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炮弹片》 一、一起人命案 “过去我曾碰到过他,而且是在法国领土上碰到过他,现在就和你说说这件事吧!” 伊丽莎白瞧着保尔·德尔罗兹,是那么温情脉脉,这是一位年轻的新娘的柔情。在她看来,凡是出自她所爱的人嘴里的话,哪怕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也是值得赞叹的。 “你在法国见过纪尧姆二世吗?”她问道。 “我亲眼见过他,而且对于这次见面的情景,有一幕我是不能忘记的。然而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说着,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好像一提到这种往事就唤起了他思想深处最痛苦的回忆。 伊丽莎白说:“跟我说说这件事吧,保尔,你愿意吗?” “这件事,我会对你说的,”保尔说,“此外,虽然我当时还仅仅是个孩子,但它已如此痛苦地和我的生活融为一体了,我不能不详详细细地把这件事告诉你。” 火车在高维尼站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车。这是从首府出发的一条地方铁路线的终点站。铁路从首府起,经过利瑟龙山谷,最后到达离边境二十四公里的洛林省这个小城市。沃班元帅在其《回忆录》中说:他在这个城市的周围“构筑了当时能够设计出来的最完美的半月形城堡”。 车站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那里有许多士兵,也有不少军官;在大批旅客中,有资产者、农民、工人;有经高维尼往返于各温泉城市洗澡的游客。他们都挤在站台上,周围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焦急地等待着开往首府的这趟列车。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也就是开始战争动员之前的那个星期四。 伊丽莎白焦虑不安地紧紧靠在她丈夫的身边。 “啊!保尔,”她哆嗦着说,“但愿不会发生战争!……” “战争!这只是人们的猜想!” “然而,所有的人都在离开,所有的家庭都在撤离边境线……” “这并不证明……” “不,你刚才还看了报纸,消息是很糟的。德国正在准备,它一切都部署好了……啊!保尔,要是我们分开呢!……也许又不知道你的任何情况!……也许你又受了伤!…九九藏书…也许……” 他紧紧按着她的手。 “不要害怕,伊丽莎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要发生战争,就必须有人宣战。然而谁会做这种疯子,谁会做这种可恶的罪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匙做出这种罪恶滔天的决定呢?” “我不害怕,”她说,“我甚至相信,当你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将是非常勇敢的。然而……然而……和其他许多人相比较,这种分离对我们来说要更加残酷些。你想想看,我亲爱的。我们是今天上午才结婚的啊!” 一提到这次时间离得如此近的婚礼,她那张漂亮的脸上,那张被衣服上的包金钮扣的光环映成金黄色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怀信心的微笑,使她那张脸变得舒展高兴了。这是因为在那结婚的时刻他们之间有着那么美好的许诺;这些许诺预示着无比的和永久的欢乐。她低声对保尔说:“今天上午我们才结婚,保尔……那么你是知道的,我才尝到幸福的滋味。”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人们都围在车站出口的周围。这时一位将军由两名高级军官陪着,正向车站的院子走来,一辆汽车正等在那里接他。接着传来了军乐声,原来一个轻步兵营正从车站大街经过,后面跟着炮兵,十六匹马拉着一门重炮。虽然炮架笨重,但炮身特别长,所以从外形上看仍显得比较轻。最后面跟着一群牛。 保尔手里提着两个旅行袋,他没有找到车站职员,一直呆在人行道上。 这时一个上身穿带角质钮扣的男式猎装,下身着绿色粗丝绒短裤和皮护腿套的男子向他走过来,随后摘下自己的鸭舌帽说:“您是保尔·德尔罗兹先生,是不是?我是城堡的守卫……” 这位守卫面容真诚坦率且精神饱满,由于风吹日晒使得面部轮廓明显,头发已花白;他的态度有点生硬,这是某些老仆人特有的一种态度,因为他们的地位赋予他们完全独立处理问题的自由。十七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为伊丽莎白的父亲唐德维尔伯爵管理高维尼城下奥纳坎那片广阔的地产。 “啊!是您啊,热罗默,”保尔喊了起来,“很好,我看您已接到唐德维尔伯爵的信了,我们的佣人到了吗?” “从今天早上起三个佣人都陆续到了,先生。他们帮助我们,也就是说帮助我和我的妻子整理这座城堡以便接待先生和夫人。” 他又一次向伊丽莎白打招呼,她对他说:“这么说,你不认识我了?热罗默。我还是很久以前来过这里的!” “伊丽莎白小姐当时只有四岁。我们得悉伯爵先生由于他可怜的妻子去世将不回这座城堡,小姐也不会再来这里,这一消息当时使我和我的妻子感到万分悲伤……那么伯爵先生今年不来这里走走吗?” “不,热罗默,我并不认为他不会来。虽然已过去了多年,我的父亲仍一直感到非常伤感。” 热罗默拎起提包,放到在高维尼租的一辆敞篷驷马大车上,然后驾着马车上了路。至于那些大件行李,他把它们装在农场的一辆大车上运走。 天气晴和,他们升起了车篷。 保尔和伊丽莎白端坐在车上。 “这段路不太远,”守卫说,“……只有十六公里……但这都是上坡路。” “这城堡还可以凑合着住吧?”伊丽莎白问道。 “太太,这不能和一个有人常住的城堡相比,但先生决定来后还是及时通知了我们的。我们已尽了一切努力准备。对主人们的来临,我妻子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将在台阶下恭候先生和夫人。我已告诉我妻子:先生和夫人将在六点至七点之间到达城堡……”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当他们从车站动身回城堡的时候,保尔这样对伊丽莎白说,“但他大概无暇多说话,他正快马加鞭……” 公路沿着高维尼高地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登。它从市中心穿过,是这里的主要干线,两旁都是商店、公共建筑物和旅馆。公路上挤满了人,这是平时不多见的。公路穿过市中心之后,沿着山坡往下绕过沃班古堡,然后蜿蜒通过平原。控制这个平原的有两个要塞,左右各一个,左边是大纳斯要塞,右边是小约纳斯要塞。 这条公路弯弯曲曲,蜿蜒于燕麦田和麦田之间;公路两旁的白杨树交织在一起,形成长长的拱形林荫道。这时保尔又讲起了他童年时代的一桩往事,因为他答应要讲给伊丽莎白听。 “伊丽莎白,如同我对你说的那样,这件事与一场可怕的悲剧有关,而且是密切相关,因此这件事就成了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而且只能如此。这场悲剧当时人们谈论得很多。你的父亲当时和我的父亲是至交,这你是知道的;他是通过报纸得悉这件事的。他之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要求这么做的。我希望亲自向你讲述这些事件……讲述这些对我来说是如此痛不欲生的事件。” 他们手拉着手。他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将受到伊丽莎白热情的欢迎。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接着说:“我父亲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总是赢得他周围人的同情,甚至他们的爱。 “我父亲热情、大方,而且有魅力;他性格乐观,对一切美好的事业,对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那样地热衷;他热爱生活,而且总是匆匆忙忙地过着这种生活。 “一八七〇年,他自愿从军,在战场上晋升为中尉。士兵的那种英勇的生活非常符合他的天性,所以他第二次应征入伍去东京打仗,第三次应募当兵去参加征服马达加斯加的战争。 “在征服马达加斯加的战役结束后,他已是上尉并获得四级荣誉勋章,这次战役回来后他就成了婚。六年后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我母亲去世的那年,我才四岁。我父亲把他的爱全部给了我;由于妻子的去世使他的精神受到残酷的打击,因此他对我的爱来得更加炽烈。他必须亲自对我进行教育。从身体方面看,他设法让我锻炼,把我造就成一个身强力壮、行为果敢的人。夏天我们去海边;冬天我们去萨瓦山区滑雪、滑冰。 “我打心底里喜欢我父亲。直到今天,我还是那样地喜欢他,因此当我每次想到我父亲时不可能不流露出我内心的激动。 “在十一岁那年,我跟随父亲做了一次全法国旅行。这之前我父亲把这次旅行一推再推,推迟了好几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希望我陪同他一道做这次旅行,也仅仅是等我长大到能够完全理解这次旅行的意义。这次旅行实际上是去他战争期间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和走过的公路进行瞻仰和拜谒。 “我们的旅行,应该说是以一次最可怕的灾难结束的,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罗亚尔河沿岸,在香槟那广阔的平原地区,在孚日山谷,尤其是在阿尔萨斯的各个村庄里,当我看到我父亲老泪纵横时,我也陪着洒下了多少热泪啊!当我听到他那满怀希望的话语,一种多么天真的希望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保尔,’他对我说,‘我相信将来有朝一日你也会面对我曾与之战斗过的同一个敌人。从现在起,虽然你可能听到一些所谓缓和的漂亮话,但是你应该用你的全部仇恨去恨这个敌人。不管人家怎么说,这个敌人始终是个野蛮和高傲自大的家伙,是个贪婪成性和凶残杀人的家伙。他以前残酷地镇压过我们一次,他必将再次镇压我们,不把我们最后消灭他是决不会罢休的。到了那天,保尔,你要记住我们这次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历程。你还将走过一个一个的历程,但我相信,这些将是胜利的历程。然而,保尔啊!你不能忘记,一刻也不能忘记我们历程中提到过的一些名字,你胜利的喜悦将永远抹不掉这些受过痛苦和受过污辱的名字:弗勒什维耶、马尔拉图尔、圣普里瓦和许多其他名字。不要忘记这些,保尔!’ “接着他一边笑着一边说:‘但我为什么感到不安呢?因为我自己有责任从那些已忘记这一切或者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的心灵深处唤起他们对敌人的仇恨。我能使这些人们有所变化吗?你以后会明白的。保尔,你将会明白的。我能够向你说的这一切比不过这可怕的现实,我们的敌人都是凶恶的家伙。’” 保尔·德尔罗兹沉默不语好一阵子了,他的妻子用一种稍显畏缩的嗓音问他:“你认为你父亲的做法完全是对的吗?” “我父亲也许是因为他回忆了这些往事而受到了影响。我去德国作过许多次旅行,我甚至还在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我认为情绪和过去不一样了。因此我承认,我承认我有时候难以理解我父亲的话……然而,我父亲的那些话常常使我心绪不宁。可是后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又是那样的奇怪。” 这时车子放慢了速度。公路沿着伸向利瑟龙山谷的高地缓缓地往上攀登。太阳已向高维尼方向偏斜。一辆满载箱子的驿车和他们的马车交错而过;随后又迎面开来两辆汽车,上面挤满了乘客,堆满了包裹。一队骑兵飞快地穿过田野。 “咱们下车步行吧!”保尔·德尔罗兹说。 他们下了车,徒步跟在车子后面,保尔接着说:“下面我还要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伊丽莎白,我还记忆犹新,许多事情的细节都还非常清楚。这些细节可以说是从我什么也辨不清楚的一团迷雾中浮现出来的。这段旅行刚刚结束,当时我就能断定,我们应该从斯特拉斯堡去黑林山。为什么我们的旅行路线改变了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天早上我在斯特拉斯堡车站上了开往孚日的火车……对的,是去孚日的火车。我父亲当时刚刚收到了一封信,他翻来覆去地把信读了好几次。看来,这封信使他很高兴。是不是这封信修改了他的计划,我也全然不知。我们在路上吃了中午饭,天气炎热难当,我也昏昏入睡了,因此,我只记得起德国一个小城市的中心广场。我们在那里租了两辆自行车,把我们的行李箱留在行李寄存处……接着……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清了!……我们骑着车子穿过一个地方,但这个地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不一会儿,我父亲对我说:‘瞧,保尔,我们正在穿越边境……我们现在已进入法国了……’ “‘这以后还要多少时间?……’他停住自行车向一个农民问路。 “农民给他指了一条从树林穿过去的近路。但这是一条什么路啊?这又是一条什么样的近路啊?在我看来,这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的思想好像被这黑暗所吞没。 “这无边的黑暗突然间被撕裂,我很快看到了,而且非常清楚地看到林中一片空地,看到那高大的树木,看到那天鹅绒般的青苔,同时还看到一座古老的小教堂。接着就碰上了一阵越下越急骤的大雨。这时我父亲对我说:‘咱们去躲躲雨吧,保尔。’ “我父亲的声音在我心中引起了共鸣!我现在还能非常清楚地想得起那座小教堂!那教堂的墙壁由于潮湿已成绿色,祭坛上的屋顶稍稍向后伸出。 我们当时把自行藏书网车就放在这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就在这时候,我们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谈话声。同时我们也听到那扇边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有人出来了并用德语说:‘没有任何人。快点!’ “就在那时候,我们正绕过小教堂,想从这个边门进去。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父亲走在前面,突然撞上了一个男子,这大概就是刚才说德语的那个人。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外国人看上去很生气,我父亲呢,他对这次意想不到地撞上外国人而感到吃惊。他们一动不动,面对面地呆了大概一两秒钟。我听我父亲在低声说:‘这可能吗?难道真是皇帝……’ “我自己呢,我对我父亲的这几句话感到惊讶,因为我经常看见德国皇帝的肖像,所以我不可能怀疑:这个人,也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德国皇帝。 “德国皇帝在法国!他很快地低下了头,又很快地把自己那件大披风的天鹅绒领子向上拎了拎,一直拎到他那垂下的帽边。他向小教堂转过身去,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后面跟着一个人,我几乎没有瞧见,像是一个佣人。这妇人身材高大,还年轻,留着一头棕色头发,还相当漂亮。 “皇帝猛地一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很生气地对她说了些话,当然我们不可能听出他讲话的内容。他们重新上了路,这条路正是我们刚才来这里的那条路,它一直通到边境。佣人走在他们的前面,已进入了林子。 “‘奇遇确实是奇怪的,’我父亲一边笑着一边说。‘这纪尧姆二世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冒险呢?这是大白天啊!是这小教堂具有某种艺术价值吗?我们去那里面看看吧,你愿意进去吗?保尔。’ “我们走进了小教堂。从一个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彩画玻璃窗射进来一点点光。就凭借着这点光使我们看清了那些粗短的柱子,那些光溜溜的墙壁。从我父亲脸上的表情看得出,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德国皇帝大驾光临的。我父亲又补充说道:‘很明显纪尧姆二世是作为旅游者来这里看看这小教堂的,并无其他什么目的。在这次出外闲游时突然被人撞见,他感到很恼火,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陪同他的那个女人也许向皇帝作了保证,他不会碰到任何危险,因此皇帝才对她生气并责备了她。’ “所有这些细微末节的事,对我同龄的那些孩子来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却一点不漏地记下来了;然而还有那么多其他更重要的事就偏偏没有铭记在我心里。伊丽莎白,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我在向您叙说过去这些事情时,好像这些事就摆在我的眼前,这些话好像还在我耳边回响。当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好像又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当我们过去离开小教堂的时候所看到的情景,而且和当时看到的一样清楚:皇帝的那位女伴又从半道折回,她匆忙地穿过那片林中空旷地。我听到她对我父亲说:‘能请您帮个忙吗?先生。’ “她气喘吁吁,大概是跑着来的。我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您刚才遇见的那个人希望和您谈谈。’” “这位陌生女人的法语说得流畅自如,没带任何口音。 “我父亲迟疑不决。但是这种迟疑不决的态度,好像是不可思议地冒犯了派她来的那个人,因此似乎引起了她的反感。她用一种刺耳的语调说:‘我谅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不会拒绝?’我父亲说,我看出他有点不耐烦。‘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这不是命令,’她克制着自己的态度说,‘这是希望。’ “‘好吧,我接受和他谈谈,我在这里随时听从这个人的吩咐。’ “她似乎生气了。 “‘不,不,是您必须……’ “‘是我必须去他那里,’我父亲大声地嚷了起来,‘而且他在边界线那边等着我,这样我可能要越过边界线!很对不起,夫人。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您去向这个人说,如果他害怕我在这里泄露秘密,那他就大可不必了。咱们走,保尔,你来吗?’ “他摘下帽子,向陌生的女人鞠了一躬。但她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不,您听我说。答应严守秘密,这种诺言算数吗?不行,必须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来了结,不然的话您将一五一十地承认……’ “从这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她站在我父亲面前,态度敌视,怒不可遏。她脸部的肌肉在抽搐,表情凶恶,使我感到害怕。啊! “我怎么没有估计到?……但是我年纪太小了!接着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父亲走过来,可以这样说是逼着我父亲后退,一直后退到这座小教堂右边的一棵大树底下。接着双方的声音都高了起来。她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我父亲开始笑了起来。接着她冷不防地向我父亲捅了一刀。啊! “在阴暗中我突然看到了刀光一闪!她朝我父亲胸膛的正中间捅了两刀……朝胸膛的正中间捅了两刀。我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保尔·德尔罗兹没有继续讲下去,他回忆到这件人命案的时候,脸色惨白。 “唉!”伊丽莎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的父亲是被谋杀的……我可怜的保尔,我可怜的朋友……” 她是那样的不安,以致都喘不过气来。她接着说:“保尔!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大声喊了吗?……” “我大声喊了起来,我朝我父亲冲了过去,但是一只无情的手把我抓住了,使我动弹不得。这就是那个佣人突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一把逮住了我。我看到他把刀在我的头上高高举起,我感到我的肩部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这次轮到我也倒下去了。” 二、封闭的卧房 伊丽莎白和保尔同车子拉下了一段距离,车子停下来等他们。他们到达一块相对平坦和宽阔的高地时,便在路边席地而坐。利瑟龙山谷就像那青翠而柔软的曲线在他们的眼底下伸展过去;一条小河,蜿蜒于山谷;两条白色的公路傍河而下,它们目睹了这里的风云变化。朝后看,就是高维尼城,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人们至多可以看到这座城市一百来米的地方。再往前走四公里,就可看到高高矗立的奥纳坎城堡的小塔楼和古老的城堡主塔的废墟。 年轻妇人听到保尔的叙述吓坏了,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她终于又向保尔说:“唉!保尔,这一切都是多么可怕!你是不是感到非常难过?”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想不起什么了,一直到我呆在一个我陌生的房间里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当时我由我父亲的一位年事已高的姊妹和一位修女照顾和治疗。这间房子是座落在贝尔弗和边界线之间的一家旅店里的最漂亮的房间。事情是这样的:在我来到这房间之前十二天的一个早晨,确切说是凌晨,这家旅店的老板发现两具躯体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是别人在夜间放在那里的。两具躯体浑身是血。经初步检查,发现其中的一具已经冰凉,这就是我父亲的尸体;我呢,还有点气,但呼吸已相当的微弱! “伤后恢复期拖得很长,因为伤愈后又几次复发和几次发高烧。在这种情况下我得了谵妄症,我多么希望得救!我那位唯一的亲戚,年事已高的姑妈一直守在我身边。她的尽心,她的关怀值得钦佩。两个月后她把我带回到她自己的家里。这时我的伤差不多快痊愈,但是我父亲的死以及我父亲死时的那可怕的惨状使我感到痛苦不堪,所以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完全恢复健康。至于这惨案本身……” “怎么?”伊丽莎白说,她满怀着炽烈的感情,用自己的胳膊环抱着她男友的脖子,以示保护他。 “好啦,”保尔说,“永远也不可能揭开这个谜。然而法国的司法机关为努力查证他们能够利用的,也就是我给他们提供的那唯一的情况,以极大的热情和极细致的工作做出了努力。但是所有这些努力全都失败了。此外这些情况也太含糊不清了!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林间空旷地,发生在那里的一个小教堂的前面。除了这些情况之外,我还知道什么呢?到哪里去寻找这个林间空旷地呢?又到什么地方去发现这个小教堂?这起惨案究竟发生在什么地区?” “但是你们,也就是说你和你的父亲在那次作全法国旅行的时候去过这个地区,我认为,为了探寻事件的根由,你可以追溯到你们从斯特拉斯堡动身的那个时候……” “嗨!你很清楚,人们并没有忽视这条线索。法国司法机关并不满足于取得德国司法机关的支持,还派出了他们最精锐的警力去当地。但确切地说是在后来,即在我到了懂事的年龄时,我才觉得最奇怪的事情是他们竟没有发现我们曾经路过斯特拉斯堡的任何踪迹。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你明白吗?但是有一件事我是坚信不疑的,这就是我们在斯特拉斯堡至少呆了整整两天,我们在那里吃得好,睡得也好。受理这起案子的预审法官最后作出了结论,像我这样一个孩子的回忆,尤其是像我这样遍体鳞伤和悲痛欲绝的孩子的回忆是不足为凭的。但我知道这完全是不公正的,因为当时我知道这件事,现在我仍确信这件事。” “那么后来呢?保尔。” “后来嘛。我就不能不对事实进行比较了。这些事实是无可争辩的,而且是很容易核实,也很容易恢复它的本来面目的。比如两名法国人在斯特拉斯堡小住;他们乘火车旅行;他们在行李房寄存过手提箱;他们在阿尔萨斯镇租用两部自行车等等。我一方面将法院完全无视这些事实和皇帝直接介入此案这个主要事实相联系;另一方面我又对上述这些事实和这个主要事实相比较。” “但是当时你得让法官在思想上接受这种比较,如同你自己思想上接受它一样……” “当然,但是没有一个法官,没有一个行政长官,也没有一个记录证人证词的官员愿意承认皇帝那天在阿尔萨斯。” “为什么呢?” “因为德国报纸此前报道过他那时正在法兰克福。” “在法兰克福!” “是的。皇帝要求在哪里出现,报纸就会报道他在那里露面;而皇帝不希望自己在哪里出现的时候,报纸就绝对不会报道的。尽管如此,在这点上我还是被指责犯了错误,此案的调查也碰到了重重障碍,同时跟随而来的是大量的谎言,大量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因而许多事情都难以办成。我认为,所有这一切正好说明了权力无限的当局所施加的一种长久和有力的影响。这种解释是唯一可以接受的。哦!两名法国人竟可以住在斯特拉斯堡一家旅馆,但旅馆登记簿上却找不到他们的名字,难道这不是问题吗?要么就是登记簿被没收了,要么就是登记簿中的这一页被撕掉了。因此无论在其他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我们的名字,都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都取不到任何证据。小旅店或大旅馆的老板和佣人,车站的职员,火车上的雇员,自行车出租人,以及那么多的下属人员也就是说那么多的帮凶,他们统统接到了对此事保持沉默的命令。而这些人中又没有一个敢不服从的。” “那么以后呢?保尔,你必须亲自去寻找这些证据吧?” “是的,我去寻找过!自我青少年时期起我已四次穿过边界线,从瑞士到卢森堡,从贝尔弗到隆维,我询问过好多人,我也研究过好多与本案有关的迹象。我不知道在多少时间里冥思苦想,希望得到那么一点点回忆以便启发自己。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在那漫漫的黑暗中仍看不到任何回忆的闪现。通过对过去朦胧的回忆,在脑海里仅仅出现了三幅画面:出事地点的景象:林中空旷地的树木,古老的小教堂,通向林中的小径,这些是那次凶杀案的见证;第二是皇帝的形象;第三是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女人的面貌。” 保尔讲话的嗓音越来越低,痛苦和仇恨使得他的面部肌肉在痉挛。 “嗳!那个女人啊,我就是活到一百岁,我也清楚地记得她的形象,就像看了一场表演,它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她那张嘴的形状,她那富于表情的眼神,她那颜色深浅不同的头发,她那步履的独特之处,她那手势的节奏感,她那体形,所有这一切都装在我的脑子里,但并不是我臆造出来的幻觉,而是我本人所经历的事实的一部分。有人也许会认为,在我患谵妄症期间,我思想上的一切神秘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进行思索,现在对过去的那些可怕的往事已全面彻底地领悟了。虽然今天我的思想不再被疾病所困扰,但某些时候,特别是当夜幕降临,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思想上不免感到一种痛苦,因为我父亲被杀害了;而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女人还活着,还活得开心,活得富有,活得荣耀,还在继续干着挑起仇恨和进行破坏的勾当;这女人还一直逍遥法外。” “保尔,你能认得出这个女人吗?” “我能认得出这个女人吗?女人可是千千万万啊!即使岁月会使她变老,但我仍然能从她那老妇人的满脸皱纹中发现曾在九月的一个黄昏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年轻女人的那张脸。难道我会认不出来!我还记住了她那连衫裙的颜色。这是可信的吗?她当时穿着一件连衫裙,肩上披着一条镶有黑边的方围巾。衣服上,佩戴着一枚胸针——一颗有分量的浮雕宝石,镶有一条金色的蛇,而蛇的两眼是由两颗红宝石制作而成。伊丽莎白,你会看到我没有忘记这些,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 保尔沉默不语,伊丽莎白哭了。过去的回忆使她和她的丈夫一样陷入恐怖和痛苦之中。他把伊丽莎白拉过来紧紧靠着自己,亲吻着她的前额。 她对他说:“不要忘记这些,保尔!这种罪恶将受到惩罚,因为它必将受到惩罚。但是不应该使你的生活陷入这个痛苦的回忆中。现在我们是两个人,而且我们相爱,你应当看到未来。” 奥纳坎城堡是十六世纪的一座漂亮而古朴的城堡:上面是四个小塔,塔顶都带有小钟楼;塔身的高大而呈锯齿状尖顶的窗子清晰可见;第二层有一个外阳台,可看到那伸出来的栏杆。 草地匀称而整齐,点缀在长方形庭院的四周,形成了城堡前面宽阔的广场。左边和右边的草地一直伸向花园、树林和果园。这些草地的一侧,筑有宽阔的平台,从那里可以眺望利瑟龙山谷的景色。这平台和城堡的走向一致,因而加固了那古老的城堡主塔的废墟。 这一切很有气派。城堡周围是农庄和田野。这地产要维护好,必须以积极的和审慎的经营为条件,这是省里最大的地产之一。 十七年前,在奥纳坎最后一个男爵死后的一次拍卖中,唐德维尔伯爵,也就是伊丽莎白的父亲按照他妻子的愿望购置了这片地产。他结婚五年来首先辞去了骑兵军官的职务,把全身心都献给了他所爱的女人;他还经常陪伴妻子去旅行。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们夫妻俩来到奥纳坎进行访问。那时候拍卖奥纳坎的消息刚刚在当地报纸上公布,很快就要组织具体实施。埃米娜·唐德维尔对此非常热心。伯爵当时一直在四处寻找一份田产,希望经营田产能够打发他的闲暇时间,于是通过一名法官做成了这笔买卖。 在当年的冬天,他从巴黎主持了城堡的修复工程。由于以前的主人废弃了这座城堡,所以修复工程是必须的。他要求住宅必须舒适,同时要求住宅必须美观。因此他给城堡寄来了各种摆设品、挂毯、工艺品,还派来了一些大画家。这些画家同时还在为他装饰巴黎的旅馆。 次年八月他们才在城堡安顿下来。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几周甜蜜的生活。 他们身边还带着当时只有四岁的,他们亲爱的女儿伊丽莎白和伯爵夫人刚刚生下的男孩贝尔纳。 埃米娜·唐德维尔全力照顾自己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城堡大花园半步。伯爵在他的警卫热罗默的陪同下经常巡视他自己的农庄,也经常在自己的猎场打猎。 然而在十月底,伯爵夫人受了风寒,接着身体不适,并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后遗症。唐德维尔伯爵决定把她和孩子一块送到南方去。两星期后,伯爵夫人又大病复发,三天后就故去了。 伯爵感到绝望,因为他明白:生活结束了;同时他也明白: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将再也感受不到欢乐,甚至再也体会不到任何一点慰藉了。他活着,既不是为了他的儿女,也不是为了在他心里维系着一种对死者的崇拜,而是为了一种永远的怀念,这就成了他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一方面他不能返回曾在那里有过非常幸福生活的奥纳坎城堡;另一方面他不允许有任何闯入者住在那里。他命令热罗默关上城堡的门和百叶窗,并禁止使用伯爵夫人的小客厅和卧房,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热罗默的另一项任务是把农场出租给农民并从他们那里收取租金。 这样一下切断和过去的联系还不足以使伯爵从痛苦中摆脱出来。对这样一个只靠着对妻子的怀念而活着的男人来说,一切能勾起他对妻子怀念的东西,如那些熟悉的物件,居住的环境,那些房屋和风景都使他倍受折磨,都使他感到痛苦。连他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唤起他一种无法抑制的痛苦感情。他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姐姐,孤身一人住在外省的肖蒙。他将自己的女儿伊丽莎白和儿子贝尔纳托付给她,便出去旅行了。 伊丽莎白的姑母阿莉娜是一个克己让人的本分人,伊丽莎白就在姑母的身边,度过了她的童年。在这童年时代里,她成长为一个温柔、认真而勤勉的女孩,她的内心世界在其思想和性格形成的同时也逐渐形成了。她接受了一种优良的教育和非常严格的道德规范。 到二十岁的时候,她已出落为一个体魄健壮、思想大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当然她的脸上仍挂着一丝忧伤;有时候微笑起来,她脸上的忧伤顿时云消雾散,又显得很天真、很热情。这就好像是命运给人们留下的苦难和幸福预先挂在她的脸上似的。她的眼睛总是泪汪汪的,可以看出她对任何事情都是要动情的。她那一头浅淡的环形卷发衬托出她脸上的喜色。唐德维尔伯爵每当他在两次旅行的间隙和女儿呆在一起时,渐渐感到了女儿的可爱之处,连续两个冬天都带着她去西班牙和意大利。因此,她在罗马遇见了保尔·德尔罗兹;在那不勒斯他们又重逢了,而后又在锡拉库斯,接着又在穿过西西里的一次长途旅行中第三次、第四次相遇。这种亲密的感情像一条绳索把他们紧紧地“绑”在一起,一旦分开,他们就感到了这根绳索的力量。 和伊丽莎白一样,保尔也是在外省受的教育。他和她一样,也是在一位克己为他的一位亲戚家里长大成人的。他的这位亲戚试图用她的关怀和爱抚使他能忘掉童年时代的那次悲惨的遭遇。虽然她并没有使他忘却这件事,但她至少成功地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把保尔培养成了一个正直无私、热爱工作、知识广博、爱好运动和对生活充满好奇的小伙子。他从中心学校毕业后,接着去部队服兵役,他在德国呆了两年,就地研究了一些使他感兴趣的工业工艺问题。 保尔身材高大,体格健美,一头黑发向后背着,一张不太丰满却显得倔强的脸,给人们的印象是有活力,有朝气。 他和伊丽莎白相遇后,一个完完全全的感情世界呈现在他面前。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蔑视这种感情的,因此,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年轻女子来说,都是一种带有几分意外的感情陶醉。爱情在他们心里产生了新的活力,使他们变得随和而轻松起来,特别是热情和喜悦与过去那种严肃的生活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习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保尔一回到法国,就向年轻的姑娘求婚,姑娘呢?也以身相许..。 唐德维尔伯爵在他们结婚前三天订婚时,宣布在给伊丽莎白的嫁妆中再加上奥纳坎城堡。两位年轻人决定去那里居住,保尔将在这一地区的工业区内购下并经营一个工业企业。 七月三十日,星期四,他们终于在肖蒙成婚,结婚仪式非常简单,只有几个至交参加了仪式,因为当时大家都在关切着战争。尽管他相信情报,但唐德维尔伯爵仍认定这种可能性尚无法预测。在有证婚人入席的家庭午宴上,保尔认识了伊丽莎白的弟弟贝尔纳·唐德维尔,他刚刚十七岁,在中学读书,当时已开始放大假,他坦率、活泼,保尔喜欢他。他们约定,过几天后贝尔纳就去奥纳坎城堡找他们。 最后,在一点钟时,伊丽莎白和保尔乘火车离开了肖蒙,他们携手一块动身去奥纳坎城堡;他们新婚后的几年将在那城堡里度过,伴随他们的将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幸福、宁静的美好未来。 下午六点半,他们看到热罗默·罗莎莉站在城堡台阶上迎候他们。这是一位善良的女性。她体态肥胖,脸色红润,一副高兴的神情。他们利用晚饭前的时间,急急忙忙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接着又参观了这座城堡。 伊丽莎白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尽管没有任何回忆能使她激动和兴奋,但她好像感到了她母亲身上的某种东西,然而她对母亲的了解却很少很少,她甚至都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她母亲在这里度过了她最后一段幸福的时光。在伊丽莎白的思想里,她那已故母亲的身影似乎在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庭院小径缓缓走动。那宽阔的绿色草地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清香,那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簌簌的响声。这响声,她甚至认为过去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个时候听到过它,当时她母亲就在她身边听着这树叶响声。 “你看上去有点伤感,是吗,伊丽莎白?”保尔问道。 “伤感,我不是伤感,而是有点不安。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是我母亲。过去她梦想生活在这隐蔽的古堡里,而今天我们也是怀着同样的梦想来到了这里,因此,我感到有点不安,是这种不安的心情使我心里感到难过。我好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撞入者破坏了这里的宁静。你想想,我妈住在这座城堡里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她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我父亲从来也没有想过bbr>藏书网到这里来;我想,我们也许没有权利到这里来,因为我们,我们对不是我们的那些东西表现得毫不在意。” 保尔微笑着说:“伊丽莎白,我亲爱的,你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当人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一个陌生地方时,常有这种不适感。”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你说得对,……然而对某些不安,我却无法回避。这是多么违背我的本性啊!保尔,你相不相信预感?” “我不相信预感,你呢?你相信吗?” “是的,我也不相信。”她一边笑一边吻着他说。 他们在这座城堡的客厅和卧室里所看到的情景不禁使他们感到惊讶。根据伯爵的命令,一切摆设都和埃米娜·唐德维尔生前的摆设完全保持一致。 过去的小摆设,如:刺绣品、镶花边的方巾、小巧玲珑的艺术品、十八世纪漂亮的扶手椅、弗朗德勒的挂毯,还有伯爵过去为装饰他的住所精心挑选的家具等等,都保持在原来位置。因此,他们一下就进入了一种倍感亲切的优美的生活环境。 吃完晚饭后,他们又来到花园,他们紧紧拥抱着,默默地在花园散步。 他们从平台看到那一片黑暗的山谷里有几处亮光。那古老的城堡主塔的遗址仍坚实地耸立在还有一线余辉的灰暗的空中。 “保尔,”伊丽莎白低声地说,“在参观城堡的时候,我们曾从一张用挂锁锁着的门前经过,你注意到了吗?” “在大走廊的中间,”保尔说,“紧靠我们卧房的那扇门,不是吗?” “是的,就是那扇门,这就是我可怜的妈妈曾住过的小客厅。我父亲要求把这小客厅以及和小客厅相连的卧房都锁上。热罗默上了一把挂锁,然后把钥匙寄给了我父亲,这样从那以后,任何人都没有进去过。小客厅现在还是当时的那个样子,一切我妈用过的东西,比如她没有作完的针线活、刺绣品及一些通俗作品等都陈列在小客厅里。正面的墙上,也就是两扇紧闭着的窗子之间的那墙上,挂着我母亲的肖像。这是一幅全身像,是我的父亲一年前请他的朋友、一位大画家绘制的。我父亲对我说,这幅肖像是我妈妈最完美的一幅画像。旁边是供祈祷的跪凳,是我父亲用的。今天早上,父亲把这小客厅的钥匙交给了我,我答应跪在这条凳子上,面对这幅肖像祈祷。” “咱们去看看吧,伊丽莎白。” 年轻妇人拉着她丈夫的手,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她的手微微地颤动着,走廊里的灯早已点亮,他们停住了脚步。这是在一堵厚墙上开的门,又宽又高,顶上装饰着冠形的金色浮雕门镜。 “把门打开吧,保尔。”伊丽莎白说,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把开门的钥匙递给了保尔,他打开了挂锁,抓住了门的把手,但是她突然紧紧抓住了她丈夫的胳膊。 “保尔,保尔,请等一会……我心里有点惊恐不安!你想想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来到我母亲的面前,来到她的肖像前……快来呆在我身边,亲爱的……我感到一个小女孩的生活好像又从头开始了。” “是的,小女孩的生活……”他说,同时把她拉过去,让她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身边,热烈地拥抱着她,“这也是一个妻子的生活……” 她丈夫的拥抱给了她勇气,于是急忙从她丈夫的怀里挣脱出来,悄声地说:“咱们进去,我亲爱的保尔。” 他推开了门,接着又回到走廊,取下墙上的一盏挂灯,回到小客厅,把灯放在独脚小圆桌上。 伊丽莎白已穿过房间,站在肖像前了。 她母亲的脸正好处在暗处,于是她把灯又挪动了一下,使灯光照射到她母亲的整个肖像上。 “她多美啊!保尔。” 保尔向肖像走过去,抬起了头,伊丽莎白有些支持不住了,跪在祈祷凳上。但过了一阵子,保尔一句话都没说,她才转眼瞧保尔,顿时惊呆了。 保尔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最可怕的情景吓得他面如土色,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保尔!”她大声喊道,“你怎么啦?” 他开始向门口后退,但他没有办法把视线从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肖像上移开。他像醉汉那样摇摇晃晃,两臂使劲地乱舞着。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结结巴巴地说,而且声音沙哑。 “保尔!”伊丽莎白藏书网哀求着说,“你想说什么?” “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杀害了我的父亲。” 三、动员令 在这可怕的指控之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伊丽莎白站在她丈夫面前,试图弄清他刚才bbr>藏书网讲话的意思。对她来说,她还没有抓住那些话的真正含义,但是这些话就像触到很深的伤口一样伤害了她。 她向他挪动了两步,两人的眼睛对视着。她说话了,声音是那样低,以致他几乎没有听见。她说:“你刚才说什么啦?保尔,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的回答,声音也是那样低:“是的,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连我自己都还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那么……你是弄错了,是不是?你弄错了,你应该承认你弄错了……” 她极其悲伤地央求他,似乎她已相信他的心会软下来。 他从她妻子的肩膀上看过去,再次盯住了那幅该死的肖像,浑身直哆嗦。 “啊!就是她,”他紧握着拳头,肯定地说,“就是她……我认出来了……就是她杀害……” 年轻女人愤愤不平,气得跳了起来,全身发抖,用双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脯,她说:“是我的母亲!是我的母亲杀害了……是我的母亲!她是我父亲过去一直崇拜的、现在仍然崇拜的一个女人!我小的时候,她用摇篮摇过我,她拥抱 8fc7." >过我;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我都记不起来了,但这点我没有忘记,妈妈的爱抚,妈妈的亲吻,我没有忘记!是她杀了人?” “是她杀了人!” “啊,保尔,你在说侮辱别人人格和损害别人名誉的话。凶杀案发生后已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了,你怎么能这样一口咬定就是她?当时你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凶杀案仅几分钟,你几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啊!” “我对她的印象比其他人对她的印象深刻得多。”保尔使劲地喊了起来。 “自凶杀案那一瞬间开始,她的形象就时刻在我脑海里出现。有时我也希望像从噩梦中摆脱出来那样使自己不再去想她,但我做不到。现在,这种形象就在这堵墙上。这和我现在活着一样肯定无疑,她就在我面前。我现在认得出她,就像二十年后我能够认得出你的形象一样。是她……你看,你看啊,在她上身衣服上有一颗镶着金蛇的胸针……这是一块浮雕宝石!这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你看那金蛇的眼睛……那是两颗红宝石!你看肩膀上那黑色花边的头巾!这是她,就是我见过的那个女人!” 他越来越愤怒,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挥舞着拳头向埃米娜·唐德维尔的肖像作了许多威胁的动作。 “闭嘴!”伊丽莎白嚷着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刺痛着她的心。“你闭嘴,我禁止你……” 她试图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讲话。但保尔却作了一个向后退的动作,好像他不愿意接触他的妻子。这个向后退一步的动作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那样的突然和意外,以致她跌倒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呢,由于痛苦和仇恨而怒不可遏,加之一种充满恐怖的幻觉折磨着他,所以他一直退让到门口后大声喊了起来:“她在这里!你看她那张可怖的嘴!她那双无情的眼睛!她想的是暗杀!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她……她向我父亲走过去!她推拉着我父亲!……她举起了胳膊!……她杀害了他!……啊!这无耻的女人!……” 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是在花园里度过的。他时而发疯似的在模糊不清的花园小径上盲目地乱跑,时而疲倦地瘫倒在草地上。他哭着,不停地哭着。 保尔·德尔罗兹过去想到那次凶杀案就感到痛苦,但这种痛苦已渐渐减轻;然而他生活的某些艰难时刻使这种痛苦变得更剧烈,他甚至觉得这种痛苦像是在“新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那样苦不堪言。这次,痛苦是那样地出乎意料,虽然他平时能把握自己并能保持冷静,但他却完全失去了理智。昨天夜里他所表现出来的思想,他的行为,他的态度,以及他大声喊出来的那些话,已完全是一个对自己失去控制的人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了。他的脑海里,一切都是乱哄哄的,所有的思想和印象如同迎风飞舞的树叶杂乱无章,唯有一种念头,一种可怕的想法常常出现:“我认识杀害我父亲的女人,而我所爱的妻子竟是这个女人的女儿!” 他仍然爱着他的妻子吗?当然,他自己知道这种幸福已完全失去,他万分痛惜。但他还爱伊丽莎白吗?他能爱埃米娜·唐德维尔伯爵夫人的女儿吗? 天蒙蒙亮,他回去经过伊丽莎白门前的时候,他的心倒不跳得那样快了。 在他的心里,只有对杀人犯的仇恨,什么爱情、欲望、柔情甚至人类那朴素的怜悯都不能使他产生任何一点激情。 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处在麻木的状态,因而没有那么激动,但是他的心情一直没有改变。也许正好相反,甚至不需要加以思考就会知道他会竭尽全力拒绝与伊丽莎白见面。但他希望知道、了解和掌握一切必要的情况,而后只希望能有把握地作出某种决定,从而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解开他这一生中的大惨案之谜。 首先必须询问一下热罗默和他的夫人。他们的证据将具有重大的价值,因为他们以前认识唐德维尔伯爵夫人。有些问题,比如说日期可以立即搞清楚。 他在他们的那栋楼房里碰到了他们,他们两个都非常不安。热罗默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罗莎莉则不断地比划着什么,神情非常惊慌。 “糟了,先生,”热罗默嚷着说,“先生可能知道这件事了,因为这是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 “什么?”保尔问。 “动员令。先生会看到这件事的。我已见到了我那些做宪兵的朋友,是他们告诉我的。公告已经准备好了。” 保尔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公告一直准备着。” “是的,公告一直准备着。马上就要张贴出去,先生将会看到这件事的。另外,先生读读报纸吧!那些猪——请先生包涵,我找不到别的字眼——那些猪要战争。奥地利将开始谈判,而他们,这些猪却在进行动员,而且已开始动员好几天了。其证据是我们再也不能过他们那边去了;更严重的是,昨天,他们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废掉了一个法国火车站,还下令炸毁了铁轨。请先生看报纸!” 保尔很快地把那些最新的电讯扫视了一遍,然而尽管他从电讯中感到了局势的严重性,但是在他看来战争仍然是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以致没过多久这件事在他思想上就烟消云散了。 “一切都会顺利过去的,”他最后说,“他们和你谈话的时候,总是用手按着他们剑的护手。这就是他们谈话的方式。但我不愿意相信……” “先生,这您就错了。”罗莎莉低声说。 他没有再听下去。其实他心里只想着自己那悲惨的命运。他在想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能从热罗默那里得到他所需的答案。但是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因此开门见山地谈到了主题。 “热罗默,您也许知道,夫人和我,我们进了唐德维尔伯爵夫人的房间。” 这句话对热罗默和他的妻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影响,进入如同他们所说的这间封闭已久的卧房,即进入夫人的卧房,好像是一种亵渎行为。 “天哪,这可能吗!”罗莎莉结结巴巴地说。 热罗默补充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因为我早已把挂锁唯一的一把钥匙,也就是仅有的那把保险钥匙寄给了伯爵先生。” “伯爵先生昨天早上把这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保尔这样说。 他来不及考虑他们那种惊愕的神情,又立即问道:“在两扇窗子之间挂着一幅唐德维尔伯爵夫人的肖像,那么这幅肖像是什么年代拿来挂在这里的?” 热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着,又看了看他的妻子。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很简单,是在房子布置之前伯爵先生给城堡寄送他的全部家具的时候。” “是哪一年呢?” 保尔等着他回答。在这三四秒钟里,他焦虑万分,因为这次回答具有决定性意义。 “那么是哪一年呢?”他重复着他的问题。 “那是一八九八年的春天。” “一八九八年!” 他以低沉的嗓音重复着这几个字,一八九八年,这正是他父亲惨遭杀害的那一年! 他没有思考的余地,像预审法官那样冷静,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继续问道:“这样的话,唐德维尔伯爵和夫人曾到过这里?……” “伯爵和伯爵夫人在一八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抵达这座城堡,同年十月二十四日离开这里去南方。” 现在保尔了解了真相。因为他父亲是在九月十九日被杀害的。 与这真相有关的所有情况以及在其主要细节上解释这一真相的情况或由此产生的一切情况,他一下子都明白了;他想起来了,他父亲和唐德维尔伯爵保持着友好关系。他想他的父亲在阿尔萨斯旅行的过程中应该得悉他的朋友唐德维尔在洛林逗留的消息,而且打算去拜访他,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估算了一下奥纳坎和斯特拉斯堡之间的距离,这正好等于在火车上度过的时间。 于是他又问道:“从这里到边境线有多少公里?” “整七公里,先生。” “人们可以到边境线那边离边境线很近的一个德国城市,是不是?” “是的,先生。这个城市叫埃布勒库尔。” “人们还可以走近路去边境吗?” “可以,但要一直走到离边境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小路,也就是在公园的上面有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穿过树林子吗?” “它穿过伯爵先生的树林子。” “那么在这树林子里……” 情况要弄得完全、绝对可靠,这并非取决于对事实如何进行解释,而是取决于事实本身,可以这么说,取决于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为了把情况搞得完全绝对可靠,那就还剩下,还剩下最后的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要问了:在树林里那片林中空旷地的中央没有一个小教堂吗?为什么保尔·德尔罗兹又不提这个问题呢?他难道认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具体,担心引起这位城堡看守人的联想和比较?因为他这次谈话的性质,本身就会引起看守人这样做。 他只是说:“唐德维尔伯爵夫人住在奥纳坎两个月期间没有到外面去旅行吗?比如说离开这里几天……” “确实没有出去旅行过,伯爵夫人没有离开过这里。” “哦,她一直呆在城堡里?” “是这样,先生,但是伯爵先生几乎每天下午都开车出去,有时一直开到高维尼,或者在河谷的这边一直开过去。但伯爵夫人没有离开过这城堡和周围的树林。” 保尔了解了他想知道的那些情况,他并不关心热罗默夫妇会有什么想法,他不费神地就找到了借口,把他那表面看来互不联系的一系列怪问题掩饰了过去,然后他就离开了热罗默夫妇住的那栋房子。 不管他是如何想急于把他的调查进行到底,但他还是把去猎场之外进行调查的想法往后推了推。据说他当时害怕面对这最后一个证据,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给他提供了所有的证据之后的最后一个无用的证据。 因此,他又回到了城堡。接着,吃午饭的时间到了,这次他决心接受同伊丽莎白相遇,这是无法避开的了。 但是,贴身佣人在客厅里碰见了保尔,并且告诉他,夫人向他道歉,她身体有点不舒服,要求允许她在房里用餐。他明白了,她想让他不感到任何拘束,她不想为她一直尊敬的母亲向他恳求,最终还得服从丈夫的决定。 他不得不当着服侍他的仆人的面一个人单独吃午饭,这时他内心深处感到自己的爱情生活已结束。伊丽莎白和他之间由于出现了他俩谁也不应对此负责的情况,使他们从结婚的那天起就成了敌人,成了什么都无法使他们亲近的仇敌,当然,他一点也不记恨她,决不会因她母亲的罪恶而指责她,但无意中也有时抱怨她,好像是抱怨一个错误一样抱怨她不该是这个母亲的女儿。 吃过午饭,他把自己关在挂有肖像的房子里,整整呆了两个小时。这是他有意识地要和杀人犯作一次悲惨性的会面,以便让自己仔仔细细地看看这杀人犯的形象,期望以此能给自己的回忆增添新的动力。 哪怕是极微小的细节,他都做了研究。他研究了那块浮雕宝石;那浮雕宝石上栩栩如生的展翅的天鹅;镶在浮雕宝石周围的金蛇及其雕镂出来的花纹;两颗红宝石之间的距离;还研究了披在颈上的那条方围巾上凹凸起伏的花边;那张嘴的形状;那头发深浅浓淡不同的色彩以及那张脸的轮廓。她就是他在九月的一个晚上见过的那个女人。在这肖像的一角,有画家的标记。 在这张肖像下边有供注释、题名用的边饰,上面写着:“埃米娜伯爵夫人”这个不起眼的名称。 “干吧,”保尔自言自语地道,“再过几分钟,过去的一切就将重现在眼前了。我已找到了罪犯,现在只要寻找犯罪现场了。如果小教堂在林中的空旷地上,那么事实就完全掌握了。” 他坚决朝着弄清这个事实的方向前进,他不像99lib?以前那样害怕面对这个现实。因为那精神上的压抑感他再也无法躲避了。然而他那忧伤的心跳得多厉害啊!他走的这条路正是通向他父亲十六年前走过的那条路,他这时的感觉又是多么可怕! 热罗默一个模糊不清的手势告诉了他应去的方向。他从边境线的这一边,朝着偏左的方向穿过打猎场,然后又从一座房子旁边走过去。刚进森林,前面是一条从冷杉树下面穿过的小道。他踏上了这条小道。这条小道在五百步开外又分成三条更窄的小路。他对这三条小路中的两条探索了一下,发现它们都是通向茂密的树林子。第三条小路是通向一个小山包的山顶,然后从山顶通过另一条冷杉小道折向山脚。 在选择这条小道时,保尔意识到他之所以选择它,还是因为这条冷杉小道在他心里唤起了一些模糊的回忆,他也实在记不清是这条路的形状和布置上的哪些雷同之处唤起了他的这些回忆。但正是这些模糊的回忆给他指了路。沿着这条小道,走了相当长的时间;道路首先向右来了一个急拐弯,进入一片高大的山毛榉林。树与树之间枝叶交织而形成的穹形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出了这拐弯处,又是笔直的路。在这一个个穹形构成的阴暗道路的尽头,保尔看到了一缕光芒,一个圆形空旷地的入口就呈现在眼前。 焦急不安的确使他两腿发软,他不得不艰难地往前赶,这是不是他父亲曾在那里受到致命一击的林中空旷地呢?随着他的眼睛看到更多一点明亮的空间,他也逐渐感到信心更强。正像在挂着肖像的房间里一样,过去的事在他心头涌现,当时的实际景象就呈现在他眼前! 这就是同一个林间空旷地,空旷地周围有一圈树,形成了和过去完全相同的景象;这空旷地上覆盖着一层青草和青苔,又是相同的几条小路把这青草和青苔分割成若干块相似的扇形面;这里同样是那部分被一团团树叶勾划出来的天空。这块林间空旷地的左边有两棵紫杉,保尔一看就辨认出来了,那里正是小教堂。 小教堂!这古老而庄严的小教堂!那教堂的墙壁上凿出来的线条就像青年人大脑内的大脑沟!树木长大长高了,形状也在变化。这林中空旷地的外貌也不断地在变化。山间小路从不同的方向通到这里,在这里交汇。人们可能因这些变化会搞错,但这是一座花岗岩水泥建筑,这是不会变的。那建筑物表面的铜绿色是年代在石头上留下的标记,而这种颜色的生成需要几个世纪的时间,因而这种色彩就永远不会改变了。 矗立在那里的小教堂,它的正门上方有圆花窗式的三角楣,花窗安的都是彩绘玻璃,上面积满了灰尘。德国皇帝当时突然在这座教堂出现,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十分钟后这个女人就杀害…… 保尔向门口走过去,他想再去看看他父亲最后一次向他说话的地方。他是多么的不安!这儿还是当年那样的屋顶,而且从后面伸出形成屋檐,他和他父亲的自行车就放在那里。这门也还是过去那扇门,是一道带粗大铁件的木门,铁件已生锈。 他只登了一级台阶,他取下门栓,推开门扇。但是就在他跨进门的那一瞬间,藏在暗处的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地向他扑过来。 他们中间的一个用左轮手枪瞄准了他的头部,他看到了那武器的枪管,及时弯下了腰,奇迹般地避开了那颗子弹!接着,第二枪又响了,几乎在同时,他已把这个人推到在地,并从他手中夺取了他的武器;第二个攻击者抽出一把匕首向他冲过来。他一边伸出手臂,用枪威吓着这两个攻击者,一边往后退,退出了教堂。 “举起手来!”他高声喊道。 他还没有等到他们把手举起来,就不自觉地两次扣响了扳机,但两次都只听到咔哒一声……没有听到任何枪响。然而他这两次射击就足以使这两个处在惊恐状态的无耻之徒迅速掉过头去,撒腿逃跑了。 保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惊呆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又迅速朝逃跑者进行射击。但这有什么用呢,这手枪里面可能只装了两发子弹,所以还是只听到扳机声,听不到枪响。 于是,他开始朝两名歹徒逃跑的方向追过去,这时他又想起来了,德国皇帝和他的女伴当年在离开这小教堂之后,就是朝这相同的方向走的,很明显这是通向边界的方向。 几乎在同时,那两名歹徒发现自己被人追赶,于是他们逃进林子,钻进树丛。但保尔比较敏捷,追得速度很快,他已绕过蕨类植物和荆棘丛生的、过去好多人在此冒过险的那片洼地,所以他往前追赶得更快了。 其中一个歹徒突然吹了一声刺耳的哨音,这是不是给另一个歹徒的信号?很快,两名歹徒就在一排非常浓密的小灌木丛后面消失了。当他跨过这一排小灌木丛时,保尔看到在离他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堵高墙,好像从四面八方围住了树林子似的。两名歹徒已在半道上了,他已察觉到他们将一直朝围墙上开的那扇矮小的门走过去。 保尔努力加快自己的步伐,以便在他们还来不及开门的时候赶到那里。 一片开阔地帮了他的忙,他的步子更敏捷了。那两名歹徒很明显累得精疲力竭,他们放慢了速度。 “我要抓住这两名歹徒!”他高声喊道,“这样我最后就会知道……” 又传来了第二声哨音,后面紧跟着一声沙哑的喊叫,离两名歹徒只有三十米了,他已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我要抓住他们,我要抓住他们。”他十分快活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准备用左轮手枪的枪管顶住一个歹徒的脑袋,另一只手掐住另一个歹徒的脖子。 但是,甚至在他们还没有到达墙跟前的时候,那门就正从外面被推开,第三个人出现了。给他们打开了一条通道。 保尔扔下左轮手枪,使出浑身解数,猛冲过去,一下就抓住了那扇门,把门向自己这边拉过来。 门被折断,但当时他看到的那情景使他非常恐惧,以致后退了一步,都没有想到要对这次新的袭击进行自卫。这第三个人,真是一个令人厌恶而又残忍的家伙啊!……此外,这也许不仅仅是一个个人问题,而可能是另外一件事呢?!这第三个人举起了一把刀要刺他。这个家伙的脸,保尔已辨认出来了……这是一张和他以前见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脸,这是一个男人的脸,不是一个女人的脸。但这是同一类型的脸,毫无疑问这是同一类型的脸。 虽然十六年的时间使这张脸布满了皱纹,虽然他面部表情比较生硬,脸色也不太好,但这还是那同一张脸,那同一张脸!…… 这个男子揍保尔的时候就好像过去那个女人,好像从那以后就死去了的那个女人打保尔的父亲一样。 保尔·德尔罗兹站立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确切地说,是这个鬼魂的外表给他精神上带来的震动太大了。这鬼魂匕首的刀尖不断地撞击着他那上衣呢绒肩衬上的钮扣,弄得碎屑四溅。他感到昏头昏脑,眼睛雾矇矇的。他感到门关上了,接着又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最后还听到墙那边汽车发动的声音。当保尔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这家伙和他的两个同伙早已不在他的射程之内了。 从前的一个人和现在的一个人不可思议地相像,就是这个谜目前吸引着他的全部精力,他考虑的就是这个事实:“唐德维尔伯爵夫人已经死了,哦!她又以一个男子的外貌出现了。这个男子的脸大概和她现在的脸一样,要是她还活着的话。这是她父亲的那张脸?是她的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兄弟的脸?是她孪生兄弟的脸?” 他在思考着:“总之我没有弄错吧?在我目前正经历的这场危机中,难道这是一场非常正常的幻觉,我不会是这场幻觉的受害者吧?谁能肯定说过去和现在几乎不存在联系呢?我需要的是证据。” 这个证据,它一直受保尔支配,它又是那样有力,保尔不可能更长时间地怀疑它。 他发觉草地上留有匕首的残留物,便把匕首的柄拾了起来。 在这匕首柄的一端刻着四个字母,好像是打火印用的烙铁烫出来的:一个H,一个E,一个R和一个M。H.E.R.M.……啊,就是HERMINE的前四个字母! ……当保尔出神地凝视着对他来说具有特殊重要意义的那四个字母的时候,正是在这一时刻,保尔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这一时刻,附近一个教堂的钟开始敲响了,敲钟的方式非常古怪,钟声单调而有节奏,连续不断,既轻快又动人心弦! “这是警钟声,”他低声说。他没有说明这个字所包含的意义是什么,接着又说:“可能是有火灾。” 十分钟后,保尔利用一棵树上伸过围墙的树枝成功地跨过了这堵墙。这边是另外一片树林,一条林间小道穿过这片林子。他跟着路面上汽车轮子的痕迹走,一个小时就到了边境。 一根柱子的下面设有德国宪兵哨所,那里有一条白色的公路,有些枪骑兵在路上走动。 再往前看,一片红色屋顶和花园。这就是他父亲和他过去在那里租借自行车的那座小城埃布勒库尔吗? 那令人伤感的钟声一直没有停止。他明白这钟声是从法国传来的。甚至在某地又有一个教堂的钟敲响了,这也是在法国。接着在利瑟龙方向又传来了第三个钟的钟声。所有这三个教堂的钟声都是同样的急促,好像它们在向周围发出强烈的呼唤。 他不安地重复说:“警钟声……这是警钟声!……这种钟声从这个教堂响到另一个教堂……这可能是……吗?” 但是他赶走了那吓人的想法。不,不,要么,他听错了;要么这是一只钟的钟声传到山谷,又从谷底反射到空旷的平原地区发出的回声。 然而他仔细看着那条从德国小城市伸出来的白色公路,他看到了常常有一队队的骑兵到达公路,而后又分散到田野里。另外,一队法国的龙骑兵突然来到一个山岗上,一名军官用望远镜观察了远方的地平线,随后领着他的兵离开了山岗。 在这种情况下,保尔不可能再往前走,只好返回来,一直回到他刚才跨越的那堵围墙。保尔看到这围墙正好把一份地产,包括林子、花园和猎场都圈在了里面。另外他还从一位老农民那里了解到这围墙已建成约十二年的时间了;这点就说明他过去沿边境线寻找时为什么一直找不到那座小教堂。他记得,只有一次有人曾对他说起过这座小教堂,但它却在一个用围墙圈起来的地产里边。 他沿着城堡的围墙走着,来到了奥纳坎镇。它的教堂矗立在树林里开辟出来的一块开阔地的深处。好一阵子没有听到钟声响了,现在那钟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而且非常清脆。这就是奥纳坎教堂的钟敲响的声音。这钟声尖细、凄厉,就像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令人心碎;虽然那钟声急促清脆,但它比那为死者举行宗教仪式时敲响的丧钟还要庄严。 保尔向教堂走过去。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村庄,到处都是鲜花,长满了天竺葵和雏菊;房子集中在这教堂的周围。许多人站在市府门前,安静地观看着张贴在那里的一张告示。 保尔向前走了几步看出那是《动员令》。 在过去,不论在什么时候,一听到像动员令这些词语,在保尔看来它们总是和可怕、悲伤这些意义相联系的。可是现在他自己正经历着的困难时期给他带来的影响太大,以致在他心里对这些也真的无动于衷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去考虑这一消息所必然带来的后果了。也许马上就要进行战争动员,从午夜十二时起就将进入动员的第一天;也许每个人都得出征,因此他也得出征。然而这出征的念头在他思想上渐渐变得具体,像是一次非常紧迫的行动;这念头同时也显出它的分量,像是一种高于一切微不足道的个人责任和需要;因此这样从外部接受一项支配自己行动的命令,反而使他有某种轻松感。 不能有任何犹豫了。 这责任就在这里:出征。 出征?如果这样,为什么不马上就走呢?再回到城堡,和伊丽莎白见上一面,去谋求一种痛苦而无益的解释;去向他妻子道歉或拒绝道歉,可是他妻子并没有要求他道歉啊!而且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女儿丝毫不配这种道歉! 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在一家重要的客栈前面停着一辆公共马车,车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高维尼——奥纳坎(车站班车)。 已有几个人坐在车里。他没有再细想事态的发展可能将会使局势明朗起来,就上了车。 在高维尼车站人们告诉他,离他搭乘的那趟车的开车时间只有半小时了,而且没有其他的车了,因为与夜间快车衔接的那趟晚班车已被取消。 保尔订了座位,在打听了一些情况之后,就返回城里,一直来到汽车出租处,当时正好有两部汽车。 他和出租汽车的老板谈妥,决定租这两部汽车中最大的那一部车,立即开往奥纳坎城堡,交给保尔·德尔罗兹夫人使用。 同时,他还给他的妻子写了几句话:情势相当的严重,我完全可以要求你离开奥纳坎城堡。乘火车旅行已无法保证,我给你派来一部汽车,今晚你可以乘这部车去肖蒙你姑母家。我猜想佣人将会要求陪同你一块儿去,而且一旦发生战争——尽管我还是认为这不大可能——热罗默和罗莎莉将会关闭城堡,撤向高维尼。 我呢,我将重返部队。不管留给我们的前途如何,伊丽莎白啊,我将不会忘记曾经是我未婚妻后来又成为我妻子的你。 四、伊丽莎白的信 到九点钟的时候,阵地再也守不住了。上校大发脾气。 子夜刚过,上校就把部队带到这三条公路的交叉汇合处,其中一条公路通向比属卢森堡。这件事发生在战争打响后的第一个月。八月二十二日的前一天,即八月二十一日,敌人占领了约十二公里长的边界线。根据师指挥官将军的正式命令,必须牵制敌人,直到..中午十二点,也就是说直到整个师返回时为止。一个75口径炮兵中队负责支援这个团。 上校把他的部队布置在一个起伏不平的地形上。炮兵作了伪装。然而,天刚蒙蒙亮,敌人就发现了这个团和炮兵部队,于是向他们进行了狂轰滥炸。 上校的部队在离边境线右侧两公里处。五分钟后,炮弹如雨一样倾泻下来,至少使六名士兵和两名军官丧生。 再次转移。十分钟后,上校的阵地又遭到敌人的进攻。上校顽强地坚守着阵地。一小时就有三十名士兵失去战斗力,一门大炮被毁。 这时正好是九点钟。 “真该死!”上校喊了起来,“他们怎么能这样把我们牵制在这里?这里面有文章,他们使了妖术!” 他和他的几名少校、炮兵上尉、几名联络士兵隐藏在一个斜坡的后面;这斜坡上面是一相当广阔的起伏不平的高地。在左边不远处,有一个被废弃的村庄。在前面,散布着一些农庄。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个敌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辨明这阵弹雨究竟来自何方?大炮试探性地向几个方向发射了炮弹,但仍无法弄清敌人的具体方位。大炮一直在射击着。 “还要坚持三个小时,”上校抱怨着说,“我们将坚持下去,但是全国将会有四分之一的人丧生!” 这时,一颗炮弹在军官和联络官之间呼啸而过,一下插进地里;军官和联络官们在炮弹还没有爆炸时都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但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位下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了那枚炮弹,仔细研究起来。 “你疯了,下士!”上校吼叫着说。“快松开手!” 下士又轻轻地把那枚炮弹放进了它原来的那个坑里,然后急速向上校走过来。接着他并拢脚跟,把手抬向帽檐:“请您原谅,我的上校,我是想通过炮弹看看敌人的大炮在什么样的距离内。他们位于离我们五公里零二百五十米的地方。这情报可能有某种价值。” 他的镇静使上校感到吃惊。 “什么?!要是炮弹爆炸了呢?” “不会的!我的上校,不入虎穴……” “当然,……不过这还是有点冒险。你叫什么名字?”“保尔·德尔罗兹,三连的下士。” “好!德尔罗兹下士,我对你的勇敢表示庆贺,我看你离中士的军衔不远了。在晋升为中士之前,请不要再冒这种危险了!……”一颗榴霰弹在很近的地方爆炸,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一名联络官倒下了,他胸部被击中,另一名军官在尘土飞扬中弄得一身泥土,被震得东摇西晃。 “让我们避一下!”上校说,“在秩序还没有恢复、情况还比较混乱的时候,我们除了忍受之外,别无选择!每个人都尽可能地隐蔽好,我们应该有耐心。”保尔·德尔罗兹又一次向上校走过去:“我的上校,请原谅我插手一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避开……” “可以避开枪林弹雨吗?当然罗,我就只好再一次转移阵地了。但到时候我们又会立即被敌人牵制……走吧,我的孩子,请你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保尔坚持说:“我的上校,也许不必转移我们的阵地,而是改变敌人的射击方向。” “啊!啊!”上校带着有点挖苦的口气说,但是他已为保尔的冷静沉着所感动。“你知道另一种方法吗?” “是的,我的上校。” “那么你说说看。” “给我二十分钟,我的上校。在二十分钟后,炮弹都将改变方向。” 上校听了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大概是想让这些炮弹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吗?” “是的,我的上校。” “你看,那里,右边一千五百公尺的地方是一片甜菜地,能让炮弹落在那片甜菜地里吗?” “是的,我的上校。” 一直在听着他们谈话的炮兵上尉,现在该到他来取笑这件事了:“下士,既然您什么都明白,您又已经告诉了我距离,而我只是知道大致方向,您就不能给我一个精确的方向以使我能准确地调整我的射击,摧毁德军大炮阵地吗?” “这将要更多一点时间,而且难度大得多,我的上尉,”保尔回答说。 “但是我会试一试,在十一点整,请您仔细观察边界线那边的地平线,我将发出一颗信号弹。” “什么信号弹?” “我不知道是什么信号弹,也许是三枚炮弹……” “但是您的信号弹只有在敌人阵地上空升起时才具有意义……” “正是这样……” “那就必须知道敌人的阵地……” “我会知道敌人阵地的。” “需要去那里吗?” “当然要去那里……” 保尔敬了一个礼,急速地向后一转,甚至连这些军官还没有来得及表示同意或异议,他就沿着斜坡一溜烟地跑了,从左边溜进了一条路边荆棘丛生的洼路,最后消失在洼路中。 “这是一个怪家伙。”上校低声说道,“他究竟要去哪里?” 这样的决心和胆识使上校对这位年轻战士产生了好感;尽管他对这件事的结果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还是和他的军官们一起呆在用干草垛垒起的并不结实的防御工事后面,在保尔消失的这几分钟内,情不自禁地几次注视自己的手表。这是多么可怕的几分钟啊!在这些时间里,上校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威胁保尔的危险,而且这也是威胁着他所保卫的和把他们视为自己孩子的所有人的危险。他看见自己周围的士兵们,他们或趴在蒿草丛中,头上罩着自己的背囊,或蜷缩在矮树丛中,或隐藏在地面的洼地里。钢和铁的暴风雨正在他们身后激烈展开;这就像一场猛烈倾泻着的残酷的冰雹,想要在一瞬间造成毁灭。这里一些人用脚尖旋转,然后又原地打住,他们的脚尖落地发出的声响,伤员发出的痛苦呻吟声,士兵们互相呼唤的喊声,甚至还有互相打趣的笑声,这一切和那连续不断的、雷鸣般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接着,突然寂静下来,这是一种全面的和具有决定意义的寂静,不论是空中还是地面都是一片安静,人们松了一口气,这时人们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轻松。上校高兴得笑出了声。 “真该死!德尔罗兹下士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最重要的是,如同他答应的那样,现在该让敌人的炮弹倾泻到那片甜菜地里了。” 上校的话还没说完,一发炮弹在右边,不是在甜菜地里,而是在这块地的前面爆炸了;第二发炮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开了花;第三发炮弹正好在我们定的地方炸开了。炮击就要开始了。 下士在完成自己给自己下达的任务中,存在着某种非常神奇的东西,计算也非常精确,因此,可以这样说,上校和他手下的军官们不再有任何疑虑了,相信他能把这个任务进行到底,而且相信,尽管存在着不可克服的障碍,但他仍会成功地发出所约定的信号。 他们不停地拿起双筒望远镜搜索着远处的地平线,而敌人加强了他们对甜菜地的炮击。 十一点零五分,发射了一枚红色的火箭。 这枚火箭是在比人们设想的向右偏离得很多的地方出现的。 另外两枚火箭跟着升向天空。 拿着望远镜的炮兵上尉很快发现了一个教堂的钟楼。这个钟楼刚好露出山谷一点点,而山谷的凹陷部分由于它处于起伏不平的高地中间用肉眼都无法分辨出来;那钟楼上的尖顶高出的部分只有一点点,所以人们很容易把它当成是一棵孤立的树。 炮兵上尉通过下士研究过的那枚炮弹知道了德军炮兵阵地的准确距离,于是他给炮兵中尉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德军炮兵停止了轰击。由于第四枚火箭出现在空中,因此,大炮继续轰击教堂、村庄及其周边地区。 快到十二点了,走在全师最前面的自行车连和上校指挥的军团会合。上级已下达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推进。 上校的军团在向前推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骚扰;但当部队接近布吕穆瓦时,听到几声枪响,原来是敌人的后卫部队在撤退。 村子已被夷为平地,几栋房子还在燃烧。在那里人们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尸横遍地,伤者无数;到处是炸死的战马,炸毁的大炮,拦腰截成两段的弹药车和军用车。这里驻扎着敌军一个旅,正当他们打扫完战场,马上开拔的时候,整个旅遭到了这次突然袭击。 然而,从那教堂的顶上传来了一声呼喊。那教堂的大殿和正面的墙壁已倒塌,现在这里已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瓦砾和石块,其状难以描述。唯有那钟楼的塔楼还依稀可辨,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它借助于那奇迹般的平衡还依然托着钟楼之上那细长的尖顶;但这塔楼由于几根横梁被烧毁,已被熏得漆黑了。 一个农民打扮的人几乎半个身子探出这尖顶之外,挥舞着胳膊,高声呼喊着,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军官们认出这是保尔·德尔罗兹。 人们穿过瓦砾,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向塔楼平台的楼梯往上攀登;在塔楼平台上,有一道很小的门通向尖顶。然而那小小的门口却堆着八具德国兵的尸体;同时那门已被炸倒,横在门口,挡住了通道,因此必须用斧头把门砍开,才能救出保尔。 黄昏时分,人们已看到,继续追赶敌人已碰到了非常严重的障碍。这时,上校在广场上集合了自己的部队,并热烈拥抱保尔·德尔罗兹下士。 “首先要奖赏你,”上校对保尔·德尔罗兹下士说,“我已给你争取了一枚军功奖章。就凭这次表现,你也应该得到这枚奖章!我的孩子,现在说说你的看法吧!” 各连的军官和士官把保尔团团围住,保尔站在他们中间回答着他们提出的问题:“天哪,这很简单,我的上校。我们的行动被间谍跟踪了。” “这是明显的。但谁是间谍?这间谍在哪里?” “我的上校,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了解到这一情况的。就在我们今天早晨占领的那个地方的旁边,也就是靠我们的左方有一个村子,村子里面有一个教堂,不是这样吗?” “是的,但我一到那个村子就下令全村的人撤离了村子,教堂里也没有留下任何人。” “如果没有任何人留在教堂里,那么立于钟楼顶上的那只风向标为什么指示风是来自东边呢?而实际上当时的风是来自西边。当我们转移阵地后,这风向标所指的方向又为什么向我们偏斜呢?” “你对此可以绝对肯定吗?” “是的,我的上校!正是因为这点,我在得到您的允许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溜进了教堂,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钟楼。我并没有弄错,一个男人正在钟楼里,经过一番周折,我成功地逮住了这个人。” “这个无耻之徒!是法国人吗?” “不是法国人,我的上校!一个化装成农民的德国人。” “该枪毙了他!” “没有枪毙他,我答应给他一条生路。” “这是不可能的。” “我的上校,必须清楚地了解他是怎样把情况告诉敌人的。” “那么是怎样向敌人传送情报的呢?” “哦,这不复杂。这教堂面朝北,有一个大时钟。那钟面我们当然无法看到。我们的人从里面操纵这时钟的指针,让最长的那根指针在三四个数字上交替地拨来拨去以报告我们离教堂的精确距离,而这距离的方位就是风向标的方向。这就是我亲自操纵的。所以敌人很快根据我的指示修正了他们射击的方位和距离,下意识地朝甜菜地进行了炮击。” “原来如此!”上校笑着说。 “接下来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自去第二个观察哨所。从那里可以接到间谍的情报。这样,我就能够了解到敌人的炮兵阵地隐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能了解到呢?因为间谍并不知道我上面讲的这些细节。因此我一直跑到这里。只是在到达这里后,我才发现敌人的炮兵部队以及敌人的一个整旅驻扎在这教堂的附近,而教堂正是他们炮兵部队的观察所。” “这可是一种很冒失的行为啊!他们没有向你开枪吗?” “我的上校,我穿上了间谍的衣服,也就是他们的间谍的衣服。我说德语,我又知道他们的口令。他们之中唯一认识这个间谍的是那位负责观察的军官。军官听我说我的真实身份已被一些法国人识破,而且我是刚刚从他们那边逃脱出来的,他一点也不怀疑就把我派到他那里工作。” “你有勇气这么做……?” “必须有这种勇气,我的上校。另外,我确实掌握了所有的王牌。这个军官对我没有任何怀疑,当我攀上塔楼的平台时,他正在转发他的情报。我没有费多大周折,就向他猛扑过去,用东西塞住了他的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的事情就是按约定给你们发信号。” “就只有这件事了!可是你周围还有六七千德军啊!” “这是我向您答应下来的事,我的上校。当时已经十一点钟了。夜间和白天发信号所必须的东西部在塔楼的平台上,那么干嘛不利用这些东西呢?我点燃了一枚火箭,接着点燃了第二枚,第三枚和第四枚,战斗就打响了。” “但这些火箭,都是用来提醒我们修正对钟楼的射击偏差;而当时你正在这钟楼上啊!我们的大炮是在向你开火啊!” “哦,我可以向您发誓,我的上校,在这样的时候,这种想法我思想上根本就不存在。第一发炮弹击中教堂的时候,我感到是在欢迎我。敌人几乎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他们立即派了约六名精壮士兵登上塔楼。其中有几个已倒在我手枪的枪口下面;但他们接着又发起了一次攻击,随后又发起了一次攻击。我不得不藏在那用来关闭尖顶这个‘野兽笼子’的门的背后。他们把门推倒后,这扇门又正好成了我的路障;因为我有从第一批进攻者那里夺取的武器和弹药,又因为我处在万夫莫攻的有利地势,而且他们几乎看不到我,所以我很容易坚持打了这样一场地道的包围战。” “当时我们的大炮正在炮击你。” “当时正是我们的大炮解救了我,我的上校。因为,您想想看,这教堂一旦被摧毁,这屋架一旦被烧起来,那他们也就不敢到塔楼来冒险了;而我呢,那也就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你们到达了。” 保尔·德尔罗兹作了最简单的叙说,好像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上校再次向他表示了祝贺,并向他确认,他已被晋升为中士,同时对他说:“你没有什么要求向我提出来吗?” “有,我的上校。我希望审问留在那里的那个德国间谍,同时我要换上我藏起来的那套军服。” “当然可以,就这样说定了!现在请你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然后,我们给你一辆自行车。” 晚上七点钟,保尔·德尔罗兹返回第一个教堂。那里等待他的完全是一种失望。那间谍已砸碎锁链逃走了。 保尔在教堂,在村子四处搜寻,但没有结果。但是他在楼梯的一级台阶上拾到了一把匕着。在这之前,当他向间谍猛扑过去的时候,他的对手企图用这把匕首伤害他。 这把匕首和他三个星期之前在奥纳坎公园一座小门前面的草丛中拾到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样。同样的三角刀,也是棕色角质刀柄,上面也有四个字母:H.E.R.M.。 那位和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埃米娜·唐德维尔惊人地相似的女人,和他与之搏斗过的间谍使用的都是相同的武器。 第二天,保尔那个团所在的师继续进攻,在击溃了敌人之后进入比利时。 但晚上师长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开始了。撤退对大家来说是痛苦的,但对我们取得了初战胜利的部队来说也许更痛苦。 保尔及其第三连的同伴们一直处在愤怒之中。在比利时度过的半天,他们看到了一座小城市被德国人炸成一片废墟;他们还目睹了八十名被枪杀的妇女的尸体;倒挂的老人;成堆的被割喉杀害的儿童。面对极其凶恶和残忍的敌人,难道还必须撤退! 比利时的一些士兵加入了这个团,他们的脸上还充满恐惧的神情。他们讲述的事情,甚至都令人难以想象。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还必须撤退!必须撤退,把仇恨藏在心底;把强烈的复仇愿望化成紧握手中枪的力量。 为什么撤退?这不是失败。虽然撤退途中几次突然停下来,几次对被打乱的敌人进行猛烈的反击,但我们的撤退仍然是有良好秩序的撤退。以数量上的优势粉碎了一切小股敌人的抵抗;大批的野蛮人在改过自新;两千名新生力量代替了一千名阵亡者;然而还在撤退。 一天晚上,保尔从一星期前的一份报纸上了解到这次撤退的一个原因,这消息使他心里感到难受。八月二十日,高维尼在最难以解释的情况下突然遭到几个小时的炮击,接着敌人向高维尼发起了攻击。当时人们希望这个要塞至少再守住几天;这对我军在德军左侧的作战活动将是更加有力的支持。 高维尼最终没有守住。奥纳坎城堡也许像保尔本人所希望的那样被热罗默先生和罗莎莉夫人放弃。由于野蛮人在他们的侵略活动中所使用的极其残酷的和残忍的手段和方法,这座城堡现在大概已被夷为平地,被掠夺和被洗劫一空了。在这方面,那些疯狂的匪徒还在加快他们的侵略步伐。 八月底那些不祥的日子,也许是法国过去所经历的最悲惨的日子。巴黎受到威胁,已有十一个省受到了侵犯,那死亡的风正向这个英雄的民族刮过来。 在这些日子的一个早上,保尔听到他后面一群青年战士中有一个人在高兴地呼喊他。 “保尔!保尔!最后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愿望!多幸运啊!” 这批青年士兵,都是自愿应征入伍,被分派到这个团的。在他们中间,保尔很快就认出了伊丽莎白的弟弟贝尔纳·唐德维尔。 他没有时间考虑应该对他持什么态度。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掉过头去,但是贝尔纳已经抓住了保尔的两只手并亲切友好地握着他的手。贝尔纳的这种情感表明青年人还一点都不了解保尔和他妻子之间已出现的感情裂缝。 “是的,是我,保尔,”他快乐地说,“我们可以以‘你’相称呼,是吗?是的,是我,这使你感到惊讶了,嗯?你会认为这完全是一次上天安排的碰面,一次我们都料想不到的巧合吧?姐夫和内弟两人会聚在同一个团里!……不,这不是巧合。这是根据我自己明确的要求安排的。‘我从军,’我说,也差不多是这样对当局说的,‘我从军,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乐趣。但是作为一个优秀的全能田径运动员,作为受到各种体操协会奖励和参加过服兵役前的军事训练的我,希望立即被派往前线,把我送往我姐夫保尔·德尔罗兹下士那个团。’当局不能免去我的兵役,所以把我派到了这里……喂!怎么样啊?你好像不高兴?” 保尔几乎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是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儿子。触动我心事的这个人就是杀害……的女人的儿子。”但是贝尔纳是那样地坦率,又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么满心喜悦,保尔说话了:“高兴,高兴,……但你还是个孩子!” “我还是个孩子?我的年纪不小了。我从军那天已满十七岁了。” “那么,你的父亲呢?” “爸爸准许我从军。否则我也不会准许他从军的。” “怎么?” “是的,我父亲从军了。” “你父亲从军了?他那样的年纪也从军了?……” “怎么?但他还很年轻。他从军那天满五十岁!他被分到英国参谋部当翻译。你看,我们全家都当兵了……哦!我忘记了一件事,我这里有一封伊丽莎白给你的信。” 保尔有点发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想过要向他的内弟询问关于他年轻妻子的情况,他一边拿着信一边低声说:“哦!她把信交给你……” “不是,她从奥纳坎给我寄来的。” “从奥纳坎寄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伊丽莎白在动员的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奥纳坎。她去了肖蒙她姑母家啊。” “根本没有离开奥纳坎,也根本没有去姑母家。我曾去姑母家告别,自战争开始以来姑母没有接到伊丽莎白的任何消息。此外,你瞧这封信,‘请巴黎唐德维尔先生转交保尔·德尔罗兹。’而且这邮戳也是奥纳坎和高维尼的。” 保尔看过信封后,含含糊糊地说:“是的,你是对的。邮戳上的日期清晰可辨:八月十八日。八月十八日……而高维尼是在八月二十日——也就是信发出后两天——落入德国人之手的。因此伊丽莎白当时还在那里。”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贝尔纳喊了起来,“伊丽莎白不是个孩子。你很清楚,她决不会在离边境很近的地方等待德国人的!这边一打响,她就可能离开了城堡。她的信可能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看看她的信吧,保尔!” 相反,保尔对他看完这封信后将得悉的那些消息一点也不怀疑,他两手哆嗦着拆开了信封。 伊丽莎白这样写道: 保尔:. 我不能作出离开奥纳坎的决定。一种责任让我留在那里,这是我还没有尽到的一种责任,即拯救我记忆中的母亲的责任。保尔,你是非常理解我的,我母亲在我看来是最纯洁的人。我母亲曾怀抱着我,哄我入睡。我父亲把他全部的爱都献给了她。因此我母亲甚至是不容怀疑的。但你在指责她,我要保卫我母亲免受你的指责。 我相信我的母亲,我并不需要什么证据;为迫使你相信,我将找到证据。我认为我只能在这里才能找到这些证据,因此,我将留在这里。 尽管有消息说敌人已迫近奥纳坎,热罗默和罗莎莉也还是留下来了。他们都是正直的人。既然我并不是孤身一人留下来,那你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伊丽莎白·德尔罗兹 保尔把信重新折叠好,他脸色苍白。 贝尔纳问道:“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是不是?” “不,她还在那里。” “怎么!这是疯啦!要知道面对的是这样一些残忍凶恶的敌人啊!……这是一座孤立的城堡!……喂!喂!保尔,她竟然不知道可怕的危险在威胁她!谁能让她留在那里?哦!真是太可怕了!……” 保尔的脸色紧张,拳头也握得紧紧的,但他仍保持着沉默…… 五、高维尼农妇 三星期前,保尔得悉战争爆发,他思想上出现了一种要作出自我牺牲的决心,这是一种要立即付诸实行的和不可改变的决心。 他生活中的挫折和不幸,他同他一直爱着的女人的婚姻所带来的恐惧和厌恶,他在奥纳坎城堡所得到的事实和信念,所有这一切使他感到那样地震惊,以致死亡在他看来是一种解脱。 他认为,战争就是死亡,而且是瞬间发生的、不会引起内心任何冲突的死亡。在战争打响后的最初几个星期里,他可能看到了那一切动人心弦的、令人鼓舞的、既庄严又壮丽的行动,他也可能看到了那无懈可击的动员令,士兵们的热情,法国上下令人赞叹的团结一致,还有全国人民的觉醒。但这些壮观的场面中没有一件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在心灵深处他已暗下决心,他将必须完成某种壮举,就是以后有千载难逢的好运也不可能使他回头。 因此,从第一天起他就认为自己找到了适当的机会:他怀疑间谍就呆在教堂的钟楼里,因此首先抓住这个间谍,然后再钻进敌军的心脏部位报告他们阵地的情况,这就肯定无疑地要冒死的危险。他勇敢地向死亡走过去了。 然而,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务,所以他既勇敢又谨慎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就是去死,对,那也要在成功之后去死!他在行动中以及在成功中尝到了一种他过去未曾想到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喜悦。 他发现了间谍使用过的那把匕首,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这个男子和企图用匕首刺杀他的那个男子之间究竟有着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这件事和十六年前已故的唐德维尔伯爵夫人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呢?这三个人都干着相同的勾当,那就是从事卖国和间谍活动。保尔对他们这种勾当的不同表现形式都是在无意中碰见的。那么这三个人又是怎样和这同一性质的勾当联系在一起的呢?他们隐蔽的联系方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然而主要是伊丽莎白的信给保尔特别沉重的打击。因为年轻的妻子还处在那炮火和枪林弹雨之中;因为她还处于那城堡周围血与火的斗争之中。那里只有得胜者的疯狂和狂热;那里只有燃烧的战火,交战的枪声;那里只有敌人的暴行,人民的痛苦。她年轻,漂亮,几乎是孤身一人,毫无自卫能力! 她只能呆在那里,因为保尔没有勇气再见到她,也没有勇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这些想法在保尔心里骤然引起了一阵丧气和消沉情绪,但他很快从这些苦恼中走了出来,只身去迎接某种危险,继续把自己那不同寻常的事业进行到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以那种曾使他的同伴既感到惊讶又赞叹不已的勇敢精神和顽强毅力把这种事业进行到底。从今以后,他所追求的与其说是死,倒不如说是追求人们体会到的那种不怕死的激情。 九月六日这个日子终于来到了。这是闻所未闻的一个好得不可思议的日子,就在这一天,部队司令向部队发出了不朽的讲话,最后命令他们向敌人发起进攻。人们非常英勇和痛苦地承受的撤退现在已经结束。几天来他们进行的是以一对二的战斗,没有时间睡觉,也没有时间吃饭,只是竭尽全力地行军,个个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后来,他们甚至都麻木了,对一切都感觉不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路边的沟里一躺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部队司令讲话了,就是向这些士兵们说话了:“停下休息!向后转!现在我们要直接逼近敌人!”他们掉过头,折了回去。 这些垂死的人又有了活力,情绪也从最低的状态转向高涨,大家都恢复了毅力,他们互相争辩着,好像拯救法国的责任只落在自己一人肩头似的。 有多少士兵,就有多少崇高的英雄,上级要求他们不战胜便成仁。他们是胜利者。 在这些最勇敢的人们中,保尔走在最前面,最引人注目。保尔意识到他所做的,所尝试的,以及他所得到的成功,所有这一切都已超过了现实的限度。九月六日,九月七日,九月八日以及从九月十一日至十三日,尽管极度疲劳,尽管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尽管这一切都达到了一种人们甚至都想象不到人能忍受的极限,但保尔的思想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前进!再前进! 永远前进!不论是在阴凉处,还是在烈日下;不论是在马思运河边,还是阿尔戈纳走廊地带;当他所在的师被派去增援边境部队时,不论是向北行进,还是向东进军;不论是俯卧,还是在耕地里匍匐前进;不论是站立起来,还是上刺刀;保尔都始终在快速前进,每一步都代表着“解放”,都意味着“胜利”。 每一步也激发着他的仇恨。啊!他父99lib?亲过去憎恨这些人,那是多么有道理!今天,保尔又在根据这些人的行为判断他们:到处都是令人惊讶的蹂躏行为,到处都是荒谬绝伦的灭绝行为;处处是战火,是掠夺,是死亡;人质被枪杀,妇女仅仅是为了供他们取乐而无端地被杀害;教堂,城堡,富人的别墅,穷人的破屋,都无例外地被毁坏殆尽。连废墟本身也遭到了破坏,尸体也遭到鞭挞。 同这样的敌人进行斗争,是何等快乐啊!保尔所在的团突然减员一半,但他们犹如松开绳子捕获猎物的猎犬群死死地咬住猛兽。随着这头猛兽越来越靠近边境,它好像变得更加凶恶更加可怕了。尽管如此,人们还要向它发起猛攻,希望给它以致命的打击。 有一天,保尔在两条公路交叉道口的路标上看到以下字样: 距高维尼:14公里 距奥纳坎:31.4公里 距边境线:38.3公里 啊!高维尼,奥纳坎!他读到这些意想不到的字母时,心里是何等激动! 平时他专心致志于战斗和其他事情,很少注意到路过之处的地点名称,而常常是由于偶然的情况才使他得悉那些地点名称的。现在他一下子就到了距奥纳坎城堡很近的地方!距高维99lib.尼只有十四公里了!法国部队是不是开向那个在一种非常奇怪的情况下被德国人攻占的小要塞高维尼呢? 昨天。自拂晓就开始了对敌人的进攻,敌人似乎更疯狂地进行着抵抗。 保尔的上尉派他率领一个班行进至布莱维村,并命令他,如果敌人已撤退,就进村子,但不要再向前推进。那天,保尔在他那个班走过这村子的最后一批房屋后看到了这块路标。 他感到十分不安,一架单引擎飞机刚刚从这个地区上空飞过。前面可能有埋伏。 “我们回村子吧,”他说,“我们一边等待,一边设路障。” 但是,突然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已绿化的小山丘的背后传来的。这小山丘正好从高维尼这一侧与公路相交。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保尔很快就辨别出是一辆汽车马达发出的巨大隆隆声,也许是一辆装甲车驶过的声音。 “你们赶快进入壕沟,”他向手下人喊道,“请你们藏在草堆里,上刺刀!任何人都不许动!” 他深知这种危险,因为这辆汽车要穿过这个村子,朝连队驻扎地的中心部位冲过去,以制造恐怖,然后可能经另一条路离去。 保尔飞快地爬上一棵满身裂口的老橡树树干,安稳地坐在树枝中间,这树枝距公路约几米高,正好悬在路面之上。这正是一辆装甲车,它全身披着钢甲,模样奇形怪状,看上去令人生畏,但这是一辆相当老式的装甲车,人们从钢板上面可以看到里面人的头和头盔。 装甲车在公路上全速前进,随时准备着一旦有情况就冲向目标。车里的人都躬着背,保尔数了一下,有半打人,两挺机枪的枪口突出在车身之外。 保尔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驾驶员。那是一个肥胖的日耳曼人,脸色鲜红,好像涂上了薄薄一层血似的。接着,他沉着地等待了一个合适的时间,扣动了扳机。 “冲啊!小伙子们!”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从树上跳了下来。 然而,他根本就不需要发起进攻,驾驶员胸部中了一枪,而且在这之前,他又及时刹住了车,把车停了下来,德国人看到自己被包围,都举起了手。 “同志,同志!” 他们中间的一个在扔下武器后跳下车,急忙朝保尔走过来,他说:“我是阿尔萨斯人,中士!斯特拉斯堡的阿尔萨斯人!啊!中士!我一直在等候这个时刻的到来!我等了相当长的日子了!” 保尔的人押着俘虏去村子的时候,保尔迅速地盘问了这位阿尔萨斯人:“装甲车是从哪里开过来的?” “从高维尼开过来的。” “高维尼还有部队吗?” “很少。只有一支后卫部队,最多二百五十人。” “各要塞里有多少人?” “和高维尼的人数差不多。人们曾认为没有必要修复炮塔,而现在已经措手不及;究竟是要坚守下去,还是向边境撤退,他们现在举棋不定。因此,派我们进行侦察。” “那么,我们可以进军了吗?” “可以,但要马上进军,不然的话,他们将得到大部队即两个师的增援。” “援军将在什么时候到达?” “明天到达,这两个师可能于明天十二时许穿过边境。” “它妈的,必须抓紧时间。”保尔说。 保尔一边仔细检查了装甲车,下令搜查俘虏并缴了他们的械,同时他还考虑了要采取的措施。这时候,保尔他们之中留在村子里的那个士兵跑来向他报告,一支法国部队已到达村子,那是一名中尉指挥的部队。 保尔赶紧让这位军官去了解情况,因为事态的发展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他自己则开着刚才缴获的那辆装甲车去侦察敌人的情况。 “或者,”那位军官说,“由我来负责这个村子,并由我安排尽可能早地将情报报告师部。” 装甲车驶向高维尼方向,车里挤着八个人,其中的两人因为要负责这两挺机枪,所以对枪的结构进行了研究。阿尔萨斯人——即那个俘虏——站着,这是为了使人们处处看到他的头盔和身上的军服,他负责监视前方。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几分钟内决定和执行的,没有经过讨论,也没有人在细节问题上纠缠不休。 “听凭上帝的安排吧!”保尔抓住方向盘,高声喊了起来:“朋友们,你们都随时准备把这次冒险进行到底吗?” “甚至还要进行得更彻底些,中士。”在他身边的一个战士说,他听出了他的口音。 这正是伊丽莎白的弟弟贝尔纳·唐德维尔。贝尔纳属于第九连。保尔在和他见面后成功地避开了他,或者至少不和他说话。但保尔知道这个年轻人作战勇敢。 “啊!是你,”他说。 “正是本人,”贝尔纳高声说,“我是跟随中尉一起来的,当时我正好看到你登上装甲车,把那些来到这里的人带走。我看你会明白我是不是已经抓住了机会。” 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喉咙哽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在你指挥下打漂亮仗的机会,也是和你说话的机会,保尔……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一直不佳……我过去甚至还认为,你不会像我所期望的那样和我在一起……” “不是,不是,”保尔说,“……然而,我担心……” “是关于伊丽莎白,是吗?” “是的。” “我知道。但这仍然不能说明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比如说某种不便和为难……” 这时候,阿尔萨斯人嘱咐大家说:“不要露面,……有普鲁士的枪骑兵!……” 一支巡逻队在树林的拐弯处一条交叉道上突然出现。阿尔萨斯人在他们身边经过时,向他们喊道:“走开,同志们!快!法国人来了!……” 保尔借此机会不回答他内弟的问题,他加大了速度,装甲车向前驶去,发出了隆隆的声音,装甲车爬上斜坡,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下斜坡。 敌人的巡逻小分队越来越多,阿尔萨斯人或者向他们呼喊,或者向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立即撤离。 “看到他们真是滑稽可笑!”他一边笑着一边说,“他们总是在我们后面疯狂地跑一阵子。” 他又说:“我提醒您,中士!按现在的速度,我们很快就进入高维尼的腹地了。这是您所希望的吗?” “不是我所希望的,”保尔反驳着说。 “如果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被谁包围?不管怎么说,那些小股逃兵是不可能阻止我们返回的。” 贝尔纳·唐德维尔说话了。 “保尔,我猜你根本就不打算回去了。” “实际上我一点也没有考虑,你害怕了?” “哦!这话太难听了!”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保尔继续往下说,语调没有那么生硬了:“我真是后悔,这次不该让你来,贝尔纳。” “难道我遇到的危险比你和其他人遇到的危险要大?” “不是。” “那么,请你对我不要有任何后悔了。” 阿尔萨斯人一直站着,欠着身子和坐着的中士说话,他报告说:“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教堂钟楼的尖顶了,它就在我们正前方那排树的后面。这就是高维尼城了。我认为,从左边高地上斜插过去,我们就可以观察到城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了。” “如果进入城里,那我们就会观察得更清楚了。”保尔指出,“不过,我们就要冒大的……特别是你这位阿尔萨斯人冒的危险就更大了。因为你是俘虏,德国人会枪杀你的。在进入高维尼之前,我应该让你下去吗?” “您想想清楚,我是不会下车的,中士。” 这条公路与铁路线相接,再过去就看到城市的第一批房子,看到一些士兵了。 “不要跟这些士兵说任何话,”保尔命令道,“没有必要惊动他们,否则,他们在关键时候可能会从背后袭击我们。”他已认出了火车站,而且看到了这火车站十分繁忙。去城市的那条盘山公路的沿线,有一些头戴尖顶头盔的士兵来回游动。“往前走!”保尔高声喊着,“如果部队集合,这地点就只能是广场了。两挺机枪准备好了吗?步枪呢?贝尔纳,请你把我的步枪准备好!看到第一个信号,立即进行自由射击。” 装甲车猛烈地冲向广场中心。和他预料的一样,广场上有一百来名士兵都集中在教堂门厅前面,离枪架不远的地方。教堂现在只是一堆瓦砾,广场附近的房屋几乎全部被炸毁。 呆在旁边的军官们,派出了这辆装甲车进行侦察,很明显,他们正等待着装甲车回来,而后就坚守这座城市问题作出决定。当他们看到装甲车返回的时候,发生了愉快的欢呼声,个个都在指手划脚地说话。他们人数很多,可能是联络官和他们汇合了。他们中间有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军,显得很突出。 广场上每隔一定距离停放一辆装甲车。 街道是用石块铺成的,但没有人行道。甚至广场和街道之间也没有任何人行道。保尔的装甲车沿街道开着,在离军官二十米时,他突然打了一下方向盘,那可怕的装甲车直朝那些军官冲去,把他们撞倒,然后压碎;接着装甲车又冲着枪架开过去,就像用线穿珠子一样,把所有的枪架一路压得粉碎;最后像一个无法抵挡的大铁锤直向广场上的士兵砸过去。士兵们顿时死的死,伤的伤,有的疯狂逃窜;广场上一片痛苦和惊恐的喊叫声,完全处于混乱状态。 “自由射击!”保尔呼喊着,他已停下了自己手中的装甲车。这时,从广场中央的一个难以攻破的掩体中突然射出了一排子弹;装甲车上的两挺机枪发出了急促的嗒嗒射击声。双方对射起来。 五分钟的时间,广场上躺满了尸首和伤兵,那名将军和几名军官一动不动地躺在广场上;那些幸存者各自逃命了。“停止射击!”保尔下了命令。 他驾驶着装甲车直朝通往车站的那条公路开去,车站的部队,听到枪声,赶来增援。两挺机枪几次齐射就把他们驱散了。保尔为监视进入广场的通道,迅速地围绕广场转了三圈,敌人从各个方向,有的从公路,有的从小路向边界地区逃窜。高维尼的居民们也从各个方向走出他们的家门,表示他们兴高采烈的心情。 “请你们把伤员扶起来!请大家救治他们!”保尔命令道,“请你们把教堂的打钟人叫来!或者叫一个会打钟的人来!很紧急!要快!” 很快,圣器室的一名老管理人员来了。保尔对他说:“去敲警钟!我的朋友!用力敲警钟!你敲累了,另外一名同志替换你!去吧……敲警钟,不停顿地敲!” 这就是保尔和法国中尉商定的信号,就是要告诉师部,这次行动已获得成功,现在必须进军。 已经两点钟了。五点,参谋部和一个旅进驻高维尼,我们的75口径炮发射了几枚炮弹;晚上六点,这个师其余的部队到达后,就把德国人赶出了大约纳斯和小约纳斯要塞;这时德国人都已集中在边境线的前面,已决定在黎明时分将他们撵出边境。 “保尔,”贝尔纳在晚上点名后与保尔相见,他对他的姐夫说,“保尔,我要和你说一件事,……这件事一直使我感到困惑不解……这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你可以来判断或评价它。刚才,我在教堂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散步,当时有一位妇女过来和我攀谈……这位妇女,我一开始都没有辨清她的面部特征和他穿的衣服。因为当时天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听到她穿的木鞋在路上走动的声音,我感到她是一个农妇,但她说话的方式使我有点意外:‘我的朋友,您也许能告诉我一点情况……’当我说了一句听她吩咐的.99lib.话以后,她便说开了:‘那好,我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刚刚知道你们师在这一带,于是我就到这里来了。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师的一个士兵,但我不知道他所在团的番号……我有些时间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可能他也没有接到我的信。啊!要是您碰巧认识他就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他是那样勇敢!’ “我回答说:‘有时运气就可以帮您的忙啊,夫人。那么这个士兵叫什么名字?’ “‘他叫德尔罗兹,保尔·德尔罗兹中士。’” 保尔惊奇地叫了起来:“怎么!找的竟是我!” “是的,要找的正是你,保尔。但这种巧合在我看来是那样地古怪,因此我只给了你所在团和所在连的番号,没有向她透露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哦,好!’她说,‘他所在团在高维尼吗?’ “‘是的,刚到这里。’ “‘那么您认识保尔·德尔罗兹吗?’ “‘只知道有这个名字,未见过人。’我回答说。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她,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她。 “然后我仍和她攀谈以使她看不出我惊讶的心情。 “‘他已晋升为中士并得到嘉奖,正是这样我才听到别人说起他。您需要我给您打听一下情况,然后再带您去吗?’ “‘现在还不需要,’她说,‘现在还不需要,那样我将会过分激动的。’ “‘将会过分激动?’我看这事越来越可疑了,这个女人是那样渴望找到你,而现在也是她竟推迟与你见面的时间! “我问她:‘您非常关心他吗?’ “‘是的,我非常关心他。’ “‘他也许是您家里的?’ “‘他是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 “可以肯定地说,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想到我在盘问她,但我是那样地感到惊讶,以致使她后退到阴暗处,好像是为使自己处于防御的状态。 “我悄悄地把手放进我的口袋,抓住了我一直随身带的小电筒。我按了开关,把光照到她脸的正中间,同时向她走了几步。我这一行动使她张惶失措,她先是站着一动不动,几秒钟后,她猛地把盖在头上的方围巾往下一拉,而且使劲地打着我的胳膊,结果我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接着而来的就是一片沉寂,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在哪里?在我前面?在我右边还是在我左边? “当我重新找到了我的手电筒之后,我发现地上有一双木鞋,这是她逃走时留下来的。这时候才对我上面提的问题作了注解。后来我寻找过她,但是没有找到,她消失了。” 保尔越来越专心地倾听着他内弟讲述的故事。 他问他的内弟:“那么你看到了这个女人的面孔罗!” “哦,看得非常清楚,这是一张精神饱满的面孔。眉毛和头发都是黑的,一副凶相,……至于她穿的衣服,穿的是一套农妇的服装,但是这服装太干净,太古怪,使人感到是一种乔装打扮。” “大约多大年纪?” “四十岁。” “有朝一日你能认得出这个人吗?” “那根本没问题。” “你和我谈到一块方围巾吧?这条围巾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这方围巾是用什么扣上的?是用花结扣的吗?” “不是,是一颗胸针。” “是一颗浮雕宝石?” “是的,是一颗宽大的周围镶金边的浮雕宝石。你怎么知道的?” 保尔将这个秘密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低声地说:“我明天领着你去奥纳坎城堡的一间房子里看一幅肖像,这幅肖像同那个和你攀谈的女人可能非常相像。这种相像也许是两姐妹之间的那种相像……或者……或者……” 他抓着他内弟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听着,贝尔纳,在我们身边,在过去和现在都存在着一些令人可怕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对我的生活,伊丽莎白的生活,当然也对你的生活产生着重大影响。这就是一种无边的黑暗。我就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和搏斗,也是在这黑暗中,有一些我并不清楚的敌人,二十年来,一直在继续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计划。在这场斗争一开始,我父亲死了,成了一次暗杀的牺牲品;今天敌人又把矛头指向了我。我同你姐姐的结合已破裂,什么也不能使我们相互亲近了;同样再也没有什么能使我和你之间建立起我们有权期望的那种友谊和信任了。你不要问我,贝尔纳,也不要试图去了解进一步的情况,也许有一天——我并不希望这一天到来——你将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求你保持沉默。” 六、奥纳坎城堡见闻 天刚刚亮,号声唤醒了保尔·德尔罗兹。炮战立即开始了,保尔很快就辨别出了我方75口径炮短促而单调的炮声和德军77口径炮那沙哑的犬吠式的炮声。 “你来了,保尔?”贝尔纳喊着,“下面的咖啡己准备好了。”两兄弟在一家酒店的楼上找到了两个房间。他们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餐。保尔于前一天晚上去搜集了一些关于进驻高维尼和奥纳坎城堡的情报。在吃早餐的时候,保尔叙述了以下情况:“八月十九日星期三,使高维尼居民满意的是,高维尼人民仍可以相信这个城市将能避免战争的摧残。在阿尔萨斯,在南希前面存在着战车;在比利时,战火也在燃烧。然而,敌军的努力似乎忽视了他们入侵的公路状况,即忽视了利瑟龙山谷的公路状况。这里公路狭窄,确实如此,一看就知道都是次级公路。在高维尼的一个法军旅正在积极地加强他们的防御工事。大小约纳斯要塞都筑有混凝土炮楼,时刻处于待命的状态。人们在等待着。” “奥纳坎的情况怎样?”贝尔纳问道。 “在奥纳坎驻有一个轻步兵连,这个连的军官们住在城堡里面。他们在一支龙骑兵的支援下,沿着边界线进行二十四小时巡逻。 “上级给他们的命令是:一遇到紧急情况,立即通知各要塞,并且一边坚决抵抗一边撤退。 “这个星期三的晚上完全平静下来了。有十二名龙骑兵在国境线外面巡逻,直到看见德国小城市埃布勒库尔这个地方为止。在边界线的这一侧以及至埃布勒库尔的铁路沿线均未发现有部队调动的迹象。夜间也同样平静,听不到任何枪响。业已查明,至早上两点没有任何德国士兵穿过边界线。然而在两点整,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在间隔很短的时间里又连续传来四次爆炸声。这五声巨响就是五颗420炮弹一下摧毁大约纳斯三个炮楼和小约纳斯两个炮楼所发出的爆炸声。” “怎么!高维尼位于离边境线二十公里的地方,420炮弹的射程达不到这个距离啊!” “尽管如此,还是有六发重炮弹落到了高维尼,六发都落到了教堂和广场上。这六发炮弹是在二十分钟后落到这两处的,也就是说这正是敌人猜到的,警报发出之后,高维尼驻军正在广场上集合的时刻…… “而实际上,事情正是这样发生的,你可以猜得到由此而来的大屠杀了。” “是的,但我们可以再来一次,边界离我们二十四公里,这就使我们部队有时间重新集结和准备迎击这次炮击后的进攻,我们至少有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可是,还不到一刻钟,炮击还没有结束敌人的进攻就开始了。是一次进攻吗?怎么不是呢。我们的部队,即驻高维尼的部队以及从两个要塞赶来增援的部队被敌人团团围住,大量的有生力量被屠杀,被歼灭,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组织一次像样的抵抗,就溃不成军,而被迫向敌人投降了。这场进攻是在事先架起的探照灯的强烈耀眼的灯光下突然进行的,我军既辨不清方向,也不知所措,因而迅速解决了战斗。人们可以说,敌人从包围、进攻、夺取高维尼,直到最后占领这个城市仅用了十分钟。” “然而敌人从哪里来的?又是从哪里走>的?” “我们一无所知。” “边界线上不是有夜间巡逻队嘛?不是有哨所吗?奥纳坎城堡不是驻有一个连吗?” “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任何消息,至于那三百人,其任务是监视和警戒;我们从来未听说过这三百人,从未听说过。人们可以重新组建高维尼驻军,或用逃亡的士兵来组建;或用当地居民验明并掩埋了的死人组建。但是奥纳坎的三百名轻步兵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踪影,既没有逃跑者、受伤者,也看不见尸体,什么也没有。” “这真是难以置信,你查问过吗?” “有十个人对这些问题进行了长达一个月之久的调查,就是那些担负高维尼警卫重任的德国二级战时后备军的几名士兵也没有为难过他们。昨天晚上,他们又对这些问题进行了仔细的调查和研究,他们甚至都无法建立一种说得过去的假设。只有一点是确实的:事情是经过长时间周密策划和准备的;一切要塞、炮台、教堂和广场都是经过精确定位的;另外,攻城的大炮都是预先布置好,精确调准的,能使十一枚炮弹准确击中他们决心要击中的十一个目标。我讲完了。至于其他问题,那还是个谜。” “奥纳坎城堡怎样了?伊丽莎白怎样了?” 保尔站起身来。早晨点名的军号吹响了,炮击越来越猛烈。他们两个一起向广场走去。保尔继续说:“那里的神秘性也令人震惊,也许比其他问题还更神秘。一条横向的公路把高维尼和奥纳坎之间的平原截成两半,后来敌方就把这条公路指定为一条分界线,这里的任何人均无权跨越这条分界线,违者处死。” “那么,伊丽莎白呢?……”贝尔纳说。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别的什么了。然而这死亡的幽灵是可怕的。这死亡的幽灵在所有的事情上,在所有的事件上游荡。听说位于城堡附近的奥纳坎村甚至都不存在了。这个村子已完全被摧毁,甚至可以说是被消灭了。这个村子的四百名居民作为战俘带走了。这消息的来源,我未能进行核实……” 保尔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嗓音有点发抖地说:“那么,他们在城堡里干了些什么呢?现在我们就可以看到这座城堡,我们还可以从远处看到城堡墙角的小塔楼,可以看到它的墙壁,但在这些墙壁的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伊丽莎白的命运怎么样?她冒着各种凌辱的危险只身生活在这些野蛮人中间,转眼又是四个星期了。不幸的女人!……” 他们俩到达广场时,太阳刚刚升起。保尔的上校叫住他,上校向他转达了师指挥官将军最热烈的祝贺,并向他宣布已提议给他授予一枚十字勋章,同时提议他晋升为少尉,今后担任他所在排的排长。 “就这些,”上校微笑着补充说:“除非你还有另外的要求……” “我有两个要求,我的上校。” “说说看。” “首先,希望从现在起把我的内弟贝尔纳·唐德维尔,就是我面前的这个士兵,作为下士编在我这个排,他是胜任这个工作的。” “行,我同意。第二个要求呢?” “第二,我希望等一会儿进军边境时,让我这个排走奥纳坎城堡这个方向,这个城堡也位于同一条公路上。” “这就是说,指派你们这个排进攻奥纳坎99lib?城堡?” “怎么?是进攻?”保尔不安地问,“但是敌人是在沿边境线,也就是城堡过去六公里的地方集结。” “昨天,我们认为是这样的。实际上敌人集结在奥纳坎城堡。这是个最佳的防守阵地。敌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在那里坚持,等待援军的到达。最好的证据是敌人在反击。你看,这颗炮弹在那儿,在右边爆炸了;你看,在那稍远一点的地方,又一枚榴霰弹爆炸了……两颗……三颗榴霰弹……就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刚刚设置在附近高地上的炮兵阵地及其准确的位置,然后特意炮击我们的阵地。他们大概拥有二十来门大炮。” “那么,”保尔被一种难以忍受的念头所困扰,因而结结巴巴地说,“那么,我们大炮的射击是指向……” “当然是指向他们,这是不言而喻的。我们的75毫米口径炮炮击奥纳坎城堡已整整一个小时了。” 保尔尖叫了一声。 “您说什么?我的上校,奥纳坎城堡已受到炮击……” 在保尔旁边的贝尔纳·唐德维尔焦急不安地重复着下面这句话:“奥纳坎城堡被炮击,可能吗?” 感到惊讶的上校问道:“你们了解这个城堡吗?也许这个城堡是你们的?是吗?你们的亲戚还住在这个城 5821." >堡里吗?”? “我妻子还住在那里,我的上校。” 保尔的脸色苍白,尽管他为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竭力保持不动声色,但是他的手还是有点哆嗦,他的下巴有点抽搐。 人们用牵引车把三门重炮,也就是里马伊洛重炮,拉上了大约纳斯要塞。 现在这三门大炮开始像响雷一样轰鸣起来,和75毫米口径炮强大的火力相配合。在听了保尔·德尔罗兹一番话后,这种炮击的情景真叫人有一种受不了的味道,上校和他周围的军官们都亲耳听了保尔的谈话,他们都沉默不语。 战争的灾难一爆发,就是恐怖;这种灾难比大自然的力量还要强大;这种灾难也像大自然的力量一样,是盲目的,不公正的,同时也是无法逃避的。上校和军官们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局面,大家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军官中没有一人想着要去说情要求停止炮击或减弱炮击的强度;保尔更没有考虑过这么做。 “敌人的火力好像在减弱,也许他们正在撤退……”他咕 54dd." >哝着。 三发炮弹在城市下方即在教堂的后面爆炸,从而使人们放弃了这种希望。上校摇了摇头。 “在撤退?还没有。广场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在等待援军。只有我们的军团投入战斗,他们才会罢休……不能耽搁了。” 实际上,进军的命令很快就送到了上校手里,这个团沿公路推进,部队在位于公路右边的平原上展开队形准备战斗。 “前进,先生们,”上校对他的军官们说。德尔罗兹少尉率领的那个排走在最前面。“少尉,目标——奥纳坎城堡。去那里有两条近路,你们可抄近路走。” “是,我的上校。” 保尔的一切痛苦和愤怒都转化成一种巨大的行动需要。当他和他的部队出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感到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够攻克敌人的阵地。他像催赶羊群的牧羊人,不知疲倦地从这个士兵的身边走到那个士兵的身边,反反复复地向他们提出忠告和鼓励:“你啊,我的朋友,你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子汉,我认识你,你肯定能顶得住……你,也一样,能顶得住的……但是你对自己的存在考虑过多,你总是抱怨。孩子们,需要开开玩笑的时候,还是要开开玩笑,是吗?需要我们加把劲,出把力的时候,我们就要舍得献出自己的一切,而不要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是吗?” 炮弹沿着他们走的这条路,在他们的头顶上呼啸着,呻吟着,爆炸着,这条路的上空已形成了一个铁与火的拱顶。 “把头低下来!弯下腰!”保尔呼喊着。 保尔自己呢,始终站立在那里,面对敌人的炮弹泰然自若。然而当他听说自己的人,听说来自后方的人们以及来自邻近山地的人们要动身上前线去承受破坏和牺牲,他是那样地忧虑和不安。他想着,这个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倒下去,那个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射出一梭致命的子弹? 他几次低声说:“伊丽莎白!伊丽莎白!……” 他总觉得他妻子受了伤,危在旦夕。这种幻觉使他不得安宁。几天以来,即从他得悉伊丽莎白拒绝离开奥纳坎城堡的那天起,他就不能不十分激动地怀念自己的妻子,他这种激动的心情与他气愤或生气时那种冲动的情绪是大不相同的。他对过去那种令人憎恶的回忆和那迷人的现实爱情生活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当他想到那讨厌的母亲,那女儿的形像就不再出现在脑海里。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她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伊丽莎白坚强勇敢,为了履行她认为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义务,可以冒生命危险,在保尔的心目中她具有一种非凡的高贵品质,她是他过去爱过的和依恋过的妻子,也是他现在还爱着的妻子。 保尔停住了脚步,他和他的士兵来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可能被敌人发现了,顿时敌人的枪炮一齐向这片开阔地开火,几个士兵倒了下去。 “停止前进!”保尔下了命令。“卧倒!” 他一把抓紧了贝尔纳。 “躺下!小鬼,你为什么要作无谓的冒险?……呆在那里……不许动!……” 他以友好的动作把他按在地上,用手按住他的脖子,亲切地和他说话,似乎想把在他心底重新唤起的对伊丽莎白所怀的那种温情表现在她弟弟身上。他忘记了他在前天晚上向贝尔纳说的那些刺耳的话,现在他已完全是另外一种口气了,话语中闪烁着他过去不承认的爱的火花。 “不要动,小鬼!你明白吗?我本不该把你拉过来和我在一起,我也本不应该这样带着你到这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来,我对你负有责任,我不想……我不能让你倒在敌人的枪口下。” 炮火减弱了,士兵们匍匐前进,来到两排白杨树之间,然后他们沿着这两排白杨树向前推进,经过一个缓缓的斜坡,然后向一个山顶进发。一条低凹的道路穿过这山顶。保尔已攀登到一个陡坡上,在此他可以俯视奥纳坎高地,他看到远处村子的废墟和倒塌的教堂。左边过去一点还有一堆乱石和树木;那乱石99lib?t>和树木后面露出几堵墙,这里就是城堡所在地。 城堡周围各处的农场、草垛和谷仓还在燃烧…… 后面的法国部队已分散部署在各个方向。一个炮兵连已隐蔽在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不停顿地向敌军炮击。保尔看到那里有几颗炮弹在城堡上面那一片废墟中爆炸。 保尔由于无法忍受这样的景象,因此又开始在他率领的部队前面奔跑。 敌人的大炮停止了轰击,也许是被迫沉默的。然而,他们推进到离奥纳坎三公里的地方时。子弹又从他们周围呼啸而过。这时保尔发现有一支德国部队,正在一边撤向奥纳坎,一边开枪射击。 75毫米口径大炮和里马伊洛重炮一直在轰击,发出隆隆的炮声,这是令人恐惧的。 保尔抓住贝尔纳的胳膊,嗓音有些颤抖地对他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要告诉伊丽莎白我请求她原谅,不是吗?我请求她原谅。” 他突然感到担心,命运不允许他再见到他的妻子。他意识到他对她的态度是残酷的,是不能得到原谅的:因为他把并非她的错误归罪于她,而且把她看成一个过失者而抛弃了她;是他使她受尽了各种折磨。他飞快地走着,他的队伍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但在这条近路和公路相接的地方,即在能看到利瑟龙山谷的这个地方,一名骑自行车的士兵赶上了保尔。上校已下令,要求保尔率领的排等待团的主力部队到达以便发起总攻。 这可是最严重的考验。 保尔越来越为兴奋所折磨,既激动又气愤,浑身都在发抖。 “哦,保尔,”贝尔纳对他说,“不要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境地!我们将按时到达。” “按时,为了什么?”他答到,“为了重新见到已经死去的她或者受了伤的她?或者根本就再也见不到的她?那又怎么样?我们的圣炮,它们难道就不能保持沉默吗?现在敌人已不回击了,我们的圣炮还炮击什么?那里只有尸体,……只有被毁的房屋。” “是不是还有掩护德军撤退的后卫部队?” “怎么,我们,我们步兵不是都在这里吗?这是我们的任务。首先将部队分散阻击,然后上刺刀猛冲。” 最后,保尔率领的那个排得到了第三连的加强,在上尉的指挥下又前进了。一支轻骑兵飞快地插向村子里以截断逃兵的退路;第三连则斜插城堡。 正面,死一般的寂静,可能有陷阱?难道不可以认为筑垒固守和设路障自卫的敌军正在准备作最后的顽抗吗? 两边都是老橡树,在通往城堡主要院子的小路上,无可疑迹象,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保尔和贝尔纳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指扣在枪的扳机上,他们锐利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下搜索着林中的矮灌木丛;在他们附近的被穿了几个大洞的那堵墙上,立着几根还在冒烟的柱子。 在接近城堡的时候,他们首先听到了呻吟声,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气喘吁吁、声音嘶哑的人喊出来的凄厉而痛苦的叫声。这些都是德国的伤员。 大地突然抖动,犹如地壳内部激烈的变动使地壳震裂似的,原来是这堵墙的另一头发生了爆炸,像是连续不断的隆隆雷声。天空笼罩着一层砂和尘埃,显得天昏地暗,各种东西的碎片如雨点般地落在地上。因为敌人已下令炸毁这座城堡。 “这可能是针对我们的,”贝尔纳说,“我们应该同时发起冲锋,看来我们对这件事的估计有偏差。” 他们跨过栅栏后,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惨状:院子里乱七八糟,城堡的墙角塔楼都被拦腰炸成两截,整个城堡已化为乌有,附属用房还在燃烧,危在旦夕的伤员在抽搐着,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看了这些,使他们都感到害怕,甚至作了一个后退的动作。 “前进!前进!”迅速赶到这里的上校高声喊着,“有些部队大概是通过森林公园溜走了。” 保尔认识路,几星期前,他曾在非常悲惨的境况下走遍了这个森林公园。 他向前冲过去,通过草坪,来到满地乱石块和连根拔起的树堆中间,但是当他到达正好看见耸立在树林进口处的小亭子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好像一下子被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贝尔纳和所有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到,靠着这亭子的墙壁,立着两具尸体,敌人用一根链子先捆住他们的肚子,然后绑在两个铁圈上,上半身垂在铁链子上,胳膊下悬至地面。 一具男尸和一具女尸。保尔认出是热罗默和罗莎莉。 他们是被枪杀的。 在这两具尸体的旁边,链子一直伸过来,第三个铁圈已牢牢地钉在墙上了,石膏灰泥上沾有鲜血,留下的弹痕清晰可见。毫无疑问,存在着第三名受害者,其尸体已被人搬走。 保尔靠近墙壁仔细察看,看到了石膏灰泥上留有一块弹片。在这洞孔的边沿,即在石膏灰泥和弹片之间,发现了一小撮头发,一小撮金黄色的头发,一小撮从伊丽莎白头上拔下来的头发。 七、H.E.R.M. 这城堡现在只有绝望,只有恐惧。保尔当时就深切地感到迫切需要报仇雪恨;这种复仇是不能等待的,是不惜任何代价的。他看了看他周围的德国人,好像所有这些躺在公园里痛苦呻吟的德国伤兵都是犯下这滔天罪行的刽子手。 “胆怯而残忍的家伙!”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地说,“杀人犯!……” “你就确信无疑了吗?……”贝尔纳结结巴巴地说,“你就确信无疑这些就是伊丽莎白的头发吗?”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德国人肯定像对待另外两个人那样枪杀了她。他们两个我都认得出来,他们是城堡的看守,她是他的妻子。啊!可怜的人们!……” 保尔举起他的枪托朝着正在草地里艰难地爬行的德国人正要砸过去,上校来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德尔罗兹,你要干什么?你的部队呢?” “啊!您是知道的,我的上校。” 保尔匆忙向上校走过去,好像失去了理智,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枪,一边说:“他们杀害了她,我的上校;他们杀害了我的妻子,……瞧!他们把她和另外两个侍候她的人悬挂在这堵墙上,然后把他们杀害了……她才二十岁,我的上校,……嗳!必须把他们都杀了。像狗一样把他们都宰了!……” 这时,贝尔纳已经拖着那个德国兵过来了。 “不要耽搁时间。保尔。我们要在那些还在同我们作战的人身上复仇……藏书网我们不是听到那边的枪声了吗?大概那里有敌人被我们包围了。” 保尔几乎不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是那样地愤怒,又是那样地痛苦,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现在他又开始奔跑了。 十分钟后,他赶上了自己的部队。一眼看到小教堂,他穿过他父亲曾在那里被杀害的十字路口。从十字路口再过去一点,原来是一个开在一堵墙里的小门;而如今却打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估计负责给城堡运输补给的车队就是从这个洞口出入的。在离洞口八百米处的平坦地带,也就是小路和公路的交汇处响着激烈的枪声。 几十名逃兵试图从沿公路推进的轻骑兵队伍中间突围。他们背后又受到保尔这个连的夹击,最后终于到达一片方形的矮树林并隐蔽在那里疯狂地进行抵抗;他们一步步地撤退,结果一批接一批地倒下去了。 “他们为什么要抵抗呢?”保尔低声说。这时候他不停顿地向敌人射击,炽烈的战斗情绪使他逐渐冷静下来。“他们好像是在争取时间。” “你看!”贝尔纳说,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变了样。 在树丛中,有一辆满载德国兵的汽车从边界线那边开过来了。这就是援军吗?不是援军,汽车几乎朝广场方向拐弯了。在广场和这小林子里的最后一批士兵之间站着一位身穿灰色大衣的军官。手紧握着手枪,鼓励这些士兵一边进行抵抗,一边朝派来援救他们的汽车所在方向撤退。 “你看!保尔,你看……”贝尔纳不断地喊着。 保尔惊呆了,贝尔纳提请他注意的这位军官,他就是……肯定不是他,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可是…… 他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贝尔纳。” “同样的面孔,”贝尔纳悄悄地说。“一张和昨天遇到的那张面孔相同的脸,你明白吗?保尔,这就是昨天晚上向我打听情况,也就是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女人。” 至于保尔,他也一下就认出了在公园小门附近企图杀害他的那个神秘人物:这个人又和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有着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也就是同那幅肖像中的女人——伊丽莎白和贝尔纳的母亲,有着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贝尔纳已把枪抵在肩上准备射击。 “不,不要开枪!”保尔高声嚷道,贝尔纳的这个动作使他吓了一跳。 “为什么?” “我们尽量生俘他。” 保尔被深仇大恨所激怒,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但是那个军官一直跑到汽车那边去了,德国士兵已经向他伸出了援救之手,把他拉上车和他们呆在一起了。保尔开了一枪,击中了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那个人,就在汽车要与一颗树相撞的那一瞬间,这军官及时抓住了方向盘,打正了车子的方向,又非常熟练地驾驶着车子穿过了障碍物,开到了一个起伏不平的比较隐蔽的地面上。最后从那里驶向边境线。 他得救了。 当他一脱离子弹的有效射程,还在抵抗的那些敌人就投降了。保尔气愤得直哆嗦,但又无计可施。他认为,这个人是一切罪恶的根源,那一连串的悲剧,谋杀,暗杀,间谍活动,背叛行为和枪杀事件,不论是第一件还是最近的一件,目标都指向一个方向,都是在同一思想指导下发生的,并且这种活动越来越频繁,而这个人总是作为罪恶的魔王出现的。 只有打死这个人才算是报了保尔的仇,雪了保尔的恨。就是他,保尔对此一点也不怀疑,他肯定就是枪杀伊丽莎白的罪魁。唉!伊丽莎白被枪杀! 这是他蒙受的耻辱!可怕的幻觉一直折磨着他的灵魂…… “这个人到底是谁?”保尔嚷着说“……怎样才能了解到这个人?怎样才能接近他?怎样折磨他和割喉杀死他?……” “审讯一下俘虏吧!”贝尔纳这样说。 上尉认为不再进一步向前推进是谨慎的,根据他的命令,全连向后撤以便同这个团的其他部队保持联系,保尔被指定率领他的排占领城堡并把俘虏带到那里。 保尔在去城堡的途中匆忙地询问了两三个军士和几名士兵,但从他们那里只能得到一些相当模糊的情况。因为他们是在前一天才从高维尼到达这里的,而且他们只在城堡里过了一个晚上。 他们甚至都弄不清楚他们为之卖命的那位穿灰大衣的军官的名字。 人们叫他少校,就这些情况。 “然而,”保尔坚持说,“这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吗?” “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所属的后卫队队长,是一名中尉,在我们逃走时,他踩响了地雷而受伤。我们当时想把他一起带走,但少校坚持不同意。他手握手枪命令我们走在他的前面,威胁着说,谁带头抛弃他,就把谁处死。刚才在战斗时,他就呆在后面十步远的距离内,继续用手枪威胁我们,迫使我们保卫他,我们中间已有三人倒在他的枪口下。” “他依靠汽车救他,是吗?” “是这样,他也指望来救我们大家的援军。但是他说,只有汽车才能把他救走。” “中尉也许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伤势重吗?” “你说中尉吗?一条腿断了。我们让他平躺在公园的一个亭子里。” “就是那个用来枪杀人的亭子吗?” “就是那个亭子。” 于是,大家向亭子走过去,原来这亭子就是人们冬天用来收藏植物的小温室。罗莎莉和热罗默的尸体已搬走,但那根不祥的链子仍绑在三个铁圈上,沿墙垂挂着。保尔感到恐惧,全身轻微抖动着。他又再次察看了弹痕和那块将伊丽莎白的头发嵌入石膏灰泥的小弹坑。 一枚法国炮弹!这使得这桩罪行的残酷性又增加了几分恐怖感。 因此可以这么说,在前一天,保尔缴获了敌人一辆装甲车,接着又利用它进行侦察,从而为法国军队打开了一条进军的通道。这样,他同时也就决定了导致他妻子被害的一系列事件!敌人呢,他们就枪杀城堡里的居民,以此为其撤退进行报复。伊丽莎白被敌人枪毙了,她被敌人用锁链绑着,被敌人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是最具讽刺意义的是,她的尸体上留有法国炮兵在天黑之前从高维尼附近的山顶上发射的第一批炮弹的弹片。 保尔取出了留在石膏灰泥上的炮弹碎片,然后又取下了那一小绺金色的发丝,他极为细心地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接着他和贝尔纳一起走进了亭子,护士们已在那里设立了一所临时野战医院。保尔找到了中尉,他平躺在一层厚厚的草上,已受到良好的治疗,现在能够回答问题了。 很快就弄清了一个事实,而且弄得非常清楚:可以这么说,驻扎在奥纳坎城堡的德国部队和前一天从高维尼及其邻近的两个要塞撤到这里的部队没有任何接触。因为占领城堡期间出了一些问题,所以人们好像担心会出什么不测,故战斗部队一到,驻军马上就撤离。 中尉当时是属于战斗部队的,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当时正好是晚上七点,你军的75口径炮已经瞄准了城堡的位置。我们只遇到了一些将级军官和高级军官,他们的行李车已经离开了城堡。他们的汽车已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他们命令我,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最后炸毁这座城堡,此外,少校也相应地把一切都布置好了。” “知道这位少校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常和一位年轻军官散步。就是那些将军们找这位年轻军官时,态度都是毕恭毕敬的。也是这位年轻军官要求和嘱咐我要像服从皇上一样服从少校。” “这位年轻军官究竟是谁呢?” “是孔拉德亲王。” “是德国皇帝的一个儿子吗?” “是的,他于昨天离开城堡,大约是黄昏时分走的。” “那么少校是在这里过夜的吗?” “我猜想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他今天早上还在这里。在引爆地雷后,我们就离开了城堡。可来不及了,因为我在亭子附近……即在这堵墙附近受了伤。” 保尔克制着自己,他说:“是在枪杀三个法国人的那堵墙的附近,是吧?” “是那堵墙的附近。” “是什么时候把他们杀害的?” “昨天晚上,大约六点钟的时候,我想大概是我们从高维尼到达之前把他们杀害的。” “是谁杀的?” “少校杀的。” 保尔感到了汗水往下淌,从头顶淌到额头,又淌到了后颈。他没有弄错:就是极其卑鄙和非常神秘的人物下令杀害了伊丽莎白。这个人的面孔让保尔想起了伊丽莎白的母亲埃米娜·唐德维尔的面孔。因为这两张面孔一模一样,怎么会叫人搞错! 保尔的嗓音有些颤抖,他继续问道:“这样,三名法国人被杀害,你完全可以肯定吗?” “可以肯定,他们都是城堡里的居民。他们有背叛行为。” “一男两女,是吧?” “是的。” “但为什么只有两具尸体绑在亭子的墙壁上呢?” “对,是只有两具尸体,根据孔拉德亲王的命令,少校叫人把城堡的妇人埋了。” “埋在什么地方?” “少校没有向我透露。” “但也许你知道杀害她的原因吧?” “好像是她突然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秘密。” “他们本来可以把她作为俘虏带走的吧?……” “当然,但是孔拉德亲王不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了。” “嗯?!” 保尔惊得跳了起来。军官带着暧昧的笑容继续说:“玩女人呗!大家都了解亲王。他是王室中的唐璜。自住在城堡几个星期来,他有时间讨好女人……接着……最后就厌倦了。此外,少校认为,这个女人和这两个佣人企图毒死亲王,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还没有讲完,保尔脸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他向德国军官俯下身子,一下抓住他的喉咙,说:“你再说一句,我就掐死你……哦,你受了伤,算你走运,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除保尔外,还有贝尔纳也抓住他推来搡去,对他说:“对,你受了伤,算你走运。再说,你明白吗,你的孔拉德亲王,他是一头猪……我可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头猪。他的全家,你们所有人都是猪……” 他们搞得中尉惊讶不已,他对他们突如其来的愤怒情绪一点也不明白。 但是一走出这个亭子,保尔到了近乎绝望的境地,他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他的全部愤怒,他的全部仇恨正在转化为长时间的消沉,他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喂,保尔,”贝尔纳喊着,“以后不要相信任何话……” “不,一百个不!但所发生的那些事,都在我预料之中。像亲王这类兵痞可能想在伊丽莎白面前卖弄风情;他也可能想利用其主子的地位来……你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伊丽莎白则是一个单身女人,而且手无寸铁。这是一场值得付出的征服与被征服的战斗。她也许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她也许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羞辱!不幸的女人啊!每天都是一场斗争,都要遇到各种威胁,都会遇到粗暴野蛮的对待,而且在最后时刻,为了惩处她的顽抗态度,竟把她枪杀了……” “我们一定要为她报仇,保尔!”贝尔纳低声对他说。 “那当然,但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她是因我的过错,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再过些时间我会向你解释,到时你会了解我是多么的冷酷和不公正……但是……” 他仍然在思索,少校的形象使他心烦不已,他重复着前面的话:“但是……但是……有一些非常奇特的事情……” 整个下午有大批法国部队通过利瑟龙山谷和奥纳坎村来到这里,以便阻击敌人的反攻。保尔率领的排在休整,所以他利用这个机会和贝尔纳一起在公园和城堡的废墟上仔细搜寻,但无任何迹象告诉他们伊丽莎白的尸体究竟埋在哪里。 五点左右,他们下令按照当地礼仪埋葬了热罗默和罗莎莉。两个十字架竖在撒满鲜花的小坟堆上,一位神甫为死者念了经。保尔的心情十分激动,跪拜在两名忠实仆人的坟前。他们对主子的忠心使他们丢了性命。 保尔答应也要为忠实的仆人报仇雪恨,他复仇的愿望又加上一种强烈的痛苦,使他联想起这个少校那令人憎恶的形象。因为这个人的形象现在和他保持的对唐德维尔伯爵夫人的记忆是再也分不开了。 他带走了贝尔纳。 “你在对少校和那位在高维尼向你打听情况的农妇进行比较时,你有把握没有弄错吗?” “我绝对有把握,没有弄错。” “那么,请跟我来,我曾向你谈到过一幅女人的肖像,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这幅肖像,请你跟我说说你的直观印象。” 此前,保尔早已注意到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卧室和小客厅所在的那部分城堡还没有被地雷和炮弹完全炸毁。因此,小客厅也许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楼梯被炸断了,他们必须从倒塌的乱石中往上攀登才能到达第二层,走廊的某些地方还可以辨认得出来,所有的门都被拔出,卧室里是一..片凄惨和混乱的景象。 “我们到了。”保尔一边说,一边把那奇迹般保留着的两堵墙之间的一个空间指给贝尔纳看。 这正是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小客厅。现在的客厅处处是裂缝,满地的石膏灰泥和碎片,已被毁坏得不堪入目了。但是客厅还完全可以辨认得出来,保尔在结婚那个晚上曾看过一眼的那些家具都还在那里,虽然百叶窗挡住了部分光线,但这客厅还相当明亮,因此保尔能辨认对面的那堵墙。过了一会儿,他就嚷起来了。 “肖像被人取走了!” 对保尔来说,这使他感到非常失望,但他认为,这同时也证明对方对这幅肖像是非常重视的。人们之所以把它取走,难道不是因为这幅肖像构成了一种确凿的证据吗? “我向你保证,”贝尔纳说,“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的看法,我掌握的关于少校和高维尼农妇的情况的确实性不需要核实。这幅肖像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跟你说过,这幅肖像是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是不是我父亲以前挂在这里的一幅画?是他藏画中的一幅吗?” “正是这样,”保尔肯定地说,他希望在这件事上蒙骗他的内弟。 他移开了一扇百叶窗,发现光秃秃的墙上有一个大的长方形印记,这就是以前挂这幅画的位置,他从一些细小的迹象看出,这肖像是在匆忙中被取下来的。因此,从框上拨下的边饰还扔在地上。保尔悄悄地把它捡了起来。 不让贝尔纳看到刻在边饰上的题词。 但当保99lib?尔更加仔细查看框上的那块镶板的时候,贝尔纳取下了另外一扇百叶窗,这时他突然惊叫了起来。 “那里有什么东西?”贝尔纳说。 “那里……你看……墙上这个签名……正好在挂画的那个位置上……一个签名和日期。” 这是用铅笔写的两行字,距地面约为一个人的高度,字迹还擦伤了白色的石膏灰泥面,日期: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三晚上;签名:赫尔曼少校。 赫尔曼少校,保尔甚至还没有意识过来,他的眼睛就被这个细节所吸引,这两行字的全部意义可能集中在这个细节上。这时贝尔纳欠着身子,也仔细看了看,他无限惊讶地低声说:“赫尔曼……赫尔曼……” 这差不多是一样的字!埃米娜开头的字母和少校写在墙壁上那军衔后面的姓或名字的头几个字母是一样的。赫尔曼少校!埃米娜伯爵夫人! H.E.R.M.……这四个字母嵌在那把企图用来杀害他的匕首上;H.E.R.M.这四个缩写字又嵌在他在教堂钟楼里捕获的那个间谍的匕首上。贝尔纳说:“我看这是女人的字迹。但是……” 他带着深思的神态继续说:“但是……我们应做出怎样的结论呢?或者说昨天的那个农妇和赫尔曼少校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要么这个农妇是个男的,要么少校不是男的;或者……或者说,我们是在和两个不同的人,即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打交道。我认为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尽管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因为,如果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昨天晚上在这里的墙壁上写下了这些字后,又越过了法国边境线,接着又化装成一个农妇在高维尼和我攀谈……再接着,今天早上这个人又化装成德军少校,下令炸掉城堡后逃走,并枪杀了几名士兵,最后乘汽车消失得无踪影,我们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呢?” 保尔一直在沉思,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来到邻近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正好把小客厅和他妻子伊丽莎白曾住过的那个套间分开。 这个套间除了到处是瓦砾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中间那间房没有受太大的损失。从盥洗室,从床上铺着的床单,都已搞得乱七八糟的情形来看,很容易证实她是把这间房子作为卧室的,而且在昨天夜里仍有人睡在这里。 保尔在桌子上找到了几张德文报纸和一张法文报纸。法文报纸是九月十日的,报纸上那则报道“马恩战役”胜利的公报被人用红铅笔划了两道粗线,并在旁边加了一句话:谎言!谎言!后面还有“H”字样的署名。 “我们现在就在赫尔曼少校的房间里,”保尔对贝尔纳说。 “赫尔曼少校,”贝尔纳说,“昨晚已烧毁了一些可能涉及他人的文件……你看,壁炉里还有灰堆。” 他弯腰拣了几个信封和几张没有烧完的纸。此外,这些东西也只能提供一些残缺不全的字和一些不连贯的句子。 但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的目光转向床的时候,他发现床绷子下面有一包藏在那里的衣服,或许也是因为走得匆忙忘记带走的衣服,他把这包衣服拉出来,立刻叫了起来。 “啊!这个女人有点胖啊!” “你说什么?”保尔问道,他正在贝尔纳的旁边搜查这间卧室。 “你看这些衣服……是农妇的几件衣服……这些衣服就是我在高维尼见到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的衣服。绝对不会搞错……你看这浅栗色的颜色,你看这棕色粗呢料子,你看还有这镶黑色花边的围巾,这点我以前和你说起过……” “你在说什么?”保尔一边跑,一边大声问。 “是女人!你可以看看,这是一种方围巾,是女人用的头巾,而且用了很长时间了,这围巾多破多旧啊!另外,还有一支胸针别在里面,这点我曾告诉过你的,你看见了吗?” 保尔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支胸针,这支胸针,意味着多大的恐怖啊。就在赫尔曼的卧室里,又是在离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小客厅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包衣服。在这种时候这支胸针具有多么可怕的意义啊!这胸针是一颗浮雕宝石,中间刻有一只展翅的天鹅,周围镶着一条金色的蛇,蛇的两眼是两颗红宝石。 自童年时代起,他就认识这块浮雕宝石,因为它别在杀害他父亲的那个女人的胸前;后来他又第二次认出了它,因为它出现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肖像上,而且他又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它;现在是在这里第三次见到这颗宝石了,这次是别在镶黑色花边的方围巾上,混在高维尼农妇的衣服中,被遗忘在赫尔曼少校的卧室里! 贝尔纳说:“现在证据确凿。既然衣服在这里,这就证明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女人昨天晚上又来过这里;但是这个女人和形象给人深刻印象的那个军官之间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人是不是和两小时前杀害伊丽莎白的那个人是同一个?那么这些人又是谁?我们究竟碰上了一伙什么样的凶手和间谍啊!”“我们碰到的这伙凶手和间谍只能是德国人!”保尔说,“暗杀和进行间谍活动,在他们看来,是一场战争所允许的和天经地义的战争手段和形式,何况这场战争已在和平的全盛时期开始了。我已经告诉过你,贝尔纳,差不多二十年来,我们就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我父亲被谋杀是这场悲剧的序幕;而现在则轮到我们痛惜而可怜的伊丽莎白了。这场悲剧还没有结束!” “可是,”贝尔纳说,“他已经逃走了。” “我们还会再碰上他的,相信会有这一天,即使他不来,那我也会去找他的,这一天……” 在这卧室里有两把扶手椅,保尔和贝尔纳决心在这里过夜,并且立即动手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走廊的墙上。接着,保尔来到自己的部队,检查他们在还残存的谷仓和城堡附属房屋里的安顿情况。当时做他的勤务员的那个战士,一个正直的名叫热里弗卢尔的奥弗涅人告诉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与城堡看守居住的那栋楼毗邻的一个小屋子的最里面,找来了两套干净的床单和床垫,因此,床已经准备好了。 保尔同意住在这里,商定热里弗卢尔和另外一个同志去城堡,请他们在两张扶手椅上将就一夜。 夜晚顺利地过去了。这一夜对保尔来说,是一个极其兴奋的不眠之夜,保尔一直在怀念伊丽莎白。 清晨,保尔睡得很熟,但一直在做噩梦,所以睡得不安稳,一阵闹铃声突然使他惊醒。 点名在城堡的院子里进行,保尔发现他的勤务员和另一位同志没有到。 “他们可能还在睡觉,”他对贝尔纳说,“我们去把他们摇醒吧。” 他们通过废墟又一次走上了通往二层的路。 在赫尔曼少校住的那间屋子里,他们发现战士热里弗卢尔已倒在床上,满身是血,他死了;另一名同志躺倒在其中的一把扶手椅上,也死了。 在尸体周围,无任何杂乱的痕迹,也无任何搏斗的迹象,两名士兵可能是在酣睡中被杀害的。 至于武器,保尔立即发现了它,是一把匕首。木柄上有四个字母H.E.R.M.。 八、伊丽莎白的日记 这件累及两人的凶杀案是继一系列的悲惨事件之后发生的。所有这些事件好像被一根最强有力的链子连锁起来,这次凶杀案集恐怖之大成,具有极大的致命性,以致这两个年轻人没能发出任何叫声,也没能作出任何反应,就一命呜呼了。 在战斗过程中,他们那么多回看到垂死的人那种气息奄奄的状况,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惨状比这次更可怖和更惨烈的了。 死神!他们见到过死神,它并不像一种隐隐约约的病痛,不知什么时候落到谁的头上;而是像一个幽灵,溜进阴暗处,窥伺着对手,抓住有利时机,为着一定的目的下手……在他们看来,这种幽灵的样子和脸面就像赫尔曼少校。保尔说着话,他的嗓音确实很低沉,显得惊慌;他好像想起了黑暗的恶势力:“昨晚他来了,他来了。因为我们曾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墙上,这两个名字,也就是说贝尔纳·唐德维尔和保尔·德尔罗兹,在他的心目中代表的是两个敌人,所以他趁这个机会除掉这两个敌人。他深信这是你和我睡的房子,所以就刺死……可是没想到他刺死的是可怜的热里弗卢尔和他的同伴,他们代我们死去了。” 两个人沉默不语,很长时间后他才低声说:“他们像我父亲那样死去了……像伊丽莎白那样,也像守卫及其妻子那样死去了……他们都是被同一只手杀害的,同一只手,你明白吗?贝尔纳!对!这是不能容许的!是吗?我的理智是拒绝接受这种现实的……而且,这是同一只手,握着的老是一把匕首……过去的那把匕首和这把匕首。” 贝尔纳在察看这件武器,他看到了那四个字母后说:“赫尔曼,不是吗?赫尔曼少校?” “就是他,”保尔十分肯定地说,“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名字?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是,犯下所有这些罪恶的人就是留下H.E.R.M.标记的人。” 保尔及时告戒部下提高警惕,又将此事叫人通知了随军神甫和军医。他决定要求单独会见上校,把事情的全部秘密告诉他,这样也许有助于弄清伊丽莎白被处决以及两名战士被暗杀的原因。但他得悉,上校及其率领的团正在边界线对面作战,第三连也被派往前线,只有一个分遣队留守城堡,并由中士德尔罗兹指挥。因此..,保尔和他手下的人亲自展开了调查。 调查没有给他提供任何情况。这名凶手首先潜入公园,接着爬上城堡的废墟,最后进入卧房,他究竟是如何实行这个计划的,没有搜集到任何一点细小的迹象。既然没有任何老百姓进来,那么是不是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杀死这两名战士的凶手就是第三团的一个战士。当然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除此之外,应选定一个什么样的假设呢?此外,关于他妻子的死及掩埋的地点,保尔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而这是最严重的考验。 从德国伤兵和俘虏那里,他都没有打听到任何一点消息。他们都知道处决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但他们都是在处决之后及驻守部队离开后才到达城堡的。 他甚至把调查一直做到奥纳坎村,也许村子里的人们会了解某些事情。 也许村民以前听说过城堡的女主人以及她在城堡的生活,也许听说过她遇难甚至被害等情况…… 奥纳坎村空无一人,没有妇女,没有老人。敌人可能不得不把他们送到德国,也许一开始,敌人明显的意图就是杀害他们占领期间所作所为的一切见证人,就在城堡周围制造无人区。 这样一来,保尔又花了三天时间继续进行搜索,但仍一无所获。 “然而,”他对贝尔纳说,“伊丽莎白不可能消失得无踪无迹。即使我们找不到她的坟墓,难道就不可能找到她住在这里任何一点,哪怕是最小的一点踪迹吗?她在这里生活,又在这里受苦,她的一件纪念物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啊!” 他终于重新划定了她住过的那间卧房的准确位置;甚至他还在满地的瓦砾中,把属于这间卧房的石块和石灰泥堆成了一堆。 可是这间卧房的碎片是和第一层客厅里的碎片混杂在一起的。因为二层的天花板塌下来,许多碎片就滚到了一层客厅里。一天早上,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在一堆墙土和家具碎片的下面,保尔搜寻到一面已打碎的镜子,接着又找到了一把玳瑁刷子,一把银白色的小折刀,一个小剪刀箱。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伊丽莎白的用品。 但是,使他更加感到心绪不宁的是发现了一个大的记事本。他知道,年轻女子在这个记事本里记录了她结婚之前的开支、购物清单或要拜访的人员名单,有时还记录了关于她生活中的一些隐衷。 然而,记事本只剩下了一个写有一九一四年字样的纸板硬书皮和只涉及这一年头七个月情况的那部分大事记;至于记载后五个月情况的那些部分不是扯下来的,而是一页一页从精装成册的那些装订线上拆下来的。 很快,保尔思想就翻腾开了:“记载后五个月情况的那些部分是伊丽莎白拆下来的。那就不是急急忙忙地拆下的,而是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使她苦恼、也没有什么使她不安,她只希望用这些纸日复一日地记下去……什么?会是那样?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对,那就是这样,这后五个月即从一笔账目开始至一笔收入为止这段期间,记下了比以前更加不愿对别人公开的一些事情。因为在我离开之后就没有账目可记了,而生活对她来说简直是最可怕的悲剧。所以,在已丢失的这段时间的大事记里可能记下了她的苦恼和忧伤,怨言和牢骚……也许还记下了她对我的不忠和背叛。” 那天,贝尔纳不在,保尔劲头倍增,把所有的石块和所有的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搜寻了一遍。他把那些断裂的大理石搬起来,把扭曲了的灯架挪开,把扯碎的地毯掀起,甚至那些被火苗烧黑的大梁也被他移动了,他就这样顽强地干了几个小时。 保尔把这片废墟分成好几部分,耐心地探寻着,但在废墟上一无所获,他又在花园里开始仔细地搜索。 努力仍无结果,保尔感到白费了力气。伊丽莎白也许非常珍视已失落的这部分大事记,要么就是完全销毁了,要么还完好无损地收藏着,除非…… “除非……”保尔自言自语地说,“除非有人从她那里窃取了这部分大事记,但当时,少校对她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谁知道……” 一种设想在保尔的思想里越来越清楚了。 在发现了农妇的衣服和黑花边头巾之后,他就把这些东西丢在一旁,甚至就丢在卧房的原来那张床上,就再没有怎么注意这些东西了。他现在想:在少校杀害两名战士的那天夜里,他是不是来取那些衣服或者至少是来取那衣服口袋里的东西的呢?他未能如愿,因为战士热里弗卢尔躺在床上压住了衣服,把衣服遮盖住了。 啊,保尔好像想起来了,在折叠农妇的那条裙子和短上衣的时候,他当时感觉到口袋里有一种纸的沙沙响声。可不可以据此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伊丽莎白的日记,是被赫尔曼少校突然发现而窃走的。 保尔一口气跑到两名战士被害的那个房间,一把抓起那些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啊!”他即刻说,这是那样地发自内心的高兴,“啊!在这里。” 从记事本上拆下来的那些纸页装在黄色信封里,这些纸页全是一张一张的,有的被弄皱了,有的被撕破了。保尔只看了一眼就了解到这些纸页仅和八九月相对应,而且从这两个月日期的连续性看,甚至还缺了几页。 他看着伊丽莎白的笔迹。 首先这并不是一部很详细的日记,只是一些笔记而已,而且是一些平凡的笔记。这些平凡的笔记是一颗受伤的心的内心世界的流露。有时笔记写得比较长,还需加上一页,有的是晚上写的,有的是白天写的,有的用羽毛笔写,有的用铅笔写。有些地方的字迹几乎辨认不出来。这些笔记看了后使人感觉到,那是一只颤抖的手写出来的,是一个忍受着极度痛苦的人两眼含着泪水写出来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深地感动保尔了。 他一个人呆着,读着伊丽莎白的日记: 八月二日(星期日) 他本不该给我写这封信的,他太冷酷无情了。另外,他为什么要提出让我离开奥纳坎?是因为战争吗?他多么不了解我啊!他认为我不敢或者会怀疑我可怜的母亲吗?…… 保尔,我亲爱的保尔,你本不应该离我而去的…… 八月三日(星期一) 自从佣人走了之后,热罗默和罗莎莉对我就更加关心备至了。罗莎莉恳求我也走。 你们,罗莎莉,我问她,你们也走吧?哦!我们嘛,我们是小老百姓,没有什么可怕的,而且呆在这里,也是我们的职责。我回答他们说这也是我的职责。但我非常明显地感到,她不能理解。当我看到热罗默时,他直摇头,他以忧郁的眼神瞧着我。 八月四日(星期二) 我的职责吗?对,我不能对这种职责讨价还价,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放弃这种职责。但是,这种职责又如何去完成呢?又怎样弄清事实真相?我什么都不怕,然而我却老流泪。就好像除了哭,再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这是因为我特别思念保尔,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今天早上热罗默告诉我已经宣战,我当时觉得我要昏厥过去了。这样保尔就要去作战,他也许会受伤!也许会倒在战场上!啊!我的天啊!我的责任难道不应该是呆在他身边吗?难道不应该呆在与他战斗地点相邻近的一个城市里吗?留在这里,我希望得到什么呢?对,我的职责,我了解我的母亲……啊!妈妈,我请你原谅。然而,妈妈,你会明白的,因为我爱他,因为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八月六日(星期四) 还是哭,还是流泪!我现在越来越不幸了。但我觉得,如果我将来还会遇到更大的不幸,那我决不会退让的。此外,在他不愿接纳我甚至也不给我写信时,我能去找他吗? 那时他还爱我吗?但现在他恨死我了!我就是保尔最仇恨的女人的女儿。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这可能吗?如果他这样记恨着我妈妈,而我的努力如果又失败的话,那么我们,即我与保尔就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这就是等待我的生活吗? 八月七日(星期五) 为了打听我妈妈的情况,我向热罗默和罗莎莉提出了许多问题,他们俩认识我妈妈也只有几个星期,但他们还很清楚地记得她。他们向我叙述的一切都使我非常高兴!她是那么善良,又是那么漂亮!大家都崇拜她。 “她并不是常常那么开口,”罗莎莉对我说,“是不是病魔使她越来越虚弱了?我不知道,但是当她笑的时候,那真是感人肺腑。” 我可怜的亲爱的妈妈!…… 八月八日(星期六) 今天早晨,我们听到远处炮声隆隆。离这儿十里的地方在打仗。 一会儿法国人来了。以前我们经常从平台的最高处看到法国人从利瑟龙山谷经过。 这些法国人将住在城堡里。他们的上尉感到很对不起我们。上尉和他的中尉军官担心会给我带来不便,因此吃住都在热罗默和罗莎莉住的那栋楼里。bbr>藏书网 八月九日(星期日) 还是没有保尔的消息。我也没有想办法给他写信,在我没有掌握所有证据之前,我不愿让他谈起我。 但又怎么办呢?怎样去掌握一件发生在十六年前的事件的证据呢?我在寻找着,研究着,思考着,但一无所获。 八月十日(星期一) 远方的炮声不断,然而上尉告诉我尚无任何调动的迹象,预料这一侧的敌人会发动一次进攻。 八月十一日(星期二) 一名士兵在花园朝乡村开着的小门附近放哨,刚刚被人捅了一刀死了。大家猜测这个战士想拦住一个试图离开花园的人的去路。但是这个人是怎样进来的呢? 八月十二日(星期三) 那里面是什么响声?这给我印象极深,在我看来又是无法解释的一件事。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使人感到迷惑不解,我也无法说出这是为什么。我感到最惊讶的是,上尉以及我所碰到的所有士兵都像是无忧无虑,他们互相之间甚至还开玩笑。我呢?我则有一种暴风雨就要来临的感觉压在我的心头,也许这是个精神状态问题。bbr> 因此,今天早上…… 保尔没有再读下去。这些话的下面部分以及接着的那一页全都被撕掉了。是不是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少校在窃取了伊丽莎白的日记后,出于某种目的,把年轻女人作了某些解释的那些页次上的内容抽掉了。 日记继续写道: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 我不能有别的做法,只好把情况告诉了上尉。我把他领到一棵枯树附近,这棵树上攀满了常青藤。我请他仰躺在地上仔细听,他非常耐心而细致地进行了观察,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确,我又这样实验了一次,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您明白了吗?夫人,一切都绝对正常。” “我的上尉,我向您保证,前天就是从这棵树,确切的地方就是这儿,发出来一种嘈杂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持续了几分钟。” 他微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棵树是很容易被推倒的。但夫人,在我们大家都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们可能受某些错误和某些幻觉的影响,您不这样认为吗?那么,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对,当然,他是对的。但是,我听到了……我看到了…… 八月十五日(星期六) 昨天晚上,带来两名德国军官,后来把他们关在附属用房的头上那间洗衣房里。 今天早晨,在洗衣房里只找到了他们的军服。 他们说不定是砸碎了门逃走的,可是上尉的调查表明他们是穿着法国军服逃走的。 他们自称是去高维尼执行一项使命,因而通过了各处的哨卡。 这些军服是谁为他们提供的?更严重的是他们必须知道口令……那么这口令又是谁泄露给他们的?…… 好像有一名农妇连续几天带了一些鸡蛋和牛奶来这里。这位农妇的衣着太好了一点。今天我们没有再见到她……但没有什么迹象证明她是同谋。 八月十六日(星期日) 上尉焦急地劝我离开这里,他脸上没有笑容,好像非常忧虑。 “我们现在已被间谍包围,”上尉对我说,“此外,有迹象表明,我们即将受到敌人的一次攻击,这次不是大规模的进攻,其目的是强行打通去高维尼的通道,但是可能突然袭击城堡。我的责任是预先通知您,夫人。我们随时都可能不得不撤回高维尼,因此,对您来说留在这儿,那是非常不谨慎的。” 我回答上尉:“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决心。” 热罗默和罗莎莉也恳求我走,这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不走。 保尔再次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看。因为记事本上又少了一页,接下来的那一天即八月十八日这一页头和尾都被撕掉了,所以这位年轻妇女在八月十八日这一天写的日记只能提供一个片断了: ……所以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刚刚寄给保尔的信中没有谈这个问题,他将会知道我留在奥纳坎,至于我决定的理由,就是这么一些。但是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希望。 这希望还是那么模模糊糊,它是建立在一个那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然而我心里充满了欢乐,我不明白这个细节的意义是什么,尽管如此,我仍感到了它的重要意义。啊! 上尉可能坐立不安了,他加强了巡逻。战士们在清点武器,准备打仗。据说敌人可能驻守在埃布勒库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想法关系重大!我是不是已找到了起点!我一切都顺利吗? 哦!让我们思索一下…… 这一页也是在伊丽莎白正要详细解释和说明的地方被撕掉了。这难道是赫尔曼少校采取的一种措施?肯定是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八月十九日那一页的前面那一截也被撕掉了。八月十九日,德军占领奥纳坎、高维尼和整个地区的前一天,年轻妇人在星期三的下午又写了一些什么呢?她发现了什么?她又在暗地里准备着什么? 保尔突然感到害怕。他想起来了,星期四的凌晨两点,开始了向高维尼第一次炮击。保尔以压抑的心情看着这一页下面那部分内容: 晚上十一点 我起了床,打开了窗子,四处都可听到狗叫声,它们互相呼应着,忽而停下来,好像在谛听,随后又重新开始吼叫,好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叫声。当它们停下不叫的时候,出现的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宁静。这时轮到我来听了,以便发现那些使它们保持高度警觉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我也好像感到这些声音是存在的。这种声音完全是另外一种声音,它不同于树叶的沙沙声。它和平常给宁静之夜带来活跃气氛的那些声 97f3." >音没有任何联系。这些声音来自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但又是那样的模糊不清,因此,我同时也在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脏激烈的跳动,或者是不是没有辨别出一支军队行军的声音。 好啦,我疯啦!一支军队在行军?!那么我们边境线上的前哨到哪里去了?我们城堡周围的哨兵又到哪里去了?……也许发生了战争,也许已经交火…… 凌晨一点 我没有离开窗子。狗不叫了,好像一切都在沉睡之中。突然我看到有人从树林中走出来,穿过草地,我当时以为是我们的一个战士。但当这个黑影从我窗户底下经过时,天空还相当亮,我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一个女人的体型。我想到了罗莎莉,但不是她。这女人的体型是高个子,步履轻盈而敏捷。 我当时马上想去叫醒热罗默,并提醒他注意。我没有这么做。黑影在平台的这一侧消失了,突然听到一声鸟叫,我认为这是一种奇怪的鸟叫声……过了一会儿,一道极弱的光在空中散开,宛若一颗从地面本身射出的流星。 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又是一片寂静,一切都静止不动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可是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睡觉了。我感到害怕,也不知害怕什么。好像在天际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这些危险逐渐向我逼近,包围着我,把我打入监牢,又重重地压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快要窒息了,我好怕啊!我好怕啊!…… 九、帝王之子 保尔的手里紧抓着那令人痛苦的日记;伊丽莎白把她的全部痛苦、全部忧愁都倾吐在这本日记里了。 “啊!不幸的伊丽莎白!”他心里在呼喊,“她受着多大的痛苦啊!这还只是她通向死亡的受苦道路上的开始啊!……” 他不敢继续看下去了,因为那是更加痛苦的时刻,那可怕的又无法躲避的更加痛苦的时刻在向伊丽莎白步步逼来。他真想向她呼喊:“哎呀,赶快走!不要向命运挑战!我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爱你。” 太晚了,这是他自己的残酷无情导致她走向了无穷的苦难;他也许只能陪伴着她走向这漫长的苦难,陪伴着她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走到底了,即一直走到他所了解的最可怕的最后阶段。 突然他又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日记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页空白纸,上面写着八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的日期……这几天是大动荡的日子,她无法写下去。八月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这两页空缺。这两天的日记也许是叙说事态的发展,里面有关于这次无端入侵的情况。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二)的那一页,由于被撕毁,故这天的日记是从这一页的中间开始的: ……对,罗莎莉,我感觉很好,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那么,现在不发烧了吧? 不,不发烧了,罗莎莉,都好啦! 夫人昨天已向我说过这个情况,说又发烧了……也许是因为这次来访……但这次来访已定在今天……只有明天了……我已接到命令,通知夫人……明天五点钟…… 我没有回答,又何必反抗呢?我在那以后听到不少令人感到耻辱的话,没有一句不比自己眼皮底下所发生的那一切更让我痛心的:草地被侵占,木桩上栓着马,林荫小道上停着运兵车和弹药车,半数的树木都砍伐,草皮上躺着吃喝玩乐的军官,还有,甚至在我的对面——我窗户的阳台上挑起了一面德国国旗。啊!都是一些无耻之徒。bbr> 我闭上眼睛不看,然而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啊,这就是对昨晚的回忆……今天早上,当太阳升起,所有那些尸体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在这些受害者中间,有些人还活着,那些凶狠残酷的人就在他们周围发狂地跳舞,我听到了一些人临终时的叫喊,他们恳求结束他们的生命。 接着……而后……但是我不愿意去想它,凡是有可能打掉我的勇气和摧毁我的希望的事情都不愿再去想它。保尔,正是想到你,我才写这篇日记的。我感到,如果我有什么不幸,你将会看到我的日记的。因此,我必须努力把日记写下去,把每天的情况都告诉你。 你根据我的叙述也许已经弄清楚我感到还很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在过去的罪恶和昨夜那种无端进攻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把事实和我的假设都详细地告诉你,你呢,你将来定能作出结论,定能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现在城堡里风声很紧,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尤其是我卧室下面的客厅里来人更是络绎不绝。六辆重型卡车和同样多的汽车在一小时前开进了草坪。卡车全是空的,从每辆小汽车上下来两三个妇女,一些德国人挥舞着胳膊,哈哈大笑,军官们都赶忙上前迎接他们。 看他们的表情,都很高兴快活。过了一会儿,所有这些人朝城堡走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但我感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五点钟刚过,有人敲门…… 进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他,还有四个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军官。 他用法语对他们说话,声音干巴巴的:“你们听着,先生们,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以及留给夫人用的那个套间里的一切东西,我命令你们不许动它。除两个大客厅里的东西以外,所有的东西我都送给你们。你们所必需的东西留在这里,你们所喜爱的东西都拿走。这是战争,这就是战争的法则。” 这是战争法则,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是那么自信,而这自信又是多么荒谬的自信啊!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至于夫人的那个房间,不是吗?任何家具都不应该搬动。我了解礼节。” 他瞧着我,好像要对我说:“我是一个有骑士风度的人!我本可以全部拿走,但我是一个德国人,正是因为那样,我懂礼节。” 他在等待我表示感谢,可是我对他说:“这不是掠夺开始了吗?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卡车开到这里来。” “咱们不掠夺按战争法则属于你的那些东西。”他回答说。 “啊!……战争法则不涉及两个客厅里的家具和艺术品吗?” 他脸红了,因此我开始笑了起来:“我明白了,这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你可以挑选,而且都是贵重的和很有价值的物品,无价值的东西分给你的部下。” 军官们个个都愤怒地掉过头来。他呢,他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他长着一张溜圆的脸,满头金黄色的头发,抹得油汪汪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道头皮来,他额头生得低。我猜他脑袋瓜又在打鬼主意准备反驳。最后他向我走近几步,以一种得意的口吻对我说:“法国人在夏尔勒鲁瓦吃了败仗,在莫尔昂吉也吃了败仗,到处吃败仗,他们现正在全线撤退,战争的命运已成定局。” 无论我的痛苦多么大,我始终没有动一下,我的眼睛向他射出一种蔑视的目光,我低声地说:“没教养的家伙!” 他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走着。他的同伴听到了我说的话,我看到一个人把手按着剑的护手了。但是,他,他会怎么样呢?他会说什么呢?我感到他非常尴尬,他的威信受到了伤害。 “夫人,”他说,“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先生。您是德国皇帝的儿子孔拉德亲王。那又怎么样呢?” 他极力维护自己的尊严,重新挺直了腰杆。我等着他的威胁、等着他生气。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阵笑声回答了我。他装出来的这阵笑声,使人感到他好像是一个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贵人,好像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似乎那件事并没有引起他任何不快! 好像还很开心,根本就没有动气。 “年轻的法国女人!她还相当迷人啊!先生们。你们听到了没有,真是出言不逊啊!这是一个巴黎女子,先生们,看她这副讨人喜欢的神态,这副顽皮的样子!” 接着,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过身去。随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开了:“这年轻的法国女子!啊!先生们!这些年轻的法国女子!”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整天忙着搬运东西,大卡车满载着掠夺来的财物驶向边境线。 这是我可怜父亲的结婚礼物。是他耐心而精心挑选的收藏品,是珍贵的装饰品。保尔和我本应该生活在这些装饰品布置起来的房间里,我的心都要碎了! 战争的消息很糟糕,我不知流了多少泪。 孔拉德王子来了,我不得不接待他,因为他通过罗莎莉警告我,如果我不接待他的来访,奥纳坎的居民要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日记写到这里,伊丽莎白又中断了,过了两天,也就99lib?是八月二十九日,伊丽莎白又开始写道: 昨天他来了,今天又来了。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有风度有教养。他谈文学,谈音乐,谈到了歌德,谈到了瓦格纳……此外,只他一个人讲,这使他非常恼火,以致他最后喊了起来:“您得回答我啊!怎么,难道对您这样一个法国女子来说和孔拉德亲王谈话是不体面的吗?” “一个女人不和她的监狱看守谈话。” 他表示强烈的抗议:“您并不是在监狱里!真见鬼!” “那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堡吗?” “您可以在这花园里散步……” “因此,闭门不出,如同一名女囚犯。” “什么?您究竟想怎么样?” “让我离开这儿,让我去您要求我去的地方,比如说去高维尼生活……” “也就是说远离我!” 因为我不说话,他稍微顺从了一点,继续低声说:“您讨厌我,是不是?噢,我知道。我熟悉女人,但是您讨厌的是孔拉德亲王,不是吗?他是德国人……他是战胜者……对于您来说,实在没有理由讨厌像他那样的男人……但现在这个男人在娱乐,在寻求欢乐……您懂吗?那么就……” 我站起身来,站在他的对面,我没说一句话,他大概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是那样的讨厌他,那样的不情愿,所以他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这时的他,一副十足的蠢相。接着他的本性就充分暴露出来了,他粗暴地向我挥着拳头,咕哝了几句威胁恐吓的话,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就扬长而去了…… 日记又缺了两页。保尔脸色铁青,毫无血色,从来没有任何痛苦像现在这样地刺痛着他。他似乎感到他那可怜的亲爱的伊丽莎白还活着,就在他面前抗争着,他也感到就在她身边。什么东西都不能像九月一日日记中那种痛苦和爱的呼喊更深刻地震撼着他的心。 保尔,我的保尔,用不着担心。对,我已撕毁了这两页日记,因为我不想你有朝一日了解这种如此丑恶的事情。但是这将不会使你远离我而去,是吧?我并不是因为一个野蛮人在我身上得了逞,就不值得爱了,是吗?啊!保尔,他昨天向我说的一切……还是辱骂、可憎的威胁、下流的许诺……仇恨的发泄……不,我不愿向你重复这些了。我之所以把自己的心里话写在日记里,是想把我每天的思想和行动都告诉你。我认为只能在日记里写下我痛苦的见证,但这件事例外,我没有勇气……请你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沉默。我想,你只要知道我这次受的污辱,日后你就会为我报仇雪恨的。一点也不要再向我询问更多的情况…… 实际上,这个年轻女人在以后的几天里,不再详细叙述孔拉德亲王每日来访的细节了。但是,我们从她的叙述中可以感到她周围的敌人从来没有放松过他们的监视!这是一些简短的记事录,在作这些记事时,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了,另外,她偶尔也写上几页,自己标上星期,这就没有删去日期之忧了。 保尔读着日记,浑身直打哆嗦,一些新的消息加剧了他的恐惧。 星期四 罗莎莉每天早晨都向他们打听情况。法军仍在后退,甚至好像在溃逃,巴黎好像已被放弃,政府已逃亡别处,我们败了。 晚上七点 他习惯在我窗户底下散步。陪着他散步的有一个女人。我已从远处见过这个女人几次,她经常披着一件农妇用的宽大的披风,整个身子都裹在披风里;头上搭着一条花边头巾,整个面部被头巾蒙住。但大部分时间里,他的陪伴是一名称之为“少校”的军官,这个人的头经常缩在他那灰色大衣的高高的领子里。 星期五 士兵们在草地上跳舞,但伴奏的音乐却是德国的国歌和用力敲响的奥纳坎的钟声,庆祝他们的部队进入巴黎。这有何可怀疑的呢?唉!他们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就是事实的最好证据。 星期六 在我住的套间和挂着我妈妈肖像的那个小客厅之间,有一间卧房是我妈妈住过的。 少校就住在这间卧房里。他是亲王的知交,也是一个重要人物,据说,士兵只知道他叫赫尔曼少校。他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在亲王面前卑躬屈膝。相反,他在和亲王打交道时,好像比较随便,而且还带几分亲密劲儿。 现在他们互相挨着走在林间小径上,亲王靠着赫尔曼少校的胳膊,我猜他们在谈论我,而且他们对我的看法不一致,几乎可以说,少校在生气。 上午十点 我没有弄错,罗莎莉告诉我,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九月八日(星期二) 在他们对待大家的态度中有某种奇怪的现象。亲王、少校和军官们似乎有些神经过敏;士兵们不唱了,随后听到争吵的声音。事态的发展对我们有利吗? 星期四 动荡的局势在加剧,似乎邮车来得很勤。军官们已把部分行李运回德国。我怀着极大的希望,但是,另一方面…… 唉!我亲爱的保尔;但愿你知道这些来访给我带来的痛苦!……他可不再是头几天那种甜言蜜语的男人了。他丢掉了假面具,露出了真相……不,不,在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沉默…… 星期五 奥纳坎的居民全部撤到德国,他们不允许在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中有任何一个目击者。 星期日晚上 撤出巴黎,而且撤至离巴黎很远的地方,这是失败。他也向我承认了这是失败,他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同时还对我进行恫吓,我是他们复仇的人质。 星期一 保尔,如果你有一天在战斗中碰到他,要像杀一条狗一样杀死他。但这些人仍在坚持战斗!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城堡?他们强行要把我带走,保尔…… 保尔,你知道他是怎样设想的吗?噢!这胆怯而残忍的家伙!……他们扣押了十二名奥纳坎的居民作为人质,而他们的生死又全系于我一身……你明白这种恐怖吗?这十二名人质是继续活下去,还是一个一个被枪杀,这就全看我的表现了……这种极其下流可耻的行为真是难以置信……他仅仅是想吓唬我吗?哎,多可耻的兽性!多可怕的人间地狱! 我宁愿去死…… 晚上九点 死?不,为什么死?罗莎莉来了,他的丈夫已串通了一名士兵,他今晚在小教堂过去一点的那个花园门口站岗。 凌晨三点钟,罗莎莉会来叫醒我,然后我们就一起逃,一直到达树林子里,热罗默知道那里有个藏身之处,一个别人难以找到的去处……天啊!但愿我们能够成功! 晚上十一点发生了什么事啦?为什么我起床了?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噩梦。我相信这是一个噩梦……但是,我全身发热,甚至哆嗦起来了,我几乎不能写下去了……这是我桌子上的那杯水吗?……为什么我不敢喝这杯水?过去当我失眠时,总是要喝点水的啊!为什么我不敢喝?唉!原来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以后我怎能忘记我在睡觉时所见到的那一切呢?实际上,我当时正在睡觉,这是确实无疑的;我当时躺在床上,想在逃走之前稍事休息一下。我是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鬼魂!是鬼魂吗?……确实是鬼魂,只有鬼魂才能跨过这已闩上的门;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滑行,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我几乎只听到她那裙子的瑟瑟声。 她来干什么呢?我通过那盏长明灯的微弱的光,看到她绕过桌子向我的床走过来,她往我这边走的时候非常小心,头一直藏在黑暗之中。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以使她相信我睡着了。但我心里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她的存在,感觉到她在向我靠近,我也非常清楚地看到她所做的一切。她向我躬着身子,看了我很长时间,好像她不认识我,又好像她想仔细察看我的脸。唉!那时她怎么一点也没有听到我那颗心急促的 4e0d." >不规则的跳动?我呢?我听到了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她的呼吸是那么有节律。我感到喘不过气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停止了对我的观察,走开了,但走得不远。我通过眼皮感到她在我附近弯着身子,干另一件几乎没有响声的事情。慢慢地我感到她确实没有再观察和注意我了,我才试着一点一点睁开眼睛……我很想看,那怕只有一秒钟,我也想看一眼她的脸,看一眼她的姿态…… 我看到了…… 天啊!我是怎样出乎意料地用力忍住了从我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那声惊叫啊?! 这个女人在那盏长明灯的照射下,我非常清楚地辨认出她的脸,她就是…… 唉!我决不写一句这种亵渎神明的话!这个女人似乎离我很近,她跪倒在地,不断地祈祷;我好像看到了一张温和的脸,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不,当这个已死的女人在我幻梦中出现,我一点也不害怕。她面部肌肉紧张,很不自然地收缩着,一副仇恨、凶狠、残酷、野蛮和阴险的表情……这世界上还没有一种场面能比这一次在我心中引起更大的恐怖和害怕的了。也许正是因为这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情景有些极端的和不可思议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一点也没有喊出声来,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才一直处在平静之中。当我眼睛瞪着看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噩梦在折磨着我啊。 妈妈,妈妈,你从来没有过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表情,不是吗?你善良,不是吗?你不是经常带着微笑吗?如果你现在还活着,你始终是一样的善良和温柔,不是吗?亲爱的妈妈,自从保尔看到你的肖像的那个可怕的夜晚起,我就经常走进这个卧房,以便记住我过去忘记了的妈妈你的脸。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你就去世了。即使我允许画家赋予你一种不同于我要求的那种表情,那至少不是刚才那种凶狠残酷的表情。为什么你恨我呢?我是你的女儿,父亲经常对我说,我笑起来和你一模一样,父亲还告诉我,你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总是充满着柔情。那么……那么……你不恨我,是不是啊?我是做了一个梦吗? 或者,至少可以这样说:当我看到我卧房里有一位女人时,我不是在梦中;当我觉得这个女人像你的时候,我正在梦中。这是幻觉……这是谵妄……由于不断地看到你的肖像,不停地怀念你,所以我把自己熟悉的面孔安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身上,因而是她,而不是你表现出那种令人憎恶的表情。 我不会喝这杯水。她倒的东西,可能是毒药……也许是什么东西,使我熟睡,然后把我献给亲王受用……我想起了那个有时和他一起散步的那个女人……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在我那累得精疲力竭的大脑里,一切想法都理不出头绪来……很快就三点钟了……我在等待罗莎莉。夜是宁静的,在城堡里,在城堡周围都听不到任何响声。 ……三点敲响了,逃出这里!……就自由啦!…… 十、是75,还是155? 保尔·德尔罗兹感到惶惶不安,他翻过这一页日记,好像他早就期望这次逃跑计划能够有一个好结果。当他刚读完第二天早上写的字迹难辨的头几行日记时,可以这么说,他又受到了一次新的痛苦的打击。 我们已被告发,被指控为背叛。现在我们受二十个人监视,他们像一些野蛮人向我们冲过来……现在我被监禁在花园的亭子里。热罗默和罗莎莉被监禁在旁边的一个小破屋里。他俩都用绳索绑着,嘴里都塞着东西。我,我还自由,但门口有士兵把守,我听到他们说话声。 中午十二点 我现在很难给你写日记了,保尔。站岗的士兵时时把门打开监视着我的行动。他们还没有搜过我的身,因此我保留了这些页日记,这是我在暗处写的,我写得很快…… ……我的日记!……你找到了吗,保尔?你将会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你将会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是吗?只要他们没有把我捆着…… ……他们给我送来一些面包和水。我和热罗默、罗莎莉他们一直被分开监禁。德国人不给他们吃的。 两点钟 罗莎莉终于把塞在她嘴里的东西弄掉了。她从监禁她的那个小破屋子低声和我说话。她听到了看守我们的德国士兵所说的一些话。我得悉孔拉德亲王已于昨晚动身去高维尼。法国人正在向我们这里运动。这里的人也感到非常不安。他们将进行自卫吗?他们将撤向边境吗?……正是赫尔曼少校使我们的逃亡计划失败了。罗莎莉说我们失败了…… 两点半钟 罗莎莉和我不得不中断我们的谈话。我刚才已问了她想要说的那些话……为什么我们失败了?……她认为赫尔曼少校是个魔鬼。 “对,魔鬼,”她重复着这句话,“因为他还有一些特殊的原因要对付您……” “是什么特殊原因?罗莎莉。” “等一会儿我再向您解释……但您要相信:如果孔拉德亲王不及时从高维尼赶回来救我们的话,那赫尔曼少校将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我们三个都杀掉……” 保尔看到他可怜的伊丽莎白写的这句恐怖的话时,真的怒吼起来了。这是她在最后一页日记上写下的一句话。从此以后,就只看到她偶尔在纸的中间横七竖八写着的一些句子了,一眼就看得出,这些是摸着黑写下来的,好像一个人临终时下气不接上气说的话一样…… ……警钟……这钟声,风从高维尼传来的钟声……这钟声是什么意思?……是法国部队吗?……保尔,保尔,……他也许和法国部队在一起吧!…… ……两名士兵笑着进来了:“处决这个女人?……三个人都处决!”……赫尔曼少校说处决…………我们就要死了……但罗莎莉想和我说话……她不敢……. 五点钟 ……法国大炮……炮弹在城堡周围爆炸……唉!要是其中的一颗炮弹落到我这里就好了!……我在听罗莎莉的声音……她要向我说什么呢?她发现了什么秘密?…… ……唉!多恐怖!唉!多可怕的事实!罗莎莉说话了。天啊!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写……保尔,你永远也想象不到……在我还没有死的时候……保尔……必须让你知道…… 这一页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下面的几页,直到这个月月底都是空白纸。 伊丽莎白是不是有时间,是不是有勇气记下了罗莎莉透露的情况呢? 在这里有一个问题,甚至连保尔也不曾遇到的一个问题。罗莎莉透露的这些情况对他有何相干?他一直无法弄清的事实真相,现在又重新而且永远地陷入茫茫的黑暗之中,这对他重要吗?复仇,孔拉德亲王和赫尔曼少校以及所有这些虐待和杀害妇女的野蛮人与他又有何相干?伊丽莎白死了,可以这样说,他刚刚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去的。 除了这种现实,什么也不值得去想,什么也不值得去努力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胆怯使他麻木不仁,精神和体力都快崩溃了,他两眼直盯着不幸的伊丽莎白记下了她直至死亡的痛苦历程的那本日记,感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变成另外一种精神状态;迫切需要毁掉自己的一切希望从而永远放弃一切仇恨。伊丽莎白在呼唤他。现在斗争还有何益?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 有人拍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了他握着的手枪,贝尔纳对他说:“这件事先搁在一边,保尔!如果你认为一个士兵有权现在自杀,那么我就立刻成全你,让你自责。现在你先听我说……” 保尔没有提出异议。企图去死的邪念曾在他思想上一闪而过,但贝尔纳几乎一点也不知道。尽管他在某个糊涂的时候也许在这个问题上快坚持不住了,但他的思想状态仍然使自己很快觉悟。 “谈吧!”保尔对他说。 “不要很长时间,最多三分钟就能说清楚。请听着。” 贝尔纳开始说了起来:“我根据字迹认为,你已经找到了伊丽莎白写的日记。这日记很明确地证实了你所了解的情况,是吗?” “是这样。” “当伊丽莎白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她和热罗默、罗莎莉一样正受着死的威胁,是不是?” “不错。” “他们三人在我们——也就是你和我——到达高维尼的当天,即十六日星期三被枪杀的,是不是?” “是的。” “也就是说在我们抵达城堡的那个星期四的前一天晚上五点至六点之间被枪杀的,是不是?” “是啊,为什么提出这些问题?” “为什么?保尔,你看,我手里有一块弹片,这是你从公园亭子的墙上,即伊丽莎白被枪杀的那个地方搜集的,也就是后来我从你这里拿走的那块弹片。喏,在这儿。你看,一绺头发还粘在上面哪。” “怎么?” “好,我说说。刚才我同一个从城堡路过的炮兵军士讨论过,他从我们的谈话以及他自己的观察中得出这样的看法:这块弹片不是来自75毫米口径炮发射的炮弹,而是来自155毫米口径炮,即一门里马伊洛重型炮发射的炮弹。” “我不明白。” “你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不知道,或者是因为忘记了我们的炮兵军士刚刚提醒我注意的那个事实。我们在高维尼的那个晚上,正是十六日,星期三,当时.我们的炮兵向城堡炮击和发射几枚炮弹,也正是处决伊莉莎白等人的时候;但当时都是用的75毫米口径炮。而我们的155毫米口径炮,即里马伊洛重型炮是在第二天即星期四,当我们正向城堡进军的时候才开始炮击的。因此,考虑到伊丽莎白在星期三晚上六时许就已经被枪杀并被掩埋,所以一门里马伊洛发射的炮弹的一块弹片实际上不可能从伊丽莎白那里拔下一绺头发,因为所有的里马伊洛炮到星期四的早上才进行炮击的。” “那又怎么样呢?”保尔低声地说,嗓音都有点变了。 “哦,是这样的,那块里马伊洛炮弹的弹片是在星期四的早上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些头发是在前一天晚上剪下来的。人们有意把那块弹片插入剪下来的头发丝中间。叫你如何不相信呢?” “但你是疯了!他们这样做是什么目的呢?” 贝尔纳微微一笑,继续说:“天哪,目的是让人相信伊丽莎白已被枪杀,而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被枪杀。” 保尔向他扑过去,使劲地摇晃着贝尔纳的身子。 “你了解情况,贝尔纳!不然的话,你会笑吗?然而你说说看!这些不是亭子围墙上的子弹吗?还有这铁链子?这第三个铁环?” “正是这样,这是精心导演的一场戏!这就是执行枪决的时候人们看到的那些弹痕吗?而且??弹痕是这样子吗?还有,伊丽莎白的尸体,你找到了吗?又有谁向你证明,在枪决了热罗默和罗莎莉之后他们没有对她产生恻隐之心?或者这其中有人进行了干预,谁又知道呢?” 保尔感到心里产生了一点点希望。伊丽莎白是由赫尔曼少校判的死刑,也许她又在执行前被从高维尼赶回来的孔拉德亲王所救…… 他无法解释清楚:“也许……对,也许……你看,也许是这样:赫尔曼少校已了解我们进驻高维尼,——你还记得吧,你和这个农妇碰过一次面,因此赫尔曼少校至少希望伊丽莎白代替我们死,同时也希望我们放弃找她,因此他就模拟了这场闹剧。啊!这又如何知道呢?” 贝尔纳向保尔走过来,认真地对他说:“这不是我带给你的希望,保尔。这是个自信的问题。 “我曾经想让你对此有思想准备;现在,我请你听着,我之所以去向炮兵军士询问情况,是为了核实我所知道的那些事实。刚才我在奥纳坎村的时候,去了一个装运德国俘虏的车队。我同其中的一个俘虏交谈了几句。他原来是属于城堡的驻军。因此他见到过她,他知道她。伊丽莎白没有被枪杀!是孔拉德亲王出面干预,阻止执行的。”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保尔大声嚷着,他高兴得差一点昏厥过去,“那么你有把握吗?她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他们把她带到德国去了。” “但自那以后呢?……赫尔曼少校终究还是抓到了她,他的企图得逞了!” “不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不是这样?” “还是通过这位俘虏的士兵知道的。他在这里见过的那位法国妇人,他今天早上又见到了她。” “在哪里?” “离边境线不远,在埃布勒库尔郊区的一个别墅里,由救出她的那个人保护着,这个人肯定能够保护她不受赫尔曼少校的伤害。” “你在说什么?”保尔又问道,但这次的问话就低沉多了,而且脸部的肌肉在抽搐。 “我是说孔拉德亲王似乎是凭兴趣来对待这军人职业的,另外他被认为是一个呆小病患者,甚至在家里也被认为是傻子。就是他在埃布勒库尔建立了自己的总部:他每天都去拜访伊丽莎白,因此任何担心……” “你怎么啦?瞧你脸色那么难看……” 保尔抓住他内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伊丽莎白毁了!孔拉德亲王爱上了她……还记得吗,有人向我们讲起过这件事……这日记只是她苦恼的呼喊……他已爱上了她,他是不会放掉他手中的猎物的,你明白吗?在这个问题上他无论如何不会退却!” “哦!保尔,我不能相信……” “无论如何不会退却,这是我和你说的。他不只是一个呆小病患者,他还是个骗子,是个无耻之徒。你只要看一下这本日记,你就会明白……另外,我们说得够多的了,贝尔纳!现在需要的就是行动,赶快行动,甚至不要花时间考虑就行动!” “你想干什么?” “去从这个人那里夺回伊丽莎白,去解救她……” “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这里离我妻子被监禁受这强盗蹂躏的地方只有三里路,你想想看,我能袖手旁观地留在这里吗?咱们行动吧!难道没有勇气!干吧,贝尔纳。如果你再迟疑不决,我就孤身一人去。” “你要一个人去……去哪里?” “去那里。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帮助。一套德军军服就够了。我将趁黑夜去。必要时,我将杀掉敌人;明天早上伊丽莎白就获得自由,呆在我们面前了。” 贝尔纳直摇头,态度温和地说:“我可怜的保尔!”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我将第一个批准你。而且我们可能和你一块儿去营救伊丽莎白。危险,这算不了什么。只是碰巧……” “只是碰巧什么?” “啊!是这样,保尔,我们这一侧已经放弃了一次比较猛烈的攻势。现在已征召预备役军团和本土军团参加作战,我们呢,我们也要开拔。” “我们要开拔吗?”保尔结结巴巴地说,他被这一消息惊呆了。 “是的,今天晚上出发。今天晚上,甚至我们所在的师也在高维尼上火车。我们开向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开向兰斯,或者阿拉斯。最终是开向西部,北部。我可怜的保尔,你看,你的计划不能实现了。打起精神!勇敢些!不要老是一副痛苦的样子。你真使我伤心……哦!伊丽莎白没有危险……她能够自卫……” 保尔一句话也没有答。他在想孔拉德亲王那句可怕的话。这是伊丽莎白日记引证的一句话:“这是战争……这是权利,这是战争法则。”这种法则,他感到了这种法则的一种可怕分量压在自己身上。但他同时也感到他也在接受战争法则中那些更崇高更激奋人的内容:凡是拯救民族所需要的,个人就应该为之献身! 是战争的权利吗?不对,应该是战争的义务,一种非常紧迫而不容争议的义务。不管这种义务是怎样的不能宽容,在内心深处都不应该有丝毫的抱怨。不管伊丽莎白面临着死亡,还是面临着污辱,这都不关保尔·德尔罗兹中士的事,这丝毫也不可能使他离开人们命令他走的那条道路。他是一个人,但首先是一名士兵,他除了对法国、对他痛苦和亲爱的祖国的义务外没有任何其他义务。 他细心地折好伊丽莎白的日记就走了,他的内弟贝尔纳跟在他后面。 在夜幕降临时,他离开了奥纳坎城堡。 一、伊塞——凄惨 图尔、巴尔·勒·迪克、维特里·勒·弗朗苏瓦等小城市,不断地从保尔和贝尔纳乘坐的驶向法国西部的长长的列车前面掠过。走在他们前后的满载士兵和装备的火车不计其数。接着列车来到了巴黎远郊,随后北上,又经过博韦、阿米安、阿拉斯。 他们必须第一批抵达边境地区同英勇的比利时人汇合,而且必须尽可能地在地势较高的地点同他们汇合。这样,每前进一里地,就意味着在目前准备的这场持久的阵地战中从侵略者手里多夺回一里地的土地。 这次北上,可以说保尔·德尔罗兹少尉——这是在行军途中授予他的新军衔——是在梦中完成的。虽然他以极大的热情带领着自己的部队。每天要战斗,时刻都有死的危险,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发生的。人们的“意志”就像时钟一样预先调好,到时候就能自动启动。贝尔纳情绪饱满地对待自己的生命危险,他以自己的激奋,自己的乐观鼓舞着同志们的勇气;保尔则不爱说话,心里想着别的事,疲劳、艰苦、恶劣天气,这一切对于他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然而部队向前推进,这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精神满足,他有时也把这种感受告诉贝尔纳。因为他觉得是在奔向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唯一使他关心的目标,那就是营救伊丽莎白。虽然他现在进攻的是这边的边界线,而不是向另一条,即东边的边界线推进,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两边所攻击的都是他怀着满腔仇恨与之斗争的同一个敌人。但不管怎样,伊丽莎白将会.得到自由的。 “我们快到了,”贝尔纳对他说,“伊丽莎白定能制服这个自负的人,你是很了解这点的。现在我们正在深入比利时,向德国人包抄过去。我们将从后面袭击孔拉德,迅速夺取埃布勒库尔!怎么,这种结果难道还不能使你高兴吗?噢,我知道,只有当你杀死了一名德国兵以后你才会笑。比如说刚才吧,你脸上只带着一点点生硬的笑容,这就使我明白了。我思量着:‘砰!一枪击中了……’或者‘真棒!……他用叉齿挑倒了一个……’因为一有机会你会使用叉齿的……啊!我的副长官,人变得多残忍啊!笑,是因为杀了人才笑!想想看,真是笑得有理由啊!” 列车飞快地向前奔驰着,鲁瓦、拉西尼、肖尔纳……等小城市都被甩在了后面,随后又经过拉巴塞运河、拉利斯河……最后到达伊普雷。伊普雷! 铁路线在这里终止,然后延伸至海边。在穿过了法国的河流之后,即穿过了拉乌尔纳、莱斯纳、洛瓦兹和索默等河流之后,便是一条比利时的小河,年轻人的鲜血将把这条河染红,因为可怕的伊塞战役打响了。 迅速升为中士的贝尔纳和保尔·德尔罗兹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一直呆到十二月初。他们组成了一支小部队,其中有六名巴黎人,两名自愿应征入伍者,一名预备役军人,还有一名比利时人。比利时人名叫拉森,他曾认为,要打敌人,参加法国人的队伍比较简便和快速。连炮火也似乎在照顾这支小部队。这支部队由保尔指挥,整个排就是上面这些人;当这个排重新组建时,仍以他们为核心;所有的危险任务,他们都希望得到,愿意承担。他们这次远征结束后,仍平安重逢,没有任何伤亡,好像他们互相带来了好运。 近两个星期内,保尔所在的团担任前卫部队的尖刀团,在两侧担任掩护的是比利时部队和英国部队,他们向敌人发起了英勇的攻击;他们在泥水里,甚至洪水中,端起上了刺刀的枪向敌人发起猛烈的冲锋,德国人成千上万地倒在他们的枪口和刺刀下面。 贝尔纳非常高兴。 “你明白吗?托米,”贝尔纳对一个英国籍的小个子士兵说。贝尔纳有一天曾冒着枪林弹雨和他一起进攻过敌人。此外,他连一句法语都听不懂。 “你明白吗?托米,任何人都不比我更加欣赏比利时人,但是他们没有什么使我感到惊奇的。他们完全有理由像我们这样战斗,也就是说像狮子一样战斗。使我感到惊奇的人们,就是你们,就是英格兰的小伙子们。你们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们有你们的做事方式……可是这是干一种什么样的事啊!没有刺激,没有激情。这些都是埋在你们心底里的想法。比如:当你们开始撤退时,你们是那样怒不可遏,而后来你们却变得使人胆寒;你们向来都是逃生而后争得地盘。结果呢?消灭了德国人。” 这是那天的晚上,当第三连向迪克斯米德郊区疯狂扫射的时候,保尔和贝尔纳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保尔突然感到腰的左上侧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当时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件事;但是回到战壕后,他发现手枪套的皮带被一颗子弹穿了个洞,而且子弹碰在武器的枪管上而被撞得扁平。然而,从保尔当时所处的位置看,这颗子弹应该是在他后面射出来的,也就是说应该是他所在连的一个士兵或者是他所在团另一个连的一个士兵射出来的。这是一种偶然事件吗?是笨手笨脚所造成的吗? 第三天,这样的事又让贝尔纳碰到了,同样走运,没有伤着,一颗子弹横穿过他的睡袋,肩胛骨轻微擦伤。 四天后,保尔的军帽又穿了个洞,这次,子弹还是从法国防线上射来的。 现在看来毫无疑问,敌人非常明确地把目标对准了保尔和贝尔纳两兄弟,而且为敌人所豢养的叛徒、强盗甚至就隐藏在法国人的队伍里。 “没错,”贝尔纳说,“首先是你,接着轮到我,接着又是你。这类似赫尔曼的作法,少校可能在迪克斯米德。” “也许孔拉德亲王也在那里。”保尔提醒贝尔纳注意。 “可能,不管怎样,他们的一个间谍已钻到我们队伍中来了。如何才能发现这家伙呢?要报告上校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这么做,贝尔纳。但不要谈及我们,不要涉及我们和少校之间的私人斗争。我曾经也想向上校报告,但是我最终又打消了这种想法,因为我不希望把伊丽莎白的名字和任何的冒险牵扯在一起。” 此外,也无必要惊动首长们为他们担心。即使针对这两兄弟的企图不再重演,但这种背叛的事实每天都在重复>..出现。法国炮兵阵地位置被测出;敌方的进攻总是抢在前面;一切都可能是一个谍报系统有计划组织的。这个谍报系统既十分活跃,又无处不存在。又如何可以怀疑赫尔曼少校在迪克斯米德呢?很明显他只是这个系统的主要成员之一。 “他在那里,”贝尔纳一边指着德军防线一边重复着说,“他在那里,因为在这片沼泽地带要进行一场规模最大的争夺战,所以他有事情要做;他在那里,这也是因为我们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保尔提出异议。 贝尔纳反驳说:“他为什么不知道?” 一天下午,在作为上校住所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召开了营长和连长会议,保尔·德尔罗兹被召参加了这次会议。他在会上获悉,师长命令夺取运河左岸的那座小房子。平时只有一名船工住在那里,现在德国人在那里加强工事进行自卫。他们的重炮就设在另一侧的高地上,用火力掩护着这个小房子。这座碉堡,已争夺几天了,必须把它拔掉。 “为此。”上校明确指出,“我们要求各非洲连派出一百名志愿兵于今晚动身明日凌晨发起攻击。我们的仕务是支援他们,在突袭一旦成功时,对付敌人的反攻。考虑到这个阵地的重要性,敌人的反攻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将是非常强大的进攻。这个阵地,你们是了解的。先生们,我们和这个阵地之间是一片大沼泽地,我们的非洲志愿兵将于今天夜里进入那片据说是齐腰深的沼泽地。但在这片沼泽地的右边,沿运河有一条纤道,我们,我们将可以从这条纤道前往支援。纤道已由两支炮兵部队负责清扫,现在大部分路段已开通。然而在距船工屋五百米处有一个老灯塔,到目前为止仍被德国人占领着,我们刚才用炮火摧毁了它。但德国人是不是完全撤出灯塔了?我们会不会遇到敌人的前哨?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了解清楚的情况,我考虑了你,德尔罗兹。” “谢谢您,我的上校。” “任务不危险,但挺棘手,必须搞得绝对准确。你今天夜里出发。如果这个老灯塔依旧被他们占领着,就回来。如果相反,你就设法使十二名精壮士兵同你接应,然后仔细隐蔽好,直到我们接近,这将是一个很好的据点。” “是,我的上校。” 保尔立即采取了行动,召集了全体巴黎人,志愿应征入伍者,预备役军人和比利时人拉森作为这次执行任务的队伍,并告诉他们,今天夜间可能需要他们;晚上九点他在贝尔纳·唐德维尔的陪同下离开了营地。 由于敌人的探照灯,他们不得不在运河边上一棵连根拔起来的大柳树的树干后面呆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周围一片漆黑,甚至连水平线都分不出来。 他们匍伏着前进以避开意料不到的亮光。有一点微风吹向田野和沼泽地;可以听到芦苇在那沼泽地里发出簌簌的声音。好似人在倾诉怨恨。 “这真令人悲伤!”贝尔纳低声说。 “闭嘴!” “随你的便,少尉。” 一些大炮不时地无缘无故地轰鸣起来,好像狗叫,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接着,另外一些大炮立即狂怒地吼叫起来,好像是应该轮到他们作出反应,表明他们还没有睡大觉。 现在又重新平静下来了。空中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似乎那沼泽地里的草也变得静止不动了。然而,贝尔纳和保尔却感觉到和他们同时出发的非洲志愿兵缓慢地向前推进,他们要长时间呆在结冰的水中,要作出顽 5f3a." >强的努力。 “越来越凄惨了,”贝尔纳颤抖地说。 “今晚你太伤感了!”保尔提醒他注意。 “这真是伊塞——凄惨,如同德国人所说的。” 他们迅速卧倒。敌人用反射镜清扫公路,同时还探测沼泽地。他们发出了两次警报,最后顺利地到达了老灯塔的入口处。 十一点半了,他们非常小心地溜进被炸毁的一堆一堆的乱石块中间,很快就弄明白了情况,哨所已被放弃;但是,在已塌下来的楼梯板下面有一扇开着的活板门和一架梯子直通地下室,里面的军刀和头盔发出了微弱的光。 但是,贝尔纳从高处用手电筒向阴暗处搜查了一遍,然后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里都是死人,德国人在刚才的炮击之后,把他们扔在这里的。” “是的,”保尔说。“因此必须预计到德国人可能回来寻找这些尸体,去放哨,贝尔纳,监视伊塞方向。” “如果这些人中有一个家伙还活着,怎么办?” “我将把他搬下来。” “翻翻他们的口袋,”贝尔纳说着走了,“把他们的路况记事本给我们带回来!我对这个感兴趣,因为还缺少他们心态的确凿证据,或者更确切地说还缺少他们勇气的资料。” 保尔下去了。地下室的范围相当大,地面上躺着六具尸体,全无生气,已经冰凉了。他按贝尔纳的意见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他们的口袋,看了看他们的记事本,无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检查第六个士兵,这个人身材瘦小,脸的正中部位被击中,在他上衣里发现上面写着罗森塔尔名字的皮夹子,里面有一些法国和比利时的钞票,一包盖有西班牙、荷兰和瑞士邮戳的信件。信件全部是用德文写的,都是发给德国驻法的一个特务,姓名没有透露,然后再由这个人转给名叫罗森塔尔的士兵,保尔就是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这些信件。这个士兵应该把这些信和一张照片传递给称之为阁下的第三人。 “谍报机构,”保尔一边浏览这些信件,一边自言自语,“秘密情报……一些统计表……无耻之辈!” 但是,当他再次打开皮夹子时,他从中抽出一个信封,撕开后,发现信封里有一张照片,保尔看到这张照片,非常吃惊,他甚至都叫出声来了。 这张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他在奥纳坎城堡那间封闭的卧室里见到过她的肖像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她们的围巾都是花边方围巾,围巾的饰物也是一样的,脸部的表情都是微笑掩盖不了的冷酷。这个女人,不会是伊丽莎白和贝尔纳的母亲、埃米娜·唐德维尔伯爵夫人吧? 照片上有“柏林”的标记。保尔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一行字,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了。上面所题的字是:送给斯泰法纳·唐德维尔。于1902年。 斯泰法纳,这是唐德维尔伯爵的名字。 因此,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1902年,即在埃米娜伯爵夫人死后四年从柏林寄给伊丽莎白和贝尔纳的父亲的。因此有两种解释:要么照片是在埃米娜伯爵夫人死之前拍的,时间标的是伯爵收到照片的年份;要么埃米娜伯爵夫人还活着…… 他无意之中又想到了赫尔曼少校,他的形象和那间封闭卧室里的肖像一模一样,这在那已经混乱的思想里又勾起了他的回忆。赫尔曼!埃米娜!现在我竟在伊塞边缘地区一个德国间谍尸体身上发现了埃米娜的照片!那谍报头子大概在伊塞地区游荡着,无疑他就是赫尔曼少校! “保尔!保尔!” 是他的内弟在叫他。保尔很快直起身子,藏好照片,决定不和他谈这件事。他上来了,一直来到这扇活板厅门口。 “啊!贝尔纳,有什么情况吗!” “一小队德国人。 8d77." >起初我认为这是一支巡逻队,是来换岗的,这样他们将呆在运河的另一侧。但不是这样。他们解开了两只小艇,现在他们过运河来了。” “是这样,我听到了。” “我们可不可以朝船上开枪?”贝尔纳提议这么做。 “这样做等于是报警。最好是观察他们的动静,此外,这也是我们的任务”。 然后,就在这时候,从贝尔纳和保尔经过的那条纤道上传来一声哨音,接着有人从船上传出一声同样的哨音予以回答。 另外又交换了两个信号,时间间隔有规律。 教堂的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要碰面了,”保尔认为。“这很有意思。来,我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地方,我认为我们可以藏在那里避开一切突然袭击。” 这是一个后地下室。它和前地下室由一堵墙隔开,上面开了一个口,人们很容易从这个缺口进入后地下室。于是他们很快用从拱顶和墙壁掉下来的石块堵住了这个缺口。 他们刚刚堵住这个洞口,上面就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就传来了用德语讲话的声音。敌人的部队可能相当多。贝尔纳把他的步枪插进他们刚才垒起的路障形成的一个孔内。 “你想干什么?”保尔问道。 “如果敌人来了怎么办?我在作准备。我们可以坚持一次真正的包围。” “不要干蠢事!贝尔纳。咱们听着,也许听出一些德国话的意思。” “你,这倒是可能,保尔。我呢?我连德语的一个音节都不懂……” 一束强烈的光把地下室照得通明透亮。一个士兵下来了,他把一盏粗大的灯悬挂在墙壁的一枚钉子上。和第一个士兵一起下来的有十二个人。保尔和贝尔纳兄弟俩很快就了解到他们是来搬运尸体的。 这时间不长,十五分钟后,地下室只剩下一个士兵的尸体了,也就是罗森塔尔的尸体。 上面,一种蛮横的声音命令着:“呆在那里,你们这些人呆在里面,等我们!你,卡尔,第一个下!” 一个人在上面梯阶上出现了。保尔和贝尔纳惊愕地看到了红色裤子,接着是蓝色军大衣,最后是一个法国士兵的整套军服。这家伙跳到地上,喊了起来:“我下来了,阁下。该您了!” 他们看见这个人是比利时人拉森,或者确切地说,是一个别人称他为拉森的在保尔这个排里受到重视的所谓比利时人。现在他们知道了向他们射的三发子弹是从哪里来的了。叛徒就在这里。在灯光下,他们非常清楚地辨认出他的脸;这个人四十岁,脸部线条粗犷,油光光的,眼圈发红。 他抓住梯子的梯脚,以使梯子放得更稳。一个军官小心翼翼地下来了,他全身裹在一件带竖领子的宽大的灰色大衣里面。 他们已认出是赫尔曼少校。 二、赫尔曼少校 尽管一股仇恨驱使着他想立刻报仇雪恨,但保尔还是立即用手按住了贝尔纳的胳膊,要他谨慎行事。 一见到这恶魔,一股强烈的怒火震憾着他的心灵!在他眼里,这恶魔是杀害他父亲、对他妻子犯罪的罪魁祸首,一枪崩了他,是他罪有应得。可是保尔却不能动!而且情况明摆着,这恶魔明明是在这里,几分钟之后,就离开这里去另外的地方行凶杀人,可是保尔却不能把他打死! “好极了,卡尔,”少校用德语同他说话,向这个冒充拉森的人打招呼,“好极了,你赴约很准时,喂!有什么新闻吗?” “首先,阁下,”卡尔回答说,少校既是卡尔的上级,又是他的同谋者。 他对待少校似乎是尊敬中带几分随便。“首先,请允许……” 他脱下蓝色军大衣,又穿上一个死者的上衣,然后行了一个军礼:“喔唷!……您听着,阁下,我是一个好德国人。任何工作都不会使我反感,但穿着那身军服,我感到憋气。” “那么,你讨厌这个工作?” “阁下,以这个样子从事这职业是很危险的,化装成法国农民,不存在危险,化装成法国士兵,有太大的危险。这些人什么都不怕,我不得不跟着他们,我可能有一天会倒在一颗德国子弹下面。” “那两兄弟怎么样了?” “我三次从他们背后开枪,但三次都没有成功。无计可施,他们都是走运的人,我最后将可能被人家逮住。因此,正如您所说的,我讨厌这个工作;我利用穿梭于罗森塔尔和我之间的那个小伙子约您会面。” “罗森塔尔通过总部把你的话转达给我。” “但是还有一张照片,您知道这张照片,还有一包从你们在法国的特务那里收到的信件。我不想在我被发现时让人在我身上找到这些证据。” “罗森塔尔应该亲自把这些东西带给我,不巧,他干了一件蠢事。” “什么蠢事?阁下?” “愚蠢地被一枚炸弹炸死了。” “哪里会!” “你瞧,你脚底下就是他的尸体。” 卡尔只是耸耸肩膀,然后说:“蠢家伙!” “是的,他从来都不会独立应付一些事情,”少校接着说,同时他还说了一句悼念的话,“把他身上那个皮夹子取来!卡尔。他把皮夹子放在他羊毛背心的一个口袋里。” 间谍弯着腰,一会儿以后说:“皮夹子不在,阁下。” “是不是换了地方,看看别的口袋。” 卡尔遵照命令,随后肯定地说:“也没有。” “怎么?那个口袋里啥也没有!皮夹子从来都是在罗森塔尔的身上。他睡觉的时候都是带在自己身上,死的时候,也应该是带在自己身上的。” “您亲自找找,阁下。” “那么后来出了事啦?” “要么刚才有人来过这里,把皮夹子拿走了。” “谁?是法国人吗?” 间谍站起身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近少校,低声慢气地对他说:“一些法国人,不对,阁下,而是一个法国人。” “你想说什么?” “阁下,德尔罗兹和他的内弟贝尔纳·唐德维尔刚动身去进行侦察。是到哪个方向进行侦察,我当时未能弄清楚。现在我知道了,他到这附近来了,搜索了老灯塔的废墟,看到一些死人后,就翻了他们的口袋。” “.事情搞糟了,”少校低声咕哝着,“你有把握?” “有把握。最多在一个小时前他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卡尔一边笑着补充说,“他可能还在这里,藏在一个什么洞里……” 他们两个相互瞧了瞧他们自己周围的情况。但这一动作只是无意识的或者说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并不表明他们非常担心或害怕。接着少校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实际上,我们的人所收到的那一包信,都是一些没有地址、没有姓名的信,这个倒并不那么重要;但那张照片,这就比较严重了。” “这要严重得多,阁下!怎么!就是1902年印的照片,我们为此而寻找了十二年了!经过千辛万苦,我们终于在斯泰法纳·唐德维尔伯爵战争期间留在家里的那些文件中找到了这张照片。你过去轻率地把这张照片给了唐德维尔伯爵,后来您又想从伯爵手里弄回来,而现在这张照片却落到了您的不共戴天的敌人、伊丽莎白的丈夫、唐德维尔的女婿保尔·德尔罗兹的手里!” “唉!天哪!我非常清楚,”少校嚷着说,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现在很恼火,“你没有必要向我说那么多!我懂!” “阁下,总要正视现实。您过去对付保尔·德尔罗兹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向他隐瞒一切可以使他了解您的真实面目的那些情况吗?!为此不就是要把他的注意力、他寻找的对象以及他的仇恨转移到赫尔曼少校的身上吗?!您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为此您甚至成倍地增加了刻有H.E.R.M.四个字母的匕首,就是在悬挂肖像的小板条上也刻上了‘赫尔曼少校’的签名。 “总之您为此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这样,当您在合适的时候让赫尔曼少校消失,保尔·德尔罗兹则认为他的敌人已经死了,他也就再也不会想到您了。 “然而现在的情况又怎么样呢?他得到这张照片后,就掌握了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赫尔曼少校和他在新婚之夜看到的那幅非同寻常的肖像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证明现在和过去之间的关系。” “确实是这样的。但在任何一具尸体上找到的这张照片,只有当他了解到照片来自哪里,也就是说只有当他见到他的岳父唐德维尔的时候,对他来说才具有重要意义。” “他的岳父唐德维尔是在离他三里之遥的英国部队里作战。” “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们有机会接近。此外,贝尔纳和他的父亲互相通信,贝尔纳大概向他父亲叙说了奥纳坎城堡所发生的事件,至少把保尔·德尔罗兹和他能了解事实真相的那部分事件告诉了他的父亲。” “嗨!只要他们不知道其他事件,就不要紧。现在的关键就在这里。他们可能通过 4f0a." >伊丽莎白了解我们的所有秘密,他们将会猜出我是谁。但是,他们再也不会去寻找伊丽莎白了,因为他们相信她已经死了。” “您就那么有把握吗?阁下。” “你这话怎么说?” 两个同谋者互相死死盯着,互相争斗着,少校既感到不安,又感到生气。 间谍却在一旁取笑和挖苦。 “说!”少校说,“什么事?” “阁下,下午我发现了保尔·德尔罗兹的手提箱。啊!时间不长……只有几秒钟……但还算相当长,所以我见到了两样东西……” “快说!快说!” “首先,看到了那个手抄本的活页。当时,这个手抄本中最重要的那些页,您都小心地把它烧掉了,但糟糕的是手抄本中剩下的那些页,您却忘记放在哪儿而一时丢失了。” “是他妻子的日记?” “正是。” 少校说了一句粗话。 “我真该死!在那种情况下,本应全部烧了!唉,要是我当时没有那种荒谬的好奇心就好啦!……那么第二件东西呢?” “这第二件嘛,阁下?哦!这几乎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一块炮弹碎片,是的,是一小块炮弹碎片。但我看好像是您命令我贴上伊丽莎白的头发后,插入公园亭子的墙壁上的那块弹片。对此你有何高见?阁下。” 少校气得直跺脚,把保尔·德尔罗兹臭骂了一顿。 “对此您有什么高见吗?阁下。”间谍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你说得对,”他大声嚷了起来,“这该死的法国人,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事实的真相了。他现在掌握的这块弹片,就是他认为他妻子可能还活着的证据。这种情况,我本来是不想让它发生的。结果这件事还是没有避免得了,现在我们还得继续监视她。” 少校越发愤怒了。 “唉!卡尔,他,那个人搞得我很恼火。他和他的内弟,是两个多么坏的恶棍啊!当时我很有把握地认为我们返回城堡去他们卧房,看到墙上刻着他们名字的那天晚上,你已经帮我除掉了这两个家伙。现在由于他们知道那小妇人还没有死,所以你也明白他们决不会呆在城堡。他们会四处寻找她,而且定会找到她。可她掌握了我们的一切秘密!……必须干掉她,卡尔。” “亲王那边呢?”间谍冷笑着。 “孔拉德是个白痴!整个这一家族法国人将给我们带来厄运,而最要紧的是孔拉德。他相当的蠢,现在还在迷恋着这个饶舌的女人。必须把她干掉,要快,卡尔。我早就命令你了,不要等亲王返回……” 赫尔曼少校站在最亮处,露出一张最可怖的强盗脸,这是我们可以想象出来的。他那张脸之所以可怖,丝毫不是因为他相貌难看,或者有什么特别丑陋的东西,而是那张脸上令人厌恶的野蛮的表情,保尔在这种表情里又一次看到了那肖像上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表情。赫尔曼一想起那次凶杀失手,就似乎痛不欲生,好像凶杀就是他活着的目的,他牙齿咬得咯咯响,两眼充血。 他紧握的拳头搭在他同谋的肩上,以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出一番话来,这次他是说法语了:“卡尔,我们好像伤害不了他们,一种神奇的力量在保护着他们不受我们的伤害。这几天,你三次刺杀都没有成功,在奥纳坎城堡你杀的是另外两个人而不是他们。我也一样,有一天在公园的小门附近我也失过手,未能干掉他。过去就在这同一个公园里……就在那同一个小教堂附近……你没有忘记……十六年前……当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将你的刀一下深深地捅进他的肉里……好,那天你就开始干蠢事了……” 间谍笑了起来,这是一种不知羞耻的和咄咄逼人的笑声。 “您想干什么?阁下。那时我是第一次干这种职业,我当然比不得您熟练。那是一个父亲和他的儿子,当时我们甚至在十分钟之前还不认识他们,而他们除了使德国皇帝感到厌烦之外,并没有做什么使我们不高兴的事。我,当时我的手在颤抖,我现在承认这点。您呢?……您杀了他的父亲!用您的手一下子,喔哟!就死了!” 这次,轮到保尔了,他慢慢地、非常小心地把自己手枪的枪管插进一个小孔。现在他听了卡尔透露的情况后,坚信就是少校杀害了他的父亲。另外也正是那个家伙——现在和过去都是少校的帮凶和部下——在他父亲断气后试图杀死他。 贝尔纳看到保尔把手枪插入小孔后,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已决定了,嗯?我们干掉他吗?” “等我的信号,”保尔低声回答,“但不朝他开枪,朝间谍开枪。” 不管怎么样,保尔还在思索着赫尔曼少校同贝尔纳·唐德维尔和他的姐姐伊丽莎白之间的关系,他感到这种关系已蒙上了一层难以解释的神秘色彩,所以他不容许由贝尔纳来完成这一正义的举动。他本人呢?也在举棋不定,如同在不了解其全部意义的行动之前犹豫不决一样。这强盗到底是谁? 应该把他看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今天他是赫尔曼少校,是德国的间谍头子;昨天他是孔拉德亲王的伙伴,在奥纳坎城堡享有无限的权力,化装成农妇在高维尼游荡;过去是杀人犯、皇帝的帮凶、奥纳坎城堡的女主人……所有这些众多人物的身份仅仅是一个人或同一个人的不同方面,那么那种身份是真的吗? 保尔不顾一切地打量着少校,如同看那张照片一样,如同过去在那间封闭卧室里仔细察看埃米娜·唐德维尔的肖像一样。赫尔曼……埃米娜……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已混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注意到他的手如同女人的手一样纤细,小巧和嫩白;细长的手指戴着戒指;脚登长统靴,也一样纤细;非常苍白的脸上无任何胡须的痕迹。所有这一切娇嫩的外表都带着女人的气质;但是他那嘶哑的嗓音、粗俗的举止和笨重的步履以及一种近乎野蛮的力气立刻又推翻了那种看法。 少校用双手捧着脸思考了几分钟。卡尔怀着某种恻隐之心仔细地端详着他,神态似乎若有所思;他在想,他的主子一想起所犯下的罪行是不是感到内疚了呢? 但是,少校慢慢从麻木中清醒过来,仇恨使他的嗓音带有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对他说:“该他们倒霉,卡尔。所有试图拦住我们去路的人都该他们倒霉!我杀掉了他父亲,那次干得干净利索,将来有朝一日就轮到儿子倒霉了……眼下……眼下……就是那小妇人……” “您希望我来干掉这个女人吗,阁下?” “我这里需要你,我必须亲自坐镇这里,因为工作不太顺利了。但是到元月初我会到那里去。十日早上我将到埃布勒库尔,四十八小时后,这事必须了结,这事必须了结,我向你发誓。” 他又一次沉默不语了,间谍则哈哈大笑起来。保尔弯下了身子,使自己处于和手枪同样的高度。较长时间的犹豫不决使他有一种罪恶感;杀了少校,这不只是复仇,杀了谋害他父亲的凶手,这也是防止新的凶杀,拯救伊丽莎白。不管行动的后果怎么样,都必须行动,他下定了决心。 “你准备好了吗?”他声音非常低地对贝尔纳说。 “准备好了!我在等待你的信号。” 他沉着地瞄着枪,等待有利时机,他正要扣动扳机,卡尔开始用德语说起话来:“喂,阁下,您知道为了这个船工屋正在酝酿着什么吗?” “什么?” “确实在准备着一次进攻。一百名非洲连志愿兵通过沼泽地带已经上路了。天一亮就开始攻击,您只有向总部报告,并了解总部打算采取什么防范措施的时间了。” 少校简单地回答说:“他们已经采取措施了。” “您说什么,阁下?” “我是说,他们已经采取措施了。我已从另一方面得悉这个情况;因为我们要坚守这个船工屋,所以我已给哨所司令去了电话,凌晨五点将派三百名士兵加强该哨所。非洲志愿兵将落入陷阱。将不会有一个人生还。” 少校满意地微笑了,他把大衣的衣领向上扯了扯,?补充说:“此外,为了更加保险起见,我将到那边去过夜……因为我在考虑有没有可能是哨所司令员在得知罗森塔尔死了之后派人到这里把文件取走了。” “但是……” “够了!照顾好罗森塔尔,我们走。” “要我陪着您吗,阁下?” “没有必要。有一只船把我接过河。船工屋离这儿不到四十分钟的路。” 间谍一声呼喊,三个士兵应声而下,尸体被抬起,一直送到上面的活板门。 卡尔和少校两人仍在梯子下面没有动,卡尔把灯取下来,然后把灯光移向活板门。 贝尔纳低声说:“我们射击吗?” “不,”保尔回答。 “但是……” “我禁止你射击……” 当这一行动结束后,少校嘱咐说:“把灯照着我,把梯子放稳。” 他上了楼梯,很快就不见了。 “行啦,”他叫喊着,“你快点!” 现在轮到间谍爬楼梯了。 可以听到他们在上面走动的声音,而且逐渐消失在运河那个方向,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了。 “唉,”贝尔纳嚷着,“你这是怎么啦?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你竟让两个强盗走掉了。” “我们在后面,”保尔说,“上面有他们十二人,我们都必须服从安排和规定。” “本来伊丽莎白可以得救,保尔!我确实不理解你的意思。怎么!这样没有心肝的恶魔本来就在我们子弹的射程之内,好,你倒让他们走了!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将来可能是杀害伊丽莎白的刽子手,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你这是为我们着想!” “贝尔纳,”保尔·德尔罗兹说,“你没有听懂他们最后说的那些话。敌人已得悉我们要进攻船工屋的计划。现在一百名非洲连的志愿兵正在沼泽里爬行,但敌人已为他们设下了埋伏。他们马上就要成为这次埋伏的牺牲品。因此,我们必须为他们着想。我们应该首先营救他们,我们没有权力在这时牺牲我们自己,我们还要履行一种义务,我深信你会认为我是有道理的。” “对,”贝尔纳说,“但这个机会还是一个好机会……” “我们会再次碰到机会的,也许很快就会有机会的。”保尔肯定地说。 他在思考着这个船工屋,赫尔曼少校可能去那里了。 “那么,你的意图是什么呢?” “我去和志愿兵分队汇合,如果率领部队的中尉同意我的意见,攻击不在七点而是马上开始。我将会参加这次攻击。” “我呢?” “回到上校那里去。向他说明情况,并告诉他,船工屋将于今晨拿下来,我们将坚持到援军抵达。” 他们分了手,没有多说一句话,保尔坚决地走进了沼泽地。 他承担的这个任务没有碰到他认为可能碰到的那些障碍。在相当艰难地走了四十分钟后,他听到了一阵细语声,于是说出了口令,很快就被领到中尉那里。 保尔的解释立即说服了中尉:要么放弃这次进攻;要么提前发起这次进攻。 先遣队向前拥过来。 三点钟,.部队由一名农民作向导,他熟悉一条水只有齐膝深的航道,成功地到达了船工屋的一侧而未被发现。但是一名哨兵发出了警报,因此进攻开始了。 这次进攻是战果最辉煌的一次战斗,它非常有名,所以不需要在此费更多的笔墨。这是一次最激烈的攻击,早有戒备的敌人进行了最猛烈的反击,那里的铁丝网纵横交错;那里的陷阱比比皆是。先是在这座房子的前面,而后在房子的里面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乘胜前进的法国人共击毙和俘虏守卫这个据点的八十三名德国人。法国人自己也遭受了兵力折半的损失。 保尔第一个跳进战壕。其中一条壕沟伸向房子左侧,成半圆形一直延伸到伊塞。保尔这时有个想法:在进攻尚未成功之前,他想截断逃兵的退路。 一开始遭到敌人反击,他终于到达陡峭的河岸,然后他带着三名志愿兵跳下水,后又上了岸,来到船工屋的另一侧,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找到了一座浮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黑影消逝在暗处。 “呆在原地别动,”他向他的士兵命令道,“任何人都不准过来!” 他自己一个箭步窜上去,跨过浮桥,开始跑了起来。 探照灯照着河岸,他又一次在他前面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发现了黑影。 过了一分钟,就听到他在喊:“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 因为逃兵继续往前跑,他开枪了,但这一枪不是为了击毙他。 这个人停住了脚步,他用手枪连续射击了四次。这时保尔·德尔罗兹躬着身子,猛地冲上去抱住了那人的两条腿,把他摔倒在地。 敌人没有作任何抵抗就被制服了。保尔用大衣把他一卷,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用另外一只手把灯光照着他的脸面;他的直觉没有使他搞错,他>逮住了赫尔曼少校。 三、船工屋 保尔·德尔罗兹没有说一句话。他把俘虏的手腕绑在背后,押着他,赶回浮桥,周围漆黑一片,不时闪过阵阵微光。攻击仍在继续。然而不少逃兵企图溜走,守卫浮桥的志愿兵用步枪迎击他们,德国人自以为被击溃,这种箝制行动加速了德国人的失败。 保尔抵达时,战斗已告结束。但敌人很可能在给哨所司令派的援军的支援下马上发起反击,因此必须立即组织保卫战。 德国人在船工屋构筑了强大的工事,周围布满壕沟。船工屋由底层和唯一的另外一层构成。楼上的三间房组合成一间大房子,另外还有一个阁楼,过去是一个佣人的居室,有三级木楼梯通向这个阁楼,阁楼的门像一个壁柜一样开在这间大房子的里墙上。这个阁楼就留给保尔安排了;保尔把俘虏带到了这里,他令他躺在地板上,用绳子将他的手脚捆住,最后结结实实地把他捆在一根梁上。在他处理俘虏的同时,一股仇恨的怒火向他袭来,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好像要把他掐死。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又何必这么急呢?在枪毙这家伙之前,或者把他交给士兵去枪毙之前,让这家伙向他解释,这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时中尉进来了,他就大声地向中尉报告,以便让大家,尤其是要让赫尔曼听见:“我的中尉,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无耻之徒,他就是德国的间谍头子之一的赫尔曼少校,我身上带有证据,如果我有什么不测,那你们就不要把这家伙漏掉了。然而,如果必须撤退……” 中尉笑着说:“这是不能接受的一种假设,我们将不会撤退,就是在非常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也宁愿下令炸掉这个哨所,因此,赫尔曼少校将同这个哨所一起被炸掉。你可以放心。” 两名军官共同商议了防御措施;大家很快就开始干起来。 浮桥被炸掉,沿运河的壕沟加深了,机关枪都调过头来对付敌人。至于保尔那里,他叫人把一堵墙正面的土袋运到另一面,并让人借助于拱垛中的支柱加固了似乎最不结实的那部分墙。 五点半钟,在德军探照灯的照耀下,有几颗炮弹落到了附近地区。其中一颗炮弹击中了船工屋,重炮开始清扫纤道。 匆忙派出的自行车部队天亮前不久通过这条纤道。贝尔纳·唐德维尔走到部队的最前面。他解释说,走在一个整营前面的两个连和一个工兵排已集结上路了,但是由于敌军炮火的影响,他们不得不沿着沼泽地在纤道的边坡下面并在边坡的掩护下行进。因此他们的行军速度放慢了,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达。 “一个小时,”中尉说,“这太慢了。但这是可能的,因此……” 他正在下达新的命令,让把他们的岗位分配给自行车部队的战士,这时保尔上来了。保尔正要给贝尔纳讲述他是如何活捉赫尔曼少校时,他的内弟向他宣布:“你知道吗,保尔,爸爸和我一同来了!” 保尔吓了一跳。 “你父亲到这里来了?你父亲和你一起来的?” “是这样,完全是这样!这是很正常的事啊!你想想看,他要找这样的机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哦!我想起来了,他已被任命为少尉翻译官。” 保尔没有听,他只是在想:“唐德维尔先生到了这里……唐德维尔先生,也就是埃米娜的丈夫。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者他过去一直是一个女阴谋家的受骗者?或者,他现在对那个已经消失的她还保持着怀念和爱情?绝对不是,这是难以置信的,因为存在着这张照片,这是四年以后拍的照片,而且已经从柏林寄给了他!因此,他知道,那么……” 保尔心里非常局促不安。间谍卡尔透露的情况从一种奇怪的角度突如其来地给他描绘过唐德维尔先生。现在由于形势的发展变化,就在他刚刚俘获赫尔曼少校的时候,唐德维尔却来到了他身边。 保尔转向阁楼。赫尔曼少校的脸紧贴在墙上,他动弹不得。 “那么你父亲呆在外面了?”保尔对他内弟说。 “是的,他是骑一个士兵的自行车来的。这个士兵跟在我们后面跑,而且受了一点轻伤,爸爸在给他治疗。” “去找他吧,如果中尉对此无不便之处的话……” 一颗榴霰弹爆炸,弹片在他们前面堆起的土袋上穿了很多窟窿。天亮了,敌人的一支部队突然出现在距我们最多不过一千米的阴暗处。 “大伙儿做好战斗准备!”中尉在下面喊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任何人都不得暴露自己!……” 只是在一刻钟之后,保尔和唐德维尔先生才交谈了四五分钟。交谈也是时断时续的,保尔都没有时间思考他对伊丽莎白的父亲应采取什么态度。过去发生的这场悲剧,以及埃米娜伯爵夫人的丈夫在这场悲剧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在保尔的思想上,所有的这一切和哨所的保卫战都交织在一起……尽管他们之间存在着爱,但他们握手的时候几乎是漫不经心的。 保尔命令用床垫堵住窗口,贝尔纳坚守在大房子另一端的岗位上。 唐德维尔先生对保尔说:“你有把握坚持得住,是不是?” “绝对有把握,因为必须坚持下去。” “对,必须坚持下去。昨天,我在师部和我为其作翻译的英国将军在一起,他对这次进攻作了分析。这个阵地属第一流阵地,因此坚守是必须的。我从这里看到了同您见面的可能性,保尔。我了解你们团驻守在这一带,所以我要求随同被指定为……的分遣队做随军翻译。” 他们的谈话又一次中断了,一颗炮弹穿过屋顶,把面向运河的那堵墙震裂了。 “没有伤着人吧?” “没有伤着任何人。”有人回答。 过了不久,唐德维尔先生又开始说起来了:“最奇怪的是,我当天晚上在上校家里碰到了贝尔纳。你想想,我加入了自行车部队该是多么高兴啊!这是我在小贝尔纳身边多呆一会儿的唯一的办法,也是来和你握手的唯一的办法,……另外,我一直没有得到我可怜的伊丽莎白的消息,贝尔纳和我讲了……” “哦!”保尔激动地说,“贝尔纳已和您谈了城堡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吗?” “至少谈了他能够了解到的那些情况,有许多事件难以解释,贝尔纳说,保尔,你对这些事情有更准确的情况。那么,伊丽莎白为什么要留在奥纳坎呢?” “这是她自己同意留下来的,”保尔回答说。“我到后来才从信中得知她的决定的。” “我知道,但是你为什么不把她带走,保尔?” “在离开奥纳坎的时候,我想了一切必须的办法让她离开。” “好,但是你本不应该撇下她而离开奥纳坎,一场灾难就起源于这里。” 唐德维尔先生谈着,语调中有几分严厉;保尔在思考着,他坚持说:“你为什么不把伊丽莎白带走?贝尔纳告诉我,发生了一些很严重的事情。他还说,你暗示还有其他特别的事情,你也许能向我解释……” 保尔似乎看出了在唐德维尔的心里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某种敌对情绪了。 这使他很生气,何况这种敌对情绪来自一个其表现令他困惑不解的人。 “您认为,”他向他说,“您认为现在是向您解释的时候吗?” “对,对,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分开……” 保尔不让他讲完,突然向他转过身子,高声说道:“您说得对,先生!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令人可怕的是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您也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伊丽莎白的命运也许取决于我们将要说的几句话!因为,在我们中间一句话就可使真相大白,一切都可能使我们苦恼。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从现在起就必须谈个清楚。” 保尔这样激动,使唐德维尔感到吃惊,他对保尔说:“叫贝尔纳来不合适吗?” “不!不!”保尔说,“无论如何也不要叫他。这件事,他不应该了解,因为这关系到……” “因为关系到什么?”唐德维尔问道,他越来越感到惊讶。 他们跟前的一名士兵被一颗子弹击中,倒了下去,保尔急忙走过去;子弹击中前额,那士兵死了。还有两颗子弹穿过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太大,保尔已吩咐下面的人堵住了一部分。 唐德维尔一直在帮助他,继续他的谈话:“你希望贝尔纳不要听我们的谈话,因为这关系到什么?……” “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母亲,”保尔回答说。 “关系到他的母亲?怎么!这关系到他的母亲?……也就是关系到我的妻子?我不明白。” 通过工事的枪眼,看到被水淹没的平原中,有三支敌军部队正在通向船工屋对面运河的狭窄堤道上向前推进。 “当敌人部队进入离运河两百米的距离内时,我们就开始射击,”指挥志愿兵的中尉说,他是来这儿检查防御工事的。“但愿他们的大炮不会把这哨所破坏得太厉害!” “我们的援军呢?”保尔问道。 “他们还要三十到四十分钟才能到达。在这之前,75毫米..口径炮正进行猛烈的炮击!” 空中,炮弹交叉着呼啸而过,有些炮弹倾泻在德军部队中间,有些炮弹则在工事周围开花。 保尔在各处奔跑,鼓舞士兵们,给他们提建议。 他还不时地去小阁楼,查看赫尔曼少校,接着又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上。 他不断地思考着作为一个军官,作为一名战斗员应负的责任,他也不断地思索着必须向唐德维尔先生说什么。但这两个困扰着他的念头混合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搞得他很不清醒。他不知道如何向他的内弟解释,怎样去澄清那难以说清的情况。唐德维尔几次问他,他都一直不予回答。 他听到了中尉的声音。 “注意!……瞄准!……开火!……” 这命令重复了四次。 最接近船工屋的那个敌方纵队在我方弹雨下,伤亡惨重,好像犹豫不决,但其他纵队已与它接应,该纵队又重整旗鼓继续攻击了。 两枚德军炮弹在船工屋顶爆炸。屋顶一下被掀起,正面墙壁被炸倒几米,三人被压死。 一场暴风雨过去了,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但是保尔这时十分清醒地感到了他们每个人所面临的危险,所以他绝不可能忍耐很长时间。他突然下定决心,开始粗暴地向唐德维尔先生询问情况,他开门见山地对他说:“首先一句话……我必须知道……您是否确信唐德维尔伯爵夫人死了?” 他立刻补充说:“是的,您可能觉得我这个问题不可思议……您之所以觉得我这个问题不可思议,是因为您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并不是疯子,我要求您回答我的问题,就像我有时间给您说明和解释这一问题的所有理由一样。埃米娜伯爵夫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唐德维尔先生克制着自己,同意使自己处在保尔所要求的那种精神状态。他说:“是不是有某种理由使你认为我的妻子还活着?” “有一些非常可靠的理由,我敢说这些99lib?理由是驳不倒的。” 唐德维尔先生耸了耸肩,以坚定的语气说:“我妻子是在我怀里死去的。我是用嘴唇感到了她那双冰凉的手。当人们深深爱着的时候,这种冰凉是非常可怕的。我根据她的意愿,亲自用新娘时的连衣裙裹住她的身体;封棺的时候,我也一直在场。那么下面的问题呢?” 保尔边听边思考着:“他说的是真实情况吗?对,然而我可以接.受?……” “那么下面的问题呢?”唐德维尔重复着他的问题,语调更显得急切。 “下面,”保尔继续说,“下面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挂在唐德维尔伯爵夫人小客厅里的那幅像是不是她的肖像?” “当然是,是她的一张立像……” “代表伯爵夫人的物品,”保尔说,“她的肩膀上是不是披着一条镶有黑色花边的方围巾?” “对,是一条方围巾,因为她喜欢围着这条围巾。” “那围巾前面是用浮雕宝石做成的、周围镶有金质蛇的胸针扣起来的吗?” “对,是一块旧的浮雕宝石,这是我母亲传下来给我的,我妻子一直戴着它。” 一次未经深思的冲动激起了保尔的怒气,他觉得唐德维尔先生肯定的回答好像是供词。他气得全身发抖,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您没有忘记我的父亲是被暗杀的,是吧?我们两个过去也经常谈论这件事。他是您的朋友。唉!杀害他的那个女人,我见过,她的形象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深刻。她的肩上披着一条镶黑色花边的方围巾,胸前佩带一枚用浮雕宝石做成的周边镶有金蛇的胸针。我在您妻子的卧室里见到了这个女人的肖像……对,在我新婚之夜,我看到了她的肖像……现在您明白了吗?……您明白了吗?” 在这两个男人之间,这个时刻是悲惨的时刻。唐德维尔先生两手紧紧握着手中的步枪,一直在哆嗦。 “然而他为什么哆嗦?”保尔寻思着,保尔越来越怀疑。这种怀疑甚至会变成一种真正的指控。“是妻子的背叛,还是被揭去假面具而愤怒使他这样哆嗦呢?我应不应该把他看成是他妻子的帮凶呢?说到底……” 由于用力过猛使他感到手臂扭了一下。唐德维尔先生脸色铁青,结结巴巴地说:“你竟敢!这么说我妻子杀害了你的父亲!……你是在发狂!我的妻子不论是在上帝面前,还是在凡人面前,都是一位圣洁的女人!而你竟敢?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让我把你痛打一顿!” 保尔迅速地摆脱出来。他俩都被一种狂怒情绪所伤害,当时战斗的喧嚣声、嘈杂声,加上他们争吵的那种疯狂劲儿,更进一步刺激了他们的愤怒情绪,以致差一点儿在这炮弹和枪子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互相扭打起来。 又一堵墙倒塌了。保尔在下达命令,他同时也想到了呆在墙角里的赫尔曼少校。他本可以把唐德维尔带到赫尔曼少校面前,让罪犯和同谋者对质。 然而,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他突然想起,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从德国人罗森塔尔的尸体上找到的埃米娜伯爵夫人的照片。 “这个,”他说,接着把这张照片放在他面前,“您知道这是什么吗?上面写有日期,即1902年。您不是断言埃米娜伯爵夫人已经死了吗?嗯!请您回答:这是一张在柏林拍摄的照片,是您的妻子在她死后四年寄给您的!” 唐德维尔先生摇晃着站不稳了。他的气也似乎一下消了,接着而来的是无比的惊愕。保尔拿着那张照片,即那确凿的证据在他面前挥舞。他听到他在低声说:“谁从我这里偷走了这张照片?这本来和我在巴黎的证件放在一起的……而且我为什么没有把这张照片撕了呢?……” 他声音非常低沉地说着:“啊,埃米娜,我心爱的埃米娜!” “难道这不就是供认吗?但这种供认是用那样的措辞,对一个背有凶杀恶名的女人又是那么温柔,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供认啊!这种供认又意味着什么?” 从底层传来了中尉的喊声:“除十人外,所有的人都进前面的战壕。德尔罗兹,你应保留最优秀的射手,自由射击!” 贝尔纳指挥的志愿兵火速下了楼。敌军尽管遭到了损失,还是接近了运河。甚至一些工兵小组已经出现在运河的左边和右边,他们常常一批一批地更换,忙着把散落在岸边的船只集中起来。为对付这迫在眉睫的进攻,中尉已把部队集中在第一线;屋里面射手的任务是冒着敌人的炮火不停顿地进行射击。 射手一个一个地倒下去,现在已倒下五名射手了。 保尔和唐德维尔先生忙得团团转,同时他们还要共同商讨下达的命令和要完成的行动。由于在人数上处于极大的劣势,所以能顶住的希望很小,但也许能坚持到援军的到达。这样就能确保对这个阵地的控制权。 由于双方士兵混杂在一起,法国炮兵无法进行有效的炮击,因而停止了炮击,而德军大炮的目标始终是船工屋,炮弹时时在这里爆炸。 又一个士兵受了伤,人们把他抬到阁楼,放在赫尔曼少校的旁边,但他几乎立即就死亡了。 船工屋的外面,士兵们在运河的水面上,甚至在水里,在船上以及在船的周围同德军进行着搏斗,那里进行着激烈的肉搏战,喧嚣的喊杀声,复仇的吼叫声,痛苦的呻吟声,恐惧的尖叫声,胜利的歌声……一片混乱的局面。 保尔和唐德维尔先生都很难进行射击。 保尔向他的岳父说:“我担心坚持不到援军的到达,因此,我必须预先告诉您,中尉已采取措施要炸掉船工屋。由于您临时来到这里,没有具体任务,因而也没有给您什么名份,但是一个战斗员的责任……” “我是以法国人的资格呆在这里的,”唐德维尔反驳说,“我将呆到最后一分钟。” “那么,我们也许有时间结束我们的谈话,请听着,先生,我尽量简单明了地说。然而,如果一句话或者唯一的一句话就能使您明白,那么我请您立即打断我的话。” 他明白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也明白,他不论是罪犯还是无辜者,不论是他妻子的同谋还是受骗者,唐德维尔先生都应该知道一些保尔所不了解的情况;他懂得这些情况只有对事件进行详尽的说明才有可能逐步明朗起来。 因此他开始叙说了。他从容不迫地心平气和地叙说着,唐德维尔先生安静地倾听着。与此同时,他们不停地射击,装弹,用肩膀顶着枪,瞄准,击发,然后又重新镇定地装弹,瞄准,击发,如同他们在做射击练习似的。那死神就在他们周围,在他们头顶上无情地施展它的淫威。 但是,保尔刚刚叙说到他同伊丽莎白到达奥坎纳,进入封闭的房间,看到肖像后的恐怖感之后,一颗重型炮弹在他们的头顶爆炸,他们的身上都溅满了炮弹的碎片。 四名志愿兵被击中,保尔的脖子受伤倒了下去。尽管他没有哼一声,但他很快就感到他的思维逐步变得模糊不清,他都记不住自己的思想观点了,然而他在竭力挣扎,他那神奇般的意志,使他还有一点力气支撑着他,使他还能够进行一些思考和想起一些印象。因此,他见到他的岳父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终于向他开口说话了:“伊丽莎白的日记……你将在营房里我的手提箱内找到这本日记……另外还有我自己写的几页……这几页将会使你明白……但是首先必须……喏,看着被捆着的那个德军军官……他是间谍……要看住他……杀了他……如果不这样,元月十日……但你一定要把他杀了,是吗?” 保尔再也无法说下去了。此外,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唐德维尔不是跪在那里听他讲或照顾他;因为他自己也被子弹击中,满身都是血,他蜷曲着身子;最后他蹲了下来,发出阵阵越来越嘶哑的呻吟声。 在这间大房子里此时笼罩着一片寂静;在这寂静过后就是劈劈啪啪的步枪声。德军大炮停止了炮击,敌人的反攻可能进展顺利。保尔动弹不得,只好等着中尉宣布那可怕的一声爆炸。 他几次喊出了伊丽莎白的名字,他认为以后不会有任何危险威胁她了,因为赫尔曼少校也将与他同归于尽。此外,她的弟弟贝尔纳完全能够保护她。 然而,这种宁静的心境慢慢地消失了,首先变得不安起来,接着又出现了苦恼,最后竟感到越来越痛苦。这是噩梦,还是某种病态幻觉在折磨他? 阁楼的另一边有被他拖过去的赫尔曼少校和一名士兵的尸体,多可怕呀!他似乎感到,赫尔曼少校已割断了捆着他的绳索,看到他已站起身子,在他周围瞧着什么。 保尔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又竭尽全力让眼睛一直睁着。 但是,一个越来越浓重的黑影蒙住了他的眼睛,他透过这黑影,就像夜间见到的那种模糊景色一样,辨别出了赫尔曼少校,他正在脱去自己的大衣,向旁边的那具尸体欠着身子,从尸体身上脱下蓝色呢军大衣,又把这件大衣穿在自己身上,随后摘下死者的军帽戴在自己头上,把领带系在脖子上,拿起他的步枪、刺刀、子弹,最后以这副装扮走下三级木楼梯。 可怕的幻梦!保尔本想怀疑这是不是幻梦,但也想相信这是由于自己发热昏迷而突然出现在幻梦中的某个幽灵。但是一切事实都已向他证明这一幕是真的。对保尔来说,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一次痛苦:赫尔曼少校逃走了! 保尔非常虚弱,他考虑不到当时出现的那种情况。赫尔曼少校想到了杀保尔和唐德维尔先生没有?少校知不知道他们就在这里?知不知道他们两个都受了伤,而且就呆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呢?这么多的问题都是保尔不曾想到的。只有一个念头时常出现在他那虚弱的大脑里:少校在潜逃。全靠了他那一身军服,他才混进了志愿兵的队伍!他利用某种联络信号回到了德国人那里!他可能自由了!他可能又要对付伊丽莎白,迫害她并置她于死地了! 啊..!如果能够爆炸就好了!让船工屋爆炸吧!那样的话,少校也就死了…… 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保尔仍寄予着这样的希望。他有些丧失理智,思想也变得越来越混乱,很快,他眼前就一抹黑了,再也无法看见,再也无法听见…… 三星期后,部队总司令、一位将军在已改为军事医院的布洛内一座古城堡的台阶下面下了汽车。 后勤部门的一位军官在门口等待他的到来。 “德尔罗兹少尉已知道我这次访问吗?” “知道,我的将军!” “领我到他房间去。” 保尔·德尔罗兹已经能站立了,脖子上包扎着一条绷带,脸色安详,精神很好。 他对以其力量和冷静拯救了法国的大首长的来访非常激动,他很快地使自己保持了一个军人的姿势。然而,将军握着他的手,以温和而亲切的语调高声说:“请坐,德尔罗兹中尉,……我说的是中尉,因为自昨天起这就是你的新军衔。不,不要感谢。啊唷!我们还欠你的情呢!现在已能站立啦?” “对,我的将军,伤并不十分严重。” “好极了,我对我所有的军官都满意。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像你这样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这就不是以多少打来计算的问题了。你的上校向我递交了一份关于你的专门报告,里面讲了你一系列无与伦比的行动,因此,我在考虑要不要打破我规定的制度,要不要将这个报告向公众宣布。” “不,我的将军,我请您不要这么做。”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不愿公开自己的姓名,这是一种崇高的英雄主义气概;目前,我们的一切光荣都属于法国。因此,我将再一次给你授勋并将授予你一枚十字勋章;你已被提名授予十字勋章。” “我的将军,我不知道怎样……” “另外,我的朋友,你如果还有什么要求的话,那我请你给我这个机会亲自满足你的愿望。” 保尔笑着点点头。将军那样和善与亲切的关怀,使他感到很亲切,因而一下子消除了那种拘束感。 “要是我过于苛求呢?我的将军?” “说吧,没关系。” “好吧,我就说。下面就是我的要求:首先给我两星期的康复期休假,这个假期从元月九日(星期六)算起,也就是说从我出院的那天算起。” “这不是一种优待,而是一项权利。” “是的,我的将军!但我有权去我愿意去的地方度这个假。” “这当然可以。” “而且,我口袋里还应有一张您亲手签署的免费乘车证。这张证应给我以往来于法国各条战线以及要求给我所必要帮助的行动自由。” 将军看了一下保尔,然后说:“你在这方面向我提出的要求是非同一般的,德尔罗兹。” “我知道,将军!但我准备干的这件事也是非同一般的。” “那好吧,就说定了,那么还有呢?” “我的将军,我的内弟贝尔纳·唐德维尔中士和我一样参加了船工屋的这次战斗,他和我一样负了伤,而且也被送到同一所医院。他十有八九也和我同时出院,我希望他也有同样的假期,并获得批准与我同行。” “这也说定了,还有什么要求吗?” “贝尔纳的父亲,派驻英国部队的少尉翻译官斯泰发纳·唐德维尔伯爵,那天一直战斗在我身边,也负了伤。我得悉他的伤尽管严重,但最近已脱离了危险,他现在已被转到一所英国医院……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医院。我请求您,在他的伤一痊愈就让他到这里来,并把他留在您的参谋部直到我回来向您报告我承担的任务情况为止。” “没问题,就这些吧?” “差不多就这些了,我的将军。最后剩下的就是要谢谢您的好意,同时我要求您给我一份现在关押在德国的,您又特别重视和关心的二十名法国俘虏的名单。这些俘虏将最晚从现在起十五日内获得自由。” “嗯?” 尽管将军非常冷静,但他似乎还是有些发愣。他重复着说:“从现在起十五日内获得自由!二十名俘虏!” “我保证完成任务!” “行吗?” “事情将按我说的那样发展。” “无论这些俘虏属于什么样的级别?不论他们的社会地位如何?” “是的,我的将军。” “是通过一些全世界公认的常规办法吗?” “我们采用的方法,不可能引起人们的任何异议。” 将军再次看了看保尔,他是以领导者的身份来观察他的。他习惯于识别人,恰如其分地评价人,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那种吹牛的人,而是一个善于决断,善于实干的人;这个人在他面前规规矩矩,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回答说:“很好,我的朋友。这份名单明天交给你。” 四、德国文明的杰作 德尔罗兹中尉和唐德维尔中士在高维尼车站下了车,去见了要塞司令,接着乘车去奥纳坎城堡。 “我还是,”贝尔纳躺在敞篷四轮马车里说,“我还是真的没有想到,情况会这样变化,当时我是在伊塞和船工屋的路上被榴霰弹炸伤的。那时的战斗多激烈啊!你可以相信我,保尔。如果我们的援军再晚五分钟到达,我们就全完蛋了。这真是一个异乎寻常的好运。” “是的,这是一个极好的运气!”保尔说,“第二天,当我在一家法国野战医院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运气。” “使人恼火的是,比如说,”贝尔纳接着说,“就是赫尔曼少校这坏蛋逃跑了。这么说,是你亲自逮住他的?你当时看到他解开绳子逃跑的?他还有胆量逃走,这家伙!你可以相信,他顺利地溜走了。” 保尔低声说:“对此,我并不怀疑。另外我也不怀疑他会对伊丽莎白实行威胁和恐吓。” “唔,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了,因为他曾和他的同谋卡尔约定元月十日到达,而在他抵达后两天就要采取行动。”“他要是从今天起就采取了行动呢?”保尔反问了一句,语调都有点变了。 尽管他焦虑不安,但他认为路途上还是走得快的。这次,他真的是越来越接近目标了,而他四个月来每天都在远离它。奥纳坎,这是边境;离边境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埃布勒库尔。至于有没有妨碍他的障碍,在他还没有到达埃布勒库尔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发现伊丽莎白离开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能够救出他妻子的时候,他不愿意去想它。他活着,伊丽莎白也活着。在他和她之间不会有任何障碍。 奥纳坎城堡,确切地说城堡现存的那些东西——因为就连城堡废墟本身又在十二月份遭到一次炮击——已成了本土保卫部队设营的地点,他们第一线的战壕是沿着边界走的。 边界这一侧,没有什么战斗;敌人从战术方面考虑最好不向前推进得过多。两边的防御旗鼓相当;警戒也非常严密。 保尔和本土保卫部队的中尉共进了午餐,他从他那里得到的情况就这些。 “我亲爱的同志,”当保尔向他说明了这次行动的内容后,这位军官最后说,“我完全听您的吩咐,但重要的是从奥纳坎到埃布勒库尔这一段,您对此要有思想准备,您将过不去的。” “我过得去。” “那么从空中飞过去?”军官笑着说。 “不。” “那么从地下钻过去?” “可能。” “您错了。我们曾进行过坑道工程施工和爆破工程施工,但都白费力气。我们这里是一片大家都公认的岩石地。开凿这种岩石,根本就不可能。” 轮到保尔笑了。 “我亲爱的同志,劳驾您给我调四个精壮士兵,带着铲和镐,用一小时,今天晚上我将在埃布勒库尔。” “哟!哟!在岩石里面凿出一条十公里的隧道来?!只要四个人用一个小时!” “不要多说了。此外,我要求绝对保守秘密;无论是对这次行动,还是对这次行动必然发生的那些奇怪的发现都必须绝对保密。以后我会向总司令将军撰写报告,只有他将来才会了解这些细节。” “就这样说定了,我将亲自去挑选四名精壮士兵,我应该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交给您?” “城堡主塔废墟附近的平台上。” 这个平台高出利瑟龙河谷四十到五十米。由..于河流的蜿蜒曲折,这平台的前方正好是高维尼;人们在这平台上可隐隐约约地看到高维尼的钟楼和高维尼附近的山地。至于城堡主塔,它如今只剩下那巨大的基础了。这里有些基础墙体,里面夹杂着许多天然岩石;这些墙体一方面把那巨大的基础加长了,另一方面又支撑着这平台。花园里的月桂树和卫矛树丛一直伸出花园的护墙外。 保尔来到这里,几次丈量了这里的眺望台。他俯身把头伸进河流之上,仔细观察常青藤下面的土块和石块,这些都是城堡主塔倒塌下来的土块和石块。 “喂!”带领士兵突然到达这里的中尉说,“这里就是你们的起点吗?我提醒您一下,我们现在是背朝着边境。” “唔!”保尔回答说,同样是一种打趣的语调:“条条大道通柏林。” 他指着他用小木桩画的一个圆圈,请士兵们开始工作。 “加油干,我的朋友们!” 他们在一个约三米的圆圈里开始干起来了。他们挖的那个地方是腐殖土,二十分钟就挖出了一个一米五深的洞。在这个深度,他们碰上了用水泥浇注的石块层。石块相互凝结在一起,层层叠叠。他们的工作越来越艰苦了。 因为水泥有一种想像不到的硬度。他们只好用镐挖进裂缝才能使水泥分离开来。保尔不安地关注着工作的进展。 “停!”一个小时后保尔发出了命令。 他一个人下到洞穴里,继续挖,但挖得很慢;可以这样说,他对每挖一下的效果都进行了察看和研究。 “成功了!”他一边伸直腰一边说。 “什么?”贝尔纳问道。 “这里原来是与城堡主塔相连的一些大型建筑物,几个世纪前就夷为平地了,因此人们在这废址上面建成了一个花园。挖的这个地方就是以前这些建筑物中的一层楼。” “那么还有什么?” “在清扫地面后,我发现了以前一个房间的天花板。喂!”他抓起一块石头,插进他挖出的一个狭小的孔内,然后一松手,石块就不见了。大家立即听到一种沉闷的响声。 “现在只须加大这个入口了。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去弄一架梯子,还要解决光的问题……要有尽可能强的光。” “我们有树脂火把,”军官说。 “好极了!” 保尔没有判断错。把梯子放进去后,他下去了。中尉下去了。最后贝尔纳也下去了。他们看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它的拱顶是由粗大的柱子支撑着。这些粗大的支柱把这个大厅分成两个主要大殿和两条侧道,宛若一个奇特的教堂。 但是,保尔很快提请他的同伴们注意这两个大殿的地面。 “混凝土地面,请注意这里的地面……瞧!如同我预料的那样,这里的两根铁轨是一种宽度……瞧!这里的两根铁轨,又是另外一种宽度。”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贝尔纳和中尉大声喊了起来。 “这很简单,它意味着我们肯定可以揭开‘攻克高维尼及其两个要塞’之谜了。” “怎么?” “高维尼及其两个要塞仅在几分钟内就被摧毁了,不是吗?高维尼位于离边境六里?99lib?的地方,当时敌人的任何大炮都未跨过边界线,那么这些炮击来自哪里?它们就来自这儿,来自这个地下堡垒。” “这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操作两门重炮进行炮击的铁轨。” “哦!从岩洞底如何能炮击?出口在哪里呢?” “沿着这铁轨我们就能找到出口。把灯照着我们,贝尔纳。瞧,这里有一个安装在轴上的平台。这个平台很大,你们有什么看法?瞧,这里是另一个平台。” “但是出口在哪里?” “在你前面,贝尔纳。” “这是一堵墙,墙体里面夹杂着山地里的岩石,它支撑着利瑟龙上面的那块平台,正好面向高维尼。在这堵墙体里开了两个圆口,但随后又堵上了。那些几乎是新近整修的痕迹仍清晰可辨。” 贝尔纳和中尉仍惊魂未定。 “可这是庞大的工程啊!”军官说。 “庞大的工程!”保尔回答说,“但请不要太惊奇,我亲爱的同志。据我所知,这项工程已开始十六七年了。此外,正如我告诉你们的,一部分工程过去就已经完成了,刚才我们就是在奥纳坎旧建筑物下面的那些房子里,他们只要找到这些房子,然后按照他们把这些房间用于何种目的进行安排就行了。还有某些更庞大的工程。” “是什么工程?” “他们必须建一条隧道把他们的两门炮运到这里。” “一条隧道?” “怎么不要一条隧道?你们想想这些大炮是从哪里运到这里的?咱们跟着铁轨往反方向走,我们就能到达那条隧道。” 实际上,在后面不远的地方,两条铁轨就连接起来了。他们已看到一条隧道的洞口了。洞口很大,宽两米五,高也两米五。隧道缓缓地深入地下,隧道壁用砖砌成,墙上没有渗出一点水分,地面本身也非常干燥。 “这就是埃布勒库尔防线。”保尔笑着说,“是一条长十一公里的地下防线。现在的问题是要看看高维尼要塞是如何失去的。首先过来了几千部队,消灭了奥纳坎的一支小小驻军和边防哨所之后,继续向城市进军;与此同时,两门大炮被运抵这里,安装好以后,瞄准已预先测准了位置的目标进行炮击;他们的任务完成之后,就撤走了,最后把洞重新堵了起来。所有这一切用了不到两小时。” “但为了这具有决定意义的两个小时,”贝尔纳说,“普鲁士国王却准备了十七年!” “有时,”保尔最后说,“普鲁士国王实际上是在为我们工作。” “让我们感谢他吧!现在咱们出发!” “您愿意我们的士兵陪着您吗?”中尉建议道。 “谢谢。最好还是我们单独去,即我和我的内弟两人去。如果敌人破坏了隧道,我们再回来寻求支援。但我却不大相信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不仅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不使别人发现有这样一条隧道,他还要保留它以备他自己将来第二次使用之急需。” 因此,下午三点,保尔和贝尔纳进入了贝尔纳所形容的“皇家隧道”。 他们的武器装备精良,备有弹药和给养,决心将这次冒险进行到底。 他们借助手电筒的光往前走,走出去二百米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了从他们右边上的楼梯。 “第一个岔口,”保尔说,“据我计算,至少有三个这样的岔口。” “这个楼梯通向哪里?……” “很清楚,这是通向城堡的。要是你问我是通向城堡的哪一个具体部位,我会告诉你,是通向悬挂肖像的房间。赫尔曼少校在进攻的那天晚上无疑就是从这条道来到城堡的,当时,他的帮凶卡尔陪同他一起来的。他们看到我们刻在墙上的名字,就用匕首杀害了睡在这个房子里的人:热里弗卢尔和他的同伴。” 贝尔纳·唐德维尔开玩笑说:“你听着,保尔。这会儿你一直使我感到非常的惊讶。你总是那样料事如神,那么有洞察力;叙述发生的事情,好像你就是目击者;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预见;的确我们不了解你这样的天赋!你是不是亚森·罗平的学生啊?” 保尔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提到这个名字?” “罗平这个名字吗?” “对。” “确实是偶然提到……有什么联系吗?……” “不,不……然而……” 保尔开始笑了。 “听着,我给你讲一个奇怪的故事。是一个故事吗?是的。很显然,这不是一个梦……然而……一个早上,当时我在我们从那里来的那个野战医院,我烧得好厉害,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就在那个时刻,我隐隐约约看见在我房间里有一名我不认识的军官。他是一名军官,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不慌不忙地翻着我的手提箱。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惊讶啊! “我抬起了半个身子了,我看见他已把我所有的证件摊放在桌子上,其中有伊丽莎白的那本日记。 “听到我动的声音,他就转过身来。很清楚,我并不认识他。他蓄着稀疏的小胡子,精力充沛的面容,带着甜蜜的微笑。他对我说……不,这的确不是一个梦……他对我说:‘请您别动……请您别过分激动……’ “他把文件都合起来,又把它们放进了手提箱,然后向我走过来说:‘首先,我没有作自我介绍,请您原谅。我过一会儿就作自我介绍。同时还请您原谅我刚才未经您的同意所干的那件卑鄙的事情。此外,我一直在等您醒来,然后再向您说。瞧,东西都在这儿。目前与我保持联系的秘密警察局的一个特使交给我一些关于一个德国间谍头子赫尔曼少校反水的文件。文件中有几处提到您,另外,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得悉您在这儿,我想见您并想与您商量取得一致意见。因此我就来了,并通过纯属个人的方式……进来了。您病了,您睡觉了,而我的时间又宝贵,因为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要了解您的材料,我就不能再犹豫不决了。既然我已打定了主意,我就认为我是正确的。’ “我惊愕地注视着这个陌生人。他拿起军帽好像要离开这个房间。他对我说:‘德尔罗兹中尉,我对您的勇气和您的机智感到敬佩。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令人赞赏的;您所取得的成绩是第一流的。但是很明显,您还缺少某些使您能更迅速达到目的的特殊天赋。您还没有真正弄清楚所有这些事件之间的关系;您也没有理出这些事件所包含的结论。因此,我感到吃惊的是,您妻子的日记中某些段落谈到令她苦恼的发现,可是这些段落没有能够引起您的注意。此外,过去您要是能细想一下,即一点一滴地思考,一步一步地推断一下德国人为什么采取那么多的措施使城堡孤立起来,考察和研究一下过去和现在的情况,回忆一下您和德国皇帝碰面的情况以及其他互相联系的许多事情,那么您最终就会感觉到在边界线的两侧之间可能存在着一条秘密通道,以便能够准确到达可以向高维尼进行炮击的地方。一开始我就似乎感到这地点应该在那块平台上,如果您在那块平台上找到那棵攀满常青藤的枯树,您就会完全相信这种感觉了,因为您的妻子就在那棵树的旁边相信她自己听到了地下传来的声音。这时,您只要着手工作就行了,换句话说,您就只管去敌方国家,去……就行了。但是,我就说到这里了;一个太详细的行动计划反而会束缚您的。此外,您这样的一个人无须别人指点得太多。再见,我亲爱的中尉。啊!我想起来了,让您稍微了解一下我的姓名,还是有好处的。我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军医……干嘛不把我的真实姓名告诉您呢?它会告诉您更多的事情:我叫亚森·罗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友好地向我告别,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退出了我的房间。故事就这些,你有什么看法,贝尔纳?” “我说,你是和骗子打了一次交道!” “是的。但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这军医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能够向我说清楚他是怎样钻到我身边来的。另外,还得承认,尽管他是一个骗子,但他向我透露了我当前迫切需要的一些情况。” “但是,亚森·罗平已经死了啊?” “是的,我知道,人们认为他死了,但人们对这样的人物又了解多少呢?!而这罗平不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论是假的,还是真的,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助了我一臂之力。”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救出伊丽莎白。” “你的计划呢?” “我还没有计划。一切视情况而定,但我深信。我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实际上,他的所有假设都得到了证实。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一个交叉口,往右边走的另一条隧道在那里衔接。这条隧道也铺有铁轨。 “这是第二个岔口,”保尔说,“是去高维尼的路。德国人从这里向城市进军,甚至当我们部队还没有集合好就对他们进行了突然袭击。那个农妇也是从这里过来在晚上同你攀谈,出口应该在距城市一定距离之内,也许在一个农场,也许在这个农妇的农场里。” “第三个岔口呢?”贝尔纳问道。 “瞧,在这儿。”保尔回答说。 “这也是一个楼梯。” “对,我相信,这是通向小教堂的,的确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我父亲被人暗杀那天,德国皇帝就是来察看由他亲自指挥、由陪同他的那个女人直接实施的工程进展情况的呢!那时,这个小教堂周围还没有围墙。很清楚,小教堂是这个秘密网络的出口之一。这个网的主干线,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 保尔从这些分支线中还发现了另外两条分支线,根据它们的位置和方向,可能是通向边境附近地区,这样就完成了一个令人赞叹的间谍网和入侵系统。 “这是令人赞叹的。”贝尔纳说,“要么这就是德国的文明,要么就是我对此一窍不通。我们清楚地看到,这些人有战争意识。一个法国人绝不会想到用二十年的时间挖一条隧道,在必要时用来炮击一个小要塞。为此必须有一定的文明程度,我们不能自认为已经达到了这种文明程度。这些人啊!” 当他看到这隧道的顶部装有通气孔时,他更赞叹不已。保尔只好建议他不要说话或低声说话。 “你想想看,如果他们认为必须保留他们的交通线,他们就不得不采取措施使这条线路不被法国人利用。到埃布勒库尔不远了,敌人也许会在恰当的地方设置监听装置或派有哨兵。这些人不会随便丢下任何东西!” 他们发现,铁轨之间有一些铸铁铁板,覆盖着事先准备的炮眼,一个电火花就能使它们起爆。这一情况增加了保尔意见的分量。第一块铸铁板为五号,第二块为四号,下面依此类推。他们十分小心地避开这些炮眼,所以脚步也就放慢了,因为他们只有在遇到要往前跳跃的时候才点燃自己的灯。 七点时分,他们听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好像听到了从地面传来的人和动物活动的模糊不清的声音。他们感到非常的激动;德国土地就在他们头顶上延伸;回声给他们带来了德国土地上生灵的喧闹声。 “这还是有些奇怪,”保尔一面观察一面说,“因为这隧道监视得不太严,我们走了这么远还没有碰到障碍。”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致命之处,”贝尔纳说,“‘德国文明’存在着缺陷。” 然而,沿着隧道两壁,比较明显地感到有股微风向里钻。外面的清新空气一阵一阵地吹入隧道。他们在黑暗中突然看到远处的灯光。灯光是不动的,灯光周围一片寂静,好像是在铁路边上设置的一种固定信号。 走近灯光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在隧道的出口处临时搭了一个木板屋,屋里一盏电灯的光投射到白色的高大的峭壁上和砂石结构的山上。 保尔低声说:“这些是几个采石场,把隧道的入口设在这里,这就可以使他们在和平时期继续进行这项工程,而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可以肯定:这些所谓采石场的开采是秘密进行的,他们把工人关进这个封闭的工场从事这项工程。” “这是怎样的德国文明啊!”贝尔纳重复说。 他感到保尔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在灯光前面发生了某种情况,因为他们看到一个黑影立起来后又立即倒了下去。 他们十分小心地爬到小木板屋的前面,他们撑起半个身子,让眼睛正好达到玻璃窗的高度。 里面有六个士兵,都躺着。更准确地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周围是些空酒瓶、肮脏的碗碟、油腻的纸张、熟肉的碎骨和碎片。 他们是守卫隧道的卫兵,现在都醉得不省人事了。 “还是‘德国的文明’,”贝尔纳说。 “我们还走运,”保尔回答说,“现在我明白了隧道为什么没有警戒:今天是星期天。” 屋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台电报收发机,电话机悬挂在墙上。保尔看到在一块厚厚的玻璃板下面,有一个仪表盘,上面有五个铜按钮。它们通过电线分别和预先在隧道里设置的五个炮眼相连接。 贝尔纳和保尔离开了那木板屋,继续沿着铁轨往前走;他们来到了一条通道的最狭窄处,这条狭窄通道从岩石中穿过后,把他们引向一片开阔地,那里灯光很强。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几乎由兵营组成、由士兵们住着的村庄;他们看到村子里面的士兵来来往往。他们绕过这个村子;突然一辆汽车的响声和两个车头灯的强烈的灯光吸引了他们。他们跨过一道绿篱和穿过小灌木林后,就看到了一处灯火辉煌的大别墅。 汽车停在台阶前面,仆人和哨兵已守候在那里了。两名军官和一位身穿皮毛衣的妇女下了车。在调头的时候,两个车头灯的光把一个宽阔的花园照得通亮,那花园四周都是很高的围墙。 “这正是我所猜测的,”保尔说,“这里我们有与奥纳坎城堡相似的对应点。不论是起点,还是终点,都有结实的围墙,这样在里面活动就可避人耳目了。如果车站设在露天,比如说这里,而不是设在地下,比如说那里,那么至少那些采石场、工场、兵营、驻军部队、参谋部花园、车库,所有这些军事机构都将被围在高墙内,而且无疑是外部哨所林立。这点说明在内部可以很容易通行。” 这时候第二辆汽车到了,下来三名军官,汽车和车库这一侧的第一辆车停在一起。 “有晚会,”贝尔纳注意到。 他们决心尽最大可能地深入到里面……房子周围那条小径上茂密的树丛帮助了他们。 他们等了相当长的时间。接着从底层的后面传来了叫喊声和欢笑声,他们认为宴会厅在那里,客人已开始入席了。还听到里面的歌声,哇啦哇啦的说笑声。外面,无任何人走动,花园里冷冷清清。 “这里安静,”保尔说,“你给我帮个忙,呆在这里,藏起来。” “你想上窗台?那么还有百叶窗怎么办?” “百叶窗可能不会太结实,光从中间透过来了。”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栋房子不值得留意。” “不,值得留意。你曾把一个伤员所说的情况亲自向我报告过,孔拉德亲王住在埃布勒库尔郊区的一所别墅里,然而,这所别墅位于一个四周设防的营地中心。而且正好在隧道的入口处;它的位置在我看来至少是某种迹象……” “且不说这种晚会还真有点亲王的派头呢。”贝尔纳笑着说,“你说得对,上吧!” 他们穿过小路,保尔在贝尔纳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组成一层墙基的檐板,一直爬上石头阳台。 “行啦,”他说,“你还回到那里去,如果有情况,吹一声口哨!” 保尔跨过阳台,先用手指,然后用手插进百叶窗板之间的缝里慢慢摇动了一块百叶窗,他终于拉开了插销。 窗帘向里对叠,使他行动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上面的窗帘对叠不严,留出了一个三角形,这样,只要爬上阳台他就可以通过这个三角形观察到里面的动静。 这就是他所采取的行动,他俯着身子往里瞧。 呈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副情景,给了他非常可怕的一击,他两条腿都开始颤抖起来了…… 五、寻欢作乐的孔拉德亲王 一张桌子平放在与房间三个窗户相平行的位置。上面堆满了细颈酒瓶、长颈酒瓶和玻璃杯,几乎摆不下糕点盘和水果盘了。一些宝塔型蛋糕放在香槟酒瓶上,一个花篮摆到了利口酒瓶上。 共有宾客二十人,其中女宾六人,均着晚礼服,其余均是军官,他们衣着豪华、佩戴着勋章。 中间面向窗子的那位正是孔拉德亲王,他主持今晚的宴会,他的右边有一位妇女,左边也有一位妇女。这三个人奇迹般地凑在一起,对保尔来说,又一次使他感到无限的痛苦。 呆在亲王右边的那个女人,穿一件栗色羊毛连衣裙,头上披着黑色花边方头巾,短发被遮去一半,面孔生硬而严峻,用不着费更多的笔墨去描述她。 但是另一个女人呢?!孔拉德亲王转过身来,厚颜无耻地向她大献殷勤;保尔瞧着这个女人,眼睛里充满着愤怒,他真想一下子把她掐死。这个女人在那里干什么呢?伊丽莎白现在置身于一群酒色之徒和一群可疑的德国人之中,而且又在孔拉德亲王和一直对他怀恨在心的这个罪恶滔天的女人旁边,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埃米娜·唐德维尔伯爵夫人!伊丽莎白·唐德维尔!母亲和女儿!对保尔来说,他找不到任何理由给孔拉德亲王的这两个女伴以别的称呼。但是,过了一会儿,宴会上的一个插曲为这个称呼提供了可怕的含义,当时孔拉德亲王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吼叫道:“万岁!万岁!万岁!为我们..忠诚的朋友干杯!万岁!万岁!万岁!为埃米娜伯爵夫人的健康干杯!” 孔拉德亲王说的这些可怕的话,保尔听到了。 “万岁!万岁!万岁!”这伙客人也跟着大声吼叫着,“为埃米娜伯爵夫人干杯!” 埃米娜伯爵夫人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而后开始说起话来。保尔无法听清她说的话,其他宾客尽力热情地倾听着,不过宴会上那种一醉方休的气氛使人们倾听她讲话的热情越来越小了。 伊丽莎白,她也在倾听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连衣裙,非常简朴,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坦胸露肩,她衣袖垂至手腕。保尔以前没见她穿过这件衣服;脖子上的项链垂于胸前?,是一条质量上乘的四串珍珠项链,保尔以前也没见她戴过。 “不幸的女人!不幸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微笑着,保尔看到当孔拉德亲王弯着腰同她说话时,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亲王是那样地欣喜若狂,仍继续在讲话的埃米娜伯爵夫人用扇子在手上拍了一下提醒他注意安静。 整个场面对保尔来说都是令他可怖的。他的痛苦使他变得冷酷无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放弃斗争,把可恨的妻子从自己生活中和记忆中抹掉。 “她正是埃米娜伯爵夫人的女儿,”他失望地思考着。 他正要走,一件小事使他犹豫不决了。他看到伊丽莎白手里拿着一条弄皱的小手帕,悄悄地擦着随时都会流出来的眼泪。同时,他还看到,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令人看了可怕,保尔以前一直认为伊丽莎白脸色苍白是强烈的灯光映照的。但现在看来丝毫不是这种人为因素造成的,而是脸色本身铁青,好像她那可怜的脸上的血全部都流失了。啊!实际上这是多么痛苦的一笑啊!尤其是当她撇着嘴应付亲王的嬉戏时更是如此了! “那么她在这里究竟干什么呢?”保尔寻思着问自己,“我有权把她当成罪犯吗?我有理由相信是因为良心的责备使她流泪吗?过去是求生的愿望、是害怕,是威胁使她变得卑鄙,而今天她是对此而感到伤心。” 他还在不断地责骂她,而以前他对于没有力量忍受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女人是充满着极大同情的。 当时,埃米娜伯爵夫人已结束了她的谈话,她重新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每喝完一杯后,就把杯子扔在她的身后。军官及其夫人们也都照此办理。 极端兴奋的人们在宴会厅里交错穿行,相互举杯,亲王以爱国的狂热站起来并领头高唱《德国高于一切》,其他人都狂热地跟着和了起来。 伊丽莎白用两手托着脸,两肘支在桌子上,好像她宁愿这样孤独。但是,孔拉德亲王一直站着,怪声怪气地说话,他抓住伊丽莎白的胳膊,又突然把她的胳膊推开。 “不要装腔作势啦,美人!” 她作了一个反感的动作,这一下可惹怒了亲王。 “什么!什么!你敢表示不满,你好像不是在装哭吧!啊!夫人在开玩笑!真该死!我看到什么啦?夫人的杯子还是满的!” 他抓住酒杯,两手哆嗦着把它靠近伊丽莎白的唇边。 “来!为我的健康干杯,小宝贝!为主人的健康干杯!噢!你不愿意?……我明白,你不喝香槟,打倒香槟!你需要喝莱茵河的酒,不是吗?小姑娘?。你还记得你家乡的那首歌吧:‘我们曾拥有你们德国的莱茵,它曾盛在我们的酒杯中……’莱茵河酒!” 军官们都不约而同地一下子站立起来,高声唱着《莱茵河上的卫士》,“‘他们将得不到德国的莱茵河;尽管他们像一群贪婪的乌鸦声嘶力竭地要求得到它……’” “他们将得不到德国的莱茵河,”被惹怒的亲王当场回答说,“但是你将喝到莱茵河酒,小宝贝!” 又倒满了一杯酒。他想再次强迫伊丽莎白将这杯酒端到唇边,她推开了他,杯子里的酒溅污了年轻女人的连衣裙。这时,他悄悄地低声同她说话。 大家都不说话了,静观将要发生的事情。伊丽莎白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一动不动。亲王向她俯下身子,露出一副蛮横的脸,时而对她威胁,时而向她哀求;一会儿向她发号施令,一会儿百般凌辱她。一幕令人恶心的景象! 保尔已准备随时为伊丽莎白献出自己的生命,希望她突然反抗,一举刺死那凌辱她的人。但是她把头转过去了,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忍受着这种痛苦,喝了几口酒。 孔拉德亲王挥舞着手中的酒杯,发出了胜利的喊叫。接着,他又斟满一杯酒,贪婪地把酒杯送到自己的唇边,一饮而尽。 “万岁!万岁!”他高声叫喊着。“站起来,同志们!站在你们的椅子上,把一只脚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全世界的战胜者!让我们称颂德国的力量!让我们歌颂德国的勇敢!‘只要勇敢的年轻人向身材苗条的姑娘求爱,他们就永远得到自由德国的莱茵河。’伊丽莎白,我用你的杯子喝了莱茵河酒,伊丽莎白,我了解你的心思。她在想情人,我的同志们!我是主子!哦!巴黎姑娘……巴黎的小妇人……巴黎,这对我们来说是必须的……哦!巴黎!哦!巴黎!……”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酒杯从手里滑落下来,落在瓶颈上,碎了。他双膝跪倒在桌子上,只听到碟子和玻璃杯被压碎发出的一阵阵爆裂声,他抓住一个酒瓶,又跌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我们需要巴黎……巴黎和加来……是爸爸这么说的……凯旋门……英国咖啡店……勒格朗塞兹……红磨坊!……” 喧闹声戛然而止。埃米娜伯爵夫人以蛮横的口气命令大家:“大家赶快离开!回家去!请赶快行动起来,先生们!” 军官和女士们迅速避开了。外面的响声在别墅的另一面墙上产生回音,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里,几辆汽车从停车库开了过来。所有的人都走了。 这时,伯爵夫人向仆人打了个手势,并指着孔拉德亲王说:“把他抬到他卧室里去!” 亲王很快就被抬走了。 这时候,埃米娜伯爵夫人朝伊丽莎白走过来。 不到五分钟之前,孔拉德亲王醉倒在这张桌子底下,一派喧闹的晚会也随之散场;现在这间乱糟糟的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女人呆在那里。 伊丽莎白再次抱头大哭,看见她的肩膀随着呜咽的哭声抽搐着。埃米娜伯爵夫人坐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胳膊。 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坐着,没有一句话。两个人的目光都很奇怪,都充满着同样的仇恨。保尔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们。从她们两个人的情况来看,他不怀疑她们以前已见过面,她们随之要交谈的内容就是此前解释的结果和结论。可是,这是什么样的解释呢?伊丽莎白对埃米娜伯爵夫人究竟了解多少呢?伊丽莎白会接受一个她如此憎恶的女人作为自己的母亲吗? 从来没有两个人不能通过相貌和表情来分辨清楚的。因为相貌总是略有区别;尤其是通过表情反映出两个比较对立的本性。这些相互联系的一大堆证据是多么有力啊!这已不再只是一些证据,而是各种各样的活生生的事实。 保尔甚至想都没有想对这些事实提出异议。此外,唐德维尔先生看到伯爵夫人于她假死后几年在柏林拍摄的那张照片后心烦意乱,这是不是表明唐德维尔先生就是这种假死的同谋,也许就是许多其他事情的同谋? 这时,保尔又重新回到母女俩令人不安的会见所提出的问题上来:伊丽莎白对于这一切究竟知道些什么?对所有这一切耻辱、辱骂、背叛和罪行,她最后有了哪些眉目呢?她会指责她母亲吗?当她感到自己已被那沉甸甸的罪名压垮时,她会把那些卑鄙行为归罪于她的母亲吗? “对,对,当然是对的,”保尔心里想,“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仇恨?在她们之间只有恨,唯有死才能雪恨;伊丽莎白眼睛里表现出来的这种杀人的欲望比那个来杀她的女人的欲望还更强烈些。” 保尔非常强烈地感到了这种印象,所以他确实在等待着这个女人或那个女人立即采取行动,而她也在寻找援救伊丽莎白的办法。但是出现了一件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埃米娜夫人从她口袋里掏出一张汽车司机使用的地形图来,然后把这张图打开,用手指着一个点,沿着一条公路的红线指到另一个点,然后在这个点停住了,说了几句话,伊丽莎白好像高兴得激动起来。 她拉着伯爵夫人的胳膊,兴奋地说着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而伯爵夫人一直在点头,似乎在说:“这就说定了……我们同意……一切都会像你所希望的那样……” 保尔当时以为伊丽莎白会去吻她敌人的手,因为她似乎流露着喜悦和感激之情。保尔想着可怜的伊丽莎白又要掉进一个什么样的陷阱了。这时,埃米娜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向一道门走过去,并打开了这扇门,作了一个手势,又回来了。 有人进来了,此人穿一身军装。 这时保尔明白了,埃米娜伯爵夫人喊进来的这个男子就是间谍卡尔。卡尔也是伯爵夫人的帮凶,她的计划的执行人,而且是她责成他去杀害伊丽莎白,年轻女人的死期到了。 卡尔弯着腰,埃米娜伯爵夫人作了介绍。指着地图上的公路和两个具体的地点,向他说明了要他完成的任务。 他拿出手表看了一下,然后作了一个动作,好像是为了表示答应。 “一定在这个时间了结这件事。” 伊丽莎白应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要求很快就出去了。 尽管保尔对他们所说的内容一句都没有听见,但眼前急速出现的这一情景,在他看来其含义是最明确、最可怕的了。埃米娜伯爵夫人趁孔拉德亲王熟睡的时候,运用手中无限的权力向伊丽莎白提出了一项逃走的计划:可以乘汽车逃向邻近地区预先指定的一个地点。伊丽莎白接受了这项解救自己的计划,但是这是一项什么样的逃生计划啊!一切竟是在卡尔的指导和保护之下进行的! 他们已非常周密地设下了陷阱,年轻女人由于被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正急忙走向这个陷阱。她是那样地实心实意,没有任何怀疑。因此,留在这大厅里的两个同谋者相互看着,笑了起来。实际上,这种勾当是太容易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做成这件事是无任何功劳可言的。 当时,伯爵夫人没有向卡尔作任何说明,他们打了很短时间的哑语,泄露了他们的天机。只有两个手势,却是两个厚颜无耻的手势:间谍卡尔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伯爵夫人,半揭开自己的短上衣,又把匕首从鞘中拔出一半;伯爵夫人打了一个不同意那样做的手势,然后给这个无耻之徒送过去一个小瓶子,他把瓶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最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回答说:“就按您的办吧!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他们俩紧挨着坐在那里,开始交谈起来,气氛活跃,伯爵夫人下达指示,卡尔有时表示同意,有时提出异议。 保尔感到,要是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恐惧心理,要是他不能马上使自己心脏那无规则的跳动恢复正常,那么伊丽莎白就完了。为了营救伊丽莎白,必须有一个绝对清醒的头脑,必须随机应变地、不假思索和坚决果断地作出及时的决断。 然而这些决断的作出只能是盲目的,也许是错误的,因为他确实不了解敌人的计划。但是他的手枪子弹已经上了膛。 保尔猜想,年轻女人一旦作好了准备,就会回到这间大厅里来,然后同间谍一起离开这里。但一会儿之后,伯爵夫人摇了一下铃,并和一个应声而来的仆人说了几句话,仆人走了。保尔听到了两声哨音,接着就听到了汽车马达的发动声,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卡尔在走廊里,通过半掩着的门向里瞧,他转身对着伯爵夫人,好像是在说:“她来了……她下去了……” 当时保尔明白了,伊丽莎白直接去汽车那里,然后卡尔到那里和她会合。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行动,而且不能拖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保尔仍未打定主意。他是不是可以趁卡尔还在这里的机会,突然冲进大厅枪杀他和埃米娜伯爵夫人?这是为了拯救伊丽莎白,因为只有这两个匪徒要她的命。 然而,他担心这次如此大胆的行动失手,所以他从阳台上跳下来去叫贝尔纳。 “伊丽莎白要乘车走,卡尔陪着她,而且将要把她毒死。跟我来……举着手枪!……” “你想干什么?” “我们到时候再看。” 他们绕过小径边上的灌木丛,又绕过这座别墅。此外,别墅周围很僻静。 “你听,”贝尔纳说,“一辆汽车开走了……” 保尔开始很不安,随即他反对说:“不是,不是,这是发动汽车的声音。” 实际上,当他们能够看到别墅正面墙时,他们也看到了台阶前面停着的一辆老式小汽车,周围有十二名士兵和仆人。汽车车头的两盏大灯照亮了花园的另一边,恰巧保尔和贝尔纳所在的那个地方正好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 一个女人下了台阶,消失在汽车里面。 “这是伊丽莎白,”保尔说,“而那个是卡尔……” 间谍卡尔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给担任司机的士兵下达命令。保尔只是从片言只语中听到这些命令。 很快就要开车了。还有一分钟,如果保尔不跳出来阻拦,汽车就要带着凶手和受害者开走了。这是可怕的一刻,因为保尔·德尔罗兹感到,如果这时行动,会冒很大风险,甚至一点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因为把卡尔干掉后并不能阻止埃米娜伯爵夫人继续执行她的计划。 贝尔纳低声说:“你不打算把伊丽莎白抢走吗?那里就一个岗哨。” “我只想一件事,就是把卡尔干掉。” “那么下一步呢?” “下一步吗?别人就要抓住我们了。以后就是审讯,调查,引起轰动……孔拉德亲王将插手这件事。” “他们会枪毙我们的,我敢向你承认,你的计划……” “你能向我提出另外的建议吗?” 他没有说话了。间谍卡尔大发雷霆,大声训斥他的司机,保尔听明白了这些话:“白痴!你尽干这些蠢事!没有汽油了,你以为今天晚上我们还能得到汽油吗?哪里有汽油?车库里有汽油吗?赶快去那里看看,蠢货!我的皮衣呢?你也把它忘了?快,把我的皮衣也带过来。我要亲自开车,和你这类蠢货在一起,太冒险了……” 士兵跑着走了。保尔很快就发现,从他们呆着的这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车库的灯光;如果他自己从这里到那个车库去,灯光根本就照不到他们,仍被黑暗掩护着。 “来,”他对贝尔纳说,“我有个主意,你会明白的。” 他们走在草地上,以减轻脚步声,这样他们到达了用作马棚和车库的那片附属建筑物旁边,他们钻了进去,外面看不到他们的影子。那个士兵在仓库里间房里,门开着。他们从隐藏的地方看到这个士兵从一个衣架上取下一件山羊皮大衣,搭在肩上,然后拿起四个汽油罐,离开了仓库,从保尔和贝尔纳前面经过。 他们猛地袭击了他,那士兵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打翻在地,动弹不得,嘴也被塞住了。 “这下行啦!”保尔说,“现在把他的大衣和头盔给我,我本不想这样乔装改扮的,但是要达到目的,就得想尽一切办法……” “那你要去冒险吗?”贝尔纳问道。“要是卡尔不认识他的司机就好了。” “他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到去看他一眼的。” “但是,假如他和你说话呢?” “我不予理睬。另外,当我们一到围墙外面,我就对他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怎么办?” “你嘛,细心地捆好俘虏,把他关在一个隐蔽的小屋里,然后回到树丛里,即带阳台的那个窗户后面。我希望在午夜十二点领着伊丽莎白在那里和你会合。那时,我们三人只要沿着隧道就可以离开这里。如果你万一看不到我回来……” “怎么办?” “要是那样的话,你一人走,在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但是……” 保尔已经走远了。他当时的心态是:对他决定要完成的行动,再也不会去考虑了。事态的发展也证明保尔是对的。挨了卡尔一顿臭骂,卡尔一点也没有注意这个“哑巴”,相反,对他也并不那么蔑视。间谍穿上那件山羊皮大衣,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操纵着汽车的各种手柄,保尔坐在他旁边。 车子已经发动,这时,从台阶那里传来一个声音:“卡尔!卡尔!” 保尔感到不安,但这只是一闪而过。是埃米娜伯爵夫人在叫卡尔。 她走到间谍身旁,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我建议你,卡尔……你的司机不懂德语,是不是?” “他能勉强说几句德语,阁下。这是个粗人。你尽管说。” “好,只要从瓶里倒出十滴,否则……” “行,阁下。还有什么吗?” “一星期后给我写信,告诉我一切是否都顺利。通过我们在巴黎的地址给我写信,不要在这之前写,这没有必要。” “那么,您将返回法国吗,阁下?” “是的,我的计划已考虑成熟了。” “还是原来那个计划吗?” “对。天气似乎有利,已下了几天雨了。参谋部已通知我,他们将从他们方面采取行动。因此,明天晚上我将到达那里,只需作最后的工作……” “哦,这个,只需作最后的工作,不需再作什么了。我曾为此努力过,现在一切都定下来了。但您没有对我说起过有另外一个计划来补充第一个计划,我承认那个计划……” “第一个计划是必须的。”她说,“现在转运了,我们不走运。如果我成功了,那一系列的倒霉事情将到此结束。” “那么,您已得到皇帝的同意?” “没有这个必要。这都是属于那些我们不能说的事情。” “这件事既危险又可怕。” “活该。” “那里不需要我吗,阁下?” “不需要。你要替我们干掉那个小贱人,目前这就够了。再见。” “再见,阁下。” 间谍松开离合器,汽车就开动了。 小径环绕中间草坪从亭子前面经过,这亭子俯瞰着花园的铁栅栏门,它用来作警卫队哨所,亭子四周设有高高的围墙。 一名军官从亭子里走出来,卡尔发出了口令。 铁栅栏门打开了,汽车驶入一条宽阔的公路,首先穿过小城埃布勒库尔市,然后行驶在低矮的丘陵之中。 车子经过了一个重要的小镇,又经过了两个村庄,来到一个城市,这里必须停车,出示证件。 驶过 8fd9." >这个城市后,又是广阔的乡村,一片接一片的树林。车子经过时,树木被车灯照得通明透亮。 这时候,车灯的光亮在逐渐减弱,卡尔放慢了速度。 卡尔抱怨着说:“十足的蠢货!你甚至都不晓得保养好车灯!你加了电石吗?” 保尔不予回答。卡尔仍在抱怨,他刹住了车,骂道:“蠢货!没法往前走了吧……振作起来,去修车灯。” 保尔从座位上跳下车,汽车停在公路边上,行动的时机已来到。 他首先留意了一下车头灯,同时监视着卡尔的一举一动。小心地使自己身处在灯光之外。卡尔下了车,打开了老式汽车的单门,开始说话,但保尔没有听见。接着他顺着车子又往上爬。 “笨蛋!你修好了吗?” 保尔背对着他,全部注意力已集中到他的行动上,他在等待着最有利的一瞬间,换句话说,在等待那间谍再往前走两步,就到了他能及的范围之内了。 一分钟过去了,他攥紧了拳头,他准确地估计了应该采用何种动作,马上就要行动了;就在这时,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甚至未能作出任何反抗就被推倒在地了。 “啊,天哪!”间谍吼叫着,同时把保尔按在他的膝下。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刚才,我已感觉到你坐在我旁边态度很奇怪……但后来我也就没有想这个问题了……刚才,我用电灯从侧面照着你,哎!小伙子是谁啊!也许是一个该死的法国人?” 保尔用力顶住了,一会儿他就相信他可以挣脱这个魔鬼,对手的力气越来越小,他一步一步地制服了他。保尔大声说着:“不错,是一个法国人,就是保尔·德尔罗兹,是你以前想杀害的那个人,是你的受害人伊丽莎白的丈夫……不错,就是我。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假比利时人拉森,你是间谍卡尔。” 他不说话了,举起匕首向保尔刺过去。原来间谍装出越来越招架不住的样子是为了从他腰带上拔出匕首啊! “啊!保尔·德尔罗兹……天哪!你这次远征真是有效果啊!……你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丈夫……妻子……啊!这次可是你自己钻进我手心里的!……喂!看着!” 保尔看到他面前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他闭着眼睛,同时念着伊丽莎白这个名字…… 又过一瞬间,一枪接一枪地响了三枪,两名对手已扭成一团,就在他们的后面,有人开枪了。 间谍发出了一声咒骂,他死死地抱住的双手松开了,武器掉了下去,整个身子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口里发出了悲叹:“唉!圣洁的女人……圣洁的女人……我本来应该把你掐死在汽车里……我料到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更加低了:“我完全明白了!唉!圣洁的女人,我好痛啊!……” 他不说话了,抽搐了几次,临终挣扎了一下,死了。 保尔跳着站了起来,他向救他的那个女人跑过去,这个女人手里还握着手枪呢。 “伊丽莎白!”欣喜若狂的保尔叫着。 可是,他伸出双臂,站在那儿不动了。在黑暗中看到的这个女人的影子在他看来好像不是伊丽莎白的身影,因为这是一个比伊丽莎白更高更结实的身影。 他非常不安,结结巴巴地说:“伊丽莎白……是你吗……就是你吗……” 这时,他预感到他将听到的回答。 “不是。”这位女人说,“德尔罗兹夫人已在我们之前一会儿,乘另一辆汽车走了。卡尔和我应去同她会合。” 保尔想起了这辆汽车,当时在他和贝尔纳绕过别墅时,实际上听到了那辆汽车马达的隆隆声。然而,由于这两辆汽车开车的时间最多相差几分钟,所以他没有泄气,他高声说:“那么要快,我们要赶紧。只要加快速度,我们肯定能赶上他们……” 可是这女人马上提出了不同看法:“赶上他们?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两部车子走的是两条不同的公路。” “这有什么关系,它们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他们把德尔罗兹夫人送到什么地方?” “送到一个属于埃米娜伯爵夫人的城堡。” “这座城堡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就有点奇怪了。你至少知道这个城堡的名字吧?” “卡尔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 六、艰难的斗争 这最后的几句话突然使保尔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孔拉德亲王主持的晚会上的那种情景,感到必须立即作出反应。当然,所有的希望都已失去了。他的行动计划主要是在敌人还没有加强戒备之前利用隧道这条地下通道。这一计划无法实现了。虽然他承认他最后会与伊丽莎白汇合,而且也能够救出她,但现在变得有些举棋不定了:将在什么样的时机行动呢? 救出她之后又如何避开敌人?又怎样进入法国? 不,今后的时间和空间对他都是不利的。他的失败是这样一种失败:即失败之后就只能是听天由命或者是等死。 然而,保尔并没有裹足不前。他懂得……一旦产生沮丧情绪,那将是无法补救的;直到目前为止一直推动着他的那股奋进精神必须坚持下去,而且要以更大的热情坚持下去。 他向间谍走过去。这女人向尸体俯着身子,借助他取下的手电筒的微弱光亮仔细观察这具尸体。 “他死了,是吗?”他说。 “是的,他死了。两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背部。” 她讲话的嗓音都变了,她低声说:“我干的这些真可怕啊!是我杀了他,是我!这不是凶杀,先生,是吗?我有这种权力?……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可怕的……是我杀了卡尔!” 她的脸还年轻,也相当漂亮,这张脸尽管非常普通,但还是变了样。她的眼睛似乎无法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您是谁?”保尔问道。 她哭泣着回答:“我以前是他的朋友……他向我发誓他将娶我……但是卡尔的誓言啊!……他是一个爱说谎的人,先生,他是一个胆怯而残忍的家伙!……唉,这就是我了解的关于他的所有情况了……我自己吗?由于我经常不说话,我也就逐渐成了他的同谋者了。因为他是那样地使我害怕!我不再爱他了,但是我总是惊慌不安,我只得服从……最后终于对他产生了仇恨……他也感到了这种仇恨!所以他常对我说:‘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割断了我的喉咙的’,不,先生……我是想这么做,但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个勇气。只是刚才,当我看到他要杀您……特别是当我听到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为什么?” “您是德尔罗兹夫人的丈夫。” “那么,又怎么样呢?” “我认识德尔罗兹夫人。也是刚刚认识的,也就是今天才认识的。今天早上,从比利时来的卡尔路过我住的那个城市,把我带到孔拉德亲王的家里。 “说我必须作为仆人伺候一位将要送到一个城堡去的法国妇人。我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我还得当他们的同谋,还得让我对他们信任…… “这样我就见到了这位法国妇人……我看到她在哭泣……然而她是那样温柔,那样善良,所以她忠诚地待我,我答应救她……然而,我并没有想到用这种杀害卡尔的方法……” 她突然站立起来,用一种刺耳的语调说:“但是,必须这么做,先生。不可能有另外的方法,因为我知道他的事情太多,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亡……现在他……好极了,我没什么遗憾了……世界上少了一个卑鄙的家伙,对待他这类人物,不应该犹豫。不,我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遗憾。” 保尔说:“他忠于埃米娜伯爵夫人,不是吗?” 她打了个哆嗦,然后降低嗓门回答说:“噢!咱们别说她了,我请求您别再谈她了。这个女人还更可怕些,她时刻都在监视着别人!唉!总有一天她会怀疑我的!”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您了解吗?她一会儿来,一会儿走;她在哪里,她就是哪里的主人……大家就像服从皇帝一样顺从她。大家都怕她,和她兄弟一个德行……” “他的兄弟?” “对,赫尔曼少校。” “嗯!您是说赫尔曼少校是他的兄弟?” “当然,此外只要见一见他就晓得了,他简直就是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替身!” “但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您见过吗?” “的确……我记不起来了……您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 时间对保尔来说太宝贵了,所以他不再坚持提这个问题了。这个女人对埃米娜伯爵夫人可能有她的看法,但这并不重要。 他向她问道:“她就住在亲王的家里吗?” “目前是这样……亲王住在二楼的后面;她住在同一层,但在前面。” “如果我让别人告诉她,卡尔出了车祸,派我——他的司机——通知她,那么她会见我吗?” “那是当然的。” “她认识卡尔的司机,也就是被我取代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这个士兵是卡尔从比利时带过来的。” 保尔考虑片刻,然后继续说:“帮帮忙吧!” 他们把尸体推到公路旁边水沟里,又用一些枯树枝盖在上面。 “我现在返回别墅,”他说,“至于您,您步行走到您遇见一片住宅的那个地方。之后就把住宅里的人们叫醒,向他们叙说卡尔被他的司机暗算,您是逃出来的,然后加上报警,审讯您,以及给别墅打电话,这样我行动的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她感到害怕:“但埃米娜伯爵夫人那边怎么办呢?” “那边您什么也不要担心。我不会使她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既然调查将把一切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她又怎么会怀疑您呢?此外,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没有再听她说下去,重新发动了汽车,抓住了方向盘,顾不得这个女人以如何惊慌的神色进行祈祷,开着车走了。 他怀着那样的热情和那样的决心走了,好像他是在服从一项新计划的要求,好像他已确定了计划的全部细节问题,感到了计划的效果是肯定无疑的。 “我将去见伯爵夫人,”他寻思着。“到时候,她也许对卡尔的命运感到担心,因而要求我把她送到他身边;她也许在别墅的随便哪一间房子里接见我,我将以任何方式迫使她将监禁伊丽莎白的城堡的名字告诉我,我将迫使她向我提供解救的方法和让她逃走的方式。” 可是,这一切仍是多么不清楚!存在多少障碍啊!多少办不到的事!究竟如何造成一种非常温和的气氛,致使埃米娜伯爵夫人陷于盲目而失去理智,而最终放弃救援呢?一个像她这样老奸巨猾的女人并不是那种听了三言两语就会上当,听了几句威胁就会就范的女人。 不要紧!保尔从来不犹豫。这个行动一旦结束就是成功;为了更快地取得成功,必须加快行动的步伐。他加大油门,汽车像一阵风似的穿过乡村,在经过市镇和城市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减速。 值班军官在询问了情况之后,要他去找台阶前面哨所的士官。只有那位士官可以自由进入别墅,通过他通报埃米娜夫人。 “好,”保尔说,“我先把车子开到车库去。” 一到车库,他就把车的前灯熄灭,当他向别墅走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去士官那儿之前先去找贝尔纳,了解他可能碰到的一些情况。 他在别墅后面,带阳台窗户对面的树丛中找到了贝尔纳。 “怎么你一个人?”贝尔纳不安地问道。 “对,事情搞砸了。伊丽莎白是被第一辆汽车带走的。” “你说的这些太可怕了!” “是的,虽然搞砸了,但还可弥补。” “怎么弥补?” “我现在还不知道。咱们说说你的情况吧。你这里的情况怎样了?司机呢?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任何人都发现不了……至少在今晨之前不会发现。早晨还会有其他司机来车库。” “很好,除了这点还有其他情况吗?” “一小时前,公园里出现了一支巡逻队,我当时隐藏得很好。” “那么还有呢?” “还有,我一直走到了隧道口。士兵们已开始行动起来了。此外,还有一件事使这些士兵个个都笔直地挺在那儿,而且态度粗暴!” “什么?” “我们认识的一个人闯到了这里。这个人就是我在高维尼碰到的,和赫尔曼少校一模一样的那个女人。” “她在查哨?” “不是,她是动身去……” “是的,我知道,她将动身。” “她已经动身了。” “哦,这令人难以相信。她是打算去法国,但不是马上动身。” “我亲眼看见她走的。” “但是她去哪里呢?是从哪条路走的?” “是从隧道走的吗?不,这条隧道对她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相信吗?她是从那条道走的。我亲眼看见的:出行条件还不错……她坐的是一辆轻便铁道翻斗车;由一名机械师驾驶,而且是电启动的。因为她旅行的目的正如你说的是去法国,可能有人给这辆车扳了道岔,接上了去高维尼的分岔。这是两小时以前的事情了。我听到这辆翻斗车又回来了。” 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消失对保尔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打击。现在又怎样才能找到和解救伊丽莎白呢?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保尔的每一次努力都以灾难告终,这次究竟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他稳住自己,坚定了自己的意志,决心把这件事继续进行到?底。 他问贝尔纳:“你没有发现其他什么情况吧?” “一点也没有发现。” “没有那种往来奔走的活动?” “没有。仆人们都已睡下,灯都已熄灭了。” “所有的灯都已熄灭了吗?” “除了一盏灯。瞧!那里,我们头顶上还有一盏灯没熄灭。” 这盏灯的位置是在第二层,保尔曾从一个窗子看到孔拉德亲王用晚餐,而现在有灯光的那个窗子是在这个窗子的上面。保尔接着说:“我爬上阳台的时候,这盏灯也是亮着的吗?” “亮着,到你跳下阳台的那个时候还亮着。” 保尔低声地说:“根据我的情报,这可能是孔拉德亲王的卧房,他也醉了,当时才不得不把他抬了上去。” “实际上,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人影,但以后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很明显,他正在休息醒酒,唉!要能够看看就好了!……钻进这个房间看看!” “钻进去很容易,”贝尔纳说。 “从哪里进去?” “从隔壁的那间房进去。这间房可能是盥洗室,它的窗子半开着,无疑为了透进点新鲜空气。” “但是,需要有一架梯子才行……” “我看到了一架梯子,挂在车房的墙上。你要吗?” “要,要,”保尔急速地说,“快点!快点!” 在他的思想里一个新的方案形成了。另外,这个藏书网新方案和他的初步战斗部署相衔接,他认为能够使他实现自己的目的。 因此,他已把情况弄得很清楚,别墅的周围地区,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都很僻静;哨所里的哨兵没有一个离开台阶。贝尔纳一回到这里,他就把梯子一头支在小径上,另一头靠在墙上。 他们上去了。 半掩着那扇窗子的正是盥洗室,旁边那间卧室里的灯光照亮了盥洗室。 从这卧室里传过来的只有鼾声。保尔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孔拉德亲王睡着了,他横躺在床中央,活像一个人体模特儿倒在那里;他一身军装未脱,军装上处处都可以看到斑斑点点。他睡得那样熟,保尔无拘无束地完成了对整个房间的观察。一间小房做前厅,把卧房和走廊隔开。 这样在卧房和走廊之间有两道门,他插上了门闩,又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把门紧紧锁上了。因此,只有他们和孔拉德亲王呆在里面,人们听不到房子里任何声音。 “咱们干吧,”保尔说,当时他们已分配了任务。 他用一条毛巾蒙住亲王的脸,并把毛巾绕了一圈,而后试图将毛巾的两端塞进他的嘴里。与此同时,贝尔纳用别的毛巾捆绑亲王的两腿和两个手腕。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亲王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发出任何喊声。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直瞧着侵犯他的人。神态也不断变化,开始是若无其事,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后来就感到恐惧了,因为随着他慢慢意识到危险,恐惧也越来越强烈。 “纪尧姆的继承人并不勇敢,”贝尔纳冷笑着说。“胆小鬼!喂,年轻人,必须振作起来,你的嗅盐瓶在哪里?” 保尔终于把毛巾的一半塞进了他的嘴里。 “现在,”他说,“咱们动身吧。” “你要干什么?”贝尔纳问道。 “把他带走。” “带到哪里去?” “带到法国。” “带到法国?” “当然!他现在已落到了我们手里;让他为我们效劳!” “德国人不会让他走的。” “不是有隧道吗?” “已不可能了!警戒现已大大加强了。” “咱们走着看吧!” 他抓住手枪并用它瞄准孔拉德亲王。 “听我说。现在你的想法太混乱了,没法理解我的问题。但这是一支手枪,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是吗?这是一种最明确的语言,即使是对一个烂醉如泥的人或是害怕得浑身哆嗦的人来说,也是最清楚不过的语言了。那么,好,如果你不安安静静地跟着我,如果你试图挣扎和我们搏斗,或者试图弄出一些响声,如果我们的同志和我遇到危险,哪怕是一丁点儿,你就得完蛋!现在你可以抓紧时间感受一下白朗宁自动手枪枪管的滋味,到时候就是这支枪让你的脑袋开花。咱们就这样做,同意吗?”亲王点着头表示同意。 “好极了。”保尔最后说,“贝尔纳,解开他腿上的绳子,把手臂和身子捆在一起……好,很好!……咱们走吧。” 他们下楼非常顺利。他们在树丛中走,一直走到把花园和兵营分开的栅栏附近。在那里他们像递包裹一样把亲王从栅栏的这一边递到栅栏的那一边。后来他们就沿着来时走过的那条路,来到了采石场。 夜色相当明亮,他们能够辨清方向。除此之外,他们还看见他们前面有一大片灯光,这大概是设在隧道进口处的哨所里射出来的灯光。实际情况亦是如此,这哨所里所有的灯都点燃了。士兵们都站在木板屋的外面,他们在喝咖啡。 隧道前面,一个士兵肩上扛着枪在那里来回走动。 “我们只有两个人。”贝尔纳小声说。“他们是六个人,而且只要响了第一枪,他们将会得到驻扎在离这儿只有五分钟路程远的几百名德国人的支援。这是双方实力不相等的战斗,你看怎么办?” 困难越来越严重,以至变得难以克服的原因,就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他们的俘虏对他们来说已构成了最可怕的障碍。因为他的缘故,他们就不可能跑,也不可能逃。必须使用某种计谋了。 为不从自己的脚下或亲王的脚下滚下去任何一块石头,他们行走得很慢,也十分小心;他们必须避开被灯光照亮的地方,所以不得不十分小心地在要走的地上画出一条路线来,沿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走了一个小时,他们才到达隧道附近的岩石斜坡上,隧道的第一批撑墙和扶壁正是靠着这些斜坡往里砌的。 “呆在那里别动,”保尔说,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而这是为了不让亲王听见。“呆在那里,牢记我的命令。首先,由你负责亲王……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提着他的衣领。如果他反抗,你就把他击晕。对我们不利的时候,同样也是对他不利的时候。至于我,我返回去, 548c." >和木板屋保持一定的距离,由我来牵制哨所里的那五个人。到时候,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上岗的那个士兵在下面,和他的同伴们在一起,如果是这种情况,你就带着亲王通过哨所;要么站岗的士兵严格遵守命令,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如果是这种情况,你就向他开枪,把他打伤……然后通过哨所。” “对,但我过去后德国人会追我的。” “这是肯定的。” “他们会赶上我们的。” “他们赶不上你们。” “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 “从你断言的样子来看……” “那么,你明白了。您也明白了,”保尔对亲王说:“您也明白了,不是吗?必须绝对服从,否则,任何一种轻率行动,任何一种误解都可能要您的命。” 贝尔纳悄悄地和他姐夫说:“我捡到一根绳子,把这条绳子拴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他行为稍有不轨,这么猛地的一扯就能提醒他不要想入非非。但是,我可有言在先,如果他突然起了要搏斗的念头,我可能就把他杀了……像这样……残忍地把他杀了。” “你放心……他太惧怕,不敢进行搏斗的。他们会像一条狗一样跟着你一直到隧道的另一端。” “那么一到达那边怎么办?” “一到那儿,就把他关进奥纳坎废墟,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名字。” “保尔,你怎么办?” “不要管我。” “但是……” “我们两个人所冒的风险都是一样的。我们要玩的这盘棋是可怕的。十有八九我们会输掉;但是,如果我们赢得了这一局,那伊丽莎白就有救了。因此,我们要用整个身心去做这件事。再见,贝尔纳。十分钟,不论是这一头,还是那一头,一切都可能解决。” 他们拥抱了很长时间,然后保尔走了。 保尔以前说过,这最后的努力只能依靠胆量和快速取胜,就要像背水一战一样玩好这最后一盘棋。 再过十分钟,这次冒险就有结局了!再过十分钟,他要么是胜利者,要么就被杀。 从这时起他所完成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有计划和有条不紊的,好像他事先就周密地考虑了如何发动攻击,考虑好了如何确保攻击的必然的成功。而实际上这都是随着最紧急的情况的出现而作出的一系列互不联系的决定。 他转了一个弯才绕到了许多小山丘形成的斜坡上。这实际上是开采砂石的时候人为堆积起来的小山丘。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一边通向采石场,另一边通向驻军营地。他就呆在这里。在最后一个小山丘上,偶然撞上了一块活动的大石头,他摸索着,最后了解到这石头的后面是一堆砂石。保尔决定就留在这斜坡上和敌人周旋。 “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地方,”他竟不假思索地自言自语着。 他用力一脚登过去,那块本来就已活动了的石头便摇晃起来,很快就听到一声崩塌的爆裂声,那块石头顺着山坡一直向通道滚了下去。 保尔一个箭步跳到乱石之中,并趴在那里,同时开始呼救,好像他是一次事故的受难者一样。 驻军营地那个方向由于通道的迂回曲折,所以听不到从保尔那儿传去的呼救声。然而哪怕是很小的一声呼喊都可一直传到隧道口的木板屋,因为它最多和保尔相距只有一百来米。实际上,哨所里的士兵闻声后很快赶了过来。 他们来了不到五个人,围在他周围,把他扶起来,询问情况。保尔以一种几乎让人听不清楚的嗓音、气喘吁吁地向士官作了一些互不相连、支离破碎的答复。他们由此可能得出结论认为,他是孔拉德亲王派出来寻找埃米娜伯爵夫人的。 保尔很清楚,他的计策要是超过了这非常有限的时间,就没有任何希望成功了。争取到的每一秒钟,其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因为贝尔纳正在利用这个时间从他那方面采取行动对付隧道前面的第六个哨兵,然后带着孔拉德亲王逃走。也许,这个哨兵也正要来这里……或者贝尔纳没有动用手枪就摆脱了这个哨兵,因而也就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保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作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解释;这个士官因为什么也听不明白而生气了。这时,那边响了一枪,接着又响了两枪。 士官当时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还不大清楚这枪声来自何处,士兵们放下保尔,倾听着动静。保尔趁机也混到他们之中,趁天黑他们还没明白过来就往前走,拐了第一个弯后,他就开始跑起来,几个箭步就到了木板屋。 他一眼就看见在离他三十步开外的隧道口的前面,贝尔纳正在同孔拉德亲王搏斗,后者试图逃跑。在他们附近,一名哨兵在地上拖着身子往前移,由于疼痛而哼哼直叫。 他心里已经非常明确该怎么办。帮助贝尔纳、和他一起逃走的想法只不过是异想天开,因为敌人肯定要进行追击,无论如何,孔拉德亲王都会被他们救走的。不,不能这样做,最重要的是阻止哨所里的哨兵一拥而上。他们的影子已经出现在通道口了,另外重要的是使贝尔纳能够制服亲王。 他把半个身子隐藏在木板屋后面,用手枪对准他们高声喊道:“站住!” 士官没有理会,径直走进被灯光照亮的地方。保尔开枪了,德国人倒了下去,只是受了伤,他开始近乎疯狂地命令道:“上,从上面跳过去!上,一群胆小鬼!” 士兵们不敢向前。保尔从他们在木板屋附近搭起的枪架中抓起一支步枪;一边向他们瞄准,一边向后看了一眼,他看见贝尔纳已经制服了孔拉德亲王,正拖着他往隧道深处走。 “现在最重要的是坚持五分钟,”保尔想着,“以使贝尔纳尽可能地走远一些。” 这时候,他非常镇静,以致他可以根据自己脉搏的正常跳动来一分一分地计算时间。 “上!从上面跳过去!上!”士官不停地叫喊着。 毫无疑问,这位士官虽然辨认不出孔拉德亲王,但他辨认出了是两名逃跑者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用手枪朝保尔开了一枪。保尔一颗子弹打断了他一条胳膊。 但士官叫得更凶了:“上!有两人从隧道溜走了!上!援军到了!” 兵营里的六名士兵听到枪声后赶来了。最后进入木板屋的保尔砸碎天窗的玻璃,一连开了三枪。士兵们开始隐藏起来,可是另一些士兵到了,接受士官的命令后分散开来,保尔看到他们上了附近的斜坡,向他包抄过来,他又用步枪射击了几次,有什么用!作较长时间抵抗的希望已不复存在了。 然而,他顽强地坚持着,不停地射击,使敌人不能接近他,尽最大的可能,争取多一点时间。他看出敌人包抄他的目的是去隧道追那两名逃亡者…… 尽管困难越来越大,但他们仍坚定地坚守在这里。每过去一秒钟,他都感觉得到,意识到这每一秒钟都是非常宝贵的。因为每一秒钟都在拉长着贝尔纳和敌人之间的距离啊! 三名士兵向隧道张开的大口猛冲过去,接着是四名、五名士兵向隧道口猛冲过去。 此外,子弹开始像雨点一般倾泻到木板屋。 保尔计算着:“贝尔纳大概已在隧道六七百米远的深处了。追过去的三名士兵在隧道内五十米远的地方……现在大概到了七十五米远的深处。一切顺利。” 这时,一大群德国人一个挨着一个地向木板屋拥过来。显然,他们不认为这屋里只有保尔一个人,因此,他们的援军增加了数倍。这次只好投降了。 “是时候了,”保尔想着,“贝尔纳已经走出危险区了。” 他突然冲向那仪表柜。仪表柜里有操纵杆,它们和在隧道里设置的炮眼一一对应。他用枪托一下把玻璃砸得粉碎,拉下第一个手柄,接着又拉下第二个手柄。 大地好像在抖动,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隧道里滚动,回声震荡了很长时间。 贝尔纳·唐德维尔和企图追击他的人之间,路已被堵死了;贝尔纳可以不受干扰地把孔拉德亲王带回法国了。 保尔举着手,走出了这木板屋,一边高兴喊着。 已经有十名士兵包围了他,一名指挥他们的军官疯狂地吼着:“把他毙了!……马上毙了他!……马上毙了他……把他毙了!……” 七、战胜者的原则 不管他们如何野蛮地对待他,保尔都没有作任何反抗。当他们用力把他按在那垂直的峭壁上时,他心里仍在计算:根据计算可以肯定,两声爆炸是在距离隧道口三百米和四百米的距离内发生的。因此,我也可以肯定贝尔纳和孔拉德亲王已经到了那边;而追赶他们的人还在这边。因此,一切都是最完善的了。 他温顺而得意地服从处决他的一切准备工作。负责执行死刑的十二名士兵,在强烈的电灯光下排成一列;现在只等待一声令下了。在战斗打响的时候负伤的士官,步履艰难地走到他面前,牙齿咬得咯咯响:“应该马上枪毙他!……应该马上枪毙!……该死的法国人……” 保尔笑着回答说:“不,不,不会这么快就枪毙我的。” “应该马上枪毙他,”另外一人又重复着士官的话。 “唉!怎么搞的!他等什么?” 中尉在隧道口作了一次快速的调查。猛然冲入隧道的士兵跑着回来了,由于爆炸释放的瓦斯,他们都差点窒息而死。至于贝尔纳要摆脱的那个哨兵,流血过多,他们不得不放弃从他那里获取新的情况。 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兵营送来了消息。他们刚刚从别墅派来的一位通讯兵口里得悉,孔拉德亲王已失踪,为此要求军官们加强各哨所的警戒力量,严加守卫,特别是隧道周围地区。 保尔当然已预计到了这样的牵制作用,其他牵制作用,这些将推迟他死刑的执行时间。天开始亮了,他在猜想:孔拉德亲王因为烂醉如泥,所以被留在他的卧室里;他的一个仆人可能奉命照看他,这个仆人后来发现门被关着,所以就报了警。因此立即开始寻找亲王。 但使保尔感到惊奇的是他们竟一点也没有怀疑有人通过隧道绑架亲王。 昏迷不醒的哨兵不能说话;士兵们从远处看见的两名逃跑者中,其中的一个拖着另一个,他们根本就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总之,他们认为亲王被暗杀了。攻击亲王的人可能把他的尸体扔进采石场的某个角落里,然后就逃走了。他们中的两个终于逃脱,第三个则被他们抓住了。他一分钟也没有停止思考,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行动,这个行动之勇敢一般人不敢想象。 不管怎样,在没有预先进行调查,调查结果还没有向上面报告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处决保尔的。 他们把他送到别墅,在那里先把他身上的那件德国军大衣脱了下来,接着又仔细地搜了身。最后把他关进了一个房间,由四名精壮士兵把守看护。 他在那里呆了几个小时,打了几个小时的盹儿。他得到这种休息机会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太需要休息了!此外这几个小时的休息非常安静,没有人打扰。因为卡尔已死,埃米娜伯爵夫人不在别墅,伊丽莎白受到保护,只好寄希望于事态的正常发展了。 十点左右,他接待了一位将军的来访。将军询问他,没有得到任何令人满意的回答。将军开始生气了,但尚有节制。保尔从这种态度中悟出了这是属于一种对重要罪犯的尊重。 “一切都顺利,”保尔自言自语地说,“这次来访只是一个步骤,它向我预示着下面要来的将是一位更严肃,带有像一个全权代表那样性质的大使。” 根据这位将军的谈话,他了解到,他们在继续寻找孔拉德亲王的尸体。 此外,他们把寻找尸体的范围扩大到围墙以外的地方。因为他们发现了被保尔和贝尔纳关押在车库里的那个司机,随后又得到了这个司机提供的情况;另外,岗哨也发现了这部汽车从别墅开出后又返回来的情况。就是这些使得调查范围奇怪地扩大了。 中午,他们为保尔准备了丰盛的午餐。重视的程度提高了,还上了啤酒和咖啡。 “我也许会被枪毙,”他思索着,“但必须符合司法程序;而且在下述一些问题弄清之前不会枪毙我的:要枪毙的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作这次冒险?他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然而,只有我才能提供情况,回答这些问题。因此……” 他如此强烈地感到了他所处地位的有利,同时也非常强烈地感到敌人不得不违心地在促进他计划的成功。所以在一小时后,他被带进别墅的一间小客厅,面对面地和两位穿着非常考究的人呆在一起;他们让人再次搜了他的身,又非常小心地把他捆绑起来。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无任何惊奇的感觉。 “这至少,”他寻思着,“这至少是有劳德国皇帝的掌玺大臣为我而大驾光临了……除非……” 鉴于当时的局势,在他思想上不可能不预料到将会有比掌玺大臣权势更大的人物出面干预。当他听到一辆汽车停在别墅的窗子下面,当他看到两位穿着考究的人员局促不安的神情时,他就确信他的考虑和预料明显地被证实了。 一切准备就绪。甚至这位大人物还没有露面,这两个人就已经摆出了一副军人的架势,士兵们一个个挺得笔直,活像人体模型。 门打开了,他像一阵风似的进来了,只听到马刀和马刺撞击的丁当声。 就这样走进来的这个人立刻给人以急急忙忙、焦虑不安、动身在即的印象。 他来做的事情,只能用有限的几分钟来完成。 他作了一个手势,在场的人一律回避。 皇帝和法国军官面对面地呆在那里。 接着,皇帝以愤怒的嗓音说:“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的同谋在哪里?你根据谁的指示行事?” 在他身上,很难找到他在照片上或报刊画面上出现的那种形象了,人老多了,现在的那张脸暗黄、憔悴并布满皱纹。 保尔恨啊!恨得全身发抖,这既是想到他个人的痛苦而激发出来的私人仇恨,又是他对这最大的罪犯的厌恶和鄙视所引起的仇恨。尽管保尔决意做到行为不失礼节和说话不冒昧,但是他仍这样回答说:“先给我松绑!” 皇帝惊了一下,这肯定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他嚷了起来:“但是你忘了一点,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把你毙了!你敢这样放肆!竟提出了条件!……” 保尔保持沉默。皇帝来回走着,手握着拖在地毯上的马刀刀柄。他两次停下来瞧着保尔,因为保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所以他又更加气愤地走开了。 他突然按了一下电铃。 “给他松绑!”他向听到铃声急急忙忙赶来的人命令道。 保尔从这些绳索中解脱出来后,站了起来,像一个士兵在上级面前那样,校正了自己的姿势。 房子里的人第二次回避,国王向保尔走过来,他和保尔之间隔着的唯一防御物就是一张桌子。这时,他问道,声音仍然严峻:“孔拉德亲王呢?” 保尔回答说:“孔拉德亲王没有死,陛下。他现在身体很好。” “啊!”德国皇帝说,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仍避免涉及问题的实质,接着又说:“这一点也不能改变你那些事情的性质:侵略、间谍活动……杀害我一个最优秀的仆人还没有计算在内。” “间谍卡尔,是吗?先生。我杀了他,仅仅是为了自卫。” “但是,是你杀了他?因此考虑到这次凶杀和其他行为,就必须枪毙你。” “?99lib.不,陛下。孔拉德亲王活着,就保证了我的生命没有危险。” 皇帝耸了耸肩膀。 “只要孔拉德亲王还活着,我们就可以找到他。” “不,陛下。你们将找不到他。” “在德国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他逃得过我们的搜寻。”他一边用拳头敲打,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孔拉德亲王不在德国,陛下。” “嗯?你说什么?” “我是说孔拉德亲王不在德国,陛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亲王在哪里?” “在法国。” “在法国!” “是的,陛下。他现在在法国,住在奥纳坎城堡,我的朋友们看护着他。要是明晚六点,我还没有同我的朋友们会合,就将把孔拉德亲王交给军事当局。” 皇帝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以致他的怒火一下被压了下去,他甚至都没有掩饰一下这次打击对自己的影响。如果他的儿子成了俘虏,为此引起的一切羞辱、一切嘲笑将会再次累及到他本人、他的王朝以及他的帝国。全世界一得悉这个消息,将会产生巨大的反响和轰动;敌人手中掌握这样一个人质可以使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所有这一切已体现在他那忧伤的眼光里了,他的肩膀也似乎比别人矮了半截。 保尔感到了胜利的激动和快慰。他好像让战败者跪在面前求饶一样牢牢地控制了这个人。对峙中的力量平衡已被打破,非常明显地有利于他,以致德国皇帝抬起眼睛看着他,这就给保尔以取得了胜利的印象。 德国皇帝这时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今晚上演的这场悲剧的主要线索:通过隧道到达这里,通过隧道绑架亲王,拉响地雷确保进攻者逃走。 然而这种冒险的不可思议的胆量使他感到吃惊。 他低声说:“你究竟是谁?” 保尔的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他把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搁在把他们两人隔开的那张桌子上,严肃地说:“十六年前,陛下……十六年前九月的一个黄昏,……” “嗯!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说,这开场白使他愣住了。 “您向我提出了问题,陛下,我应该回答您。” 接着他以同样严肃的语气从头开始说:“陛下,十六年前九月的一个黄昏,您由一个人……我一时想不出确切的词来……一个负责您的谍报机构的人领着您视察了埃布勒库尔至高维尼隧道工程。在您离开位于奥纳坎树林里那个小教堂的时候,您碰上了两个法国人,也就是父子俩……您还记得起来吗,陛下?当时天下着雨,……这次相遇使您非常不高兴,您生气了。十分钟后,陪同您的那位妇人又回来了,想把其中的一个法国人,也就是父亲带到德国领土,其借口就是因为碰见了您。这个法国人拒绝服从,那个女人当着他儿子的面杀害了他。他叫德尔罗兹,也就是我的父亲。” 德国皇帝听着他的叙述,越来越感到惊愕。保尔认为他的脸色还藏着更多的烦恼。然而,在保尔的目光下他仍保持着平静。在他看来,这位德尔罗兹先生的死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事件,这样的小事件对于一国之君来说如同过眼烟云,他还想得起来吗? 他对于这桩肯定不是他下令犯下的凶杀案拒绝表示看法;但是他对凶手的纵容使他成了这次凶杀案的同谋。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只是随口说出了几句话:“埃米娜伯爵夫人对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她只对她自己负责任,”保尔指出,“她国家的司法机构不愿意人们对她进行指责。” 皇帝耸了耸肩,他不屑讨论德国道德和高层政策问题。他看了一下表,报了时,并告知说,几分钟之后他就要走了,他向保尔转过身来。 “因此,”他说,“是为了你父亲的死复仇才绑架孔拉德亲王的吗?” “不是,陛下,这是埃米娜伯爵夫人和我之间的事;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同孔拉德亲王解决。孔拉德亲王在奥纳坎城堡小住期间,殷勤地追求过当时住在这座城堡里的一位年轻妇女。遭到她拒绝后,亲王把她作为女俘带到了这里,也就是这座别墅里。这位年轻妇女就是我的妻子,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她。” 从皇帝的态度看,很明显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另外他儿子的放荡行为已搞得他心烦意乱。 “你有把握吗?”他说,“这个女人在这里?” “昨晚她还在这里,陛下。但埃米娜伯爵夫人决心要干掉她,把我妻子秘密交给间谍卡尔,并指使卡尔把这不幸的人藏在一个孔拉德亲王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毒死她。” “谎言!十足的谎言!”皇帝大声说。 “这就是埃米娜伯爵夫人交给间谍卡尔的毒药瓶子。” “那么后来呢?后来呢?”德国皇帝生气问道。 “后来怎么啦,陛下?后来间谍卡尔死了。因为我不知道我妻子现在何处,我就回到这里来了,当时孔拉德亲王正在睡觉。我和我的一个朋友把他从卧室里扶下楼,并通过隧道把他送到了法国。” “这件事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陛下。” “你可能要求以你妻子的自由来交换孔拉德亲王的自由吗?” “是的,陛下。” “但是,”皇帝叫喊着,“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 “她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的一个城堡里。请您想一想,陛下!……汽车几小时就可以到这个城堡,所以它可能位于离这里一百五十公里或最多两百公里的地方。” 不爱多说话的皇帝不耐烦地轻轻用刀柄敲打着桌子。 “这就是你的全部要求吗?”他说。 “不,陛下。” “还有什么?” “释放二十名法国俘虏,法国部队司令官将军已把名单交给了我。” 这次,皇帝蓦地站了起来。 “你疯了!二十名俘虏,也许有军官、军长、将军呢!” “名单里也有普通士兵,陛下。” 皇帝不听他说,狂怒之下一切举动都失去了常态,讲话前言不搭后语,一切手势无任何意义。这个地位低微的法国中尉,一名俘虏,然而说起话来,俨然是个主子;接受他的条件,这种想法对他来说也许是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本来应该惩罚这个傲慢的敌人,现在非但不能,而且还必须同他讨论问题,低三下四和屈尊俯就地接受他的建议!然而又该怎么办呢?目前还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他的对手是一个甚至动用酷刑都不能使他弯腰的男子汉。 保尔继续说:“陛下,用我妻子的自由交换孔拉德亲王的自由,这个交换确实太不对等了。我妻子或者作俘虏或者恢复自由,这对您来说重要吗?不,这并不重要。因此释放孔拉德亲王应该属于一种能证明这种释放的合法性的对等的交换,这种要求是公正的……二十名法国俘虏,这并不太……此外,这件事没有必要公开,法国俘虏将一个一个地回到法国,您如果愿意,还可交换同样级别的德国俘虏……以致……” 这些很容易通融的话中包含着多大的讥讽啊!这番话的用意只不过是为了减轻一点失败者的苦涩味,表面看是一种让步,暗地里却是给帝王傲气狠狠地一击。保尔体味着这段时间的感觉,他仿佛觉得,这个人尽量不使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却给精神上带来非常巨大的折磨和痛苦;另外他可能还有伤脑筋的事,比如说看到自己宏大的计划在流产,又比如说,感到自己在命运的重压下已经垮了…… “干吧!”保尔沉思着,“他们已在我身上报仇了,可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投降在即。皇帝说:“再看看吧……我将下达命令。” 保尔提出异议:“再等下去是危险的,陛下。孔拉德亲王被俘一事将会在法国见诸报端。” “好,”皇帝说,“把孔拉德亲王带回来,当天你的妻子就将回到你的身边。” 但保尔是冷酷无情的,他要求他们完全信任他。 “陛下,我认为事情不应该这样解决。我妻子目前处于最危险的境况之中,她的生命已是朝不保夕。我要求立即把我送到她的身边,今天晚上,她和我就去法国。今晚我们必须到达法国。” 他又重复说了一次,口气十分坚定,他补充说:“至于法国俘虏,陛下,他们的移交将由您提出的条件进行。请看,这就是俘虏名单及他们被拘禁的地点。” 保尔拿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他的话一结束,皇帝就从他手里夺过那张名单,他的脸立刻抽搐起来了。可以这样说,名单中的每个名字都使他感到吃惊。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好像他决心要撕毁整个协议似的。 但是,他反对了一阵之后,突然焦急不安地了结了这件恼人的事。他猛地连续按了三下电铃。 一位副官急忙走了进来,笔挺笔直地站立在他的前面。 接着他下令道:“用汽车送德尔罗兹中尉去希尔登赛姆城堡,然后请你把他和他的妻子从那里带回埃布勒库尔的前沿哨所。一个星期后,请你在我们防线的同一地点会见他。届时,他将由孔拉德亲王陪同,你将由二十名法国俘虏陪同,俘虏的名字也写在这个名单上了。交换将秘密进行,具体事宜由你和德尔罗兹中尉一起决定。情况由你单独面呈。” 这是作为皇帝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以一种断断续续但具有权威性的声音定下来的。这些措施是皇帝本人没有受任何压力的情况下根据皇帝的意志采取的。 他这样解决了这个事件之后,昂着头,带着马刀和马刺的丁当声走了。 “他的功劳簿上又记上了一笔,多么华而不实的人物!”保尔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引起了副官极大的愤慨。 他听到皇帝的汽车发动了。 会谈历时不到十分钟。 一会儿之后,保尔自己也走了,乘车前往希尔登赛姆城堡。 八、132山嘴 愉快的旅行!保尔以无比喜悦的心情完成了这次旅行!最后他达到目的了。以前每次冒险带来的经常是最残酷的失望。而这次,却完全不同了。这次冒险之后,有合乎逻辑的结局,也有对他付出的努力所给予的回报。他心里也不会掠过那种不安的阴影了。有些胜利,包括他刚刚取得的对皇帝的胜利,伴随它们而来的总是要忍受各种障碍和困难。伊丽莎白在希尔登赛姆城堡,他正在奔赴途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似乎辨认出了昨夜隐藏在夜色之中的景物,啊!这样的一个村庄,这样的一个市镇,沿着这样一条河……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小树林,还看到了他和间谍卡尔在附近搏斗过的那条沟。 几乎不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俯视那座希尔登赛姆封建堡垒的小山岗了。这座堡垒的前面是宽阔的壕沟,一座吊桥跨越壕沟之上。疑心重重的门卫出来了,但是军官的几句话,就让他打开了城堡的大门。 两名仆人从城堡里赶来了,保尔询问之下,他们回答说,法国妇女在池塘边散步。 他请人给自己指了路并对军官说:“我一个人去,我们很快就走。” 刚刚下过雨,冬天那穿过厚厚云层的暗淡阳光照耀着草地树丛。保尔走过暖房,又跨过一道人工岩石,一股很细很细的瀑布式的水流从岩石中泻出,在一片黑色冷杉环抱的空间内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池塘,几只天鹅和野鸭在水面上游玩嬉戏,使这里的气氛变得轻松活泼。 在这池塘的一端,有一块台地,几尊塑像和几条石凳点缀其间。 伊丽莎白就在那里。 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使保尔心烦意乱。自战争的前夜以来,对他来说,就已经失去了伊丽莎白。从那一天起,她就遭受了最可怕的痛苦。她之所以蒙受这么大的痛苦,唯一的原因是她要使自己在她丈夫眼里成为一个无可指责的妻子,一个无可非议的母亲的女儿。 他就要在这样一个时候与她重逢:也许还不能够排除对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指责;另外,伊丽莎白本人,因为最近出现在孔拉德亲王的晚宴上,使保尔心里产生了很大的愤怒情绪。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看到了离他二十步开外的他心爱的妻子,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孔拉德亲王的下流无耻,埃米娜伯爵夫人的一切罪行,这两个女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亲缘关系,过去保尔坚持的一切斗争,一切焦虑,一切反感情绪,他的一切恨……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注意的只是她过去洒下的眼泪,他看到的只是她那消瘦的在冬天微风中微微抖动的身影。 他向伊丽莎白走过去,踩在小路的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年轻女人回头看了看。 她没有作任何表示。他看到了她的眼光后明白了她的确是没有看他。然而在她看来,他是一个突然从幻梦中出现的幽灵,这种幽 7075." >灵经常在她那神思恍惚的眼前游来游去。 她甚至只向他微笑了一下,笑容是那么悲切,保尔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差不多跪在她的面前。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他结结巴巴地说。 于是她重新站直了身子,把他的手拿到自己的胸口上,她的脸色比昨晚呆在孔拉德和埃米娜伯爵夫人中间的脸色还要苍白。现实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她头脑里,而且也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这次她看保尔了! 他匆忙走过去,因为他感到她快要倒下去了。但她勉强做了自己不愿做的事,把手伸了出去,以阻止他不再往前走,她仔细打量着他,好像她要看透他的内心深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保尔满怀着爱,心突突直跳,他不再往前走了。 她低声地说:“啊!我感到你爱我……你没有停止过爱我……现在我相信这点了。” 然而,她一直伸着手作为一种障碍,他本人呢,也没有力图往前挪动自己的身体。他们的全部生活、他们的全部幸福都体现在他们的目光中,他们那发狂的目光互相交织在一起,她继续说:“他们告诉我你已被俘。这是真的吗?我是怎样地哀求他们把我送到你的身边!我是多么低三下四啊!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进餐,听他们的笑话而发出笑声,戴他们强迫给我的珍珠项链。我之所以做这一切事情,是为了见到你!……然而,他们经常许诺……接着……最后,昨天晚上他们把我一直带到了这里。我曾认为他们又一次愚弄了我……或者这是一口新的陷阱……或者他们最后决定要杀掉我……接着就是你来了……你来了……你,我亲爱的保尔!……” 她用两手捧着他的脸,突然又感到失望了:“但你不会再走吧?仅仅呆到明天,不是吗?他们不会再从我这里把你夺走吧?不会这样几分钟之后就把你重新从我身边夺走吧?你留下来,是吗?啊!保尔,我再也没有勇气了……不要再离开我……” 她看到他一直在微笑着,感到非常惊奇。 “你怎么啦,天啊?你看来真高兴!” 他开始笑了起来,?这次,他不容分说地把她抱过来,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吻着她的头发、她的前额、她的面颊和嘴唇。他说:“我笑,是因为除了笑和拥抱你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笑,也是因为我想象了许多荒唐的事情……对,你想想,昨晚那顿晚餐……我从远处看见你,我当时好痛苦啊!……我指责你,到底指责你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看,该有多蠢啊!”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高兴,所以又重复刚才说的话:“你真高兴!你怎么会那么高兴呢?”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高兴。”保尔还是一边笑着一边说。 “哦!你想想……我们是在比亚特里德家族所蒙受的灾难还要痛苦的情况下重逢的。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什么东西会再把我们分开了,你难道不希望我高兴吗?” “那么,没有什么东西会再把我们分开了吗?”她惶惶不安地说。 “当然,难道这很奇怪吗?” “你留下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在这里生活?” “啊!不是……眼下有一个主意!你快去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 “去哪里?去法国。一切都考虑成熟了,还只有在那里,我们才会感到自由自在。” 见她惊愕地看着他,他便对她说:“走吧,咱们赶紧走。汽车在等我们,我已答应贝尔纳……对,你的弟弟贝尔纳,我已经答应他,我们将在今天夜里会面,……你准备好了吗?唉!为什么神色这么惊慌?你需要解释吗?但是,我最亲爱的,我们得花好多好多小时来相互解释啊!你曾使亲王神魂颠倒……而后你被枪杀……而后……而后……最后,怎么!难道要我请求你支持,请求你协助,才能使你跟着我吗?”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认真地同她说话,眼睛一边盯着他一边说:“这是真的吗?我们自由了?” “完全自由了。” “我们现在回法国?” “直接回法国。” “我们不再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时,她的精神才一下子轻松下来。现在轮到她笑了,她开始笑起来了,笑得那样开心,甚至连儿时的稚气都淋漓尽致地尽情表现出来了。她差一点唱了起来,她几乎跳了起来。她的眼泪滚滚直流,结结巴巴地说:“自由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痛苦吗?……不……哦!你知道我被枪毙过吗?……我向你保证我是被枪毙过,这并不可怕……我将向你叙说这件事,还有好多其他事情!……你也一样,你将向我叙说……然而,你是如何成功的?那么你比他们勇敢吗?……比不可言喻的孔拉德亲王勇敢吗?比皇帝勇敢吗?天啊!这真是太奇怪了!这真是太滑稽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突然使劲抓住保尔的胳膊:“咱们走吧,我亲爱的。在这里再多呆一秒钟都是荒唐的!这些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他们是一些骗子,他们是一些罪犯。咱们走吧……咱们走吧……” 他们走了。 他们的行程很顺利。晚上到达埃布勒库尔前方防线。 拥有全权的副官,先叫人打开了一部反射器,他命令必须摇着白旗,他本人领着伊丽莎白和保尔交给已经到达交换现场的法国军官。 法国军官向后方勤务部门打了电话,即刻派来了一辆汽车。 九点钟,伊丽莎白和保尔停在奥纳坎栅栏前面,保尔请人叫来了贝尔纳。 他是来接贝尔纳的。 “是你啊!贝尔纳?”他对贝尔纳说,“听我说,我们尽量长话短说。我把伊丽莎白带回来了。对,她在汽车里。我们现在去高维尼,你和我们一块儿去。现在我去取我的手提箱和你的手提箱,同时你去下达必要的命令,要求严密监视好孔拉德亲王。他现在很安全,是吗?” “是的。” “那么咱们就赶紧办吧。重要的是要去见一个女人。昨天晚上,当她进入隧道的时候,你见过她。既然她在法国,我们就要追捕她。” “保尔,难道你不相信我们回到隧道,寻找通向高维尼郊区的那个地方,就可以找到她的踪迹吗?” “没有时间了。我们现处在斗争期间,必须日夜兼程。” “哦,保尔,既然伊丽莎白得救了,那么,斗争也该结束了。” “只要这个女人还活着,斗争就不会完结。”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 保尔没有回答。 ……十点,他们三人在高维尼车站前面下了车。没有火车了,大家都睡了。保尔毫不气馁,他又跑到军事哨所,叫醒了值班的军士,请来了站长,又请来了车站里的办事员,经过仔细调查后,他终于弄清楚了,本星期一上午,一个女人买了一张去蒂厄里城堡的车票,她持有写着昂托楠夫人这个名字的合法安全通行证。此外,没有其他女人是单独一人从这里出发的。她穿一件红十字会的制服,她的体貌特征,比如说身高和脸面,与埃米娜伯爵夫人相似。 “这个人肯定是她,”保尔说。这时,他、伊丽莎白和贝尔纳已在附近的一家旅馆里安顿好,准备在那里过夜。“这个人肯定是她。她只能从那里离开高维尼,明天早晨,也就是星期二,我们也将在她离开的同一时间里从那里出发。我希望她来不及执行把她带到法国来的那个计划。无论如何,这次对我们来说是仅有的一个机会了。我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当时,贝尔纳又重复问道:“她究竟是谁?” 他回答说:“她是谁?伊丽莎白会告诉你。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我们现在对某些问题再作些说明。然后,我们就休息,这对我们三人来说都是需要的。” 第二天,他们启程了。 保尔的信心是坚定的。尽管他对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意图一无所知,但他坚信一切将会很顺利。事实上,他们好几次得到证据,一名独自乘坐一等车厢旅行的红十字会护士总是比他们先一天在相同的车站过夜。 黄昏时分,他们在蒂厄里城堡站下了车。保尔了解情况后得悉,前一天晚上,等在车站前面的红十字会的一辆汽车把她接走了。人们在检查这辆车子的证件时,得知它是属于苏瓦松后方一个野战医院的车子,但人们无法明确这家野战医院的确切地点。 这些情况对保尔来说已经足够了。苏瓦松,那里是战斗的前线。 “咱们走吧,”他说。 他拥有总司令签发的命令,因此他有一切必要的权力,有权征用车辆,有权进入战斗地区。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苏瓦松。 苏瓦松的郊区,由于遭到轰炸和破坏,现在已是一片荒凉。城市本身大部分的城区已被废弃。但是随着他们接近市中心,街上也可见到几分热闹的景象。一些部队急促地从市中心穿过,大炮和辎重车辆由套车的牲口拉着,飞快地驶过街区。在人们告诉他们的大广场那家旅馆里,住着一些军官,里面吵闹声阵阵传出,人员来来往往,好像有些混乱。 保尔和贝尔纳向别人打听情况。人们回答他们说,几天以来从埃斯纳河的另一边向苏瓦松对面的山坡发动了攻击并取得了成功。前两天,法国轻装步兵营和摩洛哥兵营夺取了132山嘴。前一天,还保持着夺取的阵地,并一举占领了克鲁伊峭峰的战壕。 然而,昨天夜里,正当敌人猛烈地进行反攻时,发生了一起相当奇怪的事情。由于大量降雨,埃斯纳河河水上涨,泛滥成灾,把维纳夫和苏瓦松两处所有的桥都冲垮了。 埃斯纳河的洪水属于正常情况下的洪水,但是不管洪水如何厉害,却并不能解释所有的桥断裂的原因。这些桥同时断裂正好同德国人的反攻时间巧合在一起;另外,它似乎是被人用一些可疑的方法破坏的。人们正试图弄清楚这一点。这两个地区的桥被毁,使得派增援部队去前线几乎不可能了,因而使法国部队的局势变得复杂化了。人们在132山嘴上坚守一整天了,但是相当艰苦,伤亡很大。目前正在将一部分炮兵集中到埃斯纳河的右岸。 保尔和贝尔纳没有任何怀疑,在这一切事件中,都有埃米娜伯爵夫人插手的迹象。所有桥梁的断裂,德国人的进攻,这两件大事都是在她到达的当天晚上发生的,这又怎能不相信这些事件就是她一手炮制的一项计划的结果呢。他们准备在大雨使埃斯纳河河水上涨时执行这项计划,这就证明了伯爵夫人和敌人参谋部进行了合作。 此外,保尔还想起了她在孔拉德亲王别墅台阶前面和间谍卡尔的一段谈话:“我去法国……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天气有利,参谋部已通知我……因此,明天晚上我将在法国……只需作最后的工作了。” 最后的工作,她已做了。所有的桥经过间谍卡尔或经由她豢养的特务煞费苦心的工作全部垮掉了。 “很明显,就是她,”贝尔纳说,“那么,如果是她,为什么你神色不安?相反你应该高兴。因为现在我们只要情况发展正常就肯定可以追捕到她了。” “是的,但我们能及时追捕到她吗?在她同卡尔的谈话中,她还说到了另外一种威胁,我认为比前面那种情况还更严重得多。我也向你引述过她这段讲话的内容:‘现在转运了,我们不走运。如果我们成功,那一系列倒霉的事将到此结束。’当她的同谋问她是否得到皇帝的同意时,她回答说:‘没有这个必要,这都是属于那些我们不能说的事情。’贝尔纳,你清楚了吧,这肯定不是指德国人的进攻,也不是指桥梁的断裂。”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情,皇帝都是知道的。” “不,这是指另外的事情,这件事大概会和一些事件巧合在一起……这个女人不可能认为让部队向前推进一两公里就一下子能够结束她称之为倒霉的一系列事件。那么,是什么呢?会发生什么呢?我不知道。这就是我不安的理由。” 整整这一夜,以及十三日(星期三)整个这一天,保尔都用来到城市街头巷尾或去埃斯纳河沿岸进行调查。他和军事当局取得了联系,一些军官和士兵也和他一起寻找,他们搜索了好几栋房子,询问了好些当地居民。 贝尔纳主动提出愿意陪着他,但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不,的确这个女人不认识你,但不应该让她看到你姐姐。因此,我要求你和伊丽莎白呆在一起,不让她出去,要时刻照看她,一步也别离开她。因为我们是在和最可怕的敌人打交道。” 这一天里,姐弟俩时刻都在一起,他们只能隔着窗玻璃向外张望。保尔匆忙回来吃完饭又走了。一想到有希望,他就非常激动。 “她在这里,”他说,“她不得不像在汽车里陪同她的那些人一样,去掉护士的伪装,她蜷缩着身子躲在一个洞子里面,就像蛛网后面的蜘蛛一样。我看到她,手里拿着电话,向她那伙人发号施令。这伙人都像她一样藏在地下或洞里,都像她一样,善于隐蔽自己。但是,她的计划,我开始看出来了,我比她要强,她自以为很安全。她的同谋卡尔之死,她一无所知;我同德国皇帝的会晤,她也一无所知;伊丽莎白被救出,我们现在在这里,她同样也不知道。这可恶的家伙,已是我的手中之物,我已经掌握住她了。” 然而,战斗的消息仍然没有朝好的方面变化。 左岸仍在继续撤退。克鲁伊峭峰上损失惨重,加上烂泥很深,使得摩洛哥人无法进攻。匆忙搭起来的一座浮桥又被水冲走了。 保尔在晚上六点又露面时,一滴血滴在了他的一只衣袖上,伊丽莎白看了感到害怕。 “这不要紧,”他笑着说,“我不小心擦伤了一点皮,我都不知道伤在哪里。” “你的手,瞧你的手。你流血了!” “不是,这不是我的血。放心吧,一切都平安无事。” 贝尔纳对他说:“你知道吗?总司令是今天早晨到达苏瓦松的。” “知道,看来……太好了,我想把女间谍及其同伙献给总司令,这将是一件很好的礼物啊!” 他又出去了一个小时,而后才回来,一个人用了晚餐。 “现在看来你的事情有把握了,”贝尔纳一边观察着一边说道。 “有把握了吗?这个女人是魔鬼的化身。” “但你知道她的巢穴吗?” “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等到九点。九点之前我休息。在这个时间之前一点叫醒我。” 夜里大炮在远处轰鸣。有时一发炮弹落在城里,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城市里各部队来往不断。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好像战争引起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也许这寂静的时刻就是具有最可怕意义的时刻。 保尔自己醒来了。 他对妻子和贝尔纳说:“你们知道,你们是参加远征,远征将是艰苦的。伊丽莎白,非常艰苦,你有把握坚持得下去吗?” “行!保尔……但你自己呢?你脸色好苍白!” “是的,”他说道,“我心里有点不安。一点也不是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使我不安……但是尽管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直到最后一分钟我仍担心敌人会逃走。” “然而……” “啊,对了,如果稍有不慎或不巧使她提高了警觉,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你要干什么,贝尔纳?” “我在取我的手枪。” “没必要。” “什么!”年轻人说,“在你的这次出征中,我们可以不搏斗吗?” 保尔没有回答,按照他的习惯,他只在行动过程中或在行动完成之后才表明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九点钟敲到最后一下,他们就穿过大广场。周围一片黑暗,突然从一家关闭的店铺里射出来一道划破黑暗的细细的光线。 他们在黑暗中感到在他们头顶上出现了大教堂那巨大的阴影。就在这大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一队士兵正在那里集合。 保尔用电筒光向他们照过去,然后对指挥这些士兵的人说:“没有什么新情况吧,中士?” “没有,我的中尉。没有任何人进这个屋子,也没任何人离开这个屋子。” 中士轻轻地打一个口哨,有两个人逐渐从他们周围的夜色中出现在街道中间,突然转弯向小广场那一队士兵跑去。 “没听见有什么响声吗?” “没听见任何响声,中士。” “百叶窗后面无任何灯光?” “没见到任何灯光,中士。” 这时,保尔开始向前推进,其他人均按照他的指示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弄出一点响声;他果断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好像一个夜晚晚归的闲逛者返回自己家那样。 他们停在一栋小房子前面,夜色中他们刚刚能够辨认出这栋房子的底层,门开在三级台阶之上。保尔轻轻撞了四次,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走进门厅,他又打开了自己的电筒,他的同伴们始终保持着不弄出任何一点响声。他朝门厅里的那面落地镜走过去。 他轻轻地把镜子敲了四下,然后按住镜子的一边,把它推了过去。原来这面镜子是用来掩盖通向地下室和楼梯口的,他从楼梯口立刻把灯光照了进去。 这大概就是一个信号,约定的第三个信号。因为很快从下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这声音嘶哑而且刺耳。 “是您吗,瓦尔特神父?” 行动的时刻到了,保尔没有回答,而有迅速冲下楼梯。 他到达的时候,正是一扇厚实的门要重新关闭、地下室的进口正要被堵住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一扳,……便进去了。 埃米娜伯爵夫人在里面,因光线昏暗,她一下动弹不得,犹豫不前。 接着,她突然跑向地下室的另一端,抓住桌子上的一把手枪,转过身来,进行射击。 只听到喀哒一声,但没有听到枪响。 她又射击了三次,三次都一样,没有听到枪响。 “坚持反抗下去是无益的,”保尔冷笑着说,“子弹都已退膛了。” 伯爵夫人疯狂地叫了起来,打开了桌子的抽屉,拿了另外一支手枪,一连开了四枪,也无任何枪响。 “现在无计可施了,”保尔笑着说,“那支手枪的子弹也退了膛。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把手枪以及房子里所有的武器都一样卸下了子弹。” 见她惊愕地看着,对自己这样束手就擒感到吃惊,但又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于是向她打了个招呼并作了自我介绍。他仅仅用了这样几个字,这就意味着一切都明白了:“保尔·德尔罗兹。” 九、豪亨左奈恩王族 虽然还不知道这地下室有多大,但给人的印象还是具有香槟地区常见到的那种拱形大厅的气势。干净的墙壁,平整的地面,宜人的气温;一间凹室用来储放两个酒桶并用帘子遮隔起来。那里还陈设着一些椅子、凳子、家具、小地毯等。所有这一切形成了一个非常舒适的住所,同时也是为希望避人耳目的人准备的一处藏身之地。 保尔想起了伊塞河沿岸旧灯塔的废墟,想起了奥纳坎—埃布勒库尔隧道。因此斗争仍在地下进行。堑壕战和地窖战,间谍战和计谋战,这些都是既阴险又不体面的手段,甚至是犯罪。 保尔关掉了自己的灯,这样大厅就只由一盏悬吊在拱顶的煤油灯照明,光线模模糊糊。一个不透明的灯罩将灯光集中,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只有他们两人在这白色圆圈的中央。 伊丽莎白和贝尔纳呆在后面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中士和他的士兵没有露面,但是可以听到他们呆在楼梯下面弄出来的响声。 伯爵夫人站着不动,她的穿着和在孔拉德亲王别墅里进晚餐时的打扮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惊愕,更确切地说,她是在用力思考,好像她早就估计到情况一旦泄露会给她带来的后果似的。保尔·德尔罗兹?他这次攻击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他是继续在营救他的妻子。很明显,正是这一想法使埃米娜伯爵夫人的面部表情逐渐轻松下来。 她笑了。伊丽莎白已做了俘虏,关押在德国。这对她本人来说是多好的交换条件啊!至于她,她虽然已经落入敌人的陷阱,但她还能控制事态的发展。 贝尔纳根据保尔的示意向前挪动了一下,保尔对伯爵夫人说:“这是我的内弟。当赫尔曼少校被捆绑在船工屋里时,他也许见过他,同时也许见过我。但是尽管如此,埃米娜伯爵夫人,让我说得更明白些,唐德维尔伯爵夫人还是不认得或者至少可以说忘记了她的儿子贝尔纳·唐德维尔。” 她现在似乎感到可以完全放心了。她脸上的神色仿佛表明她现在拥有相同的、或威力更大的武器与保尔进行战斗。因此,她在贝尔纳面前非但没有任何拘束不安,而且还以轻快的语调说:“贝尔纳·唐德维尔非常像他的姐姐伊丽莎白。可惜啊,当前的情况使我无法见到她,伊丽莎白。三天前我们——也就是她和我以及孔拉德亲王还共进晚餐呢。孔拉德亲王非常喜欢伊丽莎白,这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有魅力,又是那样可爱!实际上,我也非常爱她!” 保尔和贝尔纳作了一个相同的手势。要不是他们最终控制了自己的仇恨,他们准会按照相同的手势向伯爵夫人猛扑过去。保尔让他的内弟不要接近她,因为他已感到贝尔纳的愤怒情绪越来越大。同时,保尔以同样轻快的语调回敬了敌人的挑衅:“是的,不错,我知道……我也在那里啦……我甚至都看到了亲王是怎样离开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的朋友卡尔在他的汽车里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座位。” “在他的汽车里面?” “正是。我们一块儿动身去你的希尔登赛姆城堡……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住处,我有幸里里外外都参观了一遍……但是,如果把人送到那里小住,那就意味着危险,而且常常是必死无疑的了……因此……” 伯爵夫人越来越不安地瞧着他。他想说什么呢?他是怎样知道这些事情的? 她也想吓唬他,以便识破敌人的用意,她以刺耳的嗓音说:“的确,在那里小住或逗留常常是必死无疑的!那里的空气有害大家的身体。” “是一种毒气……” “正是这样。” “你担心伊丽莎白吗?” “当然担心。这可怜的小姑娘身体已经受到了损害,只有……我才会感到安稳和平静。” “只有当她死了你才会感到安稳和平静,是吗?” 她停了几秒钟后才非常明确地回答,目的是让保尔完全明白她的话的含义:“对,当她死了……除非她已经死了,时间不会拖得很长……”她说了这句话后,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在这个女人面前,保尔再一次强烈地感到非杀了她不可,必须报仇雪恨,这种情绪与上次完全相同。这次必须杀掉她。 他的责任就是杀掉她,如果不这样,那就是犯罪。 伊丽莎白呆在暗处,站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保尔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转过身来,举起手臂,按了一下手电筒的开关,并把电筒的光向年轻女人照过去,这样她的脸正好对着光。 保尔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绝没有想到它对埃米娜伯爵夫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影响。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上当的,是不可能让自己被某种梦幻所愚弄的,是不可能让自己被某种替身骗局所蒙蔽的。不,这是不可能的。 她当即就知道保尔已经救出了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就在这里,就站在她的面前。然而这桩大事是怎么做到的呢?伊丽莎白,她在三天前就把她交给卡尔处置……伊丽莎白,目前她应该死了,或者作为女俘被关进了由两百多万士兵防守、阻止人们接近的一座德国堡垒……。伊丽莎白还在那堡垒里吗?不到三天时间,她就逃脱了卡尔之手,接着又逃离希尔登赛姆城堡,最终穿过两百万德国人的防线了吗? 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脸都变形了,她把身前的桌子当作防御物,狂怒地把那紧握的拳头紧紧地贴在她的两颊上。她渐渐地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再也不能当儿戏了,再也不能挑衅了。这已不再是一次讨价还价的交易了。在她玩的这一局可怕的棋中,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赢的希望。她不得不听从战胜者的旨意,而战胜者就是保尔·德尔罗兹! 她说:“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的目的是什么?把我杀了?” 他耸了耸肩。 “我们不会杀你。在这里,你得接受审判。你应该受到的刑罚是经过法庭辩论之后判处的刑罚。在法庭辩论中,你可以为自己辩护。” 她由于惶惶不安而抖动了一下身子,接着抗议道:“你们不是审判官……我表示抗议……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这时候,楼梯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喊了一声:“立正!” 微微掩着的门几乎立即就被推开了,进来了三位穿着军大衣的军官。 保尔急忙迎上去,请他们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那几把椅子上。 突然进来了第四位军官,保尔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坐在更远一点的边角上。 伊丽莎白和贝尔纳互相挨着站在那里。 保尔又往前挪了挪,靠桌子旁边站着,然后严肃地说:“我们的确不是审判官,我们也不想使用一项不属于我们的权力,将对你进行审判的人,已经到了。我呢,我现开始起诉。”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尖锐,话锋犀利,而且非常有力。 很快他就开始了起诉,态度坚定,他对即将宣读的起诉状的全部要点了如指掌,他宣读起诉状的语调既无仇恨的流露又无愤怒的发泄:“你出生在希尔登赛姆城堡。你祖父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在一八七〇年战争之后,这城堡又移交给你父亲,你的名字确实叫埃米娜,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当时你父亲以豪亨左奈恩这个姓为荣,尽管他没有这个权力,但由于老皇帝对他表示了特别的恩宠,所以人们才对他这个姓未曾提出过异议。他作为上校参加了一八七〇年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他以出奇的残忍和贪婪而臭名昭著。装饰你们希尔登赛姆城堡的一切财富都是来自法国。更加厚颜无耻的是,每一个物品上面都有一个注解,注明这个物品是从哪里、哪个人手里抢来的,即物品的来源地点和物主的姓名。此外,在门厅里有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用金字刻着由德·豪亨左奈恩伯爵上校阁下下令烧毁的法国村庄的名字。德国皇帝经常来这个城堡,每当他从这块大理石板前面走过时,都要表示敬意。”伯爵夫人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大概认为这只是一些一般性的情况,她在等待着谈到她本人。 保尔继续说:“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过来两种观念,这两种观念支配着你的整个一生:一是对豪亨左奈恩王朝的过分的迷恋。好像是一种偶然的机遇,即皇帝,确切地说是国王短暂的恩宠使你父亲依附于这个王朝的;二是对我们法国的疯狂的仇恨。他感到最遗憾的是没有能够对这个国家造成足够的灾难。对王朝的迷恋使你长大成人之后,立即把这种迷恋集中到代表王朝的那个人身上,这种迷恋到了那样一个程度:以致在做了一段妄想登基称后的梦之后,你原谅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婚姻,甚至他的忘恩负义,而全心全意地委身于他。他把你嫁给了一位奥地利王子,这位王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后来又把你嫁给一位俄国王子,这位王子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到各地活动都是为了使你崇拜的那唯一的偶像强盛起来。当英国和德兰士瓦宣战的时候,你当时在德兰士瓦;当俄日战争爆发时,你也正在日本。你到哪里,哪里就发生灾难。你在维也纳的时候,鲁道夫王子被暗杀,你在贝尔格莱德的时候,亚历山大国王和德拉佳王后遭暗害。但我将不过多地强调你的外交……作用。现在我急于说的是你最喜欢的‘事业’,也就是你二十年来一直进行的反法‘事业’。” 她面容凶恶,似乎又显得有些得意的脸部肌肉在抽搐。确实如此,这是她喜爱的“事业”,她把搞邪门歪道的全部才智都用在这个“事业”上了。 “甚至,”保尔纠正着自己的话说,“甚至我连你所领导的那庞大的准备工作和间谍工作也不在这里一一赘述了。在北方的一个村庄里,我在一个钟楼顶上抓获了你一个同谋,他的武器是一把匕首,上面刻着你名字的头几个字母。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组织和实施的。我搜集的证据、你们联系的信件以及你自己写的信件都已提交给法庭了。但是我想特别说明的是你对奥纳坎城堡的那部分活动。此外,这部分占用的时间也不多,只谈几件相互联系着的命案,就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埃米娜伯爵夫人以好奇和不安的心情倾听着保尔的陈述。保尔说道:“还是在一八九四年,你曾建议皇帝挖一条埃布勒库尔——高维尼隧道。经过工程师们的研究后认为,这个‘巨人级’的工程只有取得并掌握了奥纳坎城堡之后才是可行的,将来也才可能发挥它的作用。这个城堡的主人当时身体很不好,所以人们在等待。因为主人的病一直拖着,你便来到了高维尼。八天后,他就死了。这是第一起人命案。” “你在撒谎!你在撒谎!”伯爵夫人叫了起来,“你没有任何证据,我看你未必有证据。” “城堡后来被拍卖的。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没有作任何广告,可以这么说是秘密拍卖了。然而不愉快的事又发生了:你曾给其面授机宜的那位商人办事却是那样地莽撞,把这座城堡拍卖给唐德维尔伯爵了,他于次年就带着妻小来这里定居。 “因此,你大发雷霆,你感到不安,但最后还是决定开工,并在小教堂所在地点进行初步探查,那个时候,这个小教堂还处在这公园之外。皇帝从埃布勒库尔来过这里好几次。一天当皇帝从这个小教堂出来的时候被我父亲和我撞见并认出来。十分钟之后,你来和我父亲攀谈,结果我挨了毒打,我父亲倒下去了。这是你的第二桩罪行。” “你在说谎!”伯爵夫人又一次大声嚷起来了,“这些都是十足的谎言!不是证据!” “一个月以后,”保尔继续说,他一直很平静。“唐德维尔伯爵夫人因健康原因不得不离开奥纳坎去法国南方。她在那里最后死在她丈夫的怀里,妻子的死引起唐德维尔先生那样讨厌奥纳坎,以致决定永远不回奥纳坎。 “这样你的计划很快就开始执行。城堡已经空出来了,必须在那里安家。怎么办呢?于是你收买了城堡的看守热罗默和他的妻子。对,你收买了他们,因此我受骗了。我,我相信了他们那诚实的脸和他们那充满善良的举止。这两个卑鄙的小人并不像他们所声称的那样是阿尔萨斯人,那只是他们的一种托词,他们是外国人。他们没有估计到他们背叛的后果,所以他们接受了你的收买。从那以后,你就呆在自己家里,但只要高兴,你就可以自由来往于奥纳坎和你家之间。热罗默根据你的指示行事,甚至对埃米娜伯爵夫人——即真正的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死都一直保守秘密。当你也称自己为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认识唐德维尔夫人。她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了,一切都做得非常顺利。” “此外你的防范措施多,真是防之又防,慎之又慎。其中的一件,如同城堡看守及其妻子被收买这件事一样使我上了当,受了骗,这就是悬挂在唐德维尔伯爵夫人从前住过的那间小客厅里的她本人的肖像。你请人给自己画了一张同样大小的肖像,正好和像框相适合,还刻有伯爵夫人的名字。这张肖像就是你,打扮和她相同,穿着和发式同她一模一样。总之,你已变成了你一开始就有意显示和炫耀的那种人;在唐德维尔夫人生前,你就模仿她的服饰,实际上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乔装成埃米娜·唐德维尔伯爵夫人,至少你在奥纳坎逗留或小住的时候是这样。 “只有一个危险,那就是唐德维尔先生有可能突然返回奥纳坎城堡。为有效地防备这件事,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犯罪。 “因此,你就尽量去熟悉唐德维尔先生。这样才使你有可能监视他并和他通讯。然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是你过去没有想过的:这就是一种感情,一种像你这样一个女人身上意想不到的感情,一步一步地把你自己系在你选择作为牺牲品的男人身上。你当时从柏林将你自己的照片寄给唐德维尔先生。这张照片我已把它存放在卷宗里了。那时你希望让他同意跟你结婚,但是他看透了你的用意,从而避开了这件事,从此以后关系也就破裂了。”伯爵夫人皱了皱眉头,她在狞笑。人们觉得她蒙受了凌辱,怀恨在心。同时,她本人感到的丝毫不是耻辱,而是看到自己的生活在这样淋漓尽致地被揭露,看到她那深深埋入黑暗的罪恶突然一下暴露出来而越来越感到吃惊。 “宣战以后,”保尔继续说,“你将‘事业’作了调整,你在埃布勒库尔别墅设立了岗哨,在隧道入口处也加强了警戒。你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我后来和伊丽莎白·唐德维尔成了婚;我们突然回到了奥纳坎城堡,到达城堡后,我见到了杀我父亲的那个女人的肖像,在我思想上引起了极度的慌乱和不安。热罗默向你报告了这一切,无疑这一切也在你那儿引起了不小的惊讶。你为此临时设置陷阱,我也险些被暗杀。但动员令使你摆脱了我,你可以行动了。三个星期后,高维尼被炮击,奥纳坎被侵占,伊丽莎白成了孔拉德亲王的俘虏。 “你在那里度过了难于言表的几小时。对你来说这是复仇,这得归功于你的努力,也是你的伟大胜利,实现了你最大的梦想,或者说几乎是你豪亨左奈恩家族的殊荣。在你看来,再过两天巴黎就要沦陷,再过两个月整个欧洲就要被打败,你兴奋到了发狂的程度!我调查过你在那个时候所说的一些话,也看过你在那时所写的信件,这些都表明你疯狂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傲慢得近于荒唐,野蛮到了极点,异想天开,做着超人的梦! “马恩战斗打响了,你突然在梦中惊醒。啊,我看到了你写的有关这个问题的信。一个像你这样有才智的女人应该一下子就预料到,确实你也预料到了,这次是你们希望和信念的破灭。你在给皇帝的信中已写到了这点,对,你写到了这点!我有这封信的抄本。然而你们必须自卫,法国部队正在逼近。 “你从我内弟贝尔纳那里得悉我在高维尼。伊丽莎白会被营救出去吗?伊丽莎白,她掌握了你们所有的秘密……不,你要她死掉,是你亲自下令处决她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来由于孔拉德亲王的干预,伊丽莎白才得救,由于她没有死,你不得不安排一场假枪毙,以阻止我继续寻找她。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把她作为女俘带走了。接着又是两名受害者,即热罗默和罗莎莉之死给你带来了安慰。你的这两名帮凶,由于感到内疚而心里特别痛苦,另外对伊丽莎白受的折磨深表同情,因此,他们试图和她一起逃走。你害怕他们提供见证,所以把他们枪毙了。这是你第三起和第四起罪行。第二天,又有另外两人——两名士兵——被你指使的人错当成贝尔纳和我而杀害。这是你犯下的第五起和第六起人命案。” 这样,整个悲剧的每一个悲惨的情节都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重现在人们的眼前,这是一种充满恐惧的景象,正是这个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的女人一生的写照。现在命运把她封闭在这地下室的底部,面前站着的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然而,看起来她似乎还没有完全绝望。这怎么可能呢?但事情就是这样,贝尔纳注意到了这点。 “你看那女人,”贝尔纳走到保尔的身边说,“她已看了两次手表,她好像在等待奇迹出现,确切地说是在等待一支援兵从天而降。这援兵可能在一个固定的时刻来到,瞧……她的眼睛在寻找……她在倾听……” “把等在楼梯下面的士兵全部叫上来,”保尔回答说,“没有任何理由不让他们听听我下面要说的话。”他转向伯爵夫人,说话的嗓音逐渐兴奋起来:“现在我们接近问题的结局了。你策划的这场阴谋全是以赫尔曼少校身份出面干的。以这种身份出面,对你来说可以更方便地跟随部队作战,也可以更方便地扮演谍报头子的角色。赫尔曼,埃米娜……你需要时就把赫尔曼少校当作你的兄弟;赫尔曼少校就是你,就是你埃米娜伯爵夫人。我在无意之中撞见了你同一个化名拉森的人的谈话,更确切地说是你在伊塞河岸那座灯塔废墟里和间谍卡尔的谈话。我曾逮住了你并把你绑在船工屋的阁楼里。 “唉!那天你失去了一次多好的机会。你的三个敌人都受了伤,都躺在你唾手可得的范围内……你逃走了,竟没有发现他们,竟没有给他们致命的一击!你对我们一无所知,而我们呢,我们却了解你的计划。元月十日星期天,埃布勒库尔之约会,就是你约见卡尔的那次不祥的约会,你当时向他谈到了你要干掉伊丽莎白的不可改变的决心。元月十日星期天,确切地说我在那天参加了你们的会晤。我参加了孔拉德亲王的晚宴!在晚宴之后,你把一个毒药瓶子交给了卡尔,当时我就在场!你给卡尔作了最后的指示,当时我就坐在汽车里卡尔旁边的座位上!我无处不在。当天晚上,卡尔死了。接着夜里,我绑架了孔拉德亲王。第二天,也就是说前天,因为我手里掌握了这样一个人质,故迫使皇帝和我谈判,迫使他接受我的条件,其中第一个条件就是立即恢复伊丽莎白的自由。皇帝作了让步,我们才到了这里!” 保尔这些话,每句都向埃米娜伯爵夫人证明,那是多么有力,又是多么无情,把她追逼得理屈词穷。但其中的一句话,就像是最可怕的灾难震撼着她。 她说:“死了?你说卡尔死了?” “是在卡尔试图杀我时被他的情妇打死的,”保尔高声嚷着说,仇恨使他再度气愤起来。“对,他就像一头患狂犬病的野兽那样被打死了!是的,间谍卡尔已经死了。他到死都是个叛徒。你向我要证据吗?我在卡尔口袋里找到了这些证据!我从他的一个小本子上看到了你犯罪的全部历史,另外还看到了你的信的抄件和一些信的原件。他预料有朝一日,当你的事业一完成,他就会成为你安全的牺牲品。所以他首先复仇了……他复仇,就像热罗默和他妻子罗莎莉那样复仇,当时根据你的命令他们即将被处决,因此他们起来复仇了,把你在奥纳坎城堡的神秘任务透露给了伊丽莎白。他们是你的帮凶。你却杀了他们,然而你早已失去了他们的信任。这并不是我,而是他们在指控你。他们的信件他们的见证已经掌握在审判官手里。你有什么可回答的吗?” 保尔几乎和她挨着站在一起,几乎只有桌子的一个角把他们两个隔开。 保尔以全身心的愤怒和仇恨威逼着她。 她后退着靠到了墙壁前面的一个衣帽架下。衣帽架上挂着一些衣服,女短衫或女上衣和一堆不再穿的旧衣服,这些大概是她用来化装的。虽然她身陷罗网,处在层层包围之中,虽然那么多的证据驳得她哑口无言,虽然她的伪善面目被揭穿而无计可施,但她仍坚持一种对抗和挑衅的态度。她认为这一局棋还没有完全输掉,手中仍有几张王牌可以用上。于是她说:“我无须回答。你说到一个女人犯下了一些罪行,而我不是那个女人。重要的是证明埃米娜伯爵夫人是一名女间谍和一名杀手。重要的是证明我是埃米娜伯爵夫人,然而,谁能证明呢?” “我可以证明!” 保尔在前面曾介绍有三名军官是代行审判官职务的,和三名军官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地方坐着第四名军官,他和他们同时进来,也同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保尔的指控。 他往前走着。 微弱的灯光照着他的脸。 伯爵夫人低声说:“斯泰发纳·唐德维尔……斯泰发纳……” 这是伊丽莎白和贝尔纳的父亲。 他脸色非常苍白,因为他受了伤,身体虚弱,正在康复中。 他拥抱了他的孩子们。贝尔纳激动地对他父亲说:“啊!你来了,父亲。” “对,”他说“总司令将军通知我的。我也是应保尔的要求来的。你丈夫是一个勇敢的男子汉,伊丽莎白。刚才我们在苏瓦松大街上见过面了,他把事情告诉了我。现在我明白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消灭这蛇蝎般的人……” 他站在伯爵夫人的对面。人们感觉到了他即将要说的话的分量。她在他面前低下了头,而且低下了好一会儿。但是她的眼睛里很快就放射出挑衅性的目光。她说:“你也来控告我吗?你也有什么要指控我的吗?又是一些谎言,不是吗?又是些辱骂人的话吧?” 在她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故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是作为证人来的。关于你的身份,你刚才不是要证据吗?我给你带来了。以前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你的姓并不是现在的姓,在那个姓氏下,你成功地得到了我的信任。以后,你就竭力要在我们之间结成更亲密的关系。当时你向我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企图以你的桂冠和你的姻亲关系迷惑我。因此,我有权力,也有责任当着上帝的面,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你就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伯爵夫人。你拿给我的那些有关贵族头衔的文件是经过公证的,是合法的。正是由于你是德·豪亨左奈恩伯爵夫人,我才断绝了同你的关系,此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关系令人难以忍受和令人厌恶。这就是我作为证人的职责。” “下流的职责,”她愤怒地嚷起来,“这是谎言,我早就说过了,不是证据!” “不是证据吗?”唐德维尔伯爵说。这时他向她走过去,浑身气得直哆嗦。“这张照片是由你签名并从柏林寄出来的吗?这张照片上的你,竟厚颜无耻地把自己打扮成我的妻子。是的,这就是你!是你!你干的这件事!你以为只要尽力使自己和我可怜的和亲爱的妻子形象相似,你就会在我心底里唤起对你的好感!但是你没有想到这是对我的最大污辱和对死者的最大不敬!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你,你,你竟敢……” 正像刚才保尔·德尔罗兹那样,伯爵紧挨着她站着,满腔怒火,气势汹汹地看着她。她感到有点尴尬,低声下气地说:“喂,为什么不?” 他握紧拳头,继续说:“的确,为什么不?我当时不了解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对这悲剧…… “以前的悲剧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这一切事实之间的联系。我虽然以前就以一种本能的反感断绝了和你的来往,但今天由于我知道了……对,由于我了解了,而且非常确切地了解了……所以我现在怀着无比的仇恨控告你。我可怜的妻子临终时,在她卧房里昏死过去好几次。当时医生对我说,‘这是一种奇怪的病。当然是支气管炎、肺炎,但是还有一些东西我不明白……一些症状我不明白……有一些中毒的症状。’我当时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种假说是不可能的。我妻子是被毒死的!那是谁下的毒?就是你,就是你埃米娜伯爵夫人,就是你!今天我可以肯定这点,就是你!证据吗?你的生活本身就是证据,指控你的一切就是证据。 “噢,还有一点是保尔·德尔罗兹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他没有弄懂当你杀害他父亲的时候为什么你穿的衣服和我妻子的衣服相似。为什么呢?还是为了这可怕的理由,那时你已经杀死了我妻子,你早就想在可能撞见你的那些人思想上制造混乱,让他们分不清楚那是唐德维尔伯爵夫人还是你。证据是不容置疑的。我妻子妨碍了你的手脚,所以你把她杀了。你猜测我的妻子一死,我就决不会再回奥纳坎,所以你就杀了我妻子!……保尔·德尔罗兹,你已经说了六条人命案,这是第七条人命案,她杀了唐德维尔伯爵夫人!” 伯爵举起了他的两个拳头,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眼前挥舞着。他气愤得浑身发抖,甚至大家都在想,他会揍她的。 她当时无动于衷,没有任何表情。对于这新的指控,她无言以对。似乎在她看来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不论是这个未料到的新罪名也好,还是所有那些压得她难以忍受的罪名,对她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好像一切危险都远离她而去了,她要回答什么,怎样回答,好像再也不困扰她了。她思想不集中,正想着别的事情呢!她在倾听这些话以外的声音,她在看这景象以外的东西。正如贝尔纳注意到的那样,人们认为,与其说她关心的是自己所处的而且是非常可怕的处境,倒不如说她关心的是发生在外面的一些事情。 但这是为什么呢?她在期待着什么呢? 她第三次看她的手表了。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 接着,在地下室的某个地方,即地下室的上部听到了一种声响,一种什么东西启动的声音。 伯爵夫人重新站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什么,她的表情是那样地焦虑不安,任何人都没有打破地下室里的沉寂。保尔·德尔罗兹和唐德维尔先生本能地向后退,一直退到桌子旁边。埃米娜伯爵夫人还在倾听着……倾听着…… 突然间,在她的头顶上,在那拱顶的深处,一个铃铛振动起来,只响了几秒钟……均匀地只响了四下…… 十、两次处决 形势发生了戏剧性变化。这种变化与其说是由一个电铃突然莫名其妙的响声所引起,还不如说是因埃米娜伯爵夫人欣喜若狂的行为所引起。她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喊叫声,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她的脸都变了形。人们愈是不安,就愈是紧张。在这种气氛下,有人冷静思索,有人惊慌失措。除此之外,人们感到她既横蛮无理,又信心十足;既轻蔑,又十分傲慢。 “一群蠢货!”她冷笑着说,“……一群蠢货!……你们相信吗?不,难道所有的法国人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吗?!……你们以为我已落进你们的陷阱了吗?” 她要说的话太多也太急,以致她再也说不出来了,她挺直了身体,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伸出左胳膊,推开了一张扶手椅,露出一块桃花心木板,上面有一个铜质手柄,她摸索着抓住了这个手柄,眼睛始终盯着保尔,盯着唐德维尔伯爵和他的儿子,盯着这三位军官。 她干巴巴地断然说:“现在我对你们有什么要担心的?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你们想知道这是不是我,是吗?对,正是我。我并不否认这个事实……我甚至可以声明:这就是我……你们愚蠢地称之为人命案的那些行动,对,这些都是我干的……这是我对皇帝尽的责任……女间谍吗?不……我只不过是一个德国女性罢了。一个德国女性为其祖国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此外……此外别再讲那么多蠢话,别再对过去喋喋不休了!只有现在和将来才是重要的,然而我又能掌握现在和将来了。是的,是的,幸亏你,我才又可以控制事态的发展了。我们又要笑啦。你想知道一点事吗?几天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我一手策划的。埃斯纳河河水冲走的那些桥,就是根据我的命令从桥的底部弄断的……为什么这么做?就为了迫使你们撤退?就为了得到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吗?当然……我们首先需要做到这点,我们需要宣布一个胜利……不管胜利与否,都要宣布胜利,因为宣布胜利就会产生效果和影响。这点我可以向你打包票。但是,我要的比这还要多。我成功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向倾听她讲话的人欠了欠身子,以更低沉的语调继续说:“你们部队的撤退,以及在部队中引起的混乱,加之必须阻止对方向前推进和必须派运增援部队,很显然,这使得你们的总司令将军必须来这里同他的将军们共商对策。我几个月来一直在窥视着总司令将军的行踪。但我无法接近他,因而也无法执行我的计划。那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叫他老老实实地到我这里来,因为我无法接近他……叫他来,把他吸引到我选择的一个地点,在那里我将作出一切必要的安排。现在他果然来了,我已经作出了安排。 “没有别的了,现在我只要……他就在这里,就在一座小别墅的一间卧室里。 “他每次来苏瓦松都住在这栋别墅里。他在那里,我知道他在那里。我刚才正等待我们的人给我发来信号。这信号,你们已经听到了。因此,这是肯定的了,不是吗?我所监视的那个人目前正和他的将军们在一栋房子里工作。我熟悉这栋房子,我已叫人在那里布下了地雷。他身边有一位司令员,这是一位最优秀的指挥官,还有一名军团司藏书网令,他也是最优秀的指挥官。对付他们三人,且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我只需要做一个动作。我只要把这手柄往上一提,准让他们三个人连同那栋房屋一起炸掉。我应该这样做吗?应该做这一动作吗?” 房子里,只听得喀哒一声响。贝尔纳·唐德维尔把手枪的子弹上了膛。 “必须把她杀了,这卑鄙的女人!”贝尔纳嚷着。 保尔急忙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不要讲话!不要动!” 伯爵夫人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着幸灾乐祸,听起来使人感到颤栗。 “你是对的,保尔·德尔罗兹。你了解形势,不管这个鲁莽的年轻人的子弹向我射来的速度如何快,向上拉一下这手柄我总是来得及的。不需要这样做,不是吗?这也是诸位先生们和你想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甚至不惜以使我获得自由的代价来避免的,是吗?唉!可惜我们都在这里!我的整个计划都完了,因为我落在了你们手里。但是我只是一个人,我的身价却是你们的三位将军。不过我有权免除他们三人一死以使自己得救……同意吗?用他们三人的生命换我的生命!马上就办!……保尔·德尔罗兹,给你一分钟和诸位先生商量。如果在一分钟后你代表他们讲话时,还许不下诺言,即给我自由,而且同意给予一切保护使我平安去瑞士的话……那么就如同《小红帽》中说的一样:‘门就闩上罗’啊,现在我牢牢地控制了你们每个人!这真是太滑稽了!请你抓紧时间,德尔罗兹朋友。你的承诺……对,你的承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天哪!一个法国军官的承诺!……哈哈!” 她的笑是一种神经质的笑,是一种轻蔑的笑。这笑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不止,但也逐渐变得不那么响亮了,似乎她的这些话没有引起预期的效果。 因此,这笑似乎失去了连贯性,断断续续的,最后竟突然中止了。 她惊呆了,因为保尔·德尔罗兹没有动,在这房子里的军官和士兵一个都没有动。她用拳头威胁他们。 “我命令你们抓紧时间!……给你们一分钟,法国先生们。一分钟,没有再多的时间……”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低声地计算着时间。她十秒十秒地宣布着已过去的时间。 在第四十秒时,她不说话了,脸色不安。在场的人中,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她十分恼怒,身体都略微向上抬了抬。 “啊,你们是疯了!你们是没有弄明白?也许你们不相信我?对,我猜到了,你们不相信我!你们想象不到这是可能的,你们也想象不到我能取得一个这样的结果!这是一个奇迹吗?不,这只不过是人的意志罢了。是属于一种坚持到底的精神!你们的士兵不是在这里吗?是的,你们的士兵本身也在为我工作,因为他们在邮局和临时用来作总部的房子之间架设了电话线,我的人只要把线接在电话线上就成了。这是木已成舟的事情:在那栋房子下面埋的爆破线已经和这地下室接通。现在你们相信了吗?” 她的嗓子都快喊破了,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她越来越明显地感到不安,脸也显得惟悴了。为什么这些人一动也不动?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考虑我的话?难道他们已经作出了宁愿承受一切牺牲而不愿采纳我的决定? “喂,怎么啦?”她低声说,“你们没有很好地理解我的意思?……否则,就是发疯了!喂,你们想想吧……不想想你们的将军?不想想他们死了会造成什么影响?……不想想他们死了会造成我们力量强大的可怕的影响?……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混乱局面!……你们的部队就得撤退!……最高司令部就得解体!……喂!喂!想想吧!……” 人们看出她在竭力说服他们……而且她恳求他们站在她的立场上看问题,要他们承认和接受她所说的一切,照她说的办,不然的话…… 突然,她一反常态,一改那种卑躬屈膝和低三下四的哀求,又原形毕露地威胁道:“他们活该!他们活该!是你们把他们逼上死路的!那么,你们的本意如此吗?你们也许认为我已在你们的手心了,是吗?哪里会这样!即使你们顽固下去,我埃米娜伯爵夫人也决不善罢甘休!你们不了解埃米娜伯爵夫人……埃米娜伯爵夫人是决不会就范的……” 她的脸在抽搐,狂怒使得那张脸十分难看,变得可憎又可怕,好像一下老了二十岁。她想起了被那地狱之火毁掉容貌的撒旦形像,她在不断地辱骂、诅咒和亵渎神明。她一想到她那个动作即将造成的灾难,她甚至笑了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她结结巴巴地说开了:“算了!你们是一群刽子手……唉!真荒唐!难道你们愿意这么做?你们是疯子!……这是你们的将军!是你们的长官!不,你们是吓昏了头!唉!你们竟心甘情愿地牺牲你们的高级将领!你们的高级军官!而这是毫无道理的,是愚蠢和顽固的。好啦,算他们活该!这也是你们自作自受!你们自己得负责!问题在于一句话。这句话……” 这是她最后一次迟疑不决了。她的脸凶恶而顽固,她死盯着这些固执的人,他们好像在服从一项不可更改的命令。 他们仍没有动静。 那时,人们已看出她正要做出最后的决定,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和快活,以致于忘记了自己也处在危险之中。她简短地说:“但愿上帝的旨意能实现,愿我的皇帝得胜!” 她两眼发呆,上身僵硬,用手指向上拉了手柄。 立即发生了爆炸。这远方的爆炸声通过拱顶一直钻进地下室。地面似乎在震动,好像这冲击已传到地下的深处。 然后一片寂静。 埃米娜伯爵夫人还听了几秒钟。她脸上泛出了喜悦的神情,她重复说着:“但愿我的皇帝得胜!” 她突然把一只胳膊垂下紧贴着自己的身子,使劲向后退到挂着的杂乱旧衣服当中,然后她的背紧靠着那些衣服,好像真的钻进墙里,消失了。 人们听到一扇沉重的门重新关闭发出的声响,几乎同时在地下室的中间听到一声枪响。 是贝尔纳向乱衣堆开枪了。他已经冲向那扇暗门,这时保尔一把抓住了他,让他呆在原地。 贝尔纳使劲从他手中挣脱。 “她从这里逃脱了!……你就由她去?究竟怎么样!埃布勒库尔隧道和电线网络系统,你还记忆犹新吧,……这是同一回事!你看她逃之夭夭!……” 他对保尔的行动一点也不理解。他的姐姐和他一样感到气愤。就是这个邪恶的女人杀害了她的母亲,她盗用了他们母亲的姓氏和身份。可是现在却让她逃走了。 伊丽莎白高声喊起来了:“保尔,保尔,必须把她追捕归案……必须杀掉她……保尔,你忘了她作的恶吗?” 伊丽莎白没有忘记,她想起了奥纳坎城堡和孔拉德亲王的别墅,她还想起了她不得不干完一杯香槟酒的那个夜晚,那个强加给她的选择以及她受到的所有的羞辱和痛苦…… 但是保尔没有在意他的内弟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在意在场的军官和士兵。所有的人都听到“不要理睬她”的命令,没有任何人失控。 两三分钟过去了。这段时间,大家低声交谈了几句,然而没有任何人离开自己的岗位。伊丽莎白因为太激动,感到累得很,有点支持不住了,她呜咽着哭了起来。姐姐抽抽搭搭的哭声使贝尔纳更加怒火满腔。他认为这是最可怕的一次噩梦:目睹着最可怕的景象,却无力作出反应。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除他和伊丽莎白之外,大家都似乎觉得这件事是非常正常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衣服那边传了过来,暗门铰链在滑动。衣服在摆动中很快形成一个通道,一个形状像人的行李卷被扔到了地上。 贝尔纳·唐德维尔高兴地喊了一声。伊丽莎白泪眼汪汪地望过去,她也笑了。 这正是埃米娜伯爵夫人,被绳子绑着,嘴巴也被塞住了。 接着进来了三名宪兵。 “这东西交给你了,”一名宪兵用一种得意的高嗓门开着玩笑,“哦!我们开始有点担心,中尉。大家寻思你猜测得准不准,这就是她从这里逃走的那个出口吗?中尉,这可恶的女人真该死,她企图刁难我们;好疯狂啊!像一头分泌恶臭的野兽,还咬人呢。她嚷得好凶!活像一条母狗!……” 他和士兵们谈论此事,引起士兵们哄堂?大笑。他说:“同志们,也就只缺我们刚刚追捕的这头猎物了。这的确是一间漂亮的房子。德尔罗兹中尉很清楚地掌握了她的行踪。现在这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抓获。仅一天就全部捣毁了德国人的一个团伙!嗨!中尉,你要做什么?当心啊!这头野兽很凶恶!” 保尔向女间谍俯下身去,去掉了她口中的塞物,那东西好像使她很难受。 她马上拼命叫喊起来,但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音节。保尔还是听出了她的几句话,他进行了反驳。 “不,”他说,“那结果就不是这个样子了,甚至不会这样便宜你。子弹未击中……这可是最可怕的惩罚,不是吗?……你不是还想作恶吗?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作就得死去!真是罪有应得啊!” 他重新站起来,向军官们走过去。 “干得不错,德尔罗兹。向你致意!” “谢谢您,将军。我本可以避免她这次逃跑未遂罪的,但是我想搜集尽可能多的证据来指控这个女人。不仅指控她犯下的各种罪行,而且我想让您在她作案过程中观察这个女人。” 将军注意到了,他说:“啊!是这个女犯人在同我们拼命!如果没有你,德尔罗兹,别墅连同我的合作者,另外还有我,就一起被炸掉了!但是,喂!我们刚才听到的那爆炸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废弃的建筑物,将军。那座建筑物过去被炸毁过,正巧司令部想清除这堆废墟。我们只叫人把从这里引出的电线改了一下道。” “这伙德国人都已被擒拿归案了吗?” “是的,将军。我下午偶然逮住了她的一个同谋,他详细地向我透露了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计划以及所有同谋的姓名,而后又向我提供了进入这地下室的必要情况。他说今晚十点,如果您在别墅里工作,他就将通过这个电铃通知伯爵夫人。铃终于拉响了,那是我们的一个士兵根据我的命令拉响的。” “太好了!我再一次感谢你,德尔罗兹。” 将军向前挪动着,走到了光圈中间。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上嘴唇蓄着浓密雪白的小胡子。 在场的人感到惊讶,以致在他们中间出现了一阵骚动。贝尔纳和他姐姐互相靠近了一些。士兵们夺取了这个军事阵地,他们认识总司令将军,司令员和军团司令陪着他。 在他们对面,宪兵把女间谍推得紧靠在墙壁上,将绑在她腿上的绳索解开,但他们不.99lib.得不架着她,因为她两腿直发抖。 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惊愕。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凝视着她曾企图杀害的、此刻仍认为已经死去的人;可是这个人仍然活着,而且将不可避免地宣布对她的死刑判决。 保尔重复着他前面说过的话:“你不是还想作恶吗?但还没有来得及作就得死去,这太可怕了!不是吗?” 总司令将军活着!骇人听闻的大阴谋失败了!总司令活着,他所有的合作者都活着,女间谍的所有敌人——保尔·德尔罗兹、斯泰发纳·唐德维尔、贝尔纳、伊丽莎白……她一贯怀恨在心的那些人同时也都活着,他们都在这里!她看到她的敌人汇集在一起,个个都高高兴兴,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啊!她呢?她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尤其是当她想到一切都完了时,她自己也没救了。她那野心勃勃的梦想也随之彻底破灭了。 豪亨左奈恩家族的灵魂随着埃米娜的消失而消失。她惊慌地目睹了这一切,她的眼睛呆滞无神。 将军对他的一位同伴说:“你下了命令吗?把这伙人立即枪决了吧?” “是的,我的将军。今天晚上执行。” “好,首先毙了这个女人。在这里马上执行。” 女间谍惊跳了一下,拼命地挣扎着,接着她滔滔不绝申辩起来,并呻吟着要求宽恕。 “咱们走吧,”总司令将军说,他感到两只发烫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两手。这是伊丽莎白向将军鞠躬致敬,哭着恳求将军。 保尔介绍了他的妻子,将军温和地说:“我看得出,尽管别人给你造成了这一切灾难,你还是有怜悯之心的,夫人。不应该怜悯,夫人。是的,人们的怜悯之心显然是给那些马上要死去的人的。然而对于那一类人不应该怜悯。他们都属于没有人性的人,我们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你将来做了母亲,你得培养你孩子的一种感情:仇恨野蛮人。现在法国人还不懂得这种感情;有了这种感情,就是一种防卫能力。” 他友好地抓住她的胳膊,一直走到门口。 “让我用车子送你吧。你也来吧,德尔罗兹。这么一天了,你也需要休息啊。” 他们走了。 女间谍大声喊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士兵已沿着对面的墙排好了队。 伯爵、贝尔纳和保尔呆了一会儿。女间谍杀害了唐德维尔伯爵的妻子,贝尔纳的母亲和保尔的父亲。她使伊丽莎白受尽了痛苦和折磨。尽管他们的心里局促不安,但正义感使他们很快平静下来。 为了把她架起来,宪兵们用腰带把女间谍固定在一枚钉子上面,然后就离开了她。 保尔对她说:“这里有一名士兵是教士。如果你需要他帮助……” 但是她不明白,她也没有听。她只在想着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含含糊糊地没完没了地说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们三人都走了。当他们到达楼梯顶上时,一声口令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瞄准!……” 为了不听这枪声,保尔迅速把门厅及朝街的门关上了。外面就是户外,人们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露天宜人的新鲜空气。部队在歌声中行进,他们得悉战斗已告结束,我们的阵地最后保住了。在这方面,埃米娜伯爵夫人也失败了…… 几天以后在奥纳坎城堡,贝尔纳·唐德维尔带着十二名士兵进入一个干净而暖和的地堡。这里监禁着孔拉德亲王。桌子上留下一些瓶子和残羹剩汤,看来上一顿饭很丰盛。 桌子旁边有一张床,孔拉德亲王正在床上睡觉,贝尔纳拍了拍他的肩膀。 “振作起来,亲王殿下。” 俘虏坐了起来,他吓坏了。 “嗯!怎么!你说什么?” “振作起来,亲王殿下。时间到了。” 他脸色铁青,结结巴巴地说:“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我不明白……天哪!天哪!这可能吗?……” 贝尔纳说:“一切都是可能的,应该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特别是灾难。” 他提议:“为你重新振作起来干一杯朗姆酒,好吗?亲王殿下?……抽支烟?……” “天哪!天哪!”亲王重复着说,他浑身直哆嗦。 他不由自主地接过贝尔纳递给他的香烟。但只抽了头几口,香烟就从嘴里掉下去了。 “天哪!……天哪!……”他不停地嘟哝着。 当他看到十二名士兵个个腋下夹着步枪等候在那里时,越发感到悲伤了。他像一名囚犯疯狂地看着,似乎在猜测断头台的形状。人们把他带到台地上一堵墙的前面。 “请坐,亲王殿下。”贝尔纳对他说。 但这不幸的人不能站立,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 十二名士兵站在他的前面。他低下了头,以免看到他们。 他的整个身子晃动着,如同被人操纵的木偶。 几分钟又过去了。贝尔纳以友善的口气问他:“你更喜欢正面像还是背面像。” 因为亲王感到非常意外,没有回答贝尔纳的问题,于是他高声嚷了起来:“唉,怎么啦,亲王殿下,你身体好像有点不适,不是吗?哦!必须自我克制。你时间很宽裕,用不着着急。保尔·德尔罗兹中尉十分钟以后才到这里。他绝对想参加……我怎么说呢?……他绝对想参加这个小型仪式。然而,你的气色不好。你的脸色发青,亲王殿下。” 贝尔纳的兴致始终未减,好像是在设法为他排解忧愁。他对他说:“我能向你说说什么好呢?说说你的朋友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死?唉!唉!我觉得这件事会使你侧耳倾听的!好,你想想看,这个神气十足的家伙那一天在苏瓦松被处决了。的确,她的气色比你差,不得不让人架着她。她嚷得好凶啊!她是如何地求饶啊!什么仪容,什么尊严,一概都没有了!但是我觉察到你在想别的事情。真见鬼!怎样才使你开心呢?啊!我有了一个主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拿着,亲王殿下,干脆还是我来给你读吧。当然,如果是一本《圣经》,那就和现在的情况更相宜些,但是我现在根本就没有这本书。此外,重要的是让你有点时间忘记一切,不是吗?对于一个善良的、为自己国家、为自己军队的赫赫战功而自豪的德国人来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本小册子更好的了,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本小册子更令人鼓舞的了。我们一起来欣赏一下这本书的内容,你愿意吗?亲王殿下。书名是《德国的罪行——德国人的见证》。这是你的同胞们的路途记事本。因此,这些资料提供的事实都是无法驳倒的,连德国史学家们在它们面前也得服服帖帖。我把书随便翻到一页,然后读给你听:居民都逃离了村子。村子里笼罩着一片恐怖景象,所有房屋的墙壁上都是血迹斑班。至于那些死者的面容更是惨不忍睹。我们立刻把他们都埋掉了,一共六十具尸体。他们当中有许多老年妇女、老头,一名孕妇和三个小孩。 他们受了惊吓之后相互紧紧地靠在一起,就这样死掉了。幸存者都被赶出村子,我看到四个小男孩用两根棍子抬着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五六个月的婴儿。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我还看到一位妈妈拖着她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头部受了重伤,一只眼睛都破裂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奇怪的,不是吗?亲王殿下?”他继续念下去:八月二十六日:阿登省盖多絮村,一个多么好的村子被烧光了。我认为村里的村民是无辜的。有人告诉我,一名骑自行车的人从车上摔了下来,在他跌倒的时候,他的步枪走火了,仅此放了一枪。当时,人们就一齐向他射击。有人干脆就把男性村民直接往火里扔。 还有更惨的事情:八月二十五日(贝尔格莱德),这个城里的居民中,已有三百人被枪杀,幸免的人被征调来作为掘墓人,想想这个时候,妇女们的处境…… 贝尔纳还在继续读,不时心平气和地发表一些很有见地的看法,好像评价历史作品一样。而孔拉德亲王差不多昏厥过去了。保尔到达奥纳坎城堡,他一下车,就直奔台地。当时,他一看到孔拉德亲王那副模样,又看到十二名士兵摆开的场面,这一切使他明白了这是贝尔纳导演的一出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喜剧。他以指责的口气提出异议:“哎呀!贝尔纳……” 年轻人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高声说:“噢!你来了,保尔。快!亲王殿下和我,我们正等着你呢,最后我们一起来处理这件事!” 他走过去,站在距士兵和亲王十步远的位置上。 “准备好了吗?亲王殿下。哦,你还是决定照正面相……很好!此外,从正面看上去你更讨人喜欢些。啊!比如说,两条腿再柔和一点,‘发条’再松一点!微笑,不是吗?现在注意……我数数了……一、二、……笑一笑吧,真见鬼!……” 他低着头,胸前挂着一个小型照相机。很快听到一下按快门声。他高声说:“瞧,行啦!亲王殿下,我不能对你感谢得太多。在此,你表现出了好意和耐心,你的笑容,看来也许有点勉强;你的嘴,好像死囚那样龇牙咧嘴;你的眼睛像死人那样呆滞无神。除此之外,表情还是迷人的,谢谢你啦。” 保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孔拉德亲王对这个玩笑还没有非常透彻的理解。 然而他感到危险已经过去了。他尽力挺直自己的腰杆,使自己像一位能承受一切不幸和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亲王。 保尔·德尔罗兹对他说:“你自由了,亲王殿下。皇帝的一位副官和我,我们于三点钟在前线进行了会晤。他带来二十名法国俘虏。我将把你交给他。现在请你上这辆汽车。” 可以看得出,孔拉德亲王根本就没有理解保尔刚才向他说的那些话。“在前线的会晤”,尤其是“二十名法国俘虏”。他一下子无法理解那么多含混不清的句子。 但是,当他坐进汽车里,当车子慢慢绕过草坪,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伊丽莎白,她站在草地上,微笑着向他鞠躬致意,这使他思想上的困惑感顿时一扫而光。 显然这是一种幻觉,他惊得目瞪口呆,使劲揉着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他这一动作充分反映了他的思想,以致贝尔纳对他说:“这次您错了,亲王殿下。这正是伊丽莎白·唐德维尔。是的,保尔·德尔罗兹和我曾认为最好去德国找她。于是我们下了决心,要求晋见皇帝;皇帝本人也欣然同意了。由于皇帝平日对您的宠爱……啊!亲王殿下,您得估计到您的父亲会严厉责备您啊。皇帝陛下对您很生气。为什么?这是丑闻!……是一种放荡不羁的行为!这是多么严厉的责备啊,亲王殿下。” 交换在确定的时间进行。 二十名法国俘虏已交还。 保尔·德尔罗兹把副官拉到一旁说话。 “先生,”他对副官说,“请你报告皇帝,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伯爵夫人在苏瓦松试图暗杀总司令将军,我已把她追捕归案,经审判后,根据总司令将军的命令将其枪决。我这里有她的一部分材料,特别是她的私人信件,我不怀疑,皇帝个人将会予以极大的重视。这些信件将在奥纳坎城堡重新找到它的所有家具及所有收藏品的那天,再送给皇帝陛下。我向您致意,先生。” 结局是,保尔取得了全线战斗的胜利。他救出了伊丽莎白。为他父亲报了仇。他率先打击了德国的谍报机构。要求释放了二十名法国俘虏,从而实现了他给总司令将军许下的所有诺言。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事业感到自豪了。 返回时,贝尔纳对他说:“喂,我刚才是不是使你不快啊?” “何止是不快,”保尔笑着说,“而是气愤。” “气愤,是真的!……气愤!……那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年轻人,他企图从你手里夺走你的妻子,而他只不过被关了几天禁闭!那是一个杀人抢劫的强盗头子,他就要回到他的国家重新开始抢劫和暗杀!喂,这太荒唐了!你想想看,要战争的这些强盗,包括什么亲王、皇帝、妃子和皇后等等,战争一打响,他们考虑的只不过是如何在别人痛苦的基础上取得自己的荣华富贵等好事美事,而绝不会想想折磨着可怜人们的痛苦和灾难。他们只是在精神上受点担心惩罚之苦,但在肉体上没有受任何一点皮肉之苦。一些人死去了,而他们还活着。当我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逮住了这些强盗中的一个,当我要把仇报在他和他的帮凶身上,正像他们处死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妻子那样残酷地处死他们,让他们尝尝十分钟死的痛苦时,你会认为我做得非常出色!不,我本应该让他尝尝肉体上的小小痛苦,比如说割掉他一只耳朵或者割掉他的鼻尖,让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这才符合人类的正义,这才合乎逻辑。” “你是非常对的。”保尔说。 “你看,我本应该割掉他的鼻尖!你同意我的意见啦!太遗憾了!我,我太愚蠢了!我只满足于狠狠教训他一顿,这到了明天他就会忘记得一干二净。我多傻!但最后使我得到一点安慰的是,我拍了一张照片,这是最珍贵的资料,价值是无法估量的……一个豪亨左奈恩面对死亡的头像!……” 汽车穿过奥纳坎村。村里是一片荒凉,野蛮人烧毁了所有的房屋,带走了所有的居民,就像驱赶奴隶群一样,把他们带走了。 然而他们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位老者坐在瓦砾中间。 他用他那呆滞发直的眼睛惊愕地瞧着他们。 旁边,一个孩子向他们伸出胳膊。这可怜的小胳膊啊,从此没有了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