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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眼姑娘》
一、蓝眼睛的英国女人
拉乌尔·德·利梅齐在大街上闲逛,像个无所事事的幸运人,东看看,西望望,享受着人生的乐趣,欣赏巴黎阳光灿烂的四月的迷人风光,领略那轻松的快乐。他中等身材,体形单瘦而强健,胳膊上肌肉发达,把袖子绷得鼓鼓的;腰肢细而柔软,胸脯挺得老高。从衣服的剪裁和配色上可以看出他讲究衣着。从体育馆经过时,他觉得旁边走的一位先生好像在跟踪一位女士。
这种感觉很快得到了证实。
拉乌尔觉得,一位先生跟踪一位女士比什么事都好笑好玩,他就跟踪起那个跟踪女士的先生来。于是,三个人在前、中、后,依次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喧闹的大街上行走。德·利梅齐男爵有丰富的经验,所以能觉察出这位先生在跟踪那位女士。因为这位先生小心谨慎,一副绅士派头,前面那位女士丝毫没有发觉他在跟踪。拉乌尔·德·利梅齐也一样谨慎,混在行人之中,加快脚步,以便看清前面两个人的模样。从后面看去,这位先生很显眼:头发中间有一道笔直的发路,把打了发蜡的黑发分成两半,衣着无可挑剔,更突出了他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躯。从正面看,他五官端正,胡子经过精心梳理,气色鲜朗红润。他大约三十岁上下,步态稳重,动作端庄,但外表却有一股俗气,手上戴了几只戒指,嘴上叼着一支带金嘴的香烟。拉乌尔加快脚步。因为那位身材高大、动作果断、仪态高雅的女士,把她那两只英国女人的大脚——幸亏那两条修长的大腿和秀气的踝骨弥补了这一不足——停在人行道上。这位女士的脸非常漂亮,一双秀美的蓝眼睛和一头浓密的金发,给这张脸增添了光彩。行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欣赏。不过,这位女士却对人们这种自发的赞赏无动于衷。
“天哪!”拉乌尔心想,“好高贵的女子!那个头上抹油的家伙根本配不上她。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是吃醋的丈夫,还是被别人排挤的追求者?或者,是一个出来寻求艳遇的小白脸?对,应该是后者。因为,这位先生完全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派头,自以为所向披靡,无可抵挡。”
她不顾川流不息的车辆,穿过歌剧院广场。一辆四轮大车想挡住她的去路,她不慌不忙地拉住马缰,让车停了下来。车夫恼羞成怒,跳下车,走近她破口大骂。她突然伸出拳头,对准他的鼻子轻轻一击,车夫脸上立刻鲜血直流。一个警察走过来,问她为何打人,她却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了。
到了奥贝街,有两个男孩在打架。她揪住两人的领口,把他们抛出十步远,然后扔给他们两枚金币。
到了奥斯曼大马路,她走进一家糕点铺。拉乌尔远远看到她坐到一张桌子前。跟踪的先生没有进去。于是,拉乌尔走进去,找了一个不会让她注意的位子坐下来。
她要了一杯茶和四片烤面包,张开嘴,用雪白整齐的牙齿咬起来。
邻桌的人都看着她。她却旁若无人,又要了四片。不过,还有一个少妇,坐得远一些,也引起拉乌尔的好奇心。她跟那位英国女士一样,一头金发,波浪起伏地披下来,衣着虽没有那么豪华,但更有巴黎女人的味道。她身边坐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是她在铺子门口遇到他们,就把他们带进来的,并买了糕点和石榴汁给他们吃。看到他们眼中喜悦的光芒和脸上涂满奶油的样子,她觉得高兴。孩子们不敢说话,只顾狼吞虎咽。可是,她比他们更孩子气,开心极了,不停地替他们说着:“该对小姐说些什么呢?……大点声……我没听见……不,我不是太太……应该对我说:‘谢谢!小姐……’”
拉乌尔·德·利梅齐很快被这姑娘脸上幸福而自然的快乐神情和那一双间着金色条纹的碧玉色大眼睛征服了。这双眼睛让人一盯上就离不开了。
一般而言,这样的眼睛是奇特的,带有忧郁和沉思的神态。大概这双眼睛平时就是这样。不过,此刻,这双眼睛跟这张脸的其余部分,如调皮的嘴巴、翕动的鼻孔和生着酒窝的脸颊一样,放射出生命的活力。
“这种人,不是极其快乐,就是极为痛苦,没有中间道路可走。”拉乌尔心想,突然生出一种愿望,要让她快乐,消除她的痛苦。他又向英国女人转过头去。她确实很美,端庄,匀称,神态安详。可是,那位碧眼姑娘——借用他的称呼——却更让他着迷。他很欣赏前者,却希望了解后者,希望了解她的生活秘密。然而,等她结了帐,领着三个孩子向外走的时候,他却犹豫起来。是跟她走呢,还是留下来?究竟是谁更吸引他?蓝眼睛,还是碧眼睛?
他匆匆站起来,把钱扔到柜台上,就走了出去。碧眼睛占了上风。
一出门,他就见到出人意料的一幕,不免大吃一惊:只见碧眼姑娘站在人行道上,跟半小时前像个怯生生或者醋意浓浓的情人似的跟踪那个英国女人的男子在谈话。双方都很冲动,言辞激烈,像是争吵。显然,碧眼姑娘想走,那个男子却不让她走。拉乌尔准备不顾一切,进行干预。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一辆出租汽车就在糕点铺前停下来。一位先生从汽车上下来,看到两人争吵,急忙跑过去,挥起手杖,一下就把那个男人的帽子打掉了。
那男子大吃一惊,后退一步,然后,不顾围观的人群,向来人冲过去,一边吼着:“你疯了!你疯了!”
新来的人个子比他矮,年纪比他大,摆出防卫的架势,举起手杖喊道:“我不许你同这个姑娘讲话。我是她父亲。我告诉你:你是个混蛋!是的,一个混蛋!”
两个人都恨得全身发抖。那小白脸挨了骂,躬起身子,准备朝来人扑过去。那碧眼姑娘拉着来人的胳膊,使劲把他拖进汽车。小白脸把姑娘拖开了,并夺过那位先生的拐杖。这时在他和对手之间突然冒出一个人头,一个陌生人的头,样子很奇怪,右眼神经质地眨巴着,嘴上叼一支烟,嘴唇不时撇着。
这人原来是拉乌尔。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请借个火。”
这个请求实在不合时宜。这半路上杀出来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小白脸来了气:“别碍事!我没有火。”
“哪里,您刚才还抽烟呢。”拉乌尔又说。
小白脸勃然大怒,想把他推开。可是怎么也做不到,连胳膊也动弹不了。
他低下头,想看看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障碍。一看就呆了,只见这位先生的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令他一动也不能动,就是老虎钳也不可能夹得比这更紧。这位先生还在纠缠:“借个火,求求您。连火都不借,实在太小气了。”
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小白脸更加愤怒了,吼道:“别缠我行不行?跟你说了没有火!……”
这位先生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说:“您真不礼貌。人家客客气气向你借火,你不该拒绝。不过,既然您不愿意帮我……”
他松开手。小白脸一脱身,赶忙去追那辆汽车。可是,汽车已载着骂他的人和碧眼姑娘急驰而去,显然,他再追也是白搭。“看来我是白费劲了。”
拉乌尔看着小白脸追汽车,心想,“我扮堂吉诃德救了一个陌生的碧眼美人,可她姓名地址都不留就跑了。找到她是不可能了。怎么办?”
于是,他决定回头去找那位英国女人。她大概刚看过这场吵闹,正好走开。他就跟在后面。
拉乌尔·德·利梅齐觉得眼下自己的生活悬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他的过去充满了种种事件,他的未来看来亦会如此,但两者之间却什么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来说,命运的钥匙似乎掌握在女人手里。既然碧眼睛不见了,那就让蓝眼睛来引导自己摸索吧!
他假装走上另一条路,又折回来,立即发现那个头上抹油的小白脸又跟上去了。他也跟拉乌尔一样,在那个姑娘那里碰了壁,又来找这个女人了。
于是,三个人又在街上前前后后走起来,不过英国女人却没有发现这两个追随者的伎俩。她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闲逛着,目光始终盯着橱窗,对别人投来的赞叹目光无动于衷,就这样一直走到玛德莱娜教堂广场,又穿过王家大街,来到圣奥诺莱郊区的协和大旅馆。小白脸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买了一包烟,然后走进旅馆。拉乌尔看见他跟看门人聊了一会。三分钟以后,他离开了。拉乌尔也准备向看门人打听蓝眼睛英国女人的情况,忽然看见她走出前厅,上了一辆汽车。已经有人先把一个小提箱送上了车。这么说,她要去旅行?
“司机,跟着那辆汽车。”拉乌尔叫住一辆出租汽车,吩咐道。英国女人驶过几条街,八点钟,在巴黎-里昂线的火车站下了车,来到餐厅点了饭菜。
拉乌尔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吃过饭,她吸了两支烟。将近九点半时,她走到栅门前,找到库克运输公司的一个职员,拿了自己的火车票和行李托运单。此后,她就上了九点四十六分的快车。
“你只要告诉我那女士的姓名,我就给你五十法郎。”拉乌尔对那个职员说。
“贝克菲尔德女士。”
“她去哪儿?”
“蒙特卡洛,先生。她上了五号车厢。”
拉乌尔思索片刻,然后打定主意。那双蓝眼睛值得他劳动大驾。再说,他正是跟踪蓝眼睛,才发现了碧眼睛。也许通过这位英国女人,还会找到小白脸,再通过小白脸找到碧眼睛。他转回售票口,买了一张到蒙特卡洛的票,然后冲上站台。他看见英国女人登上一节车厢,便钻进人群往前赶。过了一会儿,又透过车窗看到她站在车厢里,正在脱大衣。车上旅客很少。这是战争爆发前几年四月底的一天。这列快车不很舒适,没有卧铺,也没有餐车,所以一等车厢里没坐几个去南方的旅客。拉乌尔只看见两个男人,坐在五号车厢前面的包厢里。
他在离那节车厢相当远的月台上散步,租了两个枕头,又在书报车上买了几份报纸杂志;听到哨声,就像最后一刻赶上火车的人似的,跳上车,走进三号包厢。
英国女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坐到对面靠走道的位子……她抬起眼睛,打量这个不速之客。他连一只箱子或者一个提包都没带。不像是出门旅行的。不过,她并不显得担心,开始吃起大块巧克力来。打开的巧克力盒放在膝头上。一个检票员走过来,给票打了孔,火车便向郊外飞驰。巴黎的灯变得稀疏了。拉乌尔漫不经心地浏览了一下报纸,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便把报纸扔到一边。
“没发生什么事件,”他心想,“没有耸人听闻的凶杀案。这位年轻女子多么迷人啊!”
跟一个陌生女子,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单独呆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包厢,一起过夜,几乎是并肩而睡,这种事在他看来总像他常嘲笑的那种上流社会的奇闻。因此,他决心不浪费时间,去读报纸、小册子、想事情或偷偷打量女伴。
他往里挪了个位子。英国女子显然猜出旅伴想跟自己说话,但她不慌张,也不响应。因此,拉乌尔只好独自努力搭上关系。这事难不倒他。他用尊敬的口气说道:“不管我的行为有多么不合适,我还是想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或许对您十分重要。我可以说几句话吗?”她又挑了一块巧克力,头也没扭过来,冷冷地说:“如果光是几句话,那是可以的,先生。”
“是这样的,夫人……”
她立即纠正:“小姐……”
“是这样的,小姐,我偶然发现有一位先生可疑地跟了您一天,他躲着不让您发现,还……”
她打断拉乌尔的话:“您的行为确实失礼。您一个法国人干出这种事,使我十分惊讶。人家跟踪我用不着您来监视。”
“我是觉得那个人可疑……”
“那人我认识,是马莱斯卡尔先生,去年经人介绍与我认识的。他至少还规矩,只是远远跟着,而没有闯进我的包厢。”拉乌尔被刺了一下,便深施一礼,说:“妙哇,小姐,这一下真是刺着了痛处。我只好沉默了。”
“您只有沉默。到下一站,我劝您下车。”
“很遗憾。我要到蒙特卡洛办事。”
“您知道我要到蒙特卡洛,所以才有事了。”
“不,小姐,”拉乌尔明确地说,“……是下午在奥斯曼大马路上那个糕点铺看见您之后,我就有事了。”
反击来得迅速。
“不对,先生。”英国女子说,“您欣赏一个漂亮的碧眼姑娘,想跟她走,可是,那场吵闹之后,您没找到她,才又跟上我,先是跟您刚才告诉我的那个人一样,追到协和大旅馆,接着又追到火车站餐厅。”
拉乌尔非常开心。
“小姐,我的一举一动都未逃过您的眼睛,真是受宠若惊。”
“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先生。”
“我明白了。您差一点就说得出我的名字了。”
“探险家拉乌尔·德·利梅齐,刚从西藏和中亚归来。”拉乌尔毫不掩饰他的惊愕。
“我真是愈来愈荣幸。我想问一句,您是怎么得知的……?”
“我没作任何调查。不过,一个女人看到一位先生在开车前最后一刻冲进包厢,行李却没有,当然要观察了。您刚才把一张名片夹在两三页小册子之间。我看了名片,想起不久前的一篇访问记,拉乌尔·德·利梅齐先生谈他最近的一次探险。简简单单的。”
“非常简单。不过,需要一双厉害的眼睛。”
“我的眼睛很好。”
“可是您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盒巧克力!您在吃第十八块了!”
“我不要看就看得见,不要想就猜得到。”
“那么,您又猜到了什么?”
“猜到您的真名不叫拉乌尔·德·利梅齐。”
“不可能!……”
“要不然,先生,您帽子里面就不会有H和V两个缩写字母了……除非您戴的是哪个朋友的帽子。”
拉乌尔开始坐不住了。他不愿在一场交锋中,总是让对手占上风。
“在您看来,这个H和V是什么意思呢?”
她又嚼起第十九块巧克力,还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这是姓名开头的两个字母。那姓名组合很少见。我每次无意中看到它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我曾注意过的两个名字。”
“我能问是哪两个吗?”
“这又告诉不了您什么事情。您没听说过这个人。”
“到底是哪个?……”
“奥拉斯·韦尔蒙。”
“奥拉斯·韦尔蒙是谁?”
“奥拉斯·韦尔蒙只是许多化名中的一个……”
“谁的化名?……”
“亚森·罗平。”
拉乌尔哈哈大笑:“这么说,我就是亚森·罗平了?”
她抗议道:“您怎么这样想呢?我只不过告诉您,您帽子上这两个字母使我完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名字。而且,我还不由自主地想到,您那个漂亮的名字拉乌尔·德·利梅齐很像亚森·罗平用过的另一个名字拉乌尔·当德莱齐。”
“回答得太妙了,小姐!不过,信我的,我要有幸是亚森·罗平,决不会扮演您面前这个傻角色。您嘲弄我这无辜的利梅齐,真是绝了!”
她把巧克力盒递给他:“来一块巧克力,先生,算是补偿,然后,让我安静地睡觉。”
“可是,”
他乞求道,“我们的谈话不会到此为止吧?”
“不会。”她说,“我对无辜的利梅齐虽不感兴趣,对那些使用假名的人倒很感兴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多少有点反常的好奇心……”
“是一个叫贝克菲尔德的女士可以有的好奇心。”他笨拙地说道。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您瞧,小姐,我也知道您的名字。”
“库克运输公司的那个职员也知道。”她笑着回答。“好吧,”拉乌尔说,“我输了。一有机会,我就要报复。”
“自己不去找,机会送上门。”
英国女子说。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头一次坦诚地直视他一眼。他浑身一抖。
“您又美丽又神秘。”他喃喃自语。
“一点都不神秘。”她说,“我叫康斯坦丝·贝克菲尔德。我到蒙特卡洛去会我父亲贝克菲尔德勋爵。他等我去跟他打高尔夫球。我非常喜欢高尔夫球,喜欢一切体育运动。此外,我给报刊写文章,以此谋生,并保持独立。我的‘女记者’职业使我有可能掌握所有名人的第一手材料,如政治家、将军、企业家、艺术大师以及著名大盗。晚安,先生。”
她已经用披肩的两头盖住脸,金发埋在枕头里,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两条腿在长椅上伸直。
拉乌尔听到“大盗”这个词,吓了一跳,搭讪了几句,却吃了闭门羹。
看来最好是保持沉默,等待机会报复。他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刚才虽然碰了钉子,有些狼狈,其实内心很高兴,并且充满了希望。真是一个妙人儿,个性独特,迷人,既神秘又直爽!观察人是多么敏锐!看他看得多清楚!他平时对危险满不在乎,常常有些粗心,这一下被她全挑出来了!比如,这两个字母……
他抓起自己的帽子,撕掉丝绸夹里,从走道一个窗子扔出去,然后,又回到包厢里,也把头埋在两个枕头里,胡思乱想起来。他觉得生活美好。他年纪轻轻,轻轻松松得来的钞票塞满了皮夹。有二十来个可靠的、有利可图的计划,在他聪慧的头脑里酝酿成熟。明天早晨,他面前将会出现一个漂亮姑娘醒来那让人心动又让人心慌的场面。
他越想越高兴。迷迷糊糊中,他又看见了那双天蓝色的秀美眼睛。奇怪的是,它们渐渐变了颜色,最后竟变成了江水一般碧绿的颜色;他不知此刻在暗中注视他的,究竟是英国女子的眼睛还是巴黎姑娘的眼睛。巴黎姑娘向他甜甜地微笑。到最后,他甚至认为睡在对面的是巴黎姑娘。于是,他嘴上含着微笑,怡然入睡。一个心中无病、吃得香睡得好的男人做的总是美梦,连火车的颠簸也不会把它搅乱。拉乌尔悠哉游哉地在那些亮着蓝眼睛碧眼睛的朦胧国度里遨游。这次旅行是那样惬意,使他忘了像往常那样,让部分头脑留在外面,站岗放哨。
这是一个错误。在火车上,应当时刻当心,尤其是旅客稀少的时候。因此,他既没有听见连接前节车厢(四号车厢)的过道门打开了,也没听见三个穿着灰袍的蒙面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的声音。这三个人在他的包厢前停了下来。
另外一个错误:他没有把灯泡罩上。如果他用窗帘把灯泡蒙上,那么,这几个人就不得不先点灯再动手。这样,拉乌尔就会受惊而醒。
总之,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三人中,一个握着手枪,留在走道里放哨。另外两个,打了几个手势,分了工,就从衣袋里掏出头上包铅的短棍。一个人向第一个旅客攻击,另一个打盖着被子的那个旅客。
进攻的命令是小声发出的,但声音再轻,拉乌尔还是听见了。他醒过来,立即伸直腿和胳膊。但是,这种抵挡无济于事。短棍击在他的额头上,把他打晕了。他只觉得有人揪住他的领口,依稀见到一个人影扑向贝克菲尔德小姐。
在这以后,就是黑暗,浓重的黑暗。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脚踩不到底,头脑中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痛苦的记忆。后来,这些记忆浮上意识的水面,并构成一个完整的事实。有人把他捆起来,把他的嘴牢牢地堵住,并用一块粗布把他的头蒙起来。他身上的钞票被掏走了。
“一笔好买卖。”一个声音低低地说,“不过,还不是主菜。另一个捆起来了吗?”
“那一棍大概把她打晕了。”
应该相信,那一棍还没有把她打晕,而且,光是捆起来也还不够。因为,从那边传出了叫骂声、推搡声和使整条长椅都在动的激烈的搏斗声……接着,就是叫喊……女人的叫喊……“娘的,这是个悍妇!”一个声音低沉地说,“她抓人……咬人……不过,你说,认出她来了吗,你?”
“去你的!这个问题该问你。”
“我得先让她住口!”
他用的办法果然有效。她慢慢地不做声了。叫喊慢慢变弱,变成叹息、呻吟。不过,她还在挣扎。这一切就发生在利梅齐身旁。他好像在做噩梦,把激烈的攻击和反抗从头至尾感受到了。突然,搏斗停止了,从过道里传来第三个人、显然是放哨的那个人的声音。他低声命令道:“住手!……把她放了!你们没把她杀死吧!嗯?”
“真的,恐怕……不管怎样,搜搜身总可以吧。”
“住手!别说了,娘的……”
两个攻击者退了出去。他们在过道里吵嚷着,争论着。这时拉乌尔开始清醒,并且能动了,还听到这样的话:“对……再过去一些……当头那个包厢……快!……检票员就要来了……”三个强盗中的一个朝拉乌尔俯下身来:“你只要动一动,就没命了。老实呆着!”
三个人朝车厢的另一头走去。拉乌尔上车时注意到那边有两个旅客。他试着挣脱束缚,并且活动颚部,想把堵在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在他身边,英国女子呻吟着,声息越来越弱。这使他非常担心。他使出全身气力想挣脱绳索,生怕来不及抢救那个不幸的姑娘。可是绳索很牢,结得又紧,一时难以松脱。不过,蒙住他眼睛的那块布系得不紧,突然掉了。
他看到姑娘跪着,两肘支在长椅上,茫然地看着他。
车厢那头传来了枪声,大概三个强盗和两个旅客打起来了。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强盗提着一个小箱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一两分钟以来,火车开始减速,可能是因为修路,火车必须减速。强盗正是选择这样一个时机作案。
拉乌尔很着急。他一边使劲挣脱无情的绳索,一边透过堵在嘴里的东西对姑娘说:“坚持一下,我求您……我就来救您……哪儿不舒服?感觉怎么样?”
强盗卡她脖子时,一定用力过猛,把她的颈骨折断了。因为,她的脸痉挛着,满是黑斑,现出各种窒息的症状。拉乌尔立刻意识到她快要死了。她吁吁地喘着气,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她的上身向拉乌尔这边倒过来。他听到她那粗重的呼吸声。在她那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听见她用英语断断续续地说:“先生……先生……听我说……我不行了……”
“不会的!”他慌了,“您试着站起来……去按警铃.99lib.。”她没有一点力气,而拉乌尔尽管使出超常的力气,也无法挣脱绳索。他向来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此刻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痛苦地死去,真是心如刀绞。事件以风暴那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在他周围盘旋,完全不受他的支配。第二个蒙面人拿着一个手提包,举着枪跑过去了,后面跟着第三个人。那边两个旅客大约已经死了。现在火车到了施工地段,速度越来越慢。凶手可以不慌不忙地逃走了。可是,他们在包厢对面突然停下来,好像遇到了可怕的障碍。这叫利梅齐大吃一惊。他想可能是车厢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也许是检票员来查票了。
果然,立即就传来人声,接着是打斗声。头一个强盗手里的武器来不及用,就被打掉了。一个穿制服的职员向他扑过来,两人都滚到地毯上。一个小个子同伙,套着沾满血迹的灰罩衣,显得形单影孤,头戴一顶过于宽大的帽子,帽子下面系一个黑色丝光棉布面罩,正努力把伙伴拖出来。
“加油,检票员!”拉乌尔愤怒地喊道:“……这下有救了!”可是,检票员没力气了,因为他的一只手被那个子最小的强盗死死拉住。于是,另外那个歹徒占了上风,并且用拳头猛击检票员的脸。
这时,个子最小的强盗站起来。他的面罩被什么东西扯住,掉了下来,把大帽子也带了下99lib.来。他急忙把两样东西都戴好。但是,拉乌尔还是看见了满头金发,和一张惊慌、苍白的漂亮面孔。正是下午在奥斯曼大马路糕点铺遇到的那个碧眼姑娘。惨剧结束了。两个罪犯逃走了。拉乌尔目瞪口呆,一声不响地看着检票员艰难地爬起来,好半天才坐上椅子,拉响警报。英国女子已是弥留之际,只剩最后一口气时,她还断断续续地说:“看在上帝份上……听我说……必须把……必须把……”
“什么事?我答应您……”
“看在上帝份上……把我的包……拿走里面的文件……别让我父亲知道……”
她的头往后一仰,死了……火车也停了下来。
二、侦察
贝克菲尔德小姐的死,三个蒙面人的野蛮攻击,两个旅客的可能遇害,自己的钞票被窃,这一切对拉乌尔来说,比起最后看到的那意想不到的景象,都是无足轻重的。碧眼女郎!他见过的女人中最优雅、最迷人的一个,突然出现在罪恶的阴影里!一个最光彩夺目的形象竟罩上强盗和杀人犯的可憎面具!他出于男人的本能,一见钟情的碧眼女郎,竟一脸疯狂地穿着血迹斑斑的衣袍,与两个可怕的杀人凶手结成一伙,跟他们一样抢劫、杀人、制造死亡和恐怖。
尽管他冒险家的生涯中,见惯了种种可怖可憎的事情,对于最骇人的场面也是见怪不惊,然而,拉乌尔——我们权且继续这样称呼他,因为,亚森·罗平是用此名在这出惨剧中串演角色的——拉乌尔·德·利梅齐在这个难以想象的、难以理解的事实面前大惑不解。因为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外面一片喧闹。从附近的博库尔火车站跑来一群职员,还有一群修路工人,他们大声叫嚷着,看是哪里发出的警报。检票员一面把拉乌尔身上的绳索剪断,一面听他叙述事情经过。然后,他打开过道窗户,对外面的职员打了个手势:“这里!这里!”
然后,他又回到拉乌尔身边,问:“她已经死了,不是吗?这个年轻女人?”
“是的……被掐死了。还有……车厢那头还有两个。”他们急忙朝过道尽头跑去。
在顶当头的包厢里,有两具尸体。没有任何混乱迹象。行李架上是空的,没有箱子.,也没有包裹。
这时候,火车站的职员想打开车厢这边的门。门被封死了,拉乌尔这才明白三个强盗不得不原路退回,从前面这道门逃走的原因。
前面的门果然是开着的。一些人拥上来。还有一些人从车厢之间的通道门走进来,挤满了两个包厢。这时,一个有力的声音命令道:“大家不要乱碰!……不,先生,把这支手枪放回原处。这是极为重要的证据。再有,大家最好出去。这节车厢将被卸下来,火车马上就要开走。不是吗?站长先生?”
在慌乱的时刻,只要有一个人说话果断,并知道要干什么,似乎就可以成为首领,所有的人就会服从他的意志。这个人说话很有魄力,像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拉乌尔看他一眼,认出他就是跟踪贝克菲尔德小姐、拦住碧眼姑娘的那个人,就是他去借火的那个人,总之,就是头发上抹油的小白脸,是英国姑娘称为马莱斯卡尔先生的人。他挡在躺着英国姑娘尸体的包厢门口,不让人群进来,把他们往其他敞开的包厢门里推。“站长先生,”他说,“您有责任处理这件事,对吗?把您的职员都带出去。再给附近的警察队打电话,请一个医生来;还要向罗米约的检察院报案。这是一起谋杀。”
“三个凶手犯的谋杀案。”检票员纠正道,“有两个蒙面人已经逃跑了,那是两个袭击我的人。”
“我知道。”马莱斯卡尔说,“修路工人看到两个人影,正在追。路坡顶上有片小树林,现在,正在树林周围和公路沿线搜索。抓到凶手,我们会得到报告的。”
他语气生硬,动作干脆,神态十分威严。
拉乌尔越来越惊奇,一下冷静下来。这小白脸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样沉着?这种人表面沉着,不常常是想掩饰什么东西吗?他怎么能忘记,马莱斯卡尔跟了贝>克菲尔德整整一下午,就在她动身之前还在监视她呢?谋杀发生时,他大概坐在四号车厢里。一节车厢与另一节车厢有通道相连……三个蒙面强盗从通道过来,三人中的一个,第一个,也是从通道回去的……那个家伙难道不就是此刻在这里“充角色”,指手划脚发号施令的家伙吗?车厢空了,只剩下检票员。拉乌尔想回自己的座位,但被拦住了。
“怎么?先生!”拉乌尔说,确信马莱斯卡尔没有认出自己,“怎么?我本来就坐这里,我现在要回到原位。”
“不行,先生。”马莱斯卡尔回答,“犯罪现场由司法当局看管,没有允许,谁也不能进。”
检票员插话道:“这位旅客也是个受害者。强盗把他捆了起来,把他身上的钱抢走了。”
“很遗憾,”马莱斯卡尔说道,“不过,命令不可违背。”
“什么命令?”
拉乌尔一听就火了,问道。
“我的命令。”
拉乌尔把两臂交叉放在胸前。
“可是,先生,您有什么权利这么说话?您指手划脚,发号施令,别人可以服从,我却不能忍受。”
小白脸递过他的名片,虚张声势地说:“罗多尔夫·马莱斯卡尔,内政部国际情报局特派员。”他亮出这个身份,用意很明显,就是说别人只能服从。接着,他又补充道:“我所以出面指挥,一是得到站长同意,二是我有专长,义不容辞。”
拉乌尔虽然有些狼狈,还是克制住自己。他开始没有注意马莱斯卡尔这个名字,现在才隐约想起这位特派员处理过一些案件,确有才干和不同一般的洞察力。不管怎么说,跟他作对是很愚蠢的。“都怪我自己。”他心想,“我没有守着英国女郎,完成她的遗愿,却浪费时间,去为那个蒙面女郎伤神费心。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抓住你,头上抹油的家伙!我一定会弄清你是怎样及时赶到处理此案的,这案子的两个女主角恰好是下午那两个漂亮女人!眼下,我还是老实点好。”
于是,他像个十分敬服大官威势的人,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原谅,先生。尽管我算不上十足的巴黎人,因为我大部时间住在国外;不过,我还是听说过您的大名。记得有一件耳环案……”
马莱斯卡尔立刻神气起来,说:“是啊,洛朗蒂妮公主的耳环。这件案子确实办得不坏。不过,今天我要办得更好。说实话,我想在警察尤其是预审法官到来之前就作调查,等……”
“等那些先生来了,只用作结论就行了。”拉乌尔赞同地说,“您完全正确。如果我在这里能对您有用的话,我明天再走也不迟。”
“非常有用,先向您致谢了。”
检票员说完他所知道的情况之后,不得不离开了。这时,这节车厢已被拉到停车线上。火车开走了。
马莱斯卡尔开始搜查。他让拉乌尔到车站去找被单覆盖尸体,显然是想把他支开。
拉乌尔很热情,急忙下了车,沿车厢走了几步,走到车厢过道第三个窗子,爬了上去。“正如我所想的,”他心想,“小白脸是想一个人呆着。玩些小伎俩作准备。”
的确,马莱斯卡尔已经稍稍托起英国姑娘的尸体,解开她的旅行风衣。
她的腰上系着一个红皮小包。他解开皮带,取下小包打开。里面有一些文件,他立刻看了起来。
拉乌尔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因此,无法通过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对这些文件的看法,只好咕哝着离开。
“你这么急没用,伙计。我会在你达到目的前逮住你。小姐已经把这些文件交托我了,别人是无权碰的。”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站长的妻子和母亲主动提出为死者守灵。他就把她们带来了。他从马莱斯卡尔那里得知,人们已经包围了藏在树林里的那两个人。
“没有别的情况了吗?”拉乌尔问道。
“没有。”马莱斯卡尔说道,“说是其中一个人脚瘸了。有人在他经过的地方捡到一只被树根夹住的鞋跟。可是,这是一只女式皮鞋的鞋跟。”
“那么,这鞋跟和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他们把英国姑娘的遗体放平。拉乌尔最后看了这位美丽而不幸的旅伴一眼,喃喃自语道:“我会为您报仇,贝克菲尔德小姐。我虽然未能照看您,拯救您,但我发誓,杀害您的凶手定将受到严惩。”他想到那位碧眼女郎,又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发了一通复仇誓言。然后,他合上英国姑娘的眼皮,把被单盖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她长得真漂亮。您知道她的名字吗?”他问。“我怎么知道?”
马莱斯卡尔闪烁其词地说。“可是,这里有一个小包……”
“只有检察院的人到场,才能打开这个包。”马莱斯卡尔说道,把小包斜背在自己肩上,又补上一句:“强盗竟没把它偷走,真奇怪。”
“里面应该有身份证件……”
“等检察院的人来后再说吧。”特派员又说一遍,“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强盗抢了您的东西,可她的东西一点也没动……这只手表,这枚首饰别针,这条项链都没抢走……”拉乌尔叙说了事情经过。一开始他讲得很详细,因为他非常希望帮着弄清真相。可是慢慢地,一些暗中的原因使他说走了样。
他只字未提第三个同谋,对前两个也只说了大概特征,根本没说其中有个女的。
马莱斯卡尔听后,提了几个问题。然后,他留下一个人守灵,把另一个人带到车厢当头有两具男尸的包厢。这两个男人长得非常像。其中一个年轻得多。两人样子都很俗气,眉毛都很浓,都穿着剪裁粗劣的灰衣。年轻的额头正中挨了一枪,另一个颈部中弹。
马莱斯卡尔装出十分审慎的样子,对两具尸体观察了好久,却没有搬动他们。他搜查了他们的衣袋,用一条被单将他们盖上。拉乌尔看出马莱斯卡尔喜好虚荣,也知道他的意图,便说:“特派员先生,我觉得您已经在通往真相的路上走了一大步。您很有大师气派。您能给我讲几句吗?……”
“为什么不能?”马莱斯卡尔说着,把拉乌尔拉到另一个包厢。“警察不久就要到了,医生也要来。为了表明我的见解,肯定我这样做的好处,我愿意先把初步调查结果讲给您听。”
“快说吧,小白脸,”拉乌尔心想,“你别想找到比我还好的知音了。”
他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大的面子!多让人高兴的事啊!特派员请他坐下,开始说道:“先生,我没有被某些矛盾的现象所迷惑,也没有被细节缠住。我想着重谈两个主要事实,在我看来,这是极为重要的事实。首先,如您所称,英国女子是一场误会的牺牲品。是的,先生,是一场误会。您不要吃惊,我有证据。火车?减速的时候,坐在后节车厢里的强盗,(我远远见到他们,好像是三人。)开始袭击您,抢了您的钱,又袭击您的邻座,并企图将她捆绑起来……后来,他们突然扔下她,向那头跑去,一直跑到顶头的包厢。
“为什么他们突然转移地方呢?……为什么?因为他们搞错了。年轻女人蒙着被子,看不出是男是女,那些强盗以为是在向两个男人进攻;谁知有一个女人。所以,他们才慌了,骂了一句:‘娘的,这是个悍妇!’就跑了。他们在过道里搜索,发现了要找的那两个男人……就是这两个。可是,这两个人反抗,强盗就开枪杀死他们,把他们的东西全抢了,箱子、提包、甚至帽子,一点不留……这第一点是成立的,是不是?”
拉乌尔大为惊讶!倒不是对这个假设,因为他自己一开始就是这样认为的,而是马莱斯卡尔这样敏锐,有这样合乎逻辑的眼光。“第二点……”特派员受到对方赞赏,大受鼓舞,继续说下去。他把一个精工雕镂的小银盒递给拉乌尔。
“我在椅子后面捡到的。”
“鼻烟盒?”
“对,一个古老的鼻烟盒……不过,现在作卷烟盒用了。里面有七支卷烟,就是这几支……烟丝是黄的,女人抽的。”
“或者是男人抽的,”拉乌尔笑着说,“因为这个包厢里只有男人。”
“是女人抽的,我坚持这一点……”
“这不可能。”
“你闻闻这个盒子。”
他把盒子放到拉乌尔的鼻子下面。拉乌尔闻了闻,表示同意:“的确……的确……是有脂粉味,烟盒放在手提包里,和手帕、香粉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气味很有特点。”
“那么?……”
“那么,我搞不清了。这里是两个男人,已经死了……还有两个男人袭击他们,杀死他们之后逃走了。”
“袭击他们的为什么不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呢?”
“嗯!一个女的……有一个强盗是女的?”
“不然这个烟盒是怎么来的?”
“这个证据不足。”
“还有一个。”
“什么证据?”
“鞋跟……树林里拾到的皮鞋跟。您认为还要证据才能使我第二个看法成立吗?我这个看法是:两个强盗,一男一女。”马莱斯卡尔的洞察力使拉乌尔有些恼火,但他忍住没有流露出来,而是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您真厉害!”
随即又补上一句:“就这些吗?没有别的发现?”
“嗨。”马莱斯卡尔笑着说,“您总得让我喘口气啊!”
“您难道打算干一通宵?”
“至少得把那两个逃犯逮住再说,如果按我的话办,用不了多久了。”
拉乌尔装成一个迷迷糊糊、要靠别人指点才能弄清案子的人,憨厚地听完马莱斯卡尔的叙述,摇摇头,打着哈欠说:“您自己去乐吧,特派员先生。对我来说,我跟您说实话,这一夜把我折腾苦了,要能休息一两个小时……”
“您去休息吧。”马莱斯卡尔表示赞同,“随便哪个包厢,您去睡好了……喏,就在这一间吧……我给您看守,不让别人打扰您……我完事之后,也到这里休息。”拉乌尔关上门,拉上窗帘,把灯泡罩上。此刻,他尚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事情太复杂了。他还不能得出结论。他只能窥探马莱斯卡尔的意图,弄清他的行动之谜。“小白脸,我把你逮着了。”他寻思,“你就像寓言里的那只乌鸦,只要吹捧你几句,你就会张开嘴巴,把含在嘴里的肉掉下来。当然,你有能力,有眼力,可你太饶舌了。至于那个陌生女人和她的同谋,要是抓住了我会感到惊奇。因为,这是该由我亲自干的事。”
这时,从车站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越来越大。拉乌尔仔细听着。
马莱斯卡尔把身体探到过道窗外,朝走过来的人喊道:“什么事?啊!很好,警察来了……我没有搞错吧?”有人回答道:“站长派我来见您,特派员先生。”
“是您,队长?抓到了吗?”
“抓到一个,特派员先生。我们走到离这儿一公里远的地方时,一个逃犯累倒在公路上。另一个逃走了。”
“医生呢?”
“我们经过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套车。不过,途中他还要去看一个病人,那儿到这儿大约要四十分钟。”
“抓到的是矮的那一个吗,队长?”
“是个矮的,脸色苍白……帽子特别大……他直哭……答应说,‘我会招的,但只对法官先生招……法官先生在哪儿?’”
“你们把他留在车站了吗?”
“有人>99lib?严密看守。”
“我就去。”
“如果不碍事,特派员先生,我想先看看现场情况。”队长跟一个警察上了车……马莱斯卡尔在踏板上迎接他们,立刻把他们领到英国姑娘的尸体旁。
“一切顺利。”拉乌尔心想,他把他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如果小白脸要给他们介绍情况。还要一阵呢。”这一回,他理清了思绪,弄清了他自己意想不到突然出现的、也可说是不知不觉地出现的意图,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动机。
他放下车窗玻璃,朝铁轨探出身子。没有人,也没有灯光。他跳下车。
三、黑暗中的亲吻
博库尔火车站坐落在野外,远离人家。一条与铁路垂直相交的公路,把车站与博库尔村连在一起。公路下一个点是罗米约镇。警察队驻在那里。再往下是奥克塞尔,那里有法官。人们正等待他们到来。车站被国道切成直角。
这条国道沿着铁路伸延了五百米左右。
人们把所有照明工具都集中在月台上:电灯、蜡烛、灯笼、信号灯等等,这就使拉乌尔不得不极为小心地朝前走。站长、一个职员和一个工人在跟站岗的警察聊天。这个警察高大的身躯站在行李房门口。房子的两扇大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包裹。在这间若明若暗的房子里,堆着很多筐子和小箱子,还散放着各式各样的包裹。走近之后,拉乌尔觉得看见一个人坐在一堆东西上,弯着腰,一动不动。
“很可能是她,”他心想,“那个碧眼女郎。只要把里面一锁,就是个现成的监狱,因为唯一的出口被看守把守着。”局势似乎对他有利。不过,不能遇上有可能坏事的阻碍。马莱斯卡尔和警察队长有可能来得比他想象的快。他跑了一个弯儿,来到车站后面,没有碰到一个人。这时,已过午夜,再没有火车停站。除了月台上一小群聊天的人,车站上再无别人了。他来到行李托运室。左边有一道门,里面是门厅和一道楼梯。门厅右边又有一道门。
根据布局示意图,这应该是关人的地方了。对拉乌尔这样的人来说,一把锁算不上障碍。他随身带着四五种小工具,最复杂的锁也可以打开。他才一试,锁就开了。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见里面没有灯光,就弯下腰推门走了进去。外面的人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到推门的声音。那个俘虏更没听到,因为,她那嘤嘤的哭泣,时断时续地打破屋里的寂静。外面,那个工人正在叙述他穿过树林,追捕凶手的经过。他提着一盏号志灯,在一片矮树林里把这个“猎物”赶出了洞穴。另一个强盗——他是这样称呼的——瘦高瘦高,像野兔一样逃跑了。不过,他可能会从原路回来,把小个子带走。此外,天太黑,很难发现目标。
“那小家伙立即呻吟起来,”那工人说道,“声音很奇怪,像姑娘,哭着说:‘法官在哪儿……我把一切都告诉他……带我去见法官吧!’”
听的人都嘲弄地笑起来。拉乌尔趁机把头钻进两垛板条箱之间。这样,他就来到了女俘坐的那堆邮包后面。这一次,她大概听到了动静,停止了哭泣。
他小声说:“别怕。”
见她不说话,他又说:“别怕……我是个朋友。”
“吉约默吗?”她低声问。
拉乌尔明白她指的是另一个逃犯,答道:“不是。是一个要把您救出去的人。”
她不说话了,大概怕中圈套。但他还是坚持说:“您现在落到了司法当局手里,不跟我走,就要坐牢,受审……”
“不会的,”她说道,“法官先生会放了我的。”
“他不会放您。杀了两个人……您衣服上有血迹……来……一秒钟的犹豫就会让您完蛋……来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我的手捆住了。”
他依然蹲着,用刀子把绳子割断,问道:“他们现在能看到您吗?”
“只有警察转过身来才能看见我,而且看不清楚,因为我在暗处……其他人太靠左边了……”
“很好……哦!等一下。听……”
月台上响起了脚步声。同时他听到马莱斯卡尔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吩咐:“别动……他们来了,比我预料的要快……您听见了吗?……”
“啊!我怕。”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这声音……上帝啊,这可能吗?”
“是的,”他说,“这是您的敌人马莱斯卡尔的声音……不过,不必怕……您记得今天下午在马路上,有一个人插在您和他之间吗?那就是我。我请求您不要怕。”
“可是,他就要来了……”
“那不一定……”
“可要是来了呢?……”
“您就假装睡着了,晕过去了……把头埋在胳膊圈里……不要动……”
“要是他硬要见我?要是他认出我来怎么办呢?”
“不要回答他的问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说一句话……马莱斯卡尔不会马上行动,……他会考虑……到那时候……”
拉乌尔并不放心。他估计马莱斯卡尔急于知道自己的判断有没有错,强盗是不是女的。他会立即进行审讯的。无论如何,他认为看守不严,会亲自视察监狱。
果然,特派员亮起高兴的嗓门,大声说:“喂,站长先生,这可是新鲜事了,抓了一个凶手!而且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凶手,博库尔车站可要出名了!……队长,我觉得这地方选得很好。我相信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不过,这个人十分谨慎,我要亲自看看……”
果然如拉乌尔所料,他一下子就直奔目标。这人和年轻姑娘之间就要展开激烈的交锋了。碧眼女郎只要动一下,说一句话,就彻底完了。
拉乌尔本想后退,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放弃一切希望,并招来一群敌人跟踪自己,使他再也无法插进来。于是,他决定碰运气了。
马莱斯卡尔走进屋子,仍跟外面的人说着话,不让他们进来看到这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想独自打量这个人。拉乌尔躲在一边,被箱子遮住。马莱斯卡尔看不到他。
特派员停下脚步,大声说道:“他好像睡着了……喂!伙计,不能聊聊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按住按钮,把光柱对准俘虏,只看到一顶帽子和两条抱在一起的胳膊。
他扒开胳膊,揭起帽子。“果然,”他轻轻地说道,“……一个女的……一个金发女子!……来,小乖乖,让我看看你的漂亮脸蛋。”他用力抓住她的头,扭过来,看到一张出乎意料、使他不敢相信的脸。
“不,不,”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他看了看门口,不希望有人进来。然后,他猛地摘掉帽子。那张脸一览无遗地出现在光柱下。
“她!她!”他低语着,“我疯了……这不能让人相信……她竟在这里!她竟杀了人!她!……她!”
他身子弯得更低。俘虏一动不动,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抽搐。马莱斯卡尔声音颤抖地对她说:“是您!这是什么奇迹?这么说,您杀了人……被警察抓住了!关在这里!这可能吗?”
她好像真是睡着了。马莱斯卡尔停住话。她真的睡着了吗?他又对她说:“就这样,不要动……我把那些人支走,再回来……过一个钟头,我就会回来……我们再谈……啊!我的小乖乖,您得老实点。”他是什么意思?
想作什么肮脏交易?(拉乌尔猜想)他大概还没打定主意。这个情况让他措手不及,他在考虑从中可以得到什么利益。
他把帽子放回那长满金发的头上,把发鬈塞进去,又解开她的罩衣,搜查了衣袋,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他站起身来,显得那样慌乱激动,竟然忘了检查房间和侧门。“还是个孩子哩。”他朝人群走去,“肯定不到二十岁,被人带坏了,走上了邪路……”
他不停口地说着,但是心不在焉,让人感到他思绪混乱,需要思考。
“我相信,我的初步调查一定会使检察院的先生们感兴趣。”他说道,“队长,在他们到来之前,我跟您一起看守……或者我独自……如果您需要休息,就用不着麻烦别人了……”拉乌尔急忙行动。他从包裹堆里抓起三个捆扎的袋子,袋子布料与女俘身上罩的工作服颜色相似。他举起其中一个,轻轻地说:“把腿向我这边挪……好让我把这个袋子移到前面,移到您放腿的地方。但要慢慢移,对吗?……接下来再把上身往这边挪……最后把头挪过来。”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又说了一遍,因为那姑娘呆坐在那里不动。
“我求您照我的话办,马莱斯卡尔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您辱骂过他……他可以用这种方式那种方式报复您,因为您现在在他手里……快把腿挪过来……”
她轻轻移动着,可以说几乎没动,用了至少三四分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把身体移了过来。她前面现在出现了一个比她稍高一点,也是蜷缩着的灰色身影,形状差不多,如果警察和马莱斯卡尔往里面瞧一眼,一定会认为她还在里面。
“走!”他说,“……趁他们转过背,大声说话的当口,快走……”他双手接住她,压她弯着腰,把她从门缝拉出去。到了门厅,她直起腰来。他又把门锁好。穿过行李托运室。可是,刚走上车站前面的土坡,她就支持不住了,几乎跪了下来。“我走不动了……”她呻吟着,“走不动了……”他毫不费力地把她扛到肩上,开始往去罗米约和奥克塞尔的公路旁的树林里跑。他想到自己抓到了猎物,想到杀害贝克菲尔德小姐的凶手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想到他的行动取代了社会的行动,心里觉得十分满意。他将干什么呢?这并不重要。反正他此刻坚信,至少是这样打算,他要伸张正义,至于如何惩罚,他将视情况而定。
跑了两百多米,他停下来,并不是想喘口气,而是要听听周围的动静,万籁俱寂,只有树叶轻颤和夜间活动的小动物匆匆逃窜的声音。
“有什么情况?”姑娘不安地问。
“没事……没有险情……正相反……有一匹马奔跑的声音……很远……这正是我希望的……我非常高兴……这是来救您的……”
他把她从肩上放下来,像抱孩子似的用双臂托着,匆匆走了三四百米,来到通往国道的十字路口。白色的路面在黑乎乎的枝叶间显现出来。他坐到路边斜坡上。地上的草湿漉漉的。他对她说:“您就躺在我的膝盖上,听明白我的话。我们听到走过来的马车,是请来的医生坐的车。我等会儿把那家伙绑在树上,也不伤害他。我们就坐他的车跑一夜,到另一条铁路的哪个车站去搭火车。”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怀疑她没有听明白。她的手滚烫,好像结结巴巴在说胡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住口!”拉乌尔突然说,“这事以后再说。”他们都不说话了。沉睡的田野一片寂静。他们周围是漫漫无边的安宁和静寂。只有马蹄声不时地从黑暗中传来。有两三次,他们看到了车上那两盏像瞪大的眼睛似的车灯。说不出有多远的距离。车站方向没有一丝喧闹,因此没有任何危险。拉乌尔想着这奇怪的处境,又想到这神秘的女杀手。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都感到了那狂乱的节奏,便想起八九个小时之前看到的那表面上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巴黎姑娘。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的头脑中融为一体。回忆起那个光辉的形象,他对杀害英国姑娘的凶手的仇恨就减轻了一点。不过,他真有“仇恨”吗?他抠住这个字眼,狠狠地想道:“我恨她……不管她怎么说,她杀了她……英国姑娘的死,是她和她同伙的过错……我恨她……我要为贝克菲尔德小姐报仇。”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相反地,他意识到自己嘴里流出许多体贴的话:“不幸常常是不宣而至,突然降临,不是吗?人本来欢欢喜喜……过日子……可突然犯了事……不过,一切都会解决的……您要相信我,事情会摆平的……”
他觉得她慢慢安静下来了,也不因为焦躁不宁而浑身发抖。痛苦、噩梦、焦虑、惶恐,整个黑暗和死神的丑恶世界,渐渐被驱走。拉乌尔强烈地感到自己对因形势所迫误入歧途的人有着磁铁般的影响和控制力;他能使这些人心理平衡,暂时忘却可怕的现实。再说,他自己也避开那场惨剧。他开始淡忘了那死去的英国姑娘。他怀里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罩衣上沾满血迹的强盗,而是那个容光焕发风姿优雅的巴黎姑娘。“我要惩罚她,要让她吃苦头。”
可这些话都是白说,从这张嘴里吐出的清凉气息他怎么感觉不到呢?
车灯越来越大。再过十来分钟,医生就到了。“那时,”拉乌尔心想,“我就不得不跟她分开,单独行动……就结束了……我跟她之间就不会再有这种时刻了……这种贴近的时刻……”
他更俯下身子。他感到她仍闭着双眼,完全信赖他的保护。她大概在想:“这样很好。危险离远了。”
他猛地低下头,亲吻她的双唇。
她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他感到她接受了这种爱的表示,虽说她的头往后躲闪,但还是接受了这温柔的亲吻。吻了几秒钟后,她身子一挺,撑起胳膊,用力挣脱开来,喃喃说:“啊!真可恶!啊!真可耻!放开我!放开我!……您这种做法很卑鄙。”
他本想解解嘲,可心里很气恼,直想骂她一顿,可又想不出什么词。就在她推开他,在黑暗中逃走时,他还在低声念叨着:“这是什么意思!还那么廉耻啊!要换一个时候,怎么?人家还不认为我犯了亵渎圣物罪呀……”
他站起身,跑上坡找她,可去哪里找呢?密密的灌木丛遮住了她的身影,根本不可能再抓住她。
他诅咒,埋怨,此刻心里只剩下仇恨和受到嘲弄的男人的怨忿。他反复考虑着一个凶狠的打算:回车站报警。这时,他听到传来一阵叫喊。叫声是从公路上传来的,有一段距离。大概是被一个山坡挡着的路段。他估计是那辆马车发出的叫喊,便跑过去,果然看见两盏灯。不过,他觉得那两盏灯就地转了一个弯,朝来的方向走了。但这一次不是从容慢跑,而是快马加鞭飞跑了。过了两分钟,拉乌尔听到喊声,循声跑去,发现在浓密的灌木和荆棘丛中,有一个人在招手。
“您是罗米约来的医生呜?”拉乌尔说,“我是从车站派来接您的……您大概受到了袭击?”
“对!……一个行人向我问路。我停下车,他就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捆起来,扔到荆棘里。”
“他驾您的车逃走了?”
“对”。
“就一个?”
“不,还有一个,刚跑过去的……我就是那时候叫喊的。”
“男的还是女的?”
“没看清。他们没说几句话,而且声音很低。他们一走,我就叫喊。”
拉乌尔总算把他拉了出来,又问道:“他没有堵您的嘴?”
“堵了,但没堵紧。”
“用什么堵的?”
“我的围巾。”
“有一个堵嘴的办法,会的人不多。”拉乌尔说,抓起围巾,把医生的头拨过去,给他示范怎样堵嘴。然后,他用马披和吉约默用过的绳子把他巧妙地捆住。抢马车的人无疑是吉约默,与他会合的人就是那个姑娘。“没把您弄伤,对吧,医生?不然,我会难过的。这样一来您就不怕棘刺和荨麻了。”
拉乌尔领着医生往前走,又补上几句,“喏,在这块地方过夜,也不会太差。苔藓大概被太阳烤过,都是干的……不,不用谢,医生。请相信,我是迫不得已……”此刻,他打算跑步追赶两个逃跑者,无论如何要把他们抓住。他为自己被人耍弄而怒不可遏。他真是愚蠢!怎么搞的!他本已把她抓在手里,可他不去掐她的脖子,而是去亲吻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
这一夜,拉乌尔的行动总是违背他的意图。他并没有放弃原计划,但又有一个新的打算,因此一离开医生,他就向车站走去。他准备骑警察的马去追强盗,决心将他们缉拿归案。他刚才就发现骑警队的三匹马拴在一个敞棚底下。有一个警察在前面守着。他走到那儿,看到警察在一盏提灯下睡着了。
拉乌尔拿出刀子,准备割断一匹马的缰绳,但没有这样做,而是极其小心地割断了三匹马鞍的肚带和马笼头上的皮带。这样,他们就是发现碧眼女郎失踪了,也不可能去追。“我想干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拉乌尔往原先的包厢走,寻思道,“我恨那个坏女人,只有把她交给司法当局,实现我的复仇誓言,我才高兴。可是,我刚才却努力救了她。这是什么道理?”答案他非常清楚。既然这姑娘长了一双碧眼,就让他如此关心,那么他抱过她那绵软的身体,吻过她的嘴唇之后,又怎么会不去保护她呢?难道能把自己吻过嘴的女人交出去吗?就算她是杀人凶手,但她毕竟在他的爱抚下颤抖过,因此,他明白,以后,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对他来说,今夜这热烈的亲吻将支配这场惨剧,支配他的本能,或更确切地说支配他的理智促使他下的决心。
为此,他应该与马莱斯卡尔重新接触,了解他的调查结果,了解康斯坦丝·贝克菲尔德本人以及她所托付的那个小包的情况。两个钟头以后,马莱斯卡尔精疲力尽,倒在拉乌尔对面的长椅上。拉乌尔正在安静地等他,这时装出惊醒的样子,一跃而起,把灯打开。见到他的脸变了样,头发乱了,胡子也倒下来了,不由得叫道:“您怎么了,特派员先生?都认不出来了!”马莱斯卡尔结结巴巴地说:“您不知道吗?没听到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您给我关上门之后,我什么也没听到。”
“跑了!”
“谁?”
“杀人凶手!”
“那就是说本来抓住了?”
“是的。”
“两个人中的哪个?”
“女的。”
“真有个女的?”
“是的。”
“没人看守?”
“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看守的是草包。”
拉乌尔放弃追赶两个逃犯,自然有一些原因,其中一条就是立即报复的需要。他受到别人嘲弄,现在也想嘲弄别人。他选中的就是马莱斯卡尔。此外,他想从马莱斯卡尔口里掏出别的情况。因此,马莱斯卡尔的沮丧立即让他暗自欣喜。“真是倒霉。”他说。
“是倒霉。”特派员肯定道。
“您没有别的线索吗?”
“一点也没有。”
“她同谋的痕迹呢?”
“哪个同谋?”
“帮她逃走的那个。”
“这事跟他没关系!我们熟悉他的脚印,从很多地方采集到了,树林里最多。可是,在车站出口有一摊烂泥,在那个掉了跟的鞋印旁边,我们采集到一些完全不同的脚印……脚小一些……底尖一些。”
拉乌尔把他那双沾满污泥的皮靴尽量往椅子底下挪,又十分关切地问:99lib.“这么说,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毫无疑问。照我看,这个人跟女凶手抢了医生的马车逃走了。”
“医生的马车?”
“对,不然我们早看到医生了。想必他被人扔下车,塞在哪个洞里了。”
“一辆马车,追得上嘛。”
“怎么追?”
“警察的马……”
“我跑到拴马的场棚,跳上一匹马,可是马鞍从那边滑下去了,我摔在地上。”
“您说什么?”
“看马的人睡着了。有人取走了缰绳和马鞍的肚带。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法骑马去追了。”
拉乌尔忍不住笑起来。“哎呀!您这下碰到对手了。”
“是一位高手,先生。我曾经有机会了解和详细调查过一个案子。那是亚森·罗平跟加尼玛尔斗法。今夜这些手法跟那次一样高明。”
拉乌尔毫不留情。
“真是倒霉。因为,您本希望抓获那个凶手,有助于您的前途……”
“确实希望如此。”马莱斯卡尔说。他由于受挫,愈发想对人倾谈心事。
“我在部里有很多强大的对手,这次迅速缉拿凶手可以帮我大忙。您想想……这个案件会产生多大的反响!……一个女扮男装的凶手,年轻、漂亮,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一夜之间,我就引人注目。再说……”
“再说?……”
马莱斯卡尔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有的时候,没有什么理由能阻止一个人说出亮出心底的秘密,即使事后后悔也在所不惜。因此,他就把心里话全掏出来了。
“再说,这件事可以两倍、三倍地扩大我在对立的阵地上取得的胜利!……”
“附带的胜利?”拉乌尔赞叹道。
“对,但又是决定性的胜利。”
“决定性的?”
“当然。因为与一个死人有关,所以谁也不可能从我手里夺走这个胜利。”
“也许与那英国姑娘有关?”
“对。”
拉乌尔仍然装出憨憨的样子,似乎只想赞叹这位伙伴的壮举,又问道:“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不能?您不过比法官们早两个钟头了解而已。”马莱斯卡尔累糊涂了,头脑一片混乱,所以一反往日的习惯,像新手似的饶起舌来。他把身子向拉乌尔凑过来,说道:“您知道这英国姑娘是什么人?”
“这么说您认识她,特派员先生?”
“当然认识,甚至是好朋友呢。六个月以来,我跟她是如影随形。我监视她,寻找对她不利的证据,却始终找不到!……”
“对她不利的?”
“嗨!当然!对她,对贝克菲尔德不利的证据!一方面,她是英国贵族院议员、亿万富翁贝克菲尔德勋爵的女儿;另一方面,她又是个国际大盗,旅店窃贼,黑帮头子。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取乐,是出于爱好。这个坏蛋,也看出了我的身份。我跟她交谈,感到她狡猾、自信。她肯定是个窃贼。我已经报告了上司。
“可是,怎么抓她呢?从昨天起,我终于抓到了机会。她住的旅馆里有我们的情报员。我从他那里得知,贝克菲尔德小姐昨天收到了尼斯一座别墅的平面图。她准备洗劫那座别墅,在厚厚的附件中称它为B别墅。她把这份附件,还有一沓可疑的资料都装进一个小包,然后乘车赴南方。因此我也出发了。‘到了那里,’我心想,‘要么把她当场抓住,要么拿到那些文件。’其实我用不着等那么久,强盗把这些文件给我送来了。”
“小包呢?”
“她用皮带系在腰上。现在,在这儿。”他拍拍自己的腰部,说,“那些文件我只来得及扫一眼,就断定这是一些不容置疑的证据;比如B别墅的平面图,她在上面用蓝铅笔加上一个日期:四月二十八日。四月二十八日,就是后天,星期三。”拉乌尔不由得感到失望。相处一晚的美丽旅伴,竟是个贼!马莱斯卡尔对她的指控得到那么多细节的证实,无法反驳。而且,这指控也说明了英国女郎看他的眼光为什么那样准确。作为一个国际盗窃集团的成员,她掌握了很多人的情况;所以透过拉乌尔·德·利梅齐,能够看到亚森·罗平的身影。
难道不应当认为,她临终时努力要说而没有说出的话就是供词,就是罪犯向亚森·罗平发出的请求:“保护我死后的名声……什么都不要让我父亲知道!……把我那些文件毁掉……”
“这么说,特派员先生,这是贝克菲尔德这个贵族家庭的耻辱?”
“有什么办法!……”马莱斯卡尔说。
拉乌尔又说:“这不使您难过吗?把一个年轻姑娘,就像刚才从我们手里逃走的那个姑娘交给司法当局的想法,不同样使您觉得可惜吗?因为她很年轻,不是吗?”
“很年轻,很漂亮。”
“可是……”
“先生,尽管她年轻漂亮,尽管还有种种其他考虑,我都要克尽职守。”
他说这番话的神态,像个明显要求论功行赏的人,但职业意识还是超出了一切盘算和考虑。
“说得好,特派员先生。”拉乌尔赞同道,其实他看出马莱斯卡尔似乎把职责与很多别的东西,尤其是怨恨和野心混在一起。马莱斯卡尔看了看表,觉得在检察院的人到来之前他还可以休息一会儿,就半躺在长椅上,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匆匆写了几句话。小本子不久就掉在膝盖上。特派员先生抗不住瞌睡睡着了。拉乌尔坐在他对面,打量了他好几分钟。自从他们在火车上相遇以来,他对马莱斯卡尔的印象越来越清晰了。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相当会耍阴谋的警察,或不如说,一个有钱的爱好者形象;他干这一行是出于爱好,为了找乐子,也为了满足利益和感情的需要。他是一个交好运的人。这一点,拉乌尔记得很清楚,这个好色的家伙,追起女人来常常毫无顾忌;而女人一有机会,又常常助他一臂之力,使他的仕途一帆风顺,升得飞快。不是有人说他是部长家的常客吗?不是有人说,他受宠得势,与部长夫人不无关系吗?
拉乌尔拾起记事本,一边注意马莱斯卡尔,一边在上面写下:
对罗多尔夫·马莱斯卡尔的观察:
出色的警员,有首创精神,头脑清晰,但过于饶舌。遇上随便什么人,不问姓名,不检查他的靴子,甚至都没看一眼,也没记住他的相貌,就对他敞开心扉说心里话。
教养相当差。在奥斯曼大马路糕点铺门口碰到一个熟识姑娘,就走上前,硬要强迫人家说话。过了几个小时他又见到她。这时,她乔装改扮,一身血迹,被警察看守着。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检查囚室的锁是否完好,被他留在包厢里睡觉的某人是否藏在邮包后面。如果某人利用如此严重的错误,决定继续匿名,拒绝充当证人和知情人而去亲自侦破这桩奇案,利用小包的文件,努力保护可怜的康斯坦丝死后的名声和贝克菲尔德家族的体面,竭尽全力去惩罚那陌生的碧眼姑娘,同时,又不许别人碰她一丝金发,或者责问她那纤纤素手为什么沾满血迹,请不要见怪。
拉乌尔回想起他跟马莱斯卡尔在糕点铺门口的相遇,就画了一个戴着眼镜、叼着卷烟的男人头像,作为署名,下面写道:“有火吗?罗多尔夫?”
特派员在打呼噜。拉乌尔把记事本放回他的膝上,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让马莱斯卡尔吸了几口。一股刺鼻的氯仿气味立即散发开来,马莱斯卡尔的头垂得更低了。于是,拉乌尔轻轻地揭起他的外衣,解开小皮包的皮带,把它系到自己腰上,外面罩上罩衣。
这时,正好有一列火车缓缓开过,是一列货车。他放下车窗玻璃,从一个踏板跳到另一个踏板,然后坐到一节装满苹果的车箱的篷布下面。这一切都无人看到。
“一个是死了的女贼,”他寻思,“一个是我厌恶的女杀人凶手,这就是我要保护的两个好角色。真见鬼,我为什么要卷入这场冒险呢?”
四、B伯爵的别墅遭劫
“有一条原则,我一直遵循,”许多年后,亚森·罗平在给我讲碧眼女郎的故事时说,“就是解决问题,必须等时机成熟。为了解开某些谜,必须等到你偶然得到,或者凭自己的本事找到足够的根据,而且必须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前进,跟事物本身的发展同步。”
在一个只由种种矛盾的、荒谬的、彼此毫无联系的行为构成的案件里,这种推理尤为正确。这个案子没有任何一致的地方,没有一个统一的想法。
大家只为各自的利益行动。拉乌尔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感到,这类冒险活动,万万不可冒失投入。推测,直觉,分析,观察,处处都有陷阱,时时都得小心防备。因此,他一整天都呆在篷布下面,随着货车穿过阳光灿烂的原野向南奔驰。他心醉神迷地遐想,饿了就啃几个苹果。他并不浪费时间去对那位漂亮姑娘的罪行和阴暗灵魂作一些靠不住的假设,而是回味着吻过的那张最温柔、最美妙的嘴唇。这才是他唯一觉得重要的事。当然,为英国姑娘复仇,惩罚女杀手,抓获第三个同谋,夺回被抢走的钞票,这也是他关心的事。可是,回味那双碧眼和那张任他亲吻的嘴,是多么惬意!他翻看了小包里的东西,并没有得知多少情况。同伙的名单,与其他国家同伙的……唉!
贝克菲尔德小姐果然是个盗贼!正如这些证据所证实的。不销毁这些证据,真是聪明人犯的大错误!此外,小包里还有贝克菲尔德勋爵给女儿的信,里面充满父爱,显示了父亲的正直。但是,里面没有任何材料表明小姐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她的冒险跟那三个强盗的谋杀罪行,简单地说,也就是她与碧眼女郎之间有什么联系。
只有一份资料,就是马莱斯卡尔提到的那封写给英国姑娘的关于去B伯爵别墅行动的信。
B伯爵的别墅坐落在尼斯通往希米耶的公路右边,走过古罗马圆形剧场就到了。这是一座巨大建筑,建在一个大花园里。花园有围墙。
每月第四个星期三,B老伯爵都要领着男仆和两个女佣带着篮子筐子,乘马车去尼斯采购食品。因此,下午三点至五点,别墅空无一人。
绕着花园围墙,一直走到俯瞰帕伊永山谷的部分,有一个被虫蛀了的小木门。随信附上这个小门的钥匙。B伯爵跟妻子不和,肯定没有找到她藏起来的那包证券。不过,已故伯爵夫人写给女友的一封信中,曾提到一个破提琴盒子,在一个放废旧用品的阁楼里。她为什么要提这个盒子?谁也搞不清楚。那位女友在收信当天就死了。这封信辗转流传,两年以后,落到了我手中。在此附上花园和房子的平面图。楼梯上面就是那个几乎倒塌的阁楼。行动需要两个人,一个放哨,一个动手。因为需要防备一个洗衣妇,她住在附近,经常从花园的另一个入口进来。
那是道栅门,她有钥匙。请定日期(信纸空白处有蓝铅笔批的字:四月二十八日),并通知我,以便我在别墅恭候。
吉(签名)我曾跟你提到“大谜”。有关此事的情况仍不清楚。究竟是一笔巨额财富,还是一个科学秘密?我还一无所知。因此,我所准备的旅行是决定性的。您的参与将是多么有用啊!……
在了解新情况之前,拉乌尔不会重视这段奇怪的附言。照他喜欢用的一种说法,这是一团乱麻,只能靠假设或容易出错的解释才理得清。而去B别墅行窃这件事则是明白无误的事情!他慢慢对这次行窃生出特别动,本来已经成功,可惜这第三个强盗,一直在监视两个同伙,夺走了战利品,并绑架了碧眼姑娘。第三个强盗这样做目的何在?两个男人是不是情场对手?眼下,先不问这么多吧。”
汽车又开了几公里,便向右转弯,沿着一道道急弯盘旋而下,上了通往勒旺的公路。从那里,可以去瓦尔峡谷,也可以往高山地区走。究竟去哪儿呢?
去哪儿呢?“是啊,”拉乌尔寻思,“如果汽车开进匪巢,我怎么办?难道我要等到一人对付半打暴徒时,再跟他们争夺碧眼女郎吗?”
姑娘突然间的尝试使他下了决心。她绝望了,想冒着摔死的危险跳车逃走。那人用他强有力的手抓着她。“别做蠢事!你就是该死,也得由我在预定的时刻动手。在火车上,你跟吉约默干掉那两个兄弟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没忘记吧?因此,我劝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车转了一道弯,离下一道弯还有些距离,他就把头转向姑娘。可是,突然发现冒出一个人,把他和姑娘隔开了。这人身子壮实,做出奇怪的样子,把他推回原位,嘲弄地说:“你好吗,老伙计?”
他愣住了。汽车突然向路边驶去,差点把三个人都投下山谷。他咕哝着说:“真见鬼!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拉乌尔说,“你不记得我了?既然你提到了火车,就应该记得我嘛!想一想,一开始就被打倒的人?被你抢走二十三张钞票的可怜虫?这位小姐认识我,是吗?小姐,您还认得那天夜里抱着您逃走的人吧?后来,您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可不太友好噢!”
姑娘戴着大草帽,低着头,一声不响。那人还在自言自语着:“这只鸟?到底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法拉多尼别墅。我在那儿就盯上你了,现在,你必须停车,让小姐下去。”
那人不答话,把车开得更快了。
“你不听话?那你错了,伙计。你在报上大概看出我是爱护你的。报上一个字都没提到你,而我却反被指控为强盗头子!我这个只想救助大家的好心旅客!好了,伙计,踩一脚闸,开慢点……”公路在峡谷里蜿蜒伸展,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顺着蜿蜒的溪bbr>.流修起的护墙。这条路本来就够窄了。
旁边还留出一条电车轨道,拉乌尔认为地形有利,便欠起身子,注意着每次转弯后前面那一线窄窄的视野。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侧着身子,张开双臂,从敌人左右两侧伸过去,抓住方向盘,并用身子压住他。
那人惊慌失措,使不上劲,含糊不清地骂起来:“见鬼!他疯了!啊!遭雷打的,他要把我们摔进山沟……放开我,你这个笨蛋!”
他试图挣脱,可是,那两只胳膊像老虎钳似的紧紧夹着他。拉乌尔笑着说:“亲爱的先生,选吧。看你是想掉进山沟里摔死,还是让有轨电车压死?瞧,它开过来了,有轨电车,朝你冲过来了。快停车,老伙计,不然……”
果然,那笨重的机车突然出现在五十米外。按照双方的速度,必须立即刹车。那人明白这一点,刹住车。而拉乌尔死死地把住方向盘,把车停在两条铁轨上。两辆车可说是鼻子贴着鼻子停下来。那人怒气未消。
“见鬼!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哼!我要跟你算帐的!”
“那就算吧!有笔吗?没有?那么,如果你不想睡在电车面前,就让出路吧!”
他把手伸向姑娘,姑娘拒绝了,自己下了车,在路上等着。这时候,电车上的乘客都急了。司机大叫着要汽车让开。路一让出来,电车就开过去了。
拉乌尔帮那人推车,威胁他说:“你看到我是怎么干事的,嗯,老伙计?好吧,你胆敢继续纠缠这位小姐,我就把你交给司法当局。是你策划了快车上的谋杀案,是你杀死了英国姑娘!”
那人转过身来,一脸苍白。那张毛茸茸的已经生出皱纹的脸上,嘴唇一个劲儿地颤抖。
他结结巴巴地说:“撒谎!……我根本没碰她……”
“就是你,我有一切证据……如果你被司法当局抓获,就要上断头台……所以,你还是快溜吧。把汽车留下,我和这位小姐坐它去尼斯。走吧,快!”
他用肩膀猛力把他一顶,就跳上汽车,拾起用纸包着的提琴盒。可是他马上又脱口骂了一句:“娘的!她又跑了。”
果然,碧眼小姐不在路上。远处,有轨电车渐渐消失了。她大概是趁两个对手争吵的时候跳上那辆电车逃了。拉乌尔把气出到那人身上。
“你是谁?嗯!你认识那姑娘吗?她叫什么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也是一肚子气,想把提琴盒从拉乌尔手中夺回来,于是两人又打斗起来。这时,又一辆电车开了过来。拉乌尔跳上电车。那个强盗试图发动汽车,却老是发动不起来。拉乌尔回到旅馆,余怒未消。好在他拿到了法拉多尼伯爵夫人的证券,也算是让人满意的补偿吧。
他撕开包在外面的报纸。尽管断了琴颈,少了附件,这把琴仍比一般琴重得多。
拉乌尔仔细检查,发现有一块薄木板被巧妙地锯开过,然后又贴上去,粘好。
他把薄木板揭下来。
可是,提琴里只放了一包旧报纸。这表明,不是伯爵夫人把财产藏到了别处,就是伯爵早发现了这个藏财之物,此刻正舒舒服服地享用着夫人本不想让他享用的这笔财产。“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拉乌尔咕哝着说,“啊!这个不正经的碧眼女人开始让我厌恶了!她刚才不是拒绝我扶她下车吗?怎么?她还恨我偷吻了她的嘴吗?装腔作势的女人,去你的吧!”
五、热心肠
整整一个星期,拉乌尔不知该向哪儿出击,便认真阅读有关快车三人谋杀案的报道。
现在已经不必赘述那些众所周知的事件,以及当时人们作的种种假设,所犯的错误和接触过的线索。这个仍如此神秘,并曾引起全世界关注的案件,今天还让人们大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亚森·罗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和他对破案所施加的影响。正是因为他的影响,我们才最终查明事实真相。这以后,何必还要去探究那些令人乏味的细节,弄清那些变得次要的事实呢?亚森·罗平,或不如说拉乌尔·德·利梅齐,很快就看出调查结果集中在哪几点上,他注意到以下几点:
一、第三个同谋,即我刚从他手里救下碧眼女郎的那个野蛮家伙,躲在暗处不为人所知。而在警方看来,那个不知名的旅客,也就是我,是案件的策划者。显然,我那些可恨的伎俩一定给马莱斯卡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他回去一说,我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恶魔般的人物;是我组织并指挥了这场谋杀。我表面上是受害者,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实际上在指挥着几个同谋,他们中有人被捕我去解救,最后自己也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个靴印;
二、据医生叙述,可以认定其他几个同伙抢了医生的车逃走了。但逃到哪儿去了呢?一大早,医生的马拉着空车从野外回来了。不管怎么说,马莱斯卡尔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个年轻强盗的假面,无情地揭露了一个美丽姑娘,却没有说出她的外貌特征。这样,他就把将来捕获这个女贼引起轰动的功绩留给自己;
三、被杀害的两个男人的身份已经查明。他们是阿尔蒂尔和加斯通·卢博兄弟,两人合伙推销一种香槟酒,住在塞纳河畔的讷伊;
四、一点重要情况:车厢过道里拾到的那把杀害两兄弟的手枪,提供了一条确切的线索。它是半月前被一瘦长男青年买去的,他的同伴,一个蒙面纱的年轻女人,称他为吉约默;
五、最后,关于贝克菲尔德小姐。对她没有任何指控。马莱斯卡尔没有证据,不敢冒险,谨慎地保持沉默。她只是一个经常在伦敦和利维耶拉的社交圈里出头露面的女人,这次是去蒙特卡洛见父亲。仅此而已。她是被误杀的吗?有可能。但是卢博兄弟为什么也被杀了呢?
在这个问题以及其余问题上,依然是一团迷雾,充满了矛盾。
“我现在没有心思动脑子。”拉乌尔下了个结论,“别想了,让警察去蹚浑水吧。我们走自己的路。”
拉乌尔这么说,就是终于弄清该朝哪个方向行动了。当地报纸还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贵宾贝藏书网克菲尔德勋爵出席不幸的女儿的葬礼之后,又回到我们中间。按习惯,他将在蒙特卡洛的美景旅馆度过季末。
当晚,拉乌尔·德·利梅齐在美景旅馆租了一个房间,就在这位英国人的三室套房隔壁。这几间房子和一楼其余的房间一样,都俯临旅馆后面的一座大花园。每个房间都有门和台阶通向花园。第二天,他看见英国人从房间走下花园。这人显得还年轻,看上去有些笨重。他的动作有些神经质,显出悲伤和沮丧,也流露出焦虑和绝望。
两天之后,拉乌尔正打算向他递上名片,并要求与他推心置腹谈一谈,却看到走廊里有一个人在敲隔壁的门。原来是马莱斯卡尔。
他并不觉得十分惊讶。既然他想了解情况,那么,马莱斯卡尔试图从康斯坦丝的父亲这里了解一些情况也是很自然的事。有一道双层门,把他的房间跟隔壁房间分开,门叶包了软垫。他打开他这边的门,一点也听不清那边的谈话内容。第二天,马莱斯卡尔又来了。拉乌尔事先溜进了英国人的房间,拉开那边门的门闩。他从自己的房间把第二道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门那边有一幅门帘遮着。这一次仍是枉然。那两个人说话非常轻,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就这样,他一连浪费了三天时间。英国人跟那个警察交谈了三天,这些谈话让他很感兴趣。马莱斯卡尔的目99lib?的何在?告诉贝克菲尔德勋爵他女儿是窃贼吗?这一点,马莱斯卡尔肯定不会说。那么,是否应该假设他期望从这些谈话中得到的不是线索,而是其他东西呢?
拉乌尔听到贝克菲尔德勋爵在他套间最远的一个房间里接了几次电话。
终于,有一天早上,他截听了一次电话的最后几句:“说定了,先生。今天下午三点,旅馆花园见。我把钱准备好,由我的秘书交给您,换取您谈到的那四封信……”
“四封信……钱……”拉乌尔暗想,“这好像是敲诈……在这种情况下,敲诈人会不会是那位吉约默先生呢?那家伙大概在附近游荡。贝克菲尔德小姐的这个同伙,会不会拿她以前的信换钱呢?”
拉乌尔这样一想,便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对马莱斯卡尔的行为也看得清楚了:贝克菲尔德勋爵受到吉约默的威胁,便向特派员求救,特派员设下陷阱。那年轻歹徒肯定要掉入陷阱。掉就掉吧,拉乌尔对此只会高兴。可是,碧眼姑娘会不会也被扯进去呢?
这一天,贝克菲尔德勋爵留特派员吃午饭。饭后,他们来到花园,转了几圈,一边热烈地聊着。两点三刻,特派员回到房间。贝克菲尔德勋爵留在花园里,坐在一张很容易被看到的与通外面的栅门不远的长椅上。
拉乌尔从窗口监视花园的动静。
“如果她也来,那就该她倒霉!”他喃喃自语道,“该她倒霉!我决不会去救她的。”
他看到吉约默一个人出现在花园外,顿时觉得如释重负。吉约默小心翼翼地向栅门走来。
他与勋爵见了面。时间很短,因为交换条件事先就定下来了。他们立即向套间走去,两个人都不做声。吉约默不太放心,有点不安。贝克菲尔德勋爵激动得全身颤抖。
上了台阶,英国人说:“请进,先生。我不愿意介入这些肮脏事,我的秘书了解这件事,如果信的内容确实如您所说,他会付钱给您的。”说完,他就走了。
拉乌尔立刻躲到包有软垫的门后面偷听;他在等待着戏剧性的一幕。但他很快就看出来,吉约默并不认识马莱斯卡尔,把他当成了贝克菲尔德勋爵的秘书。而那个侦探——拉乌尔从一面镜子里看着他——果然清清楚楚地说道:“这是五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还有一张可在伦敦支取同样数额的支票。信带来了吗?”
“没带。”吉约默说。
“怎么没带?既是这样,您就拿不到钱了。我得到的指示很明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以后把信寄来。”
“您疯了,先生!不如说您是想耍我们吧。”吉约默下了决心。
“信在哪儿?”
“我一个朋友拿着。”
“他在哪里?”
“在旅馆里。我去找他。”
“不用了。”马莱斯卡尔判明形势,便不再拖延时间。他按铃,叫女佣进来,对她说:“去把走廊里等着的一个姑娘领进来,就说是吉约默先生有请。”
吉约默吓了一跳: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跟贝克菲尔德勋爵说好的可不是这样。在外面等着的那个人与此无关……”
他想走,可是马莱斯卡尔立即拦住他,并打开门,给碧眼女郎让出道。
她迟疑着跨进来,听到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并被锁上,她吓得叫了一声。
这时,一只大手扳住她的肩膀。她呻吟似的说:“马莱斯卡尔!”
她还没说出这可怕的名字,吉约默就趁着混乱,从花园逃走了。马莱斯卡尔顾不上抓他。特派员一心想的是这个姑娘。只见她身体晃了几下,踉踉跄跄地走到房中间。他夺下她手中的提包,说道:“啊,坏女人,这回什么都救不了您!上当了吧,嗯?”他翻着提包,抱怨说:“在哪儿,你们的信?现在搞起讹诈来了?您竟堕落到了这种地步,您!多么可耻!”
姑娘倒在一把椅子上。马莱斯卡尔什么也没找到,大声喝问道:“信呢?信呢?马上拿出来!藏在哪儿?在您的胸衣里吗?”他怒气冲冲,一边骂着姑娘,一边揪住她的衣服,猛一下撕开,正要伸手去搜,忽然又停住了,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看着面前一个人的面孔。只见那人眨着一只眼睛,嘴角上叼着一支烟,带着嘲弄的意味。
“你有火吗,罗多尔夫?”
“你有火吗,罗多尔夫?”这句叫人惊愕的话,他在巴黎已经听过一次,在他的记事本上读过一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寻常地用“你”来称呼我这是为什么?他对我眨眼睛,这是为什么?……
“您是谁?……您是谁?……是快车上那个人吗?是第三个同谋?……这可能吗?”
马莱斯卡尔不是胆小鬼。他多次显示过自己那不寻常的胆魄,即使一人对付两三个敌人,他也毫不畏惧。
不过,眼前是个从未遇到过的对手。他有自己的独特招数,使马莱斯卡尔总感到稍逊一筹。所以,马莱斯卡尔便采取守势。而拉乌尔沉着镇定,冷冷地对姑娘说:“把那四封信放到壁炉角上……这信封里有四封信吗?一封……两封……三封……四封……很好。现在,立即从走廊出去。永别了。我不相信今后还会见面。永别了,祝您走运!”姑娘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拉乌尔又说:“正如你所看到的,罗多尔夫,我跟这个碧眼姑娘并不太熟。我既不是她的同谋,也不是让你感到畏怯的凶手。其实这种畏怯还是有益无害的。我只是一个诚实善良的旅客。不过,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这油头粉脸,另外,觉得从你手里夺走俘虏很好玩。我对她不再感兴趣,决心不再管她的事。但是,我也不想让你管。我们各走各的路。你的路在右边,她的路在左边,我的路在中间。你明白我的想法吗,罗多尔夫?”
罗多尔夫刚想伸手掏枪,拉乌尔已经掏出了枪,狠狠地瞪着他。罗多尔夫只好老实不动。“到隔壁去吧,好吗,罗多尔夫?在那里,谈话更方便。”
他拿着枪,带着特派员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猛地拉下一块桌布,罩在马莱斯卡尔头上,看上去像戴了一顶风帽。马莱斯卡尔也不反抗。这个怪人使他呆若木鸡。呼救,按铃,挣扎,这些他根本没想,因为他知道若是那样做了,他会遭到毁灭性的回击。因此,他听任对手用布单把自己包扎起来,尽管闷得半死,又无法动弹。
“好了。”拉乌尔包好之后说,“我们说好了,是这样,我估计你到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得救。这样就给我们双方腾出了时间。你可以考虑问题,那位小姐、吉约默和我可以各找一个藏身之所。”他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箱子后,接着又擦了一根火柴,把英国姑娘的四封信全都烧毁。
“还有一句话,罗多尔夫。别再纠缠贝克菲尔德勋爵了。你既然没有证据,永远也不会有证据指控他女儿,就不如做个好人,把贝克菲尔德小姐的日记交给他。我在黄皮包里发现了那些日记,留给你了。这样,父亲就会相信女儿是最诚实、最高尚的姑娘。你也做了一件好事。这还是值得做的。至于吉约默和他的同谋,你就告诉英国人你搞错了。这是一起普通的讹诈,跟快车上的谋杀案毫无关系,所以,你把他们放了。再说,对你来说,这个案子太复杂了,你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你不要管了。再见,罗多尔夫。”
拉乌尔拿走钥匙,走到总台,要求结帐,说:“把我的房间留到明天。我预付租金,万一赶不回来也不至于欠帐。”
走到外面,他对事态的转变感到庆幸。他的事情完了。让那姑娘自己去对付吧,这案子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他的决心如此明确,以致上了三点五十开往巴黎的快车,看到碧眼女郎也在车上时,他不但没有想法接近她,反而躲开了。
车到马赛,她换了方向,跟在车上结识的一些演员模样的人一起,上了开往图卢兹的火车。这时,吉约默突然出现了,也加入了那些人之中。
“一路顺风!”拉乌尔心里说,“再也用不着跟这对狗男女打交道了,真叫人高兴。但愿他们到别处去上绞架!”可是,到最后一分钟,他也走出包厢,上了那姑娘的那趟火车。而且,跟她一样,第二天 65e9." >早晨在图卢兹下了车。接着快车谋杀案发生的法拉多尼别墅盗窃案和美景大旅馆讹诈案,构成两段突然的、猛烈的、疯狂的和出人意料的插曲,就像一出蹩脚的、观众来不及理解、来不及把情节串接起来的戏剧里面的两场戏。而第三场戏则结束了亚森·罗平后来称之为救星三部曲的活动。这第三场,剧情也跟前两场一样紧张激烈。这一次,插曲也是几小时就达到了顶点,显得粗略简单,缺乏心理分析,而且表面上看起来缺乏逻辑性。
到了图卢兹,那姑娘和伙伴们在一家旅馆下榻。拉乌尔向旅馆的人一打听,得知这些人是轻歌剧演员莱奥尼德·巴利戏班子的成员。当晚,这个班子在城市剧院演出《韦萝妮克》。他开始监视碧眼姑娘。下午三点,姑娘走出旅馆,神色慌乱,频频回头张望,好像怕有人跟她一起出来监视她似的。
她提防的是不是同谋吉约默呢?她就这样一直跑到一个邮电所,手颤抖着,匆匆拟写一份电报稿,一连开了三次头。
等bbr>99lib.她离开,拉乌尔翻出一份搓成一团的电报草稿,读道:
(上比利牛斯山)吕兹区米拉马尔公馆明日头班火车抵告家人
“她这时跑到山上去干什么呢?”他暗自思忖,“‘告家人’……莫非她家住在吕兹?”
他又小心地跟着她,看见她进了城市剧院,大概是去看剧团排演。
白天剩下的时间,他监视剧院周围的动静。但是,她没有离开剧场。而她的同伙吉约默则不见人影。
晚上,拉乌尔钻进一间包厢。一开演,他就惊叫起来:扮演韦萝妮克的演员正是碧眼女郎。
“菜奥尼德·巴利……”他心想,“……这就是她的姓名?她是一个外省的轻歌剧演员?”
拉乌尔一下转不过弯来。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不管她是外省人还是巴黎人,她的表演表明她是最出色的演员,最优秀的歌唱家,她质朴,稳重,动人,充满柔情和欢乐,既迷人又腼腆。她才华横溢,丰姿优雅,演技丰富,虽说缺少舞台经验,但反而又是一种魅力。他想起她在奥斯曼大马路留给他的第一个印象,以及他看到姑娘脸上装得那样悲伤,又是那样稚气时,他认为她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生活。
拉乌尔心醉神迷地过了三个小时。这个怪人儿让他看不够。从第一次看到她那美丽的模样起,他只是匆匆见过她几次,而且每次她都是处在惊慌和恐惧的危机之中。此刻,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欢快和谐的姑娘。然而正是这个人杀了人,参与了犯罪和那些卑鄙的活动。她就是吉约默的同谋。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究竟哪一个是她的真面目呢?拉乌尔努力观察,却看不出来。因为有第三个女人形象重叠在前两个形象上面,把她们连结在同一个鲜活感人的生命当中,这就是韦萝妮克的形象。顶多有几个过于紧张的动作或不太自然的表情,使那些内行的观众透过角色看到演员本人,并窥出难以察觉地改变了角色性格的她本人的精神状态。
“一定有新情况,”拉乌尔想,“从中午到下午三点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严重事情,使她突然跑到邮电所。这件事的结果影响了她的表演。她想着这件事,心里着急。人们怎么不会推测,这件事与吉约默,突然失踪的吉约默有关呢?”
落幕以后,那姑娘又回到台上谢幕。剧场里响起一片欢呼声。一群好奇的观众挤在演员专用的出口旁。
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停在剧院门口。唯一可以在凌晨到达皮埃尔菲特-纳斯塔拉的火车将于零点五十分开。那是离吕兹最近的火车站。毫无疑问,姑娘已把行李运走,现在要直接去火车站。于是,拉乌尔也让人把箱子送去。
十二点一刻,她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起来。吉约默没有露面。
似乎姑娘出发跟他无关。
拉乌尔向火车站走去。不到半分钟,他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便跑起来,在古老的大马路上追赶马车,尽力跟上。果然,过了一会儿,他预料的事就发生了。当马车应当向左拐去火车站的时候,车夫突然把车转向右边,并猛抽两匹马,驾着车在通往大圆盘和植物园的偏僻暗路上疾驰。车跑得那么快,那姑娘不可能下车。
车子没跑多久,来到大圆盘,突然停下。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钻进车厢。
拉乌尔听到姑娘一声喊叫,并没加快步子。他知道这个袭击者是吉约默,想先听一听,弄清他们争吵的原因。可是,他马上觉得那攻击有危险,便决定干预。
“你说!”那车夫喊道,“你想开溜,把我扔在一边不管?……好吧,我是想欺骗你。不过正因为你知道了我的打算,我才不放过你……你给我说!……说清楚……否则……”拉乌尔有点担心,他回忆起贝克菲尔德小姐的呻吟。那家伙的大拇指一用劲,姑娘就没命了。于是,他打开车门,抓住那同谋的一条腿,把他拖到地上,又立即拖向一边。那人想反抗。拉乌尔一下就打断了他的胳膊。
“休息六星期。”拉乌尔说道,“要是还纠缠这位小姐,我就把你的脊梁打断。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等他回到车旁,姑娘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跑吧,小姑娘。”他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儿,你跑不掉的。热心肠我已经做够了,连块酬谢的糖都没吃到。不过,亚森·罗平看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一定能达到目的。他的目的就是你,就是你那双碧眼,就是你那温软的嘴唇。”他扔下吉约默和他的马车,匆匆向火车站走去。火车已经进站。他上了火车,没有让姑娘看见。他们中间隔着两个坐满旅客的包厢。
火车驶离卢尔德干线。一小时之后,终点站皮埃尔菲特-纳斯塔拉站到了。
她一下车,一群小姑娘就向她冲过来。她们都穿着一样的栗色裙服,披着镶有一道宽蓝带的披肩,后面跟着一个头戴白色大修女帽的修女。
“奥蕾莉!奥蕾莉来了!”姑娘们齐声喊着。
碧眼女郎跟姑娘们逐个拥抱,最后来到修女身边。修女深情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高兴地说:“我的小奥蕾莉,看见你真高兴!你要跟我们住一个月,是吗?”一辆来往于皮埃尔菲特和吕兹之间接送旅客的马车等在车站前面。碧眼女郎和伙伴们上了车。马车走了。
拉乌尔刚才躲在一边,这时也租了一辆马车去吕兹。
六、枝叶之间
“啊!碧眼女郎,”前面那辆由三匹母骡拉的车子开始爬坡,拉乌尔听见骡子脖子上铃铛丁当响着,心想,“您这漂亮姑娘,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俘虏了,不管您是杀人犯的同谋、骗子、敲诈犯,或者就是杀人犯,不管您是上流社会的小姐,轻歌剧演员,还是修道院的寄宿生……不管是谁,您都不可能从我手里溜掉了。信任就像一座无法逃出的监牢,不管您如何怨恨我,怪我吻了您的嘴唇,您心底还是信任我这个不厌其烦地救您的人,信任在您危难之际,总是出现在您身边的人。人总是舍不得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义犬,即使它咬过您也不计较。
“碧眼女郎,您为逃脱迫害您的人,躲进一座修道院。除非发生新情况,您对我来说不再是杀人凶手,或者是可怕的冒险家,甚至也不再是轻歌剧演员。我不会管您叫莱奥尼德·巴利,而是管您叫奥蕾莉。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一个过时的、朴实的名字,是一个小家碧玉的名字。
“碧眼女郎,现在我知道,您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您从前那些同谋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们千方百计套取它,而您则全力保护它。这个秘密总有一天要属于我,因为秘密就是我的活动范围。我一定要发现它,正如我要用光明驱散掩护着您神秘而又动人的奥蕾莉的黑暗!”
这样一番思想活动之后,拉乌尔心里舒服了,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以免费神去想碧眼女郎给他带来的捉摸不透的谜。小镇吕兹与邻近的圣索弗尔是一个矿泉疗养区。不过,这个季节来洗浴的人寥寥无几。拉乌尔选了个几乎是空无一人的旅馆住下,称自己是植物学和矿物学的业余研究者,当天下午就开始对这个区进行考察。
顺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上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圣母马利亚修道院。如今它已改成寄宿学校了。修道院位于一片起伏不平的土地上,房子和花园高高低低,一直伸延到岬角的顶端。地坡土台上筑着又高又厚的围墙,从前下面流着湍急的圣母马利亚溪涧。如今,这条溪涧到这一段没入了地下。山坡的另一面,是一片松树林。两条打柴的小径交叉着从中穿过。这里有一些险洞怪石,星期天吸引着一些游客。
拉乌尔正是躲在这里进行监视的。这一带偏僻无人,樵夫在远处砍柴。
从他所处的地方,可以俯瞰花园里整齐的草坪和精心修剪的一行行椴树。寄宿生们就在那儿散步。几天下来,他已经掌握了学生的起居习惯和课间休息时间。午饭以后,高班生便到河道上面的小路上散步。
碧眼女郎大概疲倦不堪,一直没有露面,直到第四天才在小径上出现。
从这一天起,那些高班生都想“独占”她,显然在为她“争风吃醋”。
拉乌尔立刻发现她样子变了,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沐浴了阳光,吸进山区的新鲜空气,变得精神焕发。她穿着与女孩子们一样的衣服,在她们中间走动,活泼,轻松,跟每个人都合得来,慢慢地拖着她们玩呀,跑呀,十分开心99lib?。欢笑声一直传到天边。
“她笑了!”拉乌尔惊叹地想,“不是舞台上那种做作的、几乎是痛苦的笑声,而是流露出本性的无忧无虑的欢笑。她笑了……真是奇迹!”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进教室去了,剩下奥蕾莉一个人。但她并不显得忧郁,快乐分毫不减。她做一些闲散事儿,如把松果拾进一个篮子里;或者摘些花朵,放到附近一个小教堂的台阶上。她的姿态优雅,她常常与跟着她的小狗或在她脚上蹭来蹭去的小猫低声说话。有一次,她编了一只玫瑰花环戴在头上,并且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笑嘻嘻地照着。她还偷偷地往脸上涂脂抹粉,但马上又用力擦掉。这大概是寄宿学校不允许的事。到第八天,她走出一段护墙,一直走到最高一层土台。土台边有一道灌木篱笆。第九天,她拿着一本书,又到这里来了。于是,第十天,还没到课间休息时间,拉乌尔就下了决心。
他首先钻进树林外圈那密密的矮树丛,然后,穿过一个大水潭,圣母马利亚溪流流到这里,像注入了一个大水库,以后就转入地下了。有一个树桩上拴着一条虫蛀的小船。尽管潭水湍急,他还是划着小船,来到一个小湾。
小湾上面,就是像城堡围墙般又高又陡的土台。
护墙是用凿平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石头缝里长了野草。雨水在墙上冲出一道道布满沙土的小沟,开出一条条小道,附近的孩子们有时就攀着这些小道爬上护墙。拉乌尔毫不费力地攀了上去。这层土台上面,建有一个凉亭,周围爬满桃叶珊瑚。草木棚架已经倒塌。还有一些石凳,中间饰着一个漂亮的陶瓶。
他听到孩子们课间休息的喧闹声,接着就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向他这边走来,一个清脆的嗓音哼着一支小调,他忽然觉得紧张起来:她看见他会说什么呢?传来小树枝折断的声音,接着树叶被拨开了,就像门帘被撩开一样,奥蕾莉走了进来。
她突然在土台边上停了下来,歌也不哼了,一脸惊讶之色,手里的书,还有胳膊夹着的盛满鲜花的草帽都掉到了地上。她一动不动,那罩着朴素的栗色羊毛服装的身子显得苗条纤细。她大概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拉乌尔来,于是脸一红,一边后退,一边嗫嚅着说:“走开……走开……”
他压根儿没有服从她的念头;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命令。他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注视着她。他在任何女人面前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她更专横地说:“走开。”
“不。”他回答。
“那么,我走。”
“您走,我就跟着走。”他肯定地说,“我们一起回修道院。”她转过身,好像要开溜。他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别碰我!”她一边挣脱,一边生气地说,“我不许您走近我。”他见她这样坚决,很诧异,问道:“为什么?”
她很低地说:“我恨您。”
这个回答是如此不一般,他忍不住笑了。
“您恨我到了这种地步?”
“是的。”
“对吉约默和法拉多尼别墅那家伙也没有这样恨?”
“是的,是的,是的。”
“可他们干了好多害您的事。不是我保护您……”她不做声了。她已经拾起草帽,遮住脸下方,让他看不到自己的嘴唇。她的举动意思很明白。拉乌尔毫不怀疑,她之所以恨他,并不是因为他目击了她的所有罪行和耻辱,而是因为他抱过她,吻过她的嘴。在她这样一个女人身上,这种羞耻心真是奇怪。她是那样纯真,灵魂和本性是那样纯洁透明。以致拉乌尔情不自禁地说:“我请求您忘掉那件事。”
他向后退了几步,表明他完全可以让她自由离开,又不由自主地带着尊敬的口吻说道:“那天夜里精神都迷乱了,您我都应当把它忘掉。忘掉我那天夜里的失态吧。再说,我到这里来不是让您回忆它,而是继续保护您的。是命运使我遇到了您,也是命运一开始就要我为您效劳。您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危险还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威胁着您。您的敌人已经恼怒了。如果我不来,您怎么办?”
“走开吧。”她仍然坚持这样说。
她站在土台边上,好像站在一个敞开的门口。她避开拉乌尔的目光,遮着自己的嘴唇。可是,她并没有走。正如他所想的,对于不厌其烦救援自己的人,她是狠不下心走开的。她的目光中流露着恐惧。不过,她不再想那次亲吻,而是回忆那可怕得多的灾难。“走吧。我在这里很安全。那些事您都有份……那些地狱般的事。”
“幸亏我有份。”他说,“同样,那些正在酝酿的事,我也要干预。您以为他们就不来找您吗?您以为马莱斯卡尔就放弃您了吗?他眼下正在寻找您的踪迹。他会一直追到这座圣母马利亚修道院来。如果像我推测的,您在这里有过几年幸福的童年生活的话,他应该能了解到,因此会追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很肯定,使姑娘感受很深。她仍然喃喃地说:“走吧……”
但是声音很轻,轻得他几乎没有听清。
“好,”他说,“但我明天再来,同一时刻。我每天都来等您。我们需要谈谈。嗬!我不会勾起您的痛苦,让您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夜。在这件事上,我一定保持沉默。我不需要知道什么,真相会慢慢显露。不过,我会向您提一些别的问题。您一定要回答。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可以走了,您会考虑的,对吗?但是,请不要再担心了,请习惯这种想法:危险关头,我总会赶来相救的。因此永远不要绝望。”
她走了,一句话也没说,连头也没点一下。拉乌尔目送她走下一层层土台。回到椴树夹道的小径上。等到看不见她以后,他拾起几朵掉在地上的花。
他发现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后,就打趣道:“见鬼!事情又当真了。难道……唉,唉,亚森·罗平老伙计,控制点感情吧。”
他从护墙缺口出去,划船过了水潭,在森林里散了一会儿步,把花一朵朵扔掉,好像它们无足轻重似的。可是,碧眼女郎的影子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
第二天,他又登上土台。奥蕾莉没有来。以后两天也没有来。可是,第四天,她又拨开枝叶来了。他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噢!”他激动地说,“是您……是您……”看到她的神态,他明白自己不能走上前去,也不能说一句会吓着她的话。她仍跟第一天一样,像一个因被对手控制而反抗,因得了对手的好处而憎恶他的人。
不过,她的声音没有上次生硬。她微微侧着头,说道:“我本不该来。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的修女们看来,在我那些恩人看来,这不好。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谢谢您……应该帮助您……而且……”她又加上一句,“我怕……是的,您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让我怕。您问吧……我会回答。”
“什么都可以问吗?”他问道。
“不!”她惊慌地说,“……不要问博库尔火车站那一夜的事……问其他事……几句就完了,是吗?您想知道什么呢?”拉乌尔考虑了一下。问题很难提,因为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是为了弄清姑娘拒绝谈的事情。
他开始问了。
“首先,您叫什么名字?”
“奥蕾莉……奥蕾莉·达斯特。”
“为什么又叫莱奥尼德·巴利?化名吗?”
“莱奥尼德·巴利是另一个人。她身体不适,留在尼斯了。我跟她的戏班子一起从尼斯到马赛。戏班子里我有一个熟人。因为去年冬天我在一次票友活动中演过韦萝妮克,他们就求我代替莱奥尼德·巴利演一个晚上。他们那样急,那样为难,我应当帮他们这个忙。我们通知了图卢兹剧院的经理,他在最后一分钟决定不另行通知,就打莱奥尼德·巴利的牌子。”拉乌尔说:“您不是演员……我更希望是这样……我更愿意您只是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的一个美丽的寄宿生。”
她皱了皱眉头。
“接着问吧。”
他立刻接下去:“那天在奥斯曼大马路糕点铺门口举起手杖打马莱斯卡尔的人,是您父亲吧?”
“是我继父。”
“他叫什么名字?”
“布莱雅克。”
“布莱雅克?”
“是的,内政部司法局局长。”
“因此,是马莱斯卡尔的上司?”
“是的。他们两人一直唱对台戏。马莱斯卡尔得到部长支持,企图取代我继父;而我继父想方设法要撵走他。”
“马莱斯卡尔很爱您,是吗?”
“他曾向我求婚,我拒绝了。我继父不准许他上门。因此他恨我们,发誓要报复。”
“我来问另一个问题。”拉乌尔说,“法拉多尼别墅那人叫什么名字?……”
“若多。”
“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有时来我家看望我继父。”
“那第三个人呢?”
“吉约默·昂西韦尔,也是我们家的客人。他在交易所做证券买卖,还做生意。”
“多少有点不正当吧?”
“我不知道……也许是……”
拉乌尔概括说:“这就是您的三个敌人……因为不会有别人了,对吗?”
“还有,我继父。”
“什么!你母亲的丈夫?”
“我可怜的母亲不在了。”
“这些人迫害您,都是一个原因,对吧?大概就是您所掌握的那个秘密,是吗?”
“是的,只有马菜斯卡尔除外,他什么也不了解,只是想报复。”
“您能否给我说一说?不谈秘密,只谈跟秘密有关的情况。”她思索片刻,说:“可以。我可以告诉您那些人已经了解的情况,以及他们这样急迫的原因。”
在这之前,奥蕾莉的回答简短生硬,现在,她好像对自己要说的话来了兴致。
“简要地说,是这样的:我父亲是我母亲的表哥,在我出生之前就死去了,给我们留下一笔年金。我外祖父达斯特也给我们一些资助。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是艺术家,发明家,总是在探索,去揭示一些重要的秘密,总是去旅行,寻找可以发财的奇迹。我非常了解外祖父。我好像还坐在他膝头上,听他说过:‘小奥蕾莉会有钱的。我正是为她才劳累奔波的。’
“我六岁那年,他写信给我和妈妈,让我们悄悄去找他。别让任何人知道。一天晚上,我们坐上火车,到了他那里,住了两天。离开他的时候,妈妈当他的面对我说:‘奥蕾莉,别对任何人提这两天的事,别提你做的和看到的一切。这是一个秘密,从现在起这秘密只属于你和我们。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它会带给你巨大的财富。’
“‘巨大的财富,’外祖父达斯特肯定说,‘所以我们要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对任何人说。’
“‘不对任何人说,’妈妈纠正道,‘除了将来你爱的、并且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的那个人。’
“于是,我按他们的要求发了誓。我当时非常激动,以致哭了起来。
“几个月以后,妈妈改嫁给布莱雅克。这是一场不幸的婚姻,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年,我可怜的母亲患胸膜炎死了。临死之前,她偷偷地塞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们去过的地方的详细情况,以及我到二十岁时该做的事。我的外祖父达斯特跟着也死了。我一个人跟继父布莱雅克一起生活。他为了摆脱我,很快把我送进这所圣母马利亚修道院。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非常忧伤,不知所措,只有一个信念支持着我,那就是我觉得自己十分重要,因为我掌握一个秘密。一个星期日,我寻找一个僻静地方来实行我幼稚的头脑想出来的一个计划。我来到这个土台上,母亲留给我的那些话,我已能全部背下来。这以后,还有什么必要保留那张纸片呢?要是留着它,全世界的人最终都会知道的。于是,我就在这个花瓶里把它烧了。”
拉乌尔点了点头:“您后来把这些指示忘了?……”
“是的。”她说,“我在学习和娱乐中尝到了快乐,不知不觉就把那些话忘掉了。我忘记了地名,位置,通向那里的铁路,和我该做的事……一切都忘了。”
“真的一切?”
“一切,除了一些风景和给我这个小女孩的眼睛耳朵留下较深印象的东西……有些景象一直浮现在我眼前……有些声音,钟声,仿佛一直在我耳边响着,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似的。”
“您的敌人想要知道99lib.的,就是这些印象,这些景象,希望通过您的叙述弄清真相,是吗?”
“是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母亲不谨慎,没有把达斯特外祖父写给她的几封提到这秘密的信销毁。布莱雅克后来得到了这些信。我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待了十年,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十年。在那期间,他从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可是,就在我两年前回到巴黎的当天,他问我这件事。我对他说了刚才对您说的那些话。我有权说这些情况,但我却不愿把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以免让他找到那个地方。从那以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虐待、指责、争吵、盛怒……直到我决定逃走为止。”
“您一个人逃走?”
她脸一红。
“不是。”她说,“不过也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吉约默·昂西韦尔向我求爱,但很谨慎,像是个助人为乐、不求酬报的人。就这样,他即使没有取得我的好感,至少取得了我的信任。我把自己出逃的打算告诉了他,犯了个大错误。”
“他无疑表示赞同?”
“他极力赞成,帮我做准备,卖掉了几件首饰和母亲留给我的一些证券。动身前夕,我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吉约默就对我说:‘我从尼斯来,明天要回去,要不我把您带去?这个年头,没有比海边更僻静的地方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的提议呢?我当然不爱他。但是,他显得真诚,忠心耿耿,我就同意了。”
“多么冒失!”拉乌尔说。
“是的!”她说,“尤其是我们并没有什么友好关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孤身一人,生活不幸,又受迫害。他的帮助……我觉得多少能延续几个小时。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奥蕾莉略微犹豫一下。接着加快了叙述:“那次旅行非常可怕……您知道原因。等到吉约默把我推上他从医生手里夺来的马车上时,我已经精疲力尽。他把我带到他想去的地方,就是另一个火车站。从那里又到了尼斯,因为我们有到尼斯的车票。到尼斯后我取出自己的行李。当时我发高烧,说胡话,糊糊涂涂,做什么事自己并没有意识。他利用这种情况,第二天让我陪他到一处地方,趁主人不在取回他被偷走的证券。我跟他去了,那时他要我去哪儿我都会答应。我什么都不想。我盲目地服从。我在那座别墅受到袭击,并被若多劫持……”
“……接着,再次被我救出,又再次逃走,以此来酬谢我。不谈这些了。若多,他也逼您交出秘密,对不对?”
“对。”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旅馆。吉约默求我跟他一起去蒙特卡洛。”
“可是,这时候您应该了解这个人了!”拉乌尔提出异议道。“怎么了解?人首先要睁开眼睛看,才可能看清……可是……两天来我非常烦躁,又被若多袭击,更加气恼,简直要疯了,连问都没有问去干什么,就跟他走了。我不知所措,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一见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人就厌烦……我在蒙特卡洛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自己也不大清楚。让我拿着几封信,在旅馆走廊里等他。
“他到时候从我这里取走,交给一位先生。这是些什么信?交给哪位先生?为什么马莱斯卡尔会在那里?您是怎样把我救出来的?这一切我都不清楚。不过,我的本性终于觉醒了。我对吉约默越来越没有好感。我憎恨他。我离开了蒙特卡洛,决心跟他分手,到这里来躲一躲。他一直跟我到了图卢兹。那天午后,我说打算离开他,他明白我不可能回心转意后,气得脸直抽搐,冷冷地、生硬地回答说:“‘好吧,我们分手吧。其实,我并不在乎。但我仍有一个条件。’
“‘一个条件?’
“‘对。有一天,我听您继父布莱雅克谈起,有人留给您一个秘密。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您就自由了。’
“我恍然大悟。他以前的保证和忠诚全是假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哪天通过温情或恐吓,从我嘴里得到我连继父也没有告诉的秘密,若多想方设法也没得到的秘密。”
她停住话。拉乌尔打量她,她说的全是真话,这一点他感觉到了。他郑重地说:“您想了解这个人吗?”
她摇摇头:“有这个必要吗?”
“还是了解为好,听我说。在尼斯,法拉多尼别墅的那些证券并不属于他。他去的目的就是偷窃那些证券。在蒙特卡洛,他开价十万法郎,才交出几封会使别人名誉受损的信。所以,他是骗子加窃贼,说不定还要坏。就是这么个东西。”奥蕾莉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她大概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所以突然揭发出来的事并不使她意外。
“您把我从他手里救了出来,我要谢谢您。”
“唉!”他说,“您本应当相信我,而不是躲避我。耽误了多少时间呀!”
她正要走,听到这话又反驳道:“为什么相信您?您是谁?我不认识您。马莱斯卡尔要指控您,却不知道您的名字,您一再救我脱险……为藏书网
了什么事情?出于什么目的?”
他冷笑道:“也是想从您口里掏取秘密……您想说的是这句话吧?”
“我什么也不想说。”她轻轻地说,显得很虚弱。“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两三个星期以来,我到处碰壁。到处是阴森森的高墙。别要求我信任您,我做不到。我怀疑一切,什么也不相信。”
他怜惜她,放她走了。
他离开时(他又找到了一个出口,是倒数第二层土台下面的一道暗门,他把它打开了),心想:“她对那可怕的一夜只字未提。可是,贝克菲尔德小姐遇害,两个男人被杀。而我亲眼看见她化了装,戴着面具。”对他来说,一切也都显得神秘,不可思议。他周围,也跟她周围一样,是一堵堵阴森的高墙,只能射进点点惨淡的光。再说,从一开始,在她面前,他没有一刻想到在贝克菲尔德的遗体前立下的报仇雪恨的誓言,也从未想到任何有可能丑化碧眼女郎美好形象的事。
以后两天,他没有见到她。再以后接连三天,她都来了,虽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来,但似乎是来寻找一种不可缺少的保护。她先是呆十分钟,接着是十五分钟,最后是三十分钟。他们说话不多。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对他还是越来越信任。她变得温和了,亲近了。她一直走到护墙缺口,看着下面水潭那微波荡漾的水面。有好几次,他试图向她提些问题。她立刻浑身发抖,躲开了。一切可能影射博库尔车站那可怕的几个钟头的问题都让她恐慌。不过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但是说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还有她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的生活和回到这个亲切、静谧的环境以后得到的安宁。
有一次,她把手背贴着花瓶底座。他低下头,并不去碰这只手,只是仔细察看手纹。
“正如我第一天就猜到的……双重命运,一重阴暗而悲惨,另一重幸福而单纯。两重命运相交了,绞在一起,最后合成一根线。现在还说不准哪重命运会得胜。究竟哪重是真的,是与您的本性相一致的命运呢?”
“幸福的命运。”她说,“我内心有某种东西,可以很快升到表面,让我快乐,忘掉烦恼,不管存在着什么样的危险。比如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继续察看手纹。
“您要提防水。”他笑着说,“水可能会给您带来灾祸。海难,洪水……这么多的危险!不过危险过去了……是的,您生活中一切都变好了。仙女战胜了妖孽。”
其实他是说谎,是为了让她安宁,是强烈希望那张他不敢多看一眼的嘴上出现一丝微笑。再说,他也想忘掉危险,也想哄自己说危险不复存在。
他就这样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两个星期。他努力掩饰自己的喜悦。爱情使人陶醉,使人只注视心上人的面庞,只倾听心上人的声音,其余的事一概感受不到。这种时刻的温馨,他感受到了。他不愿去回想马莱斯卡尔、吉约默或者若多那充满威胁的形象。这三个敌人没有出现,肯定是失去了被他们追逐的人的踪迹。既是这样,他为什么不享受与姑娘相处这种美梦一般的感觉呢?然而,他们突然被惊醒了。有一天下午,他们透过沟道上面的枝叶,俯身看着下面镜子似的水潭,潭中央的水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潭边有些细浪,匆匆流向狭窄的地穴口。这时,从花园传来遥远的呼唤:“奥蕾莉!……奥蕾莉!……奥蕾莉,你在哪儿?”
“上帝啊!”姑娘不安地说,“她们为什么叫我?”她跑到最高一层土台,看到一个修女站在椴树夹道的小径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有什么事,姐妹。”
“电报,奥蕾莉。”
“电报!您不要上来了,姐妹,我来取。”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封电报,回到凉亭,样子很慌乱。“是我继父发来的。”她说。
“布莱雅克?”
“是的。”
“叫您回去?”
“他马上要来!”
“为什么?”
“领我回去。”
“不可能!”
“您看……”
他看到从波尔多发来的几个字:
四时抵即返布莱雅克
拉乌尔想了想,问道:“您写信告诉他您在这里?”
“没有。不过,以前他来度过假,能打 542c." >听到的。”
“您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
“拒绝跟他走。”
“院长不会同意留我的。”
“那么,”拉乌尔启发她,“现在就走。”
“怎么走?”
他指着土台一角,指着那片森林……
她反对道:“走?像个罪犯似的从修道院逃跑?不,不,这会让可怜的修女们伤心的。她们像爱女儿,爱最好的女儿一样疼爱我!不,决不能这样!”
她没有气力了,坐到护墙对面一条石凳上。拉乌尔走过去,严肃地说:“我不想谈我对您的感情,也不想谈促使我行动的原因。但您仍然可以感到我对您是忠诚的,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等于是他全部生命的女人……这种忠诚应当使您绝对信任我,并准备无条件地服从我。这是您得到拯救的条件。您明白吗?”
“好吧。”她回答道,完全顺从了。
“那么,我就告诉您该做什么……这是我的命令……是的,我的命令。去接您继父,不要不满,不要争吵,甚至不跟他说话,一句话也不说。这是避免出错的最好办法。跟他走,回巴黎。回到巴黎的当天晚上,您就找个借口出来。一个白发老妇人会在一辆汽车里等您。就在离您家二十步远的地方。我把你们两人送到外省一个安全处所,谁都找不到。然后,我马上离开。我以名誉发誓,您什么时候允许,我再回到您身边。咱们说好了,对吗?”
“对。”
她点点头。
“那就明晚见。记着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明白吗?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保护您,我会成功的。即使一切都显得对您不利,您也不要灰心,甚至不要担心。您要满怀信心,坚定地对自己说,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您也会安然无事的。在危急时刻,我会出现在您身边。再见,小姐。”
七、地狱入口
既然奥蕾莉和拉乌尔在一座大花园的高处,在一块无人散步的地方,在浓密枝叶隐蔽的土台上,安全度过了几个星期,马莱斯卡尔当然可以安全地得到他需要的几分钟,奥蕾莉当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救援。事情将按照敌人的愿望发展,结局也肯定符合他无情的意志。马莱斯卡尔自然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点也不匆忙,他慢慢走过来,停住脚步。必胜的信心扭曲了他端正的脸庞,使他平时纹丝不动的容貌变了形。一丝狞笑浮在嘴角,把那修得有棱有角的小胡子也扯动了一半。牙齿亮晶晶的,眼睛凶狠而残忍。
他冷笑道:“喂,小姐,我看事情对我还不算坏嘛!您无法像在博库尔车站那样逃走了!也无法像在巴黎那样把我赶走了!嗯?您只好服从强者的法则了!”
奥蕾莉挺直身子,两只胳膊僵硬地撑着,两只手死死地抠住石凳,惊恐不安地看着他,一声不响地等待着。“漂亮小姐,看到您这模样真叫人高兴!一个人像我爱您这样极端地爱别人时,看到心爱的人恐惧和反抗并不是什么恼火的事。这反会使他更热烈地征服猎物……美丽的猎物。”他低声补充一句,“……因为,说实话,您太美了!”
他看到那封折起来的电报,讽刺道:“杰出的布莱雅克拍来的,对吗?通知您他即将到来,把您带走,对吗?……我知道,我知道。我监视他,我亲爱的长官,有半个月了;我掌握了他最机密的计划。他身边有我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了您的地方,并抢先几个小时来到,用这点时间察看地形、树林和山谷,从远处监视您。看到您匆匆爬上这层土台,我也跟上来,正好看到一个人走开。一个情人,是吧?”他朝前走了几步。她身体往后躲闪,碰到了石凳周围的棚架。他恼怒地说:“喂,美人啊,我想象刚才情人抚摩您的时候,您没有躲闪吧!嗯!那幸运的人是谁?未婚夫?不如说是情夫吧。嗨,我发觉我来得正是时候,保卫了我的财富,使圣母马利亚修道院贞洁的寄宿生免做蠢事!啊!我要是想到有这种事……”他压住怒气,向她俯下身说:“无论如何,这样反而更好!事情变简单了。我打的这手牌妙极了,因为我掌握着所有的王牌。并且,我又有额外的运气!原来奥蕾莉并不是一个不可接近的贞女!她可以行窃,杀人,遇到危险又能躲开。现在,奥蕾莉准备冲破障碍了。那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冲呢?唉,奥蕾莉,我跟那个人,不都一样吗?他有他的优势,我也有我的不可忽视的长处。您认为如何,奥蕾莉?”她执拗地不做声。马莱斯卡尔不由得更来火了,每句话都加重语气说:“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调情了,也不能拐弯抹角地谈了,对不对,奥蕾莉?该直截了当,把话讲明,不要怕难听,以免产生误会。所以我就直说了。过去的事,我受的侮辱,就不提了,就算了。要说的是现在的事,一句活,现在的一切。因为,现在的事,就是快车上的谋杀案,树林里的逃跑,被警察捕获的事,就是二十来个罪证,个个对您来说都是致命的。现在的事就是今天我把您抓在手里,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扭着您,把您带到您继父那里,劈面冲他喊:‘到处追捕的杀人犯就在这里……逮捕证就在我口袋里。快去报告警察吧!’”
他抬起胳膊,像他说的那样,准备去抓杀人犯了。他把威胁停在半空,用更低沉的声音把话说完:“因此,一条路,是上面这种情况,也就是公开揭露您,送您上重罪法庭,让您受到严惩……另一条路,是下面这种情况,也就是我让您选择的办法,那就是同意、当场同意您猜得到的条件。我要求的不只是许诺,而是发誓,跪着发誓:一回到巴黎,就独自来见我。还有,为了证明誓言是可靠的,您要用嘴在我嘴上签字……不是充满仇恨和厌恶的吻,而是心甘情愿的吻,就像一些跟您一样漂亮、比您还挑剔的女人曾经给我的那种吻,奥蕾莉……恋人的吻……您答话呀,妈的!”他火冒三丈,吼道:“回答我说你同意!你这死样子我看够了!回答我,不然我就要抓住你;你不但要让我吻,还得坐牢。”
这一次,他一只手死死地抠住奥蕾莉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领口,把她的头按在棚架上,嘴巴向她凑过去……不过,嘴还没有够到,他就感到姑娘的身体瘫软下去。她失去了知觉。马莱斯卡尔感到十分惊慌。本来他来这里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想抢在布莱雅克到来之前的一小时里跟她谈谈,得到她的正式允诺,让她承认自己的权力。可是没想到这姑娘竟恹恹无力,毫不中用。
他弯着腰,贪婪地看了她好一阵,又看了看四周树叶遮盖严密的隐蔽的凉亭。没有一个外人。不可能有任何外来的干预。不过,他冒出一个念头,走到护墙边,透过灌木丛间的缺口,看着荒无人迹的山谷和那片阴暗、神秘的黑森林。他刚才从那里经过时,注意到有一个岩洞口。如果把奥蕾莉扔到那里监禁和看守,不然就交给警察,关上两三天,必要的话一个星期,他还怕得不到意想不到的胜利吗?还怕成就不了一场艳遇?他轻轻吹了一声哨子。对面,水潭岸上,有两只胳膊在林边灌木丛上面挥舞。这是约定的信号。
那里埋伏着两个人。他把他们安排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水潭岸边,有一只小船在随波荡漾。
马莱斯卡尔不再犹豫了,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又来到土台上,发现姑娘快苏醒了。
“动手吧,”他说,“不然就……”
他把一块方围巾扔到她头上,把围巾两个角在她嘴上打了一个结,堵住她的嘴巴,然后把她抱起来往下走。她身体单瘦,很轻,而他很壮实,抱着她并不吃力。不过,他走到缺口旁,看到暴雨冲出的那条几乎是垂直的壕沟时,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谨慎为好,就把奥蕾莉放到缺口旁。她是一直等待机会,还是突然得到启示?反正马莱斯卡尔的粗心立即受到了惩罚。奥蕾莉猛然一下扯掉围巾,不顾一切地向下冲,就像一块崩塌的石头,在一片尘土中顺着沙石向下滚落。马莱..斯卡尔醒过神来,冒着摔下去的危险,冲下坡去。
他看到她正从峭壁上向水潭边奔去,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不知往哪儿逃才好。
“你完蛋了,可怜的小姑娘。”他大声喊道,“你只能屈膝求饶!”他眼看要追上她了。奥蕾莉惊恐万分,身体摇晃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跑。这时,马莱斯卡尔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土台上掉下来,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似的,落到他身旁。他回过头一看,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脸的下半部用手帕遮着。
这大概就是他称作奥蕾莉的情人的那个人。马莱斯卡尔赶忙抓住手枪,却来不及开枪,就被那人飞起一脚,踢在胸部,倒退几步,倒在潭边齐膝深的烂泥之中。马莱斯卡尔满腔怒火,在烂泥中挣扎着站起来,举枪瞄准敌人。这时,那人在二十五步开外,把姑娘抱上那只小船,让她躺下。
“停住!不然我开枪了。”他喊道。
拉乌尔没有回答。他把一块半朽的木板立起来,靠在一个座位上,像盾牌一样保护奥蕾莉和自己。然后,他把小船推到深水处,船便被波浪推涌着荡漾起来。
马莱斯卡尔开枪了。他发疯似的开了五枪;可是五颗子弹,也许都湿了,一颗也没响。于是,他又像刚才那样吹哨子,只是吹得更尖利一些。对岸那两个手下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就像魔鬼钻出关闭的盒子一样。
拉乌尔这时正好划到潭中央,也就是说离对岸大约有三十米远的地方。
“不要开枪!”马莱斯卡尔吼道。
确实,开枪没有用。逃跑者如果不想被激流卷进地穴的话,就只能一直划向对岸,在那两个手下人举枪恭候的地方上岸。逃跑者大概也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他猛地掉转船头,往回划。这边只有一个对手,并且武器不管用了。
“开枪!开枪!”马莱斯卡尔猜出他的意图,声嘶力竭地喊道,“开枪!他转头了。开枪啊,妈的!”
一个人开了枪。
船上传出一声叫喊。拉乌尔扔下船桨,仰面倒下。年轻姑娘绝望地向他扑过去。船桨顺水漂走。小船有一阵停止不动,左右摇摆,接着,略微偏转过来,船头对着激流,朝后退,先是慢慢地,然后越退越快。
“见鬼!”马莱斯卡尔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完了。”可是,他能干什么呢?事情的结局不容置疑,小船被推挤着,在水中央两股激流裹挟下,又一次掉转头来,然后,带着两个躺在船底的人,像支飞箭猛地向前冲去,坠入大张 7684." >的地穴口。从两个逃跑者离岸,到坠入地穴,肯定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马莱斯卡尔一动不动,两只脚站在水里,脸惊恐地抽搐着,眼睛看着那可恶的地方,就像看着一个地狱入口。他的帽子在水面上漂浮,胡子和头发粘结成一绺一绺。
“这可能吗!这可能吗!……”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奥蕾莉……奥蕾莉……”
两个手下人的呼叫使他清醒过来。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到这边来,发现他在晒衣服。他问他们:“这是真的吗?”
“什么?”
“船?……地穴?……”
他有些糊涂了。在噩梦中,那些可怕的景象就是这样闪过的,给人留下一片恐怖的印象。
他们三个人一起来到地穴入口上方。那里有一块石板,四周是芦苇和附着在石头上的植物。水分成数道小瀑布从上面流下,把一块块石头背磨得圆圆的。他们低下头,侧耳谛听。没有听见人声。只有飞流冲下去发出的轰响和夹杂着白色水沫的冷气。“这是地狱,”马莱斯卡尔期期艾艾地说,“是地狱入口。”
他又讷讷说:“她死了……她淹死了……多蠢啊!……死得多可怕!……要是那个蠢东西把她留下……我本来……我本来……”他们穿过树林,走了。马莱斯卡尔走得很慢,就像跟着送殡的队伍一样。那两个同伴问了他好几次话。这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人,临时从外面招来的,他只简略地告诉了他们一下情况。
现在他们提问,他也不作回答,他想着奥蕾莉。她是那么优雅,那么活泼。
他热烈地爱着她。想起一些往事,他心慌意乱,又悔恨又恐惧。
此外,他心里也很不平静。即将开始的调查会找到他这里,从而把这场悲剧的部分责任归结于他。在这种情况下,这就意味着崩溃和丑闻。布莱雅克会毫不手软,一定会对他进行彻底报复。于是,他立刻考虑悄悄离开法国。
他把那两个人吓唬一顿,说他们三人面临共同的危险,为了安全,他们必须分散。趁着还没有引起警方注意,发通缉令,大家各自逃命吧。他付给了他们双倍的酬金,避开吕兹的人家,上了通往皮埃尔菲特-纳斯塔拉的公路,希望能搭一辆便车,赶到火车站,坐晚上七点钟的火车。离吕兹三公里远的地方,一辆带篷双轮马车赶上了他。赶车的农民穿着一件宽大的粗羊毛大衣,头戴一顶巴斯克贝雷帽。他强行登车,蛮横地说:“如果能赶上火车,给你五法郎。”
农民似乎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有抽一下那匹在过于宽大的车辕里摆来晃去的瘦马。
路程很远。马车简直不是朝前走,而是相反,好像那个农民勒着马不让它走似的。
马莱斯卡尔心里直冒火,忍不住抱怨道:“到不了啦……你这是什么马啊……我给你十法郎,嗯,行不行?”
他憎恶村落农舍,因为那里处处都有追踪马莱斯卡尔特派员的警察的幽灵。这里躺着被他送进地狱的人的尸体,想到要在这地方过夜,他就感到惶恐。
“给你二十法郎。”他说。
突然,他好像失去了理智:“五十法郎!喏!五十法郎!只要走两公里了……七分钟就够了……妈的,这是可以做到的……来!抽一鞭,你这匹老马!……五十法郎……”
那农民好像就等着这句话,突然发疯似的使劲抽起那匹老马来。老马扬蹄飞奔。
“喂!当心,别把我们甩到沟里去。”
农民根本不怕这点危险!五十法郎呀!他手握着包铜的木柄,使劲挥着鞭子。马被这么一抽,拼命跑起来,马车时而贴着路这边,时而擦着路那边驶过。马菜斯卡尔越来越担心了。“可这样做太蠢了!……要翻车的……快停下,妈的!……啊,……啊,你有精神病吧!快,行了!……到了!……”
这回的确“到了”。农民笨拙地拉丁一下缰绳,马往旁边一闪,车子一头扎进路边沟里。车身把两个人压在下面。那匹瘦马被鞍辔绊着,四蹄朝天,在车板底下拼命乱蹬。
马莱斯卡尔立即意识到自己安然无恙。可是,那个农民全身都压在他身上。他想挣脱,却做不到。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您有火吗,罗多尔夫?”
马莱斯卡尔只觉得从头到脚浑身冰凉,大概死亡给人的就是这种四肢冰冷、永远不会再热的感觉。他结结巴巴地说,“快车上那个人……”
“快车上那个人,正是。”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重复道。“土台上那个人?”马莱斯卡尔又哼着说。
“完全正确……快车上那个人,土台上那个人……蒙特卡罗那个人,奥斯曼大马路上那个人,杀害卢博兄弟的凶手,奥蕾莉的同伙,刚才那只小船上的船夫,赶车的农民。嗯,我的马莱斯卡尔老伙计,一大群对手,我敢说个个有本事。”他那匹瘦马踢蹬了半天,终于站了起来。拉乌尔慢慢脱下他那件粗羊毛外衣,用它把特派员捆起来,使他的胳膊和腿都动弹不得。然后,他推开马车,抽下马鞍的肚带和鞍辔上的皮带,把马莱斯卡尔捆得结结实实,从沟里拖上来扔在路边高坡浓密的灌木丛里。还有两条皮带,他就用来把马莱斯卡尔上身和脖子捆在一棵桦树上。
“您跟我打交道不走运,我的罗多尔夫老伙计。这是我第二次把您像死法老一样包扎起来。啊!我得记住用奥蕾莉的围巾堵您的嘴巴!不能叫,不能让别人看见您,这才是老实做俘虏的规则。不过,您可以看,可以听。喏,您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了吗?呜……呜……呜……它走远了,载着奥蕾莉和她继父走了。因为我应当让您放心,她跟您和我一样活着。也许有点疲倦,因为她受了那么多惊吓!不过,好好睡上一夜,精神就好了。
“刚才水潭里的事很奇怪吧?不过,那并不像您可能想象的那样,是什么奇迹。也不是什么偶然。您知道,我从不指望什么奇迹或偶然,而是完全依靠自己……我这番话不会使您厌烦吧?您是不是想睡一会儿?不想睡?那好,我接着说……
“我在土台上离开奥蕾莉后,就感到有些担心:把她留在那里是否谨慎呢?谁知道周围有没有坏人徘徊,有没有头发抹油的小白脸在四周打听?……这种直觉是我的……我总是听凭直觉的指挥。所以,我就回来了。我看到了什么?
“罗多尔夫,您这个无耻的绑架者和卑鄙的警察,正在山谷里追奥蕾莉。于是,我从天而降,让您在泥水里打滚;我便抱着奥蕾莉上了船!水潭、森林、bbr>.岩洞,有的是自由!可这时您吹起了哨子。两个恶汉听到哨声从树丛里钻出来!
“怎么办?真是个难题!可是,我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让漩涡吞下去呢?恰好有一支勃朗宁手枪向我射击。我就扔掉桨,倒在船底装死。我把打算告诉奥蕾莉。于是我们一头扎进暗河入口。”拉乌尔拍着马莱斯卡尔的大腿。
“不,我求求你,好朋友,不要激动。我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从上边随水漂下,穿过一条石灰隧道,就会到达下游二百多米远的一个细沙滩上。从那里登上几级台阶就可以上来。星期天,有好多小家伙这样漂过去,再把小船拖回来,连皮都不用担心擦破。因此,我们从远处看到了您那沮丧的样子,看到您低着头,悔恨地走了。于是,我又把奥蕾莉送回修道院的花园里。她继父乘车来接她去火车站。我也回去取了手提箱,从一个农民手里买了这辆马车和这身旧衣服,就赶着这辆摇摇晃晃的破车走了,唯一的目的就是掩护奥蕾莉退却。”
拉乌尔把头靠在马莱斯卡尔肩上,闭上了眼睛。“不用说,我有点累了,非得睡一觉不可。烦您照看一下,不过,我的好罗多尔夫,您也不要担心。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安排好了。每人的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蠢人生来就是给我这种聪明人当枕头的。”
他睡着了。
天渐渐黑了。夜幕笼罩下来。有时,拉乌尔醒过来,说几句有关闪烁的星星和蓝幽幽的月华的话,然后,又睡过去了。将近半夜,他饿了,就从手提箱里取出食品,把堵在马莱斯卡尔嘴里的东西掏出来。
“吃吧,亲爱的朋友。”他说着,把奶酪塞到他嘴里。可是,马莱斯卡尔立刻大怒,把奶酪吐出来,咕哝着说:“蠢东西!笨蛋!你才是?99lib?蠢人呢!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
“当然知道!我救了奥蕾莉。她继父把她领回巴黎。我呢,现在也去找她。”
“她的继父!她的继父!”马莱斯卡尔喊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他爱她,她继父。”
拉乌尔怒不可遏,掐住他的脖子:“蠢家伙!笨蛋!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爱着她?啊!混蛋……这么说大家都爱这姑娘!一群蛮子!难道你们也不照一照镜子?尤其是你,瞧你那油头滑脑的丑样子!”
他俯下身子说:“听我说,马莱斯卡尔,我把姑娘从她继父手里夺回来。但是,你放了她。不要再管我们的事。”
“不可能。”特派员声音低沉地说。
“为什么?”
“她杀了人。”
“那么,你打算?……”
“把她交给司法当局。而且,我说到做到,因为我恨她。”他带着声声怨气说出了这句话。拉乌尔明白,从今以后,在马莱斯卡尔身上,恨超过了爱。
“那就该你倒霉了,罗多尔夫。我本来想为你谋个升迁的,比如警察总署署长,可你既然喜欢斗,那就随你的便好了。你先露天过一夜吧。再没有比这还有利于健康的事了。我呢,先骑马到卢尔德,走大路,也就二十公里。我骑着这匹马慢跑,有四个小时就到了。今晚,我就可以到巴黎,把奥蕾莉转移到安全地方。再见了,罗多尔夫。”
他把箱子理好,骑上那匹既没有马镫,又没有马鞍的马,嘴里吹着一支打猎的曲子,走进夜幕之中。晚上,在巴黎,拉乌尔从前的奶妈,一个叫维克图瓦的老妇人,坐在汽车里,守在库尔塞尔街布莱雅克的私邸前面。拉乌尔坐在驾驶室里。
奥蕾莉没有来。
黎明时分,他又来到私邸前面守候。他注意到街上有一个捡破烂的人,用钩子在垃圾箱里掏了一阵,然后就走了。拉乌尔凭他从走路姿势来辨别人的特殊感觉,立刻认出那衣衫褴褛、头戴破帽的家伙就是杀人凶手若多,尽管他在法拉多尼别墅的花园里和在通往尼斯的公路上只匆匆看过他两眼。
“妈的!”拉乌尔心想,“这家伙就开始行动了!”早晨八点左右,一个女佣走出私邸,跑进附近一家药房。拉乌尔拿着一张钞票,走到她身边,从她嘴里得知,奥蕾莉昨天被布莱雅克带回家后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
将近中午时,马莱斯卡尔也来到私邸周围转悠。
八、战前准备与战斗部署
事情的发展给马莱斯卡尔提供了意料不到的协助。奥蕾莉闭门不出,这就意味着拉乌尔的计划失败了;无法逃走,就只能等着可怕的揭发。再说,马莱斯卡尔立即采取了措施:奥蕾莉病床前的看护就是他的人。正如拉乌尔所了解的,这个看护每天向他汇报病人的情况。只要病情有好转,他就会采取行动。“是的。”拉乌尔心想,“不过,他没有行动,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阻止他公开揭发奥蕾莉,觉得还是等她康复以后再说为好。他在作准备。我们也作准备吧。”
尽管拉乌尔反对作那些貌似合乎逻辑、实际上却无法实现的假设,但他还是从中得出了某些可以说是违背心愿的结论。他开始隐约看出了无人想到的,既奇怪又简单的事实。这不是靠动脑子,而是根据事件发展的趋势推测出的。他明白果断进攻的时刻到了。
“万事开头难。”他经常这么说。
不过,他虽然看清了某些行为,那些行为的动机依然捉摸不透。这出惨剧里的人物在他看来就像几个自动木偶,在狂风暴雨之中乱奔乱跑。如果他想取胜,消极地保护奥蕾莉就不够了,而应当去查访过去,发现促使他们行动,在那悲惨的一夜犯罪的深层原因。
“总之,”他心想,“除我以外,还有四个前台演员在奥蕾莉身边转悠。这四个人是:吉约默、若多、马莱斯卡尔和布莱雅克,他们都在迫害她。这四个人当中,有的是爱她而缠她,有的是为了夺取那个秘密。爱情与贪心结合在一起,就引发了这起案件。不过,眼下,吉约默还没有介入。只要奥蕾莉没好,布莱雅克和若多就不必担心。剩下马莱斯卡尔。这倒是需要防备的人。”在布莱雅克家对面,有一套屋子空着。拉乌尔住了进去。另外,既然马莱斯卡尔雇用女看护,他就注意女佣人的行动,瞅准机会收买了她。有三次,女佣人趁看护不在,把他领进奥蕾莉的房间。
姑娘好像认不出他来了。她发高烧,身体极为虚弱,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说不了几个字,就又闭上眼睛。不过,他相信她听见了他的话,并知道是他在用这种温和声音跟她说话。这声音就像一股磁力,使她身体放松,痛苦减轻。
“是我,奥蕾莉,”他说,“您看到了,我是守诺的。您可以完全相信我。我向您发誓,您那些敌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会拯救您的。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呢?我一心只想着您。我在想象着您的一生,它慢慢地如实地在我眼前出现,那是单纯正直的一生。我知道您是无辜的。我一直这样认为,甚至在我指控您的时候。在我看来,连那些不容置疑的证据都是假的。碧眼女郎不可能是罪犯!”
他现在敢于向她表露心意,敢于向她倾诉柔情了。她不能不听。他在这些话里插入一些劝慰:“您就是我的全部生命……我从没见过像您这样优雅妩媚的女人……奥蕾莉,相信我……我只求您一件事,您明白,就是信任。如果有人问您什么,您不要回答。如果有人给您写信,您也不要回信。如果有人要您离开这里,您要拒绝。要有信心,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要失去信心。我会守在您身边的,我将永远守在您身边;因为我只为您活着,也是因为您才得以活下去……”
姑娘的表情平静下来。她睡着了,好像做着一个美梦。这时,他溜进布莱雅克的房间,想发现一些能对他有所启发的书信或线索,但毫无所获。
他也潜入马莱斯卡尔在里沃利街的套房,作了极为仔细的搜查。
最后,他又到两个人在内政部的办公室里作了严密的调查。这两个人的竞争和仇恨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俩在上面都有靠山。那些有权有势的上司在上头也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因而使他们常常不是在内政部就是在警察总署碰钉子,受挫折。他们的工作也受了损害。他们公开指控对方犯有大罪。有人已经打算让他们退休。到底哪一个会成为牺牲品呢?
有一天,拉乌尔躲在一个门帘后面,看见布莱雅克守在奥蕾莉的病床前。
这人脾气暴躁,面黄肌瘦,个子相当高,风度尚可,不管怎么说,比俗气的马莱斯卡尔要高雅出众一些。奥蕾莉醒来以后,看见布莱雅克低头看着自己,就冷漠地说:“让我一人待着……走开……”
“你这么厌弃我,”他低声说,“这么乐意伤害我!”
“我从来不伤害我母亲嫁的人。”她说。
他看着她,满脸痛苦的表情。
“你长得真美,可怜的孩子……可是,唉!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的爱呢?是啊,我知道,我原来错了。好久以来,我只是受到你毫无理由向我隐瞒的那个秘密吸引。不过,如果你不是那么固执,愿意说出来,我也不会想到别的事情。因为那样做对我来说也是折磨……既然你永远不会爱我……既然你不可能爱我。”姑娘不想听下去,把头扭开。可是他仍然说道:“你在谵妄中,几次说到要告诉我一些事情。是这件事吗?或者是糊糊涂涂跟吉约默逃跑那件事?那坏家伙到底领你去了哪里?你在躲进修道院之前干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因为没有气力,也可能是出于蔑视。布莱雅克不说了。等他走了以后,拉乌尔看到她在哭泣,也离开了。
总之,经过两个星期的调查,换一个人早泄气了。概而言之,除了几点倾向,他可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之外,那些大问题仍然悬而未决,至少表面上看不到解决办法。
“但是,我没有浪费时间。”他寻思,“这是主要的。有时不行动本身就是行动。现在,空气淡薄一些了,我对一些人一些事看得更清楚,更准确了。虽然缺少新的事实,但我正处在事件中心,在激战前夕所有死敌都会投入战斗。战斗必须的条件以及寻求更有效的武器的需要,必然导致意想不到的冲突。从冲突中会迸出火星来。”
有一个火星迸发得比拉乌尔估计得要早,照亮了黑暗的一隅。不过,他认为那里不会有什么重大的突破。一天早晨,拉乌尔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盯住对面布莱雅克家的窗户,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破衣服捡破烂的若多。这一次,若多扛着一个布袋子,把捡来的破烂扔到里面。他把袋子放到布莱雅克家的墙边,坐到人行道上,开始吃东西,一边在离他最近的垃圾箱里翻寻着,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可是过了一会儿,拉乌尔便看出他专门找出那些揉烂的信封和撕碎的信纸,心不在焉地扫一眼,又接着找下去。毫无疑问,他对布莱雅克的通信很感兴趣。过了一刻钟,他背上袋子走了。拉乌尔跟着他到了蒙马特尔。他在那里开了一个旧货店。
一连三天,他都来了。每次都重复这种可疑的动作。不过,第三天是星期天,拉乌尔发现布莱雅克也在窗子后面窥视若多的行动。若多一走,布莱雅克也小心翼翼地跟踪。于是,拉乌尔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是否会发现那两人之间的联系呢?他们一个跟一个,穿过蒙索街区,过了旧城墙,来到比诺大马路尽头的塞纳河畔。这里地势空旷,错落地建着几座简陋的别墅。若多来到一座别墅旁边,放下口袋,坐在地上,吃起东西来。他在那里呆了四五个小时。布莱雅克在离他三十米远的一家小饭馆的棚子里吃午饭,监视着他。
拉乌尔躺在岸边抽烟,也在监视他。
若多走了以后,布莱雅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似乎对这件事不再感兴趣了。拉乌尔走进饭馆,跟老板闲聊,得知若多背靠的别墅,属于几星期前在去马赛的快车上被三个人杀害的卢博兄弟。司法当局封了这座别墅,托一个邻居看管。这位邻居每星期天都出去散步。
听到卢博兄弟的名字,拉乌尔浑身一震。他从若多这些伎俩中看出一点名堂了。
他又深入打听,得知卢博兄弟被害之前在这座别墅里住得很少。这座房子主要用来存放他们推销的香槟酒。那时他们跟合股人分了手,干自己的。
“合股人?”拉乌尔问道。“是的,那个人的名字还刻在门边铜牌上:‘卢博兄弟与若多合股公司’。”
拉乌尔压住自己的激动。
“若多?”
“对,一个红脸大块头,像个赶集市的大汉。有一年多没见他来过了。”
“非常重要的情况。”拉乌尔走出门来,心想,“这么说,若多过去是卢博兄弟的合股人,后来把他们杀害了。再说,司法当局没找他的麻烦也不足为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这案子还有若多的份,而且马莱斯卡尔坚信第三个同谋就是我。不过,杀人的若多为什么跑到被他杀的人以前的住所来呢?而布莱雅克又为什么监视他这个行动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平安无事。若多再没有在布莱雅克的私邸前露面。星期六晚上,拉乌尔相信若多星期天早晨还会到卢博兄弟别墅来,就翻过围墙,从别墅二楼一个窗子爬了进去。在这层楼上,有两个房间还有家具。有些确切的迹象表明这里被人搜查过。谁来搜的呢?检察院的人?布莱雅克?还是若多?为什么搜查呢?
真相只出现在那些强行把它拖出黑暗的人面前。他们认为真相还很遥远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便突然把它安放在人们正好为它准备的恰如其分的位置上。拉乌尔醒来以后,又看到刚才读过的那本书。硬壳面上包着一种丝光棉布,好像是从摄影师包照相机的那种方块黑布上剪下来似的。
他寻找起来。在一个塞满破布废纸的壁橱里,他找到了这样一块布,上面被剪去了三块,每块都是圆的,有盘子大小。“好了。”拉乌尔激动地低语,“我来得好,快车上三个强盗的蒙面布就是从这上面剪的。这块布是无可否认的证据。它可以说明所发生的事情。”现在,在他看来,事实是如此自然,与他从未说出的直觉是如此吻合,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它简单得可笑,以至于使他在寂静的房间里笑起来。
“好,好,”他说,“我要的材料,命运主动送来了。从今以后它将为我效力。我一声呼唤,案件的全部细节就会立即拥来,排列在光天化日之下。”
早晨八点,负责看房子的人来进行他星期天的巡视,在一楼转了一圈,把所有的门都堵好。九点钟,拉乌尔下楼来到餐厅,没有打bbr>开护窗板,只把那天若多坐的地方上面的一个玻璃窗打开了。若多背着口袋,准时来了,把袋子靠在墙根,就坐下来吃东西,一边吃,一边低语。声音太低,拉乌尔一句话也听不清。他吃了猪肉和奶酪,掏出烟斗抽了一锅。烟气一直飘到拉乌尔这里。接着,又抽了一锅,然后又抽第三锅。就这样过了两个钟头。拉乌尔搞不清他为什么在这儿耽搁这么久。透过护窗板缝隙,可以看到他那穿着破裤破鞋的腿和脚。再过去,河水奔流,行人来往。布莱雅克大概正在饭馆棚架下监视他。
最后,将近中午时,只听见若多说道:“怎么样?没有新东西吗?说实在的,这真是有点怪!”
他似乎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跟身旁的某个人说话。可是并没有人与他会合,他身边没有人。
“妈的,”他低声骂道,“我告诉你,肯定在那儿!我不只一次亲手拿过,亲眼见过。你完全照我说的做了吗?地窖右边都仔细搜了吗?就跟左边一样?那么……那么……你应该找到了……”他停了好久,又说:“也许应当到别处试试,把范围扩大到房子后面那块空地上。说不定他们乘车之前,把瓶子扔在那里了。那是个露天藏东西的地方,比别处也不会差。即使布莱雅克到地窖找过了,也不会想到外面。快去找,我等着。”拉乌尔没有再听下去。从若多说地窖起,他就动脑子,开始明白了。地窖应该跟房子一样长,临街的一面和背面各有个天窗。有了它,联系就很方便了。
他立即上了二楼,有间房子俯瞰着那片空地。他立刻发现自己假设正确。
在一块没有建筑物的空地中间,竖着一块写着“待售”两字的木牌。在一堆堆废铁、破酒桶和碎玻璃瓶中间,有一个七八岁的瘦弱孩童,瘦得叫人无法相信,身上贴着一件灰色汗背心,正在像松鼠一般敏捷地钻来钻去,在寻找什么东西。他搜索的圈子非常狭窄,似乎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到一个瓶子。
假如若多没有估计错,不会寻找很久。果然才十来分钟,那孩子拖开几个旧箱子,就站起身来,拿着一个破了瓶口的灰蒙蒙的脏瓶子,立刻朝别墅跑去。
拉乌尔冲到楼下,打算钻进地下室,把孩子找到的东西夺走。可是,前厅地下室的入口打不开,他只好回到餐厅窗前,继续监听。
若多已经在低语:“完了?找到了?好哇,太好了!我这下不怕了。布莱雅克那家伙别想缠我了。快,钻进口袋。”
小家伙是钻进口袋的。显然,他要把身体从地窖天窗铁条中间钻过来,然后像白鼬似的钻进口袋里,口袋纹丝不动,根本看不出他钻了进去。
若多立刻站起来,把口袋背在背上,走了。
拉乌尔毫不犹豫,揭开封条,撬开门锁,走出别墅。在离他大约三百米远的地方,若多慢慢走着,背着那个小同谋。那孩子先为他搜了布莱雅克私邸的地下室,然后又搜了卢博兄弟的别墅。
他们身后一百米左右,布莱雅克在树木之间弯来绕去跟着走。拉乌尔又发现,塞纳河里有一个钓鱼的人,也在朝这边划船。那是马莱斯卡尔。
这样,若多被布莱雅克跟踪,他们两人又被马莱斯卡尔跟着;拉乌尔又跟在他们三人后面。
大家的目标,都是那个玻璃瓶。
“真是扣人心弦。”拉乌尔心想,“若多掌握了瓶子……但他不知道别人正打他的主意。后面这三个觊觎者当中谁最狡猾呢?要是亚森·罗平不插进来,我敢打赌,最后的赢家一定是马莱斯卡尔。可惜亚森·罗平插进来了。”
若多停下步子。布莱雅克也跟着停步。马莱斯卡尔也停下桨。拉乌尔也如此。
若多把口袋平放在地上。让孩子舒服一些。然后,坐到一张长椅上,仔细打量着那个瓶子,摇晃着,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布莱雅克动手的时候了。果然如他所想,布莱雅克悄悄走了过去。
他撑着一把阳伞,像盾牌似的挡住自己的脸。船上的马莱斯卡尔也戴上一顶大草帽。
布莱雅克走到离长椅三步远的地方,收了伞,不顾来来去去的行人,冲上去抢过瓶子,转身就跑上一条通往旧城墙的大街。这一切干得准确,迅速。
若多先是一惊,犹豫了一下,叫喊起来,一把抓起袋子,随即又放下,怕背着袋子跑不快……总之,他这么一耽搁,就追不上了。
马莱斯卡尔料到布莱雅克会下手,跳上岸就去追。拉乌尔也抬腿就跑。
如今只剩下三个竞争者了。
布莱雅克像个优秀的长跑冠军,一心只顾朝前跑,连头也不回。马莱斯卡尔一心想追上布莱雅克,也不回头看后面,因此,拉乌尔也就根本不必躲闪。躲闪有什么用呢?
十分钟后,最前边的那个到达泰尔纳城门。布莱雅克跑得浑身发热,脱掉外衣。跑到入市税征收站附近,一辆有轨电车停了下来。有很多人等在那儿搭车回城里。布莱雅克混进人群,马莱斯卡尔也跟着混进人群。
售票员在叫号上车。可是人群拥挤,马莱斯卡尔毫不费力地把瓶子从布莱雅克口袋里抽出来,布莱雅克却毫无察觉。马莱斯卡尔立刻穿过入市税征收站,拼命跑起来。
“我的对手在进行淘汰赛,已经淘汰两个了。”拉乌尔嘲笑着说,“他们都为我服务。”
拉乌尔穿过入市税征收站,看见布莱雅克在电车上拼命挣扎,要挤下车来,去追赶那个扒手。
马莱斯卡尔进了与泰尔纳平行的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街,狂跑不止。跑到瓦格拉姆大街,他停下脚步,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满头大汗,两眼充血,额头青筋暴起。他擦了一会儿汗,再也跑不动了。
他买了一张报纸,扫了一眼,就把它包了瓶子,夹在腋下,像靠奇迹支撑起身体的人一样,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确实,英俊的马莱斯卡尔站都站不直了。他的假领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两撇胡子变得尖尖的,直往下淌汗。
快到星形广场时,一位戴着大墨镜的先生叼着一支烟,径直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当然这一次不是向他借火,而是一言不发,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烟,微笑着,露出满口尖牙。特派员眼睛睁得溜圆,讷讷地说:“您是谁?您要做什么?”
可是,问有什么用呢?难道他不知道这就是那个蒙骗他的人,就是他称为第三个同谋的人,奥蕾莉的情人,他马莱斯卡尔的终生仇敌吗?
这个在他看来就是魔鬼的人,伸出一个手指,指着那个瓶子,像开玩笑似的说:“喂!拿来吧……对我友好一点……拿来吧。你这样有地位的特派员拿个瓶子闲逛,像样吗?来,罗多尔夫……拿来吧……”马莱斯卡尔顿时泄气了。他本该叫喊、呼救,让行人围住这个杀人犯,可是,他好像着了魔。这个魔鬼般的家伙夺走了他的一切力量。他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了,就像窃贼觉得把赃物还给失主是自然的事情一样,傻乎乎地让人家把那个瓶子拿走了。这时,布莱雅克赶到了。他也是气喘吁吁,没有丝毫力气,既没法向这个坐收渔利的第三者冲过去,也不能质问马莱斯卡尔。两个人都站在人行道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戴圆眼镜的先生叫住一辆汽车,坐上去,并且在窗口向他们挥帽致意。一回到家,拉乌尔就打开包装纸。这是一个装矿泉水用的一升装瓶子,很旧,没有瓶塞,玻璃颜色黑乎乎的;不透明。在那张脏乎乎的蒙着灰尘的但因此反而没被日晒雨淋损坏的商标上面,几个印刷体的大字还清晰可见:
儒旺斯矿泉水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好不容易才认出来,显然是说明这种矿泉水成份的:
碳酸氢钠 1.349克
碳酸氢钾 0.435克
碳酸氢钙 1.000克
毫居……
等等
不过,瓶子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很轻的东西,发出纸一样的声音。他把瓶子倒起来,摇着,没有东西掉出来。于是,他拿来一条细绳,在一端打了个大结,塞进瓶子里,耐着性子勾了半天,终于取出一个红线捆着的纸卷。打开一看,发现只有半张纸,下半张被剪掉了,或不如说被撕掉了,因为断口很不整齐。上面用墨水写了一些字,有些已经不全了,但仍然可认读出这样几句话:
指控是真实的,我承认;我是所犯罪行的唯一责任人,若多或卢博兄弟无罪。
布莱雅克
拉乌尔一眼就认出这是布莱雅克的笔迹,但年深月久墨水褪色了。再加上纸的状况,可以看出>99lib?这是十五到二十年前写的。那么,这里究竟指的是什么罪呢?谁是受害人呢?他想了好久,喃喃自语说:
“案件之所以扑朔迷离,就因为它具有双重性,两个事件交织在一起。
“两场惨剧相互联系。第一场决定着第二场。这第二场,就是快车惨案。主要人物有卢博兄弟、吉约默、若多和奥蕾莉。第一场发生在过去,其中的两个演员若多和布莱雅克如今发生了冲突。
“目前的形势,对那些不了解底细的人来说,是越来越复杂;而对我来说,是越来越明确了。决战的时刻已经临近,而争夺的目标就是奥蕾莉,或确切地说是她美丽的碧眼深处闪烁着的秘密。谁能在短时间内,通过暴力、欺骗或者爱情,控制她的目光和思想,就能掌握这个已叫那么多人丧命的秘密。
“在这个报复和仇恨的漩涡里,马莱斯卡尔出于情爱、野心和积怨,搬来了司法机关这架可怕的机器。
“在漩涡对面,我……”
他开始细心准备。由于每个对手都加强戒备,他也就更加小心谨慎。布莱雅克虽然没有掌握证据,表明女看护为马莱斯卡尔报信、女佣受拉乌尔收买,还是把两人解雇了。他家临街的窗户都关上了护窗板。另外,马莱斯卡尔的警察开始在街上露面。只有若多没有再出现。丢失了布莱雅克承担罪行的认罪书,大概躲进了某个安全角落。
这个时期延续了半个月。拉乌尔用了一个代名,让人把自己介绍给内政部长夫人。部长夫人公开为马莱斯卡尔充当靠山。拉乌尔跟部长夫人很快搞得很熟。这位夫人已经上了点年纪,醋心很重。对丈夫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
拉乌尔的殷勤使她非常高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再说,也不了解马莱斯卡尔对奥蕾莉的情意,花了一个又一个钟头把特派员的意图,把他对奥蕾莉耍的阴谋,以及他在部长帮助下,企图怎样推翻布莱雅克和他的后台的事,都告诉了拉乌尔。
拉乌尔害怕了。敌人的进攻准备得如此周密,以至于他寻思是不是应当先下手为强,劫走奥蕾莉,挫败敌人的阴谋。“那又怎么样呢?”他心想,“逃跑有什么好处?冲突依然存在,一切又会重新开始。”
于是,他顶住了这个诱惑。
一天黄昏,他回到家里,看到一封快信。部长夫人告诉他几条最新决定,其中一条是定于第二天,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时,逮捕奥蕾莉。
“可怜的碧眼姑娘!”拉乌尔心想,“她到底会不会如我所要求的,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信任我呢?这又不是让她流泪和不安的事!”他像一个临战前的大将,安安稳稳睡了一夜。直到早晨八点才起床。决定性的一天开始了。
中午,他的保姆、老奶妈维克图瓦提着一网兜食品,从便门进来时,六个守在楼梯上的人闯进厨房。
“你的主人在家吗?”其中一个粗暴地问道,“说吧,用不着说谎。我是马莱斯卡尔特派员,我有逮捕证。”
她脸色苍白,浑身直发抖,低声说:“在工作室。”
“领我们去!”
他用手堵住维克图瓦的嘴,防止她向主人报警。他们推着她在走廊里走,走到尽头,她指了指一个房间。里边的人猝不及防,就被扭住手腕,打倒在地,像个包裹似的被捆起来。马莱斯卡尔简单地对他说:“您是快车上作案的强盗头子。名叫拉乌尔·德·利梅齐。”然后,对手下人说:“押到看守所。这是逮捕证。当心点,嗯!一个字都不要提这位顾客的身份。托尼,你负责看好他,听清了吗?还有你,拉邦斯!把他带走。下午三点钟,准时到达布莱雅克家门前,逮捕那位小姐和她的继父。”
四个人把顾客带走了。马莱斯卡尔留下第五个人索维努。他立即搜查工作室,拿走一些文件和几件价值不大的东西。但是,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手下索维努,都没有找到要找的那件东西,也就是半个月前,马莱斯卡尔只来得及在人行道上看了一眼的写着“儒旺斯矿泉水”几个字的瓶子。
他们到附近一家饭馆去吃了午饭,回来又仔细搜查。两点一刻,索维努终于在壁炉的大理石板底下找到了那个宝贵的瓶子。瓶口塞上了,并且用红蜡封严了。马莱斯卡尔摇着瓶子,把它拿到电灯下照了照,里面确有一个细纸卷。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看呢?
“不……不……还不到时候!……要当着布莱雅克的面看!……好样的,索维努,你干得很好,小伙子。”他喜不自胜,一边走出来一边低语:“这一回,我们离目的不远了。我已经把布莱雅克捏在手心里,只要使劲就行了。至于那个小姑娘,再没有人保护她了!她的情人已经关在黑房子里了。就我们俩,小乖乖!”
九、“安娜妹妹,没见到有谁来吗?”
这一天,将近下午两点,照马莱斯卡尔所称,“小姑娘”正在穿衣。家里唯一的佣人,一个叫瓦朗坦的老仆来她房间里伺候她吃饭,并通知她布莱雅克要跟她谈话。
她大病初愈,脸色苍白,身体十分虚弱。但是,她强挺直身体,昂着头去见她憎恶的人。她在唇上涂了点口红,脸颊上涂了点胭脂,就下了楼。
布莱雅克在二楼工作室等她。这个房间很大,护窗板紧闭。房间里亮着一盏灯。
“坐吧。”他说。
“不。”
“坐吧。你没力气。”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好早点回房间。”
布莱雅克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显得激动不安。他偷眼观察奥蕾莉,目光中又有恨又有爱,就像碰到了一个意志倔强的人。他对她也有几分怜惜。
他走拢来,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下。“你说得对,”他说,“我的话不长。我要告诉你的事几句话就够了。然后你再作决定。”
他们两人离得很近,可是心却离得很远,比两个敌人还远。布莱雅克感到了这一点。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扩大他们之间的鸿沟。他攥紧拳头,说道:“你还不明白,我们被敌人包围了,而且这种局势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敌人?”
“唉!”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马莱斯卡尔……他恨你,一心想报复。”
他又压低声音,十分严肃地说:“听我说,奥蕾莉,最近这些日子,我们被人监视了。在部里,有人搜了我的抽屉。我的上级和下级,都结成一党反对我。为什么?因为他们多少都接受了马莱斯卡尔的好处,因为他们都知道他在部长那儿吃香。而你和我,我们是紧密相连的,他恨也是把我们一起恨的。过去把我们连在一起。这个过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是存在的。是我把你养大的。我是你的监护人。我的毁灭就是你的毁灭。我甚至寻思,他们是不是因为我不了解的原因,要打击你?是的,有些征兆使我感到,他们迫不得已可能会放过我,而你却直接受到威胁。”
她似乎支持不住了。
“什么征兆?”
他回答道:“比征兆还糟。我收到一封匿名信,用的是内政部的信笺……一封荒谬的,条理不清的信,信中警告我说,有人要拿你开刀。”她鼓起勇气说:“开刀?您疯了!就因为一封匿名信……”
“是啊,我明白。”他说,“一定是某个下属听了传言……可是,不管怎么说,马莱斯卡尔是什么伎俩都使得出来的。”
“您要是害怕,就走好了。”
“我是为你担心,奥蕾莉。”
“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这家伙发誓要毁掉你。”
“那么,您就让我走吧。”
“你有力气走吗?”
“只要离开这座牢狱,只要永远不再看见您,我有足够的力气。”
他做了一个伤心的手势。
“别说了……要那样我就活不下去……你不在的时候我太难受。我可以舍.99lib?弃一切,就是不能跟你分开。我的整个生命都依赖你的目光,你的生命才……”
她猛一下站起来,气得发抖,说:“不许您这样跟我讲话。您对我发过誓,说不会再说这样的话,这样可恶的话……”
她立即没有力气了,坐了下去。他离开她,坐到一把扶手椅里,双手掩面,像一个惨遭失败,痛不欲生的人,双肩因抽泣而颤动着。
长久的沉默以后,他又沉闷地说道:“我们的关系比你出门之前更僵了。你回来后完全变了,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奥蕾莉?我不是指你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而是指我没想起修道院时像疯子一样四处寻找你的头三个星期。吉约默那坏蛋,我知道你不爱他,……可你却跟他走了,这是为什么?你们两人出了什么事?他干了什么?我有直觉,发生了严重事件……我觉得你焦急不安。你就像一个仍在逃跑的人,你看到了血,看到了死人……”
她浑身直打哆嗦。
“不,不,这不是真的……您听错了。”
“没有听错。”他摇着头说,“喏,就是现在,你的眼神也是惊恐不安的……好像你还在做噩梦……”
他走拢来,慢吞吞地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怜的孩子。这就是我要向你建议的。今早我请了假,我们一起走吧。我向你发誓,决不再说一句伤害你的话。我也决不再跟你提那件秘密。虽说你本来应当把它告诉我,因为它属于你我两人。我不会再试图从你的眼底窥探秘密。我知道宝藏在那里。过去我常常企图强行识破秘密,现在我为此自责。我将让你的眼睛得到安宁,奥蕾莉。我不再看你。我说话算数。跟我走吧,可怜的孩子。你让人怜悯。你很痛苦。你在等待什么,可是回答你的只能是不幸。跟我走吧!”她固执地保持沉默。他们之间的不和是无可救药的。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使她觉得受到伤害或侮辱。
过去他们为许多事情,为许多深层的原因而不和,而现在布莱雅克卑鄙的情欲使他们离得更远。
“回答呀!”他说。
她坚定地宣布:“我不去。我看见您就不舒服。我再也不能跟您同住一座房子了。只要有机会,我就走。”
“大概不是一个人走吧?”布莱雅克嘲弄道,“跟第一次一样,不是一个人走?……还是跟吉约默吧?”
“我把吉约默赶走了。”
“那就是另外一个。你肯定在等另一个。你的眼睛总是在寻找……你的耳朵总是在倾听……就像现在这样……”这时,前厅门开了,随即又关上。
“我说什么来着?”布莱雅克奸笑道,“你那样子好像在指望……指望什么人来。不,奥蕾莉,谁都不会来,不论是吉约默,还是别的人。这是瓦朗坦,我让他到部里去取信。因为我今天不会去上班。”
传来仆人上楼的脚步声。接着,仆人穿过前厅,走了进来。“事情办了吧,瓦朗坦?”
“是的,先生。”
“有信吗?有需要签字的文件吗?”
“没有,先生。”
“哦,怪了。邮件呢?”
“邮件都交给马莱斯卡尔了。”
“马莱斯卡尔有什么权利,竟敢……他在部里吗,马莱斯卡尔?”
“不在,先生。他去了部里,马上又走了。”
“又走了?……两点半走的!是为公务吗?”
“是的,先生。”
“你没去打听一下?……”
“我去打听了,可是办公室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拉邦斯、托尼和索维努。”
“还有拉邦斯和托尼!”布莱雅克叫道,“这么说来,是去抓人!为什么不报告我?出了什么事?”
瓦朗坦退了出去。布莱雅克又在房里踱起步来,一边沉思地反复念着:“托尼,是马莱斯卡尔的心腹……拉邦斯,是他的亲信……这一切瞒着我……”
五分钟过去了。奥蕾莉不安地看着他。突然,他走向一个窗口,把护窗板打开一道缝,立即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转回身来,结结巴巴地对奥蕾莉说:“他们在街那头……监视。”
“谁?”
“两个……马莱斯卡尔的手下,托尼和拉邦斯。”
“那怎么办?”她低声问。
“他办大案,总是用这两个人。今早,他也是领着这两人在街区行动的。”
“他们都来了吗?”奥蕾莉问。
“都在。我看见他们了。”
“马莱斯卡尔也会来吗?”
“肯定。瓦朗坦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就要来了……他就要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你怎么了?”
布莱雅克问道,对她的慌乱感到不解。“没什么。”她克制住自己说。“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毫无缘故。”
布莱雅克想了想。他也努力克制自己,重复道:“的确,毫无缘故。人常常为一点点小事激动。我下去问问他们,肯定一切都可以搞清楚。是的,完全肯定。因为发生的事件让人认为,他们监视的不是我们,而是对面那座房子。”奥蕾莉抬起头。
“哪座房子?”
“我跟你说过的事……今天上午,是中午,他们抓了一个人。啊!要是你看见马莱斯卡尔十一点钟离开办公室的样子就好了!我碰见他了,他一副得意的样子,又充满了刻骨仇恨……正是这种仇恨让我慌乱。一个人一生只能这么恨一个人,而他这么恨的,是我,或不如说恨我们俩。所以我想到我们受到了威胁。”奥蕾莉站起来,脸色更苍白了。
“您说什么?对面房子有人被捕了?”
“是的,一个叫利梅齐的人,自称是探险家……德·利梅齐男爵。下午一点钟,我在部里听到消息。他被送进看守所了。”她并不知道拉乌尔的姓名,但她毫不怀疑是他。她声音颤抖地问道:“他犯了什么罪?他是什么人,这个利梅齐?”
“据马莱斯卡尔说,他可能是快车上的杀人凶手,是警方追捕的那第三个同谋。”
奥蕾莉差一点倒下。她好像精神错乱似的,头晕目眩,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着,想抓住可以支撑的东西。“你怎么了,奥蕾莉?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完了。”她呻吟着说。
“你说什么?”
“您不明白的……”
“你说说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是的……是的……他救过我,他把我从马莱斯卡尔手里,从吉约默手里,还有您在家里接待过的若多手里救了出来……他要是没被抓走,今天还可以来救我们的。”
他惊慌地打量着她。
“你等的就是他?”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答应我要来……所以我很放心……我亲眼见他完成一些不寻常的事……嘲弄马莱斯卡尔……”
“那么?……”布莱雅克问道。
“那么,”她仍然心事茫然地答道,“咱们最好躲起来……您跟我……别人会利用一些事来反对您……从前一些事……”
“你疯了!”布莱雅克慌乱地说,“过去没有什么事……从我这方面说,无可担心。”
尽管他否认,还是拉着姑娘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平台上。不过,到最后一刻她还是不愿走。
“不,这有什么用?我们会得救的……他会来的……他会逃出来的……为什么不等他呢?”
“看守所里是逃不出来的。”
“您认为逃不出来?啊!上帝,这一切多可怕呀!”她不知该怎么办。
她刚刚病愈的头脑里,翻动着一些可怕的念头……对马莱斯卡尔的畏惧……
马上就会发生的拘捕……就要冲进来,扭住她的手腕的警察,等等。
继父的恐惧使她下定了决心。她一阵风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很快就拿了一个旅行包出来了。布莱雅克也做好了准备。他们像两个仓皇逃窜的罪犯,跑下楼梯,穿过门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太晚了。”布莱雅克轻轻地说。
“不,”她说,产生了希望,“也许是他来了,要……”她想着修道院土台上的那位朋友。他发誓永远不抛弃她,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救出她。
障碍,难道还有拦得住他的障碍?难道他不是人和事件的主宰吗?
铃声又响了。
老仆人从餐厅里走出来。
“开门吧。”布莱雅克低声说。
门外传来窃窃私语和皮靴声。
有人擂门。
“开门吧。”布莱雅克又说一遍。
仆人服从了。
马莱斯卡尔领着三个人出现在门口。这三个人的样子姑娘都很熟悉。她靠在楼梯栏杆上,喃喃自语,只有布莱雅克一个人听见了:“啊!上帝呀,不是他。”
布莱雅克面对下级,昂首挺胸道:“您要干什么,先生?我有话在先,不许您到我家来。”马莱斯卡尔微笑着说:“我执行公务,长官先生。部长的命令。”
“跟我有关吗?”
“跟您有关,也跟小姐有关。”
“一定要三个手下来帮助执行吗?”
马莱斯卡尔笑了起来:“哦..,那倒不是!……偶然碰到……他们在附近散步……我们聊起来……当然,这就让您不高兴……”
他走进来,看见那两只箱子。
“嗬!嗬!要去旅行……晚来一分钟……我的任务就落空了。”
“马莱斯卡尔先生,”布莱雅克不客气地说,“如果您有事要办,有消息要转告我,那 5c31." >就快说,马上就说,就在这里说。”特派员倾过身来,狠狠地说:“不要闹,布莱雅克!不要说傻话!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连我的手下也不知道。到您的工作室去说吧。”
“没人知道……知道什么,先生?”
“正在发生的事,相当严重的事。如果您的继女没有对您谈过,或许她会承认,还是 5173." >关起门来说清楚,别让外人听去为好。您是这样认为的吧,小姐?”
奥蕾莉依然靠着楼梯栏杆,像死人一样毫无血色,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布莱雅克扶住她,说:“上楼吧。”
她任人搀着走。马莱斯卡尔把手下叫进来。
“你们三个不要离开门厅,不许任何人进来或出去。嗯!你,仆人,待在厨房里。如果上面有事,我就吹哨子,索维努上来帮我。行吗?”
“行。”拉邦斯回答。
“不会出错吧?”
“不会,老板。您知道我们不是小学生。我们跟您干,就像一个人。”
“甚至跟我一起对付布莱雅克吗?”
“当然!”
“噢!那个瓶子……把它给我,托尼!”
他抓住瓶子,确切地说,是装瓶子的盒子。布置妥当之后,急步跨上楼梯,俨然以主人的姿态走进工作室。不到半年以前,他曾可耻地被布莱雅克从这里赶出去。对他来说这是多大的胜利啊!他迈着庄严的步子,鞋跟踏得橐橐响,在房间里慢慢踱着,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幅相片,奥蕾莉的相片:婴儿时的奥蕾莉,小姑娘时的奥蕾莉,少女时的奥蕾莉……他让人感到他的胜利,那架势是多么傲慢!
布莱雅克试图抗议。马莱斯卡尔立刻把他堵回来。“没有用,布莱雅克。您的弱处,您明白,就在于您还不了解我要对小姐,从而也对您使用什么武器。等您知道以后,您也许就会认为您应该做的,就是低头认罪。”
两个冤家仇人面对面地站着,互相凶狠地对视着。他们的仇恨是对等的,都是由对立的野心、矛盾的本性,尤其是事件的发展所加剧的爱情竞争所构成。在他们旁边,奥蕾莉僵直地坐在一把椅子里等待着。
让马莱斯卡尔吃惊的怪事,是她好像恢复过来了。虽然她仍然乏力,脸还在抽搐,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恐不安。她又像上次他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石凳上看到的那样,僵直地坐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直直的,盈眶的泪水顺着苍白的两颊流下来。她在想什么呢?有时,到了深渊底部,人反倒振作起来。她认为马莱斯卡尔会怜悯她吗?她有为自己辩护的计划,以逃避司法机关追究及惩罚吗?
他用拳头猛击桌子。
“走着瞧吧。”
他把姑娘扔在一边,走近布莱雅克,逼得他倒退一步,说道:“我的话不多。只谈几件事,几个事实。其中有些你已经知道,布莱雅克,众所周知。但大多数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或只被我一个人发现。您不要试图否认。我只是如实告诉您。下面就是这些事件的记录。四月二十六日……”布莱雅克浑身一颤。
“四月二十六日,就是我们在奥斯曼大马路相遇的那一天。”
“对,你的继女出门那天。”
马莱斯卡尔又明确地补充道:“也就是三个人在开往马赛的快车上被害的那天。”
“什么?这有什么联系?”布莱雅克不解地问道。特派员示意他耐心一些。他将会按时间顺序说到的,他说下去。
“四月二.99lib.十六日这一天,这列快车的五号车厢只坐了四个旅客。在第一个包厢里,坐着一个英国女人,一个盗贼,贝克菲尔德小姐;还有德·利梅齐男爵,所谓的探险家。在顶当头的包厢里,坐着两个男人,纳伊伊的卢博兄弟。
“前一节车厢,四号车厢里,除了几位与此案无关,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旅客之外,还有一位国际情报局的特派员,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们两人在一个包厢里,关了灯,放下门帘窗帘,像在睡觉一样。这样谁也看不见他们,连那位特派员也一样。这位特派员就是我。我正在跟踪贝克菲尔德小姐。那位小伙子,就是吉约默·昂西韦尔,场外证券经纪人兼窃贼,这里的常客,正带了女伴偷偷出逃。”
“撒谎!撒谎!”布莱雅克愤怒地喊起来,“奥蕾莉是不容怀疑的。”
“我又没说这位女伴就是小姐。”马莱斯卡尔反驳道,又冷冷地说下去:“一直到拉罗什,仍平安无事。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平安无事,突然,一场暴力惨剧开演了。小伙子和姑娘从黑暗中出来,从四号车厢走进五号车厢。他们化了装,穿着灰罩衣,戴着帽子和面具。在五号车厢尾部,德·利梅齐男爵在等着他们,三人一起,杀害并抢劫了贝克菲尔德小姐。然后,男爵让两个同伙把自己捆起来。这两个同伙又跑到车厢前部杀死并抢劫了卢博兄弟。回来的路上,他们碰上检票员,与他打斗起来。后来逃走了。检票员发现德·利梅齐男爵被五花大绑,像个受害者,据说也被抢了。这是第一幕。第二幕是他们穿过护坡和树林逃跑。可惜警报已经发出。我了解了情况,立即采取必要措施。结果,两个逃跑者被包围了。其中一个逃了,另外一个被捕并被关押起来。我得到报告,走到他被关的暗处观察,发现原来是一个女人。”布莱雅克步步后退,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靠在一把椅子背上,结结巴巴地说:“你疯了……你说的事毫无关联!……你疯了!……”马莱斯卡尔毫不留情,继续说道:“我就说完了。我没提防那个假男爵,实在有错,在他帮助下,女犯逃跑了,又与吉约默·昂西韦尔会合。我在蒙特卡洛又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后来,浪费了很多时间,到处寻找,毫无结果……直到有一天我想应当回巴黎,看看您布莱雅克的调查是否比我顺利,是否发现了继女的藏身之处。这样,我才比你早几个小时赶到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登上一座土台,发现小姐正在听别人甜言蜜语。只是,情郎换了。不是吉约默·昂西韦尔,而是德·利梅齐男爵,那第三个同谋。”
布莱雅克听着这些可怕的指控,心里一阵阵发冷。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是无情的事实,证实了他的直觉,与奥蕾莉刚才说的那陌生的救命恩人的话完全对得上号,所以他不再抗议了。他不时地打量一眼姑娘。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仍然僵直地坐在那里,这些话好像都没有听见,似乎她在听外面的声音。她难道还在指望根本不可能的救援?
“那么?”布莱雅克问道。
特派员又说:“又由于他,她再次逃走了。说实话,今天我可是扬眉吐气了,因为……”
他压低声音:“因为我的仇报了……而且报得多漂亮啊,布莱雅克!嗯,你还记得吗?六个月之前?……有人把我像仆人似的赶走……可以说一脚踹开……而……而……我今天抓住她了,小姑娘……我说完了。”
他把拳头扭了一圈,就像锁一把锁一样。他的动作如此明确,清楚地表明他对奥蕾莉的险恶意图。布莱雅克喊道:“不,不,这不是真的,马莱斯卡尔!……不是吗?您不会把这个孩子交出去的……”
“在那边,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马莱斯卡尔冷酷地说,“我提出给她安宁,但她拒绝了我……只好该她倒霉了!今天来求我,太晚了。”
他看到布莱雅克走过来,伸着两只手,一副乞求的模样,就断然说:“没用!该她倒霉!您也活该!……她不要我……那就什么人也得不到。这才公平。让她补赎所犯的罪行,也就补赎了对我的伤害。她应当受到惩罚!惩罚她我也就报了仇。她是活该!”他跺脚,擂桌子,大声诅咒着。他出于粗鲁的本性,咬牙切齿地骂着奥蕾莉。
“您看她那样子,布莱雅克!她想过求我原谅吗?难道低一下头,也是屈辱吗?您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这么倔强、这么死硬吗?因为她还抱着希望,布莱雅克!是的,她肯定还抱着希望。指望救过她三次的人再来救她一次。”
奥蕾莉一动不动。
他猛地抓起电话,要警察总署。
“喂,警察总署吗?我是马莱斯卡尔,请接菲利普先生。”他朝姑娘转过身,把听筒放到她耳朵上。
奥蕾莉仍然不动。电线那一端有人说话。对话很短。
“是菲利普吗?”
“你是马莱斯卡尔?”
“是的,听着:我身旁有一个人,我想让她得到确切消息。请坦率回答我的问题。”
“说吧。”
“你上午在哪里?”
“按你的要求,到看守所去了,收下了拉邦斯和托尼奉你的命令带来的那个人。”
“是从哪里抓到的?”
“在库尔塞尔街他的住所,就在布莱雅克家对面。”
“登记入册了吗?”
“当我的面登记的。”
“登记的名字是?”
“德·利梅齐男爵。”
“罪名呢?”
“快车凶杀案首犯。”
“你后来又见到他吗?”
“见了,就是刚才,在人体检测所。他还在那里。”
“谢谢,菲利普。这就是我要了解的全部情况。再见。”他放下话筒说:“哎!美丽的奥蕾莉,这就是他的情况,您那位救星!他被抓起来了!已经关押!”
她回答说:“我知道了。”
他哈哈大笑。
“她知道了!可她仍然等着!啊!真滑稽!他已经落在警察和司法机关手里!他已经成了一件破衣,一块烂布,一根稻草,一个肥皂泡,可她还在等他!监狱的墙垮了!看守借给他一辆汽车!他来了!他就要从烟囱里进来,从天花板上下来了!”他突然发起怒来,抓着漠无表情、心不在焉的姑娘的肩膀猛撞。
“做不了什么了,奥蕾莉!没有指望了!救星自己完了。男爵关进了监狱。一个钟头以后,轮到你进去了,我的漂亮小姐!你将被剪掉头发!关进圣拉扎尔监狱!上重罪法庭受审!啊!坏女人。我为你美丽的绿眼睛伤够了心,现在该轮到它们……”他没把话说完。在他背后,布莱雅克站起来,用抖动的双手掐住马莱斯卡尔的脖子。这个动作完全是自发的。从马莱斯卡尔触碰姑娘的肩膀起,他就被这种侮辱激怒了,悄悄向他移过来。马莱斯卡尔被他扑倒了,两人在地板上滚打起来。搏斗非常激烈。两人竞争,早有积怨,这一下便发了狂。马莱斯卡尔身强体壮,可是布莱雅克怒气正盛,所以打了很久,难分胜负。
奥蕾莉惊恐地看着他们,却不动手。两个人都是她的敌人,同样可恶。
最后,马莱斯卡尔挣脱出来,扯开了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并去摸自己的衣袋,显然想掏出勃朗宁手枪。可是,布莱雅克拧着他的胳膊,所以他只抓住了吊在表链上的哨子。一声尖利的哨声吹响了。布莱雅克又鼓起劲,想再次掐住对方的喉咙。这时,门开了,一个人冲进来,扑向两个对手。马莱斯卡尔立即挣脱出来。而布莱雅克看到离他眼睛十厘米远的地方,有一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
“好哇,索维努!”马莱斯卡尔喊道,“这要算你立了一功,朋友。”
他怒不可遏,竟朝布莱雅克的脸上啐了一口。“坏蛋!强盗!你以为我就这么便宜你吗?你首先得辞职,而且是马上……部长的要求……我起草好了,就在口袋里,你只要签字就行了。”
他掏出一张纸。
“你的辞职报告和奥蕾莉的供词,我事先就拟好了……签字吧,奥蕾莉……喏,读一读……‘我供认参与了四月二十六日快车谋杀案,向卢博兄弟开了枪……我供认……’总之,你的所作所为都概略地提到了……不必读了……签字吧!……不要浪费时间!”
他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水,坚持把笔塞到她手里。她慢慢推开特派员的手,拿起钢笔,照他的意思签了字,也没有读一读。字写得规规矩矩。她的手没有颤抖。“唉!”他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好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很好,奥蕾莉。你识时务。你呢,布莱雅克?”布莱雅克摇摇头,拒绝签字。
“嗯!什么?先生不肯签字?先生以为自己还会留任?说不定还会晋升,嗯?一个杀人凶手的继父,还想晋升?啊!梦倒是挺美的!你还想继续对我马莱斯卡尔发号施令?不行的,伙计,你的想法可笑。你认为这件丑闻还不能让你下台吗?明天,大家在报上读到姑娘被捕的消息,你不认为你会被迫……”布莱雅克的手指抓住了递给他的笔,扫了一眼辞职书,犹豫不决。
奥蕾莉对他说:“签吧,先生。”
他签了。
“行了。”马莱斯卡尔说,把两张纸都装进口袋。“供词和辞职报告,我的上司倒台了,腾出一个空位子,这位子已经许给我了!姑娘关进监狱,会慢慢医治好我心灵的创伤。”他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番话,显示出灵魂深处多么丑恶。他又狞笑着补充道:“这还没有完,布莱雅克。我不会就此罢休,要干到底。”布莱雅克苦笑着。
“您想走得更远?有好处吗?”
“走得更远,布莱雅克。姑娘的罪行就这些了。可我会到此为止吗?”
他直视着布莱雅克的眼睛深处。布莱雅克低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如果这不是真的,你也就不会签字了;你也不会听我用这种口气说话。你的容忍就是一种供认……布莱雅克,你任我以‘你’相称,是因为你害怕。”布莱雅克反驳道:“我没什么可怕的。可怜的孩子一时失去理智,犯了罪,这个打击我经得起。”
“是你自己的事,布莱雅克。”
“除了孩子的事,我没什么可害怕的。”
“除了孩子的事,”马莱斯卡尔阴险地说,“还有过去。今天的罪行,我们不谈了。但过去的罪行呢,布莱雅克?”
“过去的罪行?什么罪行?什么意思?……”马莱斯卡尔用拳头擂一下桌子,表明他掌握了最新的证据,也表示他要发火了。
“需要说明吗?提这种要求的应当是我。嗯?最近一个星期天上午,你到塞纳河边去干什么?……在那无人居住的别墅前面窥探什么?……为什么跟踪那个背布袋的人?嗯!难道需要我提醒你,让你回想起那是被你继女杀死的两兄弟的别墅?那背布袋的人叫若多,我正派人追捕。若多是那两兄弟的合股人……我从前在这儿见过……啊!这一切都绞在一起的!……可见这些阴谋互有联系!……”
布莱雅克耸耸肩,嘀咕着说:“荒谬!……愚蠢的假设!……”
“假设,是的。过去我到你家,像一只好猎犬,嗅出你言行中的窘迫、迟疑和隐隐约约的惧怕,但我没有介意……可是,一段时间来,这些假设慢慢得到了证实……我们马上就要让它成为事实,布莱雅克……是的,你和我……你是不可能逃避的……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一份供词,布莱雅克!你不知不觉就要招供……就在这里……马上……”
他拿起带来的纸盒,放在壁炉上,解开绳子。纸盒里有一个草套。套里包着一个瓶子。马莱斯卡尔把它拿出来,竖在布莱雅克面前。
“喏,伙计。你认识它,对吗?这就是你从若多手里夺过来,我从你手里取走,而另一个人又当着你的面从我手里窃走的东西。另一个人是谁呢?就是德·利梅齐男爵。我上午从他家里找到了它。哎!你明白我有多么高兴吧?这个瓶子是地道的珍宝。它就在这儿,布莱雅克,你看上面的商标和什么水的成份表……儒旺斯矿泉水。就在这儿,布莱雅克!利梅齐给它加上一个瓶塞,并用红蜡封好。好好瞧瞧……里面有一个纸卷。这肯定就是你要从若多手里夺回来的东西。大概是某种供词……你亲笔写的对你不利的证据……啊!可怜的布莱雅克!……”
他胜利了。他一面刮蜡开瓶,一面随意发着感慨:“马莱斯卡尔要在全世界出名了!……逮捕快车上的杀人凶手!……查出布莱雅克过去的罪行!……案件调查和开庭审理会有多少戏剧性的变化!……索维努,你给姑娘戴上手铐?叫拉邦斯和托尼上来……啊!胜利……全面胜利……”他把瓶子倒过来,纸卷掉了出来。他把纸卷打开,因为情绪还被刚才那一通充满激情的演说激动着,就像一个短跑运动员冲过终点收不住脚一样,脱口就把纸上的话念了出来,一时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马莱斯卡尔是个傻瓜。
十、言语与行为等值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使大家感到惊愕,一时都不出声。马莱斯卡尔也像拳击手被人击中肚子,行将摔倒时那样傻了眼。布莱雅克虽然仍被索维努持枪威胁着,似乎也十分困惑。突然,室内响起一阵笑声。这笑声有点神经质,似乎不由自主,但在房间里沉闷的气氛中,还是显得欢快响亮。原来是奥蕾莉看到特派员那副傻愣模样,忍不住不合时宜地笑了。尤其是马莱斯卡尔本人大声念出“马莱斯卡尔是个傻瓜”这句话,让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马莱斯卡尔不安地看着她。一个处在眼前如此可怕的局势,本来还在对手的利爪下抽搐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感到如此快活呢?“难道形势变了吗?”
他心想,“发生了什么变化?”大概,他把这意外的笑声,和姑娘从搏斗一开始就保持的奇怪的镇静态度联系起来。她到底希望什么?难道在这些本应让她下跪求饶的事件中,她还能保留一个不可动摇的精神支柱吗?这一切确实显得令人不快,并且让人隐约感到有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这座房子里有危险。可是,威胁究竟来自何方?在他作了严密防备的情况下,又怎能想象会遭到袭击呢?“如果布莱雅克动一动,就该他倒霉……往他额头正中开一枪。”他向索维努发出命令。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下面有新情况吗?”
“什么,老板?”
他从楼梯栏杆上探出身子。
“托尼?……拉邦斯?……没人进来吧?”
“没有,老板。可是,上面闹起来了吧?”
“没有……没有……”
他越来越慌,急忙转身回工作室。布莱雅克、索维努和姑娘都没有动。
只是……只是发生了一件出奇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使他两腿发软,站在门框里不能动了。索维努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像要借火的人那样盯着他。
马莱斯卡尔以为这不过是个噩梦般的幻觉,一开始十分抵触,不愿理解这事的含义。这只是索维努有点反常,想抽烟,要借火而已。当然要给他惩罚的。不过也没必要想得太远。可是,索维努的脸上慢慢露出夹杂着狡黠和善意的嘲笑。马莱斯卡尔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在他的头脑中,索维努,他的部下索维努,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警察,而成了敌对阵营的人。索维努,这是……
倘若是平时,马莱斯卡尔肯定会跟这种怪事作一番争斗。可是,遇上被他称为快车上的那个人,再怪的事件他都觉得自然了。尽管他嘴里不愿意,甚至心里都不愿承认这个无法避免的事实,不愿屈从这可憎的现实,但在这个明显的事实面前他又怎么回避呢?八天前,部长把索维努推荐给他,他怎么知道这个出色警员竟是他今天上午逮捕的那个魔鬼般的人物,竟是此刻关在看守所、在人体检测所受检查的那个人呢?
“托尼!”特派员又走出去,吼道,“托尼!拉邦斯!快上来,见鬼!”
他喊着,骂着,乱走乱动,捶胸顿足,在楼梯间东磕西撞,就像一只在玻璃窗上瞎撞的雄蜂。
他的手下急忙跑了上来。他气急败坏地说:“索维努……你们知道索维努是什么人吗?他就是今天上午抓的那家伙……就是对面那家伙,逃出来,化了装……”托尼和拉邦斯大吃一惊。
老板糊涂了。他把他俩推进房间,拿起一支手枪:“举起手来,强盗!举起手来!拉邦斯,你也把枪对准他。”索维努先生一动不动,把一面小镜支到桌上,小心地卸起装来。他甚至把几分钟前威胁布莱雅克的那支勃朗宁也放到一边。马莱斯卡尔冲上前,抓起那支枪,立刻又退回来,举着双枪:“举起手来,不然我开枪了!听见了吗,混蛋?”那“混蛋”好像毫不慌张。
面对三米外两支瞄准自己的勃朗宁,他拔着腮帮上几根刚长出的胡须和使眉毛变浓的细毛。“我要开枪了!我要开枪了!听见了吗,混蛋?我数到三就开枪!一……二……三……”
“你要干蠢事,罗多尔夫。”索维努低声喝斥道。罗多尔夫果然干蠢事了;他失去了理智。他两只手盲目而愚蠢地朝壁炉和油画乱射一通,就像一个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杀人犯,拿着匕首在抽搐的尸体上乱捅一样。布莱雅克吓得弯下腰。奥蕾莉一动也不动。既然她的救星没有过来保护她,既然他听任马莱斯卡尔开枪,那就无可害怕的。她如此自信,几乎露出了微笑。索维努用他蘸了点油的手帕,擦掉脸上的胭脂。拉乌尔的面孔慢慢显露出来了。
一共响了六枪。房间里烟雾弥漫。玻璃碎了,大理石板裂了,油画穿了洞……房间好像遭了袭击。马莱斯卡尔对自己如此发狂有点不好意思,收了枪,对两名手下说:“到平台上等候。听到召唤就进来。”
“喂,老板,”拉邦斯暗示道,“既然索维努是假的,也许最好把他抓起来。您上星期用他以来,我一直不喜欢他。怎么样?我们三个把他收拾了?”
“听我的吩咐。”马莱斯卡尔命令道,在他看来,三个对付一个大概还不够。
他把他们推出门外,随手关上门。
索维努已经卸完装,把衣服翻转过来,整理好领结,站起身来;他完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刚才那个瘦弱、可怜的小警员,现在成了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年轻壮实的男子汉。马莱斯卡尔认出他就是那个老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您好,小姐。”拉乌尔说道,“我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德·利梅齐男爵,探险家……一周以来做了警员。您刚才一眼就认出我了,对吗?是的,刚才,在楼下门厅,我就猜到了……千万不要说话,但继续笑吧,小姐。啊!刚才您那笑声让人听了多么舒服!对我是莫大的酬报!”
他又向布莱雅克致意。
“听您支配,先生。”
然后,他转向马莱斯 5361." >卡尔,快活地说:“你好,老朋友。啊!你都没有认出我来!到现在你还在寻思我怎么替代了索维努。因为你相信索维努!全能的上帝啊!竟有人相信索维努,而且还是警察当中的一位人物!不过,我的好罗多尔夫,从来就没有过索维努这个人。索维努,这是个神话,一个虚无的人物。有人在你的部长面前吹他如何能干,于是,部长通过夫人把他派给你,配合你行动。因此,十天来,我为你做事,也就是说我给你指引方向,是我把德·利梅齐男爵的住址告诉了你;是我今天上午让你逮捕了我自己;是我在藏起瓶子的地方找出它。这个瓶子宣布了这个基本事实:‘马莱斯卡尔是个傻瓜。’”特派员气得好像要冲过去,揪住拉乌尔的领口,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拉乌尔又用嘲弄的口气说下去。这使奥蕾莉感到安全,却像马鞭一样抽着马莱斯卡尔。
“你好像不舒服,罗多尔夫?哪儿不适?见到我在这里,不在牢房里,觉得恼火,是吧?你寻思,我怎么会有分身法呢?作为利梅齐,我进了监狱,而作为索维努,我随你来到这里。你真是个孩子!脑子不开窍的侦探!我的罗多尔夫老朋友,这简单得很!到我家里搜查是我安排的;我花大钱买了个替身,顶替德·利梅齐男爵。那人跟男爵有一点像,我给他的命令是,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忍受。在我的老女仆指引下,你像公牛一样冲到那个人面前。而我,索维努,赶紧用一条围巾包住他的头,押往看守所!
“结果,你摆脱了可怕的利梅齐,完全放了心,就来逮捕这位小姐。如果我没入狱,你是不敢这么做的。不过,该来这么一下。你听见了吗,罗多尔夫?我们四个人该见面,把一切问题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来纠缠。现在,事情清楚了,对不对?现在大家畅畅快快地呼吸吧!摆脱噩梦了!想到十分钟以后,我和小姐就要告辞,是多么惬意,就是你也觉得欣慰。”
听了这番让人恼火的讥讽,马莱斯卡尔并没有来气。他想跟对手一样,显得镇定自若,便装作漫不经心似的,抓起电话,说:“喂!……请接警察总署……喂!……警察总署吗?请找菲利普先生……喂!……是你吗,菲利普?……怎么?……啊!发现搞错了?……是的,我知道了,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听我说,菲利普……带上两个人,能骑自行车的……壮一点的!……快到这里来,到布莱雅克家……按门铃……明白了吧,嗯?一秒钟也不要耽搁。”
他拴上电话,看着拉乌尔。
“你显露得早了一点,伙计。”他也开始讥弄对方,显然为这种新态度而得意。“你的进攻失败了……马上就会遭到反击。楼梯平台上有拉邦斯和托尼。屋里有马莱斯卡尔,还有布莱雅克,他跟你在一起得不到任何好处。你要异想天开解救奥蕾莉,我们将给你第一次打击。然后,过二十分钟,警察总署的三个专家会赶到,你觉得够了吗?”
拉乌尔认真地往一条桌子缝里插火柴棍,一根挨一根,插了七根,又在另一边插了一根。
“见鬼,”他说“七对一,未免少了一点。谁知道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怯生生地把手伸向电话机。
“可以打个电话吗?”
马莱斯卡尔让他打了,但一直监视着他。拉乌尔抓起话筒。“喂……请接爱丽舍宫22·23号,小姐……喂……是共和国总统吗?总统先生,请迅速给马莱斯卡尔先生派一营轻步兵……”
马莱斯卡尔怒不可遏,抢过话筒。
“别再做傻事了,嗯?我想你到这里来不是开玩笑的吧。你的目的是什么?您想干什么?”
拉乌尔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
“你又理解不了,不过要开玩笑这还是个机会,以后想开也开不成了。”
“快说吧。”特派员命令道。
奥蕾莉也恳求道:“我求求您……”
他笑着说:“您,小姐,您是怕警察总署那些家伙,想不辞而别。您是对的。我就直说吧。”
他的声音变严肃了,嘴里反复念着:“我们就说吧……既然你坚持要我说,马莱斯卡尔。再说,说话就是行动,我有些话比什么东西都管用。我能左右局势,是因为我有左右局势的神秘理由。不过,我要使自己的胜利有不可动摇的基础……我就必须说出来,并且让你信服。”
“说出什么?”
“小姐是绝对无辜的。”拉乌尔直截了当地说。“哼!哼!”特派员冷笑道,“她没有杀人?”
“没有。”
“大概你也没有杀人吧?”
“我也没杀人。”
“人是谁杀的呢?”
“别人。”
“谎言!”
“事实!马莱斯卡尔。你把案子彻头彻尾搞错了。我在蒙特卡洛跟你说过,我现在再说一次:我几乎不认识小姐。我在博库尔车站救她时,只是当天下午在奥斯曼大马路糕点铺见过她一面。仅仅是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我们才作了交谈。可是,在交谈中,她总是绝口不提快车上的凶杀案,我也从来不问她这个问题。我作了仔细调查,证明此案的确跟她无关。再说我的直觉如同推理一样可靠。我的直觉坚信,一个面孔如此纯洁的人绝不会是杀人凶手。”
马莱斯卡尔耸耸肩膀,但并未提出异议。无论如何,他很想听听这个怪家伙如何解释这些事件。
他看了看表,笑了。菲利普和警察总署那两个壮汉快到了。布莱雅克听着他们的对话,莫名其妙。只是傻看着拉乌尔。奥蕾莉突然焦急起来,两眼不离他。
拉乌尔又说下去,不知不觉地用起马莱斯卡尔用过的措辞来:“四月二十六日,开往马赛的快车第五号车厢只有四位旅客,一个英国女人,贝克菲尔德小姐……”
他突然停下来,思考片刻,又果断地说:“不,不能从这里讲起。应当再往前一点,追溯到事情的起源。可以把这称为事情的两个阶段。有些细节我不清楚。但我所知道的,我能肯定地推测出的情况,就足以把事情说清楚,并使情节连贯起来。”
他慢慢地说道:“大约十八年以前——我再说一遍数字,马莱斯卡尔……十八年……也就是故事的第一阶段——十八年前,在什布尔,有四个年轻人经常在咖啡馆见面。一个叫布莱雅克,是海军军需部的秘书,一个叫雅克·昂西韦尔,一个叫卢博,还有一个叫若多。他们的交情并不深,交往的时间也不长。因为后面三个人受到法律的追究。第一个人,即布莱雅克的行政职务便不允许他跟这些人来往。再说,布莱雅克结了婚,搬到巴黎定居。
“他娶了一个寡妇,有一个叫奥蕾莉·达斯特的继女。岳父埃蒂延纳·达斯特,是个外省的怪老头儿,一个发明家,总是在探索秘密。有好几次他都差一点发了大财或者发现了重大秘密。就在他女儿改嫁给布莱雅克前不久,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奇迹般的秘密。至少,他在瞒着布莱雅克写给女儿的信中是这样声称的。为了向女儿证实这一点,他让她带着小奥蕾莉去看了一次。这是一次秘密旅行。不幸的是布莱雅克知道了,而且,不是像小姐认为的那样是后来才知道的,而是几乎当时就知道了。于是布莱雅克就向妻子打听。妻子对父亲发了誓,坚决不说出主要的秘密,并不肯说出所去的地方,但还是说了一些情况,使布莱雅克猜测埃蒂延纳·达斯特在某个地方藏了财宝。但究竟藏在哪儿,为什么不马上享用?这些事情都不清楚。两夫妇越来越不和。布莱雅克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他不断地纠缠埃蒂延纳·达斯特,老是盘问孩子,又虐待妻子,对他恐吓威胁。总之,他越来越暴躁。
“后来发生的两件事,使他恼怒到了极点:他的妻子患胸膜炎死了。接着,他又得知岳父达斯特身患重病,来日无多。对布莱雅克来说,这是可怕的事情。如果埃蒂延纳·达斯特不说,这个秘密就无法知道了。如果埃蒂延纳·达斯特把这笔财富遗给外孙女奥蕾莉,作为‘成年的礼物’(有一封信里是这么说的),那还有他的份吗?他想不通。什么?这笔财富,他布莱雅克一点都得不到?这样一笔巨额财富,就与他擦肩而过?无论如何,不惜一切手段,他一定要得到这个秘密!
“一次意外的机会给他提供了办法。有一次,他负责追捕三个窃贼,抓到了他从前在什布尔的三个伙伴:若多、卢博和昂西韦尔。当时,布莱雅克经不住诱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与他们达成交易;三个窃贼立刻得到自由;但他们得赶到普罗旺斯那个小村庄,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从奄奄一息的达斯特老头口中得到必要的情况。但是,阴谋未能得逞。老人深更半夜遭到三个强盗的突然袭击,受到粗暴对待,被逼迫说出秘密,老人又惊又气,一句话没说就死了。三个凶手仓皇逃命。布莱雅克未得到半点好处,良心上却留下了负罪感。”
拉乌尔·德·利梅齐停了一下,观察布莱雅克的反应。只见他一声不吭。
他是不想反驳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指控呢,还是承认自己有罪?他那神气,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这段历史虽然很可怕,但重提起来,也并不使他更为难堪。奥蕾莉双手捂面,听着拉乌尔的话,也没有流露感情。不过,马莱斯卡尔慢慢恢复了沉着。对利梅齐在他面前揭发如此严重的事实,把他的宿敌布莱雅克五花大绑交给他,肯定感到惊愕。他又一次看了看表。
拉乌尔接着说下去:“这起谋杀罪是白犯了。虽然司法机关一无所知,但这个罪行的后果却让人沉重地感觉到了。首先,一个同谋雅克·昂西韦尔因为害怕,乘船去了美国,动身之前,他把一切告诉了妻子。他妻子便来到布莱雅克家,要布莱雅克承担害死埃蒂延纳·达斯特的全部罪责,为那三个罪犯开脱罪行。布莱雅克怕她立即告发,愚蠢地在她准备的材料上签了字。这份材料交给了若多。
“若多和卢博把它塞进从埃蒂延纳·达斯特的长枕下拿到的一个瓶子里。为了防备万一,他们把瓶子保存下来。从此,他们把布莱雅克抓在手心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他进行要挟。
“他们把他抓在手心里。不过,这几个家伙是聪明人,他们不零敲碎打,而是让布莱雅克向上爬。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布莱雅克冒失地告诉过他们的那笔财富。可是,这个秘密,布莱雅克并不知道,别的人也不知道……
“除了小姑娘看见了那里的风景,并且在心底牢记保密的吩咐之外。因此,只能等待和监视。等到她从布莱雅克把她送进去的修道院出来,他们就采取行动……
“两年前,她从修道院回来了。到家的第二天,布莱雅克收到若多和卢博的一封信,宣称他们完全听他支配,去寻找财宝;让他叫小姑娘开口,并把得到的情况告诉他们。否则……
“对布莱雅克来说,这不啻五雷轰顶。事情过去十二年了,他以为已经被人彻底忘掉了。确实,他对这件事不再感兴趣,因为,它使他回忆起那可恶的罪行和那让人想起来不安的年代。现在这些丑恶的往事又从黑暗中冒出来!旧日的伙伴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若多一直追到这里,死缠着他,怎么办呢?
“他们提出的问题是不容争辩的。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得服从,也就是说要折磨继女,逼她开口。他终于下了决心,因为他自己也想得知秘密,也需要发财。从那时起,他没有一天不盘问和威胁姑娘,不和姑娘吵架。他逼迫不幸的姑娘去思想,去回忆。在紧闭的记忆的大门里面,她一个孩子,只装进了一些模糊图像和印象,然而,他们却拼>?99lib.命地擂这扇大门。她想生活,可是人家不让她生活;她想娱乐,有时也去访访朋友,演演戏,唱唱歌……但是一回到家,每分钟都受折磨。
“除了这种折磨,还有一种可恶的,我都不好意思提起的99lib.事情:布莱雅克的爱情。我们不谈这事了。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马莱斯卡尔。因为从你见到奥蕾莉·达斯特的那一刻开始,你跟布莱雅克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情敌。
“这样,慢慢地,逃跑便成了姑娘唯一可能的出路。在这一点上,她得到另一个人的鼓励。他就是吉约默,是布莱雅克不得不容忍的人,因为他是什布尔第三个伙伴的儿子。昂西韦尔寡妇把他留在身边。在此之前,这家伙一直暗中活动,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在他母亲教导下,他知道奥蕾莉·达斯特堕入爱河的那一天,会向自己选择的未婚夫说出秘密的。于是,他想让自己被她爱上。他主动提出帮助她。他要把姑娘带到南方去,说他正好要到那里办事。
“于是,四月二十六日到了。
“马莱斯卡尔,请注意这场惨剧的演员在这一天处于什么境况,事情是怎样发生的。首先,是小姐逃离樊笼。她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而高兴,就同意在最后一天,跟继父一起在奥斯曼大马路一家糕点铺喝茶。她意外地在那里碰见了你,与你发生了口角。布莱雅克就把她带回家。她逃了出来,在火车站同吉约默·昂西韦尔会合。
“吉约默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引诱奥蕾莉,二是在那位大名鼎鼎的贝克菲尔德小姐指挥下,到尼斯去行窃。他是她的团伙的成员。这个不幸的英国姑娘就这样卷入一场她没有扮演任何角色的惨剧之中。
“最后,我们说一说若多和卢博兄弟。这三个人非常狡猾。吉约默和他母亲并不知道他们重现江湖,并正在跟他们竞争。其实这三个强盗一直注意着吉约默的一举一动;他们对布莱雅克家所发生的事、所计划干的事都了如指掌。所以四月二十六日,他们也上了火车。他们的计划已确定:劫走奥蕾莉,不管用什么手段,逼她开口。这是清楚的,对不对?
“下面是各人的座位,五号车厢,尾部坐着贝克菲尔德小姐和德·利梅齐男爵,前面坐着奥蕾莉和吉约默·昂西韦尔……你明白了吗,马莱斯卡尔?前面,坐着奥蕾莉和吉约默,而不是人们现在还认为的卢博兄弟。那兄弟两人和若多坐在别处,坐在四号车厢,你那个车厢,马莱斯卡尔。他们把灯罩上,躲在阴影里。明白了吗?”
“明白了。”马莱斯卡尔低声说。
“还不坏!火车向前开。两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到了拉罗什站,停了又开了。动手的时刻到了。四号车厢那三个人,也就是若多和卢博兄弟,走出阴暗的包厢。他们戴了假面,帽子,穿着灰罩衣,进了五号车厢,看见左边有两个睡觉的人,一男一女,女的隐隐露出了金发。若多跟卢博老大冲了进去,弟弟在门口警戒。德·利梅齐男爵被打昏,并被捆了起来。英国姑娘奋起自卫。若多掐住她的脖子,这才发现搞错了:原来不是奥蕾莉,而是另一个金发女人。这时,卢博弟弟走回来,把两个同伙带到过道尽头。那里坐的才是吉约默和奥蕾莉。不过,那里的情况就不同了。吉约默听到了动静,有了警惕,他有枪,战斗很快就见分晓:两声枪响,两兄弟倒在地上。若多则逃跑了。
“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对吧,马莱斯卡尔?你的错误,我最初的错误,司法机关的错误,大家的错误,都是只看表面现象,遵循常规的缘故。再说,这条常规本也合乎逻辑:大凡发生谋杀,死者准是受害者,逃跑者准是罪犯。
“大家没想到会发生相反的情况,没想到袭击者会被杀,受袭击者却安然无恙,逃之夭夭。不过,吉约默怎么可能不立刻想到逃走呢?留在那儿就完了。
“盗贼吉约默不愿让司法当局卷进来。只要稍作调查,他那可疑的见不得人的生活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听任司法机关处置?既然有法可想,那样做岂不太愚蠢?于是他当机立断,推着女伴,向她指出事件的后果,事件会对她和布莱雅克造成的不利影响。她浑身无力,头脑一片混乱,经历的事情和眼前这两具尸体,把她吓坏了。她任由吉约默摆布。她穿上卢博弟弟的罩衣,戴上他的面罩。他自己也伪装起来。然后拖着她,带上手提包走了。
“什么东西也没留下。他们两人沿着过道跑来,撞上检票员,便从车上跳了下去。
“一小时后,在树林里受到追捕,奥蕾莉被抓住和关押,落到死敌马莱斯卡尔手中,眼看完了。
“不过,情况突变。我出场了……”
不论是室内的严肃气氛,还是姑娘的痛苦神态(她想起那可诅咒的一夜就哭了),都未能阻止拉乌尔上场表演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来坐下,俨然一副深信自己上场会产生惊人效果的神气。
“于是, 6211." >我出场了。”他又重复道,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来得正是时候。我相信,马莱斯卡尔,看到在那群无赖和傻瓜之中,出现一个正人君子,尽管不明情况,仅仅因为小姐长着一双漂亮的碧眼,就马上挺身而出,保护受迫害的无辜者,你也会高兴。总之,这是一个意志坚定,明察秋毫,扶危济困,心地善良的人!这就是德·利梅齐男爵。他一出场,问题就解决了。事件就像乖孩子一样由人牵着走,而这惨剧也就在欢笑和愉悦中结束。”
他又在屋子里走了一会儿,然后,向姑娘俯下身,说道:“奥蕾莉,冤情得到澄清,马莱斯卡尔也承认您是无辜的,您为什么还要哭呢?别哭了,奥蕾莉。我总是在关键时刻才出场。这是习惯。我从不误场。那天夜里,您看到了,马莱斯卡尔把您关起来,我就把您救走了。两天之后,在尼斯,若多劫持了您,我又救了您。在蒙特卡洛,在圣母马利亚修道院,马莱斯卡尔又找上了您,我又救了您。刚才,不也是这样吗?有我在,您还怕什么呢?一切都结束了,在那两个家伙到来之前,在那一营轻步兵包围房子之前,我们只用从从容容离开这里就行了。对吧,罗多尔夫?你不阻止吧?小姐是自由的吧?你对这个结局感到高兴,是吧?因为它同时使你的公正和礼貌之心得到满足。走吧,奥蕾莉?”她怯生生地走过来,觉得战斗还没有结束,尚不知鹿死谁手。果然,马莱斯卡尔无情地堵在门口。布莱雅克也站到他一起。
两人携手并肩,来对付取胜的情敌……
十一、血
拉乌尔走上前去,不理睬布莱雅克,平静地对特派员说:“真是复杂,因为我们从来只看到一些片断,一些意外的瞬间。这次快车案就是如此。这件案子就像连载小说那样扑朔迷离。案件偶然发生了。不过,只需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把事情理清,一切便显得合乎逻辑,简单和谐,像一页历史一样自然。我刚才给你念的就是这页历史,马莱斯卡尔。现在你了解了案情,知道奥蕾莉·达斯特是无辜的。让她走吧。”
马莱斯卡尔耸耸肩膀:“不行。”
“别固执了,马莱斯卡尔,我看得出来,我不再开玩笑,也不再嘲弄你。我只是要你承认错误。”
“错误?”
“对呀!她没有杀人,她不是犯罪的团伙,而是受害者。”特派员冷笑道:“她没有杀人,为什么要逃跑?吉约默逃跑,我觉得说得过去。可是她呢?她逃跑有什么好处?以后为什么不说清楚?除了开始时她央求警察,说‘我要见法官,我要给他说……’此外,她一直默不做声。”
“好,马莱斯卡尔。”拉乌尔承认道,“这个异议提得好。这种沉默常常使我也感到困惑。她固执地保持沉默,对我也不例外。要知道我是帮她的人呀。她只要说出来,对我的调查会有很大帮助。但她的嘴巴始终闭着。只是在这所房子里,我才解答了这个问题。她生病期间,我翻了她的抽屉。——此事迫不得已,请她原谅。她母亲临终时对布莱雅克不再抱有幻想,叮嘱她一些事情,其中有这样一句,‘奥蕾莉,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继父做出什么行为,都不要指控他。要保护他,即使可能要为他受苦,即使他有罪——因为我跟了他的姓。’”
马莱斯卡尔反对道:“可是她并不知道布莱雅克的罪行!即使知道,这个罪行也跟快车上的谋杀案无关。布莱雅克不可能扯进去!”
“不对。”
“那通过谁呢?”
“若多……”
“谁能证明?”
“吉约默的母亲昂西韦尔寡妇跟我说了心里话。我在巴黎找到了她,她就住在这城里。我花重金让她写了证明材料。过去和现在的事,她所知道的,都写了。她儿子告诉她,在快车包厢里,面对小姐,挨着两个被打死的同伙,若多扯下面具,伸出拳头,发誓说:‘奥蕾莉,这件事,你只要说出去一个字,只要对别人说起我,只要我被捕,我就把你继父的罪名说出来。是布莱雅克杀死了你外祖父达斯特。’这句威胁在尼斯又说了一遍。这使奥蕾莉·达斯特十分慌乱,也使她被迫保持沉默。我说的完全是事实吧,小姐?”
她嗫嚅道:“完全是事实。”
“这样,马莱斯卡尔,你看到了,你的反对站不住脚了。受害者的沉默,使你产生怀疑的沉默,反而证明了她的无辜,我再次要求你放她走。”
“不行。”马莱斯卡尔跺着脚说。
“为什么?”
马莱斯卡尔的怒气突然爆发出来:“因为我要报仇!我要闹得满城风雨!要让人知道她同吉约默私奔,知道她被捕,知道布莱雅克的罪行!我要让她名声扫地,蒙受耻辱。她拒绝了我。就要付出代价!布莱雅克也要付出代价!你好蠢,把我不了解的细节都告诉我,我把布莱雅克,把这姑娘抓在手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紧……还有若多!昂西韦尔一家!整个团伙!一个也跑不了!奥蕾莉命该如此。”
他怒气冲冲,把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楼梯平台上,传来拉邦斯和托尼的声音。
拉乌尔从桌上拿起从瓶子里倒出来的写着“马莱斯卡尔是个傻瓜”的纸卷,漫不经心地把它打开,递给特派员。“喏,老朋友,装上镜框,挂在床尾。”
“行,行,挖苦吧,”马莱斯卡尔大声说,“随你怎么挖苦!可这并不妨碍我把你也抓在手里!我一开始就想把你抓起来!嗯,吸烟的事儿!借个火吧……我就要给你火了!让你在监狱里抽一辈子!是的,你刚从监狱来,马上就把你送回去。坐牢,我再说一遍,坐牢!你认为我跟你斗了这么久,还没有识破你的伪装?你认为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揭开你的假面具吗?奥蕾莉,你看看他,你的情人!如果你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想想那个诈骗大王!想想那个大盗!想想那个为非作歹的超级大师!你就会明白,德·利梅齐男爵这位假贵族和假探险家不是别人……”
他停住话。楼下有人按铃。是菲利普和他的两个手下来了。只可能是他们。
马莱斯卡尔搓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想你这回完蛋了,亚森·罗平……你说呢?”拉乌尔打量着奥蕾莉。
亚森·罗平这名字好像并没有使她惊奇。原来她正不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怜的碧眼姑娘,”拉乌尔说,“您对我还不十分信任。这个叫菲利普的家伙有什么叫您担心的?”
他打开窗户,对下面人行道上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道:“喂,那个叫菲利普的,是警察总署的吧?伙计……来单独说两句话,别让您那三个手下听到(见鬼,带来了三个家伙!),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德·利梅齐男爵快!马莱斯卡尔正等着您呢!”
他关上窗子。
“马莱斯卡尔,我数好了,下边四个……上边三个。我没有把布莱雅克算进去。他看来对这事不感兴趣。一共七条猛汉,一口可以把我吞掉。我怕得发抖。碧眼小姐也直打哆嗦。”奥蕾莉勉强笑了笑,却只含含糊糊吐出几个音来。马莱斯卡尔等在平台上。门厅的门开了。有人冲上楼来。马莱斯卡尔手下很快就有了六个人,像一群猎犬,只要松开链子,就会扑向猎物。马莱斯卡尔低声向他们下了命令,然后得意地走进来。“不必来一场了吧,男爵?”
“不必了。一想到要把你们七个人杀死,像童话中蓝胡子的七个妻子:我就于心不忍。”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走?”
“跟你到世界尽头。”
“当然是无条件?”
“不,有一个条件,给我点东西吃。”
“可以,干面包,喂狗的饼干,还有水。”马莱斯卡尔打趣道。“不行。”
拉乌尔说:“那么,你要点什么?”
“跟你的一样,罗多尔夫:尚蒂伊的奶油夹心烤蛋白,罗姆酒,水果,蛋糕,阿利康特葡萄酒。”
“你说什么?”马莱斯卡尔觉得意外和不安,问道。“都是些简单东西。你请我吃茶,我不讲客气,接受了。你五点钟不是有个约会吗?”
“约会?……”马莱斯卡尔说,愈发不安了。“当然……你记得吗?在你家……确切地说在你那套单身汉的小公寓……迪普朗街……一套小房子……前面的房间……你每天下午不是在那里,用阿利康特酒和奶油夹心烤蛋白,接待你……的夫人。”
“别说了!”马莱斯卡尔脸色煞地白了,低声说道。他变得慌张,没有心思开玩笑了。
“你为什么要我别说了呢?”拉乌尔天真地问,“怎么,你不请我了?你不想把我介绍给……”
“别说了,妈的!”马莱斯卡尔又说。
他走到那几个手下身旁,把菲利普拉到一边。“再等一会儿,菲利普。还有些细节需要弄清。让你的人走开些,别听见我们的话。”
他又关上门,走到拉乌尔身边,直视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不放心地看看布莱雅克和奥蕾莉,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
“为什么提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指你的单身公寓的地址和你女友的名字吗?说实话,我只要跑跑路,像对布莱雅克、若多和那一伙一样,对你的私生活暗中作点调查,就得知了。这种调查把我引到一所神秘的住所,布置舒适的房间。你在那里接待一些美丽的太太。那里光线朦胧,气味芬芳,摆着鲜花,备有美酒,有柔软的沙发,人坐上去,陷得深深的,就像陷进了坟墓一样……马莱斯卡尔的逍遥宫!”
“那又怎么样?”
特派员结结巴巴地说,“难道这不是我的权利?这跟逮捕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毫无关系。可惜你发傻(发傻和傻瓜正好押韵呢),选了这个爱神的圣殿来收藏这些美人的情书。”
“你撒谎!你撒谎!”
“我要是撒谎!你的脸就不会红得像胡萝卜了。”
“你说清楚!”
“在一个壁橱里,有一个暗盒。暗盒里,又有一个小匣子,小匣子里,装着一些女人写的漂亮情书,用彩带扎着。这些信可以使两打贵妇和女演员的名声扫地。她们在信中露骨地表达了自己对漂亮的马莱斯卡尔的激情。要我举出她们的名字吗?B检察官的妻子,法兰西喜剧院的X小姐……尤其是,尤其是那位高贵的夫人,虽然有点老了,模样儿还是不错的……”
“住口,你这混蛋!”
“混蛋?”拉乌尔平静地说着,“用自己的色相换取保护和晋升的人才是混蛋呢。”
马莱斯卡尔低着头,鬼头鬼脑地在房间里转了两三圈,走到拉乌尔身边,问:“多少?”
“多少?什么?”
“那些信,开个价?”
“三十德尼尔,跟出卖耶稣的犹太一样。”
“别说蠢话了。多少!”
“三千万。”
马莱斯卡尔又气又急,浑身发抖。拉乌尔笑着对他说:“别烦恼,罗多尔夫。我是好心人,你又讨我喜欢。你那些可笑的爱情文学,我一个铜板也不要。我太珍惜这些信了。它们够我开心几个月的。不过,我要求……”
“什么?”
“要求你放下武器,马莱斯卡尔。别纠缠奥蕾莉和布莱雅克。甚至也别管若多和昂西韦尔母子。他们的事有我管。从警方的角度看,这个案件办不办完全在你。你没有实在的证据,又没有可靠的线索,不如放弃算了!结案拉倒。”
“你就把信还给我?”
“不……这是一种抵押。由我保存。你若走邪路,我就干脆在报上披露几封。该你和那些美人倒霉。”
特派员满头大汗,说:“我被人出卖了。”
“也许是的。”
“不错,不错,被她出卖了。我感到近来她在监视我。你是通过她才达到目的,实现愿望的,是通过她丈夫的推荐才到我身边来的。”
“有什么办法?”拉乌尔快活地说,“这是生死之斗呀!你为了打败别人,采取不正当手段,我为了保护奥蕾莉免遭你卑鄙的仇恨迫害,怎么不可以学样呢?再说,你也太天真了,罗多尔夫!因为,你怎么认为我这样的人,会在这一个月里睡大觉,等着事件发生,等着你下手呢?你在博库尔、蒙特卡洛和圣母马利亚修道院见过我办事,你也看见我是怎样抢到瓶子和文件的。你为什么不小心提防呢?”
他摇着特派员的肩膀。
“喂,马莱斯卡尔,不要泄气!你输就输了。可是你口袋里还装着布莱雅克的辞呈。既然你很得势,这个职位许给你了,这可是大进了一步呀!好日子会再来的,马莱斯卡尔,请相信这一点。不过,有一个条件:要防着女人。不要靠女人在事业上取得成功,也不要靠事业去征服女人。如果你喜欢女人,就去做情郎!如果你喜欢职业,就当个好警察吧!但是千万别当警察情人,也别当情人警察。最后,给你一个忠告:以后遇到亚森·罗平,赶快避开。对一个警察来说,这是最起码的明智。我说完了。下令吧。再见。”
马莱斯卡尔强压住怒火。手捻着、绞着胡子尖,在苦苦思索:是让步呢,还是扑向对手、唤手下人动手?“他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哩,”拉乌尔心想,“可怜的罗多尔夫,挣扎有什么用呢?”罗多尔夫没有挣扎多久。他很明白,知道任何抵抗都只会使局势恶化。他承认不能不服从,就服从了。他把菲利普叫来,跟他交代了几句。菲利普就带着手下,甚至包括拉邦斯和托尼走了。
门厅门开了。又关了。马莱斯卡尔败了。
拉乌尔走近奥蕾莉。
“一切都解决了,小姐。我们该动身了。您的箱子在楼下,是吗?”
她好像噩梦初醒,喃喃道:“这可能吗?……不用再坐牢了?……您是怎么办成的?……”
“哦!”
他轻快地说,“跟马莱斯卡尔打交道,讲道理,想办什么就可以办成什么。他是个好小伙子。把手伸给他吧,小姐。”奥蕾莉没有把手伸给他,而是昂首挺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再说,马莱斯卡尔也转过了身,两肘撑在壁炉上,两手捂着脸。她走近布莱雅克时,略微迟疑了一下。可是,他好像无动于衷,样子很奇怪。拉乌尔后来一直回想着他这种表情。“还有一句话,”拉乌尔走到门口停住,说,“我要在马莱斯卡尔和您继父面前许诺:我将把您带到一个安静的隐蔽住所,住一个月,我决不去烦您。一个月之后,我再问您打算如何过日子。同意吧?”
“同意。”她说。
“那么,走吧。”
他们走了。下楼时,他不得不搀扶她。
“我的汽车就在门外,”他说,“您有力气连夜上路吗?”
“可以。”
她肯定地说,“我自由了,是多大的喜悦啊!……不过我又觉得有些不安!”
她轻轻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刚出门,拉乌尔便身体一震。楼上传出一声枪响。
奥蕾莉没有听见。他对她说:“汽车在右边……喏,从这儿就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妇人,我跟您说过的。她是我的老奶妈。您自己走去,好吗?我再上楼看看,说几句话就来。”
她走了。他也快步冲上楼。
房间里,布莱雅克倒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枪,快断气了。仆人和特派员忙着照料他。他嘴里涌出一大口血。他最后抽搐一下,就不动了。
“我本应察觉的。”拉乌尔嘀咕道,“他下台了,奥蕾莉又走了……可怜的家伙,还了孽债。”
他对马莱斯卡尔说:“你跟仆人料理后事吧!打电话请个医生。大出血,对不对?千万不要说自杀。无论如何,现在不能让奥蕾莉知道。你对别人说她在外省,住在一个朋友家养病。”
马莱斯卡尔抓住他的手腕。
“你说,你是谁?亚森·罗平,对不对?”
“你烦不烦呐。”拉乌尔说,“又发职业病了。”他面对着马莱斯卡尔,然后,转成侧面,然后再转过去一些,让他观察,还冷嘲道:“你说对了,胖子。”
他急匆匆地下了楼,来到奥蕾莉身边。老奶妈把她安置在那辆舒适的利英齐纳后座上,他出于谨慎的习惯,往四周看了一眼,问老妇人:“没有人在汽车附近转悠吧?”
“没有。”她说道。
“肯定吗?没见到一个有点胖的人跟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人?”
“有,天哪,有,他们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不过是在那下边。”他急忙跑过去,在卢尔的圣菲利普教堂周围一条胡同里追上那两人,其中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快活地说:“哦,哦,哦,原来你们认识?还好吧,若多,你呢?吉约默·昂西韦尔?”
他们两人回过头来。若多一身有产者装束,膀壮腰圆,脸上毛茸茸的,像只恶狗,丝毫不显得惊奇。
“哦,是您,尼斯的那个人!我刚才说是您陪着那姑娘出来的。”
“我也是图卢兹那个人。”拉乌尔对吉约默说。随即又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伙计们?监视布莱雅克家,嗯?”
“监视两个钟头了。”若多傲慢地说,“马莱斯卡尔的到来,警察的伎俩,奥蕾莉的出来,我们全看见了。”
“那么?”
“那么,我猜想您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混水摸鱼了!要带奥蕾莉一起走,而布莱雅克却在跟马莱斯卡尔斗。大概要辞职……说不定还被捕……”
“布莱雅克刚刚自杀了。”拉乌尔说道。
若多一跳。
“啊!布莱雅克……布莱雅克死了!”
拉乌尔把他们拉到教堂墙边。“你们两个听我说。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卷进来。若多,你杀了达斯特外祖父,杀了贝克菲尔德小姐,并且害得朋友、合股人和同谋卢博兄弟不得好死。要我把你交给马莱斯卡尔吗?……还有你,吉约默,你大概知道你母亲把她的秘密都卖给我了,得了一大笔钱,还有一个保证,不让你受到追究。我只答应你不会因为过去的罪行受到追究。但是,如果你再犯,我的诺言就失效了。要不要让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折断,再交给马莱斯卡尔呢?”吉约默很狼狈,转身就要走。可是,若多还想顽抗。
“总之,那笔财富就被您独吞了,这不是很明白的事吗?”拉乌尔耸耸肩膀。
“您真相信有那笔财富吗,伙计?”
“我跟您一样相信。我为它劳神费力了二十年。您要弄伎俩把它从我手里夺走,我当然受不了。”
“从你手里夺走?你先得知道它在哪儿,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行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一样,布莱雅克也一样。不过那姑娘是知道的。正因为这样……”
“您是想跟我平分?”拉乌尔笑着说。
“不必要。我会拿到我那一份的,我十足的一份。谁要妨碍我,就该他倒霉。因为我手里的王牌比您认为的要多。我现在给您交了底,再见。”
拉乌尔看着他俩走了。这个插曲使他闷闷不乐。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
“妈的!”他说,“他要想跟着汽车跑四百公里,我就给他慢慢开吧!……”
第二天中午,奥蕾莉一觉醒来,从一间明亮的房间望出去,看见一个个花园和果园,上方耸立着克莱蒙-费朗大教堂。她住在一家由从前的寄宿学校改建成的疗养院里,疗养院位于一片高地上,是一个极为安全僻静的所在,对她彻底恢复健康再适宜不过。她在这里安静地住了几个星期,平时只与拉乌尔的老奶妈说说话,在花园里走走,或是一连几小时凝望着远处的城市或皮伊-德-多姆山脉那起伏的群峰遐想。卢瓦亚山是这道山脉的头几道山岭。
拉乌尔一次都没来过。老奶妈每天都把花、水果,还有书、报、杂志给她送到房里。他,拉乌尔则藏在附近地势起伏的葡萄园里,藏在那蜿蜒的小路尽头,悄悄地看着她,远远地向她倾诉与日俱增的爱情。
他从姑娘的动作和那轻捷的步履,感觉到她正在恢复活力,就像一眼几乎干涸的泉源又涌出了清泉。那可怕的时刻,凶狠的面孔,那几具尸体,那些凶案罪恶,渐渐地隐入了黑暗。在忘却这一切之后,那安宁、庄重、无忧无虑,既不思过去也不想将来的幸福,便充满她的心头。
“你是幸福的,碧眼姑娘,”他说,“幸福,是一种精神状态,它使人享受眼前的生活,痛苦则是由忧伤的回忆和渺茫的希望来滋养。幸福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当中,它使它们变成快乐和安宁的组成部分。你是幸福的,奥蕾莉。你采摘鲜花或者躺在长椅上的时候,脸99lib.上显现着满足。”
到第二十天,拉乌尔给她写信,提议在下个星期哪天上午,乘车出去兜兜风。他有要紧事要告诉她。
她毫不犹豫地回信,表示同意。
在约定的那天早晨,她顺着一条条石子小路来到大路上。拉乌尔在那里等她。她看见他,突然停下来,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就像一个女人在庄严的时刻扪心自问往哪儿走,形势会把自己引向何方?这时,拉乌尔走拢来,示意她不要说话。该说的话,应当由他来说。“我相信您会来的。您知道我们必须见面,因为惨案还没有完,有些事悬而未决。至于是哪些事,对您来说就无关紧要了,对不对?因为您把调查处理解决一切问题的任务交给了我。您只管听我的就行了。您只管让我牵着手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让您惊恐不安、仿佛见到地狱景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您只管向将来的事微笑,像朋友一样欢迎它们就行了。”他向她伸出手。她 8ba9." >让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她本来也想说话,大概想说她感激他,信任他……但她准是意识到这些话没有意义,因为她没有开口。他们上车出发了,驶过温泉站和古老的卢瓦亚村。教堂的时钟指着八点半。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日,星期六。
天空一片湛蓝,远处群峰耸立。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但是,拉乌尔在心里不停地问着:“嗯,不恨我了吧,碧眼姑娘?开头那次冒犯忘了吧?我尊敬您,自己也不愿意在您面前回忆这件事。好吧,微笑一下吧,因为您现在习惯把我当成守护神来想念了。人们应当向守护神微笑的。”
她没有微笑。但是,他觉得她友好,亲近。
汽车行驶不过一个小时。他们绕过皮伊-德-多姆山脉,走上一条向南的小路。小路一会儿蜿蜒上坡,一会儿又下到郁郁葱葱的山谷和黑乎乎的森林。
以后,路更窄了,在一片荒凉干燥的地段穿过,变得十分险峻。路面铺着大块熔岩,高低不平,接缝不严。“这是古罗马时代的道路。”拉乌尔说,“在法国每一个古老的角落,都找得到类似的古迹,都有恺撒走过的路。”
她没有回答,突然变得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古罗马时代的大路,如今变成了一条羊肠小路,崎岖难行。驶过一个小小的高地,路边有一个几乎荒芜的小村庄。奥蕾莉看到一块路牌上写着:儒万村。接着是一片树林,再下去,是突然郁郁葱葱、风景迷人的平原;然后又是古罗马大道。那古道笔直地向上伸展。两边是野草茂密的高坡。驶到陡路下面,汽车停了。奥蕾莉愈发陷入沉思。拉乌尔不住地贪婪地打量她。他们踏着石阶,上到一块环形空地。
这里树木苍翠,绿草如茵,空气清凉。有一堵砾石高墙将这块空地围住。虽然年深日久,可是水泥墙缝仍然坚牢。石墙向左右两边伸展过去,墙上开了一道宽门。拉乌尔有钥匙。他把门打开。墙里面,空地向上伸延。他们登上坡顶以后,便看到面前有个湖泊。湖面波平如镜。环湖是整齐的山岩。
奥蕾莉第一次向他提问,表明她思索的就是这件事:“能不能问一下,您领我到这里来,不到别处去,是有意,还是偶然?……”
“这里的风光确实有点阴郁,”拉乌尔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过,还是有些特色,粗犷、原始、荒凉。据说从没有游客来这里观光。不过,您知道,我们可以在湖上划船!”他把她领到一只用铁链拴在木桩上的旧船上。她一声不吭坐下来。他拿起桨,慢慢地划起来。
深灰色的水面没有映出天的蓝色,倒是映出了无形的云絮的深色。船桨顶端,一些水珠熠熠闪光。它们看上去沉甸甸的,像是水银。人们甚至会觉得奇怪,这只船怎么可能陷入这可说是金属般的液体里呢?奥蕾莉把手浸到水里,立刻就缩了回来,因为湖水冰凉刺骨。
“啊!”她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您怎么了?”拉乌尔问道。
“没有什么……至少,我不知道……”
“您好像很焦急……很不安……”
“不安,是的……我有一些奇怪的感觉……很困惑。我觉得……”
“您觉得?……”
“我说不清楚……我觉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在我面前的也不是您。您理解吗?”
“理解。”他微笑着说。
她又嗫嚅道:“不要给我解释。我的感觉使我难受。不过再难受我也要体验这种感受。”
环湖的峭壁顶上,断断续续露出那堵高墙,范围大约有五六百米。峭壁深处有个缺口,一条很窄的航道从中穿过。航道两边都是高墙,遮住了阳光。
他们划了过去。这里的岩石颜色更暗,更加荒凉,奥蕾莉抬起眼睛藏书网
,惊讶地看着它们那奇怪的形状:卧狮、大烟囱、大塑像、巨大的檐槽口……
当他们划到这条神奇的水道中间时,突然听到一阵遥远的、模糊的喧闹声。这是从他们一个多小时前离开的那个地区发出的,通过同一条路传到这里。
这是教堂的钟声:轻快的钟声、青铜的歌声、轻松愉快的音符,是大教堂那震颤的大钟奏出的神圣音乐。姑娘支持不住了。她明白自己慌乱激动的原因了。那遥远的过去,她竭尽全力回忆的神秘的声音,又在她心中,在她周围响起来了,这声音碰撞着由花岗岩和古老的火山熔岩交迭而成的高墙,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从雕着动物像的檐槽喷口流泄到浓稠的水面,又飘升到那一线蓝天,最后像泡沫一样深入洞穴,又通过回声跳跃到峡谷另一头。那里阳光灿烂。奥蕾莉欣喜若狂,往事一件件在眼前浮现。她努力打起精神,挺直身体,以免因为过分激动而昏倒。可是她已经精疲力尽。往事压弯了她的腰,就像压弯一根树枝。她躬着身子,抽泣着,喃喃地说:“上帝啊!上帝,您到底是谁?”
她被这意想不到的奇迹惊呆了。亲人托付她的秘密,她从未向人透露。
她从幼年起,就惟恐失去记忆中的财宝,虔诚地守护着这个秘密。按照母亲的吩咐,她只能把秘密告诉她所爱的人。此刻,面对这令人心慌、能看透她心底秘密的人,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毫无气力。
“我没有搞错吧?就是这里,对不对?”拉乌尔说道。姑娘对他的完全信任使他深受感动。
“就是这里,”姑娘轻轻地说,“一路上,我就觉得有些东西眼熟……公路……树木……从两座高坡中间穿过的石板路……然后是这个湖,这些岩石,这湖水的颜色,冰凉……尤其是这钟声……啊!跟过去完全一样……我们是在这儿听到的,当年我母亲、我外公和还是小女孩的我也是在这儿听到的。那次也跟今天一样,我们从暗处划出来,划到湖的这一边,划到也是这样灿烂的阳光里……”
她抬头一看,在他们面前出现的,确实是另外一个湖,比刚才那个要小,但气势却更加雄奇,岸边的峭壁更陡,景色更加蛮荒,更加险峻。
往事在她脑海浮现。她偎在拉乌尔身上,娓娓向他叙述着这些往事,就像跟一个朋友倾吐心事一样。她向他描述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被这奇形怪状、五光十色的景象迷住的情景。今天,她再看到这景象,双眼浸满了泪水。
“好像您带着我在您的生活中漫游。”拉乌尔激动得透不过气来,说,“我听您描述那天的情景,就跟您今天重见旧景一样高兴。”她说下去:“那天,我妈妈就坐在您这个位置上。我外公坐在您对面。我吻着妈妈的手。瞧,这棵孤零零长在石缝里的树,那天也是在那里……还有这岩壁上闪耀的大片阳光……还有这里,又像刚才一样变窄了。不过,没有路了,到了尽头。这个湖长长的,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尽头可以看到一小片沙滩……喏,就在那里……左边悬崖上有一道瀑布……右边还有一道……您就要看到沙滩了……像云母一样闪光……马上有一个岩洞……是的,我可以肯定……在这个岩洞入口……”
“在这个岩洞入口?”
“有一个人在等着我们……一个怪人,蓄着灰色的长髯,穿着栗色的羊毛罩衣……从这里就能看见他,站在洞口,身材高大。还能见到他吗?”
“我想能。”拉乌尔肯定地回答,“我感到很奇怪。快到中午了。我们的约会定在中午。”
十二、涨水
他们在小沙滩上了岸。那里的沙粒在阳光下像云母一样闪光。左右两边的峭壁在这里接合,形成一个尖角,角上凹进一个岩洞,上边挑出一块石板遮风蔽雨。
石板底下,摆着一张小桌,铺着桌布,放着盘子、碟子、乳品和水果。
有一个盘子上,放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德·塔朗赛侯爵,您外公达斯特的朋友,向您致意,奥蕾莉。他因为不能在上午接待您而深感歉意。他下午回来。
“这么说,他在等我来?”奥蕾莉问道。
“是的,”拉乌尔回答,“四天前,我和他谈了很久,说好今天中午把您带来。”她环顾四周。一个画架靠在壁上,画架上还有一块搁板,堆满画纸、模型和颜料盒子,还有一些旧衣服。挨着尖角,摆着一张吊床。里处,两块大石头砌成一个火塘,那里大概生过火,因为岩壁都熏黑了。一道石缝里开了一条槽作为烟囱管。“难道他住在这里吗?”奥蕾莉问。
“常住在这儿,尤其是这个季节。其余时间,他住在儒万村。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不过,即使住在村里,他也要来打一转。他跟您已故的外祖父一样,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很有修养,很有艺术家气质,尽管画的东西不行。他一个人生活,有点像隐修士,打猎、伐木劈柴、监督替他干活的牧羊人,并且供养方圆二十里内的穷人。他已经等您十五年了,奥蕾莉。”
“至少他在等我成人。”
“对,履行他与朋友达斯特达成的协议。我问过他这件事,但他只肯向您一个人说。我向他叙述了您的一生,叙述了近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我向他保证把您带来。所以他才把庄园钥匙交给我。他听说能见到您十分高兴。”
“那他为什么没来呢?”
德·塔朗赛侯爵不在,拉乌尔越来越觉得奇怪,尽管他没有理由把这件事看得严重,然而,不管怎么样,当他们在如此奇异的情况下,在如此特别的环境中首次共餐时,他还是发挥了全部才华和热情,以免让姑娘感到不安。
他始终注意分寸,不流露过分的柔情,以免伤害姑娘的心。但是,他感觉到她在自己身边非常放心。大概她也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让她惟恐避之不及的对手,而是只为她好的朋友。他救了她那么多次!有好多次,她猛然发现自己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愿把自己的一生交托给这个陌生人,只愿按这个人的意愿建立自己的幸福。
她轻轻说:“我真想谢谢您,但我不知怎么表达。我欠您的太多了,永远还不清。”
他对她说:“碧眼姑娘,笑一笑,看着我。”
她笑了,并且看着他。
“您还清了。”
两点三刻,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大教堂的那口大钟的声音一直撞到这个峭壁角上。
“这极合逻辑。”拉乌尔解释道,“本地人都知道这个现象。当风从东北方向,也就是说从克莱蒙-费朗刮过来时,强大的气流就沿着必由之路,从崇山峻岭中蜿蜒穿过,把声音一直带到湖面。这是必然的,非这样不可的。所以,克莱蒙-费朗所有教堂的钟和大教堂的大钟的声音,必然传到这里,此时就是这样……”她摇头说:“不对,不是这样的。您的解释我不满意。”
“您还有别的解释?”
“我的解释才是对的。”
“那么……”
“我坚信是您把钟声带到了这里,唤起我童年的感觉。”
“这么说我无所不能?”
“是无所不能。”她真诚地说。
“那我什么都能看见。”拉乌尔打趣道,“十五年前,您在这时刻,在这儿睡着了。”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您困了,眼皮耷下来了,既然您十五年前的生活又重现了。”
她并不试图掩饰自己的睡意,便躺到吊床上。拉乌尔在洞口守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作了个不耐烦的动作。三点一刻了,德·塔朗赛侯爵还没来!
“这又怎么样?”他恼火地对自己说,“这迟来一会儿有什么要紧?”
不,这件事很要紧。他明白,有些情况是十分要紧的。他走回洞里,看着在他保护下酣睡的姑娘,很想再向她倾诉心事,感谢她如此信任。但是,他不能这样做。他越来越感到不安。
他穿过沙滩,发现刚才船头搁在沙滩上的小船,已经漂离岸边二三米远了。他不得不用一根竿子把它拨过来。这时,他又发现,刚才划过湖时,船里只有几厘米深的水;可是现在,已有三四十厘米深了!
他把船拖上岸,翻过来。
“见鬼!”他想道,“我们没沉到水里,真是奇迹!”水不是从平常的缝隙里浸进来的,要是缝隙就好堵,水是从一块朽木板下渗进来的。那是一块新换的木板,只钉了四颗钉子。这是什么人干的呢?拉乌尔首先想到德·塔朗赛侯爵。可是,老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什么理由认为达斯特的朋友会>.99lib.在姑娘到来之际制造一起惨祸呢?
不过他还是想出一个问题:塔朗赛没有用船,是从哪儿过来的呢?难道有陆路通到沙滩?可是,围着沙滩的峭壁,两面都是笔直陡峭的。
拉乌尔四处寻找。左边是花岗岩峭壁和两道泉水,根本没有路。不过在右边,就在悬崖快要触到水面,封住沙滩的地方,岩石上凿出二十来级台阶。
从那里到围墙,有一条小路,确切地说,一道天然陡坎,一条峭壁上的险路,有时必须抠住凸凹不平的岩壁才能通过。
拉乌尔顺着路往上攀。一路上这里那里钉着防滑铁勾,以防人踩空堕入山崖。他艰难地攀到高台上,发现这条小路绕湖一圈,伸向那条峡谷。周围草木葱茏,岩石兀立。有两个牧羊人赶着羊群,向着庄园那道高高的围墙走去。到处都不见德·塔朗赛侯爵那高大的身影。
察看了一个小时,拉乌尔又走下来,发现在这一小时里,水涨上来了,淹没了最下面几级石阶,他只好跳到沙滩上。“怪事。”他不解地自语。
奥蕾莉大概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迎着他跑过来,又吃惊地停住了。
“怎么?”拉乌尔问道。
“水……”她说,“水怎么这么高了!刚才低得多,对不对?……无疑……”
“的确是涨了。”
“您怎么解释?”
“跟钟声一样,自然现象。”
他努力打趣道:“湖水受潮汐规律的支配。如您所知,这种规律使水定时涨落。”
“可是,涨到什么时候才停止呢?”
“一两个小时以后。”
“这就是说水将灌进半个岩洞。”
“是的。有时甚至灌进整个岩洞。花岗岩壁上的这道黑印显然标明了最高水位。”
拉乌尔说话的声音低沉。他发现在这个标度上边,还有一个标度,大约跟洞顶一般高。这个标度意味着什么?难道能够想象,有时水会淹及洞顶吗?
这是什么特殊现象引起的呢?是什么反常的洪水造成的呢?
“不会的,不会的,”拉乌尔振作起来,心想,“这种假设是荒谬的。滔天洪水,毕竟千年难遇一次!是涨潮和落潮?这是天方夜谭。我不信湖水涨得这么高。这是偶然的难得一遇的事……”就算是吧。可难得一遇的事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他不由自主地进行推理。他想到德·塔朗赛不可解释的缺席。他想到这种缺席跟他尚未意识到的潜在危险之间的关系。他也想到了被破坏..t>的小船。
“您怎么了?”奥蕾莉问,“您好像心不在焉!”
“真的,”他说,“我开始认为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既然您外祖父的朋友没来,我们就去迎他吧。我们也可以在儒万村他家里同他见面。”
“可怎么走?船好像不能用了。”
“右边有一条路,对一个女人来说是难了点,但毕竟可以走。只是您得接受我的帮助,让我抱您过去。”
“为什么我不能自己走呢?”
“何必把衣服弄湿呢?还是让我一个人下水吧。”他提出这个建议,并不含私心杂念。但是,他发现她满脸通红。她想到要像在博库尔车站出来那样,被他抱在怀里,一定受不了。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都感到尴尬。
姑娘站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嘀咕道:“不……不……水太凉,我受不了,受不了。”她走回岩洞。他跟着她。一刻钟过去了,拉乌尔觉得时间很长。“我求求您,”他说,“咱们走吧。形势越来越危险。”她只好服从。他们离开岩洞。可是,就在她攀住他的脖子时,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崩下一块石头。远处,传来一声爆炸。
拉乌尔赶快把奥蕾莉按倒。第二颗子弹又呼啸而来,又崩下一片岩石。
他一把抱起姑娘,把她推到岩洞里面,然后冲出去,似乎要冲向打枪的地方。
“拉乌尔!拉乌尔!我不许您去……人家会把您打死的……”他又抱起她,把她硬推到安全地方。但这一次,她不放他走,死死地拉住他,让他动不了。
“我求求您,留下来……”
“不行,”拉乌尔反对道,“您错了,应当行动。”
“我不愿……我不愿……”
她用颤抖的双手抱住他。几分钟以前她还那么怕他抱,现在,她却用不可遏制的力气抱住他。
“不要怕。”他温和地说。
“我什么都不怕。”她低声说,“但我们应当在一起……我们都遇到危险,不能分开。”
“我不离开您。”拉乌尔答应道,“您说得对。”他把头伸出去,观察情况。
第三颗子弹打穿了洞顶的一块石板。
这么看来,他们已经被包围,被隔离了。有两个狙击手用远程步枪阻止他们出洞。拉乌尔根据远处两团烟雾判断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他们相距不远,都在湖右岸,在峡谷上面,也就是说在二百五十米开外。他们埋伏在对面,控制着整个湖面,并可向沙滩上这个小角落射击,几乎可以射进洞里。确实除了右边一个隐蔽处,人 5f97." >得蹲着才能避开子弹,除了岩洞顶里头那两块石头砌成的火塘上方被屋檐挡住的地方,岩洞其余的地方都在他们的火力控制之下。
拉乌尔大笑起来。
“这真可笑。”他说。
他的快乐仿佛发自内心,使奥蕾莉镇定下来。拉乌尔又说:“我们被包围了。只要动一动,就会飞来一颗子弹。而且枪口对着我们,逼得我们只好躺在老鼠洞里。说实在的,这陷阱设得极为周到。”
“谁设的?”
“我一开始认为是老侯爵。但不会是他,不可能……”
“那他怎么样了呢?”
“一定被关起来了。他落进了包围我们的这些人的圈套。”
“这就是说?……”
“两个凶恶的敌人。别指望他们会发出同情心。若多和吉约默·昂西韦尔。”
他故意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以减轻奥蕾莉对威胁他们的真正危险的恐惧。对他来说,若多和吉约默的名字,还有子弹,与慢慢上涨的险恶的湖水相比,都算不了什么。两个强盗正是把水当作杀手锏。
“他们为什么要伏击我们?”她问。
“为了那笔财富。”
拉乌尔肯定地回答。他与其说是给奥蕾莉听,不如说是给自己作这番最说得过去的解释。
“马莱斯卡尔被我整得不可能动手了,我不是不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跟若多和吉约默算帐。没想到他们先下手为强。
“他们了解我的打算。我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诡计,袭击您外祖父的朋友,把他关起来,偷走了他本来要交给您的材料和文件。今天早上,他们就准备动手了。“我们过峡谷的时候,他们没朝我们开枪,是因为高地上有牧羊人在转悠。再说,何必着急呢?显然,我们看了那张名片,和两个家伙中的一个在上面乱划的几句话,会等德·塔朗赛的。他们就在这里设下陷阱。我们一过峡谷,沉重的闸门就被关上了。两条瀑布不停地流进湖里,于是湖水开始慢慢上涨。不过四五点钟以前,是难以察觉的。可现在,牧羊人回村了,湖上没有人迹,成了最理想的射击场。船已经沉入水底,子弹使被困住的人无法出来。逃出来是不可能的。现在就看拉乌尔·德·利梅齐怎样像平庸的马莱斯卡尔一样被人耍弄了。”
这番话是自我解嘲,用漫不经心的打趣的口吻说出来的。说得奥蕾莉几乎想发笑。
他点燃一支烟,然后捏着燃烧的火柴伸出去。高地上响了两枪。紧跟着又响了第三枪和第四枪。不过都没击中。
这时,水越涨越快。小沙滩就像个水盆,水已溢出盆边,涓涓地向一块平地流去,流到了洞口。
“到火塘那两块石头上去更安全些。”
他们马上跳过去。拉乌尔让奥蕾莉躺到吊床上,然后自己跑到桌子旁,用一块餐巾把午饭吃剩的东西全部包了,放到放画板的搁板上。子弹又射了过来。
“太晚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稍稍耐心等一等,会出去的。我的计划?先休息吃饭。天就要黑了。天一黑,我就背着您走峭壁上的小路。敌人之所以占上风,全凭白天。他们靠光亮围困我们。我们靠黑暗得救。”
“是的,不过水也涨得更高了。”奥蕾莉说,“还有一个小时天才会黑。”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洗了脚后,还泡泡两条腿吧。”的确说来很简单。不过拉乌尔十分明白,自己的计划漏洞百出:首先,太阳刚刚落山,这就意味着要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才会断黑。其次,敌人可以慢慢逼近,占据控制小路的位置。这样冲出去,拉乌尔怎么可能带着姑娘爬上小路呢?奥蕾莉迟疑不决,在思忖拉乌尔的话该不该信。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可以看出水位上涨的标记,不时地打个激灵。但是,拉乌尔十分镇静,给人感受很深。
“您会把我们救出去的。”她轻轻地说,“我坚信。”
“很好,”他说道,仍然一副快活的口气。“您有信心。”
“是的,我有信心。您有一天跟我说过……还记得吗?……您看着我的手纹,说我将来要提防水。您的预言验证了。可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您无所不能……您可以创造奇迹……”
“奇迹?”拉乌尔说,他正寻找一切机会,用无忧无虑的话来安慰她,“不,没有奇迹,我只是勤于思考,见机行事而已。我从来没问过您童年的往事,但却把您领到这里,领到您童年曾经见过的地方,所以您就把我当成了巫师术士。您错了。我了解的情况并不比别人的明确,这一切都是推理和思考的结果。若多跟他的同伙也见了那个瓶子,也跟我一样,看了瓶子上儒旺斯矿泉水的成份表。
“但他们从中发现了什么线索吗?什么也没有发现。而我作了调查,发现矿泉水的成份,除了一行之外,全部符合奥韦涅地区的一个主要温泉——卢瓦亚温泉——的水质分析。于是,我查看了奥韦涅地区的地图,找到了儒万村和儒万湖(儒万,这个词显然是由拉丁语中的儒旺蒂亚缩合而成的,意思就是儒旺斯)。了解情况后,我来到儒万,在村里走了走,与人聊了聊,不出一个钟头就得知老德·塔朗赛先生,本地的领主卡拉巴侯爵,应该与事情有关,就去见他,您从前是圣母升天节的那个星期日和星期一来的,即八月十四、十五两日,我便选了同一个日子安排我们这次活动。今天,风恰好跟那天一样,也是从北边吹来,带来了钟声,碧眼姑娘,您说的奇迹,就是这回事。”但是,现在说话不足以转变奥蕾莉的注意力了。过了一会儿,奥蕾莉轻轻地念着:“水在涨……水在涨……火塘的两块石头淹没了,您的鞋打湿了。”
他搬起一块石头,放到另一块上面。这样垫高之后,他把胳膊肘撑在吊床绳子上,仍然若无其事地跟姑娘聊天,因为他怕姑娘受不了沉默。不过,他嘴上说着宽心话,心里却在对这无情的事实作着推理和思考。他发现威胁越来越大,也不免有些惊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样看待眼前的形势?若多和吉约默动了手脚,使水位上涨。就算是这样!但是,这两个强盗显然只是利用一个现成的装置。也许这装置存在很久了。那么,能不能假设,为了某种尚不为人所知的目的(肯定不是围困和淹死岩洞里的人)而使水位上升的人,同样也能使水位下落呢?既然要关闭水闸,必然有相应的溢水系统,根据情况需要,把水放出,把湖水排空。但是,这个溢水系统在哪儿?与水闸协同工作的机关在什么地方呢?
拉乌尔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真想不顾一切冲向敌人或者游到闸门。但如果他中弹或被冷水冻僵,奥蕾莉又怎么办呢?虽说他努力在奥蕾莉面前掩饰自己的忧虑,但是,姑娘还是从他声音的变化,和不安的沉默里感到了他的忧愁。她自己也焦虑不安,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说道:“我求您,回答我的问题,好吗?我希望知道实情:没有希望了,是吗?”
“怎么?只要天一断黑……”
“可没这么快……等天黑下来,我们都出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清楚。但我有预感,一切都完了。您是知道的。”他语气坚定地回答:“不会……不会……是很危险,但离这一步还远着呢。只要我们沉住气,会有救的。问题就取决于思考和理解。等我把一切都弄清楚以后,我相信来得及行动。只是……”
“只是?……”
“您必须帮助我。为了把情况完全弄清楚,我需要您的回忆,全部回忆。”
拉乌尔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克制着激动,继续说道:“是的,我知道,您曾答应您母亲,只把秘密告诉所爱的人。但是,死亡比爱情更有理由让您开口。而且,虽然您不爱我,我却像您母亲希望的那样爱您。我对您发过誓,绝口不提爱情,但现在说这话实在是迫不得已,请原谅……有的时候,人不能不说话,……我爱您……我爱您并且想救您……我爱您……我不能让您沉默。因此您沉默就等于谋杀自己。回答我。说不定几句话就足以使我弄清情况。”
她低声说:“问吧。”
他立刻问:“您跟您母亲来到这里以后,发生过什么事?看到了什么景色?您外公和朋友把你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哪儿都没去。”她肯定地回答,“我可以肯定,就在这里睡了一觉,是的,跟今天一样,睡在吊床上……他们在我身边聊天。两个男人抽烟。我本来已经忘了这些,到这里以后又想起来了。我还回忆起烟草的味道和开瓶子的声音。后来……后来……我不再睡了……他们给我吃东西……外面有阳光……”
“有阳光?”
“是的。大概是第二天。”
“第二天?有把握吗?秘密就在这个细节里。”
“是的,有把握。我是第二天来这里醒来的,当时外面有阳光。只是,……一切都变了……我觉得地方是这里,景物却不一样了。我也看到了这些峭壁,但它们不在原来的位置。”
“怎么……它们不在原来的位置?”
“不在了。它们不再浸在水里。”
“它们不再浸在水里。那么您走出洞了吗?”
“走出洞了。是的,外公走在前面。母亲牵着我。脚下很滑。周围好像有些房子……像是废墟……接着又听到钟声……老在我耳边回响的钟声……”
“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拉乌尔从牙缝里吐出这话,“一切都符合我的假设。再不能犹豫了。”
接下来是让人压抑的沉默。水发出不祥的汩汩声。桌子、画架、书和椅子都在水上漂着。
他只好坐在吊床当头,弯着腰,怕碰到花岗岩。外面,暮色苍茫。天开始黑下来。但是,天再黑对他又有什么用?他朝哪个方向行动呢?
他拼命约束自己的思想,迫使它想办法。奥蕾莉也半支起身子。他觉察出她的眼睛含情脉脉,很是温柔。她抓起他的手,低下头,吻了一下。
“上帝啊!上帝!”他慌乱地说,“您干什么?”她轻轻地说:“我爱您。”
那双碧眼在若明若暗的洞中炯炯有神。他听到姑娘的心怦怦直跳;他从没感到这样快乐。
她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温柔地说:“我爱您。您明白吗,拉乌尔?这才是我唯一的重大秘密。另外那个秘密我不感兴趣。但这个秘密是我的全部生命!是我的整个灵魂!我还不认识您的时候,就立刻爱上了您……我是在黑暗中爱上您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恨您……是的,我感到羞耻……那次,在博库尔的路上是您的双唇把我迷住了。我尝到了一种陌生的滋味,非常害怕。在那个残酷的夜晚,一个陌生男子让我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啊!我的心底充满了这种甜蜜又恼火的感觉:我是属于您的,您只要愿意,就可以把我变成您的奴隶。我从那以后一直躲着您,就是这个原因,拉乌尔。我不是恨您,而是太爱您了,所以才很怕您。我为自己这种慌乱而困惑……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再见到您。可是,我心里却只想见到您……我能够忍受那可怕的一夜,以及后来一切令人憎恶的磨难,都是为了您,为了我老是躲避的、却又总是在危急关头来救我的您。我对您充满怨恨;可是,每一次我都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是属于您的。拉乌尔,拉乌尔,抱紧我。拉乌尔,我爱您。”
他怀着痛苦的激情把她抱紧。其实,他从未怀疑过她的爱情。他第一次亲吻就感受到了。后来,每一次见面,她的慌乱都表明她的感情。他也察觉到了她慌乱的深层原因。但是,他却对此时感受的幸福感到恐惧。姑娘温柔的话,那轻拂他面颊的清凉呼吸,都使他麻木。他那不屈不挠的斗志销蚀了。
她直觉地感到了他心力的疲乏,把他拉得更近了。“听天由命吧,拉乌尔。既是不可避免的事,我们还是认了吧。跟您在一起,我不怕死。但是我希望死在您的怀抱里……我的嘴紧贴着您的嘴,拉乌尔,生活绝不可能让我们比这还幸福。”她的两臂像项圈似的箍着他的脖子,无法挣脱。她的头慢慢凑过来。
但是他却抗拒着。吻这张送过来的嘴,就意味着同意失败,如她说的,向不可避免的命运屈服。他不肯这样做。他的本性厌恶这种懦弱。不过,奥蕾莉在恳求他,喃喃地吐着轻声细语,使他的心变软,意志变弱。
“我爱您……不要拒绝这理所应当的事……我爱您……我爱您……”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他尝到了这醉人的一吻。这里面充满了生命的热情,又充满了死的可怕的快乐。夜幕笼罩着他们。他们沉湎在抚爱的陶醉之中时,夜幕似乎降临得更快了。水还在上涨。
拉乌尔猛然从这短暂的软弱中振作起来。想到他多次救出的可爱姑娘就要受到水的折磨,就要被水淹没,被水窒息和杀害,他不寒而栗。
“不,不!”他大叫,“不行……能叫您死吗?……不能……我一定要制止这种罪恶。”
她想拉住他。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拉,她哀求道:“我求您,我求您……您要干什么?”
“救您……救我自己。”
“太晚了!”
“太晚?天已经断黑了!怎么,我都看不见您那双可爱的眼睛了……都看不见您的嘴唇了……还不行动吗?”
“怎样行动呢?”
“我怎么知道?要紧的是行动。再说,我还是有点把握的,肯定预先安装了机关,在一定的时间排水。一定有阀门排水的。我必须找到它……”
奥蕾莉不听他说。她哀求着:“我求您……您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可怕的黑暗中吧?我怕,我的拉乌尔。”
“不,既然您不怕死,也就不怕活……活两个小时。不?t>会超过。两个小时之内,水不会淹到您。那时我就回来了……我向您发誓,奥蕾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的……或者告诉您得救了……或者跟您一起死。”
他慢慢地、狠心地挣脱了姑娘狂热的拥抱。他俯向姑娘,深情地说:“拿出信心来,亲爱的。您知道我做事从不失败。我一成功,就用信号通知您……两声哨声……两声枪响……即使水淹到了您,把您冻僵,也要绝对相信我。”
她无力地倒下去。
“去吧,”她说,“既然您执意要走。”
“您不怕吧?”
“不怕,既然您不希望我害怕。”
他脱下上衣、背心和鞋子,看了看夜光表,把它挂到脖子上,纵身跳了下去。
外面,一片漆黑。他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一点线索。时值晚上八点……
十三、黑暗之中
拉乌尔一出洞,头一个印象是可怕的。沉沉暗夜,一片漆黑,没有星.99lib.星,浓雾迷漫。夜色如磐,沉沉地压在看不见的湖面和模糊不清的峭壁上。两眼就像瞎了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听到的只是寂静无声。瀑布也不响了:湖水把瀑布吞没了。可是,在这个无底深渊中,他必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必须摸清方向,达到目的。阀门呢?他从没有认真想过。此时此刻去找阀门,无异于发疯,做死亡游戏。不,他的目标是找那两个强盗。可是,他们藏起来了。他们大概是不敢直接攻击他这样的敌人,而是小心地躲在暗处,拿着枪,高度戒备着。上哪儿去找他们呢?
刚踏上沙滩,冰凉的水就淹到了胸脯。他十分难受,觉得游到闸门是不可能的。再说,他不知道机关在哪儿,又怎么开闸呢?他摸索着,沿着峭壁向前走,来到被水淹没的石阶上,走上了石壁上开凿的小路。
小路陡峭难行。突然,他停下来。远处,透过迷雾,看得见一丝微光在闪烁。
那是哪儿?无法准确地判明位置。湖面上?还是峭壁上?不过,无论如何,是在对面,是在峡谷附近,也就是说在强盗开枪的地方,也可以假设他们隐藏在那里。从岩洞里望出去,是看不见这光亮的。这说明他们小心,也证明他们存在。
拉乌尔有些犹豫。他应不应该走陆路,在悬崖峭壁上弯来拐去,在崎岖山路上翻上翻下,攀上岩石,又下到看不见灯光的沟谷呢?想到困在可怕的花岗石坟墓深处的奥蕾莉,他便下了决心,从峭壁小路跑下来,跳到水里,游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湖水冰冷,难以忍受。尽管不过二百到二百五十米的路程,他都几乎不想游了,因为这似乎超出了人的能力。但是,奥蕾莉总在他眼前浮现,他看到她缩在无情的洞顶下面。水在疯狂地涨着,什么都不能阻止它上涨,也不能减慢它的速度。奥蕾莉正听着水的恶魔般的私语,正感受着它那冰冷的呼吸。多么邪恶的事呀!
于是,他鼓起勇气,那灯光像指路星一样为他指引方向。他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它,似乎怕它禁不起黑暗的猛烈袭击,会突然熄灭。但是,反过来说,这灯光难道不是表明吉约默和若多正伺机袭击他?灯光转向湖面,照得很低,为的是让他们看清可能发动进攻的道路。
游近岸边,他感到舒服多了,大概是肌肉活动开了的缘故。他无声地张开臂膀游着。灯火倒映在水中,显得越来越大。他往斜刺里游了一段,避开光区。据他判断,强盗守在峡谷入口处的岬角上面。他先是碰到一些礁石,然后摸到了卵石铺底的湖岸。他就在这里上了岸。
他头顶上,靠左边一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若多和吉约默离这儿有多远?他会遇到什么样的障碍?是峭壁悬崖?还是平缓斜坡?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作出判断。只能试着攀登了。
他抓了一把砂砾,使劲擦双腿和上身,然后,把湿衣服拧干,穿在身上。
缓过气来以后,便冒险爬山了。
他爬的既不是绝壁,也不是斜坡,而是像蛮石建筑的基础一样,层层叠叠的岩石。可以攀登,但需要多大的体力、多大的勇气、多么灵活的身手!
可以攀登,但是当手指像兽爪似的抠住那些石块时,石块便剥落下来,岩石上的植物也连根拔起!而上面的说话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是白天,拉乌尔绝不会这样疯狂地冒险。可是,他那块表不停的嘀嗒声像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驱使他行动,因为秒针在他耳边每响一声,奥蕾莉就朝死亡走近一步。所以,他必须成功。他成功了。他眼前突然没有了半点障碍。最上面一层是草地。一团模糊的光晕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团白雾。
他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座残破的小屋。一棵树干上挑着一盏冒烟的灯笼。
在洼地那边,有两个人背对他趴在地上,俯瞰湖面,步枪和手枪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的身边也有一束光亮,是一只电筒发出的。正是这束光把拉乌尔引来的。
他看了看表,大吃一惊,竟游了五十分钟!比他估计的时间要长得多。
“最多只剩半个小时来遏止涨势了。”他心想,“半小时之内,我要是不能从若多嘴里掏出阀门的秘密,就只能恪守诺言,回到奥蕾莉身边,与她同死了。”
他藏在深草里,向破屋爬去。离他十来米远的地方,若多和吉约默放心地聊着天,他听得出他们的声音,但听不清他们谈的是什么。怎么办呢?
拉乌尔来到这里,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想见机行事。他没有武器,跟他们搏斗十分危险,说白了,有可能对他不利。再说,他也寻思,即使能够取胜,难道用强迫和威胁就能使若多这样的对手开口,也就是说让他承认失败,拱手交出他来之不易的秘密吗?于是,他极其谨慎地向前爬,希望听到一句有用的话。他前进了二米,又前进了三米,动作是那样轻微,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声音。就这样,他爬到了能够听清他们交谈的地方。
只听若多说道:“嗬,见鬼!你就不要担心了。刚才我们下闸门,水位升到标度5了。这相当于岩洞洞顶的高度。既然他们没出来,那他们的事就了结了。这是肯定的,就跟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确切无疑。”吉约默说:“但您本应该离岩洞近一点,从那里监视。”
“你为什么不去呢,无赖?”
“我!我这只胳膊还是僵的呢!能开枪就是尽最大力了。”
“你还是怕那家伙……”
“您也一样,若多。”
“我不否认。我们反正把老塔朗赛的本子拿到手了,我就宁愿拿步枪远射……放水淹……”
“喏!若多,别提那个名字……”
吉约默的声音弱了下去。若多冷笑道:“胆小鬼,好吧!”
“您记得,若多,我出院以后,您来找我们。妈妈对您说:‘好吧,您知道这个魔鬼,这个该死的利梅齐把奥蕾莉藏到了哪里。您断定监视他就可以找到那笔财富?好吧!让我儿子帮您一把。但切记不要杀人,对不对,不能流血……’”
“一滴血也没流。”若多用嘲弄的语气说。
“是的,但您知道我的意思,知道那可怜老头的结局。既然死了人,就是犯了罪……利梅齐和奥蕾莉也是这样。您能说没犯杀人罪吗?”
“那怎么办,得放弃这一切吗?你认为利梅齐那样的家伙,会看到你一双漂亮眼睛就给你让位吗?再说,那该死的家伙,你是知道他的厉害的。他已经折断你一条胳膊……最后会拧断你的脖子的。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你总得挑一头。”
“可奥蕾莉呢?”
“他们是一对,一损俱损。”
“可怜的姑娘……”
“再说,你还想不想要那笔横财?跟他那样的角色斗,不死人是别想取胜的。”
“可是……”
“你没看见侯爵的遗嘱吗?奥蕾莉是儒万庄园的继承人……能怎么办呢?也许可以娶她?可是结婚需要两厢情愿,伙计。我有个主意,吉约默先生……”
“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孩子,下面就是将要发生的事。明天,儒万湖又会跟从前一样,水位不比平时高,也不比平时低。后天,牧羊人会再来在此之前他们不会来,因为侯爵不许。他们会发现侯爵摔死在峡谷的一条沟道里。没人会想到他是被人推下去摔死的。没有继承人,因为他没有亲人。因此,国家将合法地占有这个庄园,半年以后把它拍卖。我们就把它买下来。”
“拿什么买?”
“有半年时间去搞这笔钱,足够了。”若多语气阴险地说,“再说,对不清楚底细的人来说,这庄园值几个钱呢?”
“要是有人追究呢?”
“追究谁?”
“我们。”
“为什么?”
“利梅齐和奥蕾莉的事。”
“利梅齐?奥蕾莉?淹死了,失踪了,找不到了。”
“找不到?人们会在岩洞里找到他们的。”
“不会的。明天早晨我们到洞里,给他们腿上捆上两块大石头,他们就会沉到湖底。神不知鬼不觉……”
“利梅齐的汽车呢?”
“下午,我们就开走。这样,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大家会认为小姑娘让情人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不知到什么地方旅行去了。这就是我的计划,你觉得如何?”
“妙哇,混蛋。”他们身边一个声音回答,“只是没那么容易办到。”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有一个人像阿拉伯人似的蹲在他们身后。
那人又说:“很不容易呀,因为你们必须完成一藏书网些行动,才能实现这个美妙计划。如果岩洞里的先生、小姐逃出来,这计划又怎么实现呢?”他们赶快去摸步枪和手枪,可什么也没有摸到。
“找武器吗?……何必呢?”那嘲弄的声音又说,“难道我有武器吗?我只有一条湿裤子,一件湿衬衫,别的一概没有。武器……我们这样的正人君子打交道,用得着吗?”
若多和吉约默瞠目结舌,一动不动。对若多来说,尼斯的那个人又出现了;对吉约默来说,图卢兹那个人又来了。尤其是,这个最可怕的敌人,他们本以为打发了,可他的尸体却……“是呀,”他笑着说,装出无忧无虑的样子,“是呀,我还活着。标度5并不等于岩洞顶的高度。再说,你们以为玩这些伎俩就能战胜我?我还活着,我的若多老伙计!奥蕾莉也活着。她待在远离岩洞的安全地方,身上没沾一滴水。所以,我们可以聊一聊了。再说不长,五分钟就够了,一秒钟也不会多。你愿意吗?”若多一声不响,呆若木鸡,惊慌失措。拉乌尔看看表,尽管他的心焦灼不安,仿佛要跳出胸膛,却装出不慌不忙、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瞧,你的计划行不通了。既然奥蕾莉没有死,她就要继承这笔遗产,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拍卖了。就是你把她杀死了,还有我呢!我会买下来的。除非你把我也杀死。可你又办不到,我是打不垮的。你无计可施了。只有一个办法。”
他停住话。若多探过身子:“还有一个办法?”
“是的,有一个办法。”拉乌尔说道,“唯一的办法,跟我合作。愿意吗?”
若多没有回答。他蹲在离拉乌尔两步远的地方,用两只冒火的眼睛盯着他。
“你不答话?你的眼睛发红,像猛兽眼睛一样闪光。你以为我向你这样提议,是有求于你?完全不是。我从来不求任何人。只是你为这事忙了十五六年、十七八年,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因此有了某些权利,可是,你为了捍卫这些权利,竟使用一切手段,包括行凶杀人!
“这些权利,我出钱买下来,因为我图安宁,并且希望奥蕾莉也得到安宁。不然哪一天,你会想法害我们的。我不希望这样。你要多少钱?”
若多轻松了一点,低声道:“您出价吧。”
“是这样,”拉乌尔说道,“正如你所知道的,并没有大家可以分的钱财,而只有一笔要建设..,要经营的产业,其利润……”
“将是可观的。”
“这我同意。所以我给你的钱也是按比例的,每月五千法郎。”
“两个人吗?”
“你是五千,吉约默两千。”
吉约默立刻说道:“我同意。”
“你呢,若多?”
“也许可以吧。”若多说,“不过要有保证,要预付一笔。”
“先付一个季度,行吗?明天下午三点,在克莱蒙-费朗,若德广场,我给你一张支票。”
“行啊,行啊。”若多说,突然提防起来,“可是谁能向我保证,德·利梅齐男爵明天不会让人把我抓起来呢?”
“不会的,因为那样做,我也会被捕。”
“您?”
“当然!他们逮捕我,可比你想象的要得意得多。”
“您是谁?”
“亚森·罗平。”
这个名字对若多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他明白自己的计划为什么都破产了,也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有那么大的威慑!拉乌尔重复一句:“亚森·罗平,受全世界警察追缉的大盗!做了五百多次大买卖,一百多次受指控。你看,我们生来就是合作的。我抓了你的把柄,你也抓了我的把柄。我相信,我们达成一致了。我刚才本来可以敲碎你的脑袋,但我不这样做。我希望做一笔交易。以后,需要的时候,我还可以用一用你。你有缺点,但也有一些难得的优点。你跟踪我到克莱蒙-费朗,就是第一流的本事了,因为我到现在还没弄清你是怎样跟的。因此,我把话给你了。这是亚森·罗平说的话……可是金口玉言哟!行了99lib?吗?”
若多小声跟吉约默商量了一下,说道:“好的,我们同意。您需要什么?”
“我吗?什么也不需要,老伙计。”拉乌尔回答,依然是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只求安宁,舍得出钱买安宁。我们就是合伙人了……这是最恰当的词。如果你愿意今天就投资,尽可随意。你有资料吗?”
“一大堆资料,都是侯爵提供的,与湖有关。”
“当然,既然你能关上闸门。这些材料很详细吗?”
“是的,密密麻麻的五页。”
“在身上吗?”
“在。还有遗嘱……对奥蕾莉有利。”
“拿来。”
“明天,你给支票我给材料。”若多明确地说。“好,明天,来换支票。握手吧。这就等于在合作条约上签字。分手吧。”
他们握了一下手。
“再见。”拉乌尔说。
会谈结束了。不过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几句话里。到现在为止,他说的那些话,许的那些诺,都只是哄骗若多的空话。关键的问题,是弄清阀门的位置。若多会说吗?若多觉察得出真正的局势吗?觉察得出拉乌尔此举暗中的原因吗?
拉乌尔从来没有如此焦虑过。他故意漫不经心地说:“走之前我想看看‘货’。你不能当我面把排水阀门打开吗?”若多提出异议:“根据侯爵本子上的说明,要七八个小时才能把湖水排光!”
“那就赶快打开吧!明天早晨,你在这边,我和奥蕾莉在对面,都能看见‘货’,也就是那笔财富了。阀门就在近处吧?就在下面,闸门旁边?”
“对。”
“有一条小路直通那儿?”
“对。”
“你知道怎么开?”
“很容易。本子上有说明。”
“那我们下去吧。”拉乌尔提议道,“我可以帮你一把。”若多站起身,拿起手电。他没有识破圈套。吉约默跟在他后面。拉乌尔刚才把他们的步枪拉到自己身边,后来又推得稍远一点。他们经过时,他看见若多背起一支,吉约默也背了一支。拉乌尔拿起灯笼,跟着两个强盗走。
“这一回,”他轻松地想,脸上显出愉快的表情。“这一回成功了。也许还有点波折,但是大势已定。”
他们下到湖边。若多走向峭壁脚下一条沙石堤坝。堤坝绕过一块岩石,来到一片凹地。那儿拴着一只小船。若多跪下去,搬开几块大石头,露出一排四个铁把手;把手牵着 56db." >四条从瓷管穿过来的铁链。
“就在这儿,紧挨着闸门手柄。”他说道,“这些铁链可以带动底下的生铁板。”
他提起一个把手。拉乌尔也提起另一个,立即感到铁链另一头动了,铁板开始向前移动。另外两个把手也同样提起来了。离他们不远的湖水翻腾起来。
拉乌尔的表指示出九点二十五分。奥蕾莉得救了。“把枪借给我。”拉乌尔说,“不,不如你来开吧……开两枪。”
“为什么?”
“发信号。”
“信号?”
“对。我把奥蕾莉留在岩洞里。岩洞快淹到顶了。你想她会多么惊慌。我离开她的时候,答应她,一旦危险解除,我就用某种办法通知她。”
若多呆若木鸡。拉乌尔的胆量,他坦率说出奥蕾莉的处境仍然岌岌可危这句话都使他困惑,同时,也使他对这位从前的对手更为敬服。因此,他一秒钟也没有想到要去利用这种局势,便开了两枪。枪声在悬崖峭壁间回荡,若多马上补充了一句:“嗨,您是头儿,您。我们只听您的,决不讨价还价。这就是侯爵的本子和遗嘱。”
“很好。”拉乌尔大声说,把材料装到口袋里。“我会让你成个角色的,当然你做不了正人君子,永远都做不了,但是我可以让你做一个人们能够接受的无赖。你不用这只船吧。”
“不用。”
“我用它去接奥蕾莉倒很方便。哦!有一句忠告!你们不要在这儿露面了。我要是你们,就连夜去克莱蒙-费朗。明天见,伙计们。”他上了船,又叮嘱几句。然后,若多解下缆绳,拉乌尔就划走了。
“多么坦荡的人啊!”他一边用力划桨,一边想,“一旦激起他们的良心和善良的本性,他们就在正道上走下去了。当然,伙伴们,你们会拿到支票的。虽然我不能保证利梅齐的户头上还有钱,但支票会给你们的,而且会像我发誓的那样,堂堂正正签上我的名字。”拉乌尔取得了这么满意的结果,手上的桨又十分好使,因此,二百五十米的水路算不了什么,只用几分钟就划到洞口。他摆直船头,高悬灯笼,冲了进去。
“胜利了!”他大声喊道,“您听见我发的信号了吗,奥蕾莉?胜利了!”
这个小洞,刚才,他们差点松懈了斗志,在里面等死,现在被欢乐的光亮照得亮堂堂的。吊床扯在两面洞壁之间。奥蕾莉安详地睡在上面。她完全相信朋友的诺言,相信他无所不 80fd." >能,便不再惧怕危险,不再感受她如此渴望的死亡的折磨,但终究抗不过疲倦。也许,她听到两声枪响。但不管怎么说,什么声音也无法吵醒她……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睛,在交织着阳光和灯笼光的岩洞里,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事。水退了……一只小船靠着岩壁,拉乌尔穿着一件牧羊人的宽袖长外套和粗布长裤正在酣睡,睡得跟她刚才一样香。
那身衣裤大概是从搁板上老侯爵那堆旧衣服里翻出来的。她久久凝视着他,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这个用意志对抗命运的判决,这个一举一动总有神奇色彩的不寻常的人到底是谁呢?她听到马莱斯卡尔对他的指控,他称这人叫亚森·罗平。她听到那个名字时毫不惊慌。再说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不是应该相信拉乌尔正是亚森·罗平呢?
“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可你到底是谁?”奥蕾莉心里想道,“你到底是谁?你这个不断救我,似乎救我是你唯一使命的人?你到底是谁?”
“青鸟。”
拉乌尔醒来了。奥蕾莉无声的询问是如此明显,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是青鸟,我负责给那些听话的信任人的小女孩带去幸福,保护她们不受吃人妖魔和坏仙女的袭击,并把她们领回她们的国度。”
“那我也有自己的国度,亲爱的拉乌尔?”
“是的。您六岁的时候,曾在这个国度散步。今天,根据一位老侯爵的意愿,它属于您了。”
“啊!快点,拉乌尔,快点,让我看看它……或者说重新看看它。”
“得吃点东西再说。”他说,“我都要饿死了。何况,参观用不了多久,也不须多久。这些东西在地下埋藏了好多世纪,直到您成为这个国度的主人,才重见天日。”
按他的习惯,她没问他昨天晚上是怎样行动的,若多和吉约默怎么样了,德·塔朗赛侯爵有没有消息。她愿意一无所知,听他支配。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走出岩洞。奥蕾莉惊喜异常,把头偎在拉乌尔肩上,喃喃地说:“啊!拉乌尔,正是这样……上次我睡了一夜醒来……跟我妈妈一起,看到的正是这情景……”
十四、儒旺斯泉水
好一幅奇特的景象!在他们脚下,在排干水后露出来的一个深池里,在岩石环抱的一块长长的空地上,排列着一片宏伟的建筑和庙宇的废墟。这.
些建筑物依然屹立着,但是圆柱折断,台阶开裂,小柱散落四处,没有屋顶,没有三角楣,也没有上楣,就像一片遭受雷击的森林,树木虽然死了,却依然保留着生机盎然时的高贵与壮美。从那里伸展出一条古罗马人的大道,那是条凯旋大道;道路两边是破碎的塑像和对称的庙宇。大道穿过已经倒塌的凯旋门的立柱,攀上湖岸,一直通向岩洞。那是举行祭礼的地方。湖底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闪着光。这里那里沾着淤泥,或覆盖着石化物或钟乳石。
一些大理石或金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左右两边,蜿蜒着两条长长的银带。
这就是那两条瀑布。它们的水又从渠道里流出去了。
“罗马人的广场……”拉乌尔说,脸都有些白了,声音颤抖着,流露出内心的激动。“广场……面积和布局差不多。老侯爵的资料里有一张平面图和一些说明,昨夜我细细看了。儒万城在这个大湖下面,有公共浴池和供奉主管健康和力量的神祇的庙宇。这些建筑分布在青春女神的庙宇四周。您可以看见这座神庙的环形柱廊。”他搂着奥蕾莉的腰,与她一起走下这条神圣的大道。脚踏在大石板上,滑溜溜的。石板上长着青苔和水生植物,还铺着一摊摊小卵石,不时可见其中夹着一枚两枚钱币。拉乌尔拾起两枚,上面铸着康斯坦丁大帝的侧面像。
他们来到青春女神的神庙前。这座小建筑物的废墟很美,让人想象得出当年这座圆形建筑的和谐。神庙耸立在台阶之上,门前有个喷水池,四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孩子举着承水盘。盘上当年大概有青春三女神的塑像,如今只剩下两个女神了,其造型和风韵都令人赞叹。她们在盘里濯足。而四个孩子则往盘子里喷水。几条粗大的铅管,在蓄水池底暴露出来。昔日大概是埋在地下的。水管似乎通到悬崖下面隐蔽的泉眼。其中一根铅管当头,有一个新近接上的水龙头。拉乌尔一拧龙头,一股冒着雾气的温水立即喷出来。
“这就是儒旺斯矿泉水。”拉乌尔说道,“他们从您外祖父床头拿走的那个瓶子,盛的就是这里的水。瓶子商标上有这种水的成份表。”
他们在这座传说般的城市逛了两个钟头。奥蕾莉幼年的那些感受,一直埋在她的心底,如今突然一下复活了。她曾经看见过这些骨灰瓮,这个残缺的女神雕像,这条高低不平的石板街道,这条野草摇曳的拱廊,还有这么多使她喜忧交集的东西。“亲爱的,”她说,“亲爱的,我的幸福全搭帮您。没有您,我只会感到苦恼。但在您身边,一切都变得美好、有趣。我爱您。”
十点钟,克莱蒙-费朗的教堂敲起了大弥撒的钟声。奥蕾莉和拉乌尔来到了峡谷口。两条瀑布的水涌进峡谷,沿着凯旋大道的两侧奔流,然后落入那四个张着大口的阀门。
神奇的参观到此结束。正如拉乌尔反复说的,这些埋藏在地下好多世纪的东西还不应当公开。在姑娘得到承认,成为庄园正式的主人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它。
于是,他关上了排水阀,慢慢地转动闸门的手柄,让闸门渐渐打开。水立即蓄集起来。大湖的水倾泄进来。两条瀑布也没入了石头河床。这时,他们来到昨晚拉乌尔跟两个强盗一起走下的小路。走到半路,他们停下脚步,看着小湖水面波翻浪滚迅速上涨,包围了那些庙宇的基础,然后,向着那神奇的泉眼涌去。“是啊,十分神奇。”拉乌尔说,“这是老侯爵使用的字眼。据他说,这里的水,除了含有卢瓦亚矿泉水的成份,还有提神壮阳的功效,所以这泉水确实是个青春之泉。这主要是因为这泉水含有略带麻醉性的放射性物质,用术语说,估计有几毫居,完全令人难以置信。公元三四世纪,那些富有的罗马人都到这里来洗温泉浴。高卢的最后一个行省总督在泰奥多兹皇帝死后,也就是罗马帝国崩溃之后,为了瞒过蛮族入侵者的眼睛,使儒万奇迹免遭蹂躏,才用水淹没了这座城市。有一块秘密的碑文可以作证:‘遵照行省总督法比尤斯·阿拉拉的旨意,为预防斯基泰人和鲍罗斯人的破坏,谨放湖水淹没我所敬爱的诸神和我供奉他们的庙宇。’
“从那时以来,过去了十五个世纪!十五个世纪,这些普通石头或大理石的杰作都风化剥蚀了……如果不是您的外祖父在朋友塔朗赛荒弃的庄园散步时,无意中发现了水闸的机关的话,这辉煌的古代文明还不知要在水里泡上多少个世纪,直到彻底毁灭。您外祖父有了这个发现之后,两个朋友立刻寻找、探索、观察,并动脑筋想办法进行修复,使古老的厚木闸门恢复了功能。这些闸门昔日保持着小湖水的高度,使湖水完全淹没那些建筑物。
“故事就是这些,奥蕾莉。您六岁时看到的也就是这些。您外祖父死后,侯爵就再也没离开过儒万庄园,全副身心都投入修复这座看不见的城市的事业。在他的两个牧羊人的帮助下,他开凿渠道、发掘古迹、清除淤泥和加固基础,恢复bbr>..了历史的面貌。这就是他送给您的礼物,一份神奇的礼物。这份礼物的意义,不仅在于开发一眼比卢瓦亚和维希的所有矿泉都更珍贵的泉水并获取无法计算的财富,而且,还在于给您带来了一城举世无双的古迹和艺术珍品。”
拉乌尔十分兴奋。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在这段时间里,拉乌尔表达着发现这座沉睡的城市的激奋之情。他们手拉着手,看着湖水慢慢上升,高大的立柱和塑像慢慢被淹没了。
奥蕾莉一直不声不响。拉乌尔感到她没有与他想到一块儿,就问缘由。
她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您还不知德·塔朗赛侯爵的下落吗?”
“不知道。”拉乌尔说,他不想让姑娘难过,“不过,我相信他回村去了,也许病了……如果不是忘了约会的话。”这是一个拙劣的解释。奥蕾莉显然并不满意。他觉察到姑娘在激动和焦虑之后,开始考虑那些尚不明朗的问题,并因为不明白这些问题而着急。
“我们走吧。”她说。他们爬上峭壁,到了半毁的木屋旁边。昨夜两个强盗就待在这里。拉乌尔想从那里走到高墙,走到出口,牧羊人就是从那里离开庄园的。他们绕过附近一块岩石时,她指着一个相当大的包裹,一个放在峭壁边的大布袋让拉乌尔看。
“好像在动。”她说。
拉乌尔看了一眼,让奥蕾莉在这里等他,然后跑过去。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跑到峭壁边上,抓住布袋,把手伸进去,不一会儿,扯出一个脑袋,然后又扯出一个孩子的身体。他立刻认出这是若多的小同伙,是那强盗像白鼬似的背在身上、让他钻过栅栏铁条、到地窖里寻找瓶子的小家伙。
孩子半睡半醒。拉乌尔忽然解开了让他一直困惑的谜,愤怒地摇着他。
“小坏蛋!你从库尔塞尔街一直跟着我们,是不是?哼!是你吧?若多把你藏在我的汽车后厢里,你就这样来到克莱蒙-费朗,在那里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对不对?招认吧……不然我煽你耳光。”
孩子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那张顽劣儿童的苍白脸上显出惊慌。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是伯伯让……”
“伯伯?”
“是的,若多伯伯。”
“他在哪儿,你的伯伯?”
“昨夜我们三个人走了,后来又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今天早上,水干以后,他们下去到处翻,捡了一些东西。”
“在我之前?”
“是的,在您和小姐之前。你们从洞里出来时,他们藏在那边一堵墙的后面,那下面,放干水的下面。我从这里什么都看到了。伯伯让我在这里等他。”
“现在,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天太热,我睡着了。有一阵,我醒来,看见他们打架。”
“他们打架?……”
“是的,争一件东西,一件像金子一样闪光的东西。我看见他们都倒了……伯伯给了那人一刀……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我睡着了……好像那堵墙倒了,把两个人都压在下面。”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拉乌尔吓慌了,语无伦次地说,“说呀……在哪儿?什么时候?”
“钟响的时候……就在那当头……当头……喏,那儿。”孩子弯腰往下看,显得很惊恐。
“啊!”他说,“水又冒出来了!……”
他想了想,接着哭叫起来,一边还哼哼唧唧地说。“那么……那么……水又来了……他们没有跑出来,他们还在那里,在水底……那么,伯伯……”
拉乌尔堵住他的嘴。
“住口……”
奥蕾莉来到他们面前,脸抽搐着。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若多和吉约默受了伤,失去知觉,不能动,也不能喊叫,被波浪淹没了,窒息了,吞掉了。
倒在他们身上的墙石压住了他们的尸体。“真可怕。”奥蕾莉讷讷地说,“这两个人真是遭孽!”这时孩子大哭起来。拉乌尔给他一点钱和一张名片。“喏,这是一百法郎。你坐火车回巴黎,去这个地址。那里会有人照料你的。”
归途中,两人默默无言。到了疗养院门口,姑娘要进去了。两人郑重道别。命运伤害了两个情侣。
“我们分开几天吧。”奥蕾莉说,“我会给您写信的。”拉乌尔反对道:“分开?爱侣是不分开的。”
“爱侣不怕分离。生活总是让他们团聚。”
他让步了,心中不无忧伤,因为他觉得她心事沉重。一个星期以后,他果然收到下面这封短信:
朋友:
我的心情慌乱。我偶然得知继父布莱雅克死了。是自杀,对吧?我也得知人们在沟渠里发现了德·塔朗赛侯爵的尸体,据说是失足摔下去的。是谋杀,对吧?谋杀?……还有,若多和吉约默的惨死……还有那么多人死了!贝克菲尔德小姐……卢博兄弟……从前我外祖父达斯特……
我要走了,拉乌尔。不要打听我去哪儿。我自己尚不知要去哪儿。我需要思考,要反省我的生活,要作出决定。
我爱您,我的朋友。等我并请原谅我。
拉乌尔没有等。这封信流露出的迷惘,他在奥蕾莉身上觉察的痛苦和悲伤,他自己的痛苦和焦虑,凡此种种,都促使他行动,促使他寻找奥蕾莉。
但这些努力毫无结果。他以为她躲进了圣母马利亚修道院,却没有在那里找到她。他到处打听,动员所有朋友帮忙寻找,却毫无收效。他感到沮丧,生怕又冒出一个新敌人去折磨姑娘。他委实痛苦地度过了两个月。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一封电报。奥蕾莉要他第二天到布鲁塞尔去,约好在康博尔树林相会。拉乌尔看到她笑盈盈地信心十足地走过来,模样儿极为温柔,一扫痛苦和忧伤,感到无比欣慰。
她向他伸出手。
“您原谅我了,拉乌尔?”
他们像从未分开过似的,并肩走了一段路。她解释道:“您跟我说过,拉乌尔,在我身上有两个相反的命运在交锋,在折磨我。一个是幸福和欢乐,它符合我的天性,还有一个是暴力、死亡、悲伤、灾难。这些敌对的力量纠合在一起,从我童年时代起就迫害我,力图把我拉向深渊。要不是您一再相救,我早就掉进深渊了。
“儒万那两天之后,尽管我们相爱,拉乌尔,我对生活还是那样厌倦,竟至于害怕生活。您认为是神奇和美妙的故事,在我看来却是一片黑暗,像是地狱。难道不是这样吗,拉乌尔?您想想我受的折磨!您想想我所看到的一切!‘这就是您的王国’。您这样对我说。可是我不想要,拉乌尔。在我和过去之间,我不愿存在一丝一缕联系。我出门独自过了几个星期,是因为我隐隐感到应当摆脱这件事的束缚。我是这个事件唯一的幸存者。经过了多少年月,多少世纪,这座埋没的城市传到了我手里。我的任务是让它重见天日,并开发利用它那神奇独特的价值。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是这笔财富和辉煌古迹的继承人,也是凶杀和罪恶的继承人。我受不了这种压力。”
“那么,侯爵的遗嘱……”拉乌尔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奥蕾莉抓过那张纸,把它撕得粉碎,让风吹走了。“我再跟您说一遍,拉乌尔,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提这件事。我生怕再引起新的凶杀和暴行。我不是一个女英雄。”
“那您是什么人呢?”
“一个恋人……一个重新生活的恋人……一个为了爱情,只为爱情而重新生活的恋人。”
“啊!碧眼姑娘,”他说,“作出这样的承诺,可不是开玩笑!”
“对我来说是郑重的,对您却不一定。您放心,我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您,却只向您要求您能给予我的东西。您尽可保留您乐于保持的神秘身份。您永远不用防备我揭穿它。不管您是怎样的人,我都爱您。您是我见到的最高尚、最迷人的人。我只向您要求一件事,就是尽可能长久爱我。”
“我永远爱您,奥蕾莉。”
“不,拉乌尔,您不是能够永远爱一个女人的人,甚至也不是长久爱一个女人的人。不管您爱我多么短暂,我都感受到了那样大的幸福,也就无权抱怨了。我不会抱怨的。晚上见。请到王家剧院来。楼下包厢。”
他们分开了。
当晚,拉乌尔来到王家剧院。演的是《放荡生活》,由一个新近招聘的年轻女歌手吕西·戈蒂埃主演。
吕西·戈蒂埃就是奥蕾莉。
拉乌尔明白了。艺术家的独立生活,可以使人摆脱某些习俗。奥蕾莉自由了。
演出结束后——是在藏书网怎样的喝彩声中结束的啊!他被人领到女主角的化妆室。碧眼女郎那披着金发的美丽脸庞向他凑了过来。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了。
奇特而可怕的儒万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在十五年中,它曾引发多少罪恶,引起多大的失望。拉乌尔试图挽救若多的小同谋,把他安置在昂西韦尔寡妇家。但是吉约默的母亲听到儿子的死讯,开始酗起酒来。那个孩子年纪尚幼,就陷入泥坑,无法自拔。拉乌尔只好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他从那里逃出来,找到寡妇,两人一起去了美国。
至于马莱斯卡尔,他后来变聪明了,但仍然念念不忘征服女人。他晋升了。有一天,他求见大名鼎鼎的保安局长勒诺尔曼先生。谈话结束之后,勒诺尔曼走近下级,叼着烟,说:“借个火,可以吗?”这句话的语气使马莱斯卡尔浑身一震,立即认出这是亚森·罗平。马莱斯卡尔还曾透过拉乌尔的其他假面认出过他,因为拉乌尔总是爱打趣,不停地眨眼睛。每一次,他都是走近马莱斯卡尔,冷不防说出这句可怕、粗鲁、尖刻、但在马莱斯卡尔身上产生效果的话:“借个火,可以吗?”
拉乌尔买下了儒万庄园。但是出于对碧眼女郎的尊重,他不愿透露那个神奇的秘密。后来,亚森·罗平把儒万湖和儒旺斯泉源,连同那些古代奇迹和奇珍异宝一起,交给了法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