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八一三》
一、屠杀
一
克塞尔巴赫先生走到客厅门口,猛然站住,抓住秘书的手臂,声音不安地嗫嚅道:“夏普曼,有人又进来过了。”
“啊呀,啊呀,先生,”秘书不同意地说,“候见室的门是您自己打开的。再说,我们在饭馆吃饭时,钥匙一直没离开您的衣袋。”
“夏普曼,有人又进来过了。”克塞尔巴赫先生又说一遍。他指着壁炉上放的一只旅行袋。
“喏,那就是证明。那袋子本是拉上的,现在打开了。”夏普曼提出异议:“先生,您肯定把它拉上了吗?再说,这袋里只装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一些洗漱用品……”
“我的皮夹本来放在里面的,临出门时我出于谨慎,把它拿出来了……不然……不,我告诉您,夏普曼,我们吃午饭的当口,有人进来过了。”
墙上装了一架电话机。他摘下话筒。
“喂……这里是四一五号套房……克塞尔巴赫先生……是这样……小姐,请接警察总署……保安局……您不需要给号码,对吗?好……谢谢……我拿着话筒等。”
一分钟以后,他又开口了。
“喂?喂?我要找保安局长勒诺尔曼先生讲话。我是克塞尔巴赫先生……喂?是的,局长先生知道是什么事。我是经他允许才给他打电话的……啊!他不在……请问您是谁?古莱尔先生,侦探……喂,古莱尔先生,我昨日与勒诺尔曼先生会谈,您好像也参加了……哦!先生,昨日我说的事,今日又发生了。有人又进了我的套房。您要是现在就来,说不定可以根据一些迹象,发现……过一两个钟头?很好。您只要说找四一五房就行了。再次表示感谢!”
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人称钻石大王,又称南非开普敦主宰,是个亿万富翁(有人估计他的财产价值过亿)。他此次来巴黎,在豪华大旅馆四楼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他租居的四一五号套房有三个房间,两间大的是客厅和主卧室,在右边,朝向林荫大道;另一间小的,充作秘书夏普曼的卧室,朝儒代街开窗。
这间房过去,另给克塞尔巴赫夫人订了五间房。她眼下正在蒙特卡洛。
只要丈夫一声召唤,她就会离开那儿,前来会合。
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先生忧心忡忡,在房间里踱了几分钟。这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色红润,相貌仍然年轻,两只眼睛蓝蓝的,透过金丝眼镜显出充满忧郁神情,使人觉得他内心痛苦、腼腆,这与他宽阔的额头和鼓突的颌骨所表现的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窗边。窗子关上了。再说,怎么可能从这边进来呢?套房的拐角阳台右边是空的,左边有堵石头隔墙与朝儒代街的阳台隔开。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它不通其它房间。他走进秘书的卧室。那道通往给克塞尔巴赫夫人预订的五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而且插上了插销。
“夏普曼,我不明白,我好几次发现这里有些事……有些事真怪。您会认为我这样说有道理的。昨天,有人动了我的手杖……前天,肯定有人碰了我的文件……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先生。”夏普曼叫道,那张老实人的沉着面孔没有显出半点不安,“您是在臆想,就是这回事……您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些感觉……再说,只有经过候见室才能进这里。您住进来的那天,让人特制了两把钥匙。您拿一把。另一把在您的仆人爱德华手里。您信得过他吗?”
“当然!……他侍候我十年了……不过爱德华是和我们同时吃午饭的。这不好。往后,要等我们吃过饭回来,他才能下楼吃饭。”
夏普曼微微耸耸肩膀。总之,这位开普敦主宰生出莫明其妙的恐惧,人都变得有点怪了。住在一家大旅店里,尤其是身上或者身边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大笔钱财,又有什么危险呢?
他们听见门厅门打开了。是爱德华回来了。
克塞尔巴赫先生唤他进来。
“爱德华,您穿着号衣吧?啊,好!今天我不见什么人,爱德华……哦,不,确切地说,要见一个人,古莱尔先生。您守在门厅,注意门口,他来了就通报一声。我和夏普曼先生,我们有要紧事要干。”
克塞尔巴赫先生干了一阵急待处理的事,检查了邮件,读了三四封来信,指示夏普曼先生如何回复。不过夏普曼握着笔,等主人口授信文时,却突然发现他想到了别的事情上。
他捏着一枚黑色的弯成鱼钩形状的别针,在仔细端详。
“夏普曼,您瞧,我在桌上发现了什么。显然,这意味着什么事儿,这枚弯别针。这就是一个证据,一个物证。您再也不能肯定没人进过客厅了。因为,这枚别针总不是生了翅膀飞进来的吧。”
“当然不是,”秘书回答道,“是我带进来的。”
“怎么?”
“是的,是我用来别领结的别针。昨晚您读报时,我把它抽下来,下意识弯成这样的。”
克塞尔巴赫先生站起来,十分气恼地走了几步,停住说:“夏普曼,您也许笑……您是对的……我不否认,自我最近去开普敦以来,我也许变得……有些怪异。这是因为……喏……您不知道我生活有了什么新变化……一个了不起的计划……一件大事……将来究竟如何,我现在还看不太清楚,但毕竟还是有了些眉目……这将是个宏伟的事业……啊!夏普曼,您是想象不出来的。钱,我并不缺,我有钱……太多太多的钱……可这件事,比钱更重要。这是权力,力量,权威。如果现实符合我的预感。我将来就不只是开普敦主宰了,而且是好些别的王国的主宰……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奥格堡制锅匠的儿子,将与迄今为止傲慢待他的许多人并肩而行……夏普曼,他甚至要压倒那些人……要压倒那些人,请相信这一点……如果……”
他收住话,望望夏普曼,似乎后悔说得太多了。不过,他抑止不住兴奋,又说:“夏普曼,您明白我为什么不安……我脑子里,有一个很值钱的主意……别人也许怀疑……在监视我……我确信如此……”
一声铃响。
“电话。”夏普曼说。
“说不定,这是……”克塞尔巴赫沉吟道。
他抓起话筒。
“喂?……请问是谁?上校?……啊!是啊,是我……有什么消息吗?……很好……那我就等您来……您带上部下?很好……喂!不,不会受什么打扰……我会发出必要的命令……这么说很严重?……我跟您再说一遍,我会十分明确地下令……我的秘书和仆人会守在门口,外人谁也进不来。您认识路,对吗?因此,您一分钟也不会耽搁的。”
他挂上话筒,说:“夏普曼,有两位先生会来……对,两位先生……爱德华会引他们进来……”
“可是……古莱尔先生……警察队长……”
“他会晚点儿到……过一个钟头……再说,他们也可能碰到。因此,您去告诉爱德华,让他立即去总台打个招呼。除了两位先生:上校和他的朋友,还有古莱尔先生……别的人我一概不见。让总台的人记下他们的名字。”
夏普曼执行命令,回到房里,发现克塞尔巴赫先生手拿一个套子,确切地说,一个摩洛哥山羊皮做的黑色小袋子。从外表看,袋子大概是空的。先生似乎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处置。是放进衣袋呢,还是放在别处?
最后,他走近壁炉,把皮袋扔进旅行袋里。
“夏普曼,我们赶快把信件处理完。只有十分钟了。啊!克塞尔巴赫夫人的信。怎么搞的,夏普曼,您没有提醒我?您难道认不出她的笔迹吗?”
这张纸是他妻子拿过的,而且在上面写下了心底的想法,他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内心激动,形之于色。他闻着上面的香气,然后把信拆开,慢慢地小声念着。夏普曼不时听到一句两句:“有些倦意……没出房间……心烦……什么时候可以与您会合?欢迎打电报……”
“夏普曼,您早上发了电报吧?这样,克塞尔巴赫夫人明天,星期三就在这里了。”
他显得很快活,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种种担心全都烟消云散。他搓着双手,大口大口吸着气,像个坚信自己会成功的强者,又像个拥有幸福,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幸运者。
“有人按铃,夏普曼。有人在前厅按铃。去看看……”
这时爱德华走了进来,报告说:“有两位先生求见。是……”
“我知道。他们在候见室?”
“对,先生。”
“关上候见室的门,不要再打开……除非是古莱尔先生,保安局的队长来了。夏普曼,您去见那两位先生,告诉他们,我想先见见上校,见他一个人。”
爱德华和夏普曼走了出去,顺手把客厅门带关。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走到窗口,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
外边,窗户下方,马车、汽车在平行的车道上分开行驶。一个个安全岛将这些车道隔开。春天明媚的阳光照在车辆和沿街店铺的铜件漆件上,熠熠生辉。树木已经显出了绿意,更有那一株株栗树,已经开始绽放小小的新芽。
“夏普曼干什么鬼事去了?”克塞尔巴赫寻思……“谈了这么久!……”
他从桌上取了一支烟,点燃,吸了几口。突然,他轻轻叫了一声,发现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倒退一步。
“您是谁?”
那人衣着得体,确切地说,衣着高雅,须发漆黑,目光锐利,冷笑着说:“我是谁?是上校……”
“不是,不是,我称为上校的人,用这名义给我写信的人……我约见的人……决不是您。”
“是的,是的……另一个只是……可是,您明白,亲爱的先生,这一切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就是上校……上校就是我。我向您保证,我确实是上校。”
“但请问先生贵姓?”
“就暂且……叫我上校吧。”
克塞尔巴赫先生越想越怕。这人是谁?想干什么?
他唤道:“夏普曼!”
“什么怪念头,竟要唤人!有我在还不够吗?”
“夏普曼!”克塞尔巴赫又唤一声,“夏普曼!爱德华!”
“夏普曼!爱德华!”陌生人也唤起来,“你们在干什么,朋友们?有人唤你们呐。”
“我求您,先生,我命令您让我过去。”
“可是,亲爱的先生,谁又拦着您了?”
他彬彬有礼地闪在一旁。克塞尔巴赫先生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忽地往后一跳。原来门外站着一个人,正举枪对着他。
他结结巴巴道:“爱德华……夏普……”
他话没说完,已经看见他的秘书和仆人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倒在候见室角落里。
克塞尔巴赫先生尽管生性浮躁,易受影响,却还算是条勇敢的汉子,危险迫在眉睫的感觉非但没有把他压垮,反倒激发了他的斗志和活力。
他佯装出惊恐的模样,慢慢朝壁炉退去,靠在墙上,手指在背后摸着电铃按钮,终于找到了,久久地按住不放。
“喂,怎么样?”陌生人问。
克塞尔巴赫先生没有回答,继续按着。
“喂?您指望一按电钮,全饭店都会闹腾起来,会有人赶来援救,对吗?……可是,可怜的先生,您转身看看吧,电线已经剪断了。”
克塞尔巴赫先生猛地转过身,似乎想看个究竟,其实是一把抓过旅行袋,伸进手去,摸出一把手枪,对准那人就放。
“嗬!”那人说,“您的枪里上的是空气和沉默吧?”
克塞尔巴赫先生又开了两枪,都没有响。
“再来三下,开普敦大王。我只有中了六颗子弹才高兴。怎么!您不放了?可惜……头几枪打得蛮准嘛。”
他抓住一把椅子背,把它转过来,两腿叉开坐下,指着一把扶手椅,对克塞尔巴赫先生说:“亲爱的先生,劳驾去那儿坐吧。随便点,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来支烟,怎么样?我呢,我不抽。我更喜欢抽雪茄。”
桌上有一盒雪茄。他选了一支金黄的滚得很好的乌普曼牌,点燃,躬身说道:“谢谢您。这雪茄味道很好。现在,我们聊聊吧,愿意吗?”
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愕然听着。这个怪人是谁呢?不过,看到他这样安详,饶舌,他渐渐放下心来,开始认为事情也许会安全和平地结束。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抽出厚厚一沓钞票,问:“多少?”
另一个惊愕地望着他,似乎难以理解,过了好一阵才叫道:“马尔科!”
持枪的人走过来。
“马尔科,先生好意送些钱,让你去塞女友。收下吧,马尔科。”
马尔科右手仍然握着枪,伸出左手接过钞票。
“这事按您的意愿解决了。”陌生人又说,“现在来说说我登门的目的了。事情很明确,不多打搅。我要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只黑色的摩洛哥山羊皮小袋子,您一般都带在身上的。第二样是一个乌木小匣子,昨天还在您的旅行包里。您就照我的吩咐办。皮袋子呢?”
“烧了。”
陌生人皱了皱眉头,眼前大概浮现出昔日一些景像。在那美好的时代,对于拒不招供的人,人们是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好吧。我们等会再看。乌木匣呢?”
“烧了。”
“啊!”那人喝道,“您在嘲弄我吧,好汉。”
他残忍地将克塞尔巴赫的手臂扭翻过来。
“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昨日您进了里昂信贷银行,就是意大利人大马路上那间,大衣下面藏着一包东西。您租了一个保险箱……说具体点:保险箱的号码是九排十六号。签字付钱后,您下到地下室,再上来时,怀里那包东西不见了。说得准确吗?”
“十分准确。”
“那么,匣子和皮袋都放在里昂信贷银行了。”
“没有。”
“把保险箱的钥匙给我。”
“不行。”
“马尔科!”
马尔科跑过来。
“动手吧,马尔科。绑起来。”
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甚至来不及抵抗,就被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稍想挣扎,绳子就勒进肉里。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无法动弹。上身绑在扶手椅上,两条腿则像木乃伊似的,被布带缠了一道又一道。
“马尔科,搜一搜。”
马尔科在他身上搜起来,不到两分钟,就把一片镀镍的小钥匙交给头子。
那上面刻着九排十六号。
“好极了。没搜出皮袋。”
“没有,老板。”
“准是放在保险箱里。克塞尔巴赫先生,请告诉我密码。”
“不。”
“您拒绝?”
“对。”
“马尔科?”
“老板?”
“把枪口抵住先生的太阳穴。”
“抵住了。”
“勾住扳机。”
“勾住了。”
“好!克塞尔巴赫老伙计,决定说了吧?”
“不!”
“给您十秒钟。一秒也不多给。马尔科?”
“老板?”
“过十秒钟,你就把先生的脑袋崩了。”
“明白。”
“克塞尔巴赫,我数数了:一、二、三、四、五、六……”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做了个表示。
“你愿意说了?”
“对。”
“算你及时开了窍。那么,密码……开锁的暗号?……”
“多洛尔。”
“多洛尔……多戮尔……克塞尔巴赫夫人难道不是叫多洛莱?亲爱的,去吧……马尔科,说好的事,你去办了吧……别出错,咹?我再说一遍……你去见热罗默。你知道他的办公室。你把钥匙交给他,告诉他暗号:多洛尔。你们俩一块去里昂信贷银行。热罗默一个人进去,在身份登记簿上签字,下地下室,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带走。明白吗?”
“明白,老板。万一保险箱打不开,万一那暗号不对……”
“别说了,马尔科。从里昂信贷银行出来。你就撇下热罗默,回你家,把结果打电话告诉我。万一暗号不对,保险箱打不开,那我们,克塞尔巴赫朋友和我,就要最后谈一次了。克塞尔巴赫,你确信暗号没错吧?”
“没错。”
“这是因为,你预计搜不出什么东西。我们走着瞧吧。去吧,马尔科。”
“您呢,老板?”
“我留在这里。哦!你别担心。我没什么危险。对不对,克塞尔巴赫,命令很明确?”
“对。”
“见鬼,你说这话的样子好巴结呀。你是不是哄着我,在拖时间?难道我会像傻瓜似的中计不成?……”
他动着脑子,望着俘虏,下结论道:“不……这不可能……我们不会受干扰的……”
话没说完,前厅的门铃就响起来了。他立即伸手捂住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的嘴巴。
“啊!老狐狸,你在等什么人!”
俘虏眼里射出希望之光。
在捂着他嘴巴的手掌下面,传出几声冷笑。
陌藏书网生人气得直打哆嗦。
“别笑……不然,我就掐死你。喂,马尔科,把他的嘴堵上。快……好。”
门铃又响了。陌生人就像自己是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而爱德华也能自由行动似的,喊一声:“爱德华,开门。”
然后他悄悄地走进前厅,低声指着那秘书和仆人,对马尔科说:“马尔科,帮我一把,把这两个家伙弄到卧室……那边那个……免得人家看见。”
他把秘书拖走。马尔科把仆人搬走。
“好了。现在回客厅吧。”
他跟在马尔科后面,再度经过前厅时,装出惊讶的语气,大声说:“克塞尔巴赫先生,您的仆人不在……别,您别动……您接着阅信吧……我来开门。”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门。
“请问是克塞尔巴赫先生的房子吗?”来人问。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一张宽脸春风洋溢,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两条腿轮换着承力,把上身弄得一摆一摆的,两只手绞着礼帽边。
陌生人回答:“对,正是这里。请问您是谁?”
“克塞尔巴赫先生给我打过电话……他在等我……”
“哦!是您……我就去通报……您能稍等片刻么?……克塞尔巴赫先生就会见您的。”
他也有胆子,就让来人站在候见室门口。通过敞开的门,从那里可以看见客厅里部分地方。他没有转身,慢慢退回到克塞尔巴赫先生身边,与那同伙会合,对他说:“我们完了。来的是古莱尔,保安局的……”
另一个抽出刀子,被他一把拉住:“别干傻事,嗯!我有一个主意。可是,看在上帝份上,你要听明白我的意思。马尔科,该你说话了……你说话,好像你就是克塞尔巴赫……听明白了吗,马尔科?你就是克塞尔巴赫。”
这番话,他说得如此冷静,如此威严,马尔科终于明白他该扮演克塞尔巴赫的角色,于是不要他再作解释。就扯着嗓子说:“亲爱的朋友,对不起,你去告诉古莱尔先生,说我很抱歉,有些急事要干……明早九点再见他。是的,九点整。”
“好,”另一个轻轻在他耳边说,“别动。”
他走回候见室。古莱尔在等着。他说:“克塞尔巴赫先生向您致歉。他有一件急事忙着办完,不能接待您。您明早九点能再来一趟吗?”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古莱尔觉得意外,又隐隐觉得不安。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只要对方的动作稍显得可疑,他就会一拳揍过去。
终于,古莱尔说:“好吧……明天九点……不过,就这样吧……好!是的,九点,我来……”
他戴上帽子,从走廊里走了。
马尔科在客厅里放声大笑。
“老板,您真厉害!啊!您把他骗过了!”
“马尔科,快,跟着他。如果他出了旅馆,就别管了。你就去找热罗默,照刚才说好的那样做……然后给我打电话。”
马尔科匆匆走了。
陌生人抓起壁炉上一个水瓶,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又拿出手帕打湿,擦擦沁满汗水的额头。接着在俘虏身边坐下来,彬彬有礼地说:“克塞尔巴赫先生,我能见到您,真是深感荣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自我介绍说:“亚森·罗平,侠盗。”
二
这个著名大盗的名字似乎给克塞尔巴赫先生留下了美好印象。亚森·罗平注意到了,叫道:“啊!啊!亲爱的先生,你有气儿啦!亚森·罗平是个高尚的盗贼,从来厌恶流血,除了把别人的财宝装入自己口袋,他再不犯其他罪行……一个小过失,不是吗?您会寻思,杀人没有必要,犯不着背上杀人的良心包袱。我同意……可是除掉您难道也是没有必要?问题就在这儿。我向您发誓,这会儿我可不是开玩笑。听我说吧,伙计。”
他挪近那把扶手椅,把堵在俘虏口中的布扯出来,明确地说:“克塞尔巴赫先生,你到巴黎当天,就与一家侦探事务所的头头,一个叫巴尔巴勒的人勾搭上了。你是背着秘书夏普曼干这事的,因此巴尔巴勒和你电话或书信联系时,就自称上校。我要告诉你,巴尔巴勒是世上最老实的人。但我碰巧有个好朋友在他的侦探社。因此,我得知了你找巴尔巴勒的动机,也就盯上了你,靠几片配的钥匙进你屋里看了几次……可惜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他直视俘虏的眼睛,探测他的目光,捉摸他的内心想法,放低声音说:“克塞尔巴赫先生,你委托巴尔巴勒先生在巴黎底层社会寻找一个叫,或者曾经叫皮埃尔·勒迪克的男人。外貌大致如下:身高一米七五,金发,蓄小胡子。特征:左手小指因受伤被锯断一截。此外,右脸有一块疤,几乎看不见了。你似乎认为找到此人至关重要,好像这可以给你带来极大好处。这人是谁?”
“我不知道。”
回答是坚决的,毫不含糊。他究竟知不知道,这点倒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下了决心不说出来。
“好吧。”亚森·罗平道,“不过他的情况,你还有一些没有告诉巴尔巴勒吧?”
“都告诉了。”
“克塞尔巴赫先生,你撒谎。你在巴尔巴勒面前,有两次查阅了皮套里的那些文件。”
“不错。”
“那么,那只皮套呢?”
“烧了。”
亚森·罗平气得发抖。显然,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严刑拷打的念头,又想到了这样做的好处。
“烧了?可那只匣子呢……你得承认……承认它存在里昂信贷银行吧?”
“对!”
“里面装了什么?”
“我私人收藏的两百颗最美的钻石。”
亚森·罗平听了一喜:“哈!哈!两百颗最美的钻石!那么,你说,这是一笔横财了……是啊,你笑了……对你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你的秘密比这更值钱……对你来说,是的,可对我呢?……”
他拿起一根雪茄,擦燃一根火柴,无意识地举着,让它熄了。他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笑起来。
“你一定希望我派去的人白跑一趟,打不开保险箱。是吧?老伙计,有可能是这种结果。可我跑一趟总得有点收获。我来这里不是看你坐在扶手椅上死不招认的……要么是钻石,既然钻石在……要么,就拿出那个皮套来……两头你总得认一头……”
他看着表。
“半个钟头了……好家伙!……命运不轻易答应……你别当我说笑话,克塞尔巴赫先生。我是个老实人,说话算话,决不会空手回家……好,总算来了!”
是电话铃响了。亚森·罗平一把抓住听筒换了声音,模仿着俘虏粗鲁的语调,说:“是啊,是我,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啊!好的,小姐,请跟我接……是你吗,马尔科?……好极了……还顺利吧!……很好……没有麻烦?……好,祝贺你,孩子……拿到了什么东西?乌木匣……没别的东西?没有文件?……哟,哟!……匣子里有什么?……那些钻石,漂不漂亮?……很好……很好……等一等,马尔科,让我想想……这一切,你明白……我要不要谈谈看法……喏,你别走开……拿着话筒……”
他转过身:“克塞尔巴赫先生,那些钻石,你看重吗?”
“看重!”
“准备赎回吗?”
“也许吧。”
“多少?五十万?”
“五十万……行……”
“只是,怎样作交易?……难就难在这儿。开张支票?不行,你会耍了我……或者,我也会耍了你……听我说,明天下午,你去里昂信贷银行,取出五十万,带上它们,到奥特伊附近的树林散步……我哩,也带上钻石,装在一只口袋里,这更方便……匣子太显眼了……”
“不行……不行……匣子……我也要……”
“哈!”亚森·罗平大笑起来,“你上当了……钻石,你不在乎……以后再收一些就行了……可是匣子,你却看得命一般宝贵……好吧!给你,你的匣子……亚森·罗平说话算话……明早用邮包寄给你!”
他又开始通话。
“马尔科,匣子在眼前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乌木的,嵌了象牙……是啊,我知道……圣昂图瓦纳郊区的日本风格……没有牌子?啊!一个圆圆的小标签,蓝边,上面有号码……对,一种商业信息……无关紧要。盒子下面呢,厚不厚?……哦!那么,不是双底……那么,马尔科,检查一下上面的象牙嵌片……不,确切地说,盖子。”
他高兴极了。
“盖子!是的,马尔科!克塞尔巴赫眨了眼睛……我们快猜中了!……啊!我的老克塞尔巴赫,看来,你没看到我在偷偷注意你。真笨呐!”
他又对马尔科说:“喂!你检查出什么了?盖子里面有一面镜子?……是插上去的?……有没有槽?没有……那么,捣碎……是的,我要你捣碎镜子……这镜子没理由装在上面……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不耐烦了。
“傻瓜,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只管服从得了……”
他大概听到电话线那头传来捣碎镜子的声音,得意地叫起来:“我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克塞尔巴赫先生?这一趟出猎收获不小……喂!怎么样?……一封信?真是大胜利!开普敦的所有钻石,还有老头子的秘密!”
他取下第二只听筒,小心地贴在耳朵上,说:“念吧,马尔科。轻轻念……先念信封……好……现在,重复一遍。”
他自己也复述了一遍:“收在黑皮套中的信的抄件。”
“接下来怎么办?拆开信封,马尔科。您允许吗,克塞尔巴赫先生?这不太规矩,可终究……开拆吧,马尔科,克塞尔巴赫先生同意了。好了吗?喂,念吧。”
他听着,然后冷笑道:“妈的!不太好懂。来吧,我来概括一下。一张普通纸,折了四折,折痕很新……好……在纸的右上方,写着这样的字:一米七五,左手小指断了,等等。是啊,这是皮埃尔·勒迪克的特征。是克塞尔巴赫的笔迹,对吗?……好……那张纸中间,有这么一个词,全是大写:APOON
“马尔科,我的孩子,你别动那张纸,也别碰匣子和钻石。再有十分钟,我就和这老头子谈完了。过二十分钟我与你会合……啊!顺便问一句,你把汽车给我派来了吗?好。过一会儿见。”
他挂上电话,走到前厅和卧室,看看秘书和仆人是否挣脱束缚,也看看他们的嘴是否堵得太紧,有没有窒息的危险。然后他走回俘虏身旁。
他一副坚毅果断,毫不留情的样子。
“别笑了,克塞尔巴赫先生。你要不说,就该你倒楣了。打定主意了吗?”
“什么主意?”
“别装傻。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撒谎。APOON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记下来了。”
“就算你不知道吧。可是它与谁,与什么事有关?你在哪儿抄来的?这词是从哪儿来的?”
克塞尔巴赫不回答。
亚森·罗平不耐烦了,声音更不客气:“听着,克塞尔巴赫,我要跟你提一个办法。你尽管是个富翁,要人,跟我却没有什么不同。一个是奥格堡制锅匠的儿子,一个是盗窃大王,两人完全可以达成一致,彼此都不会失什么面子。我哩,我是入室行窃,你哩,你是在交易所行窃。我们是半斤八两。因此,克塞尔巴赫,这笔买卖,我们合手来干。我需要你,因为我不了解情况,你少不了我,因为你一个人干不出名堂。巴尔巴勒是个傻瓜。而我哩,我是亚森·罗平。行吗?”
克塞尔巴赫不吭声。亚森·罗平声音发颤地逼他表态:“行不行,你答话呀,克塞尔巴赫!你要答应,我四十八小时之内就给你找到皮埃尔·勒迪克。因为事情与他有关,嗯?是这回事吧?可你说话呀!这人是什么角色?为什么要找他?你掌握他什么情况?我都想知道。”
他忽然一下沉着下来,一只手拍在德国佬的肩膀上,冷冰冰地说:“只要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不行。”
他从克塞尔巴赫裤腰下的小口袋里抽出一块精致的金壳怀表,放在俘虏的膝头上。
他解开克塞尔巴赫的背心纽扣,扯开衬衣,露出胸脯,又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一把钢刀,刀柄上嵌了金。他将刀尖抵着心脏搏动的地方,再问一句:“行还是不行?”
“不行。”
“克塞尔巴赫先生,现在是三点差八分。要是八分钟后你还不说,就死定了。”
三
次日上午,古莱尔按照约定,准时来到大旅馆。他不喜欢乘电梯,就迈着步子,径直从楼梯上来了。上到四楼,他朝右转,顺着走廊来到四一五号门前按铃。
没有回应。他又按一下。按了五六下,都没有动静,他就走到楼层服务台。有一个领班在这儿值日。
“请打开克塞尔巴赫先生的房间。我按了十次铃,都没人回应。”
“克塞尔巴赫先生昨晚没在这里睡觉。从昨天下午起就没有见到他。”
“可他的仆人和秘书呢?”
“也没看见。”
“那么,他们昨天也不在旅馆里过夜?”
“大概是吧。”
“大概是!可你们得弄清楚才行。”
“为什么?克塞尔巴赫先生不在这儿,就是在他自己家里,在他的别墅。他又不由我们服侍,而是由他的仆人服侍。他家里的事情,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确实……确实……”
古莱尔似乎十分为难。他是奉了明确的指令来的。任务非常清楚。在这个范围里,他的脑子可以对付。超出范围,他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要是局长在这儿……”他嘀咕道,“要是局长在这儿……”他拿出自己的名片,并说出自己的职务。然后,他随便问一句:“这么说,您没见到他们回来。”
“没见到。”
“可您见到他们出门吗?”
“也没有。”
“既然是这样,您怎么知道他们出门了呢?”
“昨天下午一位先生说的。他去了四一五房。”
“一位蓄着棕色小胡子的先生?”
“对。我大约三点钟时碰到他。他正好离开。他告诉我:‘四一五房的客人刚刚出门。克塞尔巴赫先生今晚住在凡尔赛物资储备库。他的邮件你们可转到那儿。’”
“可是这位先生是什么人?他用什么身份这么说话?”
“我不知道。”
古莱尔觉得不安。这一切让他觉得颇为蹊跷。
“您有钥匙吗?”
“没有。克塞尔巴赫先生另外配制了一些专用钥匙。”
“去看看。”
古莱尔又猛按一阵门铃。门里没有半点动静。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又弯下腰来,把耳朵贴在锁眼上听。
“听……好像……对……很清楚……有人在抱怨……在呻吟……”
他使劲捶了一下门。
“可是,先生,您无权……”
“我无权!”
他又连连猛击门板,可是没有效果。他马上放弃了这种作法。
“快,快叫个锁匠来。”
旅馆里一个伙计飞跑着去找锁匠。古莱尔左右来回踱着,嘴里嚷嚷有声,还没打定主意。旅馆别的楼层的侍者都聚在一起看热闹。总台和经理室的人赶来了。古莱尔朝他们嚷道:“为什么不从相通的房间进去呢?总有房间与这套房子相通吧。”
“有哇。可是两边都插了销子。”
“那我打电话给保安局。”古莱尔说。显然,在他看来,除了局长就没有办法了。
“也给警察分局打个电话。”有人提出。
“对,如果您乐意的话。”古莱尔说,似乎对此不大感兴趣。
等他打完电话回来,锁匠已经试完了钥匙。最后一片开了锁。古莱尔立即冲进房间。
他跑到传出呻吟的房间,碰到秘书和仆人的身体。其中一个,秘书夏普曼,耐心地磨磨蹭蹭,已经把堵在嘴里的破布搞松了一些,发出了一些低沉的抱怨。另一个是仆人爱德华,似乎睡着了。
大家给他们松了绑。古莱尔焦急地问:“克塞尔巴赫先生呢?”
他跑进客厅,发现克塞尔巴赫坐在桌子边的扶手椅上,身子被绑在椅背上,脑袋耷拉在胸前。
古莱尔走近他说:“你昏过去了,想必使劲挺着,精疲力尽了。”
他迅速割断绑着克塞尔巴赫肩膀的绳索。那身子一下就往前扑去。古莱尔拦腰拉住他,立即缩了手,往后退着,惊恐地叫道:“他死了!你们摸摸……他的手冰凉冰凉,你们看看他的眼睛。”
有人胡乱叫着:“大概,是脑充血……或者,是动脉瘤破裂。”
“确实,没有伤痕……是自然死亡。”
大家把尸体搬到沙发上摆平,脱去罩衣。白色的衬衣上,有几块红印子立即显露出来。等大家扯开衬衣,立即发现,那心口划开了一道小缝,一线鲜血从那里流出来。
衬衣上,别着一张名片。
古莱尔俯身去看。是亚森·罗平的名片。上面也浸了血。
古莱尔直起腰。突然不容置辩地说:“一起凶杀!……亚森·罗平!……大家都出去……都出去……客厅里卧室里都不要留人……把这两位先生扶到别的房间照料!……大家都出去……什么也不要碰……局长就要来了!”
四
亚森·罗平!
古莱尔大惊失色,连声念着这个命中注定给他带来不幸的名字。它们像丧钟一样在他身上响着。亚森·罗平!盗贼之王!超群绝伦的冒险家!可,这是真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说,“不可能,因为亚森·罗平死了!”
只是……他真地死了吗?
亚森·罗平!
他瞠目结舌,愣愣地站在尸体旁边,怀着几分恐惧,拿着那张名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像刚刚收到了一个幽灵下的挑战书。亚森·罗平!他准备怎么对付?行动?凭他那几手毛脚功夫与亚森·罗平对着干?……不行,不行……最好还是别动……他若接受这样一个对手的挑战,准会犯错误。再说,局长不是就要来了吗?
局长就要来了!古莱尔的全部心理活动可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他身手矫健,斗志顽强,经验丰富,骁勇大胆,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只要有人指挥,他这号人可以奋勇向前,打出漂亮的胜仗。
自勒诺尔曼先生取代迪杜伊先生当了保安局长以来,古莱尔墨守陈规,缺乏主动的情性就更严重了。勒诺尔曼先生当了局长!和他在一起,肯定不会走错路!古莱尔甚至到了局长不推就不迈步的地步。
反正局长要来了!古莱尔看看表,计算局长路上需要多少时间。但愿警察分局长别抢在局长前面。大概已经指定了人担任预审法官。但愿在局长未来得及在自己头脑中得出主要看法之前,预审法官和法医不会提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意见!
“喂!古莱尔,你在想什么?”
“局长!”
如果看面部表情,勒诺尔曼先生是个仍然年轻的男人。他架着一副眼镜,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如果注意到他佝偻的背,他那像打了黄蜡似的干燥皮肤,他那灰白的须发,那衰弱龙钟的外表,那他几乎就是个老头子了。
他在殖民地艰难地熬过了大半生,在政府里面当职员,干的是最危险的差使。在那儿养成了狂热工作的习惯。尽管他身体虚弱,习惯独居,木讷寡言,默默工作,而且有些愤世嫉俗,他身上却洋溢着一股不可抑止的活力。
因此,到了将近五十五岁的年纪,在破了比斯克拉三个西班牙人那著名案子之后,他一夜之间成了大名人。于是人们弥补过去对他的不公,先是任命他为波尔多的保安机构负责人,接着任命他为巴黎保安局副局长。迪杜伊先生死后,又任命他为局长。在每个职位上,他都有非同一般的表现。他的破案手段是那样富于独创性,他的手段是那样新颖,他的素质是那样独特,尤其是领导侦破最近四五起引起轰动的大案,他得到的结果是那样精确,舆论大加赞扬,把他与那些最有名的警察来作对比。古莱尔却毫不动摇。他是局长的红人。局长喜欢他纯朴和无条件的服从。而他则把局长看得高于一切。局长是他的偶像,是从不出错的神。
这天,勒诺尔曼先生觉得特别累。他疲惫地坐下来,分开礼服两边下摆。
这是一件旧礼服,因为剪裁合身,久不变形,也因为那橄榄绿的颜色,而享有盛名,他又解开绸围巾。那栗色的绸巾也是名牌。然后,他低声说:“说吧。”
古莱尔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按照局长的习惯,说得简明扼要。
当他拿出亚森·罗平的名片时,勒诺尔曼打了个寒噤。
“亚森·罗平!”他叫起来。
“是啊,亚森·罗平。这条鱼又浮出水面了。”
“太好了,太好了。”勒诺尔曼先生思考一阵后说。
“当然,是太好了,”古莱尔说。他乐于把上司不多的几句话拿来议论发挥。他觉得这位上司只有一点不足,就是太不健谈。“是太好了。这样,您终于可以和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较量较量了……亚森·罗平会发现强中更有强中手……他会自取灭亡……亚森·罗平……”
“找一找。”勒诺尔曼先生打断他的话。
这话就像猎人给猎狗下命令。事实上,在主人眼皮下,古莱尔也确实像一只听话、灵活、聪明的好狗,满屋子细心地搜索。勒诺尔曼先生拿手杖点点这个角落,点点那把扶手椅,就像一个细心人点着一片灌木或一丛野草似的。他每点一处,古莱尔就跑过来细细地检查一番。
“什么也没有。”古莱尔说。
“对你来说,当然什么也没有。”勒诺尔曼先生斥责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话……我知道,对您来说,有些事物可以像人一样说话,像一些真正的目击者。哪怕这是一件被证实确为亚森·罗平所为的凶杀案。”
“最初被证实。”勒诺尔曼先生纠正道。
“确实,是最初……可这是不可避免的。他过的是那种日子,说不定哪天会为形势所迫而杀人。克塞尔巴赫先生大概在作自卫……”
“不对。因为他被绑起来了。”
“确实,”古莱尔有些慌乱,承认道,“但这仍然十分奇怪……一个已经无法还手的对手,为什么还要杀死呢?……可是,不管怎么样,要是昨天在前厅门口,我跟他面对面站着时,揪住他的领口就好了……”
勒诺尔曼先生走到阳台,接着又看了右边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卧室,检查了门窗插销。“我进来的时候,两间房间的窗子都是关的。”古莱尔肯定道。
“是关紧的还是虚掩的。”
“谁也没碰过。因此,它们是关紧的,局长……”
他们听到一个人说话,便走回客厅。原来是法医来了,正在检查尸体。
预审法官福尔默里先生也来了。
福尔默里先生惊叫道:“亚森·罗平!终于逮着一个机会,与这强盗打打交道了,我真高兴呐!那家伙会看到,我可不是好惹的!……而且这次,是一桩谋杀案!……亚森·罗平大师,我们来单挑独斗吧!”福尔默里先生没有忘记前几年朗巴尔王妃那起离奇的王冠失窃案,以及亚森·罗平捉弄他的奇妙方式。那起案子在法院的编年史上始终是一起著名大案。至今人们还引为笑谈。而福尔默里先生满怀怨藏书网恨,渴望干出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来报亚森·罗平的一箭之仇。
“显然是凶杀案。”他很有把握地说,“动机也很容易查出来。好吧,一切顺利……勒诺尔曼先生,向您致敬……我真高兴……”
其实福尔默里先生一点也不高兴。勒诺尔曼先生在场反而使他觉得拘束。保安局长毫不掩饰对他的鄙视。不过他还是振作起精神,仍然郑重其事地说:“那么,大夫,您认为死者已经死亡了十二个小时,也许更多?……我就是这样假设的……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凶器?”
“一把刀刃极尖细的刀,预审法官先生。”法医回答说,“……喏,凶手甚至用死者的手帕擦了刀子……”
“确实……确实……印迹很明显……现在我们去问问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秘书和仆人。我相信可以问出一些情况的。”
夏普曼和爱德华被大家抬回了客厅左边自己的房间。夏普曼已经恢复了正常,就把昨天发生的事件,如克塞尔巴赫先生如何觉得不安,所谓的上校如何宣布来访,他们如何受到袭击,成为受害者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地叙说出来。
“啊!啊!”福尔默里先生叫起来,“有一个同伙!而且您听到了他的名字……您说是马尔科……这一点十分重要。等我们抓获了那同伙,案子侦破就有进展了……”
“对。可是我们抓不到那同伙。”勒诺尔曼大胆地下结论道。
“走着瞧吧……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么,夏普曼先生,古莱尔先生摁铃之后不久就走了。”
“对。我们听见他走的。”
“他走之后,你们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听到了……不时地听到,只是隐隐约约……门关紧了。”
“什么动静?”
“很大的说话声。那人……”
“您就称他的名字吧: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大概打了电话。”
“好极了!我们等会去问问旅馆的话务员。后来,您听到他出门了?”
“他来检查了一遍,见我们都被捆得紧紧的,过了一刻钟就出去了,把前厅门带关了。”
“对呀,他的罪行一完成,立即就走了……很好……很好……一环扣一环……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什么也没听到了……夜深了……我累得昏昏沉沉……爱德华也一样……只是到了今天上午……”
“是啊……我知道……好吧,也不错了……一环扣一环……”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呢喃着,报出他准备调查的每个阶段。将来,他也许会用这种声调报出他的胜利:“同谋……电话……犯罪时间……听到的声音……好……很好……我们只须确定犯罪动机了。既然是亚森·罗平作的案,那么犯罪动机就很清楚。勒诺尔曼先生,您没有注意到什么撬门撬锁的痕迹吗?”
“没有。”
“那么,这是因为他是直接在受害人身上下的手。有人发现了受害人的皮夹吗?”
“我把它留在他的礼服口袋里了。”古莱尔说。
他们一起去了客厅。福尔默里先生发现皮夹里只有几张名片和身份证件。
“这事有点怪。夏普曼先生,您不能告诉我们,克塞尔巴赫先生身上有没有钱吗?”
“有。前一天,也就是前天,星期一,我们去了里昂信贷银行。克塞尔巴赫先生在那里租了个保险箱……”
“在里昂信贷银行租了个保险箱?好……得去那边看看。”
“出门之前,克塞尔巴赫先生开了个户头,取走了五六千法郎钞票。”
“很好……我们这下清楚了。”
夏普曼又说道:“预审法官先生,还有一点情况。克塞尔巴赫先生几天来一直焦虑不安——我刚才跟您说了原因……他看得极为重要的一个计划——克塞尔巴赫先生似乎特别看重两件东西:首先是一个乌木匣子,他把这匣子存放在里昂信贷银行保存,另一件是一只黑皮套子,里面收了一些文件。”
“这只套子呢?”
“亚森·罗平进来之前,他当我的面把套子放在这只旅行袋里。”
福尔默里先生抓过旅行袋,在里面翻起来,却没有找到。他搓着双手。
“瞧,一环扣一环……我们知道了罪犯是谁,也弄清了犯罪条件与动机。这案子拖不了多久。勒诺尔曼先生,我们在一切方面都看法一致,对吧?”
“一致个屁!”
大家都惊呆了。这时警察分局长赶来了。尽管有警察把门,但一群记者和旅馆职员还是跟着局长后面挤进了门,在候见室里站着……
虽说保安局长的严厉十分出名,而且这种严厉之中夹杂着几分粗暴,已经在高层招来一些责备,但他的回答是如此粗鲁,仍然使大家吃惊不已。福尔默里先生更显得目瞪口呆。
“不过,”他说,“我觉得这案子十分简单:亚森·罗平是个窃贼……”
“可他为何杀人?”勒诺尔曼先生朝他扔过来一句话。
“为了行窃。”
“对不起。证人已经证明,偷窃发生在杀人之前。克塞尔巴赫先生先被捆绑,堵了嘴,接着东西被抢走。亚森·罗平迄今为止未杀过人,对于一个无力还手,已被洗劫的人,他何必还要下毒手呢?”
预审法官遇到他觉得解决不了的问题,便习惯地捻着金色的长髯。他若有所思地回答:“这问题,有好几个答案……”
“哪些呢?”
“这取决于……取决于一大堆尚不明了的因素……再说,您只对动机的性质提出不同意见。其他方面,我们还是一致嘛。”
“不一致。”
这一次,他又是一口否认,干干脆脆,近乎无礼,使得预审法官不知所措,不敢再表示抗议,面对这古怪的合作者,他只好不作声。不过到末了,他还是忍不住说:“各有各的见解,我倒想听听您的高见。”
“我没有看法。”
保安局长站起来,在客厅里拄着手杖走了几步。他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看到这个衰朽老头凭着权威的力量支配别人的情景,真是相当有意思。这种权威,大家忍受了,却还没有接受。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我想看看连着这个套间的房子。”
经理把旅馆的平面图拿给他看。右边的房间,即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卧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套房里的前厅。不过左边的房间,即秘书的卧室,却与另一间房相通。
保安局长说:“我们去看看那间房。”
福尔默里先生忍不住耸耸肩,嘟哝道:“可那张门闩死了。窗户也关紧了。”
“去看看。”勒诺尔曼再说一遍。
有人把他领到给克塞尔巴赫夫人预订的五间房子中的头一间。然后,应他要求,又把他领到余下几间。房子之间的门都从两面闩死了。
勒诺尔曼先生问:“这些房间都没住人?”
“没有住人。”
“钥匙呢?”
“一直收在总台。”
“那么,没人可能进去吗?”
“没人。除了楼层负责通风除尘的侍者。”
“请他来一下吧。”
侍者名叫居斯塔夫·伯多,回答说昨天按经理的吩咐,他把五个房间的窗子都关上了。
“几点钟。”
“晚上六点。”
“您没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没注意到。”
“今早呢?”
“今早,钟敲八点的时候,我打开了窗户。”
“没发现什么?”
“没有……什么也……啊!不过……”
他有些犹豫。大家问了他一些事,他最后承认道:“喏,我在四二〇房的壁炉旁边,捡到一只烟盒……打算晚上交到总台去。”
“您带在身上吗?”
“没有。在我房间里。是一只棕色的钢盒。一边放烟丝和烟纸,一边放火柴。有两个金质的姓名起首字母……一个是L,一个是M。”
“您说什么?”
说这话的是夏普曼。他走了过来,听到侍者的话似乎十分吃惊,又问道:“您说,一只棕色的钢盒?”
“对。”
“有三层,一层放烟丝,一层放烟纸,一层放火柴……”
“对。”
“您去取来……我想看看……弄个明白……”
见保安局长示意可以,居斯塔夫·伯多便离开了。勒诺尔曼先生坐下来,用犀利的目光检查着地毯、家具和窗帘。他问道:“这是四二〇房吗?”
“是的。”
预审法官冷笑道:“我倒想知道,您认为这个事件与惨案有什么联系。五间房的门都是关的,不通克塞尔巴赫先生遇害的房间。”
勒诺尔曼先生不屑于回答。
过了好一阵,居斯塔夫还没有回来。
“经理先生,他住哪儿?”局长问。
“七楼,朝儒代街的一边。因此,就在这边楼上。他去了这么久没回,真奇怪。”
“您能派个人去看看吗?”
经理亲自去看。夏普曼与他同去。几分钟以后,经理独自跑回来。神色十分恐慌。
“怎么样?”
“死了……”
“被人杀的?”
“是的。”
“啊!天杀雷劈的,他们真厉害,那帮混蛋!”勒诺尔曼先生吼道,“快,古莱尔,叫人关上饭店门……看住出口……您呢,经理先生,领我们去居斯塔夫·伯多的房间。”
经理出去了。勒诺尔曼先生在走出房间之际,忽然弯下身来,捡起一张圆形小纸片。他早已盯着这纸片了。
这是一张标签,周围都是蓝色。上面印着一组数字“八一三”。他随便放在皮夹里,然后追上了其他人。
五
背上,两块肩胛骨之间,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医生宣称:“和克塞尔巴赫先生的伤口完全一样。”
“对。”勒诺尔曼先生说,“是同一个凶手干的。用的是同一件凶器。”
照尸体的姿势看来,他是跪在床边,在床褥下寻找那个烟盒时被突然杀死的。他的手臂还插在床垫和床绷之间。但烟盒不见了。
“那东西一定是个很重要的物证。”福尔默里先生说。他再也不敢发表过于具体的见解。
“当然!”保安局长道。
“可是我们知道那上面有两个姓名的打头字母。一个L,一个M。夏普曼先生像是知道点什么。凭这两个字母,可以很容易查出凶手。”
勒诺尔曼先生突然一跳:“夏普曼!他在哪儿?”
大家在走廊里一堆堆人中间找,没见到夏普曼。
“刚才夏普曼先生是跟我一起来的。”经理说。
“对,对,我知道。可是他没有跟您一道下去。”
“我让他留在尸体身边。”
“您让他留下了!……单独一人?”
“我对他说:‘您留下,别走开。’”
“当时没有别人吧?您没见到什么人吧?”
“走廊里?没人。”
“可旁边的阁楼间呢……或者,喏,那个拐角后面呢……没人会躲在那儿吗?”
勒诺尔曼先生似乎十分不安,走过来走过去,一个个房间打开看。突然,他跑起来,那股敏捷劲头,让大家都难以相信。
他冲下六层楼梯。经理和预审法官远远跟在他后面。到了下面,他找到守在大门口的古莱尔。
“没人出去吗?”
“没人。”
“奥尔维耶托街那道门呢?”
“我让迪约齐守在那里。”
“给他下了明确命令?”
“对,局长。”
在旅馆大厅里,一群游客不安地拥挤着,议论着有关离奇凶杀案的种种传闻。旅馆的所有侍者接到电话通知,一个接一个赶来了。勒诺尔曼先生立即一个个盘问他们。
他们中没有一个能够提供一星半点情况。这时六楼一位女佣来了。大概十分钟以前,她碰到两位先生走下五六楼之间的便梯。
“他们匆匆下楼。头一个抓着后一个的手。看到这两位先生走便梯,我都觉得奇怪。”
“您能认出他们吗?”
“头一个?不行。他偏着头,是个单瘦的人,金黄头发。戴一顶黑色软帽……穿一身黑衣。”
“另一个呢?”
“哦!另一个,是个英国人,一张胖脸,剃得光光的,穿着方格子外衣。脑袋光秃秃的。”
这显然是夏普曼的特征。那女佣补充道:“他那样子……样子太可笑了……像个疯子。”
勒诺尔曼先生听了古莱尔肯定的回答还不放心,又逐个问了守在两道门口的侍者。
“您认识夏普曼先生吗?”
“认识,先生,他经常与我们聊天。”
“您没见到他出去吧?”
“这个,没有。今早他没有出门。”
勒诺尔曼先生转身问警察分局长:“分局长先生,您带了几个人?”
“四个。”
“不够。请您打电话给秘书,让他把可以调用的人马都派来。并且要请您亲自部署,对几个出口实行严密看守。分局长先生,实行戒严……”
“可我的顾客怎么办?……”经理抗议道。
“先生,您的顾客,我可顾不上了。我的职责重于一切。这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捉拿凶手……”
“您认为能抓到……?”预审法官大胆问道。
“先生,我不是认为……我是确信,这两起凶杀案的凶手还在旅馆里。”
“可是,夏普曼……”
“此时此刻,我不能担保夏普曼还活着。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需要争分抢秒的问题……古莱尔,带上两个人,把五楼的房间全搜一遍……经理先生,您派一个职员陪他们一起去。其他楼层,来了援军我再安排人搜。好了,古莱尔,行动吧,把眼睛睁大点……这是条大鱼。”
古莱尔带着人立即上楼去了。勒诺尔曼先生留在大厅。守在总台旁边。
这一次,他一反习惯,没有找椅子坐下,而是从正门走到奥尔维那托街的侧门,又从那里走回来。
他不时地吩咐:“经理先生,请派人看守厨房。凶手可能从那儿逃出去……经理先生,请告诉话务员,旅馆里任何人挂市内电话都不要接。要是市里有人打电话找旅馆的人,让她接通,不过要把接话人的姓名记下来。经理先生,把姓名打头字母是L或者M的顾客开个名单给我。”
他大声作这些吩咐,就像将军向副手们大声发布关系到战斗结局的命令一样。
在巴黎一家豪华旅馆上演的这幕惨剧,确实是一场可怕的你死我活的战斗。一方是保安局长这个精明强干的人物,另一方是狡黠凶残,正被追捕,眼看就要落网的神秘凶手。
看热闹的人聚在大厅中央,默不作声,惶惶不安,紧张得快要窒息,眼前时时浮现着凶犯可憎的面目,稍有动静就怕得要死。凶手藏在哪儿?会不会露面?是否就在他们中间?……也许就是这个?……或者就是那个?
大家的神经紧张到了那种地步,倘若保安局长不在场,大家也许会一哄而逃,夺门而出,跑到街上。幸好局长的态度沉着镇定,大家也就觉得安全了。这情景就像一条海轮,船长优秀,指挥得当,乘客就觉得放心。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头发灰白,戴着眼镜,身穿橄榄色礼服,扎着栗色绸巾的先生。他伛偻着背踱来踱去,两腿摇摇颤颤。
古莱尔不时派一个陪他搜查的侍者跑来向局长报告情况。
“有新情况?”勒诺尔曼先生问。
“没有,先生。什么也没发现。”
经理有两次试图让局长改变命令。情况糟得不能容忍。好些客人或者要出去办事或是要动身去外地,都挤在办公室里,表示抗议。
“我才不管他们有没有事哩。”勒诺尔曼先生反复说。
“可我认识他们。”
“对您来说这太好了。”
“您越权了。”
“我知道。”
“大家会说您不对的。”
“这我相信。”
“连预审法官也会说您不对。”
“叫福尔默里先生让我安静点吧!眼下他在找仆人侍者问话,这事再合适也没有了。余下的,就不关预审的事了。是警察,是我的事。”
这时一队警察开进了旅馆。保安局长把他们分成几组,派到四楼去搜查房间。然后,他向警察分局长说:“亲爱的分局长,把门的事,我就交给您了。我要求您不要软弱。出什么事,有我担着。”
说罢,他走进电梯,上到三楼。
搜查房间这活儿九九藏书既费力又费时,因为要打开六十个房间的门,检查所有的浴室,所有的凹室,所有的壁柜,所有的角落。而且这活儿还毫无成效。
一个钟头以后,在钟敲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勒诺尔曼先生正好把三楼的房间搜查完毕。其余的警察尚未结束上面几层楼的搜查工作,也没发现什么情况。
勒诺尔曼先生有些犹豫:凶手是否上了阁楼呢?
不过他还是决定往下走。这时有人前来报告,说克塞尔巴赫夫人刚刚带着女伴赶到了。爱德华是主人信任的老仆人,受命去向女主人报告先生的死讯。
勒诺尔曼先生发现克塞尔巴赫夫人坐在客厅里,惊呆了,欲哭无泪,脸痛苦得变了形,身子直哆嗦,好像在打摆子。
这个女人个子相当高,一头褐发,两只眼睛黑溜溜的,闪着点点金光,就像黑暗中闪闪发亮的金片,真是漂亮极了。她出生在荷兰一个祖籍西班牙的古老世家:阿蒙蒂家族。她丈夫是在那儿认识她的,一见钟情。两人亲亲爱爱,忠诚专一,结婚四年,和和睦睦,从没闹过一回。
勒诺尔曼先生作了自我介绍。克塞尔巴赫夫人望着他,没有回话,于是他不作声了,因为她现在一片木然,似乎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接下来,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要求人家领她去见丈夫的尸体。
在大厅,勒诺尔曼先生见到了古莱尔。他正在找局长,一见到他,就递过来一顶帽子。
“局长,我拾到了这顶帽子……来源没错,咹?”
这是一顶黑毡软帽。没有夹里,也没有标签。
“在哪儿拾到的?”
“三楼便梯平台上。”
“别的楼层没发现什么?”
“没有。我们处处地方都搜到了。就剩了二楼。这帽子表明那人一直下到了那儿。老板,我们就要找到他了。”
“我想是的。”
走到楼梯下方,勒诺尔曼先生站住了。
“你去见警察分局长,传达命令:四道楼梯,每道下面派两人把守,把手枪握在手上,情况不对就开枪。古莱尔,你得明白,如果救不出夏普曼,如果凶手跑了,我就会丢掉饭碗。这两个钟头对我关系极大。”
他走上楼梯,在二楼,碰上两名警察,由一名职员领着,从一间房里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旅馆员工不敢在这里冒险,而有些房客则重门紧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敲很久,且先得通名报姓,他们才会开门。
过去一点,勒诺尔曼先生看到一组警察在检查配膳房。走廊尽头,他看见另一组警察往拐角走去。这就是说,去检查儒代街那边的房间。
突然,他听到那群警察发出惊叫,并跑过拐角,不见了。他也赶紧往那边跑。
警察跑到走廊中段停住了。他们脚下,一个人扑倒在地,拦住了去路。
勒诺尔曼先生俯下身,两手捧起那人了无生气的头。
“是夏普曼。”他嗫嚅道,“……死了。”
他仔细检查死者的情况。只见一条针织的白丝围巾绞在死者脖子上。他把围巾解下来,看见那上面现出一块块红斑。他看到死者颈上缚着一团浸透鲜血的棉花,用这围巾扎住。
这一次,仍是一道细细的,明显的,毫不隐晦毫不客气的伤口。
福尔默里先生和警察分局长得到通知,立即赶来了。
“没人出去吧?”保安局长问,“没有发生什么紧急情况?”
“没有。”警察分局长说,“每道楼梯下方,都有两人把守。”
“他或许又往上去了呢?”福尔默里先生说。
“不会!……不会!……”
“不然我们会碰到他。”
“不……这人死了有一阵了。手都凉了……杀死那个侍者以后,凶手几乎马上又杀死了他……那两人从便梯一下到这里,凶手就下了手。”
“可要是那样我们早见到尸体了。您想想,两个钟头来,有五十个人从这儿经过……”
“尸体先前没放在这里。”
“那放在哪儿呢?”
“哼!我知道在哪儿?”保安局长冷笑道。“像我一样,迈开脚去找吧!……耍嘴皮是找不到的。”
他站在那儿,盯着尸体一声不吭,若有所思似的,那只激动的手发狂般地拍打着手杖柄。过了半晌,他才终于开口说道:“警察分局长先生,请派人把遇害者搬到一个空房间,并把医生请来。经理先生,请把这条走廊上的房门都打开。”
走廊左边是一个套房,无人居住,有三间卧室两个客厅。勒诺尔曼先生进去看了。右边有四间房子。一位叫勒韦达的先生和一个意大利人齐亚柯米西男爵各住了一间。此刻他们都出去了。第三间住了一位英国老姑娘,此刻还躺在床上。第四间住的是一个英国人,正在乎心静气地读书,走廊上的喧闹并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名叫帕尔比里少校。
勒诺尔曼先生领人搜查了各个房间,又盘问了各位房客,却没有任何结果。在警察们发出惊叫之前,老小姐什么也没听到。既无打斗声,也无吵架声,更无断气的喊叫。帕尔比里少校亦是如此。
另外,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诸如血迹等可以让人假设可怜的夏普曼是从其中一间房子经过的痕迹。
“怪事……”预审法官嗫嚅道,“真是怪事……”
他又幼稚地补上一句:“我越来越糊涂了。这一连串情况我都不完全清楚。您认为怎样,勒诺尔曼先生?”
勒诺尔曼先生本来脾气丑,也许正要狠狠回他一句,古莱尔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局长……发现了这东西……在下面……在旅馆总台……一把椅子上……”
这是一个小包,用一个黑哔叽袋子包着。
“打开看过吗?”局长问。
“看了。不过大家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又把小包按原样包好……扎得紧紧的,您可以看到。”
“解开吧!”
古莱尔扯开包裹。露出一条长裤和一件莫列顿呢上衣。从衣裤的褶痕来看,这个包是匆促卷起来的。
包裹中间,有一条沾满血迹的毛巾,曾在水里浸过,大概是为了洗去上面的手印。
毛巾里包着一把钢刀,刀柄嵌着黄金。刀子一片殷红,沾满鲜血,三个死者的血。在若干小时之内,一只看不见的手,混在三百来个进进出出的旅馆客人中,把他们杀死了。仆人爱德华立即认出这是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刀。
昨天,在亚森·罗平进来之前,爱德华还看见它放在桌子上。
“经理先生,”保安局长说,“命令解除了,古莱尔会传令各个门口放行。”
“您认为亚森·罗平出去了?”福尔默里先生问道。
“不。这三起杀人案的凶手还在旅馆里,或在某个房间里,或混在来往于大厅客厅的客人之中。在我看来,他住在旅馆里。”
“不可能!再说,他在哪儿换的衣服?现在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
“您这不是放开路让他走吗?他会两手插在口袋里,不急不忙地走出去。”
“不带行李,离开这儿,再不回来的客人就是凶手。经理先生,请领我去总台,我想仔细看看顾客名单。”
在总台,勒诺尔曼先生发现有几封写给克塞尔巴赫先生的信,便把它们交给预审法官。
还有一个包裹,是邮局刚送来的。包在外面的纸已经裂开一部分,勒诺尔曼先生看见里面是一个乌木匣子,上面刻着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的姓名。
他打开匣子。里面除了盖里嵌着的镜子碎片外,还有亚森·罗平的名片。
不过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保安局长的注意。在匣子底部,有一个蓝边的小标签,和在五楼发现烟盒的房间里拾到的标签一样,也印着数字“八一三”。
二、勒诺尔曼先生开始调查
一
“奥居斯特,请勒诺尔曼先生进来。”
接待员出去了,几秒钟之后,把保安局长领了进来。
博沃广场宽敞的部长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瓦朗格莱,三十年来激进党的领袖,现任内阁总理兼内政部长;另一个是检察长泰斯塔尔先生;第三个是警察总监德洛姆。
警察总监和检察长刚刚与内阁总理作了长久会谈。他们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内阁总理站起身,紧紧握着保安局长的手,亲热地说:“亲爱的勒诺尔曼,我请您来的原因,我想您是知道的。”
“是克塞尔巴赫案吧!”
“对。”
克塞尔巴赫案!这个错综复杂,像一团乱麻的谜案,我已在着手理清其头绪。对于这个悲剧,大家不但没有忘记,连它在战前两年激动我们的细枝末节,也记得清清楚楚。对它在法国内外激起的非同一般的愤慨,大家也记忆犹新。不过,叫公众最为震动的,不是在如此神秘的情况下杀死的三条人命,亦不是这场屠杀的残忍凶狠,而是亚森·罗平的复出,甚至可以说,复活。
亚森·罗平!自从他那令人难以置信,叫人吃惊的空心岩柱冒险事件以来,自从他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伊齐多尔·博特莱的眼皮下背着心爱的女人的尸体,领着老乳母维克图瓦,消失在黑暗之中那一天以来,大家有四年没有听到他的半点消息。
自那天以后,人们普遍认为他已经死了。这是警察当局的说法。既然没有发现对手的蛛丝马迹,它便干脆将他彻底忘掉。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猜想他逃脱了,正过着平民百姓的恬静生活,守着妻子儿女,耕种自家的园子。而另一些人则声称,他被沉重的悲伤压弯了腰,厌倦了人世间的虚荣,便把自己关进了一家苦修会的修道院。
可是这一次,他忽然一下又出现了!又与社会重新拉开了战幕!亚森·罗平又成了亚森·罗平,成了那喜欢幻想,不可捉摸,令人困惑,胆大包天,才华横溢的亚森·罗平!
但这次响起一声可怕的呼喊。亚森·罗平杀了人!这桩暴行野蛮、凶残、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以致这个给人以好感的英雄,这个有骑士风度,需要时也柔情似水的冒险家的传说,一下就为一种残忍、惨无人道、嗜血成性的恶魔形象所取代。从前公众尊奉的偶像,如今成了千夫所指、人人憎恶的对象。
而且,由于公众过去欣赏他潇洒的风度、愉快的性情,如今对他就更是恨之入骨。
打那以后,受了惊吓的群众转而把怒气发泄到警方身上。从前,人们开怀欢笑。对于打了败仗的警察局长,人们予以原谅,因为他打败仗的方式滑稽可笑。可是玩笑开得太久了,在愤怒与不满的冲动下,公众便要求当局查清它无力防止的可耻罪行。
在报纸上,在公共集会上,在大街上,甚至在议会的论坛上,处处都爆发出这种义愤。政府慌了手脚,想尽办法抚平公众过于激动的情绪。
内阁总理瓦朗格莱本就十分喜欢琢磨警察部门的问题,经常喜欢与保安局长一起密切关注某些案件。他赏识勒诺尔曼先生的人品和不依赖别人的个性。他把警察总监和检察长召到办公室,一起商谈,然后又召来勒诺尔曼先生。
“是啊,亲爱的勒诺尔曼,是要谈克塞尔巴赫案件。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提请您注意一点……尤其让警察总监先生烦恼的一点。德洛姆先生,您愿意给勒诺尔曼先生说一说吗?……”
“哦!这一点,勒诺尔曼先生十分清楚。”警察总监回答道,那口气显示,他对自己的部下并不十分友善。“我们两人谈过了。对他在豪华大旅馆的错误行为,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了他。一般而言,大家都觉得气愤。”
勒诺尔曼先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瓦朗格莱问道。
“总理先生,我的决定。”
瓦朗格莱一跳。
“什么!辞职报告?就为了警察总监先生几句轻微的指责?再说,他也没有把那过失看得严重……德洛姆,并不严重,对吧?可您一下就生气了!……坦白地说,我的好勒诺尔曼,您的脾性也太坏了。好了,给我收回这张纸片。我们来认真谈谈。”
保安局长坐下来。警察总监毫不掩饰不满之色。可是瓦朗格莱禁止他开口,说:“勒诺尔曼,我说两句。是这么一回事:亚森·罗平东山再起,使我们很伤脑筋。这家伙长期以来就嘲弄我们。说实话,这很滑稽。对我来说,我会头一个发笑。可现在他闹出了凶手案。亚森·罗平偷摸点东西,逗公众开心,我们可以忍受,可他杀了人,就不能姑息了。”
“那么,总理先生,您要求我干什么?”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首先是把他逮捕归案……其次是要他的脑袋。”
“把他逮捕归案,这我可以答应,哪天就可以做到。至于要他的脑袋,我做不到。”
“怎么?把他逮捕,不就可以审讯、判决……然后押上断头台?”
“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亚森·罗平没有杀人。”
“嗯?勒诺尔曼,您疯了。大旅馆里的尸体,也许是谣传!根本就没有三个人被杀的事件?”
“事情倒是有的。只是人不是亚森·罗平杀的。”
保安局长是十分郑重地说出这句话的。那份从容和自信给人印象很深。
检察长和警察总监都表示反对。但瓦朗格莱说:“我推测,勒诺尔曼,您没有严肃的理由,是不会提出这个假设的?”
“这不是假设。”
“证据呢?”
“有两个。首先,两个道德上的证据。我当场就向预审法官提出来了,报纸着重作了报道。首先,亚森·罗平是不杀人的。其次,他为什么要杀人,既然他行窃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一个被绑起来,被堵了嘴的对手,他又用不着害怕?”
“就算是吧。可事实呢?”
“事实如果不合逻辑,违背情理,就不值一个钱。再说,事实也对我有利。找到烟盒的房间,亚森·罗平去那里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捡到的那套黑衣服,显然是凶手的,但与亚森·罗平的身材不合。”
“这么说您认识他?”
“我吗,不认识。但爱德华见过他,古莱尔见过他。他们见到的人,与女佣在便梯上见到的拖着夏普曼走的不是一个人。”
“那么,您的看法呢?”
“总理先生,您的意思是问‘真相’如何。真相,至少我所知道的部分真相是这样的:四月十六日,星期二,一个人……亚森·罗平……闯进克塞尔巴赫先生的房间……将近下午两点……”
一阵大笑打断了勒诺尔曼先生的话。是警察总监发出的笑声。
“勒诺尔曼先生,让我来告诉您,您讲得过于匆促了一点。经过查证,那天下午三点钟,克塞尔巴赫先生进了里昂信贷银行,下到存放保险箱的地下室。他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勒诺尔曼先生恭恭敬敬地等上司把话说完。然后,他甚至不屑于予以直接回击,而是继续说下去:“将近下午两点钟,亚森·罗平在一个同伙,一个叫马尔科的家伙协助下,绑住克塞尔巴赫先生,把他身上的钱洗劫一空,又逼迫他说出里昂信贷银行保险箱的密码。一得知秘密,马尔科就出发了,去与另一个同伙会合。那家伙利用他与克塞尔巴赫先生有几分相像——再说,他那天有意穿上与克塞尔巴赫先生一样的衣服,也戴上一副金边眼镜,就显得更像了——走进里昂信贷银行,模仿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签名,取走保险箱里的东西,然后由马尔科陪同返回。马尔科立即打电话给亚森·罗平。亚森·罗平确知克塞尔巴赫先生没有骗他,目的达到了,也就离开了。”
瓦朗格莱似乎有些犹豫。
“是啊……是啊……就算……但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亚森·罗平那样的角色,竟会为这样一点蝇头小利,去冒这么大的险……就是几张钞票,还有保险箱里一直没有查实的什么东西。”
“亚森·罗平想要的不仅仅是钞票。他想要的,不是旅行袋里的那只摩洛哥山羊皮套子,就是保险箱里那只乌木匣子。那匣子他拿到了,因为他把空匣子又退了回来。因此,今天,他已经,或正在了解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宏伟计划。克塞尔巴赫先生死前不久还与秘书谈了这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清楚。巴尔巴勒侦探事务所的经理曾与克塞尔巴赫先生推心置腹谈过。他告诉我,克塞尔巴赫先生要寻找一个人,似乎是一个下等人,名叫皮埃尔·勒迪克。他为什么要找这个人?这与他的计划有什么联系?我都说不上来。”
“好吧,”瓦朗格莱总结道,“这一段是亚森·罗平的账。他的罪行已经认定了。他把克塞尔巴赫先生绑起来,洗劫一空……但没把他杀死!……但这以后,直到发现克塞尔巴赫先生死了,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好几个钟头里,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天黑。夜里有人进去了。”
“从哪儿?”
“从四二〇房。克塞尔巴赫先生订的一间房。那人显然有一把另配的钥匙。”
“可是,”警察总监叫道,“在这间房和那套房之间,有五道门,道道都上了锁插了销!”
“还有阳台。”
“阳台!”
“对。朝儒代街那边,整层楼有一长溜阳台。”
“没有隔墙吗?”
“一个身手敏捷的人是能够翻过的。那人就翻过了。我发现了痕迹。”
“可是套房的窗户都是关着的。罪行发生后,有人发现它们仍然关着。”
“只有一扇除外。就是秘书夏普曼房里那扇。那只是推上的。我亲自证实了这点。”
这一次内阁总理显得有些动摇了,因为勒诺尔曼先生的说法似乎合乎逻辑,而且有可靠的事实作依据。
他的兴趣越来越大,问道:“但那个人,他又是为什么目的而来呢?”
“我不清楚。”
“啊!您不清楚……”
“不清楚,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
“但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我不清楚。最多我们有权假设,他来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也想拿到皮套里和乌木匣里的文件。由于偶然的命运使他置身于一个无法反抗的敌人面前,他便下了杀手。”
瓦朗格莱嗫嚅道:“这倒可能……对,严格地说……照您看,他找到文件了吗?”
“他没找到乌木匣子,因为匣子不在那儿。但他在旅行袋里找到了那只黑皮套。这样一来,亚森·罗平和……另一个人就处于同一点:关于克塞尔巴赫的计划,两人掌握了同样的情况。”
“这就是说,”总理说,“他们会斗起来。”
“正是这样。他们已经斗起来了。凶手发现了亚森·罗平一张名片,就把它别在尸体上。于是表面看来,凶杀是亚森·罗平干的……亚森·罗平就成了杀人犯。”
“不错……不错……”瓦朗格莱说,“这样推测不错。”
“如果不是叫另外一件偶然的事情搅了,这诡计就得逞了。”勒诺尔曼先生继续说,“那凶手或者是出去或者是回来之际,把烟盒丢在四二〇房间里,叫旅馆的侍者居斯塔夫·伯多拾了去。这一来,他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或者就要暴露……”
“这您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从预审法官福尔默里那里知道的。他把各个房门全都打开进行调查!围观的人很多,有侍者、记者等等。预审法官让居斯塔夫·伯多上阁楼取烟盒时,凶手肯定藏在那些人中间。居斯塔夫·伯多上楼去了。那凶手就尾随其后,下了毒手。造成了第二个遇害的人。”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保安局长以事实和令人信服的准确性,推出了惨案的全过程。
“那第三件呢?”瓦朗格莱问。
“那案情藏书网当时就显露了。夏普曼见伯多久不下来,想上去亲眼看看那只烟盒,就跟旅馆经理走了,却不料碰上了凶手,被他拖到一间房间,惨遭杀害。”
“但是,他既然知道那家伙是杀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和居斯塔夫·伯多的凶手,为什么要让他拖走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是在哪间房里杀的他,凶手又是怎么神奇地逃走的,我都不清楚。”
“有人议论两条蓝边标签吗?”瓦朗格莱先生问。
“对。一条是在亚森·罗平寄回的匣子底部找到的。另一条是我找到的,大概是从凶手偷走的黑皮套里掉出来的。”
“那么……?”
“那么,在我看来,它们没有什么意义。有点意义的,是克塞尔巴赫先生在上面写的八一三这个数字。有人认出是他的笔迹。”
“八一三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谜。”
“那么……?”
“那么,我应该再回答一句,我不清楚。”
“您就没有什么怀疑?”
“半点也没有。不过我派了两个人住在大旅馆。就在发现夏普曼尸体的那一层。我让他们监视旅馆的所有房客。凶手不在已经动身的旅客之中。”
“他作案期间,没有打电话与外面联系?”
“打了。市里有人打电话给帕尔比里少校,住在二楼走廊的四个房客中的一个。”
“这个少校……?”
“我让人监视他。直到现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您准备往哪个方向侦破?”
“哦!方向十分明确。在我看来,凶手就在克塞尔巴赫夫妇的朋友熟人中间。他跟随他们的行踪,熟悉他们的习惯,知道克塞尔巴赫来巴黎的原因,至少猜出了他的计划是如何重要。”
“这么说,不是个职业杀手?”
“不是,不是!一千个不是。凶手杀这几个人,虽然干净利落,出奇地大胆,不过也是为形势所迫才下的手。我再说一遍,我们该在克塞尔巴赫夫妇周围的人中间去查找凶手。证据,这就是杀手杀居斯塔夫·伯多,仅是因为这位侍者拿了烟盒,杀夏普曼,仅是因为这位秘书熟悉这只烟盒。您回忆一下夏普曼的激动:他一听人描述了那只烟盒,就凭直觉猜出惨案是何人所为了。他如果见到那只烟盒,我们就会得知凶手是谁了。凶手没有出错,他除掉了夏普曼。这样我们除了他姓名的起首字母L和M,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想了一想,又说:“总理先生,还有一个证据,能够回答您的一个问题。您想,如果夏普曼不认识那人,会跟他走过旅馆一条条走廊,一道道楼梯吗?”
事实一个接一个举了出来。真相,或至少说可能的真相越来越明显。尽管还有许多地方,也许是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仍然一团漆黑,但这已经是多么强烈的光线了!在作案动机仍不清楚的情况下,这个悲惨的上午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竟被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大家都没作声,都在沉思,在寻找理由,以提出不同意见。最后,瓦朗格莱叫起来:“亲爱的勒诺尔曼,这一切真是无懈可击……您让我信服……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其实没有取得半点进展。”
“怎么?”
“是啊。我们今天开会,并不是弄清一部分案情。我相信,您总有一天会把整个谜都解开的。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满足公众的要求。因此,我们弄清凶犯是亚森·罗平也好,不是亚森·罗平也好,罪犯是两三个也好,是一个也好,反正都没查明凶犯的姓名,也没有将他缉捕。而公众却总是有一个可悲的印象,就是司法当局软弱无能。”
“那我该干什么呢?”
“完全满足公众的要求。”
“可我觉得这些解释已经足够……”
“废话!他们要的是行动。只有一件事能满足他们的要求,缉捕凶手。”
“见鬼!见鬼!我们总不能随便抓一个人吧。”
“那也比什么人不抓要强。”瓦朗格莱笑着说,“……好吧,好好去找找……那个爱德华,克塞尔巴赫的仆人,您觉得可靠吗?”
“完全可靠……再说,不行,总理先生,这样做会很危险,很荒唐……我相信,检察长先生本人……我们有权逮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凶手……可我还没查出是谁……另一个是亚森·罗平。”
“那么?”
“亚森·罗平没法抓到……至少,抓他需要时间,要一整套办法……我先前还来不及去考虑……因为我以为他洗手不干了……或者死了。”
瓦朗格莱是个恨不得叫自己的意愿当场实现的人,跺着脚说:“然而……然而……亲爱的勒诺尔曼,必须这样做……对您来说,也非这样做不可……您又不是不清楚,您有些强大的对手……要不是我在那里……总之,您这样躲避是不行的……还有那几个同谋,您准备拿他们怎么办?不仅是亚森·罗平……还有马尔科……还有冒充克塞尔巴赫先生,下到里昂信贷银行地下室开保险箱的那个混蛋。”
“总理先生,您认为抓了那家伙就够了?”
“我想够了!他妈的,我相信您能办到。”
“那好,给我八天时间。”
“八天!亲爱的勒诺尔曼,这可不是限多少天,而是限多少小时解决的问题。”
“总理先生,您给我多少小时?”
瓦朗格莱掏出怀表,打趣道:“我给您十分钟,亲爱的勒诺尔曼。”
保安局长掏出自己的怀表,正正经经地说:“总理先生,多给了四分钟。”
二
瓦朗格莱吃惊地望着他:“多了四分钟?您这是什么意思?”
“总理先生,我是说,你不必给我十分钟,有六分钟就足够了,一分钟也不多要。”
“哦!可是,勒诺尔曼……开这玩笑也许不合时宜……”
保安局长走到窗口,向正在院子里悠然散步闲聊的两个男子打了个手势,又走回来。
“检察长先生,请签发一张逮捕证。名代勒龙,姓奥居斯特—玛克西曼—菲利普,年龄四十七岁。职业一栏空着。”
他打开门。
“你可以进来,古莱尔……你也一样,迪约齐。”
古莱尔领着侦探迪约齐进来了。
“带了手铐吗,古莱尔?”
“带了,局长。”
勒诺尔曼先生走到瓦朗格莱面前。
“总理先生,一切准备好了。不过我坚决请求您放弃这次逮捕行动。因为它打乱了我的计划,有可能让我的计划流产。就为了满足公众要求,而有可能贻误大事。”
“勒诺尔曼先生,我要提醒您注意,您只有八十秒了。”
保安局长抑制了一个不快的动作,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拄着手杖,恼怒地坐下来,似乎准备沉默,可突然一下又开口道:“总理先生,头一个进这间办公室的人就是您要缉捕的人……我尽管不愿意,也仍然要指出这点。”
“勒诺尔曼,只剩十五秒了。”
“古莱尔……迪约齐……第一个,不是吗?检察长先生,您签了字啦?”
“十秒了,勒诺尔曼。”
“总理先生,请按铃,好吗?”
瓦朗格莱按了铃。
接待员来到门口,等候吩咐。
瓦朗格莱转向保安局长。
“怎么,勒诺尔曼,人家在等您的命令……该把谁领进来呢?”
“谁也不领进来。”
“可您答应我们要逮捕的那个混蛋呢?六分钟早就过去了。”
“是啊。不过那混蛋已经在这儿。”
“怎么?我不明白。没有谁进来呀。”
“有。”
“啊!……可是……好哇……勒诺尔曼,您在嘲弄我……我再跟您说一遍,没有谁进来。”
“刚才这间办公室里是四个人,总理先生。现在是五个。因此,进来了一个。”
瓦朗格莱跳了起来。
“嗯?这真是发疯!……您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警察插在门和接待员之间。
勒诺尔曼先生走近接待员,两手搭在他肩上,大声说:“奥居斯特—玛克西曼—菲利普·代勒龙,总理府接待室主任,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
瓦朗格莱大笑道:“哈哈!开得好……这玩笑开得好……勒诺尔曼这个鬼家伙,还真有些怪点子!妙哇,勒诺尔曼,我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勒诺尔曼先生转身对检察长说:“检察长先生,别忘了在逮捕证上填上代勒龙先生的职业,对吗?总理府接待室主任……”
“是啊……是啊……总理府接待室……主任……”瓦朗格莱捧着肚子,结结巴巴地说,“……啊!勒诺尔曼这个好家伙有绝招……公众会为他这一个举动欢呼……呜拉,会把他抛起来,抛过头顶。逮捕的是谁?我的接待室主任……奥居斯特……模范雇员……好吧!勒诺尔曼,我知道您有时有点心血来潮,可是,亲爱的,不要来得这么猛!胆子也太大了!”
从这一幕一开始,奥居斯特就没有动过。他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张诚实忠厚的下级雇员脸上显出十分惊愕的表情。他逐个看着屋里的人,显然在努力听懂他们的话。
勒诺尔曼先生对古莱尔说了几句话。古莱尔走了出去。然后,勒诺尔曼先生走向奥居斯特,明确地宣布:“别顽抗了。你被捕了。输了棋,最好是推倒棋子干脆认输。星期二你干了什么?”
“我么?什么也没干。我在这儿。”
“你撒谎。你那天休假,出了门。”
“的确……我想起来了……外省一位朋友来了……我们去树林里走了走。”
“那朋友叫马尔科。你们去里昂信贷银行地下室走了走。”
“我?您真想得出!……马尔科?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这个,你认识吧?”保安局长把一副金边眼镜架在他鼻子上。
“不……不……我不戴眼镜……”
“不,你去里昂信贷银行冒充克塞尔巴赫先生时戴了眼镜。你用热罗默先生..这个名字在柯利寨街五号租了间房子。这副眼镜就是从那儿弄来的。”
“我,一间房子?我住在总理府。”
“可是你在那里换下衣服,又扮演亚森·罗平团伙里的角色。”
另一个满头大汗,伸手去擦。他一脸苍白,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一些……一些……”
“非要说一件,好让你明白?好吧,这里是一张纸,是在这里,在你办公桌下字纸篓里翻出来的。”
勒诺尔曼先生展开一张有总理办公室笺头的纸,上面好几个地方反复划着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的签名。
“怎么样,诚实的雇员,这你有什么话说呢?模仿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笔迹做的练习,这是不是个证据呢?”
话声刚落,勒诺尔曼先生当胸就挨了一拳,身子踉跄起来。奥居斯特一个箭步,跳到打开的窗户前,跨过栏杆,跳到院子里。
“妈的!”瓦朗格莱叫道,“……哼!强盗。”
他按了铃,又跑到窗口,打算叫人。勒诺尔曼不慌不忙地对他说:“总理先生,您别激动……”
“可是奥居斯特这歹徒……”
“等一秒钟,我请求您……这种结局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甚至估计到了……没有更好的招认了。”
瓦朗格莱被他如此镇定的态度说服了,回到座位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古莱尔揪着总理府接待室主任奥屠斯特—玛克西曼—菲利普·代勒龙,又名热罗默的领口进来了。
“古莱尔,带过来。”勒诺尔曼先生说,就像是吩咐一条衔着猎物回来的好猎狗,“他没挣扎吗?”
“他咬了我一口,可我抓得很紧。”古莱尔说,伸出那只关节粗大的巨掌给大家看。
“好,古莱尔。现在,叫一辆出租马车,把这家伙送到看守所去。热罗默,我们就不道别了。”
瓦朗格莱很开心,笑眯眯地搓着手。想到他的接待室主任竟是亚森·罗平的同伙,他觉得极有趣。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干得漂亮,亲爱的勒诺尔曼,这一切精彩极了。可是,您是怎么查出来的呢?”
“哦!用最简单的办法。我知道克塞尔巴赫先生曾与巴尔巴勒侦探事务所联系过。而亚森·罗平正是自称事务所的人去他房间的。我就从这方面作了调查,发现损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和巴尔巴勒先生的泄密行为只对一个叫热罗默的人有利。这人是侦探事务所一个职员的朋友。您若不命令我加速行动,我会监视接待员,并且顺藤摸瓜,查出马尔科,最后抓获亚森·罗平。”
“您会逮着他的,勒诺尔曼。我们将看到最激动人心的一幕——您和亚森·罗平的交锋。我打赌您会赢。”
翌日早上,报纸发表了这封信:
致保安局长的公开信
亲爱的先生和朋友,恭喜您抓捕了热罗默接待员。这是个漂亮活儿,干得精彩,不愧是出自您的手。
您向总理先生证实克塞尔巴赫先生并非为我所杀。方法巧妙,亦表示同样的祝贺。
您的论证条理清晰,合乎逻辑,无可辩驳,尤其是真实可信。正如您所知,我从不杀人。
谢谢您在这样的场合指出这点。亲爱的先生和朋友,对于当代人和您的尊敬,我是十分看重,认为是不可缺少的。
反过来,请允许我协助您追捕那凶恶的杀人犯,并在调查克塞尔巴赫先生的事情中助您一臂之力。您可以相信我的话,这事情太有意思了,是那样有意思,那样值得我关注,竟使我走出了隐居地,重新投入人间的混战。我在隐居地住了四年,天天生活在书本和义犬歇洛克之间。我一想起过去的伙伴,就把这条狗狠揍一顿。
生活的变故真是不可逆料!这一下我竟成了您的协作人。亲爱的先生和朋友,请放心,我庆幸有这个机会,也深知命运这份好意的价值。
亚森·罗平
又及——再说一句。我相信您会赞同。让一个有幸在我麾下战斗的绅士,在您监牢的湿草上发霉发烂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我认为应该正大光明地通知您,在五周之后,也就是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我将让热罗默恢复自由,当上总理府接待室主任。别忘了日期: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99lib?
亚·罗·
三、塞尔尼纳王子着手工作
一
奥斯曼大马路和库塞尔街拐角一幢房子底层……塞尔尼纳王子就住在这里。他是巴黎俄罗斯侨民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大名时时出现在报纸的《旅游与度假》栏目上。
上午十一点,王子走进书房。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到三十八之间,栗色头发中已经出现了根根银丝。他面色红润,肌肉强健。一圈络腮胡修剪得短短的,淡淡地显现在容光焕发的面颊上。
他衣着得体,一套灰礼服十分合身,一件马夹镶着白色人字呢的饰边。
“好了,”他低声说,“我想,这一天会很紧张。”
他打开通向一间大房子的门。那里面有几个人在等着。他问:“瓦尔尼埃在不在?进来吧,瓦尔尼埃。”
一个小市民模样的男子,矮矮壮壮,桩子稳扎,应声走了过来。王子随手带上门。
“瓦尔尼埃,事情办到哪一步了?”
“老板,一切准备就绪,只管今晚动手了。”
“很好。简要介绍几句吧。”
“是这样。自从丈夫遇害以后,克塞尔巴赫夫人收到了您让人寄去的旅馆广告,选择加尔舍的妇女养老院作为居所。花园深处有四幢小房子,是专门出租给希望离群索居的妇人居住的。她住在最后面一幢,名叫皇后小舍。”
“雇了一些什么人?”
“她的女伴热尔特吕德。凶杀案发生后几个钟头,她就是带着这位女伴赶到巴黎的。还有热尔特吕德的妹妹絮扎纳,是她特意从蒙特卡洛召来,替她作贴身使女的。两姐妹对她都忠心耿耿。”
“那仆人爱德华呢?”
“她没有留用。爱德华回老家去了。”
“她见客吗?”
“谁也不见。整天躺在长沙发上,似乎很虚弱,有病。老是哭。昨天,预审法官跟她谈了两个钟头。”
“好。现在,说说那姑娘,好吗?”
“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小姐住在大路另一边……一条通往原野的小街,右边第三幢房子。她为那些学业落后的孩子办了一所免费的补习学校。她祖母埃尔纳蒙太太跟她住在一起。”
“据您信上所说,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与克塞尔巴赫夫人相识了?”
“对。那姑娘请克塞尔巴赫夫人为她的学校提供资助。她们大概相处融洽,因为四天来她们一直同进同出新城公园。养老院的花园只是公园的附属部分。”
“她们什么时候出门?”
“五六点之间吧。那姑娘六点正去学校。”
“这么说,你已经作了安排?”
“今天六点。一切准备就绪。”
“没有人吗?”
“那个时辰公园里绝对无人。”
“好。我会到场。你去吧。”
他让瓦尔尼埃从前厅门出去。自己又走到候见室,叫道:“杜德维尔兄弟。”
随即进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衣着雅致,甚至过于讲究了一点。两眼炯炯有神,模样儿讨人喜欢。
“你好,让;你好,雅克。警察总署方面有什么消息?”
“老板,没什么重要消息。”
“勒诺尔曼先生一直信任你的吗?”
“一直信任。除了古莱尔,我们就是他最器重的人了。他让我们守在豪华大旅馆,监视夏普曼遇害时住在二楼走廊两侧的几位房客。这就是他信任我们的证明。每天上午古莱尔都来旅馆。我们都要向他报告情况,就像向您报告一样。”
“很好。要紧的,是向我报告警察总署的事情和议论。只要勒诺尔曼还认为你们是他的人,我就能控制局面。你们在旅馆里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老大让·杜德维尔回答道:“那英国女人,住了一个房间的英国女人走了。”
“我对她不感兴趣。我有情报。她的邻居,那个帕尔比里少校呢?”
两兄弟似乎有些尴尬。最后两个人中的一个回答:“今早,帕尔比里少校叫人把他的行李送到火车北站,坐十二点五十的火车动身。他自己则坐汽车去火车站。我们守在火车站,直到火车开出,少校都没有到。”
“行李呢?”
“他又让人取走了。”
“由什么人?”
“据说是一个警察分局长。”
“这么说,他这条线索断了?”
“对。”
“总算断了!”王子快活地叫起来。
两兄弟惊愕地望着他。
“是啊,”他说,“……这就是条线索!”
“您认为?”
“当然。夏普曼只可能是在那条走廊的房间里杀死的。杀死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凶手把秘书引进那里一个同谋的房间,把他杀死,他自己也在那里换了衣服。凶手离开后,同谋立即把尸体搬到走廊里。但那个同谋是谁?帕尔比里少校失踪的方式有可能证实,他并非与案子无关。快,快把这消息打电话报告勒诺尔曼或者古莱尔。必须让警察总署尽快得知。现在我和这些先生携手前进。”他又叮嘱了他们几句,指示他们既当好警察总署的侦探,又为他好好效力,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候见室还剩下两位客人。他领进其中一个。
“很抱歉,大夫。”他对客人说,“现在我完全由你支配了。皮埃尔·勒迪克怎么样了?”
“死了。”
“哦!哦!”塞尔尼纳说,“今早听了你的话,我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不过,话说回来,可怜的小伙子也太经不住……”
“他体质太虚了,一阵昏厥,就完了。”
“他没有说吗?”
“没有。”
“自从我们在美丽城一家咖啡馆桌子下边找到他以来,你确信你那诊所里的人,没一个猜到他就是警察要找的皮埃尔·勒迪克,就是克塞尔巴赫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的那个神秘人物吗?”
“没一个。他住的是单独的病房。再说,我把他的左手包扎起来了,别人见不到他的小指短了一截。至于脸上的疤痕,那部大络腮胡子把它遮住了。”
“是由你本人看着的吗?”
“是由我本人。而且,我照您的指示,每次见他头脑稍微清醒一点,就盘问他。可他回答我的,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王子沉吟道:“死了……皮埃尔·勒迪克死了……显然,克塞尔巴赫的事情全取决于他,可是,他……一下就死了……一句话,一件事也没说,他是个什么人,过去怎么样,都没有……这个事情,我还什么都不清楚,非得要卷进来吗?……危险呐……有可能翻船沉水哩……”
他寻思片刻,又叫了起来:“啊!倒楣就倒楣吧!我还是要照样前进。不能因为皮埃尔·勒迪克死了,我就甩手不干了;这不是个不干的理由。恰恰相反!这机会太诱人了。皮埃尔·勒迪克死了!皮埃尔·勒迪克万岁!……你去吧,大夫。回你家。今晚我给你打电话。”
大夫出去了。
“菲利普,我们来好好谈谈。”塞尔尼纳王子对最后一个客人说。这是个头发花白的小个子,衣着像旅馆侍者,而且是下等旅馆的侍者。
“老板,”菲利普开始说,“我想提醒您,上星期,您让我到凡尔赛的两皇帝旋馆当侍者,去监视一个年轻人。”
“对,我知道……热拉尔·博普莱。他现在怎么样了?”
“山穷水尽了。”
“还是悲观厌世?”
“还是。想自杀。”
“真想还是假想?”
“真想。我在他的纸堆里发现了这张铅笔写的条子。”
“啊!啊!”塞尔尼纳一边念条子,一边说,“他预告他要死……就在今晚!”
“是啊,老板,绳子买回来了,钩子也安在天花板上了。于是,按您的吩咐,我与他进行了接触。他把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我劝他来找您看看。我告诉他:‘塞尔尼纳王子有钱,为人豪爽大方,说不定会帮您一把的。’”
“这一切做得很好。这么说,他会来?”
“他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他来的。他搭上了来巴黎的火车。眼下正在大马路上徘徊呢。随时他都会打定主意的。”
这时,一个仆人送来一张名片。王子看了一眼,说:“请把热拉尔·博普莱先生领进来。”
又对菲利普说:“你进隔壁房间听我们说话,千万别动。”
等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后,王子嗫嚅道:“我怎么还犹豫呢?是命运把他送来了,这小伙子……”
几分钟以后,一个高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一头金发,身材单薄,面孔瘦削,目光兴奋。他走到门口停下,局促,犹豫,那神态就像个乞丐,想伸手讨钱,可又不敢。
谈话时间很短。
“您是热拉尔·博普莱?”
“是的……是的……是我。”
“我没有见……”
“是这样……先生……是这样……有人告诉我……”
“谁,有人?”
“旅馆一个侍应生……他说服侍过您……”
“怎么样,简短点……”
“嗯……”
年轻人停住了,有些畏怯,被王子傲慢的态度吓慌了。王子大声说:“可是,先生,也许必须……”
“是这样,先生……有人告诉我,您非常富有,非常慷慨,我就想,您能不能……”
他又停住了,不好意思说出那屈辱的请求。
塞尔尼纳走到他身边。
“热拉尔·博普莱先生,您不是出过一本诗集,叫做《春天的微笑》?”
“对,对。”年轻人说,面上焕发出光彩……“您读过?”
“对……很美,您的诗……很美……只是,您是不是指望靠卖诗得来的钱过日子?”
“当然……哪天……”
“哪天……不如说难得有这一天吧?您来,是向我要求什么过日子的,是吗?”
“是要点餬口的,先生。”
塞尔尼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冷冷地说:“诗人是不吃饭的,先生。他们靠押韵脚和梦想生活。您也这样吧。这总比伸手乞讨强。”
年轻人受了这番侮辱,浑身一颤,一声不吭,就往门口走。
塞尔尼纳拉住他。
“再说一句话,先生。您没一点收入啦?”
“没有了。”
“也断了指望啦?”
“还有一线希望……我写信给一个亲戚,请求他寄点钱来。今天应该收到回信。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要是收不到回信,您或许今晚就……”
“是的,先生。”
这件事简单明确地说了出来。
塞尔尼纳哈哈大笑起来。
“天呐!诚实的年轻人,您真有趣!而且这信心是多么地天真!明年再来见我吧,好吗?……我们再谈谈这件事……这事儿是这样离奇,这样有趣……尤其是这样滑稽……哈!哈!”
他笑得一身发抖,友好地挥挥手表示再见,把年轻人送出门。
“菲利普,”他开门让旅馆侍应生出来,说,“你都听见了?”
“对,老板。”
“热拉尔·博普莱下午等一封电报,一句寄钱的许诺……”
“是啊,他最后的希望。”
“这封电报,你不能让他收到。要是到了,你就截住,撕掉。”
“好,老板。”
“你一个人在旅馆里。”
“对,和厨娘一起。她不睡觉的。旅馆老板不在。”
“好。那我们就来当家作主吧。今晚,将近十一点见。去吧。”
二
塞尔尼纳王子走进自己的卧室,按铃召唤仆人。
“我的帽子、手套和手杖。汽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先生。”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坐进一辆宽敞舒适的豪华轿车,开到布洛涅树林德加斯蒂纳侯爵夫妇府上,应他们的邀请来吃午饭。
下午两点半钟,他告辞出来,将车停在克莱贝林荫大道,接了两个朋友和一位医生,于三点差五分来到王爷公园。
三点钟,他在沙地上与意大利少校斯皮纳利决斗,头一个回合就削掉了对手一只耳朵。三点三刻,在康篷街俱乐部赌博,赢了一家银行。到五点二十,他从银行提了四万七千法郎。
这一切,他都是不慌不忙地,带着一种傲慢的随意完成的,好像把他的生命带入行动与事件漩涡的活动是他的家常便饭。
“奥克塔夫,”他对司机说,“我们去加尔舍。”
六点差十分,他在新城公园古老的围墙边下了车。
现在,新城庄园虽然被分割成数块,受到破坏,却仍保持着欧仁妮皇后来此小憩时所有的某些风采。园子里古木苍苍,池水涟涟,圣克卢树林展开一望无际的绿荫,风光秀美,别有一番忧郁之美。
庄园很大一部分让给了巴斯德研究院。过了中间辟作公园的部分,再过来便是养老院,它只占了庄园的一小部分。作为一处产业来说,这仍相当大。
在养老院周围,建有四幢独立的小房子。
“克塞尔巴赫夫人就住在这儿。”王子远远看见养老院和四幢小房子的屋顶,便寻思道。
不过,他没停下来,而是穿过公园,去了池塘。
突然,他在一丛树后停住步子,看见两个女人手肘支在跨过池塘的小桥栏杆上站在那里。
“瓦尔尼埃和他手下应该在附近。嗬!真没想到,他们藏得这样好。我都白找了……”
两个妇人现在来到苍劲挺拔的大树底下,在草坪上散步。轻风吹得枝叶微微摇颤。枝叶间露出蓝蓝的天空。空气中飘溢着春天的气息和嫩草新芽的芳香。
在铺满青草,一直下到一池静水的斜坡上,这里那里,团团簇簇,姹紫嫣红地开着各种四五月的小花,有雏菊、三色堇、水仙、铃兰等等。太阳西斜,挨着了地平线。
突然,从一片小树林里,走出三个男人,迎着两个散步的女人走过去。
他们走到她们身边。
才说了几句话,两个女人就显出惊恐之色。一个男子走到一个矮一点的女人面前,想抢过她手中的钱包。
她们吓得惊叫起来。三个男子朝她们扑过去。
“要冲过去正是时候。要末,就没机会了。”王子心想。
于是他冲了过去。
短短十秒钟,他就差不多冲到了水塘边。
三个男子一见他来,赶紧逃跑。
“跑吧,土匪,”他冷笑道,“撒腿逃吧。救星来了。”
他已经拔开腿去追赶。两位女人中的一位求他:“啊!先生,求求您……我的朋友病了。”
确实,那个矮一点的妇人倒在草地上,晕过去了。
他不安地返回来。
“她没受伤吧?”他问,“那帮混蛋是否……?”
“没有……没有……她只是吓坏了……受了惊……再则……您会明白……这女人是克塞尔巴赫夫人……”
“哦!”他说。
他递过去一瓶嗅盐。年轻女子接过去,立即让女友闻。他补上一句:“揭开紫晶盖……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药片。让夫人吃一片……就一片,不要多吃……药力很猛……”
他注视着年轻女人照料她的朋友。她一头金发,相貌很普通,脸盘庄重温柔,表情很生动,即使不笑时脸上也含有一股笑意。
“这就是热纳维耶芙。”他想。
他动情地在心里反复念着:“热纳维耶芙……热纳维耶芙……”
这时克塞尔巴赫夫人渐渐清醒过来。她先是吃惊,似乎不大明白。接着,她想起来了,便颔首向救命恩人致谢。
这时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塞尔尼纳王子。”
她低声说:“我不知怎样向您表示感谢。”
“不表示感谢就是最好的感谢,夫人。要感谢就该感谢偶然的机缘。是偶然的机缘把我引到这边来散步的。我可以挽着您走吗?”
几分钟之后,克塞尔巴赫夫人按响养老院的门铃,对王子说:“我还要请您帮一个忙,先生。别谈这场袭击事件,好吗?”
“可是,夫人,这是弄清情况的唯一办法……”
“要弄清情况,必须作调查,又会在我周围引起一些议论,又是讯问,又是其他麻烦事,我都没有精力应付了。”
王子没有再坚持,向她敬了个礼,问道:“允许我了解您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
她吻过热纳维耶芙,便进去了。
这时夜幕开始降临。塞尔尼纳不愿让热纳维耶芙独自回家,便送她走,可是两人刚走上小路,就见一条人影从暗处出来,迎面向他们走过来。
“奶奶!”热纳维耶芙叫道。
她扑到一个老妇人怀里。那老妇连连吻她。
“啊!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发生了什么事?回来这么晚,你原来一直很守时的呀!”
热纳维耶芙作介绍道:“埃尔纳蒙太太,我祖母。塞尔尼纳王子……”
接着她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埃尔纳蒙太太反复说:“啊!我的心肝,你一定吓坏了吧!……我不会忘记的,先生……我向您发誓……我可怜的心肝,你一定吓坏了!”
“算了,好妈妈,你放心,有我在呐……”
“是啊,不过有可能吓出毛病的呀……真不知落下什么毛病没有……啊!真可怕……”
他们沿着一道篱笆走。从篱笆上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种满树的院子,几簇灌木,一幢白房子。
房子后面,在一座接骨木棚子下面,开着一道栅门。
老妇人请塞尔尼纳王子进屋,把他领到一间兼作接待室的小客厅。
热纳维耶芙请王子允许她暂退片刻,去看看学生。这时是学生吃夜饭的时刻。
王子与埃尔纳蒙太太两人留在小客厅里。
老妇人面色苍白,神色忧伤。一头白发从中分向两边,在两边鬓角上卷起一波。她身体健壮,步履笨重,虽然外表一副贵妇派头,骨子里却透出几分粗俗。不过,她的眼睛还是极为慈祥的。
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她的担忧。塞尔尼纳王子走近她,双手捧住她的头,在一边面颊亲了一下。
“喂,老妈妈,你好吗?”
她愣在那儿,目瞪口呆。
王子又笑着吻她。
她嘟嘟囔囔地说:“你!是你!啊!耶稣—马利亚……耶稣—马利亚……这是真的吗?……耶稣—马利亚!……”
“我的好维克图瓦!”
“别这样叫我。”她打了个哆嗦叫道。“维克图瓦死了……你的老乳母不存在了。我现在完全属于热纳维耶芙……”
她再把声音压低一点说:“啊!耶稣……我在报上读到你的名字……那么说,这是真的,你又重操旧业了?”
“一点不错。”
“可你曾向我保证洗手不干了,永远离开那邪门歪道,做个正派人。”
“我试过。试了四年……你总不会说这四年听人说起过我吧?”
“那么?”
“很好解释,我厌倦了。”
她叹了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一点也没变……啊!这下完了,你永远也不会变……这样说来,你卷进了克塞尔巴赫案件?”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让人在六点钟袭击克塞尔巴赫夫人,来给我制造一个机会,演出从我的人手里勇救美人的好戏。我既然救了她,她就不得不接待我。我在她心中就有了位置。这一来,我就可以一边保护那寡妇。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啊!你要我怎么办?我的生活不允许我整天闲逛,献些小殷勤,慢慢凭甜言蜜语来获得别人的欢心。我只能依靠戏剧性的情节,靠突然的胜利来达到目的。”
她惊骇地看着他,喃喃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演戏……可是……热纳维耶芙……”
“嗬!我是一箭双雕。我设下勇救美人的计策,就是冲她们两人来的。你想想,我要与这女孩建立亲密的感情,需要花不少时间,要作出很大努力。也许到头来,这些时间都是浪费,努力都是白搭。在她看来,我原来是什么人?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局外人而已。而现在我是救命恩人。过一个钟头,……会成为她的朋友。”
她浑身打起哆嗦来。
“这么说……你没有救热纳维耶芙……这么说,你要把我们都牵进你的案子……”
突然,她一阵愤慨,双手扳住他的肩膀,说道:“喂,不行。你明白吗,我受够了?有一天你把这小姑娘领来交给我,说:‘喏,我把她交给你……她父母都死了……你就收下她,守护她吧。’这样,她就到了我这里,由我守护。你要打什么歪主意,我不答应,我要保护她。”
她稳稳地站着,两手攥得铁紧,面容坚毅,似乎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事情。
塞尔尼纳王子不慌不忙,把扳着他的两只手一只一只掰开,反过来扳着老妇人的肩膀,把她推到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然后低着头,冷静地对她说了一声:“嘘!”
她立即顶不住,哭了起来,双手合十站在塞尔尼纳面前,说:“求求你,让我们安静。我们本来过得这样幸福!我原以为你把我们忘了。每过去一天,我都感谢老天保佑。是啊,……我是很爱你。可热纳维耶芙……你看到了,我都不知道会为这孩子干出什么事来。她在我心上占去了你的位置。”
“我看出来了。”他笑道,“你会高高兴兴把我打发到魔鬼那里去。好了,废话够多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得跟热纳维耶芙谈谈。”
“你要跟她谈?!”
“是啊!这难道是罪过?”
“你要跟她说什么?”
“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很激动人心的秘密……”
老妇人听了一惊:“也许,会让她痛苦?啊!我什么都担心……我为她事事担心……”
“她来了。”他说。
“没有,还没来。”
“来了,来了,我听见了……擦干眼泪,理智一点儿……”
“听我说,”她匆匆说道,“听我说。我不知道你要对她说什么话,透露什么秘密,你不了解这孩子……可我了解她,我告诉你,热纳维耶芙生性勇敢、坚强,可是很容易动感情。你说话当心点……不然你会伤害她的感情……别让她猜到……”
“为什么。我的上帝啊?”
“因为她和你不是一类人。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说的是道德上的另一个世界……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你们两个中间,隔着越不过的障碍……热纳维耶芙思想纯洁,高尚……而你……”
“而我?”
“而你,你不是个老实人。”
三
热纳维耶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样子很是迷人。
“所有孩子都在宿舍里。我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喂,奶奶,怎么啦?你这么一副怪样子……还在为那件事后怕吗?”
“不是,小姐。”塞尔尼纳说,“我想,我已经使您祖母放心了。只是我们说起您的事,您的童年。您祖母似乎一扯起这个话题就免不了激动。”
“说起我的童年?……”热纳维耶芙说,脸红了,“……啊!奶奶!”
“小姐,您别责怪她。我们是偶然扯起这方面的事的。我过去经常从您童年生活的小村庄经过。”
“阿斯普莱蒙?”
“阿斯普莱蒙,尼斯附近……您住在那儿一座新房子里……雪白的房子……”
“是啊,”她说,“雪白的房子,窗框上漆了蓝边……我那时很小,因为我离开阿斯普莱蒙时才七岁。不过那时的事情,再细小的,我都记得起来。连阳光照在白墙上的反光,花园尽头桉树的阴影,我都没有忘记……”
“小姐,花园尽头有一片橄榄树,一株橄榄树下,有一张桌子,天热时你母亲就在上面工作……”
“是的,是的,”她十分激动地说,“我呢,就在旁边玩耍……”
“我就是在那儿见过你母亲几次……我刚才一见到您,就想起她的样子……不过您比她更快乐,更幸福。”
“的确,我可怜的母亲是不幸福。我出生当天,父亲就死了。母亲万分悲痛,泪流不止。我至今还保留着一块手帕。我小时就用它来给母亲擦眼泪。”
“一块小手帕,印着粉红色的花。”
“什么!”她不胜惊讶地说,“您知道……”
“有一天,您安慰母亲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您的样子是那样懂事,那场面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专注地看着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低语道:“是啊……是啊……我觉得……您的眼神……还有您的声音……”
她垂下眼帘,凝神思考,似乎在努力捉住一个一闪而过的回忆,却没有成功。过了一会,她又问:“这么说,您认识我母亲?”
“在阿斯普莱蒙附近我有一些朋友。我就是在他的家遇到您母亲的。最后一次,我觉得她更忧伤了……更苍白。等我再一次去……”
“就完了。对吗?”热纳维耶芙说……“是啊,她去得太快了……就几个星期……把我孤单一人留给一些看护她的邻居……一天早上,大家把她送走了……当天,我睡着了,来了一个人,把我bbr>藏书网抱在怀里,拿被子裹着……”
“一个男人吧?”王子问。
“对,一个男人。他轻轻地跟我说话,十分温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他把我抱到大路上。夜里坐在汽车里,他一面摇晃我,一面给我讲故事……用他那好听的声音……好听的声音……”
她渐渐收住话,再次望着他,不过更专注,显然是在努力抓住转瞬即逝的印象。
他问她:“后来呢?他把您送到哪儿去了?”
“这以后,我就记不清楚了……好像我睡了几天……醒来已经是在一个旺代小镇。余下的童年我是在那里的蒙特居村度过的。是伊泽罗大伯大妈养育了我。他们都是老实人。他们对我的关心和呵护,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们也死了?”
“是的,”她说,“当地流行伤寒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一病倒,我就像第一次那样,深更半夜,被人用被子裹着带走了。只不过我长大了一些,我拚命挣扎,想叫……他不得不用围巾捂住我的嘴。”
“那时您几岁?”
“十四岁……四年以前。”
“这么说,您可以认出这个人?”
“认不出。他遮住了自己的脸,而且没有说一句话……不过我一直认为,他就是第一次送我来的人……因为我记得他对我和原来一样关心,动作一样认真、小心。”
“以后呢?”
“以后,我又和前次一样,记不起来了,睡着了……这一次我似乎病了,发烧……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明亮干净的房间里。一位白头发老大妈俯身望着我,朝我微笑。她就是奶奶……房间,就是上面我住的那间。”
她的脸又变得高兴起来,焕发出漂亮的光彩,笑着把这番话说完:“就这样,埃尔纳蒙太太发现我在她家门口,似乎睡着了;就这样,她收留了我,成了我的祖母;就这样,阿斯普莱蒙的小姑娘受了一些苦以后,尝到了平静日子的快乐,开始教一些姑娘学语文算术……这些姑娘不听话,懒惰,但我很爱她们。”
她欢快地说着,声调又轻松又审慎,可以感到她有理性,性格沉稳。
塞尔尼纳听她说着,越来越惊讶,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问道:“那以后,您一直没有听人说到他,那男人?”
“从来没有。”
“您要再见到他,会不会乐意?”
“乐意,很乐意。”
“那么,小姐……”
热纳维耶芙一颤:“您莫非知道什么事情……也许知道真相……”
“不……不,只不过……”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要停留在热纳维耶芙身上,似乎就准备更明确地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了。可他会不会说呢?
埃尔纳蒙太太焦急地等着他说出秘密。只有说出来那姑娘才会安心。
他又走回热纳维耶芙身边坐下,仍然显得犹豫不决。到后来,他终于说:“不……不……我冒出一个想法……记起一件往事……”
“一件往事?……那么?”
“我弄错了。您说的事情中有些细节让我记错了。”
“您肯定记错了。”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肯定道:“绝对肯定。”
“唉!”她失望地说,“……我原以为,……您认识……”
她没有说完,期待他作出回答,但又不敢明确提出来。
他没有说话。她不便执意逼他回答,便向埃尔纳蒙太太侧过身。
“晚安,奶奶,我那些小家伙该上床了。不过我不亲亲她们,她们都睡不着。”
她把手伸给王子。
“再次感谢……”
“您要出去?”他立即问。
“请原谅,只好请奶奶送送您了……”
他向她鞠了一躬,又吻了她的手。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时,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然后就出门不见了。
王子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没有动,一张脸因为激动而变得苍白。
“怎么,”老妇人问,“你没讲?”
“没讲。……”
“这秘密……”
“以后再讲吧……今天……怪得很……我讲不出来。”
“未必有那么难开口?她不是也感觉到你就是两次把她带走的陌生人?……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以后吧……以后……”他说,又完全恢复了自信。“你很清楚……这孩子才认识我……我首先必须取得受她爱戴亲热的权利……等我给她提供了一种美妙的生活,她应该享受的生活,就像童话中仙女过的那种日子,再来告诉她吧。”
老妇人摇摇头。
“恐怕你弄错了……热纳维耶芙不需要美妙的生活……她的要求不高。”
“女人有的要求她都有。财富、奢华、获得快乐的能力,这些东西,任何女人都不可能不看重的。”
“不,热纳维耶芙就不看重。你最好……”
“我们以后会看出来的。眼下,你就让我干。放心吧。我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让热纳维耶芙卷进我的事情。以后她几乎不可能见到我……只不过,总得接触接触才行……就这样,……再见。”
他从学校里出来,朝自己的汽车走去。
他很高兴。
“她很可爱……那么温柔,那么端庄!眼睛跟她母亲一样。那眼神叫我看了心疼得落泪……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遥远了!这回忆是多么温馨呀!……稍微忧伤了点,可是这么漂亮!”
于是他大声说:“当然,我会努力让她幸福的。而且马上就要做到!从今晚起就做到!很好,从今晚起,她就有了个未婚夫!对于年轻姑娘,这难道不是幸福的条件?”
四
他回到大马路自己的汽车上。
“回家吧。”他对奥克塔夫说。
到家后,他要了纳伊伊的电话,向他称为大夫的朋友发了指示,然后换了夜礼服。
他在康篷街俱乐部吃了晚饭,在歌剧院消磨了一个钟头,又回到汽车上。
“奥克塔夫,上纳伊伊,去找大夫。几点钟了?”
“十点半。”
“啊呀,快走!”
十分钟以后,汽车开到英克曼大马路尽头,在一所单独的别墅前面停下,鸣了几声喇叭,大夫便下来了。王子问他:“那人收拾好了?”
“包好了,捆好了,封好了。”
“保险吗?”
“十分保险。如果按您电话吩咐的办,警察摸风不到。”
“这是他们的职责。把他弄上车吧。”
他们把一个长条形口袋搬上车。口袋鼓鼓突突像个人形,似乎相当沉……
王子说:“奥克塔夫,去凡尔赛,维莱纳街,两皇帝旅馆。”
“这是家不三不四的旅馆,我熟悉。”大夫提醒道。
“你以为我不明白?在我看来,这活儿很难办……不过见鬼,我这个位子,就是拿一笔大财给我,我也不会换!谁说生活单调乏味呢?”
两皇帝旅馆……走一条泥泞小路,下两级台阶,就进了一条走廊,里面点着一盏灯。
塞尔尼纳用拳头擂一扇小门。
一个侍者出来开了门。是菲利普。今早,塞尔尼纳就是给他布置了任务,让他注意热拉尔·博普莱的电报。
“他还在吧?”王子问他。
“在。”
“绳子呢?”
“结都打好了。”
“他盼望的电报收到没有?”
“喏,在这儿,叫我截下了。”
塞尔尼纳抓过蓝色电报纸,念了一遍。
“好家伙,”他满意地说道,“正是时候。人家通知他明天寄一千法郎来。好啊,命运照顾我。现在是十二点差一刻。再有一刻钟,那可怜家伙就要寻死了。菲利普,领我走吧。大夫,你留在这儿。”
菲利普持一支蜡烛,领着王子上了四楼,踮着脚,轻轻在一条低矮发臭,开了几眼天窗的走廊里行走,来到一道木梯脚下。那里原有一块地毯,已经朽烂不堪。
“没人听见我来了吧?”塞尔尼纳问。
“没人听见。两间房子是单门独户,不与别的房间相通。不过您别弄错了,他在左边房间。”
“好。现在,你下楼吧。到十二点,大夫,奥克塔夫和你把那人搬上来,在这儿等着。”
木梯有十级。王子极为小心地爬上去……上面是楼梯平台和两张房门……塞尔尼纳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打开右边的房门,没弄出一丝声响。
房里的黑暗中有一团亮光。他摸索着走进去,为了避免碰到一把椅子,就朝光亮走去。光亮来自隔壁房间,是从一道破幔子遮着的玻璃门透过来的。
王子拉开幔子。门上嵌的是毛玻璃,但这里那里开了口子,把眼睛贴上去,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
房里有一个人,正好面对着这边,坐在一张桌子前。他就是诗人热拉尔·博普莱。
他就着烛光在写什么。
他头上,从天花板一只钩子上,吊下来一根绳子。绳子尽头打了个活结。
城里哪家的挂钟轻轻响了一声。
“十二点差五分。”塞尔尼纳想道,“……还有五分钟。”
年轻人仍未停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把写好的十来张纸叠整齐,重读一遍。
看来他读得并不高兴,因为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满意的表情。他抓着手稿三两下撕了,把碎纸片拿在烛火上点燃烧了。
然后,他在一张白纸上狂乱地写下几个字,签上名,站起身。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离头顶十时左右的绳结,打了个寒噤,一下就僵了。
塞尔尼纳清楚地看见他苍白的面孔,瘦削的面颊。他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抵着腮帮子。一滴眼泪,一滴悲痛的眼泪滚出来,在脸上慢慢地流淌。他凝视着空中,眼中充满哀伤,十分吓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死亡。
他的脸是那样年轻!面颊还是那样柔嫩,没有一丝皱纹!他的眼睛是那样蓝,像东方的青天那样碧蓝。
午夜十二点……午夜十二点那悲壮的钟声敲响了。多少绝望的人把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秒钟寄托在这十二响钟声之中!
敲到十二响,年轻人又站起来,这一次勇敢地看着那不祥的绳结,没有颤抖。他甚至竭力显出微笑。那是死囚临死前显出的可怜的,无奈的笑容。
他立即登上椅子,一手抓住绳子。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倒不是犹豫不决或者缺乏勇气,而是在作出那要命的动作之前,他要让自己在世上再待最后一瞬间,再宽限自己一分钟。
他打量着可悲的命运让他居住的这间陋室,打量着肮脏的壁纸,破烂的床铺。
桌上没有一本书:一切都卖光了。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信封!他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他生活中还留恋什么?什么也不留恋。什么人也不想。
他猛一下把头伸进活结,扯紧绳子。
两脚一蹬,椅子翻倒了。他悬在空中。
五
十秒钟,二十秒钟过去了。可怕的二十秒钟,永恒的二十秒钟……
身体抽搐了两三下。双腿本能地寻找支撑点。然后,什么也不动了……
又过去了几秒钟……嵌了玻璃的小门打开了。
塞尔尼纳走了进来。
他不急不忙,抓起年轻人签了名的那张纸,念道:
我活腻了,又疾病缠身,身无分文,渺无希望,只好走了绝路。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热拉尔·博普莱于四月三十日
他把纸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把椅子扶起来,放在年轻人脚下。然后站上桌子,一手抱住年轻人的躯体,一手松开绳套,从年轻人头上取出。
年轻人的身体在他手臂上弯下来。他把年轻人放在桌上,跳下地,又把他移到床上,让他平躺着。
然后,他又冷静地微微打开房门,小声说:“你们三人来了吗?”
木梯脚下,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人回答:“来了哩。要把包裹弄上来吗?”
“弄上来!”
他举起蜡烛,给他们照路。
那三人抬着捆在包里的人,吃力地爬上楼来。
“把他放在这儿。”他指着桌子说。
他用一把小刀割断捆着袋子的绳子,露出一条白毯子。他把毯子打开。
里面,是一具尸体。皮埃尔·勒迪克的尸体。
“可怜的皮埃尔·勒迪克,”塞尔尼纳说,“你死得这么早,永远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小伙子,如果你不死,我会使你前程远大。现在,我们无需你效劳了……来吧,菲利普,爬上桌子;奥克塔夫,你站上椅子,扶起他的头,套进绳套。”
两分钟以后,皮埃尔·勒迪克的身子就吊在绳子上摆荡起来。“很好。再没有比换尸更难的事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你,大夫,明早再上这儿来,告诉店里热拉尔·博普莱自杀了。听清了吗,热拉尔·博普莱。这是他的遗书。你让人去请法医和警察分局长。要安排好,别让他们发现死者断了一截指头,脸上有疤痕……”
“这容易。”
“你要口授,让他们立即写下检验记录。”
“这容易。”
“最后,要防止他们把尸体送到陈尸所,让他们当场就开出准葬证。”
“这事难办一点。”
“试一试吧。你检查那个了吗?”
他指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检查了。”大夫肯定说,“呼吸恢复正常了。可是还有很大危险……颈动脉有可能……”
“这一点没有任何危险……他要多久恢复知觉?”
“再过几分钟。”
“好。啊!你现在还不能走,大夫。留在下面。你今晚的角色还没演完。”
他们都离开后,王子点燃一支烟,不慌不忙地吸起来,朝空中吐出一个个蓝色的小烟圈。
一声叹息把他从遐想中拉回现实。他走到床边。年轻人开始动了,胸脯急剧地起伏,就像一个人睡着了做恶梦时的样子。
他把手移到喉部,好像觉得疼似的。这个动作使他猛一下坐起来,气喘吁吁,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于是他看到塞尔尼纳站在他对面。
“您!”他不明白,嗫嚅着,“您!……”
他吃惊地打量塞尔尼纳,好像打量一个幽灵。
他又摸喉咙,颈子……突然,他嘶哑地叫了一声,惊恐地睁大眼睛,头发恐怖得直立起来,身子像树叶一样发抖!原来是王子闪开了,他见到了绳子上吊着的尸体。
他一直退到墙壁。这人,这个吊死鬼就是他!就是他本人。他死了,他见到自己死了!这是死亡之后所作的恶梦?……是人已经死了,但残存的部分生命致使混乱的大脑产生的幻象?……
他挥动两臂扑打空气。有一阵他似乎是在抵拒那可恶的幻象。接下来,他精疲力竭,再次垮了,昏了过去。
“好极了,”王子冷笑道,“感情容易冲动……易受感动……现在,脑子又乱了……好,时机正好……要是二十分钟内不办好,他会溜走的……”
他推开连通两个阁楼间的门,又走回床边,抱起年轻人,放到另一间房子的床上。
然后他用凉水打湿年轻人的太阳穴,又让年轻人吸了嗅盐。
这一次,年轻人很快就清醒了。
热拉尔怯生生地睁开眼皮,抬眼望着天花板。幻象消失了。
不过家具的摆设,桌子和壁炉的位置,还有一些细节都让他吃惊。接着他又记起了他的行为……喉咙又觉得疼痛……
他问王子:“我做了个梦,对吗?”
“不对。”
“怎么,不对?”
突然,他记起来:“啊!是真的,我想起来了……我想死……甚至……”
他不安地低头问:“可是其余的东西呢?是幻觉?”
“什么幻觉?”
“那人……绳子……这些,是梦吗?……”
“不是,”塞尔尼纳肯定地说,“这也是事实……”
“您说什么?您说什么?哦!不……不……我求求您……我要是还没醒,您就唤醒我吧……不然我就去死!……不过我已经死了,对吗?我作了个恶梦,梦见一具尸体……啊!我感到理智离我而去……我求求您……”
塞尔尼纳轻轻地把手放在年轻人头顶上,俯身对他说:“听我说……听我说,听明白我的话。你还活着。你的肉体和思想是同一的,没死。但是热拉尔·博普莱死了。你听明白了,对吗?名叫热拉尔·博普莱的那个社会的人已经不存在了。你把他勾销了。明天,户籍本上你原来的名字旁边,会写上一个批注:‘逝世’,并附有死亡日期。”
“您说谎!”年轻人吓坏了,嘟嘟囔囔说,“说谎!因为我活着,我,热拉尔·博普莱!……”
“你不是热拉尔·博普莱。”塞尔尼纳说。
他指着打开的门:“热拉尔·博普莱在那边,在隔壁。想去看看吗?吊在你挂的那根绳子上。桌子上放着你写的遗书。这一切都是合乎规则的,是确凿无疑的。这个意外的不可挽回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热拉尔·博普莱不存在了!”
年轻人先是昏头昏脑地听着,后来慢慢冷静下来。既然事实并没有那么悲惨,他也就听得进去了。
“那么?”
“那么,我们聊一聊……”
“对呀……对呀……聊一聊……”
“来支烟?……”王子说,“……你接受?啊!我看出来,你又恢复了生气。太好了,我们会相互理解的。而且很快就会理解。”
他点燃年轻人衔着的烟,又点燃自己嘴上的那根,立即进入谈话,言简意赅地把话挑明:“已故的热拉尔·博普莱,你原来活腻了,疾病缠身,身无分文,渺无希望……现在,你愿意做个身强力壮、腰缠万贯、有权有势的人么?”
“我听不明白。”
“很简单。命运叫你碰到了我。你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聪明内秀,又能写诗。而且你十分诚实正直。你想不通走绝路的行为就证明了这一点。这些品质集于一身,是很少见的。我很看重这些品质……我要拿来为我所用。”
“可它们是无法出卖的。”
“傻瓜!谁跟你说买卖了?留住你的良心。这是个珍宝。我正是为它才救你的。”
“那您要我什么?”
“要你的生命!”
他指着年轻人勒痕犹在的喉咙:“你的生命!你不善于使用的生命!你糟蹋了的,浪费了的,毁坏了的生命!而我打算按照高贵、美好而远大的想法,重新塑造你的生命。孩子,你要是窥见我的内心想法有多深,会要头晕的……”
他捧住热拉尔的头,用夸张的讥讽口气继续说:“你自由了!没有羁绊了!姓名带来的压力不必承受了!社会像把烧红的烙铁压在肩膀上把这个注册号码印在你身上,现在你把它抹去了。你自由了!在这个各人都带着标签的奴隶社会里,你要么可以来去自由,无人看见,无人知晓,就像掌有吕底亚国王盖吉兹的戒指……要么选出你中意的标签!听明白了吗?……对一个艺术家,对你来说,只要你愿意,就代表了一笔巨大的财富,你明白吗?一个纯洁的生命,崭新的生命!你的生命,就是一团蜡,你有权按照理智的忠告或者想象力的心血来潮,随意塑造出什么模样。”
年轻人作了个厌倦的动作。
“啊!这笔财富,您要我拿了作什么用?至今我拿它作了什么?什么也没作。”
“把它给我。”
“您又能拿它作什么用?”
“什么都能作。就算你不是个艺术家,我也是!而且是个热情充沛、孜孜不倦、百折不回、精神饱满的艺术家。就算你没有圣火,我有!你在哪儿失败了,我就在哪儿成功!把你的生命给我吧。”
“您这是空话。空头许诺!……”年轻人叫起来,脸色十分激动……“空头想法!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知道自己懦弱,心灰意冷,知道自己的努力碰了壁,知道自己的种种不幸。为了重新开始生活,我首先得有一种意志……”
“我有……”
“得有一些朋友……”
“你会有的!”
“得有经济来源……”
“我会给你的,而且那是什么样的来源啊!你只管汲好了,就像在汪洋大海里汲水一样。”
“可您究竟是谁呢?”年轻人茫然问道。
“对别人来说,我是塞尔尼纳王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我比王子、比国王,比皇帝还要重要。”
“您到底是谁?……您到底是谁?”博普莱结结巴巴问道。
“主宰……想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人……行动……意志、能力都不受局限的人。世上最富有的人没有我富,因为他的财富是属于我的……世上最强大的人没有我强大,因为他的力量是为我所用的。”
他又捧住年轻人的头,直视他的眼底:“愿你跟我一样富有……一样强大……这是我向你提供的幸福……这是生活的甘甜……这是给你诗人头脑的安宁……这也是光荣。你接受吗?”
“接受……接受……”热拉尔被逮住,被说服了,立即低声回答,“……我该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必做。”
“可是……”
“什么也不必做,我告诉你。我的计划是以你为基础,但你并不重要。你不必演什么主要角色。眼下,你只是一个配角……甚至配角也不是!你只是我手里的一粒棋子。”
“那我干什么呢?”
“什么也不干……或者写诗吧!随意吧。你会有钱。可以享受生活。我甚至不会管你。我再跟你说一遍,在我的计划里,你不扮演角色。”
“那我是谁呢?”
塞尔尼纳伸手指着隔壁房间:“你顶替他。你就是他。”
热拉尔又愤怒,又厌恶,浑身发抖。
“不!那个死人……再说,这是一起罪行……不,我要一个新的生命,专为我创造的,想象的生命……一个无人知道的名字……”
“你就是那人,我跟你说。”塞尔尼纳叫道,果断而威严,叫人不敢不听……“你就是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人,因为他的命运非常好,名字非常有名,因为他传给你的遗产比高贵和自尊要古老十倍。”
“这是一起罪行。”博普莱嘀咕道,又晕了过去……
“你就是那人。”塞尔尼纳吼道。从未见过他这么凶。“你就是那人!不然就变回博普莱。对博普莱,我有权让他生或者死。你选择吧。”
他抽出枪,上了子弹,对准年轻人。
“选吧!”他重复一遍。
他的面孔冷酷无情,热拉尔怕了,倒在床上抽泣起来。
“我想活!”
“你是肯定地想,不再后悔了?”
“是的,一千个是的!我做了这可怕的尝试后,想起死就害怕……做……做什么都行,总比死要强!……做什么都成!……痛苦……饥饿……疾病……种种折磨,种种恶行……如果必要,杀人也行……就是别叫我死。”
他疯狂而焦急得直打哆嗦,似乎强敌仍在周围转悠,他觉得自己软弱无力,逃不出敌人的魔爪。
王子紧追不舍,用热情的声音,抓住这只猎物,压在身下:“办不到的事,我不会要你做。坏事,更不会让你干……即使出了什么事,也由我来负责……不,不会叫你杀人……最多,就是受一点痛苦……流一点血。死的滋味都尝到了,这点痛苦又算什么呢?”
“吃点苦我不在乎。”
“那么,我们说干就干!”塞尔尼纳说,“说干就干!十秒钟的痛苦,事情就完了……十秒钟,那人的生命就属于你了……”
塞尔尼纳拦腰抱起热拉尔,放到一张椅子上坐着,然后抓起他的左手,五指分开,平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按在他小指的一二节之间,命令:“砸呀!你自己砸!一拳砸下去,就完事了!”
他抓起热拉尔的右手,试图让它像锤子一样,朝左手砸下去。
热拉尔怕得缩作一团,浑身直抽搐。他明白了。
“不!绝不!”他含糊地说。
“砸!只一下,事情就完了。只一下,你就和那人一样,谁也认不出你了。”
“他叫什么名字……”
“先砸……”
“不!啊!多么可怕的酷刑……我求求您……以后再……”
“现在……我希望现在就办……必须现在办好……”
“不……不……我办不到……”
“傻瓜,砸吧。砸下去,财富、光荣、爱情,什么都有了。”
热拉尔心一横,举起拳头:“爱情……是啊……为这个,我砸……”
“你会爱上一个女人,她也会爱你。”塞尔尼纳说,“你的未婚妻在等你呐。是我选定的。她是最纯洁、最漂亮的姑娘。可你得征服她。砸吧?”
热拉尔硬起手臂,准备一拳砸下来。可是他的本能更厉害。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使他缩起身子,猛一下挣脱塞尔尼纳的怀抱,逃走了。
他像疯子一样跑进隔壁房间,一见那可怖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又跑回桌边,扑嗵一下跪在塞尔尼纳跟前。
“砸吧!”塞尔尼纳又把他的五指分开按在桌上,把刀子压在小指上。
接下来的事都是下意识进行的。年轻人脸色铁青,目光惊恐,机械地举起拳头,狠砸下去。
“啊!”他痛得大叫一声。
那一截小指头断开了。鲜血流了出来。他第三次昏了过去。
塞尔尼纳看了他几秒钟,轻轻地说:“可怜的孩子!……我会补偿你的,而且是百倍补偿。我从不让人家吃亏的。”
他走下楼,找到大夫,低声说:“事情完了。该你去……上去吧,在他右脸上割一刀,和皮埃尔·勒迪克的一样。两人的疤痕必须一样。过一个钟头我来接他。”
“您去哪儿?”
“吸点新鲜空气。我的心跳得厉害。”
他在外面走了好久,又点燃一支烟。
“这一天不错。”他寻思,“忙了点,累了点,可事儿办了不少。真不少哩。我现在成了多洛莱·克塞尔巴赫和热纳维耶芙的朋友;又造出一个新皮埃尔·勒迪克,既酷似真的,又完全听我安排;最后,我又为热纳维那芙找了个郎君。他可不是随便可以找到的平常货。现在我的事儿完成了,春种秋收,只等摘果了。勒诺尔曼先生,该你们干了。我都准备好了。”
想到被他的许诺迷住心窍的可怜家伙,他又寻思道:“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完全不知道皮埃尔·勒迪克原来是什么人,就好心让这个年轻人顶替了他。这事有点伤脑筋……因为,毕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皮埃尔·勒迪克的父亲不是屠夫!……”
四、勒诺尔曼先生着手工作
一
五月三十一日,一早,各家报纸就发表文章,指出亚森·罗平在致勒诺尔曼先生的一封信中宣布今天救出接待员热罗默。其中一家报纸概括了这天的形势:豪华大旅馆的惨案是四月十七日发生的。从那以来发现了>什么?毫无发现。
警方掌握了三个痕迹:烟盒、L和M那两个姓名打头的字母,留在旅馆总台的一包衣服。从它们中找出了什么线索!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警方似乎怀疑二楼的一个房客。他的离去显得可疑。找到他没有?确定他的身份没有?否!
因此,时至今日,惨案仍和最初一样,是一片混沌,迷雾重重。
更有甚者,有人告诉我们,说警察总监与其部下勒诺尔曼先生失和;若不是得到内阁总理的有力支持,勒诺尔曼先生早几天就已辞职。如果是那样,克塞尔巴赫遇害案就会由保安局副局长、勒诺尔曼先生的私敌韦贝先生负责侦破。
总之,侦破工作一片混乱,呈无政府状态。
而作为对立面,亚森·罗平则充满活力,在想方设法,锲而不舍地活动。
我们的结论呢?结论很简短:今天,五月三十一日,亚森·罗平将如他预先宣称的那样救出同伙。
这个结论,在其它报纸上也可以读到。这也是公众早已接受的结论。而且,我们应该认为,这个威胁在高层也起了作用,因为警察总监和保安局副局长韦贝先生在司法大楼和犯人在押的卫生检疫所监狱采取了严密的保安措施。勒诺尔曼先生据说病了,没有视职。
为了面子,司法当局这一天不敢中断福尔默里先生每日例行的审讯,只不过从监狱到司法大楼所在的大马路,每一条街巷都配置警力严加防备。
叫所有人惊讶的是,五月三十一日安然过去。预告的越狱并未发生。
不过这一天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囚车经过的路上,一些有轨电车、马车和卡车堵在一起,而且囚车的一只轮子莫名其妙地碎了。这表明越狱计划开始执行了。不过这个企图没有得到实现。
因此,这就意味着越狱失败了。公众几乎失望了。而警方则大吹大擂,得意洋洋。
然而,第二天,星期六,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在高等法院,在各家报纸编辑部流传开来:接待员热罗默不翼而飞了。
这可能吗?
尽管各家报纸的号外确认了这个消息,公众还是拒绝相信。不过,六点钟,《晚间快报》发表的一则短文表明这是正式消息:
本报收到一封署名亚森·罗平的信函。信上盖的特别印章与亚森·罗平近来写给新闻媒介的信函相同,证明此函并非伪造。兹将信文刊发如下:
社长先生:
昨日未守诺言,谨向公众致歉。在最后一刻,我才发现五月三十一日是星期五!我能在星期五把一个朋友营救出来吗?我想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我平常十分坦率,可我不能在此透露实施计划的方式,因此也要请公众原谅。我的方法是那样巧妙,又是那样简单,以致我担心说出来,会给坏人以启发。等到我能说出来的那天,大家会大吃一惊的!大家会问,就这么简单?是呀,就这么简单,可是必须想得出来。
社长先生,谨致以崇高……
亚森·罗平
一个钟头以后,勒诺尔曼先生接到一个电话:内阁总理瓦朗格莱先生请他去内务部。
“亲爱的勒诺尔曼,您的气色多好!而我还以为您病了,不敢打搅您哩!”
“总理先生,我没有病。”
“那么,您不上班,是赌气啦!……您的脾气总是这么坏。”
“总理先生,我承认,我是脾气坏……但说我赌气,倒不至于。”
“可您呆在家里不上班!而亚森·罗平利用这个机会救出了同伙……”
“难道我还能阻止他?”
“怎么?亚森·罗平的诡计很一般。照他平常的作法,他预先宣布了越狱的日子,大家都信以为真,到了这天,他像模像样地作了一次越狱的企图,没有成功,到第二天,等大家都不再想这件事的时候,啪啪啪,鸟儿飞走了。”
“总理先生,”保安局长严肃地说,“亚森·罗平办法很多。他决定干的事,我们无法阻止。越狱肯定成功,无庸置疑。我宁愿袖手旁观,……让他们去遭人嘲笑。”
瓦朗格莱冷笑道:“眼下,警察总监和韦贝先生肯定高兴不起来……可是,勒诺尔曼,您能不能给我解释……”
“总理先生,我所知道的,就是越狱是在高等法院发生的。犯人被一辆囚车带到福尔默里先生的办公室……但他没有走出高等法院,下落不明。”
“真是惊人。”
“是惊人。”
“没有发现什么吗?”
“发现了。预审室那边的走廊不寻常地挤满了看守、犯人,律师和执达员。事后调查发现这些人都接到了伪造的通知,在同一时刻到庭。另一方面,所谓传唤他们的法官那天没一个来到预审室,原来他们那天也接到伪造的检察院通知,被派到巴黎各个角落,甚至到郊区去了。”
“就这些。”
“不止。有人看见两个城市自卫队的士兵和一个犯人走过一重又一重院子。外面,有一辆出租马车等着。他们三人都上了车。”
“勒诺尔曼,您是怎么推测的?您的看法如何?”
“总理先生,我推测,那两个城市自卫队的士兵是他们一伙的,趁着走廊里一片混乱,替下了真正的看守。我的看法,就是这次越狱之所以成功,全在于时机是那么独特,情节是那么离奇,以致我们不能不承认,司法系统有他们的内应,已经是不能容忍的事实了。在法院,在别处,亚森·罗平都安插了人,使得我们的打算处处落空。在警察总署,在我身边,都有他的人。这是个严密的组织,比我领导的机构要能干一千倍,大胆一千倍,灵活善变一千倍。”
“勒诺尔曼,您能忍受吗?”
“不能。”
“那么,从这个案子发生以来,您为什么表现这么消极呢?您干了什么来对付亚森·罗平呢?”
“我在为战斗作准备。”
“哦!很好!您在作准备,他则在行动。”
“我也在行动。”
“这么说,您知道一些事情?”
“很多事情。”
“什么?说出来听听。”
勒诺尔曼先生拄着手杖,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沉思地踱了几步,然后在瓦朗格莱对面坐下,用指尖掸掸橄榄色礼服的领饰,把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架稳,便毫不含糊地说道:“总理先生,我手上有三张王牌。首先,我知道亚森·罗平眼下用的是什么假名。他用假名住在奥斯曼大马路,每天接见同伙,发号施令,指挥那一帮手下。”
“可是,他妈的,您为什么不抓住他呀?”
“我是事后才获得情报的。而那时王子,我们管他叫三星王子吧。已经不见了。他为别的事儿去了外国。”
“他要是不再露面了呢?”
“他所处的形势,他卷入克塞尔巴赫案的方式,都要求他以同样的假名重新露面。”
“然而……”
“总理先生,这就说到第二张王牌了。我终于找到了皮埃尔·勒迪克。”
“快说。”
“或者,确切地说,是亚森·罗平发现的。亚森·罗平在失踪之前,把他安顿在巴黎附近一座小别墅里。”
“哦!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嗬!很容易。亚森·罗平在皮埃尔·勒迪克身边,安排了两个同伙充作看守和警卫。这两个同伙是两兄弟,其实是我的人,是我秘密安插的内线。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把皮埃尔·勒迪克交给我。”
“好!好!这样一来……”
“可以说,皮埃尔·勒迪克是个中心人物。所有想知道克塞尔巴赫秘密的人都围着他转。这样一来……通过皮埃尔·勒迪克,我有一天就会知道:第一,制造三起杀人血案的凶手,因为那混蛋除掉了克塞尔巴赫先生,要亲自来完成那至今无人知晓的宏伟计划,也就要像克塞尔巴赫先生一样,找到皮埃尔·勒迪克;第二,抓到亚森·罗平,因为他在追求同一个目标。”
“好极了。皮埃尔·勒迪克是诱饵,专引敌人上钩。”
“总理先生,而且鱼已经咬钩了。我刚刚接到一份报告,说刚才有人见到一个可疑的人在那小别墅周围转悠。皮埃尔·勒迪克就住在里面,由我的两个秘密警察看守。过四个钟头,我就到现场去看看。”
“勒诺尔曼,那第三张王牌呢?”
“总理先生,昨日到了一封信,是写给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叫我截住了。”
“截住了,干得好。”
“我拆开看了后,就带在身上。喏,这个。是两个月以前写的。盖的是开普敦的邮戳。内容如下:
好心的克塞尔巴赫,我将于六月一日到巴黎,仍和您救济我时一样贫穷。不过我告诉过您皮埃尔·勒迪克的事情。我对这件事抱有很大希望。多么奇特的故事!您找到他没有?事情进展如何?我急于知道这些情况。
您忠实的斯坦韦格
“今天就是六月一日。”勒诺尔曼先生继续说,“我已派一个侦探去查找这位斯坦韦格。我相信会找到。”
“我也相信。”瓦朗格莱站起来,大声说,“亲爱的勒诺尔曼,我要请您原谅,我差点把您抛弃了……不过,正好!我等着警察总监和韦贝先生明天来见我。”
“总理先生,我其实知道。”
“不可能。”
“不然,我会来您这儿?今天您看到我的作战方案了。一方面,我设下陷阱,将把杀人凶手逮捕归案:皮埃尔·勒迪克或者斯坦韦格将把他给我送来。另一方面,我在亚森·罗平周围转悠。我安插了两个人在他手下干活,而且深受他信任。另外,他也为我干活,因为他和我一样,也在追查凶手。只是他以为在耍我,其实是我耍他。因此,我会成功的,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受束缚,相机行事,不必顾虑公众是如何焦急不安,也不必担心我的上司阴谋整我。”
“这我可以答应。”
“既是这样,总理先生,几天之内便可见分晓,我不成功……便成仁。”
二
圣克卢。高地最高处,一条人迹稀少的道路旁边,坐落着一幢小别墅。
时当晚上十一点。勒诺尔曼先生把汽车停在镇上,自己小心地顺路走过来。
一条人影闪出来。
“是你,古莱尔?”
“是的,局长。”
“你告诉杜德维尔兄弟我要来吗?”
“告诉了。您的房间安排好了。您可以上床好好睡一觉……除非人家今夜要劫走皮埃尔·勒迪克。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吃惊,因为杜德维尔兄弟发现的那人诡计多端。”
他们穿过花园,悄悄进了屋,上到二楼。杜德维尔家两兄弟让和雅克都在那儿。
“没有塞尔尼纳王子的消息吗?”他问他们。
“没有,局长。”
“皮埃尔·勒迪克的呢?”
“他整天不是在楼下房间里,就是在花园里躺着,从不上来看我们。”
“他好些了吧?”
“好多了。整天歇着,他眼见着变了模样。”
“他十分忠于亚森·罗平吗?”
“不如说忠于塞尔尼纳王子,因为他并未想到他们两个其实是一个人。至少,我是这样估计的,因为他的心思谁也摸不清。他从不说话。啊!这是个怪人。只有一个人有本事让他活跃,开口讲话,甚至笑起来。那是加尔舍的一个姑娘,名叫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是塞尔尼纳王子介绍他认识的,已经来过三次了……今天还来了……”
他又开玩笑似的补充一句:“我想他们有点……就像塞尔尼纳王子阁下和克塞尔巴赫夫人……似乎他在向她递媚眼呢!……这鬼亚森·罗平!……”
勒诺尔曼先生没有回答。他似乎并不重视这些细节,但大家觉得,他已将它们刻在记忆的最深处,留待日后从中提取合乎逻辑的结论。
他点燃一支雪茄,衔在嘴上,却不吸。雪茄熄了,他又点燃,然后任它落下。
他又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衣服也不脱,就往床上一倒。
“一有情况,赶紧叫醒我……不然,我就睡了。去吧,各回各的岗位。”
其他人退了出去。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
突然,勒诺尔曼先生觉得有人碰他。只听见古莱尔对他说:“起来吧,局长。有人把栅门打开了。”
“一个人还是两个?”
“我只见到一个,……正好那时月亮露了脸,……他蹲在一丛小灌木后面。”
“杜德维尔兄弟呢?”
“我派他们到屋后去了。时候一到,他们就切断来人的后路。”
古莱尔牵着勒诺尔曼的手,把他领到楼下一间黑暗房间里。
“局长,别动。我们是在皮埃尔·勒迪克的卫生间里。他睡在凹室里。我去开凹室门……别怕……他每晚都服巴比妥……打雷都不醒。来吧……咹,躲在这地方不错吧?……这是他的床幔……从这里,您可以看到窗户和房间里从床铺到窗户那一部分。”
窗户大敞着,一缕朦胧的光照进来。当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光亮就变得十分清晰。
两个人紧盯着那空空洞洞的窗眼。确信他们等待的事情将要在那儿发生。
一声轻微的响动……一声爆裂声……
“他爬上了花棚。”古莱尔轻声说。
“高不高?”
“有两米……两米五……”
爆裂声更清晰了。
“古莱尔,你去找杜德维尔兄弟……”勒诺尔曼低声说,“把他们领到墙脚下,谁从这里下去,就把他截住。”
古莱尔走了。
与此同时,一个脑袋出现在窗户下端。接着,一条黑影跨过了阳台。勒诺尔曼先生看出这人身材单瘦,个子偏矮,穿着深色服装,没戴帽子。
那人回过头,探身在阳台外看了几秒钟,确信没有任何危险。接着,他趴下来,匍伏在地板上,似乎没有动。不过,过了一会儿,勒诺尔曼先生觉得黑暗中那团黑影在往前移动,靠近了。
那黑影爬到了床边。
勒诺尔曼觉得听到了那人的呼吸,甚至认为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火箭一样,穿透黑暗,也能够透过黑暗看到东西。
皮埃尔·勒迪克长叹一声,翻转身。
房间里复又变得静寂。
那人以看不出来的动作沿着床边爬行,黑影被垂下来的白床单映衬出来。
勒诺尔曼先生只要伸长手臂,就能摸到那人。这一次他清楚地分辨出了那人的呼吸。它与熟睡的人的呼吸交混在一起。他甚至觉得隐隐听到了那人的心跳。
突然,一道光亮……那人拧亮一支电筒把皮埃尔·勒迪克的脸照亮。但他自己仍在暗处。勒诺尔曼先生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只看到光区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不觉打了个寒噤。这是一把刀,一把尖尖窄窄的小刀,似乎和在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秘书夏普曼的尸体边拾到的小刀一个样子。
他使出全部意志的力量,才忍住没有向那人扑过去。他想看看那人究竟要干什么……
那人举起手。是不是就要扎下去?勒诺尔曼先生算好制止他的行为需要的时间。不过,那人的举动不像是杀人,而像是作防备。
只要皮埃尔·勒迪克翻过身,试图叫喊,那只手就会扎下去。那人朝睡着的人俯下身去,似乎在察看什么东西。
“右脸……”勒诺尔曼先生想,“右脸上的伤疤,他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皮埃尔·勒迪克。”
那人头稍稍偏了一点,使得勒诺尔曼只看到他的肩膀。但他的衣服离得这么近,都擦着遮住勒诺尔曼的床幔了。
“他只要动,只要惊慌地打个哆嗦,我就抓住他!”他寻思。
但那人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察看。
最后,他把刀子塞在拿着电筒的手里,腾出手来揭床单,先是揭开一点,然后再揭一点,最后揭得更开了,能够见到睡觉人的左臂和裸露的手了。
电筒光照着这只手。四根手指完整地伸着。第五根齐第二节处断了。
皮埃尔·勒迪克又动了一下。电筒光立即熄了。那人一动不动,直立在床边。他打算一刀扎下去吗?勒诺尔曼有些焦急。这起杀人罪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然而他只愿到最后一秒才出面干预。
一阵长久的、十分长久的沉寂。突然,他依稀看见一只手举起来了。出于本能,他朝睡着的人伸出手去。这一下碰到了那个人。
那人低叫一声,两手在空中一阵乱挥,抵挡着意外的攻击。然后拔腿朝窗口跑去。但勒诺尔曼先生已经朝他扑过去,两条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肩膀。
勒诺尔曼先生立即感到对手屈服了,软了,没有气力了,试图放弃争斗而从他手臂下溜走。他使出全身力气,把对手抱住,压弯,摔倒在地板上。
“啊!老子逮着你了……老子逮着你了。”
勒诺尔曼得意地低语着。
他用有力的双臂,把这可怕的罪犯,无法形容的恶魔紧紧地抱住,不禁感到特别得意。他觉得两个人滚在一起,两人的气息混在一起,一个生气勃勃,全身在颤抖,一个狂怒、沮丧。
“你是谁?”他问……“你是谁?……你得老实交代……”
他觉得敌人在他的手臂里渐渐变小,就要消失,便加大力气,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突然,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他觉得有个尖东西在刺他的喉咙……他勃然大怒,抱得更紧了,可是疼痛也加剧了。于是他明白,那人使劲把手臂翻过来,把刀子竖起来顶到了他的咽喉部。那家伙的手臂当然动不了。可是勒诺尔曼搂得越紧,刀尖也就更扎进他顶上去的皮肉。
他把头稍稍往后仰,以躲开刀尖。可是他这一动,刀尖也就跟着划下去,刀口更长了。
他想起那三桩凶杀案,想起割开他的皮肤,冷酷地扎进去的这把小钢刀所代表的种种凶残骇人的罪行,便不再动弹……
他冷不防松开手,往后一跳,马上又准备冲过去,可是晚了。那家伙已经跨过窗户,跳了下去。
“当心,古莱尔!”他知道古莱尔在下面准备截击逃跑者,便叫了一声。
他探身往下望。
除了卵石的一阵擦响……两棵树间的一团黑影……栅栏的一声爆裂……
再没有别的动静……没有人来干预……
他顾不上惊醒皮埃尔·勒迪克,大声唤道:“古莱尔!……杜德维尔!”
没有回答。田野上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三起凶杀案,想起那把尖刀。不,这不可能,那家伙没有时间动手,再说他已经逃了出去,也不需要杀他们了。
他也跳下去,拧亮电筒,认出古莱尔倒在地上。
“妈的!”他骂道,“……他要是死了,看老子不扒了那帮家伙的皮。”
可是古莱尔没死,只是昏了过去,几分钟后就醒过来了,咕哝道:“局长,挨了一拳……当胸挨了一拳。可那是多么壮的家伙呀!”
“这么说他们是两个人?”
“对,一个小个子,爬上去了;另一个见我守在这儿,就偷袭我。”
“杜德维尔兄弟呢?”
“没见到。”
他们在栅门边找到了两兄弟中的一个:雅克。他一身是血,颌部被打坏了。两兄弟中的另一个也在稍远处找到了。他胸部被打得陷了下去,张着嘴透不过气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勒诺尔曼先生问。
雅克说,他们兄弟撞上一个家伙,还来不及自卫,就被那家伙打得无力还手。
“他一个人?”
“不是。他再次从我们旁边经过时,还有一个同伙,比他矮一点。”
“认出他来了吗?”
“看身架,他有点像豪华大旅馆里住的那个英国人。那个离开旅馆,失去行踪的家伙。”
“少校?”
“对,帕尔比里少校。”
三
勒诺尔曼先生思索片刻,说道:“无庸置疑,在克塞尔巴赫案件中,他们也是两人。是拿匕首的家伙杀的人,他的同伙就是少校。”
“塞尔尼纳王子也是这样认为。”雅克·杜德维尔低声说。
“今晚,又是他们两个……”保安局长继续说。
然后又补充一句:“也好。抓两个罪犯,比抓一个罪犯,机会要多得多。”
勒诺尔曼先生照料他的手下,让他们上床躺着,自己又去察看现场,看偷袭者丢下什么物件或者留下什么痕迹没有。没有发现什么,他就上床睡了。
早上起来,古莱尔和杜德维尔兄弟觉得伤处不太疼了,勒诺尔曼先生便吩咐两兄弟到周围看看,他自己带着古莱尔回巴黎,处理事务,发布命令。
他在办公室吃了午饭。下午两点,他获悉了一个好消息。他的一个优秀部下迪约齐,在马赛开来的火车到站时,抓住了下车的德国人斯坦韦格,就是写信给克塞尔巴赫的家伙。
“迪约齐在吗?”他问。
“在,局长。”古莱尔回答,“他在看守德国佬。”
“叫他们来这儿。”
这时来了一个电话。是让·杜德维尔从加尔舍的办公室打来的。电话立即通了。
“让,是你吗?有消息?”
“对,局长,帕尔比里少校……”
“怎么?”
“我们找到他了。他化妆成了西班牙人,把皮肤涂成了棕色。我们刚才看见他。他进了加尔舍的补习学校。那位小姐接待了他……您知道,就是认识塞尔尼纳王子的姑娘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
“天打雷劈的!”
勒诺尔曼先生放下话筒,跳过去抓起帽子就跑,在走廊里碰到迪约齐和那个德国人,便朝他们叫道:“六点……这里见……”
他冲下楼梯,钻进汽车。古莱尔和三个侦探跟在他后面。都是他一路叫上的。
“去加尔舍……给你十法郎喝酒。”
汽车开到新城公园前面通往补习学校的拐角,他让司机停下来。让·杜德维尔在那里等他,一见面就叫道:“那坏蛋从街那头跑了,有十分钟了。”
“他一个人?”
“不,带着那姑娘。”
勒诺尔曼先生一把揪住杜德维尔的衣领:“混蛋!你竟让他跑了!可必须……”
“我兄弟跟踪去了。”
“跟得好!不过他会把你兄弟甩掉的。你们是被逼得这样做的吧?”
他亲自掌握方向盘,坚决地开进了小街,也不避开那些窟窿和小树丛。
汽车飞速驶到一条村间小道。小道通到一个路口,那里岔开了五条路。勒诺尔曼先生毫不犹豫,选了左边通往圣—居居法的大路。果然,在一个濒临池塘的山坡顶上,他们赶上了杜德维尔家的另一个兄弟。他朝他们喊道:“他们坐马车……前面一公里。”
局长没有停车。他把汽车开下坡,转了个急弯,绕过池塘,突然发出一声欢呼。
前面一段上坡路顶上,他看到了一辆马车。
可惜他走错了路,只得把车倒回来。
等他把车开到岔路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他一转过弯,马上看见一个女的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男的出现在踏脚板上。女人伸出手臂,开了两枪。
她大概瞄得不准。因为车篷那边又露出一个脑袋。那男人见汽车来了,猛抽一鞭,策马飞跑起来,转了一个弯,很快就看不见了。
才几秒钟,勒诺尔曼先生就把车倒上了正路,笔直地冲上坡顶,超过姑娘,车也不停就急速地转过弯往下开。
这是一条崎岖陡峭的林中道路,到处是石头,两旁古木参天,林深叶密,只能小心翼翼,慢慢地往下走。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前面二十步远,那辆双轮马车慢悠悠地在石路上颠来跳去。那匹马胆小得很,一步一步地迈着步子,与其说是在拉车,不如说是在拖住车不让它走。无可担心,那人跑不了。
两辆车子摇摇晃晃从上往下走,有一阵子隔得那么近,勒诺尔曼先生甚至想下了车,带着手下跑步追上去。可是他觉得坡势陡峭,刹车危险,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紧追着敌人的马车往下开,就好像追着一只伸手可及的猎物。
“局长,就要逮着了……就要逮着了……”侦探们都被这出乎意料的捕猎吸引住了,一个个低声叫着。
大路下方,有一条通向塞纳河、通向布吉瓦尔的小路。一到平地,那匹马就不急不忙小步跑起来,占据了道路中间。
汽车猛一加力,车身一蹦就往前蹿,那样子不像是在路上滚,倒像是一只猛兽在往前扑。仿佛要冲破一切阻碍,沿着边坡追上去,超过马车……
勒诺尔曼先生大骂一句……其余几个也是一阵怒骂……马车里空无一人!
马车是空的。那匹马拉着套不急不忙地走着,大概是回附近哪家客栈的马棚。人家是在那客栈按天租下的。
保安局长压下气,只说一句:“少校,一定是我们刚下坡时,看不见马车的那一会儿跳下车的。”
“只要在树林里搜一搜,肯定能……”
“肯定能两手空空回家。那家伙跑远了。走吧。他不是一天内让我们逮两次的家伙。啊!妈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姑娘。雅克·杜德维尔正陪着她。她似乎也没有受多大惊吓。
勒诺尔曼先生作过介绍之后,主动提出送她回家,接着马上问起英国少校帕尔比里的情况来。姑娘觉得奇怪,说:“他不是少校,不是英国人,也不叫帕尔比里。”
“那他叫什么?”
“胡安·里贝拉,是西班牙人。受他们政府委派,前来考察法国的学校教育。”
“就算是吧。他的姓名和国籍并不重要。他就是我们追捕的人。您认识他很久了吗?”
“半个月吧。他听说我在加尔舍办了一所学校,对我的尝试很感兴趣,准备每年向我提供一笔补助,唯一的条件,就是允许他经常来考察学生们有什么进步。我无权拒绝……”
“当然无权拒绝。但您应该听听周围人的意见……您不是与塞尔尼纳王子有来往吗?这个人倒挺能拿主意的。”
“啊!我是很信任他。可眼下他出门旅行去了。”
“您没有他的地址?”
“没有。再说,就是有,我又能跟他说什么呢?这位西班牙先生一直表现很正常,当然今天反常……可我不知道……”
“小姐,求求您,对我说实话……您可以相信我。”
“好,里贝拉先生下午来我那儿,说是一位路经布吉瓦尔的法国太太派来的。这位太太有位孙女儿,想送到我这儿来受教育,请我立即去看看。我觉得事情很正常。再说今天又放了假,而且里贝拉先生又租了一辆车,就在路口上等着。我就二话不说跟他上了车。”
“可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她脸一红,说道:“就是劫持我。上车半个钟头他就向我坦白了。”
“您对他毫无了解么?”
“毫无了解。”
“他住在巴黎?”
“我想是的。”
“他没给您写过信吗?您没有他的笔迹吗?没有他遗下的物件,留下的痕迹,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他的东西?”
“没有任何痕迹……啊!不过……只是这可能没什么用……”
“说吧!……说吧!……我求您。”
“好,两天前,这位先生要求我允许他使用我的打字机。他打了一封信,打得很费力,因为他没受过训练。我偶然看到了信上的地址。”
“什么地址?”
“他是写给《日报》的。往信封里塞了二十来枚邮花。”
“对。大概是一个小启事。”勒诺尔曼先生说。
“我有今天的《日报》,局长。”古莱尔说。
勒诺尔曼先生展开报纸,看第八版。看了一会,他忽地一震,原来他读到了这则用常用缩略语拟写的启事:我们想知道斯坦韦格先生是否在巴黎,住在何处。请知情者登报赐复为盼。
“斯坦韦格,”古莱尔叫起来,“这正是迪约齐给我们带来的人。”
“是啊,是啊。”勒诺尔曼先生说,“就是写那封给克塞尔巴赫、被我截获了信的人,就是让克塞尔巴赫去寻找皮埃尔·勒迪克的人……这么说,他们也需要了解皮埃尔·勒迪克的情况,了解他的过去……他们也在摸索……”
他搓着两手:斯坦韦格在他手里。不出一个钟头,就要让斯坦韦格招出来。不出一个钟头,就要把压迫着他,使克塞尔巴赫案件成为最扑朔迷离最叫人焦急的迷案的盖布撕开了。
五、勒诺尔曼先生丧命
一
晚上六点,勒诺尔曼先生回到警察总署办公室。
他马上召来迪约齐。
“那家伙还在吗?”
“在。”
“审得怎么样?”
“进展不大,他不说话。我告诉他,根据新规定,外国人来到巴黎暂住,必须到警察总署申报,于是就把他带到您秘书的办公室。”
“我来审问他。”
这时一个年轻人突然跑进来。
“局长,有一位妇人要求立即见您。”
“她的名片呢?”
“在这。”
“克塞尔巴赫夫人!让她进来吧。”
他亲自把年轻妇人迎进来,请她坐下。她目光忧伤,一副病容,样子极为憔悴,表明她生活不幸。
她递过一份《日报》,指着有关斯坦韦格的那则小启事。
“斯坦韦格老爹是我丈夫的朋友。”她说,“我相信他知道不少事儿。”
“迪约齐,”勒诺尔曼吩咐,“把那人带来……夫人,您来得正好。我只求您一件事,那人进来时,您不要说一句话。”
门开了,一个男人,一个蓄着一圈白胡子的老头出现在门口。只见他一脸深深的皱纹,衣着寒伧,一副为每日三餐而奔忙的苦命人模样。
他站在门口,眼皮一眨一眨地盯着勒诺尔曼先生,似乎为这迎接他的静寂而感到拘束,不安地把帽子拿在手里转着。
突然,他显得大吃一惊,两眼睁得大大的,结结巴巴道:“克塞尔巴赫……夫人。”
他见到了年轻妇人。
接着,他平静下来,堆起一脸笑容,拘谨一扫而光,走近她,操着难听的腔调说:“啊!真高兴……终于!……我原以为永远……我大为震惊……在那边听不到这儿的消息……没有电报……克塞尔巴赫那个好家伙怎么样?”
年轻妇人往后一退,好像脸上挨了一拳,颓然倒在一把椅子上,抽泣起来。
“怎么啦?喂!怎么啦?……”斯坦韦格问。
勒诺尔曼先生立即出来说话了。
“先生呐,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看您还不清楚。您在外旅行有很久了么?”
“是的,三个月……我一直进到矿里。然后,我回到开普敦,在那里给克塞尔巴赫写了一封信。可是回来的路上我又在塞伊德港接了一些活干。我想,克塞尔巴赫收到我的信了吧?”
“他不在。其中的原因,我以后再告诉您。在此之前,我们想向您了解一点情况。是关于一个人的。您认识这人。您与克塞尔巴赫先生谈话时,提到了这个人。他名叫皮埃尔·勒迪克……”
“皮埃尔·勒迪克!怎么?谁告诉您的?”
老头子大惑不解。
他又嘟嘟囔囔地说:“谁告诉您的?谁向您透露的?”
“克塞尔巴赫先生。”
“决不是的!这是我透露给他的秘密。他的口紧……尤其是这个秘密……”
“可是您必须回答我们的话。我们眼下正在调查皮埃尔·勒迪克的情况,应该尽早得出结果。只有您可以向我们提供情况,因为克塞尔巴赫先生不在了。”
斯坦韦格似乎打定了主意,叫道:“你们要我提供什么情况嘛?”
“您认识皮埃尔·勒迪克?”
“我没有见过他。但我长久以来掌握了有关他的一个秘密。我对找到此人很感兴趣。我经历了一些不必讲述的事情,又凭着一连串的偶然遭遇,终于确知这人生活在巴黎下层,人称皮埃尔·勒迪克。但这不是他的真名。”
“可他的真名是什么,他知道吗?”
“我猜他知道。”
“您呢?”
“我吗?知道。”
“那么,告诉我们吧。”
他犹豫了一下,断然说道:“我不能说……不能说……”
“为什么?”
“我无权说。全部秘密就在这里。我把这个秘密说给克塞尔巴赫听时,他十分重视,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不再告诉别人。他还许我的愿,说找到皮埃尔·勒迪克,从这个秘密取得好处后,再给我一笔钱,一笔真正的财富。”
他苦笑着说:“可一大笔钱飞了。我就是来打听这笔钱的消息的。”
“克塞尔巴赫先生死了。”保安局长说。
斯坦韦格听了一跳。
“死了!这可能吗?不,这是个圈套。克塞尔巴赫太太。这是真的吗?”
克塞尔巴赫太太低下头。
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似乎把他的精神打垮了。同时,大概也使他感到深悲巨痛,因为他哭了起来。
“可怜的克塞尔巴赫,我看着他从小长起来的……他来奥格斯堡与我玩……我很喜欢他。”
他又请克塞尔巴赫太太作证:“太太,他也很喜欢我,对不对?他一定给您说过……他的老朋友斯坦韦格老爹,他就这样称呼我。”
勒诺尔曼先生走近他,清清楚.楚地说:“听我说,克塞尔巴赫先生是被人杀死的……哟,请冷静一点……叫喊没有用……他是被人谋杀的。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是知道这个了不起的计划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情节,能够使您猜出凶手是谁?……”
斯坦韦格愣了半晌,到后来才含糊地说:“都怪我……我要是不把他推到这条路上……”
克塞尔巴赫夫人走过来求他:“您认为……您是不是觉得……啊!我求求您,斯坦韦格……”
“我想不出是谁……我想都没有想……”他喃喃地说,“得让我好好想想……”
“您在克塞尔巴赫先生周围的人中间找一找。”勒诺尔曼对他说,“你们交谈这秘密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克塞尔巴赫先生就不可能告诉别人吗?”
“不可能。”
“您好好想想吧。”
勒诺尔曼先生和克塞尔巴赫夫人都朝他倾侧过身子,焦急地等他回答。
“想不出来。”他说,“我看不出……”
“好好想想吧,”保安局长又说,“杀人凶手的姓名打头的字母是L和M。”
“L,”他重复道……“我想不出……L和M……”
“是的,两个金质字母,印在凶手一个烟盒上。”
“一个烟盒?”斯坦韦格像在努力回忆似地说。
“棕色的,钢皮烟盒……里面一格分成两部分,小的装烟纸,大的装烟丝……”
“两部分,两部分……”斯坦韦格反复说,似乎这个细节唤醒了他的记忆,“您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喏,这个,更确切地说,这是个复制品,但和原件一模一样。”勒诺尔曼先生把烟盒拿给他看。
“咹!什么?……”斯坦韦格接过烟盒,说。
他惊讶地盯着烟盒,翻过来覆过去仔细察看。突然,他像冒出什么想法似地,叫了起来。他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一脸发白,两手直颤。
“说吧,说吧。”勒诺尔曼先生敦促他。
“啊!”他说,好像被强光照花了眼似的,“一切都得到解释。”
“说吧,说吧……”
他把勒诺尔曼和克塞尔巴赫太太推开,摇摇晃晃走到窗边,又原路走回,朝勒诺尔曼先生说:“先生,先生……杀死克塞尔巴赫的凶手,我就告诉您……唉呀……”
他停住口。
“唉呀什么?……”另一个问。
片刻的沉寂……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听到过那么多忏悔,那么多指控的四壁之间,万恶的凶手的名字就会被他说出来吗?勒诺尔曼先生觉得,他站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薮旁边,一个声音从下面升起来,一直升到他耳边……
再过几秒钟,他就会知道……。
“不,”斯坦韦格嗫嚅道,“不,我不能……”
“您说什么?”保安局长十分气恼,喝道。
“我说我不能说。”
“可是您无权沉默!正义要求您说出来。”
“我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得想一想……明天尽我所知,把皮埃尔·勒迪克的情况告诉您……还有我推测的这烟盒的情况……我答应您,明天……”
他是那样固执,再怎么劝也不听,勒诺尔曼先生只好让步。
“好吧。就依您的,明天说。不过我先警告您,明天再不说,我就不得不惊动预审法官了。”
他按铃让迪约齐进来,把他拉到一边,说:“把他送到旅店……留在那儿……我再给你派两个人来……尤其要当心,把眼睛睁大一点。人家也许会把他劫走的。”
迪约齐把斯坦韦格带走了。勒诺尔曼先生走回被这一幕大大激动的克塞尔巴赫夫人身边,道歉道:“很抱歉,夫人……我明白,您一定受惊了……”
他问克塞尔巴赫夫人,她丈夫是什么时候与斯坦韦格老头来往的,来往了多久。可是她是那样疲倦,他也就没有坚持问下去。
“我明天该来吗?”她问。
“不必,不必。斯坦韦格说的事,我会告诉您的。让我挽起您的手臂,把您送上车,好吗?……要下三层楼哩……”
他打开门,闪在一旁,让她出去。这时走廊传来一些呼叫,还有一些人,一些值班的侦探,一些杂役跑过来……
“局长!局长!”
“发生了什么事?”
“迪约齐!……”
“他不是出了这儿吗?……”
“有人在楼梯间发现他了。”
“死了?”
“没有。被打倒了,昏过去了……”
“那人呢?……和他一起来的那人?……斯坦韦格老头?……”
“不见了……”
“天打雷劈的!”
二
勒诺尔曼先生冲入走廊,冲下楼梯,发现迪约齐躺在二楼楼梯平台上,周围有一圈人,正在照料他。
他看见古莱尔在上楼。
“啊!古莱尔,你从下面来吧?碰见什么人了吗?”
“没有,局长……”
这时迪约齐醒了过来,一张开眼睛,立即嘟囔道:“这里,楼梯平台上,这张小门……”
“啊!妈的,第七间房的门!”勒诺尔曼先生叫了起来……“我说过要把它锁起来……肯定哪天要出事的……”
他冲过去抓住门把手。
“妈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这张门上有一部分嵌了玻璃。他挥起手枪柄,砸碎一块玻璃,拨出插销,对古莱尔说:“从这儿追出去,一直追到太子妃广场……”
然后,他走回迪约齐身边:“来,迪约齐,我们谈一谈。你怎么被打得这个样子……”
“局长,挨了一拳……”
“挨了那老头一拳?可他站都站不稳……”
“局长,不是那老头,是另一个家伙。老头在您办公室里的时候,那家伙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们出来后,他跟着我们,好像也是离开这儿……到了平台,他向我借火……我摸火柴的时候……他往我肚子上打了一拳……我倒在地上,觉得那家伙打开了那张门,把老头子拖进去……”
“你认得出那家伙吗?”
“哦!能,局长……一个皮肤黑黑的壮实家伙……肯定是个南方人……”
“里贝拉……”勒诺尔曼先生咬牙切齿地说,“……又是他!……里贝拉,又名帕尔比里。啊!那强盗,好大的胆子!……他怕斯坦韦格老头……亲自来劫他,而且在我的眼皮下!……”
他生气地跺脚道:“可是,那强盗怎么知道斯坦韦格在这儿呢?不到四个钟头以前,我还在圣—居居法树林里追捕他哩……现在他又来这儿干下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钻进了我的肚子?……”
勒诺尔曼陷入沉思,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克塞尔巴赫夫人这时要走,向他道别,可他没有答理。
然而走廊上的脚步声却把他拉回现实。
“是你,古莱尔?……”
“正是,局长。”古莱尔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是两个人。走的是这条路,从太子妃广场出去了。有一辆汽车停在那儿等他们。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男人,穿一身黑衣,戴一顶软帽,帽沿耷下来,遮住了眼睛……”
“就是他。”勒诺尔曼先生低声道,“就是凶手,是里贝拉,又叫帕尔比里的那家伙的同伙。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女人。没戴帽子,像是个良家女子……似乎还漂亮,棕红头发。”
“嗯?什么?你说棕红头发?”
“是的。”
勒诺尔曼先生猛一转身,大步冲下楼梯,跑过院子,来到奥费芙尔街上。
“停车!”他叫道。
一辆两匹马拉的维多利亚式轿车正在驶远。这是克塞尔巴赫夫人的马车……车夫听到叫喊,刚把马勒住,勒诺尔曼先生就已经跳上了踏板。
“夫人,千万请原谅,我必须求得您的帮助。请允许我送您回家。……不过我们得赶快行动。古莱尔,我的汽车……你把它开回车库了?……另叫一辆吧,随便叫一辆……”
各人分头办事。等到古莱尔叫来一辆出租汽车,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
勒诺尔曼先生急不可耐。克塞尔巴赫夫人站在人行道上,手拿嗅盐瓶,身子直摇晃。
他们终于坐进车里。
“古莱尔,坐在司机旁边。让他直接开往加尔舍。”
“去我家!”克塞尔巴赫夫人吃惊地叫了一声。
勒诺尔曼先生没回答。他从车窗探出头,挥着特别通行证,向指挥交通的警察报出自己的姓名。等汽车开到王后大道,他才坐直身子说道:“夫人,我求您明确地回答我的话。下午,四点钟光景,您见到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小姐吗?”
“热纳维耶芙……对,见了……那会儿我正在穿衣准备出门。”
“是她告诉您《日报》上登了一则启事,有关斯坦韦格的吧?”
“的确是她。”
“您马上就来见我,是吧?”
“是。”
“埃尔纳蒙小姐去见您的时候,您是一人在家吗?”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回想一下。您的佣人不在吗?”
“也许在……我穿衣时……”
“佣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絮扎纳……一个叫热尔特吕德。”
“一个是棕红色头发,对不对?”
“对,热尔特吕德。”
“您早就认识她?”
“她姐姐一直服侍我……而且热尔特吕德在我家住了一些年头了……十分忠诚,正直……”
“总之,您担保她没问题?”
“哦!百分之百地担保。”
“太好了……太好了!”
这时已是七点半钟。当汽车开到养老院的小楼门前时,已是暮色苍茫。
保安局长下了车,也不搀扶那位同伴,就快步走到看门人屋里。
“克塞尔巴赫夫人的佣人刚回来,对吗?”
“佣人?哪个佣人?”
“是热尔特吕德,两姐妹中的一个。”
“热尔特吕德没有出门,先生。我们没看到她出门。”
“不过刚才有个人回来了。”
“啊!没有,先生。从……从六点钟起,我们就没有开过门。”
“除了这道门,还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了。四面都有墙围着,而且很高……”
“克塞尔巴赫夫人,”勒诺尔曼先生对同伴说,“我们去您屋里看看。”
他们三人一起走。克塞尔巴赫夫人没带钥匙,便按铃让人开门。出来的是絮扎纳。
“热尔特吕德在家吧?”克塞尔巴赫夫人问。
“在,太太。在她房间里。”
“小姐,请叫她来。”保安局长吩咐。
过了一会儿,热尔特吕德下楼来了,系着一条饰有花边的白围裙,模样儿妩媚可爱。她的一张脸蛋生得相当俏藏书网丽,而且果然长着一头棕红头发。
勒诺尔曼先生久久地打量她,不说一句话,似乎想透过她纯洁的眼睛,看到她的内心。他也不问她,过了好一阵,才简单说一句:“好了,小姐,谢谢您。古莱尔,来一下好吗?”
他和古莱尔一起走出来,踏上花园里阴暗的小径,立即说:“是她。”
“局长,您确信是她?她的样子那么沉着!”
“太沉着了。换了别人,会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让她来。而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努力装出一副笑脸。不过,我看到她鬓角上有一滴汗,顺着耳根流下去。”
“那么?”
“那么,这就很清楚了。热尔特吕德是制造克塞尔巴赫案件的那两个罪犯的同伙,不是来打探并执行那惊人的计划,就是来骗取寡妇亿万财产的。那一个姐妹大概也是同谋。将近四点钟时,热尔特吕德得知我看到了《日报》上的启事,并约好与斯坦韦格会面,便利用女主人出门之机,跑到巴黎,找到里贝拉和戴软帽的家伙,把他们带到司法大楼。在那儿,里贝拉劫走了斯坦韦格。”
他想了想,下结论道:“这一切向我们证明:第一,他们认为斯坦韦格十分重要,怕他透露情况;第二,克塞尔巴赫夫人周围在酝酿一个真正的阴谋;第三,阴谋已经酝酿成熟,我不能浪费时间了。”
“就算是吧。”古莱尔说,“可有一件事不好解释。热尔特吕德怎么可能出入我们所在的花园而不被门房看见呢?”
“通过一个秘密通道。大概是强盗们近来开的。”
“大概,这通道一直通到了克塞尔巴赫夫人的小楼?”
“是啊,有可能,”勒诺尔曼先生说,“有可能……不过,我有另一种想法……”
他们沿着围墙走。夜色清朗。别人虽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他们却足以察看围墙的石头,看清围墙上是否开了缺口。
“大概,是搭梯子过去的?……”古莱尔提醒道。
“不,因为热尔特吕德是大白天过去的。显然用这种办法行不通。墙上的口子一定被什么建筑物遮盖住了。”
“只有四幢小楼,而且都住了人。”古莱尔提出异议。
“对不起,第三幢,奥尔唐斯那一幢没住人。”
“谁告诉您的?”
“看门人。因为这一幢离得很近,克塞尔巴赫夫人怕吵,就一同租下了。她这样做,谁知道是不是受了热尔特吕德的唆使。”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外面的百叶窗都关了。他偶然碰了碰门把手,门就开了。
“啊!古莱尔,我相信我们找对了。进去吧。开亮电筒……嗬!前厅,客厅,餐厅……这些都没用。应该有地下室,因为厨房不在这一层。”
“局长,来这儿……便梯在这儿。”
他们下了梯子,果然来到一个相当宽敞的厨房,里面堆着花园的椅子和藤编的小桌子。旁边有一个洗濯间,兼作食物贮藏室,里面也乱七八糟堆了一些杂物。
“局长,那儿是什么东西,闪闪亮亮的?”
古莱尔弯下腰,拾起一枚铜别针。别针头上镶着一颗假珍珠。
“珍珠还有光泽,”勒诺尔曼说,“如果落在这地下室里很久了,就不会有光泽。古莱尔,热尔特吕德刚才从这里走过。”
古莱尔开始搬那一堆空酒桶、搁架和缺腿断臂的旧桌子。
“古莱尔,你这是浪费时间。要是通道在那里,她哪有时间把这些东西全搬开,又全堆回来?喏,这里有个废置的百叶窗,拿钉子挂在这面墙上,毫无道理,你取下来看看。”
古莱尔照办不误。
百叶窗后面,墙凹陷进去。拿电筒一照,他们发现是个地道口。
三
“我没弄错吧,”勒诺尔曼先生说,“这暗道是新近完成的。你看,这活儿都是匆匆忙忙赶的,再说,也没打算长久使用……没有砌砖,也没有粉刷。只是隔一段叉两块木板搁一根梁,就算作天花板。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不过足以让他们达到目的了,也就是说……”
“局长,也就是什么?”
“这个。首先,是给热尔特吕德和她的同伙来来去去提供方便……其次,哪天,将来哪天,劫走克塞尔巴赫夫人,或确切地说,让她神不知鬼不觉不明不白地失踪。”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避免碰到一些柱子。那些柱子看上去并不稳固。
围墙与这幢小楼最多相距五十米,可乍一看去,地道要远超出这个长度。因此,那边的出口远在围墙之外,甚至过了墙外的一条马路。
“这不是朝着新城和池塘的方向吧?”古莱尔问道。
“完全不是。正好相反。”勒诺尔曼先生肯定道。
地道缓缓往下降。他们过了一个窄处,又过了一个窄处,接着便向右斜插过去,这时他们碰到一道门,长方形的门框是用碎石和水泥精心砌起来的。
勒诺尔曼先生一推,门就开了。
“等一等,古莱尔。”他停住步子,说,“我们好好想想……我们也许顺原路走回好一些。”
“为什么?”
“我们得认为里贝拉已经预见到了危险。而且要假设,他已经采取了措施,地道一被发现将如何应付。他知道我们会搜索花园。他也许看见我们进了这幢房子。谁能保证他不会给我们设下陷阱呢?”
“我们有两个人,局长。”
“他们有二十个。”
他看了看,地道往上升。五六米远处还有一道门。
“去那儿看看。”他招呼古莱尔。
他叮嘱古莱尔别把门关上。就朝那道门走过去,古莱尔跟在后面。可是那张门关得死死的。尽管门把手可以扭动,却推不开。
“里面上了销子。”他说,“别作声,往回走。等会我们去外面,按照地道的走向,寻找那一头的洞口。”
他们原路返回第一道门。古莱尔走头,到了门边发出一声惊呼:“哟,门关了……”
“怎么!我不是叫你别关上吗?”
“局长,我是让门开着的,是它自个儿关上的。”
“不可能!那样我们会听到声音。”
“那么?……”
“那么……那么……我也不知道……”
他走过来。
“哟……有一片钥匙……转得动。可那一边大概有插销……”
“是谁插的?”
“当然是他们!在我们背后动的手。也许还有一条地道,与这条平行……或者,他们刚才待在那没住人的小楼里……总之,我们落进陷阱了。”
他使劲扭着锁,又把小刀从门缝里插进去挑,什么办法都想遍了,就是打不开门,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说:“没有办法了。”
“怎么,局长,没有办..法了?既是这样,我们不是完蛋了?”
“唉……”他叹了口气。
他们走到另一张门,然后又走回来。两张门都是用实心硬木做的,而且加了几道横档,十分坚固……总之,牢不可摧。
“要有一把斧头才行。”勒诺尔曼先生说,“……至少也要有一件像样的工具……一把像样的刀。估计出插销的位置,拿刀挖空那地方也行……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发起狂来,使劲猛撞那道门,好像想把它撞破。然后,他无可奈何地对古莱尔说:“听着,我们过一两个钟头再想办法……我太累了……要睡一会……你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看着……要是有人来袭击我们……”
“啊?要是有人来袭击,我们就有救了,局长……”古莱尔叫起来,他一听有战斗,也不管实力悬殊,当下就来了劲。
勒诺尔曼先生就地躺下来,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有好一阵迷迷糊糊,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古莱尔,”他叫道,“喂!古莱尔!”
古莱尔没回答。他开亮电筒,发现古莱尔就在旁边呼呼酣睡。
“我怎么这样难受呢?”他寻思道……“一阵阵痉挛……啊!我饿了!很简单……我饿坏了!几点钟了?”
他的表指着七点二十。但他想起没有给表上发条。古莱尔的表也不走了。
古莱尔胃里难受,也饿醒了。他们估计早餐时间早已过了。白天的部分时光在他们睡眠中溜走了。
“我两腿好麻,”古莱尔说,“两只脚像站在冰上……多么奇怪的感觉!”
他摩擦着脚,说:“哟,我的脚不是在冰上,而是在水里……瞧,局长……第一道门那里,真正是个水塘……”
“是渗水。”勒诺尔曼先生说,“我们去那边那张门,你擦干脚……”
“局长,您这是干什么?”
“你以为我会让他们把我活埋在这坟墓里吗?……嗯!没那么容易,我还没到年纪哩……既然两张门关了,我们就从壁上穿过去。”
他一块接一块下着手边突出的石头,希望开出一条坑道,直达地面。不过工程漫长而艰巨,因为,在这段地道,石头是用水泥砌起来的。
“局长……局长……”古莱尔结结巴巴地叫道,声音惊慌……
“什么事!”
“您的脚泡在水里了。”
“是吗?唉呀,是的……嗨,有什么办法?……去上面晒干得啦。”
“可您没有看出来吗?……”
“什么?”
“在涨,局长,在涨……”
“什么在涨?”
“水……”
勒诺尔曼先生觉得一股凉意袭遍全身。他一下明白了。这不是渗水。而是通过一套可恶的装置,巧妙地蓄起,并不可抵挡地放出来的洪水。
“啊!坏蛋,”他咬牙切齿骂道,“看老子不逮住他,那混蛋!”
“是啊,是啊,局长。可先得从这里出去呀。对我来说……”
古莱尔似乎完全傻了,想不出一点办法,提不出一个方案。
勒诺尔曼先生跪在水里,测算着水的涨速。第一道门差不多淹了四分之一,水浸到了一二道门中间。
“水在不断地涨,不过不快,要几个钟头才能淹到我们头顶。”
“局长,这很可怕。很吓人。”古莱尔嘟囔道。
“啊!你说,你不会用哀声叹气来烦我吧?你要喜欢哭就哭好了,只是不要让我听见。”
“局长,我饿得一身发软,头脑发晕。”
“那就把你的拳头吃掉。”
正如古莱尔所说,形势变得十分可怕。要是勒诺尔曼先生力气不够,也许就放弃这场无用的斗争了。可怎么办呢?又不能指望里贝拉会发善心,打开门让他们出去。更不能指望杜德维尔兄弟会来救他们,因为侦探们不知道有这么条地道。
因此,毫无希望……除非出现奇迹……
“嗨,嗨,”勒诺尔曼先生连声说,“太蠢了!我们不会死在这儿的!见鬼!应该有什么东西……古莱尔,给我照亮。”
他紧贴着第二张门,从下到上仔细检查,每个角落都不放过。门这边有一个插销,一个大插销。门那边也可能有。他用小刀的锋刃卸下螺丝,插销就松脱下来。
“以后呢?”古莱尔问。
“以后,”他说,“这插销是铁的,相当长,还算尖……当然顶不上十字镐,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好……而且……”
话没说完,他就把铁销插进砖柱过去一点的洞壁。这砖柱承接着门铰链。
果然如他所料,撬开面上的砖石水泥层,下面便是软土。
“干吧!”他叫道。
“我愿干,局长,可是您给我解释解释……”
“很简单,只要绕过这砖柱,挖一条三四米长的通道,接通门那边的地道,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要好几个钟头,而水早已涨上来了。”
“给我照亮,古莱尔。”
勒诺尔曼的想法是对的,他稍稍用点力挖着,又将铁销挖下来的泥土扒到地道里,不久,就挖出了一个足以容一个人钻过去的洞。
“我来吧,局长!”古莱尔说。
“哈哈!你活过来了?好吧,干吧……你只需绕着砖柱挖。”
这时水已涨及脚踝。他们有时间把已经开始的活儿做完吗?越往深处越难挖,因为挖下来的土堵在洞里碍手碍脚,因此,他们不得不时时伏在洞里清土。
过了两个钟头,工程大概完成了四分之三,可是水也淹没了大腿。再过一个钟头,水就会淹到他们挖的洞口。
到那时,那就完了。
古莱尔没吃东西,胖胖的身子在这越来越窄的坑道里来来去去,费力不小,因此已经精疲力竭,不得不歇手。他不再动弹,感到那冰凉的水在一分一分往上涨,把自己淹没,就惶恐得直哆嗦。
勒诺尔曼先生在不倦地干着。这活儿进展缓慢,又是在一片漆黑中进行,因此十分艰苦。他两手挖出了血,肚子饿得要昏倒。氧气不足,呼吸困难,加之古莱尔唉声叹气,不时让他想到这黑洞深处的可怕危险。
可是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可能让他泄气,因为他现在挖到了水泥砌的石头表层。这是最难挖的,但目的就要达到了。
“水涨了。”古莱尔惊恐地叫道,“水涨了。”
勒诺尔曼先生加劲干。突然,那铁销一下捅到了空处。坑道挖通了。只需把洞口扩大就成了。活儿也容易多了,因为可以把挖下来的土石从前面推出去。
古莱尔吓疯了,又像临死的畜生一般嚎叫起来。勒诺尔曼先生却无动于衷:马上就要得救了。
不过,听到土石落下去的声音,勒诺尔曼先生探头一看,发现这一截坑道也蓄满了水,不觉惊慌了片刻。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因为这道门并不是一道严丝密缝的堤坝。没关系!出口是通畅的……只须再努一把力,……就可以通过了。
“古莱尔,来吧。”他叫道,返回来接同伴。
他拉住恹恹无力的古莱尔的手。
“来,振作起来,傻瓜,我们得救了。”
“局长,您认为得救了?……您认为吗?水都淹到胸脯了……”
“涨吧……只要没淹过我们的嘴巴……你的电筒呢?”
“不见了。”
“倒楣。”
他高兴得叫起来:“一级……两级!……一道阶梯……终于出来了!”
他们从水里,从可恶的几乎将他们淹没的水里走了出来,死里逃生,觉得十分快意。
“停步!”勒诺尔曼先生小声说。
他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伸手一顶,那东西被顶开了。这是一扇翻板活门。门上面是一间地下室。一线清朗的夜光从气窗漏进来。
他推开活门,迈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一块面纱朝他罩下来。几只手把他抓住了,他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种口袋似的东西裹住了,接着被绳子捆起来。
“抓另一个。”一个声音说。
他们大概对古莱尔采取了同样的行动。还是那声音说:“他们要是叫喊,就立即干掉。你带了匕首吗?”
“带了。”
“上路吧。你们俩带上这个……你们俩带上那个……别打灯光,也别弄出声响……不然就麻烦了!从早上起,他们就在旁边的花园里搜查……总有十或十五人,干得很卖力。热尔特吕德,回小楼去。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往巴黎打电话。”
勒诺尔曼先生觉得有人抬他走,过了一会儿,觉得来到了外面。
“叫马车过来。”一个声音说。
勒诺尔曼先生听到一匹马和一辆车过来了。
强盗们把他放在车板上。古莱尔在他旁边。马快步走起来。
路上走了大约半小时。
“停下!”一个声音吩咐道。“……把他们弄下去。喂!马夫,把马车调转头,让车尾挨着桥栏杆……好……塞纳河里没有船吧?没有?好,抓紧时间……啊!给他们绑了石块吗?”
“绑了。是铺路的街石。”
“既是这样,行了。勒诺尔曼先生,把灵魂托付给上帝吧,并且,替我祈祷,我名叫帕尔比里,又名里贝拉,不过叫阿尔唐汉姆男爵更有名。行了吗?一切都弄妥了?好,旅途顺利,勒诺尔曼先生!”
勒诺尔曼先生被抬上桥栏杆。有人把他一推。他觉得自己落入了虚空,还听见那声音嘲弄地说:“旅途顺利!”
过了十秒钟,轮到古莱尔了。
六、帕尔比里—里贝拉—阿尔唐汉姆
一
小姑娘们在花园里游戏。热纳维耶芙新找的合作伙伴夏洛特小姐在照看她们。埃尔纳蒙太太给女孩子们分了糕点,就回到兼作客厅与接待室的房间,坐在一张写字台前,整理案头上的文件和簿子。
突然,她觉得有外人进了房间,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回过头一看:“嗬!原来是你!”她叫起来……“你从哪儿来呀?经过了哪儿?……”
“嘘!”塞尔尼纳王子说,“听我说,别耽误时间。热纳维耶芙呢?”
“上克塞尔巴赫夫人家去了。”
“会回来吗?”
“一个钟头之内不会回。”
“那么,就让杜德维尔兄弟来见我。我和他们有约。热纳维耶芙还好吧?”
“很好。”
“我出门有十天了。她和皮埃尔·勒迪克见了几次面?”
“三次。她今天应该在克塞尔巴赫夫人家与他见面。她是按你的吩咐,把他介绍给那位夫人的。只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对这个皮埃尔·勒迪克不满意。热纳维耶芙应该找个地位相当的好小伙子。比如说,一位教书先生。”
“你疯了!让热纳维耶芙去嫁给一个孩子头!”
“啊!你若首先考虑的是热纳维耶芙的幸福……”
“去你的吧,维克图瓦。你这些废话把我都搞烦了。我难道有时间去考虑感情吗?我下的是一盘棋。我把棋子往前推,顾不了它们会怎么想。等我赢了棋,我才会打听皮埃尔·勒迪克骑士和热纳维耶芙女王是不是情投意合。”
她打断他的话:“你听到了吗?一声哨子……”
“是杜德维尔兄弟。去把他们领进来,然后让我们待着。”
两兄弟一进来,他就像平时那样,直截了当地问:“勒诺尔曼和古莱尔失踪的事,报上说的我都知道了。你们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副局长韦贝先生亲自调查此事。八天来,我们在养老院的花园里作了仔细搜查,还是弄不清他们是怎么失踪的。全保安局都震动了……这种事前所未有……连保安局长都失踪了,而且一点痕迹都没有!”
“两个佣人呢?”
“热尔特吕德走了。大家正在寻找她。”
“她姐姐絮扎纳呢?”
“韦贝先生和福尔默里先生问过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涉嫌此案。”
“你们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啊!不。有别的事儿。我们没有向报界透露的事。”
于是他们说了勒诺尔曼先生最后所经历的事件:两个强盗夜访皮埃尔·勒迪克的别墅,第二天,里贝拉劫持热纳维耶芙的企图,他们在圣居居法树林所作的追缉,还有斯坦韦格老头来到巴黎,在保安局当着克塞尔巴赫太太面对他进行的讯问,以及他被人从司法大楼劫走的经过。
“除了你们,谁也不知道这些细节吗?”
“斯坦韦格的事,迪约齐知道。而且是他告诉我们的。”
“在警察总署,没人对你们怀疑吧?”
“十分信任,到了公开任用的程度。韦贝先生只相信我们。”
“好。”王子说,“还没有完全输掉。正如我所推测的,勒诺尔曼先生一着不慎,把命都丢了,不过他前面的事干得不错,只需接着干下去就行了。敌人一时占了先手,不过我们会赶上去的。”
“我们的差使会难办一些,老板。”
“有什么难办?只要找到斯坦韦格老头就行了。因为是他掌握了谜底。”
“是啊。可是里贝拉把他关在哪儿呢,这个斯坦韦格老头?”
“当然在他家里。”
“那么,得查明里贝拉住在哪儿喽?”
“当然!”
塞尔尼纳王子把他们打发走,然后朝养老院走去。养老院大门口停了几辆汽车,有两个人走过来走过去,像是在站岗。
他看见热纳维耶芙,皮埃尔·勒迪克,还有一位身材魁梧、戴着单片眼镜的先生坐在花园里靠克塞尔巴赫夫人那幢小楼那头的一把长椅上。
有好几个先生从小楼里出来。他们是福尔默里先生、韦贝先生,一个书记员,两个侦探。热纳维耶芙走进楼去。戴单片眼镜的先生与法官和保安局副局长说了几句话,也和他们一起离开了。长椅上只剩了皮埃尔·勒迪克一人。塞尔尼纳王子走过去,小声说:“别动,皮埃尔·勒迪克,是我。”
“您!……您!……”
从凡尔赛那可怕的夜晚以来,年轻人这是第三次见到塞尔尼纳王子,每次见到都十分慌乱。
“回答我的话……那戴单片眼镜的是谁?”
皮埃尔·勒迪克脸一下白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塞尔尼纳抓住他的臂膀。
“妈的,回答!那是谁?”
“阿尔唐汉姆男爵。”
“从哪儿来?”
“他是克塞尔巴赫先生的朋友,六天前从奥地利来,来替克塞尔巴赫夫人效劳的。”
这时法官们和阿尔唐汉姆男爵已经出了花园。
“男爵问了你吗?”
“问了。问了许多话。他对我的身世感兴趣,愿意帮我找回亲人。他让我回忆童年。”
“你说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难道有什么回忆吗?您让我顶替了别人。我甚至不知道被顶替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王子嘲笑道,“这恰恰是你身世的怪异之处。”
“啊!您还笑……您总是笑……我已经开始受不了了……我被卷进了一件肮脏的事情里……还不算冒充别人要冒多大危险。”
“怎么……冒充别人?难道不是你吗?我是王子,你至少是公爵……也许还不止……再说,如果你还不是他,那就赶快变成他!热纳维耶芙只可能嫁一个公爵。你看着她……热纳维耶芙难道不值得你为她的漂亮眼睛出卖灵魂吗?”
塞尔尼纳甚至不看年轻人,对他心里会怎么想漠不关心。他们走进小楼。
热纳维耶芙笑吟吟、风韵十足地出现在台阶下方。
“您回来了?”她对王子说……“啊!太好了!我很高兴……您想见见多洛莱吗?”
一会儿以后,她把他领进克塞尔巴赫夫人的卧室。王子一见多洛莱,便大吃一惊。只见她比上次见到的模样更苍白,更消瘦了。她睡在长沙发上,裹着白被单,像个治愈无望放弃努力的病人。她不再与生活,与连连打击她的命运抗争。
塞尔尼纳望着她,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这股感情,他并不试图掩饰。克塞尔巴赫夫人感谢他的同情。她也谈到了阿尔唐汉姆男爵,言辞十分友好。
“您从前认识他?”他问。
“这个名字,我是很熟的。我丈夫跟他来往很密。我常听丈夫提起他。”
“我碰到一位阿尔唐汉姆,住在达吕街。您认为是他吗?”
“不是!这一位住在……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给过我地址,可我说不上……”
聊了几分钟,塞尔尼纳告辞了。
热纳维耶芙在前厅等他。
“我有话要跟您说。”她一见他立即说,“一些要紧事儿……您见到他了?”
“谁?”
“阿尔唐汉姆男爵……可这不是他的名字……或至少他还有一个名字……我认出他了……他没有觉察到……”
她把他拖到外边,十分激动地走着。
“沉住气,热纳维耶芙……”
“他就是想劫持我的家伙……要不是可怜的勒诺尔曼,我就完了……喏,您应该知道,您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的真名呢?”
“里贝拉。”
“您肯定吗?”
“他脸化了妆,换了声调和姿态,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让我害怕。可我什么也没说……直到您回来。”
“什么也没对克塞尔巴赫夫人说?”
“什么也没有说。她见到丈夫生前的朋友,似乎很高兴。不过您和她谈起这位朋友,对吗?您不许她……我不知道那家伙准备怎样对待她,对待我……既然勒诺尔曼先生不在了,他就什么也不担心了,可以为所欲为了。又有谁能揭穿他的真面目呢?”
“我。一切包在我身上。可一句话也别对人家说。”
他们走到看门人的房门口。
门开了。
王子还说了一句:“再见,热纳维耶芙。千万放心。有我哩。”
他关上门,回过头,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他见到了那戴单片眼镜的人,那阿尔唐汉姆男爵。那高高的头颅,宽宽的肩膀,强壮的身躯铁塔似的立在他面前。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两三秒。男爵微笑着。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亚森·罗平。”
塞尔尼纳尽管很有自制力,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来是为了揭穿对手的真面目,谁知这对手竟先把他的真面目揭穿了。而且,这位对手还大胆地,放肆地挑战,好像稳操胜券似的。这举动有胆量,也表明他有力量。两个人怀着敌意,互相打量。
“怎么样?”塞尔尼纳问。
“怎么样?你不认为我们需要见见面吗?”
“为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想在哪天呢?”
“明天。我们一块去饭馆吃午饭。”
“为什么不去你家?”
“你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知道。”
王子一把抓住阿尔唐汉姆口袋里露出来的一份报纸。报纸上投递封条还没拆开。
“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他说。
“厉害。”阿尔唐汉姆说,“那就去我家吧,明天。”
“明天,在你家。几点钟?”
“一点。”
“好,我准时到。再见。”
他们正要分手,阿尔唐汉姆又站住了。
“啊!王子,还有一句话。带武器来。”
“为什么?”
“我有四个仆人。你是单枪匹马。”
“我有两只拳头。”塞尔尼纳说,“我们势..均力敌。”他刚转过身,又把男爵唤住:“喂!还有一句话,男爵。再雇四个仆人。”
“为什么?”
“我想过了。我会带马鞭来。”
二
一点正,一个骑士跨过杜邦别墅区的栅门。这是一条外省的宁静街道,唯一的出口朝着佩尔戈莱兹街,离树林林荫大道只有两步远。
街道两边是一座座花园和一幢幢精致漂亮的小楼房。街尾是一座小公园,里面有一幢高大的老房子。环城铁路从房子后面经过。
这就是二十九号。阿尔唐汉姆就住在这里。
塞尔尼纳把马缰绳交给一个徒步的仆人。他提前把这仆人派来等在这里。他对仆人说:“过两个来钟头把马牵来。”
他按响门 94c3." >铃。花园门打开了。他朝台阶走去。两个穿号衣的高大汉子在那儿等着,把他领进一间宽敞的前厅。这前厅是石头砌的,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装饰。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低沉的闷响。尽管他浑身是胆,不畏艰险,还是有一种孤身独闯虎穴,身陷重围的感觉。
“请通报塞尔尼纳王子来了。”
客厅离得不远。仆人马上出来请他进去。
“啊!亲爱的王子,您来了。”男爵迎出来说,“……喂!您想……多米尼克,二十分钟后送上午饭……这段时间别打搅我们。您想,亲爱的王子,我原来真以为您不会来。”
“哦!为什么?”
“嗨,今早您宣战的意愿是那样坚决,任何会谈都没有用。”
“我宣战?”
男爵展开一份《大报》,用手指着标题为《公告》的那篇文章:勒诺尔曼先生失踪,亚森·罗平并非不感到难过。他作了粗略调查,决定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找回勒诺尔曼先生,作为他查明克塞尔巴赫案件的后续计划,并把这一系列可恶暴行的制造者交给司法当局。
“亲爱的王子,这份公告,是出自您的手吗?”
“的确是我写的。”
“这样一来,我就说对了。这就是宣战嘛。”
“是啊。”
阿尔唐汉姆请王子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用随和的口气说:“喂,不行,我不同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可不能自相残杀。只需要把事情说清楚,寻求一些解决办法:我们天生是合得来的。”
“恰恰相反,我倒认为我们两个是合不来的。”
阿尔唐汉姆压下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说:“听我说,亚森·罗平……顺便问一句,我叫你亚森·罗平,你愿意吗?”
“那我又怎样叫你呢?阿尔唐汉姆,里贝拉,还是帕尔比里?……”
“嗬!嗬!没想到你还掌握了不少情况嘛!见鬼,你精力充沛得很……我们应该精诚合作,这又是一条理由。”
他向亚森·罗平凑过身子:“听我说,亚森·罗平,我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我没有一句不是再三斟酌过的。是这样……我们两个都是强者……你笑?你笑错了……你可能拥有我所没有的办法,而我也可能拥有你所不知道的手段。而且,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做起事来毫不顾忌……手段灵活……又能化妆易容,改变身份,这些本事,像你这样的大师应该赏识。总之,我们两个对手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既如此,我们又何必要作对呢?你也许会说,我们在追逐同一个目标,对吧?可这又怎么样?你知道我们作对会产生什么后果么?我们会互相拆台,彼此消蚀精力,到头来谁也达不到目的!这样的结果便宜了谁?某个勒诺尔曼,某个坐收渔利的第三者……这样做未免太蠢了。”
“确实,这样做太蠢了。”塞尔尼纳承认,“不过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退出来。”
“别开玩笑。我是说正经的。我准备向你提出的事情是值得好好考虑的。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我们联手来干。”
“嗬!嗬!”
“当然,与我们各自有关的事,我们各干各的,不受束缚。但在这件事上,我们齐心合力。行吗?携起手来。到头来有了好处,二一添作五。”
“你带什么来呢?”
“我吗?”
“对。你知道我的价值。我已经表现了我的价值。你向我提议合作。在我们的联合中,你可以说知道我带进来的一份的数目……你那份是多少呢?”
“斯坦韦格。”
“这太少了。”
“这够多了。通过斯坦韦格,我们可以弄清皮埃尔·勒迪克的真实身份。通过他,我们可以得知克塞尔巴赫那了不起的计划。”
塞尔尼纳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为这事需要我帮忙吧?”
“怎么?”
“唉,伙计,你的提议真是幼稚。既然斯坦韦格已经在你掌握之中,那么你希望我合作,是因为你没法让他开口。不然你是不会要我帮忙的。”
“那么……?”
“那么,我不干!”
两人又站起来,样子凶狠,冷酷无情。
“我不干!”塞尔尼纳一字一句地说,“亚森·罗平办事,从来不需要与什么人合作。我是独来独往的人。你若真如你所称,与我不相上下,就不会想到联合。有当头目的本事,就能发号施令。所谓联合,就是听命于人。这我是不干的!”
“你不干?你不干?”阿尔唐汉姆觉得丢了面子,脸一下白了,连声问道。
“伙计,我能干的事,就是让你在我的团体里混一个差事。从当兵开始。你在我麾下,会看到一个将军是怎样打胜仗的……是怎样把战利品装进自己口袋的。这战利品只属于他一人,是为他一人而夺来的。行吗?新兵崽子?”
阿尔唐汉姆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亚森·罗平,你错了……你错了……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别的事儿我做了一大堆,都没被难住,顺顺当当干下来了,这件事也不会多为难……我所以提议合伙干,是因为我希望我们不要互相妨碍,尽快达到目的。”
“你妨碍不了我的。”亚森·罗平轻蔑地说。
“那就看吧!要是我们不合伙,就只有一个人能达到目的。”
“这于我足够了。”
“而他只有踩着另一个的尸体才能达到目的。这种决斗,你准备好了吗,亚森·罗平?……生死决斗,明白吗?用刀子。这种办法你是瞧不起的,可是,亚森·罗平,你要是当胸挨一刀呢?……”
“啊!啊!说来说去,这就是你向我建议的事情?”
“不,我不大喜欢流血……你瞧瞧我的拳头……我一出拳……人家就必倒无疑……我只动拳头……但另一个可要杀人……你回忆回忆……胸部的小刀口……啊!那人可厉害哩!亚森·罗平,你要当心他……他凶恶,冷酷……什么事也拦不住他。”
他说这番话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样子是那样不安,使得塞尔尼纳想起那可憎的不知名姓的家伙,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男爵,”他嘲笑道,“似乎你怕那个同伙!”
“我是为别人,为拦我们路的人,为你亚森·罗平才怕他。你要么接受我的提议,要么就完了。如果必要,就是我也会动手的。目标近在眼前……我都摸到了……亚森·罗平,你走吧!”
他本来就孔武有力,又被激怒了,显得十分强悍,而且是那样粗暴,似乎准备当场就把对手揍一顿。
塞尔尼纳耸耸肩。
“上帝啊!我饿坏了!”他打着哈欠说,“你这里开饭开得真迟!”
门开了。
“先生请用饭。”仆人宣布。
“啊!这真是一句好话藏书网。”
阿尔唐汉姆站在门口,也不顾及仆人在场,一把抓住塞尔尼纳的胳膊,说:“一句忠告……你应该接受我的提议。眼下形势严重……我向你发誓,这样做要好些,这样做要好些……接受吧……”
“嗬,有鱼子酱!”塞尔尼纳叫起来,“……嗬!你真客气……记得你招待的是俄国王子。”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下。男爵的猎兔犬,一条长着银灰色长毛的大狗坐在他们中间。
“我向您介绍西里尤斯,我最忠实的朋友。”
“一个老乡。”塞尔尼纳说,“我曾有幸救过沙皇的命。沙皇想赐我的东西,我永远也忘不了。”
“哦!您曾有幸……大概是一场恐怖的阴谋吧?”
“对。我组织的阴谋。您想想,那条狗,叫塞巴斯托波尔的那条狗……”
饭桌上气氛欢快。阿尔唐汉姆恢复了好性情。两个人有说有笑,你一句,我一句,竞相说出妙语,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礼。塞尔尼纳刚说了一些逸闻,阿尔唐汉姆马上又说一些趣事,说来说去,无非是打猎,体育,旅游这些方面的事儿。这些故事里面,时不时地冒出欧洲家世最古老的大贵族名字,如西班牙的大贵胄,英格兰的勋爵,匈牙利的阀阅世家,奥地利的大公等等。
“啊!”塞尔尼纳说,“我们这一行是多么来劲!它使我们与世上所有好东西有了联系。给,西里尤斯,吃点肉。”
那只狗眼睛时刻不离塞尔尼纳,一口吞下了他递过去的东西。
“王子,来杯桑贝坦红葡萄酒?”
“很乐意,男爵。”
“我劝您多喝几杯,它可是来自莱奥波尔德国王的酒窖。”
“一件礼物?”
“对,是一件礼物。是我自己送自己的礼物。”
“美呀……香呀!……还有这猪肝酱,真是一种发明。男爵,恭喜您,您的上司真是一流人物。”
“王子,这上司是一位厨娘。我花了大价钱,把她从勒弗罗,就是那位社会党议员手里挖过来的。喏,尝尝这份可可冰淇凌,还请您尝尝这些配冷饮的糕点。真是天才的创造呀,这些糕点!”
“不管怎么说,形状就怪逗人喜欢的。”塞尔尼纳说,“要是味道与外形一样……给,西里尤斯,你应该喜欢这玩意的。就是古罗马的制毒高手洛居斯特也做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他飞快地抓了一块饼,递给那条狗。那狗一口吞下,有两三秒钟一动不动,似乎惊呆了,接着身子转了几转,往地上一倒,毙命了。
塞尔尼纳往后一闪,躲开一个仆人的偷袭,笑道:“男爵啊,我说,你下回毒害朋友千万保持镇定,声音不变手不抖……不然人家就有了提防……我原来以为,你不喜欢干杀人勾当呢。”
“拿刀杀人,我是不喜欢。”阿尔唐汉姆毫不慌乱地说,“但我一直想毒杀什么人。我想看看毒杀人是什么感觉。”
“好哇!伙计,你目标倒选得挺准的。一个俄国王子!”
他走近阿尔唐汉姆,用机密的口气对他说:“你如果毒死了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至迟等到三点,见我还不回来,会干什么事吗?告诉你,三点半钟,警察总监就会确切掌握所谓阿尔唐汉姆男爵的材料,黄昏之前你就会被捕,关进看守所。”
“嗨!”阿尔唐汉姆道,“监狱是逃得出来的……而我把你送去的地方,那是逃不出来的。”
“那当然。可是先得把我送去才行。而这件事做起来可不容易。”
“这些糕点,只要吃一口就做到了。”
“你肯定吗?”
“试试吧。”
“伙计,总的来说,你还不是当冒险大师的材料。大概你永远也当不了,因为你设这样的圈套来害我。我们有幸干的这行买卖,只要你认为自己适合干,就得真正干下来,为此,就要对付种种可能发生的事……甚至哪个坏蛋企图下毒害你,也要识得破……除了有无懈可击的躯体,还要有勇敢无畏的胆魄,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理想,应该达到的目标。伙计,干吧,我是勇敢无畏的,也是别人伤害不了的。你想想古代本都国米特拉达梯大帝,毒药都毒不死。”
他又坐下来:“现在,上桌吧!我就喜欢显示显示自己的胆魄。另一方面,也不想辜负你的厨娘的好意。来吧,把那盘点心递给我。”
他取了一块,一掰两半,递一半给男爵:“吃吧。”
男爵连忙后退。
“胆小鬼!”塞尔尼纳骂道。
在男爵和他手下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他不慌不忙地小心地把头一半吃了,又把第二半塞进嘴里,就像有人吃甜食时,舍不得掉下一点屑子似的。
三
他们又见了面。
当晚,塞尔尼纳王子在瓦特尔餐馆设席,邀请阿尔唐汉姆男爵吃饭。作陪的有一位诗人,一个音乐家,两个金融家和法兰西剧院两个漂亮的女演员。
次日,他们又一起在树林里吃午饭。晚上一起去歌剧院看戏。
一星期之内,他们天天见面。
好像他们十分友好,相互信任、尊重、亲善,谁也少不了谁。
他们一起饮美酒,吸上等雪茄,像疯子一样开怀大笑,好不逍遥快活。
其实,他们彼此在观察对方。作为怀着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死对头,他们都相信自己会战胜对方,都怀着不折不挠的意志,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阿尔唐汉姆是要除掉塞尔尼纳,而塞尔尼纳是要把阿尔唐汉姆赶进他挖掘的深渊。两人都知道结局不会推迟到来。两人都拼出性命孤注一掷。这只是几个钟头,最多几天之内就会发生的事情。
这真是惊心动魂的惨剧。只有像塞尔尼纳这样的人才能领略其独特而强烈的滋味。知道敌人是谁,而且生活在他身边,心里明白,只要走错一步,只要有一分糊涂,等着你的就是死亡,这是何等快意的感觉!
一天,在康篷街俱乐部花园里,单剩下他们两人。阿尔唐汉姆也是经常光顾这里的赌客。时值黄昏,正是六月里人们开始用晚餐的时辰。下午的赌客散去了,晚上的赌客又没来。他们在一块草坪上散步。草坪旁边,是一排灌木,再过去,便是一道围墙。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阿尔唐汉姆边走边谈。
塞尔尼纳突然觉得,他的嗓音变了,几乎发起颤来,少了几分自信。塞尔尼纳拿眼角观察他,只见他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透过衣服布料,看得出他的手犹犹豫豫地握住一把匕首柄,一会儿像是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又像是缺少底气似的。
这真是千钧一发之机!他要动手杀人了?在他身上,是害怕流血、不敢动刀子的本能,还是倾向于杀人的清醒意志获胜?
塞尔尼纳挺起胸脯,两手背在身后,等待着他下手,心里又是惶惶不安,又是觉得快乐,浑身直打哆嗦。这时男爵不说话了,两个人在沉默中继续并肩往前走。
“喂,你动手呀!”塞尔尼纳叫起来。
他停住了,转身朝阿尔唐汉姆说:“下手呀!这么好的机会,以后再也碰不到了!没有谁会见到你。你从这道小门溜走,钥匙正好留在锁上。好哇,男爵……没人会见到你,也没人认得出你……我想,这都是你事先安排的……是你领我来这儿的……你犹豫不决?还是下手吧!”
他直视阿尔唐汉姆的眼睛深处。阿尔唐汉姆一脸苍白,心虚胆怯,战战兢兢。
“脓包!”塞尔尼纳冷笑道,“我不会拿你当回事了。要我告诉你真相吗?喏,是我让你害怕。是啊,你一处在我面前,就拿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本来是你想行动,结果却是我的行为,我可能做出的行为左右了局势。不,总的来说,你还不是能让我黯然失色的角色!”
话未说完,他就觉得脖子被人勒住,在往后扳。小门旁边的灌木丛里藏了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抱住他的头。他看见一只手高高举起,手上的刀寒光闪闪,直往他咽喉处扎来。刀尖已经挨到了他的喉头。
与此同时,阿尔唐汉姆也扑过来,要结果他。他们抱成一团,滚进花坛里。搏斗最多持续了二三十秒。阿尔唐汉姆纵然强壮,纵然受过格斗训练,也几乎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收了手。塞尔尼纳一跃而起,看见一条黑影跑过小门,便赶紧追过去。可是太晚了!只听见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他便无法打开门了。
“啊!土匪!”他骂道,“哪天老子逮着你,要开杀戒!老子是替上帝除害!……”
他走回来,弯下腰,拾起匕首碎片。那匕首是在扎下去时断的。
阿尔唐汉姆开始动了。他问:“怎么样,男爵,好些了吧?你难道不熟悉那一招,咹?我管这一招叫做剪太阳神经,也就是说,像剪烛花似的剪你的太阳神经。迅速果断,干净利落,没有痛苦……而且肯定有效。而用刀呢?……呸!只要带一个小小的钢皮护颈,就像我这只一样,就可以傲视天下了,尤其是可以不把你那个黑皮小兄弟放在眼里,因为那可怜的白痴从来只知道刺喉咙!喏,你看看他的宝贝武器……成了碎屑!”
他向阿尔唐汉姆伸出手:“起来吧,男爵。我请你吃晚饭。请回想一下我胜人一筹的秘诀:无懈可击的躯体,勇敢无畏的胆魄。”
他回到俱乐部的厅堂,订了一张双人桌,坐在长沙发上,一边等着开饭,一边想:“这场搏斗当然有趣,可也相当危险。必须了结……不然,这帮畜生会把我提早送进天堂的……可恼的,就是在找到斯坦韦格老头之前,我没法惩治他们……因为,说来说去,还只有这个斯坦韦格老头让我感兴趣,我所以跟男爵来往,就是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们对这老头干了什么鬼事?无疑阿尔唐汉姆每天都与他联系,无疑他在想方设法从他口中掏出有关克塞尔巴赫计划的情况。但他去什么地方见那老头?他把那老头藏在什么地方?是同伙家?还是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他自己家?”
他考虑了很久,接着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三口,便扔掉了。这大概是一个信号,因为马上有两个人过来,坐在他旁边。表面上看,他似乎不认识他们,其实他在与他们悄悄说话。
这两人就是杜德维尔兄弟。这天都装扮成上流社会的绅士。
“有什么事,老板?”
“带六个人去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
“哟!怎么进去?”
“以法律的名义进去。你们不是保安局的侦探吗?进行一次搜查。”
“可我们无权……”
“那就把这个权利争取来。”
“仆人们怎么处置?他们要是抵抗呢?”
“他们只有四个。”
“他们要是叫喊呢?”
“他们不会叫喊。”
“要是阿尔唐汉姆回来呢?”
“十点钟之前他不会回家。这点我负责。你们有两个半钟头。从上到下搜一遍,要不了这么久。要是发现了斯坦韦格老头,就跑来告诉我。”
阿尔唐汉姆男爵走过来了。他迎上去,说:“我们一起吃饭吧,好吗?花园那个小插曲搞得我肚子饿了。亲爱的男爵,顺便我还要忠告您几句……”
他们上桌吃起来。
饭后,塞尔尼纳提议打一局台球,阿尔唐汉姆同意了。台球打完后,他们又进了牌室。正好庄家在大叫:“五十路易,有谁愿意!……”
“一百路易。”阿尔唐汉姆说。
塞尔尼纳看看表。十点钟。杜德维尔兄弟没有来。因此,搜查没有结果。
“摊庄。”他说。
阿尔唐汉姆坐下来发牌。
“还要吗?”
“不要了。”
“七。”
“六。”
“我输了。”塞尔尼纳说,“加倍摊庄?”
“行。”男爵道。
他又发牌。
“八。”塞尔尼纳说。
“九。”男爵把牌摊在桌上。
塞尔尼纳转身嘀咕道:“让我赔了三百路易,不过我可以放心了。他被钉在这儿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汽车开到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门前停下。他立刻在前厅见到了杜德维尔两兄弟和其他手下。
“发现老头了吗?”
“没有。”
“天打雷劈的!他总该在什么地方呀!仆人们在哪儿?”
“在配膳室,都捆起来了。”
“好!我还是不被他们看见为好。你们都走吧。让,你留在下面望风。雅克,领我到房子里走一走。”
他匆匆在地下室和阁楼走了一圈,没有在任何地方停一停,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找了三个钟头都没找到,他也不可能在几分钟之内找到。不过他记住了房间的排列顺序和形状。
看完所有房间,他又来到雅克指出的阿尔唐汉姆的房间,仔细检查起来。
“我有事儿干了。”他说,撩起遮住一间堆满衣物的贮藏室的帘子。“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房间。”
“要是男爵检查房子呢?”
“为什么?”
“仆人会告诉他有人来过了。”
“是啊,可是他不知道我们中的一个留在他家里。他只会认为这次搜查没有结果。因此,我要留下。”
“那您怎么出去呢?”
“嗬!你也问得太多了。关键是进来。去吧,杜德维尔,把门关好。去见你兄弟,两人一起走……明天见……或不如说……”
“或不如说……”
“你们别为我操心。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打招呼的。”
他在壁橱里处一只小箱子上坐下来。几排挂着的衣服把他遮住了。除非仔细搜索,否则他在这里是很安全的。
过了十分钟。他听见从别墅区那边传来一匹马低沉的蹄声和一只铃铛的响声。一辆马车停住了。下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一阵人喊,惊叫,一片嘈杂,越来越响。大概是有个仆人把堵口的东西扯出来了。
“仆人在述说情况……”塞尔尼纳心想,“男爵一定气炸了……现在他明白我今晚在俱乐部的表现是为什么了,他知道我好好地耍了他一回……其实耍还说不上,因为斯坦韦格毕竟没有找到……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人家是否把斯坦韦格劫走了?为了弄清这一点,他一定会跑到藏人的地方看看。他如果上楼,就说明人藏在上面,如果下去,就说明人关在地下室。”
他仔细听着。底层继续传来人声,却似乎不见有人行动。阿尔唐汉姆大概在问手下人情况。过了半小时,塞尔尼纳才听到有人走上楼来。
“这样看来,人是关在上面。”他心想,“可为什么他在下面耽搁这么久呢?”
“叫大家都睡吧。”阿尔唐汉姆的声音说。
男爵领了一个手下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多米尼克,我也要睡了。我们就是讨论一夜,也讨论不出什么名堂。”
“我认为,”另一个说,“他们是来找斯坦韦格的。”
“我也这样认为。这就是我发笑的原因。因为斯坦韦格根本不在这里。”
“可他到底在哪儿?您把他是怎么处置的?”
“这个,就是我的秘密了。你明白,我的秘密,我会守住,不让别人知道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他关在十分严密的地方,只有说出情况才可能出来。”
“那王子是空手而归喽?”
“我相信你说的是对的。而且,他肯定还花了钱。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真的,我正是觉得这点好笑!……可怜的王子!……”
“无论如何,”另一个说,“必须摆脱这家伙。”
“你放心,老伙计,要不了多久了。不出一星期,我就要送你一个贵重的皮包,是用亚森·罗平的皮做的。让我睡吧,我困死了。”
塞尔尼纳听见关门声,又听见男爵插上销子,掏出口袋里的东西,给怀表上了发条,然后脱衣。
他很快活,吹着口哨,哼着曲子,甚至大声说起话来:“是啊,用亚森·罗平的皮……不出一星期,……甚至不用四天!不然,他就会把我们吃了,那个坏蛋!……没关系,今晚他扑了空……不过,他算得很准……斯坦韦格只可能在这儿……只不过……”
他上了床,立即关了灯。塞尔尼纳摸到帘子跟前,轻轻撩开,看见从窗子里漏进惨淡的夜光,反倒使床铺处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总之,受骗上当的倒是我了。”他寻思,“我真是上了大当。等他一打呼噜,我就溜走……”
可是传来一声闷响,让他吃了一惊。这是从床上传来的,他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好像是吱嘎一响。再说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
“喂,斯坦韦格,想得怎么样了?”
这是男爵的声音!毫无疑问,是他在说话。但他是跟斯坦韦格说话,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斯坦韦格不在房里?只听阿尔唐汉姆继续说:“你还是那么不听劝吗?……是吗?……傻瓜!可你非得下决心,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不行?……那好,再见,明天再说……”
“我是在作梦,作梦。”塞尔尼纳寻思,“要不,就是他在大声说梦话。可是斯坦韦格既不在他身边,也不在隔壁……甚至不在这栋房子里。阿尔唐汉姆刚才说了……那么,这叫人吃惊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犹豫不决。他要不要扑过去,扼住男爵的咽喉,用暴力和恐吓逼这家伙说出他用计谋没有得到的情况?真是荒谬!阿尔唐汉姆决不会受人恐吓的。
“唉,我还是走吧。”他暗自嘀咕,“就当是浪费一晚得了。”
可他没有走。他觉得不能走,他应该等,偶然发生的事件也许会帮他的忙。
他极为小心地取下四五套衣服,铺在地上,坐在上面,背靠墙壁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男爵早上不睡懒觉。哪处挂钟刚敲九点,他就从床上一跳而起,叫来仆人。
仆人给他送来邮件。他匆匆读过,一声不吭地穿上衣服,开始写信。仆人则把他昨天的衣服小心挂在壁柜里。塞尔尼纳握紧拳头,摆出作战的架式,心想:“妈的,我要不要猛揍这家伙的太阳神经丛呢?”
十点钟时,男爵吩咐:“出去吧。”
“就好了,还有一件马夹……”
“我跟你说,出去。我唤你再进来……不要擅自闯进来。”
仆人出去后,男爵亲自把门关上,等他走远,才走近一张桌子。他似乎不相信任何人。桌上有一架电话机。他摘下听筒。
“喂!……小姐,请接加尔舍……是的,小姐,接通了请响铃……”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
塞尔尼纳急得直发抖。男爵是与他神秘的杀人同谋通电话吗?
铃响了。
“喂!”阿尔唐汉姆说,“是加尔舍吗?……很好……小姐,我要接三十八号……对,三十八号……”
过了几秒钟,他把声音压低,尽可能压低,又尽可能清晰地说:“三十八号吗?……是我……别说废话……昨天?……是啊,你在花园里没干成……当然,下一次……可得抓紧……昨晚他派人搜了房子……我以后再说给你听……什么也没找着,当然……什么?……喂!……不,斯坦韦格老头拒绝开口……恐吓,许愿,都不起作用……喂……对,当然,他知道我们什么也做不成……克塞尔巴赫的计划,皮埃尔·勒迪克的身世,我们都只知道一部分……只有他掌握了谜底……不过,他会开口的,我保证……就在今夜……不然……哎!有什么法子,或者还不如让他逃跑!你知道,王子想把他劫走!哦!那家伙,过三天也要跟他算帐……你有主意啦?……的确……主意不错。啊!啊!妙极了……我就来办……什么时候见面?星期二,行吗?行。我星期二来……两点……”
他放回话筒,出门去了。塞尔尼纳听见他向仆人训话:“这次会当心了吧,嗯?别再像昨日那样,傻愣愣地给人家逮住。我要到夜里才回。”
前厅笨重的门关上了。然后花园的栅门也吱吱嘎嘎开了又关了。一匹马响着铃铛走远了。
过了二十分钟,来了两个仆人,打开窗户,整理房间。
他们离开后,塞尔尼纳又等了好久,一直等到估计他们开饭了,都进了厨房,上了桌子,才出了壁橱,检查床铺和床里侧的墙壁。
“怪,”他说,“真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床没有夹层……下面没有翻板活门。看看隔壁房间如何。”
他悄悄走到隔壁。这是一间空房,没有摆任何家具。
“老头子不会关在这里……难道在夹墙里?不可能。这只是一层薄薄的间壁。见鬼!我什么也不明白。”
他一寸一寸地检查地板,墙壁,床铺,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徒然的尝试上。总之,这里面有一点名堂,也许十分简单,不过眼下他却弄不明白。
“除非阿尔唐汉姆是说胡话……这是唯一说得过去的推测。我只有一个办法来查证,就是留下来。不管怎样,我留下了。”
他怕被别人撞见,就回到壁橱里,不再动,只是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
再说,他也饿得头昏眼花。
白日逝去。夜幕降临。
阿尔唐汉姆过了午夜才回。他独自上楼进了卧室,脱衣上床,也和头天一样,立即关了灯。
和头天一样的焦急等待。一样难以描述的吱嘎声。阿尔唐汉姆还是用那嘶哑的声音说:“喂,怎么样,朋友……骂人吗?……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老朋友。我要听的可不是这些话!你走错了。我需要的,是与你告诉克塞尔巴赫先生的情况有关的机密,完完全全的,详详细细的……皮埃尔·勒迪克的身世,等等,明白吗?……”
塞尔尼纳听愣了。这次他没有弄错:男爵确实在与斯坦韦格老头说话。
这番谈话给人印象极深!他觉得是在听一个生者与一个死者的对话,一个生者与一个无名,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人的对话。
男爵又开口了,言语十分残忍,带着挖苦意味:“你肚子饿了吧?老朋友,吃吧。只是,你记着,我是把你的口粮一次全给你了。根据你一天的食量,这些最多只能吃一星期……就算十天吧!十天之后,啊唷,斯坦韦格老头就不在了。除非这期间你愿意说。不?好,明天再说……睡吧,老朋友。”
一夜无事。第二天上午也没有情况。下午一点,塞尔尼纳王子不慌不忙地走出杜邦别墅区。他头晕目眩,两腿发软,一出来就朝最近的餐馆走去,一边在心里概括形势:“星期三,阿尔唐汉姆和在豪华大旅馆杀人的凶手将在加尔舍见面。见面地点的电话号码是三十八号。因此,星期三,我要把两个罪犯交给司法当局,同时救出勒诺尔曼先生。当晚,也要救出斯坦韦格老头。我要弄清皮埃尔·勒迪克的父亲究竟是不是卖猪肉的,把热纳维耶芙嫁给他是不是合适。就这样吧!”
星期三上午将近十一点,内阁总理瓦朗格莱召来警察总监和保安局副局长韦贝先生,把刚收到的一封快信拿给他们看。信上的署名是塞尔尼纳王子:
内阁总理先生:
我知道您对勒诺尔曼先生的下落极为关心,特将偶然得知的情况报告如下。
勒诺尔曼先生被关在加尔舍养老院附近格利西纳别墅地下室里。
在豪华大旅馆杀人的歹徒决定今天下午两点将他杀害。
如果警方需要我协助,我将于一点半在养老院花园,或者克塞尔巴赫夫人家中恭候。
我有幸成为这位夫人的朋友。
请接受我的敬意。
塞尔尼纳王子
“亲爱的韦贝先生,这件事极为严重。”瓦朗格莱说,“我补充一句,我们应该完全相信保尔·塞尔尼纳王子的话。我和他吃过好几次饭。他是个认真的人,脑瓜子聪明……”
“总理先生,请允许我给您看一封信,也是今早收到的,行吗?”保安局副局长说。
“讲的是同一件事?”
“对。”
“拿来看看。”
他接过信,念道:
先生:
谨向您报告,保尔·塞尔尼纳王子自称是克塞尔巴赫夫人的朋友,其实就是亚森·罗平。
有一个证据足以证明,保尔·塞尔尼纳就是用亚森·罗平几个字母倒换位置构成的。
就是那几个字母,没一个多,没一个少。
L.M.
韦贝先生见瓦朗格莱大惑不解,又补上一句:“这一次,我们的朋友亚森·罗平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他把另一个告发了,另一个又把他交给我们。这一下狐狸也上了圈套喽。”
“那么,怎么办?”瓦朗格莱问。
“怎么办?总理先生,我们努力去让他们和好……为这些,我要带上两百人马。”
七、橄榄绿礼服
一
十二点一刻。玛德莱娜大教堂附近一家餐馆。王子在吃饭。邻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他向他们打了招呼,就一块儿聊起来,好像遇见了朋友。
“你们是参加行动的吧,咹?”
“是。”
“一共出动几个人?”
“好像有六个。各人分头出发。一点三刻在养老院附近与韦贝先生会合。”
“好,我也去。”
“什么?”
“难道这次行动不是由我领导?我已公开宣称要救出勒诺尔曼先生,难道不应该由我来把这话兑现?”
“老板,您真认为勒诺尔曼先生没死?”
“我深信不疑。是啊,从昨天以来,我已确知阿尔唐汉姆及其同伙把勒诺尔曼先生和古莱尔带到了布吉瓦尔桥,从桥上扔了下去。古莱尔沉了下去。勒诺尔曼先生死里逃生。时机到了,我会提供所有必要的证据。”
“可是,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出头露面呢?”
“因为他没有自由。”
“这么说,您刚才的话都是真的?他真被关在格利西纳别墅的地下室里?”
“我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
“但您是怎么知道的?……有什么迹象……”
“这是我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情节很有戏剧性……我怎么说呢?……能引起轰动。你们吃完了?”
“对。”
“我的汽车在玛德莱娜大教堂后面。去那里会合。”
到了加尔舍,塞尔尼纳把汽车打发走,领着那两人一起走到通往热纳维耶芙的学校的小路上,停住了。
“听我说,孩子们。这事情至关紧要。你们去按响养老院的门铃。作为侦探,你们有权进去,对吗?你们去奥尔唐斯的小楼。那里没住人。你们下到地下室。墙上挂着一个旧百叶窗。把它取下来,就可见到一条地道的出口。这是我最近几天发现的。地道直通格利西纳别墅。热尔特吕德和阿尔唐汉姆就是通过这条地道联系。勒诺尔曼先生也是在这条地道里落进敌人手中的。”
“老板,您这样认为?”
“对,我这样认为。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看看地道。我昨夜把地道里的两道门都打开了,还在第二道门旁边的一个窟窿里放了一包用黑哔叽包着的东西。你们注意看看那两道门是不是还开着,那包东西还在不在那儿。”
“要把包拆开吗?”
“不必。只是些替换衣服。去吧,别让人过于注意你们。我在这儿等着。”
过了十分钟,他们回来了。
“两道门都是开着的。”
“黑哔叽包呢?”
“在那里,在第二道门旁边。”
“很好。现在是一点二十五。韦贝就要带着他那些精兵强将来了。他们会监视别墅,等阿尔唐汉姆一进去,就会把房子包围起来。我哩,我配合韦贝行动,我去按门铃。行,我有一个主意,保证大家不会觉得乏味。”
塞尔尼纳把他俩打发走,独自往学校走去,一边走一边独语:“一切顺利。战斗将在我选择的战场上展开。我肯定会获胜,会摆脱那两个对手,独自调查克塞尔巴赫的事情……独自,带着两张王牌:皮埃尔·勒迪克和斯坦韦格……再加上国王……也就是毕毕。只不过他有头发……阿尔唐汉姆可能会干什么呢?显然,他也有自己的进攻方案?他会从哪儿向我下手呢?说他还没有向我进攻,这怎么说得通呢?这真叫人不安呐。他会不会向警方揭发我?”
他沿着学校带顶棚的小操场走过去,敲响大门。学生们都在教室上课。
“哦,你来了!”埃尔纳蒙太太打开门,说道,“你把热纳维耶芙留在巴黎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该让热纳维耶芙留在巴黎。”他答道。
“可她已经去了。是你让她去的。”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惊问道。
“怎么?你比我清楚!……”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告诉我!……”
“你难道没有写信给热纳维耶芙,让她去圣拉扎尔火车站找你?”
“她走了吗?”
“是啊……你要和她一起在利茨饭店吃午饭……”
“信呢……让我看看信。”
她上楼找到信,拿给他看。
“可是,真倒楣,你没看出这是假冒的吗?笔迹倒是模仿像了……可这是假的……一看就知道。”
他两只拳头压着脑门,忿怒地说:“这正是我刚才寻思的事情,啊!混蛋!他向我进攻,从她身上下了手……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唉!不,他不知道……他两次都想碰运气……这是冲着热纳维耶芙来的,因为他爱上了她……啊!不可能,绝不可能!听我说,维克图瓦……你肯定她不爱他吧?……啊,是这样!我都昏了头了!瞧……瞧……我得好好想想……这不是……”
他看看表。
“一点三十五……我有时间……笨蛋!有时间干什么?我知道她在哪儿?”
他像疯子一样走来走去。看到他这样焦的,冲动,控制不住自己,老乳母似乎也吓坏了。
“无论如何,”她说,“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证明她中了圈套……”
“她要是看出了圈套,会待在哪儿?”
“我不知道……也许会在克塞尔巴赫夫人家……”
“这倒是的……这倒是的……你说对了。”他叫起来,一下又充满了希望。
他立即跑向养老院。
跑到离养老院门口不远的地方,他见到杜德维尔兄弟俩。他们进了看门女人的小屋。从那里看得到大路,可以监视格利西纳别墅周围的动静。他没有停步,一头撞进名叫絮扎纳的看门女人屋里,让她领自己去见克塞尔巴赫夫人。
“热纳维耶芙呢?”他问。
“热纳维耶芙?”
“是啊,她没来?”
“没来,甚至好几天了。”
“但她应该来的,对吗?”
“您认为?”
“我深信。您认为她会在哪儿?您回想一下?……”
“我想也是白想。我向您肯定,热纳维耶芙和我没约好见面。”
突然她恐惧起来:“但您不担心吧?热纳维耶芙没出什么事吧?”
“没出什么事。”
他已经走开了。他冒出了一个念头。阿尔唐汉姆在不在格利西纳别墅?
约会的时间是不是变了?
“我得亲眼见到他……”他寻思,“得亲眼见到,无论如何。”
他十分慌乱地跑起来,对什么也顾不上注意。不过跑到门房前面,他暂时恢复了冷静。他看出保安局副局长韦贝和杜德维尔兄弟在花园里说话。要是他像平时那样敏锐,会注意韦贝先生见他走近时打了个哆嗦,可是他没有见到。
“是韦贝先生吧?”他问。
“正是,正是……请问您是谁?”
“塞尔尼纳王子。”
“啊!太好了。警察总监先生跟我提过您帮的大忙,先生。”
“只有把匪徒交给司法当局,才算帮成了忙。”
“这不要多久了。我想有一个歹徒已经进去了……一个很强壮的家伙,戴着单片眼镜。”
“的确,那是阿尔唐汉姆男爵。您的人来了吗,韦贝先生?”
“对,埋伏在路边,距那里有二百米。”
“喂,韦贝先生,我觉得您可以命他们集合,来到这门房前面。我们可以去别墅。我去按门铃。由于阿尔唐汉姆男爵认识我,我想里面的人会开门。那样我就……和您一块进去。”
“计划很好,”韦贝说,“我去去就回。”
他离开花园,走上大路,朝与格利西纳相反的方向走去。
塞尔尼纳立即抓住杜德维尔两兄弟中一个的手臂:“雅克,跟他跑……缠住他……让我有时间进格利西纳……另外,推迟攻击时间……尽可能迟……找些借口……我需要十分钟……让他们包围别墅,但别进去。你哩,让,去守着奥尔唐斯别墅那条地道出口。要是男爵想从那儿出来,就打碎他的脑袋。”
杜德维尔两兄弟走了。王子溜出花园,一直跑到一扇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栅门前面。这是格利西纳的入口。
他按不按铃?
周围没一个人。他一个箭步窜上栅门,一脚踩着锁边,两手抓住铁栏杆,两膝在下面顶着,凭两只手腕的力量,将身体引了上去,并冒着被铁尖刺着的危险,跨过门,跳了下去。
里面是一个铺了石块的院子。他匆匆走过去,登上台阶,来到一个列着立柱的门廊。有几扇窗户是朝这里开的,此刻外面的护窗板关得严丝密缝,连气窗也都关了。
他正在琢磨怎样进屋,别墅门忽然微微打开了,发出一声铁响,让他想起杜邦别墅区那座房子的门响。阿尔唐汉姆从门缝里露出来。
“喂,王子,您就这样闯入私人住宅?我会被迫报警的,亲爱的朋友。”
塞尔尼纳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打翻在一条长凳上。
“热纳维耶芙……热纳维耶芙在哪儿?混蛋,你要是不告诉我,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老子就……”
“我要请你注意,”男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让我没法说话。”
塞尔尼纳放了他。
“少废话!……快说!……回答……热纳维耶芙呢?……”
“有一件事,”男爵回答道,“要紧迫得多,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汉子,这就是,有话屋里说……”
说着,他轻轻推上门,插上门闩,然后领塞尔尼纳走进隔壁客厅。客厅里没摆家具,没挂帘幔。他对塞尔尼纳说:“现在,我是你的人了。王子,有什么要我效劳的?”
“热纳维耶芙呢?”
“她很好。”
“啊!你承认?……”
“当然!我甚至要告诉你,你在这方面粗心得让我吃惊。你怎么连一点防备措施也没采取?这就不可避免……”
“少啰嗦!她在哪儿?”
“你真是无礼。”
“她在哪儿?”
“在四壁之间,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
“对,从一面墙壁到另一面墙壁,自由走动。”
“大概在杜邦别墅!在你为斯坦韦格设置的牢房里?”
“啊!你知道了……不,她不在那儿。”
“可她在哪儿?说吧,不然……”
“唉!王子,你以为我有这样蠢,会把她关在哪儿这个机密告诉你?你喜欢小姑娘……”
“住嘴!”塞尔尼纳勃然大怒,吼起来,“……不许你……”
“那又怎样?难道是一桩丑事?我就喜欢她,我,而且,我冒着危险,把……”
他没有把话说完,被塞尔尼纳吓人的愤怒震住了。那愤怒蓄在心里,没有表达出来,把一张脸都扭曲变了形。
他们互相逼视良久,各人都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到最后,塞尔尼纳走上前,用威胁而不是提议缔约的神态,明确地说:“听着,你向我提议合伙干,还记得吗?我们两人一起来调查克塞尔巴赫的事情……并肩前进……利益均分……我原来不肯……今天我同意……”
“太晚了。”
“等等。我还不止同意……我放弃这件事……我绝不再插手……好处你独得……需要时我还帮你。”
“条件呢?”
“告诉我,热纳维耶芙在哪儿?”
阿尔唐汉姆耸耸肩。
“亚森·罗平,你真啰嗦。我为你难过……你才这把年纪,就……”
两个敌手之间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男爵揶揄道:“不过,看到你唉声叹气,祈求开恩,还是很有意思的。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滋味有点像一个当小兵的正抓着将军一顿猛揍。”
“蠢货。”塞尔尼纳低低骂了一声。
“王子,今晚我派决斗的见证人来找你……如果你还在世上的话。”
“蠢货!”塞尔尼纳无比轻蔑地又骂一句。
二
“你愿意马上就决斗?随你,王子。你的末日来临了。你可以把灵魂托付给上帝了。你笑?这就错了。我对你有巨大的优势:需要时……我是可以杀人的……”
“蠢货!”塞尔尼纳又骂一句。
他抽出怀表。
“男爵,两点了。你只有几分钟了。两点五分,最迟两点十分,韦贝先生就会带着六个壮小伙子冲进你家,揪住你的衣领……你也别笑。你指望可以逃命的出路被发现了。我知道那条地道。已经有人守在那里。你肯定逃不了。老伙计,断头台在等着你。”
阿尔唐汉姆一脸苍白,结结巴巴道:“你干了这种事?……你有这么无耻?……”
“房子被包围了。攻击马上开始。说吧。我可以救你。”
“怎么救?”
“守着小楼出口的人是我的人。我告诉你一句话,说给他们听,你就得救了。”
阿尔唐汉姆思索几秒钟,显得有些犹豫,但突然一下打定主意,说:“这真是开玩笑。你也没有这样幼稚,会自投虎口。”
“你怎么了热纳维耶芙?不是为了她,..你以为我会来这里?说吧。”
“不说。”
“好吧。我们就等吧。”塞尔尼纳说,“来支烟?”
“好吧。”
“你听见了吗?”塞尔尼纳过了片刻说。
“听见了……听见了……”阿尔唐汉姆边说边起身。
栅门口传来一些声音。塞尔尼纳说:“连惯用的敦促也不发了……一点开场白也没有……你还是那主意?”
“还是。”
“你知不知道,凭他们的工具,你坚持不了多久的?”
“他们会进这间房子的。”
栅门冲开了。铰链吱吱嘎嘎直响。
“被人逮着,我认为还说得过去,”塞尔尼纳说,“可是自己把手伸进手铐里,这就太蠢了。喂,别犯傻了。说吧,说了就走。”
“你呢?”
“我留下。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看。”
男爵指着护窗板上的一条缝让他看。塞尔尼纳把眼睛凑上去一看,吓得往后一跳。
“啊!强盗,你也把我告发了!韦贝带来的不是十个,而是五十个、一百个、二百个人……”
男爵爽朗地笑着说:“嘿嘿,这么多人马,显然是冲亚森·罗平来的。来抓我,有六个就够了。”
“你报告了警方?”
“对。”
“你给了他们什么证据?”
“你的姓名……保尔·塞尔尼纳,也就是亚森·罗平。”
“是你独自发现的?……这点可从未有人想到过?喂!是另一个吧,说实话。”
他从窗板缝里往外看。只见一群群警察将别墅团团围住。此刻大门上响起了擂门声。
这时应该考虑撤退,或者考虑执行原先拟定的计划了。可是他如果撤离,哪怕只是一会儿工夫,也就是把阿尔唐汉姆一人留下来。谁又保证他没有别的出口逃跑呢?塞尔尼纳为此大伤脑筋:难道让男爵自由!让他回到热纳维耶芙身边去折磨她,让她屈从于他那丑恶的爱情?!
塞尔尼纳计划受阻,不得不匆匆制订新的方案,不但要当即想出来,而且首先要解除热纳维耶芙遇到的危险。有一阵,塞尔尼纳犹豫不决,两眼紧盯着男爵的眼底,恨不得掏出他的秘密,立即就走,甚至不再试图说服他,因为塞尔尼纳觉得任何话语都是无用的。他一边继续思考,一边琢磨男爵在想什么,有什么武器,有什么获救的希望。前厅门虽然插了门闩,虽然包了铁,却禁不住猛烈的撞击,开始动摇起来。两个人一动不动,站在门后。外面的声音话语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似乎对自己很有把握。”塞尔尼纳说。
“当然!”男爵回答,冷不防一脚勾过来,把他绊倒,然后拔腿就跑。
塞尔尼纳立即站起来,看见阿尔唐汉姆跑进大楼梯下面一扇小门不见了,便也追了过去,冲下几级石阶,来到地下室……跑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低矮宽敞、几乎没有光亮的大厅,只见阿尔唐汉姆跪在地上,正在掀一块翻板活门。.99lib.
“蠢猪!”塞尔尼纳大叫一声,朝他扑过去,“你知道,地道当头,就有我的人,他们得到命令,见到你就杀,像杀狗一样……除非……除非你还有一个出口……啊!当然,我猜出来了!……你想……”
他们两人凶猛地打斗起来。阿尔唐汉姆身高体大,肌肉强健,非同一般,拦腰抱住对手,让他双臂无法动弹,并试图让他窒息。
“显然……显然……”塞尔尼纳吃力地说,“显然,这是有预谋的……只要我无法用手打断你哪个部位,你就会占上风……只不过,你做得到吗?……”
他打了个哆嗦。翻板活门没掀起来,而且他们两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可是那板子似乎在他们身下动起来。他感到有人在使劲顶门。男爵大概也感觉到了,因为他正在使劲挪开战场,好让门板能够顶开。
“是那一个!”塞尔尼纳想到这神秘的人物,便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
“是那一个……他要是过来,我就完了。”
阿尔唐汉姆通过一些察觉不到的动作,成功地移开了身体,现在努力想把对手也拖出来。不过对手把双腿夹住男爵的双腿,同时慢慢地抽出了一只手。
他们头上,传来大力的撞门声,好像是羊角撞锤……
“我还有五分钟,”塞尔尼纳想,“一分钟后,得让这家伙……”
于是他大喝一声:“当心,孩子!站稳。”
他使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将两只膝头一紧。男爵立即嚎叫一声,一条腿立刻弯了下来。
塞尔尼纳趁对手痛苦之际,抽出右手,一把握住他的咽喉。
“很好!这样我们都舒服多了……别,别费力去摸刀子了……不然我像掐小鸡一样掐死你。你看,我还是算客气的……没有掐太紧……只是让你别乱踢乱蹬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绳子,一只手极为灵活地把阿尔唐汉姆的两只手腕套住了。再说,男爵气都喘不过来,根本就没有力气抵抗。
塞尔尼纳用三两下干脆利落的动作,就把他扎扎实实绑了起来。
“你真乖!好极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喏,你要是想逃走,我这里还有一卷铁丝,再来加固一圈……先从手腕开始……现在是踝骨……行了……上帝啊!你真听话!”
男爵慢慢喘过气来了,嘟嘟囔囔地说:“你要把我交出去,热纳维耶芙就活不成了。”
“真的!……怎么个道理?……说给我听听……”
“她被关起来了。谁也不知她关在哪里。我要是不在了,她就会饿死……斯坦韦格也一样……”
塞尔尼纳一震,说:“是啊,可你会供出来的。”
“别想。”
“会的。你会说的。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来不及了。今晚再说吧。”
他低下头,附在阿尔唐汉姆耳边,低声说:“听我说,阿尔唐汉姆,好好听明白。等一会,你就要被逮捕。今晚,你会在看守所过夜。这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我也没法改变。明天,他们就要把你带到卫生检疫所监狱,再往后,你知道去哪儿?……好吧,我还给你一个逃命的机会。今夜,你听明白了,今夜,我会溜进看守所你那间牢房,你告诉我热纳维耶芙在哪儿。两个钟头以后,你如果没有说谎,我就把你救出去。不然……你的脑袋恐怕保不住了。”
男爵没有回答。塞尔尼纳站起身,凝神谛听。那上面一片嘈杂。大门撞开了。前厅石板和客厅地板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韦贝先生和他那帮手下在各个房间寻找。
“再见,男爵。想一想,想到今晚。牢房会给你出主意的。”
他把男爵推开,把翻板活门掀开。正如他所料,下面梯级上没有人。
他走下去,有意让门板开着,似乎他还想再回来。
他走下二十级台阶,来到下面地道的开端。勒诺尔曼先生和古莱尔上次从相反的方向走过这条地道。
他走进地道,立即发出一声惊叫。他觉得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拧亮电筒。地道是空的。
他把手枪压上子弹,大声喝道:“该你倒楣……我开枪了。”
没人回答。没有任何声音。
“大概是幻影。”他想,“我老想着那家伙。走吧,我若想成功,走出去,就得抓紧时间……那窟窿不远了。我在那儿放了一包东西。我拿了那包裹……事情就完了……这是多么来劲的事儿哟!是亚森·罗平办得最漂亮的事情之一……”
他遇到一道敞开的门,便停下步子。门右边有一个窟窿,就是勒诺尔曼先生为了避免被水淹死而挖掘的洞眼。
他低下头,打着电筒在洞眼里寻找。
“嗬!”他打了个寒噤,说,“不对呀,这不可能……也许是杜德维尔把包裹挪开了。”
他在黑暗中仔细寻找,可是白费气力。包裹不在那里了。肯定是那神秘的家伙把它拿了。
“真可惜!事情安排得这么好!冒险活动恢复了自然的进程。我本来更有把握到达目的的……现在我得快点走……杜德维尔守在小楼……我的退路有保证……别再说废话了……得赶快行动,如果可能,把事情重新安排好……然后,再对付‘他’……啊!让那家伙当心我的手脚吧!”
可是他忍不住又惊叫了一声。他来到了另一道门前。这到达小楼的最后一道门却被关上了。他朝门冲过去。可有什么用?他能干什么?
“这次,我确实完了。”他喃喃说道。
他有些疲倦,便坐下来。他觉得自己面对那神秘的家伙有点软弱。阿尔唐汉姆算不了什么。可是那一个,那躲在暗处,不声不响的家伙在左右他,打乱他的部署,用阴险狡诈背后袭击来耗尽他的精力。
他输了。
韦贝将在这里发现他,就像发现一只走投无路,缩在洞底待捕的野兽。
三
“啊!不行,不行!”塞尔尼纳猛一下站起来,说,“如果光是我,也就罢了。可是还有热纳维耶芙。今夜得把热纳维耶芙救出来……无论如何,我还没失去什么……那家伙刚才能跑出去,就说明还有一个出口。行动吧,韦贝和他手下还没有逮住我哩!”他开始察看地道,打着手电检查洞壁砌的砖头。这时传来一声叫喊,极其凄惨可怖,他听了不胜惶恐,直打哆嗦。叫喊声是从翻板活门那边传来的。他突然想起那门板没有关上,因为当时他还想回到格利西纳别墅上面去。他赶快往回走,过了第一道门。走到半路,电筒熄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或确切地说,有个人擦了他的膝头,贴着墙爬过去了。他立即觉得那人不见了。在不知什么地方消失了。这时,他碰到了阶梯。“出口就在那里。”他想,“第二个出口就在他经过的地方。”上面,叫喊又响起来,只是没有那样大声,后面带出一串呻吟,还有粗重的喘息……
他冲上梯级,来到低矮的大厅,急忙跑到男爵身边。阿尔唐汉姆喉头血淋淋的,正在咽气。捆绑他的绳索已经断了,可是绑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的铁丝还没有解开。那同伙见解救不了他,就把他杀了。
塞尔尼纳恐怖地看着这一幕惨景,不由得冷汗直冒。他想起热纳维耶芙被关在某处地方,得不到援救,因为只有男爵一人知道关押的地点。
他清楚地听到警察们打开了前厅那道小暗门,也清楚地听到他们走下便梯的脚步声。
此时他与他们只隔着一道门,就是他所在的矮厅的门。就在警察在外面扭动门柄那一刻,他在里面插上了门闩。在他身边,翻板活门打开着……从这里下去有可能逃脱,因为还有一个出口。
“不行,”他寻思,“我得先考虑如何救出热纳维耶芙。以后有时间再考虑自己……”
他跪下来,伸手去摸男爵的心口。心脏还在跳。他把身子弯得更低。
“你听得见我的话,对吗?”
眼皮微微眨了眨。
垂死者命若游丝。从他口里还能问出什么东西吗?
这间矮厅的门成了最后一道防线。这时警察已经在撞门了。塞尔尼纳低声对他说:“我会救你的命的……我有灵丹妙药……只要你说一句话……热纳维耶芙在哪儿?……”
好像这句带来希望的话又给了他力量,阿尔唐汉姆努力想开口。
“回答我的话吧,”塞尔尼纳要求道,“你回答了,我就救你……今天救你的命……明天让你自由……答话呀!”
门被外面的人撞得摇摇晃晃。
男爵吐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塞尔尼纳俯身向着他,又惊慌,又紧张,十分着急。警察、不可避免的被捕、坐牢,这些,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想……
他想的是热纳维耶芙……只要这可怜家伙说一句话,他就可以救出热纳维耶芙,不然,她就会饿死!……
“答话呀!……您必须……”
他命令阿尔唐汉姆说话,一下又换了央求的口气。阿尔唐汉姆结结巴巴,好像被他催了眠,完全屈服于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威严的意志。
“里……里沃利……”
“里沃利街,对吗?你把她关在那条街上一座房子里……多少号?”
一阵喧嚷……一阵胜利的欢呼……门被撞倒了。
“冲过去,”韦贝先生叫道,“抓住他!……两个都抓住!”
“号码……快说……你要爱她,就回答……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二十……二十七……”男爵轻声说。
已经有几只手触到了塞尔尼纳。有十支手枪对准他。
他面对警察,本能地吓得往后退。
“亚森·罗平,你要动,”韦贝先生举枪对着他,喝道,“我就毙了你!”
“别开枪,”塞尔尼纳认真地说,“不必开枪。我投降。”
“谎话!你又想玩花招……”
“不是的。”塞尔尼纳说,“仗打输了。你无权开枪。因为我没有自卫。”
他掏出两把手枪,扔在地上。
“说谎!”韦贝先生冷酷无情地说。“对准他的心口,伙计们!他只要动一动,就开火!他只要开口,就开火!”
本来冲进来十个人。他又叫来五个。他指挥十五条手臂一齐瞄准靶子,咬牙切齿地吼着,因为快乐和担心而发抖:“瞄准心口!瞄准头部!不要怜惜他!他要是动,要是说话……就顶着他的脑门开火!”
塞尔尼纳两手插在口袋里,沉着镇定地微笑着。死神就在离他脑门两指远的地方窥伺着他。那些警察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扳机。
“啊!”韦贝先生冷笑道,“看到这情景真高兴……我想,这一次我们可逮住你了,而且,用的方式对你来说可有点儿不敬,亚森·罗平先生……”
韦贝先生让手下打开一个大气窗的护窗板。日光顿时照了进来。他转向阿尔唐汉姆。他本以为这家伙死了,看到他睁开眼睛,不觉大吃一惊。男爵的眼睛黯然无神,一片恐怖,已经充满了死气。他盯着韦贝先生,接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看见了塞尔尼纳,便气得一阵抽搐,好像从麻木中清醒了过来,那突然唤起的仇恨给了他一部分力量。
他两手撑起身子,试图说话。
“您认识他,嗯?”韦贝先生问他。
“对。”
“他是亚森·罗平,对吗?”
“对……罗平……”
塞尔尼纳一直微笑地听着。
“上帝啊!这真有意思!”他说。
“您还有别的话要说?”韦贝先生见到男爵使劲翕动着嘴唇,就这样问他。
“是啊。”
“有关勒诺尔曼先生的,对吗?”
“对。”
“您把他关起来了?在哪儿?回答……”
阿尔唐汉姆用力撑起身子,目光直直地射在角落里一个壁柜上。
“在那儿……那……”他说。
“啊!啊!我们猜中了。”亚森·罗平嘲笑说。
韦贝先生打开壁柜。在一层搁板上,放着一只黑哗叽包的包裹。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一顶帽子,一只小盒子,几件衣服……他认出勒诺尔曼先生那套橄榄绿礼服,不觉一颤。
“啊!混蛋!”他叫起来,“他们把他杀了!”
“没有。”阿尔唐汉姆示意道。
“那么人呢?”
“是他……他……”
“怎么,是他?……是亚森·罗平杀了局长?”
“不是。”
阿尔唐汉姆渴望说话,渴望作出指控,凭着惊人的毅力,又恢复了一点生气……他想揭露的秘密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因为他已不知怎样用话语来表述了。
“喂,勒诺尔曼先生死了吗?”韦贝先生坚持问道。
“没有。”
“他活着?”
“没有。”
“我真不明白……喂,这些衣服,这套礼服,是怎么来的?……”
阿尔唐汉姆转眼望着塞尔尼纳。韦贝先生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亚森·罗平偷了勒诺尔曼先生的衣服,打算穿上逃走。”
“对……对……”
“不错,”韦贝先生叫道,“这正是他的惯用手法。在这里,我们本来会发现亚森·罗平装扮成勒诺尔曼先生,也许还被捆住了手脚。这是他逃脱逮捕的办法……只是,他来不及这样做罢了。是这么回事,对吗?”
“对……对……”
不过,看到垂死者的目光,韦贝先生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他的秘密还没有完全说出来。到底是什么话呢?垂死者在落气之前想解开的,到底是什么奇怪的难解之谜呢?他问:“勒诺尔曼先生,他人呢?”
“在这……”
“怎么,在这?”
“对。”
“可屋里只有我们!”
“有……有……”
“您说吧……”
“塞尔……尼纳……”
“塞尔尼纳!嗯!什么?”
“塞尔尼纳……勒诺尔曼……”
韦贝先生跳起来,脑子里突然一亮。
“不,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是发疯了。”
他暗暗打量塞尔尼纳。只见他似乎十分开心,像找乐子打发时间的人一样观看着这一幕,想看看结局到底如何。
阿尔唐汉姆精疲力竭,颓然倒在地上。他这番不明不白的话在大家心里投下了一个谜。他在死之前能否说出谜底呢?韦贝先生作了一个荒谬的叫人难以置信的推测,大为震惊。他其实不愿相信,但又摆脱不去,便又追问道:“您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秘密?……”
阿尔唐汉姆一动不动,两眼直愣楞的,似乎没有听见。韦贝先生伏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大声说,让每个音节都能进入他已经为黑暗所笼罩的心灵:“听着……我明白了,对吗?亚森·罗平和勒诺尔曼先生……”
他必须费一番力气才能把话说下去,因为这句话他觉得太荒谬了。可是男爵无神的眼睛似乎在焦急地盯着他。于是他忐忑不安地、好像说亵渎神明的话似的,把那句话说完:“是这样,对吗?你有把握吗?两个人其实就是一个,对吗?”
阿尔唐汉姆的两眼呆住了。一缕鲜血从嘴角流出来……两三个逆嗝……
最后几下抽搐,然后就不动了。低矮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长久没有作声。
几乎所有看守塞尔尼纳的警察都转过头去,大惊失色。他们不明白或者不愿明白上面那些话的意思,一个个都在心里琢磨那强盗未能提出的指控。
韦贝先生拿起黑哗叽包里的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装着一副灰色的假发,一副银架眼镜,一条栗色围巾。在盒底的夹层里,装着化妆用的油彩,还有一只小筐,里面装着灰色的小汗毛鬈——总之,都是装扮勒诺尔曼先生头部所用的东西。
韦贝走近塞尔尼纳,一声不吭地打量他好一阵,又若有所思地把案子发生以来所有阶段的事情回想一番,低声问了一句:“那么,是真的么?”塞尔尼纳仍是一副沉着镇定的笑脸,说:“这假设倒是又大胆又新奇。不过,先让你的人收起家伙,让我安静点吧。”
“好吧。”韦贝先生同意了,示意手下把枪放下,“现在,你回答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勒诺尔曼先生?”
“是。”
响起了一片惊呼。让·杜德维尔的兄弟在监视秘密入口,他自己随同韦贝一起行动。作为塞尔尼纳的同谋,他不胜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老板。韦贝先生张口结舌,一时犹豫不决。
“你觉得吃惊,嗯?”塞尔尼纳说,“我承认,这相当可笑……上帝呵,我们一块儿工作,作局长和副局长的时候,你好几次弄得我发笑!……最可笑的,就是你以为他死了,这个老实的勒诺尔曼先生……像那可怜的古莱尔一样死了。可是没有,没有,老朋友,那个小老头还活着……”
他指着阿尔唐汉姆的尸体:“喏,就是那强盗把我装在一个袋子里,身上捆了一块铺路石,投入水中。只是,他忘了搜走我的刀子……我就用刀子划破袋子,割断绳子。可怜的阿尔唐汉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你若早想到这一点,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了……可是闲话少说……你还是安息吧!”
韦贝先生听他说着,不知该怎么想。到后来,他绝望地挥挥手,似乎放弃得出一个合理的看法似的。
“手铐。”他说,突然惊醒了。
“你想到的就是这个?”塞尔尼纳说,“……真缺乏想象力……也好,如果这让你开心……”
他看到杜德维尔处于进攻的前列,就向他伸出手,说:“喂,朋友,你是光荣的,用不着垂头丧气……我是光明磊落的……因为不这样干不行……”
杜德维尔听了他说这些话的口气,明白斗争暂时结束了,他只能屈服,于是给他带上手铐。塞尔尼纳嘴唇没动,面部肌肉也没动,轻声吐出几个音:“热纳维耶芙……里沃利街二十七号。”
看到这一幕,韦贝忍不住露出一脸得意之色。
“上路!”他命令,“回保安局!”
“是这样,回保安局。”塞尔尼纳叫起来,“勒诺尔曼先生将监禁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将监禁塞尔尼纳王子。”
“亚森·罗平,你聪明过头了。”
“这是实话,韦贝,我们没法互相理解。”
他坐在第一辆汽车里,后面跟的三辆汽车,坐满了警察。一路上,他一声不吭。汽车开到保安局,韦贝先生想起亚森·罗平组织的越狱,只在那儿停了一下,立即押他去了人体检测所,接着又把他送到看守所。他从那儿又被转往卫生检疫所监狱。典狱长得到电话通知,已经等在那里。犯人一到,就迅速办了入狱手续。
晚上七点,保尔·塞尔尼纳王子跨进第二监十四号牢房。
“您的套间不错……很不错……”他说,“电灯,暖气,抽水马桶……总之,现代的起居设备……很好,我们完全一致……典狱长先生,我很乐意订下这套房间。”
他和衣扑到床上。
“啊!典狱长先生,我要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明天我的巧克力,别在上午十点以前送来……我困极了。”
他转身向壁。
五分钟以后,他就呼呼睡着了。
一、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
一
全世界爆发出一片欢笑。当然,亚森·罗平被捕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公众对警察大唱赞歌。这场报复,警方盼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十分漂亮,受人赞扬,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冒险家被缉捕归案了。那非凡的、天才的、无影无形的英雄将像别的囚犯一样,在牢房的四面墙壁之间苦苦呆坐了。这一回,也轮到他被那了不起的力量粉碎了。这力量就叫做正义。它或迟或早,终究要不可避免地冲破敌人设置的一切阻障,摧毁对手的一切抵抗。
这一切被人到处叙说,传扬,印刷,评论。警察总监获得了三级十字勋章,韦贝先生获得了四级十字勋章。大家都夸赞他们的部下勇敢灵活。到处都是掌声,万民欢唱胜利。有人写文章,有人作演讲,盛赞这一仗打得漂亮。
就算是这样吧!可是,在这美妙的颂歌大合唱中,在这喧嚷欢庆之中,仍有什么东西压倒了一切。这就是一片疯狂的、嘈杂的、自发的、无法抑制的笑声。
这个亚森·罗平,竟当了四年保安局长!!!
他当了四年保安局长!实实在在的、合法的局长,享有这个职务所赋予的一切权利,得到上司的器重,政府的偏爱,万民的敬佩。
四年来,让民众生活安宁,财产受到保障,这个任务交给了亚森·罗平。
他保证法律的执行,保护无辜者,追捕罪犯。
他作了多么有效的工作!社会秩序从没有这样安定。罪行从没有这样迅速准确地侦破!大家记起德尼祖案,里昂信贷银行失窃案,奥尔良快车遭劫案,多尔夫男爵遇害案……众多出人意料,令人震惊的胜利,众多骄人的业绩。这些功勋,完全可与最著名的侦探取得的最显赫的胜利相媲美。
从前,在庆祝侦破卢浮宫纵火案,罪犯缉拿归案的大会上,内阁总理瓦朗格莱发表了演说,为勒诺尔曼先生有些专横的工作作风作了辩护。他说:“勒诺尔曼先生以其眼光和活力,以其雷厉风行和当机立断的品质,以其出人意料的手段和无穷无尽的办法,让我们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仍然活着,唯一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人,这就是亚森·罗平。勒诺尔曼先生,就是为社会服务的亚森·罗平。”
这一回,勒诺尔曼先生真是亚森·罗平了!
他是不是俄国王子,大家并不关心。反正亚森·罗平惯于搞这类乔装改扮。可是他当上了保安局长,这是多么有趣的讽刺呀!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的所作所为,表现了多么惊人的想象力啊!
勒诺尔曼先生!亚森·罗平!
今天,大家才明白他那些表面看来十分神奇的花招是怎么玩的。直到最近,公众还为此困惑,警方还为此不解。大家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同伙在定好的日子,光天化日在司法大楼演出一场智劫犯人的活闹剧了。他本人不是说了:“要是公众知道这次越狱使用的方法是多么简单,一定会大吃一惊。大家会说,就这么回事!是啊,就这么回事,可是你也得想到啊。”
的确,这是个极为简单的办法:只用当上保安局长就行了。
亚森·罗平是保安局长,所有警察在服从他的命令时,就无意地不自觉地变成了亚森·罗平的同谋。
多么有趣的喜剧!多么令人钦佩的虚张声势!在我们这个软弱的时代,这是多么威武雄壮鼓舞人心的闹剧!尽管身陷囚笼,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可是无论如何,亚森·罗平还是个大赢家。他从牢房里照耀全巴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是公众的偶像,都更是主宰!
第二天亚森·罗平在他所称呼的“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一觉醒来,就清楚地知道他以塞尔尼纳和勒诺尔曼这两个名字,以王子和保安局长这两个身份所遭到的逮捕必将产生极大的反响。
他搓着手说:“对于孤独的男人,最好的慰藉就是同代人的称赞。啊,光荣!你是活着的人的太阳!……”
在日光下,他觉得这间牢房更为称心如意。窗户设在高处。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棵树的部分枝叶。透过枝叶的间隙,可以看到蓝蓝的天空。
墙壁是白色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拴在地上。屋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给人以好感。
“嗬!”他说,“在这儿疗养一段,还是有意思嘛……不过,我们来洗漱洗漱……该有的用具都准备好了吗?……没有……既是这样,那就该揍女仆两下啰。”
他按了门旁的一个装置,走廊里一个圆形显示板立刻有了显示。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铁闩抽开了,锁也打开了。一个看守露了面。
“朋友,来点热水。”亚森·罗平说。
那看守怔怔地望着他,十分气愤。
“哦!还要来一条毛巾!”亚森·罗平又叫道,“见鬼!连毛巾也没有!”
那看守抱怨道:“你是嘲弄我,对吗?还是别这样吧。”
他正要退出去,亚森·罗平猛一下抓住他的手臂:“你要是肯替我寄封信,就可得一百法郎。”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递给看守。这是他避开搜身藏下来的。
“信呢……?”看守接过钞票,问。
“喏!……马上就写。”
他坐在桌旁,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划了几个字,塞在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道:
巴黎留局待领
S.B.先生,四十二收
看守拿了信,走了。
“这下寄走一封信了。”亚森·罗平寻思,“它会安全寄达收信人手里,就和我本人亲自投送一样靠得住。最多过一个钟头我就会收到回复。我正好用这段时间来检查一下处境。”
他坐在椅子上,小声概括道:“总之,我现在要与两个对手作战:第一,把我抓住,但为我所看不起的社会;第二,一个没有抓住我,我也没有看不起的陌生人。是他报告警方,说我是亚森·罗平。是他猜出我是勒诺尔曼先生。是他关闭了地道门。又是他让我进了监狱。”
亚森·罗平思索片刻,继续小声道:“因此,说到底,是我与他的斗争。为了进行这场战斗,也就是说,为了查明克塞尔巴赫案件,实现他的计划,他害我进了监狱,而他自己自由自在,谁也不认识他,看不见摸不着,掌握了两张王牌:皮埃尔·勒迪克和斯坦韦格老头……总之,他把我彻底挤开以后,他就达到了目的。”
他又停下来思索片刻,而后又是独白:“局势不妙。一边占尽上风,一边却毫无优势。与我作对的,是一个势均力敌,甚至比我强的人。因为他毫无顾忌,我却瞻前顾后,备受拘束。而要向他进攻,我又没有武器。”
最后这句话,他下意识地反复说了几次,然后他不作声了,两手捧着额头,沉思起来。
过了好久,他见门开了,便说:“请进,典狱长先生。”
“这么说,您在等我?”
“典狱长先生,我不是给您写了一封信,请您来吗?我一直认定看守会把信交给您。我这样有把握,以致在信封上写的都是您的姓名打头的字母S.B.,还有您的年龄:四十二岁。”
的确,典狱长名叫斯塔尼斯拉·博莱利,四十二岁。这是个模样儿好看的人,性情温和,对待在押犯能多宽容就有多宽容。他对亚森·罗平说:“我下属的廉正,您不要小瞧了。这是您的钱。等您出狱时还给您……现在请您再进一次‘搜查室’。”
亚森·罗平跟着博莱利来到那间小房子,脱了衣服,让狱方检查。狱方这样怀疑也是有道理的。他经受了最细致的检查。
然后,他又被带回牢房。博莱利先生说:“作了这番检查,我就放心多了。”
“典狱长先生,检查得好。您的部下给这种职位带来了清廉的气息。我很满意。谨向他们表示感谢。”
他拿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递给博莱利先生。博莱利身子一震:“啊!这,可是……这是从哪里来的?”
“您就别挖空心思想了,典狱长先生,这样没用。我这样的人,过的是这样一种日子,是时刻作了准备,以应付各种意外情况的。不管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哪怕极严重极困难,甚至坐了班房,我也不会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的中指,使劲一扯,若无其事般地拿给博莱利先生看。
“典狱长先生,不要怕。这不是我的指头,只是个羊肠做的套管,巧妙地上了颜色,套在中指上严丝密缝,看上去就像真的。”
他又笑着补充一句:“当然,第三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就藏在这里……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身上有钱包,可以……总得利用才是……”
看到博莱利先生一脸惶恐,他不说下去了。
“典狱长先生,请不要认为,我是拿这些在社会上混饭吃的小本事来迷惑您。我只是想向您表明,您面对的是一个……稍稍有点特别……的主顾……想告诉您,如果我违犯了狱中的规定,您千万不要惊奇。”
典狱长镇定下来了,明确表示:“我愿意相信您会遵守狱规的,不致逼我采取严厉措施……”
“这样做您会很为难的,对吗,典狱长先生?我正是为了使您免于为难,才预先向您表明,这些措施对我没用,既不能阻止我随意行动,也不能阻止我与朋友通信,向受我影响的报纸写稿,继续完成我的计划,更不能禁止外界交托我重要物品,总之,阻止不了我准备越狱。”
“您想越狱!”
亚森·罗平开心地一笑。
“典狱长先生,请想一想……我进监狱的理由只有一条,就是能从这里出去。”
这理由似乎不足以让博莱利先生信服。他也勉强笑起来。
“有准备的人一个顶两个……”
“我正希望这样。典狱长先生,请采取一切措施,什么也不要遗漏,免得将来受人家的指责。另外我也设法安排好,使我的越狱至少不致影响您的饭碗,当然麻烦还是免不了的。典狱长先生,我要跟您说的就是这些话。您可以走了。”
博莱利先生心里被这个与众不同的囚犯搅成了一团乱麻,对已经在准备的事件深为不安。等他一走,亚森·罗平就倒在床上,嗫嚅道:“哈!我的罗平老伙计,你可真有胆量!好像真知道怎样出去了似的!”
二
卫生检疫所监狱是按辐射形状建的。主建筑中间是一个圆点,从那里向外伸展出一条条走道。圆点中心是一间玻璃监视室,囚犯只要走出囚室,就会立即被监视的看守看到。
来监狱参观的人觉得惊奇的是,他们时时碰到一些囚犯无人跟着,在监狱里走动,就像是自由人一样。其实,囚犯们从一处地方到另一处地方,比如说,从囚室走到院子里等,要把他们拉到法院去接受预审的囚车,必须穿过一条条笔直的走廊,每条走廊后面都有一道门,每道门由一个看守专门把守。他负责开门,并监视里外两条走廊。
囚犯表面看上去无人跟随,其实是由一道门送到另一道门,由一个人的眼皮下送到另一个人的眼皮下,就像一个包裹,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
外面,城市自卫队的士兵接收了囚犯,就把他塞入俗称“生菜篮”的囚车上的一个笼子。
这是平常的做法。
对于亚森·罗平,就不是这样了。
对这种走廊之间的行走,对于囚车,对监狱里的一切,警方都信不过了。
韦贝先生亲自带了十二个警察前来提审。这十二个人都经过了严格挑选,是他手下的精兵强将,并且都武装到了牙齿。他们从囚室门口提了犯人,押到一辆租来的马车上。由他手下的人驾车。前后左右,都有城市自卫队的士兵跟着押送。
“好哇!”亚森·罗平叫起来,“这么看重我,真叫我感动。把仪仗队都请来了。哟,韦贝,你真有等级观念!没有忘记对顶头上司应该表示尊敬。”
他拍拍韦贝的肩膀:“韦贝,我打算辞职,指定你来作我的接班人。”
“我差不多已经接了。”韦贝说。
“多好的消息!我原来还为越狱担心,现在放心了。从韦贝就任保安局长那一刻起……”
韦贝先生没有应战。面对这个对手,他生出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感情,其中有对亚森·罗平的畏惧,有对塞尔尼纳王子的尊敬,有对勒诺尔曼先生的一贯敬佩,还夹杂着怨恨、嫉妒和仇恨已经宣泄的满足。
一行人来到司法大楼。已经有保安局的人在楼下等候。看到杜德维尔兄弟这两名优秀部下也在里面,韦贝先生十分高兴。“福尔默里先生在吗?”
他问他们。
“局长,在。预审法官在他办公室里。”
韦贝先生上楼梯,后面跟着亚森·罗平,杜德维尔两兄弟一左一右夹着他。
“热纳维耶芙呢?”他问。
“救出来了……”
“她在哪儿?”
“她祖母家。”
“克塞尔巴赫夫人呢?”
“在巴黎,住在布里斯托尔旅馆。”
“絮扎纳呢?”
“不见了。”
“斯坦韦格?”
“什么也不知道。”
“杜邦别墅被看起来了吧?”
“对。”
“今早报纸上没有坏消息吧?”
“没有。”
“好。按这个办法,可以给我写信。”
他们来到了二楼的内部走廊。亚森·罗平把一个纸团塞到两兄弟中的一个手上。
当韦贝副局长带着亚森·罗平走进福尔默里先生的办公室时,这位先生说了一句妙语:“啊!您来了!我原来就相信,哪天我们会把手搭在您身上的。”
“我也相信是这样,预审法官先生。”亚森·罗平说,“不过我很高兴,因为命运指定您来还我这个诚实人以公道。”
“他在嘲弄我。”福尔默里先生想。
于是,他用同样半是讥讽半认真的口气,回敬道:“先生,您这个诚实人此刻应该交待所犯的三百四十四起盗窃、诈骗、造假、敲诈勒索和窝赃罪。三百四十四起呐!”
“怎么?就这么一点点?”亚森·罗平叫起来,“我真是不好意思。”
“您这个诚实人,今天应该交待谋杀阿尔唐汉姆的罪行。”
“哟,这件倒是新的。预审法官先生,这是您的主意吧?”
“正是。”
“太厉害了!说实在的,您进步不小哇,福尔默里先生。”
“您被捕的时候,那种姿势表明阿尔唐汉姆无疑是您杀的。”
“是无疑。不过我要问一句:阿尔唐汉姆是死于什么伤?”
“喉部一处刀伤。”
“刀子呢?”
“没找到。”
“如果是我杀的,怎么会找不到的,因为我就是在被杀者身边被逮住的。”
“那么,照您看,谋杀是……?”
“就是杀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夏普曼的人杀的。伤口的特点就是足以使人信服的证据。”
“可他从哪儿逃走了?”
“发生惨案的房间里有一道翻板活门,他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福尔默里先生显出狡猾的样子。
“您怎么不走那条路逃命呢?”
“我试过了。可是半路上有一道门打不开。就在我作这番尝试期间,那家伙又走回来,杀了同伙,因为他怕同伙守不住秘密,把他供出来。我原来准备了一包衣服,也被他这时拿了藏在壁柜里。后来被你们搜出来了。”
“为什么准备这包衣服。”
“为了化装。我到格利西纳的目的是:把阿尔唐汉姆交给司法当局,让我假扮的塞尔尼纳王子隐去,我作为……”
“勒诺尔曼先生再次出现,也许是这样?”
“正是这样。”
“不对。”
“什么?”
福尔默里先生狡黠地笑着,左右摇着食指。
“不对。”他重复一句。
“什么,不对?”
“勒诺尔曼先生的故事……朋友,编这么一套骗骗公众是可以的,可我福尔默里先生,您是骗不了的。我决不相信什么亚森·罗平和勒诺尔曼是一个人的鬼话。”
他放声大笑。
“亚森·罗平,保安局长!不可能!别的您都可以做到,就是这一条做不到!有界限……我是个有头脑的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私下说说,出于什么理由要编出这一套谎言?我承认,我不大明白……”
亚森·罗平惊愕地看着福尔默里先生。尽管他很了解这位先生,还是没有想到他自负和糊涂到这种地步。塞尔尼纳王子的双重身份眼下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只有福尔默里先生……
亚森·罗平朝韦贝先生转过头去。韦贝先生听得目瞪口呆。
“亲爱的韦贝,我觉得您的升迁完全泡汤了。因为我要不是勒诺尔曼先生,那他就必定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我相信福尔默里先生凭着他的嗅觉,就一定会把他找出来……在这种情况下……”
“亚森·罗平先生,我们会找到他的。”预审法官大声说,“……这件事由我负责。我承认,将来让您和他对质,场面一定精彩。”
他放声大笑,指头在桌上敲起了鼓点。
“这真有趣!啊!跟您打交道是不会乏味的。这么说来,您若真是勒诺尔曼先生,那么让人逮捕自己的同伙热罗默就是您干的呐!”
“当然是!难道不应该让内阁总理高兴?不应该救一救内阁?这是历史性的壮举。”
福尔默里先生捧腹大笑。
“啊!这事,笑得我要死!上帝啊,这事多么滑稽啊!这句回答,会传遍全世界。好吧,照您的说法,克塞尔巴赫先生遇害以后,一开始是我与您在大旅馆作调查,对吧?……”
“您调查王冠失窃案时也是和我在一起。那时我是德·夏尔默拉斯公爵。”亚森·罗平讥讽道。
听到他提起那段不光彩的往事,福尔默里先生身子一震,满心的快乐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板起一副脸说:“看来,您还死抱着那套谬论不放?”
“我也是没法子,因为这是事实。真正的勒诺尔曼先生已经死了。您只要坐上去交趾支那的邮船到西贡,很容易找到证明这件事的依据。我是顶替了那个诚实人。将来我可以把他的死亡证拿给您看。”
“说谎!”
“唉!预审法官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些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如果您不愿意我是勒诺尔曼先生,那我们不再谈他就是;如果您希望是我杀了阿尔唐汉姆,那也随您的便。您爱提供什么证据就提供什么好了。我再向您说一遍,这一切对我毫不重要。我把您的问题和我的回答都看作无效。您的预审根本不算数。就为了这个原因,等它一结束,我就要远走高飞。只是……”
他大模大样地搬了一把椅子,在桌子另一边福尔默里先生对面坐下来,冷冷地说:“有一个但是,这就是:先生,您得明白,不管表面如何,不管您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不想浪费时间。您有您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您拿了薪金,得干您的事。我干自己的事……自己给自己开钱。我现在干的事情,不能有一分钟分心,不能停一秒钟。因此,我要继续干下去。可是,由于你们迫使我一时在牢房的四壁之间闲得无聊,绕指头打发时间,我也只好委托你们两人继续我的事业。明白吗?”
他站了起来,态度傲慢,满脸鄙夷不屑的神气,显得那样威严,强大,以致两个对话者不敢打断他的话。
福尔默里先生装出在一旁看热闹寻开心的样子,打算一笑置之:“真是奇谈怪论!可笑!”
“先生,不管可不可笑,这都是肯定的事。审问我,调查我是否杀了人,调查我的个人经历,过去的轻重罪行,这都是一些无聊小事,我允许你们从中寻开心。只是有一条,交给你们的使命,你们时时要放在心上。”
“什么使命?”福尔默里先生问,仍然是嘲弄的口气。
“这就是,你们要接替我,去调查克塞尔巴赫先生的计划。尤其是找到德国臣民斯坦韦格老头。他被那死去的阿尔唐汉姆男爵劫持,并非法监禁起来了。”
“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或确切地说,我以为自己是勒诺尔曼先生的时候,一直把这案子留给自己。有一部分案情是在我办公室发生的,离这儿不远。韦贝不应该完全不知道。简要地说,斯坦韦格老头知道克塞尔巴赫先生那个计划的秘密。阿尔唐汉姆也在追求同一个目标,因此劫持了那老头。”
“人是不会这样消失的。一定在什么地方,这斯坦韦格。”
“确实是的。”
“您知道在哪儿?”
“知道。”
“能不能告诉我……”
“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
韦贝耸耸肩。
“那么,是在阿尔唐汉姆家里?在他住的楼里?”
“对。”
“他这些蠢话真是可以相信呐?我在男爵口袋里搜出了地址。一个钟头后我的部下就占据了那座楼房。”
亚森·罗平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啊!好消息!我真怕那个同伙,那从我手里溜走的家伙去了那儿,再次把斯坦韦格带走了哩。那些仆人呢?”
“走了!”
“对,那家伙一个电话就可通知他们撤退。可是斯坦韦格还在那儿。”
韦贝先生不耐烦了:“里面没有人。我跟您再说一遍,我的部下没离开过那幢楼。”
“保安局副局长先生,我给您搜查证,您亲自去杜邦别墅区那幢楼里搜查……搜查结果,明天向我报告。”
韦贝先生再次耸耸肩,却没有注意对方这番话是多么不得体:“我有更紧要的事情……”
“保安局副局长先生,再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了。您要是耽搁了时间,我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斯坦韦格老头就说不了话啦。”
“为什么?”
“因为至多再过一两天,您不给他送吃的,他就要饿死了。”
三
“是十分严重……十分严重……”福尔默里先生思索片刻后,喃喃说道,“可惜……”
他微微一笑。
“可惜,您透露的情况犯了个大错误。”
“哦!什么错误?”
“亚森·罗平先生,这一切只是个大骗局……您要我怎么说?我开始识破您的花招了。您的诡计越是隐蔽,我就越是提防。”
“傻瓜!”亚森·罗平骂了一句。
福尔默里先生站起来。
“审讯完了。您明白,这只是纯粹走走过场,让决斗双方见见面。既然剑已经拔出来了,就只缺必不可少的证人了。您的律师呢?”
“哦!非要不可吗?”
“非要不可。”
“这种……成问题的法庭辩论,也要劳烦律师吗?”
“必须劳烦律师。”
“既是这样,我就选甘贝尔先生。”
“律师公会主席。好,您会得到很好的辩护的。”
第一场审讯就这样结束了。又是杜德维尔两兄弟一左一右把他押下楼梯。他小声地吩咐他们:“看守热纳维耶芙的房子……固定四个人看守……克塞尔巴赫夫人也一样……她们都受到了威胁。他们会去搜查杜邦别墅……你们也要去。要是发现了斯坦韦格,设法让他沉默……必要时可以用点火药。”
“老板,您什么时候出来?”
“眼下没办法……再说也不急……我休息休息。”来到下面,他又见到那些城市自卫队的士兵。他们团团围住马车。
“孩子们,回家。”他叫道,“而且要快。我两点整与自己有个约会。”
一路上没有出事。回到牢房,亚森·罗平写了一封长信,向杜德维尔两兄弟作了详细的指示。又另写了两封信。
有一封是写给热纳维耶芙的:
热纳维耶芙,您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您幼时两次把您抱在怀里带走的人,他的名字我为什么不告诉您,您将来会明白的。99lib?
热纳维耶芙,我是您母亲的朋友,远方的朋友。她并不知道我有两种身份,但她认为我可以信任。她临死时给我写信,托我照看您,原因就在这里。
我虽然不配得到您的敬重,热纳维耶芙,但我将始终忠于您母亲的心愿。不要把我完全从您心里赶走。
亚森·罗平
还有一封是写给多洛莱·克塞尔巴赫的:
塞尔尼纳王子起初仅是为了利益才来到克塞尔巴赫夫人身边的。但随后,他感到了向这位夫人尽力效忠的强烈需要,便留了下来。
既然塞尔尼纳王子今日只剩下亚森·罗平这个身份,他便要求克塞尔巴赫夫人不要剥夺他从远处保护她的权利,就像人们保护一个再也见不到面的人那样。
桌上有几个信封。他取了一个,又取一个。正要写第三个时,忽然瞥见一张白纸条,不免大吃一惊,纸上粘贴着一些词,显然是从报上剪下来的。
他读道:
你与阿尔唐汉姆交锋,并未获胜。不要再管这件事。这样,我将不会反对你越狱。
签名L.M.
这个异乎寻常的无名角色再次让亚森·罗平觉得恐惧和厌恶,就像触到分泌毒液的软体动物、爬行类动物那样反感、恶心。
“又是他!”他说,“把手一直伸到这里面来了!”
正是这点让他觉得恐惧。他一下就看出这个对手十分强大,与他的实力不相上下。可他拥有巨额资财,到底有多少,连他本人也弄不清呵。
他立即怀疑条子是看守放进来的。可是这样一个面容冷峻、表情严肃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收买呢?
“唉!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好事嘛!”他叫起来,“以前跟我交手的,都只是一些笨蛋……我只好让自己当上保安局长,来跟自己斗着玩……这一回我可是碰着对手了!……来了个远远胜过我的人……简直可以说把我玩弄于股掌……我要是能从监牢深处躲过他的打击,把他打败,见到斯坦韦格老头,从老头口里掏出秘密,执行并且实现克塞尔巴赫先生的计划,保护克塞尔巴赫夫人,为热纳维耶芙赢得幸福和财富……那样亚森·罗平……才称得上是亚森·罗平……为了这一点,先睡一觉再说……”
他躺到床上,低语道:“斯坦韦格,别死,忍到明晚,我保证……”
他睡了整整一下午,一晚上,还有第二天一上午。将近十一点钟,有人来通知他,甘贝尔律师在律师会客室等他见面。他答道:“请告诉甘贝尔先生,他如果需要了解我的行为和事实,只用查阅十年来的报纸即可。我的过去已经属于历史了。”
到中午,又用昨日那样的排场和措施,把亚森·罗平押到司法大楼。他见到了杜德维尔兄弟中的老大,说了几句话,把三封信交了。然后,他被带到福尔默里先生的办公室。
甘贝尔先生已经在那儿,带了一大包材料。
亚森·罗平立刻向他致歉:“亲爱的大师,刚才未能见您,深表歉意。同时,对您愿意承担这桩苦事,这无益的苦事,也表示遗憾,因为……”
“是啊,是啊,我们知道,”福尔默里先生打断他的话,“知道您要去旅行。这没问题。不过在出门之前,我们还是来干活。亚森·罗平,尽管我们多方调查,对您的真名,我们还是没有掌握确凿的材料。”
“这真是怪事!我本人也不清楚。”
“对于您是否是一九××年被监禁在卫生检疫所监狱、首次越狱时的亚森·罗平,我们甚至也不能肯定。”
“‘头一次越狱’,这词用得很准确。”
“确实,”福尔默里先生继续说,“人体检测处保留了亚森·罗平的卡片。上边记录的人体特征,与您现在的完全不符。”
“越来越离奇了。”
“特征不同,尺寸不同,印记不同……甚至两张照片也完全不同。因此我要求您如实告诉我们您的真实身份。”
“这正是我想问您的事情。我用了那么多假名,到最后把本名也忘记了。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这么说,您是拒绝回答。”
“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您打定主意这样做?”
“对。我跟您说了:您的调查无关紧要。我昨天交给您任务,去调查我感兴趣的事情。我等着调查结果。”
“而我哩。”福尔默里咆哮起来,“我昨天跟您说了,..您那斯坦韦格的故事,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是不会去调查的。”
“那么,昨天我们会见之后,您为什么又和韦贝一块去了杜邦别墅,仔细搜查了二十九号呢?”
“您怎么知道的?……”预审法官问,相当气恼。
“从报上……”
“啊!您还读报!”
“我必须了解情况。”
“我为了问心无愧,的确去了那座房子,粗略看了看,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
“相反,您十分重视,把我交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值得表扬。直到现在,保安局副局长韦贝还在那边搜查。”
福尔默里先生似乎有些吃惊,讷讷地说:“多么富有想象力!韦贝先生和我,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这时,有个接待员进来,在福尔默里先生耳边说了几句话。
“叫他进来!”福尔默里先生说,“叫他进来!”
他快步迎出去,说:“喂!韦贝先生,有什么新发现?找到那人了吗……”
他甚至不费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急于知道搜索情况。
保安局副局长回答道:“没有新发现。”
“啊!您肯定?”
“我肯定,那屋里没有人,死的活的都没有。”
“可是……”
“预审法官先生,情况就是这样。”
两人都显出十分失望的样子,似乎他们受了亚森·罗平的影响,也深信有那么回事。
“您瞧见了,亚森·罗平……”福尔默里先生说,口气很遗憾。
又补充一句:“我们所能推测的,就是斯坦韦格老头原来是关在那儿,现在被转移走了。”
亚森·罗平说:“前天上午还在。”
“下午五点,我的人就占据了那座房子。”韦贝先生说。
“也许应该假设,人是下午转移走的。”福尔默里先生下结论说。
“不对。”亚森·罗平道。
“您是这样认为?”
预审法官这句出自本能的问话,这种预先就服从对手的决定的方式,其实是自发地对亚森·罗平的洞察力表示敬意。
“我甚至不仅是这样认为,”亚森·罗平明确地肯定道,“斯坦韦格绝不可能在那时被转走。他肯定在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
韦贝先生朝上举起双臂。
“这话真荒唐!我是刚从那儿来的!我把每个房间都搜索到了!……要藏一个人,决不会像藏五法郎硬币那么容易。”
“那么,怎么办?”福尔默里先生嘀咕道。
“预审法官先生,怎么办?”亚森·罗平反问道,“很简单。坐上车,随您采取什么措施,把我带到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现在是一点钟。到三点钟,我肯定要找出斯坦韦格。”
建议明确,苛刻,不容拒绝。两个司法官员感受到这种强硬意志的压力。
福尔默里先生看看韦贝先生。无论如何,为什么不试试呢?试这么一次,有谁会反对呢?
“韦贝先生,您认为怎么样?”
“唔!……我也不太清楚。”
“是啊,可是……事关一个人的性命……”
“显然是……”副局长开始思考。
门开了。一个接待员送来一封信。福尔默里先生拆开来,读到这些话:
防着点。只要亚森·罗平进了杜邦别墅区那栋房子,就会逃走。他早就准备越狱。
L.M.
福尔默里先生脸一下变白了。好险呐,幸亏还没去。想起那危险,他心有余悸。亚森·罗平又一次想耍他。斯坦韦格其实不在了。
福尔默里先生低声说着感谢的话。若不是出现奇迹,来了这封匿名信,他就完了,就要声败名裂了。
“今天审到这儿够了。”他说,“明天再审。士兵们,把在押犯送回卫生检疫所监狱。”
亚森·罗平没说话,寻思那封信肯定是“那家伙”写来的。他想,此刻解救斯坦韦格的机会只有二十分之一。但不管怎么样,毕竟有这么一个机会,因此,他亚森·罗平没有理由绝望。
他只是简单地说:“预审法官先生,我约您明天上午十点,在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见面。”
“您疯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可我有藏书网这个意思。有这点就足够了。明天上午十点钟见。请准时到。”
四
一如前几次,亚森·罗平一回到牢房,就上床躺下,一边打哈欠一边想:“为了促使我的事业发展,没有比这种日子更方便的了。每天我只要按一下大拇指,就能让整架机器转动。现在,只用耐心等到明天就行了。事件会按自身的规律发展。对一个劳累过度的人来说,这是多好的休息呀!”
他转身面壁:“斯坦韦格,你若还活着,千万不要死!!!我求你增加一点信心,像我一样睡觉。”
除了吃饭时间,他一直躺在床上,睡到次日早上,被看守开锁扯门闩的声音吵醒。
“起床,”看守叫他,“穿衣……急得很。”
韦贝先生和他的部下在走廊里接了他,一直带到马车上。
“车夫,杜邦别墅区二十九号。”亚森·罗平上车时吩咐道,“……要快。”
“啊!您知道我们要去那儿?”韦贝说。
“当然,我知道,既然昨天我与福尔默里先生约好,今天十点在杜邦别墅二十九号见。亚森·罗平说的事,一定会办到。证据就是……”
马车一驶进佩尔戈莱兹街,警方所采取的严密措施就让亚森·罗平开心不止。只见街上站满了警察。至于杜邦别墅区,更是不许车辆通行。
“戒严了。”亚森·罗平冷笑道,“韦贝,你以我的名义,给这些无缘无故被叫来站岗的可怜人每人发一路易。不过,你们用得着这么害怕吗?只要稍许有点不对,你就给我戴上手铐吧!”
“我只等着满足你的意愿。”韦贝先生说。
“那就戴吧,老伙计。得让我们双方实力相当才行!你想想,今天你才不过三百人!”
亚森·罗平戴着手铐,在台阶前下了马车。有人立即把他领到福尔默里先生所在的房间。然后警察们立即退了出来,只有韦贝先生一人留下来。
“对不起,预审法官先生,”亚森·罗平道,“我也许迟到了一两分钟。请相信,我下次会安排好的……”
福尔默里先生一脸苍白。身子一阵神经质的颤抖。他嘟嘟囔囔地说:“先生,福尔默里太太……”
他喉头一阵哽咽,提不上气来,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那好心的福尔默里太太?”亚森·罗平感兴趣地问,“今年冬天,我有幸和她在市政厅的舞会上跳过舞,我一直记着这……”
“先生,”预审法官重新说下去,“先生,福尔默里太太昨晚接到她母亲的电话,让她快回去。于是她就匆匆走了。不幸的是我没陪她去,因为我当时正在研究您的案卷。”
“研究我的案卷?这可是个错误。”亚森·罗平指出。
“到了半夜,”预审法官继续说下去,“我见太太还没回来,有些不安,就跑到她母亲家,她不在那儿。她母亲并没有打电话给她。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可恶的陷阱。直到现在,福尔默里太太还没回来。”
“啊!”亚森·罗平气愤地叫了一声。
他想了一下,说:“我记得福尔默里太太很漂亮,对不对?”
法官似乎没有听明白,凑近亚森·罗平,姿态有些戏剧性,不安地说:“先生,今早我收到一封信。信中告诉我,一俟找到斯坦韦格,就把我太太放回。喏,就是这封信。签名是亚森·罗平。是您写的吗?”
亚森·罗平检查信后,郑重肯定道:“是我写的。”
“这就是说,您想迫使我来领导寻找斯坦韦格的行动?”
“我要求您这样做。”
“一找到他,我太太就会获得自由?”
“是的。”
“即使找不到也会把她放回。”
“不可能找不到。”
“要是我不干呢?”福尔默里先生叫起来,突然觉得反感。亚森·罗平低声说:“那会引来严重后果……福尔默里太太很漂亮……”
“好吧。找找看吧……您为主。”福尔默里先生咬牙切齿道。他交抱双臂,像个识时务的人,知道有时在支配事件的人面前要妥协。
韦贝先生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咬着胡子,使人感到,再一次对这个虽是手中败将却又总是占上风的敌人让步,使他窝了一肚子火。
“上楼吧。”亚森·罗平说。
他们上了楼。
“打开这间房门。”
他们打开这间房门。
“叫人把我的手铐取掉。”
福尔默里和韦贝两位先生犹豫片刻,面面相觑。
“叫人把我的手铐取掉。”亚森·罗平又吩咐一句。“一切由我负责。”
韦贝先生担保道。
他向同来的八个部下示意:“子弹上膛!号令一下就开火!”
那些警察都抽出手枪。
“放下武器!”亚森·罗平命令道,“把手插进口袋里。”看到警察们犹豫不决,他大声表示:“我以名誉发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救一个垂亡的人,决不企图逃走。”
“亚森·罗平的名誉……。”一个警察嘀咕道。
话没说完,他腿上就狠狠挨了一脚,立刻痛得嚎叫起来。所有警察都忿恨已极,准备扑过去。
“停下!”韦贝先生出面喝道,“去吧,亚森·罗平……我给你一个钟头……要是一个钟头后你还不回来……”
“我可不希望带有条件。”亚森·罗平不快地提出。
“唉!随你便吧,畜生!”韦贝也恼了,骂了一句。
他拖着警察们退后几步。
“好极了。”亚森·罗平说,“这样,就可以安安静静工作了。”
他坐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上,要了一支烟点燃,开始朝空中吐烟圈。其他人则在一旁等着,丝毫不试图掩饰好奇心。
过了一会儿:“韦贝,让人把床搬开。”
床被搬开了。
“拉开凹室的幔子。”
幔子拉开了。
开始了一段长久的沉默,就像是一次催眠活动。在场的人都带着嘲弄和惶恐的心情观看着,隐隐害怕会发生什么神秘的事情。他们或许会看到一个垂死的人被魔法师不可抗拒的魔咒召唤,突然在空中出现,或许会看到……
“好了。”亚森·罗平说。
“什么,就已经好了吗?”福尔默里先生叫起来。
“预审法官先生,您以为我在牢房里什么也不想,没有半点把握,就让你们带到这里来吗?”
“现在怎么办?”韦贝先生问。
“派一个人去守着电铃板。大概就挂在厨房那边。”
一个警察去了。
“现在,按电铃按钮,就在凹室,齐床的高度……好……用力……别松开……这样够了……现在,把刚才派下去的人叫回来。”
过了一分钟,那人回来了。
“喂,伙计,你听见铃响了没有?”
“没有。”
“那板上没有一个号码的铃子动了吗?”
“没有。”
“很好,我没有猜错。”亚森·罗平说,“韦贝,请把那个铃子取下来。正如你见到的,那是个假的……是那个……先旋下按钮周围的小瓷罩……好……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漏斗样的东西。”韦贝先生回答,“像是一截管子的一端。”
“低下头……嘴巴对准管子,就像对着话筒一样……”
“对准了。”
“呼唤……呼唤……斯坦韦格!……喂!斯坦韦格!……不必大喊大叫……只须像说话那样……怎样?”
“没有回答。”
“你肯定吗?听……没有回答?”
“没有。”
“那就糟了。他不是死了……就是不能回答了。”
福尔默里先生惊叫道:“如果是这样,那就完了。”
“并没有完,”亚森·罗平说,“不过要多费一些时间了。这根管子和别的管子一样,也有两端。得顺着管子到另一头去。”
“可那得把整座房子拆掉。”
“不必……不必……你们将看到……”
他亲自动手干起来。警察都围在他身边。不过,他们想的主要是看他怎么干,而不是看守他。
他进了另一间房间,不出所料,立即看到了一截铅管,像水管一样从一个角落伸向天花板。
“啊!啊!”亚森·罗平说,“向上走!……不傻呀……人们一般都是去地下室找……”
线索发现了,只要顺着找下去就行了。他们先上了三楼,然后四楼,最后来到阁楼,发现一间房子的天花板开了缝,管子从中穿过,进了一个十分低矮的屋顶间。屋顶间上部也开了口子。
屋顶间上面就是屋顶。
他们搬来一架梯子,爬过一扇天窗。屋顶上铺着铁皮。
“您不觉得走错了路吗?”福尔默里先生道。
亚森·罗平耸耸肩。
“不觉得。”
“可是,管子只通到铁皮下面。”
“这只是表明,在铁皮和屋顶间上部之间还有个空间,在那里可以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不可能!”
“我们去看看,叫人揭开铁皮……不,不是那儿……管子通到了这里。”
上来三个警察执行命令。其中一个发出一声惊叹:“啊!我们发现了。”
大家俯身去看。亚森·罗平说对了。在半朽的檩条下面,有一个空间,最高处有一米高。
有一个警察下去了,踩断了木条,跌到了屋顶间。
必须小心在屋顶上行动,揭开铁皮观察下面。
稍过去一点,是一只烟囱。亚森·罗平走在头里,注意着警察们的工作。
他停下来,说:“到了。”
只见一个人,确切地说一具尸体躺在屋顶下。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他们看见那人面色苍白,脸痛苦得变了形。几条铁链把他拴在固定在烟囱的铁环上。他身边放着两只盆子。
“他死了。”预审法官说。“您知道什么?”亚森·罗平回他一句。
他滑下去,用脚试探了一下地板,觉得这儿要比刚才那儿结实,就走到尸体旁边。
福尔默里先生和韦贝先生也跟着溜下去。
亚森·罗平检查了一阵,说:“还有气。”
“是啊,”福尔默里先生说,“心跳很微弱,但毕竟没有停。您认为还有救吗?”
“当然有救!他又没死……”亚森·罗平肯定地说。
他吩咐道:“马上喂点牛奶!加点矿泉水。快!我担保有救。”
过了二十分钟,斯坦韦格老头睁开了眼睛。
亚森·罗平跪在他身边,低声对他说:“听我说,斯坦韦格,不要把皮埃尔·勒迪克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我是亚森·罗平,我向你买这个秘密。价钱由你定。让我干吧。”声音缓慢,清晰,好让病人把它铭刻在脑子里。
预审法官一把抓住亚森·罗平,严肃地问道:“福尔默里太太呢?”
“福尔默里太太已经放了,正焦急地等您回去哩。”
“怎么就已经放了?”
“嗨,预审法官先生,我知道您会同意这次小行动的。您决不可能拒绝……”
“为什么?”
“福尔默里太太太漂亮了。”
二、近代史一页
一
亚森·罗平抡起两只拳头,一左一右猛击出去,又收回来护在胸前,然后又击出去,又.99lib?
收回来。
这个动作连续做了三十次,他又做前后弯腰的动作,然后是高抬腿,然后是甩臂动作。
这组运动费去一刻钟。每天早上,他都要花一刻钟做瑞典体操,以活动肌肉。
接着,他坐在桌前,从编了号的盒子里取出几张白纸,一张张叠起信封来。
这是他同意并且每天都强迫自己干的活儿,在押犯有权选择自己爱干的活儿。如叠信封、折纸扇、制金属钱夹等。
这样,他的手机械地动着,肌肉无意识地伸缩着,脑子却不停地想着他的事儿。
这时,传来拉门闩、开锁的声音……
“啊!是您呐,杰出的看守。是要我梳洗理发然后拉出去砍头了吧?”
“不是。”看守说。
“那么是预审?去司法大楼?这真叫我吃惊,因为前几日好心的福尔默里先生告诉我,以后,出于谨慎,就在我的牢房里提审。说实话,这打乱了我的计划。”
“有人来见您。”看守简洁地说。
“行了。”亚森·罗平说。
在去会见室途中,他寻思:“妈的,倘若果然如我所料,那我就真是一个厉害角色!才四天功夫,而且是在牢房里,就把事情办成了,真是大师的手笔。”
前来探监的人都要带上合乎规定的,由警察总署第一处处长签发的许可证。看守把他们领进辟作会见室的狭窄牢房。这些牢房中间立了两道栅栏,相距约五十厘米,把牢房一分为二。两部分各开一道门,通向各方的走廊。
探监者和在押犯各由一道门进来。他们不可能接触,也不可能小声说话,更不能交换东西。另外,在一定情况下,看守可以在场。
这一次,是看守长在场。
“是哪个鬼东西获准来看我?”亚森·罗平一进去就嚷道,“今天又不是我的见客日。”
趁看守关门的时候,他走近栅栏,打量外面那道栅栏后面的来人。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啊!”看了一阵,他高兴地叫道,“是您呀,斯特里帕尼先生!真是稀客!”
“是啊,亲爱的王子,是我。”
“不,请不要这样称呼我,亲爱的先生。在这里,我把一切图虚荣爱面子的东西部丢掉了。就叫我亚森·罗平。这更合时宜。”
“我当然愿意这么叫。可我认识的是塞尔尼纳王子,把我救出苦海让我幸福富裕的是塞尔尼纳王子。您明白,对我来说,您永远是塞尔尼纳王子。”
“有事就说吧,斯特里帕尼先生……看守长的时间很宝.99lib?贵,我们无权糟蹋。简明扼要地说,您是为什么事来的?”
“为什么事?哦!上帝啊,很简单。我觉得,您做了开头的那件事,我若是请别人而不是请您来做完,您一定不高兴。另外,也只有您掌握了那些材料,使得您当年发现了真相,救了我一命。因此,也只有您才能保护我避开新的威胁。我把事情说给警察总监先生听了,他理解我的处境……”
“人家允许您来看我,我就觉得奇怪,果然是……”
“亲爱的王子,您不能拒绝。这件事牵扯到那么多人,不但事关我的利益,而且关系到一些上层人物,这您是知道的……非要请您出面才办得好。”
亚森·罗平拿眼角观察看守长。只见他侧着头,认真听着,努力理解这两人的交谈中所含的隐义。
“因此……?”亚森·罗平问。
“因此,亲爱的王子,我恳求您好好回忆一下,那份用四种文字起草的资料,开篇至少提到……”
看守长耳朵稍下一点的腮帮子上挨了一拳……身子摇摇晃晃,过了二三秒钟,就一声不吭,像门板似地倒在亚森·罗平怀里。
“亚森·罗平,准得很!”来人说,“干得干净利索。”
“喂,斯坦韦格,您有氯仿麻醉剂吗?”
“您确信他昏过去了。”
“你说吧!他会昏三四分钟……还不够。”
德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铜管,像天文望远镜一样拉长。铜管当头,有一个小瓶。
亚森·罗平取下小瓶,在一块手帕上洒了几滴,捂在看守长的鼻子上。
“很好!……这家伙吃了苦头……我会为此受罚,坐上十天半个月黑牢……不过干这一行,也就免不了。”
“我呢?”
“您?您希望人家怎样处置您?”
“哎哟!会吃拳头……”
“不会,您又没动手。”
“可见您的许可证呢?是假的。”
“又不是您做的。”
“可使用者是我。”
“对不起!您前天以斯特里帕尼的名义递了一份申请,今早收到了正式的批复。余下的事一概与您无关。伪造这份文件的是我的朋友。只有他们才可能担心。您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要是有人中途闯进来,打断我们的会见呢?”
“为什么?”
“我来这儿,出示会见亚森·罗平的许可证时,典狱长把我叫了去,翻来覆去检查那份文件。我相信他会打电话向警察总署核实的。”
“肯定会这样。”
“那怎么办?”
“老伙计,一切我都预料到了。您别担心,我们聊聊吧。我推测,您来这儿,一定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对吗?”
“对。您的朋友给我说明白了……”
“您同意了?”
“我的救命恩人,想怎么支配我就可以怎么支配我。不管我能帮他什么忙,都无法报答他的救命大恩。”
“在说出秘密之前,想一想我目前的处境……一个无能为力的囚犯……”
斯坦韦格笑了起来:“别,求求您,别开玩笑了。我把秘密告诉克塞尔巴赫,是因为他有钱,比别人更有条件利用这个秘密。不过,您尽管身陷囚笼,无能为力,我也认为您比克塞尔巴赫强过百倍。尽管他有亿万家财。”
“嗬!嗬!”
“您也清楚,我被关在那个窟窿里,就要咽气,纵然有亿万钱财也不可能发现我,更不可能把我领来这儿,与您这个无能为力的囚犯待上一个钟头。办成这些事,需要的是别的东西。而您正好有这种东西。”
“既是这样,那就说吧。我们一项项来。那凶手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您?”
“怎么,不能?可你认识他,而且你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
“一切都告诉您,只是这点除外。”
“可是……”
“以后吧。”
“你疯了!为什么以后?”
“我没有证据。以后,等您出来,我们再一起寻找证据。再说,告诉您又有什么用?真的,我不能说。”
“你怕他?”
“对。”
“好吧。”亚森·罗平道,“不管怎么说,这倒不是最紧迫的。其余的,你下决心都说出来?”
“都说出来。”
“那好,你回答我的话,皮埃尔·勒迪克叫什么名字?”
“赫尔曼四世,德-篷-韦尔登兹大公、柏恩卡斯泰尔亲王、菲斯廷根伯爵、维埃斯巴登和其他地方的领主。”
亚森·罗平获悉他保护的人不是屠夫的儿子,高兴得直打哆嗦。
“好哇!”他低声道,“我们有贵族衔头了!……就我所知,德-篷-韦尔登兹大公国在普鲁士。对吧?”
“对,在莫泽尔。韦尔登兹家族是帕拉蒂纳·德-篷家族的分支。大公国在吕内维尔和约之后被法国人占领了,成为蒙-托纳尔省的一部分。一八一四年,又恢复了大公国,交给赫尔曼一世统治。他是皮埃尔·勒迪克的曾祖父。
“皮埃尔·勒迪克的祖父赫尔曼二世年轻时期放荡不羁,不光自己破了产,把国家的财产也挥霍一空。臣民们无法容忍,就放火把古老的韦尔登兹城堡烧了一部分,把这位君主逐出国门。大公国从此由三位摄政以赫尔曼的名义实行管理。颇为反常的是,赫尔曼二世竟没有放弃权力,还保持了大公的头衔。
“他在柏林日子过得相当凄凉。后来他参加了普法战争。他是俾斯麦的朋友,因此站在普鲁士一边。在巴黎围城的战斗中,一颗炮弹夺去了他的生命,临死前把儿子赫尔曼三世托付给俾斯麦……”
“也就是我们这位勒迪克的父亲。”亚森·罗平说。
“是啊。赫尔曼三世得到普鲁士宰相的喜爱,好几次派他作密使,去见外国权要。在保护人倒台以后,赫尔曼三世离开了柏林,游历一番之后,来到德累斯顿定居。俾斯麦死时,赫尔曼三世在他身边。两年以后,他自己也去世了。这都是一些公开的事实,在德国是众所周知。这就是赫尔曼一家三代人的故事。”
“可是第四代,即赫尔曼四世呢?”
“我们等会再谈。现在我们来说说那些人所不知的事情。”
“只有你一人知道的事。”亚森·罗平说。
“我一人,还有另外几个人知道。”
“怎么,还有几个?那秘密岂不泄露了?”
“不,不,他们一直保守了秘密。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利益相关,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那么!你是怎样知道的?”
“听一个人说的。他是最后一任赫尔曼大公的私人秘书,服侍大公多年。这位仆人在开普敦是在我怀里去世的。他先告诉我,他的主人是秘密结婚,遗下一子。接着他就把那惊人的秘密告诉了我。”
“就是你后来告诉克塞尔巴赫的秘密?”
“对。”
“那你说给我听。”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钥匙插进锁眼开门的声音。
“别说话。”亚森·罗平低声吩咐。
他闪到门后,贴墙站着。门开了。亚森·罗平把那人拖进来,猛地关上门。进来的是个看守,发出一声惊叫。
亚森·罗平掐住他的喉咙。
“老朋友,别出声。要是不听,你就完了。”
他把这看守压倒在地上躺着。
“老实吗?……认清形势了?对吗?好……你的手帕呢?现在,伸出两只手腕……好,我放心了。听着……是他们出于谨慎,派你来的,对吗?如果需要,来支援看守长,是吧?……措施是周密,可惜晚了一点。你看到了,看守长已经死了!……你要是动,要是叫喊,就会落个同样的下场。”
他抓起那人的钥匙串,把其中一片插入门锁。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您那边是放心了……可我这边呢?”斯坦韦格老头指出。
“人家为什么要来?”
“要是有人听见他刚才那声叫喊了呢?”
“我想不会。但不管怎样,我的朋友把配制的钥匙给了你,是吧?”
“是的。”
“那好,堵住锁眼……干好了吗?好,现在我们少说有十分钟不会受到打扰。亲爱的,你瞧,有些事情,表面上最难办,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只要冷静,善于临机应变。好吧,你也别担心了。说吧。用德语说,愿意吗?我们关心的国家秘密,不必让那家伙知道。来吧,老朋友,别慌张。我们是在自己家里。”
二
斯坦韦格又开始说:“俾斯麦去世当晚,大公赫尔曼三世就带了他的亲信,也就是我在开普敦那位朋友,坐上了去慕尼黑的火车……一下车就赶上了开往维也纳的快车。从维也纳他们去了君士坦丁堡,然后去了开罗、那不勒斯,又去了突尼斯、西班牙、巴黎、伦敦、圣彼得堡、华沙……在每一座城市,他们都没有停留,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夫带上他们的两只箱子,坐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驶往附近的车站或者码头,又乘上火车或者邮轮。”
“总之,他们试图摆脱跟踪者。”亚森·罗平总结道。
“有一晚,他们穿着工作服,戴着鸭舌帽,一副工人打扮,一根棍子挑着包袱,扛在肩上,离开了特雷夫城,步行三十五公里,来到韦尔登兹。古老的德—篷城堡,或确切他说,城堡废墟就在那里。”
“别作描述。”
“他们在附近一座森林里隐藏了一整天。夜幕降临后,他们走近从前的城墙。在那儿,赫尔曼吩咐仆人等着他,就在一个名叫狼洞的豁口处翻过了围墙。一个钟头以后,他回来了。到下一个星期,他又一次翻墙进入城堡以后,就回到德累斯顿自己家里。行动结束了。”
“这次行动是什么目的?”
“大公没向仆人透露一句口风。不过那位朋友通过一些细节,一些巧合的事实,悟出了是什么事情。至少是部分悟出了。”
“斯坦韦格,快点说。现在时间紧迫。我急于知道整个事情。”
“半个月以后,皇家近卫军军官,与皇帝私交甚笃的瓦尔德马尔伯爵带了六个人来到大公家,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那位朋友好几次听见他们在里面激烈争吵。他从窗下走过去花园时,甚至听见了这样一句话:‘皇帝陛下确信这些文件交给您了。您如果不乖乖地交出来……’接下来的话,是威胁的意思,此外整个这一幕,都被接踵而来的行动作了充分的诠释:赫尔曼大公家被从上到下搜了一遍。”
“可这是违法的。”
“如果大公表示反对,这确实是违法的。可是大公亲自陪着伯爵进行搜查。”
“他们搜查什么?宰相的回忆录?”
“比这还重要。他们搜查一沓秘密文件。有人不慎走漏了风声。他们便知道有这么一些文件,并且确切知道它们交给了大公保管。”
亚森·罗平两肘撑在栅栏上,手指紧抠着铁丝网眼,声音激动地低声问:“一批秘密文件……大概十分重要?”
“至关重要。要是披露出去,将引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从内政外交的角度看都是如此。”
“啊!”亚森·罗平激动地连声道,“……啊!这可能吗?你有什么证据?”
“什么证据?甚至有大公夫人的见证。大公死后,她亲口告诉那仆人的。”
“的确……的确……”亚森·罗平结结巴巴地说,“这就等于是大公本人的见证。”
“还不止呢?”斯坦韦格叫起来。
“什么?”
“还有一份材料!大公亲手写的,亲笔签名的文件,内容是……”
“内容是……”
“交给他的那批文件的目录。”
“简要地说,是什么?……”
“没法简要地说。那份材料很长,穿插了一些注释,有时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批语。我只给您举出两沓秘密文件的题目:《克隆普兰兹致俾斯麦的书信原件》。信上的日期表明这些信是在弗莱德里克三世统治的三个月里写的。您要想象这些信里有些什么内容,就想想弗莱德里克三世的病,想想他与儿子的冲突……”
“对……对……我知道……另一沓文件的题目呢?”
“《弗莱德里克三世与维多利亚皇后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书信影印件》……”
“有这些文件?有这些文件?……”亚森·罗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您听听大公的注释:‘与英格兰和法兰西缔约的文本。’还有这些稍有些隐晦的话:‘阿尔萨斯-洛林……殖民地……海军限制……’”
“有这些文件!”亚森·罗平嘟囔道,“你说,它们有些隐晦?恰恰相反,好懂得很!……啊!这可能吗……?”
门口传来一阵声音。有人敲门。
“别进来,”他说,“我忙得很……”
有人又敲斯坦韦格那边的门。亚森·罗平叫道:“耐心等一下,再有五分钟就完了。”
他急迫地对老头儿说:“你别怕,继续说……那么,照你看来,大公带着仆人去韦尔登兹城堡,目的就是收藏那批文件?”
“这点不容置疑。”
“就算是这样。但大公过后也可能把它们又取出来了。”
“不可能。那以后,他至死没有离开过德累斯顿。”
“可是大公的敌人,那些想拿到文件销毁的人,难道就不会去那儿搜寻?”
“他们确实去那儿作了调查。”
“你怎么知道呢?”
“您很清楚,我并不是始终没有活动。我一得知这些情况,第一件事就是去韦尔登兹,在周围的村子里了解情况。我打听到,柏林方面,有两次派了十来个人进驻城堡。这十几个人都是摄政的亲信。”
“那么?”
“那么?他们什么都没搜出来。因为他们走后城堡就不准外人进入了。”
“可是谁阻拦人家进入呢?”
“有五十位兵士驻守。日夜站岗。”
“大公的士兵?”
“不是。是从皇帝私人卫队派出来的。”
走廊里响起一些人声。有人又来敲门,并呼唤看守长的名字。
“他睡着了,典狱长先生。”亚森·罗平说,听出了博莱利先生的声音。
“开门!我命令您开门。”
“开不了。锁卡住了。要是您听我的劝,就在锁旁边开个口子。”
“开门!”
“我们正在讨论欧洲的命运。您要拿它怎么办?”
他朝老头子转过身:“这么说,你没能进城堡?”
“没进。”
“但你相信那些文件藏在那里?”
“那当然!我刚才不是告诉您那些证据了吗?您还不相信?”
“相信,相信。”亚森·罗平说,“它们就藏在那里……毫无疑问……它们就藏在那里。”
他好像看到了城堡。他好像看见了那收藏文件的地方。想到德国皇帝的近卫军士兵看守的那些破纸,他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就是发现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看到一箱箱金银珠宝,他也不会更激动。他要着手的,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征服!这种事情,是多么适合他干!他信步走上这条并不熟悉的线路,再次表明他的眼力和直觉是多么不凡!
外面, 4eba." >人家在凿眼开锁。
他问斯坦韦格老头:“大公是怎么死的?”
“得了胸膜炎,几天就死了。一病倒就神志不清。惊人的一幕,似乎是他在两次谵妄发作之间,作出巨大努力,想集中思想,交待后事的情景。他不时呼唤妻子,绝望地看着她,徒然地翕动着嘴唇。”
“总之,他说话了?”亚森·罗平突然问,那凿眼的工作开始让他不安。
“没有,他没有说话。不过在最清醒的时刻,他打起精神,在妻子递上来的一张纸上画了一些符号。”
“那么,这些符号呢?”
“大部分看不清楚……”
“大部分……其余的呢?”亚森·罗平迫不及待地问,“其余的呢?”
“先是三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八’,一个‘一’,还有一个‘三’……”
“‘八一三’……是的,我知道了……还有呢?”
“还有,一些字母……好些字母,其中只有连在一起的三个字母和紧接在后面的两个字母可以肯定地认出来。”
“是Apoon,对吗?”
“哦!您知道……”
门锁开始晃动,几乎所有的螺丝都给卸下来了。亚森·罗平想到谈话可能会被打断,一下急了,问道:“这几个字母,和八一三那几个数字,就是大公留给妻儿的密码。凭这密码,可以找到那批秘密文件,对吗?”
“对。”
亚森·罗平两手抠住门锁,不让它掉下来。
“典狱长先生,您要吵醒看守长的。这不好吧。再等一分钟,行吗?斯坦韦格,大公夫人下落如何?”
“丈夫去世不久,她也忧郁地死了。”
“孩子被家族里的人领去了。”
“什么家族?大公兄弟姐妹都没有。再说他娶的是平民的女子,而且是秘密结婚。不,孩子是被赫尔曼的老仆人领去了,给他另取了个名字叫皮埃尔·勒迪克,把他抚养成人。这是个相当顽劣的孩子,不听管教,性格怪癖,不合群。有一天出门后,就再没有见过。”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知道。老仆人把赫尔曼写了字母和数字八一三的那张纸给他看过。”
“这件事情,后来只告诉了你。”
“对!”
“而你只告诉了克塞尔巴赫先生?”
“只告诉了他。不过,出于谨慎,我把那张纸,还有那份目录给他看了,却并没有将原件交给他。事件的发展证明我做对了。”
“这两份文件在你手里?”
“在。”
“安全吗?”
“绝对安全。”
“在巴黎?”
“不在。”
“太好了。别忘了你有生命危险,人家在追踪你。”
“我知道。只要走错一步,我就完了。”
“正是,因此,小心谨慎,摆脱敌人的跟踪,去取了文件,听候我的指示。我已有十分的把握。至迟一个月,我们就一同去韦尔登兹城堡。”
“我要是被关进监狱了呢?”
“我救你出来。”
“这可能吗?”
“我头天出狱,第二天就把你救出来,不,我说错了,我出来的当晚……一个钟头以后……”
“这么说您有办法了?”
“对,十分钟前就想出来了。肯定可靠。你没什么要说了吗?”
“没有了。”
“那好,我开门了。”
他拉开门,向博莱利先生鞠了个躬。
“典狱长先生,我不知该怎样向您表示歉意……”
他没把话说完,典狱长就带了三个手下冲了进来。
博莱利先生怒气冲冲,一脸铁青,看见两名看守躺在地上,大为震惊。
“死了吗?”他吼道。
“没有。没有。”亚森·罗平嘲笑道,“瞧这个动了。说话呀,畜生。”
“那个呢?”博莱利又问,朝看守长走过去。
“只不过睡着了,典狱长先生。他太累了,我就同意他休息几分钟。我为他说情。要是这可怜人……我会难过的。”
“少废话!”博莱利先生吼道。
又对看守们说:“先把他带回牢房再说……至于这位探监的先生……”
博莱利先生是怎样处置斯坦韦格老头的,亚森·罗平不得而知。不过对他来说,这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他带回单人牢房的问题,要比这老头儿的命运重要得多。他掌握了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秘密。
三、亚森·罗平的妙计
一
令亚森·罗平大觉意外的是:没有关他的禁闭。几个钟头以后,博莱利先生亲自来告诉亚森·罗平,他认为这种惩罚无济于事。
“不仅是无济于事,而且危险,典狱长先生。”亚森·罗平回答道,“危险,笨拙,会引出乱子。”
“在什么问题引出乱子?”博莱利听了这位囚犯的话,越来越觉得不安。
“在这方面,典狱长先生。您刚从警察总署来。在那儿,您向有权得知此事的人讲述了在押犯亚森·罗平的反抗,并出示了发给斯特里帕尼的探监许可证。您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当斯特里帕尼给您出示许可证时,您出于谨慎,给警察总署打了个电话,表示您觉得惊讶。可是警察总署的人回答,这许可证是完全有效的。”
“哦!您知道……”
“我知道得更多,因为在警察总署回答您的是我的一个手下。在您的要求下,立即查到了经办人,而经办人立即发现许可证是伪造的……那里正在追查伪造人……不过请放心,是查不出来的……”
博莱利先生微微一笑,表示持有不同看法。
“于是,”亚森·罗平继续说,“你们就审问我的朋友斯特里帕尼,他立即痛痛快快供出了真名斯坦韦格!这可能吗?如果是的,那么在押犯亚森·罗平就是把外人引入了卫生检疫所监狱,并与之作了一小时长谈。这会是多大的丑闻!最好把它捂住,对吗?于是你们放了斯坦韦格先生,并派博莱利先生作为特命全权大使,来见在押犯亚森·罗平,购买他的沉默。是这样吗,典狱长先生?”
“一点不错!”博莱利先生说,他打定主意,要用开玩笑来掩饰窘迫。
“别人也许会认为,您有千里眼。那么,您接受我们的条件?”
亚森·罗平哈哈大笑。
“这就是说,我接受了您的请求!是的,典狱长先生,请叫警察总署那些先生放心。我不会说的。不管怎么说,我已占了相当大的便宜,使得你们同意给我好处以换取我的沉默。我决不会与新闻界联系的……至少这件事不会。”
这句话给自己留了余地,别的事还是可以与新闻界联系的。的确,亚森·罗平的全部活动,都将趋向这双重目的:与他的朋友们联系,并通过他们,进行一场新闻战争。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再说,从他被捕那一刻起,他就对杜德维尔两兄弟作了必要的指示。他估计准备工作行将就绪。
每天,他都有意强迫自己去粘贴信封。每天早上,人家都给他送来一盒盒编了号的材料,晚上,再收走折好并粘贴好的信封。
在那些选择这项活儿的在押犯之间,每天照例要分发编了号的盒子。因此,亚森·罗平每天分到的盒子,不可避免地是同样几个号码。
干久了,有了经验,每天的数量就算得准了。剩下的事,就是收买一个负责供应材料带走成品的职员。
这事容易办。
亚森·罗平确信会成功,所以不急不忙地等着他和朋友们约定的信号。
这将在盒子的第一页纸上出现。
再说,时间过得飞快,每天将近中午,亚森·罗平都要接待福尔默里,接受严格的审问。他的律师甘贝尔在场,一声不吭地听着。
这是他快乐的时刻。他已经让福尔默里先生相信,阿尔唐汉姆男爵不是他杀的。但他又编出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暴行,使得福尔默里先生立即命令调查,然而调查结果却十分惊人,激起一片鄙夷之声,公众从这种嘲弄大师的手法里认出了亚 68ee." >森·罗平的风格。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只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难道都不能寻寻开心了?
不过忙正事的时候就要到了。第五天,亚森·罗平在分配的盒子里看到了约好的信号,在第二张纸上,横着一只指甲印。
“终于来了。”他说。
他从一个角落摸出一个小瓶,揭开瓶塞,往食指尖上倒了一点药水,去除盒里的第三张纸。
过了一会儿,纸上显出笔迹,然后显出一个个字母,最后,字母连成一个个词,一句句话。
他读道:
一切顺利,斯坦韦格没事,在外省避避风头,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身体健康,常去布里斯托尔旅馆探望患病的克塞尔巴赫太太,每次都在那里碰到皮埃尔·勒迪克。请用同样方法回复。毫无危险。
亚森·罗平就这样建立了与外部的联系,他的努力再次获得了成功。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执行计划,就是充分利用斯坦韦格老头透露的秘密,就是通过他头脑中正在酝酿的天才的妙计来获得自由。
三天后,《大报》上登出了这样几行文字:
据知情人士判断,俾斯麦的回忆录只是这位宰相参与过的一些历史事件的正式记录。在这些回忆录之外,有一些书信,倒是记载了一些隐情,意义极为重大。
这些书信已被发现。据可靠来源,它们将被连续公布于众。
大家记得,这谜一般的文章一发表,立即在全世界激起强烈反响,各家报刊都撰文评论,各种推断假设也纷纷出笼。德国的报刊传媒尤其不遗余力,进行攻击。这段文字得自何人授意?文中提到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书信?给宰相写信的人,或者收到宰相书信的人究竟是谁?这是否在俾斯麦死后对他实行的报复?或者只是某个通信人的冒失举动?
第二篇文章引导舆论集中在几个问题上,但是方式奇特。更加激起公众的好奇。
文章是这样写的:
《大报》社长先生:
贵报上星期二发表的一则花边新闻,系根据本人在卫生检疫所监狱一次国际政治讨论会上的发言整理而成。文章主要部分是真实无误的,不过有个细节需要更正。那些书信确实存在,而且无人能够否认其异乎寻常的重要性。因为十年来,它们一直是有关政府寻找的对象。可是无人知道它们藏在何处,也无人知道其一星半点内容……
我在满足公众合情合理的好奇心之前,不得不让他们长久期待。我深信,这种状况,他们是会谅解的。且不说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了发现真相必不可少的资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也不允许我随心所欲调度时间作此项调查。
眼下我能告诉大家的,就是这批书信。俾斯麦临终前交给了一个最可靠的朋友保管。
而这位朋友为了自己的忠诚,经受了种种磨难,盯梢,搜查,什么滋味都尝到了。
我已经命令我的两名最优秀的秘密警察去查清这条线索。我相信不出两天,我就可以查出这桩激动人心的秘密。
亚森·罗平
于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二部十四监
这样一来,就是亚森·罗平在引导事态发展了!是他在监牢里导演他在第一篇文章里预告的喜剧或者悲剧。多么离奇的情节!公众都被逗乐了。有他这样一个艺术家,戏里保准少不了出乎意料耐人寻味的东西。
三天后,《大报》又登出一篇文章:
上篇文章提到的那位忠实朋友,我已得知其大名。他就是大公赫尔曼三世,德—篷—韦尔登兹大公国的摄政王(尽管已被剥夺统治权),俾斯麦的密友。
瓦×××伯爵曾带十二个人,在赫尔曼三世家搜索一通,却一无所获。不过,这并不表明大公没有掌握这些文件。
他把它们藏在何处?目前也许无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
我要求给我二十四小时来解答它。
亚森·罗平
果然,二十四小时以后,约定的文章发表了:
那批著名的书信藏在韦尔登兹封建古堡。那是德—篷大公国的京都。部分毁于十九世纪。
那些书信到底藏在什么确切地点?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这是我目前致力于解答的两个问题。我将于四天后提交答案。
亚森·罗平
到了预告的日子,公众争相抢购《大报》,可是打开一看,不觉大失所望。原先答应公布的答案并没有刊出。第二天也没有消息,第三天亦复如此。
发生了什么事情?
警察总署有人走漏了消息,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是典狱长得到报告,说亚森·罗平通过粘贴的一盒盒信封与同伙联系。尽管什么也没搜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狱方还是停止让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在押犯干活。
对此,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在押犯回答:
“既然我无事可干,就只好关心我的案子了。请通知我的辩护律师,律师公会会长甘贝尔先生。”
这倒是真的,迄今为止,亚森·罗平一直不肯与甘贝尔先生交谈,现在,他同意见了,并且要准备为自己辩护了。
二
第二天,甘贝尔先生高高兴兴地要求亚森·罗平去律师会见室。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戴着一副深度眼镜,镜片把眼睛放得大大的。他把帽子放在桌上,打开公文包,马上把精心准备的一连串问题提了出来。
亚森·罗平极为友善地回答,甚至把许多鸡毛蒜皮的细节也说了出来。
甘贝尔先生立即把它们记在一些用别针别在一起的卡片上。
“那么,”律师低头瞧着纸片,说,“您说,在那时候……”
“我说,在那时候……”亚森·罗平回答。
他自然地、不让对方觉察地把手肘支在桌上,然后慢慢地放下胳臂,把手伸进甘贝尔先生的帽子下面,用手指勾进皮层夹里,捏住一张长条纸。通常帽子大了时,人们便在夹层塞点纸。
他展开纸,这是杜德维尔兄弟用暗号传递的信息。
我进了甘贝尔先生家当佣人。您可以放心大胆用同样方法回复。
是那杀人凶手L.M.告发了用信封传递信息的办法。好在您已预见在先!
下面便详细报告了亚森·罗平披露那秘密以后所发生的事情,所引出的议论。
亚森·罗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指示,悄悄地塞回帽子里面。
这样,亚森·罗平又恢复了与《大报》的联系。
我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谨向公众致歉。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的邮政服务实在糟糕。
此外,我们也接近结局了。我掌握了所有无可争议地证实了事情真相的文件,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将它们公布。不过先让公众知道一点,在那批信函中,也有那么一个人写给宰相的信。他当时自称为宰相的学生和仰慕者,可是几年之后,就把这位碍事的监护人一脚踢开,自己独揽大权了。
我的话,大家听明白了么?
第二天,报上又登出这段文字:
那些信,都是在前任皇帝患病期间写的,这么一说,公众是否明白了它们的重要性呢?
这以后,有四天藏书网没有消息。然后,发表了最后一篇文章,其激起的反响,大家一定记忆犹新:我的调查结束了。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经过反复思考,我猜出了收藏文件的秘密地方。
我的朋友将赴韦尔登兹,会冲破一切阻碍,通过我指示的通道,进入城堡。
那些书信的照片将交由报纸发表。我已经知道谁持有这些照片,但我希望它们是全文翻拍影印的。
发表照片是肯定的,不可阻拦的事情。时间定在两星期后,八月二十二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在此期间,我不再发表文章……等着那日子到来。
与《大报》的联系确实中断了。但亚森·罗平仍然通过“帽子”那条渠道,与朋友们保持联系。这办法是如此简单,又毫无危险。谁又可能觉察到,甘贝尔先生的帽子竟成了亚森·罗平的邮箱?
那著名律师每隔两三天,就要来见一次亚森·罗平。每次来都要把巴黎的邮件,外省的邮件,德国的邮件给他的顾主带来。当然,这些信件都经过杜德维尔压缩,改写成简短的公式,数字化的语言。
一个钟头之后,甘贝尔先生又郑重地把亚森·罗平的命令带出来。
有一天,典狱长接到一封话传电报,提醒他根据种种迹象,甘贝尔先生可能不自觉地充当了亚森·罗平的邮差,因此有必要监视这位老先生的来访。
电报署名为L.M.。
典狱长把这件事告诉了甘贝尔先生。大律师遂决定带秘书同来。
这样,尽管亚森·罗平作出种种努力,尽管他的创造力想象力极为丰富,尽管每次受挫之后,他又重创奇迹,但这一次,他的妙计还是被强大对手那可恶的天才所识破。他与外界的联系再次被割断。
而这时正处在关键时刻,处在千钧一发之际。因此,他在牢房里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以冲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狱方与敌人联手的力量。
八月十三日,他坐在两位律师对面,被包着甘贝尔先生一些文件的一张报纸吸引了注意力。那报上有一个大字标题: href='8848/im'>《八一三》。
副标题是:一起新谋杀,德国的不安。Apoon秘密是否会被发现?
亚森·罗平因为紧张,一脸变得煞白。他在标题下面读到这几行文字:
最新收到的两则引起轰动的电讯。
有人在奥格斯堡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死于刀伤,是个老人,身份已经查明,名叫斯坦韦格。与克塞尔巴赫先生一案有关联。
另一方面,有人发来电报,称英国著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被紧急召往科隆,在那儿与德国皇帝会合,一同前往韦尔登兹城堡。
歇洛克·福尔摩斯将保证查出Apoon秘密。
他若成功,亚森·罗平一个月来所进行的莫名其妙的战斗将以失败告终。
三
也许从未有什么事件像福尔摩斯和亚森·罗平这场公开宣布的决斗这样激动公众的好奇心。这场决斗可以说是看不见的,不具名的,但它激起的巨大反响,以及两个不共戴天的对手争夺的赌注,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这一次涉及的不是什么个人的小利益,无足轻重的入室行窃案件,可怜兮兮的私人感情,而是一桩真正的世界大事,西方三个大国都被卷了进来,全球的和平有可能遭到破坏。
我们不要忘记,在那个时代,已经爆发了摩洛哥危机。只要爆出一点火星,就可能燃起大火。
因此公众惶惶不安地期待着,却又不清楚究竟在期待什么。因为,即使英国侦探决斗获胜,找到了那些书信,谁又知道呢?有什么事实证明他获胜了呢?
其实,公众只把希望寄托在亚森·罗平身上,寄托在他众所周知的请公众当行动见证人的习惯上。他将干什么事情?他会怎样避开威胁着他的可怕危险?他是否意识到这种危险?
十四监的在押犯在牢房里也给自己提出了几乎完全一样的问题。不过,促使他提问的,不是空泛的好奇心,而是实实在在的担扰,是时时刻刻的焦灼。
他觉得自己极为孤独,空有一双手,一个头脑,一种意志,就是干不了事,想不了事,无可奈何。他能干、聪明,英勇无畏,可这些有什么用?他无法参加斗争。他的角色演完了。他把一架大机器的零件都拼装好了。把所有的发条都拧紧了。它理应生产出,制造出他的自由,可他却无法动作,来完善和看护他的作品。机器将在确定的日子发动。在此之前,可能会发生一千件不利的事故,冒出一千座障碍,可他却无法防止这些事故,铲平这些障碍。
亚森·罗平此时经历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期。他自问自己的生命是否要埋葬在可怖的监牢之中。
他的计算难道没有出错?他认为到了确定的日子就会获得自由,这岂不是太幼稚了?
“真是疯了!”他叫起来,“我的推理竟然是错的……怎么想得到,竟有这种状况的竞争?一件小事就可以把一切毁掉……一粒沙子……”
斯坦韦格死了,老头子本应交给他的文件不翼而飞了,这些他都不感到烦恼。严格他说,他可以不要那些文件,光靠斯坦韦格说的那几句话,他就可以凭自己的天才和洞察力,猜想出德国皇帝那些书信的内容,并制订出必将获胜的作战方案。只是他想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在那儿,在战场中心,寻找并将找到那些书信,从而摧毁他亚森·罗平耐心建造起来的大厦,就感到烦心。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那个埋伏在监狱周围,甚至潜藏在监狱里面的残忍对手。他最隐秘的计划,甚至还没在头脑中成形,就被那家伙窥破了。
八月十七日……八月十八日……八月十九日……还有两天……不如说两个世纪!啊!漫漫无期的时刻!平常,他是那样冷静,那样有自制力,那样善于给自己寻开心,可是,现在他变得焦躁不安,一会儿感情奔放,一会儿意气消沉,处处疑神疑鬼,闷闷不乐,根本没有力量与敌人拼搏。
八月二十日……
他想行动,可是无能为力。不管他干什么,都无法让结束的时刻提前。
结局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出现,但直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最后一分钟流逝之前,亚森·罗平都说不准情况会如何。不过他将知道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可避免的失败。”他不断地重复道,“成功取决于过于微妙的形势。只可能通过过于适当的办法获得……无疑我对自己手段的能力和范围估计过高……然而……”
他又生出一线希望。他掂量着自己的机运。他突然觉得机运变得实在而美好。事情将如他所预 89c1." >见的那样发生,而且是出于他所预计的原因。这是不可避免的……
是啊,不可避免,如果福尔摩斯没找到那收藏信件的地方……
他又想到福尔摩斯,便再次觉得心灰意冷。
最后一天……
他一夜恶梦不断,睡到很晚才醒。
这天他没见一个人,预审法官、律师都没见。
下午慢慢吞吞,死气沉沉地捱过了,黄昏来了,牢房里黑魆魆的黄昏……
他发起烧来。心脏像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狂跳。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去而不返……
到九点钟,什么也没发生。十点钟,仍然毫无动静。
亚森·罗平的神经像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他集中心思,倾听监狱里那难以辨察的声响,努力想透过这无法逾越的高墙,抓住那可能是从外界生活中传来的音响。
啊!他多想拖住时间的脚步,让命运多几分闲暇!
可有什么用?一切不都结束了吗?
“啊!”他叫道,“我都疯了,让这一切结束吧!……这样更好些。我将另打锣鼓重新开场……我将试着干别的事……可我再也干不成了,我再也干不成了。”
他双手捧头,使劲压着,集中心思考虑一件事,似乎他想创造出那了不起的、惊人的、但别人无法容忍的事件。他早已把自己的独立和财富与这个事件联系在一起了。
“必须办成这件事。”他喃喃自语道,“必须办成,并不是因为我想办成,而是因为这样才合乎逻辑。这将……这将……”
他捶着自己的头颅,一些胡言乱语涌到了嘴边……
门锁咔哒一响。他在狂怒之中,没有听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因此只觉得牢门突然开了,一道光亮照了进来。
走进来三个人。
亚森·罗平毫不觉得意外。
前所未闻的奇迹实现了。他立即觉得这是自然的正常的事情,完全符合现实,符合正义。
他只觉得一股自豪之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自己的力量和智慧。
“我开亮电灯,好吗?”三个人中的一个问。亚森·罗平听出是典狱长的声音。
“不必了。”三个人中个子最高大的答道,带有点外国口音,“有这只电筒够了。”
“我应该走吗?”
“先生,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还是同一个人说。
“遵照警察总监的指示,我得完全服从您的意愿。”
“既然如此,先生,您最好出去。”
博莱利先生走了出去,把门虚掩上,站在外面听得见声音的地方。
留下的两个来访者,一个开了口的与另一个未曾开口的交谈了一会儿。
亚森·罗平努力在黑暗中辨认他们的面貌,却看不清楚。他只看到他们黑乎乎的轮廓,穿着宽大的汽车司机的外衣,戴着鸭舌帽。
“您就是亚森·罗平?”那人问,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脸。
他微微一笑。
“对。我就是名叫亚森·罗平的人,眼下是卫生检疫所监狱二部十四监的在押犯。”
“在《大报》发表一系列多少有些荒诞的文章,提到一些所谓的书信的人,就是您吧?……”来人又说。
亚森·罗平打断他的话,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进行这场谈话,私下间说,我还看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目的。在继续交谈之前,如果您解说出身份,我将不胜感激。”
“完全没有必要。”那人回答。
“完全有此必要。”亚森·罗平肯定道。
“为什么?”
“为了礼貌,先生,您知道我的姓名,我却不知道您姓甚名谁。这就有欠公平。我受不了。”
外国人有些不耐烦:“是典狱长领我们进来的。光是这个事实,就表明……”
“……表明博莱利先生不懂礼貌。”亚森·罗平说,“他应该介绍我们双方认识。先生,在这里我们是平起平坐,不分上下尊卑贵贱的。没有什么上级下级、来客与囚犯之别。有的只是两个男人,一个没戴帽子,一个戴了帽子。其实他应该取下帽子。”
“哦!这一点,可是……”
“先生,请接受教训吧。”亚森·罗平说。
那外国人走近来,想说话。
“先取下帽子吧。先取……”
“您听我说!”
“不。”
“要。”
“不。”
两人互不相让,把事情弄僵了。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外国人把手拍拍同伴的肩膀,用德国话说:“让我来试试。”
“怎么!当然……”
“你别说了,出去吧。”
“让我把您一人留下!……”
“对。”
“门呢?……”
“把门关上,你走开……”
“可是这人……您了解他……亚森·罗平……”
“去吧。”
另一个嘀嘀咕咕地走了。
“把门带关,”留下来的人叫道,“再关上一点……完全关上……好……”
这时他转过身,拿起手电筒,慢慢往上照。
“我该告诉您我是谁吗?”他问。
“不必。”亚森·罗平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啊!”
“您就是我等候的人。”
“我?”
“对,陛下。”
四、查理大帝
一
?99lib.
“住嘴,”那外国人立即说,“别说出来。”
“我怎样称呼陛下……?”
“什么也别称呼。”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了。然而这并不是两个对手交锋之前的短暂休息。外国人在房里踱来踱去,俨然一副惯于指挥千军万马,让人俯首听命的派头。
亚森·罗平正襟危坐,平时那种挑衅神态和讥讽的微笑全部不见了,一脸正经的神气,等着来人问话,不过,在他心里,他为这神奇的处境而欣喜若狂:他这个在押犯,冒险家,骗子,窃贼,他这个亚森·罗平……竟和现代世界的半个上帝,令人敬畏的君主,恺撒和查理大帝的继承人面对面地相处在这间囚室。
亚森·罗平为自己的力量着实陶醉了一阵。他想到自己的胜利,眼泪便涌了上来。
外国人停下步子。
他一开口,就立即提到了要害问题:“明天是八月二十二日。那些信将于明天发表,对吗?”
“甚至就在今夜。过两个钟头,我的朋友不仅会把那些信,还会把那些信的目录,附上赫尔曼大公的评注交给《大报》。”
“这份目录还没交吧?”
“没有。”
“您交给我吧。”
“它将交到陛……交到您手里。”
“所有信也都交给我?”
“都交给您。”
“没有翻拍影印吧?”
“没有翻拍影印。”
外国人用平静的声音说话,没有半点祈求的语气,半点专横的音调,既不下令,也不提问,他只是陈述亚森·罗平不可避免的行动。这事应该是这样的。不管亚森·罗平如何要求,不管完成这些行动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事都会是这样。他预先就把条件接受了。
“好家伙,”亚森·罗平寻思,“我这回遇到个强手了。他要是求我宽宏大量,我就完了。”
两人谈话的方式,言语的爽快,声音和姿态的魅力,都让他觉得无比欣快。他努力顶着,以免一时软下来,放弃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赢得.的优势。
那外国人问他:“您读过那些信吗?”
“没有。”
“您手下哪个人读了?”
“没有。”
“那么……?”
“那么,我掌握了目录和大公的注释。再者,我知道大公收藏所有文件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不取出来?”
“我进牢房以后才知道这秘密的。眼下,我的朋友正在路上。”
“城堡有人看守。我派了最忠诚可靠的二百名士兵驻守在那儿。”
“就是派一万士兵也不够。”
来人思索片刻,又问:“您是怎么获知秘密的?”
“我猜出来的。”
“除了报上发表的那些情况,材料,您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可是,我派人在城堡里搜查了四天……”
“歇洛克·福尔摩斯没找对地方。”
“哦!”外国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这就怪了……这就怪了……您确信,您的假设不会错?”
“这不是假设。是确凿的事实。”
“那好,那好……”外国人喃喃道,“只有把那些文件毁掉,才有安宁。”
他突然站在亚森·罗平面前:“要多少?”
“什么?”亚森·罗平不解地问。
“多少钱买下那些文件?多少钱让您说出秘密?”
他等着亚森·罗平报出数额。他亲自提出来:“五万……十万……?”
见亚森·罗平不回答,他有些犹豫,又问:“还不够?二十万?行!我同意。”
亚森·罗平微微一笑,低声说:“数额也不小了。可是,难道就不可能有某位君主,比如说英格兰国王吧,出价百万吗?说实在的?”
“这我相信。”
“而对于皇帝来说,那些信是无价之宝,说它们值二百万也行,值二十万也行……难道它们就不可能值三百万吗?”
“我认为也值。”
“那么,如果有必要,皇帝会拿出三百万来吗?”
“会。”
“那么,事情就说得成了。”
“在这个基础上?”外国人不无担心地叫起来。
“在这个基础上,不……我并不要钱。我要的是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那东西远比几百万有价值。”
“什么东西?”
“自由。”
外国人吓了一跳。
“嗯!您的自由……可我无能为力……这关系到您的国家……司法当局……我没有能力办这件事。”
亚森·罗平走拢去,声音更压低了:“您完全有能力,老爷……我的自由并不是那样不同一般的事情,硬迫使人家拒绝您的要求。”
“这么说,我得提出要求?”
“对。”
“向谁提?”
“瓦朗格莱,内阁总理。”
“可是瓦朗格莱先生和我一样,也不能……”
“他可以给我打开这监狱的门。”
“这事传出去会成为丑闻。”
“当我说开门的时候……其实虚掩着门就行了……假装成越狱……公众早盼着我这样做了,不会刨根究底要求什么交待的。”
“好吧……好吧……可是瓦朗格菜先生绝不会同意……”
“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是您表达了这个意愿。”
“我的意愿不等于给他下的命令。”
“当然不是。不过政府间总是要有些来往的。瓦朗格莱先生很有政治头脑……”
“这么说,您认为法国政府仅仅会为了让我满意而做一件如此随意的事情?”
“不光是您满意。”
“那还有什么?”
“还有接受您的提议为法兰西效力的快乐。您在提出要求时,也会提出一项交换条件。”
“我,提出一项交换条件?”
“对,老爷。”
“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总是有协商的基础……有种种达成一致的可能……”
外国人怔怔地望着他,还没听懂他的话。亚森·罗平低着头,好像在斟酌话语,在作什么推测:“我推测,两个国家失和,是因为一个小问题……对一个次要问题看法有分歧……比如说,一件殖民地的事务。两个国家与其说是为了争利益,不如说是为了争面子……难道一个国家的元首就不能用新的和解精神来处理这件事?……作出必要的指示……以便……”
“以便把摩洛哥留给法国。”外国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觉得亚森·罗平暗示的这个念头真是再滑稽不过,所以开心地笑了。
要达到的目的和现有的手段太不相称了。
“显然……显然……”外国人说,努力恢复严肃的神气,“显然,这个主意很独特……为了让亚森·罗平自由,整个现代政治都会被打乱!为了使亚森·罗平能够继续干他的冒险活动。帝国的计划要推倒重来!……不,为什么不向我要求阿尔萨斯和洛林呢?”
“我想过,老爷。”亚森·罗平说。
外国人更乐了。
“令人敬佩!可您不向我要了。”
“这一次,是的,不要了。”
亚森·罗平交抱起双手。过高估计自己的角色,他也觉得开心,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说:“有朝一日,可能会发生一连串事情,使我有能力要求并得到这两个省。到了那一天,我是肯定会提的。现在,我的武器还不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只要为摩洛哥争取和平就够了。”
“就为这件事?”
“就为这件事。”
“用摩洛哥来换您的自由?”
“再无别的要求……或确切他说:是两个当事大国中间,一方表现出一点诚意……作为回报,另一方则放弃我伸手可及的那批书信。”
“那些信!……那些信!”外国人气恼他说,“不管怎么说,它们也许并不值得……”
“有些信是出自您的手,老爷。您正是认为它们很有价值,才来这牢房里找我的。”
“可那些信有什么要紧?”
“可还有其他的信,您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有关那些信的内容,我可以向您提供点情况。”
“啊!”外国人答道,样子有些不安。
亚森·罗平有些犹豫。
“说吧,别绕弯子。”外国人吩咐道,“也别含含糊糊。”
在深深的静寂之中,亚森·罗平有些庄严地开口道:“二十年前,德国、英国和法国起草了一个条约草案。”
“假话!不可能!谁又有可能……?”
“当今德国皇帝的父亲和英国女王的祖母,他们两人都受了皇后的影响。”
“不可能!我再说一遍,不可能!”
“那些信都藏在韦尔登兹城堡。只有我一人知道收藏的秘密地点。”
外国人不安地踱来踱去。
他停下来,问:“那些信里有那份条约的文本吗?”
“对,老爷。文本甚至是您父亲亲笔写的。”
“条约内容呢?”
“根据条约,英国与法国承认并允许德国建立一个巨大的殖民帝国。这个帝国于确保德国的大国地位是必不可少的。它相当大,大到使德国放弃争当霸主的梦想,满足于……既有的地位。”
“作为交换,英国要求什么呢?”
“限制德国舰队的规模。”
“法国呢?”
“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
皇帝不作声了,撑着桌子陷入沉思。亚森·罗平继续说:“一切都准备就绪。经过试探,巴黎和伦敦的内阁都表示同意。事情办成了。伟大的联盟条约就要缔结了。全面的彻底的和平就要实现了。可是您父亲的逝世粉碎了这美好的梦想。不过我要借问陛下一句:假若德国臣民得知他们的皇上弗莱德里克三世,这个一八七〇年战争的英雄,这个深受臣民甚至敌人尊敬的德国人,纯正血统的德国人,却同意法国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并且认为这是正当要求,会作何感想?”
亚森·罗平停顿片刻,让德国皇帝的良知,让他作为人,作为先皇的儿子,作为一国之君的良知掂量掂量这个问题。
然后他作结论道:“先皇陛下愿不愿意让历史记录这个条约,这是该他知道的事情。至于本人,老爷,您也知道我人微言轻,在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是没有多少发言权的。”
亚森·罗平说出这番话后,两人都沉默好久。亚森·罗平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在他早就设想好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此努力如此执着地争取来的时刻,他是把命运押上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是他头脑里构想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他的“卑微身份”在这个时刻对几个帝国的命运,对世界和平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对面,德国皇帝在暗处沉思。
他将说出什么话来?他将怎样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在牢房里横走了几秒钟。在亚森·罗平看来,这几秒钟真是漫漫无尽。
接着他停下来,说:“还有别的条件吗?”
“还有,老爷,只是微不足道。”
“是什么?”
“我找到了德—篷—韦尔登兹大公的儿子。请把大公国还给他。”
“还有呢?”
“他爱一位姑娘。那是最美丽最贞洁的姑娘。她也爱他。让他娶那位姑娘。”
“还有呢?”
“没有了。”
“一条也没有了?”
“没有了。剩下的事,就是请陛下您把这封信带给《大报》社长,请他等一会儿收到那篇文章后,不要读,立即销毁。”
亚森·罗平把信递过去,心怦怦直跳,手微微发抖。只要皇帝收下,就表明他同意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把信接过来,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亚森·罗平像喝醉了酒似的,身子摇晃了几下……
接着,突然一下,他跌坐在椅子上,高兴地,自豪地欢呼起来……
二
“预审法官先生,很抱歉,我今天要向您道别了。”
“怎么,亚森·罗平先生,您难道打算离开我们?”
“预审法官先生,请相信,我这是迫不得已。因为我们的关系非常友好,使人愉快。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在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的疗养结束了。有些别的任务等着我去干。我今夜必须出狱。”
“那么,亚森·罗平先生,祝您好运。”
“预审法官先生,谢谢。”
亚森·罗平耐心地等待着出狱的时刻到来。他在心里琢磨究竟会怎样安排他出狱,法国和德国合作办理这件可圈可点的事情,会通过什么办法来悄藏书网
然行事,不激起太多的议论。
下午,看守通知他去前院。他立即去了,在那儿见到典狱长。典狱长把他交给韦贝先生。韦贝先生让他上了一辆汽车。汽车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亚森·罗平立即狂笑起来。
“怎么?是你吗,可怜的韦贝?是你承担这个杂务吗?是你负责安排我出狱吗?说实在的,你真没有运气!啊!可怜的老伙计!多倒楣呀!我被捕让你出了大名,现在我出狱又让你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他又看看另一个人。
“哦,好呀,警察总监先生,您也来接我吗?人家给您送了一件不好的礼物,嗯?要是我能给您作一句忠告,那就是劝您留在幕后。让韦贝去得那份风光!那本是该他得的……他身强力壮,这家伙!……”
汽车沿着塞纳河飞速行驶,驶过?布洛涅树林,又穿过圣克卢。
“好极了。”亚森·罗平叫道,“我们就要到加尔舍了!人家需要我来再现阿尔唐汉姆当时死的情景。我们会下到地道,我会溜走。人家会说我是从另一个出口,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出口逃走的。上帝哪!这真蠢!”
他好像黯然神伤。
“真蠢!蠢到极点!我都羞耻得脸红……统治我们的就是这样一些人!……什么时代!可是不幸,你们本该找我。我本可以给你们制造一起漂亮的越狱,像发生奇迹似的。这种办法,我脑子里有的是!公众会欢呼奇迹,会乐得跳个不停。而不会是这样……总之,你们确实草率了一点……不过……”
果然如亚森·罗平所料,他们来到养老院,进了奥尔唐斯那座小楼。一行三人来到地道,走到当头,保安局副局长对亚森·罗平说:“您自由了。”
“嗬!”亚森·罗平道,“这事做得还不是太蠢!谢谢,亲爱的韦贝,打扰您了,请多加包涵。总监先生,向尊夫人致敬。”
他走上通往格利西纳别墅的楼梯,顶开翻板活门,跳进房间。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对面,是昨晚陪同德国皇帝来见他的人。左边和右边是四条壮汉。
“啊!是这回事。”亚森·罗平说,“这是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没有获得自由么?”
“自由了,自由了,”那德国佬用粗鲁的声音训斥道。“您自由了……自由地与我们五人一起走……如果你愿意的话。”
亚森·罗平打量他一秒钟,只想照他脸上打一拳,叫他尝尝他拳头的滋味。
但他们五人似乎十分坚决。那为头的对他并不假装和气。亚森·罗平心想这家伙也许巴不得采用极端手段。再说,无论如何,去一趟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嘲笑道:“如果我愿意!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院子里停着一辆大马力轿车。有两条汉子上了驾驶座,另两条汉子坐在车厢里。亚森·罗平和那德国佬坐在后排。
“上路吧。”亚森·罗平用德语吩咐,“去韦尔登兹。”
那德国佬就是近卫军里那个伯爵。他对亚森·罗平说:“别作声!不应该让他们知道。说法语吧。他们听不懂。不过何必说话呢?”
“也是,”亚森·罗平寻思,“何必说话呢?”
晚间和夜间悄然过去了,没有任何插曲。途中,汽车在沉睡的小城停下来,加了两次油。
几个德国人轮流值班,看守他们的俘虏。其实他睡了一夜,到了天麻麻亮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德国人将汽车开到一座小山冈上,见有一家餐馆,就停下来吃早餐。餐馆边有一块路牌。亚森·罗平发现他们所在的地点,距梅茨和卢森堡差不多远。吃过饭,他们选了一条公路,朝东北方特莱夫那边行驶。
亚森·罗平对旅伴说:“我是有幸在和瓦尔德马尔伯爵,皇帝的亲信,搜查赫尔曼三世在德累斯顿住所的近卫军头目说话吧?”
德国佬不吭声。
“你,我的孩子,”亚森·罗平想道,“你可不对我的胃口。我哪天要好好嘲弄你一番的。你又丑,又肥,又粗笨,总之,我不喜欢你。”
他大声补上一句:“伯爵先生不答话,这可错了。我其实是为您着想。我们上坡的时候,我看见后面有一辆汽车,在地平线上出现了。您看见了吗?”
“没有,为什么?”
“不为什么。”
“可是……”
“不,不为什么……只是指出一件小事……再说,我们领先十分钟……而且我们的汽车至少有四十马力。”
“六十马力。”德国佬说,不安地拿眼角观察他。
“哦!那么,我们可以放心了。”
汽车驶上一道小坡。到了上面,伯爵探出身子往后观望。
“妈的!”他骂了一句。
“什么?”亚森·罗平道。
伯爵朝他转过头,用威胁的声音说:“当心点……要是出什么事,那就该您倒楣。”
“哎呀!哎呀!那辆车好像近了……可是您担心什么。亲爱的伯爵?大概是个旅客……说不定还是派来支援您的哩。”
“我不需要什么支援。”德国佬嘟哝道。
他又探出头去。后面那辆汽车只差两三百米远了。
他指着亚森·罗平对手下说:“把他捆起来!如果他反抗,就……”
他抽出手枪。
“我为什么要反抗,我的好德国伙计?”亚森·罗平冷笑道。
当那两个手下捆他的手时,他又补充道:“有些人呐,不需要采取防备措施时他偏偏采取,真需要采取时他又不采取,看着真觉得奇怪。这辆汽车对您又有什么威胁?是我的同谋?多荒唐的想法!”
德国佬不答理他,只是吩咐司机:“靠右!……放慢……让它过去……要是它也慢下来,就停车!”
可是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辆汽车不但不慢下来,反倒似乎加快了速度,像龙卷风似的超了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汽车后面敞露的部分,站着一个人,一身黑服。
那人扬起手臂。
只听见砰砰两枪。
从左边车门探出头去的伯爵滑落在车厢里。
两个手下顾不得照料他,赶紧扑过来,把亚森·罗平绑了个严严实实。
“笨蛋!蠢汉!”亚森·罗平气得发抖,大喊大叫,“你们不该绑我!反而要放开我!喏,好家伙,你们倒停车了!大傻瓜呀,快开吧……追上那辆车!……是那个穿黑衣的家伙……凶手……啊!一帮傻瓜……”
两个手下堵住他的嘴,然后去照料伯爵。伤势似乎不重,三两下就包扎好了。可是人受了惊吓,发起烧来,并且开始说胡说。
这时是早上八点,他们处在荒郊野外,前不挨村,后不着店。那几个手下没有得到任何确切指示。去哪儿?找什么人?
他们把车开到一座树林边,停下来等着。
就这样等了一天。到了傍晚,从特莱夫派来寻找汽车的一队骑兵才赶到。
两个钟头后,亚森·罗平仍由那两个德国人押着,下了汽车,由手电筒照着,登上一道楼梯,来到一间小房间。房间的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
他在这儿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个官员领着他,穿过一个站满士兵的院子,来到一座小山脚下一圈房子中间,小山上可以见到一些历史遗迹。
有人把他领进一间大房子。房间里家具不多。前日去见他的人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正在阅读报纸和报告。并用红铅笔在上面勾勾划划。
“让他留在这儿,你走吧。”他对那官员说。
然后凑近亚森·罗平,说:“文件呢?”
声调与前天大不相同。现在是主子在自己家里,对下级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的口气。况且这是个什么下级呀!一个卑鄙的骗子,冒险家,皇帝是不得不自降身份,与他打交道!
“文件呢?”他又问一声。
亚森·罗平并不慌乱,从从容容地说:“在韦尔登兹城堡。”
“我们就在城堡的杂屋里。”
“文件在废墟上。”
“走吧,领我去看看。”
亚森·罗平没有动。
“怎么?”
“怎么!陛下,这可不像您认为的这么简单。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汇集所有的材料,打开这藏物之处。”
“要多少钟头呢?”
“二十四小时。”
对方作了个不快的动作,马上又压了下去。
“啊!我们之间,这没有问题。”
“可是陛下,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说清楚……包括陛下派六个保镖,押着我作的旅行。不过,我总归会把文件交给您的。”
“而我只有拿到文件后,才能还您以自由。”
“老爷,有个信任的问题,我原以为会在监狱门口释放我。如果是那样,我也会恪守诺言,交出文件的。而陛下您可能认为我是不会挟着文件来见您的。其实只有一点不同。陛下,这就是文件本来应该在您手上了。因为我们耽误了一天。办这种事情,耽误一天……损失未免太大了……总之,您本应该信任我。”
皇帝吃惊地看着这个社会渣滓,这个强盗,因为人家不相信他言而有信,似乎正有气哩。
皇帝不答话,按了按铃。
“传侍从官。”他吩咐。
瓦尔德马尔伯爵出现了。他十分苍白。
“啊!是你,瓦尔德马尔?好些了吗?”
“老爷,听您吩咐。”
“带五个人……就带昨天那几个,因为你信得过他们,陪着这……先生到明天早上,别离开。”
他看着表。
“直到明天上午,十点钟……不,我让他找到明天中午。你陪着他。他爱去哪儿,你就跟去哪儿;他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总之,你听他安排。到中午,我来找你,要是中午十二点最后一响敲过以后,他没有把那包信件交给你,你就把他押上汽车,一分钟也不要耽搁,直接送到卫生检疫所监狱。”
“他要是试图逃走呢?”
“那你就看着办。”
他走了出去。
亚森·罗平在桌上取了一支雪茄,倒在一张扶手椅上。
“好极了!我就喜欢这种办事风格。干脆痛快。”
伯爵把几个手下叫进来,对亚森·罗平说:“走吧!”
亚森·罗平点燃雪茄,没有动。
“把他的手绑起来!”伯爵吩咐。
命令执行后,他又说一遍:“喂……走吧!”
“不。”
“怎么,不?”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东西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伯爵跳起来:“怎么!您不知道?”
“当然!”亚森·罗平冷笑道,“这就是冒险活动最有味的地方。对那藏信的地方,我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办法去发现它。嗯,亲爱的瓦尔德马尔,您说呢?这事儿很怪,那藏信的地方……我还没有悟出一点眉目……”
五、皇帝的书信
一
凡是在莱茵河和莫塞尔河两岸游览过的人,都知道韦尔登兹废墟。废墟里有一二七七年由菲斯廷根大主教建造的封建古堡的遗迹。在一座被蒂莱纳的军队强行攻破的巨大主塔旁边,还留有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大宫殿的高墙。三个世纪以来,德—篷大公国的历代大公就在这里居住。
赫尔曼二世治下臣民叛乱,破坏的就是这座宫殿。窗子全被毁坏,四面墙上留下了二百个空空的洞眼。护壁、墙饰和大部分家具都被焚毁,地板烧掉了,亚森·罗平他们就在烧焦的搁梁上行走。天花板上这里一个窟窿那里一个洞眼,不时可以望见天空。
走了两个钟头,亚森·罗平和他的随从把宫殿上下跑了一遍。
“亲爱的伯爵,我对您太满意了。没想到遇到了这么熟悉情况的导游,而且难得的是不多嘴。现在,如果您愿意,我们去吃午饭吧。”
其实,走了这么一圈,亚森·罗平了解的情况,比头一分钟不会多。他的困惑更是有增无减。为了出狱,为了给来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了大话,假装什么都清楚,其实他还在琢磨从哪一点入手。
“事情弄糟了,”他有时寻思,“糟得不能再糟了。”
另外,他也没有平常那么清醒了。他一直为一个念头所困扰,这就是他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家伙,那个杀人凶手,那个魔鬼一直在跟着自己。
那神秘的人物是怎样觅得他的踪迹的?是怎样得知他出了监狱,在往卢森堡和德国方向行动?是神奇的直觉,还是有人通风报信,提供准确情报?
这些情报又是怎样获取的,是出了什么价钱,作了什么许诺,还是什么威胁?
亚森·罗平的脑子里始终琢磨着这些问题。
不过,将近四点钟时,他又在废墟上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一块石头,测量每一堵墙的厚度,察看每件器物的形状外观,但毫无结果。他问伯爵:“最后一位大公的仆人,就没有一个还住在城堡里?”
“那时的仆人都去了外地。只有一个留在本地区。”
“还在吗?”
“可惜死了两年了。”
“他没有子女吗?”
“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婚。因为干了一些丑事,两夫妻都被赶走了。只有最小的孩子留在本地。一个姑娘,名叫伊齐尔达。”
“她住在哪儿?”
“就住在这里。那排杂屋顶头。老祖父还走得动的时候,就给参观者充当导游。小孙女从小就在废墟上转。大家怜悯她,也就听之任之。这是个可怜的女人,头脑简单,说不出什么话,就是开了口,也不清楚自己是说什么。”
“一直是这样吗?”
“好像不是。大约是十岁时才慢慢变傻的。”
“在经历了一场忧伤,一场恐惧之后?”
“不是,据说是无缘无故变傻的。她父亲是个酒鬼。母亲一次发疯后自杀了。”
亚森·罗平想了想,说:“我想见见她。”
伯爵露出一种怪异的微笑。
“当然,您可以见她。”
她正好在人家留给她的房间里。
亚森·罗平看到这个小个女人,大吃一惊。她太单瘦,太苍白了。不过长着一头金发,面容姣好,还算得上漂亮。她的眼睛是海蓝色,眼神茫然,空泛,视而不见,像是在遐想。
他提了几个问题,伊齐尔达没有回答。又问几句话,她回答了。但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似乎她并没有听明白人家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并不泄气,十分和气地握着她的手,声音亲切地问她精神还清醒时的事,问她祖父的情况,问她童年自由自在地在城堡废墟玩耍时留下了什么回忆。
她默不作声,两眼发直,面无表情,内心也许有些激动,可是却没有唤醒沉睡的神智。
亚森·罗平要来一支铅笔,几张纸,在纸上写了“八一三”几个字。
伯爵又露出微笑。
“啊!您笑,什么事让您发笑?”亚森·罗平恼火地嚷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对这点感兴趣……很感兴趣……”
亚森·罗平把那张纸伸到她眼前。那姑娘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
“没用的。”伯爵阴阳怪气地说。
亚森·罗平又写了“Apoon”几个字母。
伊齐尔达还是同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
他不放弃尝试,把那几个字母又写了儿遍,每次字母的间隔都不同。每次他都注意姑娘面部的反应。
她一动不动,两眼漠然地盯着那张纸,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心。
可是,她猛一下抓住铅笔,从亚森·罗平手里抢过最后那张纸,好像突然一下来了灵感,在那几个字母中间添上两个“L”。
亚森·罗平浑身一颤。
纸上出现了一个词“Apollon”(阿波罗)。
然而她并没有丢下铅笔和纸,反而紧攥着指头,面容紧张,努力让手服从可怜的大脑犹豫不决的指令。
亚森·罗平兴奋地等待着。
她像着了魔似地,飞快地写下一个词:Diana(黛安娜)。
“还有一个词!……还有一个词!”亚森·罗平猛叫起来。
她指头扭曲着,用力捏着铅笔,把笔芯都折断了,用笔尖画了个大大的J字,然后松了铅笔,没有劲了。
“还有一个词!我要!”亚森·罗平一把抓任她的手臂,命令道。
可是他又看到了那漠然的眼神。那理智的光瞬息即逝,不能让她的眼睛再亮起来。
“我们走吧。”他说。
他已经走开了,可是姑娘.99lib.追上来,拦住他的路。他只得停下。
“你想要什么?”
她伸出手掌。
“什么!要钱?她习惯向别人讨钱?”亚森·罗平问伯爵。
“不是,”伯爵说,“我一点也弄不明白……”
伊齐尔达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金币,欢快地敲着。
亚森·罗平仔细察看它们。
这是两块崭新的法国金币,上面铸有年份。
“你在哪儿拿的?”他不安地问道,“法国金币!谁给你的?……什么时候?……是今天?说吧……回答我的话!”
他耸耸肩。
“我真蠢!好像她能够回答我的问话似的!……亲爱的伯爵,请借给我四十马克……谢谢……喏,伊齐尔达,这是给你的……”
伊齐尔达接了这两块金币,和另两块一起放在手里掂着,撞出声响,然后,伸出手臂,指着文艺复兴时期建造的宫殿。那姿态,更像指着宫殿左翼,尤其是左翼的顶部。
这是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或者,是否可以看作对两块金币的酬谢?
他打量着伯爵。伯爵一直微笑着。
“这个畜生,有什么好笑的?”亚森·罗平寻思,“人家会以为他在嘲笑我。”
他信步朝宫殿走去。那些人跟在他后面。
宫殿底层由好些宽敞的接待大厅组成。这些大厅互相连通。火灾后幸免于难的几件家具都集中在这里。
二楼北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十二间一模一样的房间朝走廊开门。
三楼也是一条同样的走廊,不过连通了二十四间房子。这些房间也都一样,空荡荡的,残缺破落,一片凄凉景象。
再上面,什么也没有了。阁楼完全被火焚毁了。
亚森·罗平不知疲倦地走了一个小时,有时慢走,有时快走,有时小跑。
眼睛则四下里不住地搜索。
夜幕降临时分,他跑到二楼十二间房子中的一间。他选择这间房间,自有特别的理由,这理由只有他一人知道。
在这间房里,他见到皇帝坐在特地让人送来的扶手椅上,不觉吃了一惊。
不过他不顾皇帝在场,照样开始检查,按习惯的做法把房间分成若干小块,一块一块地仔细检查。
过了二十分钟,他说:“陛下,请挪一挪大驾。壁炉被您……”
皇帝摇摇头:“有这个必要吗?”
“有,陛下,这壁炉……”
“这个壁炉和其他房间的壁炉一样,这间房间与别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同。”
亚森·罗平望着皇帝,不明白他为什么持这种态度。只见皇帝站起来,笑道:“亚森·罗平先生,我相信,您是在嘲弄我。”
“在哪方面,陛下?”
“嗬!上帝呵,这倒算不了什么大事!您要求自由,条件是把与我有关的文件交给我,可是您压根儿不知道它们藏在什么地方。我被扎扎实实地……你们用法语怎么说?……耍了一回,对吗?”
“陛下,您这样认为吗?”
“当然!您要是知道在什么地方,就不用寻找,可您现在找了足足十个钟头了。难道您不认为应该马上回监狱去么?”
亚森·罗平似乎愣住了:“陛下定的期限,不是明天中午么?”
“何必再等下去?”
“何必?可得让我干完事情。”
“干完事情?亚森·罗平先生,您甚至都没有开始干。”
“陛下这就错了。”
“那您说您干了什么……只要您说得出,我就等到明天中午。”
亚森·罗平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既然陛下需要一些证明,才能信任我,那我就说了。这条走廊里的十二间厅房,每间都有一个名字,打头的字母就刻在门上。我从走廊经过时,有一个烧得轻一些的字母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检查了其他房门,发现门楣上都刻有字母,虽说费了不少劲才辨认出来。
“有一个字母是D,就是Diana(黛安娜)打头的字母。有一个是A,显然就是Apollon(阿波罗)打头的字母。这两个名字都是神话中神的名字,别的字母是否也是这样的呢?我发现一个J,那是Jupiter(丘庇特)的打头字母,又发现一个V,Venus(维纳斯)的打头字母;一个99lib?M,Mercure(默丘利)的打头字母;一个S,Saturne(萨图纳)的打头字母;等等。
“问题的这一部分解决了:十二个厅房,每间房都以奥林匹斯山一个神的名字命名,Apoon那几个字母被伊齐尔达补全了,指的就是阿波罗厅。
“阿波罗厅就是这间。信件就藏在这里。现在,也许只要几分钟就可以找到了。”
“或许几分钟,或许几年……甚至还不止!”皇帝笑着说。
他似乎很开心。伯爵也装出十分快乐的模样。
亚森·罗平问:“陛下能否说明白一些?”
“亚森·罗平先生,您今日作的激动人心的调查,我也作过,您给我们提交的引人注目的结果,我也得到了。是的,是两星期前,陪着您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作的。我们一起问了小伊齐尔达。我们对她用了您使用的办法。我们一起发现了走廊里那些字母,因此也来到这里,这间阿波罗厅。”
亚森·罗平一脸苍白,结结巴巴道:“啊!福尔摩斯……也到了……这间厅?”
“是啊,在这里找了四天,毫无进展,什么也没有发现,虽说我来这儿,其实我知道,信件不在这里。”
亚森·罗平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气得直发抖。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嘲弄,侮辱,就像挨了鞭子抽一样,忍不住就要发作。尤其是瓦尔德马尔伯爵的嘲笑让他来气,他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胖家伙。
但他还是忍住了,说:“陛下,福尔摩斯走到这一步,用了四天。换了我,只用了几个钟头。我要是寻找不受阻挠,也许几个钟头都不要。”
“上帝啊,谁阻挠您了?是我忠心耿耿的伯爵?我想他是不敢的……”
“陛下,他是不敢。阻挠我的是最可怕最有本事的对手,就是杀死同谋阿尔唐汉姆的那个恶魔。”
“他来了?您认为?”皇帝不安地叫起来,这表明他对这场惨剧了如指掌。
“我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时刻用仇恨威胁着我。是他识破了我就是保安局长勒诺尔曼先生,是他让人把我投入监狱。我出狱这天,又是他来追踪我。昨天,他朝汽车里开枪,以为可以打中我,其实打伤的是瓦尔德马尔伯爵。”
“可是谁肯定,谁说他在韦尔登兹?”
“伊齐尔达得到了两块金币,两块法国的金币!”
“可他来这里干什么?目的何在?”
“陛下,我不知道。可他就是恶魔本身。陛下千万防着点!他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不可能!我派了二百人驻守废墟。他不可能进来。他要是进来了,有人会看见的。”
“不幸有人确实看见了。”
“谁?”
“伊齐尔达。”
“让人问问她!瓦尔德马尔,领你的囚犯去那姑娘家。”
亚森·罗平把绑着的手亮给皇帝看。
“会有一场激烈的搏斗。我这样能打吗?”
皇帝吩咐伯爵:“松了吧……发生什么事儿,及时报告……”
这样,亚森·罗平灵机一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大胆地在谈话中提到被人痛恨的杀人凶手,从而赢得了时间,重新领人进行寻找。
“还有十六个钟头。”他寻思,“绰绰有余了。”
亚森·罗平来到从前作杂屋用的一溜房子当头。伊齐尔达就住在这里。
如今这些房子成了驻守废墟的二百名官兵的营房。整个左翼,也就是伊齐尔达这一头住的是军官。
伊齐尔达不在。
伯爵派两个人去找。他们找了一圈回来,都没见到那姑娘。
可是,她不可能走出废墟围墙。至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可以说被一半的军队围住了,谁也进不去。
最后,隔壁一位中尉的妻子说,她一直没有离开窗口,没有见到姑娘出门。
“她既然没有出门,”瓦尔德马尔大声说,“就一定在家里。可她又不在家。”
亚森·罗平问:“这屋里有楼吗?”
“有,可是没有楼梯上去。”
“不对,肯定有。”
他指着一道小门。小门里面是一间黑魆魆的小房间。大家隐隐约约地看到几级阶梯,像便梯一样笔陡。
“亲爱的伯爵,”亚森·罗平对想登楼的瓦尔德马尔说,“让我先上吧。”
“为什么?”
“有危险。”
他冲上去,立即跳到一个又矮又窄的阁楼间。
“啊!”
他叫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伯爵问,也冲了上去。
“这儿,……地板上……伊齐尔达……”亚森·罗平跪下去检查,马上就发现姑娘只是昏了过去,除了手上手腕上有几处抓痕,身上并没有别的伤。
她的嘴里严严实实塞了一条手巾。
“没错,”他说,“凶手刚才在这里,和她在一起。我们到来时,他打了她一拳,又堵住她的口,不让我们听到她呻吟。”
“但他是从哪儿逃走的呢?”
“从那……瞧……有一条走廊,连通这座房子的所有阁楼间。”
“进了走廊又往哪儿逃?”
“从另一套房子的楼梯下去。”
“可要是那样,会有人看见的!”
“嗨!谁知道呢?这家伙是看不见的。不管怎样,还是派您的人去问问。让人把楼上楼下的房子都搜一搜!”
他有些犹豫:他本人要不要去追捕凶手呢?
这时,一声响动,把他拉回姑娘身边。她已经站起来。手里的十几块金币哐啷一声都滚到地板上。他仔细一看,全是法国的。“看来,”他说,“我没有弄错。只不过,她为什么有这么多金币?是说了什么得的酬谢?”
突然,他看见地板上有一本书,就弯下腰去捡。可那姑娘猛一下扑过来,抢先抓住那本书,紧紧搂在胸前,好像要坚决保护它,不让任何人拿走似的。
“是这回事,”亚森·罗平道,“这些金币是拿出来换这本书的。可是姑娘死活不肯松手。她手上那些抓痕就是这样来的。那凶手为什么要这本书?弄清这点准有意思。难道他原先读过?”他对瓦尔德马尔说:“亲爱的伯爵,请下命令……”
瓦尔德马尔作了个手势。三个手下就朝姑娘扑了过去。可怜的姑娘气得跺脚,拼命叫着,扭着身子,要保护那本书。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那三个手下还是把书抢了过来。
“孩子,别气,”亚森·罗平说,“你放心……我们这样干,不是害你……叫人看住她!我要趁这功夫来仔细看看这本书。”
这是孟德斯鸠的一卷作品,书名叫做《格尼德神庙游记》。书皮十分古旧,至少有一个世纪了。可是亚森·罗平刚刚打开,就叫了起来:“哟,哟,这可是怪事。每一页书页正面,都贴了一张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字。”
他从头读起来:德—篷—韦尔登兹亲王殿下的法籍仆人吉尔·德·玛尔莱舍骑士的日记,始于基督纪元一七九四年。
“怎么,真有这回事?”伯爵问道。
“什么事儿让您吃惊?”
“伊齐尔达的祖父,就是两年前死去的那老头姓玛尔莱舍。”
“好极了!这位在孟德斯鸠的一卷作品上记日记的法国仆人,就是伊齐尔达祖父的父亲或者祖父。这册日记就是这样传到伊齐尔达手上的。”
他随意翻了翻:
一七九六年九月十五日:殿下被逐下台。
一七九六年九月二十日:殿下骑马出行,骑的是丘比特。
“唉,”亚森·罗平喃喃道,“读到这儿还不紧张。”
他翻过一些页,读道:
一八〇三年三月十二日:我托人给赫尔曼带去十埃居。他在伦敦当厨子。
亚森·罗平笑起来。
“嗬!赫尔曼下台了,失势了。”
瓦尔德马尔指出:“摄政的大公的确是被法国军队逐出国门的。”
亚森·罗平继续读下去:
一八〇九年。今天是星期二,拿破仑宿在韦尔登兹。是我给陛下铺的床。第二天,他把香水都用光了。
“啊!拿破仑在韦尔登兹宿过夜?”亚森·罗平问。
“打奥地利战役时,他要赶到瓦格拉姆去指挥大军,在这里逗留过。这是大公一家的荣耀。他们对此非常自豪。”
亚森·罗平又读道:
一八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亲王殿下回国。
一八一四年十月二十九日:今夜,我把亲王殿下领到藏东西的地方,高兴地告诉他,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地方。再说,谁会想到,在……里竟会藏有东西呢?……
亚森·罗平突然停止念了……他叫了一声……原来伊齐尔达猛地挣脱看守她的人,朝他冲过来,抢了日记就跑。
“啊!淘气的姑娘!你们追吧……到下边去堵截。我呢,我从走廊里追赶。”
可是她把通走廊的门关上了,并且插上了门闩。他不得不和另外几人一样。下了楼,沿着杂屋走过来,寻找楼梯再上二楼。
只有第四间房子是开着的。他上了楼。可是走廊里空空荡荡。他不得不敲门,撬锁,冲进一间间无人的房间。瓦尔德马尔和他一样,急于追到姑娘,用军刀尖刺着窗帘、帏幔。
有人从下面往右翼这边呼喊。亚森·罗平他们冲出去。只见一个军官的妻子在走廊尽头向他们示意,告诉他们,姑娘在他们家。
“您怎么知道?”亚森·罗平问。
“我想进房间,可是门关了。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亚森·罗平推门,果然推不开。
“窗户,”他叫道,“应该有窗户。”
有人把他领到外面。他立即操起伯爵的军刀,只一下就把玻璃砸烂了。
然后,他由两个人扶着,贴在墙上,把手伸进去,扭开窗闩,推开窗子,跳进屋里。
伊齐尔达蹲在壁炉前。熊熊的火焰映照出她的身体。
“啊!鬼东西!”亚森·罗平大喊一声,“她把日记扔进火里了!”
他把姑娘推开,想从火里抢出日记,不幸烧了手,只好拿一把火钳,把书夹出炉膛,用一块桌布包住,把火熄灭。
可是为时已晚。古老的手稿都被烧化了,化成灰烬,一片一片落下来。
二
亚森·罗平久久地望着伊齐尔达。伯爵说:“她似乎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不,不,她不清楚。只是她祖父大概是把这东西当作传家宝交给她的。一件不能让任何外人看到的传家宝。因此,凭她痴呆的本能,她宁愿把它扔进火里,而不愿被人拿走。”
“那么?”
“什么那么的?”
“您就找不到藏东西的地方了?”
“哈哈,亲爱的伯爵,这么说,您曾经有一会儿认为我是有可能成功的啦?我在您眼里不再是个江湖骗子了?放心吧,瓦尔德马尔,亚森·罗平的弓上有几道弦哩。我会找到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
“今夜十二点以前。可我现在饿得要死,如果您能……”伯爵把他领到杂屋的一间大厅。这里被辟作士官食堂。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富有营养的食物。
趁他吃饭的当口,伯爵去向皇帝汇报。
过了二十分钟,瓦尔德马尔回来了,在亚森·罗平对面坐下。两人都不作声,若有所思。
“瓦尔德马尔,来支雪茄就好了……谢谢。这支雪茄就像那些著名的哈瓦那雪茄,一捏就吱吱作响。”
他点燃雪茄,过了一两分钟,才说:“伯爵,您可以吸,不会妨碍我的。”
坐了一个钟头。伯爵昏昏欲睡,隔一会儿就要喝一杯上等香槟酒来提神。
一些士兵来来去去,送这送那。
“来杯咖啡。”亚森·罗平道。
有人给他送来咖啡。
“这咖啡不行,”他抱怨道,“要是皇帝喝这种咖啡,那就太委屈了!……不过,我还要一杯。瓦尔德马尔,这一夜也许漫长难熬呢。唉!多糟的咖啡!”
他又点燃一支雪茄,再也不说话了。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他一直未动,也不说话。
突然,瓦尔德马尔站起来,气愤地对亚森·罗平喝道:“喂!起立!”
这时亚森·罗平在吹口哨。听了这句喝令,他仍旧不慌不忙地吹着。
“人家叫您起立,听见了吗?”亚森·罗平转过头,见到刚刚走进来的皇帝陛下。
他站起来。
“找得怎么样了?”皇帝问。
“我想,陛下,不要多久,我就能让陛下满意了。”
“什么?您知道了……”
“藏东西的地方?差不多知道了,陛下……只差几个细节了……不过,我相信,在现场一切会弄清楚的。”
“我们该留在这儿?”
“不,陛下,请随我去文艺复兴时期盖的宫殿。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如果陛下允许,我还想思考两三处地方。”
不待皇帝回话,他就坐下来,把瓦尔德马尔气坏了。
皇帝走开一点,把伯爵叫过去商量了一阵,然后走过来问:“亚森·罗平先生,这一次可以了吧?”
亚森·罗平不作声。皇帝又问一句……亚森·罗平低下头。“他睡着了。确实,他好像睡着了。”
瓦尔德马尔勃然大怒,扳着他的肩膀猛摇。亚森·罗平从椅子上溜下来,倒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怎么了?”皇帝厉声问道,“但愿没死吧!”
皇帝端起一盏灯,俯身察看。
“他没有血色!脸色蜡黄!……瓦尔德马尔,你瞧……摸摸心脏……还活着,对吗?”
“对,陛下。”伯爵过了一会说,“心律正常。”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要去叫医生?”
“去吧,跑去……”
医生来的时候,亚森·罗平还是那种状况,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医生让人把他抬到一张床上,检查了好久,问他吃了什么东西。
“大夫,您担心他中了毒?”
“不,陛下,没有中毒的症状。但我推测……这个托盘,这个杯子盛的是什么?”
“咖啡。”伯爵说。
“您喝的?”
“不,他喝的。我没喝。”
医生倒了一点咖啡,尝了尝,说:“我没弄错,病人是服了那可汀,睡着了。”
“谁给他服的?”皇帝怒吼起来,“喂,瓦尔德马尔,这里发生的一切,把我气死了!”
“陛下!……”
“嗨!是啊,我受不了啦!……我开始相信,这家伙说得有理,有人潜入了城堡……那些金币,这那可汀……”
“要是有人进了围墙,我们会知道的,老爷……士兵们四处搜查,都三个钟头了。”
“可是,我向你肯定,这咖啡可不是我弄的……除非是你……”
“唉!陛下!”
“喂!找找吧……搜一搜……你有二百个士兵,杂屋又不大!那歹徒毕竟是围着这里转,围着这些房子……在厨房这边……我也说不准,对吧?去吧,去搜搜。”
瓦尔德马尔这个大胖子奔忙了一夜,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可是心里并不信服,因为废墟看守得这么严,一个外人是不可能躲藏在里面的。而且,发生的事件使他明白,调查也没有用,那只往咖啡里掺麻醉药的神秘的手是不可能查出来的。
这一夜,亚森·罗平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皇帝派人来打听情况,医生一直守在病人身边,回答说他还没醒。
不过,到九点钟,他作了个动作,一个努力使自己清醒的动作。过一会儿,他嘟嘟嚷嚷地问:“几点了?”
“九点三十五。”
他又作了一次努力。在场的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努力摆脱麻木状态,清醒过来。
一座挂钟敲响十点。
他打了个激灵,说:“让人把我抬到宫殿去……让人把我抬到宫殿去!”
征得医生同意,瓦尔德马尔唤来人,又派人去向皇帝报告。大家把亚森·罗平移到一架担架上,开始朝宫殿走。
“二楼。”他嗫嚅道。
大家上了楼。
“走廊尽头,”他又说,“左边最后一间。”
大家把他抬到最后一间,也就是第十二间厅房。有人搬来一张椅子,让他有气无力地坐在上面。
皇帝赶到了。但亚森·罗平没有动,木无表情,眼睛无神。过了几分钟,他好像醒来了,环顾墙壁、天花板和身边的人,说:“服了那可汀,对吗?”
“对。”医生说。
“抓到……那人了吗?”
“没有。”
他似乎陷入沉思,好几次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可是不久大家发现他又睡着了。
皇帝走近瓦尔德马尔。
“下令吧,让人把你的汽车开来。”
“啊?可是,老爷……?”
“可是什么?我开始认为他是在嘲弄我们,这一切只是在演戏,为的是争取时间。”
“也许……的确……”瓦尔德马尔附和道。
“显然是这回事!他利用了一些奇怪的巧合,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金币呀,那可汀呀,都是编造的!我们要是还相信这套小把戏,他就要从我们手里溜走。准备汽车,瓦尔德马尔。”
伯爵出去下了命令,又回转来。亚森·罗平还没有醒来。皇帝在厅里察看一番,问瓦尔德马尔:“这是Minerve(智慧之神密涅瓦)厅,对吗?”
“对,老爷。”
“可是,为什么两处都刻了N?”
果然有两处刻了N。一处是壁炉上面,一处是在墙上一架挂钟上面。挂钟已经破旧不堪,复杂的机械装置一目了然,钟摆一动不动地吊在绳子下面。
“是有两个N。”瓦尔德马尔说。
皇帝没有听他的回答。亚森·罗平刚才又动了,睁开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串音来。然后,他努力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又无力地倒了。
这表明此时他的大脑,神经,意志,都在与这可怕的叫他无法动弹的麻木作斗争。这是垂死者与死神的斗争,是生与死的搏斗。
这景象极为痛苦。
“他难受。”瓦尔德马尔小声说。
“至少,他在装出难受的样子。”皇帝说,“演得很像。多出色的演员!”
亚森·罗平断断续续地叫:“大夫,打一针……咖啡因……马上……”
“陛下,行不行?”医生问。
“当然行……直到中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答应他的。”
“还有多久……到中午?”亚森·罗平问。
“四十分钟。”有人回答。
“四十分钟?……我会找到的……我肯定可以找到的……必定找到……”
他两手捧着脑袋。
“啊!要是我的脑袋好用,真正好用,不像这么乱哄哄的该多好!要那样,一秒钟就可解决问题!只有一点还不清楚……可我没法……我动不了脑子……我抓不住念头……真难受……”
他两只肩膀一耸一耸地,难道在哭?
大家听见他反复念着:“八一三……八一三……”
声音轻了下去:“八一三……一个八……一个一……一个三……是啊,显然……但为什么?……这还不够。”
皇帝喃喃说:“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都几乎不相信,一个人能把角色演得这么好……”
十一点半……十一点三刻……
亚森·罗平仍然用两只拳头顶着脑门,一动不动。
皇帝等着,两眼盯着瓦尔德马尔手里的秒表。
“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
“瓦尔德马尔,汽车备好了吗?人也准备好了?”
“是的,陛下!”
“你的秒表快报时了吧?”
“是的,陛下!”
“十二点,最后一响,就……”
“可是……”
“最后一响,瓦尔德马尔。”
这个场面确实带有几分悲剧色彩,带有奇迹可能出现的时刻那种庄严紧张的气氛。似乎命运将用自己的声音来宣布奇迹。
皇帝并不掩饰自己的焦灼。这个名叫亚森·罗平的怪异冒险家搅得他心神不定……他了解这冒险家神奇的一生……不管他怎样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不明不白的事儿,他还是忍不住怀着希望……期待出现什么奇迹。
还有两分钟……一分钟。接下来就只能以秒来计算了。
亚森·罗平似乎睡着了。
“喂,去作准备吧。”皇帝对伯爵说。
伯爵朝亚森·罗平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
秒表的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瓦尔德马尔,你扯一下那架旧钟的钟摆。”
大家感到一阵惊愕。是亚森·罗平在说话,在平静地说话。
瓦尔德马尔耸耸肩,对亚森·罗平用“你”称呼他感到愤慨。
“去办吧,瓦尔德马尔。”皇帝说。
“是啊,去办吧,亲爱的伯爵。”亚森·罗平坚持要求道,又流露出那嘲弄人的口气,“这是你力所能及的。你只消扯几下钟摆的绳子……交替着扯……一下,两下……好极了……古时候,钟就是这样上发条的。”
钟摆果然摆了起来。大家听见响起了嘀嗒嘀嗒均衡有致的声音。
“现在,拨一拨那些指针。”亚森·罗平说,“拨到十二点差一点的位置。别动了……让我来……”
他站起来,走到离钟面最多一步远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钟面。
十二点敲响了。声音深沉,浑厚。
一阵长久的沉默。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皇帝等待着,似乎坚信会发生什么事情。瓦尔德马尔一动不动,两眼睁得溜圆。.99lib?
亚森·罗平低头弄了一下钟面,又抬起头来小声说:“好极了……成了……”
他回到椅子上,吩咐道:“瓦尔德马尔,把指针拨到十二点差两分。啊!不,老朋友,不要反拨……要顺拨……哎!对了,这要多花点时间,可有什么办法?”
每拨到整点或半点时,就要响起一遍钟声,一直响过十一点半钟。
“听我说,瓦尔德马尔……”亚森·罗平说。
他是郑重其事地说的,没有半点嘲讽戏谑,似乎他自己也激动,也不安。
“听我说,瓦尔德马尔,钟表上有一个小圆点,表示一点钟,你看见了吧?这圆点在晃动,对不对?你把左手食指放上去,用力摁。好。再把大拇指摁在表示三点的圆点上。好……现在用右手摁表示八点的圆点。好。谢谢。亲爱的,去坐着吧。”
等了一会儿,只见那根长针移动起来,擦过十二点……钟声再次响起来。
亚森·罗平不说话,脸色十分苍白。在静寂中,每一下钟声都显得格外响。
敲完十二响,传来机关发动的声音。钟一下停了。钟摆也不动了。
突然,钟面上方那青铜的羊头装饰倒了下来,露出在石头上凿出的一个小洞。
小洞里,有一只缕刻着花纹的银盒。
“啊!”皇帝道,“您早先说的不错。”
“陛下,您原来不相信吗?”亚森·罗平问。
他拿出银盒,给皇帝看。
“请陛下亲自打开。您让我寻找的信件都在里面。”
皇帝掀开盒盖,不禁愣住了。
盒子里空空如也。
三
盒子里空空如也!
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戏剧性情节,出人所料。亚森·罗平作了那么精确的计算以后,那么巧妙地发现了挂钟的秘密以后,皇帝本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了,这一下似乎懵了。
在他对面,亚森·罗平面无人色,紧绷着脸,眼睛充血,又气又恨,咬牙切齿。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狠狠地抓过盒子,翻过来仔细检查,仿佛希望发现双底。最后,他火了,使劲一压,把盒子压扁,这才确信没有双底。
他反倒轻松了,呼吸也更舒畅。
皇帝问他:“是谁干的?”
“还是那家伙,陛下。和我走同一条路,追求同一个目标的人,就是杀害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凶手。”
“什么时候干的?”
“昨夜。啊!陛下,昨天为什么不让我自由地走出监狱大门呢?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耽搁一个钟头,就会比他早到!会先把金币给伊齐尔达!……会先读到法国老仆人玛尔莱舍的日记!”
“这么说,您认为是从那本日记里得到的启发?……”
“是啊,陛下,他有时间读了日记。他在暗处,我不知道他躲在哪儿;他从我们的一举一动中了解我们的情况,却没有人告诉我他的情况!昨夜他为了摆脱我,就下药让我睡觉。”
“可是宫殿有人看守。”
“陛下,是由您的士兵看守。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这算一回事吗?再说,我相信瓦尔德马尔集中兵力搜索杂屋,把看守宫殿大门的人都抽回来了。”
“可是钟声呢?深更半夜响那么十二下,别人听不见吗?”
“陛下,小事一桩!阻止挂钟敲响只是小事一桩!”
“我觉得这一切令人无法置信。”
“陛下,在我看来,这一切是很清楚的了。如果现在能够搜一搜您那些官兵的口袋,或者在来年调查他们的开销,准可以发现两三个人眼下拥有几张钞票,当然是法国的钞票。”
“哼!”瓦尔德马尔表示抗议。
“是这么回事,亲爱的伯爵,这是个价钱问题。而那家伙是不计较成本的。如果他愿意,我肯定您本人……”
皇帝陷于沉思,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在房里来回踱着,然后向站在走廊里的一个军官示意:“我的汽车……赶快准备……我们马上出发……”
他停下来,看了一阵亚森·罗平,然后走近伯爵:“你也一样,瓦尔德马尔,上路吧……直奔巴黎,一路不停……”
亚森·罗平尖起耳朵听。只听瓦尔德马尔回答道:“我希望多带十二个卫兵,和这鬼家伙打交道!……”
“带上吧。要快。今夜就要赶到。”
亚森·罗平耸耸肩,喃喃道:“荒谬!”
皇帝朝他转过身。亚森·罗平又说:“唉!是啊,陛下,因为瓦尔德马尔不可能看住我。我肯定会逃走,而且……”
他猛一跺脚。
“而且,陛下,您认为我会再一次耽搁时间么?既使您放弃斗争,我也不会放弃。我既然开了头,就要收尾。”
皇帝反驳道:“我并未放弃。我的警察会投入战斗的。”
亚森·罗平哈哈大笑。
“请陛下原谅!说起陛下的警察,真是可笑!它和世界各国的警察一样,没用,没一点用!不,老爷,我不会回卫生检疫所监狱。我不在乎坐牢,可我需要自由,以便和那家伙斗争。我要保持自由。”
皇帝不耐烦了。
“那家伙,您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我会清楚的,陛下。只有我才可能弄清他的身份。他也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一点。我是他唯一的对手。他攻击的也是我一人。那天他开枪是想击中我。昨夜他只把我一人麻醉,就可以自由行动。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决斗。与别人无关。没有谁能帮我。也没有谁能帮他。我们两个单打独斗,就这么回事。迄今为止机运偏爱他。可是到最后,我会不可避免地战胜他。”
“为什么?”
“因为我更强。”
“他要是把您杀了呢?”
“他杀不了我。我会拔掉他的爪子,让他无力还手。我会把那些信夺回来。没有什么人有力量阻止我这样做。”
他的神态如此自信,口气如此肯定,好像说的不是将要着手的事情,而是已经完成的事情。
皇帝不禁百感交集,心中的滋味说不出道不明。不过其中夹有敬佩之意,也有亚森·罗平以不容拒绝的方式要求的信任。其实他之所以犹豫,是在考虑要不要用这个人,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他顾虑重重,不知该作什么决定,便一声不吭地从走廊走到窗户,又从窗户走到走廊。
最后,他问道:“谁又向我们肯定,那些信件是昨夜被盗走的?”
“陛下,窃贼标明了日期。”
“您说什么?”
“请检查那小洞内部,那里面有用粉笔写的日期:八月二十四日午夜。”
“的确……的确……”皇帝目瞪口呆,讷讷地说,“我怎么没见到呢?”
他又补上一句,让人感到了他的好奇:“墙上写了两个N字……这点我弄不明白。这间房不是Min-erve(密涅瓦)厅吗!”
“这是法国皇帝Napoléon(拿破仑)睡过的房间。”亚森·罗平说。
“您是从哪儿知道的?”
“问瓦尔德马尔吧,陛下。当我翻阅那老仆人的日记时,这话对我来说不啻一道闪电。我恍然大语,福尔摩斯和我都走错了路。赫尔曼大公临死前写的那残缺不全的词Apoon,并不是指Apol-lon(阿波罗),而是指Napoléon(拿破仑)。”
“这是对的,……您说得有理……”皇帝说,“两个词是同一些字母组成的,顺序也差不多。显然大公当时是想写Napoléon(拿破仑)。可是那数字八一三呢?……”
“哦!这一点最费力气。我一直认为要把三个数相加。八加一加三便得出了十二。正好这间房是走廊里的第十二间。可是还不够。肯定还有一层意思。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是什么意思。看到这架挂钟,正好挂在拿破仑睡过的房间里的挂钟,我就明白了。十二那个数字显然也指十二点钟。中午十二点,午夜十二点,它们难道不是更庄严人们更愿选择的时辰吗?可为什么要用这三个数字,而不用别的总和也是十二的数字呢?
“于是我考虑让挂钟敲响一次试一试。就在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发现第一、第三和第八个圆点是活动的。于是我就得到了一、三、八这三个数字。
“按照预言的顺序排起来,就成了八一三。瓦尔德马尔摁了那三个点。机关发动了。结果陛下就知道了……
“老爷,这就是我对那神秘的词,还有‘八一三’那几个数字所作的解释。大公临死前写下这些东西,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发现韦尔登兹的秘密,拿到他藏起来的那些惊人的书信。”
皇帝认真地听着,越来越吃惊地发现这个人精明,机灵,敏锐,聪慧。
“瓦尔德马尔?”他叫道。
“在,老爷。”
他正要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片叫喊。瓦尔德马尔跑出去,旋即又跑进来。
“陛下,是那疯姑娘。卫兵不让她进来。”
“让她来吧。”亚森·罗平立即说,“陛下,应该放她进来。”
见皇帝表示同意,瓦尔德马尔便去接伊齐尔达。
姑娘一进来,便把大家吓了一跳。只见她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泥污,面部肌肉抽搐着,表明她极为痛苦。她两手紧揪着胸脯,气喘吁吁。
“呵!”亚森·罗平惊骇地叫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皇帝问。
“陛下,快叫御医来!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亚森·罗平说,又上前一步,“伊齐尔达,说吧……你见到了什么事?你有什么话要说?”
年轻姑娘停住步,眼睛稍稍有了点神,可那是痛出来的光芒。她伊伊呀呀地说了一通……却不知是在说什么。
“听着,”亚森·罗平说,“回答是或者不是……点头或者摇头……你见到他了?你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是谁?……听着,你要是不回答……”
他做出一个气恼的动作,但立即又压下去了。他突然记起昨天的试验:这姑娘似乎还记得变疯之前的某些事情,就在白墙上写了两个大写字母L和M。
她朝两个字母伸出手去,并点着头似乎表示同意。
“以后呢?”亚森·罗平问,“以后呢?……你来写吧。”
可是她发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喊了几声。
接着,突然一下,就没有声音,也不动了。不久,身子又弹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死了吗?”皇帝问。
“陛下,她中了毒。”
“啊!可怜姑娘……谁下的毒?”
“老爷,那家伙。她大概认识他。他怕她说出来。”
医生赶来了。皇帝向他指指伊齐尔达,又问瓦尔德马尔:“把你的人都集合,……搜查房子……给边境各火车站发封电报……”
他走近亚森·罗平:“夺回那些书信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陛下……”
“好。到时候瓦尔德马尔在这里等您。他奉我的命令,享有全权,您要什么东西,他都可以给。”
“陛下,我要的东西,就是自由……”
“您自由了……”
亚森·罗平看着皇帝远去,轻轻地说:“先要自由……然后,等我把书信夺回来,交给你,啊,陛下,我就要求握一握手,对,皇帝握住窃贼的手……好向你证明,你嫌弃我是不对的。因为说到底,这毕竟有点不客气!竟有这样一位先生,我为他放弃了卫生检疫所监狱—豪华大旅馆的套房,我帮了他的忙,他却对我摆架子……这位顾客,什么时候让我再碰上,我就不客气了!”
六、七匪徒
一
“太太可以见见客人吗?”
多洛莱·克塞尔巴赫接过仆人递来的名片,念道:昂德莱·博尼。
“不见。”她说,“我不认识他。”
“太太,这位先生坚持要见您,说太太在等他来访。”
“哦!……也许……的确……领他来吧。”
那些搅乱她的生活,给她以惨痛打击的事件发生以后,多洛莱在布里斯托尔旅馆住了一段时间,不久前又搬到帕西地区偏僻的维温街一座清静的房子居住。
房子后面有一座幽美的花园。周围是邻居家草木丰茂的林园。在最痛苦的时刻,她整天待在房间里,百叶窗紧闭,谁也不见,以后,痛苦稍稍减轻了,她就让人把自己抬到树下,在那儿躺着,独自伤心,发愁,却无力改变不幸的命运。
小径上的沙砾又响起来,一个举止十分优雅的青年人由仆人领着,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衣着十分普通,像有些画家,衣领翻卷,一条海蓝底白点子领带在胸前飘摆,打扮有些过时。
仆人走开了。
“您是昂德莱·博尼,对吗?”多洛莱问。
“是的,太太。”
“我没有与您……”
“不对,太太。要知道我是埃尔纳蒙太太,也就是热纳维耶芙的祖母的朋友。您给住在加尔舍的这位太太写信,说想与我谈一谈。这样我就来了。”
多洛莱十分激动,顿时放了心。
“啊!您就是……”
“对”
她含糊不清地说:“是真的吗?是您?我都认不出来了。”
“您认不出保尔·塞尔尼纳王子了吗?”
“认不出……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额头、眼睛都不像……还有……”
“报纸描绘的卫生检疫所监狱在押犯的特征……”年轻人笑着把话接过来,“可这确实是我。”
说罢,两人都有很久没有开口,似乎都觉得局促,尴尬。
到后来,年轻人打破沉默:“我能知道原因吗?……”
“热纳维耶芙没有告诉您?……”
“我没见到她……不过她祖母认为您需要我帮忙。”
“是的……是的……”
“什么方面要帮忙?……我很荣幸……”
她迟疑片刻,小声道:“我怕。”
“怕!”他叫起来。
“是啊,”她轻声说,“我怕,什么都怕。今天发生的事,明天后天将要发生的事我都怕……我怕生活。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再也经受不起了。”
他十分同情地看着她。本来就有一种模糊的感情,把他推向这位女人,如今她要求他保护,这种感情就变得清晰明确了。这是一种热切的需要:他要全心全意照顾她保护她,并不希图报答。她说下去:“我现在孤身一人,身边只有几个随便雇用的仆人。我怕……我觉得有人在我周围转悠。”
“出于什么目的?”
“我不清楚。但敌人在转来转去,向我逼近。”
“您看见他了?您注意到什么了?”
“对。这几天,有两个人老在街上走来走去,还在屋门口停下来。”
“有什么特征?”
“bbr>?我只看清了一个。他是个高个子,健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一件黑呢短上衣。”
“一个咖啡馆的伙计?”
“对,一个领班的。我让一个仆人跟着他。他走上庞培街,进了左边第一座房子。那房子破破烂烂,底层是一家酒店。后来,又一夜……”
“又一夜?”
“我从卧房窗户望出去,看见花园里有一条人影。”
“就这些。”
“对。”
他想了想,提出:“让我的两个手下住进来,睡在楼下一间房子里,您看行吗?”
“您的两个手下?……”
“嗬!您别担心……那是两个老实人,夏罗莱老爹父子俩……样子都规规矩矩的……有他们保护,您就可以放心了。至于我……”
他迟疑起来,期待她请求自己上门来。见她不说话,他只好说:“至于我,最好不要让人看到我在这儿……是啊,最好这样……对您来说。这里有什么事儿,我的手下都会向我报告的。”
他本想多说一些话,本想留下来,坐在她身边,鼓励她。可是他觉得该说的都说出来了,要是再说一句,就是对女主人的冒犯。
于是他深施一礼,走了。
他穿过花园,脚步匆匆,急于走到外面,压住自己的激动。仆人在前厅门口等他。就在他跨过大门,来到街上时,有一位姑娘按响了门铃。
他浑身一震:“热纳维耶芙!”
她惊愕地看着他,见到这极为年轻的目光,虽然有些困惑,还是立即认出他来。只见她身子晃了几晃,不得不靠在门上,这使他心里一阵慌乱。
他摘下帽子,细细打量她,却不敢伸出手去。她会伸出手来吗?他不再是塞尔尼纳王子……而是亚森·罗平了。她知道他是亚森·罗平,已经出了狱。
外面在下雨。她把雨伞交给仆人,含糊不清地说:“请撑开伞,拿去给他遮雨……”
说罢,她就径直走了进去。
“可怜的老伙计,”亚森·罗平边走边想,“对你这个容易激动十分敏感的人来说,这真是惨重打击。照看你的心灵吧,不然……喂,好家伙,你的眼睛湿了!亚森·罗平先生,这不是好兆头,你已经老了。”
有个年轻人穿过缪埃特大道,朝维涅街走去。亚森·罗平拍拍他的肩膀。
那年轻人停下来,打量了几秒钟,说:“对不起,先生,我觉得好像不认识您……”
“亲爱的勒迪克先生,您的感觉不对,或者记忆力衰退了。您想想凡尔赛……两皇帝旅馆那小房间……”
“是您!”
年轻人惊惧地往后一跳。
“上帝啊,是我,塞尔尼纳王子,或确切地说,亚森·罗平,因为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这么说,您原以为亚森·罗平死了?啊!是啊,我明白了,监狱……您原指望……孩子,走吧!”
他轻轻地拍着年轻人的肩膀。
“喂,年轻人,静下心来。还有好些安静日子要用来作诗哩。时候还没到。暂时做诗吧,诗人!”
他使轻抓住年轻人的手臂,面对面地说:“可是时辰就要到了,诗人。别忘了你属于我,肉体和灵魂都属于我。准备演你的角色吧。那角色又艰难又辉煌。在我看来,天造地设,你正是演那角色的人!”
他放声大笑,猛一转身,把勒迪克留在那里发愣。
走远一点,在庞培街拐角上,就是克塞尔巴赫夫人说到的那家酒店。他走进去,与老板聊了很久。然后,他坐上一辆汽车,来到大旅馆。他用昂德莱·博尼的名字在这里登记下榻。
杜德维尔兄弟在这儿等他。
尽管对这种快乐感到厌倦,亚森·罗平还是强烈地感到朋友们对他的敬佩与忠诚。
“总之,老板,给我们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在您手下干事,神奇的事儿我们都见惯了……不过,事情总有限度嘛……这么说,您是自由了?您稍稍化了妆,就来了这里,来到巴黎心脏。”
“来支雪茄?”亚森·罗平问。
“谢谢……不要。”
“你错了,杜德维尔。他们是可敬的人。我把他们看作行家里手。他们以成为我的朋友为荣。”
“啊!可以说来听听吗?”
“德图皇帝……行了,别摆出这副傻愣愣的样子了。把最新消息告诉我。我没有读报。我的出狱在公众中有什么反响?”
“老板,令人震惊。”
“是警方的说法?”
“您是在加尔舍重现阿尔唐汉姆被杀的情形时逃走的,可是记者们却证明这不可能。”
“那么……”
“那么,他们知道真实情况后,一个个目瞪口呆。公众寻找呀,笑呀,开心极了。”
“韦贝呢?”
“韦贝受了不少连累。”
“除了这件事,保安局还有什么消息?对杀人凶手?t>没有新的发现?没有什么线索可以让我们确定阿尔唐汉姆的身份?”
“没有。”
“当我们想到每年要支付亿万金钱来养这帮家伙,这就有点叫人难以忍受了!这种情况要再继续下去,我就拒绝纳税了。你坐下来,拿支笔。今晚把这封信送到《大报》。全世界有很久没听到我的消息,大概有些耐不住了。你写吧。”
社长先生:
我谨向公众致歉。他们的焦急是合情合理的。可他们会觉得失望的。
我从监狱出来了。可我却不能披露是怎样出来的。同样,我出狱后,发现了那著名的秘密,但也不可能说出那是什么秘密,是怎样发现的。
有朝一日,这一切将成为一篇不同寻常的叙述的题材。我的常任传记作者将根据我的笔记发表这篇叙述。这是法国史上的一页。将来子孙后代读到这一页时,一定不会觉得乏味的。
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干。我看到我过去担任的职务落入多么无能的人的手中就有气,看到克塞尔巴赫和阿尔唐汉姆案子仍毫无进展就厌烦,因此我撤销韦贝先生的职务,重新担负起过去我以勒诺尔曼先生这个名字出色地赢得普遍满意地担负过的光荣职责。
保安局长亚森·罗平
二
晚上八点,亚森·罗平和杜德维尔进了名噪一时的凯亚尔餐馆。亚森·罗平穿着燕尾服,可是长裤稍嫌宽大,领结稍嫌松弛。杜德维尔穿着礼服,一副司法官员的打扮和严肃的神气。
他们选了饭馆内堂坐下,这里有两根柱子与大厅隔开。
一个衣着整齐神情倨傲的领班一手拿着记录本,等着他们点菜。亚森·罗平以美食家的精细与讲究点了菜。
“当然,”他说,“监狱的伙食还可以,但来一顿好的也是一种乐趣嘛。”
他不声不响,吃得很香,有时也说上一句短话,表明他在想什么事儿。
“显然,这事会办好的……但会很艰难……好厉害的对手!……让我惊讶的是,斗了六个月,我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主要同伙死了,我们到了结束战斗的时候,我却还没看清他的意图……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我哩,计划明确:插手大公国的事务,把我培养的大公扶上宝座,把热纳维耶芙嫁给他作妻子……并实施治理。这计划是清楚的,堂堂正正,没有半点鬼名堂。可是那可恶的家伙,那黑暗中的恶鬼,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亚森·罗平叫唤道:“侍应生!”
领班走过来。
“先生想要什么?”
“雪茄。”
领班去拿了好几盒雪茄回来,一一打开。
“您看我吸哪一种好?”亚森·罗平问。
“这儿有上等乌普曼。”
亚森·罗平递了一支乌普曼给杜德维尔,自己也取了一支,切断。
领班擦燃一根火柴,伸到亚森·罗平面前。
亚森·罗平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别说话……我认识你……你真名叫多米尼克·勒加。”
那人又粗又壮,想挣脱出来。但亚森·罗平猛一下扭转他的手腕,痛得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你叫多米尼克……住在庞培街一栋房子五楼。你在阿尔唐汉姆家当服务领班,发了一笔小财——你听我说,蠢虫,不然我打断你的骨头——就躲到那儿隐居。”
多米尼克一动不动,吓得脸呈死灰色。
他们身边没有别的顾客,那边大厅里,有三位先生在抽烟,两对男女一边喝饮料一边闲聊。
“你看,这儿很安静……我们可以聊一聊。”
“您是谁?您是谁?”
“你认不出我了?不过,你回想一下杜邦别墅那顿中餐……那盘蛋糕就是你送上来的……什么蛋糕呀!……”
“王子……王子……”那领班结结巴巴道。
“不错,本人正是亚森王子,罗平王子……哈哈!你松了口气,是吗?……你寻思,亚森·罗平没什么可怕,对吧?你错了,老朋友,够你害怕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给领班看。
“喏,你瞧瞧,我现在是警察了……有什么办法,我们办事儿最后总是这样……我们这些行窃的老爷,犯罪的皇帝。”
“那么,要拿我怎么办?”领班问,仍然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
“怎么办?那边那位顾客招呼你。你先去服侍他,完了再回来。千万别撒谎,别试着开溜。我带了十个人守在外面,个个眼睛都盯着你。去吧。”
领班遵命走了。过了五分钟,他走回来,站在桌前,背向大厅,似乎在和顾客讨论雪茄的质量。他问:“请问,要我干什么事?”
亚森·罗平在桌上排开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回答我的问话。答得清楚,就有赏。”
“行。”
“我开始问了。你们一共几人在阿尔唐汉姆男爵家干事?”
“不算我,七个。”
“就这么几个?”
“就这么几个。不过,有一次在加尔舍的格利西纳别墅挖地道,雇了一些意大利工人。”
“有两条地道吧?”
“对。一条通往奥尔唐斯的小楼,另一条是从第一条地道分出去,通到克塞尔巴赫太太那栋小楼的地下室。”
“挖这条地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劫持克塞尔巴赫太太。”
“两个女佣,絮扎纳和热尔特吕德是同伙,对吧?”
“对。”
“她们在哪儿?”
“在外国。”
“你那七个伙伴,阿尔唐汉姆手下那帮人呢?”
“我跟他们分手了。他们继续在干。”
“我可以在哪儿找到他们?”
多米尼克有些犹豫。亚森·罗平摊开两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说:“多米尼克,你的顾虑给你带来收入,你只要丢掉顾虑,回答我的话,这些钱就到手了。”
多米尼克回答道:“您可以在纳伊伊暴动路三号找到他们。他们中有一个叫旧货商。”
“很好。现在,你告诉我,阿尔唐汉姆真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里贝拉。”
“多米尼克,你没说实话。里贝拉只是一个化名。我问的是真名。”
“帕尔比里。”
“也是假名。”
领班又迟疑起来。亚森·罗平摊开三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唉!算了!”那人叫道,“不管怎么说,他死了,对吗?确实死了。”
“他的名字?”亚森·罗平问。
“他的名字?玛尔莱舍骑士。”
亚森·罗平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骑士?……你再说一遍……骑士?”
“拉乌尔·德·玛尔莱舍。”
一阵长久的沉默。亚森·罗平两眼发直,想到了韦尔登兹那被毒死的疯姑娘。伊齐尔达也是这个姓:玛尔莱舍。十八世纪来到韦尔登兹宫廷的那个法国小贵族就是这个姓。
他问:“这个玛尔莱舍是哪国人?”
“祖籍法国,出生于德国……我有一次看过他的几份证件……就是这样得知他的姓的。啊!我想,他要是知道,会杀死我的。”
亚森·罗平想了想,说:“你们大家都听他指挥?”
“对。”
“他有个同伙,一个合伙人?”
“啊!快别说了……别说了……”
领班脸上立即显得十分惶恐不安。亚森·罗平一想到那个杀人凶手就感到恐惧,厌恶,现在他从领班脸上也看出了这种恐惧和厌恶。
“他是谁?你见过吗?”
“啊!别说他。我们不应该提到他。”
“我问你,他是谁?”
“他是主人,是头领。谁也不认识他。”
“但你见过他,你。回答我的话。你见过他吗?”
“有几次,在暗处……夜里见过。大白天从来没见过。他总是通过一些纸条……或者电话发号施令。”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不谈他。谈他会惹祸。”
“他穿一身黑衣黑裤,对吗?”
“对,一身黑。瘦瘦小小……金头发……”
“他杀人,是吗?”
“对,他杀人……就像别人偷一块面包那样随便。”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央求道:“别说了……我们不应该说他……我跟您说了……会惹祸的。”
亚森·罗平虽说还想问问,可见到领班是那样惶恐,便住了口。
他沉思很久,接着站起来,对领班说:“喏,这是给你的钱。你如果想活得安宁,就不要把我们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人。”
亚森·罗平和杜德维尔出了餐馆,一直走到圣德尼门,一声不吭,全副心思都在琢磨刚才听到的情况。
最后,他抓住杜德维尔的臂膀,说:“杜德维尔,听我说。你现在就去火车北站,赶上开往卢森堡的快车,去德—篷—韦尔登兹大公国的首府韦尔登兹。在市政厅,你很容易查到玛尔莱舍骑士的出生证,并了解到他的家庭情况。后天星期六你赶回来。”
“要不要跟保安局报告一声?”
“我来办吧。我给他们打电话,说你病了。啊!还有一句话。后天中午在暴动街一家小咖啡馆见面。布法洛咖啡馆。你化装成工人。”
第二天一早,亚森·罗平穿一件短工作服,戴一顶鸭舌帽,去了纳伊伊,开始在暴动街三号调查情况。打开能通马车的大门,里面便是第一进院子。
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城区。过道纵横交错,作场鳞次栉比,里面麇集了众多的工匠艺人,妇女儿童。他走过去与看门人搭讪,不到几分钟,就获得看门人的好感,两人便海阔天空地聊起来。聊了一个钟头,看到有三个人先后出入,其模样引起他的注意。
“这几个就是猎物了。”他想,“气味很浓……一闻便知……当然,样子像老实人!可是那眼睛是猛兽的眼睛,是知道敌人无处不在,每一丛灌木野草后面都可能有陷阱的眼睛。”
星期五下午和星期六上午,他继续摸情况,确切地了解到阿尔唐汉姆的七个同谋都住在这一片房子里。其中有四个公开做服装买卖。有两个卖报。
第七个自称是旧货商。大家也都这样称呼他。
他们进进出出都单独走,似乎互不相识。不过,晚上,亚森·罗平发现他们聚在院子最后面一间仓库里。里面堆满了旧货商的破铜烂铁、破炉子、锈铁管……窃来的赃物大概大都存放在这里。
“嗬,事情有进展了。”他寻思,“我向德国老表要一个月,看来有半个月就够了。而且,让我高兴的事,是要从这帮家伙身上开刀。他们曾把我投入塞纳河。可怜的古莱尔老伙计,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只是别高兴太早!”
中午,他走进布法洛咖啡馆。一间低矮的小厅。一些泥瓦匠、马车夫常来这里吃午饭。
有个人在他身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老板,事儿办了。”
“啊,是你,杜德维尔。太好了。我急于想知道情况。你摸到一些情况没有?查到出生证没有?快,说给我听听。”
“好吧!是这样。阿尔唐汉姆的父母都死在外国。”
“说吧。”
“留下三个儿女。”
“三个?”
“对。老大现在有三十岁了。名叫拉乌尔·德·玛尔莱舍。”
“就是阿尔唐汉姆。下面呢?”
“最小的是个女儿,叫伊齐尔达。登记簿上写着‘已故’,墨迹很新。”
“伊齐尔达……伊齐尔达,”亚森·罗平反复念着,“正如我想的,伊齐尔达是阿尔唐汉姆的妹妹……我当时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就觉得眼熟……他们果然是有联系……但还有一个呢,那老二?”
“老二是儿子。现年二十六岁。”
“叫什么名字?”
“路易·德·玛尔莱舍。”
亚森·罗平心里一沉。
“对了!路易·德·玛尔莱舍……那两个姓名打头的字母L.M.……那可怕又可恶的签名……杀人凶手叫路易·德·玛尔莱舍……是阿尔唐汉姆和伊齐尔达的兄弟。他怕他们揭露自己,就把他们杀了……”
亚森·罗平久久没有说话,神色忧郁,大概那神秘的角色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杜德维尔提出异议:“他妹妹伊齐尔达有什么可怕的?人家告诉我她疯了。”
“不错,是疯了,但童年的事情,有些还记得起来。和她一起长大的老兄,她是认得出的……就是这记忆让她丢了命。”
他又补充一句:“疯了!可那一家子都是疯子……母亲是疯子……父亲是酒疯子……阿尔唐汉姆,一个真正的蛮子……伊齐尔达,一个可怜的白痴……至于那一个,杀人凶手,是个魔鬼,一个患狂躁症的傻瓜……”
“老板,您认为他是傻瓜?”
“对,傻瓜!尽管有天才的灵感,有魔鬼的直觉,有诡计,但是精神错乱,像玛尔莱舍家所有人一样疯了。只有疯子才杀人,尤其是他那样的疯子。因为毕竟……”
他停住话,脸板得铁紧,杜德维尔大吃一惊:“老板,你怎么啦?”
“你看——”
三
有一个人走进咖啡馆,把一顶软毡黑帽子挂在衣钩上,在一张小桌前坐下,细读了一个伙计递来的菜单,点了菜,便正襟危坐地等起来,两条手臂叠放在桌布上。
亚森·罗平坐在他对过,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盘清癯,无须,两只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两只铁灰色的眼珠,皮肤就像一张羊皮,从一块骨头绷到另一块骨头,是那样硬,那样厚,任何须毛都无法长出。
他板着脸,木无表情。那象牙色的额头里似乎没有思想。眼皮没有睫毛,一眨不眨,使他的目光像雕像的目光那样呆板。
亚森·罗平招呼一个跑堂的伙计过来。
“这先生是谁?”
“在那儿吃饭的?”
“对。”
“一位顾客。一个星期.99lib.来两三次。”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当然知道!……莱翁·玛西埃。”
“啊!”亚森·罗平心里一动,讷讷说道,“打头的两个字母又是L.M.……他是否就是路易·德·玛尔莱舍呢?”
亚森·罗平专注地打量着他。确实他的外表与亚森·罗平的预见相符,作派也与他所推测的相符。不过叫亚森·罗平慌乱的,是他原以为会看到生气勃勃的眼神,看到的却是死人一般的目光……他以为会看到慌乱、局促、大奸大恶者狰狞的凶相,看到的却是漠然呆板的面容。
他问跑堂的伙计:“这位先生是干什么的?”
“哎呀,我也说不太准。这是个怪僻的人……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谈。我们这里的人甚至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他想吃什么菜,就用手指在菜单上点……二十分钟,他就吃完一顿饭……然后付钱……开路……”
“常来吗?”
“每隔四五天藏书网来一次。不过也不是很有规律。”
“是他,只可能是他。”亚森·罗平寻思,“是玛尔莱舍。他就在那儿……离我只有四步远。那双杀人的手就在那儿。那只闻到血腥味就陶醉的脑袋就在那儿……那魔鬼,那杀人狂就在那儿……”
然而,这可能吗?亚森·罗平已经把他看得那么神,现在看到他活生生的,走来走去,心里不免有些困惑。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恶魔一般的人物也和常人一样食面包,啖荤腥,饮啤酒。他原来想象这家伙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专以被害者为食。“杜德维尔,走。”
“老板,您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我需要吸一吸新鲜空气。出去吧。”
来到外面,他深深地吸着空气,擦去满头的汗水,小声说:“这下好多了。刚才我都闷得透不过气来了。”
稳定情绪以后,他说道:“杜德维尔,事情就要了结了。好几个星期以来,我是摸索着和看不见的敌人斗。现在偶然的机会突然一下把他送到我的路上来了。现在,我们的较量是公平的了。”
“老板,我们是否分开。那人刚才看到我们在一起。我们单独走,可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看见我们了吗?”亚森·罗平若有所思地说,“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这家伙真让人感到不解!”
果然,十分钟后,莱翁·玛西埃出来并且走了,甚至没有看一看是否有人跟踪。他点燃一支烟吸起来,一只手放在背后,慢悠悠地走着,好像是来晒太阳,吸新鲜空气的,并未疑心有人可能在监视他。
他过了入市税征收处,沿着旧城墙,又出了夏普莱城门,返回暴动路。
他会不会走进三号那个院子?亚森·罗平非常希望他进去,因为这是他与阿尔唐汉姆团伙串通一气共同作案的铁证。可是他转过弯,走上德莱兹芒街,从那里一直走到布法洛赛车场那边。左面,赛车场对面,在出租网球场和德莱兹芒街边的木棚子中间,有一座独立的小楼房,周围有一个狭小的花园。
莱翁·玛西埃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先开了花园栅门,然后又开了小楼大门,走进屋不见了。
亚森·罗平小心地往前走,立即注意到暴动路三号那个大院和小楼的花园围墙相连。
再靠近一点,他发现花园围墙很高。花园尽头贴墙建有一个车库。
他了解这一带的地形,立即肯定这个车库与三号大院后面被旧货商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挨在一块。
这样看来,莱翁·玛西埃住的房子与阿尔唐汉姆团伙七个同谋聚会的房间相通。因此,莱翁·玛西埃肯定是这个团伙的最高首领,而且,他显然通过车库仓库之间的通道与党徒们联系。
“我没有判断错。”亚森·罗平说,“莱翁·玛西埃和路易·德·玛尔莱舍就是一个人。形势变简单了。”
“十分简单了。”杜德维尔附和道,“要不了几天,一切就要了结了。”
“这就是说,我咽喉上会挨上一刀。”
“老板,您说什么话?怎么冒出这种想法!”
“唉!谁知道呢?我总有预感,这家伙会害我的。”
可以说,从今以后,要做的就是监视玛尔莱舍的生活,要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杜德维尔向街坊了解玛尔莱舍的生活。如果他们的话可信,那么他的生活是极为怪异的。如他们所称,小楼那家伙住进来才几个月,从不接待任何客人。也没见到他雇用什么仆人。窗户虽然开得大大的,即便夜间也不关,却总是黑洞洞的,从不见亮过一丝烛光或灯光。
再说,大部分日子,莱翁·玛西埃都是日落时分出门,很晚才回——据日出时碰见过他的人说,他总是在黎明才回。“他们知道他干什么吗?”杜德维尔问完话走回来后,亚森·罗平问他。
“不知道。他的生活毫无规律。有几次失踪了好些天……或不如说,好些天闭门不出。总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好吧!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知道的。”
他估计错了。一连查访跟踪了八天,这个怪人的情况,他了解的并没增多。而这几天里反而发生了一些怪事:他在街上小步踱着,从不停下来,可是当亚森·罗平跟踪他的时候,他却像发生了奇迹似的,突然一下就消失了。
有几次他利用了有两个出口的房子。但其他时候,他似乎在人群中消失了,就像幽灵似的,把亚森·罗平留在那儿,瞠目结舌,又愤怒又困惑。
亚森·罗平立即赶到德莱兹芒街守望。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然后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了。然后夜里又过去了一些时辰。最后,这个神秘角色出现了。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四
“老板,您的一封快信。”有一晚将近八点钟,杜德维尔在德莱兹芒街找到亚森·罗平,对他说。
亚森·罗平拆开信封。信是克塞尔巴赫夫人写来的,求他赶紧去援救。
日落时分,有两个男人站在她窗下,其中一个说:“倒楣,阳光照得我眼花……当然,我们今夜行动。”她走下楼,发现配膳室的护窗板没有关严,可以从外面打开。
“敌人总算向我们挑战了。”亚森·罗平说,“太好了!我在玛尔莱舍窗下慢悠悠地踱来踱去,早就踱烦了。”
“他这时在家里吗?”
“不在。他在巴黎用他的方式骗了我一回。我也要骗他一回,用我的方式。但杜德维尔,你先听我说。你去召集十来个兄弟,挑最壮实的……喏,带上马尔科和接待员热罗默。自从豪华大旅馆出事以来,我给他们放了假……这次让他们来吧。我们的人集合以后,你就把他们领到维涅街来。夏罗莱老爹父子俩应该已经在守望了。你和他们好好合作。到十一点半,你来维涅街和莱鲁亚街拐角上找我。在那儿,我们一起监视那座房子。”
杜德维尔走了。亚森·罗平又等了一个钟头,直到安安静静的德莱兹芒街完全无人行走为止。他见莱翁·玛西埃没有回来,就打定主意,走近小楼。
周围没有人……他冲过去,跳到花园栅门的石柱边上。几分钟以后,他就到了楼房大门口。
他本是打算撬开楼门,搜查各个房间,想找出被玛尔莱舍在韦尔登兹偷走的那批信件。可是他又认为,更应该先到车库看看。
他发现车库没锁,接着又就着手电光,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内墙上也没开什么门洞,觉得十分意外。
他找了很久,一无所获。走出来,他发现有一架梯子,靠着车库,显然是用来攀登屋顶下的阁楼间的。
阁楼上堆满了破旧箱笼,草捆,园丁育苗的温床架。不过,说确切点,是好像堆满了,因为他很容易就发现了一条通往墙边的路。
在墙边他碰到一个温床架,想移开。
可是移不动。他走近一点,仔细观察,首先发现温床架是固定在墙上的,接下来又发现少了一块玻璃。
他伸手进去摸,里面是空的。他把手电往里照,发现里面很大,比那车库大得多,堆满了破铜烂铁和种种物件。
“找到了。”亚森·罗平寻思,“这个天窗开在旧货商的仓库上方。路易·德·玛尔莱舍可以从这里看见他的手下,听见他们的声音,监视他们的活动。而他自己却又不会被他们看见,听见。现在我才明白那些歹徒为什么不认识头领了。”
摸清了这些情况,他便熄了电筒,准备离开。这时下面有张朝着这边的门开了,有一个人走进来,开亮一盏灯。亚森·罗平认出是旧货商。
他决定留下来。因为这家伙还在这里,歹徒们就不可能在那边开始行动。
旧货商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手枪。
他检查机件是否灵,又上了子弹,一边用口哨吹着一支通俗曲子的副歌。
一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亚森·罗平开始着急了,但又不想离开。
又过了一些时候,半个钟头,一个钟头……
最后,那人大喊一声:“进来!”
一个歹徒溜进了仓库,接着,一个接一个,进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人到齐了。”旧货商说,“‘天爷给的’和‘胖脸’在那儿与我们会合。好,没时间耽搁了……你们带了武器吗?”
“带齐了。”
“好。这下可要大干一场了。”
“旧货商,你怎么知道呢?”
“我见了首领……我说我见了他……不对……总之,他对我说……”
“是啊,”暗处有一个人说,“和平常一样,在一条街的拐角上。啊!我更喜欢阿尔唐汉姆那种方式。至少,大家都知道要干什么事。”
“你未必不知道?”旧货商反驳说,“去克塞尔巴赫太太家取东西。”
“那两个看守呢?亚森·罗平安排的那两个家伙怎么对付?”
“该他们倒楣。我们有七个。他们只能闭嘴。”
“克塞尔巴赫太太呢?”
“先堵住嘴,再捆起来,抬到这里……喏,放到那破沙发上……然后,再听吩咐。”
“油水大不大?”
“首先,是克塞尔巴赫太太的首饰。”
“是啊,如果干成了事情,当然这一份少不了。可要是没干成呢?”
“每人先给三百法郎。事成后再给三百。”
“钱拿到手了?”
“对。”
“太好了。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尽管论起报酬,也没有人比这位先生更大方了。”
于是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亚森·罗平勉强才听清:“你说,旧货商,要是迫不得已动了刀子,有没有额外补偿。”
“和以前一样,两千法郎。”
“要是杀的是亚森·罗平呢?”
“三千。”
“唉!要是能杀他就好了,那家伙。”
几个歹徒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仓库。
亚森·罗平还听到旧货商说了这么几句话:“这是作战方案。我们分成三个小组。听到一声口哨,就往前冲……”
亚森·罗平匆匆走出藏身处,下了楼梯,绕过小楼,翻过栅门,来到外边。
“旧货商说得对,事情很严重……哼!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命!杀了亚森·罗平有额外奖赏!这帮混蛋!”
过了入市税征收站,他跳进一辆出租汽车。
“莱鲁亚街。”
他让司机在离维涅街三百米远的地方停了车,自己步行到两条街的拐角上。
杜德维尔不在那儿,让他大吃一惊。
“怪了,”他想,“已经过午夜了……我觉得这事情玄乎。”
他耐心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到了夜里十二点半,还是不见人来。再耽搁下去,事情就危险了。不管怎么说,就算杜德维尔他们来不了,夏罗莱父子和我亚森·罗平也足以打退进攻了,还不算有仆人助战哩。
他于是往前走,可这时看到两个人试图躲进墙角凹处的暗影中。
“嗬,”他想,“这就是给那伙匪徒打前站的两个家伙:‘天爷给的’和‘胖脸’。我真糊涂,被他们拉开了距离。”
在怎么行动的问题上,他又耽搁了一些时间。他要不要直接扑过去,打得他们无法参战,然后自己从配膳室的窗户爬进屋?他知道那窗户是开着的。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使他能立即把克塞尔巴赫夫人带出来,远离战场。
是的,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方案遭到了失败,意味着他错过了把匪帮一网打尽,当然也包括路易·德·玛尔莱舍在内的机会。
突然从什么地方,从房子那一边响起一声口哨。
这是否表示其他匪徒已经开始进攻了?他是否应该在花园里抗击敌人?
听到这声信号,那两个家伙跨过窗台不见了。
亚森·罗平一个箭步跨过去,翻过阳台,跳进配膳室。根据脚步声,他判断那些匪徒已经进了花园。脚步声是那样响,他放下心来,因为夏罗莱父子俩不可能听不见。
于是他跑上楼。克塞尔巴赫夫人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平台。他立即冲进去。
就着一盏小灯的光亮,他发现多洛莱倒在沙发上,昏了过去。他冲过去,扶起她,急切地问道:“听我说……夏罗莱呢?他儿子呢?……他们在哪儿?”
她断断续续地说:“怎么?……可是……走了……”
“什么!走了?”
“您给我写的……一个钟头前……一封电话传送的信……”
她拾起身边一张蓝纸,读道:请立即把两位守卫者派回来……还有其他人……我在大饭店等候。请放心。
“天打雷劈的!您竟然信以为真了!可您的仆人呢?”
“走了。”
亚森·罗平走到窗边。外面,有三个歹徒从花园尽头走过来。
隔壁房间的窗户朝着大街。他从那里见到另两个歹徒。
他还想到了“天爷给的”和“胖脸”,想到路易·德·玛尔莱舍,他大概正在周围转悠,看不见,摸不着,阴险可怕。
“妈的,”他低声道,“我开始相信自己完了。”
七、黑衣人
一
这时,亚森·罗平觉得,甚至确信,他被敌人诱进了陷阱。他虽然没来得及识破敌人的诡计,但还是觉察出了其非同一般的周密和诡黠。
一切都考虑到了,一切也都做到了:他的人被调开了;仆人们消失或者背叛了;他本人也被引到了克塞尔巴赫夫人家。
显然由于事情出奇地顺利,简直是奇迹,敌人才阴谋得逞,称心如意。
因为说到底,他本是可以在朋友们接到假信之前赶到这里的。不过那就变成他的团伙与阿尔唐汉姆匪帮之间的战斗了。亚森·罗平想起玛尔莱舍的所作所为,想起他杀害阿尔唐汉姆,毒死韦尔登兹那个疯姑娘的罪行,便寻思这陷阱是否仅仅是为他设下的,现在,阿尔唐汉姆那帮手下已经碍事了,玛尔莱舍是否可能打算挑起一场混战,以便把那帮家伙也一同除去。
不如说这只是他的直觉,只是一闪即逝的念头。现在是行动的时刻。必须保护多洛莱。不管怎么推测,劫持她也是匪徒们进攻的原因。
他把临街的窗子微微打开,把枪对准匪徒。只要枪一响,就等于给街坊发了警报,匪徒们就会四散而逃。
“嗨!不行,”他喃喃自语道,“不行,逃避斗争,我不同意。机会太好了……再说,谁说得准他们会逃走!……他们人多势众,根本不把邻居放在眼里。”
他回到多洛莱的房间。下面传来一些声响。他尖起耳朵,听出声音来自楼梯,于是把房门锁上两道锁。
多洛莱在长沙发上哭泣,身子直抽搐。
亚森·罗平央求道:“您有力气吗?我们是在二楼。我可以帮助您下去……在窗户上堆几条毯子……”
“别,别,别离开我……他们会杀我……保护我吧。”
他把她搂在怀里,抱到隔壁房间,俯下身对她说:“别动,别害怕。我向您保证,只要我有一口气,那帮家伙就谁也别想碰您。”
第一间房子的门被撞动了。多洛莱紧紧抓住他,大叫着:“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会杀死您的……您只有一个人……”
他热烈地说:“我不是单独一人:您在这儿……在我身边。”
他想挣脱出来。可是克塞尔巴赫夫人双手捧住他的头,深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您去哪儿?要干什么?别……别去死……我不愿意……得活下去……得活下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着这些话。可是亚森·罗平听不见。她似乎是把这些话闷在嘴里,不让他听到。不久,她精疲力竭,又晕厥了。
他低下头,静静地打量她一阵子,然后,轻轻地在她头发上印上一吻。
然后他回到第一间房。把两间房中间的门小心关紧,又开亮电灯。
“停一分钟,孩子们!”他朝门外叫道,“你们就这么急着要把门搞坏?……你们知道门后是亚森·罗平吗?当心挨揍啰!”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一扇屏风,把克塞尔巴赫夫人刚才躺过的沙发遮起来,又往沙发上扔了几件袍子和被盖。
房门眼看就要被歹徒撞坏了。
“来了!我冲过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好吧,你们谁第一个进!……”
他飞快地扭动钥匙,扯开门闩。
门一开,立刻涌进一些叫骂,威胁。几个心怀仇恨的蛮汉挤在门框里。
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进来。他们迟疑不决,不安,恐惧,不敢向亚森·罗平扑过来……
这正是亚森·罗平预见到的情景。
他站在房间中央,一身浴着灯光,伸着手臂,手指间夹着一沓钞票,一张一张点着,把它们分成相等的七份。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说:“要是把亚森·罗平除掉了,每人奖赏三千法郎?人家是这样许的诺,对吗?现在我加一倍。”
他把钱放在歹徒们伸手可及的桌子上。
旧货商叫道:“耍花招!想争取时间。我们开枪吧!”
他举起手臂。可是他的同伙把他按住了。
亚森·罗平继续说:“当然,这并不改变你们的打算。你们来这里的目的:第一是劫持克塞尔巴赫太太;第二,附带抢劫她的首饰。我要是反对你们这两点打算,会把自己看作最不体恤人情的混蛋。”
“哦!这点,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呢?”旧货商不由自主地听着,忍不住低声问道。
“啊!啊!旧货商,我开始对你有兴趣了。进来吧,老朋友……大家都进来吧……楼梯上头有风,……你们这些嫩娃娃小心着凉……怎么?你们害怕?我可是单枪匹马……来吧,勇敢点,好乖乖。”
他们困惑而又提防地进了房间。
“推上门,旧货商……这样大家更自在。谢谢,好朋友。哦!我经过时,发现那些一千法郎的钞票不见了。这么一来,大家就是同意了。也是的,诚信的人嘛,事情总是商量得通的!”
“接下来呢?”
“接下来?嗬!既然我们是合伙人了……”
“合伙人!”
“当然!你们不是收了我的钱吗?我们一块干,好朋友。我们一块,第一,劫走那少妇;第二,拿走首饰。”
旧货商冷笑道:“干这些事用不着你帮忙。”
“不对,好朋友。”
“哪里不对?”
“你们不知道首饰藏在哪儿。而我知道。”
“我们会找到的。”
“那要明天。今夜别想。”
“那么,我们来谈谈。你想要什么?”
“那些首饰,我要分一份。”
“既然你知道地方,为什么不拿呢?”
“一个人打不开。有一个密码,我还不知道,既然你们在这,我就要请你们帮帮忙。”
旧货商有些犹豫:“分……分……也许只有几块石头,一点破铜烂铁……”
“傻瓜!那些东西值一百多万呐。”
几个歹徒听了一震,立刻来了兴趣。
“好吧。”旧货商说,“要是克塞尔巴赫太太逃了呢?她在另一间房里,对吗?”
“不,在这儿。”
亚森·罗平移开一叶屏风,让歹徒们见到他在沙发上堆的那些袍子和被盖。
“她在这里,昏过去了。不过我要分到东西以后再交人。”
“可是……”
“行不行你们快些说。我虽是一个人,可你们知道我的本事。因此……”
匪徒们商议了一下,旧货商又问:“那东西藏在哪儿?”
“壁炉炉膛下面。由于我们不知道密码,只好先把壁炉、镜子、大理石板搬开。而且,好像只能一块儿搬。活儿很重。”
“嗨!我们干得了。你就会看到的,不出五分钟……”
旧货商发号施令。他的同伙立即干起来,十分卖力,又格外服从安排,令人钦佩。有两个跳上椅子,用力抬起镜子,另外四个去抬壁炉。旧货商则跪在地上,注意炉膛的情况,并作指挥:“加把劲,伙计们!……一起用力……当心!……一、二……啊!瞧,移动了。”
亚森·罗平站在他们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不无感动地看着他们干活。
同时,作为大师,作为高手,他又自豪地体味着这件事带给他的快乐。因为它明显地证明了他的权威,他的力量,他对别人令人无法置信的影响。这些匪徒怎么这么糊涂,一刻也不曾怀疑事情有假,竟至把掌握主动的战机白白地交给他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大号手枪,伸出双臂,不慌不忙地选好头两个目标和随后的两个目标。他好像在射击场打靶一样瞄准。两枪齐发,接着,又是两枪……
几声号叫……四个家伙相继倒地,就像射击场的人像靶。
“七减四,余三。”亚森·罗平说,“还要来吗?”
他的双臂仍然举着,两把手枪对准旧货商和剩下的两个同伙。
“混蛋!”旧货商骂道,伸手去摸武器。
“举起手来!”亚森·罗平叫道,“不然我开枪了……很好!现在,你们把他的武器缴上来,……不然……”
两个匪徒怕得发抖,扯住他们的头目,逼他就范。
“妈的,把他绑起来!……绑起来!这对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一走,你们不就自由了……喂,准备好了吗?先绑手腕……用你们的腰带……再绑踝骨。快一点……”
旧货商不知所措,失去斗志,放弃了抵抗。亚森·罗平趁两个匪徒在绑他们的头目,弯下腰,拿枪把在一人脑袋上猛击一下,把他们打倒在地。
“干得真痛快。”他舒了一口气,说,“可惜太少了,要再来五十个就好了……我正在……十分顺手……嘴唇上还挂着微笑……你觉得怎样,旧货商?”
那匪徒低声抱怨。亚森·罗平说:“好朋友,别难过。想想你这是做了一件好事,救了克塞尔巴赫夫人。这样你就不会伤心了。你的好意,她会亲自感谢的。”
他走到内室门口,把门打开。
“啊!”他大惊失色地叫道,站在门口发愣。
房间里没人。
他走到窗边,看见一架梯子靠在阳台上。那是一架可拆卸的钢梯。
“她被劫走了……劫走了……”他讷讷地说,“路易·德·玛尔莱舍……啊!强盗!……”
二
亚森·罗平极力压住惊慌,思索片刻,心想不管怎样,克塞尔巴赫夫人眼下似乎并无危险,也就没有理由担惊受吓。不过,他心里还是窜出一股怒火,便冲到那伙匪徒面前,给那些受伤的家伙一人几靴子,踢得他们浑身发抖,又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通,把那些钞票收回来,再把他们的嘴堵上,又找来窗帘、帏幔的拉绳、系绳,把被单被盖撕成布条,把那帮家伙的手脚捆住,最后把七个捆成包裹一般的俘虏一个挨一个排在沙发前的地板上。
“你们现在成了用烤肉钎穿着的一串干尸,”他嘲笑道,“成了美食家的美味佳肴!你们这群白痴,究竟是怎样盘算的?现在一个个像是停尸间摆放的溺死者……你们竟要攻击亚森·罗平,攻击保护孤儿寡母的亚森·罗平!……你们在打哆嗦?大可不必,温驯的羔羊们!亚森·罗平连一只苍蝇都不伤害……只不过,亚森·罗平是个老实人,不喜欢流氓无赖,而且明白自己担负的责任。你们说,难道人们可以和你们这些渣滓一起生活?难道可以不珍惜别人的生命?可以不尊重别人的财产?可以不要法律,不要社会,不要良心,什么也不要?老天呐,那我们会走到哪儿去呀?”
他走出房子,连门也懒得关,就来到街上,一直走到他订下的那辆出租车旁。他让司机再叫上一辆车,两辆车一起开到克塞尔巴赫夫人家门口。
他先就给了一大笔酒钱,也就用不着作那讨厌的解释了。他请两个司机帮忙,一同抬下那七个俘虏,胡乱塞进两辆车里,把门关上。那些受伤的家伙叫的叫,哼的哼,他也不管。
“当心手。”他说。
他坐进第一辆车。
“上路吧!”
“去哪儿?”司机问。
“奥费弗尔河街三十六号,保安局。”
马达响起来了……汽车开动了。两辆车组成的奇怪的车队开始驶下特罗卡代罗坡道。
在几条街上,他们超过几辆运送蔬菜的马车。一些人持着长竿在关路灯。
天上还有星星。空中吹拂着阵阵清风。
亚森·罗平唱起歌来。
协和广场、卢浮宫……远处,是巴黎圣母院那巨大的黑影……
他回过头,扯开一点帘子:“喂,伙计们,还舒服吧?我也一样,谢谢。夜色真美,空气多清新!……”
河街铺了石块,没有其他街道那么平坦,汽车在上面颠来颠去。很快,汽车就来到司法大楼,开进了保安局的大门。
“你们请留在这里。”亚森·罗平对两个司机说,“尤其请照顾好七个顾客。”
他进了第一个院子,顺着右边走廊,来到中心值班室。
时刻都有侦探在这里值班。
“先生们,有猎物,”他一进去就说,“而且是大的。韦贝先生在吗?我是奥特伊警察分局的新任局长。”
“韦贝先生在家里。要报告他吗?”
“等一等。我有急事。给他留个字条。”
他在一张桌子前面坐下来,写道:
亲爱的韦贝:
阿尔唐汉姆匪帮的七个匪徒,我都给你送来了。他们是杀害古莱尔……和许多人的凶手。我化名的勒诺尔曼先生同样是被他们杀害的。
只有他们的头目漏网在外。我就准备去将他逮捕归案。请来与我会合。他住在纳伊伊德莱兹芒街,化名莱翁·玛西埃。
致礼。
保安局长亚森·罗平
他封了口子。
“这是给韦贝先生的。事情紧急。现在,我需要七个人去提货。货在河街上。”
在汽车前面,一个探长追上他。
“啊!是您,勒伯夫先生。”他对探长说,“我打了一网大鱼……整个阿尔唐汉姆匪帮……都在汽车里。”
“是在哪儿逮的?”
“他们劫持克塞尔巴赫太太,并洗劫她家的时候。不过,事情经过,以后再慢慢说吧。”
探长把他拉到一边,惊愕地说:“对不起,您以奥特伊警察分局的名义来找我。可我觉得……请问您是……”
“给您送一份厚礼来的人。七个大匪徒呀!”
“您到底是谁呢?”
“问我的名字?”
“对。”
“亚森·罗平。”
说罢,他伸腿一绊,把探长绊倒,然后拔腿就跑到里沃利街,见一辆出租汽车正好路过,就跳上去,吩咐司机去泰尔纳城门。
暴动路的楼房就在附近。他往三号走。
尽管他沉着冷静,很有自制力,却仍然感到忐忑不安。他能找到多洛莱·克塞尔巴赫吗?路易·德藏书网·玛尔莱舍是否把那少妇带回自己家,或者旧货商的仓库?
亚森·罗平从旧货商身上搜出了仓库钥匙。他按了门铃,进了大门,穿过院子,再打开旧货仓库的门就容易了。
他按亮手电,看清方向。稍靠右边,有一块空处,匪徒们最后一次集会就是在那儿进行的。
在旧货商指出的长沙发上,他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
多洛莱被几床被单裹着,堵住了嘴巴,躺在那儿……
他把她摇醒。
“啊!您来了……您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没伤着您吧?”
她又立即站起来,指着仓库里处:“那儿,他就是从那儿走的……我听见了……我坚信……必须去……我求您……”
“先救您。”他说。
“不,他……先抓他……我求您……抓他……”
这一次,恐惧不但没有把她压倒,似乎反倒给了她少见的力量。她迫切希望把折磨她的穷凶极恶的敌人送交司法当局,因此反复说:“先抓他……您必须把他给我除掉,否则我就活不下去……您必须……否则我就……”
他把绳子解开,小心扶她在沙发上躺下,说:“您说得有理……再说,您在这儿不必担心……等我回来……”
他正要走开,她又一把抓住他:“可您?”
“什么?”
“要是那家伙……”
她促使亚森·罗平投入最后的战斗,可是到了最后一刻,她似乎又为他担起心来,似乎想拖住他。
他低声说:“谢谢,请放心。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只是一个人。”
他离开少妇,朝里面走去。如他所料,那儿有一架梯子,靠在墙上,可以通到小天窗那一层。他就是在那儿目睹匪徒们开会的。玛尔莱舍就是走这条路回他德莱兹芒街的寓所的。
他就像几个钟头以前那样,走了这条路,进了另一边的车库,下到花园,来到玛尔莱舍那幢小楼背面。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一秒钟怀疑玛尔莱舍会不在家。他不可避免地会和那家伙相遇。他们之间的生死决斗将近尾声。再过几分钟,一切都将结束。
他觉得大惑不解!他一抓到门把手,门把手就轻易地转动了,门也毫不费力就推开了。小楼甚至没有关门。
他走过厨房,前厅,上了楼梯,毫无顾忌地向前走,甚至没有想到压低脚步声。
走到楼梯平台,他停住脚步,满头大汗,血往上涌,压迫得太阳穴怦怦直跳。
不过,他还是很沉着,能够自制,头脑十分清醒。
他把两把手枪放在梯级上。
“不用武器,”他寻思,“赤手空拳,全凭手上的本事……够了。……而且更好。”
对面有三张门。他选了中间那张,一拧门柄,没有任何阻力。他走进去。
房里没有点灯。不过,窗子大开着,照进几丝星光。朦胧中,他看见床上的毯子和白色的床幔。
那儿站着一个人。
他突然拧亮电筒,照着那人。
“玛尔莱舍!”
玛尔莱舍苍白的脸,阴郁的眼睛,死尸般的颧骨,干巴巴的颈子……
他站在五步开外,浑身一动不动。亚森·罗平也说不准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这张死人一般的脸是否表现出一丝惊恐或者不安。
亚森·罗平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玛尔莱舍没有动。
他看见亚森·罗平了吗?他明白眼前的局势吗?似乎他的眼睛望着虚空,似乎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幻像而不是真实的人影。
亚森·罗平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要自卫了。”亚森·罗平心想,“他肯定会自卫。”
他朝玛尔莱舍伸出手去。
玛尔莱舍没有反应,没有后退。眼皮也没眨。亚森·罗平碰到了他。
亚森·罗平大惑不解,大惊失色,一下失去理智,扳住敌人,把他摔倒在床上,用床单卷起来,又用被子裹紧,捆起来,当作战利品压在膝下……
玛尔莱舍没作任何反抗。
“啊!可恶的畜生,我终于打垮你了!”亚森·罗平叫道,因为报了仇,因为高兴而有些飘飘然了,“我终于成了主宰!……”
他听见德莱兹芒街那边传来响声。有人在擂栅门。他冲到窗口,叫道:“韦贝,是你吗?已经赶来了!太好了!你真是个模范公仆!关上栅门,伙计,跑上来。你会受欢迎的。”
花了几分钟时间,他把俘虏的衣服翻了一遍,拿了他的钱包,把书桌、文件柜抽屉的文件都抱出来,摊在桌上,仔细检查。
他发现那包书信在里面,高兴得大叫一声。他答应过德国皇帝,要把这包东西找回来交给他。
他把东西放回原处,跑到窗边:“韦贝,事情办成了!你可以进来了!你会发现杀害克塞尔巴赫的凶手在床上,捆得好好的……再见,韦贝……”
亚森·罗平趁韦贝进屋的当口冲下楼梯,跑到车库,与多洛莱·克塞尔巴赫会合。
他单枪匹马,逮住了阿尔唐汉姆的七个同伙!
他又把那罪恶滔天的恶魔,匪帮的秘密头领路易·德·玛尔莱舍交给了司法当局。
三
一个宽大的木阳台上,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写什么东西。
他偶尔抬起头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山坡上。山上的树木经不住秋风的吹拂,正在让最后的树叶落在别墅的红瓦顶上和花园的草坪上。然后他又埋头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张纸,朗声念道:
我们的生命一天天流逝
就像被水流带向远方;
我们只在咽气的时刻
才能挨近那缥缈的河岸。
“不错,”一个声音在他后面称赞道,“就是大名家亚玛布勒夫人,也不见得作得更好。总之,不可能人人都是拉马丁的。”
“您!……您!”年轻人困惑地说。
“是啊,诗人,是我。亚森·罗平。我来看望亲爱的朋友皮埃尔·勒迪克。”
皮埃尔·勒迪克像发高烧打摆子似地,浑身直哆嗦。他小声问:“时刻到了?”
“是的,出色的皮埃尔·勒迪克。你在热纳维耶芙和克塞尔巴赫夫人跟前过了几个月的诗人生活,现在,告别或不如说中断这种生活的时刻到了。来扮演我的戏里给你预留的角色吧……我向你保证,一出很有意思的戏,一出小惨剧,结构精巧,完全符合艺术规则,有激动得发颤的朗诵,有欢笑,也有咬牙切齿的诅咒。现在演到了第五幕。就要收场了。现在的主角是你皮埃尔·勒迪克了。多么光荣啊!”
年轻人站起来:“我要是不答应呢?”
“白痴!”
“是的,我要是不答应呢?无论如何,谁会逼我服从您的意志呢?谁又会逼我接受我不熟悉的角色呢?况且这角色先就让我觉得可憎可耻。”
“白痴!”亚森·罗平又骂了一句。
他压着皮埃尔·勒迪克坐下来,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尽量温和地说:“好小伙子,你完全忘了,你本不叫皮埃尔·勒迪克,而是叫热拉尔·博普莱。你现在所以叫皮埃尔·勒迪克这个叫人羡慕的名字,是因为你杀了皮埃尔·勒迪克那个人,偷了他的身份。”
年轻人气得跳起来:“您疯了!您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您策划的……”
“是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把真正的皮埃尔·勒迪克死于暴力和你取而代之的证据交上去以后,司法当局会怎么看呢?”
年轻人吓坏了,结结巴巴道:“他们不会相信的……我为什么干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白痴!目的那样明显,就是韦贝也可以看出。你说不愿接受你不熟悉的角色,这是说谎。这个角色,你是熟悉的。皮埃尔·勒迪克不死,演这个角色的就是他。”
“可对我来说,对大家来说,皮埃尔·勒迪克只是个名字。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你问这话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我想知道往哪儿走。”
“你笔直往前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去什么地方呢?”
“知道,如果您提到的目的值得我去的话。”
“你以为,我不是为这事,会让自己吃那么多苦头吗?”
“我究竟是谁?请您相信,不管命运如何,我都受之无愧。只不过我想知道。我是谁?”
亚森·罗平摘下帽子,鞠躬敬礼,说:“赫尔曼四世。德—篷—韦尔登兹大公,伯恩卡斯泰尔亲王,特莱夫的选帝侯以及其他领地的主人。”
三天后,亚森·罗平驾车载着克塞尔巴赫夫人从旧城墙方向出了城。一路上两人没有说话。
亚森·罗平激动地想起在维涅街的房子里,他要去抗击阿尔唐汉姆匪帮以保卫她的时候,她那惊恐的手势和动情的话。她大概也想起来了,因为在他面前,她有些难为情,显然感到慌乱。
晚上,他们来到一个为枝叶和鲜花所覆盖的小城堡。城堡上面有个巨大的石板瓦顶盖。城堡周围是一个大花园。里面古木参天。
他们在这儿见到了热纳维耶芙。她已经安顿下来了。她是从邻近一座城市来的,在那儿挑了几个仆人。
“太太,这是您的住所。”亚森·罗平说,“这是布鲁根城堡。您就在这儿安安全全等着事情了结。我已经通知了皮埃尔·勒迪克,明天,他会来您这儿作客。”
他立即动身走了,要赶到韦尔登兹,把缴获的那包信件交给瓦尔德马尔伯爵。
“亲爱的瓦尔德马尔,您知道我的条件,”亚森·罗平说,“……首先,要修复德—篷—韦尔登兹的房子,把大公国还给大公赫尔曼四世。”
“我今天就开始与摄政内阁商议。据我所了解的情况,这事很容易办到。只是这位赫尔曼大公……”
“眼下,殿下化名皮埃尔·勒迪克,住在布鲁根城堡。核对他的身份所必须的证据我都负责提供。”
当晚,亚森·罗平驱车回巴黎,想积极促使司法当局早日审理玛尔莱舍和七个匪徒的案子。
这个案子是怎么审理的,进展如何,这些都无庸赘述,因为大家对那些事实,甚至对那些藏书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记忆犹新。这是最引起轰动的案件之一,连最偏远的村落里最粗野的农民也在一起议论叙说。
我想回忆的,是亚森·罗平在此案的调查和预审中所起的巨大作用。
事实上,预审是在他领导下进行的。一开始,他就取代了公共权力,下命令作搜查,指示办案的措施,确定提审的内容,事事应付裕如……
那一阵,每天早上,当公众从报上读到以下这些合乎逻辑、富有权威的字母,这些逐一签署的姓名衔头,普遍感到惊讶的情景,大家一定记得起来:
预审法官亚森·罗平
检察长亚森·罗平
司法部长亚森·罗平
警察亚森·罗平
……
他办案带着一股活力,一股热情,甚至一种暴力。这在他是很少见的。
因为平常他虽然性喜讥讽,却是充满一种职业性的宽容。
然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他充满了仇恨。
他仇恨路易·德·玛尔莱舍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嗜血成性的匪徒。他一直有点怕这个家伙。即使现在把这个家伙打败了,投入了大牢,但一想起来,他仍像看到蛇一样觉得恐惧和憎恶。
再说,玛尔莱舍难道没有折磨多洛莱吗?
“他斗了,但是输了,”亚森·罗平心想,“因此得叫他脑袋搬家。”
至于处置这可怕敌人的办法,他所希望的就是断头台,就是在一个朦朦亮的早晨,让铡刀从架子上滑下来,把那颗头……
这是个奇怪的犯人!预审法官在办公室里审了好几个月。这个瘦骨嶙峋,脸上无肉,眼睛无神的家伙真是个怪人!
他似乎神不守舍,心不在焉,不关心怎样回答审问。
“我叫莱翁·玛西埃。”
这是他唯一的回答。
亚森·罗平反驳他:“你说谎。莱翁·玛西埃死了七年了。他出生于佩里格,十岁时父母皆亡。你拿了他的身份证件,可是忘了他的死亡证。喏,在这儿。”
亚森·罗平给法官席送上一份证件的复印件。
“我是莱翁·玛西埃。”犯人肯定道。
“你说谎,”亚森,罗平又反驳道,“你是路易·德·玛尔莱舍,祖先是十八世纪在德国安家的一个小贵族,你是他的最后一代传人。你有一位兄长,先后化名帕尔比里、里贝拉和阿尔唐汉姆。这兄长被你杀死了。你有一个妹妹,伊齐尔达·德·玛尔莱舍。这妹妹也被你杀死了。”
“我是莱翁·玛西埃。”
“你说谎。你是玛尔莱舍。这是你的出生证。这是你兄长的。这是你妹妹的。”
这三份证件,亚森·罗平都送到了法官席。
此外,除了自己的身份,其余事情,玛尔莱舍都不为自己辩护。因为铁证如山,他大概想?99lib.抵赖也抵赖不了。他有什么话可说?人家掌握了四十张便条,经过笔迹核对,认定是他亲笔写给匪徒们的。他拿回这些纸条后,忽略了将它们撕毁。
而且,这些纸条上写的都是命令,如杀害克塞尔巴赫,绑架勒诺尔曼和古莱尔,追踪斯坦韦格老头,挖掘加尔舍的地道,等等。他能够否认吗?
只有一件事相当奇怪,让司法机关觉得困惑。当七个匪徒被带来与他们的头领对质时,他们竟不认识他。他们从未见过他。玛尔莱舍给他们作指示,不是通过电话,就是在暗处匆匆递上这些小纸条,从来不说一句话。
不过,话说回来,德莱兹芒街小楼和旧货商的库房相通,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们是同谋吗?玛尔莱舍在那儿观察那些匪徒,听他们说话,监视着他们。
难道就没有矛盾之处?没有表面上不相联系的事实?亚森·罗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在案件开庭审理那天早上,他在报上发表了一篇著名文章,把案件的经过从头至尾叙述了出来,把那些尚未披露的情节,一团乱麻似的线索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指出,玛尔莱舍瞒着众人,住在他兄长帕尔比里少校的房间里,悄悄地在豪华大旅馆的走廊里来来去去,把克塞尔巴赫、旅馆仆人和秘书夏普曼都杀害了。
法庭辩论的情况大家都还记得。那场辩论既惊心动魄又沉闷。说惊心动魄,是因为公众觉得气氛紧张,同时又勾起了那杀人害命的血淋淋的回忆。
说沉闷,压抑,晦暗,令人窒息,是因为被告始终保持沉默。
没有一丝愤怒。没有一丝意念。没有一句言语。
他脸色蜡黄,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那副沉着镇定、无动于衷的样子真是吓人!大厅里人们直打哆嗦。那些疯狂的想象, 4f7f." >使大家想到他不是人,而是个超自然的生物,是东方传说中的神灵,是印度神话中象征残忍、冷酷、血腥与毁灭的凶神恶煞。
至于其他匪徒,大家甚至望都不望一眼,这些人物太无关紧要,都被他们本领强大的首领遮住了。
克塞尔巴赫夫人的诉状是最感人的。在此之前,预审法官频频传唤,可是克塞尔巴赫夫人就是不出面,司法当局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这一点让公众觉得奇怪,就是亚森·罗平本人也有些纳闷。现在,她这个悲痛不止的未亡人出庭作证来了,来向杀害丈夫的凶手提出无可争议的指控。
她盯着凶手看了好久,只说了这番话:“闯进我在维涅街住所的是他;劫掠我的是他;把我关在旧货商仓库的是他。我认出他了。”
“您肯定吗?”
“我向上帝,向所有人保证,我不会认错。”
第三天,路易·德·玛尔莱舍,又名莱翁·玛西埃被判处死刑。似乎可以说,他的身份掩盖了其他同谋的身份,因而使他们的犯罪情节得以减轻。
“路易·德·玛尔莱舍,您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没有回答。
在亚森·罗平看来,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清:玛尔莱舍为什么犯这些罪行?他想干什么?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亚森·罗平不久就会知道的。他心怀恐惧、深感绝望、受到严重伤害的日子临近了。在那一天,他将获悉可怕的真相。
眼下,尽管他心里不断掠过弄清真相的想法,但还是不再操心玛尔莱舍案件。他决心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就像从前表示的那样,又加上克塞尔巴赫夫人和热纳维耶芙这方面已经安定下来,不必担心,另外,他派让·杜德维尔去了韦尔登兹,德—篷—韦尔登兹摄政内阁与德国宫廷谈判的情况,杜德维尔都会随时报告,因此,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清算过去,准备未来。
他想让克塞尔巴赫夫人发现他已经全盘洗手,过上了正人君子的生活。
这个想法激起了他的雄心和未曾料到的感情。他眼前老是浮现出多洛莱的模样。他自己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花了几星期,把将来有可能连累他的罪证全部销毁,把有可能牵扯到他的线索全部斩断。他给过去的伙伴每人一笔足以维生的款子,说自己要去南美,跟他们道别。
有一天,他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一夜,深入地分析了形势,到了早上,他大声说:“事情做完了。再也不必担心了。老亚森·罗平已经死了,让位给年轻的了。”
有人给他送来一封德国发来的电报。谈判结果正如他的预料。摄政内阁受到柏林宫廷的影响,把问题提交大公国内的选民会议议决。而这些选民会议又受了摄政内阁的影响,都同意恢复古老的韦尔登兹王朝,决不动摇。瓦尔德马尔伯爵负责带领从贵族和文武官员遴选出来的三位代表,前往布鲁根城堡,严格审查、确认大公赫尔曼四世的身份,并和大公殿下商定他下月初荣归故国的有关事项。
“这一回,事情办妥了。”亚森·罗平说,“克塞尔巴赫先生的宏伟计划实现了。现在,只剩一件事要办,就是让瓦尔德马尔相信我的皮埃尔·勒迪克是真的。这就像儿童游戏一样简单!明天,热纳维耶芙与皮埃尔·勒迪克将发布结婚预告。将来向瓦尔德马尔介绍的时候,她就是大公的未婚妻了!”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坐上汽车,前往布鲁根城堡。
他在汽车里唱歌,吹口哨,并与司机搭讪:“奥克塔夫,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给谁开车?是世界的主宰……对,老伙计,你觉得惊愕,嗯?很好,这就是事实。我是世界的主宰。”
他搓着双手,继续独白:“不过,时间还是费了不少。从头至今有一年了。确实,这是最激烈的斗争……妈的!是巨人与巨人的较量!……”
他又重复道:“不过这一回,事情办妥了。敌人都成了落水狗。我要达到目的,再也没有阻拦。场地清好了,只等我们把房子盖起来!手边就有材料,工匠也是现成的。盖吧,亚森·罗平,盖一座与你相配的宫殿!”
汽车开到离城堡几百米的地方,他让司机停车,免得自己的到来惊动大家。他对奥克塔夫说:“过二十分钟,也就是四点整你再进去。把我的箱子放在花园尽头的小木屋里。我就住在那里。”
转了第一个弯,他就看到两行椴树夹着一条道路,气象森森。道路尽头,就是城堡。隔着老远,他看到热纳维耶芙从台阶上走过。
他的心微微地激动起来。
“热纳维耶芙,热纳维耶芙,”他动情地说,“热纳维耶芙……你母亲临死时我答应她的话,也同样实现了……热纳维耶芙,大公夫人……而我呢,守在她身边,在暗处,照看她的幸福……并继续执行亚森·罗平的伟大计划。”
他哈哈大笑,跳到左边一丛大树后面,沿着茂密的灌木丛行走。这样,从城堡各个客厅和正房的窗户里就看不到他。
他的意愿,就是在多洛莱看见她之前见到她。就像刚才念热纳维耶芙的名字一样,他也连着念了几遍她的名字。心中的那股激情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多洛莱……多洛莱……”
他顺着走廊,悄悄地来到餐厅。在这间房子里,透过一块玻璃,他可以看到半个客厅。
他走过去。
多洛莱躺在一张长椅上,皮埃尔·勒迪克跪在她前面,痴迷迷地望着她。
八、欧洲的版图
一
皮埃尔·勒迪克爱上了多洛莱!
亚森·罗平心如刀割,十分痛苦,好像他的生活原则受到了破坏。他这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痛苦,以致一下看清了多洛莱慢慢地在他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他的敌人。
皮埃尔·勒迪克爱多洛莱。他以看自己爱人的目光看她。
亚森·罗平这时失去了头脑,变得疯狂,感到内心起了杀机。这两道目光,射在少妇身上的爱情的目光让他发狂。他感到了包围着少妇和那年轻男子的静默。在那静默中,在那一动不动的神态中,只有这两道爱情的目光是活的,只有这快乐而无声的赞歌是活的。眼睛就是用这种语言表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欲望、全部热情和激情。
他也看到了克塞尔巴赫夫人。多洛莱的眼皮垂着,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皮细润、睫毛又黑又长。不过她感觉得到那寻找她目光的爱情的注目!
她在那不可触摸的爱抚下颤抖!
“她爱他……她爱他。”亚森·罗平充满嫉妒地想道。
这时,皮埃尔的手动了动。亚森·罗平暗想:“啊!鬼东西,他要敢碰她,我就宰了他。”
他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了理智,就努力抑制住自己,想道:“我真蠢!怎么,亚森·罗平,你竟听凭自己变得这么糊涂!……她爱他是很自然的嘛……是啊,你认为你走近她时,看出她有几分激动……几分慌乱……你真是个大傻瓜!你只是个强盗,一个窃贼……而他呢,他是大公,人又年轻……”皮埃尔身子没有再动,但嘴唇却在翕动。多洛莱好像醒来了。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转了转头,两眼盯住了年轻男人的眼睛。四目相视,脉脉含情,比最深情的亲吻还要情深。
突然,亚森·罗平像晴空霹雳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厅,朝年轻男子扑过去,把他打翻在地,用一只膝头顶住他的胸部,一边怒不可遏地面对克塞尔巴赫夫人叫道:“这么说您不知道?这骗子没有告诉您?……您爱他,是吗?他真有个当大公的脑子吗?啊!真是怪事!……”
他疯狂地冷笑着。多洛莱不解地望着他。
“他,一个大公!赫尔曼四世,德—篷—韦尔登兹公爵,摄政王!选帝侯!可是这要把人笑死。他这个家伙!他叫博普莱,热拉尔·博普莱,最下作的无赖……一个叫化子,我在烂泥坑里捡来的。大公?是我叫他当大公的!哈哈!这事儿真滑稽!……您要是看见他怎样剁自己的指头就好了……三次昏了过去,……一个地道的胆小鬼……哼!你竟敢抬起眼睛窥伺贵妇人,……竟敢反抗主人……等着吧,德—篷—韦尔登兹大公。”
他把年轻人像包裹似地抱在手上,摇了几摇,从敞开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大公,当心玫瑰有刺。”
他回过身来,发现多洛莱紧挨着自己,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他从没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女人怒火中烧,满腔仇恨的眼睛。这难道是多洛莱,柔弱多病的多洛莱吗?
她断断续续地问:“您干了什么?……您竟敢……他呢?……这么说,是真的?……他向我撒了谎?”
“他是否撤了谎?”亚森·罗平明白她受了侮辱,叫道,“……他是否撤了谎?他,大公!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小丑;只是一件由我调好音来演奏奇想曲的乐器!哼!那个傻瓜!那个傻瓜!”
他按捺不住怒火,使劲跺脚,朝打开的窗户挥着拳头,又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吼出一些话,把内心思想和盘托出。
“傻爪!他难道不明白我对他寄予希望么?难道没看出他这个角色是多么重要么?啊!这个角色,我硬塞进了他的脑瓜子。抬起头,白痴!你将是由我的意志扶植起来的大公!而且是摄政王!享有国家元首年俸,还可搜刮民财!查理曼大帝还要为你重建一座宫殿!可你有一个主子,就是我亚森·罗平!明白吗,傻瓜?抬起头,妈的,抬高一点儿!看看天,想一想,还在复位掌权的问题提出来之前,德—篷家族一个人就因为偷窃吊死了。你就是德—篷家族中的一个,一点也错不了。而我在这里,亚森·罗平!我跟你说,你将当大公。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公?就算是吧,可终究还是个大公,是个仰我鼻息承我旨意的大公。是一个傀儡?就算是吧。是个代我发言,代我行事,执行我的意志,实现我的梦想的傀儡……是啊……实现我的梦想……”
他不再动了,仿佛被他宏伟的梦想迷住了。
接着他走近多洛莱,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神秘的狂热说:“我左边,是阿尔萨斯—洛林省……右边,是巴登、符腾堡、巴维埃尔……南德意志这些心怀不满,团结不紧,遭到普鲁士的查理曼践踏,随时准备争取自由的州……我这样的人能在他们中间干什么事情,您明白吗?我可以唤醒他们的希望,可以挑起他们的仇恨,可以激起他们愤怒和反抗!”
他压低声音,重复道:“我左边,是阿尔萨斯—洛林省……右边,……您明白吗?这是些梦想?算了吧!这是后天,明天的现实。是啊……我希望……我希望……啊!我所希望的,所要从事的,是前所未闻的事业!……您想想,距阿尔萨斯边境只有两步远,就在古老的莱茵河畔,完全处在德国的疆域之中!只要稍微耍一个小阴谋,施展一点才华,就可以搞乱全世界。才华嘛,我不缺……绰绰有余……我将成为主宰!我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衔头和荣誉让别人,让傀儡享受……我只要权力!我将留在暗处。什么职务也不担任:既不当大臣,也不当王室侍从!我将充任王宫的仆人,也许作一名花匠……对,花匠……啊!多么了不起的生活!一边培植花草,一边改变欧洲的版图!”
克塞尔巴赫夫人完全被这人的力量折服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敬慕之情,她也并不试图掩饰。亚森·罗平把手按在少妇肩膀上,说:“这就是我的梦想。尽管它已经十分宏伟了,可是今后的事实比它还要宏伟,我可以向您发誓。德国皇帝已经看到了我的能量。有朝一日,他会发现我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对面。所有王牌都在我手上。瓦朗格莱会为我奔走!……英格兰也会为我效力……斗争已经开始了……这是我的梦想……还有一个……”
他突然住了嘴。多洛莱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显出无限的激动。
这位妇人在他身边感到慌乱,这一点,他不仅又一次感觉到了,而且感觉是那么清楚。从此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不再是个……窃贼,强盗,而是一个人,一个恋爱的人,一个友善的内心被爱情激起种种未曾表达的感情的人。
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对她倾诉满腔爱慕之情。他想到他们将在什么地方,在离韦尔登兹不远的地方,过默默无闻的,却又无比强大的生活。
两个人好久都没有说话。然后,克塞尔巴赫夫人站起来,平静地吩咐:“走吧,我请求您走开……皮埃尔会娶热纳维耶芙的,这一点我答应您,但您最好走开……最好不在这儿……走吧,皮埃尔会娶热纳维耶芙的……”
他等了一会儿。也许他希望听到更具体的话,可是他不敢要求。于是他目眩神迷、飘飘然地退了出去,高高兴兴地服从了自己的命运!
在出门的路上,他碰到一把矮椅子,不得不搬开。可是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面乌木小镜子,嵌有一个金图案。
他突然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拾起那面镜子。
那图案是由两个交错在一起的字母组成的。一个是L,一个是M。
一个L,一个M!
“路易·德·玛尔莱舍。”他战抖着说。
他朝多洛莱转过身:“这镜子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的?弄清这点很重要。”
她抢过镜子,仔细端详:“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也许是一个仆人的东西。”
“的确,是一个仆人。”他说,“只是太奇怪了……这里有个巧合……”
这时,热纳维耶芙走进客厅。亚森·罗平被一扇屏风挡住了,她没有看见。她一进门就嚷道:“哟!您的镜子,多洛莱……这么说,您找到它了?……自从您让我帮忙寻找以来,我们费了多少劲呵!……它藏在哪儿啦?”
年轻姑娘又往外边走,说:“啊!太好了!……这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立即去说一声,让大家不要找了……”
亚森·罗平没有动,完全被弄糊涂了。他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做不到。多洛莱为什么不说真话?为什么不把这面镜子的情况说清楚?
他闪过一个念头,就有些随便地问:“您认识路易·德·玛尔莱舍?”
“对。”她观察他的脸色说,好像要努力猜出他的心思。
他极为不安地走过去:“您认识他?他是谁?是谁?是谁?您为什么不说?您是在哪儿认识他的?说吧……答话呀……我求您了……”
“不行。”她说。
“可是必须这样做……必须……您想想路易·德·玛尔莱舍是什么东西!杀人犯!魔鬼!……您为什么一点口风也不漏?”
这回轮到她把手按在亚森·罗平肩膀上了。她用坚定的声音表示:“听我说,您不要再问了,我绝不会说的……这是个秘密,将随我一同死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发誓,不让任何人知道……”
二
亚森·罗平站在她面前,惶恐不安,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记起斯坦韦格的缄默,记起他要求老头说出可怕的秘密时老头的恐怖表情。多洛莱也知道,但也不说。
他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外面的清新空气,广阔的空间让他觉得舒服一些了。他跨过花园围墙,在田间徘徊了好久,最后大声说:“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好几个月以来,我一边战斗,行动,一边操纵那些有助于我执行计划的人物行动,却忘记了关心他们,看看他们脑子里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了解皮埃尔·勒迪克,也不了解热纳维耶芙,更不了解多洛莱……我把他们当作傀儡,其实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今天我是碰了障碍……”
他跺了跺脚,嚷道:“碰的是并不存在的障碍!热纳维耶芙和皮埃尔的精神状态如何,我倒并不着急……等我在韦尔登兹把他们安顿好了,再来慢慢研究不迟。可是多洛莱……她认识玛尔莱舍,却什么也没说!……为什么?他们有什么关系?她难道怕他?她怕说漏了嘴,他万一逃出来,会来报复?”
晚上,他来到花园深处他下榻的小木屋,闷闷不乐地吃了晚饭,把一肚子气都出在奥克塔夫身上,不是怪他菜上慢了,就是上快了。
“我受不了了。你让我独自待着……你今天老是干傻事……这杯咖啡呢?……糟透了。”
才喝了半杯,他就把杯子扔了,来到花园里散步,走了两个多小时,反复考虑着同一些事情。末了,一个假设在他心里慢慢形成了:“玛尔莱舍越狱了。他恐吓克塞尔巴赫夫人,从她嘴里得知镜子……”
他耸耸肩:“今夜,他就会来拖你的脚。唉,我啰嗦什么呀,最好去睡觉。”
他回到房间,上了床,立即昏昏沉沉进了睡乡,还做了些恶梦。有两次他醒来,想点燃蜡烛,可一倒头又睡着了,就像病倒了似的。
不过他听见村里的挂钟敲响的钟点。确切地说,是他以为听到了,因为他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他自己觉得还保留了意识。
他不断地做着一些梦,一些不安的可怕的梦。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他房间的窗户开了,透过闭合的眼皮和浓重的阴影,分明看见一条人影向他走过来。
这条人影朝他俯下身。
他使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气,睁开眼皮,看……至少他以为自己在看。
他是在梦中还是醒了?他拼命问自己。
又是一声响动……旁边,有人在拿火柴盒。
“我就要看个明白了。”他高兴地想道。
一根火柴擦着了。蜡烛点燃了。
亚森·罗平觉得从头到脚直冒冷汗。心脏受惊,停止了跳动。那人在房里。
这是真的吗?不是,不是……可他又明明看见了……啊!好恐怖的一幕!……那人,那恶魔在房里。
“我不愿……不愿……”亚森·罗平吓慌了,语无伦次地说。
那人,那恶魔在房里,穿着黑衣,戴着面具,金发上罩着一顶垂边软帽。
“啊!我这是做梦……做梦。”他笑着说,“是个恶梦……”
他打起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气,想作一个手势,单单一个手势,驱走幽灵。
可是做不到。
突然,他记起来,那杯咖啡!那股药水味……和那回在韦尔登bbr>?兹喝的完全一样……他大叫一声,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撑起身子,可又倒了下去,浑身没有一丝气力。
不过,他在谵妄之中,还是感到那人解开了他的衬衣上部,让他的咽喉部位裸露在外,然后举起手臂。他看见那人的手紧握一把钢刀,与杀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夏普曼、阿尔唐汉姆和许多其他人的凶器相似的钢刀……
三几个钟头以后,亚森·罗平醒了,疲乏无力,嘴巴苦涩。
他仍躺了几分钟,努力思索,忽然想起夜里的事情,便本能地摆出防卫的架式,好像有人要攻击他似的。
“我真蠢,”他跳下床,嚷道,“……这是个恶梦,幻觉。只要动脑子想一想就行了。假若真是他,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昨夜既然朝我举起了刀,就会把我像鸡崽一样杀死。那家伙是不会犹豫的。我们得有逻辑。他为什么要放了我?就因为我的眼睛长得漂亮?不,我是做梦,就这么回事……”
他吹起口哨来,装出十分沉着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穿衣服,可是脑子里仍在想,眼睛仍在寻找……
地板上窗台上没有任何痕迹。他的房间在二楼,睡觉时又是大开着窗子,如果真有人向他进攻,那肯定会从窗户里进来。
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外面墙脚,屋边小径沙砾上也没发现什么。
“可是……可是……”他小声嘀咕着。
他唤来奥克塔夫。
“昨晚的咖啡,你是在哪儿弄的?”
“老板,在城堡。其他东西也是在那儿做的。这里没有炉子。”
“你喝了吗?”
“没有。”
“咖啡壶里剩的,你都倒掉了?”
“对啊,老板。您只喝了几口,就觉得那样难喝。”
“好。你去备车吧。我们出发。”
亚森·罗平不是个存得住疑惑的人。多洛莱这个人,他想彻底弄明白。
可是,在此之前,他需要弄清楚几个问题,并且见见杜德维尔,因为杜德维尔从韦尔登兹送来了相当奇怪的情报。
他让奥克塔夫一路不停,把车开到大公国。到达时将近下午两点。他与瓦尔德马尔伯爵作了会晤,找了个理由,要求他推迟摄政内阁代表的布鲁根之行。然后,他去韦尔登兹一家小酒店找到让·杜德维尔。
杜德维尔把他领到另一家小酒店,介绍他认识了一个衣着寒伧的小个子先生:赫尔·斯托克利,户籍档案馆的职员。
他们交谈了很久,然后一起出来,悄悄地去了市政厅的办公室。七点钟,亚森·罗平吃了饭,又动身了。十点钟,他回到布鲁根城堡,问热纳维耶芙在不在,以便和她一起进克塞尔巴赫夫人的卧房。
人家告诉他,埃尔纳蒙小姐被祖母一封电报召回巴黎了。
“好吧。”他说,“可是能见克塞尔巴赫夫人吗?”
“夫人吃过饭就回房了。想必睡着了。”
“不对,我看见她的小客厅里有灯光。她会见我的。”
再说克塞尔巴赫夫人几乎马上同意见他。他跟着使女进了小客厅,把她支走,然后对多洛莱说:“夫人,我有话要跟您说。事关紧要……请原谅……我承认,我这一举动可能显得唐突……可是我肯定,您是能够谅解的……”
他十分激动,似乎不准备把解释拖延下去,尤其是,进门之前,他认为听到了什么响动。
可是多洛莱是独自躺着的。她用疲倦的声音说:“也许我们应该明天……”
他没有回答,突然被一股气味吸引了注意力。这种气味在女人的会客室里是少有的。这是一种烟草的气味。他立即直觉,立即肯定,刚才他到来时,有个男人在这屋里,而且现在还在这里,躲在什么地方……
是皮埃尔·勒迪克?不对,皮埃尔·勒迪克不吸烟。那么是谁呢?
多洛莱低声道:“有话快说吧,我求您了。”
“好吧,好吧,可是,在这之前……您能否告诉我……”
他停住话。问她有什么用?倘若真有一个男人藏在这里,她会供出来么?
于是,他横下心,尽力压住外人在场给他造成的恐惧和局促,用只有多洛莱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听我说,我获悉了一件事……我不明白……十分困惑。您得回答我,不是吗,多洛莱?”
他极为温和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想用友谊和温情来感动她。
“什么事?”她问。
“韦尔登兹户籍簿上登有三个名字,是玛尔莱舍家在德国的最后三个传人的名字……”
“是啊,这事您跟我讲过……”
“您记得,首先是拉乌尔·德·玛尔莱舍,那个强盗,上流社会的混蛋,叫阿尔唐汉姆更为人所知——如今他死了……被人杀了。”
“对。”
“接下来是路易·德·玛尔莱舍。那个魔鬼,可怖的杀人犯,再过几天,就要掉脑袋了。”
“对。”
“再下来,是疯姑娘伊齐尔达……”
“对。”
“这些情况都非常清楚,对吗?”
“可是,”亚森·罗平更朝她凑近身子,说,“我刚才作了调查,得出的结果是,第二个人名路易那个地方,从前写的是别的字,被人刮去了。后写上的字墨迹要新得多。不过,过去的痕迹并未能完全刮去。因此……”
“因此?……”克塞尔巴赫夫人低声问。
“因此,用一柄放大镜,尤其是运用我所掌握的方法,我确切无误地再现了一些字母,拼出了从前的名字。那不叫路易·德·玛尔莱舍,而是……”
“啊!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她努力抵抗了很久,实在支持不住了,突然一下垮了下来,弯着腰,两手抱头,肩膀抽搐着,哭了起来。
这个娇弱无力的女人是如此可怜,如此慌张,亚森·罗平看了她很久,打算不说了,中止这场让她不舒服的盘问。
可是,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救她?为了救她,难道不应该知道事实真相,不管是多么痛苦的事实真相?
于是他又问下去:“为什么要作改动?”
“是我丈夫,”她嘟嘟哝哝地说,“是我丈夫干的。有他那些钱财,他什么都可以办到。我们结婚之前,他就买通了一个小职员,把户籍簿上第二个孩子的名字改了。”
“还有性别。”亚森·罗平说。
“对。”
“这样,我就没有弄错了。从前的名字,真正的那个,是多洛莱,对吗?可您丈夫为什么……?”
她泪流满面,羞怯地低语道:“您不明白?”
“不明白。”
“可您想想,”她战抖着说,“我是疯姑娘伊齐尔达的姐姐,强盗阿尔唐汉姆的妹妹。我丈夫,或不如说我未婚夫不希望我留在这样的家庭里。他爱我。我也爱他,就同意了。他便删去了多洛莱·德·玛尔莱舍的名字,换了别的名字,给我买了别的身份证件,别的出生证。我是在荷兰结的婚,用的是当姑娘时的又一个名字:多洛莱·阿蒙蒂。”
亚森·罗平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是啊……我明白了……可既然路易·德·玛尔莱舍并不存在,那么杀害您丈夫、哥哥和妹妹的凶手就不叫这个名字……他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来,立即说:“他叫什么名字?对,他就叫这个名字……对,这还是他的名字……路易·德·玛尔莱舍……L和M,……您记得……啊!别刨根问底了……这是可怕的秘密……再说,这有什么意义?……罪犯已经在那儿了……他就是罪犯……我跟您说了……我面对面指控他时,他为自己辩护了吗?难道他换个名字,就能为自己辩护?是他……是他……他杀了……他刺了……匕首……钢刀……啊!要是能把什么都说出来就好了!……路易·德·玛尔莱舍……要是我能……”
她神经质发作,在一把长椅上打滚,紧抓着亚森·罗平的手,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他勉强听出这么些话:“保护我……保护我……也许只有您能这样做……啊!别丢下我……我是这样不幸……啊!多残酷的折磨……多残酷的折磨!……真是地狱。”
他用那只空手摸她的额头和头发,极为温柔。在他抚摸下,她放松下来,渐渐安静了。
于是他再次望着她,望了好久好久,琢磨这漂亮光洁的额头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毁坏这神秘的灵魂。她也害怕吗?怕谁呢?她求人保护是对付谁呢?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黑衣人的模样,想起了路易·德·玛尔莱舍那个阴险诡秘不可理解的敌人。他得抵挡那人的攻击,却又不知那攻击来自何方,甚至不知会不会来。
虽说那家伙身陷囹圄,被人日夜看守……这算什么呀?亚森·罗平以己及人,知道世上确有一些人,根本没把监狱当回事,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挣脱锁链就能出来。路易·德·玛尔莱舍就是这样的人。
是啊,卫生检疫所监狱死牢里确实关了一个人。但这可能是个同伙,或者是玛尔莱舍抛出来的某个小卒子……而他玛尔莱舍则在布鲁根城堡周围转悠,趁着夜色,像看不见的幽灵潜入花园里的木屋,朝熟睡中不能动弹的亚森·罗平举起刀子。
恐吓多洛莱,吓得她发疯的就是路易·德·玛尔莱舍。他用什么可怕的秘密把她制住了,并逼迫她保持沉默和顺从。
亚森·罗平想象敌人的计划:把惊恐不安,直打哆嗦的多洛莱投入皮埃尔·勒迪克的怀抱,把他亚森·罗平除掉,取而代之,凭着大公的权力和多洛莱的亿万财产实行统治。
不管这假设是可能还是确实的,它都与发生的事件相吻合,并且能够解答所有的问题。“能够解答所有的问题?”亚森·罗平提出异议,“……对……但他昨夜为什么不把我杀了?他只要愿意。就干成了,可是他没有起意。他只要一个动作,我就死定了。可他没做这个动作。为什么?”
多洛莱睁开眼睛,看见亚森·罗平,微微一笑,可是笑得很勉强。
“让我独自待着吧。”她说。
他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要不要看看敌人是否藏在窗帘后面,或者壁柜的衣堆后面?
她温和地再说一遍:“去吧……我要睡了……”
亚森·罗平走了。
不过走到外面,他在城堡前面几棵树下站住了。这几棵树构成了浓黑的阴影。他看见多洛莱的客厅里有灯光。接着灯光移到了卧室。过了几分钟,灯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他仍等着。要是敌人在屋里,说不定会出来呢?
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没有一丝动静。
“没事可干了。”亚森·罗平想,“他不是躲在城堡哪个角落……就是从我在这儿看不到的哪张门出去了……除非这是我最荒唐的假设……”
他点燃一支烟,转身朝小木屋走去。
走到木屋附近,他隔得相当远,看到一条人影似乎在离去。
他没动,生怕惊动那人。
那人影穿过小径。就着亮光,他觉得认出了玛尔莱舍黑黑的身影。
他冲过去。
那人影逃跑不见了。
“唉,”他寻思,“明天再找吧。这一次……”
三
亚森·罗平走进司机奥克塔夫的房间,叫醒他,吩咐道:“出趟车吧。早上六点赶到巴黎,找到雅克·杜德维尔,告诉他,第一,把死刑犯的情况向我报告;第二,电报局一开门,立即给我发一份电报,内容是……”
他在一张纸片上拟好电报稿,又补上一句:“你的事一办完,就赶回来,要从这里经过,沿着花园围墙开进来。去吧,别让人家看出你走了。”
亚森·罗平回到房间,开亮电筒,仔细检查了一番。
“一点不错,”过了一会他说,“刚才我在窗下守着的时候,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我猜出了他的意图……总之,我没弄错……我猜中了……这一次,我相信那举起的刀子不是梦了。”
出于谨慎,他抱了一床被子,在花园里选了一处偏僻地方,露天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奥克塔夫来到他面前。
“老板,事情办好了。电报也发了。”
“好。路易·德·玛尔莱舍还在监狱吗?”
“还在。昨晚杜德维尔去了卫生检疫所监狱他的号子。看守出来了,让他们一起聊了聊。玛尔莱舍似乎还是老样子,像条鲤鱼似的不作声。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当然是最后的时刻!在警察总署,有人说后天行刑。”
“太好了。太好了。”亚森·罗平说,“最明确的一点,就是他没有越狱。”
他放弃寻根问底弄明白事情,甚至放弃去琢磨谜底。因为他觉得,全部真相就要显露在他眼前了。他只须准备好战斗方案,好让敌人落入陷阱。
“不然就是我自己落进去。”他自嘲道。
他很快活,思绪敏捷。在他看来,从来没有一场战斗显示出这样好的机会。
有个仆人从城堡送来一份电报。就是他要杜德维尔发的。邮递员刚刚送到。他拆开看了,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中午之前不久,他在一条小径上遇到皮埃尔·勒迪克,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找你……有些要紧事……你必须坦诚地回答。你住进这个城堡以后,除了我安排的那些德国仆人,还见过别的男人没有?”
“没有。”
“好好想一想。我说的不是什么客人,而是一个躲藏在这里的人。你应该发现了他的存在,至少,可以根据什么迹象,印象,猜出他的存在,对吧?”
“没有……您是否……?”
“对。有一个人藏在这里。在这一带转悠……究竟藏在哪里?是谁?是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弄清楚的。我已经有了预感。你也睁大眼睛……严加注意……尤其是,一句也不要告诉克塞尔巴赫夫人……不必搅得她不安……”
说罢他就走了。
皮埃尔·勒迪克又慌又乱,目瞪口呆,朝城堡走去。
路上,经过草坪,他见到一张蓝纸,拾起来一看,原来是封电报,不是揉得皱巴巴的,像别人扔掉的废纸,而是折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掉下来的。
电报是发给莫尼先生的。这是亚森·罗平在布鲁根使用的假名。电报文字如下:真相尽知。无法用书信表述。今晚乘火车前往。明早八点布鲁根火车站相见。
“好极了!”亚森·罗平从附近一丛灌木后面监视着皮埃尔·勒迪克的举动,见他拾起了电报,便寻思道,“好极了!再过两分钟,这个小傻瓜就会把电报拿给多洛莱看,并把我的担心告诉她。他们会说上一天的。‘另一个’也就会听到,会知道,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在暗处看着多洛莱,多洛莱像只吓呆的猎物在他掌握之中……今晚,他怕有人告诉我真相,会采取行动……”
他哼着小曲走开了。
“今晚……今晚……大家来舞一曲吧……今晚……朋友们,多来劲的华尔兹!用镀镍的钢刀奏乐,用鲜血来伴奏……总之,我们会开颜欢笑的……”
来到小楼门口,他唤来奥克塔夫,进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对司机说:“奥克塔夫,坐在这凳子上。别打瞌睡。你主人要休息一下。你这个忠诚的仆人好好照看着。”
他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他说:“就像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开战那天早上。”
已是吃晚饭的时辰。他饱饱地吃了一顿,点上一支烟,一边吸,一边检查武器,给两把手枪上了子弹。
“‘火药烘干了,宝剑磨快了’,正如我朋友德国威廉皇帝说的那样……奥克塔夫!”
奥克塔夫跑来。
“你去城堡和仆人一起进餐,告诉他们,你今晚开车去巴黎。”
“送您去吗,老板?”
“不,你独自去。吃过饭,你果真让大家看着你走。”
“不是真去巴黎?”
“不是。你在花园外面一公里的路上等着……等我来。要等很久。”
他又吸了一支烟,在花园里散步,从城堡前面经过,看见多洛莱的房间里有灯光。然后他回到小木屋。
他拿起一本书来读。书是普鲁塔克写的《名人传》。
“书里漏写了一个,而且是最有名的一个。”他说,“不过未来会作出公正评价的。有朝一日,我会有自己的普鲁塔克的。”
他读的是《恺撒传》,在白边上作了些批注。
到十一点半,他上了楼。
他探身窗外。夜空广阔、清朗,在一片嗡嗡声中颤栗。他的唇边涌出一些记忆。他想起说过或者读过的情话。他带着少年的热情,连声叫了几遍多洛莱,几乎不敢把心上人的名字交托给静夜。
“好了,”他说,“作准备吧。”
他让窗户微微敞开,搬开一张挡路的独脚小圆桌,把手枪塞进枕头下面,然后,不慌不忙地和衣上床睡觉,吹熄蜡烛。
恐惧开始向他袭来。
而且是立即向他袭来。房间一黑,恐惧就开始来了。
“妈的……!”他叫起来。
他跳下床,把枪扔到走廊里。
“赤手空拳,赤手空拳就够了!任什么武器都比不上我双手有用!”
他又上了床。又是一片漆黑,一片宁谧。又开始了恐惧,隐隐约约的,烦人的、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村里的挂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亚森·罗平想到那卑鄙的家伙就在百米外,五十米外作准备,看刀尖锋不锋利……
“让他来吧!……让他来!”他战抖着低声念道,“……让那些幽灵散开……”
村里的钟敲响了一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是漫漫无尽的分分秒秒,是兴奋又焦灼的分分秒秒……他的发根渗出了汗珠,在额头横流,他觉得流的是血,流满全身……两点钟又敲响了……
近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一种叶子抖索的声音……却又不像夜风吹拂叶子的声音……
亚森·罗平果然料中了。这一来,他的心立即变得无比踏实。他的大冒险家的本性立即快乐得颤抖起来。较量的时刻终于来了!
窗下又传来一声响动,比前面那一声要清晰一些,不过也要亚森·罗平那种受过训练的耳朵才能听见。
又过了一些时候,一些可怕的时候……天色浓黑。没有半点星光或月光。
突然一下,他明白敌人已经进了房,虽然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敌人向床铺摸来,就像个幽灵,既没有搅动房里的空气,也没有碰动接触到的器物。
不过,亚森·罗平凭自己的直觉,凭自己神经的感知能力,看到了敌人的每一个动作,察觉了敌人的一连串想法。
他一动不动,弓身贴着墙,几乎是跪着,随时准备跃起。
他觉得敌人的影子在触摸床单,看在哪个部位下手。他听见敌人的呼吸,甚至认为听见了敌人的心跳。他骄傲地发现,他自己的心跳并不急乱……而敌人的心跳却……是啊!他听到了,敌人的心跳慌乱,狂急,像钟锤似的,碰撞着胸腔。
敌人举起手来……
一秒,两秒……
他在迟疑吗?难道他准备再次放过对手?
亚森·罗平在一片沉寂中喊道:“扎下去呀!扎呀!”
一声怒吼……手臂像弹簧一样砸了下去。
接着是一声呻吟。
这条手臂在空中被亚森·罗平抓住了,正好抓在手腕处……他猛不可挡地跳下床,扼住敌人的咽喉,把他打翻在地。这就完了。简直没有什么搏斗。
甚至也不可能有什么搏斗。那人被打翻在地,被亚森·罗平的两只手像钢铆钉一样钉在地上。世上任何人,不论多么强壮,都不可能挣脱这两只手的钳制。亚森·罗平平时喜欢说些俏皮话,寻寻开心,可是此刻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无心说话。这时刻太庄严了。
他没有生出半分虚荣的快乐,也没有丝毫得意的兴奋。他只有一个急迫的心愿,看看这家伙到底是谁……是路易·德·玛尔莱舍那个死囚,还是另一个?到底是谁呢?
他冒着扼死敌人的危险,在手上加了几分力,再加了几分力。
他觉得敌人的力气,残存的力气消耗殆尽,手臂的肌肉松弛下来,变得软塌塌地,了无生气。手也张开了,扔下了刀子。
敌人的性命悬在他钢钳似的手指之间。于是,他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电筒,凑近敌人的脸。
他只要摁开关,只要愿意摁开关,就可以知道是谁了。
有片刻功夫,他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自己的力量。心头一股热流把他举了起来。胜利使他心醉神迷了。他再次英勇地自豪地成了主宰。
他毅然决然地开亮电筒。魔鬼的面目显出来了。
亚森·罗平惊叫一声。
原来是多洛莱·克塞尔巴赫!
九、女凶手
一
在亚森·罗平的头脑里,这个事实不啻一股飓风,在一个混乱的夜晚,挟带着雷鸣电闪,风呼雨啸,奔腾而来。
强烈的闪电一次次地划破着黑夜。在转瞬即逝的电光中,亚森·罗平,全身颤抖,惊恐得直抽搐的亚森·罗平看着眼前的面孔,极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没有动,仍然掐着敌人的咽喉,似乎指头僵硬了,无法收回来。再说,尽管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却并不觉得这确实是多洛莱。这仍是那个黑衣人,是路易·德·玛尔莱舍,是黑暗中可恶的野兽。他现在逮住了这只野兽,绝不松手。
可是事实真相冲击着他的思想,他的意识。于是他被打垮了,遭受着不安的折磨,讷讷地说:“啊!多洛莱……多洛莱……”
他马上想到了她这样做的理由:疯狂。她是疯子。作为阿尔唐汉姆的妹妹,伊齐尔达的姐姐,作为一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和一个酒鬼的女儿,她本人也是疯子。只是疯得怪异。表面上与正常人无异,然而确实精神错乱,理智失常,有病在身。确实可怕。
他对此确信不疑!这是杀人的疯狂。她始终为一个目的所困扰,身不由己地朝这个目的奔去。她嗜血,下意识地乱杀人。
她是为了得到某些东西,为了保护自己,为了掩盖自己杀过人的事实而杀人。但她也是,尤其是为杀人而杀人。杀人满足了她突然生出不可抵拒的欲望。在她一生中的某些时刻,在某种情况下,面对着某个突然变为对手的人,她必须把举着刀的手扎下去。
于是她愤怒得发疯,残忍地、狂乱地扎了下去。
她这个奇怪的疯子,对她的杀戮不负责任,然而盲目中却又是那么清醒!
混乱中又是那么富有逻辑!荒谬中又是那样聪明!多么机灵!多么有恒心!
多么可憎又可钦佩的手段!
亚森·罗平以出奇敏锐的眼力,迅速看清了一连串血淋淋的事件,猜出了多洛莱的秘密历程。
他看到她迷上了已故丈夫的计划,尽管她对这个计划只知道一部分。他看到她也像已故的丈夫一样,想寻找皮埃尔·勒迪克,要嫁给他,好作为王后,回到韦尔登兹那个小王国。她的双亲就是被人不光彩地从那里驱逐出来的。
他看到她来到了豪华大旅馆,进了哥哥阿尔唐汉姆的房间。当时人家还以为她在蒙特卡洛。他看见她好多天穿着黑衣,隐身在黑暗中,贴着墙壁,窥伺着她丈夫。
有一夜,她发现丈夫被绑着,就下了杀手。
早上,就在仆人发现她,要告发她的时候,她下了杀手。
一个钟头以后,就在夏普曼先生发现她,要告发她的时候,她把他拖到哥哥的房间,下了杀手。
她杀这几个人,都十分野蛮,毫无恻隐之心,干得十分利索。
她同样灵活地用电话与她的两个女佣联系上了。热尔特吕德和絮扎纳刚从蒙特卡洛来到巴黎。在蒙特卡洛时,两姐妹中有一个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多洛莱又穿上女人的服装,扔掉让她变得让人认不出来的金色假发,下到底楼,与刚进旅馆的热尔特吕德会合,假装她是刚到巴黎,尚不知道有不幸在等着她。
她真是无与伦比的演员,演出了生活横遭不幸的未亡人的一幕,演得人们大发怜悯,纷纷为她落泪,谁还会怀疑她是凶手呢?
于是她开始了与亚森·罗平的战争。这场残酷的出奇的战争;她先是对着勒诺尔曼先生,然后是对着塞尔尼纳王子来的。白天她躺在长椅上,病病怏怏,恹恹无力,夜里她就爬起来,四处奔走,不知疲倦,凶狠可怖。
她开始施展诡计。热尔特吕德和絮扎纳这两个同伙被她吓住了,也被她制服了,两人都替她充当替罪羊,也许像她一样乔装改扮,老斯坦韦格被阿尔唐汉姆男爵劫持那天在司法大楼便是这样。
于是她又犯下一连串凶杀罪。先是古莱尔被投入水中淹死。然后是她哥哥阿尔唐汉姆被杀死。啊!在格利西纳别墅的地道里进行的殊死搏斗,那魔鬼在暗处所干的勾当,今天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她揭穿了他王子的假面目;是她告发了他,把他投入了监狱,打乱了他的计划;是她耗费了几百万,以赢得胜利。
接下来事件急速而至。絮扎纳和热尔特吕德失踪了,大概已不在人世!
斯坦韦格被暗杀!她妹妹伊齐尔达也死于非命!
“啊!可耻,可恨!”亚森·罗平嘀咕道,因为憎恶和仇恨而跳起来。
他恨透了这可恶的女人,直想把她杀死,把她毁灭。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躺在初露的惨淡曙色之中,看上去真叫人吃惊。
“多洛莱……多洛莱……”他绝望地低声念着。
接着,他惊恐地往后一跳,目光慌乱。什么?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觉得两只手下冰凉冰凉?
“奥克塔夫!奥克塔夫!”他大叫道,忘了司机不在城堡。
援救!他需要援救,需要来个人帮他,让他放心。他怕得发抖。啊!他觉得手下冰凉,死亡的冰凉。这可能吗?……难道,在这不幸的几分钟里,他痉挛的手指……
他强迫自己去看俘虏。多洛莱一动不动。
他一步跪下来,把她拖向自己。
她死了。
有好一阵他都处在一种麻木状态。他的痛苦似乎分解了溶化了。他不再觉得难受。他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怒火,什么感情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傻乎乎的精疲力竭的感觉,只有一个人挨了致命一击,不知是死是活,是否能思想,是否做恶梦那种感觉。
不过他还是觉得刚刚发生了一件正义的事情。他不曾有一刻想到是自己杀了人。不,不是他杀的。是超出他和他的意志以外的力量杀的。是命运,不可改变的命运除掉了害群之马,完成了正义之举。
外面,鸟儿在啁啾。沐浴着春风,准备开花的老树下面,焕发出一片生机。亚森·罗平从麻木中清醒过来,觉得心底渐渐涌出一股难以描述的荒谬的同情。诚然,这女人可恶、卑鄙,罪大恶极,可她毕竟还年轻,况且已不在人世了。
他又想到这女人清醒时所遭受的折磨。当这可恶的疯子恢复理智时,看到自己的行为造成的悲惨后果,会感到多么痛苦。
“保护我……我是这样不幸!”她哀求道。
她要求别人保护她,抵挡她本人,她的野兽本性,和她身上那迫使她杀人永远杀人的恶魔。
“永远吗?”亚森·罗平寻思。
他记起前天晚上,她站在他床边,朝他这个几个月来,紧追不舍,迫使她干出一连串暴行的敌人举起钢刀,却没有扎下去。那天晚上她没有杀人。
其实她要下手很容易:敌人躺在床上,软弱无力,了无生气。只要一刀,这场生死搏斗就完了。可是她没有下手。她也服从于超乎残忍之上的感情。她对这个常常超出自己的人怀有隐约的友善和敬佩之情。
那一次,她没有杀他。而这一次,由于命运那确实可怕的回报,他却把她杀了。
“我杀了人。”他想道,从头到脚不寒而栗,“我的手扼杀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而且这是多洛莱的性命!……多洛莱……多洛莱……”
他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的意思是痛苦。他不停地端详她,端详这个了无生气,引人伤感,再也不会侵犯别人的躯体,端详这堆可怜的,像一堆树叶或路边一只死鸟一样没有意识的软肉。
啊!现在他是杀人者,而她只不过是受害者,他面对着她时,怎么可能不因为怜悯而全身颤抖?
“多洛莱……多洛莱……多洛莱……”
天色大亮时,他还坐在死人旁边,回忆往事,陷于沉思,嘴唇翕动着,不时吐出一些伤心的声音:“……多洛莱……多洛……”
然而他必须行动。可是,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行动,也不知该从哪儿入手。
“先把她的眼睛合上吧。”他寻思。
她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尽管一片茫然,却仍保留了生前那充满魅力的忧郁的温柔。难道这双眼睛是恶魔的眼睛?尽管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并且面对着这不容怀疑的事实,可是亚森·罗平还是不能把他思想深处截然不同的两个形象合为一个人。
他立即俯下身,抹下她长长的光滑的眼皮,拿了一块纱巾将她挛缩的面部遮住。
于是他觉得多洛莱离得更远了。这一次在这间房子里,在他身边,穿着深色衣服,一副刺客装扮的,正是那黑衣人。
他壮起胆子去碰她,摸她的衣服。
一个内衣袋里,有两只皮夹。他掏出一只,打开来看。
他先看到一封信。是斯坦韦格那个德国老头写的。
内容如下:
我若是来不及揭露可怕的秘密就丧了命,那就请大家明白:我朋友克塞尔巴赫是他妻子杀的。她真名叫多洛莱·德·玛尔莱舍,是阿尔唐汉姆的妹妹,伊齐尔达的姐姐。
那两个姓名的打头字母L和M就代表她。平时,在两人相处时,克塞尔巴赫从不叫妻子多洛莱。因为这名字的意义是痛苦和悲哀。他叫她勒蒂西娅,是欢乐的意思。L和M就是勒蒂西娅和玛尔莱舍——克塞尔巴赫在送给她的所有礼物上都刻上这两个打头字母,比如说在豪华大旅馆找到的那只烟盒上就有这两个字母。它是克塞尔巴赫太太的东西。她在旅行中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勒蒂西娅!她在四年中确实给了他欢乐。不过这是作伪和欺骗的四年。她在这段时间里准备把真心实意爱她的丈夫置于死地。
也许我该立即把这些情况说出来。可我想到老朋友克塞尔巴赫,就失去了勇气。毕竟她是跟他姓呀。
再说我也害怕……那天我在司法大楼认出她时,我从她眼里看出了杀机。
我的软弱能救我一命吗?
亚森·罗平心想:“他也是她杀的!……当然,他知道得太多了!……姓名打头的字母……勒蒂西娅这个名字……吸烟的秘密习惯……”
他想起最后一夜,她房里的烟味。
他继续翻第一只皮夹。
有一些纸条是用密码写的,大概是多洛莱与同伙秘密接头时,他们交给她的……
有些纸片上写着一些地址,一些裁缝店或时装店的地址,但也有下流酒吧和色情旅馆的地址……还有一些人名……二三十个人名,都是怪里怪气的,什么屠夫埃克托、阿尔芒·德·格莱纳尔、病夫……
有一张照片吸引了亚森·罗平的注意力。他仔细一看,立即像被弹簧弹射一样,扔了皮夹,冲出房间,小楼,跑到花园里。
他认出那是关在卫生检疫所监狱的路易·德·玛尔莱舍的像片。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明天是行刑的日子。
既然多洛莱是黑衣人,是凶手,那么路易·德·玛尔莱舍就确实叫莱翁·玛西埃,就是无辜的。
无辜?可是在他家搜出的那些证据,皇帝那些书信,所有那些铁证,所有那些无可否认地指控他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亚森·罗平站了片刻,脑子里乱哄哄的。
“啊!”他叫起来,“我也成了疯子。可是,必须行动……明天就要行刑了……明天……明天一早……”
他掏出怀表。
“十点……赶到巴黎要多少时间?是这样……我下午赶到那儿……对,下午赶到那儿,非这样不可……晚上,我就要采取措施,阻止……可是什么措施?怎么证明他是无辜的?……怎么阻止行刑?唉!管他哩!……到了那儿再说,难道我不是叫亚森·罗平?……走吧……”
他跑进城堡,叫唤:“皮埃尔!你们看见皮埃尔·勒迪克先生吗?啊!你在这儿……听我说……”
他把皮埃尔·勒迪克拖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急迫地说:“听我说,多洛莱不在城堡……对,为一件急事出门了……昨夜坐我的汽车上路的……我也要动身……你不要说话!一句话也不要问……耽误一秒钟,事情就无可挽回了。你等会把所有仆人都打发走,不要作任何解释。钱在这里。半个小时之内,城堡必须走空。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回来!……你听到了,你也一样……我不许你回来……什么原因我以后再跟你说……反正很严重。喏,带上钥匙……你在村里等我……”
他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找到了奥克塔夫。
他跳进汽车。
“去巴黎。”他吩咐。
二
这一趟旅程真是一次和死亡赛跑的旅行。
亚森·罗平认为奥克塔夫开得不快,亲自掌了方向盘。他开起来真是不顾一切,快得令人头晕目眩。无论是在公路上,还是穿过村落,在城市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行驶,他都把车开到时速一百公里。有些人被汽车擦着了,气得大骂,可是汽车早开远了……不见踪影了。
“老板,”奥克塔夫一脸苍白,嘟嘟哝哝道,“我们会送命的。”
“你,也许会,汽车,也许会,可我会赶到巴黎。”亚森·罗平说。
他觉得,不是汽车载着他跑,而是他载着汽车跑。他凭着自己的力量、意志冲破阻碍向前飞奔。既然他的力量用之.?不竭,既然他的意志阔大无边,又会有什么奇迹阻止他到达呢?
“我会到达巴黎的,因为我必须到达。”他反复说。
他想到,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加以援救,那人就必死无疑,那神秘的路易·德·玛尔莱舍。那家伙死不开口,脸上不露半点声色,真叫人大惑不解。在公路的喧闹中,在枝叶卷起阵阵怒涛的大树下面,在思绪纷飞,万念交杂的时候,亚森·罗平仍在作着一个假设。“这假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合逻辑,越来越像真的,就像确有其事似的。”他寻思道。既然他知道了多洛莱那可怕的真相,也就窥见了这疯女人所用的办法和所有的罪恶意图。
“是啊,针对玛尔莱舍的这个最可怕的阴谋,就是她炮制的。她想干什么?嫁给皮埃尔·勒迪克,成为她被放逐出来的那个小国的女王。这个目的是可以达到的,甚至她伸手可及。她已经让皮埃尔·勒迪克爱上她了。只有一个障碍……就是我,我好多个星期以来,一直孜孜不倦地拦着她的路,她每次犯罪后都碰到我,她害怕我的心明眼亮,她知道我不查出罪犯,不找回皇帝那批书信决不罢休……
“那么,既然我需要罪犯,那就把罪犯交出来吧。罪犯就是路易·德·玛尔莱舍,或确切地说,莱翁·玛西埃。这个莱翁·玛西埃究竟是什么人?她嫁人之前是否认识他?她是否曾爱过他?这都是可能的,不过我们也许永远不得而知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就是她注意到了自己与莱翁·玛西埃身材与步态相似,像他那样穿一身黑服,再戴一顶金色假发,就很像他了。她观察了那个孤独人的怪异生活,知道他喜欢夜里出去,并注意到他在街上行走,摆脱可能的跟踪者的方式。因此,预见到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儿,她就让克塞尔巴赫先生在户籍簿上刮去多洛莱的名字时,填上路易这个名字,路易·德·玛尔莱舍的缩写L.M.正好与莱翁·玛西埃的缩写一样。
“行动的时机来了,于是她策划阴谋,又付诸实行。莱翁·玛西埃不是住在德莱兹芒街吗?她便吩咐手下在平行的街安营扎寨。而且,她还亲口告诉我领班多米尼克的住址,让我去查找那七个匪徒。她知道,我一旦上了路,就会顺藤摸瓜查到底,也就是说,通过七个匪徒,查出他们的头领,查出那黑衣人,查出莱翁·玛西埃,查出路易·德·玛尔莱舍。
“果然,我先查到了七个匪徒。这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是我被打败,或者是两败俱伤,一同毁灭,像她在维涅街那晚上所希望的那样。这两种结果,无论哪一种,多洛莱都达到了摆脱我的目的。
“可是,事情的结果是,我逮住了七个匪徒。于是多洛莱逃出了维涅街的寓所。我在旧货商的仓库里找到了她。她把我引到莱翁·玛西埃,也就是说路易·德·玛尔莱舍身边。我在他屋里找到了皇帝那些书信。那也是她预先放在那儿的。我把莱翁·玛西埃交给了司法当局。我揭示了两个库房之间的秘密联系。这其实是她让人开通的。我把她准备的证据提交出来,我拿出她涂改的文件,证明莱翁·玛西埃是盗用了莱翁·玛西埃的身份,真名叫路易·德·玛尔莱舍。
“这一来,路易·德·玛尔莱舍就小命难保了。
“多洛莱·德·玛尔莱舍终于大获全胜,排开了所有的嫌疑,因为罪犯被发现了,她罪恶卑鄙的过去被掩盖了,她丈夫死了,哥哥死了,妹妹死了,两个仆人死了,斯坦韦格死了,几个同伙也被我五花大绑,送到韦贝手里,她还多亏我,摆脱了自身的包袱:她让那个无辜的男人替代她成了罪魁祸首,那男子却要被我送上断头台了。这样,多洛莱处处得胜,不仅掌有亿万家财,又得到皮埃尔·勒迪克的爱慕,她将成为女王。”
“啊!”想到这里,亚森·罗平勃然大怒,叫了起来,“那无辜男人不能死。我以头颅担保,决不能让他死。”
“当心,老板。”奥克塔夫吓坏了,说,“我们接近了……这里是郊区……城厢……”
“你要我怎样?”
“会翻车的……路滑……难以控制……”
“那活该。”
“当心……那儿……”
“什么?”
“有轨电车,拐弯……”
“让它停下!”
“放慢速度,老板。”
“不行!”
“那我们完了……”
“过得去的。”
“过不去。”
“过得去。”
“啊!妈的……”
一声撞击……几声惊叫……汽车挂在电车上,又被甩出来,碰到一排栅栏,一连铲掉了十来米长的木条,最后碰到一段路坡的拐角上,碰得稀巴烂。
“司机,没载客吧?”
亚森·罗平伏在路坡草地上,截住一辆出租汽车。
他站起来,看到自己的汽车碰坏了,一群人正围着奥克塔夫忙来忙去,便跳进出租车。
“博沃广场,内政部……二十法郎酒钱……”
坐进汽车后座之后,他又说:“啊!不行,不能让他死!不行,一千个不行,我的良心不允许!被那女人玩弄,像中学生一样上当受骗,已经叫人够难受了……赶紧中止!不能再干傻事了!我已经让人抓了这个不幸的人……已经让人判了他的死刑……甚至把他领到了断头台脚下……但我不能让他登上去!……绝不能登上去!他若登上去了,我就只能给自己喂一颗子弹了!”
汽车驶近入城口。亚森·罗平凑向前:“司机,要是不停车,再给二十法郎酒钱。”
他对入市税征收站的人叫道:“保安局的!”
汽车开过去了。
“喂,不要放慢速度>.99lib.!”亚森·罗平大叫道……“快点!……再快一点!你怕碰着那些老女人?压过去吧。我来出钱。”
不过几分钟,他们就到了博沃广场的内政部。
亚森·罗平跑过院子,冲上主楼梯。候见室里坐满了人。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塞尔尼纳王子”几个字,把一个接待员推到一个角落,说:“我是亚森·罗平。你认识我,对吗?这个位置是我替你弄的,退下来的一份好差使,对吗?只是,你得立即领我进去。去吧,递上我的名片。我只求你办这件事。你放心,内阁总理会谢谢你的……我也会……可是傻瓜,走呀!瓦朗格莱在等我哩……”
十秒钟以后,瓦朗格莱本人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说:“有请‘王子’。”
亚森·罗平疾步走进去,立即关上门,打断总理的话,说:“别,别说话,您不能逮捕我……不然会害了您,还要带累德国皇帝……别,……现在要干的不是这事。是这样,玛尔莱舍是无辜的。我发现了真正的罪犯……就是多洛莱·克塞尔巴赫。她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边。我有不可否认的铁证。无可置疑。是她……”
他停住话。瓦朗格莱似乎没听明白。
“喂,总理先生,必须救出玛尔莱舍……您想想……一起错案冤案!……一个无辜百姓就要掉脑袋了!……请下令……再补充一些情况……我知道吗?……可得快点,时间紧得很。”
瓦朗格莱认真地看着他,接着走到一张桌子跟前,拿了一份报纸递给他,手指着上面一篇文章。
亚森·罗平扫了一眼标题,念道:处决恶魔。今晨,路易·德·玛尔莱舍经受了最后的痛苦……
他没有念下去,只觉得一阵晕眩,浑身发软,绝望地“呀”了一声,就倒在一张扶手椅上了。
他在那里躺了多久?后来,他出了内务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记得屋里一片沉寂,又记起瓦朗格莱俯身向他,用冷水浇醒他。他尤其记起总理那低沉的声音:“听我说……这话再不能说了,对吗?无辜,这是可能的,我并不说他不是无辜的……不过说出去有什么益处呢?闹出丑闻?一起错案会引出极为严重的后果。有必要这样做吗?平 53cd." >反昭雪?何必呢?他甚至判决时都用的不是真名。公众憎恶的是玛尔莱舍那个名字……这正好是罪犯的名字……那么……?”
总理把亚森·罗平慢慢推向门口,说:“去吧……回到那边……把尸体毁掉……毁尸灭迹,嗯?整个案子,不要留丝毫痕迹……我相信您能做到,对吧?”
于是亚森·罗平回那边去。像个机器人一样回那边,因为人家要他这样做,因为他自己的意志已经荡然无存。
他在火车站等了几个钟头,无意识地吃了饭,拿起车票,进了车厢。
他头脑发烧,睡不好,不是做恶梦,就是迷迷糊糊地醒着。他始终琢磨不透玛西埃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准是个疯子……肯定……半疯半不疯的……从前认识她……一生都被她害了……过得不痛快……活着和死了一样……既然这样,又何必为自己辩护呢?”
这种解释他只感到一半满意。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弄清这个谜,查出玛西埃究竟在多洛莱的生活中充当什么角色。不过眼下有什么用呢?他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事实:玛西埃疯了。他固执地反复念着:“他是个疯子……玛西埃肯定是个疯子。再说,玛西埃家这些人都疯了……整个家族都是疯子……”
他头脑里一片茫然,说着胡话,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些人的名字。
不过,到了布鲁根火车站,他下车时,吸了早晨的新鲜空气,忽然一下变得清醒,看问题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了。他叫道:“唉!不管怎么说,该他倒楣!他本来只要提出抗辩……我毫无责任……他是自杀……这只是冒险活动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他死了……我觉得可惜……可又救他不了!”
行动的需要又使亚森·罗平兴奋起来。虽说他被这起错杀无辜的冤案所伤害,所折磨——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说,自己是这起冤案的制造者——
他还是抖擞精神朝前看。
“两军交战,事故不可避免。因此,我们就不想它了。反正没有失去什么。相反,倒是赢得了什么!因为多洛莱是个障碍,皮埃尔·勒迪克爱上她了。既然她现在死了,皮埃尔·勒迪克就属于我了。他将娶下热纳维耶夫,像我所决定的那样!他将去治理那个大公国!而我将成为主宰!而欧洲,欧洲将属于我!”
他定下心,突然一下充满了信心,脑子又兴奋起来,狂热地在路上比划着,把一柄想象的宝剑抡得团团转。那是一个随心所欲,号令天下,战无不胜的统帅的宝剑。
“亚森·罗平,你将当国王!你将当国王,亚森·罗平!”
到了布鲁根村子里,他向人打听,得知皮埃尔·勒迪克昨天到饭馆里吃了午饭,以后就不见人了。
“怎么,”亚森·罗平问,“他没在这儿睡?”
“没有。”
“他吃过午饭去了哪儿?”
“往城堡走了。”
亚森·罗平离开村子,心里颇为纳闷。他走之前明明吩咐年轻人,把仆人打发走,关闭城堡,不要再回来。
他马上就发现皮埃尔违背了他的命令:城堡的栅门开了。
他走进去,在城堡的各个角落跑了一圈,呼唤着年轻人。可是没有回应。
突然,他想到了小木屋。谁知道呢?皮埃尔·勒迪克也许替心上人担心,为直觉所引导,去了那边寻找。而多洛莱的尸体就在那边!
亚森·罗平甚为不安,立即跑起来。
乍一看去,小木屋里似乎无人。
“皮埃尔!皮埃尔!”他叫道。
他没有听到动静,就走进前厅,走到他住过的卧室。
走到门口,他怔怔地站住了。
在多洛莱的尸体上方,吊着皮埃尔·勒迪克的尸体。他悬梁自尽了。
三
亚森·罗平不动声色,从头到脚缩起身子。他不愿流露出一个绝望的动作,也不愿说哪怕一句粗话。在命运给他这样残酷的打击之后,在多洛莱杀了那么多人并死于非命之后,在玛西埃被处决之后,在如此多的灾难和激变之后,他觉得需要保持绝对的自制力。否则,他的理智会出毛病……
“白痴!”他朝皮埃尔·勒迪克的尸体挥着拳头,“大傻瓜,你就不能等一等?不要十年,我们就可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省。”
他试图说一些话,作出一些动作姿态,来发泄心中的怒火。可是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他觉得头颅就要炸裂。
“啊!不,不,”他叫起来,“不要这样,小姑娘!亚森·罗平也疯了!啊!不,孩子!你要觉得开心,就往脑子里打一枪。好吧。其实,我看不出会有别的结局。可是,亚森·罗平又老又笨了,坐一辆小马车,这样可不行!小伙子,漂亮点,结束得漂亮点!”
他使劲地跺着脚,高高地抬起膝头,就像有些演员装疯卖傻的样子,嘴里大声嚷着:“勇敢点,老伙计。勇敢点,众神在看着你呐。抬起头!挺起肚子,当然!也要挺胸!你周围的一切都倒了!……你失去了什么?这就是失败了,一切不灵了,一个王国扔到水里了,我失掉了欧洲,世界也烟消云散了么?……那又怎么样?笑吧!要么当亚森·罗平,要么就投湖算了……来吧,笑吧!大声点……好极了……天呐,这多滑稽!多洛莱,老朋友,来支烟吧!”
他冷笑着弯下身,碰到了死者的脸庞,身子闪了几闪,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过了一个钟头,他站起来。危机过去了。他又恢复了自制力,神经也放松了。他开始认真地,一声不响地考虑自己的处境。
他觉得需要作出重大决定。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是,才几天功夫,那些未曾料到的灾祸就接踵而至,硬是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打算怎么办呢?重打锣鼓另开张,把垮了的楼房又盖起来?他已没有这份勇气。那么,怎么办?
一上午他都在花园里踱来踱去,心情抑郁,步履沉缓。现在,他把自己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渐渐生出死的念头,并且越来越强烈。
不过,自杀也好,活着也好,他都有一串事儿要干完。他的脑子突然冷静下来,把这些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教堂的挂钟敲响了中午十二点。
“行动吧。”他毫不沮丧地说。
他十分沉着地回到小木屋,走进自己的卧房,站上一个凳子,割断吊着皮埃尔·勒迪克的绳子。
“可怜虫!”他说,“你早该这样了结,一根麻绳吊着颈。唉!你不是当大人物的命……我早应该料到这一点,省得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做诗的家伙捆在一起。”
他在年轻人口袋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着。不过,他想起多洛莱还有一个皮夹,就从她口袋里摸了出来。
他打开一看,不觉吃了一惊。皮夹里有一扎信,外观他很熟悉。他立即认出那多变的笔迹。
“皇帝的信!”他寻思道,“写给老宰相的信!……我亲手从莱翁·玛西埃家里搜出来,并交给瓦尔德马尔的那扎信……这是怎么搞的?……难道她又把它们从瓦尔德马尔那傻子手里取回来了?”
突然,他一拍额头:“不,傻子是我。这些信是真的!她留着,是准备时机到了敲诈皇帝的。而那些,我送回去的那些是假的,是她或者某个同伙抄的,放在我拿得到的地方……而我却像个楞头青,让她骗住了!见鬼,女人一卷进来,事儿就……”
皮夹里还剩一张硬纸片。是一张相片。他抽出来一看,是自己的相片。
“两张相片……玛西埃和我两人的……大概是她最喜欢的两个人……因为她爱我……奇特的爱情,是由对我的敬慕演变而来的。对这个冒险家,这个单枪匹马打败她派来袭击我的七个匪徒的汉子的敬慕。离奇的爱情!那天我告诉她我的伟大梦想,我感觉到她生出了爱意。真的,那一刻她起念要牺牲皮埃尔·勒迪克,把她的梦与我的梦合为一体。要是没有发生镜子那个插曲,她就被我征服了。可是我发现了那面镜子,使她害怕了。我已经接触到事实真相了。她为了救自己,必须杀死我。于是她打定了主意。”
他好几次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然而,她爱我……是啊,她爱我,像别的女人……被我伤害过的女人一样爱我……唉!那些爱我的女人都死了……这一个也死了,被我扼死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低头念着:“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去冥间与她们相会,与那些爱过我的女人,难道不是吗?……她们是因为爱我而死的,索尼娅、莱蒙德、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克拉克小姐……”
他把两具尸体并排摆在一起,拿一块布盖上,在一张桌边坐下来,写道:“我事事获胜,然而我又失败了。我达到了目的,然而我倒下了。命运比我更强大……既然我爱的人不在人世了,我也就弃世而去算了。”
他签上名:亚森·罗平。
他封好信,把它塞进一只瓶子,从窗口扔出去。瓶子落到花坛里的软土上。
接着他弄来旧报纸,稻草,从厨房里找来刨花,在地板上堆成一大堆。
又在上面浇上煤油。
又点上一支蜡烛,扔在刨花上。
火苗忽地一下窜了起来。其他刨花,报纸也着了。火焰迅速蔓延,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上路吧,”亚森·罗平说,“小楼是木结构,就像火柴一样一点就着。等村里人赶来,砸开栅门,跑到这花园尽头……已经太晚了!他们只会发现一堆灰烬,两具焦尸,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瓶子,装着我的绝命书……永别了,亚森·罗平!善良的人们,把我埋葬吧,用不着举行仪式……用运载穷人尸体的柩车即可……不用鲜花,不用花环……一个简朴的十字架,刻上这句话即可:‘冒险家亚森·罗平在此长眠。’”
他走到围墙,一翻而过,回头望去,只见火焰腾空而起,在天上漫卷……
他走回巴黎,心情沉重,步履蹒跚,被命运压得佝偻着腰。
沿途的农民看到这个旅人拿出大额钞票,来支付一个半法郎的饭钱,一个个都觉得惊异。
有一晚,在森林深处,三个剪径的强盗向他进攻,一顿棍棒,把他打得半死不活,倒在地上……
他在一家客栈住了八天。他不知去哪儿……干什么?要攀住什么?他活厌了。他不愿活了……不想活了……
“是你!”
埃尔纳蒙太太站在加尔舍别墅小房间里,一脸苍白,圆睁大眼,颤颤巍巍地、惊慌失措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亚森·罗平!……亚森·罗平来了!
“你!”她说,“……你!……可报上都说你……”
他凄然一笑:“是啊,我死了。”
“那么!……那么!……”她朴实地说。
“你是想说,我要是死了,就不要来这儿缠人了。可你得相信,我是有理智的呀,维克图瓦。”
“可你的样子变了!”她怜悯地说。
“有丝毫沮丧……不过已经完了。听我说,热纳维耶芙在吗?”
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一步跳过来:“你会留下她吧,嗯?哼,这一回,我可不会再让她走了。她回来时精疲力竭,心神不定,脸上没一点血色,养了这些天,好不容易才把颜色养好。你把她留下吧,我求求你。”
他使劲压着老太婆的肩膀:“我希望……你明白吗……我希望跟她谈谈。”
“不成。”
“我要跟她谈谈。”
他把她推开。可她站稳桩子,交抱着两臂,说:“你不如踩着我的身子过去吧。小姑娘只在这里才幸福,别处都不行……你想让她有钱,让她高贵,可你让她不幸福。这事不行。你那个皮埃尔·勒迪克是什么角色?你那韦尔登兹是什么地方?让热纳维耶芙当公爵夫人!你疯了。她没有这福气。其实,你这么安排,全只为你着想。你要的是权力,财富。至于小姑娘,你才没把她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问过一句,她是否爱他,爱你那个无赖大公?你什么时候问过一句,她是不是爱上什么人了?没有,你一次都没问过。你追求的只是你的目标,却不怕伤害热纳维耶芙,害得她下半辈子不幸福。不行,我不答应。她所需要的,是平凡的实在的生活。这种生活,你是不可能带给她的。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他似乎深受震动,不过还是压低声音,可怜巴巴地说:“让我永远不见她,不和她说话,这可不行……”
“可她以为你死了。”
“这正是我不情愿的事情!我希望她知道真相。想到她会像怀念死者一样怀念我,我就心如刀绞。把她领来吧,维克图瓦。”
他的声音如此温和、如此伤感,把老太婆打动了,问道:“听我说……首先,我想弄清楚。她来不来,要看你对她说什么……爽快点,小伙子……你想对她说什么,对热纳维耶芙?”
亚森·罗平郑重地说:“我要跟她说:‘热纳维耶芙,我答应过你母亲,要给你财富,权力,让你过上仙女一般的日子。到了那一天,我的目的如果达到了,我会向你要求一个位置,离你不太远。你那时快乐,富裕,就会忘记,对,我深信不疑,你会忘记我是什么人,确切地说,我过去是什么人。不幸的是,我拗不过命运,没给你带来财富和权力。什么也没给你带来。相反,我倒需要你来帮忙了。热纳维耶芙,你能帮我一把吗?’”
“帮什么?”老妇人不安地问。
“帮我活下去……”
“啊!”她说,“可怜的孩子,你都到这一步了……”
“是啊,”他老实地回答,并没装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是啊,我到了这一步了。有三个人刚刚死了。是我杀的,亲手杀的。这记忆太沉重了。我孤身一人,平生第一回需要帮助。我有权向热纳维耶芙求助。她有义务帮助我……不然……?”
“一切都完了。”
老妇人不说话了,脸色变得苍白,身子开始哆嗦起来。对她从前用奶汁哺育的,不管怎样今天仍是“她的孩子”的人,她又生出一片爱怜。她问:“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我们去旅行……还有你,如果你愿意同去的话……”
“可你忘了……你忘了……”
“忘了什么?”
“你的过去……”
“她也会忘记的。她会明白,我不再是那种人了。我也不可能再做那种事了。”
“那么,你希望的,真是让她与你一起生活,与亚森·罗平一起生活?”
“与我将成为的那个人一起生活。与为了让她幸福,为了让她能按自己的心愿嫁人而工作的人一起生活。我们将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定居。我们一起并肩奋斗。你知道我能干什么事……”
她盯着他,缓缓地重复道:“那么,你真希望她与亚森·罗平一起生活?”
他迟疑片刻,明确肯定道:“对,对,我希望,这是我的权利。”
“你希望她扔下她悉心培养的那些孩子吗?扔下她喜欢并且需要的这种工作吗?”
“是啊,我希望,这是她的义务。”
老妇人打开窗户,说:“既是这样,就叫她来吧。”
热纳维耶芙坐在花园里一条长凳上。身边围着四位小姑娘。其他的在奔跑玩耍。
他从正面看着她,看见那双庄重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她手里拿着一朵花,正在一片一片地摘着花瓣,一边给那几个专心而好奇的姑娘解释着什么。然后她又向她们提问。姑娘们每回答一个问题,她就吻她们一下,以示奖赏。
亚森·罗平久久地看着她,又激动,又极为不安。种种未曾感受过的情感都在他心头交集。他恨不得要把姑娘搂在怀里亲吻,倾诉对她的欣赏与喜爱。他又想起她母亲,那个死在阿斯普莱蒙小村庄,死于忧伤的女人……
“叫她吧。”维克图瓦又说。
他倒在一把扶手椅上,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能……不能……我无权……这不可能……让她以为我死了吧……这样更好……”
他极为沮丧,心情烦乱,身子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心中充溢着的一股温情,就像那些迟放的花朵,绽开的当天,就凋谢了。老妇人跪下来,声音颤抖地问:“她是你女儿,对吗?”
“对,是我女儿。”
“啊!可怜的孩子!”她也落下泪来,“可怜的孩子!……”
尾声 自杀
一
..
“上马。”皇帝命令道。
看到有人牵来一匹壮健的驴子,他立即又改口道:“不如说,上驴吧。瓦尔德马尔,你确信这畜生听话吗?”
“陛下,对它,我像对自己一样,敢打包票。”伯爵肯定道。“那我就放心了。”皇帝笑道。
接着,他返身对侍从们说:“先生们,上马吧。”
卡普里村中心广场上,聚满了人群。由意大利宪兵维持着秩序。人群中央,是当地的所有驴子,征调来供皇帝一行骑乘参观这个神奇岛屿之用的。
“瓦尔德马尔,”皇帝领头出行,“从哪儿开始啊?”
“从蒂贝尔别墅开始,陛下。”
皇帝一行经过一道门,顺着一条坎坷不平的小路往前走。小路在岛屿东边的岬角上延伸,渐渐升高。
皇帝心绪不好,老是拿瓦尔德马尔伯爵那大块头取笑。他把那头倒楣的驴子压垮了,两脚都点到了地。
走了三刻钟,皇帝一行来到那块神奇的峭壁蒂贝尔仙跳崖。那峭壁有三百米高。从前暴君就是从这里把受害人推下海……
皇帝下了驴子,走到绝壁栏杆边上,朝下面的百丈深渊扫了一眼。接着他步行到蒂贝尔别墅废墟,在坍塌的房间走廊里走了走。
他在废墟上伫立片刻。
站在索朗特岬角,站在整个卡普里岛,景色都十分壮观。湛蓝的海水勾勒出海湾优美的弧线。海风清新的气味中夹杂着柠檬树的花香。
“陛下,”瓦尔德马尔说,“山项是隐修士的小教堂。那里景色还要壮美。”
“去看看吧。”
可是隐修士沿着陡峭的小路,亲自下来迎接圣驾。这是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步态蹒跚。他带来一本留言簿。通常,参观者都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观感。
他把留言簿摊在一条石凳上。
“我该写些什么呢?”皇帝问。
“陛下,写您的名字,还有驾临此地的日期……总之,您爱留什么话就写什么。”
皇帝接过隐修士递来的笔,低下头来。
“当心,陛下,当心!”
一阵恐怖的惊呼……小教堂那边,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皇帝回头一看,只见一块巨石朝他滚来。
就在这时,他被隐修士拦腰抱住,带出去十来米远。
巨石撞在石凳上,把石凳 649e." >撞得粉碎。十几秒钟之前,皇帝还在那儿。
要不是隐修士相救,皇帝就没命了。
皇帝朝他伸出手,只说了一声:“谢谢。”
侍从们团团围住皇帝。
“没关系,先生们……只是虚惊一场……不过我承认,玄得很……要不是这位勇士相救,真还……”
他走到隐修士身边:“请问朋友叫什么名字?”
隐修土披着带风帽的斗篷,他把斗篷解开一点,用只有皇帝才能听清的声音,小声说:“名叫一个有幸和您握手的人,陛下。”
皇帝一震,往后一退。
但立即又镇定下来。
“先生们,”他对侍从们说,“我要求你们登上小教堂。别的岩石也可能掉落,因此,也许还是应该通知地方当局。你们等一会儿再来找我。我要好好谢一谢这位勇士。”
他带着隐修士走开了。等到周围没有别人时,他说:“是您!为什么来这儿?”
“陛下,我有话要跟您说。要求您听一听……您同意吗?我想开门见山,告诉陛下。陛下在留言簿上签名的时候,我以为您认出我来了……只怪那可恶的事故……”
“长话短说,什么事?……”皇帝问。
“瓦尔德马尔代我转交的那批书信是假的,陛下。”
皇帝的愠怒形之于色。
“假的?您有把握?”
“绝对有把握。”
“可是,那玛尔莱舍……”
“真正的罪犯不是玛尔莱舍。”
“那么是谁?”
“我要求陛下把我的话当作秘密。真正的罪犯是克塞尔巴赫夫人。”
“克塞尔巴赫的妻子?”
“是啊,老爷。她现在死了。您手上那些信,是她本人或者指使人抄录的。那些原件她自己保存起来了。”
“但它们在哪儿,那些原件?”皇帝叫起来,“这可是要紧事啊!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它们!那些信,我可是看得很重哇……”
“陛下,在这儿呢。”
皇帝惊愕了一会,看看亚森·罗平,又看看信,又抬头看看亚森·罗平的眼睛,也不检查,就把信装进口袋。
显然,这人再一次让他觉得困惑。哪儿冒出来这样一个强盗,掌握了这样厉害的武器,却无条件地把它拱手交了出来?他要留下这些信,随心所欲利用它们,那本是十分简单的事。不,他既然答应了,就要言而有信,恪守诺言。
皇帝又想到了这人所完成的种种惊人之事。
皇帝说:“报上不是说您死了……”
“是的,陛下。我确实死了。我国的司法当局为摆脱我而感到高兴。他们让人掩埋了我烧得乌黑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么,您自由了?”
“我素来就是自由的。”
“再没有什么纠葛挂碍了?”
“再没有了。”
“既然如此……”
皇帝犹豫一下,接着,明确地说:“既然如此,为我效力吧。我封您当我的私人警察头头。您是绝对的主宰,握有全权,甚至公共警察也听您的。”
“不,陛下。”
“为什么?”
“我是法国人。”
两人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亚森·罗平的回答让皇帝觉得不快。他说:“不过,既然您已没有任何联系……”
“陛下,这一点是无法办到的。”
又笑着补充说:“作为人,我是死了;但作为法国人,我还活着。陛下连这点都不明白,我真感到惊讶。”
皇帝来回走了几步,说:“然而我想把账了清。我知道有关韦尔登兹大公国的谈判中断了。”
“是的,陛下。皮埃尔·勒迪克是个冒名顶替的家伙,如今也死了。”
“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您把这些信还给了我……又救了我的命……我能干什么呢?”
“陛下,什么也不用干。”
“您硬要让我欠您的情吗?”
“对,陛下。”
皇帝最后看了这位平等地站在他面前的怪人一眼,再也不说一句话,微微低下头,走了。
“嗨!陛下,我让您目瞪口呆了吧。”亚森·罗平目送皇帝远去,轻轻说。
接着他又达观地想:“当然,这个报偿很菲薄,我也许更愿意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省……不过,事情还是可以……”
他顿住了,跺着脚道:“该死的亚森·罗平!这么说,你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是这么一副可憎可恨玩世不恭的样子喽!总要来点正经的,总要图个好出身嘛!当正人君子的时机来了!不然,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爬上通往小教堂的小径,在石头掉落的地方停下来。
他嘿嘿笑起来。
“事情干得漂亮。陛下那些侍从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又怎么猜得出石头是我撬松的呢?又怎么想得到,是我在最后一秒撬了最后一镐头,让石头沿着我划的路线……朝我执意要救的皇帝滚下来呢?”
他叹息道:“唉!亚森·罗平,你未免太用心良苦了!你安排这一切,只为要让皇帝跟你握手!你这一回可是让他大大地欠了你的情……维克多·雨果说得好:‘皇帝的手也只有五根指头。’”
他走进小教堂,拿出一片专用锁匙,开了一间小圣器室的矮门。
在一堆稻草上躺着一个人,手和脚都被绑着,嘴里堵着布。
“哎呀呀,隐修士,”亚森·罗平说,“没有委屈多久,对吗?最多二十四小时……可我替你干了大好事哩!你想想,你刚才救了德国皇帝的命……对啊,老朋友。你就是救了德国皇帝性命的人。这可是机运呐。人家会为你盖一座大教堂,会为你塑像的……直到人家咒骂你的那天为止……那种人总是可能干坏事的!……尤其是那家伙,最终会被自尊搅昏头的。喏,隐修士,拿回你的衣服吧。”
隐修士饿得要死,昏头昏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亚森·罗平匆匆换上自己的衣服,说:“永别了,可敬的老先生。原谅我给你带来这些小麻烦。为我祈祷吧。我会需要的。天国为我敞开了大门。永别了。”
他在小教堂门口站了几秒钟。这是个庄严的时刻。面对着可怕的结局,人们无论如何都会迟疑不决的。不过他下定了决心,决不变更。他不再思考,冲出门去,跑下山道,过了蒂贝尔仙跳崖的平台,跨过栏杆。
“亚森·罗平,给你三分钟,让你表演。‘有什么用?’你会说,‘又没有观众……’可你,你不在这儿看吗?你就不能把最后一出戏演给你自己看吗?当然,节目精彩,值得一看……亚森·罗平,八十场英雄喜剧……幕布已经拉起,死亡一场就要开演……角色由亚森·罗平本人扮演……妙哇,亚森·罗平!……女士们,先生们,摸摸我的心……心跳一分钟七十下……
“唇上挂着微笑!妙哇!亚森·罗平!啊!这个怪人,还真有点气派呢!喂!
“好了,潇洒地跳下去吧……准备好了吗?老伙计,这是最后一次冒险。不后悔吗?后悔?上帝呵,为什么?我的一生真是壮烈。啊!多洛莱,你这个可恶的魔鬼,还不来!还有你,玛尔莱舍,你为什么不说话?……而你,皮埃尔·勒迪克……我来了!……被我害死的三个人,我来跟你们相会了……啊!
“热纳维耶芙,我亲爱的热纳维耶芙……啊!这事完结了吗,演戏的老伙计?……喏!喏!我来了……”
他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看了看深渊底下阴暗而静止的海水,又抬头道:“永别了,不朽的大自然,值得赞美的大自然!永别了,一切美好的事物!永别了,壮丽辉煌的大千世界!永别了,人生!”
他向大地,向天穹,向太阳连连抛去飞吻……然后,交抱起双臂,纵身跳下绝壁。
二
西迪—贝尔—阿贝斯。外.籍军团营房。在报告厅旁边一间低矮的小房间里,一个副连长在吸烟,看报。
旁边,朝院子打开的窗户边,有两个大个子军士,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难听的法语,其间夹杂着一些德语。
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他身 6750." >材单瘦,中等个头,衣着优雅。副连长站起来,愠怒地对来者喝道:“哦!传令兵有何吩咐?……哎,您,先生,您要干什么?”.
“要当兵。”
说得很明确,不容拒绝。
两个军士窃窃傻笑。那人瞟着他们。
“简单地说,您是想参加外籍军团?”副连长问。“是的,想参加,但有个条件。”
“哟,..还有条件?什么条件呐?”
“就是不在这里发霉。有一个连要开赴摩洛哥。我要参加那个连。”
一个军士又嘲笑起来。大家听见他说:“摩洛哥就要大乱了。先生却要参加……”
“少废话!”来人吼道,“我不愿被人家嘲笑。”声音冷峻,威严。
军士是个彪形大汉,样子粗鲁,回话说:“哼!傻瓜,跟我说话,得换一种口气……不然……”
“不然又什么?”
“就得见识见识我是谁……”
来人走到他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推到窗边,掀到院子里。
然后他对另一个军士说:“轮到你了。滚!”
另一个走开了。
来人立即走到副连长身边,说:“中尉,求您跟连长说一声,西班牙大贵族堂路易·佩雷纳,内心是个法国人,希望加入外籍军团。去吧,朋友。”
副连长有些困惑,没有动。
“去吧,朋友,马上去。我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副连长站起来,一只眼惊愕地打量着这位叫人不解的角色,然后乖乖地出去了。
这时,亚森·罗平拿出一支烟,点燃,坐在副连长的位子上,大声说道:“既然海水不接纳我,或者确切地说,既然在最后一刻,我不愿留在海里,我们就来看看摩洛哥人的子弹是否更具同情心。再说,亚森·罗平为了法国,面对敌人,喋血沙场,这样也更加光荣!……”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