后进来,同样穿着护士服,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马医生真的好英俊好有气质哦!而且那么年轻就做了主任医生,一看就是那种妙手仁心、前途无量的精英啊!”最后进来的那个娇小女孩眼睛里闪动着崇拜的光芒,“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不过他那么优秀,应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我敢打赌,绝对没有!你知道妇产科护士夏晓蕙吧,那个狐狸精,老是在马医生面前晃来晃去的,搔首弄姿,还‘学长、学长’地叫,真不要脸,人家马医生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她一个卫校毕业的护士也配叫学长?哼,我从来没见到马医生对她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中间的女孩非常认真、非常肯定地说,“所以,别气馁,只要马医生一天不结婚,我们就还有机会。”
“冯雅丽、方荣荣,你们俩羞不羞?”开头进来的高挑女孩瞪了她们一眼,听得耳根子都羞红了。
老何朝那个高挑的女孩怪笑起来:“田护士,什么时候能给我做做检查?我下面有个地方,浮肿得很厉害,干脆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恕恕,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冯雅丽和方荣荣到底年纪小,没听出来老何话语中赤裸裸的挑逗。
高挑女孩面无表情地看了老何一眼,憎恶只在她眼中出现了一秒钟就消失了,回头对店主说:“给我一箱牛奶,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不要奶油的那种。”
“恕恕,怎么不买奶油面包?你不是最爱吃奶油面包吗?”冯雅丽和方荣荣也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两只手都满满地拎着。
“我是帮别人带的。”田恕恕飞快地敛下眼眸,99lib.掏出钱包付钱。
“是帮马医生带的吧?”方荣荣高涨的情绪立刻冷下来,垮着一张小脸,“我们的田大祸水亲自出马,哎,我和雅丽看来是没机会了。”
“瞎说什么呢?”田恕恕的脸颊立刻飞起两朵红霞,“我和马医生清清白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真的没有?”
“我们只是一个科室的同事,你们不要乱说。”田恕恕急了。
“那我们就放心了。”两个女孩子同时松了口气,回头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不过谈得最多的还是马医生。
陆凡一见田恕恕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提着一箱纯净水,胳膊上夹着一袋面包,就走过去,“你好,我是来这里办案的民警陆凡一,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谢,我自己可以的。”田恕恕微微一笑,很礼貌地婉拒。
“田护士,真的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消肿吗?”老何还在那里怪叫,“每天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啊!”
“干脆切了怎么样?”田恕恕很认真地看着老何。
老何愣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一仰头将瓶子里剩下的烈酒咚咚咚咚往喉咙里灌,空瓶子“砰”一声砸在桌子上,站起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他拿起椅背上的黄呢大衣穿在身上,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经过田恕恕身边时,他站住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诡异地笑了笑:“你一个女孩子拎这么重的东西,真让人心疼,来,我帮你拿吧,咱俩刚好顺路。”
没等田恕恕开口,冯雅丽就抢先说:“谢你美意,不用了。”
“恕恕,我们走,别理他。”方荣荣瞪了老何一眼,“哼,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老何嘴角虽然勾着,眼中却没有笑意,“你们给我小心点。”他转而望向陆凡一,“陆警官,明天你到墓地挖掘现场找我,我有些事情跟你说。”
陆凡一愣了一下:“什么事?”
“明天你过来就知道了。”老何神秘地一笑,跟在三个护士身后,浑身酒气地走出了杂货铺。
陆凡一回到派出所楼下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是马所长。他身上披着的警用大衣已经很旧很旧了,他的腰像被大山压弯了似地伛偻着,烟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慢慢地燃烧,结了好长的烟灰。空气中飘着一股劣质二锅头的味道,看得出来,这位老所长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
陆凡一慢慢地走过去,越是靠近,就越觉得这位干了半辈子民警的老头苍白凄凉的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寂和悲伤。
听到脚步声,马所长惊了一下,抬头望见陆凡一,立刻掐灭了烟,皱纹深刻的松垮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尴尬:“这么晚了,陆警官怎么还没睡?”
“去杂货铺买点东西。”陆凡一扬了扬手里的洗发水,“马所长也睡不着?”
马所长苦涩地点点头,心情有如数千公里深的海水那般沉重。
“还在为老李一家的案子操心?”
马所长颓丧地叹了口气,“我在坟岭村干了三十多年,自从那场瘟疫以后,就没出过什么案子,连小偷小摸都没有,没想到一出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场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凡一见马所长提到瘟疫的事,赶忙问。
“哎,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提它干什么。”这位老所长颇为无奈地摇头,沮丧就像痛苦一样在他全身蔓延,看得出来,老李一家的灭门案占据了他全部精力,“我们这里,村子小,地方穷,没文化,谁家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到一上午就能传遍整个村子。更何况现在是灭门惨案,老李一家四口死的还这么蹊跷。现在,连邻村都传开了,说荒山的恶鬼又出来害人了。”
陆凡一敏锐地抓住那一个“又”字,马上问:“以前也出过什么蹊跷的事吗?”
“荒山里有恶鬼的传言,已经传了足足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也就是1982年,村民养的猪啊羊啊,经常在山上无缘无故地失踪。几天后,猪羊的尸体被发现,不是内脏被吃掉,就是血被吸干,要么就是脑袋不见了,接着就发生了大面积的瘟疫。那时候村里就传言是恶鬼作祟。现在老李家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村民们都怀疑三十年前的诅咒是不是真的。”
陆凡一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诅咒?”
猛地,一阵刺骨的山风吹过,风里隐约传来一声幽暗的呜咽,像女人在低声哭泣,呜呜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恐怖。
“什么声音?”陆凡一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夜猫子叫魂呢!”马所长抬头看了一眼乌沉沉的天空,北风越来越凛冽了,一场暴风雪眼看就要席卷这座小山村,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警用大衣,“陆警官,你早点睡吧,我也回去睡了。”他弓着背走进苍凉的月色中,模糊的身影一点一点慢慢地消失在冻得发白的小路上。
陆凡一回到派出所二楼的宿舍,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小山村的夜晚出奇地安静,地上掉根头发丝都听得见。风中传来夜猫子阴惨惨的笑,真的像在给死去的老李一家招魂。谁家的狗受了惊吓似地狂吠着,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陆凡一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突然,一道细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像是有老鼠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地跑动。他记得走廊外面有一棵灰秃秃的树,干枯的叶子都快掉光了,有几片叶子落在走廊上。他很清楚,此刻,有人正站在他门外,刚才的声音就是那个人不小心踩在枯叶上发出的。
他立刻警觉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六四手枪,该死的,子弹没有上膛。他几乎是用最小的力气,慢慢地拉开手枪的套筒,子弹上膛的金属擦碰声还是无法避免地响了一下。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这人要跑!
陆凡一立刻拉开门冲出去,双手举枪,飞快地扫视。走廊的灯没亮,黑暗中空无一人,寒冷的夜气中夹杂中一股黏湿的野兽般的恶臭。惨白的月光下,干枯的树影摇曳地投在破旧的墙壁上,犹如一群面黄肌瘦的恶鬼。
脚步声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切宛如幻觉。
陆凡一仔细查看了走廊,确定没有藏着什么人,马上提着枪跑到一楼,每间房门都紧闭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或许是自己神经太紧张,出现了幻觉?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挨个房间查看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只好收起枪,返回二楼。
关了灯,刚躺进被窝,他愣了一下,立刻就觉察出了不对劲儿,猛地掀开被子,一双硕大的硬底黑皮鞋赫然躺在床上,尺寸足足有四十七码。
有人闯进了他的屋子,还把皮鞋放在他床上!陆凡一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肾上腺素激增,恐惧犹如受惊的野兽在他眼中跳动,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枪,跳下床,眼睛飞快地在黑暗中扫视,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他一手持着枪,另一只手终于摸到电灯开关,啪一声打开,白炽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他飞快地检查了床底和柜子,确定里面没有藏着人,甚至还查看了窗帘。
不好,李宁、欧阳嘉和周琳会不会有危险?这个念头在他脑子中一闪,他一刻也不耽误地冲出房门,敲开三人的房门。三人都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陆凡一这么一闹,哪里还有什么睡意。
“你看到凶手了?”欧阳嘉身上就穿着睡衣,光着脚,手上握着枪。她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甚至连鞋子和外套都来不及穿,抓起枪直接就冲出房门。
周琳也被吓得够呛,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凡一,你不会是做恶梦吧?”李宁的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问。
“什么做恶梦!胡扯!那双黑皮鞋现在就在我床上呢!”陆凡一提高嗓门,只觉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他带着三人折回自己的房间,进门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床上哪里有什么四十七码的黑皮鞋。
“果然是做噩梦!”李宁摇摇头,眼神流露出对陆凡一的同情。
欧阳嘉也向他投去疑惑的一瞥,声音里透着苦楚:“早点睡吧,别再多想了,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开案情分析会。”
“那双黑皮鞋刚才就在我床上。”陆凡一激动起来,“有个混蛋在玩把戏。”
一股莫名的惶恐摇撼着他的内心深处,他想要解释,但最后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告诉自己,别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做出什么判断,也许,也许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欧阳嘉三人离开后,陆凡一站在门口,口干舌燥,嘴角因为羞怒和激愤而紧绷,目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游走,暗暗希望那个混蛋再现身,同时又因这个念头而恐惧。
从进入这个小山村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种不祥的感觉像一只从天空伸出来的巨手,紧紧攫获住他的心脏。
第二章 野人行凶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起得最早的公鸡甚至还没打鸣,欧阳嘉就把大家叫到坟岭派出所的会议室开案件讨论会。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乌沉沉的天空,整个世界依然雾气蒙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禁地。
李宁和周琳明显都精力不济,这也难怪,三更半夜被那双四十七码黑皮鞋一闹,谁还能睡得着。坟岭派出所的民警包括马所长也都未能幸免,被欧阳嘉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来,天还没亮就赶过来一起参与讨论。
陆凡一不确定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个梦,他下楼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但渐渐的,回忆又变得清晰。
“我先简要复述一下这起灭门案的案件经过,大家随时补充。”欧阳嘉主持会议,“前天晚上,也就是2012年1月15日凌晨2点左右,凶手翻墙进入老李家,院子里的脚印说明凶手当时穿的是四十七码的特大号硬底皮鞋,从脚印深度看,凶手体重大概有110公斤,从步幅可以确定凶手身高大约两米。他先进入厨房打开煤气,等老李一家煤气中毒晕厥后,再进入房间,先后杀死老李一家四口。按照周琳的推测,凶手用双脚蹬住被害人的肩膀,徒手将被害人的头颅扯下,最后还将四颗人头带走。我建议大家按凶手行凶的时间先后顺序来推理,这样逻辑会比较清楚。”
“那就从凶手翻墙进入老李家院子开始吧。”李宁说。
“不对,行凶的时间不应该从这里开始。”陆凡一纠正,“应该从凶手产生谋杀老李一家的想法开始,也就是杀人动机,这才是整个案件的开端。”
欧阳嘉点头表示同意。
“我认为,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灭门案。”陆凡一接着说。
“什么意思?”其他人不解。
“普通的灭门案,凶手一般是针对一家人中的一个或几个人下手,在行凶的时候被家里其他成员看到,凶手为了不留下把柄,才把家里所有人都杀害。而这一宗案件不同,可以说在案发之初,凶手就非常明确要把老李一家四口全部杀害,所以才会先释放煤气,在老李一家四口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后,依然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全部杀死。这样目标明确的灭门案,必定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杀人动机做支撑。马所长,据你所知,老李家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马所长想了想,很肯定地说:“老李夫妇都是老实本分人的庄稼人,从不与人结怨,应该没什么仇家。他儿子和儿媳妇常年在外地打工,这不快过年了嘛,两人回老家过年,谁知道刚回来没两天,就发生了这种事。至于小两口在外面有没有仇家,我就不清楚了。也说不定小李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得罪了什么人,仇家追上门来了。”
“凶手的目标应该不是小李。”陆凡一很确定地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欧阳嘉问。
“从凶手留下的脚印上看,他第一个下手人的是老李。大家想一想,老李父子,一个年过半百,另一个身强力壮,凶手杀老李的时候,难道不怕惊动了小李吗?既然凶手首先选择体质虚弱的老李下手,很显然,凶手真正的目标一定是老李!”
“可老李平时没和什么人发生过冲突啊!”小宋说出疑惑。
“没有冲突不代表没有仇家。”李宁马上反驳。“一家四口的脑袋都被拧下来了,这仇还不够深啊?”
“好了!”欧阳嘉打断两人,“动机先说到这儿,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凶手本人。”
“身高两米,穿四十七码的特大号黑皮鞋,体重110公斤,能够举起800公斤的重物。”小宋难以置信,“凶手还叫‘人’吗?会不会是周琳法医得出的结论有误?”
“我是根据现场的脚印初步得出的结论,如果你怀疑我的专业性,可以请其他法医来现场调查取证。”周琳严肃地说,“不论是我,还是其他法医,如果要得出确切结论的话,都必须把尸体运到W市法医办公大楼做完解剖才能知道最终结果。”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宋尴尬地搔搔头皮,“我是说,如果凶手不是‘人’的话,会不会是其他东西,比如说,鬼?”
“你见过穿黑皮鞋的鬼?还是长着一双大脚的鬼?”李宁不客气地反问,“拜托,你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的,能不能不要这么迷信,笨蛋才会说出这种话。”
“那,有没有可能是野人?”小宋坦率得近乎幼稚,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最近,坟岭山上经常出现一些小动物的尸体。我前几天还听村民说,有人在山里看见了一个很高大的人影。”
“见鬼!”李宁粗暴地大嚷,“野人上哪儿买四十七码的皮鞋?动动脑子好不好!”
马所长的思绪也是一片混乱,要保持客观并不容易,人总是容易被各种传言影响,偏头痛引发的疼痛令他脸色苍白:“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坟岭村方圆五十公里的村子我都去过,真的没有身高两米、体重110公斤、能举起800公斤重物的人。”
会议室一阵安静。
良久,陆凡一开口:“这样吧,为了不让我们的推理进入一个死角,我们现在假设一下,确实存在身高两米、穿四十七码大号黑皮鞋、体重110公斤、能够举起800公斤重物的人,而且这个人就住在坟岭村附近。”
没有别的办法,暂时也只能这样设定,推理才能继续进行下去。
“我还是觉得要把野人也考虑在内。”小宋认真地说。
“好,我们就假设存在这样一个力大无穷的野人。”陆凡一仿佛洞悉了小宋的想法,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不过,我有几个疑问,老李一家四口对这个野人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翻墙进去?为什么不直接从院子正门踹门进去?为什么拧开煤气罐后退出房门外,等老李一家煤气中毒无力反抗后,再动手杀人?他完全可以闯进去直接杀了他们。”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这不能说明什么。”小宋不服气地反驳,“除非亲身经历这种事,否则谁也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这能说明四个很重要的问题。”陆凡一说,“第一,凶手有一定的生活常识,至少知道煤气中毒的原理。第二,凶手不敢与老李一家正面接触,从他翻墙进入房间和打开煤气熏晕老李一家都说明了这一点。第三,凶手作案时戴着手套,否则,煤气罐上一定可以提取到指纹或者掌纹,哪怕是野人的掌纹。第四,凶手还知道像老李家有这样的三间平房,煤气扩散至整个房间所需要的确切时间,否则他下手时凭什么判断老李一家有没有被熏晕?”
会议室里各种思绪冲撞着,相互抵触,每个人心中都有不一样的看法。
小宋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可以解释陆警官的问题。”
“你说说看。”欧阳嘉点头。
“首先,我认为凶手很可能就是荒山里的野人。”小宋坚持自己的看法,“从我警校毕业分配到坟岭派出所也有一段时间了,经常听到关于坟岭山里野人的传说。其实,这个案子也许并没有像陆警官说的那么复杂,野人的动机很简单,冬天荒山上食物匮乏,他就从山上跑下来找食物,碰巧进入了老李家。翻墙进去完全是因为他动物的本能,一方面他有很强的跳跃力,另一方面,在他的意识里也没有‘门’这个概念。至于煤气中毒,也许只是巧合,碰巧老李家今晚做饭忘记关煤气了,野人进入房间的时候,老李一家已经煤气中毒了。野人当然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把他们的脑袋拔下来带回去当晚餐了,因为脑髓对于很多肉食动物来说,可是最丰盛的晚餐。”
这种说法简直匪夷所思,不过仔细想想似乎还挺合情合理。
“那野人为什么不会煤气中毒?”李宁提出质疑。
“野人的肺活量肯定比普通人大上几倍,这点煤气对于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小宋脑子里似乎出现了当时的情景,继续说,“我的推理可以非常完美的解释陆警官提出的每一个疑点:第一,凶手为什么翻墙进去而不走院门;第二,煤气罐上为什么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第三,老李一家四口的脑袋为什么会被拧下来;第四,凶手如何知道煤气中毒的原理和扩散时间。”
“你似乎是在暗示,这起灭门案不是谋杀,而是意外。”李宁不以为然的语气显然是要蓄意激怒小宋。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意外?坟岭村地势奇特,村子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山脉,没人知道山里有什么东西,左右的时候有人打开的煤气。请问,老李家谁会在这个时间不经意地打开煤气呢?”
小宋无言以对。
“忙活了半天,你就是为了证明小宋的推理是错误的啊?”李宁有点恼火,“就他那种毫无章法的推理还需要证明吗?本来就不可能嘛!”
“不。”陆凡一打断李宁的话,“我是为了证明煤气罐确实是凶手打开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宁很不爽。
“通过这个侦查实验,我们掌握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陆凡一目光沉稳,不急不缓地说,“由于老李家房子面积比较大,煤气需要70分钟才能达到让全家中毒的目的,占全罐煤气的八分之七左右,剩下大概八分之一。马所长,那个帮我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马所长拿出一张记录表递给陆凡一,“老李家平均半个月换一次煤气罐,这是他家更换煤气的登记。”
“也就是说,老李家平均每天大概用十六分之一的煤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宁和小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欧阳嘉不愧是重案队中队长,马上明白了陆凡一做这个侦查实验的真正用意:“小陆是想告诉我们,如果老李家的煤气罐使用2天以上,就根本无法导致全家煤气中毒!”
“什么?”这一次连马所长也惊愕了,陆凡一的推理居然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凶手一定也做过类似的实验,所以他知道必须在老李家刚刚更换煤气的时候行动,他的计划才可能成功。你们看这个更换煤气的记录!”陆凡一指着登记表上的最近一条记录说,“案发前一天,老李家刚刚更换了煤气罐,凶手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
欧阳嘉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这么说,这是一起……”
“熟人作案!”陆凡一坚定地说出答案,“凶手一定是坟岭村里的人!”
小宋和马所长都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村子里根本就没有身高两米、体重110公斤、能举起800公斤重物的人啊!
“昨天晚上,有人进入我的房间,将一双四十七码的黑皮鞋放在我床上,后来那双皮鞋不见了。”
“凡一,你确定昨晚不是做梦?”李宁还是将信将疑。
陆凡一瞪了李宁一眼,这个英俊的小伙子立刻就乖乖地闭了嘴。
“这是凶手给我的警告,他想告诉我,既然他可以随意进出我的房间,那么杀了我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陆凡一平静地说。
马所长真的为难极了,他当了三十年的派出所所长,这个村子连一起盗窃案都没有发生过,最近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讷讷地说:“我们村子虽然小,但是治安一向很好,家家户户晚上几乎都不锁门,派出所有民警二十四小时工作,村民可以随便进出,究竟有谁会做这种恶作剧呢?”
“这不是恶作剧。”陆凡一很肯定地说。
“可是坟岭村没有符合凶手描述的人啊?”小宋说出心中的疑惑。
“关于这一点,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欧阳嘉开口,“马所长,接下来我们需要走访一下村民。”
“没问题,我带路。”
马所长正要动身,却被陆凡一叫住,“马所长,坟岭村新发现的那座宋代古墓在什么位置?你能派人带我过去吗?”
“小宋,你带陆警官去墓地。”马所长当机立断下命令,“我带欧阳队长走访村民。”
就在马所长和欧阳嘉挨家挨户走访村民的时候,陆凡一开车带着小宋往新出土的古墓驶去。车子再次经过那片脓包一样密集的坟地,越往山里面走气温越低,雾气也就越浓,他不得不打开车头大灯。
灯光穿透白雾,他看到路边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在厮咬着一只没有头颅的野兔,那些畜牲皮毛像一块肮脏破旧的地毯,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呲着白色的犬牙,狂躁的吠声听上去很吓人。
“这兔子是怎么回事?”他问。
“最近这段时间,山上总有一些小动物的无头尸体,野狗发现了就会去争抢的。这也是为何村民坚信山里有野人或恶鬼出没的原因。”
车子经过那些野狗身边,引来一阵狂吠。远远就看到荒山上一阵热火朝天的景象,挥动着工兵铲和锄头的工人正在墓地四周挖掘,推着小车装土的工人来回奔波。满天的灰尘混合白茫茫的雾气,人就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半个月前发现的那座宋代的古墓!”小宋伸手一指。
车子在黄泥空地上停下来,陆凡一下车,看到古墓的入口已经露出地表。他走过去,古墓入口的通道很深,黑黝黝的,像一条通向地狱的舌头。他蹲下来,拂开表面的泥土,露出通道旁边的一块石壁,低声问:“你确定这是宋代的古墓?”
“是啊,考古学家是这么说的。”小宋回答,“听说这座古墓是第一次被发现,尚未被盗墓贼光顾,里面的陪葬品相当丰富。”
“很奇怪!”陆凡一皱眉,“如果是宋代的古墓,应该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墓壁应该有风化的痕迹才对,可是它看起来,好像被人重新修葺过。”
他站起来,对小宋说:“我去找考古学家何教授,你在车上等我。当然,你也可以进古墓参观一下。”
“我才不进去呢。”小宋压低声音,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听说里面闹鬼。”
亏他还是个人民警察,居然这么迷信。陆凡一不发一言,从车子后备厢拿了自己的包背在身上,包里装着相机,乳胶手套、手电筒和一些常用的工具。
小宋见陆凡一不相信,不服气地说:“根本没人进去,没人有这个胆量,其实,不进去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
“死人呗!”小宋马上接着说,“说好听点这是在考古,说不好听的,不就是挖人祖坟嘛。村子里没人愿意挣晦气钱,你没看到干活的工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吗。”
陆凡一真想用手指塞住耳朵,刚走出两步就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在旁边的土堆后面一闪而过,看样子很像老何。
“老何!”他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头顶突然一阵哗啦啦的泥土崩落声,有工人“啊”地一声大叫,从斜坡上滚下来。他正要跑过去看,身后却传来老何的声音:“别过去,那边很危险,有人会处理的。”
陆凡一转过头,看到穿着灰色哥伦比亚运动夹克和蓝色宽松牛仔裤的老何,他嘴角叼着一根烟,懒洋洋地说:“陆警官,你来得挺早啊。”
陆凡一走过去,“你不是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吗?”
“你太心急了,陆警官。”老何笑了笑,突然问,“知道这是谁的墓吗?”看到陆凡一摇头,他抖出谜底,“这座墓的主人是宋代刑部侍郎,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找到它的确切位置。你绝对想象不出来,我在墓里面发现了什么。”
“你进去了?”陆凡一盯着不断下滑的山体,山坡上的石头翻滚着掉下来,扬起阵阵灰尘,他的眼神带着狐疑和些许惊愕,“你就不怕墓顶坍塌吗?”
“我应该不是第一个。”
陆凡一对老何的话心存怀疑,难道有人在这位考古学家之前捷足先登了?可是小宋刚才明明说,坟岭村的村民都不敢踏进墓地半步,连盗墓贼都尚未光顾。更让他心中疑惑的是,他和老何并不熟,一位是长期户外作业的考古学家,一位是奔走于命案现场的重案队首席警探,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老何为什么专门找他来说这些呢?难道这位考古学家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何像是看出了陆凡一心里的疑惑,眉毛一挑,嘴角在微笑,却故意岔开话题,吊他的胃口:“你觉得田恕恕长得怎么样?”
“什么?”陆凡藏书网一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就是昨天晚上,杂货店那个女护士,长得最高挑的那个。”老何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她的身材真够辣的,希望你不要在意我的说辞,跟大老粗们待久了,说不出文绉绉的词。看到她,谁都会动歪脑筋,至少带种的男人都会。”
陆凡一想起老何昨晚对田恕恕的言语挑逗,内心涌起一股憎恶和愤慨,受够了这位考古学家的粗鲁和野蛮态度,真想拿冷水泼他。“不是说有事情跟我说吗?为什么扯上女人的身体了?何教授,麻烦你有事说事,别再幻想女人的身体。”
“其实田恕恕很容易搞定的。”老何笑了笑,“这和抓蛇抓七寸是一个道理,只要你抓住对方的软肋,再冷傲的女人都会乖乖地跪在你面前。”
陆凡一听不下去了,心情很恶劣,无法想象这个丑陋的老男人勾引女人的情景,更无法想象那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田恕恕光滑美丽的躯体。陆凡一耐着性子说:“何教授,我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讲田护士的事。你刚刚不是说你进入墓地了吗?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这个?”
“我就说你太心急了。”老何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对了,你对田恕恕了解多少?”
“除了知道她是坟岭医院的护士之外,其他一无所知。”陆凡一对老何的故弄玄虚,心中有些不痛快,“何教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关心与案子无关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与案子无关?在没抓到凶手之前,谁都有嫌疑。”
“你究竟藏着些什么?直说吧!”
“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而已。”烟雾在老何粗糙的指尖缭绕,他笑了笑,话题还是围绕在田恕恕身上,“我在医院一眼看到她,就立刻被她身上那纯洁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后来又见了她几次,要么是在杂货店,要么是在医院。今天凌晨,我居然在坟岭山脚下见到了她。”
“你说你见到了田护士?”陆凡一不敢相信,“能确定是她吗?”
“呵,陆警官,现在有兴趣听我说了吗?”
陆凡一没理会老何话语里的嘲讽,紧接着问:“具体什么时间还记得吗?”
“凌晨一点左右。”
陆凡一马上又问:“你看到了什么?”
“因为那时候墓门刚打开,需要连夜做一些加固工作,所以工人们都在加班,我也在现场。我确定看到的人是田恕恕没错,她那种干净漂亮的女孩,看一眼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来坟岭山干什么?”
“看样子是在等人。”老何干巴巴地笑起来,“有可能是跟哪个男人幽会。你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外幽会,别有一番情调,现在的年轻人就好这一口。”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了我,就匆匆忙忙跑回家了,而我则悄悄跟在后面,一直在她家窗外守到天亮。”老何舔了舔舌头,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很害羞,很少接近女人,如今一把年纪了,对女人的欲望却突然变得非常强烈,没有人规定考古专家就非得一板一眼,就不能渴望女人的身体,你说是不是啊,陆警官。”
“说重点!”陆凡一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接下来的十分钟,老何一边抽烟,一边叙述他尾随田恕恕回家的详细过程。他极其细致地描述了她的住处,从古朴的雕花老床,到年代久远的带着铜把手的红木箱,再到田恕恕如何脱下衣服睡觉……
陆凡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受一个色欲熏心的老男人的摆布,一大早跑来听这番废话,他上前,伸手握了握老何的手,看起来很认真地说:“何教授,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可能还会来麻烦你的。”说完,他打开车门,正要钻进驾驶座,手臂却被一把扣住。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古墓里看到了什么吗?”老何故做神秘地眨眨眼。
“可是你一直在说田恕恕。”吊人胃口、故弄玄虚,这位考古学家很有一套,陆凡一真是烦死了他这一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老何掐灭手上的烟头,吐出一口烟雾,看样子终于准备说重点了,“这件事,你恐怕得向公安部汇报。”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很好。”老何朝四周看了看,给人的感觉像是接下来要说一个惊天的大秘密,“陆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得看你说的可不可信,只要不是凭空捏造的幻想。”
“我可以拿自己这条老命发誓,如果有半句假话,叫我不出三天就惨死在坟岭村。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没敢跟别人说。”老何脸上露出某种不安,“陆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了,何教授,你就别绕弯子了。”陆凡一终于不耐烦了。
“昨天晚上,为期三个月的挖掘工作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手下的工人打开了墓门,那是凌晨一点左右,我特意看了手表,我必须记住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然后,我从墓道进入古墓里面。”
“你一个人?”
“是的,我一个人,你绝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老何脸上是变幻莫测的表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看到……”
“陆警官,出事了!”就在老何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小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刚刚接到马所长的电话,坟岭医院出大事啦!”
第三章 诡异杀戮
“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凡一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坟岭医院出事了!”小宋抚着胸口,他快喘不过气来。
陆凡一回头对老何说:“何教授,抱歉,我改天再来找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跳上吉普车。没等小宋坐稳,车子就冲了出去,分秒必争地在黄泥路上颠簸。
“发生了什么事?”陆凡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小宋头一回看到这位首席警探流露出心神不宁的样子,说:“马所长打电话过来,说坟岭医院出事了,情况很严重,我听得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坟岭医院和墓地相距不远,十分钟后,陆凡一的吉普车风驰电掣,一个急刹车停在医院门口。周琳的那辆东风雪铁龙也在,她还来不及回市区就又出了这种事,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叫助理把老李一家四口的尸体先拉回停尸房冷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新的案件。
坟岭医院修建至今三十年了,因为年久失修,绿色的墙皮大块剥落,每一扇窗子的玻璃都污旧斑驳。晨雾中,这座小医院静静地矗立着,与新出土的宋代古墓隔着一座坟山遥遥相望。院子里的黑色铁门渗出一种浑然不觉的死亡气息,铁门内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十几个村民围在医院门口,两个坟岭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
“你肯定猜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李宁看到陆凡一下车,立刻掐灭手中的烟,阴沉着脸走过去,极力压制着想骂粗话的冲动,“该死的,凶手简直无法无天,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场有没有被破坏?”这是陆凡一目前最担心的问题,他的脑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心头的压力有如沉重的晨雾。
“没有,周琳法医和欧阳队长正在现场。”李宁在前面带路,从左侧的楼梯走上医院二楼。
一上走廊,就看到马所长安静地站在在护士值班室门口,深深地吸着烟,长满皱纹的脸酸涩得让人不忍心看,地上已经掉了一地的烟头。听到脚步声,他惊了一下,抬起浮肿疲倦的眼睛看了陆凡一和李宁一眼,又继续沉闷地低头抽烟。他的大衣敞开着,毛衣的领子也扯松了,脸上愧疚的神情就好像坟岭村发生凶杀案是他的错一样。
这也难怪,这位老民警担任坟岭派出所所长的这些年,这个村子连小偷小摸的盗窃案都没有,本以为可以这样稳稳当当直到退休,谁知道,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就是要人命的大事,而且还是匪夷所思的灭门案。他深受打击,最初的愤怒到现在变成了无助和难以置信。
陆凡一知道马所长不愿意让自己手下的民警看到他在接连发生的惨剧面前惊慌失措,尤其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于是,他沉默地绕过马所长,径直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只往里面瞄了一眼,高大英挺的身体顿时像被电击似地一僵,脉搏砰砰直跳,衣服底下渗出汗来,尽管走廊上呵气成冰。
天哪,难怪李宁会说凶手无法无天。
只见护士值班室的天花板吊扇上垂下一条红黄双绞漆包电线,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被捆住双脚,倒悬在吊扇下,两条胳膊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那情景,像是某种宗教象征。
死者一头长发贴着地面,护士服、毛衣、连着腰带的灯芯绒长裤,包括一条破损的内裤和白色钢圈胸罩丢在地上,很显然,它们是被人用蛮力从身上撕扯下来的。
吊扇因为受了外力,一直在缓缓转动,连带着死者一起转动。晕黄的白炽灯光和空气中充斥着邪恶的气息,全然的寂静,静得人心里发毛。
周琳正穿着鞋套,戴着口罩,专注地用真空吸管吸取尸体指甲内的残留物,这项工作着实枯燥繁琐。几分钟后,她收起真空吸管,先提取了死者的下体分泌物以便做精液检测,然后将体温计插入死者的直肠测量体温。
欧阳嘉安静地在一旁拍照,她凝神注视,目光灼灼,不放过周琳的每一个动作,聆听这位首席法医的每一个疑问和指示,那种专注让人肃然起敬。
完成一系列前期工作后,周琳把探测仪装在三角架上,插上电源,散热的风扇开始运转。预热完毕后,她把一副护目镜递给欧阳嘉,戴上这种护目镜就能看见高能光线。然后,她关闭值班室的灯,拉上窗帘,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这使得现场气氛又平添了几分诡异恐怖的色彩,尤其是天花板的电扇下还吊着一具长发女尸,正随着吊扇一起缓缓转动。
这种探测器能够侦测出多种残留物和污点,当然包括血迹和指纹。探测器一开,尸体背后的墙壁一下子就亮了。光束里的尘埃犹如璀璨的银河一般弥漫在整个房间。房间里的桌子、椅子、柜子,包括桌上的两盒牛奶、残留的面包屑和几张揉皱的纸巾立刻散发出浓淡不一的黄色和白色的荧光,散布在地上的大量毛发和纤维散发出幽幽的蓝光,这是有人频繁出入值班室常有的现象,不足为奇。
“尸僵阶段已经过去,这说明被害人死亡时间超过六个小时,另外,被害人在死亡前曾大小便失禁。”周琳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桌上的录音笔静静地记录着。然后,她把三角架移近死者的身体,护目镜后面墨色的眼睛聚焦在尸体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东西。”一旁的欧阳嘉问,“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女孩额头上被人用血写着三个字母——XXX,字母的线条平滑工整,在光线的照应下,这三个字母仿佛是死刑前的判决书,或者是某些异族处决叛徒前的祭祀。
“好像是三个‘X’,看上去像是某种宗教符号,不过目前还不能确定。”周琳把探测仪输出亮度调整了一下,“不过,这对凶手显然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当她把那束超亮光线移向死者的脖子时,忍不住低声?99lib?咒骂,“见鬼!”
“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欧阳嘉在黑暗中紧盯着周琳。
“你知道尸斑是怎么引起的吗?”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尸体高位血管空虚、尸体低下位血管充血,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来的暗红色斑痕,就是医学上所谓的尸斑。”
“不错!”周琳握着探照仪前端的光纤管,眼睛像钢铁般冰冷,“被害人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脸部必定会积存大量血液从而形成尸斑,可是,你看这里。”她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指着被害人的头部和面部,“死者的脸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你的意思是……”欧阳嘉也是反应相当快的人,马上瞧出了端倪,“死者因为某种原因大量失血,所以无法形成尸斑?”
“毫无疑问,凶手放干了她的血。凶手一定在这里逗留了相当久,他看起来很轻松,不慌不忙,好像把人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血迹干了他才像个大老爷一样离开。”
“那地上怎么只有这么少的血?”
“这就是你和陆凡一接下来要调查的了。”周琳说着,继续检查死者的皮肤。
欧阳嘉出99lib?神地望着倒悬在吊扇下的尸体——被害人年仅十九岁,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还不到一个月,遇害时正在加班。“这一块皮肤怎么颜色这么深?”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死者右腋下方靠近右侧乳房的部位,圈出一块硬币大小的黑斑,“看上去像纹身,不过谁会把纹身纹在这个地方呢?”
周琳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这不是纹身,是电击留下的疤痕,你看这里。”她用手指示意,“外圈的皮肤有被灼烧的痕迹,凶手一定是用电棍击晕被害人,在她毫无反抗能力之后再把她吊起来。那时她已经相当虚弱,但是还没有死。按理说,死者身上应该会染上一大滩血,但是没有,凶手一定是先把她吊起来再放血。”
“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她吊起来?他完全可以一刀杀了她,然后掉头走人。”这是欧阳嘉最疑惑的地方。
“也许这起凶杀案牵涉到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私人感情。”周琳说,“除非凶手疯了,否则不会花这么大力气把人吊起来,还剥光她的衣服。”
“这么说,你认为这桩谋杀案很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
“根据我的经验,凶手很可能神志失常,或者精神错乱。很多变态杀手都是这样,将人虐杀后,希望自己的杰作被人关注,往往会把尸体摆放成某种特殊的姿势,或者干脆把尸体拖到公园里展示,或者扔在高速公路边。”
“虽说我们不该忽略任何可能性,但我认为,凶手绝不可能精神错乱。”欧阳嘉站起来,在高亮光线下再一次仔细检视尸体,“相反,他非常聪明,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放血的伤口在什么位置。”
“你太抬举这个混蛋了,他还没聪明到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地步。”周琳换下探照仪的蓝色光学滤镜,在输出镜头上重新装上纳米的红色光学滤镜。然后,她把三脚架移近死者的脖子,调整光通量,“看到了吗?”
“什么?”
“我再放大一些,看到了吗?颈动脉的位置,珍珠色泽的,两个正圆形的斑点。”
焰火般的红光正对着的那一片惨白的肌肤,放射仪下一切都无所遁形。欧阳嘉看到,正好在死者颈动脉的位置上,两个斑点几乎成正圆形,让人想起冰冷阴森的满月,以及邪恶的吸血鬼。她忍不住一阵哆嗦,像感叹似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这么微小的创伤!”
“这样的创伤确实无法让受害人在短时间内死亡,但是,如果凶手把自己当成德古拉伯爵,吸干被害人的血,这种小创伤就足以致命了。”周琳关了探测仪,摘下护目镜,“不是我愤世嫉俗,我真是受够了这些异想天开的混蛋。有些人真的把自己当成吸血鬼,或者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试图让自己变成吸血鬼,巫术、祭祀、喝血、杀戮。你想,凶手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德古拉伯爵?或者想要变成德古拉那样的吸血鬼?”
“除非这个人疯了。”欧阳嘉咬着牙说。
“这倒是一个完美的脱罪的理由。”周琳说,“很多谋杀犯都借精神异常的理由脱罪,就好像那是一道护身符。”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欧阳嘉说,“被吸血鬼咬了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也许凶手是想让冯雅丽变成吸血鬼,这样,他就拥有一个红粉知己,一个和他一样的怪胎。”
“现在还无法确定凶手一定就是男性。”周琳客观地提出异议。
“这倒也是!”欧阳嘉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凶手是男是女,他凶残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我越来越觉得老李一家的灭门案和目前这起案子,有点超越我的专业范围。”周琳有些沮丧地说。
“别谈什么专业,只谈问题。”
“问题是坟岭村似乎藏着一大堆秘密。”周琳直言不讳,“从踏上这块土地开始,这里的一切就让我很不舒服。”
就在欧阳嘉和周琳检查现场的时候,护士值班室门外的走廊上,陆凡一心情沉重,他明白,这种凌虐行为是一种操控欲的极致表现,但是他不明白,这种行为如何能带来虐杀的满足感,也无法理解凶手如何借着他人的痛苦而获得快感。
他走到闷声抽烟的马所长身旁,低声问:“马所长,我们目前掌握了哪些线索?”
马所长把烟头扔在走廊地板上,用脚踩灭:“被害人叫冯雅丽,十九岁,老家在河北廊坊,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医院工作还不到一个月。”
马所长沙哑的声音把陆凡一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没事吧,马所长?”
“我没事。”马所长神色憔悴,强压下涌上喉咙的阵阵咳嗽,他没有告诉陆凡一他昨晚通宵写案情分析报告,那是一项非常耗精费神的工作,让人片刻不得喘息。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派出所的民警询问了冯雅丽在医院的同事,每个人都说她性格很好,与医院里的人都很合得来,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
“谁最先发现的?”
“坟岭医院另外两名护士早上来交接班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派出所报警。当时,我和欧阳队长正准备走访村民,接到报警后马上赶到医院。”
其实,侦办案子最难的一点是每件案子都千头万绪,永远都不会那么单纯。警方拼命收集证据,在结案的时候都可以为受害者写一篇传记了,但很多时候,那些线索根本是无关紧要的。
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问:“据我所知,晚上值班一般都有两名护士,另外一个呢?”
“另外一名护士叫方荣荣,我和欧阳队长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她脸朝下趴在地上,处于昏迷状态。”
“她人呢?”
“还没来得及带她回警局做笔录,暂时把她关在传染病隔离病房,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了,我会安排民警对她进行问询。”马所长安排小宋守在护士室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则带着陆凡一来到传染病隔离病房门口。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户,只见方荣荣缩在墙角,脸深埋在两腿间,空洞的眼睛半闭着,安静地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她的头发纠结成一团,看上去像洗涤餐具的钢丝球。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从走廊的窗缝中钻进来,连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似乎处在高度紧张状态。
“我能进去和她聊几句吗?”陆凡一问马所长。
“最好不要。”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陆凡一抬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一头浓密的黑发,体格高大精瘦,穿着医生的白大褂,鼻梁和下巴的线条显得十分刚毅,有一双犀利而睿智的眼睛,沉沉的目光让人想起冬夜里冰封的平静湖面。
“我是负责给方荣荣做心理辅导的医生马亮。病人遭受了非常严重的刺激,很容易受惊,现在的时机和场合不适合与人接触。”
“你好马医生,我是市重案队刑警陆凡一。”陆凡一跟眼前这位医生说话的同时,注意到缩在隔离病房角落里的方荣荣抱紧了身体,似乎要用单薄的双臂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收回视线,继续说,“在我开始询问方荣荣之前,马医生,你是否需要让我了解她的什么情况?”
“陆警官,我想你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这位马医生绝对不是那种一看对方是警察就轻易妥协的人,他表情严肃而冷峻,“病人情况很不稳定,再受什么惊吓的话,很可能会发狂,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喂,医生,我想没明白情况的人是你!”李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暴躁地嚷道,陆凡一担心他随时会像一头野兽那样跳起来,“你该清楚吊在值班室天花板上的那具尸体不是一条狗或者一头猪,她是你们坟岭医院的护士!这里死了一个人,明白吗?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坟岭医院的医生护士联络感情,也不是为了参观你们医院的体制如何得运作,有一桩谋杀案正等着我们破。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个人渣逍遥法外继续作恶的话,就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听到没有?”
马亮被李宁这么一吼,并不恼怒,面容平静地看着陆凡一,目光相接,久久没有移开,过了五秒钟他才开口:“我无意干涉你们的工作,只是现在真的不是录口供的好时候,病人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你冒然出现会对她造成伤害,也许会变成一场灾难,我们谁也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陆凡一能听出马亮话语中的恳切,但并不打算就此让步,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他必须采取行动,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阿亮,让陆警官进去吧!”一直沉默的马所长走过来,站在陆凡一旁边,“我和李宁警官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事的,你就通融一下。”
“你们认识?”陆凡一的目光在马亮和马所长之间来回切换。
“他是我儿子。”马所长皱纹密布的脸在谈到自己儿子时终于舒展了一下,“不好意思啊,陆警官,我儿子是头倔驴,死脑筋,不懂得变通。”
年轻的医生沉默寡言,脸上至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刻板的表情,就算医院出了命案他心里不好受,情绪上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就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佛,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夜空中两颗冰冻的星斗。
进入传染病隔离病房,一共需要打开两道门,门与门的连接部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装着风淋,墙上挂着天蓝色的连体防护服。三十年前那场瘟疫爆发的时候,政府以甲级医院的标准成立了这家坟岭医院,并建了隔离重症传染病人的隔离病房。现在,瘟疫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回忆,而昔日象征着死亡的隔离病房也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毕竟是自己父亲开口求情,马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用墙上的按键输入六位密码,咔嚓一声,内外两道沉重的铁门先后被打开。
陆凡一解开枪套,取出枪交给李宁,然后看着马亮,“马医生,你不是说病人很容易受惊吗?如果我单独进去的话,运气可能会好一点。你放心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马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陆凡一走进隔离病房,身后的门就自动关上了,整个房间立刻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不知怎么的,他顿觉后背一阵凉意。
四面的墙壁刷成白色,里面的病床很早前就搬走了,徒留一室萧瑟,检测报告、死亡证明、就诊记录的复印件像枯死的落叶飘散在地板上,昏暗窒闷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息。
随着陆凡一的一步步靠近,缩在角落里的方荣荣逐渐不安起来,就像某种从未进化过的原始动物,只凭本能对外界环境做出反应。
在离她三米的地方,陆凡一站住,蹲下来,用温和的语气说:“早上好,我是重案队首席警探陆凡一,这是我的警官证,你要看一下吗?”他掏出警官证,递过去。
方荣荣始终把整张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身体像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我能再靠近一点吗?这样你就能看到我的警官证了。”陆凡一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动了一些,“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见过面的,昨天晚上,在杂货铺,还记得吗?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位护士,一位叫田恕恕,一位叫冯雅丽。”
听到冯雅丽的名字,方荣荣从两个膝盖中抬起头。那是一张饱受惊吓的脸庞,不安和恐惧交织着如逐渐扩散的黑云笼罩住了她的眼睛。
某种警示在陆凡一意识深处响起,他确定,方荣荣一定看到凶手了,也许还目睹了整个行凶的过程。他迫不及待地想追问值班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是谁,但是他必须忍住,轻声说:“在杂货店见到你们三个的时候,我就想,坟岭医院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小护士,你叫方荣荣是吧,荣是荣誉的荣吗?昨天晚上是你和冯雅丽一起值班吗?”
再次听到冯雅丽的名字,方荣荣用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地冷冷地注视着陆凡一,那里深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惧。
“放轻松,放轻松,你是安全的。我不能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无聊地坐着,我陪你一起坐着聊聊天,怎么样?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陆凡一谨慎地斟酌着下一步的行动,他不能直接质问方荣荣,但必须让她明白,他是值得信任的,如果她继续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对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两人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也没有等来对方的任何回应,陆凡一意味深长地说,“我是个警察,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方荣荣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在白炽灯的映照下闪着不锈钢刀刃般的寒光,喉咙里滚动着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要开口说出凶手的名字。
“什么?你说什么?”他急忙凑过去,心狂跳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方荣荣突然一跃而起,像一头凶悍的狼扑向陆凡一,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身体,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他的脖子。这一下电光火石,陆凡一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人一下子被扑倒在地上。两排牙齿立刻深深地嵌进他的脖子,血喷涌而出。
一直站在落地窗外耐心等待的马所长和李宁看到这副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时间都惊呆了,只觉得头皮发麻,脉搏狂跳。还是马所长先反应过来,朝马亮大喊:“快,快开门!”
马亮还算沉着冷静,飞快地按下六位密码,两扇沉重的铁门慢慢打开。马所长抢先一步冲进去,李宁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七手八脚地想拉开方荣荣,可这个发狂的小护士死活不肯松口,而且力气大得吓人,喉咙里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像野兽捕获猎物后向其他掠食者发出的警告。危急之下,马所长只好挥起一拳将她打晕。
陆凡一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按住伤口,血还是从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来。
马亮立刻带他到二楼医务室包扎,李宁和马所长则把昏迷的方荣荣抬到三楼的302室,那里是医院的精神科。还好没有伤到动脉,简单包扎后,陆凡一脖子上的血总算止住了。
“陆警官,要不要打一针破伤风?”马亮收起纱布和止血棉,转身放回柜子里,他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像一尊不动石佛,看不出情绪的丝毫波动。
“没事的,谢谢你,马医生。”陆凡一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其实,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已经提醒过我病人情绪不稳定,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马亮沉默,对陆凡一的话不置可否。
“怎么回事?”欧阳嘉听到陆凡一受伤的消息也赶了过来,看到他脖子上缠着纱布,大吃一惊,“怎么弄的?”
“被方荣荣咬了一口,皮外伤,没大碍。”陆凡一问,“周琳呢?你们有没有在现场查到什么线索?”
“她正在做DNA对比,对比结果今天晚上才能出来。”看到李宁和马所长从门外走进来,欧阳嘉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在这里先简单讨论一下案子吧。”
“我找精神科的医生讨论一下方荣荣的情况。”马亮很识趣地离开。
“李宁,你去车子后备厢把笔记本电脑和微型投影仪拿来。”欧阳嘉说。
不一会儿,投影仪高亮的白色光束打在医务室的墙壁上,冯雅丽倒悬在天花板上的照片在屏幕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先来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吧。”欧阳嘉直接进入正题,“死者叫冯雅丽,19岁,O型血,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坟岭医院还不到一个月,人缘很好,基本可排除仇杀的可能。死亡时间约是今天凌晨二点左右,因为护士值班室每天来往的人很多,现场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指纹,地面有少量血迹,经检测,已经确定是死者的血。”
“另外,死者身上未发现有被性侵犯的痕迹,右肋靠近右侧乳房的位置有一处电击的痕迹,右侧颈部有一处致命伤口。”欧阳嘉把伤口的特写照片调出来,画面上立刻出现冯雅丽颈部的两个正圆形的红斑,“就是这两个微小的伤口导致死者失血性休克死亡。”
“在死者的额头上,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符号。”屏幕上出现冯雅丽的脸部特写,她的眼睛还圆睁着,灰白色的眼珠子散发出惊恐的气息,在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用血画下的符号。
“看上去像三个‘X’。”李宁疑惑地说。
“目前还不能肯定是不是三个‘X’。”欧阳嘉说,“通过周琳法医的鉴定,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符号是用第三者的血写的。”
“你是说,不是冯雅丽也不是方荣荣的血?”李宁问。
“对,是第三者的血。”
“难道是凶手的?”马所长一语惊人。
“具体是谁的血,法医正在做进一步检验。凡一,你是破译符号的高手,关于这个符号,你想到了什么?”欧阳嘉问。
“能想到假设的很多,‘X’在数学中代表了未知函数或者坐标。在英语中,因为‘X’和‘kiss’谐音,有时情侣网络聊天时经常以‘X’代替‘kiss’,所以‘X’也有亲吻的意思。另外,在地图上确定某个目标时,经常会在目标位置打上叉,因此‘X’也有目标的意思。‘X’也可以代表‘SEX’,3个‘X’在美国也有少儿不宜的意思。”陆凡一一口气说出一长串解释。
“对了,电影《极限特工》里男主角的纹身就是‘XXX’。”李宁说。
“我想这起案子不会和《极限特工》有什么联系。”陆凡一说。
“我想起来了,阿贾克斯的队服上也有‘XXX’的标志。”李宁又提出新的观点。
“‘XXX’是荷兰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标志,所以阿贾克斯的队服上有三个‘X’也没什么奇怪的。”陆凡一再次否定李宁的解释,并提出一个新的观点,“‘X’在罗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思。”
“怎么还跟罗马有关系?”李宁不解。
“‘X’在罗马表示数字‘10’,三个‘X’就代表……”陆凡一意味深长地看了马所长一眼。
“三十!”马所长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三十年后,冥门遁开,恶鬼还魂,死无全尸。”
“这不是王半仙的诅咒吗?”欧阳嘉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马所长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可是,现在想想,老李一家的死,还有冯雅丽的死,太蹊跷了,这不是人做的事。”他长吁一口气,垂下头,几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无法再说下去。
“当然是人做的,难道会是鬼做的啊?马所长,你别那么迷信好不好?”李宁反驳,“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你可别被那些小伎俩给唬住了。”
“那老李一家四口被拧下脖子是怎么回事?冯雅丽脖子上的两个红点又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很清楚,案发现场残留的血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冯雅丽身上的血去哪里了?”马所长提出一连串疑问,“难道还能凭空蒸发?”
“你不会怀疑是吸血鬼干的吧?”李宁嗤笑了一声,“马所长,你们村子又有野人,又有吸血鬼,我看,干脆搞个电影城,拍电影算了,说不定能成为中国第二个横店影视城。”
“死了那么多人,李警官,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马所长也激动起来,眼中充满挫败和别人无法理解的某种哀伤的情绪,“刚才方荣荣咬了陆警官的脖子,你也亲眼看到了,这像是在装神弄鬼吗?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装神弄鬼的。”他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刺骨的冷风钻进来。“我上走廊抽根烟。”他的声音像闷在油罐车里。
马所长的愤然离席让医务室沉默了很长一会儿。良久,陆凡一问:“周琳有没有说什么凶器可以造成死者脖子上的伤口?”
“根据她的判断,死者是由极其锋利的尖状物刺入颈动脉造成大量失血死亡。”欧阳嘉起身来到投影前,用手指着屏幕上的照片,“你们看,在距离伤口两厘米的地方,有一圈很浅的牙齿印,就是这里。”
“难道,真的是人咬的?”李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法医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伤口是类齿状咬合伤,齿印与人类的齿印极其相似。”欧阳嘉回答。
“如果这个齿印真是凶手留下的,那么在伤口附近应该留有凶手的唾液,可以采集到凶手的DNA。”陆凡一马上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周琳没有在伤口周围采集到凶手的DNA,很可能是死者的血液把凶手留下的微量DNA冲掉了。”欧阳嘉说。
“我们需要思考几个问题。”陆凡一沉吟良久,开口道,“第一个问题,冯雅丽为什么会被倒挂在天花板上?这是不是象征着某种宗教仪式,就像塔罗牌中的倒吊男或反基督教组织倒吊的耶稣一样。或者是凶手为了迎合坟岭的诅咒,故意把死者吊起来。”
“我看迎合坟岭的诅咒这种可能性更大。”李宁说。
“还有一种可能。”陆凡一说。
“什么?”李宁问。
“放血。”
“放血?”李宁和欧阳嘉同时一怔。
“凶手要把冯雅丽的血放干净,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用把尸体倒吊起来。等冯雅丽心脏停止跳动,血压为零的时候,只能靠地心引力将她的血放出来。但是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杀人。”
讨论到这里的时候,医务室的门开了,马所长闷不吭声地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烟味。
“欧阳,你不是说冯雅丽和方荣荣身上都发现了电棍的伤痕吗?”陆凡一问。
“是的。”
“马所长,你知道坟岭谁家里有电棍吗?”陆凡一看向刚刚进来的马所长。
“我们村子偏僻,土地贫瘠,种不了经济作物,也没有什么别的 7ecf." >经济来源,村里很多人主要靠打猎为生,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以前民兵留下的猎枪、电棍。几年前,上面下了命令要收缴猎枪和电棍,我们派出所收缴了几次,根本就收不上来。上面的领导也明白,这是村里人吃饭的家伙事,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马所长站在他的椅子旁,没有坐下,一开口就是满嘴劣质香烟的味道,“陆警官,我刚才在走廊抽烟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不管三十年前的诅咒是不是真的,村子里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弄得人心惶惶,我们得要尽快破案,平息流言才行。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马所长,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凶手不是什么野人,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什么恶鬼还魂,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陆凡一认真地说,“案发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凶手潜入医院值班室,用电棍击晕冯雅丽和方荣荣,然后将冯雅丽吊在天花板的吊扇上,将她的血放干。”
“你怎么解释死者脖子上的伤口?”马所长问。
“凶手很可能有一对锋利无比的虎牙,或者他有一只凶猛的动物做帮凶。”李宁抢先回答。
“动物做帮凶?”这还是马所长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什么动物做帮凶?”
“比如……比如狼狗之类的。”李宁说完,自己都觉得像天方夜99lib?谭。
“其实,不需要什么动物做帮凶,普通人要借助工具弄出这种伤口,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陆凡一思索了一下,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回答第二个问题,凶手当晚为什么没有杀方荣荣?”
话音刚落,门突然砰一声开了,马亮站在门口,气息微喘:“方荣荣不见了。”
“什么?”医务室里的人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我刚才一直在301室和精神科的医生讨论方荣荣的情况,等我们两人去隔壁的302病房看方荣荣时,发现她不见了。”马亮说。
陆凡一二话不说,当即冲出医务室,跑上三楼,其余人紧跟其后。
推开302病房的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仿佛连空气也是白色的,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里面的病人却不见了踪影。
“马医生,你详细说一下事情的经过。”陆凡一看着身后的马亮。
“我们把方荣荣抬到302房间的病床上,当时她一动不动的,我们以为她的病情稳定了,就回301室讨论她的治疗方案,等我们谈完再回到这里时,就发现方荣荣不见了。”马亮说。
“马所长,你带几个人去其他房间检查一下。”
“小宋,跟我来!”马所长立即开始行动。
陆凡一仔细检查了床底、天花板,和其他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依然没有什么发现,他脸色凝重地问马亮:“马医生,你们在301房间时,有没有看到有什么人路过门口?”
“当时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治疗方案上了,我也不敢肯定有没有人走过。”
方荣荣到底会去哪里呢?陆凡一神色凝重地走到窗户旁边蹲下,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欧阳嘉“啊”地尖叫一声。
“怎么了?”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陆凡一立刻站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位重案队中队长像现在这么惊慌失措。
“……”欧阳嘉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只是瞪大眼睛,伸手指向窗外。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窗外一双特大号的黑皮鞋缓缓地沿着三楼的窗户往下降,接着是一身雪白的护士服,最后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凸出的眼睛像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没人想到要做点什么,只是目瞪口呆地站着。
“那不是……方荣荣吗?”李宁心头怦怦直跳。
赫然出现在窗外的不是方荣荣是谁?她脚上穿着一双特大号黑皮鞋,脖子被一条粗麻绳勒得紧紧的,脸部因为缺氧憋成了青紫色,眼睛像要爆炸似得鼓出眼眶,舌头伸得老长,很显然,她已经死了。更让人毛骨悚然地是,她的身体一直在缓缓往下降,就像有人在楼顶拉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放。
陆凡一反应过来,立刻冲向窗口,想打开窗户,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原来医院担心精神病人跳楼,将窗户全都锁死了,只能打开一条很窄的缝。
方荣荣的身体还在慢慢下降,已经到了二楼窗口的位置,陆凡一试着将手伸出窗外,可是,缝太窄了,把他手背上的皮肤擦得血肉模糊。就在他的手快抓到绳子的时候,绳子刷地一松,只听嘭一声,紧接着,一楼传来了尖叫声。
“快跟我下楼,救人要紧!”马亮带着几个医生立刻跑下楼。
陆凡一也冲出302房间,可他没有下楼,反而向楼上跑去,凶手没有时间逃走,现在一定还在楼上,能够将方荣荣吊下来的,只有楼上的402房间了。欧阳嘉和李宁紧跟在他身后。
医院四楼整整一层都是空置的病房,整条走廊阴暗压抑,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气味,墙壁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陆凡一让李宁守住唯一一条通往天台的楼梯,自己则掏出枪,和欧阳嘉慢慢靠近402病房,房门虚掩着。
“不许动!”两人大叫一声冲进去,病房里空无一人。
陆凡一跑到窗边,发现四楼的窗户和三楼的一样,只能打开一条细缝。这么狭窄的缝,凶手不可能将方荣荣吊出窗外,那剩下的就只有天台了。两人一刻也不耽搁地离开房间。
“有人从天台下来吗?”陆凡一跑到楼梯口问李宁。
“没有。”
三个人互看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凶手一定还在天台。三人握着枪,慢慢地走上楼梯。
“不许动,警察。”陆凡一踢开天台的门冲出去,李宁和欧阳嘉举着枪,蹲在他两侧,形成强攻队形。可是,整个天台一马平川,什么都没有,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你确定刚才没人从天台下去吗?”陆凡一回头问李宁。
“当然没有。”李宁愤愤地瞪了陆凡一一眼,真是的,他又不是傻子,连有没有人下去还能不清楚吗?
“方荣荣掉下去不到一分钟,我们就上楼了,这条楼梯是通向天台唯一的通道,我们不可能见不到凶手的!”陆凡一怎么也想不明白。
“除非凶手跟着方荣荣一起跳下去了。”李宁走到天台边,朝底下瞄了一眼,院子里只有方荣荣的尸体俯趴在血泊里。
陆凡一蹲下身仔细查看天台的边缘,自言自语:“奇怪。”
“你发现了什么?”欧阳嘉也在他身边蹲下来。
“应该有绳子的划痕啊。”陆凡一用手摸了摸边缘。
“这里风太大,痕迹很难保留下来。要不,我们先下去看看方荣荣的情况?”欧阳嘉站起来,“李宁,你保护现场,一会儿我让周琳上来看一下。”
“那你们得快点啊,这里的风能把人吹下去的。”李宁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很快在空气中飘散。
陆凡一和欧阳嘉下楼来到院子里,方荣荣的尸体周围站着很多人。
“都进去,都进去,没什么好看的,小宋呢?小宋人呢?”马所长正在竭力维持现场,“叫小宋快把警戒线拉上。关键时刻,人都跑哪儿去了?”
周琳闻讯也赶过来,又是一起谋杀案,她快疯了,目前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掌控。
“方荣荣脚上的鞋呢?那双黑皮鞋呢?”陆凡一急了,怎么一眨眼功夫,方荣荣就光着脚,刚刚穿在她脚上的大号黑色皮鞋居然不见了。
“我一直忙着维持秩序,真的没注意谁拿走了鞋子。”马所长为难极了。
该死的,陆凡一知道鞋子一定是被人偷偷拿走了,拍了拍马所长的肩膀说:“别找了!”然后,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周琳,“周法医,我们去天台看看吧,那里可能是第一现场。”
等周琳、陆凡一和欧阳嘉回到天台的时候,李宁已经快冻僵了,缩着脖子说:“你们可算来了!我快冻死了!”
周琳立刻查看现场,半小时后,她一脸沮丧地摇头:“什么痕迹也没有。”
“没有打斗的痕迹吗?也没有脚印什么的?”陆凡一心中生疑,“就算这里风再大,肯定也会留下一些痕迹吧?四楼的窗子是封闭的,只有天台才能将方荣荣吊下去,这里肯定是第一现场。”
“你确定这里是第一现场?”周琳进一步问。
“没错啊!方荣荣一定是从这里被凶手吊下去的,奇怪,怎么可能没留下痕迹?”说到这里,陆凡一突然顿住,大叫一声,“不好!”
“怎么了?”周琳问。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陆凡一急得一跺脚,飞快地跑下天台。
来到四楼,他径直走到402房间窗边,用力地推窗户,却只是勉强推开一条细缝。“你们看!”他指着窗户的栏杆。
“是绳子的擦痕!”周琳一眼就看出来了。
“凶手就是从这里将方荣荣吊下去的。”陆凡一说。
“不可能。”欧阳嘉马上反对,“三楼和四楼的窗户都只能打开一条细缝,方荣荣的身体根本没法从这里出去。”
“不,有一个办法可以。”陆凡一很肯定地说。
欧阳嘉和周琳面面相觑,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陆凡一竭力冷静下来,思绪飞转:“我推测,整个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凶手将方荣荣带到天台上,用麻绳将她勒死,然后套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尸体平放在天台边上,把绳子另一头垂到四楼窗外,然后他飞快地跑回四楼,通过窗口的细缝把绳子拉进来。只要凶手稍稍用力一拽,尸体就会从天台上掉下来,接着凶手再把尸体慢慢地向下放。”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欧阳嘉问。
“很简单,为了警告我们,同时也用这个手法调虎离山。”陆凡一解释,“当我们追踪凶手到四楼时,他也许就藏身在四楼的其他某个房间。当我发现推不开四楼的窗户,自然就不会想到凶手是在这里动手的,所以直接跑去天台。这就给了凶手充足的时间从四楼走到院子里,混在人群中,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掉落在一旁的黑皮鞋……”
“你的意思是……”经陆凡一这么一解释,欧阳嘉立刻明白过来,又惊又急,“凶手刚才就在医院里。”
“我马上派人把现场的人都控制起来。”这时小宋走进来,马所长瞪眼看着他,厉声问,“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
“我昨天吃猪头肉吃坏了肚子,一直在拉肚子。”小宋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
“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个时候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院子里!”马所长恨不得对准小宋的屁股狠狠地踹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李宁紧跟在小宋身后,两人一起下楼。
根据李宁和小宋登记的信息,医院在场人员一共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八名医生、十名护士、十二位病人以及六个跑来看热闹的坟岭村的村民。
“我估计凶手是男性,因为四楼窗户离天台至少有两米的高度,方荣荣的尸体从天台掉下来,没点力气是拽不住的。”陆凡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四楼。
“还是谨慎一点好,不管男女,一概都检查吧。”马所长说。
“检查?”事情发生的太快,李宁有点晕头转向,“检查什么啊?”
“凶手拽绳子的时候应该戴着手套,但即使戴着手套,方荣荣从天台掉下来的冲量是很大的,一定会在手掌上留下勒痕。你检查每个人的手掌有没有绳子的勒痕,这是凶手无法抹去的痕迹。”陆凡一解释。
坟岭派出所的几位民警负责维持现场秩序,而李宁逐一检查医院每个人的手掌。一小时后,检查完毕,一无所获。
坟岭村的村民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白白在冷风里站了一个小时,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此刻,早已是骂声一片。起初马所长还呵斥他们几句,但渐渐也不管用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开始推搡民警,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陆凡一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叫过马所长,低声说:“要不叫村民先散了吧,反正已经做了登记,我们回派出所再继续研究。”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马所长点点头。
第四章 地下恋情
下午,天气阴沉,雪花沉重地落下来,整个世界很快被风雪淹没。派出所会议室气氛凝重,就像有一座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死亡,越演越烈的死亡,笼罩着坟岭这座小山村。
“我觉得护士谋杀案破案的关键应该放在方荣荣被杀这个案子上。”派出所会议室内,陆凡一缓缓开口,“首先,为什么凶手非要选择在杀死冯雅丽的第二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方荣荣?昨天晚上,他只要随便来一刀,方荣荣就必死无疑了。”
“会不会是凶手当时认为方荣荣已经死了?”李宁问。
“你觉得电棍会电死人吗?”小宋反问。
李宁头一回被问得哑口无言。确实,电棍是无法使人致命的。
“还有一种可能。”马所长想了想说,“凶手原本并不想杀方荣荣,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这才起了杀意,所以不得不冒险在医院杀了她。”
“我同意这个观点。”欧阳嘉说,“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凶手重新起了杀意?”
“方荣荣当时都疯了,还能提供什么线索。”李宁提出疑惑。
“其实方荣荣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咬伤了我。”陆凡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咬伤的脖子,“我推测,案发时,方荣荣一定是看到了凶手对冯雅丽行凶的全过程!”
“你的意思是方荣荣当时并没有被电晕?”李宁问。
“应该就是这样,这就能解释方荣荣为什么会发疯。如果她一直是晕的,直到警察赶到现场她才醒,怎么可能疯呢。所以,我认为,方荣荣当时没有被电晕,也许只是无法动弹,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反倒是凶手行凶的过程把她吓晕了,她受了强烈的刺激,这才会发疯。”陆凡一解释。
“所以,当方荣荣咬伤陆凡一,凶手才明白方荣荣看到了自己行凶的过程,凶手害怕她神智恢复正常后说出实情,就谋杀了她。”欧阳嘉补充。
“对。”陆凡一继续说,“还有一点,杀害方荣荣的凶手应该就是杀害老李一家的凶手,因为当方荣荣被凶手从四楼吊下来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双超大号的黑皮鞋,那双皮鞋很可能就是杀死老李一家的凶手穿的鞋。”
“那双鞋呢?”欧阳嘉问。
“等我们从天台跑到楼下的时候,那双鞋就不见了。”
“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小宋若有所思地拿过现场人员的名单,挨个儿名字看下去,“看来凶手就隐藏在今天医院的36个人里面。”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暴风雪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陆凡一起身去关窗,往外头看了一眼,原本关窗的手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欧阳嘉发现了他的异常。
“嘘,院子里有人!”陆凡一压低声音。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就在这时,会议室墙壁上的钟突然“当当当”地响起,吓得人心头一颤。头顶的白炽灯闪了几下,啪一声熄灭了。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该死的,又停电了!”黑暗中响起了小宋的咕哝声。
“我猜昨天晚上潜入我房间的人,今晚又来了……”陆凡一说着,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欧阳队长,你和李宁警官负责盯住院子的每个出入口,我和陆警官假装出去检查线路。”马所长也掏出枪,打开保险,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好主意。”陆凡一跟在马所长身后,两人走到院子里。
暴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又冷又湿的空气如千万支铁钉扎进骨头缝里。
陆凡一故意抬高语调:“马所长,你们这里经常停电吗?”
“我们这里停电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碰到县里检修线路,也会临时停电。”马所长回应着,“今天可能是暴风雪的原因造成电压不稳才停电的。”
陆凡一一边和马所长说话,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院子里。突然,黑暗的空气中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充满了怨气和诅咒,仿佛孤魂野鬼,听得人毛骨悚然。
“什么声音?”陆凡一的神经如电线走火般嘶嘶作响,心脏狂跳不止。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就听到了这个声音,当时误以为是夜猫子叫魂,现在听得非常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哭声。他飞快地环顾周遭,在浓黑的阴影里寻找蛛丝马迹,旷野里吹来一阵阵能把人冻僵的暴风雪,这个小山村越来越让他觉得心神不定。
没等马所长回答,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跑上楼了!”陆凡一大叫一声,和马所长一前一后冲上楼梯。欧阳嘉、李宁、小宋听到陆凡一的喊声,从会议室冲出来,紧跟在他们身后也跑上楼。
二楼的走廊一片漆黑,一个黑影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马所长,那是什么房间?”欧阳嘉问。
“空置的教室,我们派出所是由学校改建来的,这间教室我们一直没有用。”
欧阳嘉双手握着枪,紧贴墙壁向前挪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停下来。
走廊上的灯闪了一下,教室中间突然出现一个一头长发穿着红衣的女人,一晃就不见了。这样一个暴风雪的夜晚,一切都令人胆颤心惊。
“什么人?”黑暗中响起小宋惊骇的嗓音,他手里的枪如同走火一般陡然响了。被他这么一吓,紧接着,其他人的枪也跟着响了起来。
一片乱糟糟的火光中,欧阳嘉大喊一声:“别开枪!”
枪声停止了,望着黑漆漆的教室,没人敢冒然走进去,都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寒冷和压力让人浑身僵硬,每个人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李宁,去拿手电筒。”欧阳嘉命令道。
李宁马上折回隔壁的宿舍,从行李中翻出强光手电。很快,一道光柱在教室内晃动,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人呢?”李宁的目光在黑暗中紧张地来回扫视。
“别慌,守住门口,她跑不掉的!”欧阳嘉说。
教室里全是桌椅,很多死角手电筒根本照不到。突然,靠墙角的桌子动了一下,手电的光一下子追到了那里。
“过去看看!”欧阳嘉示意李宁守住门口,其他几个人都向墙角移动。
走到最角落靠近窗户的桌子,欧阳嘉一脚把桌子踢飞,桌子底下空无一人。
那一边,李宁正紧绷着神经守在门口。说时迟,那时快,他眼前的一个桌子突然飞了起来,直接向他砸过来,他躲闪不及,一下子被砸中摔在地上,紧接着,一个人影窜出了门外。
“她跑了!”李宁急得大喊。
欧阳嘉几人立刻调头从教室里向外追,可满屋的桌椅将人绊得东倒西歪,只有陆凡一身手敏捷,率先冲出了教室,可是,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我看到她跑下楼了。”陆凡一伸手一指,大喊。
李宁这时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立刻追下楼。欧阳嘉和马所长他们也连忙赶过去,反倒是陆凡一闪身躲进了阴影中没动,他需要的是等待。
走廊里慢慢地安静下来,过了很长一会儿,三楼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等那人走下楼梯,躲在黑暗中的陆凡一出其不意地扑了过去,把人牢牢按在地上,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这时候,刚刚跑下楼的几人都回来了。欧阳嘉连忙用手电筒一照,强光下出现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身红衣,长发下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田恕恕?怎么是你?”马所长目瞪口呆,绝不敢相信夜闯派出所的神秘人居然是她。
>.陆凡一也认出了来人正是坟岭医院的护士田恕恕,一下子就想到了考古学家老何上午提到的关于她的事。陆凡一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松开她再说。
“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马所长抑制不住怒气。
田恕恕又惊又怕地站起来,迅速地垂下头,凌乱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那张美丽的脸庞。
“我告诉你,田护士,现在你的嫌疑最大。你最好老实交待,是不是你杀了冯雅丽和方荣荣?”小宋一句狠话就把这位护士给吓住了。
田恕恕嘴唇打颤,连声音也在发抖:“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冯雅丽。”
“什么?”一句话就把五个人惊住了。
“你再说一遍!”马所长一把拽过田恕恕的..衣领,脖子上青筋浮凸,愤怒的眼神像要把她的胸口烧出一个洞来。
“村里人说的没错,我是个被诅咒的人。”泪光在田恕恕眼中闪烁,她轻声说,“是我害死了冯雅丽,都是我的错。”
“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们说清楚!”马所长再一次拽紧田恕恕的衣领,像一只受伤的野熊开始咆哮,“说,你到底是不是凶手?”
“马所长,你冷静点。”陆凡一好不容易才拉开马所长,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唯恐他一个失手掐死田恕恕。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凶手来自首了,我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吗?”这位老所长越说越愤慨,一边用袖子擦着眼睛,一边哑着嗓子质问,“田恕恕,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后悔了吗?你杀了冯雅丽,还害死了方荣荣,你怎么做得出来?你说你怎么下得了手?”
“马所长,我们能不能别在这里讨论这种事。”陆凡一也心烦意乱,焦虑和疑惑再次占据了他的心,“你别激动,我们先回会议室,听田护士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再做出判断也不迟。”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灯闪了一下,突然亮了,村子里恢复了供电。昏暗的白炽灯下,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复杂。
“昨天晚上本来是我值班的。”田恕恕抬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因为私人原因,我和冯雅丽调班了。如果我没有和她调班的话,死的人,本来该是我。”
她的目光绵长、温柔而又悲伤,陆凡一没料到这样一个简单纯净的眼神竟会令他心头一颤,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田恕恕所谓的私人理由是什么,老何曾见过她半夜三更在坟岭山脚下等人。
“什么私人原因?”果然,有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出相同的问题。
田恕恕一阵漫长的沉默。她的沉默,明白地表达了这个问题带给她什么样的压力,她为自己感到羞愧,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说啊!什么私人原因,让你和冯雅丽换班。”小宋步步紧逼。
“我……”田恕恕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在等一个人。”
“等人?”小宋哼了一声,“狡辩!我看,你就是凶手!”
“我觉得,田护士应该与今天的案件无关。”陆凡一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小宋反问。
“因为田恕恕有两个不在场证明。第一,今天在医院的三十六个人中,并没有田恕恕,所以方荣荣的死与她无关。第二,冯雅丽被杀的时候,她确实在坟岭山那边等人,同样不在现场。”
“你怎么知道?没准是她自己编的。”
“有人看见了,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总之,田恕恕确实没有作案时间。”陆凡一不愿把老何跟踪田恕恕的事说出来。“而且,不论是杀死老李一家,还是把冯雅丽和方荣荣吊起来,没点力气是绝对办不到的,单凭这一点,田恕恕就不可能是凶手。”
“好吧。”李宁点头。
一直沉默的欧阳嘉冷静理智地开口:“田恕恕,你刚才为什么要跑?”她明白,如果一个人是凶手,绝不会大半夜主动跑到派出所哭诉自己犯了错,但这种事没有模式可循,谁也说不准。
“我本来是想到派出所把自己和冯雅丽换班的事情说清楚,刚走到院子的时候,突然停电了,随即就听到一阵野猫的怪叫声,我一下子就想到被杀死的冯雅丽和方荣荣,越想越害怕,慌忙地跑上二楼,然后发现有人在后面追我,我以为是凶手,跑上二楼后连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后来就听到一阵枪声,我吓得……”
“田护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闯下大祸,”欧阳嘉严厉地看着她,“要是我们不小心开枪误伤了你,那可怎么办?”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田恕恕羞愧地低下头。
“欧阳队长,我想单独和田护士谈谈,可以吗?”马所长突然开口。
大家看着马所长,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要和她谈的事与案子无关。”马所长见大家一脸疑惑,继续解释,“是一些私事,其实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家事。”
既然马所长都这样说了,欧阳嘉几人只好先行回避。马所长和田恕恕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所长点上一根烟,缓缓开口:“你刚才说的等人,是在等阿文吗?”
田恕恕低头,一言不发。
“还等什么啊!”马所长不耐烦起来,“你不是说这个月会离开坟岭村吗?”
“也许阿文很快就回来了。”
“就算他回来,我也不许你们见面。”
“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愿望,就想再见阿文一面。”田恕恕低声恳求。
“你还没明白啊?不行!”
“只要远远地见他一面就可以了,马叔叔,让我再等等他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马所长铁了心,“再说,阿文已经失踪七年了,要是十年不回来呢,你要等他十年啊!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走吧,我一秒钟也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马所长的话。
田恕恕惊愕地抬头,看到马亮站在走廊上,灯光下,他的头发如乌檀木般又黑又亮,墨色的眼瞳藏的某种深沉如海的情感。
“你来这里干什么?”马所长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偏要她走?”马亮像是没听见父亲的话,继续问。
马所长沉默不语,低头吸了几口烟。
“你在怕什么吗,父亲?”
马所长忍了又忍,像是赌气似地说:“是啊,我是在害怕,我怕你也像阿文那样,为这个女人神魂颠倒,连家也不要了。”
“阿文离家出走跟她没有关系。”马亮反驳,“您为什么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她身上,这样对她不公平。”
“马医生,别说了。”田恕恕拉住马亮的胳膊,含着泪恳求他,“我求求你,别说了。”
“父亲,你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离开,也没有资格干预别人的生活。”这是马亮头一回反抗自己的父亲,他一贯沉稳的情绪终于激动起来,“田护士一直在为某个不该由她负责的错误受到心理上的煎熬,她独自承受着所有苦难,她已经过得够苦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逼她?”
“阿文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离家出走的,你还护着她?”
“阿文离家出走,有一部分原因在我,他误会我,以为我对田护士有什么超出普通朋友的想法,一气之下才走的,你要恨就恨我吧!但是,真要说起来,其实你最该恨的人,是你自己。”
“你说什么?!”马所长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反对阿文和田护士在一起,阿文也不会走。”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清清楚楚地落在马亮的脸上,马所长咬着牙说:“你是在责怪我吗?你母亲去世后,我是怎么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的,你忘了吗?难道你和你弟弟一样,要为了这个女人背叛我?我告诉你,田恕恕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和她在一起,阿文早晚会没命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文去死。”
“什么诅咒?村里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是不是胡说八道,我心里很清楚,不清楚的人是你。”
“好,就算真的是那样也没关系,田护士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不管。她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对她。”
“真让人寒心。”马所长气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算什么?”
“她不算什么的话,那我呢?那我呢!”马亮眼中含着泪光,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更是极少动怒,如今却湿了眼眶,“我这辈子有哪一件事不是听从你的安排,你说让我学医,我就学医,你让我进坟岭医院,我就进坟岭医院,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人家都说我是个没有主见的懦夫!说我是懦夫你知道吗!难道我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欺负,却无动于衷吗?”
“你这个臭小子。”马所长愤怒地扬起手,眼看着一个巴掌又要落下去。
“马叔叔!”田恕恕连忙抓住马所长的胳膊,泪光闪闪,“我错了,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妄想着再见阿文一面才惹出这么多麻烦。我这个月就离开坟岭,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要生马医生的气了。”
“父亲连我朋友的人生都想干预吗?你这么做算什么?算什么?”马亮一把拉起田恕恕的手,扭头就走。
“马医生,不要这样,我们不能这样走,马医生!”田恕恕想拉住马亮,无奈他在气头上,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臭小子!”马所长气的浑身发抖,在后面大喊,“不久你就会明白田恕恕是什么样的女人了。”
走出派出所的院子,马亮松开田恕恕的手,两人站在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空中飘落,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帷幕中。
“马医生,回去跟马所长认个错吧,不要因为我,伤了你们父子之间的感情。”田恕恕央求着马亮。
“怕你受刺激,本来都不想说的。”马亮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很认真地说,“田护士,你哭起来的样子真的好丑。”
“你……”田恕恕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破涕为笑,没想到这个在外人面前一直很冷漠很克制的医生也会开玩笑。
“所以不要哭,要一直笑,田护士笑的样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马亮拍去落在她肩膀上的雪花,“有一句话因为不好意思,一直没有告诉你。”
“额?”田恕恕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岔开话题,“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她真怕他说出她承受不起的话,那样,他们可能连朋友也做不了了。
“天气太冷,手都冻僵了,能不能帮我织一副手套,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你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哦……我……”她的脸一下子羞红了,刚才她显然误会了。
“现在心情好点了?”他嘴角轻轻一勾,“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她紧了紧身上红色的大衣。
两人默默地走在大雪中,谁都没有说话,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头发和衣服上。走了很久,眼看着就要走到田恕恕家门口,马亮终于开口:“你和我父亲的约定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答应他离开这里?”
“我能不能不说这件事?”她声音低落。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两人走到院子门口。
“马医生,这么多年,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祝福你能找到一个爱你的人,过幸福的日子。”
“爱?”马亮笑了一下,“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了。”
“你的粉丝要是听到了,一定会伤心的,尤其是夏晓惠,她可是你的超级铁杆粉丝。还有冯雅丽和方荣荣,她们两人也……”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两个一直偷偷暗恋着马亮的女生已经不在人世了,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我不相信爱情,那是随时都会变的东西。”他不以为然地说。
“不,也有不变的爱。”她脱口而出。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你和阿文……就是那种爱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直到死亡,不,即使是死后,我的生命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真的很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他露出苦笑。
“我相信,马医生一定也能拥有那样的爱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亲戚家的地址,我离开坟岭村后,可能会住在那里。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阿文的话,请一定代我捎给他。”
“知道了,快进去吧!外面冷。”他接过来,将纸条握在手中。
“谢谢你。”她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停顿了五秒钟,又轻声说,“对不起。”
他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目光一下子变得黯然。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
“‘对不起’真是一句糟糕的话。”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进去了。”她低下头,飞快地转过身。没走出两步,手腕却被一把拉住,转眼间,人已bbr>?经被拉进怀里。
“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就是能背着对方的悲伤,独自行走的人。你记住,我就是你的这种朋友。”
一直强忍的泪刷一下滑落,田恕恕失声哽咽:“马医生!”
“好了,进去吧!”他很快推开她,催促她进屋。
“那我进去了。”她没敢看他,一直低垂着头,转身往院子里面走。
马亮的目光一直紧紧锁住那道红色的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屋子里亮起灯,他还站在那里。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让一切看起来那么不真实。他又站了一会儿,捏了捏手里的纸条,装进大衣口袋,这才转过身,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
“喂,马医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马亮回头,看到一辆停在黑暗中的车突然亮起大灯,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上车!”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个脑袋。
“陆警官?怎么是你?”马亮惊愕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上车再说。”陆凡一打开副驾的车门,等马亮坐上车后,他将暖气调大,启动车子往回开。
“你一直等在田恕恕家门口?”马亮转头看着他。
“我有些事情想向她核实一下,不过今天太晚了,而且她的情绪看上去也不太稳定,明天再问吧。”陆凡一扭头看了副驾驶座的马亮一眼,问,“你失恋了?”
“没有。”马亮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
见马亮不肯说,陆凡一也没再问。车里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马亮突然问:“陆警官,你心疼过吗?”
“真的失恋了?”陆凡一这回非常确定自己的推测,笑起来,“真解气啊!马医生,你这么英俊冷酷的男人这辈子也会被女人甩。”
“是哦!”马亮也自嘲一笑,指着路边的三间平房说,“行啦,我到家了。”
见房内没有开灯,陆凡一说:“看样子,你父亲还没回来。”
“一定又在派出所加班。”马亮下车,“谢谢你送我回来。”
“顺路而已。”陆凡一摆摆手,正准备掉头离开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琳打来的电话。
他刚接通,还未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周琳兴奋的声音:“冯雅丽额头上的血迹,我比对出结果了!”
“什么?”陆凡一紧张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顿,他身体往前一冲,脱口就问,“什么结果?”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血迹拥有者的身份了。”
“是谁?”
“是坟岭派出所所长马当先……”
怎么可能?陆凡一心中重重一震,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脚边,周琳还在电话那一头说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如果马所长是凶手的话,那欧阳嘉和李宁的情况岂不是非常危险,他们正和一个凶残的杀人狂在一起。
他马上想到了那双出现在他床上、最后又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黑皮鞋,天哪,那双鞋很可能就是马所长放的,他几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只将油门一脚踩到底。车轮在雪地上吱吱地摩擦,扬起滚滚积雪。车子一路向坟岭派出所狂飚。
十几分钟后,一个电光火石的急刹车,车子停在派出所门口,陆凡一跳下车,冲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拔出了手枪。
会议室的灯没开,里面没人。他立刻跑上二楼的宿舍,走廊上的声控灯不知怎么的也没亮。他一脚踹开欧阳嘉的房门,里面没人。他又跑到李宁的房门口,又是一脚踹开,该死的,里面也没人。
怎么会这样?惶恐和不安如同毒药在他血管里流淌,他急得快发疯了。
马所长一定是知道他在冯雅丽额头用血画下的符号,迟早会被DNA检测出来,一定是先下手了。想到这里,陆凡一的心脏一阵狂跳,肾上腺激素猛增。欧阳嘉和李宁被害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动,他拼命想将这些景象摈除,可越想摈除,那些景象就越清晰。
他飞奔下楼,回到院子里,任沉重的雪花砸在自己身上,一时间仿佛丢了魂。
这时,院子的角落有一束白光划过,只见马所长正大步走向会议室,手中的强光手电一晃一晃的。
这个混蛋!陆凡一握紧手里的六四手枪,摸黑偷偷绕到马所长的身后,趁他不备,用枪托使劲砸向他的后脑勺。马所长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凡一当即夺下马所长腰间的配枪,抡起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大吼:“你把欧阳嘉和李宁怎么样了?他们人呢?人呢?”他也不清楚有多少脚落在马所长腹部,有多少脚落在他的头部,到最后,马所长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这个混蛋。”陆凡一用枪顶住他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说,“你骗的我们好苦啊。”
“小陆,你,你要干什么?”马所长半睁着被打肿的眼睛,艰难地开口。
“我问你,欧阳嘉呢!”
“在变压器那边,刚才又跳闸了。”
“什么?”陆凡一愣了一下。
“你不信可以过去看看。”马所长眼角都青了,那模样真是委屈极了,“她和李宁都在那边。”
“又想骗我!”陆凡一将顶住他太阳穴的枪又往下压了压,“我问你,冯雅丽是不是你杀的?”
“怎么可能是我?”马所长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你还不承认?”
“你让我承认什么?”
就在这时,派出所院子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凡一?你干什么呢?”李宁和欧阳嘉跑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院子中间的两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刚才去哪儿了?”陆凡一不敢放松警惕,还是死死地用枪顶着马所长的脑袋。
“刚才又跳闸了,我们在修变压器啊,刚修好。”欧阳嘉说。
“马所长就是凶手!”陆凡一说。
“你在说什么啊?”欧阳嘉和李宁面面相觑,绝不敢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结论。
“刚才周琳来电话了,冯雅丽额头上的血迹就是马所长的!”陆凡一低头瞪着地上的马所长,厉声质问,“马所长,你还不承认吗?如果冯雅丽不是你杀的,你的血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额头上?”
“一定是搞错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事!”马所长真是有口难言,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你最好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你的麻烦就大了。”陆凡一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欧阳嘉和李宁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了。这时,欧阳嘉的电话响了,是周琳打来的。
“周琳,怎么回事?小陆说马所长是凶手。”欧阳嘉问。
“什么啊!我可没这么说。”周琳在那一边也急了,“我刚给陆凡一打电话,说到一半就没人听了。后来我反复拨打,一直无人接听,你和他在一起吗?”
“在,他正用枪顶着马所长的脑袋呢!”欧阳嘉用余光瞥了陆凡一一眼,“你快把情况说清楚。”
两分钟后,她挂断电话,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推开陆凡一,将马所长扶起来:“马所长,不好意思,我扶你去会议室休息一下吧。”
“欧阳,你干什么?他可能是凶手啊!”陆凡一不敢置信。
欧阳嘉没说话,只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是箭尖,能杀人的。
四个人来到会议室,李宁赶紧找来热毛巾给马所长敷伤口。
“陆凡一,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给我站一边去。”欧阳嘉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强硬过。
陆凡一这时也意识到这其中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一言不发地站到一边。
“欧阳队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宁一边拧毛巾,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欧阳嘉没有回答李宁,而是问:“马所长,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失踪了?”
“是啊,我的小儿子马文,七年前失踪了。”马所长用热毛巾按住额头上的伤,疼得直吸气。
“失踪后你是不是到市局备案了?”
马所长点点头:“我托关系让公安局的人在本市以及周边城市找一找。”
“你留DNA存档了吧?”
“那当然,否则公安局的人怎么找啊?就算是找到一具尸体,也好比对吧。”马所长说着说着,眼圈就有点红了,“七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陆凡一,你也不听周琳把话说完就鲁莽行事,周琳是说冯雅丽额头上的血迹和马所长的DNA样本,相似度为99.99%,这可以证实凶手是马所长的直系亲属,但绝对不是马所长本人!”
“什么?”陆凡一听完,一下子愣住了。
“法医有没有说是什么血型?”马所长焦急地问。
“O型血。”
“什么?”马所长顾不得身上的伤口,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音也开始发抖,“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的直系亲属就只有我的两个儿子,其中只有马文是O型血。”
“难道凶手是马文?”李宁一听,激动得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摔。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马文一直是个老实的孩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我的儿子,我知道的。”马所长急得连连摆手,“他连杀只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
“现在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DNA是不会说谎的。”李宁也急了。
“马所长,能和我们聊聊你儿子马文的事吗?”欧阳嘉心平气和地问。
马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用热毛巾擦了一下眼睛,慢慢地开口:“马文是我的小儿子,从小就苦命,他出生那天,我老婆就难产去世了,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和他哥哥马亮都考上了中国医科大学,兄弟俩的成绩在他们系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们也知道,城里的医院没有关系是进不去的,我就到处找人托关系,把他们哥俩都安排进了坟岭医院。”
“你是说马亮和马文都是坟岭医院的医生?”
“是的。”马所长被打肿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突然变得好遥远,“马文失踪的前一天,突然跑去医院质问马亮,田恕恕在哪里。”
“马文的失踪难道跟田恕恕有关?”欧阳嘉一下子警觉起来。
第五章 神秘老太
马所长叹了一口气,将那一天的事缓缓道来。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七年。
那一天,马文冲进医院,抓住自己的哥哥马亮的衣领,大声问:“在哪里?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亮冷冰冰地说。
“别装蒜了,我问你,恕恕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
“是,我知道。”马亮丝毫没有隐瞒,“她让你别再去找她了。”
“是吗?”马文斜嘴笑了一下,突然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拳挥过去。
马亮侧身避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
“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离他远一点,我都告诉过你了,为什么还要在她跟前晃来晃去?为什么?”
“我和她只是朋友。”马亮平静地说。
“你看她的眼神,那是朋友的眼神吗?别开玩笑了!说实话吧,别再装了!说实话吧,哥,不是一直在等抢走的机会吗?”
“你太偏激了,阿文。”马亮脸色一沉,强抑着怒火。
“没错!”马文回答,“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随你怎么想。如果你了解她,就该明白她为什么躲着你,不肯见你。”
“即使到地狱,我也会找到她的。”
“随你吧!”马亮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解,不以为然地说,“怨恨什么的,都随便你,我问心无愧。”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马所长刚好送一位打猎受伤的村民来医院包扎,不敢置信地看着怒目相对的兄弟俩。
马文和马亮回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马所长再一次质问。
马文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大步经过自己父亲身边,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
“喂,臭小子!给我站住!臭小子!”马所长在后面大吼,但是马文没理睬他,径直出去了。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大儿子,马所长厉声质问,“在医院吵什么?”
“对不起。”马亮低头。
“又是为了田恕恕?”
“……”马亮沉默。
“你们俩兄弟难道非要跟那个女人纠缠不清吗?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了吗?”马所长恨铁不成钢,“为了这个女人,你们居然不要兄弟亲情?臭小子!”
“我先回去了。”马亮低着头,向医院门口走去。
“给我站住。”
马亮停下来,背对着自己的父亲,一动不动。
“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听到没有。”
停顿了五秒钟,马亮低声说:“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会是你现在这样的表情吗?没什么你们兄弟俩会打架吗?别自欺欺人了!”
“随便吧!随你们怎么想!”马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家伙连自己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吗?为了那个女人,要和我一刀两断吗?”
马亮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出医院大门,高大的背影显得那么寂寥。
“好,走吧,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永远结束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没出息的混账东西。”马所长在后面大喊。
讲述这么一段往事似乎让马所长很疲惫,他扶着椅背站了很长一会儿,给人的感觉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他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低声说:“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文,他一走就是七年。这个臭小子,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知道马文去哪里了吗?”欧阳嘉问。
“有村民说,看到他那天晚上跑进坟岭山,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难道田恕恕那天晚上说等一个人,就是在等马文?”欧阳嘉马上联想到田恕恕说过的话。
马所长沉默不语,只一个劲儿地吸烟。
“我知道了!”陆凡一突然大喊一声,“李宁,有没有笔?给我拿支笔过来。”
李宁把笔递给他,见陆凡一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我想我们都错了。”陆凡一指着纸上画着的一个被分解的‘XXX’,“这才是‘XXX’的真正含义。”
“你是说,冯雅丽额头的符号其实根本就不是‘XXX’,而是上下摆放的MW?合在一起变成了‘XXX’?”李宁算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对,是马文名字的开头字母,M和W。”陆凡一答。
此言一出,马所长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看得出来,他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煎熬,平静了很久才开口:“既然你们怀疑凶手是马文,我绝不徇私,一定协助你们调查。”
“马所长,我知道你很为难。”欧阳嘉轻声说,“我也希望这件事跟马文无关,但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样吧,你现在带我们去你家看看情况,可以吗?”
马所长点点头。
“马所长,刚才是我太冲动了。”陆凡一走过来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我不怪你,如果凶手真的是马文,我确实该打。”马所长摆摆手,低下头,眼泪从他苍老的眼中喷涌而出。他想一千遍一万遍也绝想不到,这件事会跟自己的儿子马文有关。可是,马文已经失踪整整七年了,他真的会是凶手吗?
当夜,一行人来到马所长家里。
马所长的家在坟岭村的北面,相对村里的其他家庭,马所长家还算条件好的,三间独立的小平房,外头是一个砖砌的小院子,马所长住在中间的那间主屋里。
屋子里面的陈设很简陋,陆凡一进屋坐定,马所长开始给大家泡茶。
这时,马亮推门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马医生,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欧阳嘉单刀直入地说,“你能和我们说说你弟弟失踪那天的情况吗?”
马亮面无表情,平静地说:“我不想谈。”
“这对我们来说很关键。”欧阳嘉坚持,“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阿亮,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所长走过来,“你们兄弟俩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亮低头,似乎在思索要不要说出来,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来。
原来,在马文去医院找他之前,他确实见过田恕恕。如果不是夏晓蕙给他打电话,他绝想不到田恕恕竟然躲在夏晓蕙家里。
那天,夏晓蕙把他带到卧室:“恕恕,马医生来看你了。”
田恕恕沉默地坐在床上,脸深深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身上散发着一种无比沉重绝望的哀伤气息。听到声音,她抬过头,看了马亮一眼,又低下头。
“她茶不思,饭不想,也不睡觉,恐怕已经出现自闭症的症状了。”夏晓蕙摇摇头,“马医生,你小心点,可不要惹毛她。”说完就关门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马亮和田恕恕两个人,桌上是一口未动的饭菜。
“阿文找不到你,快发疯了,你知道吗?”马亮低声说。
“他不是要去医科大进修吗?”田恕恕抬头,“怎么还没走?”
“临走前不见你一面,他怎么会安心地去进修。”
田恕恕低下头,无言以对。
“就算我父亲反对你们在一起,你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马亮冷静地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屋子里一阵长久的沉默,田恕恕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夏晓蕙在门缝后偷偷观察屋内的情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天都黑了,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坐在黑暗中。
马亮突然站起来,打开灯,走到床前,“你再这样躲着,阿文就要疯了。走吧!”说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田恕恕身上,二话不说,抓着她的胳膊,扛起她,往外走。
“马医生,放我下来,马医生。”田恕恕大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
等在门外的夏晓蕙一看这情形,惊愕地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直以为马医生是“冷静、克制、沉着”的代名词,却没想到,人家有必要的时候,原来也是可以这么激烈的。
“马医生,干什么,放我下来啊。”田恕恕挣扎着。
夏晓蕙没有拦着,眼睁睁地看着马亮扛着田恕恕出门。不管怎么样,被扛出去也算出门,不然田恕恕就要憋死在屋子里了。
“马医生,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路上,田恕恕还在抗议,“你干什么啊?马医生……”
马亮突然站住,站了五秒钟,出其不意地把扛在肩膀上的人放下来。
一落地,田恕恕就愤怒地瞪着他:“我不去,我不会去见他的。不去就是不去!”
“为什么?”马亮声音沉沉。
“没有为什么?我不会去见阿文,听到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亮提高语调,清冷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不是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吗?既然开始了,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放弃?就因为我父亲反对你们吗?就因为这种可有可无的理由吗?”
田恕恕没有回答,任凭眼泪在脸颊上缓缓滑落。
马亮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久久开口:“不吃饭也不喝水,哪来的力气流眼泪?都可以谈婚论嫁了,还哭,你是小孩吗?你再哭的话,我……我就把你娶回家!听懂没有,你再哭,我真的会把你娶回家!”
田恕恕一怔,止住了哭泣,抬头呆呆地看着马亮。这个男人在开玩笑吗?她越来越不明白,在他冷酷而疲倦的面容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走,去吃饭!振作一点,听 5230." >到没有。”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见田恕恕一动不动,他又站住,回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最好别逼我背你。或者,你是想考验我的体力?要是不相信我背得动你,我们就试试。”
田恕恕困惑又迷茫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却只看到他眼中的一片平静。
那天晚上,雪下得好大好大,他们吃了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是最安静的一顿饭。马文的影子就存在于空气中,无处不在,对两人产生极其微妙而沉重的影响。
马亮讲到这里就打住了,看着欧阳嘉:“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田恕恕为何不去见马文?”欧阳嘉问。
“应该是有人棒打鸳鸯吧。”马亮说着扭头看了看马所长,没有再继续说了。
因为事关马所长的家事,欧阳嘉也不便多问,只是点点头,继续问其他情况:“今天凌晨二点左右你在哪里?”
“在睡觉。”
“有证人吗?”
马亮摇头,平静地说:“我一个人住。”
“方荣荣从隔离病房失踪的时候,你当时在哪里?”
“我一直在301室和精神科的医生讨论方荣荣的情况,当时,另一位护士也在,你们可以向他们求证。”
“这个我可以证明。”李宁插了一句,“案发当天我就已经求证过了,马医生和刘医生,还有一名精神科的护士,在方荣荣失踪这段时间一直在301室讨论方荣荣的病情。”
欧阳嘉沉默,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马医生,你是什么血型?”
“AB型。”
“没有问题了,谢谢你的配合。”欧阳嘉问完例行的问题,转头看向马所长,“马所长,我们能去马文的房间看看吗?”
“当然可以。”
“对了,马所长你是什么血型?”
“O型,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大家来到了马文的房间。
“阿文的房间我一直没动,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马所长带着大家走进马文的房间。房间还算整洁,书架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方面的著作,其中还有几本厚厚的英文和日文医学典籍。
“看来马文学贯中西啊。”陆凡一随便翻开几本书。
“在医学方面,我是远远比不上他的。”马亮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的弟弟,“马文为了学习日本先进的医学藏书网,还专门自学了日语。”
书中的医学术语晦涩艰深,陆凡一看不懂,但是他注意到每本书的扉页右下角都写着一个“XXX”。他指着那个符号说:“马所长,你看。”
“他们兄弟俩的书我看不懂,所以从来不看,我还是头一回注意到这个符号。”马所长看到了那三个X,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脸上苦涩的表情让人不忍心看。原本坚信自己儿子不是凶手的信念,也开始慢慢动摇。
“马医生,你以前见过这个符号吗?”陆凡一回头问马亮。
“没有,他的书从来不让我碰的。”马亮苦笑bbr>,“连借都不行。”
“那不是3个‘X’,而是‘MW’,是‘马文’两个字拼音首字母的缩写。看来,马文将这个记号变成自己的个性签名了。”陆凡一说,“马所长,有马文的照片吗?”
“有,我去找给你。”马所长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拿来两本相册,“这里面的照片大部分都是阿文小时候的,我看看,哦,这里有一张,这是他到坟岭医院工作时的照片。”照片上的马文,活脱脱就是个年轻时候的马所长,笑容干净纯朴。
“照片我能留下吗?”
“你拿着吧。”马所长把照片从相册中抽出来,交给陆凡一。
从马所长家里出来,车子行驶在漆黑的山路上。经过坟岭山时,陆凡一把车速降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被铁丝刺网围起来坟岭山,突然问:“敢不敢上去看看?”
“见鬼了你,黑灯瞎火的,你非得大半夜上去啊,明天白天再来也不迟啊!”李宁看着黑乎乎的坟山,存心抱怨,“走吧走吧,周琳法医还在宿舍等我们呢!”
然而,陆凡一已经熄了火,抓起强光手电筒,打开车门,跳下车,用随身带的工具在铁丝网上撕开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口子。欧阳嘉也拧亮手电筒,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铁丝网,一前一后走上坟山。
“喂,喂,你们两个,等等我啊!”李宁连忙跳下车追上去。
三个人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坟冢间,三道手电筒的白色强光来回扫射。坟冢漫山遍野,有的立着墓碑,有的干脆就是个黄土堆。因为年代久远,碑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而黄土堆则变得又浅又矮。
陆凡一握着手电筒,仔细查看碑文,眉头一皱:“这些人都死于1982年。”
“那场瘟疫!”李宁紧接着说。
“1982年的时候,中国还没有大范围实行火葬,大部分地区都还是土葬。”欧阳嘉说,“坟岭村死于瘟疫..
的村民应该都是葬在这里的。”
“李宁,你不是在网上查过坟岭村三十年前的那次瘟疫吗?说说当年的情况。”陆凡一问。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网上关于那场瘟疫的报道特别少,当时的政府也没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只是建了坟岭医院这所甲等医院。”李宁埋怨陆凡一尽给他出难题,含糊地咕哝着,“真是的,你来这里之前怎么不自己查查当年的情况,老问我,我又不是百事通!”
“好了好了,百事通先生,你就别抱怨了。”欧阳嘉无奈地摇摇头。
三个人又四处查看了一下。
山上的风像冰冻的钢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李宁鼻头通红,连声音也在发抖,忍无可忍地说,“我说最敬业的陆警官,可以走了吧?明天再来行不行?”
“你要是觉得冷就先回去吧!”陆凡一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突然回头看着欧阳嘉,试探着问,“欧阳,我们挖一个坟看看,怎么样?”
“你疯了!”李宁大喊。
“这恐怕不行。”欧阳嘉冷静严肃地说,“你掘别人的祖坟,人家可是要跟你玩命的,中国人最忌讳这个!”
欧阳嘉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仿佛孤魂野鬼的哭泣。
“什么声音?”李宁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汗毛像列队的哨兵一样刷地立起,死去的人很难吓得到他,这个却是例外,“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欧阳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漫山遍野的坟冢一片寂静,静得人心里发毛,只有风吹过坟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也许是野兽的叫声,你别自己吓自己。”黑暗中,陆凡一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多说什么。
“我真的听到了!”李宁急得直跺脚,“好像是从派出所的方向传来的。”
“好了,回去吧!”陆凡一掉头往山下走去。
三个人回到车上,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到派出所,欧阳嘉和李宁胡乱洗漱后各自睡下。
陆凡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李宁说的没错,那个声音确实是从派出所传出来的,他来到坟岭的第一天晚上就听到了。现在,他又听到了那个野兽般的浊重嗓音,似乎近在咫尺。他飞快地翻身下床,将子弹上膛,走出房门,悄无声息地下楼来到院子里。
声音是从拘留室里面传出来的,陆凡一走到拘留室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迎面扑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忍住作呕的冲动,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白炽灯下一切都无所遁形。只见铁栅后面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指甲污秽残缺,抱着瑟瑟发抖的身体。她似乎受了惊吓,想尖叫,但是声音如鲠在喉,只是从喉咙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别害怕!”陆凡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我是市重案队的,我姓陆。”
老太婆慢慢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陆凡一胸口重重一震,天哪,她的脸全部都烧焦了,好像刚从火葬场出来似地,还缺了好几颗牙齿,一双浑浊死寂的眼珠透过冰冷的空气瞪着他。她的神情显得十分不安,好像随时准备逃走。
“对不起打扰你,我知道已经很晚了。”陆凡一收起枪,“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儿,身体动了动,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哦,原来你是市重案队的警察,你是来破案的?”
“没错,我是来破案的。”陆凡一藏起心中的惊愕,目光沉沉地望着瑟缩在角落里的人,“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我想我和你一样,都是活在黑暗中的人。”老人声音沙哑,似笑非笑地说,“你的出现是坟岭村年终的重头戏,陆警官。”
重头戏?什么意思?陆凡一没明白,又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为什么不问问马当先马所长,是他把我关在这里的。”老人摸索着站起来,露出一对深深凹陷的眼眶。
陆凡一看到后,愣了一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个瞎子。”她慢慢地挪动到铁栏杆后面,与陆凡一面对面站着,浑浊空洞的双眼从铁栅后望着他,突然诡异地笑起来,“可以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吗?陆警官,你的到来让我忍不住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说?”陆凡一诧异地问。
“我怀疑你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某些东西,比如说,亡灵。”
“我不是灵媒。”
“不,这和灵媒不一样,那是一种警察的直觉,比较像艺术的想象。你能想象死者在被害时的情绪反应,即使那些情绪反应很可怕或者很恶心,这是一种让人痛苦的天赋。”
这些话让陆凡一无言以对。确实如此,每当他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死者的被害过程,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哭泣和喊叫,有时甚至还能看到凶手在行凶时自始至终挂在脸上的表情。这个瞎眼老太婆说得一点都没错。
“有些事,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犯了什么事?”陆凡一继续追问。
“我只是个普通人。”老人干枯的双手紧紧握着铁栅,白浊的目光穿透空气,“三十年前,我曾犯下一个错误,我一直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三十年前?你是说……”陆凡一不敢置信,“你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十年?”
“别惊讶,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这里就像温暖的浴缸一样舒服。你也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每一天吧!”老人伸出手,拍了拍陆凡一的肩膀,“不简单的孩子,我很欣赏你的勇气。”
她看上去年老体弱,力气却出奇得大,干枯的五指像五根铁钳,陆凡一觉得自己的骨头差点被拍碎了,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肩膀,盯着老人身后脏污的墙壁。
墙上贴着几幅涂鸦的铅笔画,作画者的水平一点也不比小学生好多少,但还是能看出来画上的内容。其中一幅画上,漫山遍野的尸体,一片死寂,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另一幅画上,两个男人在互相撕咬打架,那情景仿佛要把对方生吞活剥。还有一副画上,画着一扇半圆形的拱门,黑漆漆的台阶一直往下延伸,仿佛通向地狱,拱门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提着一首诗:
解组归来岁月侵,应无尘土上华簪。
犹闻别鹤山中怨,忽送冥鸿日外沉。
洧水于今寒露起,汉台依旧白云深。
与君曾论平生事,不觉临觞泪满襟。
“墙上的画和诗是怎么回事?”陆凡一忍不住问。
“别看我老太婆眼睛瞎了,但依然可以凭着记忆来书写村子里最诡异的秘密。如果我告诉你真相,我想你可能会屁滚尿流地逃出坟岭村。”老人一本正经地说。
呵,这老太婆还真会开玩笑,陆凡一嘴角动了动,无声地笑起来。
“你的案子破了吗?”老太婆出其不意地问。
“看起来,你对这个案子有一些想法。”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瞎眼老太婆冷静沉稳、条理清晰,绝不像是那些会犯下严重错误的人。
“也许你把他的作案手法想象得太复杂了,也许他的作案动机再简单不过,只是出于无法控制的杀人欲望,他内心的兽性一旦被激起,便再也无法平息。也许他的脑中塞满了各种幻想,直到再也无法抵挡内心的邪恶冲动。”
“你刚才说的‘他’是谁?”陆凡一脑中有一根惊醒的弦被拨动。
“恶鬼。”老太婆小心翼翼的语气,就像会把谁吵醒似的。
“谁?”陆凡一没听清她的话,又向前靠近了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老太婆扭曲的脸紧贴着铁栅,一双干枯的手像鹰爪似地紧紧掐住陆凡一的脖子。这一下兔起鹘落,陆凡一哪里会料到她会这么做,立刻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别动!很快就过去了,很快你就会感觉不到痛苦了。”老太婆在他耳边低声地呢喃,“陆警官,你不该来这里,坟岭村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是人间地狱。”
“呜……”陆凡一挣扎,无奈这个老太婆力气大得吓人。他摸到腰间的手枪,正要从枪套中拔出来,却被老太婆单手一把扣住手腕。手腕一麻,枪掉在地上。
“我很遗憾事情变成这样,陆警官,你是个不错的人,但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老太婆露出狞笑,加大了扣在陆凡一喉咙上的力道,“看来你对应付老人很不在行,并且很容易放下戒心。”
“王半仙,你干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小宋,他一看拘留室里的情景,立刻冲进来,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用枪柄砸在老太婆的手腕上。
老太婆吃痛,松开手,在铁栏杆后面发狂似地大喊大叫:“时辰已到,冥门遁开,恶鬼还魂,死无全尸!”她此刻的样子与前一秒判若两人,仿佛封闭在自己充满仇恨与愤怒的世界里。
“王半仙,你少给我装神弄鬼,信不信我饿你三天三夜,让你脑子清醒一点。”小宋不客气地大吼一声,却引来老太婆一阵不以为然的狂笑。
“她,她就是王半仙?”陆凡一剧烈地咳嗽着,惊魂未定地看着在铁栏杆后面又哭又笑的老人。
“这个老太婆,三十年前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现在一把年纪了,还不消停。”小宋不满地瞪了陆凡一一眼,“陆警官,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
“我半夜被哭声吵醒,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对了,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我值班。”
小宋话音刚落,王半仙突然冲到铁栏杆边上,抓着栏杆大喊起来:“时辰已到,你们都会死无全尸!死无全尸!”
“死老太婆,闹什么闹,给我闭嘴。”小宋抽出腰上的警棍,“哐、哐、哐”地砸在铁栏杆上,恶狠狠地大骂,“再闹就把你锁在马桶上,让你天天跟屎尿待在一块儿。”
“按我的推算,冥门已经开了,村子应该开始死人了吧?”王半仙突然冷笑起来,“坟岭村就要葬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了!”
“别理她,我们走。”小宋和陆凡一走出拘留室。这回,小宋仔细锁上门,回头看着陆凡一,“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才多亏了你,真没想到王半仙的力气这么大。”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学过一些旁门左道,谁知道呢,这老太婆一直古古怪怪的。”
“哦!”陆凡一将信将疑,“对了,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三十年前的公审大会,因为王半仙妖言惑众,诅咒全村人不得好死,还说三十年后恶鬼还魂。村民冲上去想打死她,局面一度失控,等马所长他们将她救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已经没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她还有家人吗?”
“基本上死光了,只剩一个孙女,你见过的。”
“谁?”
“田恕恕。”小宋已经走进值班室,回头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这天夜里,天降大雪,来自西伯利亚的北风呼号卷过这座小村庄。陆凡一听着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一夜无眠,直到凌晨五点,他才小睡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乌鸦落在尸身上,拍打着翅膀啄食。他想走出这个死亡禁地,回到现实,但是,他无路可走,既找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出口,被迫站在漫山遍野的死人中间。不安和恐惧如同千万尾小鱼在他紧闭的眼睛下钻游。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 58f0." >声叫醒,冷汗犹如蛆虫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滑落。他双目通红、一身疲惫地打开门。
李宁站在门外,看到他,立刻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本来是要和周琳一起回市局的,她要把冯雅丽和方荣荣的尸体运回法医办公室做解剖,而我要回重案队把三十年前坟岭村发生瘟疫的案宗调出来。谁知道,我们99lib?的车子刚开到村口,就发现,唯一能离开村子的那条路被几棵大雪松拦住了,一定是昨天夜里的大雪把树给压断了。该死的,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陆凡一只清醒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仍困在噩梦中,他哑然地望着李宁,内心如同老李隔壁那家小杂货店那般暗淡。
“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这里的村民似乎认为是我们的到来带来了灾难,对我们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谁都不肯帮我们。”李宁急得快疯了。
“你跟马所长说了吗?”陆凡一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
“说了,现在马所长正带着派出所的其他民警做村民的思想工作。那帮人,顽固得很,不是那么好说服的。”李宁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别在这里谈这些了,你叫上欧阳嘉,我们去现场看看。”陆凡一来不及洗漱,穿上外套就跟李宁一起下楼。
村口的道路果然被几棵大雪松拦着。马所长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说动村民帮忙把雪松抬开,坟岭医院的几个医生也过来帮忙,其中包括马亮。
等道路清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残月将夜空映成乳白色,细碎的雪花缓缓降落。
“看样子只能明天再走了,希望今天晚上不要再下那么大的雪,要不然明天又走不了了。”周琳穿着厚厚的雪地靴,裹着大衣的身躯在车灯、人影和暗影中移动,不断用口中吐出的热气呵着手。
案子的错综复杂令她焦躁万分,内心始终有个不祥的阴影挥之不去,而两个等待她解剖的死者正安静地躺在黑色的敛尸袋中。
“接下来怎么办?”欧阳嘉看着陆凡一。
“我连夜去找考古学家老何。”陆凡一皱眉,“让他再告诉我一些关于田恕恕的事,包括田恕恕的家人和她的一些经历。”
“你怀疑田恕恕和目前这三起案子有关?”欧阳嘉问。
“至少她和马文有密切的联系,别忘了,现在马文是头号嫌疑犯。”陆凡一语气沉重,内心显然有着诸多考虑,“而且,我也想问问老何,他那天晚上进入墓地究竟看到了什么。”
第六章 古墓机关
当天夜里,陆凡一去墓地挖掘现场找考古学家老何,却扑了个空,工人说老何去小卖店找老板娘喝酒去了。
他在墓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踌躇着要不要进墓里面看看,想了想还是算了,等找到老何,问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进去也不晚。这种古墓,能在一千多年的漫长岁月中躲过盗墓贼的光顾,保存得这么完好,十有八九都是设有机关的。这可不是盗墓小说,如果贸然进去,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正要往回走,突然一个人影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救命!”
陆凡一听出是田恕恕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就被她撞得往后倒去,他身后就是墓门通道,两个人抱在一起咕噜噜地滚到了古墓里面。
陆凡一失控的身体撞断了两根承重的木桩,失去了木桩的支撑,通道上方的泥土一下子重压下来,将整个通道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摔着实不轻,摔得陆凡一头昏眼花,等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坐起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摸出手电筒,拧亮,看到田恕恕一动不动地躺在旁边,她身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乱糟糟的,黏着几片枯叶,脸上有几道擦伤,像是被人拖行的痕迹。
“田护士,你没事吧?田护士?”陆凡一轻轻拍打她的脸,“醒一醒。”
田恕恕猛烈地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陆凡一,像见到救星似地松了口气,脱口问:“陆警官,怎么是你?”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是你?刚才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抱住我,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
“什么?”陆凡一瞪大眼睛,这个消息的震惊程度绝不亚于唐山大地震的威力,他马上问,“谁?你说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田恕恕平缓了一下情绪,慢慢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道来。
原来,就在陆凡一开车去墓地挖掘现场找考古学家老何时,村子另一头的坟岭医院,夏晓蕙和田恕恕也刚刚下班。冬天日短夜长,才六点,天就已经黑透了。
田恕恕跟在夏晓蕙身后,两人通过医院的铁栅大门时,保安朝她们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乌云遮住残月,走在乡间小道上,田恕恕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亮着灯的医院,有种往者已逝的伤感。冯雅丽和方荣荣这两个她很要好的朋友已经走出了她的生命,而她却不知道该去怀疑谁。从两起凶杀案发生后,医院里的同事彼此之间都多了一种不信任的味道,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可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坦诚相待了,每个人都变得陌生疏离起来。
夏晓蕙停下来,回头大喊:“快点啊,恕恕。”
“哦!”田恕恕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快过年了,真开心。”剪了短头发的夏晓蕙依旧迷人,合身的羊毛长外套衬得她身材更加修长帅气。然而,田恕恕并没有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丝毫开心的意味,看到的只有一脸的凝重,和充斥在眼睛里的倦意和忧虑。
夏晓蕙觉察到田恕恕在打量自己,笑了笑,指着自己怀里抱着的瓶子:“恕恕,你猜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可猜不出来。”田恕恕摇头。
“福尔马林。”夏晓蕙小声说,“我从医院偷偷带出来的。”
福尔马林就是甲醛的水溶液,这种高活性的化学药剂常用来保存或定形手术切片、器官和供解剖实验用的捐赠尸体,它能杀死诸多微生物,对呼吸道、眼睛和皮肤都具有腐蚀性。
田恕恕不明白夏晓蕙为什么要把福尔马林带回家,就问:“你拿这个干什么啊?”
“我平时喜欢制作一些标本,用福尔马林浸泡的话,保存效果更好。”
田恕恕笑起来:“你的爱好还真是奇特。”
“好了,不说这些口水话了。”夏晓蕙飞快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方荣荣死的时候,是被人从阳台吊下来,吊死的。”
“晓蕙!”田恕恕扯了扯夏晓蕙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夏晓蕙撇撇嘴,岔开话题,“真是的,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男医生也不说送我们一下,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算了,大家都挺忙的,我们两个人结伴回去,不会有事的。”
“还是马医生好,每次都送我们回去。”一谈到马亮,夏晓蕙立刻目光灼灼,“要不是他今天值班,肯定也会送我们回去的。”
“田护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两人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站在路中央,喝得双眼通红,手里还拿着半瓶白酒,居然是老何。
“快走!”田恕恕拽起夏晓蕙的胳膊就往前走。
“那不是考古学家何教授吗?他来得正是时候,反正顺路,正好叫他送我们回家。”夏晓蕙不管田恕恕的拉扯,回头大声喊:“何教授,送我们回家可以吗?”
“好啊,这是我的荣幸。”老何喷着酒气,不停地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上去。
“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怎么保护我们?晓蕙,我们还是自己走吧!”田恕恕急了,“很快就到家了,我们自己走吧!”
“有个伴,壮壮胆也好,没事的。”夏晓蕙安慰道,“何教授人不错的,从不端大教授的架子。”
“田护士,好久不见啊!哎呦,夏大美女也在啊!”老何眯着眼睛,来回打量两人,“我今天真是太幸运了,能成为两人的护花使者。”
夏晓蕙捂着嘴咯咯笑:“何教授,你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
田恕恕不理睬老何,一个人快步走在前头。老何一直在后面和夏晓蕙搭讪,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回到了村里最近发生的案子上面。
“何教授,你听说了吧?老李一家四口的脑袋都被人拧下来了,一直到 73b0." >现在,他们的脑袋还下落不明呢!”夏晓蕙的语气一惊一乍的。
“你们医院不是也死了两个护士吗?”
“是啊是啊!”夏晓蕙心有余悸,“大家都说是坟岭山上不干净的东西出来藏书网作恶了,还说三十年前的瘟疫又要来了。何教授,三十年前的瘟疫你知道多少?”
“我怕我说了,你晚上睡不着觉。”老何一本正经地说。
“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可不像田恕恕那么胆小。”夏晓蕙笑起来,“对了,我还听说凶手作案的时候会穿一双超大码的黑皮鞋,搞得现在全村的男人都不敢穿黑皮鞋了,就怕被怀疑成凶手。”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何的脚。不看不要紧,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老何脚上的皮鞋又黑又亮,而且正好是特大码的。
“你……”夏晓蕙抬头,视线刚好与老何相对,那双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怎么?怕了?”老何大笑起来,咚咚咚咚往喉咙里灌酒,甩手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扔,“你怕什么啊,夏护士,我们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吗?”
夏晓蕙一张脸立刻变得刷白,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只瞪眼看着那双超大码的黑皮鞋。方荣荣被吊死的时候,脚上不正是穿着一双超大码的男人的黑皮鞋吗?医院里的人都亲眼看到了!天哪!
“晓蕙,你干什么呢?走啊!快走啊!”田恕恕一看情形不对,急得在前头大喊。
夏晓蕙立刻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就往前跑。
“嗳,你跑什么跑!”老何追上去。
田恕恕眼看着老何就要追上夏晓蕙,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大喊:“快啊!快啊!”
“救……救命!”夏晓蕙嗓子干得冒烟,千钧一发之际却喊不出声音。
“该死的,你瞎喊什么,臭娘们儿。”老何气急败坏地追上夏晓蕙,一把将她扑到,压在身下,喷着酒气大笑,“你跑啊?跑啊?我看你往哪里跑!”
“放开我,放开我,啊!救命啊!”夏晓蕙双手乱抓,双脚在空中乱蹬。
田恕恕一看这情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咬牙,掉头跑回夏晓蕙身边,从包里拿出一瓶香水,对准老何的眼睛喷过去。
“啊!”老何松开夏晓蕙,痛苦地捂住眼睛大喊。
“快跑!”田恕恕拉起夏晓蕙的手,两人拼了命地往前跑。
老何大骂一声,在后面紧追不舍,皮鞋蹬在石子路上哒哒直响。没跑出多远,他就追上了田恕恕,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牢牢抱住,腾出一只手就往她胸口摸去,“这扣子有几个人帮你解过了?我是第几个啊!”他邪气地大笑。
“放开我!”田恕恕羞愤地挣扎,“你这个混蛋!”
“装什么清纯啊!”老何不以为然地说,“又不是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同样的事,那天晚上在墓地,你等的人是马医生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马医生做的那些苟且之事……”
话音未落,啪一声,老何一下子顿住了,一道血从他额头刷一下滑落。他身后站着手握石块的夏晓蕙。一秒钟后,他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夏晓蕙握着石块,浑身发抖,颤声问:“我,我,我把他……杀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手太重了。
田恕恕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触了触老何的鼻息,惊魂未定地看着夏晓蕙:“报警吧!我们这是正当防卫,警察会理解的。”
“如果他真的是杀死冯雅丽和方荣荣的凶手,那我们当然属于正当防卫,可如果他不是呢?”
“那怎么办?”田恕恕一时也没了主意,迟疑了一下,拿出手机,“我们还是报警吧。”
“不行!”夏晓蕙一把抢下她的手机,“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即使他袭击我们,但是我失手打死他,属于过失杀人,搞不好要进监狱的。”
“啊?”田恕恕也想不到会这么严重。
“我年纪轻轻,还没嫁人,连恋爱也没好好谈过,要是进监狱的话,这辈子就毁了。”夏晓蕙恳求地看着田恕恕,握紧她的手,“恕恕,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我能做什么?”
“刚才有人看到他送我们回家吗?”
“没有,那时候我们已经走出医院很远,没有人看到。”
“刚才路上也没有人看到我们。”
“晓蕙,你的意思是……”田恕恕心中咯噔一下。
“我们找个地方把尸体藏起来!”
“什么?”
“现在村子里很乱,死了那么多人,再多死一个,警察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的。”夏晓蕙双目通红,下定决心似地又握了握田恕恕的手。
“能瞒得住吗?”田恕恕迟疑了一下。
“只要没人发现尸体,我们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么大一具尸体,哪里藏得住啊?迟早会被发现的,晓蕙,我们还是……”
“不行!”夏晓蕙打断田恕恕的话,“要隐藏一具尸体,最好的办法是放在一堆尸体里头。”
“怎么.99lib.会有这种地方?”
“有!”夏晓蕙咬了咬牙,“坟岭山!”
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田恕恕打了个寒战。
“恕恕,就算是帮我。”夏晓蕙哀求,“我们一起把尸体抬上山。”
田恕恕心里虽然不同意这么做,可是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刚才要不是夏晓蕙救她,她早就被老何玷污了,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晓蕙因为过失杀人罪进监狱呢?想到此,她鼓起勇气,和夏晓蕙一起抬起老何的尸体,两人艰难地走到坟岭山脚下。
夜里的坟岭山阴森恐怖,风吹过坟冢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田恕恕还没上山,刚刚鼓起的勇气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了,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到最后几乎是寸步难行。
胆小鬼!夏晓蕙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说好话:“这样吧,恕恕,你帮我把尸体抬上山,剩下的都交给我。”
田恕恕怯怯地点头。
两人抬着尸体,脚步踉跄地穿过墓地,好不容易来到半山腰。等放下尸体的时候,田恕恕的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湿透了。
夏晓蕙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从包里取出那瓶福尔马林。
“晓蕙,你要干什么?”田恕恕不解看着她。
夏晓蕙没说话,旋开盖子,把整瓶福尔马林倒在老何的脸上。福尔马林对眼睛和皮肤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化学液体立刻把老何的脸和脖子灼烧得像一罐腐烂的醋腌螃蟹。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啊!”田恕恕马上捂住嘴巴,唯恐自己尖叫出来。
“这样就没人能认出他了。”做完这些,夏晓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很久才缓过来。她站起来,准备重新把尸体背上山的时候,一转身却惊骇地发现老何的尸体,居然不见了。
尸体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难道,尸体还能自己站起来走了不成?
想到这里,她全身的汗毛立刻像炸了锅一样齐刷刷地竖起来。
“怎么了?”田恕恕也跟着站起来。
“老何……”夏晓蕙的舌头像打了结,指着原来老何躺着的地方,“不……不见了!”
轰一声,田恕恕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到底还是夏晓蕙冷静一点,由于没有手电,她就一边用手机微弱的灯光照明,一边手脚并用在地上摸索。突然,她摸到了什么,用手机一照,是一只皮鞋,正是老何脚上穿的大码黑皮鞋。她明明记得把老何扔在地上的时候,他是穿着鞋子的,怎么一转眼,鞋子跑到这里来了?难道老何又活过来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浑身起鸡皮疙瘩,壮着胆子,用手机朝四周照了照,看到一个很深的土坑,坑底距离地面足足有两米。
昨夜大雪,整座坟岭山被皑皑白雪覆盖,土坑四周都是尚未融化的积雪,可让人奇怪的是,土坑里面漆黑一团,只有新土,并没有积雪。
怎么会这样?她想了想,立刻就明白了,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坑是有人刚挖的。
可是,谁会三更半夜跑到坟岭山挖坑呢?她好奇地探着身子,想用手机看得更清楚一些,谁知,刚一探身,脚下的积雪一松,立刻“哗啦”一声从斜坡滑下去了。
“晓蕙!”头顶响起田恕恕惊恐的声音。
夏晓蕙甩了甩头,稍微清醒了一点,这才感觉自己身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正好对上老何那张被福尔马林腐蚀的脸。“啊!”她吓得尖叫一声,身体连连往后退去。过了很长一会儿,她才明白,原来,老何的尸体不是自己跑了,而是顺着斜坡滑进了这个坑里面。坑底还扔着一把铁锹,看得出来,挖坑的人离开得很匆忙,连工具也没来得及带走。
“恕恕,拉我上去!”夏晓蕙在底下大叫。
田恕恕趴在坑沿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不行,太高了,我够不到你!”
夏晓蕙捡起一旁的铁锹,掉转铁锹柄,田恕恕抓着另一头,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上去。
一回到地面,夏晓蕙立刻就拿起铁锹铲土,一锹一锹扔进坑里,不一会儿,老何身上就落满了土。田恕恕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忐忑,也有迷茫。
“你来。”夏晓蕙把铁锹递给一旁的田恕恕。
“我……”田恕恕为难极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就在这时,坑底突然传来一阵咳嗽,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声音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人头皮发麻。
田恕恕瞪眼看着坑底已经土埋半截的老何突然动起来,吓得双腿一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他……他活了!”
夏晓蕙也吓了一跳,可这时的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尽快了结,哪怕老何还活着,她也要活埋了他。她没有半分犹豫,抡起铁锹,加快了铲土的速度。一眨眼工夫,老何的脑袋已经完全被泥土盖住。
“咳咳咳……”老何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扭动着脑袋,试图把覆盖在脸上的泥土抖落。原来,他刚才不过是休克,呼吸暂停,看起来像是死了,其实并没有死。福尔马林强烈的腐蚀性刺激了他的神经末梢,他突然间清醒过来。这会儿,他已经艰难地从土里爬出来,瞪眼看着差点把他活埋了的夏晓蕙,嘴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臭娘们儿!”
夏晓蕙拼命挥动的铁锹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死而复生的老何,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她轮起铁锹,毫不犹豫地砍向老何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生生的“咔嚓”一声,铁锹锋利的边缘劈开老何的脑袋,红的血、白的脑浆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溅了她一脸。
老何轰然倒下,这回彻底安静了。
“啊!”田恕恕不断尖叫,情绪彻底失控。
夏晓蕙已经豁出去了,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继续抡起铁锹铲土。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晓蕙,你杀人了!你真的杀人了。”田恕恕目光呆滞,像一个丢了魂的人。
夏晓蕙没有理她,铲了一会儿土,然后拎着铁锹走过来,没好气地说:“我累了,换你来。”
“不!”田恕恕下意识地往后退。
“怎么?怕了?”夏晓蕙慢慢地逼近,冷冷一笑,“难道,你想报警?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忽然露出一个陌生的微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既然我已经杀了一个,为什么不……”说完,她又向前逼近一步。
“晓蕙,你疯了?”
“我是疯了,双手沾上血腥的人,还会有理智吗?”夏晓蕙举起手中的铁锹,眼看着就要对准田恕恕的脑袋落下。说时迟,那时快,田恕恕本能地抓了一把土,朝夏晓蕙的眼睛扔过去。
“可恶!”夏晓蕙立刻扔了铁锹,双手捂住眼睛。
田恕恕趁机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一块墓碑后面躲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恕恕,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会杀你呢?”夏晓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田恕恕的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你出来吧,我们把坑填了就回家。”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田恕恕躲在墓碑后,不断地在心里祈祷。冰冷的空气冻得她直吐雾气。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小心翼翼地从墓碑后面探出头去,谁知,刚一冒头,正好对上夏晓蕙的脸,四目相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啊!”她吓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找到你了哦!”夏晓蕙不以为然地笑起来,好像她们只是在玩躲猫猫。
田?恕恕故技重施,又抓起一把土扔过去,这一次,夏晓蕙早有准备,立刻侧身避开,随即举起铁锹,对准田恕恕的脑袋就是一下。
田恕恕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钝钝的痛,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坑底,泥土正一锹一锹地往她身上落,看样子,夏晓蕙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也埋了。她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球,猛地瞥见身旁俯趴着的一具尸体,脸埋在土里。
老何?
她一颗心怦怦直跳,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露出破绽,必须装死,否则老何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就在她打定主意不敢轻举妄动时,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片寂静中,这声音格外刺耳。手机响了很久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人跳进坑内,翻动老何的尸体。
这机会千载难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就在田恕恕准备抓住这个空隙逃走时,她身边的尸体正好被翻过来,与她面对面。
四目交接的刹那,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夏晓蕙!
原来她身旁的尸体不是老何,而是夏晓蕙!
那翻动尸体的人又是谁?
田恕恕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她又惊又怕,整个人动弹不得。她安慰自己,一觉醒来或许会发现这一切只是场噩梦,只是她一不留神时从潜意识深处悄悄爬出来的恶魔。就是这么一迟疑,她错过了逃生的绝佳机会。
手机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那人走过来,开始翻动她身上的口袋。
她壮着胆子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男人的黑皮鞋。那双鞋离她的脸不到五公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鞋子的样式,还看到鞋舌头上带着的一圈暗纹。这双鞋和老何的黑皮鞋截然不同。
就在她屏呼凝神时,那个人找到了她的手机,等铃声停止,他才把手机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爬上土坑,继续往坑底铲土。
不消片刻,田恕恕整个人就完全被泥土覆盖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很多沙土灌进她的鼻腔,又痒又难受。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那个人似乎没料到还有人活着,吓得倒退了三步,但很快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跳下坑,抡起铁锹就要劈下去。这一下又快又狠,要是被劈中,必是破脑之祸。
田恕恕躲避不及,急中生智抓起身边夏晓蕙的尸体抵在自己身前。啪一声,夏晓蕙的额头至前脸被一锹劈开,两只眼睛中间立刻出现一个V形的大口子,血激射而出,那张脸曾经那么漂亮,吸引了很多年轻男人的目光,如今算是毁了,几乎无法辨识。
黑暗中,田恕恕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脸,慌忙推开夏晓蕙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逃到坑外,拼命向山底跑去。那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哪,谁来救救她?田恕恕在心中不停地祈祷,只是于事无补,一道劲风袭来,紧接着,她背后挨了铁锹重重一下,她“啊”地大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扑,顺势滚下了山坡。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时,早已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看准一个方向没命地跑。谁知,阴差阳错地跑到墓地挖掘现场,正好撞到了准备离开的陆凡一,两个人一起滚落进了墓地。
陆凡一听完了田恕恕的经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匪夷所思了,“你说夏晓蕙杀了老何?”
“是的。”田恕恕急了,“陆警官,你要是不相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叫人去坟岭山查看,夏晓蕙和老何的尸体现在一定还在那个土坑里。”
“这么说,夏晓蕙先杀了老何,然后在你晕倒的这段时间,又有人杀bbr>99lib?了夏晓蕙。”
“一定是这样的,”田恕恕惊魂未定地说,“那个人一定以为我死了,要不然,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陆凡一拿出手机想给李宁打电话,却发现墓地里面没有信号,他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你再看到那个人,你能认出他吗?”
田恕恕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确定。”
陆凡一不再勉强她回答问题,迟疑着问:“该死,墓道口已经完全被堵死了。你现在还能走吗?”
“去哪?”田恕恕低声问。
“反正也出不去了,我准备进墓地里看看,没准有别的出路。”陆凡一坚定地说。
望着通向门口的长长的石阶,田恕恕突然胆怯起来,没有勇气走上去。这种时候,她特别需要一粒安定之类的镇定药,帮助她克服内心的恐慌。
“我……”
“不用怕,有我呢。”陆凡一冲着田恕恕笑了笑。
“陆警官,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真希望我没惹上这些事。”她低头小声说,“我很想扮演一个坚强的人,但是,在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后,我做不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别说这些,你今天过得已经够辛苦了。”他伸手搀扶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你差点死了,就差那么一点。”
泪水急速地涌上田恕恕的眼眶,夏晓蕙和老何的尸体浮现出来,两人的脸惨遭毁灭,头骨破碎,几乎无法辨识。空气中似乎还充斥着刺鼻甜腻的血腥味。
墓地里冰冷寂静,似乎有魑魅魍魉在黑暗中躲躲闪闪。陆凡一脱下外套,披在田恕恕身上,“走吧,考古队在挖掘时,必定留下其他出口的,我们进去找一找!”
田恕恕心头一震,突然间心中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激和依赖,她靠在陆凡一身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一直以来,她为自己搭建了许多难以跨越的屏障,就像一个高高的围城,她出不去,别人也休想进来。
为了防止墓顶坍塌,墓室内用木桩做了很多加固工作,两人穿行在木桩之间,往墓地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忽然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布满浮雕,仔细一看,竟是八列每列七字共五十六个字。年深日久,浮雕已被风化得破烂不堪,那五十六个字也已腐蚀得笔划残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笔致中的英挺之气。
陆凡一察看了一下周围,四周墙壁没有半道缝隙,看来,想要进入墓室深处,这道石门是唯一的入口。他用手电照着门上的字,慢慢地念出来:“解组归来岁月侵,应无尘土上华簪。犹闻别鹤山中怨,忽送冥鸿日外沉。洧水于今寒露起,汉台依旧白云深。与君曾论平生事,不觉临觞泪满襟。”
关押王半仙的看守所的墙上不也是这首诗吗?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关联?他的心像被猛踢了一下的低音鼓一般突然砰砰地跳起来。
“这诗……”田恕恕看着石门愣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好像在我家的旧书上看到过。”
“旧书?”
“嗯,都是我奶奶留下的书,我只是无聊的时候翻过,我记得这是宋代诗人王珪的诗,诗名叫《刑部侍郎仕王熙仲挽词》。”田恕恕走到陆凡一身边,看着石门上的题词。
“王半仙还说什么了?”陆凡一问。
“你知道我奶奶是……”田恕恕吃惊地看着陆凡一。
“我是听派出所民警说的。”陆凡一笑了笑。
“从我记事开始,我奶奶就一直在派出所关着,他们也不让我见她,所以我至今都没有看到奶奶一眼。”田恕恕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白了,看来这首诗的秘密,只有王半仙才知道。”
“这首诗会有什么秘密?”
“不知道。不过王半仙在派出所的墙壁上也写着同样的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定有蹊跷。”
“啊,你见过我奶奶?她现在怎么样?”田恕恕问。
“挺好的,派出所的民警还挺照顾她的。”陆凡一看着田恕恕着急的样子,只好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那就好,我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如果想要进入下一个墓室,这扇石门是唯一的入口,问题是怎么才能打开这道石门呢?”陆凡一见田恕恕的情绪有些低落,故意转移话题。
“你的意思是,诗中藏着打开石门的提示?”
“这道门就是人们常说的冥门,你看,这首诗中不是也有个冥字吗?”陆凡一指着门上突起的冥字,念道,“冥鸿日外沉,日是太阳,代表东方,冥门应该是坐北朝南的,那么东应该是门的右侧……”他试着将突起的冥字向右侧搬动,然后用力按下去。
冥字立刻缩进门内,猛地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居然打开了一条缝。
“小心!”陆凡一抢先一步,挡在田恕恕跟前,只觉得一股猛烈的寒气冲出来,震得他向后退了两步,一惊之下,握着的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
田恕恕惊叫了一声,仰后倒下。陆凡一早有防备,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田护士,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田恕恕咳嗽了几下。
陆凡一听她说话有些哽咽,微微感到奇怪,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只见她眼圈红了,诧异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么?”
“陆警官,你……你和我萍水相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凡一诧异地问:“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前?”
“你说这个啊!”陆凡一微微一笑,“我是警察,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问吗?再说,你是女孩子,我一个大男人自然要保护你。”
陆凡一拿着手电筒先走进冥门,然后招呼田恕恕进来。
冥门后面是一条一米宽的甬道,两侧都是花岗岩石壁。那甬道一路盘旋向下,两人便顺着一级级的石阶向地底深处走去,一路拿着手电筒四处照射。走了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一尊穿着宋代官服的石像,石像的双手放在胸前,手上托着一个巨大的官印。
“这应该就是刑部侍郎仕王熙仲了。”陆凡一在石像后面巡视了一遍,“看来,已经到尽头了,不知能不能再找到出路?”
“这明明是死路啊。”田恕恕说。
陆凡一走到雕像背后,在石壁上到处敲打,石壁发出空空的声音。
“是空心的。”
“可是,这里并没有门啊。”
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解开第二道门的秘密,他自言自语:“解组归来岁月侵……解组就是卸下官印退休的意思。”说完,他试着去移动雕像手中托着的官印,没想到,官印居然是活动的,很容易就取了下来。他把官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应无尘土上华簪,应无尘土……”他想了想,忽然灵光乍现,将官印上的尘土轻轻抖掉,果然,在官印的底部,有一个用蜡封死的圆点。
“这是什么?”田恕恕也看到了这个圆点。
陆凡一摸出一把瑞士军刀,用刀将蜡封抠掉,露出底下一个直径不超过一厘米的圆形小孔。
简直太神奇了!田恕恕惊讶地看着他:“这有什么用?”
“上华簪。”
“什么?”她没明白。
陆凡一也不多说,转到雕像的背后,看了一眼王熙仲头上的发簪,回头看着田恕恕,“我够不到,你得帮我一下!”
“怎么帮?”
“你踩着我,把发簪插进圆孔里。”
王熙仲的雕像高约两米五,要够到雕像头顶的发簪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陆凡一走到雕像前,蹲下,双手交叉,说:“上来吧!”
田恕恕左脚踩在陆凡一交叉的手掌上,右脚蹬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官印底部的圆形小孔对准王熙仲的发簪插进去。当发簪完全没入官印的时候,整个官印突然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伴随着它的旋转,雕像体内的机关也被触发。咔嚓一声,陆凡一脚下的地面突然开裂,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便笔直地掉了下去。
第七章 绝处逢生
等田恕恕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凡一被她压在身下,成了她的缓冲垫。谢天谢地,他还在呼吸,只是脉搏跳得很急,不过并没有停止心跳,也没有生命危机的迹象,只是昏厥过去了。她真是抱歉极了,连忙检查他的头部,确认他是否摔伤了,所幸没事,问题不大。
她爬起来,轻轻摇晃着他:“陆警官,你没事吧?陆警官?你醒一醒!”
陆凡一只觉得浑身像散架了一样酸痛,揉着脖子坐起来,小声嘟囔:“真是糟透了,我的脖子一定扭到了。”
“你还能动吗?”田恕恕一听他脖子受伤了,急忙问,“要不要紧?”
黑暗中,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脑袋,“勉强能动,不过现在要是有副担架就好了。”他说得可怜兮兮又直率。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脱口问:“对了,手电筒呢?”她立刻蹲下身,在地上来回摸着,只摸到一个摔坏了的手电筒外壳,电池和灯珠不知去向。
“幸亏我带了手机。”陆凡一拿出手机,借由手机微弱的光芒查看了一下四周,这间石室极大,顶上垂下钟乳,显是天然的石洞。他突然明白,整座坟岭山底下已经被挖空了,这个石室才是真正的墓穴。而他们刚才掉落的位置,正是石洞顶部的一个机关,那是唯一的脱困道路。只是,脱困的道路现在却在他们的头顶上。想到此,宛如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来,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田恕恕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安慰道:“陆警官,你先别着急,说不定还有别的出路呢!”她接过手机,四周细细查看,突然大叫一声,“有人!”
“哪里有人?”陆凡一从地上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手枪。
“在,在那里。”田恕恕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伸手一指,手机的光芒立刻照亮前方的一片空地。
果然有人!
只见空地上竟然浩浩荡荡站着几百号人!
陆凡一赶紧捂住手机的光亮,拉着田恕恕躲到巨大的钟乳石后面,低声说:“估计是碰上盗墓团伙了。”
“有这么庞大的盗墓团伙吗?”田恕恕惊魂未定地说。
“是哦!”陆凡一想想也是,哪有几百人集体出来盗墓的。
“难道是考古队?”田恕恕问。
“考古队绝不会不开灯作业,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陆凡一双手持枪,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不一会儿,他回来,笑着说:“是兵马俑。”
“嗯?”田恕恕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兵马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这才发现这个石室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足足有近千平方米,而那些穿着宋代服装用陶土烧制而成的兵马俑,男女老幼足有几百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生动地展现了一副宋代市井百姓的真实景象,活脱脱一个宋代的地下杜丽莎蜡像馆,只不过将蜡像换成了陶俑。
“墓室里怎么会有这些平民百姓的俑人?”田恕恕不解。
“体现王熙仲大人爱民如子啊,我想,这描绘的应该是宋代坟岭村繁华的景象。”陆凡一看到只是俑人,不觉松了口气。
两人在这些陶俑中穿行,最后来到石室的中间,这里有个两米见方的石台,石头比地面高出约一米。
陆凡一单手一撑,跳上石台,用手电筒环视一周,整个宫殿是个半圆形的,圆心刚好就是这个石台:“我没发现出口。”
“你先别急,总会有办法的。”田恕恕话音刚落,就发现石台上的陆凡一面如死灰,她连忙问,“怎么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
“怎么了啊?你别吓我!”
“你看那些陶俑。”陆凡一眼睛眨巴着。
田恕恕赶紧朝俑人看去,诧异地说:“我什么也没发现啊!”
“你注意看他们的脸。”
“脸怎么了?我没看到有什么……”她突然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俑人。只见数百个陶俑的脸,居然齐刷刷地扭过来对准了他们,那一双双眼睛目光如炬,分明在冷冷地盯着他们。
“天哪!”她尖叫起来,“怎么会这样?俑人在看着我们?”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两人的外套突然腾地一下冒出紫色的火焰来。
“见鬼!见鬼!见鬼!”陆凡一连忙拍打衣服,可这些紫色的火焰就像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一样,怎么拍都拍不灭,他干脆就地打滚。
“跟我来!”千钧一发间,陆凡一拉起田恕恕,毫不犹豫地从右侧跳下石台。
石台右侧居然有一个水潭,两人正好跳进水潭里。等两人重新冒出水面时,衣服上的火已经熄灭了。陆凡一先爬上岸,伸手把田恕恕拉上来,发现她的外套几乎被烧光了,而他自己差不多也是衣不蔽体,两人别提有多狼狈了。
陆凡一惊恐地看着那些已经转过头、恢复常态的俑人:“看来,只要有人站在石台上,身上就会起火。”
“这个机关简直太诡异了。”田恕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水池?”
“诗中提到了洧水,按风水排位,水应该在墓地里的最北方。”陆凡一惊魂未定地说,“这次是我们运气好,误打误撞猜对了。”
“解组归来岁月侵,应无尘土上华簪。犹闻别鹤山中怨,忽送冥鸿日外沉。洧水于今寒露起,汉台依旧白云深。与君曾论平生事,不觉临觞泪满襟。原来古墓的玄机都藏在这首诗里面。”
“目前我认为,这首诗里面有六个词最为关键。”
“哪六个词?”
“解组、华簪、别鹤、冥鸿、洧水、汉台。”
“我还是不太明白。”田恕恕自嘲一笑,“看来是我语文课打瞌睡了。”
“解组和华簪指的是我们进门的机关,至于汉台,我估计就是刚才我们站的地方,而洧水就是指这个水潭。”
“那别鹤和冥鸿又是怎么回事?”
“别鹤和冥鸿都可以指代鸟类,我们找找这地宫的墙壁上有没有什么鸟的图案。”
“好!”田恕恕捡起掉在水潭边上的手机,和陆凡一一起查看地宫的墙壁,却没有发现什么图案。
“怎么会呢?”陆凡一沉默。
“别鹤和冥鸿有没有其他的意思呢?”田恕恕问。
“别鹤两个字出自古文中的别鹤孤鸾,可以引申为离散的夫妻,而冥鸿则有隐士的寓意。”
“这里说的夫妻和隐士会不会就藏在陶俑中?”
“对呀!我们去找找看。只要不上汉台就不会着火,我们小心一点。”
两人在俑人队伍中穿行,最后,在一座石桥边找到了两个依依惜别的男女俑人。
“就是他们了,别鹤孤鸾,不会错的。”陆凡一激动地大叫一声。
“再找找隐士。”
陆凡一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寻找,突然站住了,伸手一指:“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田恕恕看到正在一个在山脚下悠闲采花的俑人,立刻松了口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应该就是隐士了。”陆凡一走过去仔细查看,发现这个陶俑不像其他陶俑是固定在地上的,他又回到两个依依惜别的男女俑人前,这两个也是可以挪动的。陆凡一眼前突然一亮,大喊:“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田恕恕急忙走过去。
“我们把这个隐士和那对夫妻搬到汉台上,小心点。”
“没事,要是再着火我就一头扎进水潭。”
陆凡一和田恕恕将三个俑人搬上汉台,他们刚跳下汉台,就听到咔的一声,所有俑人的脑袋同时转向汉台,几百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汉台上的隐士和夫妻。
果然不出所料,三个陶俑立刻被紫色的火焰团团包围,脸上的彩釉慢慢融化,五官变得模糊,接着,整个躯体开始崩裂破碎,最后融化成一堆泥浆。就在陆凡一和田恕恕惊愕万分时,轰隆一声,汉台突然开始下降,在陷入地面大约一米左右时,从地下猛地窜起一丈高的紫色火焰,整片凹陷下去的场地顿时成了一个高温烧制的窑炉。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最后,火焰逐渐熄灭。
等空气冷却下去,陆凡一走过去查看,又惊又喜地大叫一声:“快看,通向地宫的门在这里。”只见汉台凹陷下去后露出的石壁上,有一个方形的洞口。就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汉台重又缓缓上升,眼看着就要盖住石壁上的洞口。
“快,来不及了。”陆凡一毫不犹豫地跳下坑里,一头钻进洞中。田恕恕站在边上还在犹豫,最后咬了咬牙,就在汉台即将回归原位封住洞口前,也跳下去,跟在陆凡一身后钻进了洞口。
通道越走越宽,在手机的灯光下,四周的花岗岩墙壁泛着冷冷的寒光。
“你看这里是什么!”陆凡一指着石壁上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圆形孔洞。
“是盗洞。”田恕恕面色凝重,“看来这个地方还真有盗墓贼来过。我们从这个盗洞出去吧,这里一定可以通到外面的。”
“不,按老何所说,这地下墓地藏着惊天秘密,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了,怎么也得进墓室看看,然后从这盗洞出去。”陆凡一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手机突然滴滴滴响了几下就熄灭了,整个通道顿时漆黑一片。
“该死的,没电了。”陆凡一大失所望。
“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我们摸着石壁前进,等到里面的墓室再想办法找火源。”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摸黑前进很危险的。”
“应该没什么机关了,整首诗只剩下‘与君曾论平生事,不觉临觞泪满襟’这句了,看不出来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好吧!”田恕恕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还是要小心点!”
两人摸黑又走了十几分钟,陆凡一突然说:“好像走到头了。”他伸手向前探去,果然发现有一堵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定有暗门的。”田恕恕在墙壁上摸索,试图找到什么机关。
“有什么发现?”
“墙壁上刻着浮雕,好像是……”黑暗中,陆凡一强行将手机开机,手机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后,就永远失去了光芒。
田恕恕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立刻看清了浮雕的图案:“好像是两个人在对坐畅谈。”
“我明白了,这个图案正好与最后两句诗对应起来,‘与君曾论平生事,不觉临觞泪满襟’。”陆凡一话里透出一丝兴奋。
“临觞有面对着酒杯的意思,看看图案中有没有酒杯?”
“我摸到了!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两个酒杯。”
“就是这个。”田恕恕也摸到了,双手放在酒杯的图案上,用力一按,两个酒杯立刻沉了下去。紧接着,轰隆一声,两个酒杯之间的墙壁突然开裂成左右两半。
“要进去吗?”她问。
“当然要进去。”陆凡一摸黑先走进石门,田恕恕也只好紧跟着进去。
石门内一片黑暗,完全没有一丝光亮。两人就像盲人,缓缓挪动着前进。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陆凡一突然吸吸鼻子。
“我闻到了,有点刺鼻。”
“有点像防腐剂的味道。”刚说到这儿,走在前面的陆凡一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田恕恕也停下来。
“我摸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
“什么?”
“石棺!”
“啊!”田恕恕吓了一跳。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田恕恕怕得要死,恨不得现在掉头就走,可是,既然好不容易进到地宫深处,去看看也好,再说,她一个人也不敢往回走。她慢慢地走到陆凡一旁边,伸手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齐胸高的棺材,冰凉冰凉的。“不对啊。”她疑惑地说。
“怎么了?”
“这不是石棺。”她用手轻轻敲击了一下,黑暗中立刻响起金属敲击声,“应该是铜棺,宋代的铸铜技术已经很先进了。”
“我看过一些文献,只有一种可能,墓主人会用铜棺。”
“哪一种可能?”
陆凡一凑到田恕恕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防止尸变!”
“你……你别吓我。”田恕恕本来就胆小,被陆凡一这么一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说不定棺材里躺着一只绿毛僵尸。”
“你胡说什么啊!”田恕恕急得快哭了。
“跟你开玩笑的。”陆凡一笑起来,“你真是个胆小鬼。”
“我们回去吧!我真的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陆凡一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虽然很想再看看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好吧!”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东西,虽然只是轻轻划过,但足以确定那是一个很重的金属制品。
“等一下,这不是棺材!”陆凡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恐惧。
“你说什么?”田恕恕愣了一下。
“棺材上是绝对不会放东西的!即使之前有盗墓贼来过,他们打开主人的棺木偷走宝贝后,也不敢将任何物件压在棺木上面,这是最大的忌讳。”说着,陆凡一还想继续摸索刚才的东西,却发现已经踪影全无。
嗒。
就在石棺的对面,发出一个轻微的响声。
“陆警官,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田恕恕的语调已经变了。
“嘘……”陆凡一捂住田恕恕的嘴,安静地听着。
嗒。
又是一声,就像金属在地面轻轻撞击的声音。
陆凡一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但他依然壮着胆子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嗒嗒嗒……”
那声音有节奏地响了起来,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陆凡一终于听出来了,这是皮鞋行走时撞击地面的声音。
有人正在向他们走过来!
突然,陆凡一身后原本裂开的墙壁开始缓缓地合上。
“快走!”陆凡一拉着田恕恕,一个箭步冲出墓室。
就在他们刚刚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墙壁“咣当”一声合上了。
田恕恕双脚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陆凡一没有丝毫迟疑,蹲下身:“快,我背你。”
田恕恕也没有拒绝。
两人摸黑回到盗洞那里,陆凡一放下背上的田恕恕,问:“现在好点了吗?能不能走?”
“好多了。”田恕恕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这就是刚才的盗洞,顺着这个洞一定能回到地面,我们就从这出去吧!”
“好,可是刚才是什么声音啊?”
“不知道,我当时感觉好像有人在朝我们走过来。”
“真的是僵尸?”
“我也不知道,这个墓地真的是太诡异了。”
陆凡一不再说话,弯着腰爬进盗洞,一直向前爬,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扒开洞口的杂草,回到地面,然后把田恕恕拉上来。此刻,天已经大亮了,陆凡一和田恕恕连滚带爬地走了十几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去,他想找到刚刚的盗洞出口,可谁知,满山都是一人高的荒草,刚刚的出口早已淹没其中,无迹可寻。
两人搀扶着往山下走去。头顶的乌云正在远方集结,即将来袭的暴风雪不慌不忙,慢慢迫近,一点点施展威力。
“还撑得住吗?”陆凡一不放心地看着田恕恕,“你脸色好像还不太好。”
“我没事,对了,你的脖子怎么样?”
“还没断。”陆凡一揉了揉脖子。
“陆警官,谢谢你救了我。”
“客气啥,我可是警察啊,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我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老天爷就是让你来救我的。”
“别这么迷信好不好?”
“这不是迷信。其实很多我们认为的巧合,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就像这块石头。”田恕恕说着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
“在石头没有停稳之前,谁知道它会停在何处?但老天爷就知道,因为一切都已注定。”
“好啦,别这么多愁善感了..,我只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陆凡一拍了拍田恕恕的肩膀。
“陆凡一,你去哪里了?”山脚下传来欧阳嘉焦急万分的声音,巨大的压力和担忧让她满腹怨气。原来,她和几名坟岭派出所的民警一直在找他们两个,凡是陆凡一和田恕恕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搜索了一遍。搜寻工作持续了整个晚上,一直到今天早上。
“我和田护士去古墓探险了。”陆凡一笑着说。
“你还真有闲情。”欧阳嘉生气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疲惫和失望,“你知不知道坟岭村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了两个人。马所长、周琳和李宁正在现场,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是坟岭医院的护士夏晓蕙,另一名死者的身份还在进一步确定中。”
“我知道。”陆凡一平静地说。
“什么?你知道?”欧阳嘉像是被吓到了。
“嗯。田护士都跟我说了,她昨晚清楚地看到了凶手的模样。”
欧阳嘉表情一僵,怔怔地看着陆凡一,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刚刚带来的消息。几个坟岭派出所的民警交头接耳,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5·92田恕恕惊讶地似乎忘了反驳陆凡一的话,思绪崩裂成千万碎片,浑身瘫软,摇晃着攀住站在旁边的陆凡一的肩膀,整个人像坠入了可怕的深渊中。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位首席警探究竟在想什么,百般纷乱的猜测涌上心头。
“田护士,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像陆警官所说的,清楚地看到了凶手。”欧阳嘉严肃地问。
“我……”田恕恕先是一惊,继而有些气恼。她只看到一双黑皮鞋,可陆凡一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谎称她看到了凶手。天哪,这个消息不出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坟岭村。
“我先扶田护士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说吧!”陆凡一打断了欧阳嘉的问话。
“不,我需要立刻知道。”欧阳嘉浑身的血液激荡不止,“田护士,凶手是谁?”
“为了避免线索外泄,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陆凡一简短地说。
“好,我就问一个问题。”欧阳嘉目光灼灼地看着田恕恕,“田护士,你知道那具全身腐烂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受害人的身份吗?”
“不。”田恕恕硬着头皮说,“不是腐烂,是福尔马林溶液。老何的皮肤是被福尔马林溶液腐蚀的,看上去就像是重度腐烂。”
“老何?”欧阳嘉惊愕万分,“你是说,那具男性尸体是考古学家老何?”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田恕恕被送到医院接受检查,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陆凡一和欧阳嘉在她床边守候。
“真的很令人费解,夏晓蕙和老何的尸体怎么会在一起,就像奥利奥饼干,一面是巧克力,一面是香草,中间是奶油夹心,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欧阳嘉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床上打了镇定剂睡着的田恕恕,满腹疑惑。
“别用比喻了,欧阳,我的脑袋已经够乱了。”陆凡一站在旁边,揉着酸痛的脖子。
“你怎么解释?”
“我只能给你编个剧本。”
“好啊!”
陆凡一就把田恕恕昨晚的讲述原原本本地向欧阳嘉道来。
“你还是没99lib.有说出凶手是谁?”听完他的讲述,欧阳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陆凡一耸耸肩。
“现在没有外人,可以说了吧?凶手是谁?”
“其实我也不知道……”陆凡一朝沙发弯下腰,在她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说。
“欧阳队长,出事了。”小宋焦急地站在门口,打断陆凡一的话,“医院门口突然围了很多村民,要我们交出田护士。”
“什么?”欧阳嘉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房门,一阵刺骨的冷风钻进来,“走,出去看看。”
陆凡一看着床上的田恕恕,迟疑了一下,把一瓶辣椒喷雾放在她床头,飞快地写下使用方法,然后对小宋说:“叫马医生过来。”交代完后,他跟在欧阳嘉身后下楼。
医院门口果然围着很多村民,为首的是一个体态浑圆的妇人,穿着涤纶面料裁制成的古怪长袍,正是小卖店的老板娘。看到欧阳嘉和陆凡一,她两片厚厚的嘴唇飞快地翻动:“谁是负责人?”
“我是!”欧阳嘉走上前,目光像利爪般扫过面前这些村民的脸,“你们想干什么?”
“如果警察同志不想惹上麻烦的话,就把田恕恕交出来。”这位老板娘态度非常蛮横无理,话语中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
陆凡一走到欧阳嘉身边,与她肩并肩站立,一脸严肃地问:“田护士做了什么事,得罪了各位?”
“这完全跟私人恩怨无关,只要把田恕恕交出来,我们不会为难警察同志。”老板娘直截了当地说,“最近坟岭村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很清楚,老李一家被灭门,冯雅丽和方荣荣死了,现在,夏晓蕙也死了,考古学家老何又莫名其妙地失踪,我们怀疑那具腐烂的尸体就是老何。”
“你的意思是,这几起谋杀案都应该归因于田恕恕?”陆凡一抓住问题的关键之处。
“对,难道你不知道她奶奶是谁吗?就是那个不断诅咒村子的王半仙!田恕恕是她唯一的后人,也是继承她诅咒的女人。”老板娘冲陆凡一嚷着,嘴里一个劲儿地嚼着口香糖,“三十年后,冥门遁开,恶鬼还魂,死无全尸。田恕恕今年30岁,正好印证了王半仙的诅咒。田恕恕是个被诅咒的不祥的女人,就是她给坟岭村带来了灾难。”
“我认为这几起谋杀案应该归因于某个冷血的、没有良知的人渣,而不是把责任都推在田护士身上。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和这几起谋杀案有关。”陆凡一义正词严地反驳,“凶手肯定还会再次作案,我们正在想办法制止他,这是我们目前努力的方向。”
“放屁!”老板娘满脸通红,噗一声吐出口香糖,像一个决心集结军队来镇压顽敌的复仇女王,“你们查了那么多天,查出个屁了?你们放任那个姓田的女人继续在村里做恶,你们就是同伙。”
“希望你不要用‘放任’这个字眼。”陆凡一威严地说,“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再蛮不讲理,我就要以妨碍国家公务的名义逮捕你们。”
话音刚落,十几个村民迅速围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中年人扯着嗓子压过所有人的声音:“臭小子,你算什么?这是我们村子自己的事,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就是!”村民纷纷附和,态度坚决且相当不友善,呼出的缕缕白雾如一辆运煤列车从他们身上碾过。
“臭小子?呵!”陆凡一冷笑一声,毫不退缩、清清楚楚地说,“我是负责坟岭村连环谋杀案的警察,我在执行任务,你说我算什么?”
“警察就了不起啊?警察就能包庇罪人啊?田恕恕一天不离开这里,坟岭村就一天不得安宁,你们也迟早完蛋!”
现场村民的情绪已然失控,陆凡一知道事关重大,马上对欧阳嘉说:“你快打电话叫马所长回来。”
欧阳嘉拿出手机联系李宁,要他通知还在案发现场的马所长和周琳立刻赶来。
陆凡一用袖子擦着汗湿的脸颊,心神不宁,焦躁地低声问:“马所长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要十分钟。”欧阳嘉说。
“老天,这里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了。”陆凡一暗暗祈祷着千万别发生冲突,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情绪激动的村民像潮水一样涌进医院大门,大喊着:“把姓田的扫把星赶出坟岭!”
派出所的民警和医院的保安根本拦不住他们,双方发生了冲突。混乱中,欧阳嘉被人扯住头发,打了好几个耳光。
“都给我站住!”砰一声,陆凡一对着天空鸣了一枪。
村民一下子停下来,所有目光立刻向他投过去。
“谁敢动一下,我就朝谁开枪。”陆凡一双手握着枪,竭力保持冷静。
“别信他的,警察是不会对老百姓开枪的。”小卖店老板娘大喊。
“你可以试试看!”陆凡一毫不客气地吼过去。
欧阳嘉趁着双方僵持的空隙连忙走到陆凡一身边,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你快进去,把田护士带走,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的,这一点不用怀疑。”
“不行,我不能走。这些村民已经失去理智了,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欧阳嘉的声音微微颤动。
就在村民蠢蠢欲动,准备一起冲进医院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陆凡一循着声音望过去,正好看到马所长气喘吁吁地站在医院门口。显然,他是从坟岭山一路跑过来的,他身后站着周琳和李宁,同样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村民和陆凡一在医院门口僵持不下的时候,二楼医护室,田恕恕已经醒了,默默地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她听到了楼下的争执,也知道争执因何而起。
马亮站在她身边,简单的衬衫长裤就显出一身英气。他的脸色看来很差,起身倒了一杯水,朝杯子里吹气,好像这样真的能快点把开水吹凉,然后递过去,“给!”
田恕恕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杯子,双手抖个不停,开水洒了出来。
马亮连忙拿纸巾,想帮她擦拭衣服上的水渍,然而,手伸到半空,他愣了一下,停住,只说:“给你,擦一擦。”
田恕恕沉默地接过来,却没有用来擦衣服上的水渍,而是紧紧握在手中,她的脸上布满哀伤,泪水 6d8c." >涌出眼眶,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如果我昨天被杀死,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说不定更好。”
“别傻了。”马亮低声说,“为什么要自责呢?该死的人是凶手。”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院子里的争执声一直持续到天黑才慢慢散去。因为暴风雪造成线路故障,坟岭村又停电了,整个医院一团漆黑。
黑暗中,田恕恕慢慢地下床,低声说:“我回去了。”
“我送你!”马亮也站起来。
“不用。”她淡淡地拒绝,“马医生,以后你都不用送我了。”
她走到门口,手刚扶在门把上,身后突然传来马亮的声音,冷得能把周围的空气冻结:“你总是这样吗?自以为是!什么都一个人扛!”
如果说他是冷静的、克制的、沉稳的,那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的不冷静、不克制、不沉稳,“我只是想送你回家,仅此而已,现在,我们之间难道连这点朋友的情分都没有吗?”他表情受伤地看着她。
“呃……”田恕恕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迟疑的态度让马亮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点点头:“好!我明白了!”说完,他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田恕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一瞬间,觉得那个背影是如此落寞。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村民已经散去,陆凡一他们也不见踪影。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战争年代。天空云层密布,第二轮暴风雪即将席卷这座偏僻的小山村。
田恕恕回到家,走进院子,结冰的地面让她差点滑倒。她摸着黑,好不容易从口袋里翻出钥匙。进屋后,她找出家里所有的蜡烛,在屋内各个角落都点上一根。屋子成了黑暗的容器,只有蜡烛燃起的小小火焰在冰冷的空气中跳动闪烁,在墙壁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她心神不宁,根本无法让自己无所事事般安静地坐下来。她当然知道陆凡一为什么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谎称她清楚地看到了凶手。他想放出风声,用她做饵,引出凶手。这是个非常冒险的计划,凶手一定会想尽办法杀她灭口,而这也是陆凡一抓住凶手最好的机会。
她想,也许陆凡一就在附近,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他而已。
温度持续下降,屋子里越来越冷,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知不觉已经是寂静的凌晨。
她努力入睡,可实在是太冷了,而且一直心绪不宁。她想到冯雅丽,想到方荣荣,思绪又回到不久前经历的可怕场景,老何腐蚀得面部不清的脸和夏晓蕙被劈成两半的额头。
她辗转反侧,最后干脆下床,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黝黑的天空,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紧张,呼吸在窗玻璃上蒙上一层白色的水雾。外面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直到凌晨三点,她的眼皮才渐渐沉重起来。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清清楚楚,像树枝被大雪压弯折断发出的声音。她立刻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裹紧被子,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天哪,难道凶手真的找上门了?
她顾不得披上外套,翻身下床,将胡椒喷雾紧紧握在手中,陆凡一留给她的纸条上说,胡椒喷雾有时候比枪还好用,这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摸黑走到院子里。
咔咔的声音还在响着,有人在门外试图打开门锁。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断地问自己。就在这时,“啪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大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田恕恕“啊”地尖叫一声,拿着胡椒喷雾器对准门外一阵乱喷,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痛苦的大叫。
“砰”的一声,田恕恕用最快的速度将门关上,靠在门后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门外的人仿佛销声匿迹,再也也没有动静。她壮着胆子,打开门,试探着伸出头去,门外空无一人。她走出门外,走了几步,眼睛飞快地在黑暗中扫视,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藏在哪个角落。突然,背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她吓得连忙回头。铁门正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恐惧感再次涌上来,她连忙回屋,将铁门反锁,并用拖把顶住门。
等她回头面对漆黑的房间时,一股阴森恐怖的感觉突然袭来。她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她刚刚走出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进屋了?
田恕恕一下子紧张起来,双手像握枪一样牢牢地握着胡椒喷雾,随时准备按下开关。
走进卧室,她正准备把门反锁起来,借着窗外的亮光,她赫然发现门后有一双黑皮鞋。
天哪,有人正站在她的卧室门后!
她尖叫着将胡椒喷雾对准门后一阵乱喷,过了很久,见门后没动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她许久未穿过的黑色长筒靴。
虚惊一场。
她松了一口气,准备关上门,一阵风把大量的胡椒气体吹进来。又辛又辣的气体立刻充满整个房间,她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又是流眼泪,咽喉更是如火烧一般疼痛。她捂住眼睛,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拼命用被子擦眼睛。
“阿嚏!”
房里有另一个人在打喷嚏,她愣了一下,停顿了足足五秒钟,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
天哪,凶手就藏在屋子里,怎么办?
“阿嚏!”那个喷嚏声再一次响起,她一下子就分辨出声音是从床下传出来的。强烈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一股巨大的冲动,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床下,连连按下开关,几乎将整整一罐胡椒喷雾都喷了出去。
“啊!”一个男人大叫着从床底滚出来,痛苦地捂住眼睛,大喊,“田护士,是我!”
“陆警官?”田恕恕一下子分辨出了陆凡一的声音,“怎么是你?”
整个房间充斥着高浓度胡椒气体,两人都睁不开眼睛,一个劲儿地打喷嚏。田恕恕正要打开窗放出气体,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不要开窗,凶手在外面!”
田恕恕赶紧缩回手,辣得眼泪直流,埋怨道:“你吓死我了!”
“嘘,小声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故意说你见到过凶手,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在你没有回家之前,我就一直埋伏在你家了。我在等待凶手上门的机会抓住他。”
“现在我俩都成了睁眼瞎,万一凶手来了怎么办?”这是田恕恕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放心,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吸入胡椒水,不可能不打喷嚏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戴着防毒面具……”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突然“咣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什么人?不许动!再动我开枪了!”陆凡一掏出手枪,顺着声音的方向瞄准。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窜入他的鼻子。
不好,是煤气!
“快开枪啊!”田恕恕紧紧躲在陆凡一身后,整个人抖成一团。
“不行,有煤气,开枪会爆炸的!”
第八章 真凶现身
“那怎么办?”黑暗中,田恕恕摸到身边的一个凳子,用尽全力向门口砸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被吸进一个无边无尽的黑洞中。难道被对方徒手接住了?想到这儿,她大叫一声:“他就在门口,横竖都是死,大不了同归于尽,快开枪啊。”
陆凡一同时扣动扳机。枪没有响。难道卡壳了?
他又连续两次扣动扳机,还是没有响,甚至没有任何卡壳的金属撞击声。
陆凡一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卡壳,而是有人用拇指扳住了枪的撞针!
那人已经来到他身边了!
电光火石间,陆凡一的手腕一麻,手中的枪被棍棒打飞出去。紧接着,那人手中的木棍正中他的脖子,陆凡一一下子栽倒在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陆警官!”田恕恕惊恐地尖叫起来,小腹突然被人踢了一脚,人滚到床角,立刻昏死过去。
半昏半醒间,陆凡一感觉脖子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套在了他的脑袋上,紧接着,有两只脚蹬住他的肩膀,他的下巴被强行托起,甚至能清楚地听见了自己颈椎被拉扯的咔咔声。他瞬间清醒过来,伸手想抓住行凶的人,然而,身边却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脑袋在不断被拉伸。
“陆凡一,你在不在里面?”千钧一发间,门外突然传来欧阳嘉的叫声。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不断晃动,欧阳嘉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枪。
当她看到陆凡一头上套的东西,吓了一跳,立刻上去,试图用手掰开这个装置。
“不要动!不要动!”陆凡一感觉自己的颈椎快要被拉断了,他几乎能听到了骨头脱开的声音。
欧阳嘉看到陆凡一这么痛苦,急得慌了手脚,举起手枪,对准装置边缘就是一枪。随着枪响,一阵巨大的火光顿时吞没了整个房间,陆凡一被热浪推到半空,从倒塌的墙壁飞出屋外,几乎是倒栽葱似的撞在地上,头上的装置撞到石板地上,一下子裂成了两半。
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脖子几乎完全不能转动,只能转动眼睛打量四周。田恕恕的家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田恕恕和欧阳嘉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土中。
“欧阳!田护士!”陆凡一急得大喊。
田恕恕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陆凡一。然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离爆炸中心最远,所以身上只有一些擦伤。欧阳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你快去看看欧阳!”陆凡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田恕恕连滚带爬地走到欧阳嘉身边,看到她的情况,一边用手按住她的伤口,一边大喊:“欧阳队长,欧阳队长,你醒一醒。”
“她怎么了?”
“她的颈部被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到了动脉,一直在流血。”田恕恕脱下衣服,按住欧阳嘉脖子上的伤口,可依然无法止血,她急得哭起来,“怎么办?止不住血,再这样下去,欧阳队长恐怕……我真的是个扫把星、不祥的女人,是我把欧阳队长害死了!”
“闭嘴!闭嘴!”陆凡一躺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干着急,“欧阳不会有事的。”
“现在怎么办?”田恕恕哭着问。
“陆警官!欧阳队长!”屋外突然传来李宁和马所长的声音。
陆凡一又惊又喜,用尽力气大喊:“我们在这里!”
马所长冲进屋,查看了陆凡一和田恕恕的伤势后,立刻命令手下的民警:“快把门板拆下来运伤员!”
很快,派出所的民警就用门板将陆凡一他们抬到了医院。陆凡一被初步诊断为颈部肌肉和韧带严重拉伤,颈椎轻度骨裂。医生在他脖子上套了一个塑胶项圈,避免他颈脖持续用力。
抢救室外,李宁正在焦急地等待,看到陆凡一来了,赶紧走过去:“你没事吧?”
“我死不了,欧阳怎么样了?”
“我也在等消息啊,已经进去有二十分钟了!”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陆凡一立刻上前问:“病人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缝合了,可医院血库已经没有存血了,现在欧阳队长急需输血!”
“什么血型?”李宁和陆凡一同时问。
“O型。”
“我是O型,抽我的血!”李宁马上撸起胳膊,“我身体好,多抽一点没事。”
护士立刻带他去输血室,等他出来时,嘴唇都白了。
“你们谁,赶紧扶他去病房休息,他差不多献了1000CC的血,再多献一点就会有生命危险。”护士说。
两个民警赶紧扶李宁去病房休息。
马亮走过来,平静地看着陆凡一:“陆警官,你去病房休息一下吧!医生已经给欧阳队长打了生血剂,再加上她身体素质很好,应该不会有事的。”
陆凡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清早,陆凡一、李宁、田恕恕就被集中到欧阳嘉的病房。欧阳嘉虽然尚未康复,但已经恢复了气血。
马所长站在病房中央,搓着手:“不好意思啊,陆警官,欧阳队长,我知道你们身体还没有康复,可我必须知道昨天晚上爆炸案的过程。”
“这件事都怪我。”陆凡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自责的神色,“我想用田恕恕做诱饵,引凶手出来,可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种结果。”
“陆警官,你……”马所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有危险,我怎么向市局交待?”
“确实是我太鲁莽了。”陆凡一低声说,“我简单说一下爆炸案的过程吧。昨天晚上,我提前躲在田恕恕家里。后来,她房间里全是胡椒喷雾,我打了个喷嚏,她误将我认作凶手,结果我被她的胡椒水喷得眼睛差点瞎了。接下来,凶手出现了。”
“那凶手也应该被胡椒水呛得打喷嚏啊?”李宁问。
“凶手一定戴着防毒面具,就像杀死老李一家那样,他打开煤气想熏死我们,没想到用来防煤气的防毒面具,正好防住了胡椒水。当时我已经闻到了煤气味,所以不敢开枪。凶手暗中将我的枪打掉,又将我击晕。”
“你有没有看到凶手?”欧阳嘉问。
“没有,本来就停电了,再加上我的眼睛被胡椒水弄得睁不开,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我在昏迷中,感觉有人踩着我的肩膀,拉扯我的头。”
“就像老李一家被杀一样?”李宁惊呼。
“对!我伸手去抓对方的腿,才发现根本没有人,而是一个固定在我头上的装置在拉扯我的脑袋。危急时刻,欧阳赶到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说吧。”欧阳嘉插话,“我一个晚上都没有见到陆凡一,他手机又打不通,就猜测他应该去田恕恕家了。没想到,等我到田恕恕家时,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陆凡一的叫声,我进去一看,发现他头上戴着一个类似头盔的金属装置。我想尽办法也没法将那个装置取下来,情急之下只好开枪,结果引发了煤气爆炸。”
“你当时没闻到煤气味?”马所长觉得奇怪。
“我是闻到了一股怪味,但不是煤气味。现在我才知道,我当时闻到的是煤气和胡椒水混合的气味。要不然,那时候我也不会开枪。”欧阳嘉说。
“马所长,你让派出所的民警好好找一下那个头盔,那是一条重要线索,老李一家一定是被这个装置害死的!”陆凡一说。
“好,我这就布置。”马所长说完,拨通了手机,在电话里交代现场的民警搜查这个重要的线索。5分钟后,民警反馈的情况却让大家大吃一惊。
“什么!现场没有?”马所长对着电话大叫。“不可能啊,你们再好好找找!”
马所长挂掉电话,大家面如铁灰。
“算了,别?99lib?
找了,看来是被凶手拿走了。”陆凡一叹气道。
这时,一名护士走进病房,对李宁说:“李警官,你今晚抽了很多血,需要打一针生血针。”
“我来吧!”田恕恕走过去,接过护士手中的托盘,然后走到李宁身边,“李警官,请把袖子挽起来。”
李宁照做,田恕恕低头准备注射,突然她像见鬼一样“啊”地大叫一声,手中的注射管和药剂瓶突然掉落地面,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把目光都落在田恕恕身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陆凡一走过去。
“没……没事,我再去拿。”田恕恕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等田恕恕离开,李宁突然开口:“凡一,你不觉得田恕恕有点奇怪吗?”
“什么意思?”陆凡一反问。
“我怎么觉得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和她有关呢!”李宁说,“就拿昨天晚上的爆炸案来说,其实你什么也没看见,如果一切都是田恕恕在演戏呢?”
“你是说……”陆凡一也愣住了,绝不敢相信这种可能性。
“假如根本就没有袭击你们的凶手呢!或者说凶手就是田恕恕呢!”
所有人目瞪口呆,谁也没开口。
“有没有可能是田恕恕在分别扮演两个角色?她先弄出一些响动,让你觉得有人想要进入房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你就在房内,所以,她故意在房内喷胡椒水,等你打喷嚏暴露后,就以误将你当成凶手为借口,把你搞成暂时失明。这下,这场戏随便怎么演,全凭田恕恕说了算。”
“不可能吧?”陆凡一不敢相信。
“怎么不可能?”李宁反问,“你当时根本就不清楚田恕恕的位置,她很可能就是那个打开煤气、假意闯入、将你打晕,并将头盔戴在你脑袋上的凶手!”
“不对,我记得田恕恕还向凶手扔了一个凳子,结果被凶手接住了。”陆凡一记起来了。
“你看见了?”李宁问。
“没有,当时我听见田恕恕拿起凳子的声音了,也有一阵风从我耳边掠过。应该是她想用凳子砸凶手,没想到凶手将凳子接住了。”
“也许她只是将凳子在你耳边抡了一下,根本就没有扔出去,为的就是给你造成房间内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假象。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戴防毒面具的凶手,屋里始终就只有你们两个人。”
陆凡一皱眉。
“我想,田恕恕知道会发生爆炸,所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否则这么剧烈的爆炸,她怎么可能只受一点皮外伤?等爆炸发生后,你和欧阳队长陷入昏迷,她趁机将那个头盔藏起来,然后继续躺在地上装晕,直到你恢复意识。”李宁推测。
“这一切只是你的假设,没有任何证据。”陆凡一反对这种推测。
“好吧,我知道你对田恕恕的印象不错,你还记得田恕恕第一次出现的情景吗?”
“是在派出所的那个晚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刚开始查案,一个女孩子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派出所。”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夏晓蕙和老何死的那天晚上呢?”李宁继续推测,“我们只是听了田恕恕的一面之词,这很可能又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既然你这么看重证据,那么我问你,那天晚上,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第四个人在场?当时只有田恕恕、老何、夏晓蕙三个人在场,并且其中两个已经死了,那你说田恕恕是不是值得怀疑?”
说到这里,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们再看田恕恕的身份,她是王半仙的孙女,还和马文、马亮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死的三个护士都是她同事,老何又一直对她进行骚扰。但凡和田恕恕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马文曾在坟岭医院献过血,我在医院的血库却没有找到他的血袋。田恕恕是医院的护士,她完全有可能偷走血袋,在死者头上留下马文的记号,好嫁祸给马文!”李宁说得条理清晰。
陆凡一沉默,确实,一直以来,田恕恕似乎都以证人或被害人的角色出现,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凶手来分析,按李宁的说法,田恕恕确实有很大的嫌疑。再加上王半仙是她奶奶,这一家人简直太诡异了。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我现在去找田恕恕问个清楚。如果她真的是凶手,我绝对不会放过她,如果她是无辜的,我也绝不会冤枉她。”
“我和你一起去。”马所长也跟着出去。
陆凡一在护士值班室找到了田恕恕,她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值班护士,正是刚才给李宁抽血的那个护士。
陆凡一看着田恕恕忐忑不安的神情,心想,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在演戏,那绝对可以拿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了。他慢慢走过去,问:“田护士,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警官……”田恕恕突然打断陆凡一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我认出凶手了。”
“什么?”陆凡一和马所长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我知道是谁杀了夏晓蕙。”田恕恕继续说,“我看到他鞋上有两条类似细绳的花纹,就是我那天晚上在坟岭山上看到的那双鞋。”
陆凡一沉默了很久,低声问:“是谁?”
“是李警官!”
马所长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才说:“你确定吗?”
陆凡一此刻格外冷静,心想,难道田恕恕听见他们刚才的分析了?她知道李宁怀疑她,所以要嫁祸给李宁摆脱自己的怀疑?他朝房间里的另一位护士走过去,问:“田护士刚才一直呆在这里吗?”
“是啊,一直在这里。”那个护士回答。
怪了,这说明田恕恕并不知道他们在怀疑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说李宁是凶手,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凡一要求那个护士离开,并要求这位护士对田恕恕刚才提供的线索保密。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剩下陆凡一、马所长和田恕恕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凶手就是李宁?”陆凡一紧盯着田恕恕。
“我刚才正准备给他打针,一低头就看见他脚上的鞋,就是我在坟岭山上看到的那双。”
“你确定?”
“我确定,一模一样。”田恕恕非常肯定地点头。
这回,陆凡一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但他明白,李宁和田恕恕两个人中,必定有人故意栽赃对方。可是,究竟是谁呢?他沉默不语,在房间内不断踱步。李宁是他多年的战友,坟岭村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理由跑到这里作案。田恕恕确实值得怀疑,她和整个案子密切相关,但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够犯下这些罪行呢?要知道,这几桩案子的作案手法,没有点力气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就在陆凡一来回踱步的时候,田恕恕突然大叫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上的玻璃,大喊:“门外有人!”
陆凡一连忙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门外空无一人,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医院走廊。
马所长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然后回头看着田恕恕:“田护士,你不会是在演戏吧?”
“我怎么可能演戏。”田恕恕真是无辜极了。
“马所长,你留在这里陪田恕恕,我去看看李宁,顺便问一些情况。”陆凡一离开护士值班室,回到了欧阳嘉的病房,却发现只有欧阳嘉一个人躺在床上:“李宁呢?”
“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洗手间了。”
糟糕!从病房到洗手间,一定要经过田恕恕所在的房间的,那么,田恕恕刚刚看到的人影很可能就是……如果李宁听到了田恕恕的话……
陆凡一不敢再想下去了:“欧阳,如果看到李宁,一定让他不要乱来!”
“出什么事了?”
“你就别管了。”
说完,陆凡一出门跑向护士值班室,刚到门口,突然听到马所长喊他:“小陆,这边!”
陆凡一抬头看过去,马所长此时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
“马所长,你怎么站在这儿?”
“别提了,你刚走,田恕恕就要上厕所,我只好带她出来了。”
“她人呢?”
“在里边呢。”
“进去多久了?”
“大概一分钟了。”
“你在这里看到李宁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陆凡一焦急地搓了搓手,心里始终预感不..妙。
“田恕恕?”陆凡一站在门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女洗手间里面没有任何应答。
陆凡一再次提高了嗓门,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不好!”陆凡一大叫一声,一把推开女洗手间的门,冲了进去。
刚进去,陆凡一就傻眼了。洗手间里有两个隔间,门都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马所长也跟着冲了进来,看到这情况也傻眼了,急忙跑到窗口,这才发现窗户居然是锁住的。
陆凡一扭开窗户把手,将脑袋伸出窗外查看,地面没有任何有人跳楼的痕迹,而两侧离窗口最近的,只有男洗手间的窗户了,两者相隔不到一米,田恕恕完全有能力跨过去。
“窗子是从里面锁住的,田恕恕不可能从这里逃走。”陆凡一自言自语着。
他环视了一下洗手间,四周都是墙壁,天花板也没有任何通风口:“马所长,从田恕恕进入洗手间后,你有没有离开过门口?”
“绝对没有,这期间也没有任何人出入。”马所长肯定地说。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个密室啊!”
“居然人间蒸发了?”
“这样吧,马所长,你再检查一下女洗手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我去隔壁男洗手间看看。”
陆凡一说着,推门走出去。刚进男卫生间,他就闻到一股臭味。果然,一个隔间的门紧紧关闭着。陆凡一没有声张,蹲下来透过下面的门缝看进去,一双乌黑光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是这样……
陆凡一终于明白了,原来谜底竟然就藏在自己身边。
一分钟后,他重新回到女洗手间,失望地摇摇头:“男洗手间里没人。”
“难道田恕恕还能凭空消失不成?”马所长感到疑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怀疑她一定还在医院里,很可能躲在某个地方,我们每个房间逐一排查。”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从这层楼开始检查吧。”
经过十五分钟的逐一排查,这个楼层的二十几个病房差不多都走遍了,可还是没有发现田恕恕的踪迹。
“不可能啊!”陆凡一皱眉。
“不对。”马所长大喊一声,..“还有一个房间我们没看。”
“哪个房间?”
“护士值班室”
“你是说田恕恕又偷偷跑回去了?”陆凡一紧紧盯着马所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说着,马所长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稍微停留了一秒钟,猛地向里一推,门开了。
医生办公室里的陈设很少,陆凡一和马所长只是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里面没有任何人。
这下,两人又沉默了。过了五秒钟,陆凡一提议:“马所长,我俩分头找吧,这层楼已经排查过来,还剩楼上和楼下,你去楼上检查,我去楼下看看。”
“行。”
陆凡一说完,快步跑下楼。马所长也一刻不耽误地快步上楼。
两人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五分钟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一直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口。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将门反锁。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点上。黑暗中,烟头的红光一灭一亮。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将烟蒂弹出窗外。然后,手伸进口袋中,掏出一副乳白色的橡胶手套,慢慢地戴上。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眼睛望向门后的墙角,那里蜷缩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田恕恕。
第九章 杀人回忆
他朝田恕恕走过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犹豫了一会儿,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伸向她美丽而又光滑的颈部。
“砰”的一声。
门被人一脚踢开,门外一支手枪笔直地对准他。
“马所长。”陆凡一举着枪向他苦笑着。
“你……”马所长惊恐地看着陆凡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也许是因为绝望,马所长的脸部肌肉逐渐僵化狰狞,目光变得犀利而凶恶。
那个几天前和蔼友善的马所长荡然无存,现在,马所长的表情与即将被枪决的死刑犯没什么两样。
陆凡一紧盯着他,一秒都不肯放松,他知道,马所长一定会铤而走险。
说时迟,那时快,马所长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在田恕恕脖子上。与此同时,陆凡一手中的枪响了,子弹擦着马所长的耳朵,深深嵌入墙壁。
“你再动一下,我割断她的脖子。”马所长大叫一声。
此时,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听见枪声纷纷跑过来。马亮看到自己的父亲把刀架在田恕恕的脖子上,急得大叫:“父亲!”
“马所长,你不要乱来!”陆凡一警告。
“你也不要乱来!”马所长将昏迷的田恕恕架起来,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身前,而他自己则后背靠着墙壁,匕首的刀刃抵在田恕恕的脖子上。
“你是逃不掉的!”陆凡一说。
“我没想逃。”马所长一点也不慌张。
“你想怎么样?”
“把门关上,我只想和你说。”马所长冲着门口瞄了一眼。
“都走开,马医生,你也回避一下。”陆凡一扭头说着,左腿一勾,将门关上,“好了,现在没有别人了,你想说什么?”他握着枪,往前一步。
“别过来!”马所长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疼痛让田恕恕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就是在刚刚那个密室。”
“你是说女洗手间?”
“对,当时,我反复查看过了,那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密室,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其他可以逃走的出口,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也不可能从没有机关的密室逃走。关于密室脱逃的手法,魔术师一般选择两种方式,一种是在密室内隐藏暗道,另一种是……”
“佯装自己进入密室。”马所长自己说出答案。
“没错,最高明的手法就是这个。在观众们看着魔术师进入密室的时候,实际上,魔术已经完成了,魔术师根本没有进入密室,所以也就不存在脱逃的问题。所以当时,我很自然地想到田恕恕也许根本就没有去过洗手间,一切都是你在演戏。”
“真是骗不了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法很高明呢。”马所长叹道。
“其实真正开始怀疑你,是在我进入男卫生间的时候。”
“哦?”
“为了稳住你,我假意说里面没人,实际上我骗了你。”陆凡一毫不隐晦地说,“在那里,我发现了李宁。”
“李宁?”
“对,他当时正在里面蹲大号,我没有惊动他,只是蹲下来,通过门缝看了看他脚上穿的鞋。”
“鞋?”马所长一愣。
“对,就是那双被田恕恕认出的黑皮鞋。我真笨,田恕恕说过鞋上有两条类似细绳的花纹,直到我看到李宁的皮鞋才明白,那不是细绳,而是麦穗,国徽上的麦穗。”
马所长顿时沉默不语。
陆凡一继续说:“田恕恕看到的,其实是我们警察统一配发的警用皮鞋,所以,她的证词只能说明凶手是个警察。你想想看,一个过于完美的密室,制造密室的又是一个警察,所以我自然会怀疑到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把田恕恕藏在这个房间?”
“是你告诉我的。”
“什么?”
“从女洗手间出来以后,我确实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当时你为了消除我的怀疑,故意推开护士值班室的门,让我确认里面没有人。可就在我接近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乙醚的味道,我马上意识到,门后一定躺着一个被乙醚弄晕的人。于是,我将计就计,主动为你制造动手的时间,等你真正动手的时候,再一举揭穿你!”
“不愧是首席警探,我认栽。”马所长不怒反笑,“陆警官,你比我想象得要厉害。”
“你终于认罪了。”
“当然,这一系列事件,都是我做的。”马所长恢复了平静,语调依然是那样的慈祥和蔼。
“老李一家也是你杀的吧?”
“对。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马所长坦言,“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道,老李年轻时曾经和我的妻子发生过关系,那时,我和我妻子刚结婚,老李是她以前的恋人,他们两人经常趁我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候,在一起幽会。”
“如果仅仅是通奸,我想,应该还不足以让你动杀意吧。”陆凡一想了想,“我猜,老李和你妻子应该有了一个孩子,并且让你白白养了三十多年。”
马所长静默地看着陆凡一,脸上露出痛苦而又惋惜的神色。
“其实我早就知道马亮不是你亲生的,欧阳曾问你和马亮的血型,你是O型,马亮是AB型。要知道,不管母亲是什么血型,O型的父亲是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的。所以,我当时就知道,马亮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但这毕竟是你的家事,我不便多问。马亮作为医生,血型遗传的规律他不会不知道,我想,他心里也应该清楚这件事。”
“阿亮肯定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马所长露出一个长长的苦笑,“我是个大老粗,在农村当了一辈子警察,对医学一窍不通,这个遗传学的原理也是我无意中才知道的。三个月前,我送一位受伤的村民去医院,田恕恕在帮病人包扎的时候,无意中说起了血型遗传的规律,我这才知道马亮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猜马亮的父亲是老李吧?”
“没错,我当时第一个怀疑的人也是老李。当天晚上,我去质问老李跟我妻子通奸的事,没想到他不但全部承认,而且丝毫没有悔意,还说,他早就知道马亮不是我亲生的,甚至嘲笑我白白帮他养了三十年儿子!”说着说着,马所长有点哽咽了。
“所以你就起了杀意?”
“这种耻辱,换成是你,你受得了吗?”马所长痛苦地反问。
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你和老李之间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迁怒于他全家?”
“老李这人喝了酒爱吹牛,经常在他儿子面前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流事。如果我杀死老李,假如他儿子儿媳知道了这件事,那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全家,这个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再说,杀死他全家也符合山中野人作祟的传说。”
“动机很充分。”陆凡一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杀死冯雅丽和方荣荣?”
“因为田恕恕。”
“什么?”
“因为田恕恕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
“这跟诅咒有什么关系?”
马所长冷冷一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陆警官,你知道三十年前那场瘟疫吗?”
“我只知道死了很多人。”
“那你知道田恕恕的奶奶是谁吗?”
“王半仙。”
“哦。”马所长惊讶,“那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
陆凡一摇摇头,心想,这事怎么又扯上田恕恕的爷爷了。
“她的爷爷就是我当年的老领导,也就是三十年前坟岭派出所的田所长。”马所长继续说,“这个秘密放在我心里整整三十年了,今天不说,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说了。”
事情发生在1982年,那时候,马所长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调到坟岭派出所没多久,村里人都亲昵地叫他小马。有一天晚上,他值班,田所长突然把他叫出去,说有个棘手的事需要他帮忙。小马二话不说,拿了手电筒和配枪就跟着他出去了。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田所长竟然三更半夜带他来到坟岭山。
“小马,知道这坟岭山名字的来历吗?”田所长突然问他。
“我听说,好像是坟岭山底下埋着一座宋代官员的坟墓。所以,村里人就把这座山叫做坟岭山。”
“那你知道是宋代哪个官员的坟墓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
田所长神秘地笑了笑,突然冲着一座孤坟喊:“小马来了,出来吧!”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女从坟后面走了出来。
小马定睛一看,竟然是田所长的老婆,村里人都叫她王半仙,听说她会很多算命占卜的法术。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阿姨。”
“小马,今天要辛苦你了。”王半仙说。
辛苦?辛苦什么?大半夜的,这两口子搞什么花样啊?小马心里琢磨着,嘴上却客套着:“田所长叫我帮忙,那是我应该做的。”
“这座墓的主人是宋代刑部侍郎仕王熙仲。”田所长说出答案。
“谁?”小马连宋代的皇帝都叫不上来,更别说什么刑部侍郎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刑部侍郎王熙仲就是你王阿姨的祖先。”田所长拍了拍小马的肩膀,“我和你王阿姨今天晚上打算去祭拜一下祖先,你在这里帮我们站会儿岗。”
“祭拜?怎么祭拜?”小马不明白。
“当然是到祖先的墓里祭拜啊。”王半仙说。
“不是盗墓吧?”小马心直口快,一下子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说小马,我们是去祭拜自己的祖先,怎么会是盗墓?再说,谁会盗自己祖宗的墓啊?”田所长又气又笑。
“田所长,您误会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马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总之,我好好站岗就是。”
“那就拜托你了。”田所长把小马带到一个地洞旁边,指着地上的一条麻绳说,“我们下去祭祖的时候,如果外面有什么动静,你就拉一下这根绳子。”
“嗯,我知道了。”小马硬着头皮答应。
田所长和王半仙拉住麻绳,一前一后进入墓里。
看这地上刚刚挖出的盗洞,小马心中暗骂:呸,什么祭祖,这分明就是盗墓啊!可是,作为刚刚分配到坟岭村的民警,田所长确实对他格外关照,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午夜的山上寒风阵阵,远处不时传来土狼的哀嚎。小马一手握紧手枪,另一手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地四下观察。
经过了一段极其漫长的等待,小马紧绷的神经也开始逐渐松弛,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地洞底下突然响起一串紧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王半仙的脑袋露出地面。紧接着,田所长也从地洞里爬了上来。
“田所长,你受伤了?”小马看到田所长右边袖子上沾了很多血。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伤了,只是一点皮肉伤,没事。小马,今晚辛苦你了,你回派出所值班吧!”田所长神色闪烁不定,“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马不敢多问,只好先下山,隐约听到身后两人在低声对话。
“刚才我打翻的是什么东西?”田所长问。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我是按地图和口诀做的。”
“真倒霉,算了,回去你再帮我上点药,消消炎!”
两人对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马没敢久留,一溜小跑回到了值班室。等坐定,他才发现,自己前胸和后背都湿透了。之后的几天,他发现,田所长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他。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原本如一潭死水的坟岭村突然变得不平静起来,村民之间不时发生冲突,并且越演越烈,大有把对方置之死地的感觉。每个人的情绪似乎也变得非常不稳定。
小马隐隐约约觉得,从某个时刻开始,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直到他亲眼看到田所长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事。
说到这里,马所长停了下来,颤抖着深深地吸了口气。
“田所长对他女儿做了什么?”陆凡一疑惑地问。
“你应该能猜到一些。”
“不,我猜不到,也不明白这和那次盗墓有什么关系。”
马所长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茫然地看着被自己控制的田恕恕。他的手中还握着匕首,一脸的落寞和挫败代替了之前的平静:“我这辈子,就在那个时候毁了。”他说着,皱紧眉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凡一身上,“田所长杀了自己的女儿。”
“什么?”陆凡一直视马所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看到,田所长压在他女儿身上。”马所长攥紧拳头,口中喃喃地说,“他在吸她的血。”
四下一片寂静,任何轻微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陆凡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99lib.息直击心脏,怔愕地说不出话来。
“就像传染病蔓延那样,村里人很快开始互相攻击。”马所长接下去说,“我一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吸血鬼,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我相信了。”
电光火石间,陆凡一立刻想到拘留室墙上贴的那几幅画,画得不正是尸横遍野的情景吗?他马上问:“后来你怎么办?”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吓坏了,马上打电话向市局指挥中心汇报,指挥中心的值班员听我讲完后,‘嘟’一声就挂掉电话,他一定以为我疯了。连续三天,我一直往市局指挥中心打电话,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马上派人赶来才把局面控制住,田所长在这场混乱中不停地袭击村民和医生,部队的战士无奈之下将其击毙。军医搭建了临时医疗救助站,同时,市政府也派来基建工程兵,按照当时三级甲等医院的水平建了坟岭医院。整个村子被隔离了。”
“太不可思议了!”陆凡一觉得自己像在听天方夜谭。
沉默了一会儿,马所长才开口:“长久以来,我一直避免去回忆这段往事,这听起来也许有些冷酷,可我实在不想再承受更大的压力。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我不知道。”
“你是指什么?”
“部队来了以后,立刻隔离了村子,村民全部住进了坟岭医院,实行二十四小时观察,把发病的人与没有发病的人隔离开来。半年后,坟岭村几千个村民就只剩下几百个幸存者。”
陆凡一明白,这么多人被感染、死亡,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正是田所长,他在盗墓时感染了某种病毒,而这种病毒潜伏期短、传染性强,立刻在村中传播。
“那时候,盗墓是很重的罪,我当时负责望风,也算参与盗墓活动。我担心自己被判刑,就 6ca1." >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王半仙因为家破人亡,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还四处散布谣言,说村子里的瘟疫是恶鬼出来造孽,还兜售自己的特效药,结果很多人吃了她的药,没几天就都死了。我担心她早晚有一天会说出盗墓的事,就借她兜售假药致人死亡为由,公开审判她。公审大会上,她发下恶毒的诅咒,咒我们全村人三十年后死无全尸。她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被人打瞎的。我把她关在派出所里,一关就是三十年。”.
“可是,我不明白,这和田护士有什么关系?”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也正想找个机会,一次说个清楚。”这位老所长声音轻微得像在叹息,“疫情爆发时,田恕恕的母亲就已经身怀六甲,就在疫情刚刚得到控制时,她突然早产,在坟岭医院里生下了田恕恕。可能是生产后身体虚弱,她很快就发病了,见人就咬,很快就死了。甚至咬死了陪护她的丈夫,也就是田恕恕的父亲。就在她攻击其他人的时候,赶到的士兵结果了她的性命。从那以后,尚在襁褓中的田恕恕也接受了全面观察,医生们推断她可能会因为遗传成为这种神秘病毒的携带者,但是,各种检测都没有查出病症。”
“你怀疑田恕恕体内可能携带这种病毒?”
“这是我的猜测,虽然过去了三十年,田恕恕一直很正常,不仅仅是我,村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怀疑田恕恕携带着这种可怕的病毒,所以大家都将她视为被诅咒的孩子。后来,田99lib?恕恕和我两个儿子成为朋友,她对他们装出一副好女人的样子,我更担心她将那种可怕的病毒传染给他们,所以坚决反对他们来往,但两个儿子都不听我的。”
“这和你杀死冯雅丽有什么关系?”
“我很想杀了田恕恕一了百了,但是因为田所长一直对我特别照顾,可谓是恩重如山,而田恕恕是他唯一的后人,我实在下不了手,所以,我只好想其他办法逼她离开,只有这样,村子才能不受病毒侵害,三十年前的惨剧才不会再重演。我反复规劝田恕恕离开,她不肯。我就只好借用吸血的方式杀死顶替她值班的冯雅丽,希望能借此吓走她。”
“那冯雅丽额头上的符号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冯雅丽额头上留下的符号,确实是罗马数字‘三十’的意思,我想让大家联想到三十年前的那个诅咒,以此引导村民自发地赶走田恕恕。只是没想到,我从医院血库偷出来的一袋血浆,居然是几年前马文献的血,更没想到,我在冯雅丽额头上留下的符号,竟然也和马文的签名一模一样。”马所长苦笑,“天意啊!”
“原来,村民会自发地赶走田恕恕,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当然,也只有这样,田恕恕才甘心离开村子。她选择留下,无非也是为了等马文。”
“那你为什么要杀方荣荣呢?”陆凡一边问边凝视着马所长,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多的秘密。
“我不想乱杀无辜,所以当晚没有杀死方荣荣。可是到了第二天,当我看到发疯的方荣荣咬了你的脖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没有昏迷,一定看到了我。没办法,我只好杀人灭口。还记得开案件讨论会的时候,我中途去走廊抽烟吗?”马所长稳如泰山地反问。
“你是说,那段时间就是你的作案时间?”陆凡一恍然大悟。
“是的!”马所长静静地说,“我先把方荣荣带到天台,用绳子勒死,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垂到四楼窗边。你知道坟岭医院的窗户是封闭的,只能勉强打开一条细缝。”
“所以,你利用窗户的缝隙卡住绳子,自己则返回会议室继续讨论。”
“要造成不在场证据其实很简单。”马所长恢复严肃的表情,语气毫无滞碍,“那天的风特别大,方荣荣的尸体就在天台边上,很容易被风刮下去。绳子会因为承受不住尸体摔下去的冲力而一点一点从窗缝中滑出去,所以,看上去就像有人在天台拽着方荣荣的尸体往下降。至于留在手掌上的痕迹,李宁只检查了医生、护士、病人和村民,并没有检查我们几个。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他微微一笑,睨视着陆凡一。
陆凡一没有避开,他迎着马所长视线中蕴含的力量,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夏晓蕙?”
“这又说来话长了。因为考古队打开了墓地的大门,但只有我才知道里面藏着三十年前那种病毒,为了不让村子再次陷入灾难,我就想趁晚上去施工现场做些破坏,延缓挖掘工作。可没想到,居然在坟岭山上遇到夏晓蕙追打田恕恕,当她打晕田恕恕后,居然发现了我。当时杀红眼的夏晓蕙轮着铁锹向我冲过来,我只好杀了她,然后,将他们三个人埋掉。没想到,田恕恕没有死,就在我眼皮底下逃走了。说实话,当时我也不确定田恕恕有没有看到我。”
“所以,在田恕恕家攻击我们的人也是你?”
“是的。你故意放出风声,说田恕恕看到了凶手,引我上钩。我知道这里面有诈,因为田恕恕如果认出是我,你们早就来抓我了。但我还是认为要去杀死田恕恕。一来,她虽然没有认出我,但一定看到了我的某些特征,留着她,必定对我是个威胁;二来,经过这一系列事件,我已经决定要彻底铲除田恕恕这个祸根,否则,一旦她体内的病毒发作,村子就完了。”马所长坦然承认,“这辈子,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尽我的能力保护这个村子。你没有经历过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马所长对自己谋杀老李一家、冯雅丽、方荣荣、夏晓蕙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有充足的作案动机。照理说,案子可以了结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凡一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伪装成身高2米,体重110公斤,能举起800公斤重物的野人的?又是怎么伪装成吸血鬼吸干冯雅丽的血的?”
“至于这个问题,我就留给你吧。你能揭穿我,那一定也能揭穿那些诡计的。不过现在……”马所长收起微笑的表情,顷刻间恢复了冷漠。
“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他拿着匕首的手稍稍一用力,眼看就要划开田恕恕的脖子。
“住手!”陆凡一几乎没有时间思考,手中的枪同时响了。
一个漆黑的枪眼出现在马所长额头,暗红色的血喷溅出来。他安静地直视着陆凡一,顿了三秒,手中的匕首“叮”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像一座高山般轰然倒塌。田恕恕身体失去了支撑,也随即倒在一旁。
听到枪响,门外焦急等待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马亮第一个冲进来,李宁、欧阳嘉还有周琳紧随其后。
见到自己的父亲仰面倒在地上,额头上还在汩汩地冒血,马亮浑身一震,呆滞了几秒钟,绝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马所长死了。”陆凡一收起枪,声音沉静,“田护士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悲痛在马亮眼中一闪而过,他慢慢地蹲下身,手微微颤抖,不敢去触碰自己父亲的身体,只低声叫唤:“父亲!父亲!”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陆凡一,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
“你在门外不是都听到了吗?”陆凡一说,“你父亲是这几起谋杀案的凶手,他刚才准备用匕首划开田恕恕的脖子,我必须在瞬间做出决定,所以开枪了。”他永远忘不了马所长当时的那种神情——明知道他会开枪时的那种平静的眼神。
马亮深深地吸了口气,沉默下来,似乎不打算再追问下去。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控制着悲痛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一个被老马一手拉扯大、总是惹人操心的倔强小孩。
欧阳嘉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到这种地步,她更想不到,马所长竟然真的就是凶手。
屋里一阵沉默。
昏迷的田恕恕慢慢转醒,看到马所长倒在血泊里,吓得大叫起来。李宁连忙跑过去扶起她,把她带出值班室。
“马医生,你早就知道老马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吧?”陆凡一突然问。
“我知道。”马亮的表情茫然而悲伤,低声说,“我也很清楚老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所以更觉得亏欠我父亲太多,他把我拉扯大,养了我三十多年,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
陆凡一叹了口气,默默地低下头,冷不防瞄到地上那把匕首,灯光的映照下,匕首反射出一片钝钝的光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捡起匕首一看,天哪,竟然是一把专门用于新警训练的未开刃的匕首,这种匕首除了能给身体造成一定疼痛外,是绝对伤不了人。
那马所长刚才作势要杀了田恕恕,岂不是……
他只求一死。
想到这里,陆凡一慢慢地闭上眼睛,在欧阳嘉诧异的注视下,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间,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周琳有新发现,你过来看看!”李宁的话惊醒了陆凡一。
“什么?”
“哎呀,别发呆了,快过来看看。”
两人回到案发现场,看到周琳戴着一双乳白色的手套,正从马所长口袋里拿出一副钢制假牙,两颗犬齿异常锋利,就像两把可以扎穿喉咙的钢刀。
“应该就是它了!”周琳站起来,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不过,是否和冯雅丽脖子上的齿印吻合,还要作比对。”
“马所长就是用这个来伪装成吸血鬼的?”李宁问。
“应该是,只要将这副假牙对准颈部动脉刺进去,就可以造成像冯雅丽那样的伤口,就像是吸血鬼的牙齿一样。”周琳说。
“还有一个作案工具没找到。”陆凡一提醒。
“什么?”
“头盔。”
“什么头盔?”李宁没明白。
“就是那个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头盔,也就是杀死老李一家的头盔。”陆凡一说,“它现在应该还在爆炸现场。”
“可是,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搜查过了,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你说的头盔?”欧阳嘉提出疑惑。
“那些民警一辈子都在解决村民纠纷,懂什么搜查啊!”李宁说,“我们再去仔细找找。”
最后,周琳留在医院里对比齿印,而陆凡一、欧阳嘉、李宁三人再一次返回爆炸现场。
陆凡一站在之前自己晕倒的地方,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问李宁:“如果你是马所长,你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藏在哪儿呢?”
“这么大的爆炸声一定会惊动周围的村民,如果我是马所长,那么,我必须拿着头盔赶快离开现场。”李宁说,“当然,我会首先选择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逃跑路线。”他环顾四周,“田恕恕家左右都有邻居,门前是马路,那么,安全的路线只有一个。”
三人马上会意,立刻来到田恕恕家后院。后院有一条小路,直通坟岭山。
李宁指着小路尽头的坟岭山说:“他一定往山上跑了。”
“不。”陆凡一提出不同的想法,“马所长此时的身份不是逃犯,只要他将头盔藏好,不被发现,那他就还是到现场救人的马所长,而且他必须尽快赶到现场进行营救。”
“你的意思是他把头盔藏在附近?”李宁朝四周看了看,“马所长肯定不敢把东西藏在别人家院子里,而其他的地方又很容易被发现。如果要挖坑把头盔埋起来,时间又不够。”
“李宁,你得按照马所长的思路去思考。”陆凡一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马所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最佳藏匿地点,一定是农村里最常见却又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没看到有这样的地方。”李宁撇撇嘴。
“一定有,只不过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陆凡一沿着小路走了几步,突然指着转角的地方,大声说,“就是这里。”
“你找到了?”李宁和欧阳嘉快步走过去,看到墙角有一口水井,立刻就明白了。
“马所长在村里待了三十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他马上想到井底是最安全的地方。”陆凡一站在井边,低头看下去,“而且这口井不是很深,正合马所长的心意。”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啊。”李宁也低头望下去。
“你下去不就看见了吗?”陆凡一笑起来。
“为什么这种苦差事就一定是我去?”李宁心存抱怨。
“能者多劳嘛,给!”欧阳嘉将水井旁的绳子递给李宁,“放心下去吧,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李宁嘟囔着接过绳子,将绳子的一头缠在自己的腰上,检查了一下手电筒。陆凡一和欧阳嘉在井外一点一点地将他放下去。
到井底后,李宁抽出手电筒,拧开,一束圆形的光柱立刻照亮井底。
那是什么?他看到水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一团水草。他好奇地探过去,五根手指一捞,抓住一团漆黑的东西。他左手提起来,右手拿手电筒一照,只见一颗被水泡得发皱的头颅,正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刚才,他以为的水草正是头颅的头发。
“啊!”他吓得大叫一声,立刻扔了手里的人头。
“怎么了?”陆凡一在上面喊着。
“人……人头!”李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刚才将头颅那么一摔,搅动了平静的水面,现在不止一颗,而是又有三颗头颅慢慢地浮出水面,像被水泡烂的三个包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射出冷冷的光,正是老李一家四口。
“你刚才说什么?”陆凡一在上面没听清李宁在说什么,“找到头盔了吗?”
“找到了。”李宁腿都软了,“还有人头,有,有四颗。”
“都带上来!”
“开什么玩笑?!”李宁快疯了。
“快点!”
等李宁左手抓着四颗头颅的头发,右手提着沉重的头盔,骂骂咧咧地被陆凡一和欧阳嘉拉上来的时候,周琳已经站在井外恭候多时了,看到李宁手上提的东西,她立刻用带着手套的手接过去。老李一家四口的人头,终于找到了。
“他们的下巴是怎么回事?”欧阳嘉诧异地看着每颗头颅上完全塌陷进去的下颚。
“这是被某种金属工具压迫造成的。”周琳将裂成两半的头盔慢慢合并到一块,形成一个头盔一样的圆形金属套,金属套侧面是一个液压器,下面伸出两个金属支架,还有一个金属圆环。
“这里应该是一个液压起重器,马所长真是个电器专家,他利用液压千斤顶的原理改装了这个东西。”她指着头盔的左侧突起的装置说,“马所长将这个金属套戴在受害人的头上后,用最下面的金属环固定住受害人的下巴和后脑,而两个支架正好踩住受害人的肩膀。这时,启动侧面的液压千斤顶,金属环就会上升,由于肩膀被左右两个支架牢牢踩住,被害人的下巴就会被抬得越来越高,直到脑袋被完全拽下来为止。”
“太残忍了吧!”李宁叫起来。
“真想不出马所长这么憨厚的人会制造出这么残忍的机器。”欧阳嘉感叹。
“李宁,还有两样东西你没有取上来。”陆凡一.突然说。
“啊?还有东西?我没注意啊!”李宁脸都黑了。
“一副防毒面具,以及那双四十七码的黑皮鞋。”周琳说出答案,“看来你还得再下去一趟。”
等李宁再次从井底爬上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一副防毒面具和一双特大码的黑皮鞋。
李宁看着手里的东西:“我猜,这防毒面具是防止马所长煤气中毒的,当然,也恰好防住了田恕恕的胡椒喷雾。可我不明白,这双黑皮鞋有什么用呢?”
周琳解释:“为了不在被害人肩膀上留下金属支架的痕迹,马所长特别设计了这双皮鞋。你们看,皮鞋里面垫着钢板,可以平均分布压力,将这双鞋套在支架上作为底座,就伪造成了有人踩住被害人肩膀,把脑袋拽下来的假象。”
“那马所长是怎么假扮成一个身高2米,体重110公斤的野人呢?”李宁还是没想明白。
“很简单,从痕迹学的角度分析,身高是根据步长判断的,而体重是根据脚印深度判断的。这个装置少说也有25公斤,根据马所长的身型,他本人应该有85公斤左右。只要他背着这个东西,脚上再穿上这双垫了钢板的四十七码的皮鞋,在行走的时候故意将自己的步子比平时多迈出半米,就能留下一个身高2米、体重110公斤、穿四十七码鞋子的野人假相了。”周琳回答。
“看来马所长不光是电器专家,还是个痕迹学专家,我彻底被他骗了。”欧阳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现在我明白了,之所以我们在老李家院子里看到的脚印有点跛,是因为马所长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还故意迈大步子,他走路不稳。”
“没错。”周琳有些懊恼,“当时我忽视了这个线索,如果能早一点将跛脚、四十七码皮鞋等线索联系起来,没准早就推理出这个结论了。”
“既然案子破了,我们就早点回市局吧,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了。哦,终于天下太平了。”李宁长长地松了口气,“明天一早我和周琳法医先回去。”
“不行,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陆凡一反对。
“什么事啊?”连欧阳嘉也不明白陆凡一想做什么。
看着远处的坟岭山,这位首席警探眼睛里划过一丝黯然,低声说:“为马所长下葬。”
第十章 再入地下
时钟指向晚上21:30,正当陆凡一伏案写侦破报告时,敲门声响起。欧阳嘉走进来,她看到陆凡一脸上难以释怀的忧虑,愣了一下,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坐吧。”陆凡一随口一说。
“知道马所长是凶手后,我觉得你一直心事重重的。你在想什么呢?”欧阳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马所长为了避免村子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不惜用谋杀的手段警告田恕恕离开坟岭。站在一个守护了坟岭村三十多年的警察的位置,这样做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逼走一个人。”
“你在怀疑他的谋杀动机?”
“我半信半疑,毕竟他的说法毫无矛盾,在逻辑上合情合理,在证据链上也毫无破绽。可是,我还是无法信服。这个世界上,真相只有一个,这就是我的感受。”
“你还在怀疑什么?”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我们陷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局面里。”
看到陆凡一向来沉着冷静的脸上隐约带着某种烦躁,欧阳嘉皱眉:“你又在钻牛角尖了,听着,设局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认为马所长在撒谎?你觉得他不是凶手?这世上有哪一个人会心甘情愿替人顶下杀人之罪呢?”
陆凡一像发现什么似地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了?”欧阳嘉警觉地问。
“没事!”陆凡一起身,背对着欧阳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人究竟能为另一个人伪装到什么地步呢?故布疑阵,设下障眼法,这个小小的坟岭村到底还有多少谜团没有解开?”
“没有人故布疑阵,没有人,这个案子已经结了,除非你找到新的证据,否则,马所长就是杀人凶手。”
陆凡一不说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宁愿选择死。”
他的样子怎么看都让欧阳嘉觉得不对劲,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案子已经结了,别再疑神疑鬼了。”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真希望是我想多了。”他舒了一口气,看起来精疲力竭,“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欧阳嘉离开后,没过几分钟,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他接通。
“是我,田恕恕。”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现在能过来一下吗?我在医院。”
“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能。”田恕恕语气坚决,“是关于马文的。”
“什么?”陆凡一猛地直起上身,“好,我马上过来。”
坟岭医院护士值班室,田恕恕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陆凡一,视线却早已穿透他的身体,飘向远方的某处。
“我第一次见到马文,是在1994年,那时候,我正好十二岁。那一年,舅舅去世了,我被舅妈从家里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孤身一人回到坟岭村。”她以温柔清澈的声音开始叙述,“我习惯了,反正被人欺负已经不是第一次。”
“你说的被人欺负是……”
“以前,村里的孩子找到机会就会抓着头发打我,叫我野种,说我是个不祥的女人。”田恕恕试着放松表情,“搬到这里后,我以为会好过一点,可实际上,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
随着田恕恕的讲述,陆凡一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八年前的坟岭村,那时候的田恕恕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喂,野种,滚开,晃来晃去的干什么?”一群挑衅的男生在放学路上用石头砸她。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所有情绪逼入水汪汪的大眼睛,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看什么看,真是的。”那些男孩子把她推在地上,抓住她的头发,“我们说错什么了吗?你本来就是个不祥的女人,没有爹妈的野种,也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是!你们瞧瞧她那张脸,长得就像靠屁眼吃饭的!”
“哈哈哈……”男孩子们夸张地大笑起来。
她不敢反抗,任由他们抓着头发,低声抽泣。
“喂,臭小子,住手。”一个少年扔了自行车,冲上去,“又在欺负人。”
几个人像斗鸡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一起。这样的打架一点也不壮烈,胜负毫无悬念。
“马文,你闹什么闹?要不是看在你父亲是派出所所长的份上,打不死你。”那群人在少年身上啐了一口,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
“你没事吧?”田恕恕连忙跑过去扶他,却被马文一把甩开。
“怪不得大家都叫你祸害,你果然是个不祥的女人。”马文的嘴角被打破,疼得直吸气,捡起书包扔在车篮里,推起自行车,骑上就走。
瓢泼大雨随即落下来,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中。田恕恕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站在路中间,整个人淋得像落汤鸡。走近一看,竟然是马文。
“喂,快点上来。”他看起来像是在跟自己怄气。
“你?”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喂,你是木头吗?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啊。”
刹那间,仿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低头的瞬间,眼泪涌出来,轻声说:“谢谢你。”
“你别想多了,只是顺路而已。”他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小声咕哝:“蠢得像根木头。”
自行车在雨中艰难前行,雨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一片,两人只好停下来,站在屋檐下避雨。
“雨不知道要下多久。”百无聊赖之际,她伸手去接从屋檐落下的雨水。
“应该很快就会停的。”马文站在她旁边,也伸手去接雨水,“很好玩呀!”
天渐渐地黑下来,茫茫雨雾中,突然出现一个手持雨伞的身影,越来越近,马文欣喜地叫起来:“哥,我在这里。”
来的人正是马亮,他走到屋檐下,收起伞,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属于少年的俊脸,衬衣长裤包裹着他英挺修长的身躯,乌黑浓密的头发湿漉漉的。看到马文身边的少女,他愣了一下,很快就收回视线,把另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马文,皱了一下眉:“你的脸怎么回事?”
“骑车摔了一跤,没事。”马文摸了摸肿起的脸颊,不以为然地笑起来。
“走吧!”马亮简洁明了地说。
“哥。”马文努努嘴,小声示意旁边的女孩子没带伞。
“你们走吧,不用在意我。”田恕恕连连摆手,尴尬极了,“雨一会儿就停了。”
马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乌沉沉的天空,声音清冷:“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回去。”
“那我走了。”马文挺直腰杆,微微挺起胸膛,一手撑着伞,熟练地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田恕恕一眼,笑着说,“喂,木头,你要心存感激哦,我哥他是座大冰山,平时不轻易帮人的。”车子在泥泞中一晃,他“啊”地大叫了一声。
“小心点。”马亮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等自行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中,他撑开伞,说:“走吧!”他沉沉的目光无法令人联想到内心任何的情绪。
两人走进铺天盖地的雨幕中。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黑色的雨伞遮住两人的身影。
时光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在这座小山村滑过,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田恕恕和马文成了恋人,这是瞒着所有人的秘密往来,他们连马文的父亲马所长都瞒着,一直小心巧妙地保持着恋人关系。
而对于马亮,两人一直保持普通朋友关系,直到后来,两人都进了坟岭医院,一个成为主治医生,一个成为护士,这才在朋友的身份上又加上了一层同事关系。
田恕恕站在窗边,眼神定定地凝视窗外,讲述这段往事,让她神色中露出一抹遗憾和孤独的气息。她一直对马文的失踪无法释怀。
陆凡一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田恕恕大半夜找他过来谈马文的事,应该不仅仅是想找人倾诉那么简单。他现在只想尽快弄清楚,她找他过来的用意。
“马所长为什么一直想把你赶出村子?”他突然发问。
听陆凡一这么问,田恕恕苦涩一笑:“不仅是他,全村的人都觉得我是个不祥的女人,因为我父母、爷爷都死于三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我奶奶诅咒全村的村民死无全尸,至今还被关在拘留室。我出生在瘟疫中,出生的时候身上很可能就携带瘟疫病毒。”
马所长担心的果然是这个,陆凡一心想,怪不得他千方百计想阻止自己的两个儿子和田恕恕接触,并且想尽办法要把她赶出村子。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陆凡一还是决定问出口。
田恕恕用力吸了一口气:“不说我心里不好受。毕竟马所长的死,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听他的话,早点离开坟岭和马文断绝关系,也许他就不会做出这么多的错事,马文也不会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很意外吗?”他观察她的表情,“知道马所长杀了那么多人,是为了保护村子。”
“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用那么极端的手段逼我离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痛苦地皱起眉,“他是为了逼我离开才杀人的。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做这种事,他可是个警察啊。”
“一个人永远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
“是啊!”她垂下头。
“对了,明天马所长的葬礼,你会去吗?”他多嘴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清晨,陆凡一和欧阳嘉早早地来到坟岭山上。山上冷冷清清的,村里人知道马所长是凶手后,都退避三舍,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愿意来送这位老所长最后一程。
马亮和田恕恕站在山腰上,他们身旁放着一口实木棺材,里面安放着马所长的遗体。对于坟岭村这种贫困山区,因为没有条件实施火化,一直以来都实行土葬。
看到陆凡一和欧阳嘉,马亮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和痛苦。
“墓地选好了吗?”欧阳嘉问。
“我帮着选的。”田恕恕眼睛红红的,“还没开始挖。”
“那就赶紧干活吧。”陆凡一挽起袖子,拿起铁锹开始掘土。马亮也默不作声地一起挖土。两个小时后,一个长约两米,深约一米五的墓坑总算是挖好了。
这口实木棺材是马亮花了不少钱连夜从邻村运来的,结实,但也沉重。陆凡一、马亮、欧阳嘉、田恕恕四人各抬着棺材的一角,才勉强把棺材抬起来。
好不容易把棺材移到墓坑上方。“慢点慢点!”陆凡一担心田恕恕和欧阳嘉吃不消。
田恕恕咬着牙,双腿直打颤,终于手还是一滑,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而另一侧的欧阳嘉原本就有些吃力,田恕恕这边一松手,整一侧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肩膀上,她紧接着也摔在地上。这下可好,棺材斜过来,砰一声重重地砸进墓坑中,连带着把陆凡一和马亮也拽倒了。
四个人坐在地上,默默地喘气。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墓坑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四个人连同棺材一起掉了下去。
等四人陆陆续续地清醒过来,只见四周一片漆黑。
陆凡一拧开手电筒,灯光下,只见马所长的棺材就落在他们旁边,棺盖上落满了泥土。
“你们都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马亮扶起田恕恕,忙问,“田护士,你怎么样?”
“我的脚……”田恕恕的头上直冒冷汗,“好像扭伤了。”
“我背你。”
“不用,我能行。”田恕恕硬撑着站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欧阳嘉也从地上爬起来,她摔得头昏眼花,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陆凡一环顾四周,很肯定地说:“这里是宋代刑部侍郎王熙仲的墓。”
“我们怎么掉进这里了?”欧阳嘉逐渐不安起来,她抬头看了看他们掉下来的洞,足足有五米高,“现在我们怎么出去?”
陆凡一拿着手电筒转了一圈,查看四周的墙壁,欣喜地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前面应该就是王熙仲的墓室,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墓道里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欧阳嘉一字一句地说:“欧阳,这一系列案件围绕的都是墓地里的病毒,但这究竟是什么,我们一直都不知道。上次我和田恕恕误打误撞进了墓地,走进最后的墓室时,已经没有任何照明工具。现在,也许是天意让我再一次回到这里,前面就是最后的墓室,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个究竟。你要不要一起去?”
欧阳嘉犹豫良久,肯定地说:“好吧,我也想知道这个最后的秘密的真相。”
说完,欧阳嘉看了看马亮和田恕恕,“你们留在这里等救援吧,我和陆凡一去前面看看。”
“不,我也要去!”田恕恕说,“这病毒害死了我所有的家人,我一定要去!”
陆凡一和欧阳嘉四目相对,算是交换了意见。
陆凡一点了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去。大家小心一点,听我指挥。”
打定主意,四个人紧挨着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古人对饮的巨大石壁。
“已经到头了。”欧阳嘉查看石壁,“没有路了。”
“这面墙其实是一扇门,壁画中的酒杯就是开门的机关。”陆凡一双手用力按下墙上的酒杯浮雕,墙壁轰隆一声突然开裂,向两边缓缓滑动。
“上一次,我和田恕恕来这里的时候,因为手机没有电了,根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现在,这个秘密就要被我……”陆凡一的话随着墙壁的开裂戛然而止。
在场的每个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
这里面……
究竟是什么啊?
墓室的空间极大,手电筒的光芒根本无法照到尽头。在光束中,只见十几台化学仪器像巨形怪兽一样矗立在墓室中央,二十几张金属实验台仿佛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试验器皿。
陆凡一缓步走进墓室,伸手摸了摸离门口最近的试验台。
“原来这就是……我上次摸到的铜棺。”陆凡一惊讶得已经结巴了。
“这是王熙仲的墓室?”欧阳嘉半天才说出话来,“这显然就是个化学实验室嘛!”
既然是实验室,那肯定有电源。陆凡一向侧面墙壁看过去,果然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三相电闸,往上一推,轰的一声,所有的灯都亮了,墓室内顿时亮如白昼,所有仪器都进入启动状态,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偌大的实验室竟然空无一人。
一切仿佛置身于科幻电影中,人类误入了外星人的基地。
陆凡一收起手电筒,抽出枪,打开保险,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欧阳嘉也握着枪,走在陆凡一左边。
马亮背着田恕恕,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就在四个人刚刚迈进实验室的那一刻,身后的墙壁突然轰隆一声闭合,陆凡一猛地回头,清楚地看到闭合的墙上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符号——XXX。
那符号是用鲜红的油漆画上去的,和冯雅丽额头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欧阳嘉惊魂未定地走到陆凡一身边,“这个符号?”
陆凡一也想不明白,这个符号怎么会出现在墓室里?谁99lib??什么时候?因为何故画上去的?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王熙仲的墓。”欧阳嘉伸手去拿实验台上一个玻璃器皿。
“不要乱动。”陆凡一小声警告她,“这里绝对不是王熙仲的墓。”
“田护士,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墓室里有实验室的事?”陆凡一问田恕恕。
“没有。”田恕恕低头,“我奶奶是留下一些古书,但都放在箱子最底下,我从来没动过。”
“我估计,这里就是三十年前那场瘟疫的源头,大家小心点,别碰任何东西。”
陆凡一看见其中一张实验台上凌乱地堆着一些资料,放在最上面的居然是一本翻开的《圣经》,就像有人翻阅后忘记合上一样。他走过去,看到翻开的那一章节,脱口道:“以赛亚书,该隐的章节。”
“该隐是谁?”马亮扶着田恕恕走过去,也看到翻开那一页的内容。
“该隐好像是亚当和夏娃的孩子。”陆凡一大概翻看了一下,“《圣经》怎么会出现在宋代的墓里,一定是后来有人来过。”
说着,陆凡一又发现《圣经》底下压着另外一本书,封面上被人画着鲜红的“XXX”记号,仿佛在和墙壁上的符号遥相呼应。陆凡一赶忙翻开来看,居然通篇都是日文。但他注意到每一页的页脚都标注着一个数字:731-5-3。
“这是什么意思?”欧阳嘉也注意到了。
陆凡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1942。
“1942?是指1942年吗?”欧阳嘉问。
“应该是。”陆凡一说。
“这是1942年的书?”马亮继续问。
“1942年可以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最重要的一年。那一年,斯大林格勒战役让德军从此转攻为守,中途岛海战也迫使日军转攻为守,同时,墨索里尼下台。所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在1942年正式发生了攻守转换。”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1942年也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一年,当时,日军对华北等地区的扫荡最为疯狂,同时,双线作战也逼迫日军加速占领的决心。”
“我还是没懂。”
“为了迅速结束战争,占领全中国,1942年,有一支日本军队是最为活跃的。”陆凡一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哦?哪一支?”其他三人问道。
陆凡一沉默良久,看了看他们,轻声说:“731部队。”
“什么!?”
“为了加快进攻速度,细菌战是最好的武器。”陆凡一说着,又看了看书上标注的数字。
“731-5-3,这组数字说明,驻扎在这里的是日本731部队第5部第3支队。”
“1942年正是731部队在我国最活跃的一年。”陆凡一翻看着资料,“王熙仲的棺木和陪葬品一定是被日本人运走了。日军侵华战争的时候,可没少干盗墓的勾当。他们把墓地里的东西抢光后,又利用这个天然隐蔽的地下空间做细菌实验,可谓一举两得。”
“这么说,三十年前袭击村子的,根本就不是瘟疫,而是日本人研究的细菌!”欧阳嘉恍然大悟。
陆凡一还在继续翻阅着资料,一张信封突然从里面掉落出来。他俯身捡起来一看,发黄的信封上写着触目惊心的两个字——遗书。
他拆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了一下信的内容,看得心惊肉跳,满头冷汗。
陆凡一将信纸递给欧阳嘉,她慢慢地念出来:
遗书
我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虽然他们只让我做翻译,不让我参与任何实验,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实验内容。我一定要写出来,希望有一天能作为日本人侵华的证据。
我所在的这支部队叫松田支队,隶属于731部队,他们从事的是整个731部队最可怕的细菌战研究,这个研究在他们内部命名为“该隐计划”。我偷偷查过圣经,该隐是亚当的儿子,也是世界上第一个杀人犯,因为他杀了弟弟亚伯,所以被上帝惩罚,最终变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吸血鬼,也就是吸血鬼的祖先。而这里的研究,就和吸血鬼有关。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叫卟啉病。最严重的卟啉病是先天红血球生成卟啉病,患者得病的症状就和吸血鬼故事一样的阴森可怕。卟啉病毒会蚕食人体的组织和肌肉,使患者严重贫血,面部器官腐蚀,牙齿尖利如狼,嗜血如命,俨然成为一个吸血鬼。英国的“疯子国王”乔治三世以及后来的吸血鬼男爵都是这种先天红血球生成卟啉病的患者。
松田支队主要就是研究卟啉病毒的特性以及应用于细菌战的可能性。他们将病毒的毒性和传染性增强了数十倍,利用中国战俘反复进行实验,最终培养出一种高致病性的卟啉病毒,命名为“该隐病毒”。
“该隐病毒”会通过血液、唾液和体液传播,有时也会出现通过空气传播的情况。“该隐病毒”的毒性极强,被病毒感染的人,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典型的卟啉病症状,变成像吸血鬼一样的怪物,攻击其他人畜。通过实验证明,只要作战部队里有人感染这种病毒,不出半个月,整个部队就会全部感染,进而丧失战斗力,最终全军覆没。
不过,“该隐病毒”传播性强的特点也是它致命的弱点,如果应用到战场上,在感染敌方部队的同时,也很可能将日本军队感染。所以,731总部要求松田支队必须研制出相应的病毒疫苗,否则不允许将“该隐病毒”投放到战场上使用。
到目前为止,病毒疫苗的研究工作还在进行。但是很不幸,我刚刚在协助搬运实验白鼠的时候,居然被感染病毒的小白鼠咬了一口。现在,我感觉自己浑身发冷。持续低烧是“该隐病毒”发作的一个主要症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样也好,别人都骂我是汉奸、卖国贼,我活着也是耻辱,不如趁着病毒发作,到时候大闹实验室,拉几个小日本垫背。
如果谁能看到这遗书,请向我在吉林松原赤坎镇的老母亲柏万青带个话,别说我死在这里,就说她儿子赵钢战死在抗日前线了。
赵钢
1942年12月2日
信读完了,最后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原来,三十年前感染坟岭村的竟然是这样一种可怕的病毒。”欧阳嘉深沉地说。
“看来,这个赵钢在病毒发作后一定有很多日本人被感染了,所以这支部队只好全员撤离。”陆凡一又看了看田恕恕,“谁能想到,过了四十年,王仲熙的后人王半仙竟然来这里盗墓,结果田所长被病毒感染,还把这种恐怖的病毒带进了村子。”
“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撤吧!这里有很多‘该隐病毒’的样本,太危险了。”欧阳嘉提醒陆凡一,“有了这份遗书,我们就可以要求市局派生化专家来处理这个实验室了。”
“等一下,你们看这是什么?”陆凡一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实验台,大步走过去。
实验台上竟然放着几瓶矿泉水,陆凡拿起瓶子查看,出厂日期居然是一年前的。
“这个地方有人!小心!”陆凡一大喊一声,握紧手中的枪。
欧阳嘉立刻警觉起来,快步走到马亮和田恕恕跟前,双手握抢,瞄向实验室的死角。
“看来有人在利用日本人的实验成果继续研究。”陆凡一慢慢向欧阳嘉靠拢。
“谁能看懂这些日文?”
“你记得上一次你看到日文是在哪里吗?”
“好像是在马文家里。”欧阳嘉睁大眼睛,“难道是……马文在这里?!”
“什么?”田恕恕的脸立刻变得煞白,“你们说,马文在这里?他在哪里?”
陆凡一巡视了一圈实验室,发现确实没有人,随后收起手枪,冷静地说:“我想是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马所长那前后矛盾的行为。”
“矛盾?”欧阳嘉、马亮、田恕恕都感到很迷惑。
“对,通过目前掌握的证据,马所长确实是凶手没错,但有一宗例外。”陆凡一说。
“哪一宗?”
“冯雅丽被杀的案子。”
“不是在马所长身上发现钢制的假牙套了吗?”欧阳嘉提出疑问。
“虽然周琳认定那个牙套与冯雅丽的伤口吻合,但我觉得这里面还是有蹊跷。”陆凡一说出自己的推理,“马所长精心制作了那个可以拔掉人头的杀人装置,他完全可以用那个装置杀了冯雅丽,伪装成野人行凶。但是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伪装成吸血鬼呢?要知道,野人和吸血鬼完全是两码事。你想,夜深人静,两名护士被电棍电晕,完全丧失反抗能力,几乎和老李一家当时的情况完全一致,他完全有理由继续用那个装置杀人,嫁祸给恶鬼还魂了,这不更符合王半仙的诅咒吗?”
“确实。”欧阳嘉想想也有道理。
“而且他杀人的动机太牵强了,居然说为了吓走田恕恕去杀冯雅丽。吓走田恕恕有很多种办法,不是必须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杀人吧?”
欧阳嘉点点头。
“还有,冯雅丽的血为什么被放干?那么多的血又去哪里了?别忘了,马文和冯雅丽一样,都是O型血。至于冯雅丽额头上的记号,马所长说碰巧在血库拿了马文的血浆,又碰巧写出了和马文签名一样的记号,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而且马文失踪七年,马所长为了找马文,会不去翻动马文的物品吗?他会看不到马文‘XXX’的签名吗?”
马亮深深地吸了口气,连他也听出了这其中矛盾的地方。
“还有,马所长说杀害夏晓蕙的那天晚上,他是去考古施工现场搞破坏,为的是延缓挖墓进程,防止病毒外泄。可是,考古队三个月前就在这里施工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想到阻止他们挖掘?如果他为了村子的安全不惜杀人,那么,考古队的人岂不是早就被他杀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欧阳嘉隐隐约约有些明白陆凡一的意思。
“马所长根本不是去阻止挖掘的,他是去找人的。”
“找谁?”
“马文!”
墓室内一阵沉默。
“别忘了,夏晓蕙准备埋老何的时候,刚好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坑,旁边还有铁锹。深更半夜的,谁会在山上挖掘?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是马所长在挖。他想找到三十年前王半仙和田所长进入墓地的那个盗洞,因为他知道马文就在墓地里面。”
“我彻底听晕了。”
“我想前因后果应该是这样的。”陆凡一说出自己的推论,“七年前,马文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到731部队的地下实验室就在古墓里面,他开始研究日语和相关资料。他的离家出走,其实是进入实验室开展研究。但长期接触‘该隐病毒’毕竟存在风险,马文也没能幸免,被‘该隐病毒’所感染。感染后的马文变得非常嗜血,一开始,他只是吃一些山上的动物,这就是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村民反映山上有很多动物的尸体,还怀疑是恶鬼作祟的原因。入冬后,山上的动物很少出来活动,有些则进入了冬眠期,马文没办法,只好午夜潜入医院寻找猎物,他作案用的电棍估计是离家出走时从家里带出来的。最终,他袭击了冯雅丽,吸干了她的血后,还不忘在冯雅丽的额头上留下自己的标记。”
“天啊,原来冯雅丽真的是被吸血鬼所杀。但是,为何马所长要撒谎呢?”欧阳嘉问。
“当然是为了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陆凡一继续说。
“当马所长看到案发现场以及冯雅丽额头上的符号,立刻就明白凶手是自己的儿子马文。要知道,吸干血的杀人手法,一定是被病毒感染的人做的,那么,能够接触到病毒的地方,只能是在地下墓地。马所长立刻知道失踪的马文其实是进入了地下古墓。但这个时候,马所长发现方荣荣可能见到了马文行凶,为了包庇自己的儿子,马所长只好冒险杀死方荣荣灭口。”
“原来如此。”
“然后,马所长带上铁锹去墓地寻找三十年前王半仙留下的盗洞,只要找到盗洞进入墓地,马所长就能找回马文。谁曾想,马所长在挖掘时遇到了夏晓蕙和田恕恕,她们准备将老何的尸体埋在坟岭山上。马所长立刻躲了起来,夏晓蕙发现马所长挖的坑,就用这个坑来掩埋老何。后来,夏晓蕙打晕田恕恕后,不巧看到了马所长。为了不暴露行踪,马所长只好将夏晓蕙杀害,并将老何、夏晓蕙、田恕恕的尸体同时埋掉。没想到田恕恕活了过来,还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这下,打乱了马所长的一切计划,他深感自己很可能会因此暴露,在追杀田恕恕的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后路。”
“后路?”
“对,那就是为了保护马文,马所长准备揽下杀死冯雅丽的罪行。”陆凡一低着头,似乎在压制内心的冲动。
“马所长为了保护马文,按照冯雅丽脖子上留下的齿印制作了完全吻合的钢制牙套,随时放在口袋里。同时,他还精心编造了自己谋杀冯雅丽的动机,虽然这个动机漏洞百出。”
“难怪那个钢制牙套会放在那么明显的口袋里。”欧阳嘉回忆着。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其实这是马所长犯下的一个重大的错误。”陆凡一继续说,“这里有一个明显之极的矛盾。马所长把谋杀老李一家的头盔精心藏在井里,可谋杀冯雅丽的工具,却放在自己最外面的口袋里,这是多么不协调的矛盾啊。所以,真相就是,马所长有意让我们找到这个杀死冯雅丽的钢制牙套,因为他急于为马文承担罪行!”
“这才是案件最后的真相啊!”欧阳嘉感叹。
“马所长口口声声说自己在保护村子,其实都是他的借口,他一直在保护的,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马文。”
“可是,直到现在,马文进入这个实验室都是推测,你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就在这里。”一直沉默的马亮突然开口了。
“证据也不是没有,你看那墙上的符号。”陆凡一指着实验室墙壁上的“XXX”,同时拿起刚才的日文资料,继续说,“这些符号,就是马文进来以后画上去的,这样,整个实验室就不再是731部队的了,而是‘马文实验室’。”
“你的意思是,马文为这个实验室起了自己的名字?”马亮问。
“当然,‘XXX’就是马文的签名啊……”
陆凡一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陆凡一和田恕恕立刻分辨出来,这就是他们上一次进入墓室,在黑暗中听到的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陆凡一连忙跑到墙边,扳下三相电闸,轰一声,整个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就在灯光熄灭的一刹那,石壁裂开,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凡一和欧阳嘉、马亮和田恕恕分别躲在两张试验台下面,连大气也不敢出。
门口高大的黑影打开墓室的灯,实验室里顿时亮如白昼,一切都无处遁形。
透过实验台的缝隙,陆凡一看到来人的脸上长满浓密的绒毛,一侧脸颊高耸,另一侧凹陷,鼻子和嘴巴似乎都被硫酸腐蚀了,露出尖利如狼的牙齿,粉红色的牙龈整个儿暴露在空气中,不对称又狂躁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痛苦,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脏污的袍子,因为穿的时间太长,早已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空气中立刻充满了一股潮湿污秽的味道,臭得就像肮脏的野狗。
陆凡一脑子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传说中的深山野人,绝对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形容了。
怪物大步朝他们所在的实验台走过来,田恕恕想尖叫,但声音梗在了喉咙。陆凡一握紧枪,摆出了随时准备放手一搏的架势。
随着怪物的走近,那股污秽的臭味更加浓烈了。田恕恕被臭味熏得透不过气,头稍稍向另一侧扭过去,没想到,额头撞到了实验台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呯。”
怪物浑身一震,他察觉到了墓室里有人,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浑浊嗓音,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芒,顿时,向田恕恕所在的试验台扑过来。
“啊!”田恕恕大叫一声,脑中一片空白,从实验台下爬出来,惊恐地在石室内逃跑。
怪物紧追不舍,嗤着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咆哮。
马亮一看这情形,哪里还顾得上躲藏,毫不犹豫地从实验台下爬出来,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陆凡一握着枪,站在马亮旁边,想开枪,却又怕伤到田恕恕。
田恕恕在本能的支配下,只能用拿到的任何东西砸他。慌乱中,她抓起实验台上的试管乱扔一气。试管中的化学液体灼伤了怪物的眼睛,他狂躁地大喊着,捂着眼睛,跪在地上。
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马亮大喊:“恕恕!”他立刻冲过去,紧紧抓起她的手,远远地躲开野人。
听到“恕恕”两个字,蹲在地上的怪物浑身一僵,缓缓地站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远处角落里的两个人。与此同时,欧阳嘉手中的枪响了,打中了野人的肩膀,血立刻涌出来。
怪物仿佛浑然不觉,仍然一步一步向田恕恕走过去。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这次不会再手下留情了!”欧阳嘉心里怦怦直跳。
眼看着她又要开枪,陆凡一飞快地阻止了她,低声说:“他是马文。”
“你说那个怪物是……马文?”欧阳嘉绝不敢把照片上干净纯朴的青年和眼前这个肮脏恐怖的怪兽联系在一起。
怪物走到田恕恕和马亮跟前,露出丑陋的微笑,伸出毛茸茸的手,试图触碰田恕恕的脸颊,仿佛怀着百般的温柔。
“啊!”田恕恕吓得尖叫。
马亮上前一步,挡在田恕恕跟前,毫不退缩地盯着面前的怪物。盯了几秒钟,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试探着轻唤:“阿……文?”
怪物通红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嘴里嘟嘟囔囔,却因为七年没有开口说话,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
“你刚刚说,他是谁?”田恕恕伸手拽住马亮的胳膊,突然激动起来,“你刚刚叫他什么?”
“阿文。”马亮眼中闪动着泪光,“他是阿文。”
田恕恕看着面前的怪物,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绝不敢相信自己记忆中英俊的脸庞变成了眼下这个恐怖的样子。停顿了五秒钟后,她突然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哭着喊出来:“阿文!”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刻骨的思念在被恋人拥抱的那一刻几近崩溃,马文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恕……恕。”
他突然犹豫起来,田恕恕知道他在想什么,双手抱得更紧:“阿文,不要离开我!”
马文开始哭泣,布满伤口的上身开始瑟瑟发抖。他的指甲污秽残缺,周身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悲伤和忧郁。
马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是突然进了沙子似地伸手揉了揉眼睛。那一刻,他距离他们明明只有一臂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陆凡一和欧阳嘉收起枪,走到三人身边。
马文慢慢地推开田恕恕,他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指着陆凡一和欧阳嘉,问马亮:“他们是谁?”
“是警察,来调查村里的谋杀案。”马亮深深地叹了口气,“阿文,坟岭医院有个护士被吸干了血,是你做的吧?”
马文愣了一下。
“难道坟岭村被‘该隐病毒’感染的人,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人吗?”马亮平静地说,“我很后悔,七年前不该同意你来这里做实验。”
“等一下,你……你知道马文在地下做实验?!”田恕恕瞪眼看着马亮。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你了。”马亮低着头,就像在陈述自己犯的滔天大错。
“你知道的,大家都怀疑你身上有三十年前瘟疫的病毒,父亲也极力反对你和马文在一起,这件事一直是马文心中永远的痛。七年前,你请我和马文去你家玩,我们无意中在你家箱子最底下发现了一些地图以及日文资料,马文觉得好奇,就趁你不注意偷偷带回家了。从那时起,马文开始钻研日文,他逐渐看懂了资料的内容,告诉我这是731部队细菌实验的研究资料,而那些地图则是一个地下墓葬的路线图。马文推断在坟岭山下,藏着一处731部队的实验室,正是这个实验室里的细菌,导致了村子的瘟疫。”
“哥……”马文想打断马亮的话,可马亮冲着他摆了摆手,继续说。
“马文知道你身上遗传的,一定也是这种病毒,所以他想重新回到地下研究病毒疫苗,因为只有彻底治好你的病毒,父亲才会允许你们继续来往,你们的爱情才有希望。马文怕父亲和你担心,恳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成是他和家里吵架后的离家出走一样。同时,他还拜托我定期为他送食物,我也答应了。不过我每次送东西时,马文都不肯见我,我也只能把东西放到门口……”马亮说着低下头,眼圈也湿润了。
“马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田恕恕急了,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文也止不住地落泪,艰难而缓慢地说:“病毒随时可能在你身上发作,父亲也因此不让我们来往。”说着,他从污秽的袍子中取出一个粉红色的试管,交给田恕恕,“七年了,我终于成功了!”
“你研制出了病毒疫苗?!”马亮看见试管惊呼。
田恕恕接过试管的同时,轻轻摸了一下马文溃烂的手。
马文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摇摇头:“我为了弄清‘该隐病毒’的特性,只好用自己做实验体,现在,我已经成为一个怪物了。”
“什么?你在用自己做实验?你傻啊!”田恕恕急得哭出来。
“我没办法,要弄清病毒的特性,单靠小动物是不行的,最后必须以人体做实验体。所以……这里只有我了……”马文也哽咽了。
“是你在医院杀了护士冯雅丽吧?”陆凡一单刀直入地追问马文。
马文愣愣地看着陆凡一,又看看田恕恕,没有回答。
“说啊!到底是不是你杀了那个护士?”马亮突然大声呵斥他。
“是。”马文低下头,“本来我只是在山上抓一些小动物,但入冬后,很多动物都冬眠了,我……我发作的时候,就是一头野兽,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你用这个病毒疫苗,不就可以治好自己的‘该隐病毒’了吗?”田恕恕突然想到很关键的一点,“你为什么不用呢?”
“疫苗只有一支,只够治好一个人。”马文露出一个丑陋的苦笑,“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治好了,也是个怪物。”
“不会的,你会慢慢好起来的。”田恕恕急得拉住他的手,“既然你能治好我的病,一定也能治好你自己。”
“不!我为了我们的爱情能有一个圆满的将来,带着美好的希望进入这里。七年的时间,‘该隐病毒’已经把我变成了怪物。现在,我已经没有权利去爱了……”
马文说着,用丑陋至极的眼睛深情地看着田恕恕。
“但你依然有权利去活!恕恕,自从我决定拿自己做实验后,就没想过我们还能在一起,我……只想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田恕恕已然泣不成声。
“别傻了,我们的故事就像古老的童话一样,要解开一个人的诅咒,就必须有另一个人去承受诅咒。现在,轮到我了。七年了,我从未感受过一缕阳光、一丝花香,外面的世界离我太遥远,而我的世界,就是这间实验室,这里才是我的家,我的归属。在这七年里,我突然觉得,生命其实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即使没有爱情,你也不能失去生命,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值得我们去爱。恕恕,失去我以后,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像爱我一样,去爱这个美好的世界。”
马文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恋人,他轻轻低下头,似乎想去亲吻她。
田恕恕也闭上了眼睛,也许在她心里,可以接受马文的吻,却无法接受一个怪物的吻。
一切都停止了。
包括马文低下的头。
就在即将吻住自己深爱的人之前,马文停下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爱的权利,这个时候,他需要决定的勇气。
只有短短一秒钟,仅仅是普通人眨眼的一瞬间,他决定了,不仅要放弃爱情,还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马文猛地推开田恕恕,转身跑向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按下面板上的红色按钮,实验室里顿时警报声大作。
“还有一分钟,这里就要爆炸了,我要毁灭所有的‘该隐病毒’,包括我自己!快走!再不走,石壁就关上了!快走!”马文大喊。
“不!不!”田恕恕想冲过去,却被马亮死死拦住。
陆凡一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头,果然,身后的石壁正在缓慢地闭合。
“快走!”
“马文!”田恕恕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声,那声音振聋发聩,久久回荡在实验室里。
陆凡一见田恕恕不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出了实验室,欧阳嘉和马亮也紧跟着跑了出来。
轰地一声,石壁永远地关上了。
“不!”田恕恕挣脱陆凡一的手冲过去,不停地拍打着墙壁,大声喊着,“不要离开我,马文!”
“这里就要爆炸了,快走!”陆凡一强行把田恕恕拉回来,甩手给她一个巴掌,试图把她打醒,“你必须活着,否则马文的牺牲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明白吗?”
时间刻不容缓,四个人向王半仙当年留下的盗洞跑过去。就在陆凡一最后一个爬进盗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红色的火龙像一条来自地狱的火舌,从通道里钻出来,一阵强烈的热浪把几个人直接从洞口掀飞出去。
那天中午,坟岭村的村民突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紧接着,整个坟岭山突然向下凹陷、崩塌,一时间,滚滚浓烟把天空都遮蔽了。
第十一章 爱如深海
陆凡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琳站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长长地松了口气,“你总算醒了。”
“其他人呢?”陆凡一问。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只有你情况最严重,所以就安排我这个懂点医学的人照顾你。欧阳嘉在隔壁病房,李宁在陪着她。”
“你听我说,我刚才在墓地……”
陆凡一挣扎着想起床告诉周琳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却被周琳一下按倒在床上。
“你需要静养,至于你在地下的奇遇,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听欧阳嘉眉飞色舞地讲了足足三个小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周琳冲着陆凡一笑了笑。
“你都知道啦?”
“当然,有这种神奇历险你们居然不叫上我,还好意思和我说。”
“我们也不知道会这样,早上,我和欧阳是去为老马下葬的。”
“知道啦,棺材把地砸了个洞。”周琳再一次打断他,“我发现你很邪哦,怎么你所到之处总是有常理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呢?”
“也许就像田恕恕所说,很多我们认为的巧合,都是上天安排好的。”陆凡一突然想到这一切就像田恕恕扔出的那块石头。
“所以人都应该有信仰,把一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交给信仰。”周琳回答。
“你有信仰吗?”陆凡一看着周琳苦笑着,像他们这些整天和生死打交道的警察来说,很难有什么信仰的。
“没有,但我现在对基督教开始有点兴趣了。”周琳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在陆凡一眼前晃了晃。
“什么书啊?”
“圣经小故事,带插图的小人书。”
“小人书啊,你这也太不尊重上帝了吧?”
“我见到插图很精美,就买了,不行啊?”周琳气得反问。
“行,能借我看看吗?”
“不行,你现在刚恢复,我读给你听吧。”
“好啊,有关于该隐的故事吗?”
“该隐?我找找啊。”
周琳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陌生,开始翻开书的目录。圣经小故事的目录显然很长,周琳查看了很久都没看到。
“该隐是什么人啊?你不会是逗我玩吧?”周琳的眼睛还在飞快地扫描着目录。
“哎,没有算了,不听了。”陆凡一索性闭上了眼睛。
“找到了!该隐和亚伯,应该是这个吧。”周琳的语调略带兴奋。
“哦?”陆凡一睁开了眼睛,逐渐提起了兴致,“说来听听。”
周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平端书本,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朗读起来:
“该隐是夏娃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这个世界降生的第一个婴儿。但该隐的父亲并非亚当,而是恶魔撒旦。撒旦为了报复上帝,在夜晚偷偷潜入了伊甸园,与夏娃生下了私生子该隐。而后,亚当和夏娃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亚伯。该隐和亚伯两兄弟长大后,该隐成为了农夫,负责种植各种水果蔬菜;而弟弟亚伯则成了一名牧羊人,负责照顾及看管绵羊群。该隐与亚伯在石造祭坛上学习如何将贡品奉献给上帝,因为该隐的心术不正,上帝没有看中他的贡品,而接受了亚伯的贡品。该隐开始嫉妒他的弟弟亚伯,并逐渐起了杀意。有一天,该隐和亚伯一起到一个草田去,该隐突然间狂性大发,用石块将亚伯打死。至此,该隐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杀人犯。上帝在得知该隐的罪行后,在他的身上施下诅咒,将该隐变成了第一个吸血鬼流放人间,并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符号……”
读到这里,周琳突然停住了。
“什么符号?”陆凡一听了这段内容,此刻已经吃惊得坐了起来。
周琳一言不发,只把书递给陆凡一。
只见翻看的书上,画着一副精美的手工插画,愤怒的上帝用手指着一个跪着的男人,那男人留着长发,面目狰狞,在他的额头上,印着一个血红色的符号——XXX。
陆凡一放下书,呆呆地瞪着面前的空气,故事中的每一句话就像一只扼住他咽喉的手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时间,书中的词句似乎从纸上飞了出来。
该隐、亚伯、婴儿、私生子、嫉妒、杀意、杀人犯、诅咒、吸血鬼、XXX……
这些词语不停地在陆凡一脑袋里面旋转,仿佛一只只邪恶的乌鸦,不停地发出哀鸣。
陆凡一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子栽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周琳赶忙俯身过去。
“错了,错了……”陆凡一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光呆滞,“全都错了。”
“什么错了?”
“我的推理……”
“究竟哪里错了?”
“全部……”
“什么!?”
“该隐、亚伯、婴儿、私生子、嫉妒、杀意、杀人犯、诅咒、吸血鬼、×××……”陆凡一闭上眼睛,嘴里不停默念故事中的词语,心里重新将一切错误的逻辑还原。
“陆凡一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周琳看见陆凡一像着了魔一样,吓得不知所措。
“周琳,田恕恕在哪间病房?”陆凡一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周琳。
“就在隔壁,怎么了?”周琳被陆凡一看得心里直发毛。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这是我挽救自己天大错误的唯一机会了。”
“什么忙?”
“俯耳过来。”
陆凡一向周琳低声耳语了几句,最后问:“能做吗?”
“能倒是能,就是需要点时间。”
“多久?”
“算上调试仪器的时间,至少得两个小时。”
“好,我们现在就去隔壁。”陆凡一说着,硬撑着站起来。
田恕恕的病房就在隔壁,两人推门进去时,马亮正坐在田恕恕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看到陆凡一和周琳走进来,马亮站起来,问:“陆警官,你身体还没康复,怎么下床了?”
“没什么大碍,你和田护士有没有受伤?”
“我们就是一点皮外伤。”
“那就好。”陆凡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周琳法医明天就要回市局了,走之前要例行对田护士的血液进行采样存档。”
“按惯例都是要存档的。”周琳补充了一句。
“可以。”田恕恕点点头,看得出来,她情绪非常低落。
“我怎么没听过办案还要抽证人血的惯例?”马亮突然反问。
“哦,是今年才定的规矩。”周琳解释。
“我也从来没听坟岭派出所的民警提起过?”马亮警觉地看着陆凡一和周琳。
“坟岭村比较偏僻,估计市里的文件还没有传达到吧。”陆凡一耸耸肩,笑了,“只是抽一点血,你干嘛这么紧张?”
田恕恕伸出手,将马亮拉到一边:“马医生,我没事。”
“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能抽血的。”马亮目光温柔地看着田恕恕。
“存档需要的血很少的,就像平时做血常规检测一样,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周琳进一步解释。
“没事,周法医,你抽吧!”田恕恕点点头,挽起左臂的衣服。
陆凡一清楚地看到,她左臂静脉处依然有几个陈旧的针孔。
周琳拿出一个小针管,就在田恕恕左臂的主动脉,抽了半针管的血。抽完后,她笑着说:“感谢你的配合,田护士。”说完,和陆凡一一起走出门外。
出门后,陆凡一马上低声问:“现在就能做吗?”
“可以,我在医院的隔离病房看到了相应的设备。”
“好,你做完以后立刻告诉我结果,我先回自己的病房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后站着一个邪恶的身影。
两个小时似乎特别的漫长,陆凡一在病房里等着,不时地看着手表。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琳,他飞快地接通:“怎么样?”
“结果马上就出来了,你要不要过来看?”
“好啊,你在哪里?”
“传染病隔离病房。”
陆凡一挂掉电话,走出房间,径直来到传染病隔离病房。
上一次他进传染病隔离病房的时候,方荣荣还活着,就在这里咬了他的脖子。而现在,她人已经死了,而传染病房还是那个堆满了仪器的房间。他忽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进入隔离病房需要通过两道沉重的电子门,现在,这两道电子门都开着。陆凡一穿过门与门的之间的密闭空间,看着墙壁两侧的风淋和墙上挂着的连体防护服,似乎能想到当年被关在这里的卟啉病患者。
穿过第二道电子门,走进隔离病房,陆凡一看到周琳正看着他苦笑。
身后的电子门突然砰一声重重地关上,一支乌黑的六四手枪从门后露了出来。
“马医生?”陆凡一终于看到了门后躲着的人,“果然是你!”
“是我。”马亮故作平静地说,但面部的肌肉还在不住地扭曲着。他往日那冷峻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替代的是一张狰狞可怖的嘴脸。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陆凡一冷笑。
马亮用枪示意陆凡一站到周琳那边去,陆凡一没有反抗,乖乖地照办,看着面前举枪的男人,笑着说:“马亮,你的整个计划确实非常完美,我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被识破的计划,就不算完美的计划。”马亮面无表情,“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圣经里关于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到底还是被你读到了,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马亮微微苦笑。
“私生子该隐心术不正,上帝最终选择了亚伯,这让该隐无比嫉妒,最终杀死亚伯。上帝将该隐变成吸血鬼放逐,还在他额头上烙下了‘XXX’的印记。”陆凡一说。
“很熟悉的故事,不是吗?”马亮开始冷笑着。
“简直熟悉得令人发指。”陆凡一苦笑着,“我之前对于‘XXX’的推论都是错的,这个符号既不是罗马数字‘30’的意思,也不..是‘WM’的组合,更不是马文的个性签名,而是731部队该隐计划的标记。地下实验室的‘XXX’符号不是马文写上去的,而是日本人建立实验室的时候写上去的,意为该隐计划的研究内容。当马文在家里看到731部队的资料后,立刻明白了‘XXX’的真正含义。而他之所以在书籍上留下‘XXX’的记号,完全是因为希望早日接触到该隐计划的核心。”
“你很聪明,陆警官,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还不算太晚。马亮,你从小就暗恋田恕恕,可是田恕恕和马文青梅竹马,没有给你一点点机会。你时常以兄长的身份出现在他们身边,看着两个人的感情慢慢发展,而你的嫉妒也逐渐转变为杀意。为此,你制定了一个漫长而邪恶的计划,这个计划比杀死马文还要冷酷。我不得不说,你比圣经中的该隐更加狠毒。”陆凡一说。
马亮没有回答,但握枪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你和马文在田恕恕家里发现王半仙留下来的资料后,马文努力攻克语言障碍,终于明白了三十年前瘟疫的真相以及田恕恕身上的病毒,并且还知道了坟岭山下有一个731部队留下来的实验室。当马文兴致勃勃地和你说整件事后,你便产生了这个计划。”
“我倒是很想听听你所谓的计划。”马亮笑着答。
“你故意引导 9a6c." >马文去地下实验室研究该隐病毒。因为不管怎样,田恕恕始终是该隐病毒的携带者,不把这个诅咒彻底去除,你们也不可能长久在一起。”
“引导?你说得轻松,马文是独立的成年人,怎么可能听我的安排?”马亮反驳。
“听起来很难,但如果真的去做,简直是轻而易举。马文不是普通的成年人,他是一个想与田恕恕白头到老的成年人。他当然想进入实验室研制病毒疫苗,因为只有这样,他和田恕恕的爱情才有未来。但他依然有顾虑,毕竟这项研究危险重重。可是,当他的哥哥主动提出可以帮他照顾田恕恕和父亲,还帮助他撒谎欺骗大家,甚至送饭给他的时候,马文终于动心了。”
陆凡一见马亮面无表情,继续说:
“这确实是一个一举两得的计划,你在马文失踪的这段时间,一直主动帮助田恕恕,博得她的好感。同时,你还一直在观察马文的研究,希望他早日成功。我想你一定计划好了,一旦马文研制出疫苗,你会立刻在地下实验室里杀了他。这样,你就可以得到一个不受病毒困扰的完美的田恕恕了。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马亮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在你的整个计划即将完成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小插曲。”陆凡一继续说。
“插曲?”马亮愣了一下。
“没错,那就是在马文研究出病毒疫苗之前,田恕恕的身体逐渐虚弱,甚至出现贫血等症状,这里是田恕恕的就诊病历。”
陆凡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病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页诊断。
“这是我在田恕恕家里找到的,上面虽然只是写着一些低血糖、贫血等常见病症,但对于携带有‘该隐病毒’的田恕恕来说,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马亮缓缓看着病例,一声不吭。
“虽然你不了解‘该隐病毒’的症状,但你还是担心这是病毒发作的前兆。所以,在马文还没有研制出病毒疫苗之前,你必须要采取一些办法。”
“你知道我的办法?”
“一开始不知道,但刚刚我看到田恕恕的手臂时,我明白了。”陆凡一顿了顿,继续说,“田恕恕的手臂静脉上有几个明显的针孔,那是输血后留下的。”
陆凡一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在撞击着马亮敏感的神经。
“对于任何一种没有疫苗的病毒,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血液置换。刚才周琳为田恕恕抽血时,我看到田恕恕胳膊上输血的针孔,才正式确定了我的推断是正确的。田恕恕是O型血,而坟岭医院血库里的O型血恰好用完了,我应该早一点想到的,这两者之间的关联。”陆凡一有点懊恼,“当然,田恕恕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等待马文的研究成果,所以你必须骗她,我估计你只是以贫血为借口,将血液置换伪装成普通的输血。”
“你确实很聪明。”马亮的语调带有一丝钦佩。
“接下来,你开始不断地用医院血库99lib?里的O型血置换田恕恕带有‘该隐病毒’的血。可是,当血库里的血用完后,而马文的研究却还没有结果。这下,你彻底陷入了绝境。不过你还是想出了一个绝境逢生的好办法。”
“你说得我越来越想听了。”
“当然,这可是你的绝妙计划。”陆凡一的话掷地有声,“你就是杀死冯雅丽的真正凶手!”
马亮扣着扳机的手指抖了一下,看得出,他在犹豫是否立刻击毙眼前这个泄密者。
“你伪装吸血鬼杀死O型血的冯雅丽,并且在她的脸上?99lib.,用血库里马文的血,写下该隐的符号,而这些符号,也是马文在研究病毒时留下的签名。同时,你将冯雅丽的O型血私藏在血库里,这下你就可以继续为田恕恕置换血液了。这一招险棋,却是你最完美的一项计划。一来有了血液继续延缓田恕恕的病情;二来将杀人案件嫁祸给马文,即使马文研究结束后偷偷回到村子,也会立即被警察带走;三是得到马所长的保护,你知道这个案子肯定是马所长办理的,那么,一旦他知道是自己的儿子马文干的,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保护马文,这样,就等于在保护你这个真正的凶手。”
“当马所长为了保护马文不惜杀死证人方荣荣后,你就知道,他最后一定会将所有的案子揽在自己身上。在我击毙马所长后,你第一个跑进来抱住马所长,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是难过之极,其实你是趁我们不备,将你杀死冯雅丽的钢制假牙放进马所长的口袋。这样,马所长杀人的证据都全了。”陆凡一继续说。
马亮的脸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却依然一言不发。
“接下来,你又想到了一个更加绝妙的计划。你趁着马所长下葬,算准墓坑的位置,当我们掉进墓地误认为马文是凶手后,你又故意引导马文,我记得你当时是这样对马文说的,‘难道这个村子里被该隐病毒感染的吸血鬼,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吗’。这句话我们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作为马文,他自然会想到在外面世界里的杀人犯,很可能是病毒逐渐发作的田恕恕。马文当时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所以,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必须背负起谋杀的罪名,并在临死之前将病毒疫苗心甘情愿地交出来。这下,你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
陆凡一终于说完了他的推理,轻轻地长舒一口气。
“除了一点小小的瑕疵外,你其余的推理都很完美。”马亮终于开口了。
“哦?什么瑕疵?”陆凡一惊愕。
“掉入墓地并非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原本打算,等你们办完案子离开坟岭村,我再进入实验室,杀死马文,抢走疫苗。但是,当我们阴差阳错进入墓地后,我将错就错想到了这个绝佳的计划。”马亮的脸上并没有得意的神色,他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内心情绪的起伏。
“不管怎么样,你一直在利用马文对田恕恕的爱,马所长对马文的爱,实现了自己的计划,同时也在欺骗田恕恕。”
“这只能说是善意的谎言,否则,田恕恕肯定不会接受血液置换的。”马亮轻轻叹了口气。
“但你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也是最容易被警方抓住的证据。”陆凡一说完看了看周琳。
“作为医生,我当然清楚。”马亮也看向周琳,“虽然血液中的红细胞是没有细胞核的,无法对其检测DNA,但是,血液里的白细胞就不一样了。一个人被输进别人的血后,身体会在短时间内同化外来的白细胞,不过,这个时间至少要一周以上。如果在一周之内对田恕恕血液中的白细胞进行分离性DNA检测,就会在里面发现冯雅丽的DNA,而这样的机器,整个医院只有这个房间里有。”
马亮说着,看了看周琳身后正在运转的机器。
“既然你已经承认了,那实验结果也就没有必要了。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你。”陆凡一始终盯着马亮的眼睛,他确定马亮没有注意到自己右手缓慢的动作。快了,他的拇指几乎已经摸到枪管了。
“别动,陆警官。”马亮早就察觉了一切,食指紧紧扣住扳机,枪管直指陆凡一的胸口,“我知道你跟我说那么多,只不过想转移我的注意力。现在,慢慢把枪掏出来,放到地上。”
陆凡一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没办法,只得乖乖地从腰间拿出手枪。他心中早就做了比较,马亮的手指扣动扳机只需要0.1秒,而他现在举枪射击最快也要0.5秒,还没到殊死一搏的时候。想到这里,他将枪口对准地面,慢慢地向地面放下去。
咣!他握枪的右手用力过猛,大拇指不小心按到了退弹按钮,装着子弹的弹夹掉在了地上。
在场的三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弹夹。这尴尬的一幕让马亮紧绷的神经明显缓了下来,握枪的手也往下沉了一.沉。
说时迟,那时快,陆凡一手中的枪突然举起来,对准马亮的胸口。
没有子弹还能射击?马亮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呯!他瞬间呼吸一窒,身体缓缓地倒下去。
“你难道不知道枪膛里还可以保留一发上膛的子弹吗?”陆凡一的枪口冒着烟,目光凝视着缓缓倒下的马亮,“故意退掉弹夹,就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为我举枪射击争取时间。”
传染病隔离病房的巨大落地窗外,田恕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浑身巨颤,过了五秒钟她才发疯一样拍打着玻璃,声嘶力竭地大喊:“不!不!不!”
马亮目光涣散,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看到了玻璃窗外的田恕恕,嘴巴动了动,却只是涌出一股血沫子。
“马医生,不要死,我不要你死。”田恕恕泪如雨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马亮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那场雨吗?”
“记得,我记得,下了好大好大的雨,你送我回家,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田恕恕急得大哭,“你冷得像一座冰山,什么话也不说,甚至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马亮笑了一下,水一样温柔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玻璃窗外的女人,手缓缓滑了下去。
那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痴情的目光,一旁的周琳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转过头。她从未遇到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居然存在这样深的感情都不知道。马亮清冷的目光背后,竟然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田恕恕突然想起那天下着大雪,他送自己回家。
“我不相信爱情,那是随时都会变的东西。”他不以为然地说。
“不,也有不变的爱。”
“你和阿文……就是那种爱吗?”他迟疑了一下问。
“直到死亡,不,即使是死后,我的生命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真的很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他露出苦笑。
那样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她感到心神俱裂。
不相信爱情的人,会是像他这样的吗?像他这样可以为爱去死的吗?
第十二章 尾声
当天下午,市政府派出的救援队赶到了坟岭村。因为坟岭山的塌陷,很多坟墓中的尸体露了出来,救援队主要负责坟岭山塌陷后的坟冢修善以及山体加固的工作。与救援队一同来的,还有市局的重案调查组,他们主要是来掌握这次坟岭村系列事件的第一手资料,并向市局领导做全面的汇报。
调查组直接进驻坟岭派出所,陆凡一、欧阳嘉等人被强行留在派出所,直到调查报告得到市局领导认可。此后的整整两天时间,陆凡一他们不断地向不同的人重复着同样的一个离奇的故事。起先没有人相信他们,可当大量的证据摆在调查组面前时,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才真正地被人接受。接下来的一天时间,调查组几乎绞尽脑汁,才把这个故事变成了正式的结案报告。等调查组形成的结案报告得到市局领导批准后,陆凡一他们终于被通知可以离开坟岭村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李宁把行李一件件地往车上搬,快乐得像一个飞上天的氢气球。
“案子已经破了,你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欧阳嘉背着包,走到陆凡一身边,“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上网查资料,难道案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学习基督教。”陆凡一答道。
“基督教?你学它干嘛?”
“我突然对撒旦这个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撒旦?”
“陆警官!”远处民警小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什么事?”
“市局调查组知道王半仙被马所长非法关押的事后,要求我们立刻放人。但是按照正常程序,放人手续上需要家属签个字的。我这边正在办理相关手续走不开,你能不能……”小宋为难地说。
“去把田恕恕找来签个字?”陆凡一帮他把话说完。
“对,就是这个意思。毕竟是我们派出所违法羁押了王半仙,如果我去,可能……”小宋担心地说。
“没事的,田恕恕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好吧,我去找田恕恕,正好我还有一些情况要问问她。”
“我陪你去。”欧阳嘉说。
陆凡一开着车直奔坟岭医院。欧阳嘉坐在车上,她不明白陆凡一还有什么情况需要问田恕恕,而且还是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虽然她很想问个清楚,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两人来到医院,田恕恕正在值班。
“田护士。”陆凡一叫了她一声。
“是来告辞吗?”田恕恕从座位上站起来,面色红润可爱,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
“是的,收拾完行李就走了。对了,那个疫苗你用了没有?”陆凡一冲着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一个打针的手势。
“嗯。”田恕恕羞涩地点了点头。
“这下你可以彻底摆脱诅咒啦?”
“也许吧!”田恕恕苦涩地笑了笑,“不过,没准我压根就没有携带什么病毒呢。”
“有可能,毕竟你从来没有发作过。”
“是的,我从来没有发作过。”
“我对最近发生的事感到遗憾,我实在没法想象,马文和马亮竟然为了你,会甘心牺牲自己的生命。”
“你的意思好像我希望他们死一样。”田恕恕略显激动地说。
“抱歉,我说错话了,他们是自愿这么做的。”
“陆警官,你过来找我看起来不是告辞那么简单。”
“是的。”陆凡一笑着坦言,“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田恕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听说过该隐这个人吗?”
“该隐是《圣经》里的人物,他是撒旦和夏娃的孩子,后面杀死了弟弟亚伯。我大概就知道这么多。”
“这次坟岭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和这个圣经故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马亮就是该隐,马文就是亚伯,但还是缺少了一位主角。”
“哦,少了谁呢?”田恕恕好奇地问。
“撒旦。”陆凡一收起笑意,平静地说,“在基督教的很多传说中,撒旦才是促使该隐谋杀亚伯的幕后黑手,他先潜入伊甸园,与夏娃播下自己邪恶的种子——该隐,然后利用该隐来玷污圣洁的伊甸园,达到他诋毁上帝的目的。该隐是世界上第一个婴儿,同时也是第一个谋杀犯和吸血鬼。该隐杀死亚伯这件事,给上帝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一切实际上都在撒旦的计划之中。”
“你和我说的这些,我都能听懂。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讲这些。”田恕恕对陆凡一露出微笑。
“你会明白的。”陆凡一拍了拍脑袋,突然记起了什么,“对了,市局调查组发现了王半仙被违法拘留这件事后,立刻要求派出所放人,现在小宋正在办理手续。”
“真的?”田恕恕惊喜地问。
“真的。现在需要你去签个名,走吧,我开车带你过去接你奶奶。”
“可是,我在上班。”
“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就好。”
“不,恐怕……”她摇头。
看到田恕恕犹豫不决,一直沉默不语的欧阳嘉插话:“跟医院请个假,十分钟,没事的,难道你不希望你奶奶尽快重见天日吗?”
“那我就请十分钟假。”
“太好了。”陆凡一率先走出医院,启动车子,将副驾驶的位置留给田恕恕。
不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派出所门口,民警小宋走过来对陆凡一说:“陆警官,王半仙的释放手续已经办好了,让她家属过来签名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你快过去办手续吧。”陆凡一对田恕恕说。
“陆警官,这次真的多亏了你。”田恕恕下车,跟着小宋办理好释放手续,就走进拘留室。
拘留室内依旧是那股腥臭至极的味道,只见铁栅后面的角落里,蓬头垢面的王半仙站得笔直,似乎在迎接什么历史性的时刻。
拘留室大门一开,冬日的暖阳立刻直射进来,仿佛上帝的光环,照在王半仙肮脏的脸上。她那双失明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刺眼的光亮,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阳光。
“王半仙,还记得我吗?”陆凡一主动上前打招呼。
“哦,是陆警官啊。”王半仙听出了陆凡一的声音,“当然记得,上次我们之间还有一次美好的谈话。”
“哈哈,记得就好。现在我们准备释放你,我让你孙女田恕恕来接你了。”
“好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王半仙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田恕恕缓步走入铁栅里面,将王半仙慢慢扶出来。
“奶奶,这边走。”
王半仙激动得脸上乐开了花,在田恕恕的搀扶下,快步走到院子里,就像要立刻逃离这个地牢一样。
“等一下!”陆凡一突然在她们身后喊,“我差点忘了一件事,刚刚我和田护士在讲该隐和亚伯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们要不要听我讲完再回去呢?”
王半仙和田恕恕同时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陆警官,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吧?”田恕恕略带尴尬地说。
“我很快就要回市局,现在不讲就没机会了,我这人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陆凡一顷刻间收起笑意,紧走几步站在她们面前。
陆凡一凝视着王半仙缓缓开口:“刚才我讲到,该隐杀死亚伯这件事,给上帝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一切实际上都在撒旦的计划之中。而在坟岭村的一系列事件中,马亮就是该隐,马文就是亚伯,但还是缺少了一位主角,那就是撒旦。”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说:“这一系列命案躲在幕后的恶魔撒旦,就是,你,王半仙。”
田恕恕觉得心跳加快,喘不过气。王半仙却笑起来:“哦,你觉得我一个被关押了三十年的老太婆,有这样的本事?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如果一个人的丈夫、儿子、儿媳都被人残忍地杀害,自己还被村民打瞎双眼,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三十年,这样的恨会有多深呢?王半仙,我太低估你的恨意了。当一个人彻底绝望的时候,强烈的恨意会产生更加强烈的报复心理,将自己的不幸归罪于他人。本来村子是因为你和田所长进入墓地带出的病毒陷入了灾难,可是你非但不感到悔恨,还把你家破人亡的原因归结到马所长以及其他村民身上。你饮恨三十年,每天想着的都是如何报复马所长以及整个村子。在如此强烈的恨意下,即使你深陷牢狱,同样也可以制定出一个滴水不漏的计划。”
王半仙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陆凡一的推理。
“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基督教中关于恶魔撒旦的文章,我发现撒旦在实施罪恶的时候,从来不直接动手,永远是静静地躲在幕后,安排他的信使为他行动。而撒旦的计划之所有都能成功,就是利用人类邪恶的心理。简单地说,撒旦就是想尽办法让人类自相残杀。这一点,你和撒旦非常相像。”
“哦,哪里相像呢?”王半仙冷笑着回答。
“首先,你有一个美丽的信使,那就是你的孙女,田恕恕。”
陆凡一说着,眼睛死死盯住田恕恕,“我之所以叫田恕恕来接你,就是为了最后测试你们的关系。田恕恕,你之前反复强调自己没有与王半仙见过面,可从你刚刚见到王半仙到你搀扶她走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而至于王半仙,你对于一个三十年从未谋面的孙女,竟然不闻不问,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让她扶出来。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我看是最后胜利的曙光冲昏了你们的头脑,居然连戏都忘记演了。”
王半仙和田恕恕惊愕地看着陆凡一,一言未发。
“我遗憾地通知你们,刚刚的测试你们没有通过。我现在可以肯定,田恕恕和你不仅在这拘留室里见过面,而且还不只一次!据马所长说,坟岭派出所24小时不关门,拘留室的门也是开着的,只是里面的铁栅是锁死的。所以,田恕恕完全有机会在任何一个午夜潜入派出所与你见面。我猜几天前我们在派出所二楼抓住田恕恕的那次,就是你们的例行会谈。”
“那又怎么样?他们非法关押我三十年,难道我孙女不能来看我吗?”王半仙反驳。
“当然可以,但如果是普通的看望,田恕恕为何要刻意隐瞒呢?”陆凡一反问。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再清楚不过,田恕恕来看望你,其实是来接受你的指示。自从田恕恕第一次探视你的时候,你就不断向她灌输村里人对你们一家犯下的罪恶。试想一下,亲生父母和爷爷被人残忍地杀害,奶奶又被挖去双眼长期关押,自己则从小就被人当成诅咒的婴儿遭受排斥,这样的仇恨对于一颗幼小的心灵意味着什么。你正是利用田恕恕心中的恨,将自己的孙女变成你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棋子。”
“棋子?”
“对,就是棋子。有了这枚棋子,再加上马所长一家三口的心理弱点,就组成了你心中的完美棋局。”
“什么心理弱点、完美棋局?你说的我听不懂。”王半仙显得不屑一顾。
“马文单纯善良,马亮自私自利,马所长爱子心切,这些都是他们的弱点。你正是看透了这些弱点,利用田恕恕这枚棋子,开始下这盘你布了三十年的棋局。其实,我一直忽视了一个问题,在坟岭村一系列命案中,除了老李一家被灭门外,还有一家人同样也被灭门,那就是马所长一家。只不过,与老李一家被灭门不同的是,马所长一家被灭门是没有凶手的,这正是你计划的高明之处。”
王半仙静静地看着陆凡一,脸部肌肉在隐隐抽搐着。
陆凡一淡然道出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你安排美丽的田恕恕接近马亮和马文,使得两兄弟同时坠入爱河。你看准马亮自私自利的心理,让田恕恕与单纯善良的马文陷入热恋,故意诱导马亮走向嫉妒成恨的深渊。同时,你也料定马所长一定会因为田恕恕身上携带病毒的原因,反对马文与她交往,加重马文对追求爱情的强烈渴望。当马文的渴望、马亮的嫉妒、马所长的忧虑同时达到峰值的时候,你看准时机让田恕恕安排马文、马亮去你家,故意让田恕恕将731部队的资料放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这些资料都是你从地下墓地中带出来的。马文看到资料后,自然明白了三十年前瘟疫病毒的来历,已经深陷爱河的他,为了救治心爱的女人,势必会铤而走险,冒死进入墓地。而马亮为了夺回田恕恕,一定会支持马文的决定,帮助他实施病毒疫苗的研究。至此,你的第一阶段计划大功告成。”
陆凡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望着远处的坟岭医院,长出一口气,似乎在刻意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接下来,你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计划。此时的马亮利用马文失踪的机会,不断接近田恕恕,在发展与她的爱情的同时,也在等待马文的研究成果。这时,你开始让田恕恕伪装病毒发作的轻微症状,马亮发现后自然手足无措。在田恕恕贫血症状的提示下,马亮终于采取了置换血液的方法,这也是现代医学对付未知病毒的唯一方法。只要马亮开始置换血液,那血液就必将有用尽的一天。到那一天,马亮要么彻底放弃田恕恕,要么只能想办法夺取血液。你断定马亮早就有除掉马文的想法,所以一个既能夺取血液又能嫁祸给马文的计划就在他心中产生了。至此,你的第二阶段计划也顺利实施。”
“你……”田恕恕此时想开口反驳什么,她的手却被王半仙暗暗用力握住了。她知趣地闭上了嘴。
陆凡一觉察到了这一点,继续说:“然后,你让田恕恕无意中向马所长透露血型遗传的规律,让马所长知道马亮不是他亲生儿子的事实。这样,马所长势必会去质问老李,以他血气方刚的性格,这样的奇耻大辱只能血债血还。接下来,马亮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模仿吸血鬼杀人取血,并在冯雅丽的额头上留下符号,嫁祸给马文。一切都按照你事先安排好的剧本进行,分秒不差。”
“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王半仙终于开口了。
“请让我把话说完。”陆凡一伸手示意王半仙不要打断他的推理。
“最后,你让田恕恕不断接近马所长,引导我们揭露他的罪行,最终逼死马所长。在为马所长下葬的时候,你算准坟岭山的墓道方位,让田恕恕去选择马所长的坟墓位置。而后田恕恕故意手滑,棺材落地砸穿地洞,我们再一次进入墓地,见到马文。在田恕恕顺利获得疫苗的同时,利用我们来逼死马文。接着,田恕恕在周琳为她抽血的时候,故意挽起袖子让我发现她手臂上输血的痕迹,引导我们查出马亮杀人的真相,进而再一次借警察之手除掉马亮。就这样,你的全部计划,就像一套经过精确计算的电脑程序,一步步地完全展开。你单靠一枚棋子,一直走到了国际象棋的最后一格,让这枚棋子成功变成了皇后。”
说到这里,陆凡一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向远处扔出去。石头落在石板路上,经过与各种石块反复碰撞后,缓缓向前滚动了一会儿,最终在一个低洼处停了下来。
“这就好比向路上投掷一块石头,与不规则的地面反复撞击会改变它的前进路线,普通人认为无法估计石头最后会停在哪里。但如果一个人能够精确计算地面的每一个物理量,那么他只要知道石头飞出那一刻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可以推算出石头最终停止的位置。而在这次的事件里,每个人的心理特点就像是不规则的地面,而你指挥田恕恕所做的事,就是投出的一块石头。你知道只要有一个恰当的诱因,按照他们各自的性格,只可能有唯一的一种结果。正所谓菩萨怕因,凡人怕果。这种潜在的因果关系是不会改变的,就算时光倒流一切重来,还会是一样的结果。坟岭村的系列事件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你推倒第一枚骨牌的时候,最后一枚骨牌就注定会倒下,而你需要的,只是等待。”
“多米诺骨牌?你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王半仙浑浊的瞳孔似乎露出两道寒光。
“确实,所有可以证明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我的推理只能是无稽之谈。而且你的这种手法,只是在利用潜意识引导他们犯罪,连教唆都算不上,我国的法律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所以,这一次你赢了,你虽然做尽恶事,但却不是罪犯。”陆凡一苦笑着说。
“但是,我还是想对田恕恕说几句话。”陆凡一转身面向田恕恕。此时的她,深埋着自己的头,美丽的长发挡住脸颊,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田恕恕,在个人的爱与家族的恨之间,你选择了继承家族的恨。我认为你对马文、马亮两兄弟的感情都是真的,但你选择了向仇恨妥协。我明白你的理由,是这个家族赋予了你生命,而爱情不过是生命中的附属品。在生命面前,爱情脆弱得不堪一击。父母、爷爷、奶奶以及自己身上深埋的仇恨,远远大于生命本身,那么你心中那廉价的爱情,更是无法比拟的。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凡一说着,眼睛望向坟岭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
“但马文和马亮为爱情所作的牺牲,突然让我感到,爱情并不是生命中的附属品。按照以往的经验,人类的任何情感都必须建立在拥有生命的前提下,正因为有了生命,才会产生七情六欲。但马文和马亮对爱情舍生忘死的付出,让我深深觉得,即使失去了生命,爱情依然存在。我想,这正是爱情的伟大之处。”
陆凡一最后深情地看了田恕恕一眼,动情地说:“爱情是唯一可以超越生命的情感,马文和马亮教会了我这个深刻的道理。他们用自己的爱情换回了你的生命,希望你珍惜这份情感,放下心中的仇恨,去爱这个世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装满行李的吉普车,李宁和欧阳嘉正在车子旁边等他。
田恕恕站在原地,整个人像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陆凡一那些沉重的、惊人的、温柔的、甜蜜的、令人黯然神伤的话,几乎揉碎了她的心。
诚然,三十年前她的家族所承受的灾难、自己因此所背负的恶名,让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在王半仙的指挥下,复仇是她唯一的生存目标。有时,她觉得自己已经由一个人变成了一部机器,而机器是不会有感情的。可是,在整个计划中,马亮和马文对她心甘情愿的付出,却深深打动了她。
如果没有三十年前的事件,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其实一直想给马文一个幸福的人生,可是,她没有做到。她连给马亮织一双手套都没有做到。爱情对于她这颗被仇恨填满的心来说,是无法碰触的禁地,也是深埋心底最纯真的思念。
田恕恕清澈的大眼睛泛着红润,两行泪刷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捂住脸,跪在地上,悲痛到不能自抑,那眼泪不仅是为失去的爱人,更是为她自己而流。
王半仙想伸手扶起身边的田恕恕,却被她一下子甩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田恕恕猛地站起身,怒视着摔倒在地的王半仙,湿润的眼睛里充满着最痛苦的怨念。
“我恨你。”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无比巨大的力量。田恕恕说完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的坟岭山跑去。
“回来!”王半仙苍老的声音独自回荡在空中,却没有换回任何应答。
欧阳嘉见状也想去追田恕恕,却被陆凡一拉住。
“别追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走怎样的路。”
陆凡一说完,拉着欧阳嘉转身离开。他深知,刚才那番话是挽救田恕恕的唯一的办法。对于一个被仇恨填满的人来说,能拯救她的只有爱。
陆凡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车的,仿佛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他的躯体,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刚刚想发动车子,却听到有人敲打车窗的声音。他猛然惊醒,看到王半仙阴森的脸正在车窗外向他笑着,那笑容诡异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陆凡一摇下车窗,看着王半仙。
“陆警官,感谢你给了我如此美好的礼物,现在我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王半仙的声音愈发恐怖。
“不客气,这几天你给了我不少厚礼,我这只能算是礼尚往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这样,那我最后再送你一个礼物吧!”
“哦,原来还有大礼。”
王半仙扶着车窗向内探去,干瘪的嘴巴几乎碰到了陆凡一的耳朵:“你的推理还有一点小错误,最后一枚多米诺骨牌还没有倒下。”
“什么意思?”陆凡一惊愕地看着王半仙。
王半仙没有回答,漆黑的瞳孔像无底的深渊,突然放出两道寒光,冷冷地刺向陆凡一。
“原来你的眼睛没有……”没等陆凡一说完,王半仙转身而去。
陆凡一连忙跳下汽车,王半仙却踪影全无。
“她跟你说什么了?”欧阳嘉在车上问。
“没……没什么……”陆凡一机械地回答,脑海里留下的只有王半仙冰冷的眼神以及诡异的话语。
最后一枚多米诺骨牌还没有倒下……
难道,她的计划,还远远没有完结?难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没事就赶紧走吧,我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儿了。”李宁在车上发着牢骚。
陆凡一回过神来,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缓缓地开出坟岭村。在后视镜内,可以看到坟岭山上救援队重新安葬尸体的身影,那些浑身溃烂、高度腐败的尸体,都是三十年前灾难的见证人。但这一切,陆凡一丝毫没有在意。
这时,一个村民突然从车子前方窜过去,陆凡一连忙急刹车,车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倒去。透过侧面的车窗,陆凡一惊愕地看到那个村民正全力追赶一只老母鸡,那可怜的老母鸡努力逃命,却被一把抓住。只见村民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母鸡的脖子,用力一扭,整个鸡头活生生地被扯了下来。那人一边咀嚼着新鲜的头颅,一边吮吸着喷涌出来的血液的同时。已死的母鸡却在他的嘴里发出阵阵惨叫,那叫声划过苍穹,就像是一段宏大交响乐的前奏。
一刹那,陆凡一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一切代表着什么。他猛地回头向坟岭山看去,千百具腐败的尸体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使者。
不,他们是恶魔撒旦的士兵。
陆凡一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几乎可以预见,整个村子即将遭受的、惨绝人寰的灾难。
陆凡一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欧阳,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欧阳嘉也愣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答。她也清楚,身后的村子将成为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们已经接到了上级要我们撤离的命令,不是吗?”李宁在后面颤抖着嗓音说,“没人要求我们回去拯救村子。再说,我们回去也只能是白白送死!”
“李宁,你还记得我们加入警队时的宣誓吗?”欧阳嘉冰冷地问。
“记得,可是……”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回荡在车内:“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车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陆凡一猛转方向盘而发出的剧烈摩擦声。随着一阵轰鸣,警车滚着浓烟驶入了坟岭村。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