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便衣侦探维克托》 序幕 便衣侦探维克托由于侦破国债券被盗案,莱斯柯老爹和埃莉兹·玛松两起谋杀案,以及坚持不懈地与亚森·罗平作斗争,一时名声大振。在这以前,他只是一个机灵能干、脾气暴躁,叫人难以忍受的老警探。他十分喜欢干这一行,尤其是这一行让他高兴。而且,报纸曾多先是暗中,然后是公开地同对手进行这场斗智斗勇的、激烈的、残酷的、充满仇恨的较量。这场斗争出人意料的戏剧性结局,不仅提高了亚森·罗平的威望,也使得便衣侦探维克托闻名遐迩。 一、那白鼬跑呀,跑……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便衣侦探维克托偶然来到了巴尔塔扎电影院。他本来在熙熙攘攘的克利希大马路跟踪一个人,将近四点时把目标跟丢了,为了避开市集日的拥挤,就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坐了下来,浏览了一眼晚报,发现一条花边新闻: small>近日,有人肯定著名大盗亚森·罗平销声匿迹多年以后,又开始引起议论。上星期三,有人似乎在东部一个城市见过他。巴黎已派侦探前往调查。他也许再次逃脱警方的追捕。 “混蛋!”维克托低声骂道。他是一位坚守原则的警察,把犯罪分子视为死敌,提到这些人时毫不客气。 他的情绪变坏了,就躲进这家电影院。这是日间第二场,放的是一部很受欢迎的侦探片。引座员把他领到楼上边座,电影快开映了。维克托却埋怨起来,后悔来看这场电影。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准备走,并已经站起来了。 这时,他蓦地看到楼中间几米远外的一个包厢里,坐着一位十分漂亮的女人。 她肤色白皙,红棕色的头发闪着黄褐色的光泽。她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用不着搔首弄姿,就已经引人注目了。 于是,维克托留了下来,抢在大厅里灯光突然暗下来之前,他注意到了她那闪着黄褐色光泽的头发和她那双明亮的闪着金属般光泽的眼睛。他不再担心怪诞的情节会惹他心烦,耐着性子一直看到终场。 维克托已不是那种自以为能讨女人喜欢的年纪了。他对自己那皱巴巴的面孔、乏味的模样、粗糙的皮肤、灰白的两鬓,总之,对自己这个年过五十却依然讲究优雅,穿着像是骑兵制服的过于紧身衣服的前骑兵军士,不乏自知之明;但是,美女使他百看不厌,并且总是让他回忆起自己最动情的风流韵事。此外,他也很喜欢自己的职业。有些景象常常使他产生探索隐藏在其后秘密的、悲惨的或极为平常的东西的意愿。 大厅里灯光又亮了,那个女人站起身来。他发现她身材高挑,风度优雅,穿着入时。这就更使他生出了好奇心。他想看着她,了解她,就跟踪起她来。 这半是出于好奇,半是出于职业兴趣。可就在他开始靠近她的时候,楼下出场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阵阵叫声此起彼落。一个男人高喊着:“抓扒手!抓住她!她偷了我的东西!” 那女人俯身往楼下看,维克托也向下看去。楼下正中的通道上,一个身材矮胖的年轻男人,挥舞着手,脸急得变了形,拼命想分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用手指着,他竭力追赶的女人大概离他很远了,因为无论是维克托,还是别的观众,都没发现有哪个女人在跑,或者企图逃跑。可是,那个男人大声叫嚷,气喘吁吁,踮着脚尖,用胳膊扒,用肩膀顶,拼命朝前挤。 “那边!……那边!……她正出门呢……黑头发……黑衣服……无边帽……” 他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能让人认出那女人的特征。他在人群中拼命挤着,终于挤出一条路,冲到入口大厅那敞着的大门前。 维克托立即下了楼,在门口赶上那个男人,听见他还在叫喊:“抓扒手!快抓住她!” 外面充满了市井的嘈杂。黄昏时刻,夕阳余晖里,灰尘在浮动。那年轻人站在人行道上,发疯似地前后左右寻找了好几秒钟,想必那女人不见了。 突然,他似乎发现了她,于是在汽车和有轨电车中间穿插而过,朝克利希广场跑去。他不再叫喊,只是向前飞跑,有时还跳起来,似乎想在成百个行人中再次发现那个偷了他东西的女人。他觉得有一个人从电影院出来起,就几乎跟他并肩追赶,于是来了劲儿,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一个声音问他:“你还看得见她吗?……见鬼,这么多人,你怎么能看到她呢?” 那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小声说:“不……看不见。不过,她肯定是从这条街跑的……” 年轻人走上一条行人少得多的街道。在这条街上,要是哪个女人走得急,一定看得出来。 走到十字路口,他吩咐道:“您走左边这条街……我走这条。到尽头会碰到的……她是矮个子,棕头发,穿着黑衣服……” 可是,他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街上奔走了不到二十步,就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不得不靠在一堵墙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同伴没有听从命令,在自己支持不住时友好地扶着自己。 “怎么?怎么?”他愤怒地说,“您还在这里?刚才让您……” “是的。”那人回答道,“可是,从克利希广场起,你就好像乱碰乱撞了,你应当好好想一想。这类事我经历得多,有时候呆着不动,反倒更容易搞清眉目。” 年轻人打量着这位热心人,让他奇怪的是,这人看起来已上了年纪,跑了这么些路竟然气都不喘。 “什么?”年轻人不快地说,“您经历得多?……” “对,我是警察局的……维克托侦探……” “警察局的?……”年轻人两眼盯着他,心不在焉地重复着,“我从没见过警察局的人。” 这究竟让他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他伸出手来,向维克托表示感谢:“再见……您实在太好了……” 他已经走开了,可是,维克托拉住他:“可那个女人呢?……那个扒手?……” “不要紧……我会找到她的……” “我可以帮助您,跟我谈谈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我搞错了。” 他加快了脚步,侦探以同样的速度跟着他,而且,那年轻人越是希望结束谈话,他就越缠住他不放。他们都不说话了。年轻人好像急于达到什么目的,但这目的决不是要捉住那个扒手,因为他显然是在信步乱走。 “我们进去吧。”侦探说着挽起年轻人的胳膊,往一幢房子走。房前挂着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警察所”。 “进这里?干什么?”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在大街上谈不方便。” “你疯了!让我安静吧!……”那人抗议道。 “我没有疯。但是,我也不让你安静。”维克托回答说。他因为放弃了跟电影院那位漂亮女人搭讪的机会而十分气恼,因而越发来劲。 年轻人不从,打了维克托一拳,没想到自己却挨了两拳,最后还是打输了,屈服了,被推进一间大厅。大厅里有二十来个穿制服的警察。 “我是便衣侦探维克托。”侦探进门时自报家门,“我要跟这位先生说几句话。不打扰吧,队长?” 维克托这个名字在警察中很响亮,他们一听都很惊奇。队长立即为他效力。维克托简要地向他介绍事情经过。那年轻人丧气地倒在一张凳子上。 “累倒了,嗯?”维克托大声说道,“为什么跑那么快呢?您一出来就看不见那个贼了,还是拼命地跑,是自己想逃走吧?” 年轻人反驳说:“可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有权追人!真见鬼!” “可您无权在公共场所制造混乱!正如人们无权在铁路上无缘无故拉警报一样。” “我没有妨碍任何人!” “不,您妨碍了我。我本来要办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可这么一来,吹了!您的证件……” “我没带。” 维克托没有和他啰嗦,用可以说有些粗暴的动作,迅速地搜查了年轻人的上衣,拿出他的皮夹,仔细检查后,说道:“阿尔丰斯·奥迪格朗,是您吗?阿尔丰斯·奥迪格朗……队长,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队长建议道:“可以打电话问问……” 维克托拿起电话,要了警察总署,等了一会儿,说道:“喂……请接司法警察局……喂,是您吗,勒费布尔?我是便衣侦探维克托呀。喂,勒费布尔,我手上有个叫奥迪格朗的人,形迹可疑。这个名字你熟吗?嗯?什么?对,阿尔丰斯·奥迪格朗……喂……从斯特拉斯堡来了一封电报?念给我听听……很好……对,矮胖子,八字胡……行了……谁值班?埃杜安探长?请把这件事报告他,叫他马上来于尔善街警察所带人。” 他挂上电话,朝奥迪格朗转过身来,说道:“混帐!你是东部银行的职员。上星期四,九张国防债券失窃,你也失踪了。一下子搞到九十万法郎,漂亮!显然你在电影院里丢的就是这笔钱。那是谁?你那个女贼?” 奥迪格朗哭了,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就傻里傻气地供认了:“我是前天在地铁里碰到她的……昨天,我们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她两次注意到我口袋里藏着一个黄信封。今天,在电影院,她一直贴在我身上,拥抱我……” “信封里装着国防债券?” “是的。”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埃尔内斯蒂娜。” “埃尔内斯蒂娜,姓呢?” “不知道。” “她有家吗?” “不知道。” “她有工作吗?” “打字员。” “在哪里?” “一家化工仓库。” “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只是和她在玛德莱娜大教堂附近会面。” 他抽泣得厉害,已无法听清他说的话。维克托也不再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站起来,嘱咐队长小心看守,就回家吃晚饭去了。 对维克托来说,奥迪格朗已经交出,他不再管了。他甚至后悔自己不该管这件事,后悔失去了跟电影院里那位女人接触的机会。好漂亮的女人!而且那么神秘!这该死的奥迪格朗为何要不识时务地插进来呢?须知维克托对漂亮的陌生女人是那样欣赏,乐于刺探她们生活中的秘密。

维克托住在泰尔纳街区一套舒适的小房子里,家里请了个老仆人。他有点钱,生性不羁,又喜欢旅行,在警察总署干事感到十分称心。在那里,同事们对他很尊重,把他看作有独特见解的人,而不是临时合作的奉公守法的职员。哪一件案子他办烦了,你就是下命令也好,威胁也好,他都不会再办下去;但是,他对哪一个案子有兴趣,就会把它抢过来,一办到底,把结果报告给他的靠山——司法警察局局长戈蒂埃先生,然后就不再管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他在自己订阅的报上看到埃杜安探长讲述逮捕奥迪格朗的经过。披露的细节太多,他很恼火,因为他认为一个好警察嘴上要有把门的。本来他想放下报纸去干别的事,可是又读到一条消息,说亚森·罗平在东部一个城市出现。这个城市就是斯待拉斯堡!国防债券就是在这个城市失窃的。当然,这只是个一般的巧合,因为,看不出奥迪格朗这傻瓜同亚森·罗平之间有什么联系。可是,不管怎么说…… 他立即找出电话号码簿,当天下午就对所有的化工仓库、商行做了调查,还到玛德莱娜大教堂一带了解。直到下午五点钟,他才发现在蒙塔博尔街的化工店里有一个叫埃尔内斯蒂娜的打字员。 他给商店经理打了电话,经理的回答使他决定立即到商店走一趟。他急忙动身了。 商店的办公室狭小,是用薄板一间间隔出来的。他一进经理室,立刻就激起了强烈抗议:“埃尔内斯蒂娜·佩耶会是贼!她会是《晨报》上所说的那逃走的冒险家!根本不可能,侦探先生!埃尔内斯蒂娜的父母都是很正派的人,她跟父母住在一起……” “我能向她提几个问题吗?” “如果您硬要……” 他摇铃把杂役叫来。 “去把埃尔内斯蒂娜小姐叫来。” 一位小巧玲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仪态庄重,相当可爱,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副决不屈服的模样。 不过,维克托才摆出那讨厌的神气,问她把昨天在电影院里从伙伴身上偷走的黄信封藏在哪里了,这可怜的女人一下子就垮了。她跟那个奥迪格朗一样,没作任何抵抗就瘫倒在椅子上,结结巴巴哭诉说:“他说谎……我在地上看到一个黄信封……捡起来。今早看了报纸,才知道他指控我……” 维克托伸出手:“信封呢?在您身上吗?” “不在。我不知去哪里找那位先生,只好把它放在办公室,打字机旁边。” “我们去取吧。”维克托说。 她在前面带路。她的办公室在一个角落,有栅门和屏风围着。她翻开桌上的一堆信,似乎大吃一惊,赶紧慌张地扒开桌上的纸张。 “不见了!”她惊骇地说,“它不见了!” “谁都不要动!”维克托向围在身旁的十来个职员说,“经理先生,刚才我给您打电话时,您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吗?” “我想……不是吧……记得当时会计夏珊太太好像跟我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她可能听到了一些话,了解了这件事。”维克托说,“我们通话时,您两次称我侦探,还说出了埃尔内斯蒂娜小姐的名字。夏珊太太跟大家一样,读了报纸,一个名叫埃尔内斯蒂娜的小姐涉嫌此案。夏珊太太在这里吗?” 一个职员回答道:“夏珊太太每天六点差二十离开,去乘六点钟的火车回家。她住在圣克卢。” “十分钟前,我让人请打字员去经99lib?理办公室时,她走了吗?” “还没走。” “您看到她走的吗,小姐?”维克托问打字员。 “是的。”埃尔内斯蒂娜回答,“当时我和她在一起说话,她在戴帽子。” “您听到经理叫您,就把黄信封塞到这堆纸下面,是吧?” “是的。在那之前,我一直把它藏在胸衣里。” “夏珊太太看到您那个动作?” “我想是的。” 维克托看了看表,又了解了一下夏珊太太的情况: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红棕色头发,矮矮胖胖,套一件苹果绿的紧身毛衣。而后他就离开了商店。 在楼下,他遇到了埃杜安探长。昨天阿尔丰斯·奥迪格朗就是由他收审的。探长惊讶地喊道:“怎么,维克托,您捷足先登了?您见到了奥迪格朗的情妇埃尔内斯蒂娜小姐?” “是的,一切顺利。” 他没有耽搁,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正好赶上六点钟的火车。他上了长长的车厢,找了个座位,一眼就发现没有一个女人穿苹果绿毛衣。 火车出发了。 周围的旅客都在看晚报。有两个人正在聊着黄信封和国防债券,于是他得知公众了解这件事的细节到了什么程度。 一刻钟之后,火车到达圣克卢。维克托立即同站长谈了情况,出站口被监视起来了。 乘这次车的人很多。当一位身穿灰色外套,下摆下面露出苹果绿毛衣的红棕发女人手持月票出站时,维克托低声对她说:“请跟我来,太太……我是司法警察局的……” 那女人吓了一跳,嘀咕了几句,就跟着侦探和站长进了站长室。 “您是化工店的职员。”维克托对她说,“您不当心把打字员埃尔内斯蒂娜放在打字机旁的一个黄信封带走了……” “我?”她相当镇静地说,“您弄错了,先生。” “我们不得不……” “搜身?为什么不可以?我听您吩咐。” 她显得那样自信,维克托有些犹豫了。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假如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呢? 他请她与火车站的一个女职员一起进隔壁房间。 她身上既没有黄信封,也没有国防债券。 但是,维克托并不泄气。 “请把您的地址留下。”他严厉地说。 这时,从巴黎又来了一趟火车,埃杜安探长急忙从车上下来,正好碰上了维克托。维克托不慌不忙地说:“夏珊太太把信藏到安全地方去了。如果你们昨晚在警察总署不对记者说这事,公众就不知道这个装着巨款的黄信封,夏珊太太也就不会想到把它偷走,我也就可以从埃尔内斯蒂娜的胸衣里搜出来了。警察破案,不要大肆张扬,搞得满城风雨。” 埃杜安想分辩,可是维克托接下去把话说完。 “我来概括一下:奥迪格朗、埃尔内斯蒂娜、夏珊……不到二十四小时,这笔失窃的债券传了三个人,……现在,去找第四个吧。” 这时,有一列火车开往巴黎,维克托上了车,把那位目瞪口呆的上司埃杜安探长一个人留在月台上。

星期二一早,维克托仍穿着那件紧身衣,看上去像古代骑兵,开着汽车——他有一辆简陋的敞篷四座汽车——开始在圣克卢地区进行周密调查。 他是这样推理的:前一天星期一,夏珊太太拿到黄信封之后,从五点四十分到六点十五分之间,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乱放,一定是交给了某个人。那么,除了在巴黎至圣克卢的旅途中,她还能在什么地方遇上那个人呢?因此,调查应当放在那些跟她同车厢的旅客身上,尤其是与夏珊太太关系亲近的人身上。 维克托又去找了夏珊太太,但仍一无所获。她住在母亲家里。一年多以来,她一直要求跟在彭图瓦兹开五金店的丈夫离婚。母女俩的名声都很好,只跟三个年老的女人有密切来往。但是,前一天,这三个人都没去过巴黎。 从另一方面说,夏珊太太模样不漂亮,也不可能有什么相好。 星期三,维克托的调查仍没什么结果,情况开始让人不安了。第四个贼吸取了前面三个的教训,变得十分谨慎,也有时间来采取防备措施。 星期四,维克托来到圣克卢邻近的加尔什镇上的一家小咖啡馆——“体育咖啡馆”,以此为中心在周围的维尔—阿弗莱、玛尔纳—拉—柯凯特和塞弗尔等地跑了一天。 晚上,他回到“体育”咖啡馆吃晚饭。咖啡馆位于加尔什火车站对面,面临圣克卢到沃克莱松的大路。 九点钟,他看到埃杜安探长突然来到,不觉有些意外。探长对他说:“我从早晨起,就在这一带找您,总算找到了。您一点消息都没有,局长都发火了。不知打了多少电话找您!您查得怎么样了?了解了什么情况吗?” “您呢?”维克托心平气和地轻声问道。 “什么也没了解到?” 维克托要了两杯饮料,小口小口地嚼着一杯柑香酒,说道:“夏珊太太有个情人。” 埃杜安大吃一惊:“你疯了!她那模样!” “她们母女俩每个星期天都要出来散步。四月第三个星朝天,有人在福斯—勒波兹树林碰见她俩与一位先生在一起过了八天,即距今两个星期之前,又有人在沃克莱松那边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在一棵树下吃点心。那先生叫莱斯柯,住在加尔什北面离圣居居法树林不远一座叫‘破窝’的小房子里。五十五岁,身体虚弱,留着灰胡子。” “这些情况还不够。” “他的一个邻居,瓦扬先生,是火车站职员。他是唯一能向我提供更具体情况的人。他今晚陪妻子去凡尔赛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我在等他回来。” 他们等了好几个钟头,一直都没有说话。维克托从不喜欢与人交谈,这时甚至睡着了。埃杜安则不耐烦地吸着烟。 十二点半,那个火车站职员终于露面了,并且立即说道:“莱斯柯老头呀,我认识!我们两家不到一百米。他是个孤僻老头,除了他的花园,什么事都不管。有几次天晚了,有一个女人溜进他房子,不过只呆了一两个钟头就出来了。而他自己呢,除了星期天出去散步,每星期有一天去巴黎走走,其余时间从不出门。” “哪一天?” “一般是星期一。” “那么,上星期一呢?” “我记得他去了。他回来是我检的票。” “几点钟?” “总是晚上六点十九分到加尔什的那趟车。” 一阵沉默,两个侦探互望一眼。埃杜安问道:“那天以后,您又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但我妻子见过。她是送面包的。她甚至说这两天晚上,就是星期二和星期三,我值班的……” “说什么?” “说有人在‘破窝’周围转悠。莱斯柯老头有条爱叫的小狗,在窝里叫个不停。我妻子肯定地说,那个人影戴鸭舌帽……灰鸭舌帽。” “她没认出那人吗?” “她认为认出来了……” “您妻子仍在凡尔赛,是吗?” “是的,她要明天才回来。” 瓦扬说完这些就走了。过了一两分钟,探长说道:“天亮我们就去找莱斯柯老头。不然,那传到第四者手上的债券又会被偷走。” “这段时间呢?……” “这段时间,我们先到那房子周围转转。” 通向高地的道路荒寂无人。他们默默地走着,然后又走上一条两旁盖着小别墅的大路。夜色温柔、宁静,天空星光灿烂。 “就是这儿。”维克托说。 他们前面,先是一道篱笆,然后是一道矮墙,上面立着栅栏。透过栅栏望去,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块草坪,草坪过去,是一座有三个窗子的二层小楼。 “好像有灯光。”维克托轻声说。 “对,二楼中间那个窗子,窗帘没合严。” 这时,右边窗子突然亮了,比中间的还要亮。然后熄了一下,接着又亮了。 “奇怪,”维克托说,“我们来了,狗也不叫?我都看见狗窝了,就在那边,很近。” “可能有人把它弄死了。” “谁?” “昨天和前天在这里转悠的人。” “那就是说,他在今夜动手……我们绕过花园……后面有一条小路……” “听!……” 维克托侧耳谛听。 “是的……屋里有人叫喊。” 突然,又传来一阵闷声叫喊,但还是听得清楚。接着是一声枪响,听上去像是从有灯光的二楼发出的。然后又是一阵叫喊。 维克托一膀子撞开栅栏门,两人跑过草坪,跨过一扇窗子前的阳台。窗子一推就开了。维克托冲上二楼,手里举着电筒。 一上楼梯,面前有两扇门。他推开对面那一扇。灯光下,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好像还在抽搐。 有个男人从隔壁房间跑了,维克托跟着追。埃杜安守着楼梯前的那第二扇门。果然,那人与探长在门口打起来了。维克托穿过第二个房间时,瞥见一个女人刚翻过窗户逃走。那是房子背面的窗户,那女人大概是沿着梯子下去的。维克托用电筒一照,认出她就是巴尔塔扎电影院里那位头发闪着黄褐色光泽的女人。他正要跟着跳出去,突然听到探长呼喊。紧跟着又听到第二声枪响和一阵呻吟…… 维克托赶紧跑到楼梯口,扶起倒在地上的埃杜安。这时,开枪的家伙已经下了楼。 “快追……”探长呻吟道,“我不要紧……伤在肩上……” “既然您不要紧,就放开我吧。”维克托愤怒地说着,努力想挣脱出来。 可是,探长怕再次摔倒,紧紧地抓住他。维克托把他拖到最近的房间,让他在长沙发上躺下,自己也放弃追捕那两个逃跑者,因为此时已追不上了。 他跪下去察看躺在地板上的人,正是莱斯柯老头,已经不动了。 “他死了。”维克托迅速检查了一下,说,“确实死了。” “倒楣!”埃杜安抱怨着,“那黄信封呢?……你搜一搜。” 维克托已经在搜了。 “有一个黄信封,可是皱巴巴的,里面没有东西。莱斯柯可能已把国防债券取出来,藏到别处,刚才被迫交了出来。” “信封上没字吗?” “没有。不过商标却看得很清楚,斯特拉斯堡,古索纸品厂。” 他一边照料探长,一边说:“信封没错!斯特拉斯堡……债券最开始就是从那儿的银行里偷出来的。我们现在要追第五个贼了……这一回,这家伙可是胆大包天啊!一、二、三、四号都是笨家伙,这第五号就不那么好对付了!” 这时,他想起刚才在窗口瞧见的那个可爱女人。她也卷了进来!她来干什么呢?她在这场惨剧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二、灰色鸭舌帽

那个火车站的职员,还有两个邻居都被喧闹声惊醒,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家里有电话。维克托请他打电话通知圣克卢警察分局。另一个请来了医生。 医生只能确认莱斯柯心脏中弹,已经死亡。埃杜安伤势不重,被送回巴黎。 维克托注意严密保护现场。圣克卢的警察分局长带着手下赶到后,他便把惨案的始末告诉了局长。他们两人都认为最好天亮以后再寻找两个罪犯留下的痕迹,维克托便回到巴黎自己家。 早上九点,他回来了解情况,看到“破窝”四周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警察拦着他们不许靠近。维克托走进花园,看到院子和房子里有不少侦探和警察在忙碌。凡尔赛检察院已来人调查。可是,据说巴黎又来了新命令,预审将由塞纳省检察院负责。 维克托与圣克卢警察分局长聊了一会,又亲自察看了一遍,因此,了解了一些确凿的……确切地说是一些否定的情况,因为案子终究还是一团迷雾。 首先,关于从楼道逃跑的男人和从窗子里逃跑的女人,还没一点线索。 不过,警察还是发现了那个女人翻过篱笆,走上一条与大路平行的小街。 梯子在二楼墙上留下的痕迹也被发现了。那梯子大概是铁的,可以折叠,随身携带,因此没有找到。这两个同伙是怎样会合,又是怎样离开这个地方的,大家还不知道。所掌握的情况充其量也就是,有一辆汽车从半夜十二点起就停在离拉塞尔—圣克卢种马场三百米远的地方。凌晨一点一刻左右,汽车又开走了,显然是沿着塞纳河岸,经过布吉瓦尔回巴黎去了。 莱斯柯老头那只狗在狗窝里找到了,已被毒死了。 花园砾石小路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从死者身上和埃杜安探长肩上取出的子弹,都是一支7.65毫米口径的勃朗宁手枪打出来的。可是,这支勃朗宁手枪也没找到。 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情况,再也没有什么线索。维克托没有滞留,因为记者和摄影师开始趾高气扬地工作了。 再说,维克托也厌恶成群结伙地工作。如他所说,他不喜欢作那些“口头假设”来浪费时间。唯一使他感兴趣的,是对案件进行心理分析,因为这需要思考和智慧。至于其余的事情,如奔走、观察和跟踪追捕等等,他都不情愿去干。他愿干的事也总是单枪匹马去干,好像是办私事似的。 他来到车站职员瓦扬家。瓦扬的妻子从凡尔赛回来了,声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没认出前几天晚上在“破窝”附近转悠的人。但瓦扬去接班时,在车站前追上维克托,并接受他的邀请,进了咖啡馆。 “你知道,”一杯开胃酒下肚藏书网,瓦扬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妻子热尔特吕德是送面包的,哪家都要去,要是嘴不紧,会招来麻烦。但是我跟她不一样,我是铁路职员,是公务员,我应该帮助司法当局。” “那么?” “是这样,”他压低声音说,“首先那顶灰鸭舌帽,她跟我说过。我今早打扫院子时,在一堆乱麻和垃圾下面找到了。也许那家伙昨夜逃走时,把帽子随便扔进我家院子里。” “其次呢?” “其次,热尔特吕德肯定,她星期二晚上见到的家伙,就是那戴鸭舌帽的,是她的一个顾客,她每天都要给他送面包……一个上流社会的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 “玛克西默·德·奥特莱男爵。喏,你朝左边看……那座房子……通往圣克卢的公路旁边,那座唯一有房租收入的房子……离这儿大概有五百米远……他和妻子以及一个老保姆住五楼。他们夫妇为人都很不错,也许有点傲气,可是十分正派,所以,我寻思热尔特吕德看错人了。” “他靠年金生活吗?” “不!他在香槟酒公司工作,每天都往巴黎跑。” “几点钟回来?” “坐六点钟的火车,到这里是六点十九分。” “星期一晚上,他是坐这趟车回来的吗?” “一点不错。只有昨天我不知道,因为我送妻子去凡尔赛了。” 维克托不说话了。开始这样设想案情:星期一,在六点钟从巴黎开出的火车里,夏珊太太坐在莱斯柯老头身边。通常跟丈夫打离婚官司的女人与母亲不在一起时,总是尽量避免跟情人说话的。可是这个星期一,她忍不住偷了那个黄信封,就不露声色地小声告诉莱斯柯,有件东西要交他保管,然后,她慢慢地把那个也许卷起来并捆好的信封塞给他。这个动作被坐在车上的德·奥特莱男爵看见了。他读过报纸……一个黄信封……也许就是这个?…… 车到圣克卢时,夏珊太太下了车。莱斯柯老头则一直坐到加尔什。玛克西默·德·奥特莱也在这个站下车,就跟着老头走,记住了他的住址,星期二和星期三都到他家附近转悠。到星期四,他就下决心…… “只有一个问题,”维克托离开瓦扬,朝他指给自己看的那座房子走去时,心想,“那就是这个案子一环扣一环,扣得严密,接得迅速。事实真相绝不会这么自发地暴露出来,也绝不会这么简单、自然。”

维克多爬上五楼,按了铃。 一个戴眼镜、满头白发的老保姆开了门,也没问他姓名,就把他领进客厅。 “请转递我的名片。”他简单地说。 这间客厅也作餐厅用,只有几把椅子、一个食橱和一个独脚小圆桌。家具看上去都很简朴,但干干净净,漆色发亮。墙上挂着圣像,壁炉上放着几本书和宣传宗教的小册子。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圣克卢公园怡人的风景。 一位夫人走出来,一脸惊讶的表情。她还年轻,鼻头发红,脸上未施粉黛,胸部丰满,头发盘得很复杂,只是看上去有点过时,穿着旧便袍。要不是她故意摆出高贵的姿态,装出她心目中男爵夫人应有的举止,她还是不讨厌的。 她站在那里,随即冷冷地问道:“有事吗,先生?” “我想跟德·奥特莱男爵谈谈星期一傍晚火车上的事。” “大概是报上说的盗窃黄信封的事吧?” “是的。昨夜在加尔什发生了一起谋杀,就是这事引起的。死者是莱斯柯先生。” “莱斯柯先生?”她重复道,毫无不安的表情,“我一点都不知道……有线索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奉命向星期一乘坐六点钟巴黎开往加尔什那班火车的旅客进行调查。由于德·奥特莱男爵……” “我丈夫本人会回答您的,先生。他现在在巴黎。” 她原指望维克托会告辞,没想到他却接着问:“德·奥特莱先生晚饭后常出去吗?” “很少出去。”“星期二和星期三……” “那两天他头疼,确实出去走了一圈。” “昨晚,星期四晚上呢?” “昨晚,他有事留在巴黎……” “不对,他回家来了。” “我睡着了。他回来后不久,我听到钟敲十一点。”“十一点?那是凶杀发生前两小时。您可以肯定吗?”到此为止,男爵夫人一直有礼貌地、不由自主地回答问题。此时,她突然直觉地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瞥了一眼“便衣侦探维克托”的名片,冷冷地答道:“我历来只肯定事实。”她仍不明白维克托是什么意思。“您跟他说话了吗?” “当然说了。” “那么您完全醒过来了?” 她脸一红,好像害羞似的,没有回答。维克托追问道:“今早德·奥特莱男爵是几点走的?” “前厅大门关上时,我睁开眼睛,看到时钟指着六点十分。”“他跟您说再见了吗?” 这一下,她来火了。 “这是审讯吗?” “我们作调查,有时不得不冒昧地提些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他掏出那顶灰鸭舌帽:“您认为这是德·奥特莱先生的吗?” “是的。”她看了看那顶帽子说,“这是一顶旧帽子,他多年不戴了,我收在一个抽屉底下。” 这句对丈夫如此不利的回答,她说得多么随便又多么坦诚。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坦诚是否表明她在关键问题上不会说谎呢? 维克托对冒昧打扰表示歉意,并说晚上再来,就告辞了。 他在门房找到看门女人,向她了解了一些情况,证明德·奥特莱夫人说的是实话:男爵是在头天晚上将近十一点按铃要求开门的,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又敲门离开了。夜里没有任何人出入。这座房子里只有三套房间是出租的;别的房客夜间从不出门,因此谁进谁出她不难知道。 “除你之外,别人能从里面开门吗?” “不可能。只>.99lib.有进我的房里才能开门,而我的房门是锁着的,并且上了插销。” “德·奥特莱夫人早晨有时出门吗?” “从不。都是老保姆安娜去采买。瞧,她正从便梯上下来。” “楼里有电话吗?” “没有。” 维克托走了出来,内心茫然,脑子里充满互相矛盾的念头。其实,不管有多少理由对男藏书网爵不利,但他没有作案机会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他当时在妻子身边。 维克托吃过午饭,又回到车站,去询问车站职员:“德·奥特莱男爵今早是乘早班车走的吗?早班车乘客不多,他要是从这里走,肯定会被人注意。” 回答一致,十分明确:没有。 那么,他是怎样离开加尔什的呢? 整个下午,维克托都在向供货商、药店老板、当地行政机构以及邮局职员了解德·奥特莱夫妇的情况。他发现这对夫妇不讨人喜欢。问来问去,自然问到他们的房东、市参议员、木柴煤炭批发商居斯塔夫·热罗默那里。热罗默与男爵夫妇之间的纠纷使当地人很开心。 热罗默夫妇有一座漂亮别墅,也建在高地上。维克托一进屋,就感到这家人的生活舒适、富裕,但也发现这对夫妇不和、吵闹。他按了半天门铃,无人理睬,就自己走进前厅,听到二楼有人在争吵、摔门。那是一个男人吵烦了,在低低地作解释,和一个女人愤怒的尖叫声。只听那女人骂道:“你是个酒鬼!是的,你是个酒鬼!市参议员居斯塔夫·热罗默先生是酒鬼!你昨晚在巴黎干了什么?” “你很清楚,亲爱的,跟德瓦尔有个生意上的应酬。” “显然,还有一群母鸡。我了解你那个德瓦尔,一个花天酒地的家伙!那么,晚饭以后呢?上‘情女游乐场’去了,嗯?玩裸女去了!跳舞、喝香槟去了!” “你疯了,昂里耶特!我再说一遍:我开汽车把德瓦尔送到絮莱斯纳去了。” “几点钟?” “我也说不清……” “你当然说不清,你醉了。这大概是早晨三四点钟的事。只是,你趁我睡着了……” 接下来争吵变成了打斗,热罗默先生冲向楼梯,跌跌撞撞下了楼,他妻子在后面追。到了前厅,他才发现有客人等着。客人马上表示歉意:“我按了铃……没人回答,我就冒昧……” 居斯塔夫·热罗默年纪在四十左右,脸色红润,颇为英俊。他笑起来:“那么,您听见了?夫妻吵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昂里耶特是个好妻子……到我书房里来吧……请问贵姓?……” “便衣侦探维克托。” “啊!是调查那可怜的莱斯柯老头的事吧?” “确切地说,我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房客德·奥特莱男爵……”维克托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相处怎么样?” “很不好。我们租给他的那套房子,我和妻子曾住过十年。可他们不是跟你提要求,就是跟你打官司。法院的送达员不断来送传票……都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他们那套房间的第二把钥匙,我明明交给他们了,他们硬说没收到!总之,都是为一些无聊的小事儿。” “可最后还是打起来了。”维克托说。 “这么说您知道了?是的,打起来了。”热罗默先生笑着说,“我鼻子上挨了男爵夫人一拳……我相信,她会觉得内疚的。” “她!会为什么事内疚?”热罗默太太叫道,“她那个泼妇!那个毒婆娘!还老上教堂呢!……至于那个男的,侦探先生,那是个坏男人,破了产,连房租都不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的模样漂亮、可爱,给人以好感,就是嗓音嘶哑,似乎专为骂人和发怒用的。她丈夫不得不劝她理智一点,提供了一些令人叹息的情况:男爵在格勒诺布尔破了产,在里昂干过一些不光彩的勾当,总之,他过去干了不少营私舞弊的事情…… 维克托没有再问下去,他告辞以后,听到里面又吵了起来。那女人尖叫着:“你到底上哪里去了?你干什么去了?……你这撒谎的家伙!” 傍晚,维克托来到体育咖啡馆,匆匆浏览了几份晚报,没有读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有人领着加尔什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来见他。他俩从巴黎来,说在巴黎北站附近看到德·奥特莱男爵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辆出租汽车里,司机座旁边的位子上放着两只箱子。这是证据吗?维克托比谁都清楚,这类证据是靠不住的。 “不管怎么说,可以这么推理,”他想,“要么男爵带着国防债券逃往比利时……有个女人与他同去,可能就是我在莱斯柯老头家窗口见到的那个漂亮女人;要么这两个人提供的情况有误,他过一会儿就会乘常坐的那趟火车回到这里。如果是那样,那就表明,尽管看上去他很可疑,这条线索却是错误的。” 维克托在出站口找到了瓦扬。 火车已经发出进站信号,不久就拐过弯驶过来了。火车停下后,下来三十来个人。 瓦扬用胳膊肘碰了碰维克托,小声说:“过来的那个人……深灰色外套……软帽……就是男爵。”

维克托对男爵的感觉并不坏。他神态安详,脸色平静,没有丝毫不安。 绝不是十八小时前杀过人、被可怕的回忆所折磨、为眼下要干的事而焦虑、为将来的结果而担惊受怕的人的面孔,而是一张按部就班做完一天工作的人的面孔。他向车站职员点点头,然后就朝右边他家走去。他手里拿着一张拆叠的晚报,心不在焉地敲着路边的栅栏。 维克托先在他后面远远跟着,然后加快脚步,几乎与他同时到达他家门口。到了五层楼梯口,男爵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维克托问道:“您是德·奥特莱男爵吧?” “有什么事,先生?” “想跟您谈一会儿……我是便衣侦探维克托。” 这话无疑是一个打击,他显得恐慌不安。他咬着牙关,费了很大劲才镇定下来。 “可是,车站职员都没有看见您。” “我到车站时火车刚开走。遇到这种情况,我通常都到塞弗尔站去搭车,只要走二十五分钟就行了。我有月票,可以从那里上车。” “那儿的人认识您吗?” “不如这儿熟,那个站的旅客比这儿多得多。我坐的那个包厢只有我一个人。” 他毫不犹豫地作了回答。他说得很确定,很合乎逻辑,让人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至少暂时承认。 “您明天能陪我去巴黎吗,先生?”维克托问道,“我们一块去见见昨晚跟您一起吃饭的人,以及您今天见到的人。” 维克托刚说完,加布里耶尔就冲到他面前,气得脸都变了形。他记起她打热罗默先生的那一拳,直想笑,因为这女人的神气十分可爱。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指着挂有一幅圣像的墙说:“我以永福发誓……” 可是,受到这么一点盘问就发誓,大概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所以,她只画了一个十字,嘀咕了几句,温柔而深情地拥抱了丈夫,就走开了。 剩下两个男人,面对面地站着。男爵一声不吭,维克托发现他那看起来英俊、宁静、沉着稳重的外表并非天生的,不免有些吃惊。他两颊涂着胭脂,那是种女人常用的发紫的胭脂。他也注意到他眼圈发黑,嘴角下垂,显得极为疲劳。他的变化是多么突然!而且每一秒钟都变得更加明显! “您走错了路,侦探先生。”男爵严肃地说,“您的调查不公平地干预了我的私生活,迫使我不得不向您说出一个难于启齿的秘密。我对妻子还是喜爱和尊重的,但几个月来,我在巴黎有了一个情人。昨晚我就是和那个女人一起吃的晚饭,然后,她开车一直把我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今早七点钟,我又去找了她。” “您明天就领我去她那儿。”维克托命令道,“我用汽车来接您。” 男爵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好吧。” 同男爵见面以后,维克托心里更没有底了,一时屈从于感情,一时又让理智占了上风,但不论是感情还是理智,都没有让他发现无可争议的事实。 当晚,他跟圣克卢的一名警察说好,让他监视男爵的房子,直到午夜。 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 三、男爵的情妇

从加尔什到巴黎,有二十分钟路程,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作声。然而,可能正是因为男爵的沉默和驯服,才使维克托更加怀疑。自从头一天发现男爵化妆以来,他对男爵的沉着就不再相信了。他观察男爵,发现胭脂不见了,那张面颊凹陷、皮肤发黄的脸,说明他一夜无眠、惶惶不安。 “在哪个地段?”维克托问。 “沃吉拉尔街,卢森堡公园附近。” “她叫什么名字?” “埃莉兹·玛松。她在‘情女游乐场’当过舞女。她有肺病,我收留了她。她对我为她做的一切是那么感激。” “您为她花了很多钱吗?” “不太多,她很朴素!只是,我干的事少了。” “因此没钱付房租了。” 他们不再说话,维克托想着男爵的情妇,不禁冒出强烈的好奇心:她会不会是电影院里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在“破窝”杀人的那个女人? 在沃吉拉尔街旁,耸立着一座又高又旧的楼房,里面的房间都很窄小。 男爵走到四楼左边一扇门前,敲了敲门。又按响门铃。 一个年轻女人立即开了门,并向他伸出双臂。维克托发现她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女人。 “你终于来了!”她说,“可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位朋友?” “不是。”他回答道,“这位先生是警察局的。我们一起来了解有关国防债券的事。我偶然卷进了这件事。” 那女人把他们领进狭小的房间,维克托这时才得以好好打量她。她一副病容,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和一头蓬乱的棕色头发,颧骨上涂着胭脂,跟昨天男爵脸上涂的一样,是紫红色的。她穿着室内便袍,颈上随便系着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宽围巾。 “只是例行公事,小姐。”维克托说,“问几件事……前天,星期四,您见过德·奥特莱先生吗?” “前天?嗯,我想一想……啊!对了,他来我这儿吃的午饭和晚饭,然后我把他送到火车站。” “昨天,星期五呢?” “昨天,他早上七点钟就来了。我们在这房里一直呆到下午四点钟。然后我领他到外面,就像平时那样,陪他散散步。” 从她的神态上,维克托相信她的回答是事先商量好的。不过,也许她说真话也跟说谎话的语气一样呢? 他在套房里走了一圈,发现只有一个简陋的卫生间、一间厨房和一个衣服间。他撩开挂着的衣裙,忽然看见里面有一只旅行袋和一个鼓鼓的帆布箱。 他猛地转过身,正好截获少妇与情人交换的眼色。于是,他打开那只箱子。 箱子一边放着女人的内衣、一双靴子和两条裙服,另一边放着男人的外衣、衬衫。旅行包里放着睡衣,拖鞋和盥洗用具。 “这么说,你们打算出门?”他站起身来。 男爵朝他走过来,严厉地看着他,说:“您说,是谁允许您这样翻箱子的?您这是搜查!以什么罪名?搜查证在哪里?” 面对这个人,维克托感到了危险。他觉得男爵怒不可遏,眼睛射出凶光,似乎想要杀人。 维克托握紧衣袋里的手枪,对这位对手说:“昨天有人在北站附近看到您带着两只箱子……和情妇在一起。” “开玩笑!”男爵吼道,“开玩笑!我根本就没有乘火车。我说,您也坦率点……到底指控我什么?偷了那个黄信封?甚至还……” 他压低声音:“甚至杀死了莱斯柯老头?是这么回事吗?” 只听见一声嘶哑的叫喊,埃莉兹·玛松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说:“你说什么?他指控你杀了人?杀了加尔什那个人?” 男爵笑了起来:“也真是,竟有人相信那通鬼话!您明白,侦探先生,这话不可能当真……见鬼!您不是问过我妻子吗?……” 他克制住自己,渐渐开始平息下来。维克托也放开了手枪柄,朝充作前厅的正方形空地走去。这时,德·奥特莱还在挖苦:“嗬!警察!我这是头一次看见警察是怎么办案的。若是总干这种蠢事,那就见鬼了。喂,侦探先生,这些箱子摆了好几个星期了。这姑娘和我一直想去南方旅行,总未成行。” 年轻女人直愣愣地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听了他们的话,嗫嚅道:“他竟敢控告你!竟敢说你杀了人!” 这时,维克托想出了一个明确的方案:首先把这两个情人分开;再把男爵带到警察总署;然后,再征得上司同意,立即进行搜查。他本人不喜欢干这种事,但他认为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国防债券在这里,那就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丢了。 “请您在这里等着。”他对年轻女人说,“至于您,先生……” 他威严地指着那扇开着的门。男爵被他震慑住了,在他前面下了楼,坐到汽车后座上。 衔角上有一个治安警在维持交通秩序。维克托作了自我介绍,请他监视那辆汽车和汽车里的人。然后,他就走进大楼底层一家酒店。酒店后堂有电话,维克托要了警察总署,可是,等了好半天才与司法警察局通上话。 “喂!是您吗,勒费布尔?我是便衣侦探维克托。喂,勒费布尔,能不能马上派两个警察到沃吉拉尔街卢森堡公园拐角的地方来?喂!大点声,老伙计……您说什么?您给我往圣克卢打电话了……可我不在圣克卢……啊,什么?有人要和我说话?谁?局长?……好,我正要……可您得先给我派两个人来……马上!嗯?啊!还有一句话,勒费布尔,请您查查司法档案,看有没有埃莉兹·玛松小姐的卡片。她从前是‘情女游乐场’的舞女……埃莉兹·玛松……” 十五分钟以后,两名侦探骑自行车赶到了。维克托交代他们防止四楼的埃莉兹·玛松逃走,把她的相貌特征告诉了他们。然后,他就把德·奥特莱男爵带到警察总署,交给同事审问。 二司法警察局长戈蒂埃先生一副迟钝憨厚模样,其实他大智若愚,又精明,又强干,办事十分谨慎缜密。他在办公室里等着维克托,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矮胖强壮的男人作陪。他是维克托的顶头上司莫莱翁专员。 “你终于来了,维克托!”局长叫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嘱咐你不下二十次,让你同我们时刻保持联系,可你两天没有半点消息。圣克卢警察分局搞一套,我的手下们搞一套,你又一套!各行其是,没有通盘的计划。” “用标准的法语说,”维克托不慌不忙地说,“这就意味着国防债券失窃案和‘破窝’谋杀案的侦破工作都没有按您的意思取得进展,是吧,长官?” “那么,合你的意吗,维克托?” “我倒并没有什么满意的。不过,我承认,长官,我对这件事不太尽力。这事有趣,但并不让我动情。情节支离破碎,而且,都是些三流演员,演得一塌糊涂,不合规矩,没有真正的对手。” “既然如此,”局长趁机说,“那你就把案子交出来吧。莫莱翁虽然不认识亚森·罗平,但过去与他交过手,早就熟悉这个人,比别人更适合……” 维克托朝局长走过去,显然动了心。 “您说什么,长官?亚森·罗平?……您有把握……证明他参与了此案?” “证据确凿。你知道亚森·罗平在斯特拉斯堡被人认出来,差一点被抓住吗?那九张国防债券属于斯特拉斯堡一个工厂老板。他本来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后来,又存到了银行。银行经理粗心大意,把它们锁在自己的抽屉里。现在我们获悉,就在工厂老板把国防债券存到银行的次日,他家的保险柜被人撬开了。是谁撬的?我们截获了一封信,得知是亚森·罗平干的。” “确实是亚森·罗平写的吗?” “是的。” “写给谁的?” “一个女人,似乎是他的情妇。他在信中特别写到:‘我没有搞到手的国防债券被银行职员阿尔丰斯·奥迪格朗偷走了。你要是感兴趣,就尽力在巴黎查出他的踪迹。我将于星期日晚上到巴黎。再说,国防债券我不大感兴趣了。我只想着另一笔生意……一笔上千万的大买卖。这才值得动手!这件事的进展一帆风顺……’” “肯定没有署名?” “有!请看:亚·罗。” 戈蒂埃先生把话说完:“星期日,就是你在巴尔塔扎电影院那一天。阿尔丰斯·奥迪格朗和情妇也在那里面,对吗?” “还有一个女人也在,长官。”维克托叫道,“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毫无疑问她在监视奥迪格朗……那天夜里,我看见她在莱斯柯被杀以后逃走了。” 维克托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并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素来那样沉稳,此刻如此激动,让人觉得奇怪。 “长官,既然事情与那个恶棍有关,那我就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了。” 维克托说。 “你好像很恨他。” “我?我从来没见过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也不认识我。” “那么?” 维克托咬牙切齿地说:“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他算帐,好好算帐。我们先谈谈眼前的事吧。” 他接着就细述起昨天和当天上午在加尔什所作的调查,跟德·奥特莱夫妇、热罗默夫妇以及埃莉兹·玛松的会面。他拿出自己顺路从档案处拿到的埃莉兹·玛松的卡片,念道:“……孤儿,父亲酗酒,母亲患有结核病,屡次在演员化妆室中行窃,被‘情女游乐场’辞退。有一些迹象让人推测,她可能充当一个国际盗窃集团的情报员。患有二期结核病。” 接着是一阵沉默。戈蒂埃先生的神态表明,他对维克托的调查结果是多么满意。 “你的意见呢?莫莱翁?” “干得不错。”专员答道,他自然有所保留。“是不错。不过,还要仔细察看一下。如果您同意,我想亲自审问男爵。” “您自个儿去审问好了。”维克托用平素那副放肆口吻嘀咕道,“我在汽车里等您。” “我们今晚再在这里碰头。”局长说,“检察院刚开始在巴黎预审,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重要材料了。” 一小时之后,莫莱翁把男爵带到维克托的汽车里,对他说:“这家伙没什么可问的。” “那我们去埃莉兹·玛松家。”维克托建议。 专员马上反对:“嗨!她已经被监视起来了,很快就会对她家进行搜查的,甚至我们到她家之前就搜查完了。照我看来,还有更急迫的事要做。” “什么事?” “凶杀发生时,加尔什的参议员、德·奥特莱的房东居斯塔夫·热罗默在干什么?这是他妻子提出的问题。我想向他的朋友、圣克卢的地产商和房产经纪人菲利克斯·德瓦尔提出这个问题。我刚才查到了他的地址。” 维克托耸耸肩膀,坐上驾驶座。莫莱翁坐在他旁边,德·奥特莱和一名侦探坐到后面。

到了圣克卢,他们在办公室里找到了菲利克斯·德瓦尔。他是个高个子,长着一头褐发,胡子修饰得整整齐齐。他一听来意,就忍不住笑道:“啊!是谁在害我的朋友热罗默?一大早,他妻子就打电话来,接着又来了两批记者。” “他们都问什么了?” “问他前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是几点回家的。” “您怎么回答?” “当然说实话..!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正好敲响十点半。” “可他妻子却说他是半夜回去的。” “是的,我知道。她像个打翻醋坛子的女人,放声大叫,闹得满城风雨。‘你晚上十点半以后干了什么?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于是,司法当局介入了,记者也来了,就好像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谋杀案似的。我可怜的居斯塔夫一下成了嫌疑犯。” 他放声大笑起来:“居斯塔夫这个连苍蝇都没打死过的人,却成窃贼、杀人犯!” “你朋友当时有点醉吧?” “哦,有一点。他容易醉。他当时还拉我到五百米外的‘十字路口咖啡馆’去喝酒呢,那家店一直开到半夜。居斯塔夫这家伙!” 于是,两名警察去这家咖啡馆调查,得知前天晚上,居斯塔夫·热罗默先生,店里的常客,确实在十点半之后来喝过一杯茴香酒。 这样就冒出了一个问题:十点半到半夜这段时间,居斯塔夫·热罗默干了什么? 他们把德·奥特莱男爵送到家门口,并派了一名警察看守。然后,莫莱翁让车一直开到热罗默的别99lib?墅。他们两夫妇都不在家。 “我们去吃饭吧。”莫莱翁说,“时间不早了。” 他们在体育咖啡馆吃了午饭。两人没说几句话。维克托默不作声,一脸不快的神气,表明他认为专员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怎么!”莫莱翁叫道,“你不认为这个人的行为怪诞吗?” “哪个人?” “居斯塔夫·热罗默!” “居斯塔夫·热罗默?在我看来,他是个次要人物。” “那么,您说说您的打算。” “直奔埃莉兹·玛松家。” “我的打算,”莫莱翁容易激动,又十分固执,大声说,“是去见德·奥特莱太太。走吧!” “走!”维克托说,使劲耸了耸肩膀。 那个被派作看守的侦探站在人行道上监视着房子。维克托他们上了楼。 莫莱翁按响门铃,门开了。 他们正要进去,有人在下面叫喊。一个警察大步跑上楼。这是维克托派到沃吉拉尔街监视埃莉兹·玛松的两名警察之一。 “喂,出什么事了?”维克托问。 “她被杀死了……可能是被勒死的……” “埃莉兹·玛松?” “是的。” 三莫莱翁性情冲动。当他意识到没有照维克托希望的那样,先去沃吉拉尔街调查而铸成大错时,恼羞成怒,不知该向谁发泄,就闯进德·奥特莱夫妇的房间,大叫大嚷,大概想激怒他们,好找机会发泄。 “人家把她杀死了!……这就是结果!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可怜的女人她处境危险?……人家杀她,是因为你把债券放到她那里,德·奥特莱!……有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呢?你现在准备协助我们吗?” 维克托想出面劝阻,可莫莱翁固执地说下去:“怎么?要我注意方式?我可没有这个习惯!德·奥特莱的情妇被人杀死了,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条线索?……立即回答,别耽搁!” 他这番话激起的反应,主要还不在德·奥特莱身上。虽然他呆若木鸡,瞠目结舌,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可是,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却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她丈夫,等他抗议、反抗、发火。她摇摇晃晃地,只好找东西靠着。等到莫莱翁住口,她才结结巴巴地说:“你竟有情妇……你!你!玛克西默!情妇……原来,你每天去巴黎,是……” 她红红的脸颊一下变得灰白,口里喃喃念着:“情妇!一个情妇!……这怎么可能呢?……你竟有情妇!……” 末了,德·奥特莱用跟妻子一样的口气,呻吟着说:“原谅我,加布里耶尔……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搞的……再说,她已经死了……” 她画了一个十字:“她死了……” “你全听见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是非常可怕的……我什么都不明白……一场恶梦……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这些人为什么要逮捕我?” 她浑身一颤,说:“逮捕你……你疯了……逮捕你!” 她一阵绝望,跪倒在地,合着两手伸向专员,哀求道:“不,不……您没有权力……我向您发誓,我,他是无辜的。什么?谋杀莱斯柯老头?他那夜在我身边……啊!我以永福发誓……他拥吻了我……然后……然后……我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是的,在他怀里……你们想怎么办?……你们不会逮捕他,是吧?不然,这太可怕了,是吗?” 她又期期艾艾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听不清了。她晕了过去。 所有这一切,她作为被欺骗的妻子所表现的悲伤,她的恐惧、祈祷和昏厥,都显得十分自然,十分真实,不可能是假装的。 玛克西默·德·奥特莱一个劲儿地哭,根本没想到照料妻子。过了一会儿,她苏醒过来,也抽泣起来。 莫莱翁挽着维克托的胳膊,把他拖走。在前厅,老保姆安娜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莫莱翁对她说:“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不能离开房子……直到明天……再说,楼下有人看守,想出去也不行。” “她是不是假装的?谁知道呢!我见过一些会演戏的!您说呢?” 可是,维克托却始终不说话,把车开得飞快。莫莱翁想叫他开慢点,可是不 6562." >敢,生怕维克托反会把车开得更快。两人在互相生气,本来他们就是由司法警察局长拉郎配凑到一起的,不相融洽。 他们到了沃吉拉尔街,穿过街角上聚集的人群,走进房子时,莫莱翁的气还没消。维克托却相反,心平气和,沉着镇定。 下面就是别人介绍的情况,以及维克托自己注意到的事实:一点钟时,被派来搜查的警察在四楼楼梯口按铃,没人应答。可他们从守在街上的两个警察那里得知,埃莉兹·玛松小姐并没有出去。于是,他们把最近的锁匠找来,门被打开了。他们一进去就发现埃莉兹·玛松躺在卧室沙发床上,脸朝上,毫无血色,胳膊僵硬,手腕可能是由于用力反抗而扭曲。 房间里没有血迹,也没有凶器。家具器皿摆得井井有条,看不出搏斗过的迹象。可是,死者的脸浮肿了,并且布满黑斑。 “这些黑斑能说明问题,”法医说,“她是被人勒死的……用绳子或毛巾……也可能是一条围巾……” 维克托立刻注意到死者原来戴的那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围巾不见了。他问大家,都回答说没看见。 奇怪的是,抽屉并没有触动,那个有镜子的柜子也没动过。维克托发现旅行袋和箱子还是早上他留下的样子。这是否说明凶手并不是来寻找国防债券的,或者他早就知道国防债券不在房里? 他们去问看门女人。她说门房的位置不好,不可能把进进出出的人都看清,还说房间很多,进出的人也太多了。总之,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提供不出什么情况。 莫莱翁把维克托拉到一边,说六楼一位房客将近中午时,在三四楼之间碰到过一个女人匆匆忙忙下楼。这位房客好像听到四楼一个房间刚刚关了门。这个女人穿着朴素,像个小市民。他没看清她的脸,她好像有意遮掩了。 莫莱翁补充说:“据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约在午前不久。由于死者体质太差,死亡时间大概有二三小时出入。另一方面,初步检查,发现凶手动过的东西,都没有留下指纹。这说明凶手小心谨慎,是戴了手套作案的。” 维克托坐在一个角落,目光专注,盯着一个警察有条不紊地搜索房间,把每一件小玩意都拿起来看看,并仔细检查墙,摇摇窗帘。连一个草编的烟盒也被他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十四五张褪了色的模糊照片。 维克托接过这些照片仔细端详。这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作品,像是朋友聚会娱乐时拍的。都是埃莉兹·玛松的朋友:演配角的、女工、店员……维克托在盒底的丝光纸下面,发现了一张折了四折的照片。这一张与其他照片虽属同一类型,但照得比较成功。维克托有九成把握,这张照片上的人正是自己在巴尔塔扎电影院和“破窝”见过的那个神秘女人。 他二话不说,把烟盒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四、缉捕

司法警察局长召集的会议,在瓦利杜先生的办公室里举行。瓦利杜先生被指定担任本案的预审法官。他开始在“破窝”进行调查,搜集了一些证据。 此时他刚从那儿回来。 这个会开得相当混乱。国防债券案件引出了两桩人命案,使公众大吃一惊。报纸大发议论。在一片喧嚣声中,亚森藏书网·罗平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充满矛盾的事件,亦真亦假的推测,毫无根据的指控,耸人听闻的传说,一时甚嚣尘上。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一周之内发生的。这一周中,每天都有戏剧性的变化。 警察总监亲自与会,听取了莫莱翁专员的汇报,强调说:“行动要快,而且从现在起不能再失败。”临走时,他号召大家积极主动工作。 “行动要快。”瓦利杜先生嘟哝着。他从来不急不躁,优柔寡断。他的理论是听其自然,顺应事态发展。“行动要快,说得早了点!往哪边行动?怎么去取得成功?一接触事实,真相就被掩盖了,证据就站不住脚了;各种论据就会互相矛盾,都合乎逻辑,又都不堪一击。 “首先,没有任何证据无可置疑地证明国防债券被盗案与莱斯柯老头谋杀案有关联。阿尔丰斯·奥迪格朗和打字员埃尔内斯蒂娜没有否认国防债券经过了他们的手;而夏珊太太与莱斯柯老头的私情虽然已被证实,可她还是声称自己与此案无关。这样一来,黄信封的线索就从此中断了。虽然大家对德·奥特莱男爵犯罪的可能性有种种推测,却始终无法说明他的犯罪动机。 “其次,莱斯柯老头谋杀案与埃莉兹·玛松谋杀案之间到底能有什么联系呢?” “总而言之,”莫莱翁专员说,“是维克托侦探一时冲动,才把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冲动始于上星期天巴尔塔扎电影院,终于埃莉兹·玛松的尸体旁。分析起来,是他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了我们。” 维克托侦探免不了又耸耸肩膀。这个会议使他感到厌烦。由于他始终一言不发,讨论无法进行下去,只好不了了之。 星期天,他把从前保安局的一名侦探请.99lib.到家里。有些老侦探即使退休了,还不愿离开警察总署。警察总署也因为他们忠于职守,屡建功勋而留用他们。 这位老拉尔莫纳对维克托非常忠诚,深为敬佩,随时准备完成他交给的艰巨任务。 “你尽可能详细地了解埃莉兹·玛松的生活情况。”维克托对他说,“尽量查出她是否有亲密朋友,或者说,除玛克西默·德·奥特莱之外,是否还有情人。” 星期一,维克托又来到加尔什。检察院当天上午在埃莉兹·玛松家里进行了调查;下午,根据维克托提供的线索,实地调查“破窝”凶杀案。 德·奥特莱男爵被传来,他泰然自若,极力为自己辩护,给人印象很深。 不过,有一点看来是确凿无疑的,即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有人在北站附近看见他坐在出租汽车里。而且,在埃莉兹·玛松家里发现的那两个旅行箱包,以及那顶灰鸭舌帽,都说明他有重大嫌疑。 法官们希望同时询问男爵夫妇,于是,又传来男爵夫人。她一进“破窝”的小客厅,大家就大吃一惊:她一只眼睛肿了,一边脸被抓出了血,下颌也歪了,腰也站不直。老保姆安娜搀扶着她。她刚要开口,安娜立即打断她的话,指着男爵喊道:“法官先生,是他今早把她打成这样的。要不是我把他们拉开,他早把她打死了。他是个疯子!法官先生,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他甩开膀子打,像个聋哑人,一句话不说。” 玛克西默·德·奥待莱不作任何解释。男爵夫人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挨打。他们两口子本来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她丈夫突然扑向她,大打出手。 “他多不幸啊!”她补上一句,“这几天发生的事使他失去了理智……他从没打过我……不能为这事就说他不好。” 她握住丈夫的手,深情地看着他。可是他两眼通红,神色茫然,潸然泪下,一下子老了十岁。 维克托向男爵夫人提了一个问题:“您仍然肯定您丈夫星期四晚上是十一点钟到家的吗?” “是的。” “他躺下之后,拥吻了您吗?” “是的。” “好。可是您肯定他半小时或一小时以后没起来吗?” “肯定。” “凭什么肯定?” “他要是离了床,我会感觉到,因为我在他怀里。再说……” 一如平常,她脸红了,小声说:“再说,一小时以后,迷迷糊糊之中,我还跟他说:‘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然后呢?” “然后,他又吻了我。” 她的保守和羞怯都让人感动。可是,仍是这样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在演戏?虽然她使人觉得真诚,但就不能假定,她为了挽救丈夫,演得自然真切,让人不得不信吗? 法官们一时没了主意。莫莱翁专员本来留在警察总署,这时突然赶来,扭转了局势。他把大家召到“破窝”小花园,激动地说:“新情况……发现两个重要事实……甚至可以说是三个……首先,维克托侦探在二楼窗口见到的那个女同谋所用的那架铁梯找到了。是今早在阿拉德拉塞尔与布吉瓦尔一带山坡上一座荒园里发现的。可能是那女人,或那两个人,把它从围墙上扔过去的。我立即派人到厂家调查,得知梯子是一个女人买的。她的特征很像埃莉兹·玛松被害时,有人在她家附近碰到的那个女人。这是第一件事。” 莫莱翁喘了口气,继续说:“第二件事,有一位司机到警察总署..报案,我接待了他。他说,星期五下午,即莱斯柯老头被杀的第二天,他把车停在卢森堡公园门口,看见一位先生提一只帆布箱,和一位提旅行袋的女士上了他的出租车,说:‘去北站。’‘到进站口吗?’‘对。’那位先生回答。他们大概到得太早,因为他们在车里呆了足有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到露天咖啡座坐了下来。司机看到他们从一个路过的报童手里买了一张晚报。最后,那先生又把女士送回车里,让司机把女的一个人送回卢森堡公园。然后,那女的就提着两件行李,往沃吉拉尔街那边走去了。” “他们的相貌特征呢?” “跟男爵和他的情妇相符。” “时间?” “五点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主意,反正德·奥特莱先生放弃了逃往国外的打算,把情妇打发回家,自己也乘一辆出租汽车——我们会找到这辆车的——赶上了六点的火车,回到加尔什,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决心对付各种情况。” “第三件事呢?”预审法官问道。 “有人打来了匿名电话,揭发市参议员居斯塔夫·热罗默。你们知道,维克托忽视了这条线索,藏书网而我立即予以高度重视。打电话的人声称,只要认真调查,就会发现市参议员居斯塔夫·热罗默在‘十字路口咖啡馆’逗留之后又干了什么。并说特别应当搜查他书房的写字台。” 莫莱翁说完了。大家让他和维克托一起去市参议员的别墅。维克托很不情愿地去了。

他们在居斯塔夫·热罗默的书房里见到他们夫妻俩。居斯塔夫·热罗默认出维克托,并听到莫莱翁自报家门之后,就交叉起双臂半真半假地发气道:“啊!怎么还没完!这个玩笑还没收场吗?都三天了,你们认为这也是过日子?我的名字上了报纸!别人都不理睬我了!……嗯,昂里耶特,这就是你吵吵嚷嚷,把家事外扬的结果!弄得大家都不理我们了!” 维克托上次来,看到昂里那特是那样凶,那样泼,而此刻她却低下头,小声说:“我已经向您承认,您是对的。想到德瓦尔把您带去跟一些女人鬼混,我就气昏了头。只怪我太糊涂。尤其是我弄错了,您确实是在半夜之前回来的。” 莫莱翁专员指着一件桃花心木家具问道:“这个写字台的钥匙您带在身上吗?” “在呀。” “请把它打开。” “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写字台的面板打开,里面露出六个小抽屉。 莫莱翁一个一个检查。有一个抽屉里,有个用绳子捆着的小黑布袋,袋里装着一些白片片…… 莫莱翁说:“马钱子碱。从哪里弄来的?” “这很容易。”居斯塔夫·热罗默说,“我在萦洛涅有一块猎场,为了杀虫……” “莱斯柯先生的狗就是被马钱子碱毒死的,您知道吗?” 居斯塔夫·热罗默爽朗地笑了。 “那又怎么样?就我一人有吗?难道我有专利特许权?” 昂里耶特没有笑,她那张俏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请把书桌打开。”莫莱翁命令道。 热罗默似乎渐渐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服从了。 莫莱翁翻着文件,浏览着各种材料和文字记载,看到一支勃朗宁,就拿起来仔细察看,并用一根有毫米刻度的尺子量了量枪的口径。 “这是一支七响勃朗宁。”他说道,“口径好像是7.65毫米。” “对,口径是7.65毫米。”热罗默回答。 “这支勃朗宁与那支开过两枪,一枪打死莱斯柯老头,一枪打伤埃杜安探长的手枪口径相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热罗默喊道,“我这支枪买来就没用过……五六年了。” 莫莱翁卸下弹夹,发现里面少了两颗子弹。 他强调说:“少了两颗子弹。” 他又检查了一遍,说:“不管您怎么说,先生,我觉得枪膛里有新近燃烧的火药痕迹。专家们会作出判断的。” 居斯塔夫·热罗默半天没定下神来。他思索一番,耸了耸肩膀,说:“这一切好没来由,先生。这样的证据,您拿二十个来,也不会改变事实。相反,如果我有罪,我就不会在写字台里收藏马钱子碱,也不会收藏这把少了两颗子弹的手枪!” “您怎样解释呢?……” “我什么也不解释。凶杀好像是凌晨一点发生的,可是,我的园丁阿尔弗雷德刚才还说,我确实是在将近十一点回来的。园丁的房子离我的车库只有三十步。” 他站起来,向窗外喊道:“阿尔弗雷德!” 园丁阿尔弗雷德怯生生的,把一顶鸭舌帽转过来转过去不下二十次,也没回答问题。 莫莱翁恼了:“您总要说话呀!您主人把车开进车库的时候,您到底听到了没有?” “啊!要看哪一天……有好几天……” “可是那一天呢?” “我记不太准……我认为……” “怎么?”居斯塔夫·热罗默叫道,“记不准?……” 莫莱翁插进来调解。他走近园丁,严厉地说:“别兜圈子!……作伪证会给您带来严重后果!您要说事实……有什么说什么……那天夜里,您是几点钟听到汽车声的?” 阿尔弗雷德又捏起帽子来。他咽了一口痰,抽了一下鼻子,终于颤声说:“一点一刻左右……可能是一点半……” 他刚说完这句话,那沉着自信的热罗默就把他推到门口,一脚踢了出去:“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今晚算帐……” 然后,他如释重负,走回来对莫莱翁说:“这更好……你们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我告诉你们……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掏出一句话……一句也别想!……你们去查吧!……” 他妻子抽泣着扑到他怀里。接着,他跟着莫莱翁和维克托来到“破窝”。 当晚,德·奥特菜男爵和居斯塔夫·热罗默被带到 53f8." >司法警察局,交给预审法官处置。 这天晚上,司法警察局长戈蒂埃先生碰见维克托,对他说:“喂,维克托,案子有进展,嗯?” “太快了,长官。” “说明白一点?” “嗨!有什么用?人家要迎合舆论,就这么干了。莫莱翁万岁!打倒维克托!” 他拦住他的上司的问话,继续说道:“长官,答应我,查到凶杀案次日把男爵从北站拉到圣拉扎尔火车站的那个司机后,告诉我一声。” “你想干什么?” “找回国防债券……” “唔!在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我要查查亚森·罗平的事。只有查清亚森·罗平起的作用,才能把这件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奇怪案子弄个明白。否则,这个案子就会是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公众舆论的确得到满足。可是,“破窝”凶杀案、沃吉拉尔街凶杀案,还有国防债券失窃案仍是一片混沌。次日,进行了审讯,但德·奥特莱和热罗默拒不回答,因此审讯毫无结果。不过,他们还是被关进了卫生检疫所监狱。报纸和公众都认为,他们两个无疑都是亚森·罗平策划的大案的同谋。 在他们与亚森·罗平中间,有一个女人,显然是亚森·罗平的情妇,充当中间人。预审将查明他们各人充当的角色。 “无论如何,我的推断并不那么糟,”维克托想,“要紧的是找到亚森·罗平。如果不通过他的情妇,不弄清巴尔塔扎电影院的那个女人、‘破窝’的那个女人、买梯子的那个女人、和在埃莉兹·玛松那层楼被人碰见的那个女子是否是同一个人,又怎么能找到亚森·罗平呢?” 他把女人的照片拿给卖梯子的店员和在楼梯上碰见那女人的房客看,他们的回答是一样的:如果不是那女人,至少跟她酷似! 一天早上,他终于收到忠实朋友拉尔莫纳的一封快信:已有线索。我去夏尔特尔附近参加埃莉兹·玛松的葬礼。晚上见。 晚上,拉尔莫纳带来一个女友。给那个孤女送葬的人没有几个,她是唯一赶来参加葬礼的女人。她叫阿尔芒德·杜特莱克,是个漂亮的棕发姑娘,大方爽快。她是在歌舞厅结识埃莉兹的,常去看她。她说她一直觉得那位友伴很神秘。她说,埃莉兹“与一些男人关系暧昧”。 维克托请她看那些照片。看到最后一张,她立即有了反应:“啊!这个女人,我见过……高个子,脸很白,一双眼睛令人难忘。有一次,我同埃莉兹在歌剧院附近约会,她坐一辆汽车来的。开车的就是……这个女人。我敢打保票。” “埃莉兹没跟你谈起过她吗?” “没有。但有一次,她把一封信投邮,我无意间瞥见,信封上写着什么公主收……那是个俄国人的名字。我没看清……还有协和广场一家旅馆的名字。我相信这是寄给那女人的。” “有很久了吗?” “三星期。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埃莉兹。她与德·奥特莱男爵的私情占去她不少时间,另外,她觉得自己有病,一心想去山区疗养。” 当晚,维克托便打听到,一个叫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的公主曾在协和广场一家大旅馆住过。现在,她的信转寄香榭丽舍大道的剑桥饭店。 巴齐莱耶芙公主?维克托和拉尔莫纳只用了一天工夫,就打听到巴齐莱耶芙这个俄国的阀阅世家,在巴黎只有一个后人。她父母兄弟都被契卡下令杀掉了。刽子手以为她断了气,就把她扔下不管,这样她才拣了一条命,逃出了国境。她家在欧洲一直有产业,所以她有钱,可以随意生活。她生性怪僻,确切地说性格孤傲,但跟侨居在巴黎的几个俄国女人还是有来往。她们仍然称她为阿勒克桑德拉公主。她今年三十岁。 拉尔莫纳到剑桥饭店打听情况,得知巴齐莱耶芙公主很少出门,常常在饭店的舞厅喝茶,也在饭店的餐厅吃饭。她从不与人说话。 一天下午,维克托悄悄来到那些在乐队伴奏下跳舞或闲聊的绅士淑女中间。 这时,一个身材修长、肤色白皙的金发女郎走过来,在一旁找位子坐下。 这正是她。 是的,正是她,巴尔塔扎电影院的那个女人,“破窝”窗口见到的那个女人!……是她,不过……走近一瞧,维克托便不再有任何怀疑,不可能有两个女人能同样给人这种特殊的美感,不可能同样有这样清澈的目光、这样雪白的皮肤、这样高雅的气质。可是,这金黄的头发飘逸而鬈曲,消除了那黄褐色头发在维克托记忆中留下的不祥感觉。 这样一来,他不那么有把握了。他又见了她两次,都不像第一次见她那么确信。不过,那天夜里,她在加尔什留给他的恶劣印象,难道不是当时的情势、罪行、危险、恐惧造成的? 他请埃莉兹·玛松的女友过来。 “对,”她立刻就说,“我就是看到她同埃莉兹在一起,在她的汽车里……是的,我认为就是她……” 两天后,一个旅行者来到剑桥饭店下榻。他在递给他的旅客登记表上填写的是:玛尔柯·阿维斯托,六十二岁,来自秘鲁。 谁也认不出这位服饰不怎么讲究,举止却极为高贵的可敬的先生,就是穿着退休下级军官制服、身板是那样僵硬、神气是那样惹人厌烦的便衣侦探维克托。他看上去比维克托老十岁,头发完全白了,一副养尊处优的幸运儿模样,很讨人喜欢。 他被安排在四楼一个房间。 公主的套房也在这一层,与他的房间隔着十几扇门。 “一切顺利。”维克托寻思,“但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必须进攻,而且要快!” 五、巴齐莱耶芙公主

在这家有五百间客房的大饭店里,每天下午和晚上,出出进进的人如潮水一般,因此,像玛尔柯·阿维斯托这样很平常的人,自然不可能引起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公主这样事事不在意,似乎一切心思只在自己身上的人注意了。 这就使得维克托几乎可以不间断地对她实行监视。头四天,她肯定未离开过饭店,而且,没有人 6765." >来访,也没有收到任何信件,如果她跟外界联系,只能像维克托与拉尔莫纳联系那样——通过房间里的电话。 维克托最盼望的是晚饭时刻。那时,他虽然避免同她的目光相遇,但他自己的两眼却始终不离开她。这漂亮的人儿简直把他的魂勾住了。似乎他有了上流社会的装扮,就可以动情,可以欣赏美人了。一想到这么一个尤物竟是一个冒险家的猎物,他就非常愤怒,心里骂着:“不,……这不可能……像她这种出身和身分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亚森·罗平这种无赖的情妇的。” 而且,能够想象她就是潜入“破窝”的女盗、在沃吉拉尔街杀人的凶手吗?人家家资万贯,生着一双这么高贵、白皙、纤细的手,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难道会去盗窈那区区几十万法郎? 第四天晚上,她在大厅一个角落里抽了几支烟以后,就上楼去了。维克托赶紧抢先进了她要乘的电梯。她一进来,他赶紧起来,颔首致意,但并不看她。 第五天晚上也是如此,好像是出于偶然,做得十分自然,就是再遇上二十次,他们也只是这样泛泛地、毫不在意地致礼而已。她每次都是面对门,站在电梯司机旁边。维克托总在她后面。 第六天晚上,他们没有遇上。 但是第七天晚上,维克托在电梯栅门合上时赶到了,又像以往那样,待在里处。 到了四楼,巴齐莱耶芙走出电梯,朝右边自己的套房走去。维克托跟着她走出来,他也住在同一边,只是再过去一点。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走了不到十步,突然停下来,伸手去摸脖子,僵持在上边。 这时,维克托走了过来。她拉住他的手臂,不安地大声说:“先生……有人拿走了我的一个祖母绿发夹……我夹在头发上的……是在电梯里拿走的……我相信……” 他吃了一惊,她的语气咄咄逼人。 “很遗憾,夫人……” 他们对视了一阵。她镇定下来,说:“我再回去找一找,”她说着,就往回走,“夹子可能掉在地上了。” 这回是他拉她的手臂。 “对不起,夫人……去找之前,有件事最好弄清楚,您感到有人碰您的头发了吗?” “是的。可我当时没注意,事后……” “那么,只能是我……或者是电梯司机……” “啊!司机决不可能……” “那就是我?” 一阵沉默。他们又对视起来,互相打量。 她低声说:“我可能搞错了,先生。我大概没别夹子,会在梳妆台上找到的。” 他拉住她:“夫人,我们一分开,事情就无可挽回了。您会保留对我的怀疑。这我是不能容忍的。我坚决要求您和我一起,到总台去,您去陈诉……哪怕是说我拿了也行……” 她想了一下,果断地说:“不,先生。不必了。您住在饭店里吗?” “住345号房间。玛尔柯·阿维斯托先生。” 她念着这个名字走了。 维克托回到自己房间,他朋友拉尔莫纳正在等他。 “怎么样?” “到手了。”维克托回答,“但她几乎马上就发现了,我们之间立即发生了冲突。” “以后呢?” “她顶不住。” “顶不住?” “对。她不敢怀疑到底。” 他掏出那个发夹,放到抽屉里,说道:“等我预计的反应发生以后,我会还她的。只是需要很长时间。” 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 “喂……是我,夫人。发夹?……找到了……啊!好哇。我真高兴……夫人,谨向您致意。” 他挂上话筒,笑起来。 “拉尔莫纳,发夹在这个抽屉里,她却在她的梳妆台上找到了。这说明她不敢报案,怕闹得满城风雨。” “可是,她知道发夹丢藏书网了。” “当然。” “她推测被人偷了?” “对。” “被你?” “对。” “她认为你是贼?” “这正是我希望的。” “你希望?” “怎么?”维克托喊道,“你不明白我的意图?” “是的……” “这很简单!就是引起公主注意,激起她的好奇心,成为她的密友,获得她的绝对信任,并且,通过她找到亚森·罗平。” “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突然行动。不过,也需要谨慎、灵活。只是,这件事多叫人动心!一想到接触了亚森·罗平的外围,再接近他,成为他的同伙,他的左右手,当他伸手去取他寻找到的一千万法郎时,我,便衣侦探维克托也将在场……这个念头让我激动不已!且不说……且不说她是那么漂亮!圣洁的公主!” “怎么,维克托,你对这种无聊事还有瘾?” “不,没瘾了。可我生了一双眼睛就是为了欣赏美的。” “你在玩火哩,维克托……” “正好相反!我愈是觉得她漂亮,就愈是憎恨亚森·罗平那个混蛋。那家伙真走运!”

维克托有两天没见到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他向人打听,知道她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这天晚上,她来到餐厅里吃饭。维克托这回坐的地方离她常坐的桌子更近一点。 他不看她,可她却忍不住看他,看他的侧影。他很平静,不过心事重重地品着他那杯勃艮第葡萄酒。 饭后他们都来到大厅吸烟,谁也没有理谁。维克托瞟着来来去去的男人,努力想从他们当中哪个人的优雅身影、洒脱的风度、气魄上辨认出亚森·罗平,可是没有一个人像。而阿勒克桑德拉对这些人似乎都漠然视之。 第二天,同样的计划,同样的手法。 第三天,她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在电梯里碰到了。 谁也没做任何表示,都以为对方没有看到自己。 “尽管如此,”维克托寻思,“公主,您仍然认为我是贼,您仍然愿意让我看出来,您知道自己被偷,并且是被我偷的,但您却认为不声不响为宜。难道贵妇人不把这首饰放在眼里?管他哩,第一步走过来了,第二步怎么走呢?” 过了两天,发生了一件事。这事虽然不是维克托干的,但对他实现自己的意图有利。一天早晨,旅馆二楼,一位途中小住的美国妇女的金银首饰盒被偷走了。 《晚报》在第一版上报道了这件事。作案的情形表明作案人极为灵活,格外冷静。 公主每天吃晚饭时都可以在饭桌上看到《晚报》第一版。她总是心不在焉地浏览一遍。这天,她扫了一眼第一面,立即本能地把眼睛转向维克托,好像说:“那窃贼就是他。” 维克托一直在注意着她,立即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打算看她是否回答自己的致意。她又看起报纸来,看得更仔细…… “这一下我的身分被确定了,”他对自己说道,“而且被定为一个江洋大盗,一个在豪华旅馆里行窃的贼。我相信,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如果果然如此,我一定会得到她的敬重。我是多么大胆!多么沉稳!别人作案后都赶快逃走,躲藏起来,而我却根本不走!” 他们的接近不可避免。维克托提供了方便。他先来到大厅,坐到紧靠着她平常坐的扶手椅的一张长沙发上。 她来了,犹豫了一下,也坐到那张沙发上。 她没开口,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然后,像那天晚上一样,把手伸向后颈,从头发上取下一枚发夹,给他看:“您看,先生,我找到了。” “怪了!”维克托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他拿走的那一只:“我也刚找到……” 她猛然一愣。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这分明是在揭她的底!她一定感到屈辱,因为她习惯支配别人,而这一次,却碰上了一个向她挑战的对手…… “总之,夫人,这一对都在您手上了。”他说,“让它们分开,那毕竟是一件憾事!” “的确是憾事。”她说着,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突然结束了这次谈话。 可是第二天,她又到老地方与维克托相会。她穿着袒肩露臂的衣服,不再那么矜持。她突然用一种稍带外国音,但很标准的法语说道:“我在您眼里一定显得很怪,很难理解,是不是?” “既不奇怪,也不难理解,夫人。”他微笑着回答,“据说您是俄国人,而且是位公主。当今之世,一位俄国公主的日子可不稳定。” “生活对我,对我们家是多么冷酷啊!尤其我们过去是那么幸福,就显得更冷酷!我那时爱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都爱我……我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信心,无忧无虑,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干什么都有乐趣,时刻都在欢歌笑语……我十五岁订了婚,正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时候,不幸像一阵狂风,骤然而至……人家当我的面杀死了我的父母……人家严刑拷打我的兄弟和未婚夫,而我……” 她伸手扶额,说道:“不说了……我不想回忆这些事……我不记这些事……不过,我再也平静不下来。表面上我很平静,可我内心根本不曾平静过。再说,我还能受得了那种平静生活吗?受不了,我已经喜欢了动荡和不安……” “就是说,”他说,“想到可怕的过去,您就感到需要强烈的刺激。那么,如果您偶然遇到一位先生——一个不大诚实、有些逾矩的人,生出好奇心,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 “非常自然吗?” “噢,上帝啊,是的。您经历了那么多惨事,冒了那么多危险,再感到类似的氛围,……跟一个随时都可能受威胁的人谈话……就会使您激动。您竭力想在他脸上发现不安和恐惧的迹象。但当您发现他跟另一个人一样,也是乐滋滋地吸着烟,声音毫不慌乱。您便觉得惊奇。” 她侧过身体,两眼盯着他,贪婪地听着,他打趣道:“对这种人尤其不要宽容,夫人。别把他们视为超人。他们最多比别人胆大一点,神经更坚强,忍受力更强……因为他们久经磨炼,更有克制力。此刻就是这样……” “此刻……” “不,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说:“您最好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她低声问,却听从了他的吩咐。 “您看见那位穿无尾常礼服、打扮怪模怪样在那儿溜达的胖子了吗?……靠左边。” “他是谁?” “警察。” “啊!”她吓了一跳。 “是莫莱翁专员,他奉命调查首饰盒被盗案,正监视大家!” 她双肘支在桌上,双手捂住前额,不像有意遮住自己面庞的样子。同时,她观察着维克托,想看看他对危险的反应如何。 “快走吧!”她轻声说。 “为什么要走?您不知道这些人多么无能!莫莱翁是什么角色?一个白痴……只有一个人,我看见了才会吓得起鸡皮疙瘩。” “谁?” “一个下级警察……叫维克托,便衣侦探。” “维克托……便衣侦探……我听见过这个名字。” “他跟莫莱翁一起,负责国防债券失窃、‘破窝’惨案……和可怜的埃莉兹·玛松被害一案……” 她连眉头也没皱一下,问道:“这个维克托怎么样?” “比我矮一些……老穿着紧身衣,像个马戏团的演员……可他那双眼睛,能把你从头到脚看透……这个人才是可怕的。而莫莱翁……瞧,他在观察我们这边哩!” 莫莱翁确实在扫视大厅里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先在公主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停留在维克托身上,然后转向远处。 他察看完,走了。 公主松了一口气,好像精疲力竭了。 “好了。”维克托说,“……他自以为完成了任务,自以为没有一个人能逃过他那鹰一般藏书网的目光。啊!您知道,夫人,我在大饭店里偷了东西,决不跑开。他们怎么会到作案的地方去找我呢?” “可是,莫莱翁……” “他今天要找的恐怕不是偷首饰盒的人。” “那他找谁?” “找在‘破窝’和沃吉拉尔街杀人的家伙。他一心想的是那两个案子。警方从上到下也只想着要侦破那两个案子。这成了他们的一个心病。” 她吞下一杯酒,吸了一支烟。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又恢复了自信。 不过,维克托觉察到,她此刻忐忑不安,充满恐惧。她把这种恐惧当作病态的快感来感受。 她站起来时,他第一次觉得她好像在与别人暗中交换眼色。有两个先生坐在远处。一个是红脸,样子粗俗,可能是英国人。维克托在大厅注意过他。 另一个他从未见过,优雅洒脱,正好符合维克托想象中亚森·罗平的模样。 他在和那位同伴谈笑风生,一副快活样子。那张脸讨人喜欢,虽然表情有时稍嫌冷酷。阿勒克桑德拉公主又看了维克托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五分钟以后,那两个人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衣帽间,那年轻点的点燃一支雪茄,让人把帽子和大衣递给他,走出饭店。那英国人向电梯走去。 等电梯再下来,维克托走进去,问司机:“刚才上去的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是英国人,对吗?”“是337房那位先生吗?” “对。” “叫比米什。” “他在这儿住了一些日子了吧?……” “是的……可能有半个月……” 这就是说,这个人跟巴齐莱耶芙公主同时住进这家饭店,而且住在同一层。此刻他是否没有朝左转,去337房,而是向右走,去了阿勒克桑德拉的房间呢? 维克托轻轻地从阿勒克桑德拉的房间前走过。回到房间,他没有把门关死,仔细倾听外面。 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他就气恼地上了床。他毫不怀疑,英国人比米什的伙伴就是亚森·罗平,也就是阿勒克桑德拉公主的情夫。这样,他肯定在这场困难的调查中向前迈了一大步。但是,他同时也得承认那人年轻、俊雅。他为此闷闷不乐。

第二天下午,维克托把拉尔莫纳找了来。 “你跟莫莱翁一直保持联系吗?” “是的。” “他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昨晚来这里,是为了首饰盒失窃案吗?” “是的。是旅馆行李员干的。大家相信他还有一个同伙,可那家伙跑了。莫莱翁好像忙着办一件与首饰盒无关的案子,下午可能去包围一个酒吧。亚森·罗平团伙在那里集会,策划他那封信中提到的窃取一千万法郎的阴谋。” “哦,哦!这酒吧在什么地方?” “有人答应临时告诉莫莱翁……” 维克托把自己在饭店和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的几次接触告诉了拉尔莫纳,并提到那个英国人比米什:“他好像每天早上离开旅馆,一般要到晚上才回来。你以后就跟踪他。现在,先到他房间看一看。” “不行!得有警察总署的命令……要有搜查证……” “别这么老实!要是警察总署的人插进来,一切就会弄糟!亚森·罗平跟德·奥特莱男爵或者居斯塔夫·热罗默不一样,只有我才能办他的案。得由我亲手逮捕他,交给司法机关。这事与我有关,是我的事。” “那么?” “今天是星期天,旅馆的人上班的不多,你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人注意。万一他们抓住你,你就把名片亮出来。现在只剩一个问题:怎么去弄钥匙。” 拉尔莫纳笑着掏出一大串钥匙,说:“这个问题嘛,我来解决。一名好警察必须跟一个强盗的本领一样多,甚至更多。337房间,对吗?” “对。千万注意,不要弄乱了,不能让那个英国佬起疑。” 维克托从半敞的门里看着他走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尽头,停下来,打开房间门,走了进去。 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 “怎么样?”维克托问。 拉尔莫纳眨眨眼睛:“总之,你有点嗅觉。” “发现什么了?” “在一叠衬衣里,有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围巾……皱巴巴的。” 维克托很激动。 “是埃莉兹·玛松的围巾……我果然没错……” “这英国佬跟那个俄国女人似乎是同谋,”拉尔莫纳接着说>,“因此,到沃吉拉尔街去的,也许是她一个人,也许是他们两人……” 铁证如山。难道还能作别的解释吗?难道还能怀疑吗? 晚饭前一会儿,维克托到街上买了一份《晚报》。 在第二版,他读到一篇文章,赫然用大字印着:警方刚刚宣布,今天下午,莫莱翁专员率侦探包围了玛尔伯夫街一家酒吧。据悉,有几个国际犯罪集团的强盗(主要是英国人)常在这里聚会。警方行动时,他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有两人从后门逃走了,其中一个受了重伤。另外三人被捕。某些迹象让人猜测,亚森·罗平可能就在其中。人们正等待机动队的侦探们归来,因为他们最近>在斯特拉斯堡见过改头换面的亚森·罗平。众所周知,在亚森·罗平的犯罪档案里,没有人体检测记录。 维克托穿好衣服去了餐厅。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报纸。 她来得很迟。似乎一无所知,毫不着急。 直到吃完饭她才打开报纸,浏览了第一版,然后翻到第二版,脑袋顿时耷拉下来,身子也晃了几晃。她强挺直身子,读下去,读到最后几行时,维克托认为她要晕倒了。她一阵虚弱,无力地把报纸推开。她一次也没抬眼望一望维克托,可能以为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晚上在大厅,她也没坐到他这边来。 英国佬比米什已经在大厅里。玛尔伯夫街酒吧离饭店那么近,他是否就是逃出莫莱翁之手的那两个强盗中的一个呢?他会把亚森·罗平的消息告诉巴齐莱耶芙公主吗? 维克托想碰碰运气,就先上楼,躲在自己房间门后。 俄国女人先上来,焦急不安地在房门前等着。 那英国佬也很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到走廊里无人,急忙朝她跑去。 他们说了几句话,俄国女人大笑起来。然后,英国佬走了。 “噢,”维克托心想,“她若真是那该死的亚森·罗平的情妇,那就应该相信他没有被抓住。英国佬刚才让她放了心,她才放声大笑的。” 警方后来发布的消息证实了他的推测,那三个被捕的人当中没有亚森·罗平。 那三个人都是俄国人。他们承认在外国参与过几起盗窃案,但都声称不知道雇用他们的那个国际犯罪团伙的头目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逃走的同伙,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在会上他一言未发。那个受伤的可能就是他。这个人的相貌特征很像维克托在旅馆里见到与比米什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三个俄国人说不出更多的情况。显然,他们只是些喽啰。 四十八小时之后,查明了一件事:三个俄国人中有一个是从前的舞女埃莉兹·玛松的情人,经常从情妇这儿得到钱。 警方搜出了埃莉兹·玛松的一封信,是她死前两天写给他的:德·奥特莱老头正在策划一笔大买卖。如果做成了,他第二天就带我去布鲁塞尔。 你会去那里找我的,对吗,亲爱的?一有机会,我们就带着那笔巨款逃走。我多么爱你呀!…… 六、国防债券

玛尔伯夫街的插曲搅得维克托非常难受。让别人去管“破窝”凶杀案,去管沃吉拉尔街凶杀案,这些他不在乎,他对这两个案子感兴趣只是因为它们与亚森·罗平的行动有关。可是,有关亚森·罗平的事,别人就不要插手吧!这可是便衣侦探维克托留给自己的活儿,因此,凡是对付亚森·罗平及其同伙,尤其是英国佬比米什和巴齐莱耶芙公主的行动,应该由他来垄断。 这种考虑促使他去仔细了解警察总署发生了什么事,并努力识破莫莱翁的伎俩。他估计在目前这样危险的时刻,阿勒克桑德拉和她的联络员比米什不会离开房间。于是,他步行到附近的车库,取出存在那里的汽车,把车开到布洛涅树林里一个偏僻角落,确信没人跟踪,就从行李箱中取出必需的衣物,穿上那件过紧的骑兵制服,又变成了便衣侦探维克托。 看到莫莱翁专员欢迎的姿态和那保护人一般的微笑,维克托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喂,维克托,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没有什么要紧的吧?不,不,我对您没有什么要求。你是个孤独的、沉默寡言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我喜欢在光天化日下行动,而且,还总是成功哩!您认为我在玛尔伯夫街酒吧撒的那一网怎么样?抓到犯罪团伙的三个家伙……他们的头目不久也要抓获。我向上帝发誓!……他这一次虽然逃走了,可是有一条线把他团伙的人跟埃莉兹·玛松联系了起来。埃莉兹·玛松在坟墓里指控德·奥特莱男爵了。戈蒂埃先生十分欣喜。” “预审法官呢?” “瓦利杜先生吗?他又来劲了。我们去看看他吧!他会把埃莉兹·玛松那封可怕的信告诉德·奥特莱男爵……你听听,‘德·奥特莱老头正在策划一笔大买卖……’嗯!我拿出了多么有力的证据啊!这可是铁证如山!走吧,维克托……” 他们在法官办公室里果然看到了德·奥特莱先生和市参议员热罗默。维克托看见男爵的样子大吃一惊。这张脸在被捕时就已经是那样憔悴,如今更瘦更难看了。他连站都站不住,有气无力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瓦利杜先生的进攻是无情的。他一口气读完了埃莉兹·玛松的信,看到听的人十分惊骇,又马上加强攻势:“德·奥特莱,您明白这指的是什么,对吧?长话短说,我来概述一下,好吗?星期一晚上,您偶然得知国防债券落到了莱斯柯老爹手里;星期三晚上,凶杀案发生前夕,埃莉兹·玛松——您每天和她泡在一起,对她没有秘密可言,可她既是您的情妇,又是一个俄国强盗的情妇——写信给她心上人说:‘德·奥特莱老头正在策划一笔大买卖。如果做成了,他第二天就带我去布鲁塞尔。’等等;星期四发生了凶杀案,国防债券被盗走了;星期五,有人在北站附近看到了您和您的情妇,带着 7b2c." >第三天在你情妇家发现的那两个箱子。这件事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这些证据难道不是无可辩驳的吗?从实招来,德·奥特莱!明摆的事,何必否认呢?” 这时,男爵简直要昏厥了。他的脸变了形,嘴里喃喃自语,看来要招认了……他要求看看那封信,说:“把信给我看看……我不相信……我要亲自读一读……” 他看了信,期期艾艾地说:“这个婊子!还有一个情人……她!……她!我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她却打算跟他一块儿逃走……” 他只记着她的背叛,她与别人逃走的打算。其余的事,如盗窃案、凶杀案等会使他受到严厉指控的事,好像与他无关。 “您都承认,对不对,德·奥特莱?莱斯柯老头是您杀的吗?” 他不回答,缄口不言,好像他对那个姑娘病态的爱情一破灭,就把他压垮了。 瓦利杜先生朝居斯塔夫·热罗默转过身去说:“您也参与了此案,虽说我们还不清楚……” 居斯塔夫·热罗默似乎没有因为坐牢而受影响,依然是红光满面。他反驳道:“我什么也没有参与!半夜,我在家里睡着了!” “可我有您的园丁阿尔弗雷德的新证词。他不仅肯定您是将近清晨三点才到家的,而且还说,您在被捕的那天早晨,曾经许诺,只要他同意证明您是午夜前回来的,就给他五千法郎。” 居斯塔夫·热罗默十分慌乱,过了一阵,他才装出笑脸,说:“嗬嗬,是的,是真的。妈的,我是被人家弄烦了,想快刀斩乱麻,一下了结。” “您承认有过收买的企图!这又添了一条罪状!……” 热罗默冲到瓦利杜面前,说:“怎么,难道我跟这位出色的德·奥特莱一样,也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吗?难道我跟他一样,也被内疚压垮了吗?” 他炫耀那张讨人喜欢的快活的脸。 维克托介入了:“预审法官先生,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提吧。” “听了犯罪嫌疑人刚才讲的这句话,我想知道他是否认为德·奥特莱男爵是杀害莱斯柯老头的凶手?” 热罗默张开了嘴,准备说出自己的看法,可是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只说:“这不关我的事,让司法当局去查清吧!” “我坚持要知道您的看法。”维克托说,“如果您拒绝回答,这就表明您对这事有看法,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不肯说出来罢了。” 热罗默反复说:“让司法当局去查清吧!” 当晚,玛克西默·德·奥特莱企图撞墙自杀,看守只好给他穿上束缚囚犯的紧身服。他吼道:“这婊子!这不要脸的!都是为了她我才落到这一步……啊!这臭婆娘……”

“至于这家伙,他顶不住了!”莫莱翁对维克托说,“用不了四十八小时,他就会招的。我找出来的埃莉兹·玛松那封信将加快破案的步伐。” “毫无疑问,”维克托说,“通过那三个俄国同谋,您可以抓到亚森·罗平。” 他漫不经心地流露出这些话。看到莫莱翁不开口,他又说:“这方面没有进展吗?” 莫莱翁声称自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动,但他对自己的计划却守口如瓶。 “这混蛋!”维克托想,“防着我呢。” 从此,他们互相监视,担心对方捷足先登,嫉妒对方取得成绩,就像两个拿命运打赌的人,生怕对方把自己的功劳吞没。 他们一同在加尔什过了一整天,又来盘问两个犯罪嫌疑人的妻子。 维克托发现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比自己认为的更勇敢,更坚强。她虔诚信教,遵守教规,经常上教堂,他的慈善习惯因为调查而得到彰显。莫非是她的虔诚在支持她?她不再像开头几天那样躲在家里。她辞掉了女佣,自己去采购食品,昂首挺胸,不怕别人看到她丈夫无端殴打她,在她脸上留下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他是无辜的,专员先生。”她不断重复说,“尽管他被那臭女人所支配,我还是了解他的。他深深地爱我……是的,是的。我肯定……很深……可能比过去还要深。” 维克托用敏锐的眼光观察她。那张红脸膛上流露出种种意想不到的神情:自豪、得意、放心,以及对丈夫的纯朴的温情——丈夫虽然犯了一些小罪,但仍是自己的终生伴侣。 在昂里耶特·热罗默那里,事情则烦人得多。她愤怒地反抗,狂叫,慷慨激昂地申辩,绝望地诉说、咒骂:“居斯塔夫?侦探先生,他就是善良和坦诚的化身!他是个不一般的人。再说,我很清楚,他夜里没离开我!是的,一开始我出于嫉妒,说了傻话……” 她们两人谁在说谎?也许,谁都没说谎?或?99lib?者,两人都说了谎?维克托热衷于观察,也很会观察。慢慢地,他发现一些真相开始显露出来,一些事实自动地排列在真相周围。最后,他决定到沃吉拉尔街那套房子去看看,而且一个人去,因为,那里的调查尤其会把莫莱翁引向阿勒克桑德拉与亚森·罗平。同样,那里的事情最神秘莫测。 有两个警察在那儿把门。门一开,维克托就看见莫莱翁正在搜查壁橱。 “哦,你来了。”专员傲慢地说道,“你也想到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什么东西,嗯?噢,正好,我的一个侦探说,凶杀案发生那天我们一块来这里时,他们看见有十几张业余摄影师拍的照片,他记得你看过那些照片。” “他们记错了。”维克托懒洋洋地回答。 “还有一件事。埃莉兹·玛松在家里总是围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围巾,凶手可能就是用这条围巾把她杀死的。你没见过那条围巾吗?” 他紧盯着维克托。维克托依然不急不慢地说:“没见过。” “那天早几个钟头,你同男爵一块去的时候,她没有围着它吗?” “没看见。他怎么说,男爵。” “什么也没说。” 专员嘀咕道:“真怪。” “什么怪?” “一大堆事儿,你说呢?” “说什么?” “你有没有找过埃莉兹·玛松的一个女友?” “一个女友?” “有人跟我提过一个叫阿尔芒德·杜特莱克的小姐。你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 “我手下一个人找到她。她回答,她已经被一个警察问过了。我想是你。” “不是我……” 维克托来这里显然使莫莱翁不快。最后,他见维克托不走,就说:“过一会儿有人会把她带走。” “谁?” “那位小姐……喏,脚步声响起来了。” 维克托连眉毛也没皱一下。难道,他想方设法阻止同事插手此案这一部分的伎俩暴露了吗?莫莱翁会认出巴尔塔扎电影院那位夫人吗? 莫莱翁要是在门被推开的当口监视维克托,而不是看那个年轻姑娘,那维克托的一切就完了。可是,莫莱翁想到这一点时已太晚了。维克托使一个眼色让那年轻女人不要说话。她先是一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然后恍然大悟。 这一来,她就演戏了,回答都是含糊其辞的。 “当然,我认识可怜的埃莉兹,可她从来不信任我。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她常接触的人。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围巾?照片?我不知道。” 莫莱翁和维克托一同回警察总署。莫莱翁心里有气,沉默不言。走到警察总署,维克托轻松地说:“我要向您道别。我明天动身。” “啊?” “是的,去外省……有一条有趣的线索。很有希望。” “我忘了告诉你,”莫莱翁说,“局长要召见你。” “什么事?” “有关一个司机的事……把德·奥特莱从北站拉到圣拉扎尔车站的司机。我们把他找到了。” “妈的,”维克托抱怨道,“您应该早些告诉我……”

他立即跑上楼,让人通报自己到了,就与莫莱翁走进局长办公室。 “长官,好像找到了那个司机,是吗?” “怎么,莫莱翁没告诉您吗?那司机今天才在报上看到德·奥特莱的照片,并得知警方正在寻找星期五凶杀案发生后第二天,把男爵从一个火车站拉到另一个火车站的司机。他跑到这里来,看是否找的就是自己。我们让他与德·奥特莱对质,他一下就认出了他。” “瓦利杜先生一定问过他了。德·奥特莱是让司机直接把他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吗?” “不是。” “半路下了车?” “没有。” “没有?” “他先让司机把他从北站拉到星形广场,又从星形广场拉到圣拉扎尔火车站。这不是白兜了一个大圈吗?” “不,不是白兜。”维克托小声说。 他又问:“他在哪里,那个司机?” “就在这里,在局里。因为,您说过想见他,而且,说见到他两小时之后,就能把国防债券交给我们,我就把他留下了。” “到这里以后,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吧?” “除了瓦利杜先生,没跟别人讲过话。”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来警察总署的事吧?” “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叫什么名字?” “尼柯拉,是个小业主,只有这辆汽车,……他开车来的……车就在院里……” 维克托开动脑子想事。局长和莫莱翁都看着他。觉得很奇怪。戈蒂埃先生惊叫道:“维克托,这件事有这么要紧?” “绝对要紧。” “您会告诉我们吗?……您有把握吗?……” “长官,有建立在推理上的把握。” “啊!仅仅是推理吗?” “长官,当警察的一切行动不是靠推理……就是靠偶然。” “够了,维克托,给我们说说清楚吧。” “几句话就行了。” 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说起来。 “从斯特拉斯堡到‘破窝’,也就是到德·奥特莱把国防债券塞到自己口袋里那一夜止,我们一直跟着债券跑。这是无可争议的。至于德·奥特莱那天夜里是怎样安排时间的,我们暂且不谈。在这个问题上,我有自己的看法,不久我就会告诉您的,长官。不管怎么说,星期五早晨德·奥特莱是带着这笔赃款到情妇家去的。箱子早就准备好了。这两个逃跑者来到北站,等着开车的时刻来临,可是,因为某些我们还未弄清的理由,他们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不走了。当时是五点二十五分。德·奥特莱打发情妇带着箱子回家,自己乘另一辆汽车在六点钟到达圣拉扎尔火车站。这期间,他买了一张晚报,得知自己受到怀疑,警察可能在加尔什车站等着他。他会带着国防债券回加尔什吗?当然不会,毫无疑问。因此,他是在五点二十六分到六点之间,把赃款藏在安全地方的。” “可是,汽车在哪儿都没停啊!” “这就是说,他从下面两个办法中选了一个:要么,跟司机说好,把包交给他保管……” “不可能!” “要么,把包留在车上。” “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个上车的人就会把它拿走!出租车座位上有九十万法郎,谁也不会不捡的!” “不,他可以藏起来。” 莫莱翁专员放声大笑:“你真会开玩笑,维克托!” 戈蒂埃先生想了想,问:“怎么个藏法呢?” “把座垫底下划一条十厘米的口子,再把它缝上就行了。” “这需要时间!” “正是,长官。这就是德·奥特莱白兜一个圈的缘故。然后,他就回到加尔什,对自己藏东西的地方十分放心,打算危机一过,就去取回。” “可是,他知道自己受到怀疑了呀!” “对。可他不知道指控会那么严重,也没预料到形势发展得这么快。” “因此……” “因此……尼柯拉的汽车就停在院子里。我们就会在那里找到国防债券。” 莫莱翁冷笑几声,耸耸肩膀。不过,局长被维克托的说明打动了,让人把司机尼柯拉叫来。 “带我们去看看您的汽车。” 这是一辆很旧的双座小轿车,颜色陈旧,凹凸不平,大概参加过玛尔纳战役。 “要发动吗?”尼柯拉司机问。 “不用,朋友。” 维克托打开车门,抓起左边座位上的坐垫,翻过来,仔细察看。 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个座垫检查。 在右边座垫的背面,沿着皮缝边缘,有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缝,看上去不大正常。座垫是深灰色的,可是线较黑,针脚不匀,但缝得密密实实。 “妈的!”戈蒂埃先生咬牙切齿骂道,“确实好像有……” 维克托掏出小刀,把线割断,把裂缝拉开。 然后,他把手指伸进去摸。 过了四五秒钟,他轻声说:“找到了。” 他顺利地掏出一张纸片,更确切地说,一张硬卡片。 他气得大叫一声。 原来,这是亚森·罗平的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谨致歉意。请接受我良好的祝愿。” 莫莱翁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怀好意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上帝啊!真有意思!亚森·罗平朋友又玩这种伎俩!嗯,维克托,你拿的不是九十万法郎,而是一张卡片!多倒楣!人家要笑话的!便衣侦探维克托,你这下够可笑的了。” “我完全不同意您的说法,莫莱翁。”戈蒂埃先生反对道,“正相反,事实证明,维克托有头脑,料事如神。我相信公众会像我这样想。” 维克托沉着地说:“长官,事实也证明,亚森·罗平是个厉害家伙!如果说我有头脑,料事如神,那他不知要比我强多少!因为他走在我前面,而且他不像我这样,能得到警察系统的情报。” “我想,您不会放弃这个案子吧!” 维克托笑着说:“这最多不过是两星期就能完成的事,长官。莫莱翁专员,您得赶快啰,如果您不希望我抢先的话。” 他双脚一并,向两位上司行了个军礼,就转过身,迈着机械僵硬的步子走了。 他在家里吃了晚饭,安心地睡了一觉,到第二天早晨才醒。 各家报纸都详细报道了昨日那件事的经过(显然是莫莱翁提供的),在谈到便衣侦探维克托引人注目的成绩时,大都持与局长相同的意见。 可是,另一方面,正如维克托所预言的,报纸对亚森·罗平是怎样夸赞的呀!好多文章盛赞他观察敏锐,头脑聪慧!盛赞这位著名冒险家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想象力!盛赞这个好捉弄人的大盗这个新玩笑! “妈的,”维克托读着这些胡言乱语,说,“我要给你们戳穿这个亚森·罗平的神话的。” 傍晚,传出德·奥特莱男爵自杀的消息。他本指望拿到国防债券,弥补现在所受的折磨,可现在债券丢了,他也就彻底垮了。他躺在床上,面朝着墙,用一块玻璃片割断了手腕上的动脉,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呻吟一声就死了。 这就是人们期待他的招认。可是这种招认对侦破“破窝”和沃吉拉尔街凶杀案有什么帮助?公众几乎没有提出这个问题。眼下,大家的兴趣再次集中到亚森·罗平本人,以及他怎样逃脱便衣侦探维克托的追缉上。 维克托上了汽车,开到布洛涅树林,脱下他那紧身骑兵制服,换上秘鲁人玛尔柯·阿维斯托那身优雅朴素的衣服,回到剑桥饭店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穿上剪裁合体的无尾常礼服,钮扣上插着鲜花,下到餐厅吃晚饭。 他没见到阿勒克桑德拉公主。她饭后也没在大厅里露面。 但是,将近十点光景,他回到房间以后,接到一个电话:“是玛尔柯·阿维斯托先生吗?我是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公主。亲爱的先生,如果您没有要紧事,又不觉得唐突,请到我房间里聊聊,好吗?我非常高兴见到您。” “马上吗?” “马上。” 七、同谋

维克托搓着手。 “好啊!可她找我干什么呢?她会不会焦急、惊恐、渴望帮助,并准备说出心里话呢?不大可能,我们才到第二阶段,也许还要经过第三、第四阶段,才能达到目的。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她感到需要见我了。余下的,耐心等待吧。” 他照照镜子,把领结调正,叹口气道:“可惜!……六十岁的老头,……当然,眼睛还有神,穿了浆洗过的硬胸,腰不弯背不驼,可是不管怎么说,毕竟六十岁了……” 他把头探出去,看了看走廊里,然后朝电梯走去。走到公主门前,突然转身。门是虚掩的,他走进去。 先是一间小前厅,再进去是客厅。 阿勒克桑德拉公主站在门口迎候。 她微笑着向他伸过手来,就像在沙龙里接待一位十足的绅士。 “谢谢光临。”她说,请他坐下。 她穿着一件白绸浴衣,十分敞露,双臂和漂亮的肩膀都袒露在外面,脸色也变了,一扫在公开场合显露的那种稍嫌悲怆、不幸的神气。在她身上,已没有高傲和漠不关心、满不在乎的意味,有的是那种有意讨好、和蔼可亲的态度。通常,一个女人把你接纳进她的密友圈子,就是这种友善的表情。 这个客厅与所有豪华饭店的客厅毫无二致。只不过光线比较柔和,摆了几件值钱的小摆设,几本精美的精装书,并且有一股清幽的外国烟草味,因此显得优雅。独脚圆桌上,有几份报纸。 她坦率地说:“我有点尴尬……” “尴尬?” “我把您请来,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为什么……” “我清楚。”他说。 “哦!那到底是为什么?” “您感到无聊。” “确实。”她说,“不过,您说的无聊是我一生的病,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消除的。” “这种无聊只有激烈的行动才能消除。越是危险,越不觉得无聊。” “因此,您无法帮助我?” “不对。” “那怎么帮助?” 他打趣道:“我可以让最危险的事都集中到您身上,让灾难和风暴一起来。” 他走近她,声音更严肃地说..:“但何必呢?我经常想到您,每次都寻思,您的一生是不是一场连续不断的危险。” 他觉得她的脸微微发红。 “您为什么这样想呢?” “把手伸给我看看。” 她伸过一只手。他把着手掌看了半天,向她倾过身来,说道:“跟我想的一致。您虽然显得难以捉摸,其实很容易理解。我从您的眼睛和神态中已经看出了这点,现在又从简单清晰的掌纹上得到了证实。只有一点奇怪,就是您又大胆,又脆弱,不断地追求冒险,又渴望得到保护。您喜欢孤独,可是,有时这种孤独却让您害怕,您会把随便什么人唤来保护您,驱走您的想象造成的恶梦。您需要支配人,可又需要一个主人。所以,您既驯服又傲慢。在困难面前您很坚强,而在无聊、忧愁、单调的生活面前却感到困惑。总之,您的一切都是矛盾的,既沉静又冲动,既有健全的理智又有激烈的本性,既生活淡漠又追求刺激,既渴望爱情又要求独立。” 他放下了她那只手。 “我没有说错吧?您就是我看到的这样。” 她转过眼睛,被他那洞穿灵魂秘密的目光弄得不好意思。她点燃一支烟,站起来,指着报纸,换了话题,语调是那样轻快。维克托明白,这才是她要谈的事情。 “您对国防债券案怎么看?” 他们这是第一次谈到这件事,大概他们两个真正考虑和关心的也是这件事。维克托跟着她进入这个话题,是多么激动啊! 但他也跟她一样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事搞不清楚……” “的确很不清楚。”她说,“但现在又有一些新情况。” “新情况?” “是啊!比如,德·奥特莱男爵的自杀,就等于是招认了。” “您可以肯定吗?他自杀,是因为他的情妇背叛了他,是没有希望得到那笔钱了。可莱斯柯老头是他杀的吗?” “不是他是谁?” “也许是一个同谋。” “一个同谋?” “那从门口逃走的那个。那人很可能是居斯塔夫·热罗默,也可能是从窗子逃走的那个女人的情夫。” “那女人的情夫?……” “对,亚森·罗平……” 她反驳道:“可是亚森·罗平从不杀人……从不杀人……” “他可能是迫不得已……为了逃脱。” 尽管他们努力克制自己,但这场随便聊聊的谈话,还是慢慢变得沉重起来。维克托非常满意。他并不看她,但察觉到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感到了她提这个问题的强烈兴趣:“您怎么看那个女人?” “电影院里的那个女人?” “您认为,电影院里的那个女人与‘破窝’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 “是的!” “也就是在沃吉拉尔街楼梯上被人碰到的那个女人?” “当然……” “那么,您猜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下面的话她可能说不出口。维克托替她把话说完:“那么,可以假设是她杀死了埃莉兹·玛松。” 他是把这话当作假设说出来的。她没有搭话。沉默中,他听到她在叹息。 他仍用漠不关心的语气说:“我还看不清那女人……但她的笨拙使我惊奇。她好像是个新手……再说,无缘无故杀人,实在愚蠢……因为,她..杀人是为了窃走国防债券,可是那些债券并不在埃莉兹·玛松那里。因此,实在不必杀人。这个罪犯得荒谬愚蠢。其实,那女人并不让人感兴趣……” “在这个案子里,谁让您感兴趣?” “两个男人。两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们不是德·奥特莱、热罗默,或者警察莫莱翁那种脓包。不,他们是坚强的人。他们走自己的路,既不干蠢事,也不虚张声势。他们最终一定会相遇,亚森·罗平和维克托。” “亚森·罗平?……” “他是一位大师。他在沃吉拉尔街没找到债券,又转过头来,终于得到了。他的本事令人钦佩。维克托也同样有本事,因为他在汽车里找到了藏债券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说:“您认为他能战胜亚森·罗平?” “我认为他能。说实话,我认为他能。我曾经通过报纸和当事人的叙述,注意过他破别的案子的情形。亚森·罗平从没遇到过像他发起的那样隐秘、潜藏、顽强、执著的进攻呢!维克托不会放过他的。” “啊!您真的这样认为?……”她低声地说。 “是的。他比别人想象的还要快,说不定他已经找到线索了!” “莫莱翁专员也找到线索了?……” “是的。亚森·罗平的处境不妙!人家已经布下了罗网,要抓到他。” 她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又 4e0d." >不作声了。最后,她强作笑颜,小声说:“那就可惜了。” “是的,像所有女人一样,您被他迷住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所有与众不同的人,都让我着迷……他……还有其他那些人……想必经常感到恐惧不安。” “不,不!”他笑着大声说,“不要相信这些……恐惧不安,他们早已习惯……到后来干起事来,就像那些绅士打牌一样轻松自如。当然,也有艰难的时候,但不常碰到,几乎总是平平安安,不费大力就干成了。比如,人家告诉我……” 他停住话,站起来,打算走了。 “请原谅……我在耽搁您的时间……” 她一把拉住他,立即兴奋和好奇起来。 “人家告诉您什么?” “噢,没什么……” “不,说给我听吧……” “没什么,我向您保证……有一只不幸的手镯……据人家说,只要去拿就行了……一点也用不着担心……一次平常的散步而已……” 他走去开门。她拉住他的胳膊。他转过身来,她睁着两只大胆的眼睛,用女人不容拒绝的挑战口吻问道:“什么时候去散步?” “为什么?您也想去?” “对,我也想去……太无聊了。” “这难道是消遣?” “不管怎么说,看看吧……试一试……” 于是他说:“后天,下午两点,里沃利大街,圣雅各广场。” 不等她回答,他就走了出去。

她准时赴约来了。看到她走过来,维克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女人,你被我抓在手里了。我顺藤摸瓜,会找到你的情人的。” 她的样子像个小姑娘,活泼欢快,急于行动,就像是去参加一场娱乐活动似的,没怎么化妆就完全变了样子。她身穿一条灰色羊毛短袍,头戴一顶没有饰物的无边软帽,几乎把头发都罩住了……一身上下毫无引人注目之处。贵妇人的气派收起来了,连那迷人的美丽也收敛了几分,像是遮了面罩,没那么打眼了。 维克托问道:“下了决心?” “我总是决心逃避自我。” “先给您介绍一下情况。”他说。 “有必要吗?” “哪怕是用来消除您的顾虑也有必要。” “我毫无顾虑。”她愉快地说,“我们只是散步,对吗?去取一个……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一点不错。散步途中,我们去访问一位好人,他专门替人销赃……前天,有人把偷来的一只手镯交给他,托他卖掉。” “您并不打算买这只手镯。” “没打算。再说,他过一会就要睡觉……他生活很有规律。中午在饭店吃饭,然后回家睡午觉,从两点睡到三点。他睡得很死,什么样的吵闹都不会把他吵醒。您看,我们的访问根本不是偶然的事。” “该他倒楣。他住在什么地方,这个瞌睡虫!” “跟我来。” 他们离开小花园。走了一百多步,他让她坐进停在人行道边的一辆汽车。 阿勒克桑德拉看不到车牌号。 他们沿着里沃利大街往前开,然后向左拐,进入街道纵横交错的迷宫般的地区。他毫不犹豫地往前开。车身很矮,车顶遮住了视线,看不到街名。 “您不信任我。”她说,“您不想让我知道去什么地方。这个破街区的街道我都不熟。” “这不是街道,是大路,是在原野中,在神奇的森林里。我领您去一座神奇的城堡。” 她微微一笑,说:“您不是秘鲁人,对不对?” “当然不是。” “是法国人吗?” “蒙马特尔人。” “您是谁?” “巴齐莱耶芙公主的司机。” 汽车在一道通行车辆的大门前停下来。他们下了车。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地上铺了石块,中间种着一丛树,四周是几幢旧楼,每幢房子的楼梯都用字母编了号:楼梯A……楼梯B…… 他们登上楼梯F,脚步在石板上橐橐作响。每层楼有一扇门。他们没遇到一个人。 房子破破烂烂,维修很差。 他们到了六楼,也就是最上面一层。这里楼层低矮。维克托从衣袋里掏出一大串配制的钥匙和一张纸,纸上画着房子的平面图。他指着四个小房间给女伴看。 他轻而易举地开了锁,轻轻把门打开,一点声音都没出。 “您不害怕吗?”他低声问。 她耸耸肩。不过她的笑容消失了,脸上恢复了平时的苍白。 进门是个前厅,对面开着两扇门。 他指着右边那道门,轻轻说:“他在那里面睡觉。” 他轻轻推开左边那道门,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子,里面家具很少,只有四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墙上开了一个很窄的门洞、通向隔壁房间,上面挂了一幅帘子。 他撩开门帘,往里面看了看,又示意年轻女人也来看看。 对面墙上,有一面镜子,映出一张沙发床,上面躺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维克托低下头,附在她的耳边说:“留在这儿,他一动就告诉我。” 他碰到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那双眼睛盯着床上的男人,则兴奋得发亮。 维克托退到写字台边,费了一番功夫把它撬开。里面露出几个抽屉。他翻了一阵,发现了那只绸布包着的手镯。 这时,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好像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 阿勒克桑德拉放下帘子,身子直摇晃。 他走过来,听见她语无伦次地说:“他动了……他醒了……” 他握住手枪。她慌忙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说:“您疯了!……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捂住她的嘴:“别说话……听……” 他们侧耳细听,又没有声音了。静寂中,只听到睡觉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女伴拉向门口。他们一步一步向后退。等他把门关上时,离他们进来不过五分钟。 到了楼梯平台,她才松了一口气,又挺直高高的身子——刚才她似乎压弯了腰。她从容地下了楼。 上了汽车之后,她才有了反应。她胳膊僵硬,面部抽搐。他认为她要哭了,可是她强颜作笑,才使他放了心。他拿出手镯给她看,她说:“很漂亮……全是精美的钻石……您做了一笔好买卖……祝贺您!” 她的语气含讥带讽。维克托觉得她突然离自己远了,像个陌生人,甚至是敌人。她示意他停车,什么话也没说就下车离开了。那儿有一个出租汽车站,她坐上一辆出租汽车走了。 他回到刚刚离开的那个地区,又穿过大院,登上楼梯,到了六楼,按响门铃。 他的朋友拉尔莫纳侦探开了门。 “演得不错,拉尔莫纳。”维克托满意地说,“你是第一流的瞌睡虫。你这套房间演这出戏再合适不过。可刚才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眼镜。” “我差一点就要送一颗子弹给你的脑袋了!那位漂亮夫人吓坏了,朝我扑过来,不让我开枪,甚至不怕把你吵醒。” “这么说,她不愿意杀人。” “除非她想起沃吉拉尔街凶杀案感到害怕,除非那一次她尝够了味。” “你真这么认为?” “我什么都没认为。”维克托说,“我对她不够了解,好些事拿不准。刚才那一幕,正如我所希望的,我们成了同谋。我带她上这儿来,就朝我的目的进了一步。唉,我应当把她那一份儿给她,或者,作出允诺。我原来打算这么干……可是我没能做到。我可以假定她杀过人……但这女人会是窃贼?……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上面去的……喏,把这只手镯拿去,谢谢把它借给你的那个珠宝商。” 拉尔莫纳觉得开心:“你使了计!” “必须这样。跟亚森·罗平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用特别的手段不行。” 晚饭前,维克托在剑桥饭店接到拉尔莫纳打来的电话:“睁开眼睛多留神!……莫莱翁专员好像掌握了那个英国佬的一些情况……准备采取行动……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维克托惴惴不安。他选定的这条路,迫使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前进,否则,打草惊蛇,整个团伙都会被吓跑。相反,莫莱翁根本不管不顾,一发现线索,就径直朝敌人冲去。可是,如果英国佬被捕,亚森·罗平就有危险,阿勒克桑德拉大概也会跟着受到威胁。这样一来,他就别想破这个案子了。 又过去了惶惶不安的四十八个小时,拉尔莫纳报告的那件事,报纸上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而拉尔莫纳打电话说,他虽然知之不多,但某些细节证实了他最初的感觉。 英国佬比米什仍不露面。他借口扭了脚,不能动,躲在房里不出来。 至于巴齐莱耶芙公主,她只是有一次在晚饭后出现在大厅里。她吸着烟,专心阅读画报。她换了位置,不再跟维克托打招呼。再说维克托也只是偷偷观察她。 他觉得她并没有显得不安。不过,她为什么要露面呢?是为了告诉维克托,她虽然不跟他打招呼,不与他交谈,但始终在这里,并准备恢复和他的接触?她显然没想到危险迫在眉睫,但是,她那女人的直觉应当能感到在她周围,尤其是对她所爱的人,正刮起一场凶险的狂风!是什么力量使她仍然留在饭店里?是什么原因使那个英国佬也留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不去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尤其是他们为什么不分开? 大概,她是在等那不知姓名的人?那天晚上维克托看到她跟英国佬在一起,他是,或可能是亚森·罗平…… 他就要朝她走去,对她说:“快走吧!局势严峻。” 可是,如果她问:“对谁严峻?我有什么可怕的?巴齐莱耶芙公主犯得着为什么事担忧?英国佬比米什?我不认识他!” 他又如何回答呢? 维克托等着,也不离开饭店。无论如何,只99lib?t>要对手不撤退,只要莫莱翁专员也到这里来,那一切情况都表明,这里将会发生冲突。他思考了很久。 他不时地回顾整个案件,检查自己作出的某些决定,看是否适合他所了解的阿勒克桑德拉的行为与性格。 他在房间里吃了午饭,又想了半天,然后,伏在阳台上往街上看,认出警察总署一个同事很熟悉的身影;接着,又一个同事从相反的方向走来。他们坐在饭店对面的一张长椅上,没有说话,背靠着背,但眼睛不离饭店宽敞的前厅。街道对面也守着两个警察;过去一点,还有两个。总共有六个,饭店被包围了! 维克托感到进退两难。要么,恢复便衣侦探维克托的面目,揭发那个英国佬,再直扑亚森·罗平。可是,这样一来就可能暴露阿勒克桑德拉……要么…… “要么怎么办?”他低声自忖,“我不站在莫莱翁一边,就得站在阿勒克桑德拉这一边同莫莱翁唱对台戏。可为什么这样做呢?为的是让自己侦破这个案子,亲自抓到亚森·罗平吗?……” 有些时候,最好少动脑子,听任本能把自己引向随便什么地方。要紧的是进入行动中心,并保留见机行事的自由。他又俯身朝下看,发现侦探拉尔莫纳也从附近的一条街走出来,闲逛似地朝饭店走来。 他来干什么呢? 拉尔莫纳从坐在长椅上的两个警察身边经过时,朝他们看了一眼,三个人难以觉察地相互点了点头。 然后,他依然散步似的,穿过人行道,进入饭店。 维克托当机立断,不管拉尔莫纳来干什么,都必须跟他谈谈。再说,从逻辑上讲拉尔莫纳也期望与维克托会面。 他下了楼。 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很多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大厅和大厅周围宽敞的过道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所以,维克托和拉尔莫纳可以走近对方而不引人注意。 “怎么回事?” “饭店被包围了。” “他们了解到什么情况?……” “差不多可以肯定,英国佬从搜捕酒吧那天开始就呆在饭店里。” “公主呢?” “没她的事。” “亚森·罗平呢?” “也没他的事。” “是啊,除非来新的命令。你是来通知我的吗?” “我是来值勤的。” “怎么?” “他们缺一个人。我正在莫莱翁身边转悠,他就把我派来了。” “他来了吗?” “正在跟门房说话。” “好家伙,这下要热闹了!” “我们一共十二个人。你必须离开这里,维克托。还来得及。” “你疯了!” “你会受到询问的……他要认出你是维克托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维克托化装成秘鲁人,在饭店里侦察。警察不是正在这里调查?你别管我,去了解情况……” 拉尔莫纳匆匆走向入口,与莫莱翁会合,和一个从外边进来的警察班长一起,跟着莫莱翁进了经理室。 三分钟以后,拉尔莫纳出来了,斜刺里往维克托这边走来。他们只交谈了几句:“他们在查旅客登记表,挑出单身的英国住客的名字,甚至所有外国住客的名字。” “为什么?” “他们不清楚亚森·罗平那个同伙的名字,也不确切知道他是英国人。” “然后呢?” “然后分别传讯他们,或者到他们房间去检查证件。你很可能受到询问。” “我的证件符合规定……甚至太符合规定了。如果有人要出去呢?” “有六个人在门口守着,可疑的人会送到经理室。有个侦探负责听电话。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闹出麻烦。” “你呢?” “饭店后面,靠篷蒂约街,有一个专供旅馆员工和送货人出入的后门。有时旅客也走走这道门。他们让我守这个门。” “命令呢?” “六点以前,没有莫莱翁在旅馆卡片上签发的通行许可,任何人也不能出去。” “照你看,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行动?” “你想行动吗?” “是的。” “怎样行动?” “嘘!” 他们分开了。 维克托上了电梯。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想过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作出别的决定。 他寻思:“只有这样做才行,形势对我的计划这样有利,真让人觉得奇怪,只是,必须速战速决。我只有十五分钟……最多二十分钟。” 在走廊里,他看到阿勒克桑德拉打开房门,穿着便装走了出来,好像要下楼去吃茶点。 他向她走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房里。 她很生气,反抗着,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警察包围?了饭店,马上要进行搜查!” 八、剑桥饭店大战

阿勒克桑德拉一边后退,一边企图使劲挣脱他的手。他抓得那么紧,让她十分愤怒。穿过前厅,维克托掩上客厅的门,她立即喊起来:“真可恨!你有什么权力竟敢这样?……” 他慢慢重复道:“警察包围了饭店……” 不出所料,她反驳道:“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警察正在抄英国人的名单……这些人要受到讯问……” “这与巴齐莱耶芙公主无关!” “在这些英国人中,有比米什先生。”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断然说:“我不认识比米什先生。” “您认识……认识……这个英国人住在这一层——337房。” “我不认识他。” “您认识他。” “这么说,您在监视我?” “出于需要,为了帮助您。比如现在。” “我不需要帮助,尤其……” “不需要我的帮助。您想说这话?” “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我求您,不要迫使我做无用的解释!我们的时间这样少,不过十分钟……十分钟,您听清了吗?我估计,最迟再过十分钟,就会有两个侦探进入比米什先生的房间,请他下楼到经理室,去见莫莱翁专员。” 她努力装出笑容:“我同情这可怜的比米什先生。人家指控他什么呢?” “指控他是从玛尔伯夫街酒吧逃走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亚森·罗平。” “他的情况不妙。”她依然不动地说,“您要是同情这个人,就打电话通知他……让他自己判断该怎么办。” “有人监听电话。” “怎么?”她比刚才紧张一些了,“那您自己想法儿去告诉他吧!” 这个年轻女人的语气中,有一股傲慢的意味。维克托被激怒了,冷冷地说:“您不了解局势,夫人。八九分钟后两个侦探会敲比米什的门,然后有一个侦探会把他领到经理室,另一个留下来进行搜查。” “那该他倒霉!” “可您也许也要?99lib.倒霉。” “我?” 她身子一震。是不快,是气忿,还是担心? 她仍然克制住自己,说:“我也要倒霉?您认为这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我的朋友。” “可能是这样。但他在跟您合作。请不要否认。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比您认为的要多……从您承认丢掉了发夹并向我伸出手那天起,我当然想弄清您为什么对这类行为如此忽视呢?” “这是因为我也干这种事吗?” “不管怎么说,干这种事的人使您惊讶。有天晚上,我看见您与这个英国人说话!” “就这些吗?” “后来,我进了他的房间,发现……” “什么?” “一件使我了解您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不安地问。 “一件马上要被警察找到的东西。” “直说嘛!” “在比米什先生的衣柜里……说明确点,在一摞衬衫中间,警察将会发现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丝围巾……” “什么?您说什么?”她说着,站了起来。 “一条桔黄色浅绿条纹的丝围巾。就是埃莉兹·玛松的那条围巾。我在他那里见过……就在那里,在那个英国人的衣柜里……” 巴齐莱耶芙公主的抵抗顿时土崩瓦解。她还站在那里,但身子摇摇晃晃,惊慌失措,嘴唇颤抖着,结巴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他无情地说下去:“我在他房里看到了。正是警察寻找的那条围巾。您看过报纸……就是埃莉兹·玛松早晨在家里围的那一条。在英国人手里找到这条围巾,就无可否认地证明他参与了沃吉拉尔街的谋杀案,也证明了亚森·罗平的参与。既然能有这条围巾,就不能找到别的证据,以揭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的真面目?……” “哪个女人?”她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他们的同伙。就是凶杀案发生时,有人在楼梯上碰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杀了人的女人……” 她大叫一声,朝维克托扑过来。这声叫喊既是招认,也是强烈抗议。她大声吼道:“她没有杀人!……我肯定这个女人没有杀人!……她最憎恶杀人的罪行!最怕流血和死亡!……她没有杀人!……” “那么,是谁杀的呢?” 她没有回答。她的感情变化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激动消失了,她突然变得沮丧。她喃喃说道:“这一切无足轻重。随您怎么看待我,我无所谓。再说,我也完了,一切都转过来反对我。比米什为什么要留这条围巾呢?他随便用什么办法毁掉都行……不,我完了。” “为什么?您走嘛!谁都不能阻止您走嘛。” “不。”她说,“我不能走,我没有力气。” “那么,您就帮助我。” “帮您做什么?”“通知他。” “怎么通知?” “我自有办法。” “您不会成功的。” “会的。” “您要把那条围巾拿走?” “对。” “那比米什怎么办?” “我告诉他怎样逃走。” 她走过来,维克托打量她一会。她又鼓起了勇气,眼神温和了,甚至在这个男人对面微笑起来。这个男人虽然老了,但她认为是自己的女性魅力在他身上起了作用。否则,怎样解释他对自己这种无条件的忠诚呢?他为什么要冒灭顶之灾来救她呢?再说,这沉着的目光、刚毅的面孔把她控制住了。 她向他伸出手来。 “要快,我很担心。” “为他担心?” “我不怀疑他的忠诚。可我心里总是没底。” “他会服从我吗?” “会的……他也怕,跟我一样……” “不过,他不会相信我。” “不,我想不会。” “他会开门吗?” “您敲两次门,每次两声。” “你们没有别的联络暗号吗?” “没有。这样敲门就行了。” 他正要离开。她又拉住他:“我该怎么办?走吗?” “您呆在这里不要动。过一个小时,警报解除后我再来。到那时再商量。” “要是您回不来呢?” “那您就星期五到圣雅各广场去见我。” 他想了想,又小声说:“瞧,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是吗?我没有留下一点漏洞吧?好吧,千万别离开这里,我求您。” 他察看外面,走廊里不像平时那么空荡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这表明旅馆里开始了一场骚动。 他等了一下,然后就冒险了。 他先走到电梯栅门前,一个人也没见到。然后,他一直跑到337房间门前,立即按照她刚才说的节奏敲起门来。 里面传来脚步声。插销扯开了。 维克托推开门,看见比米什,就把刚才对公主讲的话又说了一遍:“警察包围了旅馆……要搜查房间……”

与这个英国佬打交道不像跟阿勒克桑德拉那么费力。一个没作什么抗拒,另一个也没有费力就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了对方。两人男人马上就挂上“钩”了。英国佬立即明白了所面临的形势。恐惧立即把他吓倒了,根本就没有去猜度维克托为什么要来向他报bbr>..警。再说,他虽然能听懂法语,却说不好。 维克托对他说:“你必须听我指挥,而且是刻不容缓。警察要搜查每一个房间,因为他们认为从玛尔伯夫街酒吧逃走的那个英国人就藏在饭店里。他们会因为你那所谓的扭了脚而怀疑你,首先讯问你。我们私下说,你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你要么就不回来,要么就别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你身上有危险的文件或书信吗?” “没有。” “没有会连累公主的东西吗?” “没有。” “你这个冒失鬼!快把衣柜钥匙给我!” 英国人服从了。维克托翻开那一摞衬衣,抓住那条丝围巾,装进自己口袋。 “就这东西吗?” “是的。” “还有没有?要有,还来得及。” “没有了。” “我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胆敢出卖巴齐莱耶芙公主,我就打破你的脑袋!快准备皮靴、帽子和大衣,立即离开!” “可是……警察?”比米什说。 “别说话。你知道通篷蒂约街的那个出口吗?” “知道。” “那里只有一个警察。” 英国人作了个拳击动作,表示他要把这个警察打倒,强行通过。 维克托反对道:“不行。不要干蠢事,那样你会被抓住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旅馆的名片,写上“放行”,注上日期,签上莫莱翁专员的名字。 “把这张名片交给值勤的警察。签名看不出有假,我保证。快走吧!不要犹豫,不要回头。迈开大步,走到街角。” 英国人指着装满他的衣物和洗漱用品的柜子,做了个表示遗憾的动作。 “怎么,你还想要什么?”维克托讥讽道,“赔偿?快走吧!……” 比米什拿起皮靴。可是,就99lib?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维克托着急了:“妈的!……是他们吧?倒楣,让他去对付吧。” 外面又敲起门来。 “请进!”他喊道。 英国佬把皮靴扔到角落里,躺到一张长沙发上。维克托正要去开门,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这是楼层服务生在用他的钥匙开门。两名侦探跟在他后面——都是维克托的同事。 “再见,亲爱的先生!”维克托夸张地装出南美口音对英国佬说,“您的腿好了,我真高兴。” 他跟两个警察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彬彬有礼地说:“卢博侦探,司法警察局的。我们在旅馆搜查。请问您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先生的?” “比米什先生吗?嗬!认识他有一阵了……在大厅里……他递给我一支雪茄……他扭了脚以后,我常来看他。”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玛尔柯·阿维斯托。” “秘鲁人,对吗?您是专员希望询问的人。请您下楼到经理室去,好吗?您带证件了吗?” “没有。在房间里。就在这一层。” “我这位同事陪您去。” 卢博侦探看了看长沙发上的英国人的腿。他脚脖子上缠了绷带,旁边桌子上放着准备好了的敷料纱布。卢博冷冷地问道:“不能走吗?” “不能。” “那么,专员得自己上来。你告诉他。”他对同事说,“他来之前,我先检查这英国人的证件。” 维克托跟着同事走了,心里暗暗嘲笑他。这个卢博侦探只满足于完成差事,搜查英国人,从来也没想过要留神检查他维克托,也肯定没有想到,他卢博将单独一人与一个可能带了武器的嫌疑人关在房间里。 而他维克托却想到了这一点。他一边在自己房间衣柜里寻找那些证明他是玛尔柯·阿维斯托的证件,一边观察着跟着他的警察,心想:“我该怎么办呢?一脚把他绊倒,关在这个房间里……自己从篷蒂约街溜走? “可是,有必要吗?比米什被直接盯住了。如果他能摆脱卢博,并且用那张伪造莫莱翁签字的假通行证逃出去,那他维克托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顺从地让人把自己带下去。 这时,饭店骚动起来。楼下的大厅和宽敞的前厅里,挤满了旅客和住客;他们觉得惊奇,议论纷纷,因为禁止出门而忿忿然。尽管有人劝说、解释、维持秩序,还是一片混乱。莫莱翁所在的经理室里开始挤满了人,他不耐烦了。 他只看了一眼维克托,就把他交给一个助手,显然,他只关心那个比米什先生。他断定那个英国人就是他要抓的人。“喂,那个英国人呢?”他问陪维克托来的警察,“你没有把他带来吗?” “他不能走路……他的脚扭伤了……” “谎话!这个家伙我觉得可疑。一个胖子,对吧?红脸?”“对。留着刷子一样的小胡子,短短的。” “很短吗?没错……卢博守着他?” “是的。” “我就去……你跟我一块儿去。” 有一个上了名单的旅客急着要赶火车,风急火急地闯进来,又拖住了莫莱翁。他为这件事耽误了宝贵的两分钟,又用两分钟吩咐一些事情,最后终于起了身。 维克托的证件已被检查完毕,再则他也没有要求放行,出来在电梯里碰上莫莱翁、那位侦探和一位警察。三个人似乎都没注意他。到了四楼,他们急忙走出电梯。 莫莱翁使劲擂337房的门。 “快开门,卢博!” 没有反应。他给气坏了,又敲了起来。 “妈的!快开门!卢博!卢博!” 他叫服务生和楼层领班,服务生拿着钥匙走出服务台。莫莱翁急不可耐,催他快走。门开了。 “妈的!”专员吼道,“我料到……” 在房间里,他们看到卢博侦探被毛巾、浴衣捆绑着,堵着嘴在地板上挣扎。 “没受伤吧,嗯,卢博?啊,那强盗!竟把你捆起来!可是,你这么个壮小伙子,怎么让他捆起来了呢?真见鬼!” 他们给卢博松了绑。卢博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们是两个人!”他怒不可遏地喊道,“是的,两个人!那个家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可能早就藏在这里了。他在我背后动手,一掌砍在我的后颈上。” 莫莱翁抓起电话,命令道:“谁都不许离开旅馆!没有例外!明白吗?任何人,只要试图逃走,就抓住。不许有任何例外!” 然后,他又冲着屋子里的人喊道:“这么说,这里是两个人!可是另一个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呢?那第二个?你什么都没察觉吗?”他又对卢博的同事说,“你去找找,胖子……你们搜查浴室了吗?他肯定是藏在那儿的!” “我认为,”卢博说,“……我有印象……当时我背对浴室……” 他们搜查了浴室,没有任何痕迹。浴室跟隔壁房间相通的那道门也是锁上的。 “搜查!”专员命令道,“彻底搜查!卢博,跟我来,好吗?该到楼下去。” 他分开聚集在走廊里的人群,从左边朝电梯走去。这时从右边传来喧嚷声。这是个四边形的建筑,走廊四边都通。正如卢博所指出的,比米什可能是从右边跑到旅馆后门的。那里临篷蒂约街。 “不错。可是,拉尔莫纳守在那里。”莫莱翁说,“命令十分明确。” 这时,喧哗声更响了。他们一拐弯,就看到走廊尽头有好多人,向他们示意,叫他们过去。在一个堆着棕榈树,摆着扶手椅,像是冬天辟作客厅的凹室,一群人正弯着腰看地上躺着的一个人。有个人刚在两个棕榈树花盆之间发现了他。 卢博说:“这是那个英国人……我认出他了……他浑身是血……” “什么,比米什?没死吧,嗯?” “没有。”一个人回答。这人正跪在地上给比米什听诊,“不过,伤得厉害……肩上挨了一刀。” “这是怎么回事,卢博?”莫莱翁喊道,“难道是藏在屋子里,从后面攻击你的那个人干的?” “妈的!……他想摆脱这个同伙。幸好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会逮住他的。” 维克托一直没离开这两个警察。这时,他不再等下去,趁着混乱,溜到第二座楼梯那儿,飞快地跑下楼。 到了楼下,通篷蒂约街的那个出口就在旁边,拉尔莫纳和另外两个侦探守在那里。门口挤满了旅馆的员工。维克托向拉尔莫纳示了意。拉尔莫纳分开人群,走拢来跟维克托说话。 “不可能出去,维克托……有命令……” “你放心,我自己能对付……有人给你看过一张名片吗?” “有。” “一张假的。” “妈的!” “走了吗?” “走了。” “有什么特征?” “没注意……步态年轻。” “那么,你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亚森·罗平。”

维克托这种确信的态度感染了那些与亚森·罗平交过手,经历过那惊慌时刻的警察。一如平时,他们哭啊,闹啊,出乖露丑,滑稽可笑,像是演一场闹剧。 莫莱翁一脸苍白、张皇失措,却又强装镇静,坐镇经理室,就像军队长官坐镇司令部一样。他给警察总署打电话求援;派人到旅馆上下传令;发布互相矛盾的命令,令人不知所措。有人叫喊着:“亚森·罗平!……是亚森·罗平!……他被包围了!有人看见他了……” 英国人比米什躺在担架上从门口经过。他被送到博戎医院。值班医生说:“不是致命伤……明天就可以审问……” 接着,卢博从篷蒂约街回来了,非常气愤:“他从后门逃走了。他交给拉尔莫纳一张名片,有您签的字,长官。” 莫莱翁断然否认:“这是假的!我一张通行证也没签!把拉尔莫纳叫来!这签名甚至没有模仿我的笔迹!只有亚森·罗平才有这种胆量。上楼到英国人的房间去,看看有没有笔墨和旅馆的名片。” 卢博箭一般跑出去。 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 “墨水瓶盖还是开的……笔不在原处……桌子上有旅馆的名片。” “那假通行证是在你被捆住之后,在那个房间开的。” “不可能,要是那样我会看见的。英国人穿上皮鞋。接着他们就跑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搜查呀!” “可能知道。” “谁告诉他们的?” “我进房时,有一个人跟那个英国人在一起……一个秘鲁人……” “玛尔柯·阿维斯托……他去哪儿了?那家伙?……” 卢博又跑出去。 “不见人了。”他回来后说,“房间里没人……里面只有三件衬衫……一件上衣……洗漱用品、一盒化妆油……刚用过,盖子都没盖。那个秘鲁人逃跑前可能化了妆。” “他一定是同谋!”莫莱翁说,“他们三人是一伙……经理先生,谁住在比米什浴室隔壁的房间?” 经理看了看旅馆的平面图,惊讶地说:“这个房间也租给比米什先生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到这里就租下了。他要了两个房间。” 大家都觉得惊讶。莫莱翁说;“因此,照情况看来,可以肯定,三个同伙都住在同一层,挨得很近,玛尔柯·阿维斯托住345号,比米什住337号;而亚森·罗平就住在隔壁。他从玛尔伯夫街酒吧逃走之后,就一直隐藏在这里养伤,由比米什来照料、看护,提供膳食。比米什非常谨慎、灵活,服务生们根本就没察觉亚森·罗平的存在。” 司法警察局长戈蒂埃先生刚进来,听莫莱翁专员介绍了情况,表示赞同,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道:“比米什抓住了。亚森·罗平如果没用那张通行证混出去,就还在旅馆里;无论如何,那个秘鲁人还在。因此,搜查就很容易了。现在可以解除禁令了。旅馆每一个门口都派一名侦探守着,监视进出的人。莫莱翁,你到每个房间去看看……要客客气气,不要搜查,也不要讯问。维克托协助你。” 莫莱翁道:“维克托不在这里,长官。” “在。” “维克托?” “对啊,便衣侦探维克托。刚才我到的时候他和我还聊了几句呢!他当时正和同事以及看门人聊天。卢博,你去叫他。” 维克托来了,仍和平时那样沉着脸,穿着那件紧身衣。 “你早来了吗,维克托?”莫莱翁问。 “刚到。”他回答,“刚了解了一些情况。祝贺你抓到了英国佬,这可是一张大牌啊!” “是的!可是,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嘛,那是我的事。要不是您操之过急,我会把他整个儿烤熟了送给您,您的亚森·罗平。” “你说得真容易!玛尔柯·阿维斯托,一个秘鲁人,是他的同伙吗?” “同样来个全烤。他是我的朋友,那玛尔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而且很厉害!他没准就是在您眼皮下溜走的呢!” 莫莱翁耸耸肩,说:“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当然是的。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发现……噢,微不足道……也许与案子无关。” “发现什么?” “在您那个名单上,还有一个叫默丁的英国人吗?” “有,赫维·默丁。他出去了。” “我看见他回来了。我向门房了解过他的情况。他按月租了一个房间,但很少来过夜,每星期只来一、两个下午。总有一个打扮优雅、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到房里找他,与他一起喝茶。这个女人有时在大厅等他。刚才,他回来之前她也在大厅里,看到这里乱纷纷的就走了。也许,应该把这个英国佬默丁叫来问一问?” “卢博,你去一下,把英国佬默丁带来。” 卢博跑出去,带来一位先生。这人肯定不是英国人,也肯定无权叫赫维·默丁这个名字。 莫莱翁一眼就认出他来,惊叫道:“怎么,是您?菲利克斯·德瓦尔,居斯塔夫·热罗默的朋友,圣克卢的不动产经纪人!您自称英国人?” 菲利克斯·德瓦尔,这个居斯塔夫·热罗默的朋友、圣克卢的不动产经纪人非常狼狈。他想开玩笑,但笑声很不自然。 “是啊……难道不是吗?……我常到巴黎来看戏……有个落脚之处方便点。” “为什么用假名呢?” “好玩……再说,您应当承认,这与别人无关。” “您接待的女人是谁呢?” “一位朋友。” “一位总遮着脸的朋友,也许嫁人了吧?” “没嫁……没嫁……不过,她有理由……” 这个插曲似乎很可笑。可是,他为什么这样狼狈呢?……说话为什么支支吾吾呢? 一阵沉默。莫莱翁看了看旅馆平面图,说:“菲利克斯·德瓦尔的房间也在四楼,就在英国人比米什被刺伤的那间小客厅旁边。” 戈蒂埃先生看看莫莱翁。这个巧合使他们两人都感到吃惊。是否应该把菲利克斯·德瓦尔看成第四个同伙呢?那戴面纱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巴尔塔扎电影院里的那个女人,杀害埃莉兹·玛松的凶手呢? 他们朝维克托转过脸。维克托耸耸肩,嘲弄道:“你们想得太多了!这件事是次要的,只是个插曲。当然还是应当把它弄清楚。” 戈蒂埃先生请菲利克斯·德瓦尔准备接受司法机关传讯。 “很好。”维克托说,“现在,长官,我请求最近哪天早上见您。” “有新情况,维克托?” “向您作些说明,长官。” 维克托认为还是通知巴齐莱耶芙公主为宜,就没有陪莫莱翁专员检查旅馆。的确,英国人比米什被捕了,可能会把公主供出来。 全部禁令都已解除。他溜进总机房,请接线员给他接345号房间。 345号没人接电话。 “接着要,小姐。” 还是没人接。 维克托走到门房那里打听:“345号房间那位夫人出去了吗?” “巴齐莱耶芙公主吗?她走了……一个钟头左右。” 维克托心一沉。 “走了?……突然走了?……” “啊,不!她的行李昨天就送走了,今早结的帐。走时只剩一只箱子。” 维克托没有再问下去,不管怎么说,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的离开不是很自然的吗?无人阻止她出去不也是很正常的吗?再说,谁又规定她非要得到维克托的准许才能走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怒气难消。亚森·罗平跑了……阿勒克桑德拉失踪了……到哪儿去找他们?怎样找到他们? 九、广场中心

“一切灾难造成的损失,一夜足以挽回。”维克托断言。次日晚上,他的朋友拉尔莫纳来看他时,他虽然不像平日那样笑脸相迎,但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仍旧充满信心。 “再来就是了,”他肯定地说,“我的工作非常扎实,所以,只在表面上受了点影响。”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拉尔莫纳说。 “我知道……你干烦了。” “唉!是啊!太复杂了……对于一个正直的警察,有些手段真是不合适……有时候,好像你是对方那一边的。” “想要成功,就要不择手段。” “也许是得这样。我……” “你已经厌烦了。就别干了吧……” “既然你提出来,老朋友,那我就接受了。”拉尔莫纳果断地回答,“不过,不是永远不干了。我欠你的人情太多了,只是暂时停一停吧。” “你今天倒是很机灵。”维克托挖苦道,“不管怎样,你有顾虑,我是不能怪你的。我可以在司法警察局再找一个伙伴……” “谁?” “我还不知道……也许是局长……” “嗯?戈蒂埃先生?” “可能吧……谁说得准呢?警察总署的人怎么说?” “跟你在报上看到的一样。莫莱翁专员得意极了。不管怎么说,他虽然没抓到亚森·罗平,可抓到了那个英国人。算上三个俄国人,成绩够可以了。” “英国人开口了吗?” “不比俄国人强。其实,他们都希望亚森·罗平把自己救出去。” “居斯塔夫·热罗默的朋友菲利克斯·德瓦尔呢?” “莫莱翁为他东奔西跑,今天他到圣克卢和加尔什去了解情况。他们觉得这条线索很重要,公众也议论纷纷,菲利克斯·德瓦尔如果也参与了,很多疑团就迎刃而解。总之,群情激动。” “最后一个要求,老朋友。你一旦得到德瓦尔的消息,尤其是关于他的生活来源和生意状况,请立即打电话告诉我。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维克托呆在家里没动,他很喜欢行动中这种暂停、间歇。在这段时间他反省整个案子,审视每个插曲,利用这个机会酝酿出一整套新的行动计划,回顾自己所走过的每一段路,并用事实来验证自己逐渐形成的想法。 星期四晚上,拉尔莫纳来了电话,说菲利克斯·德瓦尔的财务状况不妙:欠债、骗钱……仅靠在交易所里买进卖出,搞些玩命的投机维持生活。他的债主说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被传讯了吗?” “明天上午十一点钟上预审法庭。” “还传了别人吗?” “对,还有德·奥特莱男爵夫人和热罗默。法官想弄清几个问题。局长和莫莱翁会出席……” “我也出席。” “你也出席?” “对。请通知戈蒂埃先生。” 第二天早晨,维克托先生去剑桥饭店,让人把他领到菲利克斯·德瓦尔住过的房间(这间房子现在不出租)。然后,他到了警察总署,戈蒂埃先生在等他。他们与莫莱翁专员一起来到预审法官那里。 才一会儿工夫,维克托就显得不耐烦了,连连打着哈欠,态度十分无礼。 戈蒂埃先生了解他,不安地对他说:“怎么啦,维克托?既然你有话要说,就说好了。” “我是有话要说。”他哭丧着脸说,“可是,我要求当着德·奥特莱夫人和居斯塔夫·热罗默的面说。” 大家吃惊地打量他。他们知道他很古怪,但却很认真,既珍惜自己的时间,也珍惜别人的时间,要是没有不容置辩的原因,他是不会提出当面对质的要求的。 男爵夫人先被带了进来,她脸上蒙着服丧的面纱。过了一会儿,居斯塔夫·热罗默也被带了进来。他仍是笑呵呵的,一副快活的样子。 莫莱翁毫不掩饰他不以为然的神气。 “喂,维克托,开始吧!”他低声催促道,“你大概要揭示一些重要的情况?……” “那倒不是。”维克托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只不过想排除一些障碍,纠正一些堵塞道路的错误,以及错误想法。办理任何案件,要想更快地进展,到一定的时候都要做做总结。我已经做过一次总结了,从而摆脱了围绕国防债券转,属于行动第一阶段的线索。现在,在同亚森·罗平进行决战之前,我们必须彻底甩开与‘破窝’凶杀案有关的一切问题。目前,与这个案子有牵连的,还剩下德·奥特莱夫人,居斯塔夫·热罗默夫妇,以及菲利克斯·德瓦尔先生……让我们把这个案子了结吧!这要不了多久,提几个问题就行了……” 他转向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夫人,请坦诚地回答我的问题。您认为您丈夫的自杀是一种供认吗?” 她撩开黑纱,露出苍白的脸,和两只哭红的眼睛。她坚定地回答:“发生凶杀案的那天夜里,我丈夫一夜都没有离开我。” “您说得这么肯定,别人又相信您的话,才使得我们没法弄清真相。” 维克托说,“可这个真相,我们是不能不弄清楚的。” “真相只有一个,就是我说的。不可能有别的真相。” “有。”维克托说。 然后,他又转向居斯塔夫·热罗默说:“这个真相,您是清楚的,居斯塔夫·热罗默。您可以一下子驱走黑暗,正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表露的那样。您愿意说出来吗?” “我无可拒绝。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您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 “您拒绝吗?” “我无可拒绝,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下决心来说吧。”维克托说,“我只是很抱歉,我一说,要给德·奥特莱夫人带来残酷的伤害,极其残酷的伤害。不过,她迟早总会知道真相的。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知道还好些。” 居斯塔夫·热罗默作了个手势表示抗议。他拒不回答问题,却又作这样的表示,很是叫人困惑。他说:“侦探先生,您要做的事非同小可。” “您一定知道我要说什么,才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既是这样,还是您说吧!……” 维克托等了一会,看到热罗默不开口,就果断地说起来:“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居斯塔夫·热罗默和他的朋友菲利克斯·德瓦尔一起在巴黎吃晚饭。这两位朋友经常这样消遣,因为他们都喜欢美酒佳肴。只是,这天晚上他们喝得更多,以致居斯塔夫十点半钟回加尔什时,已经很不清醒了。在‘十字路口咖啡馆’他又喝了一杯茴香酒,这一下彻底醉了。他勉强上了汽车,顺着往加尔什去的公路开起来。他到了什么地方?是自己家门口吗?他认为是的。事实上,他并不是停在自己家门前,也就是说,在他眼下住的别墅门前,而是停在属于他的,他曾住过十年的房子前。他在这里住的时候,经常是在巴黎美餐之后才回家来。今天,他又美餐一顿,又回到这个家里。房门钥匙不就在他口袋里吗?就是他的房客德·奥特莱向他索取的那把钥匙。为了这把钥匙,他们两家还曾闹到了治安法庭。由于固执,也为了不让别人在其他地方找到,他一直把这把钥匙放在衣袋里。他现在使用这把钥匙不是很自然的吗?他按了铃,看门女人开了门。他低声报了自己的名字,就进去了。他上了楼,拿出钥匙开门,进了屋。他进了自己的家。完全是自己家,而不是别人的家。他头昏眼花,怎么可能不认为这里就是自己的套房,自家的前厅呢?” 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站了起来,一脸苍白,结结巴巴地表示抗议,却说不出来。而维克托却从容不迫,一句句地说下去:“他怎么能不认为是自家的房门呢?这正是他的房门,正是他扭过的门把手,推的正是原来的那扇门。房间里黑乎乎的。他误认为是妻子的女人在床上昏昏欲睡。她微微睁开眼睛……低声说了几句话……她也开始了幻觉……以后也没打消幻觉……没有打消……” 维克托收住话。德·奥特莱夫人原来只是不安,现在则恐慌起来。大家觉察她在努力思索,她记起了一些情节、细节,大为惊骇。总之,维克托这些可怕的话是那么合乎逻辑,使她不能不接受。她看了看居斯塔夫·热罗默,做了个恐惧的动作;身子伛偻下去,双手捂住脸,跪倒在一把扶手椅前面…… 这一切都是在沉寂之中发生的。没有人对维克托披露和男爵夫人所接受的奇特的实情提出异议。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用面纱遮住脸。 居斯塔夫·热罗默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样子十分滑稽。维克托对他说:“是这么回事,对吧?我没搞错吧?……” 热罗默不知道是应该承认,还是继续扮演宁肯自己坐牢,也不连累一个女人名声的绅士角色?最后,他期期艾艾地说:“是的……是这样……我当时醉了……我并不清楚……只是到了早晨六点钟……我醒来时,才意识到……我相信德·奥特莱夫人会原谅我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先是有人闷着笑了起来,接着,从瓦利杜到戈蒂埃,从秘书到莫莱翁,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于是,居斯塔夫·热罗默也咧开了嘴,无声地笑起来。这件艳遇使他身在牢房,心情却一直愉快。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件事真是好笑。 他用愧疚的语气,向那个跪着的身影反复说:“必须原谅我……这怪不得我……完全是偶然,对不对?那以后,我一直尽力保守秘密……” 男爵夫人站了起来。维克托对她说:“我再次请您原谅,夫人。我不能不说出来,是免得司法当局劳神费力,同时,也是为了打消对您的怀疑……是的,为您着想。哪天您会感激我的……您会明白的……” 她始终蒙着面纱,由于羞耻而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居斯塔夫·热罗默也被带走了……

维克托一直未改严肃的神情。不过,他还是以多少带有几分戏谑的怜悯语气说:“可怜的女人!正是她谈到丈夫那夜回家的神态,才使我明白了真相。那一夜她留下了激动的回忆……‘我是躺在他怀里睡着的,’她说,似乎这是一件少有的事。然而,德·奥特莱在同一天晚上对我说,他对自己的妻子从来都很温情。这显然很矛盾,对不对?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我突然想起那把引起德·奥特莱与热罗默两家那么多冲突的钥匙。这两个念头一碰,事情就清楚了。我脑子里豁然一亮:热罗默是这所房子的业主,原来就住在这套房间里,现在还掌握着这套房间的钥匙。这一来,其余的情节就像我刚才叙说的那样自动推演了出来。” “因此,谋杀是……”瓦利杜问道。 “是德·奥特莱一个人干的。” “可是,电影院那个女人呢?有人在埃莉兹·玛松家楼梯上碰到的那个女人呢?” “她认识埃莉兹·玛松;并且通过埃莉兹·玛松,得知德·奥特莱男爵知道国防债券的下落;这些国防债券落到了莱斯柯老头手里,男爵企图把它们搞过来。于是她就到‘破窝’去了。” “去偷国防债券吗?” “不是。据我了解,她不是盗贼,而是一个神经有些毛病的人,渴望刺激。她出于好奇,到那里看看,正好赶上凶杀案,只来得及跑进汽车,开走了。” “也就是说去找亚森·罗平?” “不是。亚森·罗平在斯特拉斯堡失算以后,如果继续盯着国防债券,作案手段会比本案高明得多!不,他现在只对那一千万法郎感兴趣。因此,他的情妇只好独自行动。那一夜德·奥特莱可能没有看见她。他逃出来之后,不敢回家,在公路上游荡了一夜,一清早就来到埃莉兹·玛松家。此后不久,我就到了男爵夫人那里作首次访问。她并不知道搂着她的不是丈夫,因此才那么热烈地为丈夫辩护,那么竭诚地肯定丈夫一夜都没有离开她。” “可是,这个误会,德·奥特莱并不知道……” “是的。但当天下午,他得知了妻子为他辩护,否认他有犯罪可能的情况。”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这样的,那个老保姆在门外听到了我跟女主人的谈话;她去市场买东西时,被守候在那里的一个记者发现了,她就向记者讲了我们谈话的情形。记者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一家小晚报上,几乎未引人注意。可是,下午四点,德·奥特莱在北站附近买了这份晚报,显然非常惊奇地得知,他妻子为他提供了一个无可否认的证据——案发时他不在现场。因此,他放弃了逃走的打算,把赃款藏好,开始与我们交锋。只是……” “只是?……” “只是,当他弄清妻子为他作证付出的代价时,当他慢慢发现妻子坚信他那一夜在家的缘由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揍了她一顿。” 维克托结束道:“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证据本应用来证明居斯塔夫·热罗默不在现场,却被德·奥特莱利用了。居斯塔夫·热罗默没有参与杀人,为什么又成了这桩案子的同谋?我们弄清这一点,‘破窝’杀人案就了结了。我们很快就会了解清楚的。” “怎么了解?” “从他妻子昂里耶特·热罗默那儿了解。” “她也传来了。”瓦利杜说。 “让菲利克斯·德瓦尔也进来,法官先生。” 法警先把昂里耶特·热罗默带进来,然后是菲利克斯·德瓦尔。 她显得很疲倦。预审法官请她坐下,她语无伦次地表示感谢。 维克托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似乎拾起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发夹,一枚古铜色的波浪形发夹。他拿在手里端详。昂里耶特下意识地把发夹拿过来,别在头上。 “这是您的吗,夫人?” “是的。” “您完全肯定?” “完全肯定。” “可是,”他说,“这个发夹,我不是在这里拾到的,而是在菲利克斯·德瓦尔先生在剑桥饭店租的房间里,在一个放着好些别针和小玩意的小水晶盆里找到的。您常去那里会他。您是他的情妇!” 这是维克托喜欢用的方法,出乎意料的进攻,使用的是叫人猝不及防的战术。 年轻女人目瞪口呆,但还想负隅顽抗。可是,他又给她狠狠一击,打得她晕头转向。 “您不要否认,夫人,这样的证据,我有二十个。”维克托肯定地说,其实他一个也没有。 她不知道如何反驳,也不知道抓个什么借口为自己辩护,只是傻愣愣地望着菲利克斯·德瓦尔,完全失去了战斗力。而他一脸煞白,一言不发。他也被这种猛烈进攻弄得不知所措。 维克托接着说:“任何事情,都有偶然性和必然性。菲利克斯·德瓦尔和热罗默夫人选择剑桥饭店——它确实是亚森·罗平的司令部——作为约会场所,纯属偶然……只是巧合。” 菲利克斯·德瓦尔挥拳捋袖,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 “侦探先生,您竟敢指控我尊重的一位女士,我可不答应……” “算了!别虚张声势了。”维克托说,“我只不过列举几个事实,查证起来很容易。再说您也可以反驳嘛。如果预审法官先生认定您是热罗默夫人的情人,那么,他就会想,您是否利用所发生的事件,有意使情妇的丈夫成为嫌疑人,有意害得他被捕?他还会寻思:是不是您打电话给莫莱翁专员,建议他搜查居斯塔夫·热罗默的写字台?是不是您唆使情妇,从她丈夫的手枪里退出两颗子弹?那个园丁阿尔弗雷德是不是您安置到热罗默家去的,并且被您用钱收买,收回前言,又作假证陷害主人?!” “您疯了!”菲利克斯·德瓦尔气得一脸通红,高声叫道,“我何必要干这种事呢?” “因为您破产了,先生。而您的情妇很有钱。如果她丈夫卷进此案,离婚就容易了。我并不认为您会成功,我认为您像个垂死挣扎的人,不顾一切,孤注一掷。至于证据……” 维克托转向瓦利杜先生:“预审法官先生,司法警察的任务是向法院提供可靠的证据。你们会轻而易举找到证据的。我相信事实会支持我的结论:德·奥特莱有罪;居斯塔夫·热罗默是清白的;菲利克斯·德瓦尔妄图把司法机关诱入歧途。我不再说了。关于埃莉兹·玛松被害一事,我们以后再谈。” 他住口了。他的话给人印象很深。菲利克斯·德瓦尔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莫莱翁直摇头。而法官和戈蒂埃先生却认为维克托的论述很有说服力,合乎逻辑。 维克托把自己的劣质烟递给预审法官和戈蒂埃先生,他们不经意地接受了。维克托打燃打火机,给他们点烟,然后走了出去。留下那些人去干他们应干的事。 戈蒂埃先生在走廊里追上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您真了不起,维克托!” “要不是莫莱翁这圣人拆我的台,我还要了不起。” “怎么?” “嗨!我已经把亚森·罗平那帮人抓在手里了,谁知他竟闯到剑桥饭店来了。” “怎么,您就在剑桥饭店吗?” “嗨!长官,我甚至在那个房间呢!” “是跟英国人比米什在一起吗?” “上帝啊,是的。” “可房里只有秘鲁人玛尔柯·阿维斯托啊!” “那秘鲁人就是我。” “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长官。” “不可能!” “就是我,长官。玛尔柯·阿维斯托和维克托是一个人。” 然后,维克托握住戈蒂埃先生的手,补充说:“再见,长官。五六天后,我会弥补莫莱翁干的蠢事;亚森·罗平会落入罗网的。可是,您千万别说出去。否则,事情会再次流产。” “可是,您认为……” “我认为我有时过分了一点儿。但这对您有好处,长官。别束缚我,让我放开膀子干吧!” 维克多在一家小酒店吃了午饭。他很愉悦。再也不用为“破窝”谋杀案,为德·奥特莱夫妇、热罗默夫妇以及菲利克斯·德瓦尔去动脑筋伤神了。他把这些人交给警察处置,就像他摆脱奥迪格朗、打字员埃尔内斯蒂娜和夏珊太太那样,感到如释重负。总之,他可以全力以赴干他自己的事了!再也不用两头操心了!再也没有第三者干扰了!再也不用和莫莱翁、拉尔莫纳以及其他人扯扯绊绊了。只剩下亚森·罗平和阿勒克桑德拉,只有他们两人才是重要的。 他去买了两三次东西,又化装成秘鲁人玛尔柯·阿维斯托,到了三点差五分,来到圣雅各广场。 三从鲁莽搜查剑桥饭店的第二天起,维克托一刻也没有怀疑:巴齐莱耶芙公主肯定会来赴约的。他们在最后一刻约好,如果联系不上就到圣雅各广场相会。他认为,在自己于那种场合充当那种角色之后,在发生先让他们相互对立,后又把他们置于同一危险的强烈冲击之后,她不会下定决心不来见他的。他是在那样的时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他给她留下的是那样灵活、能干、精力充沛和忠诚的印象,因此,她一定还会为他所吸引。 他等着。 一些孩子在玩沙子。一些老妇在树荫或塔影之下织毛衣或者打瞌睡。在一张长椅上,一位先生摊开着一张报纸读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 到三点半钟,维克托开始焦急起来。她其实不会来了?她决定中断跟他的联系了?她离开巴黎、法国了?如果是这样,怎么才能找到她,怎么才能找到亚森·罗平呢? 这种不安很快就过去了。他忍不住流露出一种满意的微笑。他别过脸去,不让人看见他在笑。对面,从那张摊开的报纸下露出两条腿的人,会不会就是…… 他又等了五分钟,然后,站起身来,慢慢向出口走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读报的人来到他身边,和颜悦色地问他:“玛尔柯·阿维斯托先生,对吗?” “正是……您大概是亚森·罗平?” “是的,亚森·罗平……现在叫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巴齐莱耶芙公主的朋友。” 维克托立即认出来:这正是一天晚上,自己在剑桥饭店看到的跟英国人比米什在一起的那个人。当时,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显得冷酷和直爽,立即给维克托留下深刻印象。不过,此刻他脸上亲切的微笑冲淡了那分冷酷。更有甚者,他分明显出取悦人的意愿。他看上去很年轻,肩宽背阔,强壮有力,肌体灵活,颌部和脸的轮廓显得刚劲有力……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衣服剪裁合体。 “我在剑桥饭店见过您。”维克托说。 “哦!”布莱萨克笑着说,“您也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的确,我负了伤,躲在比米什另外租的一个房间养伤。在那之前,我到大厅去过几次。” “您的伤……” “轻微得很,只是很疼,有点碍事。您来给比米什报警时——我要深深地感谢您——我差不多全好了。” “不管怎么说,捅他一刀的力气还是有的。” “见鬼!他不肯把您签了字的通行证给我。不过,我本不想下那么重的手。” “他不会交代吧?” “不会。他的前途全在我身上哩!” 他们两人沿着里沃利大街走着。布莱萨克的汽车停在那里。 “我们之间用不着绕来绕去,”他突然说,“我们说定了吧?” “说定什么?” “合伙干的好处!”布莱萨克快活地说。 “行。” “您的住址?” “从剑桥出来,还没有固定住处。” “今天住哪儿呢?” “一家旅馆。” “我们就去那儿。您取行李,我给您提供住处。” “这么说,很急?” “很急。正在干一笔大买卖,一千万呐。” “公主呢?” “她在等您。” 他们上了汽车。 到了两世界施馆,维克托取出自己的箱子。他预料在先,把行李存在这里。 他们出了巴黎,来到讷伊。 在卢尔大街尽头,另一条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宅院。在花园和院子之间,有一幢三层楼的房子。 “一个普通的落脚处。”布莱萨克停下车说道,“这样的落脚点,我在巴黎有十来处。只供自己住住,雇的人不多。您就住我房间旁边那个单间吧。在三楼。公主在二楼。” 房间临街,很舒适,里面配有高级扶手椅,一张沙发床,和一个放满珍本的书柜。 “几位哲学家的书……回忆录……以及,记述亚森·罗平全部冒险活动的书……看看可以催眠。” “亚森·罗平的经历我都熟记在心。” “我也是。”布莱萨克笑着说,“顺便问一句,您也许需要大门钥匙?” “要那干什么?” “如果您有事要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 “我不出去。”维克托说,“我喜欢在行动之前静养,尤其是在我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之前……” “今晚,您愿意吗?……晚饭在公主的客厅吃,那儿方便,出于安全的考虑。我的住所底层都作了一些布置,防备警察突然而至,发生冲突。” 维克托打开箱子,吸了几支烟,用一个小电熨斗烫平那套无尾常礼服的裤子,打扮一新。八点,昂图瓦纳·布莱萨克来请他吃饭。 巴齐莱耶芙公主非常热情地欢迎他,再次感谢他在剑桥饭店帮了她自己和朋友的大忙。但她似乎很快又变得内向,几乎没有参与交谈,听他们说话也心不在焉。 维克托说话也不多。他只讲了两三件自己参与的行动。在这几次行动中,他的功绩确实不俗。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谈锋颇健。他诙谐、快活,善于显示自己有本事,一方面挖苦别人,一方面又有趣地抬高自己。 吃过晚饭,阿勒克桑德拉给他们上了咖啡、利口酒,送了雪茄烟,就躺在沙发上不动了。 维克托在一把宽大的扶手软椅上坐下来。 他很满意。事情完全按照他的预料,甚至按照他安排的顺序进展。他先是成为阿勒克桑德拉的同伙,显示出自己的素质,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灵活与忠诚,逐步进入了这个团伙。如今,他就要成为亚森·罗平的心腹和同谋了。 他已经就位。他们需要他,要求同他合作。总之,事情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办成了。 “我已经掌握他了……我已经掌握他了……”维克托心里想,“只是,不能失误才……跟他这样的家伙打交道,多笑了一下……语气稍稍硬了点……甚至想偏一点,一切就完了。” “可以谈了吗?”布莱萨克轻松地问。 “可以。” “那好!我先提一个问题,您差不多猜出我想把您领到哪儿去了吧?” “差不多吧。”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过去的事丢开不管!国防债券案、‘破窝’惨案,所有这一切,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文章、司法当局和公众的想当然等等。全都过去了,不再去提了。” “等一等,沃吉拉尔街谋杀案呢?” “也了结了……” “司法当局可不是这么认为。” “这是我的看法,我有我的见解。这以后再告诉您。目前嘛,我只想一件事,只有一个目的。” “是什么?” “就是您给巴齐莱耶芙公主信中提到的一千万法郎!”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喊了起来:“好家伙!什么都瞒不过您!您一清二楚嘛!” 他叉开腿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维克托,讲了起来。 十、ALB卷宗

“首先,我要告诉您,这件事是比米什告诉我的。是的,是比米什。原来报上也议论过这件事,但都认为不可能。战后,比米什娶了个年轻的雅典女子。这个女子当时给一个希腊富翁当打字员。后来,她在一次火车事故中丧身了。死前,她把从前那位老板的一些详细情况告诉了比米什,引起了他的注意。 “事情是这样:那个希腊人担心本国货币贬值,就把自己的全部产业变卖了,卖得的一部分钱买了证券,并在雅典买了不动产;另一部分钱在埃皮尔,尤其是在阿尔巴尼亚境内买了大片房地产。希腊人立了两个卷宗:一个里面存放着有关前一部分产业的文件和票据,这份产业以证券形式存放在一家英国银行(这个卷宗称为‘伦敦卷宗’);另一个卷宗里放着有关出售所有房地产的材料,叫做ALB卷宗,也就是阿尔巴尼亚(ALBANIE)卷宗。根据女打字员计算的帐目,两个卷宗都保存着大约千万法郎的财产。可是伦敦卷宗很厚,而ALB卷宗里却只是一个小包,有二十到二十五厘米长,用绳子捆扎着,封得严严实实。这个小包,希腊人不是锁在抽屉里,就是放在旅行包里随身带着。 “放在ALB卷宗里、从埃皮尔收回的价值一千万法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谜。打字员嫁人?99lib.后离开了老板,那老板的下落如何?这又是一个谜。三年前,我遇到比米什时,他还没弄清楚。 “我有一个国际性的组织,因此我可以对这两个问题进行积极的调查。时间花了不少,但卓有成效。我找到希腊人存放第一部分财产的那家伦敦银行,得知这家银行向巴黎的×先生支付证券利息。我费尽周折了解到×先生是个德国人,又设法找到德国人的住址,最后才发现这个德国人就是那个希腊人。”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停住话。维克托一直听着,没有提一个问题。阿勒克桑德拉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布莱萨克又说:“这项调查我交给一家可靠的代理机构负责。他们加紧进行。我得知希腊人病了,差不多残废了,从不离开他的私邸。他住在底层,由他雇佣的两名当过侦探的人负责警卫。他的三个女仆住在地下室。 “这都是些很宝贵的情报。我后来得到一份安装工程结算书,了解到一个更重要的情况。其中一份是结算安全警报系统电铃的安装费用的。因此,我得知他的私邸全部窗子的护窗板上都安了电铃,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只要一碰就会响。这一来我不再犹豫了。他采取如此严密的防范措施,一定是有要防范的事,或有东西要隐藏。那么,如果不是ALB卷宗,还会是什么东西呢?” “无疑是的。”维克托说。 “只是,这卷宗放在哪儿?放在一楼?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希腊人以及别的人每天饮食起居都在那儿。二楼没住人,一直关着。我从一个被打发出来的干家务活的老女佣那里得知,希腊人每天都让人抬到三楼,也就是最高一层,在宽敞的书房里独自度过下午。书房里放着他的文件、书籍,以及他最爱的两个人——已故女儿和外孙女儿留下的纪念品,如壁毯、肖像、小孩玩具、小玩意等等。根据这个干家务活的女佣介绍的情况,我耐心地画出了书房的平面图。”布莱萨克说着摊开一张图纸。 “这儿是书桌,这儿是电话,这儿是书柜,这儿是陈列纪念品的搁架,这儿是壁炉,上面有一个玻璃窗。我就是在得知屋里有一个玻璃窗以后,才拟出计划的。下面我来谈谈想法。” 他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划出几根线条:“私邸在一条宽阔的大街旁。一个狭窄的院子,或者说一溜街边花园和一堵高高的围墙把房子与大街隔开。院子左右也有墙。右面墙外,是一块准备出卖的长满灌木的空地。我去过那块空地。在那儿,我抬起头就能看到那扇玻璃窗,它外面没装护窗板。我马上开始做准备工作,目前差不多就绪了。” “那么……?” “我就指望您了。” “为什么指望我呢?” “因为比米什关在牢里,也因为我认为您能胜任。” “条件呢?” “四分之一红利。” “要是我找到ALB卷宗,就得分一半。”维克托讨价还价地说。 “不,三分之一。” “行。” 两人握了握手。 布莱萨克笑了起来:“两个商人,或者两个金融家谈好一笔大生意,都要签协议,并且往往要当着公证人的面;像我们这样的诚信君子,只要握握手就行了。这样,我就确切地知道,您的合作是可靠的。您也知道我会恪守诺言。” 维克托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他没有笑出声来,最多是微笑了一下。布莱萨克问他笑什么。他回答道:“您说的两个商人或两个金融家,只有把生意了解透彻后才会签字。” “那么?……” “那么,我们这位对手的姓名、住址,您要用的办法,您确定的日期,我都一无所知。” “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您对我还不信任,我觉得吃惊……” 布莱萨克有些犹豫:“这是您的条件?” “不是,”他说,“我没有任何条件。” “可是,我,我有一个条件。”阿勒克桑德拉摆脱沉思状态,走近两个男人说。 “什么条件?” “不要流血。”

她这话是冲着维克托说的,而且情绪激动,语气专横。 “您刚才说‘破窝’杀人案与沃吉拉尔街谋杀案都已经了结。不,不能这么说。它们没有了结,因为在您眼里,我还可能是一个杀人犯!因此,在您准备参与的行动中,没有什么能阻止您也干出您归到我或者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名下的那种事情。” 维克托平静地说:“我什么都没归到你们名下!无论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还是您夫人。” “不,您归了。” “归了什么呢?” “说我们杀死了埃莉兹·玛松,或至少是我们的一个同谋杀死了她。我们要对她的死负责。” “不是这样的。” “可是,司法当局是这么看的,舆论也相信是这样。” “可我不这样看。” “那么,谁是凶手?您想一想!有人看见一个女人从埃莉兹·玛松家里出来,就认为可能是我。的确,这个女人是我。既然如此,那杀人凶手怎么不是我呢?人家提到的,也只是我的名字。” “因为唯一能说出其他人名字的人,还没有勇气开口。” “是谁?” 维克托觉得自己必须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刚才,他要求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对行动立刻作出说明,提出了条件,这样,他就必须再次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以控制同伙。 “是谁吗?”他又问了一遍,“便衣侦探维克托。” “您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说的话,你们可能觉得只是假设,但实际上,这绝对是事实。是我根据事实和报上的文章慢慢推演出来的。你们知道我对维克托侦探的看法,他虽然不是个奇才,但至少是个优秀的侦探。不过他也是肉体凡胎,和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弱点,有粗心的时候。凶杀案发生后的次日上午,他与德·奥特莱男爵第一次去埃莉兹·玛松家调查时,就犯了一个错误,不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可是,它无疑是解谜的关键所在。他从楼上下来,把男爵送上汽车之后,他让一个治安警察看着男爵,自己到那座楼底层的咖啡馆去给警察总署打电话,让他们立即派两名警察来。他希望把房子大门看守起来,在仔细搜查之前,不准埃莉兹·玛松出门。” “说下去!”公主低声说,非常急切。 “可是,电话老是不通,接通之后,通话时间又很长。在维克托打电话这一刻钟里,德·奥特莱男爵自然想出了主意,当然不是逃跑……逃跑有什么用?他想再到情妇家去。谁阻拦他呢?维克托侦探正在打电话,治安警正在注意交通。而且,有车篷挡着,警察几乎看不见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回去看她呢?”昂图瓦纳·布莱萨克问道。他也听得专心。 “为什么?你们回想一下维克托侦探叙述的在埃莉兹·玛松家的情景。 “当她得知玛克西默·德·奥特莱不仅被指控犯了盗窃罪,而且还犯了谋杀罪时,她勃然大怒。可是,维克托侦探认为埃莉兹·玛松是气愤,其实,她是恐惧。情夫偷了国防债券,这她是知道的;不过,她从来也没想到他会杀害莱斯柯老头。她立刻憎恶起他来;同时,她也害怕司法当局追究。德·奥特莱看出了情妇的感情变化,相信这女人会揭发他。他正是为此才想回去找她,跟她谈谈。他有她房间的钥匙。他问了情妇的打算,她的回答充满了威胁。 “德·奥特莱气疯了。难道就听之任之?为了得到国防债券,他甚至杀了人,现在,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就要成为国防债券的所有者了,难道能在最后一分钟再失去它吗?于是他起了杀心,要杀死这个他喜爱的,可是明摆着准备背叛自己的女人。他恨起她来,便下了毒手。一分钟以后,他下了楼,钻进汽车。治安警什么也没发觉,维克托99lib?侦探什么也没怀疑。” “因此,我成了……”公主轻轻地说。 “因此,您一两小时之后来找埃莉兹·玛松,打听案子,在门上发现了凶手留下的钥匙,便进了屋,看到埃莉兹·玛松躺在地上,被人用您送她的桔黄色浅绿条纹的丝巾勒死了……” 阿勒克桑德拉激动地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围巾掉在地毯上,在尸体旁边……我拾了起来……我怕得要死。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赞同道:“是的……不错……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凶手是德·奥特莱……那位侦探对自己的粗心一字不提。” 他拍拍维克托的肩膀:“您是个厉害角色。我头一次遇到可以依靠的合作者……玛尔柯·阿维斯托,我们在一起可以干点大事哩!” 他立刻就说出了必须交待的情况。 “那希腊人叫塞里福斯,住处离这儿不远,就在布洛涅树林边上,玛约大马路九十八号乙。下星期二晚动手。因为那时我可以拿到一架特制的长达十二米的梯子,我们爬梯子上去。一到里面,就下楼去打开前厅的门,放我三个在外面望风的手下进来。” “门钥匙插在里面的锁孔里吗?” “是的,好像是。” “那儿也应该有警铃装置,只要有人想开门,电铃就会响。对不对?” “对。不过那是对付外面的袭击的,而不是对付我们这样在里面的行动。在里面,可以看见电铃装置,只要我们让它别响它就不会响了。开门以后,我手下的人负责把床上睡觉的两个警卫捆起来。这样,我们可以从从容容地在底层各个房间看一眼,然后,去仔细搜查三楼的书房。那笔财产可能藏在那里。您说这样行吗?” “行。” 两人又握了一次手,比刚才还热烈。 行动前几天,维克托非常惬意。他预先品尝着即将到来的胜利滋味,但也极为谨慎。他一次也不出门,一封信也不寄,一个电话也不打。这一来,布莱萨克显然对他更加信任了。有一阵,维克托因为自己的胆识和创举,也许有些飘飘然,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回到他真正的角色中来。是的,他是布莱萨克的合作者,但只是打下手的,准备、决策,都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的事。他的事,就是听从指挥。 但是,能够观察这个可怕的对手,琢磨他的方式,就近打量这个人们广为议论却无人认识的角色,他还是感到非常高兴。他干得如此巧妙,不仅成了布莱萨克的知己,而且得到他的完全信任,得悉了他的全部计划,实在令人满意。 有时,维克托也感到不安:“难道他不是在耍弄我?我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那么精明的人,会上当吗?” 可是情况并非如此。维克托每天看到许多迹象,证明布莱萨克毫无戒备。 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也许要算是阿勒克桑德拉的态度。维克托每天下午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她一起度过的。 她现在轻松多了,常常很快活,对维克托很亲热,似乎是感激他揭露了真正的凶手。 “我当然知道我没杀人。不过,想到我万一被发现,至少可以回答说我没有杀人,还是觉得轻松。” “您为什么会被人发现呢?” “谁知道?” “不,还是知道的。您有布莱萨克这样一个朋友,他不会允许别人碰一碰您的。” 她没有说话。她对这个可能是她情夫的人的感情始终是一个秘密。维克托有时看到她对他挺冷淡,并不在意,常常寻思他是不是她的情人。也许,她只是把他看成一个冒险的伙伴,一个比别人更能给她带来刺激的人而已;也许,是亚森·罗平这个名字吸引了她,使她留在他身边。 但是,最后一天晚上,维克托撞见他们两人拥抱亲吻…… 他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阿勒克桑德拉毫不尴尬,笑着说道:“您知道我为什么向这位先生施展全部魅力吗?为了让他同意我明晚跟你们一起行动。好像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似的!可是他就不答应……女人只是累赘……女人一参加,任何事办不成……女人不该去冒险……总之,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 她美丽的双肩在宽松的薄纱袍子下显现出来,分外动人,那张激动的脸在央求维克托:“您去劝劝他吧,亲爱的朋友。我想去……我喜欢冒险……我喜欢的不是危险,而是恐惧……是的,恐惧……什么都比不上这种让人头晕腿软的感觉……我瞧不起胆小的男人,那种懦弱……可是,我感到的恐惧却比什么东西都让我陶醉。” 维克托对昂图瓦纳·布莱萨克打趣道:“我认为,医治这种嗜好恐惧的毛病,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她看看,不管情况如何危险,都不足以引起恐惧。同您和我在一起,她永远不会感到恐惧。” “好吧!”布莱萨克愉快地说,“就满足她的愿望吧!……出了事活该!”

第二天,半夜稍过,维克托来到底层等着。 阿勒克桑德拉来了。她兴冲冲的,穿着合身的灰色连衣裙,显得非常年轻,根本不像一个去冒险的女人,而是像一个去娱乐的孩子。然而,她苍白的脸色,闪光的眸子,都让人感到在这种轻松的外表下,颤动着一颗随时都会感到惊慌的心。 她把一个小瓶子拿给他看。 “解毒剂……”她笑着说。 “解什么毒?” “解监狱的毒。我宁肯死也不愿坐牢!” 他夺过瓶子,打开瓶盖,把药水倒在地上。 “既不死,也不坐牢。”他说。 “您凭什么这样断言?” “凭这个事实:只要亚森·罗平在,就不用担心会坐牢。” 她耸耸肩:“他自己也可能失败的。” “要绝对信任他。” “是的……是的……”她喃喃地说,“可是,近几天来,我有一些预感……一些恶梦……” 这时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临街的大门开了。昂图瓦纳·布莱萨克作完最后的准备工作,回来了。 “一切就绪。”他说,“阿勒克桑德拉,您坚持要去?您知道,梯子很高,人踩上去,它就颤抖。” 她没有回答。 “您呢,亲爱的朋友?您对自己有把握吗?” 维克托也没有回答。 他们三人走上几乎空寂无人的讷伊的大街。他们都不说话。阿勒克桑德拉走在两个男人中间,步履轻捷,节奏均匀。 满天星斗,万里无云。天幕下,是万家灯火,和浴着电灯光的树木。 他们拐进与玛约大马路平行的夏尔—拉菲特街。在两条街中间,坐落着一些院落和花园。花园里矗立着一幢幢亮着光块的?房屋黑影。 一道陈旧的木栅栏围着这样一处院落。里面还有一道空疏的栅栏;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院里的灌木和大树。 他们转悠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确信没有迟归的行人来妨碍他们行动,才停下来。然后,维克托和阿勒克桑德拉放哨,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用一片钥匙开了锁,微微推开一扇门。 他们潜进院子。 枝枝桠桠团团围着他们。荆棘划破了他们的皮肤。地上满是残砖断瓦。 “梯子在左边顺墙放着。”布莱萨克轻轻地说。 他们到了放梯子的地方。 梯子分两截,中间有滑槽可以相接。他们把梯子接好,用绳子绑紧,就成了一架长梯。 然后,他们把梯子立起来,把梯脚插进砂子和瓦砾当中,立稳之后,就把另一端从隔开空地与邻院的墙头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搭靠到希腊人塞里福斯住的三楼。私邸的护窗板都紧紧关着,没有一扇窗子里面有灯光。布莱萨克摸索着慢慢移动梯子,靠拢那扇玻璃窗。黑暗中,依稀可见那小块长方形的玻璃。 “我先上去。”他说道,“阿勒克桑德拉,我进去以后,你就上来。” 他们看见他轻快地攀了上去。 梯子猛晃,他们觉察到他在不稳的梯子上颤跃着。 “他到顶了!”维克托轻轻地说,“他要划掉一块玻璃,把窗子打开了!” 果然,一分钟之后,他就钻进窗子里去了。他们看见他探出身子,伸出双手握住梯子。 “您怕吗?”维克托问她。 “开始怕了。”她说,“……不过,很有趣。但愿我的腿不会发软,头不会发晕!” 她开始攀登,起初很快,后来突然停住了。 “腿发软,头发晕了。”维克托想。 她停了一分钟。布莱萨克低声鼓励她。最后,她终于攀上去,跨过窗台。 最近几天,维克托在布莱萨克家里多次思忖:“他们俩如今被我抓在手心里。我有戈蒂埃局长的私人电话号码,只要一个电话,警察就会到家里把他们抓走。莫莱翁都露不了面。全部功劳都是我便衣侦探维克托的。” 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想在亚森·罗平作案时当场抓住他,就像抓一般的窃贼那样,在他把手伸进口袋和保险柜时把他抓住。 那么,现在抓他们不正是时候吗?两个同伙不是掉进鼠笼里了吗? 然而,他还举棋不定。布莱萨克在上面叫他。他示意他耐心点,低声道:“你真性急,老伙计!难道你像这位女士一样,不怕坐牢吗?好吧,好好利用你剩下的……干吧……把那一千万法郎塞进口袋吧!这是你最后一次行动了。然后,亚森·罗平,等待你的是手铐……” 他也攀了上去。 十一、惶恐

“喂,亲爱的朋友,什么事把您拖住了,老不上来?”当维克托接近窗口时,布莱萨克这样问他。 “没什么,我在听……” “听什么?” “我一直在听……应当时刻警惕。” “算了,不要制造紧张吧!”布莱萨克说话的语气,流露出对这种过分小心的蔑视。 可是,他自己却十分小心地用手电筒朝四处照,看见一块旧壁毯,就跳到一把椅子上,把它揭下来,遮到窗玻璃上。这样一来,所有的窗子都堵上了。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他拥抱阿勒克桑德拉,灵活地无声地跳了一圈康康舞和快步舞。 那个年轻女人宽容地笑了笑。亚森·罗平每次开始行动前照例要这么来一下。她觉得很有趣。 维克托却皱起眉头,坐下来。 “怎么?”昂图瓦纳快活地说道,“坐下?不干了?” “我在干哩!” “这种干法真怪……” “您回想一下,有一次……我记不得是哪一次了……您也是夜里行动,在一个侯爵的书房里,您只观察了那张书桌,就发现秘密抽屉……我在观察这个房间,而您在跳舞……我是在向您学哩,亚森·罗平!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我的方法是快。我们只有一个钟头。” “您肯定那两个当过侦探的警卫不巡逻?”维克托问道。 “不巡逻,不巡逻。”布莱萨克肯定地说,“如果希腊人让他们来这儿巡逻,不就等于告诉他们这里藏了东西吗?再说,我马上就去开门让我的手下进来。这样,那两个警卫就别想再干什么事了。” 他让年轻女人坐下,俯身对她说:“您独自呆在这里不怕吧,阿勒克桑德拉?” “不怕。” “不过,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就够了。一切会很快结束。不会有什么复杂情况。您希望这位朋友留在您身边吗?” “不必,不必。”她说,“……你们去吧……我在这儿休息一下……” 布莱萨克仔细观看私邸的详细平面图,然后,轻轻打开房门,穿过当前厅用的过道,来到另一道门前。这道门很厚实。希腊人塞里福斯在书房工作时,一定是把这道门锁住的。此时钥匙留在锁眼里。他们走到楼梯口,发现楼下有光,隐隐照亮了楼梯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到了前厅,凑近灯光,布莱萨克指着图告诉维克托两个警卫睡觉的房间。 要进希腊人塞里福斯的卧室,必须经过他们的房间。 他们来到大门口。 门上有两个粗大的门闩……布莱萨克把它们拉开。右边有一个控制着警铃的手柄,他们把它拉下。手柄旁边有一个按钮。布莱萨克用力一按,靠玛约大马路小花园的那道栅门就打开了。 他推开门,探出头去,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三条黑影闪了进来,是三个相貌粗蛮的同伙。 布莱萨克什么也没说,一切都交代好了。他关好大门,合上手柄,低声吩咐维克托:“我领他们到那两个警卫的房间去。不出意外,用不着您。您就在这里守望吧!” 说完,他领着那几个同伙走了。 维克托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完全能够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便立即把警铃手柄拉下,把门微微打开,又按了旁边的按钮,把通玛约大马路的栅栏门打开。这样,就可以像他希望的那样畅通无阻了。 他听了听卧室那边的动静。看来,正如布莱萨克所说,一切顺利,没有出现复杂情况。那两名警卫在床上被捉住,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让人堵上嘴,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希腊人塞里福斯也是如此。布莱萨克在他那里只耽搁了几分钟。 “从这家伙嘴里什么也掏不出来。”布莱萨克回到维克托身边时说,“他吓得半死。尤其是我跟他一说到三楼的书房,他就翻了白眼。没错,东西肯定在上面。上楼吧!” “您的人也上去吗?” “不。我们俩去搜查。” 他让他们别离开卧室,看守那三个俘虏;特别是不能发出响声,因为女佣人都睡在地下室里。 然后,他和维克托一起回到阿勒克桑德拉身边。到了楼上,布莱萨克把走廊上那道厚重的大门上了锁,防止他那几个同伙来打扰。万一有紧急情况,他们只要敲敲门就行了。 阿勒克桑德拉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脸色苍白,颦眉蹙额。 “您一直这样平静吗?”维克托问道,“一点都不怕?” “不,不,”她声音都变了,“我都吓得毛骨悚然了!” 维克托打趣说:“这是最快乐的时刻,但愿能持久!” “这种恐惧太荒谬。”布莱萨克喊道,“您看,阿勒克桑德拉,我们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里。警卫被捆起来了,我的人在警戒;万一有紧急情况,梯子还在那儿,从那儿逃走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您放心好 4e86." >了,不会有紧急情况,用不着逃走。有我在,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立刻开始搜查房间。 “问题在于,要找到那个平平的、长二十到二十五厘米的小包裹,这个小包裹能够以我们不知道的形式,保存一千万法郎……”维克托说。 布来萨克根据图上的标示,一样一样小声地清点道:“办公桌上,电话……几本书……一些已付或未付款的票据……希腊的信件……伦敦的信件……帐簿……什么都没有……抽屉里是别的卷宗,别的信件。没有暗屉吗?” “没有。”维克托肯定地回答。 “没有。”布莱萨克敲了敲桌子和抽屉,证实了维克托的说法。 他又清点下去。 “陈列纪念品的架子……女儿的照片……外孙女儿的照片……”布莱萨克把两个镜框都敲了敲,“针线篮……首饰盒……是空的,没有夹层。”他说,“明信..片册,有希腊风光和土耳其风光……儿童集邮册,里面有邮票……儿童地理读物……字典……”他一边说着,一边翻阅着,“画册……祈祷书……棋牌盒……硬币罐……娃娃用的带穿衣镜的衣柜……” 房间的全部物品就这样被编成册,所有的东西都被掂量过,检查过。墙壁被敲打,家具也被仔细检查。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维克托说道。他一动不动,心不在焉地听着,看着布莱萨克清点,“再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妈的,是不是该考虑撤退了?”

“您疯了!”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说。 他对成功毫不怀疑。他俯身对阿勒克桑德拉说:“您不怕了吧?” “怕,怕。”她轻轻地说。 “怕什么?” “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怕,又什么都怕……我们走吧!” 他做了个恼怒的动作:“嗬!那不行..……我跟您说过……女人应当呆在家里……尤其您这样的女人?易动感情,神经质!” 她又说:“如果我怕得很,我们就走,好吗?” “哦!那是可以的,我向您发誓。您要求走,我们就走。但是,不能心血来潮,一时冲动,我求您了。不然,我们来偷一千万法郎,明知道这笔财产就在这里,却空着手回去,那就太蠢了!这样做不合我的习惯。” 布莱萨克又清点起来。维克托挖苦道:“我们的好女人是看不下去的……她肯定不同意这次行动。” “那她为什么要来?” “是为了看看我们如何在警察包围之中,在一片捉贼的喊声里行动的;也想看看自己受不受得了。然而,我们却干得窝囊,平庸无奇……就像一个小商人在后堂盘点清仓!” 他突然站起来:“听!” 他们都尖起耳朵听。 “什么也没听到……”布莱萨克说。 “的确,没什么……的确没什么……”维克托也承认道,“只是,我好像……” “是空地那边吗?真是怪事,我已经拴上链子了。” “不是那边,是房子这边……” “这不可能!”布莱萨克说。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只有布莱萨克翻东西的声音,才打破这种寂静。 他不小心,把一件东西掉在地上。 年轻女人立即惊慌地站起来:“什么?” “听……听……”维克托也站了起来,“听……” “到底有什么声音?”布莱萨克说。 他们尖起耳朵听。布莱萨克肯定道:“什么声音也没有。” “有,有。这回是从外面传来的。我可以肯定。” “唉呀,真烦人!”布莱萨克说,开始被这个高度警惕,又非常沉着的奇怪同伙弄恼了,“您最好跟我一样,来找找。” 维克托没动,仍然侧耳倾听。大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一只狗在附近的院子里吠叫。 “我也听到声音。”阿勒克桑德拉说。 “再说,有一件事您没想到,”维克托补充说,“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就是月亮要升起来了,放梯子的那面墙很快要被照亮。” “我不怕……”布莱萨克吼道。 然而,他还是熄了灯,撩开壁毯,打开玻璃窗,探出身子去看个究竟。 维克托和阿勒克桑德拉立即听到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出了什么事?他在外边空地上看见了什么? 他收回身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梯子被人抽掉了。” 维克托低叫一声,冲到窗口,跟着咬牙切齿骂了一声。然后,关上窗子,放下壁毯,也说道:“梯子被人拿走了。” 这件事真是匪夷所思。维克托开了灯,说明这件事有多么可怕:“梯子自己是走不了的……那么,是谁抽走的呢?警察?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被发现了,因为,他们肯定看见梯子架到什么地方,也就是说架到三楼……架到这个窗口……” “那么……” “那么,他们不可避免会马上冲进来,发现我们的秘密。我们要防备他们的袭击。走廊尽头那道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关好了!” “他们会砸开的!一道门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们,没用!……一冲就破了!我们三人就像窝里的兔子,都被逮住!” “您烦不烦呐!”布莱萨克反对说,“您以为,我会这样老老实实让他们逮住?” “可是,梯子被人抽走了……” “还有窗子呢?” “我们是在三楼,每一层都很高。也许,您可以跳窗逃走,可我们不能。何况……” “何况什么?”布莱萨克不满地说。 “您很清楚,外面护窗板上有电线,跟警报系统相连。你想象一下,夜深人静,如果突然响起警铃,会带来什么结果?……” 布莱萨克凶狠地瞪着他:这家伙为什么不动手,只满足于夸大危险,这也有障碍,那也有难处呢? 阿勒克桑德拉沮丧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握拳托着两颊。她只想克制搅得内心难受的恐惧,因此一动不动,也不作声。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小心地打开一扇窗户,没有碰响警铃。确实是护窗板在控制报警装置。他从上到下把所有槽沟都细细检查一遍。 “找到了!瞧……虽然我不知机关安在什么地方,可是电线是从外面牵的,可能通到一楼的警铃。” 他立刻用一把小钳子把这根线切断。然后,他又起下那根把四扇护窗板连在一起的粗铁棍,扯出插销。 只要推开护窗板就行了。 他冒着危险,小心翼翼地做这个动作。 房间里,天花板上,立即铃声大作,仿佛是一股不可阻遏的力量在猛烈地摇铃。

布莱萨克赶紧收回护窗板,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以免声音传出去。可是,房里的警铃却尖厉地颤响着,叫人心惊肉跳。而且,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好像催命似的。 维克托不急不慢地说:“有两条线。外面的一条被您剪断了;另一条在里面。这样,一有情况,屋里的人就肯定能得到报警。” “白痴……”布莱萨克咬牙骂道。 他把一张桌子搬到响铃的角落,又把一把椅子搭在桌上放稳,然后站上去。 沿着天花板上的装饰物中果然敷有一条线。他把它剪断。恼人的铃声戛然而止。 布莱萨克跳下来,把桌子搬回原处。 维克托对他说:“现在,没有任何危险了。您可以从这个窗子跳出去逃走。因为警铃没有用了。” 布莱萨克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说:“我想什么时候逃就什么时候逃。但一定要找到那一千万法郎。” “不可能!您找不到了。” “为什么?” “没时间了。” “您胡说些什么!”布菜萨克摇着他说,“您说的全是傻话。梯子可能滑动了,翻倒了,也可能被搞恶作剧的人搬走了;也可能有人拿去用。您的担心完全没有来由。那两个警卫被捆起来了……由我的人守着。我们只管接着干就行了。” “已经干完了。” 布莱萨克朝他挥着拳头。他气得勃然大怒。 “我真想把您……从窗子里扔出去,老伙计!至于您那一份……一个也不给!因为您什么也没干?” 他停住话。外面有人吹哨子……轻轻的、短促的、有起有伏的哨声从空地那边传来。 “这回您听清了吧?”维克托说。 “是的……是街上……某个迟归的行人……” “也许是拿走梯子的人。他们在那块空地上……他们去叫警察了。” 这真叫人难受。如果危险是具体的、实在的,那还可以对付。可是,这种在周围转悠,既不知来自何方,又不知是什么样的危险,就不好对付了。 到底有没有危险?布莱萨克还在寻思。阿勒克桑德拉愈益强烈的恐惧和这鬼家伙的怪异行为,搞得他心烦意乱,怒火中烧。 又过了一刻钟。屋里一片神秘的寂静,气氛沉重,危机四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越来越惶恐不安。阿勒克桑德拉紧抠着椅背,两眼紧盯着那扇关闭的门。敌人可能从那里进来。布莱萨克又找起来,接着,突然住手了。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事情没有考虑周全。”维克托说。 布莱萨克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他称为老伙计的人。维克托一边反抗,一边嘲弄地反复说:“事情没有考虑周全……我们不清楚要干什么……只知吵呀打呀……乱七八糟!” 布莱萨克破口大骂。要不是阿勒克桑德拉跑过来把他们扯开,他们就打起来了! “我们走!”她一下来了精神,命令道。 “不管怎么说,走是可以的。”布莱萨克大声说。他也准备放弃这活了。 “出去的路总没堵死。” 他们两人向门口走去,这时维克托挑衅似地说:“我留下。” “不行。您也得走!” “我留下。我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想想您说过的话,布莱萨克,‘我们知道一千万法郎摆在这儿,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呢?这不合您的习惯!’这也不合我的习惯!我要坚持干下去。” 布莱萨克朝他走回来:“您好大的胆子!我寻思您到底演的是什么角色!” “一个受不了您这一套的先生。”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另起炉灶,重新开张。我再说一遍,这件事没有考虑周全。准备不足,行动不力。我要从头开始。” “您疯了!以后再干嘛。” “以后,太晚了。我马上就干。” “怎么干?妈的……” “您不会寻找……我也不会,可是,有专门干这种事的专家。” “专家?” “当今之世,一切工作都专业化了。我认识一些搞搜查的高手,我请一个来。” 他走近电话,抓起话筒:“喂……” “您要干什么,妈的?” “做唯一可行和唯一合理的事。我们既然来了,总要干点事,把东西拿到手再走。喂,小姐,请接夏特莱24—00……”“到底找谁?” “一个朋友。您的人都是笨蛋。您也不信任他们。我这位朋友是个高手,一接手就会改变局面。你会大吃一惊的。喂……夏特莱24—00吗?啊!是您啊,局长。我是玛尔柯·阿维斯托呀!我现在在玛约大马路九十八号乙,一座私邸的三楼。您到这里来吧。院子的栅门和楼房大门都开着。来两辆汽车,带上四五个人,叫上拉尔莫纳……您在楼下会碰见亚森·罗平的三个同伙,他们可能会拒捕……三楼有亚森·罗平,已经被击昏,像木乃伊似地被五花大绑。” 维克托停了一下。他左手抓着话筒,右手举着一支勃朗宁,对准布莱萨克。布莱萨克挥拳向他冲来。 “别动,亚森·罗平!”维克托厉声喝道,“不然,我就把你像条狗似地打死!” 他又对着话筒说:“长官,明白了吗?您三分钟以后来到这里。您听出我的声音了,对吧?没错吧?对,玛尔柯·阿维斯托,也就是……也就是……” 他停了停,向布莱萨克微微一笑,向那个年轻女人点点头,然后,把手枪扔到房间另一头,说:“我就是便衣侦探维克托!” 十二、亚森·罗平的胜利

他就是便衣侦探维克托!就是那个靠着非凡的洞察力,渐渐把这起错综复杂的案子理出头绪的维克托!就是那个只用了二十四小时就查出了头三个窃取黄信封的罪犯的维克托!就是那个查出莱斯柯老头,盯住德·奥特莱男爵并使他自杀的维克托!就是那个识破菲利克斯·德瓦尔诡计的维克托!也就是那个装扮成秘鲁人玛尔柯·阿维斯托的…… 布莱萨克经受住了这个打击,没有半点惊慌。他等维克托放下电话,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枪。 阿勒克桑德拉猜出他的目的,向他扑过去,惊慌地喊道:“不!……不!……不要这样!” 他轻声对她说,第一次对她用了“你”字:“你说得对。再说,结果反正一样。” 维克托嘲弄道:“什么结果,布莱萨克?” “搏斗的结果。” “的确,结果早已定了。”维克托看看表,说,“两点半……估计再过四十分钟,我的上司、司法警察局局长戈蒂埃先生99lib?,就会在几个部下陪同下,把手搭在亚森·罗平先生的肩上。” “不错。可在这之前呢,狗暗探?……” “在这之前?” “水早从桥下流走了。” “你有把握?” “几乎跟你一样。在这之前,维克托先生……” 布莱萨克双腿分开稳稳站定,两臂交抱在宽阔的胸前。他比对手要高大,看起来比这个满脸皱纹、弯腰驼背的老侦探壮实有力得多! “在这之前,”维克托说,也用“你”来称呼他,“你要老老实实,我听话的亚森·罗平……是啊,是啊!你觉得可笑,维克托竟要和亚森·罗平决斗!现在你觉得只是对付我一个人就放心了。你以为只要弹一下指头就行了,嗯?得了吧,你这个丑角!今天靠的不是肌肉、力气,而是头脑。说真的,亚森·罗平,三个多星期以来,你在这方面相当差劲!多么无用哪!怎么,大名鼎鼎的亚森·罗平!碰到我,竟成了稻草人!百战百胜的亚森·罗平,巨人亚森·罗平上哪儿去了?啊,我寻思这些名声是靠运气得来的。你得胜,出名,是因为你从没遇到过稍为厉害一点的……我这样的对手!……我这样的对手!” 维克托拍着胸脯,反复说着这句话:“我这样的对手!我这样的对手!……”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点了点头,说:“你确实很有本事,你这个警察!你在阿勒克桑德拉面前演的戏……是第一流的!……偷发夹……去窝藏赃物的人家里行窃……这一切都做得漂亮!……还有剑桥饭店你救我们那一幕!……唉,我怎么会怀疑你这么会演戏的角色呢?” 布莱萨克拿着表,不时地看一眼。 维克托嘲弄他:“你怕了,亚森·罗平!” “我?” “对,你!你现在还充好汉,过一会儿等人家抓住你的衣领,看你会是个什么样子吧!” 维克托扑哧一笑。 “是啊!你刚才吓得多难看呀!我想做的,……就是要让你知道,你还不如一个小女人胆子大,并且,要当着阿勒克桑德拉的面让你知道,你还笑她胆子小哩!嗯!梯子是怎么消失的呢?……它就在一米多远的地方,我刚才跨过窗台时,把它移开了……瞧你刚才慌成那个样子!证据,就是我打电话时,你没有反应,你现在仍然没有反应!总之,你放弃那一千万,一心想从门口逃命。” 他猛一跺脚,喊道:“胆小鬼,你反抗呀!瞧,你的情人瞧着你呢!你病了吗?有点虚弱,对吗?喂,你说话呀!动一动呀!” 布莱萨克一动不动。维克托的挖苦似乎与他无关!他好像没有听见。他把眼睛转向阿勒克桑德拉,见她站在那里,执著地兴奋地盯住维克托侦探。 布莱萨克最后看了看表。 “还有二十五分钟,”他咬牙切齿地说,“对我来说,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维克托说,“一分钟走下三层楼,再用一分钟跟你的同伙一块离开。” “我还需要一分钟。”布莱萨克说。 “干什么?” “教训你。” “见鬼!打屁股吗?” “对,像你说的那样,当着我情人的面狠狠揍你一顿。等警察赶到,会看到你五花大绑,破了皮,流了血……” “还有,把你的名片插在我脖子上。” “非常正确。亚森·罗平的名片……我们照传统办。阿勒克桑德拉,请你把门打开。” 阿勒克桑德拉没有动。她是激动得动不了了吗? 布莱萨克跑到门口,马上骂了一句:“妈的!锁上了!” “怎么?”维克托打趣道,“你没看见我锁门吗?” “把钥匙给我!” “一共有两把钥匙——这道门的和走廊尽头那道门的。” “把两把都给我。” “那不是太方便了吗?大摇大摆地下楼,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就像一个正人君子离开自己家一样?不行。你必须懂得,在你与门之间,还有一道坚不可摧的意志挡在中间:这就是我,便衣侦探维克托的意志!如我设想和实施的那样,整个冒险就在这最后一搏。不是你胜就是我胜,不是亚森·罗平胜就是维克托胜!一边是年轻的亚森·罗平,还有三个凶狠的同伙,手枪、匕首,和一位女同谋;另一边是老迈的维克托,单枪匹马,赤手空拳。这场较量的证人,这场决斗的裁判,就是美丽的阿勒克桑德拉。” 布莱萨克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样子冷酷。 维克托没有移步。再也无话要说了。时间紧迫,要赶在警察到来之前把维克托这个老家伙打翻在地,狠揍一顿,并把钥匙夺过来。 只剩两步了。 维克托笑起来:“来吧!用不着可怜我这满头白发!来吧,拿出勇气来!……” 布莱萨克又向前迈了一步,突然一下,朝对手扑过来,用全身重量,把维克托扑倒在地。他们两人抱在一起,在地板上滚起来。决斗立即变得激烈,差不多可说是野蛮了。维克托努力挣脱。可是布莱萨克抱得那么紧,根本办不到。 阿勒克桑德拉惊恐地看着他们搏斗,但一动不动,似乎无意对结局施加影响。他们两人谁胜谁负,对她都是一样吗?似乎她急于知道决斗的结果。 谁胜谁负很快就见分晓。尽管布莱萨克身强力壮,维克托上了年纪,可最后却是维克托站了起来。他甚至气都不喘。他一反常态,笑容可掬,模样和蔼可亲。他像个马戏团的角斗士,把对方摔倒在地就行了,没有再揍布莱萨克。 布莱萨克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像个要死的人。

看到这个结局,年轻女人脸上一片惊讶。显然,她从没料到昂图瓦纳·布莱萨克会输。她简直想象不到他会被人打翻在地。 “别担心,”维克托搜查布莱萨克的口袋,掏出手枪、匕首等武器,“这是我的制胜绝招,屡试不爽……用不着后退,前冲,只在他胸口捅一拳。再说,毫无危险……只是很疼,要疼上一个钟头!……可怜的亚森·罗平!……” 可是,她并不为他担心。对这件事,她已有了定见。她唯一思考的,是会发生什么事,以及这个再次让她震惊的人有什么打算。 “您打算怎样处置他?” “怎么?我当然要把他交给司法机关!再过一刻钟,他就要戴上手铐。” “别这样做。放他走吧!” “不行!” “我求您。” “您替这个人向我求情……还是为您自己?” “我个人一无所求,随您怎么处置。” 刚才她还吓得浑身发抖!而且此刻,即将到来的危险仍在威胁她,可她说这句话的口气是那么平静,真叫人觉得奇怪。她那平静的眼光里,流露出傲慢的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走近她,低声说:“随我怎么处置?我希望您离开这里,一分钟也不要耽搁。” “不。” “我的上司一到,我就不能保证您的安全了。走吧!” “不。您的行为向我表明,您总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甚至为了方便,您还可以违反警察的规矩。既然您要我走,那您也救救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吧!不然,我也不走。” 维克托发火了:“这么说您爱他?” “问题不在这里。您放了他吧!” “不,不行。” “那我也不走。” “快走!” “不。” “那就活该您倒楣!”他怒吼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强迫我将他放走。您听到了吗?为了抓到他,我费了一个月!一切都为了这个目的……抓住他!……揭开他的真面目!……我仇恨他?也许是的,但主要是极为鄙视他。” “鄙视?为什么?” “为什么?我就来告诉您,因为您从没看出真相。尽管事情是那样清晰可见!” 布莱萨克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似乎他想逃跑,可又发现力不从心,只得承认自己输定了。 维克托双手按住年轻女人的头,命令道:“不要看我……不要用您那渴望知道内情的眼睛询问我……您应当看的不是我……而是他……是您爱的人,更确切地说,您爱的是他的传说,是他那不可征服的勇气和他那永不枯竭的力量!您看着他啊!不要把目光移开!您看着他,承认他让您失望。您原指望的结果比这要好,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亚森·罗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阴阴地笑着,手指战败者,说道:“亚森·罗平,会像个吃奶的娃娃那样让人耍弄吗?我们不说他从开始以来干的蠢事;也不谈我是如何先通过您,后在他讷伊的家里直接骗他的。只说今天夜里他干了什么?两个小时以来,他像个木偶像个傀儡一样由我随意操纵!这难道是亚森·罗平?说他像个盘底的杂货商还差不多!毫无见解!毫无主意!而我把他玩得团团转。我一吓他,他就像傻瓜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看看您的亚森·罗平!兔子一样的亚森·罗平!我搔了搔他的肚子,他就脸色苍白,像要呕吐。他失败了吗?可是亚森·罗平,真正的亚森·罗平是从不承认失败的。越是受挫,他越是挺起腰杆。” 维克托说着,挺起腰杆,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阿勒克桑德拉挨着他,浑身颤抖,轻轻地问:“您想说什么?您指控他什么?” “指控他的是您。” “我?……我?……我不明白……” “不。您已经明白了真相……您认为这个人有您想象的那么强大吗?您爱的到底是他,还是另外一个,比他高尚的……一个真正的首领,一个决不是他这种庸碌之辈的冒险家!一个首领自有其特征!”他拍着胸脯补充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首领的气派!这一点,您怎么视而不见呢!” “您想说什么?”她茫然不解地反复说,“如果我错了,那您就给我指出来。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他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 “可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又是谁?” “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就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不是别的什么人。” “不!他还是另外一个人!他到底是谁?” “一个盗贼!”维克托大声说,“一个货真价实的盗贼!一个人手段稀松,才智平平,最方便的,就是盗用人家现成的名气,这样就能一夜成功。于是你蒙骗他人。偷偷对一个女人说:‘我是亚森·罗平。’如果这女人受过生活打击,想寻求刺激,寻求某种离奇的荒诞的东西,就把你当成了亚森·罗平。你竭力扮演这个角色,可是演得十分勉强。直到有一天,事实戳穿了你的假面目,把你像个服装模特似地抛到地上!” 她因为羞愧而一脸通红,喃喃地说:“啊!这可能吗?……您可以肯定吗?……” “您把头转向他,就像我一开始要求您做的那样,您也会确信……” 她没有转过头去。事实不由得她不接受。她只把热烈的目光盯住维克托,似乎她头脑中不由自主地慢慢涌进一些隐隐约约的想法。 “走吧!”维克托说,“楼下布莱萨克的人一定认识您,会让您通过……再不,我把梯子弄好……” “走有什么益处?”她说,“我宁愿在这里等。” “等什么?等警察吗?” “我反正无所谓。”她恹恹无力地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楼下那三个人都很蛮……警察来了可能会打起来……会伤一些人的……必须防止……” 维克托看了看布莱萨克,他似乎还很疼,使不出一点力气。于是,维克托就把门打开,跑到走廊尽头, 5439." >吹了声口哨。三人中的一个赶紧跑上楼来。 “撤退……警察要来!……你们走的时候,让花园的栅门开着。” 然后,他又回到书房。 布莱萨克没有动。 阿勒克桑德拉也没有走近他。 他们看都不看一眼,彼此如同路人。 又过了两三分钟。维克托仔细地听着。 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辆汽车停在私邸前头马路上。接着又来了一辆。 阿勒克桑德拉的手紧紧抓住椅背,手指甲都抠进布里去了。她脸色苍白,但还是控制得住自己。 从一楼传来说话声。接着,又安静了。 维克托轻轻地说:“戈蒂埃先生和他的部下进了卧室,正在给警卫和希腊人松绑。” 这时,昂图瓦纳·布莱萨克使劲站起来,走到维克托跟前;由于疼痛,也可能由于恐惧,他的脸变了形。他指着阿勒克桑德拉结结巴巴问道:“她怎么办?” “你别管,前亚森·罗平。这不关你的事,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布莱萨克是个化名,对不对?” “对。” “你的真名能查出来吗?” “不可能。” “杀过人吗?” “没有。除了捅比米什一刀。再说,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我捅的。”“没偷过东西?” “也没有确凿证据。” “总之,坐几年牢吧。” “最多坐几年。” “也该坐一坐。出狱以后呢?……靠什么过日子?” “靠那笔国防债券。” “你藏的地方可靠吗?” 布莱萨克笑了笑:“比德·奥特莱藏在出租车上要可靠得多。别人是找不到的。” 维克托拍拍他的肩膀:“那好,你自己安排吧!事情办得真不错。我这个人并不坏。你盗用亚森·罗平的名字,丑化了他的形象,我才憎恶你,不能饶恕你,要把你送进监牢。不过,考虑到你在出租汽车上找到赃物很有眼力,如果审讯时不乱说,我就不给你加罪了。” 这时,楼梯下面传来了人声。 “他们来了。”维克托说,“他们在搜查前厅,马上就要上来了。” 他似乎突然一阵欣喜,跳起舞来。他的舞步那么灵活,让人吃惊!一个头发灰白,气派不凡的老先生跳起舞来,在空中连连击脚,显得是那样滑稽。 他挖苦道:“瞧,亲爱的昂图瓦纳,这才叫亚森·罗平的舞步呢!跟你刚才的乱蹦乱跳毫无共同之处!啊!要有真正的亚森·罗平式的神圣激情,要有他单枪匹马,为敌人所包围,听到警察来了时焕发的满腔豪情,才跳得出这样的舞。对这个真正的亚森·罗平,你们尽可对警察喊:‘他就是亚森·罗平!他不是便衣侦探维克托。他只是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和维克托是一个人。你们要想抓亚森·罗平,就抓维克托吧!’” 他突然停在布莱萨克面前,对他说:“喏,我饶恕你了。只因为你给我带来了这片刻快乐,我就把你的监禁减到二年,减到一年。一年之后,‘我接你出狱。’同意吗?” 布莱萨克大为震惊,讷讷地说:“您是谁?” “你已经说了,饭桶!” “嗯?什么?您也不叫维克托?” “从前确有一个叫维克托·奥坦的人,是殖民地的官员,曾谋求做保安局的侦探。但是,他死了,把证件留给了我。当时,我正好想当警察玩玩。不过,这件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让他们继续把你当成亚森·罗平吧。这样更好。另外,也别提你在讷伊的那座房子。不能说对阿勒克桑德拉不利的话。” 人声走近了。在这些声音之外,还隐隐传来另一些人的声音。 维克托去迎接戈蒂埃先生,从年轻女人身边经过时对她说:“用手帕挡住您的脸。尤其是什么也不要怕。” “我什么都不怕。” 戈蒂埃先生带着拉尔莫纳和另一名警察跑上楼来,在门口停下,满意地打量屋里的情景。 “喂,维克托,把他逮住了?”他高兴地喊道。 “逮住了,长官。” “他就是亚森·罗平吗,这家伙?” “正是。化名昂图瓦纳·布莱萨克。” 戈蒂埃先生打量着俘虏,对他和气地笑了笑,命令警察把他铐上。 “好啊!真让人高兴!”他轻声说,“抓住了亚森·罗平。这个大名鼎鼎的、无所不能、不可战胜的亚森·罗平,上了圈套,被逮住了,关进了牢房!警察大获全胜!不像以往跟亚森·罗平打交道的惯常情景。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嘛!亚森·罗平被便衣侦探维克托抓住了!好家伙!今天真是个不平常的日子!维克托,这先生很乖嘛,嗯?” “就像一只小绵羊,长官。” “他好像身体很差。” “刚打了一架。不过,不要紧。” 戈蒂埃先生转身向着阿勒克桑德拉。她弯着腰,用手帕盖住眼睛。 “这女人是谁,维克托?” “亚森·罗平的情妇和同伙。” “就是电影院里那个女人?在‘破窝’和沃吉拉尔街出现过的?” “是的,长官。” “祝贺你,维克托。真是一网打尽!这其中的经过,您以后给我详细讲一讲。那些国防债券,想必不见了!被亚森·罗平藏到可靠地方了!” “在我口袋里。”维克托说着,从一个信封里掏出九张国防债券。 布莱萨克一下慌了,朝维克托扑过来,骂道:“混蛋!” “好!”维克托说道,“你终于有反应了!藏在找不到的地方,这是你说的吧?藏在你屋里的一条旧管道里……这就叫找不到的地方?算了吧,孩子!我头一夜就把它找到了。” 维克托走到昂图瓦纳·布莱萨克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别多嘴……我不会亏待你的……坐七八个月牢,不会再多……出来后,我会给你一笔老战士退伍津贴和一家烟草店。行吗?” 这时,别的警察也都上来了。他们给希腊人松了绑。希腊人由他那两个警卫搀扶着,两条胳臂乱挥乱舞,放声大叫。 当他看到布莱萨克时,立即叫道:“我认出他了!就是他袭击我,把我的嘴堵上的!我认出他了!” 可是,他惊恐地停住话头。警卫不得不扶住他。他指着那个放纪念品的搁架,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偷了我一千万!那本集邮册!那本无价之宝!我可以卖一千万。别人好多次出这个价……是他,是他!……快搜他!……这该死的家伙!……一千万!……”

警察搜查了布莱萨克的全身。他十分沮丧,毫不反抗。 维克托感到四道目光久久地射在自己身上。那是阿勒克桑德拉的目光,她取下了手帕,抬起了头。还有布莱萨克的目光。他吃惊地看着维克托。那一千万不见了……这就是说……布莱萨克想到了维克托。他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话,好像就要大声说出指控维克托的话,以便为自己,为阿勒克桑德拉辩护。 但是,维克托盯着布莱萨克的目光是那么威严,他深深地感到了这个人的力量,就没有开口。在指控之前,他应该想一想,应该把事情弄明白。可是,他弄不明白那一千万是如何不翼而飞的,因为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在翻找,而且什么也没找着。至于维克托,根本就没动! 维克托摇着头,说道:“塞里福斯先生的话让我吃惊!我跟昂图瓦纳·布莱萨克交了朋友,陪他来这里。他翻东西时我一直留神盯着。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啊!” “不过……” “不过,布莱萨克有三个同伙,都跑了。我知道他们的特征。大概是他们把这笔钱,或照塞里福斯先生说的,把那本集邮册给带走了。” 布莱萨克耸了耸肩。他很清楚,那三个同伙根本就没进这个房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无益。一边是强大的司法当局……另一边是维克托。 他选择了维克托。 这样,到凌晨三点半,一切就都结束了。警察决定过后再作调查,戈蒂埃先生命令把昂图瓦纳·布莱萨克及其情妇带到司法警察局,立即审讯。 他们给讷伊警察分局打了电话,关闭了这间房间。两名警察与希腊人塞里福斯及其警卫一起留在私邸。 戈蒂埃先生和两名侦探把布莱萨克押上一辆警察总署的汽车。维克托领着拉尔莫纳和另外一名警察,负责押送那年轻女人。 他们在玛约大马路上行驶时,天边已经发白。晨风情冷刺骨。 他们穿过布洛涅树林,沿着亨利—马丁大街来到沿河马路。第一辆汽车开上了另外一条路。 阿勒克桑德拉缩在角落里,一直用手帕挡着脸,毫不打眼。她旁边的车窗开着,她冷得直抖。维克托把窗玻璃摇上。过了一会儿,汽车驶到离警察总署不远的地方,他命令司机停下,对拉尔莫纳说:“冷死人了……我们暖暖身子,怎么样?” “行啊。” “您去弄两杯咖啡来。我守在车上。” 一些开往市场送菜的车辆,停在一家酒店门前。酒店门微开着。拉尔莫纳急忙下了车。维克托立即把另一名侦探也支走。 “你告诉拉尔莫纳,让他再带几个羊角面包。快一点!” 然后,他推开与司机相隔的那块玻璃,把手伸过去。司机转过头来。他朝司机下巴猛击一拳,把他打昏。接着,他打开靠马路这边的车门,下了车,又从前面进了驾驶室,把司机拖下车,扔到马路上,自己坐在方向盘前。 沿河马路空寂无人,没人看见刚才那一幕。 他飞快地把车发动,开走了。 汽车沿着里沃利街和香榭丽舍大街飞驰,又上了通往讷伊的路,一直开到布莱萨克那座小房子所在的卢尔大街。 “您有钥匙吗?” “有。”阿勒克桑德拉回答,似乎十分镇静。 “您可以放心在这里住两天,然后,您去随便哪位女友家躲一躲。以后,您就去国外。再见。” 他又开着警察总署的汽车走了。 这时,司法警察局长已经得知维克托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知道他带着那位女人逃到郊外去了。 警察赶到他家。他那位老仆人一早带着行李,同主人一块离开了,显然是乘警察总署的汽车走的。 后来,找到了这辆汽车。它被扔在万塞纳森林里。 这意味着什么呢? 晚报详细报道了这件事,但没作出任何接近事实的假设。 直到第二天,阿瓦通讯社公布了亚森·罗平那封著名的信之后,这个谜才算揭开。公众大为开心,议论纷纷。 下面就是信的全文:澄清事实真相我谨告知公众:便衣侦探维克托的角色已经扮演完毕。近来,在国防债券案中,这个角色主要在于追捕亚森·罗平。确切地说,因为不应该长期让司法部门和公众蒙在鼓里,主要在于揭穿盗用亚森·罗平这个光辉名字的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的真面目。便衣侦探维克托对这种卑劣行为十分愤慨,作出了极大的努力,终于达到目的。 但是,他不愿意使自己完好的警察名声受到哪怕是极微小的玷污;再说,他心地坦荡,正大光明,让人不能不赞赏。他不愿把九张国防债券据为己有,因此委托我将它们转交警察总署。 至于发现那一千万法郎的财产,那是他的光荣。如果公众愿意了解一个人用什么办法,凭什么本事,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就解决了这个极为难解的问题,那倒是可以详细叙说几句。塞里福斯的一个卷宗名为《ALB卷宗》,布莱萨克理解为《阿尔巴尼亚卷宗》,并照这种理解进行搜查。其实,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这个摸了一些情况的布莱萨克,还大声介绍玛约大马路那座私邸三楼房间里的物品,列举了希腊人珍藏的纪念品:画册……集邮册,等等。说来也真让人不可理解,专心听他介绍的便衣侦探维克托听了这句话,立即明白了。 是的,维克托立即觉察到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的理解是错误的。ALB这三个字母应该是,也只能是“邮册”(ALBUM)这个词的前三个字母。那构成塞里福斯先生一半财产的一千万法郎,并不是藏在阿尔巴尼亚卷宗里,而是一些珍贵邮票,藏在一本儿童集邮册里,价值一千万法郎。这种直觉,这种一眼看透秘密的洞察力真是前所未有,不是吗?维克托利用打斗时的混乱,和走来走去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集邮册藏在自己身上。 光凭这一点,便衣侦探维克托不就可以无可争议地拥有那一千万法郎的财产吗?我认为可以。他却认为不行。他高风亮节,心底无私,坚持要把那本集邮册同那些国防债券一起交给我,从而使自己做到两袖清风,没有任何渎职的行为。 我通过邮局——因为这是一份神圣的债务——把国防债券寄给司法警察局长戈蒂埃先生,并向他转致维克托侦探对他的感激之情。至于那一千万法郎,鉴于塞里福斯先生富可敌国,并且非法地把这笔巨款以无用的邮票形式保存下来,我认为有权把它们全部投入流通。我将清廉地完成这一使命,不落分文好处…… 再说一句,我认为自己知道便衣侦探维克托如此热情参与破案的秘密。我说那是出于向女人献殷勤,说更明白一点,是出于对他在电影院里一见钟情的女人骑士般的激情。 那女人受了骗子昂图瓦纳·布莱萨克的害。那家伙用亚森·罗平的名义欺骗她。因此,我觉得让她恢复贵妇人和贞洁女人的生活是公正的。但愿她在她那不可侵犯的隐居处读到本信,并接受便衣侦探维克托,即秘鲁人玛尔柯·阿维斯托的告别及崇高敬礼。 亚森·罗平第二天,司法警察局长收到了用挂号信寄来的九张国防债券。另有一信,简单说明了埃莉兹·玛松被德·奥特莱男爵杀害的事实。 以后,再没听说亚森·罗平要亲自将其投入流通的那一千万法郎的事。 后一个星期一,将近下午两点,阿勒克桑德拉·巴齐莱耶芙离开自己寄居的女友家,在图伊勒里公园散了很久的步,然后,走上里沃利大街。 她衣着朴素,一如平日,那少有的,惊人的美丽吸引着行人的目光。她也不躲避,也不躲藏。她有什么可怕的呢?即使有人可能怀疑她,也不认识她。因为,无论是英国人比米什,还是昂图瓦纳·布莱萨克,都没有供出她。 三点钟,她来到圣雅各小广场。 在古塔的影子里,一把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犹豫了一下。这是他吗?他一点都不像玛尔柯·阿维斯托,也不像便衣侦探维克托!他比玛尔柯·阿维斯托不知要年轻优雅多少!比侦探维克托不知要俊秀、灵活、出众多少!他那青春活力,那诱人的魅力,尤其使她慌乱。 不过,她还是走上前去。他们四目相对。她没有搞错,正是他,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她一言未发,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感情将两人连在一起,又将两人阻隔。他们都害怕打断这令人陶醉的无声的交流。 最后,他开口道:“是的,我在电影院一见到您,就决定了以后的行动。我所以从头至尾参与这个案子,就是为了追求我热爱的人。我不得不扮演双重角色才能接近您,我感到十分痛苦。这是多么可恶的作戏啊!另外,那家伙也让我厌恶……我恨他。但同时,对那个被他盗用我的名字欺骗的女人,我越来越感到好奇,也生出越来越强烈的柔情……这种感情里也夹杂着对她的恼怒。其实,这是一种郑重和热烈的爱情。我当时无权向您表达,今天,我把它呈献给您。” 他停住话头,并不指望回答……他甚至也不希望回答。这番话,他是为自己说的,是为了说出心里想说的话。现在,他又替她说起来。而她,一刻也没想到过要反对这些潜入她内心的温柔话语。 “在您身上,最使我感动,并使我稍稍看到您的精神状态的,是您对人的本能的信任。我骗取了您的信任,真不好意思。但是,您对我的信任是不知不觉产生的,是出于您尚未意识到的一些原因……尤其是一个原因……就是需要保护,这是您的根本需要。您没得到那家伙的保护……有时,您觉得这种危险的感觉不可缺少。但在他身边,这种感觉变成了您不能忍受的惶恐。但您一到我身边,就完全镇静了。喏,那天夜里,您最惊恐时,维克托侦探一表明他的意志,您立刻就不紧张不恐慌了。从您猜出维克托侦探是谁那一刻起,您就知道自己不会去坐牢了。所以,您就毫不畏惧地等着警察到来;您几乎是微笑着登上警察总署的汽车的。您不再恐惧,只感到快乐……而您的快乐跟我的快乐出自同一感情,对吗?出自一种似乎突然苏醒的感情。其实,您早就感受到这种感情的力量……对吧?我没有搞错吧?这都是您内心的真实情况,是吧?”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承认。可是,她那张美丽的脸是多么怡然啊! 他们一直并排坐到傍晚。夜幕降临时分,她坐上他的车,听任他把自己带走……不知道带向何方…… 他们十分幸福。 阿勒克桑德拉虽然又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却也许还不能接受完全正常的生活观念,尤其是,她也许并不试图影响自己的伴侣不规律的生活。这位伴侣虽然生活不规律,却是那样可爱;虽然不守常规,却是那样有趣;虽然行为不端,却是那样光明磊落;虽然许下种种荒唐诺言,却照样信守,决不食言。 他对布莱萨克许诺,“要接他出狱”。八个月后,他帮助布莱萨克离开了莱岛苦役监狱。他还办了布莱萨克原先答应的事,把英国人比米什也弄了出来。 一天,他又来到加尔什,看到两个新人亲密地手挽手,从区政府走出来。 原来居斯塔夫·热罗默跟不贞的妻子离了婚,又和加布里耶尔·德·奥特莱男爵夫人结了婚。得到慰藉的寡妇,柔情依依的新娘,甜蜜蜜地依偎着亲爱的居斯塔夫的膀子。 他们正准备登上一辆豪华的轿车,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走到他们身边,躬身向新娘致意,献给她一束美丽的洁白的鲜花。 “您认不出我了吧,亲爱的夫人?我是维克托,您大概记起来了吧?……便衣侦探维克托,也就是亚森·罗平!……您今天的幸福还得感谢我大力促成啊!因为,我猜到了居斯塔夫·热罗默给您留下了美好印象。我来向您表示真诚的祝贺和敬意……” 当晚,这位风度翩翩的先生对阿勒克桑德拉公主说:“我对自己很满意。我只要能做到,就要多多行善,以弥补有时不得不犯的过失。我相信,阿勒克桑德拉,那动人的加布里耶尔作祈祷时,是不会忘了便衣侦探维克托的。多亏他,那个可恶的德·奥特莱才被打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把位子让给这个不可抗拒的、迷人的居斯塔夫。您想象不出来,这事让我多么高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