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复仇记》 一、跟踪交战的线索 当寒冷的空气中充满已经暖人的阳光时,一月份那些上午便成了最让人焕发活力的时刻。在冬天的寒冷中,人们开始预感到春天的气息。下午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的青春时期使我们变得年轻。这天上午十一点钟,亚森·罗平在大马路上闲逛时显然就有这种感觉。 他步子轻快地前行,踞起脚尖,昂首挺胸,好像是在做体操。的确,他左脚前进一步,肺部就深呼吸一次,似乎在增加那已引人注目的胸廓的容量。 他的头部稍向后仰,腰部向内收缩,没有穿外套,身上披着一件盛夏穿的灰衣,臂下挟着一顶软帽。 他的脸似乎在对过路的人,尤其是漂亮妇女微笑。从脸上看,这位男士即使没有五十,也离五十不远了。但是从背后或远处看,他步履矫健,身材单瘦,非常时髦,有权对任何估计他的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人提出抗议。 “还不止呢!”他对镜观看自己优雅的体形时说,“还不止呢!有多少年轻人羡慕我呀!” 无论如何,他那有能力和自信的神气,以及平衡的肌体,健康的心理,还有胃口好,肠胃功能健全,良心无可指责这三件得意的事,确实引人羡慕。 一个人有了这些条件,就能够昂首挺胸,勇往直前了。 我们还要指出,他的皮夹装满了钱,在他放手枪的口袋里有不同银行不同姓名的四本支票簿;而且,几乎在法国各地,在可靠的藏物处,如河床、无人知道的洞穴、无法攀登的峭壁窟窿,他都藏有一块块金砖和一袋袋宝石。 各个社会阶层对他的信任,我们就不提了。他以不同的名字在这些阶层出现。有时叫拉乌尔·当德·莱齐,有时叫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有时叫拉乌尔·德内里斯,有时称为拉乌尔·达韦尔尼,姓都是外省小贵族那种极平常的姓氏,名却都是拉乌尔。这时他正好经过外省银行门前,他要在这银行兑付一张由拉乌尔·达韦尔尼支取的巨额支票,就走了进去,办完手续,接着走下银行地下室,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就到自己的保险箱去取一些文件。 当他在挑选需要的文件时,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位服丧的先生,样子像外省从前的老派公证人。这人从邻近的保险箱里取出几包捆得很好的东西,剪断小绳子,逐一数着一扎扎用大头针别起来的钞票。每扎都是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这人近视得很利害,不时不安地向周围望望,但没有觉察亚森·罗平能够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他继续数着,直到把八十或九十扎钞票,也就是说八十或九十万法郎放进皮包里为止。 亚森·罗平一边跟着他数着,一边想道:“这位可敬的吃利息的家伙会是个什么角色呢?是银行的收帐员?国库的主计官?难道不更像是一个‘贪污公款’的无耻之徒?我憎恶这样的人……挖国家的墙角……多么卑鄙!” 那人做完事,用一条带子仔细地把皮包捆起来。 接着他上楼走了。 亚森·罗平跟在他后面走。因为最无可指责的良心也不能阻止你跟踪一个携带着一百万现款的人。这样大的数目有一股气味吸引嗅觉灵敏的猎狗。 亚森·罗平就是这样一只猎狗,具有永远不会出错的嗅觉。就这样,他出发追踪猎物,样子也许并不招摇,因为不能引人注意,但还是快乐得微微颤抖。 再说,他并没有明确的计划。也没有半点私下的盘算。对一个良心无可指责,手上有大量财富的人,一沓钞票算得了什么? 那人走进勒阿弗尔街的一家糕饼店,带着一包糕点走了出来,然后朝圣拉札尔火车站走去。 “见鬼!”亚森·罗平心想,“难道他要去乘火车,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那人乘上火车。亚森·罗平虽然感到不满,但也乘上火车。在那挤满旅客的车厢里,他们一起在圣日耳曼线上行进。那人把皮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母亲抱着孩子似的。 过了夏图小城后,那人在维齐纳站下车。亚森·罗平感到高兴,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维齐纳这个地方,或者可以说维齐纳这一区,离巴黎有十二公里,被塞纳河的一个河湾环绕,在建筑布局上受到十分严格的限制,只好围着一个在树木下沉睡的湖泊发展。宽阔的林荫大道坐落着一座座花园和华丽的别墅。 这天上午,树枝上残留的夜露,在阳光中熠熠闪光。地面坚实,步声响亮。 像这样走着,除了关心别人的财产,再不要操心别的事儿,这是多么惬意的事儿! 在一个较为狭小和隐蔽的池塘畔,坐落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屋。池塘岸上便是属于这些别墅主人的产业。房屋外围,是一条林荫大道。 走过玫瑰园别墅和桔园别墅之后,那人走到一所被称为铁线莲别墅的房子去敲门。 亚森·罗平继续前行,但闪到一边,以免受人注意。房门打开了,两个少女欢快地奔出来:“叔叔,你迟到了!午饭已准备好。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 亚森·罗平觉得愉快。带来糕点的叔叔受到的热烈欢迎,两个侄女奔放的感情,房子低矮过时的外形,这一切都引起很大的好感。深入这美满和睦的家庭,置身于这温馨的氛围,真令人愉快。 从这房子走过去五百米,就是大湖。那里景色优美。一座木桥连接着湖上的小岛。岛上有一家极好的饭馆。亚森·罗平很欣赏这里的菜肴。饱餐一顿后,他沿湖面行,一边欣赏大路外侧一些漂亮的别墅。这些别墅大部分在冬季关闭。 其中有一栋吸引了他的注意,不仅是因为它有一个布置得很好的花园,惹人喜爱,而因为铁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明净居待售。要求看房者可与本处联系;欲了解情况者请去铁线莲别墅。” 铁线莲别墅!这正是“叔叔”午餐的地方!的确,命运在捉弄人。确实,叫人怎么可能不把那装钱的皮包和明净居放在一起联想呢? 入口的栅门一边有一座小屋。园丁住在右面小屋。亚森·罗平上前去按铃。立即就有人带他去看房子。亚森·罗平马上就喜欢上了。这座房子实在可爱,虽然有点破旧,甚至某些地方倾塌了,但布局恰当,容易修复! “正是这样的房子……我需要的正是这种房子。”他想,“我一直想在巴黎附近找一个落脚点,经常安静地过过周末!我要的正是这样一所房子!” 再说,多么出奇的事!多么意外的收获!命运一方面为他提供了一个理想的住宅,另一方面又给他提供了不掏腰包获取这房子的办法。那个皮包不就可以提供购房的资金么?一切安排得多么好! 五分钟后,亚森·罗平让人递进他的名片。于是拉乌尔·达韦尔尼先生就被引进屋见到了菲力浦·加维雷先生。两个漂亮的少女也在楼下的客厅兼书屋里。她们的叔叔把她们介绍给来客。 加维雷一直挟着用带子捆着的皮包。他肯定进午餐时也没有解开身上的重负。 亚森·罗平阐述来访的目的:打算购买明净居。菲力浦·加维雷提出了条件。 亚森·罗平思索了一会儿。他看看两姐妹。这时有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和她们呆在一起。三个人都在笑。他正在追求那位姐姐,而且被她接受为未婚夫。亚森·罗平感到尴尬。他一直有些顾虑,自问廉价购买房子的计划会在什么程度上损害两姐妹的利益。 最后,亚森·罗平要求允许他过四十八小时再作决定。 “同意,”加维雷回答。“但您最好和我的公证人商洽,因为我一会儿就要动身到南部去。” 加维雷解释说,他丧偶已八个月,儿子刚在尼斯结婚,他要去看儿子,和新成立的小家庭一起住几个月。 “再说,我并不住在这里。这是我侄女的家。喏,旁边那栋桔园别墅才是我的。我们两家的花园是联在一起的。我家的房子讨人喜欢,但您现在看不出来,因为它关闭着,百叶窗都关紧了。” 亚森·罗平还逗留了一个小时,和两个少女聊天,开玩笑,给她们讲述许多冒险经历和故事,听得她们开心极了。但他一边讲,一边用眼梢观察加维雷。 大家在铁线莲别墅和桔园别墅的花园中散步。菲力浦·加维雷挟着皮包,对他的仆役作了些吩咐。这仆人把箱子和袋子装在货车上后,就先到里昂火车站去。 “叔叔,你带着皮包走么?”侄女中的一个问
九九藏书
。 “当然不带走。”加维雷说,“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文件。我从巴黎带来。带回家去整理。” 的确,他走入自己的房子。二十分钟后他走出来,再也没有挟着皮包,口袋也不鼓,看不出他身上带着那些钞票。 亚森·罗平心想:“他把钞票藏在屋里了。他大概认为收藏的地方可靠。可以肯定,这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在清算妻子的遗产上做了手脚。对待这类人不必客气。” 亚森·罗平把他拉到一边,说:“先生,我想好了,买房子。” “很好。”加维雷说,同时把他的别墅钥匙交给两个侄女。 两人一起动身走了。加维雷绝对没有带皮包。 两星期后,亚森·罗平签了一张支票。这不过是给房主的预付款,藏在桔园别墅的钞票超过明净居的价钱好几倍。完全可以从那里支出。但他甚至并不急于进行必须的搜查,因为他认为那钞票的主人如此放心的地方,肯定是极为稳当的。藏东西的地方的性质,就是不让人知道藏在那里的财富。可是亚森·罗平却知道。 不管怎样,他得寻找一位建筑师来修理明净居。出于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有一天,他接到一位医生的信。这位医生曾帮过他的忙,了解他的真实身分,一直知道他的身分变化和地址。这位德拉特勒医生在信中这样写道: 亲爱的朋友: 要是您能关照关照年轻的费利西安·夏尔,我将非常高兴。这是一位科班出身的建筑师,很有才能。我对他很关心…… 亚森·罗平把这位年轻人请来。这人显得腼腆、持重,很想讨人喜欢但又不知如何做到。此外,他长得相当漂亮,约二十七八岁,聪明而且有艺术鉴赏力。他很清楚对他要求的一切,甚至提出对这住宅进行装修,并把花园布置好。他将居住在左面那个小屋里。 几个月过去了。 亚森·罗平只来过三四次。他把费利西安·夏尔介绍给两姐妹认识,通过这位建筑师了解她们家发生的事。再说他本人乐于上她们家串门。做姐姐的由于患严重的支气管炎,推迟了婚期。 婚礼最后定在七月九日举行。加维雷叔叔将来参加。亚森·罗平正在荷兰旅行,便决定赶在那叔叔归来前八天回来,以便窃取那些钞票。 他的计划很简单。他注意到,在两堵院墙之间有一条走道,一直通到池塘,从走道尽头可以把邻居的小艇拉过来。通过这个办法,他可以在晚上进入桔园别墅的花园,再从那里进入别墅。 把一捆捆钞票拿出来后,他将照原来的外形,包上一包东西留在原处。 毫无疑问,菲力浦·加维雷打算在两个侄女家中过一天,不会住在桔园别墅,因此只会满足于看到那包钞票放在原处,原封未动,而不会去检查其内容。 因此,失窃之事要到十月初才会被发现。 但当亚森·罗平一天早上乘着汽车到达时,一场情节十分悲惨的惨剧,前一天在平静的池塘畔发生了。 二、残杀 首先应当说明,悲剧是在十二小时里发生的。而在此之前在铁线莲别墅举行的午餐,为命运如此逼近威胁的两个少女和两个青年却轻松愉快,无忧无虑,亲密友好,情致温柔。即将来临的风雨没有半点预兆,犹如晴空霹雳,那些惊慌失措的遭难者心里没有任何预感。 这些人又说又笑,快乐地谈论他们即将付诸实行的计划,以及翌日和下周的计划。自从双亲在七八年前去世后,两个少女一直住在铁线莲别墅中,由看着她们出生的家庭教师阿梅利老太太和她丈夫——仆人爱德华照看和抚养。 两姐妹中的老大伊丽莎白是一个身材高大、金色头发的少女,脸色像大病初愈的病人,有点过于苍白,脸上常挂着天真迷人的微笑。对她的未婚夫热罗姆·埃勒玛笑得尤其动人。热罗姆是一个漂亮的健壮男子,表情坦率,目前还没有工作,丧失双亲后仍住在母亲从前居住的小房子里。房子在维齐纳居民点,靠近巴黎国家公路。在成为伊丽莎白的未婚夫之前,他已是她的朋友。在妹妹罗朗年纪很小时他就与她玩熟了,和她亲密随便。他经常在铁线莲别墅吃饭。 比姐姐年轻很多的罗朗表情更丰富,长得更美,特别具有一种更动人更神秘的魅力。大概,另一个青年男子费利西安·夏尔就是受她吸引而来的。 这青年不断偷眼观察她,好像不敢过于正面看她。他是否爱上了她?罗朗也说不准。他是那种令人失望的人,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城府很深,自己的想法和感觉从不表露出来。 吃完饭,四人一起进入书房。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但由于家具、小玩意和书籍布置得当而显得亲切。一扇很大的英国式窗子朝别墅和池塘之间的狭长草坪打开。塘水平静,没有一点涟漪,倒映出茂盛的树木。树木下垂的枝条与水中的枝影相连。人们弯下身来就可以在右边六十米处看见另一座房子,那就是菲力浦叔叔居住的桔园别墅。一道很矮的篱笆标志着两个花园的界限,但是那一长条草坪却沿着池塘不断地伸延。 伊丽莎白和罗朗这时手牵着手。两人似乎亲密无间。特别是罗朗,显得十分愿意对姐姐尽心尽力,而且还对她的情况十分担心。伊丽莎白病后的健康状况还需要当心。 罗朗让姐姐和她的未婚夫呆在一起,自己坐到钢琴边上,并把费里西安·夏尔唤到身旁。但这人起先却想溜掉。 “小姐,请原谅,今天我们午餐吃得较晚,而我每天要按时开始工作。” “您的工作让您没有一点儿自由了么?” “正是因为我有自由,才应该按时。尤其 662f." >是达韦尔尼先生明天一大早就到了。他今宵乘汽车来。” “再见到他多幸运啊!”罗朗说,“他是多么讨人喜欢,多么有趣!” “您理解我很想使他满意。” “还是坐一坐吧……只要一会儿功夫……” 他服从了,但沉默无言。 “对我说话呀。”罗朗说。 “我应当说还是听您说?” “两者都要。” “我只能在您不弹琴时才能跟您讲话。” 罗朗不作回答,只是弹出几个使人认为是吐露爱情的甜美、放松的乐句。 她是否试图使他知道某种秘密,或者想强使他吐露感情和激动起来?可是他沉默不语。 “您走吧。”她命令道。 “让我走……为什么?” “我们今天谈够了。”少女开玩笑地说。 他感到惊愕,犹豫起来,既然她再次下了令,他就走了。 罗朗微微耸耸肩,继续弹琴,同时观察着伊丽莎白和热罗姆。这对男女紧靠在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低声谈话,彼此注视。琴声抚慰着他们,使他们更加亲近。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伊丽莎白站起来,说道:“热罗姆,我们每天兜风的时间到了。在水上划船,在那些枝叶间穿行,多么惬意。” “伊丽莎白,这样做谨慎么?您还没有完全康复哩。” “康复了,康复了!这是一种休息,它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可是……” “亲爱的热罗姆,就这样吧。我去找小艇,把它拉到草坪前。热罗姆,您在这里等着。” 她上楼进入她的房间,像平时一样,打开写字台,按照习惯,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这几行字就成了她的遗言。 热罗姆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心事重重。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想错了。我再问,他还是同样地回答,只是态度更含糊些。 “伊丽莎白,我没什么。我还有什么更大的想头呢?既然我们就要结婚,我做了快一年的梦即将实现。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有时为前途担心。您知道我并不富有,而且快三十岁了,我还没有工作。” 我把手放在他嘴上,笑着对他说:“我有钱……当然,我们不能乱花……但为什么您还不满足呢?” “伊丽莎白,我只是为您着想。对我自己,我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需要。” “热罗姆,我也没什么需要!”我笑着对他说,“我用不着什么就会满足,只要幸福就够了。我们不是同意在这里简朴地生活下去,直到好心的仙女给我们带来应得的财富么?……” “啊!我可不相信什么财富!”他说。 “热罗姆,您怎么不相信?我们的财富的确存在……您记得我曾对您说过……我们的父母有一位老朋友,是一位远房的表亲,虽然多年没有见面,也没有消息,但他很爱我们……多少次我的老家庭教师阿梅利对我说:‘伊丽莎白小姐,您将来会很富有。您的老表亲乔治·杜格里瓦尔一定会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您。是的,留给您伊丽莎白,据说他现在已生病。’热罗姆,您看……” 热罗姆低声说:“钱财……钱财……算啦。我想要的是工作。伊丽莎白,我想为您做到的,是一个使您幸福的丈夫……”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只是微笑着。热罗姆……我亲爱的热罗姆,当人们像我们那样相爱时,会想到将来么? 每天的知心话写完了,伊丽莎白便搁下笔,开始打扮,扑粉,用一点儿胭脂擦红她的脸,检查她得自母亲而且从未离身的漂亮珍珠项链是否扣牢,然后下楼走到菲力浦叔叔家的花园和旁边系着小艇的三级木阶。 热罗姆在伊丽莎白走后一直坐在长沙发上没有动。他不留意地听着罗朗的即兴弹奏。 罗朗停下来对他说:“热罗姆,我很高兴。藏书网您呢?” “我也一样。”他说。 “可不是吗?伊丽莎白真是好极了!要是您知道您未来的妻子是多么善良和高贵就好了!热罗姆,您会认识这一切的。” 她重新转向键盘,用力弹奏一首表现非凡幸福的胜利进行曲。 但她突然又停下来。 “有人呼喊……热罗姆,您听见么?” 他们两人留心静听。 从外面,从安静的草坪,从宁静的水塘,传来一片沉寂。肯定是罗朗听错了。她又全力弹奏起那胜利和欢乐的和音。 接着,她突然抬起身子来。 有人呼喊,她可以肯定。 “伊丽莎白……”她结结巴巴地说,同时向窗口冲去。 她哽塞地大声说:“救命!” 热罗姆这时已在她身旁。 他弯下身子,看到池塘岸边木阶上有一个人似乎扼住伊丽莎白的喉咙。 她横躺着,两腿浸在水中。热罗姆也惊骇地大叫起来,跳起来赶上在草坪上奔跑的罗朗。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他们,立即放了手上的受害者,拾起一件东西,从桔园别墅的花园逃掉。 这时热罗姆改变了主意。他走到隔壁房间,取下一支短枪,来到俯瞰花园的草坪上。由于两位少女经常练习射击,.他也学会了使用。 那人在逃跑,到了房子前面,显然想跑到桔园别墅的菜园里。那里有一个直接通向环形大道的出口。 热罗姆端起短枪瞄准。一声枪响:那人头往下一栽,滚到一丛花叶之中,跳了几跳后,便动也不动了。热罗姆急忙冲向前。 “她还活着么?”他走到跪在地上紧抱着姐姐的罗朗身旁,大声问。 “心脏不跳了。”罗朗哭着说。 “不可能!让我们瞧瞧……我们可以把她救活的……”热罗姆惊骇地说。 他向那动也不动的躯体扑去,但甚至还没看出她是否活着,他就目光惊恐地结结巴巴道:“啊!她的项链……不在了……那人扼住她的喉咙把她的珍珠项链拿走了……啊!多可怕!……她已经死了……” 他像疯子一般跑起来.。老仆爱德华跟随着他。罗朗和女教师阿梅利留在死者的身旁。热罗姆发现那人俯卧在花丛中。子弹从他的肩胛之间打进去,大概击中了心脏。 在爱德华的协助下,热罗姆把那人翻过来。这人约在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穿得破旧,戴着一顶肮脏的鸭舌帽,苍白的脸上蓄着一圈散乱的灰胡子。 热罗姆搜查了这人的身体。肮脏的皮夹子里有几张纸,其中有两张上面用手写着:巴泰勒米。 在这人外套的一个口袋里,仆人搜出了从伊丽莎白身上抢走的那串用精美大珍珠穿成的项链。 两座别墅周围的近邻听到了呼喊和枪响,立即跑来打听消息,有的从墙头观望,有的打开栅门,按响铁线莲别墅的门铃。有人打电话到夏图警察局和宪兵队报警。人们组织起来维持秩序,赶开擅自闯入的人,进行初步侦察。 热罗姆倒在死去的未婚妻身旁,两只紧攥的拳头捂着眼睛。当人们把伊丽莎白抬回室内时,他也不动。罗朗派人去叫他,他也不愿回来。罗朗这时打起精神,克服痛苦,替伊丽莎白穿上新娘的衣服。热罗姆不愿来,不愿让所爱的人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与过去那光艳照人的形象完全不同的、损毁的、没有那么美丽的形象。 费利西安·夏尔得知发生了悲剧后,来到铁线莲别墅,但罗朗没有接见他。夏尔试图使热罗姆不完全沉溺于悲痛,决心让他参加调查,把他带到躺在一个担架上的凶手的尸体前,问他是否见过此人,并询问他悲剧发生的经过。但什么都不能使热罗姆感兴趣,也不能使他振作精神。 最后,警察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使他精疲力竭,他躲进书房,再也不出来了。他最后一次看见伊丽莎白,就是在这书房中。 晚上,罗朗仍留在姐姐住的房间里。热罗姆让仆人爱德华送了些食物来,胡乱吃了。接着他疲乏不堪地睡着了。过了一些时候,他走到花园里,在月光下散步,接着躺在草坪上,在花丛和湿草中睡着了。 由于天上下起了雨,他便进屋来,在楼梯脚遇见了罗朗。她身体摇晃,心情绝望,正走下楼梯。两人沉默无言地握握手。对他们来说,似乎除了痛苦,什么都不存在了。大约凌晨一点钟,他离开了别墅。 罗朗上楼来到伊丽莎白的房间,在女教师陪伴下继续守灵。蜡烛不断地滴落。池塘吹来的冷风使烛焰摇晃不定。 雨下得相当大。后来太阳在浅蓝色的天空升起。空中还有几颗星星闪烁。 几小朵云彩在太阳初露的光芒下逐渐变为金黄色。 就在这时候,在通往夏图的一条横道上,一个划船人发现热罗姆半晕倒在一个斜坡背面,全身被雨打湿,不断地呻吟,颈上染有血迹。 不久,在另一条因为天色尚早还没有行人的路上,一个送牛奶的人发现了一个胸部挨了一刀的受伤者。这是一个年轻人,得体地穿着黑色天鹅绒的裤子和同样颜色的上衣,打着起白点的大花结领带。他身材高大强健。样子像艺术家。 这人的伤势比热罗姆严重,已不能动弹,但还有微弱呼吸,心跳很弱。 三、拉乌尔参与破案 在平时宁静的维齐纳,这天早上人来人往,武装警察、便衣侦探、穿制服的警察纷纷赶来。汽车隆隆奔驰,交通阻塞,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到处奔跑。人们相互打听,最奇怪最矛盾的消息不径而走。 唯一安静的地方是铁线莲别墅的花园和房子。这里作了严格规定:除了警察,任何人不得入内。看热闹的人和新闻记者都被挡在门外。大家尊重死者和罗朗的悲伤,都低声说话。 有人把热罗姆受伤的消息告诉了罗朗。她嚎啕大哭说:“我可怜的姐姐……可怜的伊丽莎白……” 她吩咐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去治疗。另一个受伤者也送到了同一家医院。扼死伊丽莎白的凶手巴泰勒米的尸体也放在车库里,等着人们把它运到公墓的停尸间。 上午十一点钟左右,预审法官鲁塞兰坐在花园里一把舒服的椅子上,挨着检察官,一边抵抗瞌睡,一边听古索探长仔细分析维齐纳这四重惨案的案情。 鲁塞兰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腰粗腿圆。当然他有时消化不良。他在外省当预审法官已有十五年,懒懒散散过日子,毫无雄心壮志。他喜欢钓鱼,迷上了这个地方,想尽方法留了下来。不幸的是,最近在侦破奥尔莎克城堡发生的案件中,他表现得极为聪明,有洞察力,引起上面注意,尽管他极不情愿,还是被调到巴黎工作。他穿着一件黑色羊驼毛织的外套,一条皱皱巴巴的灰布裤子,这副打扮表明他对衣着全不在乎。尽管外表如此,他却是一个聪明灵敏的人,行动十分独立自主,甚至经常有点别出心裁。 至于古索探长,他是名气大于实绩。他大声作结论,声音惊醒了鲁塞兰:“总的看来,加维雷小姐是在弯腰拉小艇时受到袭击的。袭击非常猛烈,把伸入水中的三级木阶都踩断了。的确,应当注意到加维雷小姐腰部以上都浸了水。这之后,他们在岸边搏斗。凶手抢走珍珠项链后,逃跑了。凶手的双腿也浸湿了。凶手的尸体摆在车库里,医生已作过检查。除了巴泰勒米这个名字外,无法知道其他情况。这人的面貌和穿着像一个流浪汉,是抢劫杀人。我们所知的仅此而已。” 古索探长吸了口气,像一个表达自由流畅的人那样得意地说:“现在谈谈其他两个人。热罗姆先生一枪把凶手打死了,否则那人大概就逃掉了。我们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点。至于其他,热罗姆在病床上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对我说的话,全都含糊不清。首先,他不认识杀他未婚妻的凶手。其次,他也不认识夜间袭击他的人,并且不知道他为什么受害。还有,对第二个受伤者的身分我们一无所知。他是怎样受的伤也不清楚。我们最多能推测的是,两个受伤者受到了同一个人的袭击。” 有人打断探长的话说:“探长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推测,那晚不是三个人——即一个袭击者和两个受害者——的悲剧,而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悲剧。热罗姆受到那人的袭击,但在自卫时也把那人打伤了,那人受伤后还跑了三四百米远,直至摔在地上。” 大家饶有兴趣地听了这位先生十分引人注意的推测,十分诧异地看着他。这人是谁?大家得知他是从铁线莲别墅出来的,而且听了古索探长作的结论。但他有什么权利闯进来并且插嘴呢? 探长见有人另提出一种推测,很不高兴,便问道:“您是谁?先生。” “拉乌尔·达韦尔尼。我的房子离这不远,正对着湖。我离开巴黎几个星期了,今早才回来。这里发生的事,我是从住在我家为我装修别墅的年轻建筑师那里得知的。费里西安·夏尔是两位加维雷小姐的朋友,昨天还跟她们一起进午餐。一个钟头前,我陪他去探望罗朗小姐,顺便就到花园里走走,听到了探长先生高明的推测。那一番话显出您是侦探大师。” 拉乌尔·达韦尔尼脸上浮出难以形容的微笑,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除了古索探长,别的人都会觉得受到了嘲弄。但古索探长自视甚高,确信自己才华横溢,也就感觉不到这一点。他对最后的恭维十分满意,弯弯腰,对那讨人喜欢的业余侦探取代自己作出推测也就不以为忤。 “先生,我也作过这种推测,”古索探长微笑说,“我甚至问了热罗姆·埃勒玛。他的回答是:‘我用什么武器去伤他呢?我并没有武器在身。我只是用拳脚自卫。’ “‘我用拳头击敌人的脸。我虽已受伤,还是把敌人打跑了。’埃勒玛是这样对我说的。先生,这种回答不容置疑,可不是么?但我检查第二个受伤者时,看到他脸上或其他地方都没有被打的痕迹。这样……” 这时轮到拉乌尔·达韦尔尼欠身了:“说得十分有理。” 但预审法官鲁塞兰先生却对拉乌尔有了好感,问他道:“先生,您没有别的看法向我们提么?” “噢!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法。我怕过分……” “说罢,说罢……我请您说。我们面临的这个案件看来错综复杂,哪怕前进一小步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听您说……” 拉乌尔·达韦尔尼说:“那好,伊丽莎白·加维雷遭袭击时正在水中,这是无可争议的,对么?这是因为木阶坍塌的缘故。我插查了木阶,它们是由插入水塘深处的两根相当坚实的木桩支撑着的。这些木桩一受力就倒了,是因为它们不久前都被锯断了四分之三。” 这番话一出,立即引起一阵低微的悲叹。罗朗靠在费里西安·夏尔手臂上走出了书房。她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着,听着达韦尔尼说话。 “这可能么?”她结结巴巴说。 古索探长急跑到木阶前,拾起达韦尔尼捞起放在岸上的木桩之一,带回来说:“一点不错。锯痕很清晰,很新。” “一星期来,我姐姐每天同一时间去拉小艇。这么说,那凶手知道这一点?他事先作好了准备?”罗朗说。 拉乌尔·达韦尔尼摇摇头。 “小姐,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凶手不需要为抢她的项链而把她推到水中。只要突然袭击,在岸边搏斗两三秒钟……然后逃掉……就够了。” 预审法官十分感兴趣,说:“那么,按您的看法,这可怕的陷阱可能是另一个人设的?” “我认为是这样。” “这人是谁?为什么设这陷阱?” “那我不知道。” 鲁塞兰先生微微笑道:“事情变复杂了。可能有两个凶手:一个有犯罪意图,一个有犯罪事实。后者只是利用了一个机会。不过,他是从哪里进入别墅的?藏在哪儿?” “就是那里。”拉乌尔指着菲力浦·加维雷叔叔的桔园别墅。 “在那别墅?不可能,您看看:楼底下所有的窗和门都是关闭的,而且配备着关得很紧的护窗板。” 拉乌尔漫不经心地回答:“全都配备着关得很紧的护窗板,但并未全都关好了。” “这话怎么说?” “最右边的那个落地窗并没有关好。两扇窗子肯定从里面打开的,并靠在一起。探长先生,您去看看。” “但那人藏书网是怎样进入别墅的呢?”鲁塞兰问。 “大概是通过朝向外环大道的正门进来的。” “这样看来,这人有配制的钥匙。” “大概是的。” “他选择这个地点来盯住加维雷小姐并袭击她,真是奇怪。” “预审法官先生,这只是我对此事的想法。最好是等加维雷先生到来。罗朗小姐昨天已发电报通知他了。他会从夏纳回来。他在儿子那儿度假。小姐,可不是么,大家一直在等他。” “他应当已经到了。”罗朗肯定地说。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达韦尔尼的话使所有听者信服。他所说的一切似乎是真实的,虽然有些矛盾,有些似乎不可能,但大家都当作事实来接受。 古索探长站在桔园别墅前观察那个落地窗。的确,它没有关闭。几个司法官员低声地讨论。罗朗轻轻地哭泣。费里西安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达韦尔尼。 最后,达韦尔尼说:“预审法官先生,您刚才说过,案情错综复杂。的确异乎寻常地复杂。换了别的类似的情况,我会怀疑自己看见的和理解的东西,会倾向于简化,因为现实往往归并为几条线索。在生活中,没有这样同时发生几个事件的复杂情况。这种现象难以存在。命运不会乐于几个戏剧性的情节集中在一起。在十二小时中,发生了埋伏、溺水、扼杀、抢劫、死亡等一系列事件,接着又发生了两起埋伏,两起可能,应该导致另外两人死亡的埋伏!这一切显得茫无头绪、愚蠢、荒谬、不合情理。不,这确实太……这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想,在这一团乱麻中是否可以找到头绪,理清线索,把一些事实分到右边,把另一些分到左边……简而言之,我想这是否不是一件非常杂乱无章的事,而是两件正常的事,只是在发展过程中偶然碰到了一起。如果情况是这样,那就只要找到接触点,就可以看出点眉目了。” “嗬!嗬!”鲁塞兰先生微笑说,“我们进入幻境了。您有什么证据作为根据么?” “没有。不过证据有时比不上逻辑有说服力。”拉乌尔·达韦尔尼说。 他不作声了。人们都在思索。?99lib.这时铁线莲别墅后面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 罗朗冲出去迎接她的叔叔加维雷。 叔侄俩一起上楼到了死者的房间,接着加维雷去会见司法官员们。 人们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拉乌尔把他的别墅打开的落地窗指给他看,并说:“先生,可能有人潜入了您家。” 加维雷脸色变得煞白:“有人?什么目的?” “偷窃。您是否留下贵重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 罗朗的叔叔站立不住:“东西?……有价值的?……没有……还有,人家怎么会知道?不,不,我不能相信……” 突然,他发疯似地向桔园别墅跑去,同时大声地说:“不!……你们不要来……什么人也别来。” 他直接朝桔园别墅底楼走去,推开半掩的门,进入里面。 大家在门前等他出来。两分钟后,大家听见他的惊呼。再过一会儿,加维雷跑出来,双臂乱挥,摔倒在门前石级上。 他含糊不清地说:“是呀……是这样……有人偷了我的东西……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方……这真可怕……我破产啦……有人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方……这可信么?全都偷走了……” “偷了很多东西么?”预审法官问道,“估计损失多少?……” 加维雷站起来,脸色灰白,好像害怕吐露真情。 “很多东西,是的……不过这只和我有关……法院只要管一件事:我失窃了……希望把贼找到!……把我失窃的东西还给我……” 拉乌尔·达韦尔尼和古索探长这时走进来。他们走到前厅,看到朝向大道的正门的锁被撬坏了,只是从里面插了保险闩,正如达韦尔尼所预料的那样。 他们回到花园,拉乌尔问罗朗道:“小姐,您曾经告诉我,昨天您跨过书房窗口时,看见杀害您姐姐的凶手在逃走时拾起什么东西,对么?” “对……是这样……” “这东西是什么样子?” “我当时看不清……” “一包东西?” “对……我想……小小的一包……他一边跑一边藏在上衣里。” 这包东西到哪里去了?有人把仆人爱德华唤来。他肯定说在凶手的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对这仆人大家没有怀疑。 那些警察或其他的人也都宣称:不论昨天,还是今早,他们都没有拾到任何包裹。 菲力浦·加维雷又生出了希望……说:“会找到的……我相信警察会找到的。” “要找到那包东西,”鲁塞兰先生反驳他说,“还得知道它的特征。” “一个灰布包。”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加维雷生气起来:“这只和我有关……这是我的事……如果我认为应当把钞票或文件藏起来,这是我的事。” “到底是不是钞票?”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样说过,”加维雷越来越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您想是钞票?不是的……是一些信件……一些对我价值连城的文件。” “扼要地说吧?..” “扼要地说,一个灰色的小布袋。这就是我要求的东西。司法部门只要把这个灰色小布袋找回来就行了。” “不管怎样,证据已经有了。”拉乌尔沉默长久后说,“前天晚上,盗贼老巴泰勒米潜入这所房子。经过搜查后,他找到布袋。怎样离开呢?从前厅和朝向外环大道的大门出去?不行,大白天里,他会被人发现。于是他打开这个落地窗,认为在一个没人居住的房子的花园里,是不会碰到人的,而且他可以利用菜园的出口。正在这时候,伊丽莎白从铁线莲别墅走出来。两人意外相遇。伊丽莎白大叫一声,在别墅里的人隐约听到了。这时发生了什么事?盗贼向她扑去。她想逃走,跳到木阶上。接下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古索探长再次耸耸肩膀。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当时我不在场。” “我也不在场……” “因此,没有任何证明表明老巴泰勒米准备谋杀加维雷小姐。” “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这样。”拉乌尔承认。 这时天色已晚。代理检察长必须返回巴黎,鲁塞兰先生也开始饿得难受。 他低声问仆人,附近是否有好饭馆。 “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说,“如果您肯屈驾接受我的邀请,我相信我家的饭菜还不坏……” 他也邀请探长,但探长谢绝了,因为他不想中断调查。罗朗把拉乌尔拉到一旁,激动地说:“先生……我相信您……我姐姐的仇可以报,对么?……我很爱她。” “您姐姐的仇是会报的,”拉乌尔肯定地说,“我特别觉得您能够……” 他直视她的眼睛,再次说:“小姐,您明白,我特别觉得您能够帮助我……有一个重要问题有待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一点也不清楚。请时刻想着这个问题。想想您姐姐是否有敌人,一生中是否有什么事引起别人妒忌或仇恨……如果有,请告诉我。从我这方面来说,我竭诚为您效劳……我们会成功的。” 四、古索探长发起攻击 拉乌尔提供的、由费里西安作陪的午餐使鲁塞兰先生十分高兴,赞叹不绝。 “啊!这龙虾多鲜!……啊!这索泰尔纳的葡萄酒多美!……还有这小母鸡多肥!……” “我知道您的爱好,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对他说。 “唷!从谁那里得知?” “从一位朋友布瓦热内那里知道的,他参与过奥尔莎克城堡案件的调查。在那件事上您表现出色。” “我?我只是顺乎自然罢了。” “对,我知道您的理论。发生情感悲剧时,悲剧演员是通过感情的释放逐渐地驱走黑暗,廓清案情。” “完全是这样。可惜今天发生的不是那种情况。抢钱,抢项链……没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也许有人设陷阱害伊丽莎白。” “对,锯断木阶的那个陷阱。但您真的认为这是个阴谋?您认为这是两件事?” “预审法官先生,千万不要把我看作有点小聪明的业余侦探……不是的……我读了不少书……绝不是读侦探小说。我见了那些小说就厌烦……而是读《法庭公报》……读真实的犯罪叙述。我从自己阅读的材料中取得一些经验和看法……有时正确,有时完全错误……这些经验和看法,有机会时,使我可以随便闲聊……吓住那些二流警察……例如那位老实的古索探长。其实一切都不清楚!只有一件事除外。”拉乌尔·达韦尔尼笑着补充说,“这就是菲力浦·加维雷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藏有钞票。但是,即使灰布袋能找回来,里面东西没有了,去找还有什么意义?” “的确,”鲁塞99lib?t>兰先生说,“窃贼首先想到的是解开口袋,取出里面的东西。因此,那些钞票恐怕难得找回来了。” 费里西安一直沉默不语,在席上他留心听拉乌尔·达韦尔尼说话,一直没有插嘴。 下午三点钟左右,鲁塞兰先生把两个陪伴又带到铁线莲别墅花园里,再见到古索探长。 “探长先生,怎样,有消息么?” “啐!没什么要紧消息。我到医院去打听热罗姆·埃勒玛先生的情况,和医生们谈了谈。虽然他的生命没有危险,医生却不让我刨根究底问他。他告诉我的,只是那个尾随他袭击他的人,似乎是从通向池塘的那条死路出来的。” “那作案的刀呢?” “不可能找到。” “另一个受伤者呢?” “一直很严重,还不敢去找他谈。” “没有一点有关他的情况吗?” “没有。” 探长停下不语,然后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我终于证实了一件有关他的事……” “嗬!什么事?” “是这样,那晚上被袭击的人,昨天进过这花园。” “您说什么?进过这花园?” “就是这里。” “怎么进来的?” “是这样,他趁费里西安·夏尔进来时首先潜入房子里,因为费里西安在伊丽莎白小姐被害后,来看她的妹妹罗朗。” “后来呢?” “后来他和那些听到枪声赶来的人和趁乱进来的人混在一起。” “肯定是这样么?” “我在医院里询问的人都证明是这样。” “大概他是偶然和您同时进入别墅的。”预审法官对费里西安说。 “我没注意到。” “您没注意到么?”古索说。 “完全没有。” “那就奇怪了。有人看见您和他说过话。” “那有可能。”年轻人坦然说,“我跟警察和看热闹的人都谈过。” “您没有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一副蹩脚画家模样、打着起白点的大花结领带的年轻人?” “没有……也许见到过……我弄不清……当时我心里正难过。” 沉静了一刻。古索探长继续说:“您住在这位达韦尔尼先生的一栋房子里?” “是的。” “您认识园丁么?” “认识。” “那好,这园丁说,昨天响枪时,您坐在外面……” “是这样。” “您当时和一个看过您两三次的人坐在一起。这人正是那家伙。不久前园丁在医院里把他认出来了。” 费利西安一脸通红,揩揩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不知道是他。我再次对您说,当时我心里难受,记不起他是否和我一起到了铁线莲别墅,是否和我一起混在人群中。” “您这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无关紧要!他叫什么名字?” “西门·洛里安。有一天,我在湖畔绘画时,他走过来和我交谈。他对我说,他也是画家,但目前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代销他的作品。他正在找工作。后来他想认识达韦尔尼先生,我答应替他介绍。” “您经常看见他么?” “见过四五次。” “他住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他住在巴黎。” 费利西安恢复了镇静。预审法官因而低声说:“这一切都说得通。” 但古索侦探并不放松追问:“昨天您看见他么?” “是的,在我住的小房子附近。那时我认为达韦尔尼先生将回来,我可以介绍西门·洛里安认识他。” “后来呢?我下令让花园里的人都离开以后呢?” “没有再见到他。” “但是,他继续在池塘边的房子周围转悠,在附近一个下等小酒店吃了晚餐。有人几乎肯定昨晚就在这里附近看见他。他隐藏在暗处。” “这我就不清楚了。” “您昨夜干些什么?” “我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吃晚餐,像平日一样,由达韦尔尼先生的门房替我做的。”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一阵书,就上床睡觉。” “几点钟?” “十一点钟左右。” “您没有再出去么?” “没有。” “您肯定?” “肯定。” 古索探长转向他已问过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上前来。 古索问他:“您住在邻近一间别墅里,对么?” “对,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菜园过去一点。” “这别墅的一侧有一条公共通道,通到池塘边,对么?” “对的。” “您曾对我说,晚上十二点三刻左右,您站在窗口呼吸 65b0." >新鲜空气时,看见有人在池塘上划船,后来到这通道的一端登岸。这人把您的小艇拉过来,并把它系在平时的木桩上。他使用的是您的东西。您认出那个划船的人,对么?” “对。当时云分开来了。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他急忙躲到阴暗处。这人就是费利西安·夏尔。他在通道上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上床睡着了。” “您肯定是这位费利西安·夏尔么?” “我认为可以肯定,不会错。” 古索探长对费利决,又突然下了决心说:“今天,您似乎卷入一件糟糕的案子里,或者至少您难以解释您也许不知不觉地扮演的角色。您愿对我开诚布公么?” 费利西安解释说:“先生,您也许不相信,您对我所作的一切,我是多么感激。但我没有什么隐情要向您坦白。” “您的回答并不使我反感,”拉乌尔说。“像您这样的年纪,处于现在的形势,是应该善于单独摆脱困境。要是您犯了什么罪,那该您倒霉。要是您清白无辜,生活会给您补偿的。” 费利西安站起来,走近拉乌尔·达韦尔尼。 “先生,您认为我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拉乌尔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年轻人眨眨眼睛,脸上缺少坦率的表情。拉乌尔说:“我说不清。” 翌日,举行了伊丽莎白·加维雷的葬礼。罗朗鼓起勇气一直走到墓场,眼睛盯着那掘开的坟墓。 她扶着棺材,低声说些人们听不清的话。她肯定是告诉姐姐她绝望的心情,向姐姐发誓永远不忘记她。 她挽着叔叔的手臂走了。这位叔叔曾和鲁塞兰先生作了一次长谈。虽然心情十分沮丧,但他仍一口咬定没有钞票:“预审法官先生,布包里没有一张钞票,不过是些信件和重要文件。我交给司法机关的任务是寻找包着这些东西的灰布包。因此,在我去南部之前,我将写一份诉状给检察院。” 拉乌尔·达韦尔尼沿着池塘散步,接着坐在塘边看完早上的几份报纸。 其中有一份显然是某位大胆能干的记者写的。这记者前一天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听到并看到了这一切,提供了预审的全部详情,叙述了古索对费利西安·夏尔的使人心慌的讯问。 “要在这种情况下工作!”达韦尔尼心绪恶劣地抱怨一句。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费利西安在那里工作。进了别墅他穿过前厅,走入平时喜欢去那里思考事情或者作遐想的小房间。 一位妇女在那里等他。她没有戴帽,穿着一件朴素的衣裙,颈上围着一条红围巾——一位陌生女人站在那里,漂亮的脸上现出各种表情,有痛苦、绝望、愤怒、敌意…… “您是什么人?……” “西门·洛里安的情妇。” 五、福斯蒂娜·科尔蒂纳和西门·洛里安 她的口气咄咄逼人,好像拉乌尔·达韦尔尼要对西门·洛里安的不幸遭遇负责似的。 “我想今早您看到了《法兰西回声报》上的文章,这文章似乎指控我的客人费利西安·夏尔。您不知到哪儿去找他,就找我来了,对么?” 刚一交锋,那少妇就发起气来,不住地哭泣,还显得十分恐惧。看来她性情暴躁、忧郁,有时不能控制自己。 “我所爱的人失踪三天了。到处找他,发疯一般四面奔跑,却是枉然。突然一下,今早在这张报纸上——我担心他遇到了事故,就阅读所有的早报——就是在这张报纸上我看到他的名字……他受了伤,几乎死去。也许他现在已经死了……” “那么您为什么到这里来而不去医院呢?” “在去医院之前,我想见您。” “为什么?” 她不回答问题。她向拉乌尔走去,气势汹汹,但样子很美,大声说:“为什么?因为您是这一切的主使。对,是您!一切都是您造成的。看看这张报纸就明白了。费利西安·夏尔么?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主使者是您!策划一切的是您!我凭直觉知道,我肯定……我看了报纸后就对自己说:‘就是他!’” “谁?是我么?您并不认识我。” “认识,我认识您。” “您认识我?认识拉乌尔·达韦尔尼?” “不对,您是亚森·罗平!” 拉乌尔愣住了。他没料到她会直接攻击,也没想到她会说出他的真实姓名。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 “您说什么?亚森·罗平……” “哼!您不要说谎!说谎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了,西门经常和我谈起您,谈起达韦尔尼这个假名!……上星期一天晚上,您不在家,我悄悄来这里看过,没让别人知道……西门想让我看看亚森·罗平的家。啊!我早就警告过他!‘不要试图认识这个人。你会吃亏的。你还指望从这冒险家那里占得什么便宜?……’” 她对拉乌尔伸出拳头。她用目光和因为蔑视而颤抖的声音骂他。拉乌尔沉着地听着。从哪里冒出了这桩怪事?他去医院看过西门·洛里安。西门不认识他。西门想和他来往,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怎么可能猜出拉乌尔·达韦尔尼就是亚森·罗平呢?他是出于什么偶然原因得知了这个秘密? 这些问题,拉乌尔感到那少妇无法回答,或者不想回答。她表情固执,眼神坚定不屈。她直立不动,显得热辣辣地,但尽管如此,她那有点粗野的魅力分毫未减,她的姿态保留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高贵气派。她懂得——出于本能还是出于习惯?——利用自己的美貌并且使它突出。她的上衣是用软缎做的,勾勒出她的形体,现出她肩膀的圆润线条。 见到拉乌尔显然在欣赏自己,她脸红起来。她坐在扶手椅上,低下头,两臂交叉,两手贴着双颊,半捂着面孔。她突然支持不住,哭藏书网了起来。 “您不知道他对我是如何重要……他是我的命根子……要是他死了,我也会死……我从没爱过别的男人……我完全拜倒在他的脚下……为了免除他的痛苦,我宁可杀死自己。他爱我如此深切……只要有钱,我们就会结婚,就会动身……对,动身……” “谁不让你们动身呢?” “要是他死了呢?” 一想到他会死,她就又激动起来。几秒钟之间,她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一会儿思绪纷乱,一会儿感情冲动。 她向拉乌尔扑去。 “是您害了他……我不知是怎样干的……但是您干的……我老家在科西嘉,我将像老家的人那样报仇。我要让他确知有人替他报了仇以后才闭眼。他受的袭击来自亚森·罗平,我将到处喊叫您这个名字……对,我要向警方揭发。再也不拖延!应当让人们知道您是什么人……亚森·罗平,坏人,盗贼……亚森·罗平!” 她推开房门,准备逃走,同时像疯子般大喊大叫。他用手掩住她的嘴巴,把她强行拖回房间。两人猛烈地搏斗。她疯狂地自卫。他不得不抓住她的双臂,把她按在扶手椅上,不许她动。但当他感到她的身体紧靠着他颤抖着,虽然被制服了,但仍然充满愤怒和仇恨时,不由得一阵心旌摇荡,很想伸手去拥抱她。 但他立即站了起来,对自己这种愚蠢的姿态感到气恼。这时,她却狂怒得大笑起来。 “啊!您也是这样!您和别的男人一样!一个女人……又要抓住她又要摆脱她……像对一个妓女……当然,亚森·罗平,自以为可以无所不为!……所有的女人都属于他……啊!蹩脚的演员,只要您轻轻碰一碰我的嘴唇,我就要把您当一条狗那样杀死。” 拉乌尔勃然大怒。 “蠢话说够了!您到这儿来不是为揭发我或杀死我的,对么?见鬼,您说罢!您想干什么?说罢!” 他又抓住她的双臂,使她面对着他,声音激动说:“我跟这件事完全无关……不是我袭击了西门·洛里安……我向您发誓不是我干的……好罢,您说……您想怎样?” “救出西门。”她被控制住了,低声回答。 “我bbr>?赞成。等他身体好一点,我就让他溜走。您不用担心,他不会进监牢。” 她打了个哆嗦。 “他,进监牢!他什么也没干,要进监牢!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只有我才能救他。只有我能通过护理他来救他。” “那怎么办?” “我想进医院工作,日夜照料他,不离开他一步。我当过四年护士,没有别的人能像我那样照料他。不过今天就要开始……马上。” 他耸耸肩膀。 “为什么您不早对我说呢?反而浪费时间毫无道理地指控我……” “那么您同意了?”她粗鲁地说。 “对。” “马上就办,对么?” 他想了一想答应了:“好,我去见医院院长。他不会拒绝的。我甚至想办法叫他无法拒绝,还要他保守秘密。不过,要让我自由行事。您叫什么名字?” “福斯蒂娜……福斯蒂娜·科尔蒂纳。” “您在医院里用另一个名字,丝毫不要透露您和西门·洛里安的关系。” 她仍然不信任他。 “要是您背叛我们呢?” “走吧。”他不耐烦地把她推向小花园。 小花园连着车库。司机当时不在。拉乌尔打开一辆敞篷汽车的门,吩咐道:“把您的红围巾取下,免得惹人注意。上车吧。” 她上了车。 他开车从别墅的另一个门出来,向塞纳河驶去,在帕克过了河。汽车急速地爬上山坡。 “我们哪儿去?”她说,“要是设下陷阱,倒霉的是您!” 他没有回答。 到了圣日耳曼,他在一间大服装店前停下,购买了一件护士穿的外衣和一条头巾。 一小时后,福斯蒂娜作为护士进了医院,被派去特别护理受伤的人。西门·洛里安烧得迷迷糊糊,伤得精疲力竭,认不出她。 她脸色苍白,表情紧张,但还能控制自己,穿着护士的制服,身体笔挺地听人家介绍病人情况,低声地说:“我的宝贝,我会救你……我会救你的……” 从医院出来,拉乌尔遇到罗朗·加维雷。她刚从姐姐坟上采来一些鲜花,带到热罗姆·埃勒玛的病房里。热罗姆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他和罗朗一起哭了一场。高烧已退。翌日将讯问他。 罗朗和拉乌尔一起走,问他:“您思索过了么?……” “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弄清案情的意愿鼓舞我调查。” “到现在为止,您知道了什么?” “到现在为止,还没知道什么。我在自己的回忆,在对伊丽莎白的回忆中寻找。什么也没找到。” 到了铁线莲别墅,罗朗把姐姐的日记拿给他看。几个月以来,日记记载的都是温柔而喜悦的爱情,有时也夹杂有患病的忧郁,但这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病初愈,即将为人之妻的欢乐。 “请看最后一页,”罗朗说,“她多么平静和无忧无虑!没有任何东西妨碍这对未婚夫妻过上幸福生活。” 在别墅外面,鲁塞兰先生作完现场的最后调查。他对走近来的拉乌尔打了个手势。 “形势对小费利西安不利呀。” “预审法官先生,为什么不利?” “罪证越来越明确了。最后的罪证是仆人爱德华和您的园丁向我提供的。他们两人是在这里才成为朋友的。两星期前,一天傍晚,爱德华来和他的朋友闲聊。他们在您的花园和苗圃之间的树篱旁边谈话。谈到了两位小姐的叔叔。仆人爱德华犯了错误,说了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一些闲话。‘一个不停积聚钱财的家伙!……’他说。‘一个守财奴!过去曾经和税务机关扯过麻烦的事。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把钞票藏在家中……这会让他倒霉的。’过了一会儿,两人透过树篱看见一点火光,接着闻到烟草味。有人在另一边吸烟……是费利西安·夏尔和西门·洛里安两个。那些话他们全听到了。” 拉乌尔问道:“您怎么知道?” “我刚和费利西安·夏尔谈过此事。他并不否认。” “您就得出结论了么?” “噢!一个预审法官不会那么匆忙作结论的。在作结论之前,要经过一些步骤。最多我们有理由这样考虑,采取行动的想法可能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头脑中产生的。他们让老巴泰勒米去干,他干惯了这种事,但在此案是个胁从……”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晚上,那灰布袋子被窃,接着又丢了,后来又在花园里让两个朋友中的一个找到了。两人持刀争抢起来。” “热罗姆·埃勒玛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个过路人,妨碍了两人的活动,因此要被除掉。” 过了两天,拉乌尔得知西门·洛里安伤势恶化,便赶到医院。 鲁塞兰先生已经在那里了。古索探长也已到来。福斯蒂娜把背向着他们,稍为避开。拉乌尔看见她脸部显出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西门·洛里安发出垂死的喘息。一时间,他在床上坐起来,目光清醒地扫视在场的人们。看见情妇,便对她投以微笑。 但是,他不久又糊涂了过去,像一个小孩呻吟般低声胡言乱语。 大家听见他说:“藏钱的地方……老头找到袋子……后来……我去找……我再也不知道……费利西安……” 他反复说了几次:“费利西安……费利西安……干得真漂亮……费利西安……” 接着,他的头落在枕上,失去了知觉。 长久的沉默。拉乌尔碰到了福斯蒂娜仇恨的眼光。杀死她情夫的人,不就是刚由垂死者诚实的声音说出姓名的人么? 鲁塞兰先生把拉乌尔拉到外面。古索探长跟了出来。鲁塞兰对拉乌尔说:“达韦尔尼先生,我很遗憾,费利西安·夏尔是您的客人。您是他的保护人。但是,种种推测确实是有力的……” 鲁塞兰先生似乎仍然有点犹豫。拉乌尔仍想着福斯蒂娜那绝望的表情,心想,逮捕会使费利西安——不论是有罪与否——免于遭到报复,因此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我赞同您的意见,预审法官先生。费利西安现在在我家的小屋子里。” 拉乌尔的主张使鲁塞兰先生作出决定,并说:“古索探长,请您把费里西安带到看守所,好好看押,随时都可能传讯。” 六、塑像 晚上,吃完晚餐后,拉乌尔从仆人那里知道费里西安是被秘密地逮捕的,大家都不知道,于是到年轻人住的小房子里去。这小房子只有一层两个房间,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另一个作为卧室,内中有一间浴室。 他在工作室坐下,让房门和大门敞开着。 夜色悄悄地来临,越来越浓。过了一个钟头,他听见花园栅门吱嘎一响。 这栅门从不上锁。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小房子走来,走上草地,又登上台阶,进了前厅。 拉乌尔走上前去迎接福斯蒂娜。她似乎没看他,就让他带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他在哪里?” “费里西安么?” “在哪里?” “在监牢里。您不知道么?” 她漫不经心地重复:“在监牢里?” “是的。刚才在医院里我无意中看见您一脸仇恨的表情,怕出意外,就同意人家把他收进监牢。我做得好,对么?” 她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查找……谁袭击了西门·洛里安?……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您认识费利西安么?” “不认识。” “既然如此,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为了问他,我很想知道是否是他……” 她说话声音那么低沉而且疲惫不堪,拉乌尔很难听清楚。他接着说:“您肯定知道某些事情……例如有关巴泰勒米的事,警察还未查出他是什么人。还有西门·洛里安……他家的地址还未找到。有人在蒙马特尔的某些地方,在认识他的一些蹩脚画家常去的咖啡馆追踪他。可是他晚上睡在什么地方呢?他的证件在哪儿?他和费里西安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把我卷入这件事里?您听见西门最后说的话……在临死前说的胡话中他暴露了自己:‘那藏东西的地方……老头找到那个袋子……我去寻找了……’由此看来,他们都是同谋……对么?他们是同谋……费利西安也在内。” 她摇摇头,似乎是说西门不是盗贼,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过这些事。拉乌尔不耐烦地大声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西门·洛里安一直缠着我,在我四周转来转去!福斯蒂娜,回答我。” 他碰到的是一片沉默。福斯蒂娜在哭。双颊上流着绝望的眼泪。她绞着双手反复诉说她的痛苦。 “我只爱过他……现在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死了。是谁打死他的?要是不为他报仇,我怎么活下去?我必须为他报仇……我向他发过誓……” 她一晚上都在哭泣,复仇的誓言吵醒了坐在不远处的拉乌尔。 早上,教堂的钟声响起。这是为死者作弥撒的钟声。 “这是为他敲响的钟声。”她说,“昨天在医院里说好的……我将单独为他祷告。我要求他原谅我还没有为他报仇。” 她走了。她的步伐匀称有力。她的腿细长,腰肢左右摆动。 这个时期,拉乌尔动荡不定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有时候,他觉得休息是惬意的。当然不是永远的休息。他还太年轻,而且还非常渴望行动,不能放?99lib?弃对冒险生活的热烈爱好。但是,在法国各地,在蓝色海岸或诺曼底,在萨瓦或巴黎附近,他都准备了一些宜人的住所,伸手就可以得到一时的休息。他在维齐纳的别墅就是这种宜人住所之一。他在这里,像在其他产业一样,安置了一些旧日的伙伴,一个仆人兼司机、一个厨娘和一个园丁兼看门人。他念着这些人过去的功劳,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宁静的退休生活。可突然间,命运再一次把他投入,既非他所寻求也非他所渴望的可怕斗争之中。 拒绝么!他做不到。无论怎样,他得采取行动。而且首先他得弄清——这是问题的关键——他这样一个无辜者,住在平静的维齐纳的一个安分守己的公民为什么会卷入一些事件。这些事件好像是由外人策划,甚至是冲着他来的。在这种情况下,用偶然来解释是说不通的。只有依据事实才能作出解释。但哪里可以找到事实呢?怎样找到事实呢? 拉乌尔一个多星期在明净居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除了阅读所有的报纸,不作任何活动。他从报上得知费利西安最后被控告了,但没有得到其他消息。 拉乌尔越来越考虑的是,他到底是怎样卷进这令人害怕的事件的。他努力寻求答案,作出种种假设,往各个方向琢磨,但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遇到障碍,走进死?99lib?t>胡同。 同样的问题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在这件事中,我干什么?要是两个惨剧是有关联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为什么我在其中一个惨剧扮演了角色?为什么我在维齐纳的隐居生活受到打扰?是谁打扰了它?” 有一天,当他偶然又向自己提出后面这个问题时,不得不回答自己说:“谁?当然是费利西安!” 又补充说:“他是怎样到这里来的?是德拉特尔医生介绍来的,在我眼里医生的面子很大,却没打听这个人的来历就收下了!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父母是什么人?难道我不知不觉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查阅地址簿:“德拉特尔医生,阿尔波尼广场。”他拨了电话。医生在家。拉乌尔跳上汽车。 德拉特勒医生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老头,胡子全白了。虽然有一大群病人在候诊,他还是立即接见了拉乌尔。 “身体一直好么?” “医生,非常好。” “那么,有什么事?” “来打听一件事。费利西安·夏尔是什么人?” “费利西安·夏尔么?” “医生,您没有看报么?” “我没时间。” “就是那个年轻的建筑师,七八个月之前您给我介绍的。” “对,对……我记起来了……” “您觉得他很好么?” “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那也是人家介绍的?” “大概是吧……谁介绍的呢?等一等,让我想想……啊!我想起来了……这件事甚至有点奇怪。是这样!那时有一个仆人,很叫我满意……那人上了年纪,聪明稳重,有时还当我的秘书。我接到您最新的名片那天,叫他登记您的地址,他好奇地端详这张名片,好像认识上面的笔迹。他说——我现在完全记起来了:‘这位达韦尔尼先生是一个慷慨的先生。有个年轻建筑师,我曾跟大夫您提起过。要请大夫您介绍给他。我从前侍候过这年轻人的父母……这个年轻人我曾对您谈起过。’ “他在打字机上打了一封介绍信,请我签了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拉乌尔问道:“这仆人您不再用了么?” 医生笑了起来。 “我发现他偷了我一大笔钱,不得不辞退他。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副绝望的样子:‘大夫,我求求您,不要把我赶到街上去……在这里我已变为一个诚实的人……我害怕离开您……不要赶我走。不然,我又会过上那种偷鸡摸狗的日子。’” “医生,他叫什么名字?” “巴泰勒米。” 拉乌尔听了不动声色,他料到会听到这名字。 “这位巴泰勒米没有家人么?” “有两个儿子,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有一天向我唉声叹气地承认。其中有一个特别坏,老是在跑马场和格莱纳尔的酒吧里混。” “他儿子到这里来看过他么?” “从来没来过。” “没有人来看他么?” “有的,有几次我撞见他和一个女人谈话。一个中产阶级妇女……样子高雅,十分漂亮。十八个月.前,有一天,她有些发疯似地跑来找我,把我带到附近一个受伤者身旁。” “医生,您是否对我说明白?” “这没有什么秘密要透露,因为报纸都谈到了。这关系到著名的雕刻家阿勒瓦尔,您知道,去年他在艺术沙龙中展出了出色的菲里尼的塑像。不过,”医生笑笑地说,“我希望您的调查没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拉乌尔一边思考一边走了出来。他终于抓住了线索,已经可以推测在老巴泰勒米、科西嘉女人和费利西安之间有共谋。这共谋把费利西安引到了维齐纳。 经过一番打听,拉乌尔到雕刻家阿勒瓦尔家中拜访,递上名片。他家离医生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而已。 他在一个宽敞的工作室里见到一个年纪还轻、样子高雅、黑眼睛、十分漂亮的人。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个艺术品爱好者,到法国来购买艺术品。 他以行家的眼光细看并欣赏堆满工作室的那些粗坯、胸像、半身像、未完成的全身像,同时不断地观察雕刻家。这位稍带女人气的优雅而敏感的艺术家与那科西嘉女人有什么关系?她爱过他么? 他购买了两尊美丽动人的玉石小雕像。接着,他指着一尊立在底座上蒙着白布的大雕像说:“这座呢?” “这不出卖。”雕刻家说。 “这就是有名的菲里尼像么?” “是的。” “我可以看看么?” 阿勒瓦尔揭开蒙布。在塑像显现的那一刻,拉乌尔惊叫了一声。在雕刻家听来,这是入迷的惊叹,其实它更含有诧异和惊愕的意味。毫无疑问,这塑像表现的是福斯蒂娜·科尔蒂纳。这是她的表情,她的脸型,甚至是她柔软的衣服凸现的身体的线条。 拉乌尔被这美丽的雕像迷住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叹了一口气,说:“哎!像这么美丽的女人,世上没有。” “就有这么一个。”阿勒瓦尔笑眯眯地说。 “对,但要由您这样的大师来表现。事实上,在奥林匹斯女神和古希腊名妓以后,这样完美的女人再也不存在了。” “存在。而且不用我去表现,只要复制就行了。” “什么?这女人是一个模特儿么?” “就是一个模特儿,每次出场都得付钱的。有一天她来看我,告诉我她曾为我的两个同行当模特儿,结果引得她的情夫大为妒忌。她对我说,要是我同意,她就偷偷地来,因为她很爱情夫,不想使他痛苦。” “为什么她要当模特儿呢?” “因为需要钱。” “她的情夫从未知道这件事么?” “他监视她。有一天,她工作完穿衣服时,那家伙撞开我工作室的门,把我揍了一顿。她跑到附近找了一位医生来。幸好伤不重。” “您后来又见到她么?” “只是近来才见到。她为情夫戴孝,向我借钱为他塑像。” “她重新当模特儿么?” “有时当当头部模特儿。别的她不干。她向情夫发过誓。” “她以后怎样生活呢?” “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个甘愿堕落的女人。” 拉乌尔长久地看着那美丽的菲里尼雕像,低声问:“那么,不论什么价钱您都不肯出售么?” “不论什么价钱都不行。这是我用生命塑出的作品。我将来对女人的美貌,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激情和信心了。” “是对您曾爱过的一个女人的美貌。”拉乌尔开玩笑地说。 “我可以承认,99lib?我是曾经渴望得到她,但我徒劳无功。她另有所爱。我不觉得遗憾……我要保存菲里尼。” 七、庄记酒吧 几年之前,这家店铺招牌上写着这几个字:“老牌酒家”。今天招牌上漆上了更现代的店名“庄记酒吧”。但油漆下面,有些地方还可以模糊看出老店的痕迹。不过酒店虽然改名,却一直处在格莱纳尔平民区人迹稀少的死胡同里,在工厂区中间,靠近刚刚流经圣母院到战神广场这一段巴黎最壮丽景区的高贵的塞纳河。 这酒吧的常客都是住在这一带靠跑马场为生或欠债的人,跑马场草坪上的赌客、未注册的赌注登记人和出卖赛马结果预测的人。 中午和下午五点钟工厂下班时,这里顾客盈门,大家都来结帐。 晚上,这里便成了一个地下赌场。有人有时在这儿打架。有人经常在这里醉酒。每逢这时候,“勒博客”——这是“赌注登记人”的法语简称——“勒博客”托马斯就神气起来了。他赌得很豪爽,而且总是赢。他喝酒也很豪爽,但是很难醉。他样子长得憨厚,但表情冷酷,头脑清醒,外表能干,口袋充实,穿着像一位绅士,戴着一顶从来不脱下的圆99lib?顶礼帽。他被人认为是一个“懂行”的人。懂什么行呢?大家都不明说。这天晚上,大家看到他表现,对他的敬重更是大增。 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有一个人来到酒吧的柜台上。这人脸色苍白,双腿发软,似乎刚刚喝了不少酒,支持不了。他的外套虽然破旧肮脏,仍令人想起上乘的剪裁。衬衫上的活硬领积满油垢,但还算有一条活硬领。他的手很干净,下巴剃得光光的。总之,一个失去社会地位的人。 他吩咐说:“茴香酒!” 老板不放心地说:“要先付钱。” 那人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露出几张十法郎的钞票。 托马斯毫不犹豫向他建议:“玩‘四A’怎样?” 他接着自我介绍:“勒博客托马斯。” 那个人以同样的礼貌回答,带着一点美国人口音。 “‘绅士’,我不玩骰子。” “那玩什么?” “一打一。” 结果是选择了“一打一”,其实与“四A”差不多。 “绅士”输了,要扳回来。经过几个回合,他输了二百法郎。 玩牌中间,他付了酒钱,喝了第二杯茴香酒。输钱是由于茴香酒还是手气不好?他唉声叹气起来。后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大家欢呼托马斯获胜,但有点不安。失败的“绅士”给人以好感。他出身贵族。 翌日,他又来了,醉得连纸牌也拿不住。大家看得很清楚,让他难受的不是输钱,而..是茴香酒。他又哭哭啼啼起来,同时结结巴巴说一些含糊的话,其中有几句使托马斯感到很奇怪,于是连续给他斟了三杯茴香酒,自己也喝了三杯,虽然喝了别的酒再喝这种酒他也受不了。 两人摇摇晃晃地离开酒吧,在埃米尔——左拉大马路一张长凳上坐下,睡着了。 醒来后,两人说起话来,话语连贯一点了。托马斯比较清醒,而且另有想法,便搂着伙伴的脖子,作出亲热的样子。 “怎样,伙伴,一切都好么?你喝得太多了,嘴上把不严,会要坐牢的。” “我,坐牢!” “绅士”言语困难地提出异议。 “可不是!你在小酒馆里老是说维齐纳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齐纳?” “不错,是维齐纳。警察办的一个案子。报纸议论纷纷。你在那里偷了钞票么?” “没有偷,是人家给的。” “真的?” “一个人给的。” “一个维齐纳人给的么?” “不是。” “你到底去没去过维齐纳?” “去过。” “什么时候?” “大战前。” “你骗我们……你现在拿的不是战前的钞票,对么?” “不错。” 两人.99lib?乱争了二十分钟后,“绅士”终于说:“勒博客,你有道理。是前些日子。” “也许是十多天前,对么?” “也许是。” “那人叫什么名字?” “勒博客,这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么?” “是的,那人不许我说出来。” “为什么他把钞票给你?” “作为报酬。” “作为你干的一件事的报酬么?” “不是的,作为一件应该干的事的报酬。” “哪一件事?” “我记不清了。” 两人又没完没了地争..起来。他们逛到大道上,进了一家酒吧,在那里“绅士”又喝了两杯茴香酒,硬要勒博客也喝两杯。接着他们唱着歌离开小酒店,一直走到塞纳河码头。 他们走下沿河的低堤,那里靠着一些驳船。“绅士”陷入了沙滩之间。 托马斯到河边去洗脸,浸湿手帕来揩“绅士”的脸。 “绅士”呼吸顺了一些,于是托马斯继续努力,急于获得回答。但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首先尝试唤醒这醉汉头脑中的思想。 “让我给你解释……有人在维齐纳一栋别墅里,偷了一个价值贵重的灰布袋。可又把这袋子弄丢了。人家给你五张钞票让你去把它找回来,对么?” “不对。” “对的,一个戴着起白点大花结领带的高个年轻人给的。” “不是这样……没有袋子也没有白点领带的事……” “你说谎!那为什么人家给你五百法郎?” “人家没有给我五百法郎。” “那给了什么?” “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五千法郎!” “勒博客”托马斯显得异常兴奋。五千法郎!但他无法抓住事实,它像水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漏走。这时他醉得更利害,更糊涂了。轮到他唉声叹气,把心里话在不知不觉间像呻吟似地流露出来。 “听着,老朋友……他们像强盗那样对我……是的,老巴泰勒米和西门……是这样……他们总不让我参加他们的行动。他们只是吩咐我:‘去租一辆小货车,到夏图桥附近等候我们……我们干完了就去和你会合……’但后来他们被杀死了。这一切,我并不在乎。别再谈了……还有别的事……” “绅士”在暗处用一只手慢慢把身体支起,用清醒的眼光仔细看在朦胧的月光下托马斯流着泪的脸。 “别的事?什么事?”他低声说,“你说的别的什么事,勒博客。” “他们共谋的一件事,”托马斯结结巴巴说,“一件可怕的事。我知道不少,但不是一切。我知道他们共谋对付的是谁,但他们没有告诉我那个人现在用的姓名和住在什么地方……要不是这样,我们会获得几十万的钱……几十万……啊!要是我知道……” “对……” “绅士”低声说,“要是我们知道……我,我会好好帮你忙。” “你会帮我忙,是么?”勒博客嘟嚷地说。 “当然,我可以帮你忙。有些地方是专门解决难题的……一些代办机构……” “你认识么?” “我怎么不认识。就是因为认识,我才有五千法郎……” “你告诉我是一个人给你的。” “是一家代理机构的人……他对我说:‘绅士’,有一个人想知道刚被关进监牢的名叫费利西安的是什么人。你去打听打听。你要是摸到了情况,还会得到同样数目的钱。” “勒博客”托马斯听了惊跳起来。费利西安这名字使他从酒醉中惊醒过来。他说:“你说什么?要你去打听一个名叫费利西安的人么?” “是的,在监牢里的那个人。我得亲自去见那位先生。” “那位让人付你五千法郎的先生么?” “是的。” “你和他约好了么?” “和他的司机约好,到时用汽车带我到那位先生那里。” “在什么地方约定见面?” “协和广场斯特拉斯堡雕像前。” “什么时候?” “三天后……星期四上午十一点钟。司机手里拿着报纸作为记号……你看,钱能够帮你忙。” 托马斯用两个拳头压着头部,好像想把他的一些想法留住,给它们一种形状,以便理解。费利西安?……给五千法郎的那位先生……这不就是线索? 他问道:“这位先生住在什么地方?” “绅士”说:“好像住在维齐纳……对……住在维齐纳……” “当然,人家把他的名字告诉了你?” “是的……报纸上谈了这件事……好像叫塔韦尔尼……不,是叫达韦尔尼……” “绅士”的声音似乎十分疲倦。他不再说话。 托马斯竭力使头脑里的杂乱声音平静下来,把乱糟糟的思绪理清。一切都模糊不清。虽说他听不出人家叙述中的矛盾之处,但还是在黑暗中看见两三点比较固定,比较明亮的光点。他的思想围着这些光点盘旋。 在他旁边,“绅士”头耷拉在胸前睡着了。闷热的夜晚,天上层云密布,夜色更浓。驳船泊在水上不动,灯光在河面闪烁。在河的另一侧,可以看见一列漆黑的房子、特罗卡代罗大饭店的黑影和一个个桥拱。码头上没有任何行人。 托马斯轻轻地把手伸到“绅士”的外套和背心之间,摸摸他的口袋。背心的内袋用一个英国扣针扣着,他费力地把它解开,摸到了结实的钞票纸。 他把钞票抽出来,不幸让扣针尖刺痛了,引起一点轻微的反应。 “绅士”醒了,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把身体弯下去,两手抓住托马斯那只手。托马斯也不再拘束,竭尽全力想把那只手抽出来。 对方的抵抗比托马斯预料的要利害得多。他的指甲抠进对方皮肉,直至把对方的皮肉撕开。对方开始呼救。 托马斯害怕起来。他用尽全力摇对方。把他拖到地上。对方精疲力竭,忽然松了手。但托马斯狂怒不止,停不下手来。酒醒了一些,他明白自己透露了秘密,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秘密,但他非常生气。当他终于抽出自己的手时,两人像角斗士一般面对面跪在河边。托马斯向周围望一望。 没有人。 托马斯推了“绅士”一把,使他摔下河堤。有一阵他惊恐 4e0d." >不安,对自己几乎不自觉作出的事感到害怕。为什么这样干?是想偷“绅士”的钱么!或是为了阻止他去会见那位给五千法郎的先生? 他看到“绅士”在水里挣扎,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消失了。 于是他返回家中…… 在水底,“绅士”顺流游了一分钟。确信不会给托马斯看到以后,他才浮出水面。他是个游泳高手,沿着码头迅速游过去,在离格莱纳尔桥不远的地方上了岸。 就在这附近,他的司机在等他。他登上汽车,换了衣服,朝维齐纳驶去。 凌晨三点钟,拉乌尔睡在了明净居的床上。 八、“勒博客”托马斯 预审没有进展。拉乌尔翌日遇见预审法官,觉得他心情愉快。平时每次看到他,他都是这副神气,好像不久就能把一个难解决的问题归档似的。 “请注意,”预审法官说,“我们还没有到解决问题的地步。绝对没有!还有一些相关联的地方,一些线索有待核实。古索很有信心。而我就像安娜修女站在塔顶上,还看不到什么希望。” “对于老巴泰勒米,还没有查出什么情况么?” “没有。一个尸体的照片在报纸上印出来,只能隐约让人认出他生前的模样。.还有,巴泰勒米生前常去的都是暧昧可疑的地方,那里的人从来都不热心协助警察。即使有人认出他的模样,也怕连累自己而保持沉默。” “没有发现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之间的关系么?” “一点也没有。特别是西门·洛里安用的是假名,而且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调查发现他经常去某些地方,而且有人在一些咖啡馆看见过他……一家报纸甚至说他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这一切都相当含糊不清。至于那个女人,我们没有获得明确的情况。显然,这类角色隐蔽在暗处,而且经常改变身分。” “我那个年轻的建筑师呢?” “费利西安·夏尔么?也没有查清。没有找到证件,没有户籍。有一本正规的军籍簿,上面登记的体格特征正确无误,但对出生日期和地点这些惯常问题的回答却是一句话‘不知道’。” “他本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不作回答。他对自己的过去保持绝对的沉默。” “对自己的现在呢?” “同一态度。总是说:‘我没有杀人,没有偷窃。’要是我反驳说:‘那您怎么解释那件事呢?’他说:‘我没有要解释的。我否认一切。’还有,已经证实,他在您家没有接到过任何信件。” “是没有,”拉乌尔说,“我对他的生平和过去一无所知。我需要一位建筑师和装修专家时,一位朋友——我现在记不起是哪一位——把他的姓名和地址给了我。地址是他临时寄住的一户人家。我写了信,他就来了。” “达韦尔尼先生,应当承认,在费利西安·夏尔四周围总是一团迷雾。” 鲁塞兰先生最后说。 第二天,拉乌尔到铁线莲别墅来,门口的仆人说小姐在花园里。 他看见她在屋前静静地做缝纫。离她不远,热罗姆躺在一张长椅上看书。 他一直在医院治疗,但已开始可以出外了。他瘦了很多。眼睛有黑圈,双颊凹陷,表明他很疲惫。 拉乌尔没有停留多久。他觉得罗朗变了很多,也许精神上比生理上变得更利害。她似乎总是陷入沉思,对一切无动于衷。她几乎不回答问题。热罗姆也不比她多言。他宣称不久就要去外地。医生要他到山上去度过夏天。还有,他没有勇气再留在维齐纳了。这个地方唤起他的痛苦。 这样,达韦尔尼不论转向哪一边都碰到障碍。首先是调查停滞不前。其次是那些人的沉默和不信任。费利西安·夏尔、福斯蒂娜、罗朗·加维雷、热罗姆·埃勒玛全都向后缩,保留秘密,拒绝说出他们的印象或协助查明真相。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星期四上午,他要赌一局大的。“勒博客”托马斯会来么?他有没有什么预感,什么考虑,觉得“绅士”的身分可疑,设法引他到明净居来的方式暧昧呢?这两天,他的头脑清醒些了有没有发现陷阱呢? 达韦尔尼希望他没有发现。到了约定时间,达韦尔尼打发司机到约定地点,相信托马斯不会怀疑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会按时赴约。还有,一个更有力的理由会使托马斯来赴约。他把“绅士”杀了。他犯这样的罪行难道仅仅是想从被害者口袋中掏几张钞票,而不想得到别的东西么? 不错,有一阵拉乌尔bbr>.?熟悉的汽车声响传来。汽车驶入花园。拉乌尔立即来到书房,作了一番吩咐,就等客人进来。他渴望并费大力安排的会见即将实现。托马斯是唯一能向他透露这场针对亚森·罗平而策划的阴谋的人,是继续执行巴泰勒米和西门拟定的计划的人。托马斯来了。 拉乌尔把手枪从裤子口袋放到外衣口袋里,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这是必要的措施:那是个危险人物。 “请进。”仆人一敲门,他就说。 房门推开了。托马斯走进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社会阶层较高的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裤线笔直,头上戴一顶精精致致的帽子。他身子笔挺,肩宽腰圆,两腿稳稳地站着。 宾主两人彼此打量了一会儿。拉乌尔立刻相信托马斯认不出他就是庄记酒吧那个“绅士”。在被他推到水中的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和明净居主人拉乌尔·达韦尔尼之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我通过一个代理机构找人调查费利西安·夏尔的身世,您就是那人吧?” “不是。” “哦!……那您是谁?” “我是代那人来的。” “出于什么意图呢?” 托马斯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么?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吧?” “您怕受打扰?”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谈的事,只应让一个人听到。” “谁?” “亚森·罗平。” 托马斯提高声音说出这几个字来,好像期望产生使人惊愕的效果。一开头,他就采取敌对的姿势,开始进攻。他的语调和姿态都明显表示出这一点。 亚森·罗平毫不犹豫。在这个地方,福斯蒂娜曾向他提起托马斯这个名字。 而她与西门·洛里安和托马斯都有关系。 拉乌尔简单地回答:“您要是来看亚森·罗平,那就碰得正巧。我正是亚森·罗平。您呢?” “我的名字对您没什么意义。” 托马斯看到拉乌尔出乎意料地镇静,便有点窘迫,于是寻找另一种方式进攻。 拉乌尔按了一下铃。他的司机走进来。拉乌尔对司机说:“把这位先生头上戴的帽子脱下来。” 托马斯明白这是教训他,便把帽子递给仆人拿走,但立即又生气地大声挖苦说:“耍大老爷的派头,嗯?的确,亚森·罗平……古老的贵族!……口袋里总是装着头衔。我可不是这类人。我不是大老爷,我没有头衔。因此,请您屈尊,降一点身分。我们谈话也可少点拘束。” 他点燃一支香烟,又冷笑地说:“这使您大吃一惊,嗯?当然!当人们和侯爵公爵打交道,当人们发现面对一个大胆的家伙时……” 拉乌尔镇静地回答:“当我和侯爵公爵打交道时,我尽可能做到彬彬有礼。当我和一个杀猪的打交道时,我对待他……” “怎样对待?” “用亚森·罗平的方式。” 他一举手,把托马斯嘴上的香烟打落,突然说道:“好啦,别再废话。我没有时间。你要什么?” “钱。” “多少?” “十万。” 拉乌尔装作惊讶:“十万!那你是有重要情况提供?” “没有。” “那是恐吓么?” “不止是恐吓。” “是勒索,对么?” “正是。” “这就是说,如果我不照付,你就会对我采取行动,是么?” “是的。” “什么行动?” “我揭发你。” 拉乌尔摇摇头说:“糟糕的打算。我从来不会接受的。” “你会接受。” “我不会接受。怎么样?” “那么,我写信给警察总署,告诉他们,卷入维齐纳案件的拉乌尔·达韦尔尼就是亚森·罗平。” “然后呢?” “然后,亚森·罗平会被逮捕。” “然后呢?你拿得到十万法郎么?” 拉乌尔耸耸肩膀说:“笨蛋!只有我是自由的,怕你会害我的时候,你才能吓住我。想别的办法吧。” “全都想了。” “什么?” “那就是费利西安。” “你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么?他是盗贼的同谋?凶杀犯的同谋?他会坐牢?上断头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在乎,何必给人家五千法郎去了解他的情况呢?” “这是另一回事。不论他是在监狱还是在其他地方,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是谁让人逮捕费利西安的?就是我。” 在静默中,拉乌尔听见托马斯发出窃窃笑声。他感到有点不安。 “你为什么笑?” “不为什么……我回忆起一件事。” “什么事?” 拉乌尔的不安心情消失了。他觉得有些事情终于即将从过去冒出来了,他就要了解自己为什么被卷入这样一件不明不白的案子的原因了。 “什么事?你说。” 托马斯一字一句说:“你认识德拉特勒医生吧?” “认识。” “过去你的同谋曾经把他绑架,送到外省一个小旅馆。你在那里生命垂危,是他替你做了手术,救了你的命,对么?” “啊!这老八辈的事,你居然知道。”拉乌尔相当惊讶地说。 “我还知道别的事。是德拉特勒医生把年轻的费利西安介绍给你的,对么?” “对。” “你知道,德拉特勒医生并不认识这年轻人,介绍信是由医生的仆人巴泰勒米写的。这人后来在桔园别墅被杀了。” “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对我说什么。” “耐心点。用不着等很久。你得确切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巴泰勒米安排费利西安进入你家的。” “和费利西安串通好的。” “当然。” “这种小阴谋意图何在?” “敲你一笔。” “但事情失败了。巴泰勒米死了,费利西安入了狱。” “对,但我为自己的利益把这件事重新捡了起来。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秘密。” “这秘密我一点也不清楚。说实在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耐心点。我要用倒叙——就是追溯过去——告诉你。十五六年以来,巴泰勒米远远地关注着费利西安的生活,当时这年轻人正在为获得建筑师的文凭而工作。以前他曾当过杂货店的店员,行政机关的小职员,外省汽车修理厂的学徒。我们由此可追溯到巴泰勒米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遇见他的时期,那时费利西安是和农庄的孩子一起养大的。” 拉乌尔对这段叙述越来越感兴趣,不无担心地想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么。他问道:“当然,费利西安知道这些详情,为什么他拒绝提供给预审调查呢?” “他也许知道。” “巴泰勒米怎么知道呢?” “通过刚死去丈夫而成为他的朋友的农妇。她秘密告诉他,从前一位妇女把一个小孩交给她抚养,并交给她一大笔钱作为日后的用费。” 拉乌尔开始感到不安,但说不出原因。他低声说:“这是哪年发生的事?” “我不清楚。” “但可以通过那位女人知道。” “她已去世。” “巴泰勒米会知道。” “他也死了。” “既然你知道,他一定说出过。” “是的,他对我说过一次。” “既然如此,说个清楚。这女人是谁?小孩的母亲?……” “不是他母亲。” “不是他母亲!” “不是的,是她把他拐走了的。” “为什么?” “我想是为报仇。” “这女人的样子怎么样?”藏书网 “很漂亮。” “很有钱么?” “她似乎很有钱。她出门坐汽车。她说过她要 56de." >回来,但永远也没再来。” 拉乌尔更加不安了,大声说:“什么!她告诉了小孩家的情况么?比如小孩的名字?是叫费利西安么?” “费利西安这名字,是农妇起的……她给他起了费利西安和夏尔两个名字……有时用一个……有时用另一个……” “真正的名字呢?” “农妇不清楚。” “但她知道别的事么?”拉乌尔大声说。 “也许……也许……但她什么都没说……” “你说谎!我看得很清楚,你在说谎。她知道别的事,而且她说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巴泰勒米和她有私情时,曾调查过这女人。有一次,她乘坐的汽车开出村庄十公里抛了锚,她不得不在邻近一个小镇停下来等待调换零件。在修理车间里,修理工在一个坐垫下面发现一封信。那妇女名为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 达韦尔尼听了惊跳起来:“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 “对。” “那封信怎样了?” “巴泰勒米从修理工那里偷了。” “你看见信了么?” “巴泰勒米念给我听过。” “你还记得么?……” “不大记得了。” “有什么记得的?”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小孩父亲的名字。” “快说!一分钟也不要延误,快说。” “拉乌尔。” 拉乌尔·达韦尔尼跳起来抓住那人的两个臂膀。 “你说谎。” “我可以发誓。” “你说谎!你凭空捏造,拉乌尔这个名字并不意味着什么。在法国有十万个叫拉乌尔的。拉乌尔什么?” “拉乌尔·当德莱齐……几乎和你的姓名拉乌尔·达韦尔尼一样。亚森·罗平式的名字。” 拉乌尔站立不稳。从前他就叫拉乌尔·当德莱齐!啊!可怕! 他一生中一个可怕的时期从暗处显现出来。难道费利西安可能是?…… 他对这样的假设发生反感,低声说:“说谎!你随便编的。” “我编不出当德莱齐这个名字。” “谁告诉你这名字的!” “巴泰勒米。” “巴泰勒米是骗子。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认识的。” “怎么说!” “他曾经在你手下干过。” “你说什么?” “他是你从前的一个同伙。” “巴泰勒米?” “他过去不叫这名字。” “叫什么?” “奥居斯特·代勒隆,当亚森·罗平当保安局长时,把他安排在总理府当接待室主任。” 九、首领 拉乌尔低下头,回忆。在他早期的冒险生涯中,这个奥居斯特·代勒隆曾是一个最积极的同伙,曾毫无二心地参与他许多最秘密的活动。但自从发生了总理府那件事以后,他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人。 现在,奥居斯特·代勒隆变成了巴泰勒米,而且组织了这阴谋诡计来对付以前的老板! 看到拉乌尔的态度,“勒博客”托马斯胆子大起来。他得意洋洋地说:“现在要二十万,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他接着态度更放肆,好像还吃了亏似地说:“你很清楚,对么?如果事情牵涉到的是你,你不肯付钱。但事情牵涉到的是你儿子,哎呀,那就难办了!你要是不付我三十万……(我开价是三十万,值这个价),我就向预审法官详细透露费利西安的身世,而且用清楚明白的方式证明他是拉乌尔·达韦尔尼的儿子,也就是说,亚森·罗平的儿子。一箭双雕,嗯?达韦尔尼就是亚森·罗平,而费利西安是亚森·罗平的儿子。这位亚森·罗平以当德莱齐男爵的名义娶了一位小姐……” 拉乌尔抬起头来,专横地命令:“闭嘴,我禁止你说出她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拉乌尔在内心深处却说出来了。他脑海里再现了全部悲剧的遭遇:起初他对克拉里斯·德蒂格清纯动人的爱情,接着是他对约瑟芬·巴尔莎摩——即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这个残忍无情的女人毫无节制的激情……经过激烈的斗争后,他最后与克拉里斯·德蒂格结了婚。结局如何? 五年之后,他们生下一个男孩,在户籍登记簿上正式登记为若望·当德莱齐。 孩子出生后第二天,母亲在坐月子时死了。小孩被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的手下拐走了。 那可怕的女人,仇恨和报复的精灵,有一天交托给普瓦图的农妇的孩子,就是若望·当德莱齐么?他为纪念那温柔的克拉里斯·德蒂格费尽全力寻找的若望,就是那个面目不清、不可思议的费利西安么?他到家里来是为了谋害他的么?他让人投到监牢里去的就是他的儿子,他亲生的儿子么? 拉乌尔巧妙地说:“我想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已经死了。” “但小孩并没有死,他就是费利西安。” “你有证据么?” “法庭会找到的。” “勒博客”冷笑说。 “你有证据么?”拉乌尔重复说。 “有的,而且是确凿的证据。是巴泰勒米耐心地收集起来的。你在这里会看见的。这是这家伙一生中利害的一击!他把小孩安置到你家中,就把你抓在手里了。我今天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干的事,他本想带着贪婪的欢愉亲自来干。他本想来当面对你说:‘赶紧逃避不幸吧,要不然我把你和你儿子……你和你儿子都交给司法机关!’” “你有证据么?”拉乌尔第三次重复问。 “有一天,巴泰勒米把一个小纸袋给我看。里面是他多年来调查收集得来的证据。” “这小纸袋在哪儿?” “我想他交给西门的情妇,一个科西嘉女人了。他和那女人很合得来。” “这女人可以找到么?” “很难。自从巴泰勒米死后,我没见过她。我想警察在寻找她。” 拉乌尔长久沉默不语。后来他按铃召仆人来。 “中饭准备好了么?” “好了,先生。” “多摆上一副餐具。” 他推着“勒博客”进入饭厅。 “坐下。” 窘迫的“勒博客”服从了。他相信交易成功了。他毫不犹豫地把价钱定在四十万。在意外袭击下支持不住的拉乌尔·达韦尔尼是不会斤斤计较的。 拉乌尔吃得很少。即使他不像敌人推测的那样支持不住,但也的确心事重重。问题似乎十分复杂,他要从各方面加以考虑之后才定下解决方案。有关费利西安那事情的解决办法尚有待寻找。当务之急,是想法对付“勒博客”托马斯的严重威胁。两人从饭厅走进书房。 又沉默了半个小时。“勒博客”倒在扶手椅上,痛快地吸着一支他从一盒哈瓦那雪茄中选出的大雪茄。拉乌尔走来走去,双手肯着,沉思默想。 最后,“勒博客”提出:“经过再三斟酌,少于五十万法郎我不让步。这是合理的价格。还请注意,我已采取预防措施。要是你对我耍花招,一位朋友将把揭发信投邮。因此,你别无办法。你是卡在齿轮中间。不要再讨价还价了。五十万。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拉乌尔没有回答。他似乎很冷静,不再陷于沉思之中,像一个已下决心的人,什么也不能使他改道。 十分钟后,他看看桌上的小座钟。接着他在电话机前坐下,拿下听筒,拨了电话号码。 当他接通电话时,他问道:“是警察总署么?请接鲁塞兰先生的办公室。” 没过一会儿,他接藏书网着说:“我是拉乌尔·达韦尔尼。您是预审法官先生么?很好,谢谢……是的,有新消息。在我家里,就在我身旁,有一个人积极参加了维齐纳发生的事件……他还没有招供,但从情况看来,他不得不招供……喂!……就是这件事……最好是您派人来逮捕……派古索探长来么?很好。啊!用不着担心,他逃不了。他已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谢谢,预审法官先生。” 拉乌尔放下听筒。 “勒博客”托马斯越听越惊愕。他脸色灰白到难以辨认。他结结巴巴说:“你发疯了!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交给……就是同时把你和费利西安交给警察。” 拉乌尔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他已采取行动,而且继续行动,好像“勒博客”不在场,好像他在执行一个与“勒博客”无关的行动计划。一切仅与拉乌尔·达韦尔尼有关,与托马斯无关。 “勒博客”不禁掏出手枪,上了子弹,瞄准对方。 “对疯子只有枪杀。”他说。 但他没有放松。枪杀了达韦尔尼,他就达不到目的,拿不到钱了。还有,拉乌尔为了把“勒博客”投入火中,会自己扑入火中么?这说不过去。这或是虚张声势,或是误会,或是错误。不管怎样,还有半个小时可以解释清楚。 “勒博客”点燃第二支雪茄烟,开玩笑道:“亚森·罗平,你玩得很高明。的确,你是名副其实,比巴泰勒米说的还利害。好利害,这巧妙的反击!但吓不倒我。亚森·罗平,好好想一想,即使你把我交出去,你也不过是交出一个想敲诈同类的人。而且这个同类是亚森·罗平。吃亏的是你!说到底,你并不了解我。为什么你认为我有什么事要怕警察?我?我清白得很。没犯过一点小过失。” “那么,你为什么脸色发青?为什么偷眼看小座钟?”拉乌尔对他说。 “老朋友,我跟你一样。我对你再说一遍,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诚实的人,转过身来。拿这钥匙去打开写字台。你看到那一格上有一个卡片匣么?把它递给我,谢谢。我有一些时刻准备好或几乎准备好的卡片匣。你的卡片就在这个匣子里。” 拉乌尔按照字首顺序寻找。“找到了。你是属于下这一格。” “下这一格?” “当然……我是按照托马斯这个名字来分类的。” 他拿过卡片,高声念起来。 “‘勒博客’托马斯就是说勒博马客托马斯。身高:一米七十五公分。胸围:九十五公分。刷子状的胡子,前额光秃。表情庸俗,有时粗野。家中地址:格雷尼勒哈尔德沃街二十四号,楼下是他的情妇,一个卖肉类食品的女人。喜欢的气味:白丁香味。在他的衣框里,有两条天蓝色的丝衬裤,四双丝短袜。托马斯,没有意见吧?” 托马斯惊愕地望着他。 “我继续念下去,”拉乌尔说,“该托马斯是蹩脚画家西门·洛里安的兄弟,两人是桔园别墅行窃的老巴泰勒米的儿子。” 托马斯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全是流言蜚语!” “这是事实,警察马上会进行搜查的,很快就可以证实。或是在你居住的地方,或是在卖肉类食品的女人家里,或在你常去的庄记酒吧进行搜查。” “那又如何?” “勒博客”虽然忧虑不安但仍想充好汉,大声说道,“那又如何?你想这会把我怎样?你以为搜得出什么定我的罪的东西么?” “至少可以把你关进监狱。” “那就和你同时关进去。” “不会的。这一切,不过是我为司法机关准备的犯罪记录。表面和并不重要的部分,我们把它留在桌子上,直至古索探长到来。但还有更重要的。” “什么?” “勒博客”问道,声音里缺乏自信。 “你的秘密生活……有些细节……你干的某些事……我很容易把警察引到这些事上面去。我掌握了全部材料。” 托马斯用抽搐的手摆弄着小手枪,慢慢朝对着汽车库旁的花园的落地窗退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胡扯!……亚森·罗平式的诡计……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任何证据。” 拉乌尔走近他,客气地说:“放下你的小手枪……别想逃走……我们不争吵!好好谈。还有十五分钟。听着,我的确还没有时间收集真正的证据。这将留给古索和他的同事去干。再说,你最近干了一件事。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三天……这可不是小过失!” 托马斯脸煞地白了。那谋杀罪是刚犯下的,他不可能忘记那可怕的情景。 拉乌尔明确地说:“你没有忘记人们称为‘绅士’的那个汉子以及雇佣他调查我的代理机构吧?为什么你替代他到这里来?” “是他要求的……” “不是事实。我给代理机构打过电话。几天来没人看见过他……对,星期天晚上以后……于是我进行了调查,我到了你常去的庄记酒吧。星期天晚上,你们两人喝醉了,一起出去的。从此以后,没有他的消息。” “这不足以证明……” “足以证明。有两个证人在码头上遇见你和他。” “后来呢?” “后来么?人家听见沿着塞纳河……你们打起架来……那个汉子大声呼救……这两个见证人,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勒博客”没有提出反驳。他本可以问为什么这不露面的证人没有出现,甚至没有显示他们的存在。但他什么也不再想了,惊慌得气喘吁吁。 “既然如此,”拉乌尔不让他匀过气来,接着说,“你应当向证人解释你对同伴干了什么,他是如何淹死的。他实在是淹死了,昨夜人家找到他的尸体……在远一点的地方……在天鹅岛附近。” “勒博客”用袖子的翻口擦擦额头。无可怀疑,他想起罪行发生时可怕的情景,醉汉落下堤坝,挣扎、消失在黑沉沉的河水中的情形。尽管如此,他试图抗议:“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是这样,但将来有一天总会知道的。‘绅士’曾通知他的雇主和代理机构的同事们。就在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对他们说:‘要是我遇到不幸,就去问一个名叫托马斯的人。我怀疑这个人。在格雷尼勒的庄记酒吧就可以找到他。’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找到你的……” 拉乌尔感到对方精神垮了。任何抵抗都结束了。托马斯完全为他所控制,无力反抗,想不到,猜不出拉乌尔要凭意志的专横力量把他如何处治。他已准备好不管人家怎么吩咐,他都照办不误。他怀有的不仅是杀人凶犯的惶恐,而更是在一个发号施令、调动千军万马的首领面前的溃败。拉乌尔把手搭在他肩上,强制他坐下,宽厚温和地对他说:“你不逃跑,对么?我的仆人都在监视你。相信我,你不是亚森·罗平的对手。要是你听我的话,你可以脱身,而且决不会吃亏。只是你得服从我,而且不要不乐意。勇敢坦率些,回答问题。你不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 “没有干过偷窃或欺诈勾当?” “没有干过。” “没有人怀疑你,没有人能控告你么?” “没有。” “在人体检测处没有留下身体特征记录么?” “没有。” “你能发誓么?” “我向你发誓。” “这样,你是我的人了。过几分钟,古索和他的手下会来到。你让他们逮捕你。” “勒博客”害怕地拒绝,眼神惊恐。 “你发疯了!” “你已被我抓住。这比被警察抓住要严重得多。落在警察手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是换换手罢了。这样你还可以为我效劳。” “为你效劳!”托马斯眼睛发亮地说。 “当然,而且这样的效劳会得到报酬的。而且是重酬!是这样!我想知道费利西安是否我的儿子,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问他。我得不惜一切代价看着他。还有,如果他是我儿子,你想我会让他留在监狱里么?” “这件事没有补救的办法……” “有。直到现在警方只有一些推测。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你被逮捕,向他们招供,将推翻他们指控的理由。” “招供什么?” “在老巴泰勒米行窃那一天,你兄弟西门受伤那一夜,你干了什么?” “在他们两人同意下,我租了一辆小货车,在夏图附近等着,因为他们可能需要我。晚上十二点半左右,我以为他们已从另一条路回家,就走了。” “好。你回去的时间,你能证实么?” “能。因为我把小货车开回车库里,和守夜的人说了话。那时是早上一点多钟。” “好极了。就这样,你把这一切确切地告诉预审法官。你说你曾在夏图附近等候。但将近午夜时,你听清楚,将近午夜时,你担心起来,到桔园别墅那一侧的维齐纳去转了一圈,进了池塘边的死胡同,拖了那条小艇。而且你还看见在桔园别墅前发生的一切。你由于没有见到老巴泰勒米和西门,也没有在大道上遇见他们,就回到小货车旁。完了,就这样说。” 托马斯留神地听着。他摇摇头。 “太危险!人家会控告我是同谋。想想看。提到桔园别墅和乘小艇溜达,这等于说我知道发生的事件。” “你不过是盲从,最多坐六个月的监牢。对你来说,要紧的是你能说明你兄弟和热罗姆·埃勒玛受袭击的时候你回到巴黎了。” “是的,但我少说也得坐两三年牢。而费利西安却将得到释放。” “正是这样。一旦预审不能肯定在小艇里被人看见的是费利西安,而认定在桔园别墅周围转悠寻找钞票的是你,那头指控费利西安的不可靠的推测就会被推翻了。” 最后一次犹豫后,“勒博客”说:“就这样吧,只是……” “只是什么?” “要看出什么价钱。我冒的风险比你所想的要大得多。” “你将得到的报酬,也比你所值的要大得多。” “多少?” “费利西安获释之日给你十万。你获得自由时给十万。你一下子获得两笔巨款。” “勒博客”眨眨眼睛,结结巴巴说:“二十万……是个大数目。” “这是诚实的价值。用这笔钱,你可以到外省或国外买一个肉类食品店了。你知道,亚森·罗平的诺言,等于法兰西银行的签字。” “这我相信。只是,不管怎样,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要是有人发现我过去干过的一些事,把我送到监牢里去呢?” “我使你逃走。” “不可能!” “傻瓜!你父亲当总理府接待室主任时,我揭发了他,我不就是在我公开宣布救他的那一天让他在巴黎城中逃走了么?” “那是事实。不过,你有足够的钱么?” “这话真幼稚!” “越狱要花很多钱。” “你不用担心。” “要成千上万!越狱的费用和你答应给我的补偿……数目很??大。你有把握么?……” “你再转身……伸手到写字台深处,和卡片匣同一格……找到了么?” 托马斯遵命拉出一个布袋。 “这是什么?” “灰布袋。”他结结巴巴说。 “好好瞧瞧……我在布上开了一个口……你看见一叠叠的钞票么?这是加维雷大叔的钞票,是老巴泰勒米在桔园别墅盗出来的。” “勒博客”站立不稳,倒在一张椅子上。 “我的天!我的天!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必须过好日子,”拉乌尔冷笑说,“还得资助手头拮据的朋友。” “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不难!第二天早上,我想西门·洛里安可能在花园或其他地方找到了袋子,也许还没有被人家取去,因此我马上跑到他受伤的地方。我没有估计错。袋子滚到相当远的草丛里,没有人看到……我不想让它丢了。” 托马斯一时震惊,不再用不尊敬的“你”称呼拉乌尔了:“啊!您真是一个首领。” 他自发地伸出两个拳头。 “警察的汽车快到了。首领,把我捆绑起来吧。你有道理。我是你的手下。父亲是这样,儿子也一样。我们居然向您进攻,真是愚蠢!” “这是事实……不过,你父亲是个老实人,过去……我从别处得知,他曾想方设法重新变成诚实人。” “是这样,但费利西安的事使他烦恼。西门强?迫他把这件事翻出来,还强迫他去桔园别墅行窃。他说:‘去偷窃,行,我接受。去敲诈,也行,我觉得有趣。我们以后会变得富有。但不要杀人,对么?’” “但他杀了人。他扼死伊丽莎白·加维雷。” “首领,您同意我说出我的看法么?是这样,老头并不是有意杀人的。当少女掉在水里时,他还追上去救她。是的,是去救她……老头是会产生这样的冲动的。但在把她救出水后,他看到珍珠项链,于是失去了理智。” “我也是这样想。”拉乌尔说。 他听到汽车声时又说:“特别是,不要说出你父亲的真实姓名。把从前在总理府接待室的事和今天的事混和起来,就会引起对亚森·罗平的注意。我希望不至于这样。在现在这件案子中,我的处境已够困难了。因此,你要谨慎,不要偏离我们定好的说法。不要多添一句话。受人怀疑时,最好的回答是沉默。请相信我,老朋友。” 他走近“勒博客”,友好地说:“还有一句话:对你杀死‘绅士’的事,不要过于担心忧虑。” “啊!为什么?” “那‘绅士’就是我。” 托马斯高高兴兴地让古索探长逮捕他。灰布袋的换手,亚森·罗平扮演“绅士”的胆量和完美,得知自己没有杀人的意外欢喜……这一切都使他愉快、轻松。有了这么一位保护人,他还怕什么呢?他到明净居来本是捣乱的,而他走向监狱时却像一个大获全胜的人,一个要把司法机构打翻在地,为恩主效劳,以获取更大胜利的人。 “达韦尔尼先生,祝贺您,”古索探长高兴地对拉乌尔说,“看来,这家伙卷入了我们的案件,对么?” “当然!这是西门·洛里安的兄弟!” “嗯!什么?他兄弟!您是靠什么奇迹把他逮住的?” “哦!”拉乌尔谦逊地说,“我没什么功绩。这蠢东西是自投罗网。” “他想干什么?” “对我敲诈……” “什么原因?” “有关费利西安·夏尔的事。他来对我说,费利西安是西门的同谋,为了从西门那里偷得灰布袋,把西门杀了;这件事他有证据。如果我想保守秘密,就要付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回答,我打电话给鲁塞兰先生。探长先生,审问他吧,我相信您会获得对您有用和使您光荣的供词。” 托马斯被警察拖到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拉乌尔,装作愤怒和仇恨的样子:“好先生,您得付出代价!” “同意。还加上利息!” “勒博客”吹着口哨走了出去。 拉乌尔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开了。 与习惯相反,拉乌尔没有作出任何动作来表示胜利的喜悦。尽管把托马斯送入监牢是多么漂亮的胜利!但他还是一声不吭,陷入沉思。他想到关在牢房里的费利西安。这是他的儿子么?他能把这年轻人从监牢里救出来么? 这个身分不明的儿子,是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的同谋么? 十、“我,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命令……” 一个闷热的星期天,拉乌尔来到邻近维齐纳的小城夏图,在一条街道上停下步子。在这条街和沿塞纳河的一个园圃之间有一栋两层楼房,里面有带家具的房间出租。他经过一个女老板开的咖啡店,登上二楼,沿着半明半暗的走廊走到第五号房间。钥匙插在门上。他敲了门,没人答应,于是他悄悄地进入里面。 福斯蒂娜坐一张破旧的铁床上睡着了。这张床和一个五斗橱、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就是这个阁楼间的全部家具。 她没有离开维齐纳。她那决不改变的报复意愿使她留在西门·洛里安去世的地方。在医院里,人们留她当护士助理。由于地方有限,她在外面租了一个房间。每天晚上她回来睡觉,星期日住在这里。 这一天,她大概在缝补衣服时睡着了,因为她的肩膀裸露着,衣服搁在膝上,手上还戴着顶针,拿着穿在针上的线。从窗口望出去,透过园圃里的树梢,可以看见平静的河面。 有许多报纸摊在她周围的床上和桌上。这表明她十分关注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拉乌尔从远处可以看到一些标题:《西门·洛里安的兄弟被捕。第一次审讯》《两兄弟可能是老巴泰勒米的儿子》。 他再次端详福斯蒂娜,觉得她和兴奋冲动时一样美,也许更美,因为面相平和下来,显得纯洁。他想起雕刻家阿勒瓦尔塑造的菲里尼像。 这时候,一线阳光在云缝间漏下来,从窗户射入。拉乌尔一直盯住她,轻轻地走近她,等待阳光照射到她睡着的脸上,闭起的眼睛上。当她感到不舒服时,会慢慢打开长着长睫毛的眼皮。 她还来不及醒过来,拉乌尔已经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不让她的手脚动一动。 “不要叫喊!不要说话!”拉乌尔小声命令道。 “放手!放手!”她生气地嘟哝着,试图挣脱。 他把手按着她的脸。 “别作声。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你只要服从我,用不着害怕。” 她猛烈地挣扎,继续骂他,虽然那只有力的手封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她的抵抗变弱了。他俯身向着她,反复说道:“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我不是来袭击的。我只希望你听我说话,回答我的问题。不这样做的话,倒霉的是你。” 他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又俯身对她低声说:“我看见了西门的兄弟托马斯。我和他谈了很久。他向我透露了他所知道的关于费利西安的事实。其余的有待你告诉我了。福斯蒂娜,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会让步的。要就是你说出来,立即说,你明白,立即说……或者……” 他的脸朝那张愤怒而惊惶的脸凑过去。福斯蒂娜避开那两片压下来的嘴唇。 “福斯蒂娜,说呀,说呀。”他的声音变了。 她看见眼前拉乌尔那无情的眼睛,大为惊骇。 “放开我。”她被制服了,低声说。 “你说么?” “说。” “现在就说?……不绕弯子,毫无保留?” “是。” “以西门·洛里安的头发誓。” “我发誓。” 他立即放开了她,朝窗口走去,把背向着她。 等她穿好衣服,他走回来,带着遗99lib.憾的心情细看了一会儿,好像美丽的猎物逃脱了。两人迅速而明确地对起话来。 “托马斯认为费利西安是我的儿子。” “我不认识托马斯。” “但通过西门·洛里安,你认识他父亲老巴泰勒米,是么?” “是的。” “老头信任你么?” “信任。” “你对他的秘密生活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对于西门·洛里安的生活呢?他的计划呢?” “不知道。” “甚至他们对付我的阴谋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但他们告诉过你,费利西安是我儿子。” “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 “没有提供证据么?” “我没有要他们提供证据。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与我有关。”拉乌尔面容紧张地说,“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们是否利用偶然收集的某些材料来演出一场喜剧,或者企图利用一件事实以威胁我?我不能在这种含糊不清的情况下生活……我不能……” 他的口气表明,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似乎觉得惊讶,更强调地说:“我不知道。” “也许是这样。但你有办法知道,或至少使我知道。” “什么办法?” “托马斯肯定巴泰勒米把一个小纸袋交给了你,那里面放了有关这件事的文件。”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天,他重新读了这些文件,就当我的面把它们烧掉了,也没有说出原因。他只是保留着其中的一份,并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封好,交给了我。” “有什么吩咐么?” “他只是对我说:‘把它搁在一边。以后再说。’” “你可以让我看看么?” 她犹豫起来。 “为什么不让看呢?”拉乌尔坚持说,“巴泰勒米已经死了。西门·洛里安也死了。托马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皱起眉头,思索良久,眼光有些茫然。然后她在五斗橱的一个抽屉里找出一个夹.有吸水纸的垫板,里面有一些信件。她从中找出一个信封,毫不踌躇地拆开,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她想先知道这纸上几行字的意思,再决定是否可让别人看。 一读之下,她吓了一跳。但她不作声,把纸片递给拉乌尔。 上面写的是一句话——更确切地说是两句——像是专制暴君或集困头目对下属的专横命令。字迹傲慢、滞重、臃肿、十分用力。拉乌尔一眼就认出是他从前称为99lib?t>地狱的那个女人的字迹。她下达残忍命令时那种傲慢粗暴的方式,他怎么认不出呢? 他三次重读那可怕的字句:“如果可能,把孩子培养成盗贼,罪犯。日后与其父作对。” 高傲的花押画的是两把剑。 拉乌尔苍白的脸色引起少妇的注意,这种脸色是由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复苏的恐惧,过去的不安加上现在最可怕的威胁所引起的。这时候,她十分好奇地、几乎带着同情心看着他那痛苦的脸和他为控制情绪所作的努力。 “仇恨……报复……”他强调地说,“你理解么?福斯蒂娜……这个女人,除了仇恨和报复,没有别的……她需要的,渴求的是作恶……这是怎样一个傲慢而邪恶的怪物!……你到今天还看到了她的恶行……为了反对我,竟要把这孩子拐走,培养成一个罪人……我一生无所畏惧,但我一想到她就感到害怕。想到又得开始那可怕的斗争……” 福斯蒂娜走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过去不会重新开始……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已经死了。” 拉乌尔向她跳过去,急切地问:“你说什么?……她死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死了。” “光肯定是不够的。你看见她了么?你认识她么?” “是的。” 他大声说:“你认识她!这可能么?多么奇怪!有两三次我怀疑你是不是她的密使……你是否继续她毁灭性的工作来对付我。” 她摇摇头。 “不是的。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话。” “说下去吧。” “十五年前,当我还是小孩时……有人把她带到我的科西嘉村庄,安顿在一个小屋子里。她那时已经半疯了,不过还温和平静……她亲热地引我到她家里。她从不说话……老是哭,也不擦眼泪。那时她还漂亮……但很快就被一种疾病毁了身体……六年前,有一天……死了,我还守了灵。” “这话可靠么?”拉乌尔感情激动地说,“她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村里人都知道,……还有……” “还有什么?” “我从老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那里晓得的。他们到处找她,在她死前不久在村庄里找到她。就是在那几个星期中,西门和我相爱了。后来他把我带到巴黎……” “为什么他们要找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解释道:“我已告诉您,我不知道西门和他父亲的秘密生活……今天我才知道他们干了坏事。他们一直瞒着我。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我猜出了费利西安的历史……不是全部,连西门和他的父亲也不知道全部。” 拉乌尔问道:“巴泰勒米真的是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找到他的么?” “是的。” “是卡格利奥斯特罗安置的么?” “不能十分肯定……西门认为,那封汽车修理工找到的信,也许是他父亲捏造的。” “但是,你手上这道命令……肯定是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写的,它从何而来?” “西门也不知道。” “但这命令关系到农妇养大的那个小孩,就是费利西安·夏尔。” “这还有可疑之处。巴泰勒米对此事没有说清楚。西门和他曾找到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的踪迹,乘船到了科西嘉,不过毫无效果。” “他们目的何在?” “我现在了解到,巴泰勒米的目的是向您出示一份文件,证明费利西安是您的儿子。” “然后从我身上榨取钱财。在这项计划中,费利西安是同谋么?他是否像托马斯所说的,和他们串通一气,同意到我家里来?他是否如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所希望的那样,变成了一个骗子,一个罪犯?” “我不知道。”她诚恳地说,“我从来没有和费利西安·夏尔讲过话。” “只有他能向我提供情况。”拉乌尔说,“我只有问他才能了解全部细节。” 停了一下,他继续说:“是我让人逮捕托马斯的,不过得到他的同意。”拉乌尔说。“让他搞乱预审,推翻对费利西安的指控。要是费利西安自由了,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福斯蒂娜,他不会有被你报复的危险吧?” “不会有,”她明确地说,“不会有,如果他没有害死西门的话。我只认这一点。我活在世上,不可能放弃复仇的念头。我认为罪行得到惩罚,西门才能安息。” 谈话结束,拉乌尔把手伸给福斯蒂娜,但她拒绝握手。 “好吧,”他说,“我知道您不会给我信任或友谊,但是,福斯蒂娜,我们不要作仇人。至于我,我感谢你说出了……” 拉乌尔回到明净居以后,除了到维齐纳作短途散步或到附近走走外,再也不出门。好几次他看见热罗姆·埃勒玛走向铁线莲别墅或从那里出来,似乎已经放弃到山上去疗养的计划了。他甚至看见罗朗·加维雷陪伴着他。两个年轻人并排在一条大道上沉默无言地走着。 拉乌尔从远处向他们打招呼。他觉得罗朗不想和他谈话。 有一天,拉乌尔被预审法官召去。这位法官觉得困惑。因为托马斯不越出拉乌尔指定的十分狭小的辩护范围。他一点儿也不犯错误,他一口咬定所干的事,再不改口。鲁塞兰再精明,也抓不到他的空子。他只是说:“这件事是我干的……那件事是我干的……其余的不知道。” “他们一申述就把什么都说了,托马斯和费利西安都是如此。”鲁塞兰说,承认自己的尴尬,“要不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套,一成不变,就像背课文。要不就是打定主意,决不开口,没有半点儿空子可钻。达韦尔尼先生,您知道我的印象么?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有一种超人的力量试图用托马斯来替换费利西安·夏尔。” 鲁塞兰望着正在想事的拉乌尔。拉乌尔心想:“这法官并不那么笨。” 鲁塞兰继续说:“这很奇怪,嗯?我开始认为费利西安无罪了。不过托马斯说他那晚上在池塘边转悠,这点我还接受不了。我曾把小艇的主人召来,让他与费利西安和托马斯对质。他没有以前那么肯定了。怎么办?” 他一直盯着拉乌尔。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最后,预审法官突然转换话题说:“达韦尔尼先生,您知道么,上层对您的评价很高。” “唔!”拉乌尔说,“我曾有机会为上层人士效劳过。” “对,我听说过这些事……不过不知详情。” “法官先生,等您哪天有空,我会详细告诉您的。我的一生并不缺少有趣的事。” 总之,事情似乎在朝好的方面转化。某些问题弄清楚了。福斯蒂娜所扮演的角色也明朗化了。过去她与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有一些不算密切的联系,她与西门·洛里安偶然发生的爱情使她来到法国,不知不觉地稍稍卷入了者巴泰勒米和他儿子的阴谋。她只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唯一的目的就是为爱人报仇。 此外,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肯定死了,这使拉乌尔高兴。她从前签发的恶毒命令看来也不可能加害于费利西安了。对付拉乌尔的行动,本来只有在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的领导下才可能成功,现在由巴泰勒米和他的儿子那种次要人物来施行,得到的当然只能是否定的荒唐的结果。确实,拉乌尔突然面对着一个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儿子的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办法得知真相。因为在命运除掉了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后,看来没有人知道事实真相了。 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一天早上,拉乌尔得知费利西安得到法庭不予起诉的判决。 十一点钟时,费利西安打电话来,要求允许他当天来取东西。 中饭以后,拉乌尔在大湖周围散步时,看到罗朗和热罗姆坐在岛上一张长凳上。时值八月,天气晴朗,刮起微微的北风,风很小,甚至连树枝也不摆动。 拉乌尔第一次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谈话。热罗姆兴奋地讲着,罗朗认真听着,简短地回答,然后又认真听,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花。 他们俩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热罗姆转身对着少女,又再说了几句话。 她点点头,望着他微笑。 拉乌尔从容不迫地回到明净居,但想到再见这个突然在他的生活中占有如此重要位置的陌生人,仍然有点激动。虽然对这个人他并不感到冲动,心并不觉得十分同情。相反,因为这年轻人可能会要求得到父爱的权利,他反而少了一些好感。 总之,费利西安如果只是来取东西,并和他握握手,拉乌尔是不答应的。 他首先要跟他把事情说清楚,然后一起生活,这样他可以从容研究这年轻人。 问题还不在于知道费利西安是否他的儿子,而是在于他是否以他的儿子出现。总而言之,到底费利西安是不是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的同谋?是否参加了阴谋?全部证据作的都是肯定的回答。至于确凿的证据,只有这年轻人的言行才能提供。 “费利西安先生来了么?”他问园丁。 “先生,他来了一刻钟。” “身体好么?” “费利西安先生似乎相当不安。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 “奇怪……”达韦尔尼低声说。 他跑到小房子门口。 门已闩上。 他不安地围着房子转,摇着房间的窗户,却无法打开。他侧耳细听。 房子里面发出呻吟声。 他打破一扇窗玻璃,扭开插销,跳过去,把窗帘一下子拉开。 费利西安靠着一把椅子跪着,耷拉着脑袋,一条浸透鲜血的手帕紧贴在颈上,身边的地上有一把小手枪。 “受伤了!”拉乌尔大声说。 年轻人想回答,但昏了过去。 拉乌尔急忙跪下,听听他的心脏,检查他的伤口,摸摸小手枪,心想:“他想自杀。他的手臂还在抖动,伤势不是十分严重。” 拉乌尔一边照料他,一边看着他那灰白的脸。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你是我和克拉里斯·德蒂格的儿子么?你是盗贼和罪犯,是两个已死的大盗的同谋么?你这不幸的人,为什么想自杀?” 五分钟后,仆人们都来到受伤者周围。 “不要透露风声,懂么?”拉乌尔命令道。 他在一页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福斯蒂娜: 费利西安企图自杀。不要让人家知道。快来照料他。我不想请医生。您告诉医院有人需要一个护理人员。 他封好信封,打发司机送到医院。 当汽车带回福斯蒂娜时,拉乌尔正在小房子门前等候。“你们两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面,对么?” “没有见过。” “西门·洛里安没有向他谈过您么?” “没有。” “在西门与死神作斗争的那几天里,他不是到医院里去过么?” “是的。但他没有注意到我,正像对其他护士一样。” “好。不要向他透露您是谁,也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她走进小房子。 一、订婚 就这样,在六星期中,形势逐渐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正如拉乌尔·达韦尔尼一开始就本能地感觉到的那样,两部截然不同的惨剧混在一起,两条道路偶然地交汇在一起。一方面,是拉乌尔·达韦尔尼有一天跟踪一个携带成摞钞票的人,到了维齐纳,并用偷来的钞票购买房子和支付搬迁费用。这一连串行动把巴泰勒米和他儿子也引到同一地方,两人在准备对拉乌尔敲诈勒索时,下手偷了藏在桔园别墅中的钞票。 另一方面,同一天——这是两条道路的交汇处——一场与此毫无联系的惨剧,在巴泰勒米行动得手时,把伊丽莎白·加维雷引到桔园别墅前.面。于是两场惨剧混在一起,错综复杂,神秘难测,司法机关像陷入黑暗的森林一样,根本摸不清方向。 “今天,”拉乌尔心想,“至少对我来说,这一切是简单明了的。两场惨剧彼此分清了。第二场惨剧(巴泰勒米敲诈的事)由于巴泰勒米和西门死了,托马斯被逮捕了,福斯蒂娜又作了供认,现在已经了结。第一场惨剧(加维雷姐妹的事只和我有间接关系)仍未了结,而且还看不到解决方案。剩下费利西安,他难以确定的行为似乎与两场惨剧都有关。” 他沉思般地重复说:“剩下费利西安;他是敲诈勒索的对象和主要条件,不过敲诈者已经死了……这是个暧昧人物,令人不安,外表冷漠,巴泰勒米案子的神秘性都在他身上,对于这个人,我只有弄清两姐妹的惨剧才有望揭开他的真面目。在这场惨剧中,他干了什么?他是个什么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自杀,一定有什么事使他烦乱不安,使他滚到死亡的边沿。这人是谁?他想要我干什么?” 现在,每次拉乌尔到小房子来,都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这年轻人。他多想和他谈话!年轻人高烧已经退了。福斯蒂娜不再替他包扎了。可是费利西安仍然浑身无力,意气消沉,好像他企图自杀的原因仍使他感到痛苦。 一天早上,睡在工作室的福斯蒂娜把拉乌尔叫到一旁说:“昨夜有人来看他。”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听见声音,想进去,但门闩上了。两人低声谈了很久,有时沉默。后来那人走了。我没能当场发现什么。” “那么您没了解什么情况?” “没有。” “可惜!” 不管怎样,拉乌尔在以后几天看到了这次晚间会见的结果:费利西安变了,脸上有了新生的表情,有了微笑。他和福斯蒂娜聊天,甚至想为她画像,而且计划开始工作。 拉乌尔不再犹豫。三天以后,在年轻人休息的小房子里,他坐到他身旁,开始说:“费利西安,看见您康复了,我很高兴。希望我们的关系会恢复得像从前那样。但为了使这关系更友好,我们得开诚布公。是这样:鲁塞兰先生作出的决定,表明您与他办的案子无关。但并不说明您与我之间的事情就弄清楚了。” 接着他友好地问道:“费利西安,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您曾经生活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由一个好心的农妇养大?” 年轻人脸一红,低声说:“一个人不容易承认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可是……在那之前呢?……” “对那之前的事,我记不起什么了。我的养母——她像亲生母亲一样——没有告诉我什么就死了。她把一笔钱交给了我。这些钱是一位夫人留下的……这位夫人似乎是我的生母。” “您可记得,后来几年中,有一个人在农庄里住了下来?” “对……一位朋友……一位亲戚,我想……”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清楚,至少,我是记不起来。” “他叫巴泰勒米。”拉乌尔肯定说。 费利西安不由自主地一跳。 “巴泰勒米?……那盗贼?……那凶手?……” “是的,就是西门·洛里安的父亲。这个人一直在跟踪您。他知道您在巴黎和其他地方干些什么。最后是他通过我一位朋友把您介绍给我的。” 费利西安十分惊愕。拉乌尔一直盯着他,注意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反应,窥视他诚实或伪装的表现。 “为什么?”年轻人说,“他目的何在?” “我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巴泰勒米把您安置在我身旁是怀有某种目的的。而他儿子西门到这里来是为帮助您实现某项对付我的计划。但那是什么目的?什么计划?我还未搞清楚。西门·洛里安没有向您暗示过么?” “没有……对这一切,我不明白。” “这样看来,您的计划只是在装修这房子?” “难道我还会干别的什么事?”费利西安问道。 拉乌尔很高兴。费利西安说的是真话。他不是诈骗的同谋。即使他知道点什么,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提出什么要求。 “费利西安,还有一件事。托马斯供认自己有罪么?他承认发生杀人和盗窃案那天晚上他是那小艇上的人。您不觉得这招供奇怪么?” “为什么奇怪?”费利西安说,“既然这个人不是我。那时候我在睡觉。”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眼光躲躲闪闪,缺乏诚意,面颊发红。 “他说谎。”拉乌尔想着,“要是这件事他说谎,其他的一切也会说谎的。” 拉乌尔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步。这年轻人显然心里有鬼。他是个狡猾的人,是骗子。有一天,他会要求他作为儿子的权利,而且会像他的同谋一样进行威胁。拉乌尔怒不可遏,便向门口走去。但费利西安走过来拦住他,焦虑地说:“先生,您不相信我,是的……是的……我很清楚……在您看来,我仍是那个夜里来打听那袋钱的下落的人,那个也许因此而打伤和杀死同谋西门·洛里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走开为好。” “不要走。”拉乌尔粗暴地说,“正相反,我要求您留下,直到在我们之间发现不能驳倒的事实……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的事实。” “既然预审法官的结论是否定的,那么这种事实也会是否定的。” 拉乌尔激烈地说:“鲁塞兰先生的决定没有什么意义,它是凭托马斯的假招供作出的。而托马斯是被我寻到,出了钱才这样做的。从一开始,您的行为一直难以解释。我始终未在您身上发现过照亮本性深处的坦率或反抗的闪光。您不让人知道为什么要做出那最严重、最暴烈的行为。比如,您自杀便是一例。您回到这里来是为了向我告别,对么?是来对我说清楚事情。可是我发现您时,您手里拿着手枪,几乎要死了。那是为什么?” 费利西安不回答。达韦尔尼十分恼火。 “沉默……总是沉默……不然就是转弯抹角,避实就虚,像对付预审法官那样。该死的,回答!把我们隔开的,就是您用沉默和保留砌筑的高墙。如果您想获得我的信任,那就把它推翻!要不然,怎么办?我只有寻找,怀疑,推测,想象,到头来可能把情况弄惜,冤枉您。这是您想得到的结果么?” 拉乌尔拉着他的手臂。 “您这种年纪的人自杀是为了爱情。您企图自杀那天,我调查了您当天干的事。您从远处跟着罗朗·加维雷和热罗姆·埃勒玛,他们俩从别墅走出,走向湖边。在岛上一张长凳上坐下。您看到……我也看到,他们两人出乎意料地亲密。您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我的园丁,得知他们每天都相见。一小时后,您拿起小手枪。是这样吗?” 费利西安面容紧张地听着。 “我继续说下去。”拉乌尔说,“我不知道罗朗是怎么知道了您的企图。她害怕了,三天前的晚上来看您,求您活下去,肯定您的怀疑是不对的。她说服了您,因而从那天晚上起,您高兴起来,病也好了。是这样么?” 这一次,年轻人似乎不能够也不愿意逃避这些恳切的问题。但他对于如何回答仍然踌躇不决。最后,他说:“先生,从发生悲剧那天起,我一直没有再看见罗朗。另一天晚上到我家里来的人不是她。我和罗朗只是朋友关系,她不会采取这种步骤。还有,她作了决定,并写了一封信告诉我。这封信刚由她的仆人送来。” 费利西安把这封信递给拉乌尔。后者越看越惊讶。 费利西安: 不幸把热罗姆和我联系在一起。我们一起为可怜的伊丽莎白而哭泣,感到我们除了两人一起纪念她,别无其他慰藉。我深深感到,是她使我们俩接近,是她要求我们在她曾如此幸福并憧憬更加幸福的地方建立一个家庭。藏书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难道我需要告诉您,我遇到许多阻力,怕犯错误,直到最后一刻仍犹豫不决吗?但怎样生活下去呢?我再也没有力量单独面对自己了。 费利西安,您是熟悉这种力量的。我要求您明天到铁线莲别墅来,告诉我这力量赞同我的做法。 罗朗 拉乌尔低声重读了信,慢慢地说:“荒唐的爱情!”他嘲笑说,“这少女纪念姐姐的方式真是独特!费利西安,去看她吧,给她以支持。这里的活儿不紧迫,而且您需要休息几天。” 思索了一会儿后,他俯身向着年轻人说:“我经常闪过的一个念头,不能不告诉您:就是两个订婚者串通一气的问题。” “当然,”费利西安惊讶地说,“他们订了婚,自然心心相印。” “是的,但是他们早已如此了,对吗?” “早已如此?什么时候开始的?” 拉乌尔逐字逐句说出这可怕的话:“在伊丽莎白还活着的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伊丽莎白结婚前两个月有人就对她设下了陷阱。这十分奇怪。” 费利西安作了一个生气的姿态,大声说:“啊!先生,您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我了解这两个人,我知道罗朗爱她姐姐……不,不,我们没有权利指责她犯了这样卑鄙的罪行。” “我不是指控。我是提出一个不能不提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不提?” “费利西安,由于这封信。这封信字里行间显得是那样头脑不清!……” “罗朗是一个诚实高尚的人。” “罗朗是一个女人……一个正忘乎所以的女人。” “我可以肯定,她没有忘乎所以。” “对,但她建立家庭的条件……大概她不会觉得不愉快。”拉乌尔开玩笑地说。 费利西安严肃地站起来说:“先生,我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罗朗不是您怀疑的这种人。” 拉乌尔把信递还给他,在草坪上走了几步。他感到只要坚持下去,是可以深入了解这个隐秘的人的内心的。他已经发现了让年轻人激动和反感的事情。他想再问下去时,听到了栅门打开的声音。 “哎呀!”他低声说,“是古索探长来了。这兆头不祥的鸟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探长走近他们两人站着的灌木丛旁边,握握拉乌尔的手。拉乌尔向他笑着说:“怎么!探长先生,我们的事儿还没完?” “完啦,完啦!”古索用一种他不习惯的开玩笑的口气说,“只是,当司法机关与谁有事的时候,还是有权对他……” “监视。” “不是的。是有权关心。因此,在进行调查工作的同时,我是来打听我们的病人的消息。” “费利西安完全康复了,不是么?费利西安。” “那再好也没有了,再好也没有了。”古索说,“这地区传说听到了枪响、有人自杀等。我们甚至接到一封匿名信,举报这件事。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总之,一大堆谎话,我一句也不相信。一个已宣布无罪的清白人是不会自杀的。” “当然不会。” “除非他不是清白的。”古索暗示说。 “这个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在考虑。” “有人在考虑。” “那请说!” “好的。我知道——请原谅警察的做法——您的年轻朋友离开监狱时曾打电话……” “给我,确实如此。” “接着还打给罗朗·加维雷小姐,要求当天去看她。”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这位小姐拒绝见他。” “这意味着这位小姐不相信他是清白的……不然不会这样,对么……” 拉乌尔嘲讽地说:“探长先生,这就是您胡乱调查的全部结果么?” “对,确实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 拉乌尔向他指着通向栅门的小路。古索转过身,又扭过头来:“啊,我刚才忘记了。在巴黎一个火车站的寄存处发现了西门·洛里安的一个小提箱。在一件衣服口袋里,我找到了这张名片。您看,名片后面,用铅笔画了一座房子的一层楼的平面图,并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十字。这层楼是西门·洛里安的父亲,费利西安的朋友偷窃菲利浦·加维雷先生的钞票的地方。” “名片印的是什么名字?” “费利西安·>夏尔。” 探长一副嘲笑的样子向拉乌尔和费利西安随便告辞,说:“这是间接得来的文件,我只是留作备忘而已。不过,也许还有下文……” 拉乌尔冲过去,在栅门赶上了他。 “探长,什么下文?” “达韦尔尼先生,有什么可为您效劳的么?” “没有。是我为您效劳。您看见这栅门的两根柱子么?” “当然!” “那好。我劝您再也不要越过这道号线。” “我有警察的工作证……” “您只有像您的同事那样有礼貌有教养,而不是像恶毒的充满怨恨的小狱吏时,您的证件才有价值。听懂话的人是有好处的。再见!” 拉乌尔转身向着一直不动也不说话的费利西安,说:“您肯定对我说没有再看见罗朗。” “她拒绝见我。” “您还一直说您不是为她自杀的,是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 “还有,”拉乌尔继续说,“这名片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西门·洛里安有一天在您到来前在这里拿走的。” “还有这桔园别墅的平面图呢?” “可能是他画的。我跟此无关。” “这一切表明您在警察眼中一直是可疑的。您不担心么?” “先生,不担心。人们想尽一切办法对待我。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既然没有犯罪,我就不害怕。” 二、暗访 拉乌尔只好停止问下去。跟费利西安作任何解释都不会有结果。任何危险的威胁也不能改变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种态度也许是表面上的,但自有一种坚强不屈的抗拒力量。用语言是不能套出他的秘密的。 因此,只有采取行动。 但开头不适于采取行动。福斯蒂娜回医院工作了。费利西安本来和她在小房子同进午餐,现在到铁线莲别墅去午餐并在那里度过下午的时光。 到了第五天,拉乌尔为了弄清情况,也到这别墅里来了。 厨娘来开门并对他说:“我想小姐是在草坪上。先生该穿过饭厅去见她。” 门厅有两道门。拉乌尔进了饭厅,但没有去花bbr>?99lib.园,而是透过挂在书房玻璃门上的罗纱窗帘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一个景象。 房间左边,在充足的亮光中,福斯蒂娜摆出姿势,让坐在画架前的费利西安作画。她的肩膀大部分露出,双臂裸露。 拉乌尔感到气恼,又感到一丝妒忌,心想:“这婊子,她在这里干什么?还有这个小厮,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 他正面看着福斯蒂娜,但她却稍稍望偏一点,从开向草坪和池塘的宽阔门洞望出去。被光线照射着的肩膀显得丰满、和谐,洁白.带点金黄。他再次想起雕刻家创作的光彩照人的菲里尼塑像。这回忆时常浮现在他脑海。 他悄悄地推开一点门,很想听见他们说话。他看见罗朗和热罗姆两个订婚的人坐在窗台上,腿部摆在窗外。 他们俩低声交谈。费利西安不时转过头来看他们。 拉乌尔深深相信,铁线莲别墅和桔园别墅所发生的惨剧,即两部惨剧的第一部,就是由书房里这四个人物演出的。用不着在这四个演员之外去寻找。 爱情的、仇恨的、野心的、妒忌的悲剧都在这有限的场景中上演。这四个人物似乎很平静,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目前的活动中。但是,过去和将来,犯罪和惩罚,生与死像誓不两立的敌人一般对抗着。 在这冲突中每个人物演出什么呢?那无疑爱上罗朗的费利西安,在这两个订婚的人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呢? 作为护士的福斯蒂娜是怎样进入这里来的?出身完全不同的罗朗出于什么原因同意她进来呢?这都是难以解答的问题! 两个订婚的人在花园里消失后,拉乌尔悄悄地走进书房。当福斯蒂娜的眼睛转向画架时,从画架和费利西安的上方看到了他。 她立即感到尴尬脸一红,拿一条围巾盖住身体。 “费利西安,不要耽搁您的工作。”他说,“天哪,您有一个多么漂亮的模特儿!” “值得赞美,只是我不配。”年轻人承认。 “您没有别的意图么?” “对着这样美的模特,不会有别的意图了。” 拉乌尔冷笑起来。 “您呢?福斯蒂娜。您觉得这样的穿着摆出这样的姿态让人作画,比在医院里照料病人有趣吧?” “目前医院里病人很少,我下午闲着没事。”她说。 “您黄昏和晚上都有空吧。福斯蒂娜,尽量利用吧,利用您的青春。” 拉乌尔到花园里去见两个订婚的年轻人,恭贺他们不久将举行婚礼。他的眼睛一直打量着罗朗。当然,他觉得她没有福斯蒂娜那样光彩夺目,那样艳丽,但她更动人,而且像福斯蒂娜一样,面貌体型有一种性感的魅力,比美更迷人,热罗姆端详着她,带着充满激情的仰慕。 热罗姆这一天要到巴黎去,罗朗和拉乌尔陪他朝桔园别墅的菜园走去。 他要从那里出门。他们经过那不样的木阶。这木阶的断裂曾使伊丽莎白落水死亡。两个年轻人似乎一点也不留意,每天都在这附近散步,若无其事地停下来,看着在死胡同附近池塘另一端摇荡的小艇,古索探长和两个警察在上面,其中一人在水底搜索。 “调查在继续进行。”热罗姆说,“他们在找袭击西门·洛里安和我的武器。” 罗朗打了个哆嗦,低声说:“这恶梦永远不能完结么?” 热罗姆向她告别。罗朗和拉乌尔转身慢步走回铁线莲别墅。拉乌尔问罗朗:“您结婚以后还继续住在这别墅里么?” 口气中流露出他的内心想法。 她回答说:“是的,我想……我们将作一些必要的修理……” “不过,大概是出门旅行以后吧?……一次长时间的旅行?” “还没有决定下来……” 他向她提出其他问题。罗朗三言两语,含糊地作了回答,然后立即打断他的询问,说:“有人在大门口按铃。但我并没有约人来访。” 他们走到台阶,听见一阵争吵,不久争吵的两方就骂起来。他们听见仆人爱德华发怒地叫道:“您不能进来!只要我活着,您的脚就不能踏进这个家。” 罗朗跑过饭厅。费利西安和福斯蒂娜已经在前厅里。那站在门边的老仆试图阻拦一个老人进入。这老人温和地说:“请您克制一点。我想跟罗朗小姐说话……请您通报我的来访。” 罗朗停在门口,细看来客,说道:“我不曾有幸认识先生……” 那人不吭一声,递给她一张名片。她看了一眼,局促不安。 那人好像担心遭到粗暴的拒绝,再三地说:“我想和您谈谈,罗朗……这会谈是不可少的……您不能拒绝……这甚至是对您有利的……” 他有点驼背,头发全白,面相文雅高贵,过度苍白的面色显出病态和衰弱。 犹豫了一下后,罗朗对仆人说:“爱德华,不要阻拦我们了……是的,我希望您让我们谈谈。” 爱德华生气地走出去。这时罗朗对那人说:“很遗憾我的未婚夫不在这里,否则我可以介绍给您认识。” “罗朗,我知道您订婚了。” “是的,与热罗姆·埃勒玛。” “我知道……他本应娶您姐姐的,对么?” “他本应和她结婚。” 那人继续说:“以前我认识他母亲。那时他还小。” 但罗朗似乎不愿在众人面前谈话,对他说道:“先生,请上楼去我的小客厅。那里更方便谈话。我带您去。” 她带他去。他吃力地慢慢上楼。 拉乌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福斯蒂娜和费利西安和他一样感到困惑,都不明白这人是为什么事来访。 三个人默默地等待着,各自按自己的想法作着揣测。 两小时后,那人才由罗朗扶着下楼。罗朗眼睛发红,面容激动。 “罗朗,您的婚礼……是在哪一天?”那人问道。 她清楚地回答,好像突然作出了决定。 “十二天后,公布结婚预告需要的时间。” “罗朗,愿您幸福。” 那人吻吻她的额头。罗朗忍不住哭了,接着她轻轻地挣脱了拥抱,把他带到门口。 “我可以陪您去么?”她说。 “不用了,车站离这里不远。我宁可独自去。罗朗,再见。我将很高兴看见您到我家里来。您已答应了。罗朗,不要拖延太久。” 他径直走了。罗朗目送着他,重新关上门,若无其事地走进书房。拉乌尔不再等下去,从饭厅里走出来,离开了铁线莲别墅,想跟踪那陌生人,了解一点情况。不久他看见这人上了大马路,由一个穿司机制服的仆人挽着手臂行走。在国家公路附近,停着一辆汽车。司机扶他上车后就开走了。拉乌尔只看见车身上满是灰尘,好像走了很远的路似的。 晚上七点左右,当福斯蒂娜离开医院时,拉乌尔迎上前去和她交谈。 “对那老头子的情况,您一无所知么?罗朗什么也没说么?” “没有。” “当然!”他说,“即使人家对您说了,您也不会透露一句的!好吧,我独自设法打听吧,这并不难。不过是让我多发现一点真相罢了。福斯蒂娜,我们会有进展的。” 他的声音变得粗暴刺耳一些,说:“还有,您在铁线莲别墅玩些什么把戏?您现在是这家的朋友了。凭什么?你们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您施展魅力,是为了迷惑费利西安么?姑娘,要停手了。不然,我把这年轻人打发走,您得付出代价的。” 她一点也不生气,微笑道:“我要为讨您喜欢付代价么?” “不用!” “但我讨您喜欢。” “甚至是极为喜欢!”他变得温和了,也笑了起来。“这也许是我有点欠理智的原因……” 当晚和翌日早晨,拉乌尔作了一项调查。汽车驶了二十分钟把他带到加尔榭附近一所养老院。在他的要求下,人家把斯塔尼斯拉斯老头请到客厅里来。这老头身体摇摇晃晃,弯腰驼背。拉乌尔向他说明来访目的。 “您是维齐纳镇的人,您曾在那里当仆役居住了四十多年,其中有三十年住在东家家里。这东家就是现在桔园别墅的主人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父亲。我没有弄错,对么?维齐纳市镇当局把您当作救济对象,我受委托来把一百法郎交给您。” 作了五分钟的感情交流,又对维齐纳这市镇及其居民,对经常来桔园别墅的人,对居住在邻近别墅的人聊了一个钟头以后,拉乌尔清楚地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 特别是,他知道伊丽莎白和罗朗两姐妹的父亲,菲力浦的哥哥亚历山大·加维雷与妻子不和。他是个好色的人,使妻子郁郁不乐。他还是一个爱妒忌的人,不过他大概有妒忌的原因,因为他妻子的一位远亲经常到家里来。 “总之,夫妻间发生争吵,从桔园别墅的花园里可以听到。”斯塔尼斯拉斯说,“有一天——对,伊丽莎白小姐刚满三岁时——亚历山大先生把这位远亲赶出门,他们甚至在前厅里打了起来。仆人爱德华——那时是我的同事——帮了主人一手。他们大喊大叫。在厨房里,人们说伊丽莎白小姐的生父是这位远亲乔治·杜格里瓦尔。” “但加维雷夫妇后来又和好了,对么?”拉乌尔说。 “勉勉强强。他们三四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即罗朗小姐。只是亚历山大又开始过花天酒地的生活。有一天,在巴黎和朋友们吃喝作乐一番后,他中风死了。” “那位远亲,再没有见到了么?” “没有。只是亚历山大夫人每年都带着两个女儿到卡堡海边去度过夏天。卡堡离冈城二十公里。亚历山大夫人的远亲乔治·杜格里瓦尔先生就住在那里。在厨房里,人们说好几次看见他和亚历山大夫人一起在卡堡海滩上,当然两个小女孩不在旁边。桔园别墅的厨娘曾说过:‘你们等着瞧,他会把全部财产留给伊丽莎白小姐的。这是意料之中的。这件事他已和亚历山大夫人谈妥。啊!伊丽莎白小姐,她将得到一大笔嫁妆……’” 拉乌尔对这次出行很满意。他越想越觉得所了解的情况十分重要。家庭冲突成了事情的焦点。他感到许多隐晦的行动都是由这冲突引起的。这些行动在他看来开始有了某些意义。 这天下午和翌日,他都到了铁线莲别墅。在那里虽然受到友好的接待,但他感到.和第一次一样孤独,觉得气氛和第一次一样凄凉。每个人怀着自己的思想,特有的目的生活。这些人在想什么呢?罗朗和热罗姆不时交换亲热的眼光。费利西安的眼睛不时离开福斯蒂娜和笔下的肖像,向罗朗和热罗姆看去。 在沉静中罗朗对她的未婚夫说:“热罗姆,您的文件准备好了么?” “好了。” “我也准备了。今天是七号星期二。把我们的婚礼定在十八号星期六,您同意么?” 热罗姆拿起她的手,热烈地吻,表现出炽热的爱情。她闭起眼睛微笑。 费利西安集中注意力作画。 拉乌尔想:“九月十八,就是十一天后。在此期间,得赶快行动,让他们俩的感情把还那么遥远和复杂的事实真相暴露出来。” 还有罗朗那次与那老头的神秘会见。那次会见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什么起先罗朗如此反对,后来老头儿离开时又显得那么温柔和感动?热罗姆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么? 九月十一日星期六,拉乌尔被罗朗请到铁线莲别墅,因为古索探长下午三点钟来,有要事通知,罗朗希望达韦尔尼先生和费利西安·夏尔在场作证。 拉乌尔准时到达。费利西安也一样。但福斯蒂娜没有来。 古索探长的话很简短。他装作没有注意到拉乌尔和费利西安在场,只是对罗朗和热罗姆说:“是这样:我们接到几封匿名信,都是打印的,而且打得不高明,全都是晚间在维齐纳投邮的。大概有人知道我在调查谁有打字机,因为今早有人在离这里三公里的一堆垃圾里找到一架旧式打字机。但昨天有人用这架打字机打出最后一封信,并在晚上寄到了警察局。我请你们好好听我念:在出事那天晚上,西门·洛里安被袭击的大道旁,有几幢几个月来没人居住的房子。 “这些房子的矮墙上都有铁栏。通过铁栏的横栏,有人看见小树的叶子下面有一条手帕。也许检查手帕的来源是有好处的。 “我接受了这个建议。”探长继续说,“这条手帕显然被雨水和露水打湿弄脏了。但很容易分辨出一条有棱角的红棕色长痕。这是用手帕揩一把沾了鲜血的刀留下的。手帕上绣有一个字母,像在商店里卖的大部分手帕一样。这字母是F。费利西安先生,既然您在场,您愿拿出手帕来看看么?” 费利西安从命,递过他的手帕。古索拿过来作比较。 “您这条没有绣字母,但可以看到布料同样精细,大小完全一样。谢谢您。这两条手帕将交给预审,实验实将检查那些棕红色的斑点是否.99lib.是血迹。如果是的,那就会对那袭击西门·洛里安和首先袭击埃勒玛先生的人提出更严重的起诉。” 探长没有再说什么,向两个订婚者告辞后就走了。 “我亲爱的费利西安,”拉乌尔站起来说,“事情发展得很快。警察对您的问题毫不怀疑了。几天后,鲁?塞兰先生不得不召您到他的办公室,那时候……” 费利西安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拉乌尔对他很反感。 晚上,拉乌尔晚餐后从花园暗处经过时,听到大道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口哨,又看到一个女人身影沿着大湖,朝左边与铁线莲别墅相反的方向走去。 拉乌尔想,口哨大概是一个暗号。果然,费利西安马上从小屋子里出来。 他轻轻地打开栅门,也朝左边走去。 拉乌尔则从明净居里面和汽车间的出口走出。 他在沿湖的小径上看见两个人影越走越远。夜色还不是很浓。他认出和费利西安一起走的是福斯蒂娜。这两人正在热烈交谈。 他远远地跟随着他们。 他们走过一道桥,在他曾看见罗朗和热罗姆坐过的那条长凳上坐下。 由于他们背向着他,他放心大胆地走到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 他很清楚地看到费利西安被福斯蒂娜抱在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 三、绑架 拉乌尔本能的粗暴反应本来会使他去袭击两个情人,把费利西安投到水中并扼死福斯蒂娜,以解心头之恨。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朝桥走了两三步后,就停下不动了,其原因事后才发觉。 他安静下来。现在不是大怒或轻率地出击的时候。他对福斯蒂娜从来只感到一种欲望而?没有一点爱情。在种种迹象表明暴风雨和结局即将来临之时,他不能为了满足自尊心而顺从一时的疯狂,这会危害一切。在他的脑子里,案件的头绪开始理清了,尽管有些事实还交错在一起。如果他贸然行动,那就会把事情重新搞乱。 还有,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如果他们父子为了同一个女人而对立,而斗争,那么那死女人该会如何得意呵!她托付给命运实施的报复会可怕地不折不扣地完成! 拉乌尔回到家里,把栅门关上,安上从未用过的装置。这装置当栅门打开时会发出电铃声。 半小时后,电铃响了。费利西安回来了。拉乌尔睡着了。 第二天,整个上午他都在埋怨费利西安。他越来越不喜欢这小伙子。在这时候,根据各种矛盾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倾向于肯定罗朗和热罗姆有同谋。这两个订婚的人的计划大概与杜格里瓦尔的遗产那尚未得到核实的故事有关。拉乌尔散了一会儿步,吃了午饭,决定到冈城去进行调查,打听乔治·杜格里瓦尔的情况,也许还要亲自见这个人,无论如何,当晚,要到他家去作一次有意义的拜访。 但当拉乌尔正准备上汽车时,电话铃把他唤回屋里。热罗姆恳求他立即到他那里去。年轻人似乎十分沮丧。 两分钟后,拉乌尔到了。热罗姆和仆人在门口等着。一见面他立即哽咽着结结巴巴说:“被绑架了!……” “谁?” “罗朗。给那坏人绑架了。” “哪个坏人?” “费利西安·夏尔。” “怎么回事?”拉乌尔反驳,他不久前还看见费利西安在福斯蒂娜怀里。 “罗朗会同意么?” “您发疯了!”热罗姆生气地大声说,“是强行绑架的!坐着汽车!我给您慢慢解释……我马上想到,只有您能够……” 他跳上汽车。 “朝哪条路走的?”拉乌尔问道。 “圣日耳曼那边。爱德华,对么?您看见的么?” “对,圣日耳曼。”仆人肯定说。 拉乌尔的汽车开动了。 驶了三百米后,他们的汽车转到右边的国家公路上,并过了塞纳河。一九〇国道是朝着鲁昂和诺曼底方向去的…… 热罗姆控制不住自己,咬着牙说:“她一点也不怀疑……我也是这样……他从巴黎带回一辆据说是他想买的汽车,趁我在花园里时向她建议试试汽车……她上了车。但当他发动汽车时,她大概想下车,被他拦住了,因此她大声叫喊。爱德华和我都听见了。当爱德华跑出来时,汽车已开远了。” “什么样的汽车?” “一辆软篷汽车。” “有什么特征?” “车体是浅黄色的。” “走了多久?” “最多十分钟。” “我们会赶上的。费利西安开不好车。” 拉乌尔本来是朝圣日耳曼那边开去,但忽然转了向,朝凡尔赛方向开去。 “直线十到十二公里。我们全速行驶。” “但是,为什么改变方向?” “想到一件事!……费利西安是在普瓦图长大的。既然我们没有明确的根据,那就得少犯错误。可应该推测他会到熟悉的地区去躲藏起来。走一九〇号国道可能是对的。” “要是您弄错了呢?” “那就该我们倒霉。” 他们飞快地穿过凡尔赛的检阅场,直开到圣西尔和塔拉佩。 “费利西安肯定开足了马力,不然我们应当看见那辆车了。” “您肯定么?……” “绝对肯定。我们每小时走一百一十公里。这样的速度,我们肯定可以在朗布伊埃之前赶上他……” 拉乌尔想到即将获得的胜利就高兴起来。这对该死的费利西安是怎样一种报复呵!什么也不能把他从失败和耻辱中挽救出来。 “您肯定么?您肯定么?”热罗姆说,“要是您选错了路呢?” “不可能……瞧,那边不是他们么?……他们进入树林里去……” “对!对!”热罗姆大声说。 他忽然激动起来,忍不住骂道:“这坏蛋!我知道他一直爱她……我曾告诉罗朗多次……他一直爱着她……从一开始,他就围着她转。甚至可怜的伊丽莎白活着时……是她注意到这种情况。先生,我告诉您,他爱罗朗……啊!这蹩脚的画家……他掩饰这件事,装作关心福斯蒂娜,不过我感到他恨我……他强烈地妒忌我。当罗朗告诉他她将结婚时,他想硬充好汉,却又气得发抖。他爱她……他爱她而且他要得到她……啊!要是他逃脱……您明白,他要是逃脱了,罗朗就逃不出他的魔掌了。啊!真可怕!……快走吧!我们简直没有动……” 拉乌尔内心深处感到隐隐满足。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觉得有味。老实说,费利西安有时是有气派的。警察在追捕他,他处在惶惶不安之中,却在忙什么?忙的是征服福斯蒂娜,劫走罗朗!他不是保护自己,避免危险,而是进行战斗,甚至不管会发生什么情况,主动进攻。这坏蛋,好大的胆子! 到了朗布依埃,有一条长街,铺的是石块,又弯弯曲曲,更有两条岔路,分别通向夏特尔和图尔,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们随便选一条。”拉乌尔说。 热罗姆害怕起来,完全失去控制。 “这卑鄙家伙!我对罗朗说过要当心!一个阴险家伙……一个伪君子……不算别的……别的一切……我对桔园别墅发生的一切有我的想法……啊!要是我能抓住他多好呵!” 他向前伸出拳头。拉乌尔想,他身材高大、结实、匀称、活跃,很容易bbr>压倒看上去瘦弱的费利西安。但没有任何力量阻止拉乌尔追到底,并且逮到逃跑者。他只有打败逃跑者才能泄愤。 一个转弯以后,黄色汽车突然在三四百米远处出现了。拉乌尔的汽车在一瞬间加快了速度,像赛马似地作最后的冲刺。任何阻障,任何距离都不能使绑架者逃脱了。 两车甚至不是逐步接近的。距离几乎是一下子就消失了。拉乌尔的汽车很快就超过另一辆汽车,强迫它放慢速度以免撞碎。那辆汽车驶了五十米后,在路旁停下来。 前前后后都没有人。 “我们两人来拼!”热罗姆从车上跳下来大声说。 费利西安也在车门口出现。在路中央,罗朗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热罗姆首先跑上前去,站好桩子,像拳击者一样准备进攻。 费利西安不动地站着。 罗朗想冲到他们两人之间。拉乌尔抓住她的肩膀,拉住她。 “别动。” 她想挣脱出来。 “不!他们要打起来。” “那又怎样?” “我不想这样……热罗姆会把他杀死……” “不要担心……我想知道……” “这太可怕……让我……” “不行,”拉乌尔说,“我想知道他是否害怕……” 罗朗在他怀里挣扎,但他抓得很牢,并且热切地看着费利西安。 费利西安并不害怕。甚至奇怪的是,他好像在微笑,一种挑衅的,讥刺的,充满蔑视的微笑,一种将安危置之度外的微笑。这是可能的么? 离他两米远,热罗姆停下来,大声吼道:“快滚……快滚……要不然……” 费利西安耸耸肩膀。微笑更加明显。他甚至不作防御的姿态。 热罗姆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强壮的身体借势一冲,将拳头向对方的脸上击去。 费利西安头一闪,避开了这一击。 热罗姆扑了个空,转过身来大声说:“罗朗,不要动,事情要解决。” 一场拳击开始了,迅猛而激烈。费利西安努力站稳桩子,一步也不后退。 打了一个回合后,热罗姆大概感到这样下去占不到便宜,于是冲向敌手,拦腰把他抱住,用全身的力量和重量把他往后扳。 费利西安身体往后倒,腰部几乎要折断,抵抗了一会儿,终于摔倒在地,把热罗姆也带倒在他身上。 罗朗一直在挣扎,呼喊。拉乌尔堵住她的嘴。 “别叫……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是他们有人拿出武器,我会管的。一切有我负责。” “真讨厌。”她结结巴巴地说。 “不……这场争吵总得结束……应当结束……” 斗争不久就结束了。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地上和充满灰尘的草上打滚。 费利西安显得力气不支。结局即将到来。但与人们预料的完全相反,费利西安重新站了起来,用手掸掸自己的衣服,而热罗姆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 “哎呀,”拉乌尔嘲笑说,“演得不错嘛。” 他跑到被打败的人那里,俯下身,看到他只不过臂部受了点小伤。 “过两分钟,您就能站起来了。”拉乌尔对他说,“但我劝您和这样一个家伙留下来……” 费利西安慢慢走开了,脸上既不显得激动,也不显得高兴,叫人难以相信他刚刚打倒了那个像是他的仇敌的人。他从罗朗身旁经过。她没有责备他。 而他也没有对她说话…… 罗朗被拉乌尔放开之后,似乎焦虑不安,犹豫不决。她看看两个对手,又看看拉乌尔,还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辆汽车慢慢驶来。这是一辆回朗布依埃的出租车,没有载客。她招呼司机,和他说好就上了车。 热罗姆站起来,打了个手势,上车坐在她身旁。出租车开了。 费利西安甚至显得没有注意这一个插曲。当他准备坐上他的汽车时,拉乌尔叫住他:“祝贺您。一招漂亮的柔道……而且是古典式的……使得太好了……扭臂……您从哪儿学来的?好高强的本事!我再次祝贺您,特别是热罗姆在身材和重量上本来占了优势。” 费利西安作了一个不在乎的手势,打开车门。但拉乌尔拉住了他。 “费利西安,您常使我惊奇。多奇怪的性格!您爱罗朗爱得发狂,甚至劫持她,可现在您把她放弃给对手,再也不关心她。” 费利西安低声说:“他们订了婚。” “是呀!正因为这样,当您占上风时,就要斗争到底。” 费利西安面对拉乌尔,声音清晰、彬彬有礼地说:“如果不是您站在热罗姆一边,我会斗争到底,也许我会胜利。先生,您也把他们作为窃贼来追捕。现在只有让事情自然发展……不管怎样,干您该干的事!……” 这一番话,就像三个年轻人的行为,像罗朗的态度,令人难以理解。费利西安走了。拉乌尔寻思良久。这些新的事实与他已早明白其秘密意义的事实连接在一起,肯定或者改变了原来的事实。新的推测在他心中形成。事实真相变得更确实、更合乎逻辑。没有比拨开云雾更可喜的事了! 拉乌尔没有回巴黎,而是继续向西北方向行驶。他感到轻快,不时忍不住笑起来,而且低声快活地独语:“什么!一个运动员?一个全面发展的体育健将?在他那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建筑师外表下,还有肌肉、神经、意志、勇力和胆量。这年轻人很有魅力!通过个人教授的柔道、拳击和法国拳术,我会把他造就成一个体面的人物。老罗平,说说看,作为儿子,他并不像您想的那样差劲!等着瞧,老罗平。” 拉乌尔加快车速。生活前景明朗起来。总之,年轻的费利西安的信用提高了。 经过诺南古尔……埃夫勒……利兹厄……晚上八时左右,拉乌尔到达冈城的一家大旅馆,他叫人从他汽车的行李箱拿出一个常备的小箱子后,就去进晚餐。 当晚,他开始调查加维雷夫人从前的情人,人们推测的伊丽莎白的父亲乔治·杜格里瓦尔的情况。 这天是九月十二日星期日。下个星期六,罗朗将嫁给热罗姆。 四、蓝色珠宝盒 乔治·杜格里瓦尔一直过着宽裕的生活。他的财产来自在诺曼底的矿业公司和冶金工厂占有的巨大股份。这份财产使他能够对畜牧业发生兴趣,且拥有一个种马场和举办地区性赛马会的小马厩。 他单独和仆人们住在一幢老房子里。这种房子我们今天还可以在古老和风景如画的冈城看到。房子的前部装饰着摄政时代的雕像。那些高大的窗户也显出那个时代的式样。房子前面对着一条行人稀少的安静街道。拉乌尔到达当晚就在这条街上走过几次。这些窗子中的三个直到半夜一点钟仍透出灯光。一个窗子是门房间的,其余两个是在二楼,一部分被窗帘遮住,大概是卧房的窗子。 拉乌尔最初想去拜访乔治·杜格里瓦尔,并对他说明情况。但第二天早上他得知乔治·杜格里瓦尔患了难以治好的肝病,不能见任何人。那有灯光的房间正是他住的地方。两个护士昼夜看护他。门房也不睡觉,随时准备去请医生。“只好作夜访了。”拉乌尔心想,“但从哪里进去呢?”这幢房子很深,背面朝着一个花园院子,一堵高墙把它与一条平行的街道隔开。一个大门使它与外界相通。墙高五米。街道是城里最热闹的街道之一。要从这里进去,即使能做到,也是十分困难的。 心情忧郁的拉乌尔返回旅馆,当他从前厅走进餐厅时,立即停下来。一幕奇特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透过玻璃,他看见费利西安和福斯蒂娜坐在饭厅里,一边进午餐,一边热烈地交谈。这两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合伙做了什么事情?这两个人由于形势,大概也由于他所看到的亲密关系而结成了一伙。 拉乌尔本想坐到他们桌上,点上饭菜,但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他会用怎样挖苦的口气,带着怎样恶意的笑声和他们说话。为什么他们也到乔治·杜格里瓦尔周围来转悠? 他赶紧回房间去吃饭,同时机智地询问楼层服务员。服务员说这对男女是乘夜车到的,要了两个房间。由于旅馆几乎客满,女的住在三楼,男的住五楼。 今天一早,男的单独外出。女的留在房间里。 拉乌尔又下了楼。那对男女一直在交谈,脑袋凑在一起,像在讨论一件事务?或一起寻找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他们还没有谈完话之前,拉乌尔在离旅馆不远的一个公园里守候着。 二十分钟以后,费利西安单独出来了。 透过公园栅栏的间隙,拉乌尔注意到他脸上坚决的表情。显然,费利西安清楚将要干的事情,而且准备好逐步实行。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和最可靠最迅速达到目的的办法。他一分钟也不会浪费。他朝着乔治·杜格里瓦尔居住的那部分城区走去,但他不直接朝房子走,而是走通向花园院子外边那条平行街道的小路。 “怎么回事!”拉乌尔心想,“他不会在大白天,在路人和附近的商人面前爬墙吧!我想他口袋里不会有梯子,还有,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砸锁。这是很复杂的工作,会引人注意,一般会把他带到警察局去。” 费利西安似乎一点也没想这些问题,也不担心阻障或要作出选择。他步履迅速,并不过度以致引人注意。他沿着高墙行走,来到大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妙极了!”拉乌尔想,“这是个早有准备的人!他认为开门的办法,最简单最平常的,就是用钥匙,于是他就准备了这片钥匙。事情就那么简单,这位先生是回家。谁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呢?” 果然,那年轻人把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又把另一把打开内闩的钥匙转了两圈,然后.99lib?进入门内不见了。 拉乌尔想,费利西安可能只把门掩上了。如果是这样,把门重新打开不是不可能的。打开一扇没上内闩的门并不难,只要有一个小钩子和丰富的经验就行。他自己就两样都有。他于是采用费利西安用过的方法,穿过街道,把小钩子插入锁里,勾开锁舌……第二位先生也轻而易举地回了自己的家。 院子左边的一半是一幢平房,因此从房子里看不见进出底层的人。 拉乌尔悄悄地走进去,首先看到一个小前厅,它的侧边是挂着几件大衣的衣帽间,正面是一间单独的房间,是杜格里瓦尔专用的,里面摆着一张大书桌、书架和书橱。全部铺上地毯。 在这房间一角,一个藏着保险柜的壁橱打开着。费利西安跪在前面。 他全神贯注地工作,因此不知道拉乌尔悄悄来了。再说,拉乌尔站在门口也没作声,只把头从半掩着的门中伸进去。 费利西安在保险柜前迅速行动,毫不犹豫地转动三个键钮,好像他熟知密码,同时他也有可以正大光明地打开这保险柜的钥匙。 保险柜沉重的钢门打开了。 里面有许多文件,但费利西安连标题也不看,显然他在寻找别的东西。 他把上面的文件推开,然后把中间那一格的挪开,把手伸到纸堆后部。 第二次尝试之后,他拿出了一个相当大的蓝色珠宝盒。这就是他寻找的东西。 他稍为转向窗口,好看得清楚一些。这样拉乌尔也看清了他的动作。 他把盒盖打开。蓝色珠宝盒里装着五六枚钻戒。他逐一细看后,以同样冷静的动作,逐一放在自己口袋里。 这种冷静使拉乌尔感到惊奇。这表明年轻人事先准备得非常充分,情报收集得十分完备,措施采取得那么恰当,因而可以镇静地行动。他甚至不去留心细听院子和房子里的声音。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不会有外来的干预来打扰他。 “把小孩培养成盗贼……”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曾这样嘱咐。要是费利西安就是她所指的小孩,那这项任务就完成了。费利西安偷盗,行窃,而且本领多大!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既冷静又有方法。深思熟虑。亚森·罗平不比他强。 当他把珠宝盒里的东西全拿走以后,又检查是否有双重底,盒子的下格是否只装着文件,然后才把盒子.重新合上。 拉乌尔避免碰见他,便钻入衣帽间,躲在挂着的衣服后面。费利西安走出时,一点也不害怕,一刻也不怀疑自己被人监视。 他穿过院子的一端,走了出去,从外面用钥匙上了锁和门闩。 这时拉乌尔回到大房间。费利西安安全地出去了,他感到轻松,便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自在地冥想。 “把孩子培养成盗贼。”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的意愿实现了。费利西安入室行窃,而且是在他父亲的眼皮下行窃。多么可怕的报复! “对,真可怕,”拉乌尔心想,“如果他真是我的儿子的话。我的儿子是盗贼,我能同意?罗平,你一向对自己很坦率,可不是么?没有人在听你说话,你用不着装腔作势。如果你良心深处曾有一瞬间相信这庸俗的骗子可能是你儿子,你不感到痛苦得要死么?痛苦,对么?可是你看见费利西安行窃时你并不痛苦。这样看来,费利西安不是你儿子。这就像石头上的水一样清澈,我不相信有人敢于证明他是我儿子。显然,费利西安,你的信誉下跌了!你可以行窃,如果你高兴,我对此毫不在乎。” 他又高声说:“现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 但拉乌尔却没有提出另一问题。他有比不着边际地假设推测更重要的事要干,他要搜查大书桌的抽屉。 他撬开抽屉上的锁,嘲弄地想,他自己搜查抽屉时,对偷窃这种职业不感到厌恶,而别人行窃时,他却极为厌恶。 在目前情况下,重要的是干得成功。他成功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发现使他得到报偿。 在暗屉深处,在同一个纸盒里,他看到两打左右的信。信上是女人的字迹,没有署名,其中有些细节表明信是伊丽莎白和罗朗的母亲写的。这些信证明,不论表面如何,加维雷夫人在两个男人决裂时,还是忠于丈夫的。 只是到了后来,凭信中隐蔽的暗示和亲切的口气推测,她接受了乔治·杜格里瓦尔的爱情。如果两姐妹中有一个是乔治·杜格里瓦尔的女儿,那只能是罗朗。但这件事无人知晓,也无人有权肯定。无疑,罗朗也不知道她的出生的秘密,而且一直不知道。这也是她母亲的一桩心事,有一句话很明显:“我求您,让她永远也不知道……” 拉乌尔寻思很久,以致无法从进来的地方出去了。不得不等到黑夜来临。 晚上七时左右,他走上通向房子底层的四个台阶。首先他看见一个大客厅,窗户拉上了斜纹窗帘,家具、钢琴都蒙上罩子,显得阴暗。接着是一个前厅,那里有一道宽阔的楼梯。楼梯上有一个小圆窗可以看到门房。 八点钟左右,房子里一片忙乱。有两个人从楼上下来。有人去请医生。 医生到后,和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立即上楼。 这两个人穿着相当褴褛,和看门人低声交谈一阵后,坐在靠近大厅的半开着的前厅里等候,又重新低声交谈起来。拉乌尔听到几句话。他们是乔治·杜格里瓦尔的堂兄弟。他们谈及病人的健康情况,在一两星期内会发生的结局。 他们还暗示应当在书房贴上封条,因为“保险箱里有珠宝盒,里面有贵重的钻戒”。 医生下楼来了。当两个堂兄弟陪着他到隔壁房间去取帽子时,拉乌尔像熟客般从大厅里出来,和医生握握手,当看门人从门房开门时,他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 晚上十时,他离开冈城。在路上意外遇到狂风暴雨,只好在利兹厄住宿一夜,第二天上午很晚才越过圣日耳曼山坡下面的佩克桥。 他的司机在那里等候。 “怎样,有什么事?有什么消息?”拉乌尔问。 司机急速坐到他旁边。 “老板,我担心您从另一条路回来!……” “什么事?” “今早,古索探长来搜查。” “到我家?到明净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到您家,是到小房子……” “费利西安住的地方?他在那里么?” “是的,他是昨夜回来的。警察是当着他的面搜查的。” “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被带走了么?” “没有。别墅被包围了。禁止费利西安外出。别墅里的人员外出得经警察批准。我预见了这一着,事先走了出来。” “这一切,有关系到我的事么?” “有。” “有逮捕证么?” “我不清楚……无论如何,古索有警察总署的一张纸,与您有关。他们在守候您回来。” “见鬼!你半路截住我干得很好。他们别想把我投进牢笼。”他咬牙说:“他们想要干什么?逮捕我?不会,不会……他们不敢。但是……但是,他们很可能搜查……过后呢?” 过了一会儿,他作出决定:“回去吧。除了明天上 5348." >午,我会一直待在拉纳拉那座房子里。下午我会打电话给你。” “但是古索呢?还有他的人呢?……” “如果这时候他们还没有走,那就完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应付吧。啊!还有……福斯蒂娜怎样?……” “他们谈到她……他们大概到医院去了……不久前去的,我想。” “噢!噢!事情变得严重了……快走。” 司机赶快走了。拉乌尔为了绕开国道和维齐纳,取道塞纳河上的克罗西,沿着半岛绕了个圈子,一直往上走到夏图。他在邮局打电话到医院。 “请找福斯蒂娜小姐。” “谁打来的?” 他不得不报上自己的名字。 “达韦尔尼先生。” 人们把少妇叫来。 “福斯蒂娜,是您么?我是达韦尔尼……是这样……您受到威胁……相信我……您得躲起来。把您旅馆的帐结清,到夏图城外的克罗西公路上等我。不用着急,您有时间。” 她没有答话。半小时后,她提着小行李箱走出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开动汽车,朝布吉瓦尔和马尔梅宗急驶而去。 到了讷伊,拉乌尔问道:“在什么地方下车?” “马伊沃门。” “这地址很空泛,”他嘲笑道,“您总是不信任我,是吗?” “是的。” “愚蠢!我们全部的烦恼都是由于您对所有人不信任。这有什么好处呢?您认为这就可以阻止我昨天在冈城您住的那家旅馆里和您同时进午餐,阻止我看到费利西安在杜格里瓦尔家行窃么?您相信这就会阻止我对您取得胜利,从您那里获得我不断想得到的东西么?再见,宝贝!” 拉乌尔在他巴黎拉纳拉的一个隐居所住下来。吃过午饭,睡了一下午加一整夜。 翌日,他到警察总署,叫人递了他的名片给鲁塞兰预审法官。 这天是九月十五日星期三。 罗朗和热罗姆将在星期六结婚。 五、婚礼? 拉乌尔走进预审法官的办公室有好几分钟了,却还看到鲁塞兰露出的惊讶模样。达韦尔尼先生会来自投罗网,这可能么?预审法官还觉得不大可能。 拉乌尔伸出手。困惑的鲁塞兰握住它。 “这就是人家称为强迫握手。”拉乌尔笑着说。 见对方微笑起来,他便开玩笑说:“再说这也有点像我们这案子的特点。有人想再次强迫您对付费利西安·夏尔。今天又想强迫您对付我。” “对付您?”鲁塞兰说。 “当然!我听说古索探长口袋里有什么证据与我有关。” “最多不过是传唤通知书。” “预审法官先生,这也太过分了。对我,您只要来个电话说:‘先生,我需要您指教。’我就会奔来。瞧,我来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么?” 鲁塞兰恢复了镇静,被这个人逗趣了。这人几句话就扯出了合作的气氛。 于是鲁塞兰命记录员到司法警察局去,让他们立即把他刚才要的人送来。接着他口气轻快地回答:“有什么要您为我效劳?天哪,就是把您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今天,特别是星期六 6216." >或星期日,我会告诉您一部分。从现在起,希望让我随意行动。” “达韦尔尼先生,您随意行动已快两个月了。您操纵事件,使人监禁费利西安,后来还用托马斯代替他……这还不够么?” “不够。再给我三天时间。” “让我们再考虑考虑。首先让我们谈谈费利西安。昨天早上,受我委托去传唤您的古索探长在明净居没有找到您,认为可以趁您不在,到费利西安房里再搜查一次。在一个隐蔽的藏物处发现了两件东西:一把刀和一条锯片。我们可以认为这把刀……” “法官先生,原谅我打断您的话,”拉乌尔说,“我可不是来为费利西安辩护的。” “那是为谁辩护呢?” “为我自己。是的,为我自己。您似乎在对我进行责备。这些责备其实是真正的指控。我想知道您指责我什么。我是 5426." >否弄错了?” 鲁塞兰取笑说:“达韦尔尼先生,您总是心血来潮。引导我们谈话的不是我而是您……简单地说,我应当告知您什么?” “您责备我什么。” “好吧,”鲁塞兰清楚地说,“是这样:这件事的全部波折,我的预审的全部进展,托马斯的交代和缄默,都使我感到——这话不确切——使我深信您直接参与了这件事?99lib.,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不能具体指出来。我冒昧地问您一句:我是否弄错了?” “我用同样坦率的态度来回答:没有,您没有弄错。但我是为您工作。” “同时也给我添乱,对么?” “有例子吗?” “是您让人逮捕托马斯的。是您授意他如何回答的,不是么?” “我承认。” “这是为什么?” “我想解救费利西安。” “目的何在?” “为了弄清他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这是司法机关办不到的。” “您弄清了么?” “星期六或星期日我会弄清,只要您让我自由行动。” “我不能同意您这样,因为您这样做违背了我的决定。” “您还举得出例子么?” “举得出。昨天发生的事。” “什么事?” “我们有理由相信,福斯蒂娜小姐是您安置在医院作护士看护西门·洛里安的。她是西门·洛里安的情妇,对么?” “对。” “但古索到医院去讯问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中午时她接到达韦尔尼先生的电话。古索跑到她住的公寓也没找到她。她走了!十二点半钟,她上了一辆汽车。大概是您的车。” “是的。” 这时,有人敲鲁塞兰办公室的门。他说:“请进。” 一个身体壮健如同大力士的年轻人进来。 “预审法官先生,您要我来是么?” “是的,想打听一件事。不过,首先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司法警察局专员莫莱翁。达韦尔尼先生,您认识莫莱翁专员么?” “莫莱翁专员在国防债券失窃案中是亚森·罗平的死对头。” “您呢,莫莱翁,”鲁塞兰接着说,“您认识达韦尔尼先生么?” 莫莱翁好像在发愣,两眼盯着拉乌尔,一声不吭。最后,他跳起来,结结巴巴说:“当然……当然认识……见鬼,这是……” 预审法官打断他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拖到一旁。他们激动地交谈了一会儿,接着鲁塞兰把门打开,并说:“莫莱翁,留在过道上。叫几位同事来陪您。不论怎样,保持静默!不要讲话,嗯?” 他转回来,走得很快。肚子在两条短腿上跳动。温厚的脸盘紧皱着。 拉乌尔看着他,心想:“完啦,我被认出来了。说到底,虽然他并不刻意大肆宣扬,但逮住亚森·罗平总会使他高兴的……多么光荣啊!但他敢负责么?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他采取行动,在逮捕证上签字,那就无人能禁止他……无人!”鲁塞兰突然坐下来,用镇纸敲打桌子,情绪激动声音哽塞地说:“您提出什么作交换?” “交换什么?” “少废话。您很清楚您掌握了什么。” 的确,拉乌尔很清楚这交换意味着什么。这场交易包含什么。当鲁塞兰再问一次之后,他断然回答:“我提出什么作交换?那就是锯断木阶两条木桩,导致伊丽莎白死亡的人的名字,以及袭击——也就是说杀死西门·洛里安的人的名字。” “这里有笔和纸。把它们写下来。” “过三天吧。” “为什么?” “因为那时会发生一件事,使我确定凶手是谁。” “您还没有确定是谁么?” “是的。” “凶手是谁?我不允许您保持沉默。是谁?” “凶手或者是费利西安……或者是……” “或者是谁?” “或者是热罗姆和罗朗这一对。” “嗬!”气喘吁吁的鲁塞兰叹了一口气,“您说什么?您说的事情是什么?” “是星期六早上将举行的婚礼。” “但这婚礼与案子无关……” “有关。我认为如果犯罪者是费利西安,这婚礼不可能举行。” “为什么?” “因为他疯狂地爱着罗朗。为了她,他也许两次杀人,而且曾绑架了她。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永远也不会同意她嫁给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他曾经袭击过……您记得发生惨案的晚上……还有,不仅是爱情的问题……” “还有什么?” “钱财。罗朗在不久的将来会继承一大笔财产,这是她的一位远亲——事实是她的生父留下的。这位远亲晓得罗朗是他的亲生女儿。” “费利西安要是同意呢?” “如果同意,那我就看错他了。凶手就是从谋杀中得益的人。这就是罗朗和热罗姆。” “福斯蒂娜呢?她扮演什么角色?” “我不清楚。”拉乌尔承认说,“但我知道她活着是为情夫西门·洛里安报仇。要是她围着费利西安、罗朗和热罗姆这三个人转,那是由于女人的本能使她接近他们……让我们不要再追寻下去了。啊!我不能说一切都弄清楚了!不是的,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事,只能随着事情的发展才能弄清楚。不论怎样,只有我才能把情况弄清。要是司法机关插进来,一切就完了。” “为什么?您给bbr>我们指出的线索……” “这线索不能使您得到确凿的证据。事实真相在我的头脑里。这问题的全部资料都在我头脑里。没有我,您将继续瞎摸瞎撞,就和两个月来的情况一样。” 鲁塞兰踌躇不定。拉乌尔走近他,友好地说:“预审法官先生,不要多虑;作出决定之前,应当知道会引出什么后果。” 鲁塞兰回敬道:“一个预审法官想作出什么决定,就可作出什么决定,先生。” “对,但在作出决定之前,应当让人晓得将作出决定。” “让谁晓得?” 拉乌尔没有回答。鲁塞兰非常激动,又一冲一冲地走来走去。显然,他不敢独自走上他的意识指示的道路。最后,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拉乌尔看见莫莱翁专员和五六位同事在聊天。 鲁塞兰放了心。有这些人看着,是不会出问题的……于是,他走了出去。 拉乌尔单独留下来。 一会儿,他把门半推开。莫莱翁很快走上前来。拉乌尔用手向他作了一个亲切的表示,接着对着他把门关上。过了十分钟。鲁塞兰刚才请示了一些或一个地位很高的上级。大概这位上级的意见很专横,因为他返回办公室时面带愠色,这是少见的。他说:“结论是……” “结论是:到星期六前暂不动手。”拉乌尔笑着说。“但费利西安不仅是嫌疑犯……” “我负责看管他。要是他想动,我就把他手脚捆上交给您。要是星期六早上十一点钟以前您没接到我的电话,那就是婚礼举行了。在这种情况下……” “在这种情况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明净居来一趟。那是星期天,不工作。我们好好谈谈。要是您赏光共进午餐……” 鲁塞兰耸耸肩膀并低声说:“我带古索和他的人来。” “您爱怎样就怎样。但完全用不着这样,”拉乌尔笑道说,“我只在把商品包好捆好以后才交货。啊!我忘记了。请您给古索写几个字,让他暂时在维齐纳停止任何行动。在这个周末,那里要保持安静。” 鲁塞兰同意了,拿了一张信纸。 “用不着,”拉乌尔说,“我已写好了。您只要签名就行了……对,信在这里。” 这一次,鲁塞兰的恶劣心绪消失了。他开心地笑起来。但他没有签名,而是打电话给古索。接着他把拉乌尔送到过道尽头。拉乌尔从莫莱翁和一群警察面前走过时,微微地摇摆着身子,友好地点点头。 星期四和星期五,拉乌尔和费利西安没有走出明净居装有铁栏的围墙。 他们好像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别人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他们既不想知道,也不一定要参与。 他们经常见面,但只是为了商量装饰和安置设备的事情。他们一句也没有提及前一天发生的或第二天将发生的事。搜查,新的指控,警察咄咄逼人的威胁,突然的行动自由,罗朗和热罗姆的婚礼……一切都没有提到。 其实,拉乌尔也没有想到这些事。事实是突然也好,神秘也好,对他来说都失去了一切意义。在他心中,只是从..心理角度提出了问题。他所以坚持完全弄清楚问题,那是因为他对惨剧中三个演员的性格还有部分不清楚。 两个月以来,他几乎目睹了费利西安的全部生活,但由于他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思想和深层的本能,他无法猜出他暗中的行为。对于罗朗和热罗姆的内心,他又知道些什么呢?这两个遥远的人物,像幽灵似地消失在雾中。 拉乌尔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总是装出肯定的样子,他就是用这种态度与鲁塞兰说话的。而鲁塞兰也受到这种态度的压力,就像那些被他的权威慑服的人一样。其实,拉乌尔只能肯定一件事,而且是通过掺有大量直觉的合情合理的推论来肯定的。这就是热罗姆和罗朗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结局,费利西安、热罗姆和罗朗将各自作出自己的解释。 但是,直到最后一刻,费利西安仍显得无动于衷。当然,他绑架罗朗的企图使他再也不能进入铁线莲别墅,也使他不能到市政厅和教堂去参加婚礼,但星?期六早上,当在市政府签署婚约的时刻到来时,他脸上的肌肉一点也不紧张,当教堂的钟声敲响时,他的情绪一点也不激动。但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完了。他失去了罗朗。她用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姓氏,她的手指戴上了结婚戒指。 费利西安是想隐瞒自己的感情么?是绝对控制了自己的神经么?是完全压下了自己的爱情么?拉乌尔热切地注意着他,但看不到半点这方面的迹象。这年轻人忙于工作,执行他的装修计划,好像没有任何要紧事扰乱他的生活。 在九月晴朗安宁的气氛中,整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几片枯叶静静地脱落,无声地落地。 整个白天,整个夜晚,拉乌尔都在寻思。 “你难道不感到痛苦么?你难道没想到等一会就会发生的事么?怎么你爱的女人就要属于另一个男人了,你能接受么?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绑架她呢?” 夜幕降临。等夜色一变浓——这是个漆黑、闷热、充满奥秘的夜晚——拉乌尔就悄悄地经车库走出明净居,在房子四周转了一圈,来到栅栏附近的暗处站住。他思绪纷乱,回忆起费利西安在冈城乔治·杜格里瓦尔家中跪在保险柜前,把蓝色珠宝盒里的钻戒放到口袋里的情形。他回想起这年轻人在罗朗面前与热罗姆搏斗,罗朗结结巴巴地说:“他会杀死热罗姆的。”他还回想起福斯蒂娜的谜一般的行为。福斯蒂娜下落如何?四个人演的惨剧,有一个没有到场。福斯蒂娜这个女人会放弃她在暗中扮演的角色么? 在什么地方,一座挂钟敲响了十下。从仆人那里,拉乌尔得知罗朗的叔叔菲力浦·加维雷从南部带了儿子媳妇一起来参加婚礼。费利西安也知道此事。家宴已经结束。没人留在铁线莲别墅,除了新婚夫妇。费利西安是否甘心认输?他不会出来袭击敌人,消灭罗朗的丈夫? 又过去了一刻钟,然后半小时的钟声敲响…… 拉乌尔藏在林荫大道一株树后,听见小径上的砂砾沙沙直响。有人小心谨慎地缓慢走过来。栅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接着又关上了。 有人向前走。这是费利西安的身影。 他刚走过大树,拉乌尔趁他没有发觉,朝他扑过去,抱着他的腰把他摔倒。 搏斗没有持续多久。费利西安受到意外袭击,抵抗不住,被一块布包住头,一条绳子牢牢地绑住。 拉乌尔把他抱到明净居,用另一条绳子缚在前厅一根柱子上,并用一块窗帘把他裹得更紧。就这样把他扔在那里,有气无力,不能动弹。 拉乌尔走了,自由行动走了…… “四个人物中的一个被抓住了!”他心里在想。 六、仇恨 要是拉乌尔假设有一天会去某座房子作夜访,会在很久之前就作准备。 因此他早就准备了桔园别墅花园右边的菜园钥匙。此外,他还记下了那些铁钩在什么地方。这些铁钩支撑着铁线莲别墅侧面贴墙爬行的植物。 他进入菜园,沿着桔园别墅前面的池塘走过去,注意到园里全部的灯光都熄灭了。他走到铁线莲别墅。饭厅和上面的房间没有亮光。书房里灯光通明,但里面没有一个人。罗朗和热罗姆大概在楼上的房间里。那里可以看见灯光。那几间房本来是罗朗的小客厅和她的卧房。楼梯间后,有一个大房间,连着伊丽莎白从前住的房间。拉乌尔知道那里已布置为新房。 他摸索着,在房子侧面的棚架上找到那些铁钩,没有多大困难就爬到屋角上的房间。这就是浴室。从墙角他爬到连接浴室和小客厅的阳台。小客厅的百叶窗放下了,但没有关。窗子半开着。他看见罗朗坐在沙发上背对窗口。 她已脱下婚服,穿上睡衣,肩上披着一条平纹细布的方巾。 热罗姆穿着室内穿的上衣,显得潇洒文雅。他走来走去,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了,”拉乌尔心想,“幕布掀开了。” 在他动荡的一生中,很少怀着这样激动的,几乎是痛苦的心情盼着戏开演。因为头几个场景,头几句台词,一下就会使他看到两夫妇所处的氛围,他们的精神状态,他们的情感交流,甚至他们生活的秘密。他过去未能确切知道的事情,现在就要知道了。 过了相当久,热罗姆在罗朗面前停下来对她说:“你觉得怎样?” “好一些了。” “那么,罗朗……”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刚才不到那里去……到我们的房间去……和我在一起呢?” “忍耐一下。”她低声说,“等我完全恢复平静。” 热罗姆沉默了一会儿。他坐下来,双肘撑在膝上,眼睛盯着她说:“真奇怪!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还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我们的婚姻……这一切是那么不平常。不知不觉从友谊发展到了爱情……当我向你求爱时,我以为你会拒绝,因此发抖……后来,我爱你,用的是那样的方式,似乎我向你奉献爱情时并不爱你。” 他继续低声说:“我不是在向你表白心事……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而且怀着某些说不清的痛苦。” 他等待着回答,但没有等到,正要继续说时,忽然转过身来,倾耳细听。 “我似乎听见……你房间里……” “什么!” “有声音……” “不可能。仆人们在房子另一边睡觉,而且是在顶楼上。” “是有声音……有声音,你听。” 他站起来。但她抢在他之前,探头看了看她的房间,把门重新关上,拿了钥匙并大声说:“没有人。谁会在那里面?” 热罗姆想了一想并说:“你一直不愿让我进你的房间……” “不愿。这是我当姑娘时的房间。” “以后呢?” 她带着厌烦的心情,重新坐下。他在她旁边跪下,长久看着她,接着通过难以觉察的动作,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把头向她裸露的手臂倾去。 但当他的嘴唇将要触到手臂时,她突然立起来。 “不行,不行……我不许你……” 两人面对面,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热罗姆很想知道这个躲避他的心灵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还是忍住了,用温柔亲切的声音说:“亲爱的罗朗,不要生气。今早出了你知道的那件事以来,你一直没有恢复镇静。可那是我们之间说好的,我告诉过你我母亲的心愿……你记得么……我母亲不富有,她只留下了她订婚时的戒指,她一直不想卖掉,总是对我说:‘你结婚时,对你妻子要像你父亲对我一样。在教堂举行婚礼之后而不是之前把这枚戒指给她,把它戴在她的婚戒之上……’你知道,就是这样……我们已经说好的。但是……但是……当我给你这枚戒指时,你却突然晕倒了……” 罗朗慢慢地说:“这只是出于偶然……情绪激动……疲劳过度……” “但是……你真心诚意接受它么?……” 她伸出手。一只手指上戴着一枚婚戒和一枚爪形金托镶钻的漂亮戒指。 “婚戒和钻戒,”他微笑地说….…“婚戒是我选的,钻戒是我母亲选的,是我送给你的……因此,罗朗,这只手是属于我的……当我向你求婚时,你把这只手放在我手里……” “没有。”她说。 “怎么没有?你没有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里?” “没有。你只是对我说:‘我能够希望有一天你愿意嫁给我么?’” “你曾回答:愿意。” “我回答愿意,但我没有把手放在你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热罗姆低声说:“这是什么意思?……有时候你像一个陌生人……今晚……今晚……你离我更远了。这可能么?” 他生气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得把事情搞清楚……罗朗,把手给我,你那戴着婚戒和钻戒的手,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我有权握着它……我有权吻它。” “你没权利。” “怎么!这真难以理解。” “你吻过我的手么?我同意你碰它么?同意你吻我的嘴唇,我的双颊,我的额头或我的头发么?”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他说,“但你对我说的理由,是因为伊丽莎白……她在我们之间还活着,为了纪念她,你出于腼腆,不愿意……你不愿意我表示亲热……我很理解……我甚至赞同……但现在……” “有什么要改变的么?” “罗朗,你现在是我的妻子……” “那又怎样?……” 他显出惊愕,声音都变了。 “那你要怎样?……你是怎样考虑的?……” 罗朗严肃地说:“你认为我能够同意在这房子里……在她生活过的地方……在你爱过她的地方……” 他发起怒来。 “离开这里吧!让我们去你愿意去的地方!但我要再说,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将来也是我的妻子。” “不是的。” “怎么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突然搂住她的脖子,极力要吻她的嘴唇。她用意想不到的气力推开他,并大声说:“不要……不要……不要摸我……不要碰我……”他还想强行吻她,但发现她拼命抵抗,只好一下让步了。他大惑不解,觉察到不可制服,就颤抖着说:“还有别的理由,对么?如果只是这种理由,你不会是这样。还有别的理由。” “还有许多别的理由……尤其有一条会使你看清处境。” “什么理由?” “我爱另一个男人。他没做我的情人,是因为他尊重我。” 她大声说出这句坦白的话,眼睛也没垂下,而且声调傲慢像一种挑衅,更加重了侮辱的意味。 热罗姆强装出笑容,脸部的肌肉直抽搐。 “你为什么撒谎?我怎么想得到,你,罗朗,竟会……” “热罗姆,我对你再说一遍,我爱另一个男人,而且爱他胜过一切。” “闭嘴!闭嘴!”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声说,对她举起拳头。“闭嘴……我知道这是假的,你说这些话是为了激怒我,是为了我想象不出的原因……不过,不管怎样,你使我失去了理智。你,罗朗!” 他使劲跺脚,并像疯子一样挥着手臂,接着他又朝她走去。 “罗朗,我了解你,要是这是真的,你就不会戴这枚戒指。” 她脱下戒指,扔到远处。 他大声责骂她。 “这太可怕了!你干什么?你的婚戒,你也要扔掉么?这婚戒是你接受的,是我给你戴到手指上的。” “是另一个人给我戴上的。这婚戒不是你的。” “你撒谎!你撒谎!我们两人的名字:罗朗和热罗姆刻在上面。” “不是这两个名字。”她说,“这是另一枚,刻的是另外的名字。” “你撒谎!” “是刻着另外的名字……罗朗和费利西安。” 他向她冲过去,抓住她的手,粗暴地脱下金戒指,惊慌地看着它。 “罗朗……费利西安……”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 他不能接受这现实,他拼命想摆脱它,他拒绝相信它,但四面受着压力,无法脱身。 “这实在是发疯了……为什么你要和我结婚?……你现在是我的妻子,无法改变……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有权利……这是我们新婚之夜……我是在我的家?99lib.里……我的家里……和我的妻子在一起……” 她激烈地回答,但镇静而执着。 “你不是在你家里……这不是我们新婚之夜……你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某些话一说出来了,你就要离开。” “我,离开?你发疯了!” “你得让位给另一个人,给主人,这里是他的家。” “那就让他来吧。”热罗姆说,“只要他敢来!” “他已经来了,热罗姆。伊丽莎白死去那天晚上,他就来找我了……我在他怀抱里哭泣……我当时很伤心,向他承认我对他的爱情。后来,他来过这里两次……热罗姆,他现在就在我的房间里,这房间也将是他的……刚才你听到的就是他……他不会离去,这新婚之夜,是属于他的……” 热罗姆向房门冲去,企图把它打开或用拳头砸坏。 “用不藏书网着费那么大的劲。”罗朗镇静得可怕,“我有钥匙。我会打开……但你得先后退,后退十步……” 热罗姆不听命,他犹豫不决。接着沉默了很久。拉乌尔站在阳台上,隐蔽在半掩的百叶窗后,观看着如此惊人的悲剧场面。看到罗朗如此无情,而又如此克制,他感到困惑,寻思道:“她怎么肯定费利西安在房间里呢?他不可能在那里,因为不到一刻钟之前,我把他捆绑着留在明净居了……” 在这种危机中,任何推理都立不住脚,一切都超出了逻辑。拉乌尔看到热罗姆极度痛苦,紧张得心脏突突直跳。他会抓住罗朗的手,夺过钥匙,野蛮地袭击费利西安么? 罗朗举起小手枪对着他,反复地说:“退后……退后十步……” 热罗姆向后退着。这时罗朗走向前,一边拿武器威胁他,一边把房门打开。 费利西安出现了。拉乌尔“捆绑好”留在明净居的费利西安……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微笑地说:“罗朗,您的武器没有用。像他那样穿着漂亮的家居便服的人,是没有理由打斗的。再说,他也没想到要打。” 费利西安的神情比平时更加洒脱。拉乌尔觉得他表情坦率,眼睛闪亮,像罗朗那样镇静严肃。 “他怎么会在这里?”拉乌尔不断地想,“他怎样挣脱出来的?” 费利西安俯身从地毯上拾起戒指,把它放在梳妆台上,说出一句令人迷惑的话:“罗朗,再不要脱下它,您知道戴它是您的权利。” 接着,他对热罗姆说:“是罗朗希望作这次会面。我同意了。因为她总是有道理。而且我们三人之间需要有一番解释。” “是我们四人之间。”罗朗说,“伊丽莎白是和我们在一起的。自从她去世后,伊丽莎白没有离开我。我做什么事都征求她的意见。热罗姆,你是否开始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热罗姆脸色苍白,板着脸,面容紧张。 “罗朗,要是你希望害我,那你成功了。”他说,“这场婚姻,我原以为可以获得幸福,谁知只是个可怕的陷阱。” “对,是一个陷阱。从我预感到事实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就冒出了这个想法,设一个和你相同的陷阱……这个陷阱是致命的。你明白,对么?你明白么?……” 她稍微弯下腰来,仍然被她保持镇静的意志所控制,但满腔的仇恨使她激怒。 “不,我不明白……”热罗姆说。 她从壁炉上取下她姐姐的一张照片,突然伸到他面前:“看呀,看呀!这是最温柔最可爱的女人……她爱你,你却杀了她。啊!多卑鄙的人……” 这种指控,正是拉乌尔从看到罗朗和热罗姆不和那一刻起就期待着的。 但使他惊讶的,是以前他在怀疑时从来没有把罗朗和热罗姆分开,从来没有假设过凶手只是热罗姆,而罗朗并没有份,虽然有些细节可以让他这样假设。 罗朗的手段是那么高明,连他这样的观察家都被瞒过了。热罗姆在昏头昏脑堕入爱河时,怎么会不第一个上当呢? 但是热罗姆并不泄气。他耸耸肩:“现在,特别是现在,”他说,“我明白你为什么变得反常了。为了替你姐姐报仇,你需要找一个受害者,你要指控的就是我。但是,罗朗,我有一句话要说。我认为,你和我,我们两人亲眼看见你姐姐是被老巴泰勒米杀死的……你知道,我一枪打死巴泰勒米,正是为她报仇……” 罗朗也耸耸肩。 “不要寻找借口或遁辞。我通过调查你的过去,观察你的现在,慢慢了解到的情况,我所了解到的你的为人,是那样清楚明了,以致根本用不着你来供认。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装本子,说,“我在伊丽莎白的日记后面,写下.了你那充满谎言和虚伪的一生……当司法机关知道这一切以后,你在它眼里,就和在我眼里一样,是唯一的杀人犯。” “啊!”他做了个怪相,脸都变了形,“你果真打算……?” “我打算首先把对你的起诉状拿给你看。” “然后再审判我。”他嘲笑道,“这么说我是站在法庭前面啦……” “你是站在伊丽莎白前面。听着。” 热罗姆看看她,再转眼望望费利西安,大概感到这两个对手应该都有武器在身,如果他执意下去,会把他像狗一样打死。于是他坐下来,满不在乎似地叉起二郎腿,好像是出于好意,才打定主意听一番讨厌的教训似的,叹气道:“你说吧。” 七、某人死了 罗朗说起话来,声音很有节制,既不激动也不生气。她不是作指责,只是扼要叙述事情经过,既未加评论,也未对热罗姆·埃勒玛的本性作心理上的分析。 “热罗姆,你害的第一个人是你母亲。你用不着抗议,你曾经几乎向我承认了。她是由于你的过错而死的。这些过错,你周围没有人知道,因为她出于母亲的担心隐瞒了一切……假签字、空头支票、欺诈……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因为她付出了代价,直至破产……直至死亡。这些我们不再谈了。” “那就更好,”他笑着说,“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叙述的事情全是这样凭空瞎想的,那你就白费时间了。” 罗朗继续说:“后来的几年中,你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你生活在外省或外国。但偶然的机会使你遇见了伊丽莎白,你便又住回维齐纳的房子里,经常到铁线莲别墅来。这时候,你就起了念头。” “什么念头?” “娶伊丽莎白的念头。当然那时还不是十分明确,因为伊丽莎白的嫁妆还不能满足你的野心;但在她不慎把一件秘密告诉你之后,你这念头就明确了。” “什么秘密?” “她有一天告诉你,她的嫁妆会大为增加,因为我们母亲的一位表亲会留给她一大笔财产。” “完全是无中生有,”热罗姆说,“我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你为什么撒谎?伊丽莎白在日记上正式说明了这一点。出于本能的谨慎,我没有让你看这日记,但我告诉了别人。由于财产得到保证,同时知道这位表亲生病了,你变得急迫起来。你得到了伊丽莎白的爱情,接受了你的求婚要求。伊丽莎白感到幸福,你也如此——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在这期间,你却作了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这位表亲遗赠财产的原因。你调查过去的事情,四处打听——不要否认,人家多次告诉我——你收集了过去的闲话,得知我们的父亲和这位表亲曾经闹过、吵过、传出过丑闻,还得知在他们失和期间,那些造谣生事的家伙断言伊丽莎白是乔治·杜格里瓦尔的女儿。我所以把这位表亲的名字说出来,是因为这完全是一种卑鄙的诽谤。” “的确是诽谤。” “不管怎样,你坚持要打听清楚。你想知道乔治·杜格里瓦尔的打算是否确实。当伊丽莎白在这里生病,受苦时,你却去冈城调查。一天晚上,我不知你怎样进了乔治·杜格里尔的房间。你打开了他的镜框,看到他十年前写下的遗嘱,这样你才知道伊丽莎白不会继承什么东西,因为继承人是我。这一来,伊丽莎白就死定了。” 热罗姆摇摇头。 “即使你编造的故事中有一句半句真话,伊丽莎白也不必死嘛!我只要和她断绝关系就行了。” “要是你和她断绝关系,又怎么娶得到我呢?你断绝关系也好,背叛也好,都等于丧失希望,失去那一笔遗产。于是你犹豫起来。随着时日的推移,你心中渐渐形成了一个残酷的计划……一个卑鄙伪善的计划……谋杀,是一种可怕的而且如此危险的解决办法!为了脱身,你需要杀人么?不需要,但你需要获得时间,通过阴险、隐藏、不露面的办法阻止婚姻。伊丽莎白当时已经患病,肺部很不好,如果让她发一场重病,生命危险,她就会改了婚期,最后结不成婚,你就会逐步获得自由,就有可能哪天回转来找我,不需要决裂或谋杀。也许会造成死亡,但这是事故引起的死亡,你用不着负责。于是你躲在暗处捣鬼。你大概不想把事情做绝,想靠偶然的机会,不过你还是行动了,锯断了木桩,破坏了伊丽莎白每天同一时刻走下的木阶。” 罗朗说到这里精疲力竭,声音几乎听不见,只好停下来。 热罗姆在她对面,显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完全不把他不得不听的故事当一回事。 费利西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拉乌尔躲在百叶窗后,仔细听着,留神看着。罗朗的指控具有无情的逻辑性:只有一点没有说清楚:罗朗没有提到为什么不是伊丽莎白而是她有可能继承乔治·杜格里瓦尔的遗产。这些原因,即使她已预先知道,难道不也应当像不知道那样说话行事么? 罗朗继续说:“那场谋杀就在你眼前发生,而且你负有罪责,你当时肯定慌了手脚。 “有几个钟头你感到惊慌甚至绝望。藏书网但在巴泰勒米的尸体旁找到的灰布袋,使你又振作起来。 “当天下午,现场一片混乱,你在人来人往之中,成功地拿到那个袋子,并把它藏在一个地方,大概是书房里。但是,你的行动被人看见了。这就是西门·洛里安。他混在进入铁线莲别墅的人中间,从外面窥视着你。当夜他跟在你后面,朝你扑过来。你们打起来了。第二天早上,人们在你们打斗的地方发现了袋子。打斗的结果,西门·洛里安受了伤,后来死了。你也受了伤,但还是跑掉了。这是你当天的第二次犯罪。” “现在说第三次犯罪吧。”热罗姆打趣道。 “你不久就准备第三次犯罪。这关系到避免怀疑,转移视线。转向谁呢?偶然的机会对你有利。当时费利西安乘小艇横渡池塘来见我,安慰我。他在我身旁待了两个钟头,当他离开这里,在池塘那边上岸时,有人看见他在死胡同里,而且认出他来。这时候大概你从铁线莲别墅出来,后面跟着西门·洛里安。人家讯问你这件事时,你是怎么回答的?‘袭击我的人是从死胡同里出来的。’从此,调查便转到费利西安身上,他既不为自己辩护,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他如果说明为什么在塘边出现,就肯定要说出我曾在房间里接待他,他不愿这样做,便予以否认,一口咬定他待在家里未动,于是被捕了。这样,你前面的道路扫清了。只是……只是我开始思索……” 她低声重复一句,句子更为短促:“是啊,我开始思索……不停地思索……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在坟场,我把手伸向伊丽莎白的棺材,发誓要为她报仇……我向她发誓,我此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牺牲一切替她复仇。这就是我不久就牺牲了费利西安的原因……达韦尔尼先生曾对我说……‘看看您四周,看看您自己,不要在任何指控前却步……’在我四周么?在我四周我只看到费利西安和你。费利西安没有罪,他没有道理要杀伊丽莎白。我是否应该想到是你热罗姆?……我在仔细阅读伊丽莎白的日记当中,引起了注意。当她去找那条小艇和你一起去水上荡桨时,你心事重重,坐立不安。你抱怨自己没有社会地位,你为前途担忧,我可怜的姐姐不得不以她继承财产的前途来安慰你……那时我还没有起疑心……没有任何疑心,但我不信任任何人,甚至达韦尔尼先生。他已发现木阶被人事先锯断。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也不关心西门·洛里安和巴泰勒米的事情。当你身体康复,从医院出来,回到我身边时,你该记得,我们之间沉默无言。我既不想问你,也不想怀疑你……对你既没有预感,也没有私下的想法。但有一天……” 罗朗沉思片刻,走近热罗姆一点说:“有一天,我们在草坪上一起读书。到下午五点钟,你要离去,握起我的手道别。但你握我手的时间比平常长。这不是表示友谊,不是表示对伊丽莎白的怀念。不是的,是另一种,是一个男人想表达未被对方所察知的感情。这几乎是一种爱情的吐露,同时也是一种呼吁。热罗姆,这种表示多么冒失!这种表示应当等一两年再作尝试,可是伊丽莎白才死了一个月!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了,要是在我周围,在我接近的人中间有一个是罪犯,那就只可能是曾与伊丽莎白订婚,但在她死后一个月就转而追求她妹妹的男人。这举动始终像谜一般。可谜底在你身上,在你灵魂深处,在你所知道的和所希望的事中。我不再思索了,只是不断地仔细观察你,琢磨一切与我们俩和伊丽莎白有关的事件,好像已经查明你就是罪犯似的。我还更进一步。为了使你堕入陷阱,使你信任我,我接受了你装出来的爱情。你可能以为我也生出了这种感情。最终你真的爱上我了,从此失去了理智。” 她压低声音说:“对!你看,虽然我的日子过得可怜,但由于我一天比一天确信会成功,生活也变得越来越让人振奋。现在,我肯定能为伊丽莎白报仇了。我很怕人家猜出我的秘密。我把它像财宝那样紧紧地抱着。费利西安从监狱里出来时,我起先甚至拒绝见他,我让他以为我背叛了他,也背叛了伊丽莎白。只是后来,当我知道他想自杀时,我才惊慌起来,有一晚跑去看他,把一切都对他说了。后来,福斯蒂娜信任我,向我说出了她的仇恨和复仇计划。我则告诉她我对杀死她情人的凶手的怀疑。怀疑?我应当说是确信。福斯蒂娜也是这样判断的。但我们缺乏具体证据。你生活在你害死的人家中,在她家的花园中散步,在你破坏的木阶前面,你向我——伊丽莎白的妹妹献殷勤,对我说出几个星期前对她说过的话。啊!蹩脚的演员,你怎么做得出?……” 罗朗眼看就要发怒了,但又一次控制住自己,继续说下去:“即使你为人精明,行事细心,也没有察觉我们的合作。我们非常小心谨慎!既然你妒忌费利西安,认为早就觉察到他对我的爱恋,费利西安和福斯蒂娜就形影不离,使你麻痹大意。你继续害费利西安,写了一些匿名信寄出去陷害他,又在离你袭击西门·洛里安不远的地方,在花园里扔下一条沾着鲜血的、和费利西安常用的一样的手帕。但这是否我需要的确凿证据呢?最后,事情发生了。偶然的机会终于对我有利了。有一天,乔治·杜格里瓦尔来看我,恰巧你不在铁线莲别墅。这对我是个好机会。” 热罗姆抖动起来,掩饰不住他的不安。脸上的肌肉由于忧虑而紧缩。 “是的,他来看我。”罗朗肯定地说,“起先我拒绝见他,因为我知道以前他和我父?.亲不和。但他说有要事坚持要见我。就在这房间里我接待了他。他对我谈起他对我母亲友好、尊敬的感情。突然间,他向我说明他来访的真正目的:‘罗朗,’他对我说,‘近日我生病了,我房间里的镜框被撬开了。我留给你部分财产的遗嘱被打开了,一个保藏家传金银珠宝、戒指、耳环的皮制珠宝盒也被人偷了。一对戒指也被偷了一只。几天之后,我接到维齐纳一封来信——那里我有一些朋友,经常向我通报消息——告诉我您要举行婚礼了,并且对您的未婚夫热罗姆·埃勒玛说了一些很坏的话。所以,罗朗,我认为应当提醒您……’ “热罗姆,我们的谈话,需要进一步.告诉你么?我要求他撕掉遗嘱,因为我没有理由作他的继承人,但我接受他送我的一些珠宝。他同意让费利西安到冈城去看他。预见到他病情会加重,乔治·杜格里瓦尔把钥匙交给我,以便费利西安必要时能不被人看见或打扰而进入他的房子,并且打开放着皮制珠宝盒的保险柜。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费利西安打开了保险柜。现在珠宝盒就在这里,在这抽屉里,里面放着那一对戒指剩下的一只。从此,我可以行动了。只要你声称是你母亲留下的在结婚那天送给我的戒指和珠宝盒里的这只一样,那就是你偷来给我作结婚礼物的,那就说明你是杀害伊丽莎白和西门·洛里安的凶手。只是,为了获得这项证据,我不得不与你结婚。费利西安极力反对这种做法。他忍受不了我得跟你姓,哪怕只是一天,因此他绑架了我。这种阻拦没起作用。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今早,你送给我这枚戒指。你知道么,尽管我确信不疑,尽管我满腹仇恨,但我看见这枚戒指——因为两枚戒指是一样的,同样的托架,同样的钻石——看见你犯罪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还是感到十分难过。现在,坏蛋,明白了么?……” 罗朗的声音越来越刺耳。由于蔑视和仇恨,她浑身发抖。她使出全身力气,来威胁和责骂对方。 但这些威胁和责骂有什么用?她突然意识到热罗姆并没在听。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使人感到他被控诉状抓住了要害,狼狈地看到整个事件暴露了真相,自己的假面具被揭穿,于是放弃为自己辩护。 他抬起头来低声说:“以后呢?” “以后?” “对,你打算怎样!你指控我,也行。但你还打算告发我么?” “对,告发信已经写好。” “寄出去了么?” “没有。” “什么时候寄出?”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他辛酸地说,“对,让我有时间逃到国外去。” 过了一会儿,他抗议说:“为什么要告发我?你认为把我驱逐出你的生活还不够报复么?要是你要增大我的绝望,何必又要让我爱上你呢?” “费利西安不是受到怀疑,追究么?他是无罪的,如果不揭发那有罪的人,又怎样去救他?还有,我想得到保证……我要确信你再也不会回来……一切真正结束了……因此这封信将交给司法机关。” 她踌躇了一下又说:“这封信将交给……除非……” “除非什么?……”热罗姆说。 “在这张桌子上来写几句话,”罗朗说,“你坐下,写下你是唯一的罪人,是你害伊丽莎白,西门·洛里安。你诬告了费利西安,对他也犯了罪……然后签上名字。” 热罗姆思索长久,脸上表现出痛苦和无限的沮丧。他低声说:“斗下去有什么用?我已疲惫不堪了。罗朗,你有道理。我怎么会演这样一出戏?我几乎已经做到使自己相信,伊丽莎白无论如何不是由于我的过错而死的,我回击西门·洛里安是为了自卫。这是多么卑鄙!不过,你看得出,我越是爱你,就越害怕我做过的事……你意识不到……但我逐渐变了……你本来能够救我的……我们不再谈这些了……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他坐到桌子旁,拿起笔来写。 罗朗在他头上看着。 他签了名。 “这是你想要的么?” “是的。” 他站起来。一切正如罗朗想望的结束了。他逐一看看他们俩。他还等什么?道别?一句原谅的话? 罗朗和费利西安没有动,保持沉默。 最后,热罗姆忽然气得跳起来,作了一个憎恨的手势,但又忍住了,走了出去。 他们俩听见他走到他的房间——新婚的房间里,大概是去取一些东西。 几分钟后,他下了楼梯。前厅的门悄悄地打开后又关上了。他走远了…… 当屋里剩下两个年轻人时,他们握着手,眼睛充满泪水。 费利西安吻罗朗的前额,像吻最受敬爱的未婚妻一般。 罗朗微笑地说:“费利西安,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对么?我们作为未婚夫妻来度过,您在您家,我在这房子里。” “罗朗,有两个条件。第一是我留在您身边至少一两小时,以便保证他不会再回来。” “另一个条件呢?” “未婚夫妻有权利互吻,至少一次在额头以外的地方……” 罗朗满脸通红,看看自己的房间那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好吧,但不要在这里……到楼下去,”她愉快地说,“到书房里,我曾在那里以音乐向你初次表白我的爱情。” 她把热罗姆签了字的文件放在珠宝盒里。两人一起下楼。 拉乌尔几乎立即进入房间,从珠宝盒拿出文件,放进自己的口袋。 接着他回到阳台上,爬到房子侧面的檐口,走到菜园的出口。 清晨三点钟,费利西安回到小房子里。拉乌尔在沙发上躺着,等他回来,他朝年轻人伸出手。 “费利西安,请原谅。” “先生,原谅什么?”费利西安问。 “原谅我不久前袭击了并捆绑了您。我是想阻止您做出傻事。” “先生,什么傻事?” “怎么说……由于这新婚之夜……” 费利西安开始笑起来。 “先生,我怀疑是您。不论怎样,我们两清了。我也请您原谅。” “原谅什么?” “我解脱了……” “独自解脱的么?” “不是的。” “谁帮的忙?” “福斯蒂娜。” “我猜想是这样。”拉乌尔喃喃地说,“福斯蒂娜一直在那里转来转去……但愿她不会让人抓住!……” 然后说:“总之,走着瞧……费利西安,请您尽早打电话给罗朗,叫她放心,热罗姆签了字的那份文件没有丢。预审法官今早九点半钟来看我,为了避免您和罗朗遇到新的麻烦,我认为从珠宝盒里取出这文件是有好处的。” “怎么!”费利西安一愣,大声说,“您不可能吧……” “这样她就不必担心了。”拉乌尔一边走一边说,“请通知她我不久会去看她。我会在那里见到您,对么,费利西安?” 八、菲里尼 鲁塞兰先生准时赴约。早上九点半钟,拉乌尔刚吃完早餐,他就来了,但不是以预审法官的身分而是以钓鱼者的身分来的,说是到克罗亚西岸边来钓钓欧帕鱼。他头戴一顶钟形的旧草帽,穿一条黄色粗麻布裤子,脚穿绳底帆布鞋…… “预审法官先生,祝贺您!”拉乌尔大声说,“天气非常好,真是个消遣的好机会,可以忘掉我们那令人忍受不了的案件。” “您认为是这样么?……” “当然!我想是这样。” “可是,您邀请我来是来告诉我结局如何的。事情应该在昨夜了结了。” “已经了结了。” “但是我没有看到证据。我就是十分看重这东西,才让您自由行动的。” “明天就可以看见……您觉得不满意么?” “明天,太晚了。” 拉乌尔仔细观察他。 “法官先生,有新情况么?” 鲁塞兰先生笑起来。 “对,达韦尔尼先生,是有新情况。一反我们的习惯,这回由我来告诉您。”接着鲁塞兰先生逐字逐句说:“一个半钟头前,夏图的警察分局长打电话报告警察总署,热罗姆的女佣人发现他死在维齐纳他家的前厅。是自杀,对着心脏开了一枪。他才回家不久,家门还敞开着。古索探长正在现场。我是下火车时知道这件事的。” 拉乌尔毫不犹豫说:“法官先生,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罪犯畏罪自杀。” “不幸的是,经过初步搜查,热罗姆没有留下任何信件可以使人相信他是有罪的。自杀并不等于供认。还有,热罗姆这年轻的新郎离开新婚寓所跑到老屋自杀,人们也有理由觉得奇怪。” “这正是他在罗朗、费利西安和我面前所作的招供的结果。” “大概是口头的招供吧?” “是书写的。” “您手上有么?” “就在这里。” 拉乌尔把热罗姆签字的文件递给法官。 “这一次,我相信问题差不多解决了。”鲁塞兰先生带着明显满意的神气大声说。“为了使问题完全解决,要把案件完全搞清,达韦尔尼先生,您还得向我提供某些说明……也许还要作某些交代。” “我完全同意,”拉乌尔痛快地说,“但是,我是对谁说话呢?是对预审法官鲁塞兰先生,司法机关的代表呢,还是对老实、宽容、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钓鱼人鲁塞兰先生?对于前者,我不得不采取保留态度;而对于后者,我会坦率地说话。我们一起商量决定什么可以公开,什么该多少作点保密。” “达韦尔尼先生,举个例子说好么?” “例如,费利西安和罗朗·加维雷的相爱。两个月前,惨剧发生的黄昏,费利西安乘小艇过池塘去见罗朗。他让自己受到指控,是不想牵累罗朗。这个秘密难道不应当继续保守么?” 鲁塞兰先生是个心软的人,眼角立即涌出一点泪水。他大声说:“达韦尔尼先生,在这里的是钓鱼人鲁塞兰。有话尽管直说,千万不要拘束。尤其是警察总署里有人告诉我,您作为我们的临时合作者,起过不小的作用,帮过我们的大忙。尽管您过去……您在警察总署却是一个……” “我过去不太清白,对么?……” “是这样。尽管您仍然破坏法规,但在警察总署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说吧,达韦尔尼先生。” 鲁塞兰先生充满了好奇心。拉乌尔为这好奇心提供了许多食品,以致鲁塞兰先生不再想他钓鱼的事。他接受邀请在明净居吃了午餐,就接着听拉乌尔讲那些掺有亚森·罗平的隐情的事,一直听到下午三点。 离去时,他还激动得声音发颤地说:“由于您,达韦尔尼先生,我度过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现在,我把这个案件各方面都摸清了。我同意您的看法:我们只应当谨慎地有区别把案情披露出去。这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虽然凶杀和追逐物质利益的行为使它变得复杂。但这首先是一个情与仇,犯罪与报复的动人故事!天啊!我们美丽的罗朗是怎样坚持到底的!多大的毅力!多强烈的感情!” “预审法官先生,您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有,有两三点需要补充说明。完全出于好奇。” “请说。” “第一。您对费利西安有什么打算?首先,您相信他是您的儿子么?”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即使他是我的儿子,我对他也是一样的。我不会告诉他什么。最好他相信自己是一个丢失的孩子,这比知道自己是谁……比知道是什么人的儿子要好些……您同意我的看法么?” “当然,”鲁塞兰先生很感动地说,“第二点:福斯蒂娜下落如何?” “仍是个谜。但我会找到她的。” “您坚持找到她?”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她很美,我忘不了她被当作菲里尼而作的那尊塑像。”鲁塞兰先生点点头,表明他理解这种感情和意愿。他最后说:“第三点:达韦尔尼先生,您是否注意到,在这乱糟糟的事件中,再没有人提到那灰布袋子和内中放着的许多钞票?总之,这笔财产不会彻底丢失了吧?” “我看不会。肯定有得益者。” “谁?” “唉,我可说不出来。但我推测某个人可能比别的人聪明机灵些,会到西门·洛里安和袭击他的人打斗的地方去寻找。两个打斗的人都受了伤,那口袋会在草地上滚到沟里。” “某个人可能比别的人聪明机灵一些,”鲁塞兰先生重复道,“我看不出有谁足够聪明机灵的……” “有……有……”达韦尔尼从桌上拿起一支香烟,点燃,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其实,鲁塞兰先生只是随口提出这个问题。但看到拉乌尔的神态,他突然一下明白了。无疑,他的对话人认为把菲力浦·加维雷无用的财产……掉到沟里的东西……顺便捡起来据为己有是对的。 “真是个怪人!”鲁塞兰先生看着拉乌尔,似乎在说,“为人正直,但窃贼的本性却又不改。为了挽救他人不惜拿出生命来冒险,而一有机会却又不放过别人的钱包。等下走时我和他握手么?” 拉乌尔好像回答他的犹豫态度似的,笑着说:“预审法官先生,在我看来,应当原谅干这一手的人。也许这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从来没有想到掠夺同类,但菲力浦·加维雷这个逃税的家伙的行为使他失去了顾虑。” 他又快活地补充说:“预审法官先生,不管怎样,我相信这是我最后一次冒险了……是的,我需要呼吸更新鲜的空气,关心更高尚的工作。还有,我为别人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很想多为自己想想了。当然,我绝对没有打算到隐修院去……不过……对……您知道,我希望当我死去时人们会这样谈我:‘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诚实的人……也许是一个表现不好的臣民,但是一个诚实的人……’” 鲁塞兰先生离去时向他伸出了手。 “我来向您告别,罗朗小姐,也向您费利西安告别。是的,我要走了……去周游世界或差不多是这样……我几乎到处都有朋友,他们都希望见到我……还有,罗朗,我向您表示歉意,顺便也向您表示感谢,因为您没有责备我……是的,是的,我承认,我做过一些错事。我在珠宝盒里拿走了那张签了字的文件。我需要交给预审法官……还有,我不止干了这件事。罗朗,您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我都知道……这可能么?当然,我当时处在最有利的位置,在阳台的沙发上,我看到一切,听到一切。还有,您费利西安在乔治·杜格里瓦尔的保险箱里取东西时,我就在那里,还有许多或多或少是偷偷干的事……或冒失的事。 “不过,我的朋友,你们要看到,这一切都是由于你们的过错。罗朗,您记得么,您一开始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以为我们会携手前进。但突然一下,就没有下文了……您转身不理那自告奋勇帮您的朋友了……再见吧,拉乌尔,各走各的路!而您,费利西安,我曾经要求您信任。但您明明坐船过了池塘,却不坦率地告诉我:‘是的,我去找我所爱的人’,宁可让自己被捉进监牢。 “这一来,发生了什么情况呢?我们分为两个阵营,每一边都干不成事。哎!是啊,我们常常磕磕绊绊。有时我和鲁塞兰先生合作,有时却与他发生矛盾。最后,我相信费利西安是清白无罪的,但又认为罗朗和热罗姆是同谋。真是疯了头!罗朗,我怎么想得到您的一切行为全是出于仇恨呢?仇恨不是一种平常的感情。仇恨到这种程度是反常的,结果必然做出一些蠢事。小罗朗啊,您干了怎么样的蠢事啊!” “喂,罗朗,”拉乌尔坐到她身旁,温柔地抓着她的手。“您认为把事情干到结婚这一步是明智的么?别忘了,您现在是结了婚的人,您姓热罗姆·埃勒玛,您是埃勒玛夫人。为了获得您真正的新婚之夜,您作了几个月荒唐无益的蠢事。 “要是您赐予我友谊,我永远也不会让您作出这样愚蠢的事。对您来说,有十种途径达到同样的目的,用不着在市长之前举行婚礼。举个例子,谁能阻止您对情人说:‘亲爱的费利西安,您曾经乘船来到我的窗下,爬上我的阳台,希望您想办法进入热罗姆家,偷回他盗窃的戒指。这样,我们就可以作比较。’他会办到的。尤其是,罗朗,您并不愿把热罗姆交给警察,使他上断头台,而只是使他狼狈,让他倒楣,那么,您不如真心诚意地承认,要是把事情交给拉乌尔去办就好了。” 罗朗想作回答,而且她的微笑表明会怎样回答,但拉乌尔不让她开口。 “我不是来要求您说实话,而是来说出我的心里话,来送给您一个解决办法,来祝贺您。是的,罗朗,我祝贺您与费利西安结婚。我过去看错了他,以为他会干出许多坏事。他对爱情特别忠诚。这是个勇敢执著的年轻人,我很想用友谊为他提供保护,但他不愿意我管他的事。这对他有好处。他会使您十分幸福,您也应当幸福。 “现在,我要送你们一件新婚礼物……这是我特殊的赠予,你们必须接受。明净居的工程即将完成。但费利西安,我还有别的工程要交给您做……我在尼斯有一座古老房子,带有一大片橄榄林。在那里您有充裕的时间,按您的趣味为我搞装修。再过两个星期,你们见过鲁塞兰先生,得知案件了结了,就到尼斯去,你们需要远离此地,在那里过一段日子。罗朗,我可以拥抱您么?” 他拥抱了罗朗,其亲切程度使他自己也感到惊讶。接着他拥抱费利西安。 然后他双手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费利西安,我也许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您。但我们以后再说,如果诸神保佑……诸神会保佑我的,因为我值得保佑。” 他再次拥抱他,然后走了出去,把两个惊讶不已,相当感动的年轻人留在屋里。 拉乌尔出外旅行了一年多。他经常和两个年轻人通讯。费利西安给他寄去设计图并征求意见,逐渐习惯了更随便更信任地给他写信。但拉乌尔想,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不会更亲密。 “也许这是克拉里斯·德蒂格和我生的儿子。但我是否非得弄清这件事么?就算是的,我对他会有父爱么?” 不过,他还是高兴。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报了仇,但没有打中目标。拉乌尔不时讽刺她几句。 “约瑟芬·巴尔莎摩,你失败了。不但那孩子——如果是费利西安的话——没有变成盗贼或罪犯,而且他和我融洽得很。约瑟芬,你失败了。” 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铁线莲别墅和桔园别墅的案件结束了。不幸的托马斯运气不好。查出真正的罪犯以后,他被投入了监牢。另外,调查还发现他犯有严重罪行。要不是一场重感冒,他会被直接送去服苦役。 十五个月后,拉乌尔回到法国,定居在蓝色海岸他那座漂亮房子中。他开出了一大片花圃,扩大了产业的面积。 有一天,在蒙特卡洛赌场,他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妇人,四周围着一群为她的美貌所吸引的爱慕者。他挤到她后面坐下,低声说:“福斯蒂娜……” 她很快转过身来。 “啊!是您。”她微笑地说。 “对,是我……我到处寻找您,拼命地寻找您!” 他们走到外面,面对着如画的美景散步。拉乌尔告诉她那件案子最后的情节,并询问她那天晚上见她搂着费利西安坐在一张长凳上的事。 “不是搂着他,”福斯蒂娜说,“是他靠在我肩上。当时他在哭。” “他在哭?” “是的,不管怎样,他妒忌热罗姆·埃勒玛,他觉得那场婚姻是可恨的。他当时十分沮丧,因此有一晚我去亲切地安慰他。” 拉乌尔接着告诉她新婚之夜发生的事,因为她不知详情。突然间,他转过身来对她说:“是您,对么,福斯蒂娜?……” “谁,是我?” “是您,您一直认为热罗姆是罪犯,您那时已知罗朗会赶走他,您预见到他害怕揭发,会先回家然后逃跑。” “那又怎样?” “于是您藏在他家门后等他。当他打开门时,您开了枪……是这样,对么?因为热罗姆毕竟不是个会自杀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模糊的天边…… “那边,就是我的故乡……科西嘉……在某些日子里,从这里可以隐隐看到。在那里人受了冒犯,只有报了仇才会快活。” “福斯蒂娜,您现在快活么?” “十分快活。由于过去,由于事情的结局,也由于现在的处境。一位富有的意大利贵族爱上了我,并献给我一座在热那亚的粉红色大理石宅邸。” “结果您嫁给他了?” “是的。” “您爱他么?” “他已七十五岁了。您呢,拉乌尔,您也快活么?” “如果我的幸福不缺少某种东西,我会快活的。” “缺少什么呢?” 他们俩的眼光碰在一起,她脸红起来。他低声说:“我没有忘记……过去没有做到的事。” “过去没有做到的事,”她说,“并不等于将来有可能实现。” 拉乌尔从头到脚细看她。 “我什么也没忘记。”他重复说。 过了一会儿,她大胆地说:“您给我证明。” “给您证明么?” “对,证明您还记得过去没有做到的事,还感到遗憾。” “福斯蒂娜,这不止是遗憾。” “给我证明。” “您能给我一天时间么?明天,这个时间,我带您到这里来。” 她跟着他上了汽车。他们一起走了,一点钟后,他开车带她到亚斯普雷蒙村庄附近俯瞰尼斯的高地上。 一座别墅的大门打开了。她看见两条柱石上刻着别墅的名字:“福斯蒂娜别墅。” 她十分感动,低声说:“这只证明您记着往事,而不是觉得遗憾。” “这证明我怀着希望,”他说,“希望有一天在这座别墅看见您。” 她摇摇头。 “拉乌尔,像您这样的人,应当送给我比刻在两条石柱上的名字更好的东西。” “我有更好的,好得多的东西,您不会失望的。但在此之前,福斯蒂娜,我有一句话要说。为什么从一开始,您对我是那样仇视,不但怀疑而且怀着怨恨和愤怒。请坦率回答。” 她又脸红起来,低声地说:“拉乌尔,说真的,我恨您。” “为什么?” “就因为我无法深深地恨您。” 他热切地抓住她的手臂。 他们沿着向上攀的道路,一层层平台往上走,脚下不时出现一些幽深的小路,通到阿尔卑斯山那些干燥的山头和覆在山顶的积雪。 他们走到山顶,来到一个花棚的两列廊柱环绕的高层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栩栩如生,光彩照人的菲里尼雕像。 “呀!”福斯蒂娜大为感动,结结巴巴说:“我!……我!……” 福斯蒂娜在以她命名的别墅里逗留了十二个星期。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