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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岩柱》
一、枪声
莱蒙德侧耳倾听。又响了两下,声音不大,难以说出是近是远,是在这座大城堡里面,还是在外面花园某个偏僻角落发出的,但在深夜隐隐泛泛的音响中,还是分辨得出来。
她轻轻从床上起来。卧室的窗户虚掩着。她推开窗扉。宁静的草地和灌木丛沐浴在月光的清辉之中。天幕上勾勒出古修道院的轮廓。零乱的废墟,残垣断壁,折断的廊柱,破碎的尖拱,构成一幅凄凉的场景。微风从上面吹过,乔木光秃秃的树梢依然静止不动,灌木丛的新叶却被吹得瑟瑟发抖。
忽然,又响起同样的声音……来自楼下,左边的房间,也就是城堡西翼的客厅。
她虽然勇敢坚强,却还是感到惊恐不安。她穿上夜服,拿起火柴。
“莱蒙德……莱蒙德……”
一个微弱的声音,像喘息一般,从隔壁房间呼唤她。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没有关。她摸索着朝那道门走去。这时她表妹絮扎娜从那间房里奔过来,倒在她的怀里。
“莱蒙德……是你吗?……你听见了吗?……”
“嗯……你没有睡着?”
“我想是狗把我吵醒的……好一会了……后来狗不叫了。现在该有几点了?”
“四点左右。”
“听……客厅里有人走动。”
“絮扎娜,别害怕。你父亲在那里。”
“可是他也有危险,他就睡在小客厅隔壁。”
“达瓦尔先生也在……”
“他在城堡另一头……你想他怎么听得见?”两人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叫人?喊救命?她们不敢,因为连自己的声音她们也觉得可怕。絮扎娜走近窗口,闷声叫道:“看……水池边上有个人。”
果然,一个男子挟着一件东西,正匆匆离去。她们看不出那是件什么东西,反正相当大,碰着他的大腿,妨碍他行走。她们看见他从古老的小教堂前经过,朝一道小门走去。小门边的墙裂开了窟窿。门大概没有锁,因为他一下就消失了,没有听见铰链通常发出的吱嘎声。
“他是从客厅出来的。”絮扎娜悄悄说。
“可是,楼梯和门厅更靠左边……除非是……”她俩冒出了同样的念头,都格登一愣。她们从窗口探出头,发现正面墙上,一架梯子靠在二楼,一缕亮光照着石砌栏杆。又有一个男子拿着什么东西,跨过栏杆,顺梯而下,从同一条路溜走。絮扎娜吓坏了,浑身无力,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喊……喊救命……”
“谁会来呢?你父亲……要是屋里还有强盗,会不会害了九九藏书
他?”
“那就叫仆人……你房里的铃通他们那一层……”
“对……对……或许,这是个主意……但愿他们及时赶到!”莱蒙德在床边摸到电钮,按下去。楼上立刻响起震颤的铃声。她们觉得楼下的人也听到了。
两人等待着,沉寂变得让人发慌。连微风也停了,灌木丛的嫩叶不再摆动。
“我怕……我怕……”絮扎娜连声说。
突然,在万籁俱静之中,在她们底下,爆发出格斗声,家具撞击声,人的呼叫声,最后是一个垂死的人发出的可怖的呻吟和喘息。
莱蒙德一跃而起,向门口奔去。絮扎娜拼命拉住她的胳膊。“别……别把我扔下……我怕。”
莱蒙德推开她,冲到走廊上。絮扎娜很快追上她,一边惊叫着,一边跌跌撞撞从一面墙摸到另一面墙。莱蒙德摸到楼梯,快步冲下楼,跑到客厅门口,猛地收住脚,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处。絮扎娜跑到她身旁。
对面,三步远的前方,有个男子拿着手电,猛地把灯光向两个姑娘扫过来,照得她们花了眼。他久久端详她们的脸,然后不慌不忙地拿起鸭舌帽,抓起一张纸和一把草,抹去地毯上的痕迹,走近栏杆,回身向两位姑娘深施一礼,然后便消失了。絮扎娜领头向小客厅奔去。小客厅夹在大客厅和她父亲的卧室中间。一进门,一幅可怕的景象就把她惊呆了:就着斜照进来的月光,她看见地上并排躺着两具不动的躯体。“父亲!……父亲!……是你吗?你出了什么事?”她俯在一具躯体上,伤心地叫着。
过了一会儿,德·热斯弗尔伯爵动了一动,用干涩的声音说:“别怕……我没有受伤……达瓦尔呢?还活着吗?刀子?……刀子?……”
这时,两名仆人手持蜡烛赶到了。莱蒙德俯下身看另一个躯体,认出他是伯爵的秘书和心腹让·达瓦尔。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死人一般苍白。
于是她起身回到客厅,从挂在壁上的盾形武器板上取下一支步枪,来到阳台上。她知道枪里有子弹。刚才那家伙下完梯子至多不过五六十秒钟,不可能跑远。尤其是他出于谨慎,为防止有人从梯子上下来追赶还移开了梯子。
果然,她很快就发现那家伙还在古修道院遗址里,便不慌不忙地举枪瞄准,开火。那人应声倒地。
“打中了!打中了!”一个仆人大声说,“快逮住他,我去!”
“不,维克托,他站起来了……快下楼,堵住小门。他只能从那里逃跑。”
维克托飞跑下楼,可还没跑到花园,那人又倒下了。莱蒙德便叫另一个仆人:“阿尔贝,你看见了吗?就在拱廊旁边……”
“对,他在草上爬……他完了……”
“你从这儿盯着。”
“他没法跑了。废墟右边,是开阔的草地……”
“维克托会守住左边的小门的。”她说,又拿起了枪。“别去,小姐!”
“不,不,”她打着急促的手势,坚定地说,“让我去……还剩一颗子弹……如果他再动……”
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阿尔贝看见她向废墟走去,便从窗口喊道:“他爬到拱廊后边,我看不到了……当心,小姐……”莱蒙德在古修道院周围转了一圈,想截断逃跑者的退路。不久,阿尔贝就看不见她了。过了一阵,还不见她出来,他担心起来,便一面监视废墟,一面努力够到梯子,从梯子——而不是从楼梯……匆匆下来,然后直奔拱廊。那人最后就是在那儿消失的。他跑了三十来步,看到了莱蒙德。她正在寻找维克托。“怎么样?”
他问。
“没法找到他。”莱蒙德说。
“小门呢?”
“我刚从那里来……喏,这是钥匙。”
“可是……应该……”
“哼!他跑不了……再过十分钟,他就会落到我们手里,这强盗。”
佃农父子俩被枪声惊醒,这时赶来了。他们的房子在城堡右方,距离很远,但还是在围墙之内。他们没有碰到任何人。“当然碰不到。”阿尔贝说,“那坏蛋不可能离开废墟……我们会在哪个洞里抓到他。”
他们进行细致的搜索,搜查了每一丛灌木还扯开石柱上的常春藤,看里面藏没藏人。他们证实小教堂是关闭的,玻璃窗完好无损。他们又在修道院周围搜查,把每个角落都搜遍了,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只发现了一件东西:在受伤者扑倒的地方,捡到了一顶黄褐色的皮帽,是司机常戴的那种。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发现。早晨六点,乌维尔一拉里维耶尔警察队接到报警,派人专程向迪耶普检察院送了一份报告,叙述了案情,表示立即缉拿主犯,并已经“发现凶犯的帽子和作案用的短刀”,然后开赴现场调查。十点钟,有两辆汽车驶下通往城堡的缓坡。一辆十分豪华,里面坐着代理检察长和预审法官,以及法院的书记员。另一辆十分简朴,里面坐的是《鲁昂报》和巴黎一家大报的两名青年通讯员。古老的城堡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城堡当年是昂布吕梅齐修道院历届院长的住宅,在大革命时遭到破坏,后来由德·热斯弗尔伯爵修复。这城堡属于他已有二十年了。城堡中央是主楼,顶上有尖塔和钟楼。两翼砌有石栏杆台阶。通过花园围墙,眺望诺曼底峭壁托起的高地以外的地方,可以看到圣玛格丽特和瓦朗热维尔之间那一线蓝色的大海。
德·热斯弗尔伯爵和女儿絮扎娜这个美丽纤弱的金发姑娘,还有外侄女莱蒙德·德·圣韦朗就住在这座城堡里,莱蒙德因两年前双亲去世,孤身一人,被伯爵收留。城堡里的生活平静而有规律。几个邻居不时来走动。夏天,伯爵几乎每天都带两个姑娘上迪耶普。伯爵身材颀长,脸庞周正英俊,头发斑白。他十分富有,在秘书让·达瓦尔协助下,亲自管理财产,照看产业。
预审法官一进门,就听取盖维荣队长报告初步检查的情况:一直在缉捕罪犯,但尚未擒获;花园的各个出口都已派人把守,要逃走绝不可能。
这一小群人穿过底层的祈祷室和餐厅,上了二楼,立即注意到客厅里丝毫不乱,似乎没有一件家具,没有一个摆设不在往常的位置,它们之间没有空缺什么。左右两边墙上挂着弗拉芒生产的精美的人物挂毯。房间里护壁板上挂着四幅精美的油画。这是鲁本斯的名画,古老的画框里表现的是神话的场景。这几幅画,连同弗拉芒挂毯,都是由德·热斯弗尔伯爵的舅舅、西班牙大贵族德·博巴迪亚侯爵遗留给他的。预审法官菲耶尔先生观察后说:“如果作案动机是盗窃财物,目的无论如何不在客厅。”
“谁知道呢?”代理检察长说,他很少发言,但一开口总是与法官唱反调。
“亲爱的先生,您知道,盗贼如果要偷这里的东西,首先就会拿走这些举世闻名的挂毯和油画。”
“也许他们没来得及。”
“这点我们会弄清的。”
这时候,德·热斯弗尔伯爵领着医生走进客厅。伯爵是受害者,但似乎未遭到什么伤害。他向两位法官表示欢迎,然后推开小客厅的门。
案子发生后,除医生外,谁也没有进过小客厅。它与大客厅相反,室内一片狼藉:两把椅子翻倒在地,一张桌子散了架,地上扔着一架旅行座钟,一个文件夹,一盒信笺,以及其他许多物件。这里那里散落着一些白纸,上面染着点点血迹。医生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床单。让·达瓦尔身着他平常穿的丝绒外衣和钉了铁掌的皮靴,仰卧着,一条胳膊压在身子下面。医生解开他的衬衣,发现他胸部被刺了一个大洞。“大概当场就死了,”医生说,“……一刀结果了性命。”
“有可能。”法官说,“是用客厅壁炉上那把刀吗?我看见它放在一顶皮帽旁边。”
“对。”德·热斯弗尔伯爵肯定道,“这把刀就是在这里捡起来的。是从客厅里那块武器陈列板上取来的,我外侄女德·圣韦朗小姐的枪也是从那儿取的。至于那顶司机帽,显然是凶手留下的。”菲耶尔先生仍仔细检查了室内的一些细小地方,向医生提了几个问题,然后请德·热斯弗尔先生叙述他所见到的经过。伯爵说了下面这些话:“我是被让·达瓦尔先生叫醒的。再说,我本来也睡得不深,忽然一下清醒过来,好像听见有人走动。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手持蜡烛,站在我床边,就穿着这身衣服,因为他经常熬夜工作。他显得很慌张,低声对我说:‘客厅里有人。’确实,我听见了响声,便起了床,微微拉开小客厅的门。就在这时,那扇通大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了,冲进来一个人,向我扑来,一拳打在我太阳穴上,把我打昏了。预审法官先生,我只能粗略地讲这些,因为我只记得这些主要事实,而且事情发生得极快。”
“以后呢?”
“以后,我就不知道了……我醒过来的时候,达瓦尔躺在地上,受了致命伤。”
“你一开始没有怀疑是什么人干的吗?”
“没有。”
“你没有敌人?”
“我不清楚有没有敌人。”
“达瓦尔先生呢?”
“达瓦尔!敌人?他是个大好人,给我当了二十年秘书,可以说是我的知己。周围的人对他很有好感,很友好。”
“可是,毕竟还是发生了袭击,发生了凶杀,总得有个动机吧。”
“动机?就是盗窃呗!纯粹为了盗窃。”
“可您丢了什么东西呢?”
“什么也没有丢。”
“那么?”
“那么,什么也没有偷,家里是什么也没少,可他们至少还是带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女儿和外侄女可以给你们说。她们确确实实见到两名男子先后穿过花园,挟着体积相当大的东西。”
“这两位小姐……”
“这两位小姐是做梦?我倒愿意认为她们在做梦,因为从早晨起,我一直寻思,推测,伤透了脑筋。反正问问她们也不难。”他们把两位姑娘叫到客厅。絮扎娜脸色苍白,还在瑟瑟发抖,几乎说不出话。莱蒙德坚强一些,更有男子气概,棕色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芒,因而显得更漂亮一点。她讲了夜里发生的事件和她的行为。
“因此,小姐,你的证词是明确的,没有半点含糊。”
“绝对是的。穿过花园的那两人带走了东西。”
“第三个人呢?”
“他是空手从这里出去的。”
“你能说说他的特征吗?”
“他一直把电筒对准我们,照得我们眼花。我只能说他高大,外表笨重……”
“您看到他是这副模样吗,小姐?”法官问絮扎娜·德·热斯弗尔。
“是的……确切地说,不是……”絮扎娜思索道,“……我看见他是个中等个,单薄。”
菲耶尔先生笑了。同一事件的不同证人往往有不同的视觉和看法;这种情况他司空见惯。
“好,我们弄明白了,一方面是一个人,客厅里的那个,他又高大又矮小,又粗壮又单薄;一方面,是两个人,花园里那两个,你们说他们从客厅带走了东西……而客厅里的东西却一样不少。”正像菲耶尔先生自己所说,他是个嘲讽派法官。他从不厌恶公众场合和炫耀知识的机会。客厅里越聚越多的人便证实了这一点。除了报社通讯员以外,还来了佃农父子,花匠夫妇,城堡内的仆人,以及从迪耶普开车来的两名司机。法官继续说:“现在我们来看第三个人是怎样失踪的。小姐,你是用这支枪从这个窗口射击的吗?”
“对。那人仆倒在修道院左侧几乎被荆棘丛盖住的墓石前。”
“后来他站起来了?”
“伛着身子。维克托立即下楼,去把守花园的小门。我让佣人阿尔贝留在这里监视,我自己就去追。”
阿尔贝作了证。法官最后说:“根据你们的说法,那家伙受了伤,不可能从左侧逃走,因为那道门已有人把守;也不可能从右侧逃走,因为你们看见他走过了草地。因此,从逻辑上说,他现在还在我们眼皮底下这相对来说有限的地方。”
“我相信是这样。”
“您呢,小姐?”
“我也一样。”
“我也是。”维克托说。
代理检察长讥讽地说:“要搜查的地方不大,只要把四个钟头以前开始的工作继续干下去就行了。”
“说不定我们要走运一些。”
菲耶尔先生拿起壁炉上那顶皮帽,打量一番,然后把警察队长叫来,说:“队长,立刻派人上迪耶普梅格莱帽店,看帽商能不能记起买这顶帽子的是谁。”
照代理检察长的说法,“要搜查的地方”只限于城堡,右边草地、正面与左面围墙之间一个边长一百米的四边形。中世纪十分有名的昂布吕梅齐修道院的 断壁残垣就散落其间。在被踩倒的草上,很快发现了逃犯的脚印,有两处还见到了差不多变干发黑的血迹。可是转过修道院尽头的拱廊,什么痕迹都不见了。地上覆盖着松针,没有人踩过的迹象。可那受伤的家伙是怎样从莱蒙德、维克托和阿尔贝的注视下逃脱的呢?仆人和警察砍倒几棵灌木,在一块块墓石下探了探,就结束了搜索。预审法官叫掌管钥匙的花匠打开了小教堂的门。那是一座雕琢精美的建筑,虽然历经漫长的岁月和几次革命,仍然完好无损。由于门廊雕镂精细,又有众多小雕像,这座小教堂一直被看作诺曼底哥特式建筑的奇迹。教堂内部十分简陋,除一座大理石祭台外,没有其他装饰,更没有藏身之处。再说,要在这里躲藏,首先得进门。怎么进来呢?
搜查最后到了那道小门。那是给参观修道院遗迹的人开放的出入口。小门朝向一条凹陷的小路。小路一边是城堡围墙,一边是一片矮树林。林子里看得出有几处废弃的采石场。菲耶尔先生俯身检查地面,发现尘土中有防滑轮迹。确实,莱蒙德和维克托觉得枪响后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预审法官暗讽道:“受伤的家伙与同伙会合了。”
“不可能!”维克托说,“我赶到这儿的时候,小姐和阿尔贝还看见了他哩。”
“总之,他在一个地方!不在里边就是在外边。我们无可选择!”
“他在里边。”仆人们固执地说。
法官耸耸肩,闷闷不乐地转身往城堡走。总之事情看来很棘手。说是盗窃案吧,什么都没丢;罪犯没有逃出去,却找不到。没有什么事情让人高兴。
时间不早了。德·热斯弗尔先生请法官们和两位记者吃午饭。席上一片沉默。饭后,菲耶尔先生回到客厅,向仆人们提些问题。这时,院子那边响起马蹄声。过了一会儿,派到迪耶普调查的警察进来了。
“啊,见到帽商了吗?”法官大声问,急于了解情况。“帽子是卖给一个司机的。”
“一个司机!”
“对,一个司机开车到帽店门口,要为他的一个顾客买一顶黄皮司机帽。店里只剩了那顶。他付了钱,连帽子尺码都没问,就拿走了。他很急。”
“什么样的车?”
“一辆四座轿车。”
“哪一天?”
“哪一天?今早!”
“今早?你胡说什么?”
“帽子是今早买走的。”
“这不可能,因为帽子是昨夜在花园里捡到的。因此,只能是昨夜之前买走的。”
“是今早。帽商亲口说的。”
大家有一阵困惑不解。预审法官目瞪口呆,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忽然,他脑子里一亮,跳起来说:“把今早给我们开车的司机叫来。”
警察队长和他的下属赶忙跑到车库。没过几分钟,队长独自回来了。
“司机呢?”
“他在厨房吃了午饭。吃完就……”
“就……?”
“跑了。”
“车也开走了?”
“没有。他借口上乌维尔探望亲戚,借了马夫的自行车走了。这是他的帽子和外套。”
“他光着脑袋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戴上了。”
“一顶鸭舌帽?”
“对,黄皮的。”
“黄皮的?不对,因为这顶在这儿。”
“不错,预审法官先生。可他那顶跟这顶一样。”代理检察长的脸上显出几丝嘲笑:“真是怪事!太有趣了!两顶鸭舌帽……一顶是真的,是我们掌握的唯一物证,跑到了那位冒牌司机的头上;另一顶假的,却在您手里。啊!这家伙把我们耍了!”
“快追!把他抓回来!”菲耶尔先生吼道,“盖维荣队长,立即派两个人,骑马去追!”
“他走远了。”代理检察长说。
“不管走多远,必须抓住他。”
“我希望如此。不过,预审法官先生,我认为我们尤其应该把精力集中在这里。请看这张纸条。我刚从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什么外套?”
“司机的外套。”
代理检察长把一张折成四叠的纸条递给菲耶尔先生。纸上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平常:老板若是死了,姑娘别想好过。
这个插曲使大家有些惊慌。
“谁不明白谁倒楣。人家在警告我们。”代理检察长嗫嚅道。“伯爵先生,”预审法官又说,“请放心。两位小姐也不必怕。这类威胁根本起不了作用。因为司法当局已经到场,采取了必要措施。我保证你们的安全。至于你们两位,”他转向两名通讯员,补上一句,“我相信你们口紧。多亏我的好意,你们才参加了调查,如果给我惹麻烦就太不对……”
他停了话头,似乎又冒出一个想法,轮番看了看两个年轻人,走近其中一个问道:“您是哪家报社的?”
“《鲁昂报》。”
“有证件吗?”
“喏。”
证件合乎要求,他无话可说,又问另一个:“您呢,先生?”
“我?”
“对,您,我问您是哪家报社编辑部的?”
“上帝呀,预审法官先生,我给好几家报刊撰稿……”
“有证件吗?”
“没有。”
“唔,这是怎么搞的?……”
“要叫一家报社发给您证件,您必须连续为它写稿。”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可我只是个自由撰稿人。写的稿子这家寄,那家也寄,它们有的采用……有的退回,反正按各自的需要。”
“既是这样,您叫什么名字?您的身份证件呢?”
“我的名字对你无关紧要。至于身份证件,我没有。”
“您没有什么证件,能证明您的职业吗?”
“我没有固定职业。”
“不过,先生,”法官有点粗暴地叫道,“您使诡计,想隐匿姓名身份,混进来窃取司法机密,这可办不到。”
“预审法官先生,请您注意,我进来的时候,您没有向我提任何问题,因此我也没有什么要告诉您的。另外,我觉得调查并不秘密,因为大家都来看热闹……甚至有一名罪犯。”他轻声轻气,口气十分有礼。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高挑,单薄,穿一条吊脚长裤和一件腰身太紧的上衣,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姑娘,前额宽阔,头发粗短,金色的络腮胡欠缺梳理。一双眼睛闪着聪慧的光芒。他丝毫不觉得难堪,始终微笑着,神气讨人喜欢,没带丝毫讥讽。
菲耶尔先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两个警察走上前来。年轻人快活地叫道:“预审法官先生,您怀疑我与他们是一伙的。我要真是,不早就学了那位同伴的榜样,溜之大吉了?”
“你可以这样希望……”
“任何希望都是荒谬的。预审法官先生,您想一想,就会同意我的话,按情理来……”
菲耶尔先生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玩笑开够了!您叫什么名字?”
“伊齐多尔·博特莱。”
“干什么的?”
“让松-德-赛伊公立中学修辞班学生。”
菲耶尔先生仍盯着他的眼睛,还是冷冷地说:“胡说八道!修辞班的学生……”
“让松中学,篷普街,……号”
“啊,竟是这样……”菲耶尔先生大叫起来,“您在嘲弄我!我不允许您这样瞎捣乱!”
“我向您坦白,预审法官先生,你的惊讶使我吃惊。我哪点不像让松中学的学生呢?也许是我的胡子?您放心,我的胡子是假的。”
伊齐多尔·博特莱取下下巴上卷起来的胡须,光洁的脸立时显得更加年轻和红润,一张地道的中学生的脸庞。他孩子气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您相信了吧?还要别的证据吗?喏,您看,我父亲寄给我的信,上面写着‘让松-德-赛伊中学寄宿生,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收。’”
菲耶尔先生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觉得事情不对味。他粗暴地问:“您来这里干什么?”
“嗯……学习呗。”
“要学习上中学去……您的中学。”
“您忘了,预审法官先生,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复活节放假。”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我可以自由支配假期。”
“您父亲呢?”
“在很远的地方,萨瓦省的腹地。正是他让我到海峡沿岸作短期旅行的。”
“戴着一部假胡子?”
“哦!不。这是我的主意。在学校里,我们很喜欢谈论神秘的冒险,喜欢看侦探小说。那里面的人物常常化装。我们想象很多复杂可怕的事情。于是我也想寻一寻开心,戴上了这部假胡子。另外,戴了假胡子,人家也不会小看我。我就让人家把我当作巴黎来的通讯员。我无所事事地过了一星期,昨晚高兴地结识了这位鲁昂同行。今早听说昂布吕梅齐出了案子,他便好意邀我与他合租一辆汽车同来。”
伊齐多尔·博特莱这番话说得坦诚,还有几分天真,很有感染力。菲耶尔先生虽然仍未打消怀疑,却很乐意听。他语气稍稍缓和一点问道:“您跑这一趟感到满意吗?”
“开心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案子,真有趣。”
“您也从没被这么复杂神秘的案情吸引。”
“预审法官先生,这案情是多么让人激动啊!当我看到一件件事实从黑暗中冒出来,绞在一起,渐渐形成可能的真相,我便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惊喜。”
“可能的真相?看您说到哪里去了,年轻人!难道您已经探出谜底了?”
“哦,没有。”博特莱笑道,“……只是……我觉得,有些情况,不是不可以形成看法了,另一些情况,甚至那样清楚,完全可以……作结论了。”
“嗬!这倒是新奇事,我倒想听听高见。因为,我不好意思地告诉您,我还什么都不明白呢。”
“那是由于您还没来得及思考,预审法官先生。要紧的是思考。事实本身通常都能说明问题。您也这样认为吧?不管怎么说,对于已经记录的这些情况,我已有了结论。”
“太好了!那么我问你,这个客厅里丢失了什么东西?”
“我回答您,我知道。”
“好!先生比事主还清楚。德·热斯弗尔先生有帐。博特莱先生没有帐,却知道少了一套书和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别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要是我问你谁是凶手呢?”
“我同样回答您,我知道是谁。”
在场的人听了一惊。代理检察长和报社通讯员彼此走近。德·热斯弗尔先生和两位姑娘认真地听着。博特莱泰然自若的自信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您知道凶手的姓名?”
“对。”
“也许,还知道他在哪里!”
“对。”
菲耶尔先生搓着双手说:“多走运!抓住这名罪犯将是一生的荣幸!您现在就可以告诉我这惊人的秘密吗?”
“现在,好……或者,如果您不觉得不便,再过一两个钟头,等我看完了你们的调查之后再说。”
“不,立刻就说,年轻人……”
这时,从一开始就眼睛不离伊齐多尔·博特莱的莱蒙德·德·圣韦朗走近菲耶尔先生。
“预审法官先生……”
“什么事,小姐?”
她犹豫了两三秒钟,两眼盯着博特莱,然后向菲耶尔先生说:“请您问问这位先生,他昨天在通向小门的凹道上转悠,是什么缘故。”
这真是个戏剧性的情节。伊齐多尔·博特莱显得有点狼狈。“我,小姐?我?您昨天看见我了?”
莱蒙德两眼盯着博特莱,在动脑子,似乎想坚定自己的信心。然后,她不慌不忙地说:“昨天下午四点,我穿过树林的时候,在凹道遇见一个年轻人,身材跟这位先生一样,衣着相同,脸上也挂着一部那样的胡子……我觉得他试图躲藏……”
“那是我吗?”
“我不能绝对肯定。因为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不过我觉得……否则两人那么相像,太奇怪了……”
菲耶尔先生有些困惑。他已经叫案犯的一个同谋骗了,难道还要让这个所谓的中学生再耍弄一次吗?
“您有什么要回答,先生?99lib.”
“小姐弄错了。我可以很容易证明这一点。昨天这时刻,我在韦尔城。”
“必须举出事实证明。必须拿出事实证明。不管怎么说,形势已经起了变化。队长,派一人陪着这位先生。”伊齐多尔·博特莱的脸上显出强烈的不快。
“要很久吗?”
“等必要的情况收集齐以99lib?后再说。”
“预审法官先生,请您尽快尽量谨慎地收集情况……”
“为什么?”
“我父亲老了,我们父子感情很深……我不愿让父亲为我烦恼。”
菲耶尔先生听了这令人心酸的声调,大不舒服,因为它有种演戏的味道。
不过,菲耶尔先生还是答应:“今晚……最迟明天,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下午过去了。法官又来到古修道院的废墟上。他已经吩咐禁止看热闹的人入内。他耐心细致地把场地分成几块,亲自指挥警察逐块搜索。
到黄昏时分,事情仍无进展。这时城堡涌进一大群记者。他对他们宣布:“诸位,一切迹象,都使我们揣测受伤的罪犯就在这里,就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可是现实就是不配合。因此,据我们粗浅的看法,他大概已经逃走,我们将在外面把他缉拿归案。”出于谨慎,他征得队长同意安排人监视花园。在再次检查了两个客厅,察看了整个城堡,了解了全部必不可少的情况之后,他在代理检察长陪同下,返回迪耶普。
天黑了。因为小客厅必须关闭,便把让·达瓦尔的尸体移到另一个房间。
絮扎娜和莱蒙德协助两名当地的妇女守灵。楼下,年轻的伊齐多尔·博特莱在从前祈祷室的长凳上打瞌睡。被安排看守他的乡警严密地盯着他。室外,警察、佃户和十二个农民在废墟围墙边站岗。
直到十一点钟,一切都很平静。十一点十分,城堡另一边响了一枪。
“当心!”队长喊道,“这里留下两人……福里埃和勒卡尼……其他人,跑步前进!”
他们从左边绕过城堡,跑到响枪地点。黑暗中有条人影闪过。接着,又响了一枪,把他们引得更远,几乎到了田庄尽头。当他们全体跑到果园的篱笆边时,佃户家的房子右边忽然迸起一道火焰,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原来是堆满干草的仓房起了火。“这帮混蛋!”盖维荣队长骂道,“是他们放的火。快追,弟兄们,他们不可能走远。”
可是风把火焰刮向正宅。救火要紧。于是大家奋力上前。德·热斯弗尔先生赶到现场,答应给予犒赏,以资鼓励。大家也就更是卖力。等到火势被控制住,已是凌晨两点,追逐罪犯也就落了空。
“天亮以后再追。”队长说,“他们肯定会留下痕迹……跑不了的!”
“我真想知道他们放火的原因,”德·热斯弗尔先生说,“烧一捆捆的干草,我看没有用。”
“跟我来,伯爵先生……原因嘛,我也许能告诉您。”他们一起来到修道院废墟上。队长叫道:“勒卡尼?……福里埃?……”
其他警察已经开始寻找这两位负责监视的伙伴,最后在小门找到了:两人倒在地上,手脚被捆住,嘴巴被堵住,眼睛被蒙上。大家忙给他们松绑。
队长低声道:“伯爵先生,我们像孩子一样被人耍了。”
“什么地方耍了?”
“那枪声……攻击……放火……都是圈套,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要把我们引过去……转移视线……他们乘机绑了我们两个人,事情就完了。”
“什么事情?”
“自然是劫走受伤的那家伙!”
“算了吧,你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十分钟前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可是我还是傻,没有更早一点想到。不然,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盖维荣一阵狂怒,拼命跺脚:“可那该死的,他们从哪儿来的?又从哪儿把他劫走的?而他,那混蛋,又藏在哪儿?我们在这块地上转了一天,一个人在草窝子里是藏不住的,尤其是还受了伤。这真是不可思议!……”令盖维荣队长惊讶的事并不止于此。
黎明时,有人走进囚禁博特莱的祈祷室,发现那年轻人不见了,看守他的乡警伛着腰,睡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有一个水瓶和两只杯子。有一只杯子底上,残留着一点白色粉末。经过检查,证明博特莱让乡警服了麻醉剂,然后逃脱了。有趣的细节是,他是踩着看守的脊梁,爬到唯一可以逃走的出口,二米五高的窗户上逃跑的。
二、修辞班学生伊齐多尔·博特莱
《大报》摘要:
夜间消息
疯狂的大胆行为
德拉特尔大夫被绑架
本报付梓之际,收到一条消息。我们不敢保证其真实性。因为它显得那样离奇。现发表如下。是否可靠,不作任何担保。
昨晚,著名外科医生德拉特尔大夫与妻子女儿同在法兰西喜剧院观看《欧那妮》。第三幕刚刚开始,即将近十点钟时,他的包厢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位先生领着二人入内,躬身同大夫说话。话音颇大,德拉特尔夫人也听得见:“大夫,有件难事要办,若能得到您的配合,将不胜感激。”
“您是谁,先生?”
“警察分局局长泰扎尔先生。我奉命请您去警察总署迪杜伊先生处。”
“可是……”
“别说话,大夫,我求您,也别作任何手势……否则会铸成可悲的错误。这就是我们必须悄悄地行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原因。我肯定,演出结束之前,您就可以回来。”
大夫站起身,跟着分局长走了。演出结束时,他没有回来。
德拉特尔夫人十分焦急,上警察分局找人,见到了真正的泰扎尔先生,惊恐地发现,带走她丈夫的是一个冒牌家伙。藏书网
初步调查显示,大夫上了一辆汽车,汽车朝协和广场方向驶去。
本报下一版将继续报道这桩奇案。
这一事件尽管令人难以置信,却是真实的。再说,事情不久就结束了。
《大报》午间版在证实这点的同时,用几行字报道了它的戏剧性结尾:
案子结局和初步假设
今晨九点,德拉特尔大夫被一辆汽车送至迪莱街七十八号门口。之后汽车立刻离去。迪莱街七十八号是德拉特尔大夫的诊所,他每天早上这一时刻来此坐诊。我们前去采访时,大夫正与保安局长交谈,但他还是接待了我们。
“我能告诉你们的,”大夫回答道,“就是他们对我极为客气。我的三位陪同者是我见过的最讨人喜欢的人,不但有礼,睿智,而且健谈。这一点在长途旅行中并不令人讨厌。”
“路上走了多久?”
“四个钟头左右。”
“旅行的目的呢?”
“他们把我领到一个伤员跟前。他的伤势严重,必须立即动手术。”
“手术成功了吗?”
“成功了。可是我担心会感染。如果在这儿,我可以担保不出问题,但是那边……那种条件……”
“条件很差吗?”
“恶劣……在一家小客栈的房间里……可以说根本不是养病疗伤的地方。”
“那么,他有救吗?”
“除非产生奇迹……不过,他身体强壮。”
“你不能详细谈谈你这位奇怪的顾客吗?”
“不行。首先,我发了誓保守秘密。其次,我为这个小小的诊所收下了一万法郎,如果我不能保持沉默,这笔酬金将被索回。”
“算了吧!你相信这话?”
“是的,我相信。我觉得他们都是说话算话的人。”以上是大夫向我们透露的情况。
另外我们从其他方面获悉,保安局长尚未从大夫口中掏出手术经过、伤员身分以及汽车途经地区的详情。看来,了解真相十分困难。
编辑承认无力发现真相,但是稍微明白一点的人只要把它与前天发生的、各报作了详细报道的昂布吕梅齐城堡事件联系起来,就会觉察到是怎么回事。受伤的窃贼失踪,名医被劫,这两者之间的巧合显然必须重视。
再说,调查也证明这种假设是有根据的。那冒牌司机是骑自行车逃走的。
循着自行车追去,警察发现他进了十五公里外的阿尔克森林。他在那儿把自行车抛进一条沟里,步行到了圣尼科拉村,并拍了一份电报。电文如下:巴黎,45局,A.L.N.先生伤势严重。急须手术。从十四号国道速派名医。
这是无可否认的证据。巴黎的同伙得到消息,立即采取措施。当晚十时,他们便从十四号国道送去了名医。这条国道途经阿尔克森林,直达迪耶普。
这期间,盗贼们放火滋事、转移目标,趁机救出他们的头目,送到一家客栈。
将近凌晨两点,大夫到了,就在那里作了手术。
这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巴黎特地派来的加尼玛尔探长与福朗方侦探一起,在篷图瓦兹、古尔纳和福尔热……甚至在迪耶普和昂布吕梅齐之间的公路上,了解到前夜确有一辆汽车经过。距城堡约五里的地方忽然一下看不到车轮的印迹了,但至少在花园小门和修道院废墟之间发现了很多脚印。加尼玛尔还指出,小门的锁曾被撬开。
因此,情况已经清楚。剩下的事就是找到医生所说的那家客栈。对加尼玛尔这样一个有耐心喜欢到处打听的老侦探来说,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客栈只有那么几家,罪犯伤势严重,只可能在昂布吕梅齐附近。加尼玛尔与警察队长一起在方圆五百米、一千米、五千米范围内,把所有能被看作客栈的场所都搜遍了,最后与预料的相反,那伤势严重的家伙仍然不见踪影。加尼玛尔干劲十足。星期六晚上,他来城堡过夜,打算星期日亲自作一次调查。
星期日一早,他听说警察昨夜巡逻发现有个人影在围墙外的凹道上潜行。难道是一个同伙前来打探情况?难道贼头没有离开修道院或修道院周围?晚上,加尼玛尔叫一班警察公开向田庄方向开去,自己与福朗方埋伏在围墙外的小门边。
午夜之前不久,有个人出了树林,从他俩中间走过,跨进门槛,进入花园。他们看见他在废墟上转悠了三个钟头,有时蹲下,有时爬上古老的立柱,有时长久地呆着不动。最后他走近小门,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加尼玛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福朗方将他拦腰抱住。他并不反抗,乖乖地让他们铐住双手,带进城堡。可是他们要审问他时,他只回答说不跟他们说话,要等预审法官来。于是,他们把他带到隔壁房间,结结实实绑在一条床腿上。星期一上午九时,菲耶尔先生一到,加尼玛尔便告诉他抓了一个人。
菲耶尔让人把俘虏带下来,原来是伊齐多尔·博特莱。“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菲耶尔先生兴奋地叫道,一面向他伸出双手,“真想不到!我们杰出的业余侦探在这里,为我们出力……真是意外。探长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博特莱先生,让松-德-赛伊中学修辞班学生。”
加尼玛尔有点窘迫。伊齐多尔向他深施一礼,就像对待一位尊敬的同事。
然后他转向菲耶尔先生:“预审法官先生,您大概得知我的情况了吧?”
“对!首先,德·圣韦朗小姐以为在凹道上见到您的时候,您确实在韦尔·勒·罗兹。我相信我们将查明样子像您的那个人的身分。其次,您确是修辞班学生伊齐多尔·博特莱,而且是个勤奋好学行为模范的优秀生。您父亲住在外省,你每月去一次他的客户贝尔诺先生家。他对您赞不绝口。”
“因而……”
“因而你自由了。”
“绝对自由?”
“绝对自由。啊!不过,我还得提出一个小小的条件。您明白,我不能白白释放一位让看守服了麻醉药,从窗口逃跑,最后在私人府邸游荡时被当场抓获的先生。”
“说吧。”
“好!我们继续中断的谈话。告诉我,您的调查到了什么程度……在这获得自由的两天里,大有进展吧?”加尼玛尔听了两人的谈话,显出不屑的样子,正要离开,法官叫住他:“别走,探长先生,您的位子在这里……我向您肯定。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的话值得听。据我了解,博特莱先生在让松-德-赛伊中学有观察家的名声。身边的一切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据说他的弟子把他看作是您的竞争对手,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不相上下。”
“想来不假!”加尼玛尔讥讽道。
“很好。他的弟子中有人写信告诉我:‘如果博特莱说他知道,您必须相信他确实知道;他说的话,您要相信就是真相。’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要证实那些同学对您的信任,现在是个机会,以后就没有了。我请求您说出事实真相。”
伊齐多尔微笑着听了这番话,回答说:“预审法官先生,您真不留情,您在嘲弄那些寻开心的可怜中学生。再说,你说得很对,我不能再向您提供嘲笑我的理由了。”
“这就是说您不知道,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
“的确,我谦卑地承认,我一无所知,因为我并不把发现两三点情况看作‘知道什么’。再说,我相信,这几点也逃不过您的眼睛。”
“比如说?”
“比如说,被窃走的东西。”
“啊!您知道被窃走了什么东西?”
“与您一样,我相信是知道的。这甚至是我观察的第一件事情,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比较容易。”
“真的比较容易?”
“上帝啊,是的,最多推理一下吧。”
“不需要干别的了?”
“不需要。”
“怎么推呢?”
“我就简要说说吧。一方面,发生了盗窃案,因为两位小姐都是这么说,而且确实见到两个人带着东西跑了。”
“是一桩盗窃案。”
“另一方面,没有丢东西,这是德·热斯弗尔先生肯定的。他比谁都清楚丢没丢东西。”
“没有丢东西。”
“这就不可避免要引出如下结论:既然发生了盗窃案,但又没有丢东西那就是窃贼拿相似的东西顶替了被窃走的东西。我得赶快说一句,这个推理可能不符合事实。但我断言,这是我们要弄清的第一件事。只有认真检查后才有权排除这个假设。”
“的确……的确……”预审法官喃喃道,显然来了兴趣。“那么,”伊齐多尔继续说,“在这个客厅里,盗贼要打主意的是什么东西呢?两件东西:首先是挂毯。但被窃的不可能是它,因为古老的挂毯无法仿制,假的一眼便可看出来。剩下的就是四幅鲁本斯的油画。”
“您说什么?”
“我说墙上挂的四幅鲁本斯的油画是假的。”
“不可能!”
“是假的,我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假的,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
“将近一年前,预审法官先生,有一个年轻人,自称夏尔普纳,来到昂布吕梅齐城堡,请求允许他临摹鲁本斯的油画。德·热斯弗尔先生同意了。夏尔普纳天天从早到晚在这个客厅里工作,一干五个月。现在墙上的油画和画框就是他仿造的,它们取代了德·博巴迪亚侯爵留给外甥德·热斯弗尔先生的四幅原作。”
“证据呢?”
“我拿不出证据。膺品就是膺品,我认为甚至没有必要去检查。”
菲耶尔先生和加尼玛尔互望一眼,都没有掩饰内心的惊讶。探长不想走了。最后,预审法官嘀咕道:“必须听听德·热斯弗尔先生的意见。”
加尼玛尔同意道:“对,必须听听他的意见。”
他们命人请伯爵来客厅。
这是年轻的修辞班学生真正的胜利:菲耶尔先生和加尼玛尔这样两位职业老手不能不重视他的假设。换了别人,会为这件事沾沾自喜,但是博特莱似乎对这类自尊心的小满足无动于衷。他始终微笑着,等待德·热斯弗尔先生进来,但没有半点讥讽的意味。德·热斯弗尔先生走进客厅。
“伯爵先生,”预审法官对他说,“我们调查中,遇见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我们把它告诉您,并不是作为肯定的意见。有可能……我说:有可能……盗贼潜入此地是为了偷走您的四幅鲁本斯油画,或至少用四幅假的把它们换下来……这些膺品是一年前一个叫夏尔普纳的画家绘制的。您能否看一看,告诉我们是不是真迹。”
伯爵似乎克制住不快,先看看博特莱,又看看菲耶尔先生,并不走近那几幅画,就回答道:“预审法官先生,我本来希望隐瞒真相,现在既然瞒不住了,就只好说了:这四幅画是伪作。”
“您已经知道了?”
“一开始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说呢?”
“收藏者从不急于声称自己的收藏品不是……或不再是真品。”
“可这是收回原件的唯一办法。”
“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保守秘密,稳住窃贼,要求赎回原画。他们拿着这些画也多少有些为难。”
“如何与他们联系呢?”
伯爵没有作声。伊齐多尔回答说:“在报上发个启事。在《日报》或《早报》发,有这样一句就行了:本人准备赎回油画。”
伯爵点头表示同意。年轻的又一次胜过年老的。菲耶尔先生是个服输的人。
“亲爱的先生,我现在相信您的同学的话有几分道理。啊唷!多么敏锐的眼光!多么敏锐的直觉!继续发展下去,加尼玛尔先生和我要无事可干了。”
“嗨!这算不了什么。”
“您是说,下面的事还要惊人?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您好像说您还知道别的事情。如果我没记错,您还知道凶手的姓名。”
“不错。”
“是谁杀了让·达瓦尔?他是否还活着?躲在哪里?”
“我们之间有个误会,法官先生。或更确切地说,您和事实之间有个误会,而且一开始就有了。凶手和逃犯是两个人。”
“您说什么?”菲耶尔先生叫起来,“德·热斯弗尔先生在小客厅里见到并抗击的那个人,两位小姐在客厅里见到,后来被德·圣韦朗小姐开枪击中,倒在花园里,又让我们一直寻找的那个人,不是杀害让·达瓦尔的凶手吗?”
“不是。”
“莫非您发现还有个同谋,在两位小姐到来之前就溜走了?”
“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谁是谋杀让·达瓦尔的凶手呢?”
“让·达瓦尔是被……”
博特莱住了口,沉思片刻,说:“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甚至要告诉你们谋杀的原因……不然,你们会觉得我的指控是荒唐的……不,它不荒唐……一点也不荒唐……有一个细节没有被人注意,但它却至关重要,这就是:让·达瓦尔被击中时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还穿了走路的靴子,总之,穿戴得与白天一样。可是谋杀是在凌晨四时发生的。”
“我也曾指出这一怪异现象。”法官说,“德·热斯弗尔先生回答说,达瓦尔常在夜间工作。”
“相反,仆人们说他总是睡得很早。就算他还没睡,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床铺弄乱,让人以为他睡了呢?他听见动静,为什么费很多工夫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而不是随便披点东西就出来呢?头一天你们吃午饭的时候,我察看了他的卧室,发现床边放着拖鞋。他为什么不趿拖鞋而要穿笨重的钉了掌的靴子呢?”
“我到现在,还不明白……”
“的确,您到现在只能看到一些反常的地方。然而,当我了解到画家夏尔普纳,就是那个临摹鲁本斯的作品的人,是让·达瓦尔介绍给伯爵的,就觉得这些地方非常可疑了。”
“那么?”
“那么可以得出结论:让·达瓦尔和夏尔普纳是一伙的。现在只有一步了。刚才我们交谈时,我走完了这一步。”
“稍许快了点,我觉得。”
“确实,要有物证。而在达瓦尔的卧室里,在他带有吸墨纸的书写板上,我在一张吸墨纸上,发现了一个反印上去的地址:巴黎,45局,A.L.N.先生。第二天,人们发现冒牌司机在圣尼科拉拍的电报,用的就是这个地址。这个物证表明,让·达瓦尔与组织盗窃名画的团伙有联系。”
菲耶尔先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好。就算这种同谋关系成立,您又得出什么结论呢?”
“首先,不是那逃犯杀死了让·达瓦尔,因为他是同谋。”
“那是谁杀的呢?”
“预审法官先生,您记得德·热斯弗尔先生从昏迷中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由德·热斯弗尔小姐转述出来,已经记录在案:‘我没有受伤。达瓦尔呢?……他还活着吗?……刀在哪里?……’德·热斯弗尔先生叙述案子经过时说的几句话也同样记录在案。我请您将它们作一个对照:‘那人向我扑来,对准我太阳穴猛击一拳,把我打昏了。’德·热斯弗尔先生昏迷了,怎么可能在醒来时知道达瓦尔被刀刺了呢?”
博特莱并不期待人家回答他这些问题,似乎他要亲自回答,要打断人家的议论。他马上接着说:“因此,是让·达瓦尔把三个盗贼引进客厅的。当他与他们称作头目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小客厅里传出声音。达瓦尔打开门,认出是德·热斯弗尔先生,便持刀向他扑过去。德·热斯弗尔先生夺过刀反击,刺中达瓦尔,但他自己也被一个家伙一拳击倒。就是两个姑娘几分钟后见到的那家伙。”
菲耶尔先生与探长又互望一眼。加尼玛尔点点头,模样有点困惑。法官问道:“伯爵先生,我应该认为这说法是对的吗?”德·热斯弗尔先生不回答。
“喂,伯爵先生,您的沉默使我们推测……”德·热斯弗尔先生十分明确地答道:“这说法完全正确。”
法官跳起来。
“那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要诱使司法当局犯错误呢?为什么要隐瞒由于正当自卫而有权采取的行动呢?”
“二十年来,”德·热斯弗尔先生说,?“达瓦尔一直在我身边工作。我很信任他。他帮了我极大的忙。不知受了什么诱惑,他背弃了我。念他旧情,我不想让大家知道他的背叛。”
“您不愿意,好吧。可您应该……”
“我不同意您的意见,预审法官先生。既然此案没有连累任何无辜者,我就有权不指控一个既是罪犯又是受害者的人。他已经死了。我认为死亡对他的惩罚已经够了。”
“可是现在,伯爵先生,既然真相已经公开,您可以说了。”
“对。这里有他两封信的草稿,是他写给同伙的。他死后几分钟,我从他皮夹里找到的。”
“提到了盗窃动机?”
“你们去迪耶普沙滩街十八号。那里住着一位叫作韦尔迪埃太太的女人。达瓦尔认识她两年了。为了满足她对金钱的需要,他才干这种事的。”
一切都清楚了。罩在惨案上的迷雾渐渐消散。“我们继续说。”伯爵离开后,菲耶尔先生对博特莱说。“真的,”博特莱快活地说,“我差不多讲完了。”
“那受伤的逃犯呢?”
“这点,预审法官先生,您知道的跟我一样多……您循着他的足迹,在修道院草地上看过……您知道……”
“对,我知道……可是,他们把他救走了。现在我希望的,是找到那个客栈……”
伊齐多尔·博特莱哈哈大笑。
“客栈!没有什么客栈!那是为了迷惑司法当局的。这花招很巧妙,因为它成功了。”
“可这是德拉特尔大夫说的……”
“咳!这正是花招。”博特莱自信地叫道,“德拉特尔大夫说了不要相信他的话。他那晚的经历,他只泛泛说了几句,不愿说出危及顾客安全的任何详情……于是忽然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客栈上。您可以肯定,他这么说是迫不得已。他讲的那些事都是他们授意的,否则他将遭到可怕的报复。他有妻子女儿,他爱她们,不得不服从那些人。他觉得他们力量强大。因此他才向你们提供这个最具体的线索。”
“具体得无法找到那家客栈。”
“具体得使你们不断寻找,尽管不像真的,具体得把你们的目光引向它处,忽视了那唯一可能藏了人的地方,忽视了那人被德·圣韦朗小姐打伤后就没有离开、也无法离开的神秘地方,像野兽钻洞似地躲进去的地方。”
“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修道院废墟。”
“可是,那里只有几堵墙,几根柱子。”
“他就躲进了那里,预审法官先生。”博特莱大声说,“你们应该去那里寻找。你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菲耶尔先生跳起来。
房间里一片庄严肃穆。那家喻户晓的名字在静寂中慢慢回荡。亚森·罗平这个大冒险家,贼王,难道他就是那已经战败、却不见人影、他们几天来搜捕不到的对手?亚森·罗平落网就擒,对一位预审法官来说,就意味着一夜间升官发财,富贵荣华呵!加尼玛尔没有说话,伊齐多尔转向他说:“您同意我的意见吧,探长先生?”
“当然!”
“您从不怀疑是他组织的这个案子?”
“一秒钟也没有怀疑过。特征明摆着!完全是亚森·罗平的手法,与别人的不一样,就像每张面孔各各不同。只要张开眼睛就看得出。”
“您认为……您认为……”菲耶尔先生反复说。“对,我认为是他!”
年轻人大声道,“喏,光从这一点就看得出:他们之间通讯用的是哪几个姓名的缩写字母?A.L.N.,A是亚森(Arsene)的第一个字母,L.N.是罗平(Lupin)的前后两个字母。”
“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加尼玛尔说,“你真厉害,老加尼玛尔还是缴械投降算了。”
博特莱高兴得脸红了,握住探长伸过来的手。三个人走上阳台,向修道院遗址望去。菲耶尔先生轻轻说:“这么说,他还在那里。”
“他在那里。”博特莱说,声音低沉,“从倒下的那一分钟起,他就在那里。从逻辑和实际上看,他要逃走不可能不被德·圣韦朗小姐和两个仆人发现。”
“您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的同伙提供了。第二天早上,一个同伙假装司机,开车把您送到这里……”
“为了取走那顶帽子,那表明身分的东西。”
“对。不过,尤其是为了观察现场,摸清情况,亲眼见见老板的下落。”
“他摸清情况了吗?”
“我猜想是摸清了,因为他知道了老板藏身的地方,还得知老板情况危急,因为他十分焦急,忍不住写了这句威胁话,‘老板若是死了,姑娘别想好过。’”
“他的朋友没有把他救出去吗?”
“什么时候?您手下的人没有离开过废墟。再说又能把他送到哪里去呢?最多送到几百米以外,因为受重伤的人不宜作长途旅行……要那样早被您逮住了。所以不能动。我跟您说,他还在那里。他的朋友不会把他从这个最安全的地方接走。警察们像孩子似地跑去救火的时候,他们把大夫带到了这里。”
“可他怎么生活呢?他得吃东西,喝水呀!”
“这我就说不出什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在那里,这我可以发誓。他在那里,因为他不可能不在那里。我就像亲眼看见他,亲手摸到他一样坚信这一点。他在那里!”他伸出一个指头,对着废墟方向,在空间划了一个小圈。圈渐渐缩小,最后成了一个点。这个点,他身旁的两个人倾着身子发狂地寻找着。他们和博特莱持一样的见解,都为此而激动,都被他热烈的自信感染得浑身发抖。是的,亚森·罗平在那里。从理论上和实际上说都在那里。两人不再有任何怀疑。那闻名遐迩的冒险家,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躺在地上,无人救援,发着高烧,精疲力竭,想到这里,他们不禁觉得有几分凄凉。
“如果他死了呢?”菲耶尔先生低声说。
“如果他死了,”博特莱说,“如果他的同伙确知他死了,那末,法官先生,请您立即保护德·圣韦朗小姐,因为他们的报复是可怕的。”
菲耶尔先生乐于有这么个不可思议的人协助自己,便一再挽留,可是博特莱假期满了,几分钟以后,还是告辞了,取道迪耶普,于五点钟到达巴黎,八点钟与同学一起跨进让松中学的大门。
加尼玛尔在昂布吕梅齐废墟上又作了一番仔细搜查,还是没有结果,便坐当晚的快车走了。回到家,他发现这样一封快信:
探长先生:
晚间有点空,又收集了一些补充情况,想必您会感兴趣。
一年来亚森·罗平住在巴黎,化名艾蒂安·德·沃德莱。您在报纸社交新闻栏或体育新闻栏里经常能读到这个名字。他到处旅游,长期外出,据说他有时去孟加拉猎虎,有时上西伯利亚猎蓝狐。别人认为他在做什么买卖,但对他究竟干什么又不清楚。
他现在的住址是:马尔伯夫街三十六号(请注意,马尔伯夫街在45
局附近)。从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就是昂布吕梅齐案发生前一天起,就没有听到过艾蒂安·德·沃德莱的任何消息。
探长先生,感谢您对我的好意,并请接受我崇高的敬礼。
伊齐多尔·博特莱
又及:您尤其不要以为我获取这些情况费了很大力气。案发当天上午,当菲耶尔先生向几位有特权的人发指示时,我有幸检查了逃犯那顶帽子,后来那冒牌司机把它换了。您知道,我看到了帽商的名字,于是找到门市部打听到了买帽子人的姓名地址。
次日早上,加尼玛尔来到马尔伯夫街三十六号,向看门人打听了情况,就让他开门进入底层右边的房间。除了壁炉中的灰烬,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四天前,有两位朋友来到这里烧毁了可能成为证据的全部文件。当加尼玛尔准备离去时,正好撞见一位邮差。他是来给德·沃德莱先生送信的。下午,检察院得知此事,便要求审查这封信。信上盖有美国邮戳,是用英文写的,内容如下:
先生:
我谨向您确认我对您的代理人的答复。您将德·热斯弗尔先生的四幅油画弄到手后,即可用方便的方式发运。其他东西如能到手,亦请附上。不过对此我深表怀疑。
有件意外的事使我不得不动身。我将与本信同时到达。你可来“大饭店”见我。
哈林顿
加尼玛尔当天就拿着逮捕证,把美国公民哈林顿先生带到看守所,指控他犯有窝赃和同谋罪。
于是,才二十四小时,靠一位十七岁的中学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指点,案件的所有症结迎刃而解。才二十四小时,原来无法解释的问题变得简单明朗;才二十四小时,那些同伙营救头目的计划便泡了汤,逮捕受伤和垂死的亚森·罗平已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他的团伙成了一群乌合之众。人们知道了亚森·罗平在巴黎的住址和假身份,他那经过长久策划极为周密的阴谋,尚未成功就被戳穿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公众又是惊异,又是钦佩好奇,一时引起了广泛的议论,那位鲁昂的记者在一篇十分成功的文章中,叙述了他访问那位修辞班学生的情况,描述了他的潇洒风度,单纯的魅力和沉着的自信。加尼玛尔和菲耶尔先生激动不已,也顾不了自己的职业自尊披露了秘密,让公众得知博特莱在最后几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胜利应该归功于他!
一夜之间,伊齐多尔·博特莱成了英雄。群众大为激动,想方设法打听他们最新的宠儿各方面的细节。记者们成群涌向让松-德-赛伊中学,等待走读生放学,向他们了解有关博特莱的情况,远的近的都要。于是他们知道了这位学生在同学中享有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对手的名声。有好几次,他只根据报上读到的一些情况,运用逻辑推理,便道出了错综复杂的案子的结果,而司法当局在他之后好久才破案。给博特莱出难题成了让松中学的一种娱乐。同学们看着他一步步分析、推理,慢慢深入一团混沌之中,觉得极为开心。在食品杂货商若里斯被捕前十天,他就指出从那把著名的雨伞着手可以查出罪犯,同样,在圣克卢惨案上,他一开始就肯定看门人是唯一可能的凶手。
最奇特的要算在让松中学学生中流传的那本小册子。小册子用打字机打印,印了十册,署着他的名字;书名是《亚森·罗平,其手法的传统性和独特性》。在论述了其人其手法之后,他把英国式的幽默和法国式的讽刺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这本小册子对亚森·罗平的每一次冒险都作了深入的研究,突出地揭露了这位著名大盗的作案手法,把他的行动方式、独特策略,通过报纸发表的书信联系、威胁恐吓、盗窃声明等整套机制,总之,他折磨受害者,使其几乎自愿就范同意受害的全套诡计揭露出来。
它的批评是如此公正、生动、鞭辟入里,讽刺如此坦率而毫不留情,使取笑者很快站到他那一边,使群众的好感立即从亚森·罗平身上转向伊齐多尔·博特莱。大家预言两人的交锋不可避免,胜利将属于年轻的修辞班学生。
不管怎样,这个胜利,菲耶尔先生和巴黎检察院有些妒忌,因此态度有所保留。一方面,哈林顿先生的身份确实尚未查明,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属于亚森·罗平的团伙。哈林顿不管是不是同伙,反正是撬口不开。更糟的是,人们检验他的字迹后,并不敢肯定那封被截获的信出自他的手笔。一位哈林顿先生,带着一只旅行袋和一个装满钞票的皮夹,来到大饭店下榻。
人们所肯定的,仅此而已。
另一方面,在迪耶普,菲耶尔先生躺在博特莱替他挣来的成就上毫无进展。德·圣韦朗小姐在案发前夕误认作博特莱的那个人,仍然是个谜。有关四幅鲁本斯的油画失窃的情况,这些画下落如何,夜间那辆运画的汽车走的是哪条路,都还是一片黑暗。
在吕纳莱、耶维尔、伊韦托,有人收集了汽车驶过的证据。在科德贝克-昂-科,也收集了证据,汽车大概在拂晓时分在那里乘汽船渡过了赛纳河。
但是,一深入调查,证实那是一辆敞篷汽车,如果装了四幅大油画,渡轮上的职员不可能看不见。这也许是那辆汽车,可又冒出了新的问题:四幅油画到哪里去了呢?
这许多问题,菲耶尔先生找不到答案。他的手下每天在废墟上搜索。他也几乎每天亲自前来指点。但从那里到发现亚森·罗平藏身之所——假如博特莱的看法是正确的话——要跨越一条鸿沟,而这位优秀法官看来不准备跨过去。
于是,人们自然又转向伊齐多尔·博特莱,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拨开 4e86." >了迷雾;他一走,迷雾重又聚拢,而且变得越发浓重了。他为什么不热心破此案,一破到底呢?他已经走到了那一步,只要稍作努力,不就成功了吗?
《大报》一位编辑以博特莱的监护人贝尔诺的名义进了让松中学,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伊齐多尔谨慎地答道:“亲爱的先生,世界上不光有亚森·罗平,不光有盗贼和侦探的故事,还有中学毕业会考。我七月份考试。现在是五月,我不想落榜。不然,我父亲那个规矩人该怎么骂我呀?!”
“可是,如果您把亚森·罗平送交司法当局,您父亲该会怎样夸您呀!”
“好吧!反正还有时间,等到下次放假……”
“圣灵降临节的假期?”
“对。我六月六日星期六乘头班火车出发。”
“那么,那天晚上,亚森·罗平就要被逮捕归案了。”
“您能放宽到星期日吗?”博特莱笑着问。
“为什么耽搁?”记者极为认真地反驳道。对这位年轻人,大家新近都生出一种非常强烈的无法解释的信任,尽管事实上,事件的发展只在一定程度上证明这种信任有道理。但这有什么关系!人们相信他。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难事。人们指望他干出名堂,就好像他是一位破案的奇才,目光如炬,直觉敏锐,经验丰富,?99lib.手段高超。六月六日,这个日子会登在各家报纸上;六月六日,伊齐多尔·博特莱将乘快车赴迪耶普,当晚,亚森·罗平将被逮捕归案!
“除非他在那天以前逃走……”亚森·罗平最后一班拥护者说。“不可能!所有出口都被看住了。”
“除非他伤势过重,已经死了。”那些拥护者又说。他们宁愿让心目中的英雄死去,也不愿看见他被俘。
马上有人反驳道:“算了吧。亚森·罗平要是死了,他的同伙必然知道。他们会替他报仇。博特莱这样说过。”
六月六日到了。六名记者在圣拉扎尔车站等候伊齐多尔,其中有两名想陪他去,被他婉言谢绝。
博特莱独自走了。列车包厢里别无他人。由于前些日子熬夜准备功课十分疲劳,他很快就沉睡过去。梦中,他觉得火车停了很多站,旅客们上上下下。一觉醒来,鲁昂已经在望。包厢里还是他一人。但是对面长椅背上有个灰色大头针钉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
各人有各人的事情。管好自己的就行。否则,倒楣活该。
“很好!”他搓看双手说,“对方慌张了。这种威胁与冒牌司机的威胁一样愚蠢。写的什么鬼话!一看就知道不是亚森·罗平写的。”
火车穿过一条隧道,就到了鲁昂这座诺曼底古城。伊齐多尔在车站月台上转了两三圈,活动活动腿脚,正准备回包厢时,失声惊叫起来:原来他从报亭经过,漫不经心地瞥见《鲁昂报》号外头版登着一条消息,立刻领会到了它的可怕意义:最新消息——有人从迪耶普给本报打来电话:昨夜有歹徒闯进昂布吕梅齐城堡,捆住德·热斯弗尔小姐手脚,堵住她的嘴巴,并且劫持了德·圣韦朗小姐。距城堡五百米外发现血迹,并在附近捡到一条染血的披巾。有理由担心不幸的姑娘已经遇害。
在车上,伊齐多尔·博特莱伛着腰,两肘支在膝盖上,手托着腮,苦苦思索,一直到迪耶普,都没有动一动。下车后,他租了一辆汽车。在昂布吕梅齐门口,他遇见了预审法官。法官向他证实了那条可怕的消息。
“没有更多的情况吗?”博特莱问。
“没有。我刚到。”
这时,警察队长走近菲耶尔先生,交给他一张揉皱并撕破的、发黄的纸条。这是他刚刚捡到的,就在离发现披巾处不远的地方。菲耶尔先生看了一阵,递给伊齐多尔·博特莱,说:“这对我们的调查帮不了多大的忙。”
伊齐多尔把纸条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只见上面写满了数字、标点和符号。下图便是按原样复制的:
三、尸体
将近下午六点,菲耶尔先生办完一天的事,在书记员布莱杜先生陪同下,等候送他回迪耶普的汽车。他显得烦躁不安,两次问:“你没看见博特莱那小家伙吗?”
“没有。法官先生。”
“他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一天都没见到他。”忽然,他闪过一个念头,就把文件夹交给布莱杜,绕过城堡向废墟跑去。
在大拱廊旁边,伊齐多尔趴在铺满松针的地上,一条胳膊弯曲着枕在额下,似乎昏昏欲睡。
“喂!您怎么啦,年轻人?您在睡觉?”
“我没有睡觉,我在思考。”
“当然要思考!可首先得观察,研究事实,寻找线索,确定基准点,然后通过思考把这一切串起来,就能发现真相。”
“是的,我知道……这是通常的方法……大概是好的。可我还有一种方法……先思考,努力对案子有个总体想法,如果能这样表述的话,接下来再作合理合逻辑的假设,并与总体想法达成一致。最后再检验事实是否符合我的假设。”
“奇怪的办法,太复杂了!”
“可这办法可靠,菲耶尔先生。而您的办法却不大灵。”
“算了吧,事实总归是事实。”
“对于一般对手,是的。但只要敌人稍微狡猾一点,就会选择事实来迷惑您。您的调查所依据的事实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而亚森·罗平那样的人,您会发现事实会使您犯下什么错误,干出什么蠢事!连福尔摩斯都上了他的当!”
“亚森·罗平已经死了。”
“就算是吧。但他那帮人还在,他的徒子徒孙也都是些大师高手。”
菲耶尔先生抓住伊齐多尔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有几句话要告诉您,年轻人。这更为重要,您听好。加尼玛尔眼下有事留在巴黎,只能过几天来。另一方面,德·热斯弗尔伯爵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发了电报。他答应下星期来协助破案。年轻人,这两位大侦探到达那天,您难道不想对他们说:‘十分抱歉,亲爱的先生。我们未能久等。事情已经完了!’”这个好菲耶尔先生也不能更巧妙地承认自己无能了。博特莱压住笑容,装出听他哄的样子回答说:“预审法官先生,我向您承认,我白天没和您一起调查,是因为我相信您会同意告诉我结果。喂,您查出了什么?”
“好吧,我告诉您。昨夜十一点,盖维荣队长留下来放哨的三名警察接到命令,叫他们迅速返回乌维尔驻地。他们立刻上马赶路,到那里……”
“才发现上当了。命令是假的。只好又回来。”
“是这样。队长把他们送回来。就在他们离开的一个半小时内,案子发生了。”
“是什么情况?”
“情况非常简单:从田庄搬来一架梯子,架到城堡二楼,把一块玻璃划破,打开一扇窗子。两个男子手持电筒,潜入德·热斯弗尔小姐的卧室,不容她喊叫就把她的嘴堵住,并捆绑起来。他们又轻轻打开德·圣韦朗小姐的房门。德·热斯弗尔小姐听到了闷住的呻吟和挣扎声。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两个男人抬着塞住嘴巴、捆住手脚的表姐,从她跟前走过,从窗户离开了。德·热斯弗尔小姐吓坏了,浑身无一丝气力,昏了过去。”
“那么狗呢?德·热斯弗尔先生不是买了两条看门狗吗?”
“我们发现它们死了,被毒死的。”
“被谁?谁也无法接近它们呀!”
“奇怪!那两人毫无阻碍地经过废墟,从小门出去了。他们进了矮树林,绕过旧采石场……一直走到离城堡五百米的大橡树脚下才停步……执行计划。”
“既然他们打算杀害德·圣韦朗小姐,为什么不在房间里下手呢?”
“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出了城堡才决定这么干的,也可能是小姐挣脱出来了。我认为捡到的那条披巾是用来捆她手腕的。不管怎样,他们是在大橡树脚下动的手。我收集到的证据是无可否认的……”
“那尸体呢?”
“没有找到。再说我们并不十分吃惊。我沿着那条小道往前走,一直走到瓦朗热维尔教堂和峭壁顶上的那块墓地。那儿是一堵绝壁……一百多米的深渊。下面是岩石、大海。过一两天,更大的潮水会把尸首冲上沙滩。”
“显然,这一切很简单。”
“对,这一切很简单,我并不觉得为难。亚森·罗平死了。他的同伙得讯后进行报复,像他们写的纸条那样,杀了德·圣韦朗小姐。这些事实甚至无需检验。可是亚森·罗平呢?”
“亚森·罗平?”
“对,他下落如何?可能他那帮同伙在劫持姑娘的同时带走了他的尸体。可是有什么证据?一点也没有。连他躲在废墟里过了这么些日子,连他是生是死都没有证据。整个秘密的症结就在这里,亲爱的博特莱。杀了莱蒙德小姐,事情并没完,反倒使事情更复杂了。两个月来,昂布吕梅齐城堡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们不揭开这个谜,人家就会来把它解开……”
“他们什么时候来?”
“星期三……也可能星期二……”
博特莱似乎在计算,说:“预审法官先生,今天是星期六。我要在星期一晚上返校。这样吧,如果您星期一上午十时愿来这里,我将尽力向您解开这个谜。”
“是吗,博特莱先生……您有把握吗?”
“至少我希望如此。”
“现在您去哪里?”
“我要去看看事实是否符合我的整体想法。”
“如果不符呢?”
“那么,预审法官先生,那就是事实不对。”博特莱笑着说,“我将去寻找其他更愿符合我的想法的事实。星期一见,对吗?”
“星期一见。”
几分钟后,菲耶尔先生坐车回迪耶普。伊齐多尔骑上德·热斯弗尔伯爵借给他的自行车,在耶维尔和科德贝克-昂-科公路上骑行。
年轻人首先要弄明白的一点,他觉得正是敌人的弱点,就是:四幅鲁本斯的大油画是不可能说声变就变走的,一定还藏在某处。眼下虽然找不到,但就不能查出它们是从哪条路上失踪的吗?博特莱的假设是:汽车确实运走了那四幅油画,不过在到达科德贝克前,又被转移到另一辆汽车。这辆汽车在科德贝克的上游或下游过了塞纳河。下游的第一个渡口是基尔伯夫。那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因而也就危险。上游有拉麦耶莱渡口,那是个远离交通要道的僻静大镇。
将近午夜,伊齐多尔骑了一百多里路,来到拉麦耶莱镇河边一家客店,敲门要求借宿。第二天早晨,他向渡工们打听情况。渡工们查阅了渡客登记册: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没有任何汽车过渡。“那么,是否有一辆马车……”
博特莱启发道,“一辆双轮货车或一辆篷车?”
“也没有。”
整个上午,伊齐多尔都在打听情况。当他正要动身上基尔伯夫的时候,客店的伙计叫住他:“那天早晨,我度完十三天假回来,看见一辆大车。不过没有过渡。”
“怎么?”
“没有过渡。人们只是把车上的货物卸到泊在码头上的一条平底船,一条驳船上,像人们所说的。”
“那辆马车呢?从哪里来的?”
“嗬,我认出它了,它是瓦蒂内尔师傅的。”
“他住在哪儿?”
“卢韦托村。”
博特莱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地图,卢韦托村位于从伊韦托到科德贝克的大路和一条穿过树林到拉麦耶莱的弯曲小路的交汇处。
直到下午六点,伊齐多尔才在一家小酒店里找到瓦蒂内尔这只诺曼底老狐狸。这些老狐狸戒心很重,信不过外地人,却挡不住一块金币和几杯酒的诱惑。
“是啊,先生,那天早上,那辆汽车上的人约我五点在路口见面。他们交给我四幅大画,有这么高。有一个人陪着我。我们把那批货一直送到驳船上。”
“那些人,您认识吗?”
“认识。我是第六次替他们干活了。”
伊齐多尔打了个哆嗦。
“您说是第六次?……从什么时候起?”
“当然是那天以前,天天干。不过那是另外一些作品……大石头……或者又小又长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像搬什么宝物似的。啊,不能碰它们……可您怎么啦?脸色那么苍白!”
“没什么……天热……”
博特莱踉踉跄跄走出来。意想不到的发现使他欣喜,变得飘飘然。
他不慌不忙往回走,晚上宿在瓦朗热维尔镇。第二天早上,到镇公所找负责人聊了一个小时,摸了些情况,然后返回城堡。城堡里有一封信在等他。
上面写着“请德·热斯弗尔伯爵先生转交”。他拆开一看:第二次警告。闭紧嘴巴。不然……
“哦,”他嗫嚅道,“我得采取措施保护自己的安全了。不然,像他们说的……”
九点钟,他在废墟上走了走,然后躺在拱廊边,闭上眼睛。“喂,年轻人,出去一趟有收获吗?”
这是菲耶尔先生。他准时到了。
“很高兴见到您,预审法官先生。”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我说话算话,尽管有这封信。它吓不住我。”他把信拿给菲耶尔先生看。
“嗬!又是这一套。”菲耶尔先生叫道,“我相信它不会阻止您……”
“告诉您结果?不会的,预审法官先生。我既答应了,就要做到。十分钟内我们将看到……部分真相。”
“部分?”
“对。我的意思是知道亚森·罗平藏在什么地方。它只是案情的一部分……至于下面的事,以后再说吧。”
“博特莱先生,我早料到您能发现什么。可您是怎么发现……?”
“很自然。在哈林顿先生给艾蒂安·德·沃德莱先生,或确切地说,给亚森·罗平的信中……”
“那封被截获的信吗?”
“是的。里面有句话,我一直困惑不解。它是这么说的:‘其他东西如能到手,亦请附上。不过对此我深表怀疑。’”
“的确,我也记得。”
“其他物品指什么呢?艺术品?珍玩?城堡里贵重的只有鲁本斯的油画和挂毯。首饰吗?城堡里很少,且不值钱。那么是什么呢?另一方面,能够假设亚森·罗平这样能干的人,还不能将显然是他们自己提出的其他东西运出去吗?这是一桩难事,特别不好办,有可能办砸,确实如此。但既然亚森·罗平想办,就可能办成,就一定能办成的。”
“可是,他没上手:什么也没有失去。”
“他上手了:有东西失去了。”
“对,鲁本斯的油画……可是……”
“鲁本斯的油画,还有别的东西……有人用仿制品将它换下了,跟换鲁本斯的油画一样。这东西比鲁本斯的油画要珍贵得多……”
“到底是什么?您都让我等急了!”
两人穿过废墟,从小教堂前面经过,向小门走去。博特莱停住步子,问道:“您想知道吗,预审法官先生?”
“当然呐!”
博特莱拿了一根手杖,一根崭新的结实的木棍。他猛地抡起棍子,把装饰小教堂正门的一个小雕像击得粉碎。“你疯啦!”菲耶尔先生勃然大怒,大吼一声,向雕像碎片跑去。“你疯啦!这古圣像雕得多好……”
“多好!”伊齐多尔大声说,抡起棍子又一下,把圣母玛丽亚的雕像打倒在地。
菲耶尔先生一把抱住他。
“年轻人,我不能让您犯……”
耶稣初生之际朝拜他的三博士之一又飞了出去,接着是刚生下来的基督和他降生的地方马槽……
“再打,我就开枪了!”
德·热斯弗尔伯爵赶来了,在往手枪里上子弹。博特莱哈哈大笑:“您朝这上面打吧,伯爵先生……往那上面打,像在庙会上那样……您看,这个双手托头的雕像。”
圣让-巴普蒂斯特的像又飞了出去。
“啊!”伯爵说,把枪瞄准博特莱,“你这样亵渎圣物!……毁坏这样了不起的杰作!”
“这都是赝品,伯爵先生!”
“什么?您说什么?”菲耶尔先生叫道,夺下伯爵的枪。“是假的,石膏加纸做的!”
“啊?这……这可能吗?”
“是空心的!一层薄纸!”
伯爵弯腰捡起一块碎片。
“您好好瞧瞧,伯爵先生……一层石膏!涂了仿古涂料,像是发霉长绿的样子,就像古老的石像……可只不过是石膏,石膏浇注的……这就是留下来的货真价实的杰作……是他们几天内完成的杰作!……是那个临摹鲁本斯油画的夏尔普纳先生一年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反过来抓住菲耶尔先生的手臂:“您是怎么想的,预审法官先生?干得漂亮吗?这工程大不大?整座教堂,一块块石头垒起来的哥特式教堂,竟被盗走了!一大群雕像被掉换了,被一些泥粉做的假东西换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艺术时期最辉煌的样品,竟被偷走了!多大的本事!啊!预审法官先生,此人真是天才!”
“你太激动了,博特莱先生。”
“对这样一个人,先生,怎么激动也不过分。一切出类拔萃的人,都值得佩服,何况他这种超乎一切人之上的天才!进行这次盗窃,作了多么周密的策划,需要多大的实力、才能、机智和胆魄,我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
“可惜他死了。”菲耶尔先生冷笑道,“……不然,他最终会把巴黎圣母院的尖塔也偷走的。”
伊齐多尔耸耸肩膀。
“你别笑,先生。他即使死了,也会搅得您不安的。”
“我不说……博特莱先生,我承认,我要是面对他,会感到不安的……如果他的同伙还没有搬走他的尸体的话。”
“如果被我可怜的外侄女打中的是他,我尤其觉得激动。”德·热斯弗尔伯爵说。
“确实是他,伯爵先生。”博特莱断言道,“被德·圣韦朗小姐击中倒在废墟里的肯定是他。小姐看见他爬起来,又倒下,爬向大拱廊,最后站起来——出于一个奇迹,我等一会向你们解释——进了这个石头避难所,这里后来成了他的坟墓!”他用手杖击小教堂的门槛。
“咹?什么?”菲耶尔先生惊叫道,“……他的坟墓……?您说这个难以进去的藏身之所……?”
“是的,这儿就是他的坟墓……这儿……”他又说了一遍。“可是,我们搜过了。”
“搜得不细。”
“里面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德·热斯弗尔先生反驳道,“我熟悉小教堂。”
“有,伯爵先生,有一个。您到瓦朗热维尔镇公所去看看,那里收藏着昂布吕梅齐堂区的所有文件。您从这些十八世纪的文件里可以得知,小教堂有个地下室,建造时期可能要上溯到罗曼教堂。小教堂是在罗曼教堂的遗址上建造的。”
“可是亚森·罗平怎么知道这些细节呢?”菲耶尔先生问。“很简单。通过劫走小教堂的工程了解的。”
“咳!咳!博特莱先生,你未免夸大了……他并没有盗走整个教堂。瞧,这些基石一块也没有动。”
“显然,他只浇注了和窃取了具有艺术价值的部分:雕凿和打制的石头,小雕像,小圆柱和雕镂的拱肋。他没有动建筑物的底部,所有基础留了下来。”
“因此,博特莱先生,亚森·罗平不可能进地下室。”德·热斯弗尔先生这时离开他们去叫仆人,一会儿拿着小教堂的钥匙回来了。他打开门,三人走进里面。博特莱检查一番后说:“……地上的石板没有动,这是合乎情理的。不过很容易看出,主祭坛已经换成了浇注出来的石膏件。通常,地下室的楼梯口开在主祭坛前面,从它下面穿过。”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亚森·罗平在施工时发现了地下室。”伯爵打发人取来一把十字镐。博特莱挥镐挖祭坛。石膏碎片四处横飞。
“真没想到!”菲耶尔先生低声说,“我恨不得马上知道……”
“我也是。”博特莱说,因为焦急不安,脸变得苍白。他加快挥动铁镐。突然,一直没有遇到抵抗的镐头碰到一块硬东西,反弹起来,接着是一阵泥石下塌声。
镐头猛击一块石头后,祭坛剩下来的部分便堕入一个空穴。博特莱擦亮一根火柴,伸到洞口往里看。
“楼梯口比我想的还要靠前,几乎在入口的石板下。我见到了最下面几级。”
“深吗?”
“有三四米……阶梯很陡……有的地方缺了。”
“三名警察离开岗位没有多久,那些歹徒劫持了德·圣韦朗小姐,”菲耶尔先生说,“但他们似乎来不及把他的尸体从这个地下室里搬出来……再说,何必搬呢?不会搬的。我看,他还在这里。”仆人搬来一架梯子,博特莱把它放进洞内,反复试了几次,把它在塌落的泥土石块上放稳,然后双手抓牢梯子,说:“菲耶尔先生,愿意下去吗?”
预审法官手持一支蜡烛下去了。德·热斯弗尔伯爵紧跟其后。博特莱也踏上第一级。
地下室一片漆黑,烛光在与黑暗交锋。他借着光亮下意识地数了数台阶,共十八级。下面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鼻而来,他永远都忘不了这种臭味。啊!
这种叫人恶心的臭味……突然,一只颤抖的手揪住他的肩膀。“怎么?有什么情况?”
“博特莱……”菲耶尔先生张口结舌道。
他怕得说不出话来。
“嗬,预审法官先生,别紧张……”
“博特莱……他在那里……”
“咹?”
“是的……那块大石头,从祭坛掉下来的大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我推开石头……碰到他……哦!我永远不会忘记……”
“在哪儿?”
“那边……您闻到这股臭味了吗?……喏……瞧……”他抓紧蜡烛,照向地上的一团东西。
“啊!”博特莱恐怖地叫起来。
三人立即俯身细看。这具尸体半裸着,干瘦,可怕,肌肉都腐烂发绿了,这里那里从衣服破洞里显露出来,颜色跟软蜡一般。最可怕的是头部,被刚刚落下的石头砸得变了形,变得狰狞丑恶,什么也辨认不出了。年轻人就是看到这颗头,才发出惊叫的……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清这堆爬满蛆虫……博特莱几大步跨上梯子,回到地面上的新鲜空气里。菲耶尔先生出来时,又见他双手蒙脸,伏在地上。他对博特莱说:“祝贺您,博特莱。除了发现这个藏身之处,还有两点让我验证您的推断是正确的:首先,如您一开始指出的,德·圣韦朗小姐打中的确实是亚森·罗平。另外在巴黎用艾蒂安·德·沃德莱这个化名的人也确是亚森·罗平,因为内衣上缝着两个字母:艾·沃。我认为证据足够了,不是吗?……”
伊齐多尔没有动弹。
“伯爵先生已动身去请儒埃大夫,作例行的检验。我认为那人死了至少一星期了。尸体腐烂的程度……可您好像没有听我说话?”
“不,不,在听。”
“我说的这些都有不容置辩的理由。例如……”菲耶尔先生继续作他的论证,但对方似乎并未显得在认真听。不一会儿,德·热斯弗尔先生回来了,打断了他的独白。伯爵带来两封信。其中一封通知他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将于第二天到达。
“太好了!”菲耶尔先生欣喜地叫起来,“加尼玛尔探长也会来。这就好了!”
“另一封信是给您的,预审法官先生。”伯爵说。“形势越来越好!”
菲耶尔先生读完信后说,“这两位先生来这里没有大问题要解决了。博特莱,有人从迪耶普写信告诉我,几个捕虾的渔民今早在礁石上发现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博特莱跳起来:“您说什么?尸体……”
“年轻女人的尸体……来信说尸体毁了形,要不是右臂上还留着一个精致的小金手链,真还确认不出她的身份。德·圣韦朗小姐的右臂是戴着一条金手链的。看来,伯爵先生,她显然就是您可怜的外侄女了。是海水把她冲上礁石的。您有什么看法,博特莱?”
“没有……没有……或不如说,有……这事情一环套一环,如您看到的……我的理由什么也不缺了。所有事实,连最矛盾最令人困惑的,都一件接一件地支持我一开始就作的假设。”
“我不大明白。”
“您很快会明白的。您记得我答应告诉您,全部真相。”
“可是,我觉得……”
“耐心一点。到现在为止,您没有什么可抱怨我的。天气很好,去外面走走,到城堡里吃午饭,抽几袋烟吧。我呢,将近四五点钟回来。至于回学校的事,唉,倒楣,只有坐半夜的火车了。”
他们来到城堡后面的公用房。博特莱骑上自行车走了。
在迪耶普,他去《海岸瞭望》报社查了最近半个月的报纸,然后又去二十里外的昂韦尔默镇,与镇长、本堂神甫和乡警聊了一阵。镇上的教堂敲响三点时,他的调查完成了。他唱着歌快活地返回来,两条腿有力而有节奏地蹬着自行车,肺部张大尽情地吸着海上吹来的清新空气。有几次,他想到追求的目的将要达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时,不禁忘乎所以,竟朝天得意地叫起来。
昂布吕梅齐已经在望。他飞速冲下城堡前的下坡路。道路两旁四行古树向他迎面扑来,又立即消逝在他身后。突然,他一声惊叫:只见一条绳子从一株树扯到另一株树,横拦在路上。自行车被绳子勒住,立即停了。他被猛烈地抛向前面。他觉得真是侥幸,侥天之幸,才没有撞到一堆石头上。不然脑袋必然撞破。
他愣了几秒钟。接着,不顾腿部的挫伤和膝盖的擦伤,爬起来检查四周。
右边有一片小树林,攻击者无疑是从那里逃跑的。博特莱解下绳子,发现系绳子的左边树上,一根细线绑着一张小纸片。他展开来..t>,见写的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回到城堡,问了仆人几个问题,便去右翼底层一间房里见预审法官。
菲耶尔先生在此地调查期间,习惯待在这间房里。他这时在写什么东西,书记员坐在他对面。他示意书记员离开,说:“您怎么啦,博特莱先生?一手的血!”
“不要紧,不要紧,”年轻人说,“车子被这条绳子绊住,摔了一跤。我只提请您注意..,这条绳子是城堡里的,不到二十分钟前,它还扯在水房里晾衣服。”
“这可能吗?”
“先生,我在这里被人、被一个处于事件核心的人监视。他看到我的身子,听到我的声音,时刻注意我的行动,了解我的意图。”
“您认为有这种事?”
“我深信不疑。您得查出他。您做这件事并不会费力。对我来说,我希望早点完事,把我答应的事兑现。我比对手预料的要快。我相信他们会加紧行动。他们在我周围设下了圈套,开始收紧。危险临近了,我有预感。”
“不会吧,博特莱……”
“嗨!那就走着瞧吧。眼下我们得加快步子。有一点先得立即搞清:盖维荣队长捡到的、当我的面交给您的纸条,您没跟任何人说过吧?”
“没有。没跟任何人说。您认为它很重要?”
“很有价值。这是我的一个想法,我承认,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想法,……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没能破译那些密码。因此我现在提这件事,是为了以后不再……”
博特莱按着菲耶尔先生的手,低声说:“别说了……有人偷听……外边……”
窗外传来沙子的摩擦声。博特莱跑到窗口,探头张望。“不见人了……可是花坛有人踩过……脚印很清楚。”他关上窗子,回来坐下。
“您明白,预审法官先生,敌人都顾不上谨慎了……他感到时间紧迫……他等不及了……我们要加快步子。既然他们不愿让我说,我就偏偏要说。”
他把纸片放到桌上,摊开,用手压着。
“首先,要注意一点。纸上除了圆点,只有数字。在前三行和第五行中——我们只管这几行,因为第四行似乎是另一码事——没有一个比5大的数字,因此,我们可以为每个数字按字母表顺序,代表了一个元音字母。这样就得出了以下结果。”他在旁边一张纸上写下:
e. a. a.. e. a.
.a..a...e.e..e.oi.e..e.
.ou..e.o...e..e.o..e
ai.ui..e..eu.e
他接着说:“正如您明白的,这没有多大意义。答案看来十分容易,因为敌人只是用数字代替了元音字母,用点代替了辅音字母,又十分困难,如果不说根本不可能破译的话,因为敌人并未费心费力使密码变得更为复杂。”
“这就是说,它够奥秘难解了。”
“我们来试着破解。第二行分成两部分,第二部分看来完全可以组成一个词。要是用一些辅音字母代替点,经过反复斟酌,就可以找出能够按规则组成一个单词的辅音。这单词就是demoi-selles(小姐)。”
“这是指德·热斯弗尔小姐和德·圣韦朗小姐?”
“肯定是。”
“其他行呢,您没有发现什么?”
“发现了。我还注意到最后一行也同样可以破译出来。我要是在行首采用同样的方法,就立刻看出在两组复合元音ai和ui之间唯一能换下圆点的辅音是g,组成aigui以后,后面两个点换上l便自然只能组成aiguille(尖顶)这个词。”
“确实……只能得出尖顶这个词。”
“最后这个词有三个元音字母,要填三个辅音字母,起首两个又都是辅音字母,我琢磨好久,把所有的字母都填进去试。由于头两个字母必须是辅音,我便发现只能组成四个单词:fleuve(河流),preuve(证据),pleure(哭)和creuse(空心的)。‘河流’,‘证据’,和‘哭’与‘尖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空心的’才能修饰它,我就留下‘空心的’,把其他几个排除。”
“这就成了‘空心的尖顶’。就算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又能帮我们取得什么进展呢?”
“什么进展也没有。”博特莱沉思般地说,“现在毫无用处……往后再看吧……我有一个感觉,在这两个词谜一样的组合里,可能有不少名堂。我更关心的,不如说是那张纸……现在还生产这种花岗石花纹羊皮纸码?这象牙般的颜色……这折痕……这四条折痕的磨损……最后,喏,背面的火漆印……”这时,布莱杜书记员推开门报告检察长突然来到。博特莱便中断了话头。
菲耶尔先生站起来。
“检察长先生在下面吗?”
“不在,预审法官先生。检察长先生没有下车,他只是路过,请您去栅门前见见面,跟您说一句话。”
“怪事!”菲耶尔先生嗫嚅道,“算了……去看看吧。对不住,博特莱,我去去就回。”
法官走了。屋里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了。书记员关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喂!怎么?”博特莱吃惊地叫起来,“您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关在里面?”
“我们说话不更方便了吗?”布莱杜回答。
博特莱冲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他恍然大悟:同谋就是布莱杜,预审法官的书记员!
布莱杜冷笑道:“小心别擦伤手指,年轻朋友!那道门的钥匙也在我手里。”
“还有窗子呢!”博特莱叫道。
“太晚了!”布莱杜说,他挡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枪。一切退路都被切断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这个突然大胆撕开假面的敌人奋力一拼。伊齐多尔被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慌攫住,双手交抱在胸前。
“好。”书记员低声道,“我们快点了结!”他掏出怀表。
“老实的菲耶尔先生要一直走到栅门。那里当然没有人,更不会有什么检察长先生。于是他就会回来。这一去一来,给我们大约四分钟时间。我需要一分钟跳出这个窗口,穿过废墟小门,骑上等在那里的一辆摩托车。还剩三分钟,足够了。”这是一个怪人,样子畸形,两条又长又细的腿撑着巨大的,像蜘蛛身子一样圆滚滚的上身;一双猿臂,颧骨突起,前额又矮又窄,看来有点固执。
博特莱晃了几晃,两腿发软,不得不坐下来。“说吧,您想干什么?”
“那张纸。我找了三天了。”
“我没拿。”
“你撒谎。我进来的时候还看到你把它放到了皮夹里。”
“给您以后呢?”
“以后?你给我保证以后守规矩。你让我们烦透了,让我们安静点。管你自己的事得了。我们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他手枪对准年轻人,步步逼近。他声音低沉,吐音清晰,声调刚毅有力。他目光凶狠,笑容冷酷。博特莱开始发抖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危险!这是什么样的危险啊!他觉得面对的是一个残酷无情不可抵挡的敌人。
“以后呢?”他问,声音有点哽咽。
“以后?没事了……你将自由……”
一阵沉默,布莱杜又说:“只有一分钟了。该决定了。行了,小伙子,别做傻事……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们都是最强的,……快点,那纸条……”伊齐多尔站着没动,脸色煞白,不过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神经虽然慌乱,头脑却还清醒。眼前二十厘米远的地方,便是那黑洞洞的枪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再用一点力就……“那纸条,”布莱杜重复说,“否则……”
“在这儿!”博特莱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递给书记员。书记员一把抓过去。“很好。我们还是通情达理的。总之,我们今后可以联手干些事情……你虽然有些胆小,但很识时务。我会和伙伴们说的。现在我走了。再见。”
他收起手枪,扯下窗户插销。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再见,”他又说一声,“我没时间了。”
可是,他冒出一个念头,立即停步,迅速检查皮夹。“天打雷劈的……”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纸条不在里面……你骗老子!”
他跳进室内。这时砰砰响了两枪。原来伊齐多尔掏出手枪开了火。
“小伙子,你打不着的。”布莱杜吼道,“你的手在发抖……你怕……”
他们两人抱作一团,在地板上打滚。外面有人急促地敲门。伊齐多尔身体瘦弱,很快被对手占了上风。完了。一只手举起匕首,向他刺来。博特莱感到肩膀一阵剧痛,立刻松开了手。他觉得有人搜索他的衣服内袋,拿走了那张纸片。随后,他隐隐约约看见对手跳窗走了……
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详细报道了昂布吕梅齐城堡发生的最新事件:小教堂被人掉了包,亚森·罗平和莱蒙德的尸体被人发现,以及预审法官的书记员布莱杜谋害博特莱。这些报纸还发布了下面两条新闻:加尼玛尔失踪。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持。他当时在伦敦市中心,正准备乘火车去多佛尔。这样,一个十七岁男孩不同凡响的推测判断能力,使亚森·罗平一伙乱了阵脚,偃旗息鼓了一阵,但现在又卷土重来,一下就全线获胜。亚森·罗平的两大敌人福尔摩斯和加尼玛尔已被除去。博特莱也干不成事了。再也无人可以与这样强大的敌人作斗争了。
四、正面较量
六周后,一天晚上,我让佣人去休息了。那是七月十四日国庆前夕。天气非常闷热,像是要下雷阵雨的样子。我一点也没有出去的念头。阳台的窗子全开着,工作灯已经扭亮。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因为还没有看报,便把报纸拿来浏览。当然,上面还在谈论亚森·罗平。自从可怜的伊齐多尔·博特莱遭到谋害以来,报纸没有一天不提到昂布吕梅齐城堡案,而且专门辟出一栏。这一连串突发事件,充满了不可逆料令人困惑的戏剧性情节,把公众舆论刺激到空前兴奋的地步。菲耶尔先生怀着可嘉的诚意,甘愿充当配角。
他向记者谈话,说出了他的年轻顾问在那难忘的三天里作出的发现。这一来,有可能使得公众作出种种大胆的假设。情况果然如此。刑事专家和技术人员,小说家和戏剧家,法官和前保安局长官,已经退休的大侦探和正在成长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们,各抒己见,挥笔成文,都试图破译补充那份密码,不过所有文章都只是重复一个孩子,让松-德-赛伊中学修辞班学生伊齐多尔·博特莱的那些话。
因为:必须指出,他确实掌握了全部真相。秘密……还有什么秘密?亚森·罗平藏身和咽气的地方已经找到。这一点无可怀疑:德拉特尔大夫对职业秘密始终守口如瓶,拒绝提供任何证词,但他私下对好友坦言,他确实被带进小教堂的地下室;那些同伙还向他介绍过,受伤的人就叫亚森·罗平。
现在地下室内发现了艾蒂安·德·沃德莱的尸体。正如调查证实的,艾蒂安·德·沃德莱就是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和受伤者是同一个人,在这里再次得到了证实。
因此,亚森·罗平死了,德·圣韦朗小姐的尸体凭着金手链也被认出来了。这场惨剧演完了。
可它没有完。对谁来说都没有完,因为博特莱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别人不知道哪里没有完,但是根据年轻人的话,整个案件仍然是一团迷雾。事实的证明不如博特莱的断言那样影响舆论。有些情况还不清楚。不过,人们毫不怀疑他能作出圆满的解释。伯爵把博特莱送到迪耶普治疗。开头,公众焦急地等待着他的伤情公报。头几天,听说他生命危险,公众非常揪心;当报纸在一天早上宣布他已完全脱离危险,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一点点细节都会让公众激动。人们看到他的老父被一封急电召来,照料他,人们非常感动,德·热斯弗尔小姐彻夜在病人床边护理,大家都十分敬佩。
接下来是迅速而快乐的康复。人们终于可以知道秘密所在了。知道他答应告诉菲耶尔先生的真相,知道罪犯用匕首阻止他说出的决定性的话,知道惨案之外,司法当局怎样努力都无法窥探的秘密。
博特莱伤口痊愈,可以自由行动了。现在,对一直关在卫生检疫所监狱的哈林顿先生将有个说法了。人们始终认为他是亚森·罗平的神秘的同谋。
人们还将得知他的另一名同谋、胆大包天的布莱杜书记员犯罪后的下落。
博特莱可以自由行动了。大家可以确切知道加尼玛尔失踪和福尔摩斯被劫持的情况了。这两起罪行是怎么发生的?英国侦探和他们的法国同仁未掌握任何线索。圣灵降临节那个星期天,加尼玛尔没有回家,星期一也没有见到人。以后六周一直不见人影。在伦敦,圣灵降临节后星期一下午四点,歇洛克·福尔摩斯雇了一辆双轮马车,准备去火车站。刚上车他就要下来,也许察觉了危险。这时有两人从左右两边跳上马车,将他打翻,按住。车箱窄小,那两人不如说是压在他身上。有十个路人目击了此事,但来不及干预。
马车一阵疾驶,逃之夭夭。以后的情况呢?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还有那张纸片,布莱杜书记员那样重视,不惜动用匕首把它抢过来的那神秘的暗语,也许也能从博特莱这儿得到完全的解释。无数拼词解谜的人把它称为“空心尖顶难题”。他们钻在这些数字和圆点之中,尽力寻找答案。
空心尖顶!两个词让人困惑的组合,这张小纸片的内容难以理解,连纸片的来处都是个谜!或许,这是某个小学生在一角纸上瞎涂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或许,亚森·罗平这个冒险家的整个冒险活动都是冲着这两个神秘的词而来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不知道。
不过大家会知道的。好几天来,报纸一直在报道博特莱来到的消息。斗争即将重新开始。这一次,年轻人急于报仇,斗争将十分激烈。
他的名字赫然用大字印出来,吸引了我的注意。《大报》在栏头刊出如下按语: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答应将披露的情况交本报首先发表。明天星期三,在司法当局掌握情况之前,本报将公布昂布吕梅齐惨案的全部真相。
“这还了得,嗯?您有什么想法,亲爱的?”
我在扶手椅上吓了一跳。我旁边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陌生人。我站起来,用眼睛寻找武器。但看到他似乎完全没有歹意,我便忍住了,走到他身边。
这是一位青年男子,面孔刚毅,一头金色长发,黄褐色的络腮胡尖尖地贴在两边。一身打扮让人想起英国牧师朴素的衣着。此外,他一身上下透出庄重朴实令人尊敬的气息。“您是谁?”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又问一句:“您是谁?怎么进来的?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说:“您认不出我了吗?”
“认不出……认不出!”
“啊!真是奇怪……好好想一想……一位朋友……稍稍独特的朋友……”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您撒谎!……您自称那个人,您不是他……这不是真的……”
“那么,您为什么想到那个人,而不想到别的人呢?”他笑着说。
啊!这笑声!这年轻而爽朗的笑声!它含有的讥讽揶揄意味,常常使我开心!我打了个哆嗦。这可能吗?
“不,不,”我有些惊恐地反驳道,“……不可能……”
“不可能是我。因为我已经死了,嗯?因为您不信有鬼魂?”他又笑起来。
“难道我是个会死的人么?被一个年轻姑娘一枪打中后背,就这样死了么?真的,这也把我看得太差劲了!好像我自己也同意有这样一个下场似的!”
“这么说真的是您!”我心绪激动,仍有几分怀疑,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不出您了。”
“嗬,”他快活地说,“这我才放心哩。唯一见过我的真面目的人今天认不出我了,那么,今后见到我今天这样打扮的人见到我的真面目时,也会认不出来的……如果说我有真面目的话……”既然他不再改变声调,我便听出了他的声音。认出了他的眼睛,他的面部表情,他的姿态,透过他的外表,认出他本来那个人。
“亚森·罗平。”我低声喊道。
“对,是亚森·罗平。”他站起身说道,“独一无二的亚森·罗平。既然我似乎死在某个地下室了,那就算是刚从阴间回来的吧。其实亚森·罗平活得好好的,可以随意行动,幸福、自由,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要在这个世界上享有幸运的独立。迄今为止,他在这个世界上受到的只有宠爱和优遇。”
我也笑了。
“嗬!真是您。您比去年我见到您的那天愉快多了……祝贺祝贺。”
我指的是他上一次来访。那是在著名的王冠事件以及离婚,与索妮亚·克里克诺芙出逃,后来这位俄国姑娘又惨死之后。那天我见到的他与平时判若二人,恹恹无力,垂头丧气,一双眼睛哭累了,在寻求同情和温情……
“别提了,”他说,“老八辈的事了。”
“只不过一年。”我反驳说。
“十年了。”他肯定地说,“亚森·罗平一年抵别人十年。”我不再坚持,换个话题:“您是怎么进来的?”
“上帝呵,跟别人一样,从大门进来的。我没看见什么人,就穿过客厅,顺着阳台来到这里。”
“好吧,可您没有大门钥匙呀?”
“您清楚,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门。我需要用您的房子,我就进来了。”
“听您的吩咐。要不要我出去?”
“哦!不必!您在这里毫不碍事。我甚至可以告诉您,今晚十分有趣。”
“您等人?”
“是的。我约人十点钟来看我……”
他掏出怀表。
“十点钟。只要电报送到,那人就不会迟到……”前厅响起了门铃。
“我说了吧!不,不劳您……我去。”
见鬼!他会跟什么人约会呢?我将看到什么样的戏剧或笑剧场面呢?既然亚森·罗平认为它值得关心,那就一定是不寻常的。过了一会,他回来了,闪在一边,让一个高挑、清瘦、脸色十分苍白的年轻人进来。
亚森·罗平没说一句话,开亮所有的电灯。他的动作有几分庄严,搞得我也慌乱起来。房间通明透亮。他们两人对视着,仿佛要用自己锐利的目光把对方看透。这种严肃认真直视对方的场面,给人印象很深。来人究竟是谁呢?
我发现他与最近刊出的一张照片相像,正要猜出他是谁的时候,亚森·罗平转过身对我说:“亲爱的朋友,我向您介绍,这是伊齐多尔·博特莱先生。”他旋即对年轻人说:“我要感谢您,博特莱先生。首先是因为您应我一封信的请求,同意今晚会见之后,再把情况披露。其次是因为您乐意今晚来见我。”
博特莱微微一笑。
“请您注意,我尤其乐意听您的吩咐。您那封信的威胁并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我父亲的,因而更有效,更不容我不服从。”
“唉!”亚森·罗平笑着回答说,“那是各尽所能,有什么办法就使什么办法。我凭经验知道,您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因为您领受过布莱杜先生的手段。只有您父亲可以……您很敬爱父亲,……我便使出了这一杀手锏。”
“而我就来了。”博特莱附和说。
我请他俩坐下。他们同意了。亚森·罗平用他特有的稍带讥讽的口吻说:“不管怎样,博特莱先生,如果您不接受我的感谢,至少不会拒绝我的道歉吧。”
“道歉?为什么,先生?”
“为了布莱杜先生对您的粗暴。”
“我承认,他的行为让我吃惊。这不是亚森·罗平一贯的做法,用刀来……”
“我也一点没有想到。布莱杜先生是个新成员。这一段是我的朋友在指挥行动,他们认为把负责调查的预审法官的书记员争取过来,可能对我们的事业有利。”
“您的朋友没有做错。”
“的确,专门指派盯着您的布莱杜对我们非常有用。可是新手急于表现自己,把热情稍稍用过了头。自作主张拿刀刺您,违背了我的原则。”
“哦!那是件小小的不幸。”
“不,不,我已经严厉批评他。不过,我还得为他说一句话。他没想到您的调查进展这么快,实在没办法,才来这一下的。要是您给我们留几小时,也就不?会遭受这不可饶恕的谋害了。”
“我也许还能得到好处,遭受加尼玛尔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一样的命运?”
“正是如此。”亚森·罗平笑得更开心了,“我呢,也不会因您受伤而万分痛苦了。我向您发誓,有几天,我的心情极为难受。今天,看到您脸色苍白,我仍然揪心似地内疚。您不再怨恨我了吧?”
“您把自己无条件地交给我——我本可以很方便地带加尼玛尔的几个朋友来的!这证明您对我的信任。这一来,以前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博特莱说。
他是说真话吗?我承认我被弄糊涂了。这两人的交锋一开始就让我莫名其妙。我见过亚森·罗平和福尔摩斯在北站咖啡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不禁回想起那两位斗士傲慢的骨气,彬彬有礼的举止下自尊心的可怕冲突,和他们假装出来的神态,他们高傲的举止,他们唇枪舌剑的交锋。
可这里却是另一回事。亚森·罗平没有变:同样的战术,同样含讥带讽的和气;但他碰到的是多么奇特的敌手!甚至都不能说是对手。他从外表从声调上看都确实不像对手。从从容容,并不装出克制的样子;彬彬有礼,毫不做作;面含微笑,却没有一丝讥讽,与亚森·罗平形成鲜明的对照,甚至我觉得亚森·罗平也一样被搞糊涂了。
确实,在这位身体纤瘦,有着姑娘般的红润脸蛋和天真可爱的眼睛的年轻人面前,亚森·罗平失去了平常的自信。我好几次观察到他有些局促,犹犹豫豫,说话吞吞吐吐,罗罗嗦嗦浪费时间。
似乎他缺少了某种东西。似乎他在寻找和等待。但寻找什么?等待什么?
门铃又响了。他急忙亲自跑出去开门。
回来时,他拿着一封信。
“两位,我能拆开看吗?”他问我们。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电报。他读了电报。读罢电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眉开眼笑,昂首挺胸,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发现他又成了竞技场上的斗士,成了充满自信,支配人和事物的主宰。他把电报放在桌上,一拳砸在上面,大声说:“博特莱先生,现在我们来谈谈!”
博特莱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式。亚森·罗平开始用有节制的然而却生硬、坚决的声音说起来:“我们都扔掉面具吧,对不对?别再装模作样了。我们是心知肚明的敌人,是刀来剑往针锋相对的敌人,所以彼此也应该以敌人相待。”
“以敌人相待?”博特莱惊奇地问。
“是的,以敌人相待。我不是偶然使用这个词。我还要重复一遍,不管这会让我付出什么代价。代价肯定不小。我这是头一次对一个敌手使用这个词,但我也马上告诉您,这也是最后一次。请您利用这个机会。您只有答应我一件事,我才离开这间屋子。否则便是战斗。”
博特莱似乎越来越吃惊,他和气地说:“我没有料到会这样……您说的话真让我摸不着头脑!与我原来认为的是如此不同!……是的,我想象您是另一种……为什么要来火呢?要恐吓呢?难道情势相迫,就使我们成了敌人?敌人……为什么?”
亚森·罗平显得有点窘迫,但他向年轻人侧身冷笑道:“听着,我的孩子,问题不在于选择词语,而在于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确凿的事实。这就是:十年来,我还没有遇上过像你这样有实力的对手。对加尼玛尔和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就像和小孩游戏一样轻松,而和您打交道,却得小心防卫,甚至后退。是的,您和我都清楚,我此刻应该把自己视为输家,伊齐多尔·博特莱胜了亚森·罗平。我的方案被打乱了,我企图保密的东西被您揭露。您妨碍我,阻拦我,我受够了……布莱杜警告过您,但没有效果。现在我再说一遍,再强调一遍,以期引起您的注意。我忍无可忍了。”博特莱点了点头。
“那么,您到底要怎么办?”
“休战。各自回营。”
“这就是说,您可以随心所欲地行窃,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返回学校。”
“返回学校……随您的便……这与我无关……但是您要让我安宁……我希望安宁……”
“我现在哪儿打扰您?”
亚森·罗平猛地抓住他的手。
“您很清楚!别装作不知道。您掌握了我最重要的秘密。您有权窥出这一秘密,但无权将它泄露。”
“您肯定我知道这个秘密?”
“您知道,我肯定。我每日每时盯着您的思想,注意您的调查进展。布莱杜攻击您的那一刻,您正准备把一切都说出来。出于对您父亲的关心,您推迟揭露真相。今天,您答应了这家报纸。文章已经写好。一小时后付排,明天见报。”
“正是这样。”
亚森·罗平站起身,伸手一挥。
“它别想见报!”他叫道。
“会见的!”博特莱说,也一下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我觉得他们就要抱作一团,打起来了。博特莱一脸通红,犹如一点火星点燃了他身上新的感情、勇气、自尊、对战斗和冒险的渴望与追求。
亚森·罗平呢,我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个终于与冤家对头刀来剑往,一决生死的决斗者的快乐。“交稿了吗?”
“还没有。”
“带在……身上?”
“我不会这么蠢!早不在我手里了。”
“在哪儿?”
“在一名编辑手里。如果我午夜还没到报社,文章就付排。”
“啊,混蛋!”亚森·罗平切齿骂道,“早有了准备。”他勃然大怒,样子凶狠。
博特莱冷笑着。这一次是该他讥讽了。他为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
“别说了,小娃娃!”亚森·罗平咆哮道,“您难道不知我是谁吗?要是我愿意……我说话算话,您竟敢笑!”一阵沉默。亚森·罗平走上前,直视着博特莱的眼睛,低声说:“您赶快跑到《大报》去……”
“不。”
“去撕了那篇文章。”
“不。”
“去找总编辑。”
“不。”
“说您搞错了。”
“不。”
“另写一篇文章,把昂布吕梅齐案件按官方的说法写,按公众已经接受的那样写。”
“不!”
亚森·罗平抓起我桌上的一把铁尺,毫不费力就把它折断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他从未见过有人竟敢抗拒他的意志。
这个娃娃的倔强把他气疯了。他双手按在博特莱肩头上,大声说:“您必须做这一切,博特莱。您要说,最近的调查使您相信我已经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您要这样说,因为我希望您这样说。必须让大家认为我已经死了。您尤其要说出这一点,因为如果不说……”
“如果不说?”
“您父亲今夜将被绑架,就像加尼玛尔和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
博特莱微微一笑。
“您别笑……回我的话!”
“我回答说,我违背您的意愿,十分难过。不过,我既然答应说出来,那就只能说了。”
“您可以照我的意思说。”
“我要说出真相。”博特莱激动地叫起来,“说出这件事,大声说出这件事的快乐?的需要,您是不可能明白的。事实真相就在这里,在发现它的脑袋里,它将毫无掩饰颤抖着从这里一倾而出。那篇文章将照我写的那样发表。人们会知道亚森·罗平还活着,也会知道他希望别人以为他死了的原因。人们会知道一切的。”他又平静地补一句:“我父亲也不会被绑架。”
两人又一次沉默,彼此仍然盯着,监视着对方的动静。双方的剑架在一起,碰到了护手。沉默之后,必然是致命的一击。就看谁先动手了。
亚森·罗平低声说:“明晨三时,除非我发出相反的命令,我两个朋友将奉命进入您父亲的卧室,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把他带走。他将跟加尼玛尔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会合。”
回答他的是一阵尖笑。
“可是,盗贼啊,”博特莱大声说,“你不知道我早防了你这一招吗?你以为我那么天真,竟会糊涂地愚蠢地把我父亲送回他在偏僻乡野中那座孤立无援的小屋子吗?”
嗬!年轻人的脸上现出讥讽的微笑!嘴上刚浮起的笑容,甚至看得出受了亚森·罗平影响的笑容……还有这倨傲不恭的“你”,使他一下子与对手处于同等地位……他接着说:“你明白,亚森·罗平,你的错就错在认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你承认自己输了!真是开玩笑!你认为无论如何能永远获胜……可你忘了别人也有计谋。好朋友,我的计谋非常简单!”听他讲话是一种享受。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踱来踱去,又大胆,又潇洒,像一个小淘气鬼在逗弄被铁链拴住的猛兽。确实,在这一时刻,他在为所有被这冒险家损害的人报仇。他最后说:“亚森·罗平,我父亲不在萨瓦,他在法国另一头,一个大城市中心,有二十位朋友奉命保护他,寸步不离,直到我们的战斗结束。你想知道详细情况吗?他在舍尔堡,住在军火库一个职员家里。军火库夜间关门,只能白天进去,而且要通行证,并由人领着。”
他在亚森·罗平面前停住脚,像孩子对同学做鬼脸似地嘲弄他:“你有什么意见,大师?”
几分钟过去了,亚森·罗平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想什么?
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对于任何了解他为了面子有多么凶残的人来说,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动手,完全彻底把对手打垮。他的手指在抽搐。我一时间觉得他将猛扑过去,把他扼死。“你有什么意见,大师?”
亚森·罗平拿起桌上的电报,递给博特莱,不慌不忙地说:“喏,小娃娃,念念吧。”
博特莱见对方动作和缓,立即受了感染,变得严肃了。他展开电报纸,立即抬起头,低声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总能看懂第一个字吧,”亚森·罗平说,“电报上的第一个词……也就是发报的地点……看……舍尔堡。”
“对……对……”博特莱结结巴巴,“对……舍尔堡……下面呢?”
“下面?……我觉得也很清楚:‘包裹已劫……同伴们带它出发。等待指令直至早八时。一切顺利。’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包裹吗?嗨!总不能写上博特莱老爹吧?那么,还有什么?行动方式?躲过二十名卫士,把你父亲从军火库劫走的奇迹?嗨!这是最容易的事情!反正包裹已经运走。你对这有什么意见,小娃娃?”博特莱全身紧张,极力克制着自己,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是看得出他的嘴唇在发抖,牙关紧咬,眼睛试图盯住某一点却始终做不到。他结结巴巴他说了几个字,又沉默了。突然,他一下垮了,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啊!爸爸……爸爸……”
这出乎意料的结局正是亚森·罗平自尊心所需要的,但也体现了一种极其纯真极为感人的东西。亚森·罗平不快地挥挥手,拿起帽子,好像被这不寻常的情感发作扰烦了。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一步一步缓缓走回来。嘤嘤的抽泣如同一个小孩子伤心时发出的抱怨。两个肩膀一耸一耸,显示出抽泣的节奏。绞在一起的手指缝里渗出了泪水。亚森·罗平低头向着博特菜,没有碰他,对他说:“别哭了,小家伙。当你不顾一切投入战斗时,应该料到会有这种打击……灾难时刻窥伺着你……我们斗士命中注定有这种打击,应该勇敢地经受这种打击。”
他的口气里没有丝毫嘲弄的意味,也没有胜者的哀怜。他接着和气地说:“你说得对,我们并不是敌人。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对你这个聪明人,我就不由自主地生出带有敬佩的……好感……因此我想说……千万不要生气……我很抱歉,让你不快活……但我必须对你说……唉!放弃与我为敌……我说这话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瞧不起你……你明白……实力太悬殊……你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拥有的财力……喏,你试图窥破空心尖顶的秘密,可是还没做到。你暂时把它想成一个巨大的、取之不尽的宝库……或者是个神奇而怪异的、看不见的隐蔽所……或者两者都是……想像我可以从中获得多么大的力量。你不知道我的能力,……我可以凭意志和想象干成什么事情。你想想,我的一生——可以说从出生起——一直在朝同一个目标努力。你想想,为了成为今天我这个样子,为了使自己成为我所希望成为、我今天已经成为的人物,我像苦役犯一样干活。那么……你能干什么呢?当你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它从你指缝里藏书网溜走了……有些事情你没想到……很小……一粒沙子……我背着你,把它放在关键地方……我请你放弃……不然我可能被迫给你造成痛苦。真是这样,我会难过的……”
他手摸小伙子的额头,重复说:“我再说一遍,孩子,放弃吧。不然我可能给你造成痛苦。谁说得准你脚下的陷阱是不是张开了呢?你肯定会掉下去的!”博特莱把捂住脸的双手放下来,不再哭了。他听亚森·罗平的话了吗?从他茫然的神态看,值得怀疑。两三分钟过去了,他一直不作声,似乎在斟酌即将作出的一项决定,权衡利弊。最后,他对亚森·罗平说:“假如我修改文章,确认你已经死了,并保证永不反口,你能保证放我父亲吗?”
“我向你保证。我的朋友用汽车把你父亲送到了外省一个城市。明早七时,只要《大报》上的文章符合我的要求,我就打电话让他们释放你父亲。”
“好吧,”博特莱说,“我接受你的条件。”他觉得认输后,延长对话没有必要,便站起来,拿了帽子,向我和亚森·罗平道别,匆匆走了。亚森·罗平目送他离去,听到关门的声音,嗫嚅道:“可怜的小家伙……”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差仆人去买《大报》。他花了二十分钟才买来,因为大部分报亭已经卖完了。
我赶忙打开报纸。头一条便是博特莱的文章。全世界的报刊都作了转载。
内容如下:昂布吕梅齐惨案本文的目的并不是细述我在查明昂布吕梅齐惨案,确切地说,双重惨案时所作的思考和调查。在我看来,这种工作及其所包含的评论、推理、归纳、分析等等,都平淡无奇,没有多大意思。我只想阐明我工作的两个想法。同时,在阐明这两个想法并解决由这两个想法而引出的两个问题时,我将按事实发生的顺序叙述这个案件。也许有人会指出,某些事实并未得到证实,有相当大的部分只是假设。确实如此。但我认为我的假设是建立在相当多的证据上的,因而一系列事实,甚至包括尚未证实的事实,都使人不得不接受。泉水常常潜入卵石河床,隔一段距离又从地下冒出来。我们看到倒映蓝天的清水,不能说这不是从那泉源流下来的……我就这样来解开第一个谜,从整体上而不是细节上解开。这个谜就是:亚森·罗平可说受了致命伤之后,怎么可能在没有治疗、没有药品、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在一个黑洞里活上四十天呢?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四月十六日,星期四,清晨四点钟,亚森·罗平在进行一次最大胆的盗窃活动时被当场发现。他从废墟小路上逃跑时被一颗子弹击伤而倒下。他挣扎着爬起来走了几步,又倒下,又站起来,渴望接近小教堂。小教堂里有个地下室,是他过去偶然发现的。他如果能躲在那里面,也许就有救了。他使尽力气,靠近了小教堂,只剩几米距离了。这时传来脚步声。他精疲力竭,灰心绝望,只好听天由命了。敌人来到了,这就是莱蒙德·德·圣韦朗小姐。这就是这一惨案的序幕,或不如说第一场。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很容易猜出。尤其是因为接下来的事件给我们提供了种种线索。姑娘脚下躺着一个受伤的、痛得精疲力尽的男子,过两分钟就会被俘获。可是这个人是她打伤的,她会把他交出去吗?如果让·达瓦尔是他杀的,她会这么办。可是,他立即说出了真相。告诉她人是她姨父德·热斯弗尔先生正当防卫杀的。她相信了。她该怎么办呢?这时谁也见不到他俩。仆人维克托守着小门,另一个仆人阿尔贝守在客厅窗口,两人都看不见他们。她会把被她打伤的人交出去吗?
所有女人都会明白,一股不可抵挡的怜悯在引导姑娘行事。在亚森·罗平的手势示意下,她用手帕替他包扎伤口,免得留下血迹。接着她接过亚森·罗平递过来的钥匙,打开小教堂的门,扶他走了进去。然后她关上门,离开了。这时阿尔贝赶来了。
要是当时或至迟随后几分钟搜查教堂,亚森·罗平还来不及恢复体力,无法掀开石板,从楼梯进入地下室,那就肯定会被捕……然而过了六小时才进小教堂搜查,而且又是那样草率,于是亚森·罗平得救了。救他的是谁?就是那个几乎将他击毙的姑娘。从此以后,不管德·圣韦朗小姐愿不愿意,她都成了亚森·罗平的同谋。她不但不能再将他交出去,而且必须继续帮他,不然伤员就会死在她扶他躲进的地下室里。她继续帮他……再说,女人的本能使她把这件事当作义不容辞的任务,也使她干这件事十分容易。她有种种手腕。她把什么都预见到了。是她向预审法官提供了亚森·罗平的虚假的体貌特征(大家记得两位表姐妹对罪犯体型的描述不同)。显然,她根据某些我所不知道的迹象,猜出那个冒牌司机就是亚森·罗平的同伙。是她告诉他亚森·罗平的下落,并指出必须紧急动手术。那顶鸭舌帽大概也是她换的。她叫那冒牌司机写了一张威胁她的字条——这以后,人们怎么可能怀疑她呢?当我正要向预审法官讲出我的初步印象时,她突然声称前一天在灌木丛里撞见过我,这就使得菲耶尔先生对我怀疑,使我无法开口。当然,这个举动是危险的,因为它引起我的注意,使我对诬告我的人生出怀疑;但它又是有效的,因为它首先争取了时间,封住了我的嘴。在四十天时间里,是她向亚森·罗平提供食品和药物。(人们问了杜维尔药剂师,他出示了为德·圣韦朗小姐配过的药方)总之,她照料伤员,包扎,换药,精心看护,最后把他治愈了。
这就是我们已经解决的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惨案的经过也叙述了。亚森·罗平在身边,甚至在城堡里得到了必不可少的救助,使他首先没有暴露,继而能继续生存。
他现在活着。这就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对它的探索成了我的线索。它关系到昂布吕梅齐的第二件惨案。为什么这个活着的,自由自在的,重新成为他那团伙头目,并且与过去一样无所不能的亚森·罗平,要拼命努力来使司法当局和公众相信他已经死了呢?我自己就老是与他这种努力发生冲突。
我们必须提一下,德·圣韦朗小姐十分漂亮,她失踪后报上刊登的照片,并未完全反映出她的美貌。于是发生了不可能不发生的事情。在四十天里,亚森·罗平天天看见这位美丽的姑娘。她不在的时候,他渴望见到她;她在的时候,他为她的优雅可爱而激动。她俯下身的时候,他闻着她的清新芳香的气息。亚森·罗平爱上了这位看护。感激变成爱情,敬慕转为激情。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悦目的快乐和寂寞中的美梦,是他的光明、希望,是他的生命本身。
他尊重她,没有利用她的忠心,没有利用她来指挥他的同伙。那帮人的行动,当时确实有些游移不定。但是,他爱她,他的顾忌逐渐打消。由于德·圣韦朗小姐不会被一种冒犯她的爱情所打动,由于她因为他伤势渐好,而来得愈来愈少,等他治愈,她就不会来了,……亚森·罗平感到痛苦、绝望,于是作出一个可怕的决定。他走出隐蔽所,亲自策划行动。六月六日星期六,在同伙帮助下,他劫走了那姑娘。
事情并未结束。这件事不能让公众知道,还必须阻止人们调查、假设,甚至要打消人们的希望:要使人认为德·圣韦朗小姐已经死了。于是伪造了一起暗杀。调查找到了证据。罪行是确凿无疑的。再说,他的同伙早已宣布要为头目报仇,这起罪行早在预料之中。这样一来——你们看,这阴谋策划得多么巧妙——这样一来,怎么说呢,公众就更相信姑娘死了。
光使公众相信还不够,必须拿出证据。亚森·罗平预计我会插手。我会察觉小教堂里的名堂,..会发现那个地下室。如果地下室是空的,他的一切安排就要落空。于是地下室有了尸体!
同样,只有让海水把尸体冲上来,德·圣韦朗小姐的死亡才会得到确认。
于是海水把德·圣韦朗小姐的尸体冲上来了!这两件事情难办吗?这双重障碍无法逾越吗?是的,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可对亚森·罗平……如他所料,我察觉了小教堂里的名堂,发现了地下室。我下到亚森·罗平藏身的洞穴。他的尸体在那里!任何认为亚森·罗平可能死了的人都会上当。但我一秒钟也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首先是直觉,然后是推理)。于是,花招没起作用,诡计被识?破了。我立即寻思,被镐头挖动的那块巨石为什么安在那个位置?因为稍受触碰,那石头就掉了下去,正好砸在那个冒牌亚森·罗平的头上,把他砸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无独有偶。半小时后,我获悉在迪耶普岩礁上发现了德·圣韦朗小姐的尸体……更确切地说,是一具被认为是德·圣韦朗小姐的尸体,证据是尸体上戴有一条与小姐戴的相似的金手链。此外,这是唯一的身份标记,因为尸体也无法辨认了。
于是我想起一件事,恍然大悟。几天前,我在迪耶普《瞭望》上读到一则消息:一对美国年轻夫妇在昂韦尔默逗留时服毒自杀。尸体当夜就不翼而飞。我赶到昂韦尔默。人家告诉我确有此事,只是尸体失踪一节有些失真,因为尸体是由死者的几个兄弟前来认领并运走的。这些兄弟无疑是亚森·罗平及其同伙。
因此,证据已经成立。我们便知道亚森·罗平伪造德·圣韦朗小姐被杀,让人相信他自己已死的原因。他爱她,又不希望别人知道,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钻山打洞,直到令人难以置信地冒领那两具尸首,用来代替他和德·圣韦朗小姐。他放心了。没有人再会打扰他了。没有人会怀疑到他企图掩盖的真相。
真没有人怀疑吗?否……有三个对手在需要时会怀疑的:一个是加尼玛尔,大家正在等他到来,一个是应该在横渡海峡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另一个就是在现场的本人。这是三重危险。
必须消除危险。于是亚森·罗平绑架了加尼玛尔,劫持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又授意布莱杜刺我一刀。
只有一点仍是一团混沌:为什么亚森·罗平如此急迫地要从我手中把那张“空心尖顶”的密码劫走?他在拿走那张纸的时候,难道不打算把那几行数字从我记忆中抹去?那么,为什么不抹呢?他是否担心纸质本身或别的迹象会给我提供什么情况?
不管怎样,这是昂布吕梅齐案件的真相。我再说一遍,在我叙述的情况里,假设起了一定作用。同样,它在我个人的调查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要等待证据和事实来与亚森·罗平作斗争,那就有可能永远等下去,或者发现的是亚森·罗平伪造的事实,误入歧途。我相信,事实一旦揭露,将证明我的假设完全正确。
就这样,博特莱虽然因父亲被劫而一时乱了方寸,放松了斗志而被亚森·罗平占了上风。但最终他还是决心说出真相。真相太迷人,太离奇了。
证据太合乎逻辑,不容置辩,使得他无法改变说法。全世界都等着他站出来披露真相。他终于说了。文章发表的当晚,报纸报道了博特莱的父亲被劫持的消息。伊齐多尔下午三时收到舍尔堡拍来的一份电报,得知了这一消息。
五、追踪
这猛烈的打击使年轻的博特莱惊慌失措。他在发表文章时,一时感情冲动,顾不上谨慎,其实内心还是认为不可能将他父亲劫走。他采取了充分的防备措施。舍尔堡的朋友们不但奉命保护博特莱老爹,而且还注意他的进出,从不让他单独行动,甚至连寄给他的邮件都先要拆开检查。因此,他不会有危险的。亚森·罗平是在虚张声势。他是为了争取时间,而想方设法恐吓对手。因此,这个打击几乎是突如其来,打得他痛苦不堪,恹恹无力,没有心思干事。他只有一个念头:动身,亲自去那边看看情况,再进行反击。他给舍尔堡拍了一份电报。将近八点,他到达圣拉扎尔车站。几分钟以后,就乘上一列快车走了。一小时以后,博特莱无意识地打开在月台上买的一份晚报,才看到亚森·罗平那封著名的信。那是对他上午的文章间接作的答复。
社长先生:
我这个卑微的人在威武雄壮的年代肯定会默默无闻。但我也并不断言在我们这个平庸懦弱的时代就不能出点风头。不过,有一道界限,群众不健康的好奇心是不能越过的,不然就会有失体统。如果连私生活的高墙都不再尊重,保障公民权益又从何谈起呢?
有人会说这是为了揭示真相。这话用在我身上只是个不起作用的借口,因为真相已经众所周知,我可以痛痛快快写出正式的供词。是的,德·圣韦朗小姐活着。是的,我爱她。我为得不到她的爱而苦恼。是的,小博特莱的调查准确,公正,令人敬佩。是的,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再也不存在什么谜了。那么,还有什么呢?……我的心被深深地刺伤了。精神也受了重伤,仍在滴血。我要求不要再将我最隐秘的感情和最秘密的希望公布出来,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取笑。我要求安宁。为了得到德·圣韦朗小姐的爱,为了使她忘却她这个穷亲戚遭受姨父和表妹的千百次的小屈辱——这一点过去从未提过——我需要安宁。德·圣韦朗小姐将会忘记这可憎的过去。凡是她渴望的东西,哪怕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最难得的宝藏,我都会奉献在她脚下。她会幸福的,会爱我的。为了达到目的,我再说一声,我需要安宁。因此,我放下武器,给敌人送上橄榄枝——不过,我仍高尚地警告他们,如果他们拒绝停战,后果将十分严重。我再为哈林顿先生说一句。他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是美国十亿富翁库莱的秘书。他受主人委派,来欧洲收购能找到的古代 827a." >艺术品。他不幸碰到了我的朋友艾蒂安·德·沃德莱,又名亚森·罗平,也就是我的同名人。因此,他得知某个叫德·热斯弗尔先生的人想出手四幅鲁本斯的油画,条件是要换上四幅复制品,并且不能让这笔交易走漏风声。我的朋友沃德莱先生还让德·热斯弗尔先生下决心卖掉了小教堂。我朋友沃德莱十分真诚,哈林顿先生坦率友善,谈判很是顺利,很快就将鲁本斯的油画和小教堂的石雕运到了可靠的地点……可是哈林顿先生却进了监狱。现在要干的事,就是释放这位不幸的美国人,因为他只扮演了一个小小的上当者的角色;就是谴责十亿富翁库莱,因为他怕招来麻烦,没有对逮捕他秘书一事表示抗议;就是祝贺我的朋友艾蒂安·德·沃德莱,也就是我的同名人,因为他先从不大讨人喜欢的库莱先生那里收下了五十万法郎,报复了公共道德。
原谅我写得太长了,亲爱的社长先生,请接受我崇高的敬礼。
亚森·罗平
也许伊齐多尔像琢磨空心尖顶的密码那样来细细琢磨这封信的措辞。他凭这个显而易见十分正确的原则判断:没有绝对必要,没有某个动机,亚森·罗平绝不会劳神费力,向报纸投寄这种可笑的信。至于这个动机,事件的发展总有一天会揭示的。他写这封信是什么动机呢?是什么秘密的原因使他承认了自己的爱情和所受的挫折呢?应该朝这一方面琢磨,还是应该琢磨有关哈林顿先生的那些话,或者更进一步透过他阴险狡诈,欺骗公众,转移视线的话,发现字里行间,言辞背后的意图?……年轻人一连几个钟头关在火车包厢里,焦急地动着脑子。这封信使他生疑,好像是专门为他写的,旨在把他引入歧途。由于面对的不是直接进攻,而是一种模模糊糊说不清是什么的斗法,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了。他想到老父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被绑架,便不安地寻思:继续这场实力悬殊的决斗,是不是昏了头?结局不是明摆着吗?亚森·罗平不是先就胜券在握了吗?泄气只是短暂的。他睡了几个钟头,早晨六点下火车时,他重又信心十足了。
接待他父亲的军火库职员弗罗贝瓦尔带着女儿夏洛特在月台上接他。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怎么回事?”博特莱喊道。
那老实人叹起气来。博特莱打断他的话,把他拖进附近一家小咖啡馆,要了咖啡,不等对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问:“我父亲没被劫持,是不是?劫持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可是他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怎么?”
“是不知道。昨天早晨六点,我没见他出来,就去开他的房门。他已经不在了。”
“那么,前天呢?他在吗?”
“他在。前天他没有离开房间。他有点累。中午和晚上七点,夏洛特给他送了饭。”
“那就是说,他是在前晚七点至昨天早晨六点之间失踪的?”
“对,是前天夜里。不过……”
“不过?”
“嗯……夜间,谁也不可能走出军火库。”
“这么说,他没有出去?”
“但又不可能!我和同伙们把军用码头搜遍了。”
“那他就出去了?”
“不可能。到处都有人看守。”
博特莱想了想,问:“被子摊开了吗?”
“没有。”
“房间没乱?”
“没乱。我发现他的烟斗,烟丝,读的书都在原来的位置。翻开的书页中夹着您这张照片。”
“给我看看。”
弗罗贝瓦尔拿出照片。博特莱一怔,看出是自己的照片。他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周围是一块草坪,上面耸立着一些树木和废墟。弗罗贝瓦尔补充一句:“这应该是您最近寄给他的照片。喏,背面有日期……3-4,摄影师的名字,R·德·瓦洛,城市名,狮……海滨狮城……”伊齐多尔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那几行字,确实是他的笔迹:R·德·瓦洛,3-4,狮。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父亲没让您看过这张相片吗?”
“真的,没有……我昨天看到它,吃了一惊……因为您父亲经常跟我们谈起您。”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很久,弗罗贝瓦尔轻声说:“我车间里还有些事……也许我们可以回去……”他住了口。伊齐多尔一直盯着照片,从各个方向观察它。最后,年轻人问道:“城外十里远的地方,有没有一家金狮旅店?”
“对,有一家,大约十里远。”
“挨着瓦洛涅公路,对吧?”
“的确,挨着瓦洛涅公路。”
“哼,我有理由推测,这家旅店是亚森·罗平一伙的大本营。他们是在那儿同我父亲接触的。”
“什么想法?您父亲不和任何人说话,什么人也没见。”
“他什么人也没见。但别人利用了中间人。”
“您有什么证据?”
“这张照片。”
“这是您的照片吗?”
“是我的照片。但我没有寄,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是别人在昂布吕梅齐废墟上偷拍的,大概就是预审法官的书记员拍的。您知道,那家伙是亚森·罗平的同谋。”
“那又怎么样?”
“那帮坏蛋把这张照片当作身分证明,用它骗取了我父亲的信任。”
“那是谁呢?谁能进我家呢?”
“我不知道。但我父亲落入了圈套。有人告诉他我在附近,要见他,就在金狮旅店等他。他就相信了。”
“可这不是瞎说吗?您怎么能肯定……?”
“很简单。他们在照片背面模仿我的笔迹,写上约会地点……这R·德·瓦洛,是指瓦洛涅公路,3-4,是指三公里四百米处,狮,是指金狮旅店。我父亲去了,落到他们手里。就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弗罗贝瓦尔震惊地小声说,“……就算……是这样……可是没有说明夜间他怎么出去的?”
“他是白天出去的,不会冒险等到夜里去赴约。”
“可是,妈的!他前天一天都没出房间!”
“有办法弄清这一点。弗罗贝瓦尔,您跑到港口,找前天下午值班的警卫来……只是要快,如果您还想见到我在这里的话。”
“您要走?”
“对,我要赶火车。”
“怎么?……可是,您还不知道……您的调查……”
“我的调查已经完了。我要了解的,差不多都了解了。过一个钟头后我将离开舍尔堡。”
弗罗贝瓦尔站起身,不解地看着博特莱,迟疑片刻,然后抓起帽子。
“来吧,夏洛特?”
“不,”博特莱说,“我还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让她留下来。我们说说话。我看着她从小长大的。”
弗罗贝瓦尔走了。咖啡馆厅堂里只剩下博特莱和小姑娘两人。过了几分钟,堂倌走进来,把杯子收走,出去了。年轻人和小女孩对视一眼。博特莱温和地抚摸小姑娘的手。她看了他两三秒钟,慌乱,激动,说不出话来。突然,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起来。
他让她哭,过了一会问:“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对吗?你做了传话人,对吧?相片是你带交的吗?你承认,是吗?你说我父亲前天一直在房间里,其实你知道他不在,是吧?因为是你帮他出去的……”小姑娘没有回答。他又说:“为什么你要干这种事?也许别人给了你钱……让你买缎带……裙子……”
他拉开夏洛特的双臂,托起她的头。他发现那张可怜的脸上泪水横流。
这是一张意志不坚,易受诱惑的小姑娘的脸,漂亮,多变,让人不安。
“好了,”博特莱又说,“事情完了,我们再不谈了……我甚至不问你事情的经过。我只想让你告诉我对我可能有用的事……你发现他们什么事情……听到他们什么话了?他们是怎么劫持的?”小姑娘立即回答道:“在汽车里……我听到他们说话……”
“他们走哪条路?”
“哦!这个,我不知道。”
“他们没当你的面,说过可能对我们有用的话吗?”
“没有……不过有一个人说:‘不能耽搁了……明早八点,老板要打电话到那边找我们……’”
“哪儿,那边?……你回忆回忆……一个城市的名字,对吗?”
“对……一个名字……好像是夏托……”
“夏托布里央?夏托-蒂耶里?”
“不是……不是……”
“夏托鲁?”
“是这个,夏托鲁……”
小姑娘话没说完,博特莱就站了起来,不管弗罗贝瓦尔会不会来,丢下小姑娘,推开门,向火车站跑去。小姑娘惊异地看着他远去。“夏托鲁……太太……一张去夏托鲁的票。”
“从勒·芒斯走还是从图尔走?”售票员问。
“显然……走最近的……能赶上吃午饭吗?”
“啊!不行……”
“吃晚饭呢?……上床睡觉前呢……”
“啊!不行,要这样,必须从巴黎转……去巴黎的快车八点……太晚了。”
还不太晚。博特莱赶上去。
“嗬!”他搓着双手说,“我在舍尔堡只逗留了一个钟头,但很有收获。”
他没有一刻想到要责备夏洛特说谎。这些小姑娘纤弱,没有主见,能干出最糟的出卖别人的事,但也易受真挚感情的驱使。博特莱从她恐惧的眼睛里看出她为做了错事而羞耻,又为部分地弥补过失而快乐。因此,他毫不怀疑夏托鲁就是亚森·罗平曾经暗示过的那个城市。他的同伙将在那里跟他通电话。博特莱一到巴黎,就采取了一切必要措施,以免被人跟踪。他觉得这是严重时刻。他已经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走下去将找到父亲,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进了一位同学家。过了一个钟头出来,已是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这是个三十左右的英国人,身穿栗色大方格套装,下面套着短裤,脚穿羊毛袜,头戴旅行帽,脸上涂了色,蓄着一圈红棕色络腮胡子。
他跨上一辆自行车,车上挂着一套绘画用具,向奥斯特利>..茨车站骑去。
当晚,他在伊苏登过夜。第二天一早,他又上车赶路。七点,来到夏托鲁邮电局,想给巴黎打电话。电话一时接不通,便与邮电局职员聊天,得知昨天同一时刻,一个司机打扮的人也要过巴黎的电话。证据有了,他不再等了。
下午,他根据一些不容怀疑的迹象,得知有辆利穆齐纳轿车曾沿图尔公路经过布藏赛镇和夏托鲁城,停在城外森林边。将近十时,一个人驾一辆有篷双轮马车停在轿车旁边,然后经过布扎纳山谷向南而去。这时车夫身边又坐了另一个人。而那辆轿车走上相反的路,朝北往伊苏登开去。
伊齐多尔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马车的主人。可是这位车主说不出什么情况,因为他把车和马租给了别人,那人第二天把车和马亲自送回来了。
当晚,伊齐多尔证实那辆汽车在伊苏登没停,一直朝奥尔良,也就是向巴黎开。
从这些迹象完全可以断定,博特莱老爹就在附近。要不,这些人何必驱车约五百公里横穿法国,到夏托鲁来打电话,然后又拐个大弯,开往巴黎呢?
他们兜这么个大圈子,目的很明确:就是把博特莱老爹送到指定地点。“这地方我伸手可及。”博特莱满怀希望地寻思,“父亲就在八九十里外,等我去救他哩。他就在这儿,和我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他立即出发去乡间,拿了一张参谋部地图,把它分成很多小方格,逐个寻访。他走进农庄,与农民聊天,拜访小学教师,村长,本堂神甫;还与妇女闲聊。他觉得不久就能达到目的。他还梦想着扩大战果,不仅救出父亲,还能救出被亚森·罗平拘禁的莱蒙德·德·圣韦朗、加尼玛尔,也许还有歇洛克·福尔摩斯,以及很多其他人。在救出这些人的同时,进入亚森·罗平的堡垒核心,进入他的巢穴,他那无法进入的暗窟。他从全世界盗来的财宝就堆在那里。
但是,找了十五天,毫无结果。他的热情终于低落,信心顿失。迟迟没有成功的迹象,他天天断定没有希望了。尽管继续执行调查方案,但如果真能发现一丁点线索,他会吃惊的。又过去了一些日子,仍然没有起色,令人丧气。他从报上得知德·热斯弗尔伯爵和女儿离开了昂布吕梅齐,搬到尼斯郊外,也得知哈林顿先生已被释放,正如亚森·罗平所指出的,他被宣布无罪。
他转移了阵地,两天在拉夏特尔,两天在阿尔让通。仍无结果。
这时他差不多想打退堂鼓了。显然,带走他父亲的那辆马车只走了一段路,另一辆马车接了过去,走下一段路。他父亲在远去。他想动身走了。
星期一早晨,他接到一封从巴黎转来的信。信没付邮资。他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十分慌乱,不敢拆开,生怕失望。他的手直发抖。这可能吗?难道不是可恶的敌人设的圈套?过了半天,他终于一下子撕开信封,看到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他非常熟悉父亲的笔迹。父亲写字的特点、习惯在这上面样样不缺。信文如下:
亲爱的儿子,这封信能到你手上吗?我不敢相信。我被劫持那一夜,坐了一夜汽车,早上又换了马车。我什么也看不见,眼睛被蒙上了。关押我的城堡,从建筑和花园里的草木来看,当在法国中部。我的房子在三楼,有两扇窗户,其中一扇几乎被紫藤堵死。下午,有几个钟头给我放风,我可以到花园里散散步,但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我给你写这封信,碰碰运气。我把它系在一块石头上,也许哪天能抛到墙外,被某个农民捡去。你别为我担心。他们对我还是很尊重的。
你的老父爱你。想到让你不安,我十分歉疚。
博特莱
伊齐多尔立即看了看邮戳,见上面印着居齐荣(安德尔省)。安德尔省!
几个星期来,他不就是在这个省区竭力搜索吗?!他查阅一本随身携带的旅行指南。上面写着:居齐荣,埃居宗区……他在那里寻找过了。
出于谨慎,他换下英国人的打扮。这一带的人已经开始熟悉他这副模样了。他改扮成一个工人,去居齐荣。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容易找到寄信人。
再说,机运也立即来帮他忙了。
“上星期三,一封投邮的信?……”村长大声问。这是个厚道人,博特莱把情况一说,他便准备帮忙。“听我说,我认为我能给你提供一条宝贵的线索……星期六上午,夏莱老爹,一个在全省赶集的磨刀人在村头碰上我,问道:‘村长先生,有封信没贴邮票,也能寄吗?’‘当然能寄!’‘能送到收信人手里吗?’‘当然能送到,只不过要补足邮资。’”
“他住在哪里,夏莱老爹?”
“就在那边,一个人……山坡上……墓地过去,那栋破屋……要我领您去吗?……”
一座果园,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中间一栋孤零零的小屋子。他俩走进院子,三只喜鹊从拴着看门狗的狗窝惊飞而起。他们走过去,那狗不动也不叫。
博特莱觉得蹊跷,走近一看,只见狗侧身卧着,爪子僵直,已经死了。
他们匆匆跑向屋子。屋门开着。
他们跑进去。一间低矮潮湿的房间里处,有个人穿着衣服,倒在地上一条烂草荐上。
“夏莱老爹!”村长叫道,“……难道他也死了?”老头子的手已经冷了,面色白得吓人,心还在跳,但是非常微弱。身上未见任何伤口。
他们设法让他苏醒,没有成功。博特莱找来一名医生。医生也没有成功。
老头子并不显得痛苦,好像睡着了。但这是人工催眠或服用麻醉剂的结果。
伊齐多尔守着他。半夜,发现他的呼吸变得粗起来,整个身体似乎从看不见的束缚下挣脱出来。
黎明时分,他醒过来,恢复了正常的功能,吃、喝、活动。但年轻人提出的问题他都不能回答。脑子似乎仍是麻木的。第二天,他问博特莱:“您在做什么,您?”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一个陌生人在身边,有些吃惊。他就这样慢慢地恢复了知觉,能够说话,盘算了。可是,当博特莱问他昏睡前的事情,他似乎茫然不解。确实,博特莱感到他听不明白。上星期五以来发生的事情,他全不记得了。这就像他生命的长流中的一个漩涡。他叙述了星期五上午和下午的活动,在集市上做的生意,在饭铺吃的饭。然后……没有了……他还以为醒来时是星期六。
这对博特莱来说是件极为可恼的事。真相就在那儿,在这双眼睛里,这双手上,在这个脑子里。老人见过花园的围墙。他父亲就在墙那边等他。老人捡到那封信。老人糊涂的脑子记下了演出悲剧的场面、背景和地点。可是,这种近在眼前的真相,他却不能从这双眼睛、这双手和这个脑子中抽出丝毫线索。啊!他的努力遇到了坚实的又无形的障碍,由沉默和遗忘组成的障碍,明显地打着亚森·罗平的标记!他一定获悉博特莱老爹试图传递信息。只有他才做得出这种事,把夏莱老爹这个唯一可能妨碍他的证人搞得半死。博特莱并不感到自己被发现了,他想到的是:亚森·罗平知道他找上门了,知道有封信落入他的手中,因而采取了防护措施。不过,消除一个过路的人有可能作的指控,表明他是多么深谋远虑,多么精明。现在,再也没有人知道某个花园的围墙里囚禁着一个求救的人。
再没有人知道了吗?否!博特莱就知道,夏莱老爹说不出来吗?那就算了。可是他至少能了解老头子去过的集市以及从集市回来最合理的路线。沿这条路也许最终能发现……此外,伊齐多尔去夏莱老爹的破屋时十分谨慎,没有引起人们注意,他决定不再去找老头子了。他打听到星期五是弗莱斯利纳逢集。那是个大镇。离此地有几十里路,去那里可以走曲折的大路,也可以抄近道。
星期五,他去的时候选了大路,发现沿途没有任何引他注意的东西,既没有高墙,也没有古堡。他在弗莱斯利纳的一家饭店吃了午饭,正准备动身时,看到夏莱老爹推着小磨刀车穿越广场,来到镇上。他马上远远地跟着他。
老头子在两处地方停了很久,磨了十来把刀,最后沿一条不同的路向克罗藏和埃居宗镇走去。
博特莱跟着他上了这条路。没走五分钟,他发觉还有一人也在跟踪老人。
那家伙走在他和老人之间,老人停他也停,老人走他也走,毫不担心被人看出来。
“那家伙在监视他,”博特莱想,“可能想知道他会不会在围墙下停步……”
他的心怦怦直跳。就要出事了。
三人你前我后在这一带的陡坡路上爬上爬下,走到了克罗藏。夏莱老爹在那里停了一个钟头,向一条河走去,过了桥。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博特莱觉得诧异:那陌生人没有过桥。他目送老人远去,等老人看不见以后,便走上一条通往田野的小路。他去干什么?博特莱犹豫片刻,猛地作出决定。便开始跟踪陌生人。“他发现夏莱老爹往前走了,”他想,“就放了心,也走了。他去哪儿?回城堡?”
他挨近目标了。他不安而兴奋地感到了这一点。陌生人走进俯临河水的一座幽暗的树林,过一会儿又出现在一条小路上。等博特莱也走出树林时,惊奇地发现陌生人不见了。他四处张望寻找。突然,他差点儿叫出声来,赶忙向后一退,回到刚刚离开的树林:他看到右方有一堵高耸的围墙,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厚实的墙垛。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这堵围墙囚禁着他父亲!他找到了亚森·罗平看守受害者的秘窟!
他再也不敢离开茂密的树叶的掩护。他慢慢地,几乎匍伏着向右走,来到一个与周围的树梢一般高的小丘顶。这里的围墙更高,不过他还是见到被高墙环绕的城堡屋顶。那是路易十三时代的老屋顶,上面矗立着一个又高又尖的塔楼,旁边像花篮似地围着几座精致的小钟楼。
这一天,博特莱就到此为止。他需要思考,要制订周密的进攻方案,决不能留下漏洞。现在亚森·罗平被他支配了,该由他来选择战斗的时机和方式了。他离开了树林。他走到桥边,碰到两个提着满桶牛奶的农妇,便问她们:“树林后边那座城堡叫什么名字?”
“那城堡,先生,就是尖顶堡。”
他是无意中提出这个问题的,但答复却使他心潮翻滚。“尖顶堡……啊!……但这儿是哪里?是安德尔省吗?”
“哦,那可不是,安德尔,是对岸……这边是克勒兹省。”伊齐多尔一阵晕眩。尖顶堡!克勒兹省!尖顶,克勒兹!原来这克勒兹是省名,不是空心的意思。是克勒兹省的尖顶堡,不是“空心尖顶”。秘密就在这里!这是十拿九稳的完全彻底的胜利……
他再也没说一句话,转过身,像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走了。
六、历史秘密
博特莱立即决定:他单独行动。通知司法当局太危险了。且不说他只能提供一些推测;而且他担心司法当局行动迟缓,肯定会走漏消息,等他们作起调查来,亚森·罗平必然得到警告,早已有条..不紊地作了撤退。
第二天八点,他挟一个包裹,从居齐荣附近的客店出来,走进路边遇到的第一片灌木丛,脱掉工装,扮成英国年轻画家,去见这一带最大的市镇埃居宗的公证人。
他对公证人说,他喜欢这个地区,如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他愿意带家眷来此安家。公证人介绍了几处产业。博特莱则暗示说有人向他谈过克勒兹省北部的尖顶堡。
“的确,可是尖顶堡在五年前就成为我一个客户的产业了,不能再出售。”
“他住着吗?”
“他住过。或者确切地说,他母亲住过。不过她觉得城堡有点阴暗,不喜欢,于是去年一家人离开了。”
“现在没人住吗?”
“有人住。一个意大利人,叫昂弗莱迪男爵。我的客户把房子租给他夏天住。”
“啊!昂弗莱迪男爵,一个很年轻,模样儿庄重的男人……”
“哦,我可不知道……我的客户直接跟他打的交道,没有签租约……只是一封信……”
“您认识男爵吗?”
“不。他从来不出城堡的门……有时候坐汽车出来,似乎还是夜间。一位老厨娘给他做饭,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些怪人……”
“您的客户同意出售他的城堡吗?”
“我认为不同意。这是一座古建筑,十足的路易十三时代的风格。我的客户十分看重。只要他没改变主意……”
“您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路易·瓦尔梅拉。住巴黎蒙-塔博尔街三十四号。”博特莱去了最近的一个火车站,上了去巴黎的火车。第三天,他找了三处地方,终于找到了路易·瓦尔梅拉。这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样子坦率友善。博特莱认为不必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作了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他最后说,“我父亲被囚禁在尖顶堡。可能还有几个受害者。我是来向您了解情况的。您那个房客昂弗莱迪男爵怎么样?”
“我也不太熟悉。我是去年冬天在蒙特-卡洛遇见昂弗莱迪男爵的。他想来法国过夏天,偶尔听说我有一座城堡,就提出租住。”
“他还年轻吧……”
“对,眼睛很有神,头发是金色的。”
“有胡子吗?”
“有。两边尖尖的,触到了后边扣的假领,像牧师的装扮。再说,他样子也像英国牧师。”
“是他。”博特莱低声说,“是他。跟我看到的一样,他的特征确实是这样。”
“怎么……?您认为……?”
“我认为,我坚信您的房客不是别人,而是亚森·罗平。”瓦尔梅拉听他这么一说,高兴了。亚森·罗平的全部冒险故事,他与博特莱交锋的几个回合,他都了解。他搓着手说:“好,尖顶堡要出名了……这倒不会让我不高兴。因为说实在的,自从我母亲离开以后,我总想一有机会就把它出手。这样一来,就不愁找不到买主了,只是……”
“只是……?”
“我要求您行事万分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通知司法当局。您不是说我的房客是亚森·罗平吗?”
博特莱说出他的打算:他将独自行动,夜里翻过围墙,潜入花园……
路易·瓦尔梅拉立刻打断他的话。
“翻那么高的墙可没那么容易。就是翻过了,也会遇上两条又高又壮的看门狗。那是我母亲养的,我把它们留在城堡里了。”
“啊!我疏忽了……”
“您过了它们这一关,又怎么样呢?怎么进城堡呢?那些门又厚又重,都安了铁栏杆。就算进去了,谁给你引路呢?里面有八十间房子。”
“是啊。不过三楼有一间卧室,开了两扇窗,是吗?”
“我知道。我们叫它紫藤室。可您怎么找到它呢?有三道楼梯,还有迷宫一样的走廊。我就是给您一根线头牵着,告诉您怎么走也没用,您还是会迷路的。”
“您与我一起去吧。”博特莱笑着说。
“不行。我答应了母亲,去南方跟她会合。”博特莱回到接待他的朋友家里,开始作准备。黄昏时刻,他正要动身,瓦尔梅拉来了。
“您还需要我吗?”
“正求之不得哩!”
“那好,我陪您去。是啊,这种冒险事让我来了兴趣。我相信不会乏味的。我能参与进来,倒也蛮开心的……再说,我对您也许有点用处。瞧这个,这是我们合作的开端。”他拿出一片锈迹斑斑,样式古老的大钥匙。
“这片钥匙开……?”博特莱问。
“一道小门。在两个墙垛之间。好几百年没有开过了。我甚至认为没有必要告诉房客。它朝向原野,正挨着林子边缘……”博特莱突然打断他说:“他们知道这个出口。显然,我跟踪的那家伙就是从这道门进花园的。?好吧,好好玩一盘吧。我们会赢的。当然,得谨慎点儿。”两天后,一匹饿马拉着一辆吉普赛人的大篷车来到克罗藏。车夫获准将马车停在村头一个废弃的旧车棚里。车夫不是别人,就是瓦尔梅拉。还有三个年轻人,都忙着干活,拿柳条编椅子。这就是博特莱和让松中学的两位同学。
他们在那里逗留了三天,单独在花园周围转悠,等待一个有利的夜晚。
有一次,博特莱看见了那道小门。它??开在两个墙垛之间,被一丛丛荆棘遮住,几乎与墙石的线条浑然一体。最后,到了第四天晚上,天空堆起了乌云,瓦尔梅拉决定前去侦察。如果情况不好,回来就是了。
四人穿过小树林。博特莱在灌木丛中向前爬去。荆棘篱划破了他的手。
他躬起身子,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扭着。门会不会开?
里面上没有上闩?他一推,门开了,既没有响声,也没有晃动。他进了花园。
“您在那里吗,博特莱?”瓦尔梅拉说,“等我一下!两位朋友,你们看着这门,别让人家断了退路。有什么动静,吹声哨子。”他拉住博特莱的手,钻进幽暗浓密的灌木丛。当他们走到中央草坪边上时,周围亮了些。这时一缕月光漏下来。他们看清了城堡以及好几座尖形钟楼围绕的尖顶。城堡大概便是因此而得名的。没有一个窗子透出亮光。没有一丝声音。瓦尔梅拉抓住同伙的胳膊,说:“别出声。”
“什么事?”
“狗在那边……您看见了……”
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瓦尔梅拉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两个白色影子跳起来,几蹦几蹦就到了主人脚边伏下。“乖乖的,孩子们……躺在这儿,好……别动了……”他对博特莱说:“现在可以走了。我放心了。”
“你肯定是这条路?”
“对。我们快到平台了。”
“再过去呢?”
“我记得左边有个地方,俯临河水的平台和底层的窗户一样高,有扇护窗板关不严,可以从外面把它打开。”确实,他们来到窗前,一用力,护窗板就开了。瓦尔梅拉用一粒尖利的金刚石,划破一块玻璃,再扯开窗子插销。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阳台,进入城堡内部。
“这个房间是在走廊尽头。”瓦尔梅拉说,“过去是一间大门厅,里面放着一些雕像。门厅尽头有道楼梯,通您父亲的卧室。”他向前跨了一步。
“走吧,博特莱?”
“好的,好的。”
“喂,您怎么不走呀……您怎么啦?”
他抓住博特莱的手。那只手冰凉。他发觉年轻人蹲到了地上。“您怎么啦?”瓦尔梅拉又问。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
“我害怕……”
“您害怕?”
“对。”博特莱坦率地承认,“我神经受不了……我常常压得住……可是今天……静寂……不安……再说,自从那书记员刺了我一刀……不过,过一会儿就会好的……瞧,过去了……”的确,他站起来了。瓦尔梅拉领他走出房间。他们摸索着在走廊里走,没有一丝声响,彼此都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他们朝门厅摸过去。那里似乎有一线微光。瓦尔梅拉探进头去张望,发现楼梯下一盆棕榈树嫩枝遮住的独脚小圆桌上,点着一支小蜡烛。“停下!”
瓦尔梅拉低声说。
蜡烛旁有个站岗的人,手持长枪。他发现他们了吗?很可能。至少有些动静惊动了他,因为他举起枪来瞄准。博特莱赶紧贴着一株盆栽花木跪倒,一动不动?心脏如脱缰的野马,狂跳不止。
岗哨见没有动静,放了心,又把枪放下来。脸却仍然朝着盆栽花木的方向。
可怕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一缕月光从楼梯间一个窗子射进来。博特莱忽然发现这道光线在不知不觉地移过来,不用十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就会照到他的身上,照亮他的面部。
汗水一滴滴从他脸上滚下来,落到发抖的手上。他万分焦急,准备站起来逃走……他想到瓦尔梅拉和他在一起,便四处张望寻找,惊愕地看到,或确切地说,察觉到他借着灌木和雕像的掩护,在黑暗中爬行,已经到了楼梯脚下,离岗哨只有几步远了。他要干什么?要通过那里,独自上楼去解救囚徒?他过得去吗?博特莱看不见他了。他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此时静寂变得更加沉重,似乎它也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
猛地,一个黑影跃起来,扑向岗哨。蜡烛熄了,只听到打斗声……博特莱连忙跑过去。那两人已在石板上滚作一团。他正要俯下身,却听到一声嘶哑的呻吟,喘息。随即有一个人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
“快……走!”这是瓦尔梅拉。
他们上了两层楼,来到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入口。“往右转,”瓦尔梅拉悄声说,“左边第四间。”他们很快找到了这个房间的门。果然,囚徒锁在里面。两人轻轻地忙了半个钟头,终于撬开了锁,进了房间。博特莱摸索着找到床铺,发现父亲睡着了,轻轻将他唤醒。“是我,伊齐多尔……还有一个朋友……别怕……起来吧,别说话……”
父亲穿上衣服,正要出门时,低声告诉他们说:“城堡里不止我一个……”
“啊,还有谁?加尼玛尔?福尔摩斯?”
“不……至少我没见到他们。”
“那是谁呢?”
“一个年轻女子。”
“无疑是德·圣韦朗小姐!”
“我不知道……我好几次远远望见她在花园里……再说,从我的窗口探出头,就看得见她的窗户……她还向我示意!”
“您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吗?”
“知道,就这条走廊,右边第三间。”
“那间蓝房间,”瓦尔梅拉低声说,“双叶门,容易开一点。”确实,这道门很快打开了。博特莱老爹进去叫姑娘。十分钟后,他领着姑娘出来,对儿子说:“你猜对了……是德·圣韦朗小姐。”
他们四人下楼。到了下面,瓦尔梅拉停住脚,弯腰看了看那个岗哨,然后把他们带到通平台的房间里,说:“他没有死,会醒过来的。”
“啊!”博特莱松了口气。“幸好,我的刀子卷了口……没有致命。不过,这些坏蛋也不值得同情。”
到了外面,两条大狗迎着他们,一直把他们送到小门。博特莱见着了两个同学。一小队人就出了花园。这时是凌晨三点。博特莱并不满足初步胜利。
他把父亲和年轻姑娘安顿好,便问他们城堡里有些什么人,特别问到亚森·罗平的生活习惯,由此得知亚森·罗平只是三四天来一次城堡,晚上乘汽车来,第二天一早就走。每次来,都要看看这两个囚徒。两人都夸亚森·罗平对他们尊敬,极为友善。此时他大概不在城堡里。除他以外,他们只见过一个做饭和整理家务的老妇人,和轮流看守他们的两个男人。这两人不跟他们说话,从举止和外貌看,显然是下属。
“但总归是两个同谋,”博特莱最后说,“确切地说是三个,包括老妇人。她也是一个不可小看的罪犯。我们要想不耽搁时间……”
他跳上一辆自行车,来到埃居宗镇,叫醒警察队。他们从床上跳下来,备鞍套马,一片纷纷攘攘。八点钟,他领着警察队长和八名警察,回到克罗藏。
两名警察在大篷车附近放哨,另两名守在小门前。剩下四人由队长指挥,在博特莱和瓦尔梅拉带领下,来到城堡正门。可是太晚了!只见正门大开。
一位农民告诉他们,一个钟头前,有辆汽车开出了门。
确实,在城堡内搜索,没有搜到任何东西。那帮盗匪可能只是在城堡落落脚。除了几件外衣内衣,一些家用器具,他们再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更叫博特莱和瓦尔梅拉惊异的是,那受伤的岗哨不见了。没有发现丝毫搏斗的痕迹,门厅石板地上不见一滴血迹。总之,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亚森·罗平来过尖顶堡。如果不是在姑娘住室隔壁房间发现半打精美的花束,上面别着亚森·罗平的名片,警察真有权怀疑博特莱父子、瓦尔梅拉和德·圣韦朗小姐的说法。德·圣韦朗小姐把这些花弃在一边,它们已经枯萎凋谢,被人遗忘了……其中一束花上,除了名片之外,还有一封信,莱蒙德小姐看都没看。下午,预审法官拆开这封信,只见十页信笺,通篇是乞求、许诺、威胁,以及充满绝望和疯狂的话语。写信人一腔爱情,得到的却是轻蔑和憎恶。信的结尾这样写道:“莱蒙德,我星期二晚上来。在这之前,请您再考虑考虑。对我来说,决心已定,什么也不管了。”
星期二晚上就是博特莱救出德·圣韦朗小姐那晚。德·圣韦朗小姐获释了!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全世界的人都惊讶、激动,那种轰动,大家一定还记得。亚森·罗平觊觎的姑娘,费尽心机想弄到手的姑娘逃脱了他的魔掌!博特莱的父亲也自由了。他是亚森·罗平出于情欲的需要,选来与对手讲和的人质。这两个人,两个囚徒,都得救了!
而且,尖顶的秘密,原来大家都认为无法窥破,现在也弄清了,在报纸上公开了,普天之下从此都知道了。
公众真是开心。人们把那受挫的冒险家编成曲子唱不离口。《亚森·罗平的爱情》、《亚森·罗平在抽泣!……》、《多情大盗》、《窃贼怨》,大街小巷,工场车间,成天响着这些歌曲。莱蒙德被记者追着提问。她只作了最审慎的答复。但是信在那儿,花束也在那儿,一场可怜的情事摆在那儿!
亚森·罗平被讥笑,被丑化,从半天云里落下来。博特莱则成了众人崇拜的偶像。他把一切都预见到了,把一切都说在前面,都弄明白了。德·圣韦朗小姐在预审法官面前作的关于她被绑架的证词,证实了年轻人的假设。在所有地方,事实似乎都是来服从他的预言。亚森·罗平碰上了克星!
博特莱要父亲在回萨瓦山区前,在阳光充足的地区休息几个月,便把他和德·圣韦朗小姐送到尼斯郊区。德·热斯弗尔伯爵和女儿絮扎娜也在这里过冬。第三天,瓦尔梅拉把母亲也领到新朋友们身边。他们便在德·热斯弗尔别墅周围组成了一个移民小世界。伯爵雇了六名保镖,日夜守卫别墅。
十月初,修辞班学生博特莱返巴黎继续学业,准备应考。生活又平静地无风无浪地开始了。再说还有什么事可以发生?战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亚森·罗平大概也感觉到了这点,只好接受事实,因为另两名受害者加尼玛尔和福尔摩斯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重新露面了。不过,他们重返世界时不太风光:是一个捡破烂的在警察总署对面的奥费弗尔河街发现他们的,当时他们都被捆住手脚,睡着了。两人醒来后都是痴痴呆呆的,过了一星期才清醒,才叙述——确切地说是加尼玛尔叙述,福尔摩斯闭口不开——他们乘坐“燕子”号游艇,环非洲转了一圈。这次旅行十分迷人,富有教益。除了到达了异国港口,船员下船观光,要把他们赶进舱底关起来以外,其余时候,他们可以把自己看成是自由的。至于怎样来到奥费弗尔河街,他们记不起来了。大概已经睡了好几天了。把他们两人释放,也就是承认失败。亚森·罗平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失败,不再斗争。
此外,还有一个事件,使这一失败更为引人注目,那就是路易·瓦尔梅拉与德·圣韦朗小姐的订婚。两位年轻人在这段时间相处甚密,彼此建立了感情。瓦尔梅拉喜爱莱蒙德的忧郁美,而在生活中受过创伤、渴望得到保护的莱蒙德则感到这位参与救她的骁勇汉子富有力量与朝气。
大家带着某种不安等待着举行婚礼的日子。难道亚森·罗平不想重新开战?看到所爱的女人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他会善罢甘休?有两三次,人们发现几个神色可疑的人在别墅周围转悠。一天晚上,一个自称喝醉了的家伙向瓦尔梅拉开枪,打穿了他的帽子,瓦尔梅拉只好自卫。不过,婚礼还是如期举行,莱蒙德·德·圣韦朗成了路易·瓦尔梅拉夫人。
命运仿佛站在博特菜一边,签发了他的胜利公报。公众深切感受到他的成功。有些拥护者这时冒出一个想法,要举办盛宴,庆贺他的胜利和亚森·罗平的失败。这个主意十分妙,得到热烈响应,十五天内就有三百人报名参加。
他们向巴黎各中学发出邀请,请每个修辞班派两名代表出席。新闻界也唱起颂歌。盛宴自然而然地成为一次授予盛誉的活动。
这次活动非常热烈,但又简单。因为主角就是博特莱,只要他到场便足以使宴会成功。他跟平常一样,显得谦虚,对极其热烈的欢呼有些惊愕,对人们说他胜过所有著名侦探的赞美之辞,有点局促……他有些局促,但也很激动。他像怕羞的孩子,被人家一望就脸红。他说了几句话,说得人人都高兴。他讲了自己的快乐,自己的骄傲,尽管他非常理智,非常清醒,还是觉得这一刻心醉神迷,令人难忘。他向专程来祝贺的朋友,向让松中学的同学,向瓦尔梅拉,德·热斯弗尔先生和他父亲,频频微笑。可是,当他即将结束讲话,还高举着酒杯的时候,大厅尽头传来人声。有个人挥着一份报纸在那里叫嚷。大家安静下来后,那讨厌的人坐下了。但是桌子周围又发生了好奇的骚动。那张报纸在人们手里传递,每个来宾瞧一眼报纸就发出一声惊呼。
“读一读!读一读!”对面有人喊起来。
坐在主宾席上的人都站起来。博特莱老爹去接过报纸,交给儿子。
“读一读!读一读!”喊声更响了。
另一些人也大声嚷着:“听吧……他要念了……听吧!”
博特莱面向众人站着,在父亲递给他的这份晚报上寻找引起喧闹的文章。突然,他瞥见一个用蓝铅笔勾出的标题,便举手叫大家安静,然后开始读。这篇文章举出一些惊人的事实,把他的努力贬得一钱不值,把他关于克勒兹省尖顶堡的想法完全推翻,还指出他与亚森·罗平交锋是图虚荣。他越读声音越慌。
铭文和美文学院马西邦先生的公开信
社长先生:
一六七九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路易十四治下巴黎出版了一本小册子,书名是:
空心尖顶的秘密
全部真相首次披露
本人亲自印制一百册
供宫廷使用99lib?
三月十七日,上午九时,作者,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不知姓甚名谁,开始把这本小册子分发给宫廷里的王公贵胄。十点钟,他已发了四册,被卫队一名统领逮住。统领把他带到御书房,立即又去没收已经散发的四本书。当一百册书收齐、清点并逐页检查后,国王除自己留用一册外,其余付诸一炬。接着,国王命令统领将作者交给德·圣马尔斯先生。这位德·圣马尔斯先生先把俘虏囚禁在皮涅罗尔,以后又解送到圣马格里特岛的要塞。显然,这年轻人不是别人,就是那著名的铁面人。
如果在场的统领没有趁国王转身之机从壁炉里抢出尚未着火的一册,那么真相,至少部分真相将永远不为人知。六个月后,有人发现统领倒毙在盖伊荣到芒特的大路上。谋杀者剥光他的衣服,却没有搜出他右口袋里的一件首饰,一颗成色极好的钻石。后来人家才在他衣袋里发现的。
统领带的文件中,有一份手抄笔记。它丝毫没有提及从火中抢出的这本书,却摘要记下了该书头几章的内容。原来事关一件英国王室掌握的秘密。当可怜的疯子亨利六世将王冠传给约克公爵时,这件秘密失传了。后来它被圣女贞德发现,交给法国国王查理七世,成了国家机密,由君主代代相传,老国王驾崩时,将它封在信封里,留在御榻上,上书“传给法兰西新王”。
这个秘密与一座巨大的宝窟有关,记着宝窟地点,所藏珍宝逐世纪增加。
可是一百一十四年后,路易十六被监禁在神殿时,把一位看守王室的军官拉到一边,对他说:“先生,您的先辈中,是否有人在我祖父路易十四手下当过卫队统领?”
“有啊,老爷。”
“那么,您是否……您是否……?”
国王在犹豫。军官帮他把话讲完:“会背叛?啊,老爷……”
“那么,您听我说。”
国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后面撕下一页,高兴地说:“不,最好还是把它抄下来……”
他拿了一大张纸,撕下长方形的一条,把书页中的五行点、线和数字抄在上面。然后将原页烧掉,把小纸条折成四折,用火漆封好,交给军官,说:“先生,我死以后,你把这纸条交给王后,告诉她:王后娘娘,这是国王留给您和王子的……要是她不明白……”
“要是她不明白?……”
“你可以补一句:‘事关尖顶的秘密。’王后就会明白了。”
国王说完,便将书投进燃着炭火的火塘。
一月二十一日,他上了断头台。
王后被转到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关押,这位军官花了两个月才完成这项使命。他想方设法,有一天终于见到玛丽·昂图瓦纳特。他用她刚好听清的声音说:“王后娘娘,这是先王留给陛下您和王子的。”王后确信看守看不到她之后,撕开信封,看见这几行无法理解的符号,似乎有些惊异,但马上显得明白了,凄然一笑,轻轻说:“为什么这么迟?”
把这危险的文件藏到哪儿呢?她犹豫一下,最后打开祈祷书,把纸片塞进皮壳和羊皮纸封面之间隐蔽的夹层里。
“为什么这么迟?”她在前面这样问。
如果这文件能拯救她的性命的话,它来得确实太迟了,因为十月,玛丽·昂图瓦纳特王后也上了断头台。那位军官在翻阅家庭文件时,发现了他的曾祖父、路易十四的卫队统领的手抄笔记。从此他一心想弄清这个怪问题,把所有的闲暇都用上了。他阅读了所有拉丁文著作,浏览了法国和邻国的编年史,去过很多修道院,查了修道院的帐册、文件册和条约,最后收集了散见于各个时代著作文件的一些记载:
恺撒的《高卢战纪》第三卷中叙述:克尔特人头领维里多维克斯被G·蒂图利尤斯·莎比汝斯打败后,被带到恺撒面前。为了保命,他说出了“尖顶”的秘密……在朴实的查理和北方蛮族首领罗尔签订的《圣-克莱尔-絮尔-埃普特条约》中,列举了罗尔的多种头衔,其中之一便是“尖顶”秘密的主人。
《撒克逊编年史》(吉布松版,第134页)中提到精力充沛的纪尧姆(征服者纪尧姆)时,说他的军旗旗杆顶端尖尖的,并开了一条尖顶的缝隙……
圣女贞德在受审时,有一句话答得非常含糊,说她还有一件秘密要向法兰西国王报告。法官对此回答说:“对,我们知道您要说什么。贞德啊,您正是为了这事要被处死。”
“凭尖顶的名义!”好国王亨利四世有几次这样发誓。弗朗索瓦一世一五二〇年对勒阿弗尔的名流显贵发表演说时,讲了这么一句话,翁弗勒尔一位市民在日记中记下了:“法兰西国王掌握了支配事物运动,决定城市命运的秘密。”
社长先生,所有这些引语,所有关于铁面人,卫队统领及其曾孙的记叙,我今天在这位曾孙写的一册书中读到了。这本书于一八一五年六月出版,正值滑铁卢战役前夕或次日。也就是说,正值社会动荡时期,书中披露的内容大概未引起注意。
这本小册子有何价值?您会对我说,没有任何价值。我们不能相信它。我最初的印象也是这样。然而当我打开《恺撒战纪》被小册子指出的那一章节,发现小册子中引用过的句子,是多么吃惊呀!在《圣-克莱尔-絮尔-埃普特条约》、《撒克逊编年史》、《圣女贞德审问录》,总之迄今能够查找到的资料中,我都发现同样的句子。
最后,一八一五年的小册子作者叙述了一件更为具体的事实。在法兰西战役期间,作为拿破仑手下的军官,有一晚因坐骑死了,来到一座城堡敲门。一位圣-路易骑士团的老骑士接待了他。他与老人聊天中听到位于克勒兹省边缘的这座城堡被唤作尖顶堡。它是由路易十四建造并命名的。根据他的特别命令,城堡上建起数座小钟楼和一个针一般的尖顶。它大概建于一六八〇年。一六八〇年!小册子面世和铁面人被囚禁的第二年。事情很清楚了:路易十四预见到秘密可能要传开,便修筑和命名了这个城堡,以便向那些打听这个古代秘密的人提供一个自然的解释。空心尖顶?就是位于克勒兹省边缘建有尖尖的钟楼的王家城堡!人们以为找到了谜底,就不会再刨根究底了。
这种考虑完全对了:两个多世纪以后,博特莱先生就上了当。社长先生,我写这封信要说的就是这点。亚森·罗平化名昂弗莱迪,向瓦尔梅拉先生租了克勒兹省边缘的尖顶堡,并在里面囚禁两名俘虏,就是因为他料到博特莱的调查不可避免地会走到这一步。为了得到他要求的和平,他向博特莱先生布下了这个圈套,我们可以称之为路易十四的历史圈套。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无可辩驳的结论,那就是亚森·罗平除了我们所知道的这些事实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线索,却凭自己的智慧,运用非凡的天才,解出了那难以识破的密码。因此,亚森·罗平成了法兰西历代国王的最后继承人,掌握了空心尖顶这个王家秘密。
文章到此结束。不过几分钟以来,从提到尖顶堡的那段起,就不是博特莱在读报了。他知道自己失败了,羞愧难言,心情沉重,扔下报纸,双手捂脸,恹恹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宾客们听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心情激动,个个屏息敛气,聚到博特莱周围,焦虑地等待他作出回答,提出异议。
他没有动弹。
瓦尔梅拉轻轻地拉开他的双手,抬起他的脑袋。
伊齐多尔·博特莱哭了。
七、尖顶条约
凌晨四点。伊齐多尔没有返校。他要和亚森·罗平来个殊死决斗。斗争不完,决不返校。这个誓言,他是恹恹无力,被朋友们用车于送走的时候悄声发的。这真是失去理智的誓言!这真是荒谬的不合逻辑的战斗!这个孤立无援赤手空拳的小娃娃,能给这超群绝伦的强敌以什么打击?攻击他哪里?
他无懈可击。伤他哪里?他刀枪不入。触及他哪里?他无法接近。凌晨四点……伊齐多尔又回到让松中学的同学家住下。他站在卧室壁炉前,双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双拳顶着下颌,在照镜子。
他不哭了,不愿再哭了。不再在床上辗转反侧,扭来扭去,也不像他两小时来的那样,悲观绝望,他想思考,琢磨,把事情弄明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仿佛希望通过注视这个沉思的形象来加强自己的思考能力,从这个人内心找到在自己身上找不到的答案。他就这样一直想到六点钟。慢慢地,他从一大堆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细枝末节中,抽出了像方程式一样干净简练的问题。
是的,他错了。是的,他对文件的诠释是错误的。“尖顶”那个词不是指克勒兹省边缘那座城堡,“小姐”那个词也不是指莱蒙德·德·圣韦朗或她的表妹,因为那文件是几百年前拟写的。这样一来,一切得从头做起。怎么办?
只有一件资料靠得注:那本在路易十四治下出版,据说由铁面人亲手印制了一百册的书,只有两册未被烧毁。一册被统领拿了,后来遗失了;另一册由路易十四收藏,传给路易十五,最后被路易十六烧毁,只留下主要一页的一份抄件。它包含着问题的答案,至少是密码的答案。它被送到玛丽·昂图瓦纳特手里,然后塞进她的祈祷书里。
那张纸下落如何?是否就是曾被博特莱拿到,后来又被亚森·罗平指使布莱杜书记员夺走的那张纸?或者它现在仍夹在玛丽·昂图瓦纳特的祈祷书里?
问题又回到这里:昂图瓦纳特王后的祈祷书现在何处?博特莱休息片刻,便去问他朋友的父亲。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常常被一家博物馆以非正式的名义请去,鉴定馆藏,编辑馆藏目录。
“玛丽·昂图瓦纳特的祈祷书?”他叫起来,“王后把它留给贴身女仆,嘱她秘密转给费尔桑伯爵。伯爵一家恭恭敬敬地将它保存下来,五年前送到一个博物馆展出。”
“哪家博物馆?”
“就是卡尔纳瓦莱博物馆。”
“它会开放吗?”
“二十分钟后就开门。”
伊齐多尔与他的朋友跳下马车时,德·赛维涅夫人旧居正好开门。
“瞧,博特莱先生!”
有十个人向他打招呼。他认出跟踪报道“空心尖顶”的那帮记者,不由得大吃一惊。其中一人大声说:“真怪,嗯!我们都想到一块儿了!当心,亚森·罗平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他们一起进门。馆长得到通报,立刻出来接待,领他们来到橱窗前,拿出那本极素朴、毫无装饰、没有一点王家气派的书。大家看到书的外观,想到王后曾在那么悲惨的日子里摸过它,哭红的眼睛看过它,不免有些激动……
都不敢拿过来翻动,好像这会亵渎圣物似的……
“喂,博特莱先生,这是落在您身上的任务……”他惶恐地接过书。文章的作者描述得一点不错:外面是一层羊皮纸,已经弄脏,发黑,有几处磨损,下面才是真正的硬皮精装书壳。
博特莱哆嗦地摸着书壳,看有没有隐藏的夹层。究竟是真是假?难道真能找到路易十六亲笔抄写、由王后留给她忠诚的朋友的那页密码?
环衬扉页上没有夹层。
“没有。”他低声说。
“没有。”众人激动地跟着说。
但是,在封底,稍稍用力一压,羊皮纸与皮壳就裂了一线口子。他伸进手指……确有一件东西,对,他感到有一件东西……一张纸……
“啊!”他胜利地叫起来,“在这里……这可能吗?”
“快!快!”大家对他喊,“您还等什么?”
他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喂,念吧!……还有红墨水写的字……瞧,……像血书……褪色的血……快念吧!”
他念道:“费尔桑,此件给您。请转交我儿子……玛丽·昂图瓦纳特。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
突然,博特莱发出一声惊叫。因为在王后的签名下方,有……有黑墨水写的名字,还带了花押……“亚森·罗平”。大家依次拿起这张纸,都叫道:“玛丽·昂图瓦纳特……亚森·罗平。”
全场一片静默。在祈祷书封底内发现的这两个签名,这挨在一起的名字,这存放着可怜王后一百多年前绝望呼救的珍贵纪念物,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这可怕的日子,王后就是在这一天断头的,这一切是多么凄伤,让人多么愁怅。
“亚森·罗平!”有个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更突出了看到这页神圣纸片下出现魔鬼的名字所感到的恐怖气氛。
“是啊,亚森·罗平。”博特莱重复说,“王后的朋友没有理解王后临死前的绝望呼唤。他把他心爱的人寄给他的纪念品保存在身边,却没有猜出王后寄给他这本书的原因。亚森·罗平发现了,取走了……”
“他取走了什么?”
“当然是那份文件!就是路易十六抄写的那页书稿。它曾落入我的手里,同样的外观,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红印章。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亚森·罗平不愿把那份文件留在我手上的原因了。因为我只要检查纸质和印鉴,就可能发现问题。”
“发现什么呢?”
“既然我了解内容的那份文件是原件,既然我见过它的红印鉴;既然玛丽·昂图瓦纳特本人通过亲笔写的这句话证实了马西邦先生转述的那本小册子的叙述是真的;既然确实存在空心尖顶的历史问题,那我就一定会成功。”
“可是怎么成功?那张纸不管是不是原件,如果你不能解读出那些符号,就没有半点用处,因为路易十六把解说那些符号的原著销毁了。”
“对。但是还有一本。被路易十四的卫队统领从炉火里抢出来的那本没有毁掉。”
“您怎么知道?”
“您在证实相反的事情。”
博特莱不出声了。他闭上眼睛,似乎要理解并概括自己的思绪。然后慢条斯理地说:“秘密的保存者,卫队统领在日记中开始透露了一点情况,接着就不提了。谜底始终没有揭开,为什么?因为他渐渐禁不住这一诱惑,想利用这个秘密,最后终于开始了行动。证据呢?他被暗杀就是证据。他身上发现的贵重首饰就是证据。那钻石无疑是从那个王家宝库中窃取的。那宝库无人知道,正是空心尖顶的秘密所在。亚森·罗平让我想过这一点:他没有说谎。”
“这样一来,博特莱,您认为该怎么办?”
“我认为,应该尽可能围绕这件事造舆论,使人们知道我们要找有关尖顶的一本书。也许有人会从外省某个书架角落里找出来。”
大家当下就拟好启事。博特莱不等它产生效果,就开始行动。他找到了一个线索:卫队统领是在盖伊荣郊外遭暗杀的,在他去该城的当天。当然,不能指望把两百年前发生的谋杀案,全查清楚,但是案子的某些痕迹终究还会留在当地人的记忆和传说里。地方上的编年史往往记录着这类材料。某个外省学者,某个古老传说的收集者,某个喜欢重提历史小事件的人有一天会把这种事写成文章,供报纸发表,或者写成学术报告,在科学院宣读。他拜访了三四位这样的博学的人。其中特别是一位老公证人,陪他一起到处搜寻,查阅监狱的犯人名单、古代大法官裁判所和周围各教会堂区的登记册。可是没有一处提到十七世纪暗杀一位卫队统领的事件。
他并未泄气,继续在巴黎寻找线索。这里也许对那个案子进行过审理。
结果仍无收获。
他想从另一方面寻找,又选了一条新路子。能不能查到这位统领的名字呢?他的孙子流亡国外,曾孙在共和国军队中服过役,在国王一家被囚期间曾在神殿担任看守,为拿破仑效过力,参加过法兰西战役……
他坚持不懈地寻找,最后确定了一份名单,其中有两个名字至少几乎完全相同:路易十四时代的德·拉尔贝里先生和恐怖时期的公民拉尔布里。
这已是十分重要的一点,他在报上登出花边启事,希望有人能提供拉尔贝里或其后裔的情况。
又是报上那篇文章的作者,铭文和美文学院的马西邦先生,向他作了答复:
先生:
谨向您提供伏尔泰的一段文字,这是从他《路易十四时代》的手稿中摘出来的(二十五章:《路易十四统治时期的特殊事件与轶事》)。这段文字在各种版本中均已删去。
“我听已故的财务总管,夏米亚尔大臣的朋友德·科马坦先生讲:有一天,国王听说德·拉尔贝里先生被杀,贵重首饰被劫,便急忙乘马车出发。他似乎十分不安,连声说:‘全完了……全完了……’第二年,这位拉尔贝里的儿子,以及已经嫁给德·韦利纳侯爵的女儿,都被放逐到他们在普罗旺斯和布列塔尼的领地。不必怀疑,这中间必有特殊情况。”
我要补充一句,据伏尔泰说,夏米亚尔先生是掌握铁面人秘密的最后一任大臣。所以,对此更不必怀疑了。先生,您明白从这段文字里可以得到什么好处,也看得出两起冒险事件之间的明显联系。对于路易十四在那种时刻的行为、担心和疑虑,我不敢作出过于具体的假设。但是,在另一方面,既然德·拉尔贝里留下一个儿子,他可能就是拉尔布里公民和军官的祖父,还留下一个女儿。难道不能假设拉尔贝里留下的一部分书籍落到了女儿手里,而统领从火中抢出来的那一本小册子就在其中呢?
我查了《城堡年鉴》。在莱纳郊区有一位德·韦利纳男爵。他会不会是那位侯爵的后人?
昨天我试着给这位男爵写了封信,问他是否有一本书名涉及尖顶这个词的古代小册子。我在等他的复信。
若能与您面谈这些事,我将极为高兴。如不过分打扰,不妨来寒舍一叙。致礼。
又及:我当然不会把这些小发现通知报社。既然您已接近目的,就应该绝对谨慎。
这完全是博特莱的想法。他甚至走得更远:上午有两名记者来纠缠他,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跟他们天花乱坠胡诌了一通。
下午,他匆匆赶到伏尔泰河街十七号马西邦家。得知马西邦有急事刚刚出门,怕他万一来访,给他留了一张便函。伊齐多尔拆开便函念道:我已收到回电,看来事情有望。我因此立即出发,今晚在莱纳过夜。你可搭乘夜车,不必在莱纳停留,直接到韦利纳小站下车。我们在离车站四公里的城堡会面。
这样的日程安排,特别是想到能与马西邦同时到达城堡,使他很高兴,因为他担心这位缺乏经验的人会做出什么蠢事。他回到朋友家,与他一起度过当天余下的时间。晚上,他乘上去布列塔尼的快车。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在韦利纳小站下了车,在茂密的树林之间步行了四公里。隔老远,他就望见高地上有座狭长的小城堡,风格混杂,既有文艺复兴时代的特点,又有路易-菲利普时代的趣味,不过衬上那四个角楼和爬满常春藤的吊桥,倒还颇有气势。
伊齐多尔走近城堡,感到心跳剧烈。难道他真的达到目的了?城堡里真藏着解开秘密的钥匙?
他不无担心。他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他琢磨这一次,是否又被亚森·罗平暗算,落入他设下的陷阱;马西邦是不是敌人手中的一件工具。
他放声大笑。
“瞧,我变得可笑了。我真认为亚森·罗平是预见一切不犯错误的人,是全能的无法抗衡的上帝。什么鬼话!亚森·罗平也出过错,也受形势支配,也有失误。正是由于他丢失那张纸头的过错,我才跟他玩起这种捉迷藏的游戏的。今天这一切都是那件事引来的。他的努力,总的说来,都只是在弥补过错。”于是,博特莱充满信心,高高兴兴地按响门铃。
“先生找谁?”一个仆人出来问道。
“我能不能见见德·韦利纳男爵。”他递上名片。
“男爵先生还没有起床。先生如果愿意等……”
“已有一位先生求见了吧?一位白胡子,稍有点驼背的先生……?”博特莱问。他在报上见过马西邦的照片。“是的,那位先生已经到了十分钟。我把他领进了接待室。先生请随我来。”
马西邦与博特莱的会面十分友好。伊齐多尔感谢这位老者向他提供最重要的情况。马西邦极为热烈地向他表示钦佩。接着,两人谈起对那文件的印象,以及有无可能找到那本书。马西邦还转述了他听来的有关德·韦利纳男爵的情况:男爵年过六旬,鳏居多年,与女儿加布里那尔·德·维尔蒙一起,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女儿最近因车祸失去了丈夫和长子,受到惨重打击。
“男爵先生请两位先生上楼。”
仆人把他们领进二楼一间屋里。房子宽敞,四壁光光,陈设简单,只有几张书桌、格架和堆满纸张簿册的桌子。男爵非常亲切地接待他们,显出生活太孤独的人渴望与人说话的意思,使他俩很难开口说明来意。
“啊!对,我知道,您为这事给我写过信,马西邦先生。是为我一位祖先传下来的论述尖顶的书来的,对吧?”
“正是。”
“我跟你们说吧,我和我那些祖先是两码事。他们那时有他们的怪念头,而我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与过去一刀两断。”
“对,”博特莱不耐烦了,岔开说,“您一点也记不起见过那本书.吗?”
“记得。我还给您发过一封电报哩。”他对着马西邦说,马西邦有点烦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另外几个窗户往外望。“记得……至少……我女儿觉得在书房堆的几千本书里见到过这个书名。因为,对我来说,两位先生,阅读……我甚至连报也不读了……我女儿有时候还看看书,只要她的小乔治身体健康,她就剩这个儿子了,只要我的地租收得顺利,租约被人遵守……你们看我的登记册……两位先生,我就靠它过日子……马西邦先生,您写信跟我谈的那件事,说实话,我一无所知……”伊齐多尔·博特莱对这番罗嗦话听烦了,粗暴地打断他:“对不起,先生,那本书……”
“我的女儿找了。她从昨天就在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一两小时前找到的。就在你们进门的时候……”
“在哪儿?”
“在哪儿?不就在这张桌子上吗!瞧……那边……”伊齐多尔一个箭步走过去。在桌子当头一堆废纸上,放着一本小册子。封面是用摩洛哥的红色山羊皮做的。他狠狠地把拳头压到书上,仿佛禁止世界上任何人去碰它……
他自己好像也有点不敢拿……
“这就好了!”马西邦激动地叫道。
“终于拿到了……就在这儿……现在,好办了……”
“这书名……您有把握?……”
“那当然,您瞧!”
他指着山羊皮上的金字:《空心尖顶的秘密》。“你相信了吗?我们终于掌握了这个秘密?”
“第一页……第一页写了什么?”
“您念吧。”
全部真相首次披露——本人亲自印制一百册,供宫廷使用。
“就是它,就是它,”马西邦低声说,声音都变了,“这就是从火中抢出来的那一册,是路易十四焚毁的书。”他们匆匆翻阅一遍。头一部分是一些说明,也就是拉尔贝里统领在日记中记载的内容。
“往后看,往后看。”博特莱急于看到答案。“怎么?翻过去,不行。我们已经知道铁面人被囚禁,因为他知道并打算泄露法国王室的秘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打算泄露它?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谁?伏尔泰认为他是路易十四的同父异母兄弟,而现代的史评界则肯定他是意大利大臣马蒂奥利。啊,这都是首要问题。”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博特莱反对说,似乎怕这本书在揭开谜底之前就从手里飞走。
“可是,”马西邦不肯,“这些历史细节多有意思啊,我们有时间,以后……还是先看看说明吧。”
博特莱忽然不再坚持了:那密码!有一页中间偏左的地方,他见到了那五行神秘的数字和点。他一眼就认出这一页与他反复研究过的那一页完全相同。同样排列的符号……同样的间隔,“小姐”一词是与其他词分开的,“空心尖顶”也彼此分开了。前面有一个小注:
必不可少的情况都由路易十三简制成一张小表。兹转录如下。bbr>藏书网
接下来是表格。再下面是说明。
博特莱断断续续地念道:
正如人们所见,在这张表上,即使把数字换成元音字母,也得不到任何结果。可以说,要解开这个谜,必须先了解这个谜。这最多是给知道迷宫路径的人一条线。抓住这条线,往前走,我来引导您。
首先来看第四行。这一行包含测定位置和指示方位两层意思。按照说明测定位置,就肯定能达到目的。当然有一个前提,就是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和所要去的地方,一句话,也就是弄清空心尖顶的真正方向。这可以从头三行得知。第一行的意思是我向国王报仇,再说我已经通知他……
博特莱不解地停下来。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马西邦说。
“意思连不上。”
“的确,”马西邦说,“‘第一行的意思是我向国王报仇……’这是什么意思?”
“妈的!”博特莱吼道。
“怎么?”
“有两页被撕掉了!下面的两页……您看这撕去的痕迹!”他又气又失望,全身发抖。马西邦低头一看,说:“真的……那两页还有残余……小爪子似的,痕迹似乎相当新。不是刀割的,是撕的……猛撕的……看,后面的部分都被扯皱了。”
“这是谁?谁?”伊齐多尔绞着手嘀咕道,“一个仆人?一个同谋?”
“这事还是有几个月了。”马西邦说。
“不管怎样……肯定有人发现和取走过这本书……先生,您……”傅特莱大声问男爵,“您一点也不知道吗?……你不怀疑谁吗?”
“可以问我女儿。”
“对……对……是应该问她,……她也许知道……”
德·韦利纳先生按铃唤仆人。几分钟后,维尔蒙太太进来了。这是位少妇,低眉顺眼,一副苦相。博特莱马上问:“太太,这本书是您在楼上书房里找到的吗?”
“是的,在一包书里找到的。包没打开过。”
“您读过这本书?吗?”
“读过。昨晚读的。”
“您读的时候,那两页没有缺吧?您好好回忆一下,就是这个数字和点组成的表后面那两页。”
“没有缺,没有缺,”她惊讶地回答,“一页都没有缺。”
“然而,它现在被撕掉了……”
“可是,这书昨夜一直放在我房里。”
“今早呢?”
“今早,我听到马西邦先生到来时,亲自拿到这里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不明白……除非……也不可能……”
“除非什么?”
“乔治……我儿子……今早……乔治拿这本书玩过。”她匆忙出去了。
博特莱、马西邦和男爵跟了出去。孩子不在房里。他们到处寻找,最后发现在城堡后面玩耍。可这三个人这样紧张,问他的神气是那样严厉,孩子吓得大叫起来。于是他们到处跑,问仆人,闹成一片。博特莱惶恐地感到,真相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从他身边溜走。他努力镇定下来,抓住维尔蒙太太的胳膊,把她带进客厅。男爵和马西邦也跟了进来。博特莱对维尔蒙太太说:“书里有两页被人撕去了……不过,您读了这本书,是不是,太太?”
“是的。”
“您知道这两页讲的什么吗?”
“知道。”
“您能给我们背出来吗?”
“可以。我十分好奇地读了这本书,尤其是那两页让我惊愕,因为它透露了一桩秘密,非常重要……”
“那么,说吧,太太。说吧,我求求您。透露的事情非常重要。说吧,我求您了。事不宜迟。空心尖顶……”
“哦,这很简单,空心尖顶的意思就是……”这时一个仆人进来。
“太太,有一封信,……”
“哦……可是邮递员早已来过了。”
“是个孩子交给我的。”
德·维尔蒙太太拆开信,读了一遍,立即把手捂着胸,身子晃了几晃,几乎倒下,面露恐惧之色,一脸煞白。信掉到地上。博特莱拾起来,也没说声对不起,就读起来:不许说……否则您儿子将一睡不醒……
“我儿子……我儿子……”她语无伦次地叫着。她是那么虚弱,连去救受到威胁的儿子的力气都没有。
博特莱安慰她说:“这不是真的……一个玩笑……谁真会干这种事呢?”
“除非是亚森·罗平。”马西邦道。
博特莱示意他别作声。他当然清楚敌人又来了,正密切注意事情的发展,准备下手。他正是为此才想让德·维尔蒙太太说出那关键性的话,说出他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并且是当场,此刻就说出来。
“我求您,太太,别这样紧张……我们大家都在这儿……没有任何危险……”
她会说吗?他相信她会说,希望她会说。她结结巴巴发了几个音,门又开了。这一次跑进来的是保姆。她显得很惊慌。“乔治先生……太太……乔治先生……”
母亲一下有了气力。显然为不受哄骗的直觉驱使,比谁动作都快,迅速冲下楼梯,穿过前厅,朝平台跑去。小乔治躺在一把扶手椅上,一动不动。
“怎么!他睡着了?……”
“他突然睡着了,太太。”保姆说,“我不让他睡,想抱他上卧室去,可他已经睡着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冰凉?”母亲说,“是啊,真的……啊!上帝啊,上帝……但愿他醒过来!”
博特莱把手伸进一个口袋,握住手枪把,食指抠着扳机,猛地掏出来,举枪就向马西邦射击。
马西邦可说早已注意年轻人的举动,有了防备,躲过了这一枪。博特莱又朝他扑去,一边叫仆人:“快来啊,这就是亚森·罗平!”
马西邦顶不住他这一冲,倒在一张柳条椅上。七八秒钟后,他从椅子上起来,扔下目瞪口呆的博特莱,拿着年轻人那支手枪,说:“好……很好……别动……只用两三分钟……不会更多……不过真的,你认出我费了一些时间。这位马西邦的模样我还是装得很像吧,嗯?……”
他腰板一挺,稳稳地站着,身躯壮实,样子凶狠,看着三个发愣的仆人和惊呆了的男爵冷笑。
“伊齐多尔,你干了一件蠢事。你要是不告诉他们我是亚森·罗平,他们会扑到我身上的。这样壮实的汉子,哎呀,我会有什么好结果!天呐,一对四!”
他走近他们:“好了,孩子们,别害怕……我不会害你们的……喏,你们来块麦芽糖吧?这样会缓过神来的。啊!比如你吧,你得还我那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对,对,我认出了你。刚才我给你钱,让你把那封信送给女主人……快,没良心的仆人……”他接过仆人递给他的那张蓝色钞票,撕得粉碎。“背叛主人得的钱……拿了手都发烫。”
他摘下帽子,向德·维尔蒙太太深施一礼,说:“请原谅,太太。生活,尤其是我的生活中的意外情况,常常使我不得不作出一些粗暴行为。其实我第一个觉得羞愧。不过,您不必为儿子担忧,那只是一剂普通药水,是别人问他话的时候我在他手臂上注射的。最多再过一个钟头,他就会醒来……再次向您表示歉意。不过我需要您保持沉默。”
他再次致礼,感谢德·韦利纳先生的友好接待,然后拿起手杖,点燃一支烟,又请男爵吸一支,向众人挥了挥帽子,又用保护人的口气向博特莱喊道:“再见,小毛毛!”便不慌不忙地走了,对仆人鼻子吐出几口烟……
博特莱等了几分钟。德·维尔蒙太太平静一点了,正在照料孩子。他走近她,想最后求一次。他们四目相视。他没有开口。他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说了。空心尖顶的秘密,在这位母亲的脑子里,如同埋在历史的墓穴中一样深。他只好放弃这个要求,走了。
时值十点半。十一点五十有班火车回巴黎。他慢慢踏着花园小径,走上通往火车站的大路。
“喂,你觉得这一回怎样?”
说话的是马西邦,或确切地说,亚森·罗平。他从路边树林里闪出来。
“干得妙,对吧?你这位老伙伴钢丝走得不错,是吧?我相信你还没回过神来,嗯?你还在想,那位铭文和美文学院的院士马西邦是否确有其人?其实确有其人!假如你识时务,我还可以让你见见他。不过,我先把手枪还你……你看看有没有子弹。很好,孩子。剩下的五颗子弹还在里面,只要一颗就足以打发我……好,你把枪放到口袋里了?……好极了!……比起刚才那动作,我更喜欢这个一点……你那动作可不够朋友!不过,那又有什么呢?你还年轻,突然发现——闪电一样——发现又一次上了该死的亚森·罗平的当,而且他就在眼前三步远的地方……呸,就开枪……我不怪你……证明就是,我请你上我的汽车,行吗?”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唿哨。
老马西邦那副德高望重的外表和亚森·罗平装出的调皮动作和语气形成有趣的对照。博特莱忍不住笑起来。“他笑了!他笑了!”亚森·罗平高兴地跳起来,“你得知道,孩子,你缺的,就是笑……你这个年纪,过于严肃了点……你很讨人喜欢,天真纯朴……可真的,你没有笑容。”他站到他面前。
“听我说,我打赌,你听了我的话会哭。你知道我是怎样跟踪你调查的吗?我是怎样得悉马西邦给你写信,约你今早在德·韦利纳的城堡会面的吗?是从你朋友的嘴巴里听到的。你住在他家,……信任这傻瓜,把一切告诉他,可他却立即告诉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对亚森·罗平是没有秘密的。我刚才是怎么说的?你现在明白了……你的眼睛湿了……友情被出卖了,嗯?你很伤心……瞧,你很脆弱,孩子……我真想抱抱你……你总是那样一副惊讶的眼光,一直射到我心底,……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在盖伊荣,你来问我……是的,那位老公证人,就是我……笑吧,孩子……真的,我再说一遍,你少了点笑容。是啊,你缺少……怎么说呢……你缺少‘冲动’,而我,我就有‘冲动’。”
附近传来了马达声。亚森·罗平猛地抓住博特莱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会安静了吧,嗯?你明白干不出什么名堂的,何必白费气力,浪费时间!世界上多的是强盗……你去追他们,放了我……不然……说好了,对吧?”
他摇撼着博特莱,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接着他又冷笑道:“我真傻!你会让我安宁吗?你不是那种灰心泄气的人……啊!我不知被什么迷住了……我两秒钟,三两下动作,就可以把你捆起来,塞住嘴巴……过两个钟头,把你扔进黑屋子,关上几个月……而我就能平平安安到一处安静地方去过我的祖先,法兰西历代国王给我准备的清闲生活,去享用他们好心为我积累的财富……啊,不,我真是傻到底了……有什么办法?人总有弱点……我对你就有点偏爱……再者,也没到时候哩。从现在起到你把手指探进尖顶空洞为止,日子还长着哩……见鬼!我只用十天就成了;可你要十年。我们之间差了一大截哩。”汽车到了。是一辆大型轿车。亚森·罗平打开车门,博特莱一声惊叫: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就是亚森·罗平,确切地说,就是马西邦。
他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亚森·罗平对他说:“你请自便吧,他睡着了。我刚才答应你,让你见见他。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半夜知道你要去城堡,早上七点就赶到那里。马西邦来了,我只用把他留住……再注射一点……就成了!睡吧,老头儿……我们让你躺在斜坡上……晒太阳,不会着凉……来吧,好……很好……我们把帽子拿在手里……扔一个铜板吧!……啊!马西邦老伙计,看看亚森·罗平吧!”
看到两个马西邦面对面处在一起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他们一个睡着了,摇晃着脑袋;另一个神情严肃,充满关心和敬意。
“可怜可怜一个穷瞎子吧……喏,马西邦,这是两个铜板,还有我的名片……
“现在,孩子们,快走……司机,听见了吗,时速一百二十公里。上车吧,伊齐多尔……今天,铭文和美文学院要举行全体会议,马西邦三点半要宣读一篇论文。不知什么内容。不过,他会向他们宣读的。我会给他们送上一位完美无缺的,比真的还要真的马西邦。他将表述我关于湖泊题名的想法。我就当一次院士吧。再快一点,司机,现在时速只有一百一十五公里……你怕,你忘了是跟亚森·罗平在一起……啊,伊齐多尔,有人竟敢说生活单调,其实生活十分可爱,我的孩子,只是得知道……我呢,就知道……刚才在城堡里,你与老韦利纳说话时,我却在窗边撕下了那本古籍上的两页。你想我还不乐死了?以后,你问维尔蒙太太时,我都紧张得直打哆嗦,她会说出来吗?是的,会说……不,不会说……会说……不会说……万一她说了,一切就完了,我的生活就得从头开始……仆人会及时赶到吗?会的……不会……他终于赶到了……可是博特莱会不会识破我呢?不会!太笨了!会……不会……瞧,他识破我了……啊,还没有……他识破了……他在看我……识破了……他要掏手枪……啊!这多么有刺激!……伊齐多尔,你说得太多了……我们睡一会儿,好吗?我困了……晚安……”
博特莱看着他。他好像快睡着了。他睡着了。汽车在路上飞驶,向不断达到又不断退去的地平线冲击。再也看不清城市、乡村、田野和森林,看到的只有空间,被吞噬的空间。博特莱好奇地凝视他的旅伴,想透过他的假面具看清他的真面目。他在想他俩怎么会居然并肩坐在一辆汽车里。经过一上午的激动和失望,他也累了,也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亚森·罗平正在看书。博特莱侧身望了一下书名,是哲学家塞内克的《致吕西利奥斯书信集》。
八、从恺撒到亚森·罗平
“见鬼!我只用十天就成了,而你要十年!”亚森·罗平从德·韦利纳城堡出来时说的这句话,对博特莱的行为产生了巨大影响。亚森·罗平平时沉着稳重,但有时兴奋得意起来,像小孩子似的,会吐露出几句真话,而博特莱这样的小伙子则可以利用。
博特莱认为无论如何,他这句话不自觉地道出了真情。他有理由得出结论:在探索空心尖顶的秘密上,亚森·罗平所以将自己的努力与他博特莱的努力相提并论,是因为两人的办法是相同的,两人的基本条件差不多。机会均等。不过,机会虽然均等,条件虽然相同,他亚森·罗平却只用十天就达到了目的。这是些什么样的条件、办法和机会呢?
这只能归结为读懂一八一五年出版的那本小册子。亚森·罗平很可能与马西邦一样,偶然找到那本书,通过它,发现了玛丽·昂图瓦纳特那本祈祷书中的必不可少的抄件。小册子和那抄件是亚森·罗平仅有的依据。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两样东西之上。因此,不可能从别的事情上打开缺口。只能琢磨小册子和那手抄件的密码。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那么,博特莱为什么不能学样呢?作那种不可能取胜的争斗和徒劳的调查有什么用?即使能绕过脚下众多陷阱,最后也只能得到微乎其微的结果。
他立即毫不含糊地作出决定。他凭直觉,感到这是成功之路。首先,他离开了让松-德-赛伊中学那位同学,没有责备他,因为那样做没有益处。
他拿了行李,转来绕去,最后来到巴黎市中心一家小旅馆住下。他整天足不出户,锁上房们,拉起窗帘,冥思苦想,最多吃饭时露一下面。
“十天”,亚森·罗平是这么说的。博特莱尽力忘掉他做过的一切,一心只琢磨小册子和密码,想在十天内解决问题。但是,十天过去了。第十一天和第十二天也过去了。到第十三天,他的脑子忽然一亮,就像神奇的植物生长一般,思如泉涌,真相显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明确。当晚,他虽然还不知道答案,但肯定找到了求得答案的办法。亚森·罗平无疑也是用了这种方法。这方法十分简单,它来自这样一个问题:小册子上有关空心尖顶秘密的或大或小的历史事件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那些事件众多,且形形色色,要回答这个问题是困难的。然而,博特莱深入研究下去,最后发现那些事件都有一个主要特征:它们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古代纳斯特里,差不多就是今天的诺曼底地区。这令人惊异的冒险故事中的主角,或是诺曼底人,或者后来成了诺曼底人,或者是在诺曼底活动的人。不同时代的事竟叠合在一起,这是多么让人激动!这些男爵、公爵和国王们从相同的地点出发,都来到世界这一角相会,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
博特莱偶然翻到一些史实,得知第一个诺曼底公爵罗尔或罗隆在圣克莱尔-絮尔·埃普特条约之后成了掌握尖顶秘密的人。身兼诺曼底公爵和英格兰国王的征服者纪尧姆的军旗杆上有尖顶形的杆头。
英国军队在鲁昂烧死了掌握这一秘密的圣女贞德。在这个冒险故事初期,凯尔特人的首领把尖顶的秘密交给恺撒作赎金。不然,他就作不了科城地区人的头领了。科城不就在诺曼底中部吗?
假设渐渐明确,范围缩小。鲁昂、塞纳河两岸、科城地区……看来确实条条道路通这里。既然诺曼底公爵和他们的继承人历代英国国王失去了这一秘密,既然法国国王拥有了这一秘密,那就可以举出两位立有殊功的国王:一位是亨利四世,他曾围困鲁昂,在迪那普城外打赢了阿尔克战役。另一位是弗朗索瓦一世,他建立了勒阿弗尔城。那句泄露机密的话:“法国国王掌握着常常决定城市命运的秘密。”鲁昂、迪耶普、勒阿弗尔……是三角形顶端的三座大城,三角形中间便是科城地区。
到了十七世纪,路易十四烧掉了那不知姓名的人揭露真相的小册子。拉尔贝里统领抢出一册,利用这一秘密窃取了一定数量的珠宝,后来遇到剪径的强盗,被杀死。这起谋杀发生在什么地方?盖伊荣!盖伊荣就是勒阿弗尔,鲁昂或迪耶普通往巴黎的大路上的一个小城。
一年后,路易十四买了一处地产,建了尖顶堡。他选的是什么地方?法国中部。这样一来,那些爱打听的人的视线便被转移了,他们不再在诺曼底寻找。
鲁昂……迪耶普……勒阿弗尔……三角形的科城地区都集中在这里……
一边是海,一边是塞纳河,另一边是从鲁昂到迪耶普的两个山谷。
博特莱的脑子豁然一亮。从塞纳河岸的峭壁到英吉利海峡的悬崖这块地区,这片高地,始终是,几乎始终是亚森·罗平作案的地区。
十年来,他在这个地区定期打劫,似乎在与空心尖顶的传说联系最紧密的地区中心建立了老巢。
加奥尔男爵案在哪儿发生的?在鲁昂和勒阿弗尔之间的塞纳河畔。蒂贝尔梅斯尼尔案呢?在鲁昂和迪耶普之间高原的另一端。格吕舍、蒙蒂尼和 514b." >克拉斯维尔盗窃案呢?就在科城地区。拉封丹街的杀人犯皮埃尔·翁弗莱袭击亚森·罗平,把他捆在车厢里,那以后他到哪里去了?到鲁昂去了。被亚森·罗平囚禁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在哪儿上的船?在勒阿弗尔附近。现在这幕惨剧,戏台在哪儿?是在昂布吕梅齐,勒阿弗尔到迪耶普的大路边。
鲁昂、迪耶普、勒阿弗尔,还是在科城地区这个三角地带。几年前,亚森·罗平掌握了小册子,并知道玛丽·昂图瓦纳特把密码藏在什么地方,最后拿到了那本著名的祈祷书。密码到手后,他来到乡下,找到了那地方,在那儿安营扎寨。博特莱出发去乡下。
他想到亚森·罗平也作过这样一次旅行,想到他动身去找那巨大的,将给他带来无比力量的秘密时,怀着同样的希望,他真有点激动。他博特莱的努力会不会获得同样的成功呢?他一大早步行离开鲁昂,脸上化了妆,肩上一根棍子扛着旅行袋,就像一名周游法国去外出学艺的。
他一直走到杜克莱尔,在那里吃了午饭,就沿着塞纳河走,不再离开。
再说,他的直觉加上预感,也老是把他往这条美丽的大河的蜿蜒曲折的河岸上引。卡奥尔城堡被盗后,那些收藏品就是从塞纳河运走的。小教堂被洗劫后,那批古老的石雕也是被送往塞纳河的。他设想有一支驳船队定期往返于鲁昂和勒阿弗尔之间,把一个地区的财宝和艺术品装上船。运往亿万富翁的国家。“我就要猜着了……我就要猜着了……”年轻人嗫嚅着说。真相在一下一下猛烈撞击他,使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头几天的失败没..有使他灰心。
他坚信不疑,认为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这种推测是大胆的、极端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只有它才符合被追逐的敌人的习惯,才是和亚森·罗平这样的人相称的神奇的现实。跟他这个人打交道,难道不应该把事情想得大一点,过分一点,超出自然一点吗?儒米耶热,拉马耶莱,圣-旺德里伊,科德贝克,堂卡维尔,基尔伯夫,这些地方落满了他的足迹。他对这些地方亮灿灿的哥特式钟楼和壮丽的废墟凝望过多少次!
但是,勒阿弗尔,勒阿弗尔四周,却似一座灯塔的光芒,吸引着伊齐多尔。
“法国国王掌握着常常决定城市命运的秘密。”这句隐晦的话对博特莱来说突然变得通明透亮。这不是正好道出了弗朗索瓦一世决定在这里建立城市的动机吗?王上开恩建的勒阿弗尔城的命运不就与尖顶的秘密联在一起吗?“正是……正是……”博特莱欣喜得语无伦次,“……古老的诺曼底河口,法兰西的主要发祥地之一,由两股力量推动自己发展。一股是光天化日下的,生机勃勃,尽人皆知,这就是濒临大洋面向全世界的新港;另一股是隐晦的,不为人所知,由于看不见,摸不着,而更让人费心猜度。法兰西及其王室的历史和亚森·罗平的经历都能从尖顶的故事中得到解释。法国历代国王的运势和这位冒险家的发迹,都从这力量和权势的源泉得到滋养和更新。”
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从塞纳河到大海,博特莱四处奔走,观察打听,想从每一件事物本身抽出它们深刻的含义。这个山丘,那座森林,村里住户的那些房子,该不该问?从这位农民的闲聊里他会不会得到启发?
一天早上,他在一家客店吃饭。塞纳河口上的古城翁弗勒尔就在眼前。
他对面,坐着一个诺曼底牲口贩子。这种人专门在本地的集市上流动。他气色红润,身体魁梧,身穿粗服,手持鞭子。博特莱没多久就看出那人在注意他,似乎认识他,至少是想认出他。
“咳!”他想,“我弄错了。我从未见过这个马贩子,他也没见过我。”
确实,马贩子似乎不再看他。他点燃烟斗,要了咖啡和白兰地,一边抽烟,一边喝着。博特莱吃完饭,付了帐,起身要走。这时从外边涌进一群人,他只得站在马贩子的桌边等了片刻。这时他听见马贩子低声说:“您好,博特莱先生!”
伊齐多尔没有犹豫,立即在他身边坐下,对他说:“对,我是伊齐多尔……您是谁,您怎么认识我?”
“这并不难……不过我只在报上见过您的照片。可是,您的化装……法语怎么说?……多糟糕啊!”
他的口音明显带着外国腔。博特莱仔细端详他,发觉他的脸也化了装。
“您是谁?……您是谁?”
陌生人一笑:“您认不出我吗?”
“我从没有见过您。”
“和我一样。可是,您想一想……我也一样,报纸刊登我的相片……经常……想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
这是一次不寻常的,也是意义重大的会见。年轻人立刻明白了它的意义。
寒暄几句之后,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您上这里来……是为了对付他?”
“是的……”
“那么……那么……您认为……我们有可能取胜……?”
“我深信不疑。”
看到福尔摩斯与自己所见略同,博特莱又喜又忧。倘若英国人得到成功,胜利就要与他分享。而且谁又知道他会不会走在自己前面呢?
“您有证据了?”
“别担心!”英国人看出他不安的原因,冷笑道,“我不会照着您的路走。您靠的是密码,小册子……那些东西,我不大相信。”
“那么您呢?”
“我不要这些。”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您还记得德·夏尔默拉斯公爵登基的故事吧?”
“记得。”
“您也没有忘记亚森·罗平的乳母维克图瓦吧?我的好朋友加尼玛尔从一辆假囚车里放走的那个老太婆?”
“没有忘记。”
“我找到了维克图瓦的踪迹。她住在离二十五号国道不远的一座农庄里。那是从勒阿弗尔到里尔的公路。通过维克图瓦,我就能很容易地找到亚森·罗平。”
“这可要些日子。”
“没关系!我把事情都扔下了,一心只管这事。我要和亚森·罗平斗一斗……生死决斗。”
他凶狠地说出这几句话。听得出他深受屈辱,满怀怨恨,对一个无情捉弄他的敌人充满刻骨仇恨。
“您走吧!”他低声说,“有人在看我们……危险……但您记着我的话:我和亚森·罗平相逢的那一天,将……将很悲惨!”博特莱离开福尔摩斯,完全放了心:英国人不可能比他快。大可不必担忧。
而且这次偶然相遇又给他提供了多么有力的证据:勒阿弗尔到里尔的公路穿过迪耶普,这是科城地区的一条海滨公路,英吉利海峡沿岸峭壁上的公路。维克图瓦就住在这条公路附近的一个农庄里。找到维克图瓦,就找到了亚森·罗平,因为他们不可能分开:主人需要女仆,女仆永远盲目地忠于主人。“我就要猜出来了……我就要猜出来了……”年轻人反复念着,“每发现一个新情况,都在证实我的假设。一边肯定是塞纳河沿岸,另一边肯定是国道。两条交通线在勒阿弗尔这座弗朗索瓦一世建立的城市相会合。范围缩小了。科城地区并不大,而且我要搜索的只是这个地区的西部。”
他又热情地投入了搜索。
“亚森·罗平能找到,我没有理由找不到。”他不断对自己说。诚然,亚森·罗平或许有些优势,对这一地区可能有深入了解,有当地传说的确切材料,还不算记忆——难得的优势。因为博特莱什么也不清楚,人生地不熟,只在昂布吕梅齐失窃案发生时来过一次,而且行色匆匆,没有逗留。
但这有什么关系!
即使调查要花十年,他也要查到底。亚森·罗平就在这里。博特莱能看见他,察觉他在这里。他将在大路弯道口、树林边缘、村口守候他。每次希望落空,他似乎都找到了更有说服力的坚持下去藏书网的理由。
他常常躺在大路边斜坡上,凝神琢磨随身携带的密码抄件。其中的数字已经被元音字母取代:
e.a.a..e..e.a.
.a..a...e.e..e.oi.e..e.
.ou..e.o...e..e.o..e
D DF 19F + 44 357
ai.ui..e..eu.e
他也常常按照自己的习惯,趴在高高的乱草丛上想上几个钟头。他有时间。未来是属于他的。
他极有耐心地从塞纳河走到海边,又从海边走回塞纳河,一段路一段路走,一步一步走回来,只有在充分利用了一点一滴的资料,确认找不出名堂,才离开一块地方。
他仔细观察和探索了蒙蒂维利埃,圣-罗曼,奥克特维尔和戈纳维尔,以及克利克托。
晚上他去敲农民家的门求宿。吃过晚饭,他们一起抽烟、聊天。他就请主人讲他们在漫长冬夜里讲的故事。他总要巧妙地提这个问题:“那么尖顶呢?空心尖顶的传说……您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我不明白……”
“您想一想……老祖母讲的故事……讲什么尖顶的……可能是一座施了魔法的山峰……谁知道……”
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没有任何传说或回忆。第二天,他又步履轻捷地出发了。
一天,他经过圣儒安。这是个美丽的滨海小村庄。从沿岸的峭壁上崩落下的石块散落路边。他从乱石间穿过。然后,他登上高地,朝布吕纳瓦尔悬谷,昂蒂费海岬和美丽海湾滩走去。他轻松快乐地走着,虽有点累,却感到生活快乐,他甚至忘掉了亚森·罗平、空心尖顶的秘密、维克图瓦和福尔摩斯。他欣赏着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的大海。一路观赏美景。
笔直的边坡,一堵堵残缺的砖墙。他以为看到了某个古罗马兵营的遗址,惊叹不已。接着他又看到一座小城堡,模仿古代要塞建的,上面有坼裂的角塔和高高的哥特式窗户。小城堡耸立在起伏不平四处开裂的岬角上,几乎与峭壁相脱离。一道栅门堵住通向城堡的窄路。栅门两边围着铁丝网和栏杆。
博特莱费了不小劲才越过栅门。小.99lib?城堡尖形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旧锁,门楣上写着几个字:弗莱福塞堡垒
他没有试图进去,而是拐向右方,走下一个小坡,走近土脊上一条设有木栏杆的小路。小路尽头有一个小岩洞,像是直插海中的一块峭岩上的一个哨所。
岩洞中间刚好能伸直腰。洞壁上乱刻着很多题词,朝陆地这边开了个几近方形的洞眼,作为天窗,正对着弗莱福塞堡垒。从这里可以望见三四十米外的环形雉堞。
博特莱扔下旅行包,坐下来。天气沉闷,使人疲倦。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穿过岩洞的凉风把他吹醒了。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心不在焉,眼光茫然。他试图动脑子,恢复仍然麻木的思维。他清醒了一些,正准备起身,忽然觉得眼睛直了,大了,看到了……他打了个哆嗦。他攥紧两手,感到头发根渗出了滴滴汗珠。“不……不……”他张口结舌,“这是梦,是幻觉……不,这怎么可能?”
他猛一下跪下来,低着头。两个巨大的字母,每个约有一尺来高,浮雕在花岗石的地上,出现在他眼前。这两个字母虽然雕得粗糙,却清晰可辨。
经过几百年磨损,棱角都已磨圆,表面已经发绿。这两个字母一个是D,一个是F。一个D,一个F!让人震惊的奇迹!D和F正是密码中的两个字母,两个没有重复的字母!
啊!博特莱甚至不需要查就知道它们是在第四行,指示与测量那一行!
这两个字母,他十分熟悉!它们已经永远留在他的眼底,刻在他的脑子里了。
他走出岩洞,下了陡峭的小路,沿着古堡垒往上走,攀着有刺的栏杆翻过去,匆匆朝一个牧羊人走去。牧人的羊群正在起伏的坡地上一线散开吃草。
“那个岩洞……那边……那个岩洞……”
他嘴唇直抖,寻找想说的话,却想不出来。牧人惊愕地打量着他。最后,他反复说:“是啊,那个岩洞……那边……堡垒右边……有没有名字?”
“当然有!埃特莱塔人都管它叫‘小姐’。”
“什么?……什么?……您说什么?”
“没错……小姐闺房……”
伊齐多尔差点向牧羊人扑去,扼住他的脖子,仿佛全部真相都在他身上,要一下逼他说出来,要全挖出来。小姐!这是密码中的一个词,是已经知道的两个词中的一个!一股狂风刮来,把博特莱吹得站立不稳。这风在他周围越刮越大,像是一股暴烈的飓风,从海上,陆上,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真相的鞭子,猛烈抽打他……他明白了!窥见了密码的真实含义!小姐闺房……埃特莱塔……
“是这个意思……”他想,脑子豁然亮堂了,“只能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呢?”
他向牧羊人轻声说:“好……你去吧……你可以走了……谢谢……”牧羊人愣住了,打唿哨唤来牧羊狗,离去了。博特莱返身又朝堡垒走。就要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往地下一蹲,身子缩成一团,靠着一堵墙。他绞着双手,心想:“我疯了!他发现我了没有?他的同伙见到我没有?一个钟头来,我在这里来来去去……”
他不再动。太阳已经落山,夜幕渐渐降临,周围的景物渐渐变成朦胧的影子。
这时,他伏在地上,向峭壁当头,岬角上的一个突出部位慢慢地爬去。
爬到那儿,他伸手分开草丛。下面便是深渊。对面,在大海之中,耸立着一块八十多米高的巨岩,差不多与峭壁一样高。这是一座方尖碑似的石头。花岗岩的基座宽大,微微露出水面,往上渐渐变细,好像是海怪的一颗巨牙。
它和峭壁一样是白色的,脏兮兮的灰白色。巨大的石柱上留着一道道横线,这是一层层的石灰岩和卵石,是多少个世纪缓慢沉积的结果。石壁凹凸不平,这里那里裂了缝。前面是光秃秃的,突然一下就现出来一点泥土,有了草,有了树叶。
整座岩柱巨大,坚实,浑然天成,不可摧毁,狂风恶浪撼它不动,毫无办法。它傲然耸立,沉稳踏实,虽面对高它一头的千里绝壁,却不显其小,虽置身在万顷波浪之中,却不失其大。博特莱的指甲抠进土里,就像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的爪子。他觉得他的眼光穿透了岩柱粗糙的外壁,射进了它的皮肤,它的肌肉。他已经触摸了它,熟悉了它,占有了它……把它同化了。
天边被落日烧得一片彤红。一条条长长的红霞浮在空中,构成一幅幅壮丽的景象:或是虚无缥缈的环礁湖,或是燃烧的平原,金色的森林,血红的湖泊。
都是又热烈又宁谧的幻象。天空的蓝色渐渐暗下来。太白星射出明亮的光芒。
接着群星开始闪烁,仍有些羞怯。
博特莱猛地闭上眼睛,痉挛地收紧双臂,捧住额头。“那就是他要找的地方。尖顶,岩柱是一个词。空心岩柱。那个词应该是空心岩柱。”啊!他快乐得要死,心激动得都要停止跳动了。那里,几乎就在埃特莱塔岩柱顶上,在海鸥环绕盘旋的柱顶上,从一条石缝里,就像从一个看不见的烟囱里,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在黄昏宁静的空中袅袅上升。
九、芝麻,开门!
埃特莱塔岩柱是空心的!
这是自然形成的现象吗?是内部地壳变动所致,还是海水翻腾洗刷或雨水渗漏不知不觉造成的?是凯尔特人、高卢人、史前人实施的非凡的工程?
这个问题也许无法回答。但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岩柱是空的。
从峭壁上端伸出一道拱廊,像一根粗大的树枝,直插海底,与暗礁结为一体,人们称这座巨大的拱廊为“下游门”。拱廊过去四五十米,便屹立着这巨大的石灰岩锥体。这锥体其实只是一个尖尖的空罩!
这真是惊人的发现。在亚森·罗平之后,博特莱发现了这个流传了二十多世纪的大谜的谜底!远古时期,蛮族游牧部落在古大陆上游走,掌握这个秘密具有极大的威力!这个神奇的秘密给整个逃脱敌人追杀的部落打开巨大洞穴的大门;这个秘密能守住凛然不可侵犯的避难所的大门;这个奇妙的秘密能给人带来力量,保证优势。
恺撒掌握了它,就能奴役高卢人。诺曼底人掌握了它,便能在本国称雄,以后又以此为据点,征服了附近岛屿、西西里、东方和新大陆。
英国国王掌握了它,就能统治法国,凌辱它,分割它,甚至在法国称王,让人在巴黎给自己加冕。一旦失去这个秘密,便大败而归。
法国国王掌握了它,便增强国力,扩张领土,把法国建成泱泱大国,变得荣耀强盛——而一旦忘记或不善于利用这个秘密,就意味着死亡,流放或废黜。
一个被水包围,离陆地十几米远的看不见的王国!……一个不为人知的堡垒,比巴黎圣母院的塔楼还高;作为基础的花岗岩巨石,比一个公共广场还要宽阔……多么坚固,多么安全!从巴黎到大海,有塞纳河相通。河口有新城勒阿弗尔,这是必不可少的城市。离该城七十里,就是这个空心的岩柱。
它难道不是无法攻克的避难所吗?它是避难所,又是极保险的藏宝处。历代国王积聚下来的一个世纪比一个世纪扩大的宝藏,法国的所有黄金,从民间搜括,从教会取来的财帛,从欧洲战场缴获的战利品,统统堆积在这个王家府库里。古老的金苏,闪闪发光的埃居,多布朗,杜卡托,弗罗林,畿尼,宝石,钻石,首饰珍玩,全收在这里。有谁能发现它呢?有谁能识破这秘密呢?没有人。
否!有一个人:亚森·罗平。
确实,亚森·罗平成了本领不凡的人。只要真相不被揭露,这个奇迹也就无法解释。但不管他如何有本事,终究无法与社会作对。他需要其他更为具体的条件:要有可靠的隐蔽所,要确实保证不受惩罚,要能保证他实现计划的和平。
如果没有空心岩柱,亚森·罗平就不好理解,就是神话中的人,是传奇小说里的人物,与现实毫无关系。而他掌握了这一秘密,而且是多么惊人的秘密!他也就成了一个普普通通,与别人一样的人,只不过善于巧妙地使用命运赋予他的非凡武器而已。岩柱是空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剩下的事是弄清楚怎样上去。从海上显然能过去。在背向海岸的一侧,可能有洞口,小船能在涨潮的时刻靠近它。那么,面向海岸的一侧呢?在深渊上,博特莱一直伏到傍晚,眼睛盯着这黑幢幢的金字塔形的影子,冥思苦想……
然后,他向埃特莱塔村走去,找了家最简陋的旅馆,吃过晚饭,上了卧室,展开密码。
现在,对他来说,弄清它的含义,便成了一桩游戏。他很快发现埃特莱塔一词中的三个元音字母按顺序和间隔正好能排在第一行,于是这一行就成了:
e.a.a..étretat.a..
“埃特莱塔”前面是什么词呢?大概是与村子有关表明岩柱位置的词。
岩柱在村子左边,西面……他开动脑筋,想起西风在海边称作“下游”风,而那个拱门正好叫作“下游”门,他于是便填上:
En aval d′Etretat.a..
第二行就是有“小姐”这个词的那行。他立刻注意到这个词前面的元音可组成“闺房”,于是头两行便成了:
En aval d′Etretat-La Chambre des Demoiselles.
第三行难多了,他反复探索,又回想小姐闺房和在弗莱福塞堡垒的位置上建造的小城堡附近的地形,终于把密码上的字几乎全部填出了:
En aval d′Etretat-la chambre des Demoiselles——Sousle fort deFréfossé-Aiguille creuse.
(埃特莱塔下游——小姐闺房——弗莱福塞堡垒下面——空心岩柱。)这是四句要诀,总的要诀。按这几句要诀,人们先到埃特莱塔下游,进入小姐闺房,可能从弗莱福塞堡垒下面通过,便到达空心岩柱。
怎么进入内部呢?根据第四行的指示和测定的数据:
DDF 19F+44 35F
显然,这是更特殊的口诀,指示人们如何寻找入口和到达空心岩柱的通道。
博特莱很快假设——这个假设是琢磨密码得出的必然结果:如果陆地和岩柱之间确有一条地道,它应该始于小姐闺房,从弗莱福塞堡垒下面穿过。
笔直地下到一百多米深的峭壁底下,从一条海底隧道,到达空心岩柱。
地道的入口在哪儿?那两个醒目的字母D和F难道不是标明地道入口?
也许有什么灵巧的机关,一弄就露出了入口。第二天,伊齐多尔一上午都在埃特莱塔村转悠,四处找人闲聊,想听到一点有用的情况。下午,他化装成水手模样,穿上极短的短裤和渔民的背心,年轻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他爬上峭壁。他一进岩洞,就在两个字母前跪下来。但是等待他的却是失望:他在上面敲打,往各个方向推、转,两个字母都纹丝不动。他立即明白它们确实不能动,它们没有连着什么机关。然而……这两个字母确实表示什么东西!
根据从村里人那里了解来的情况,他得知没有谁解释出这两个字母为什么存在。科舍修道院长在他那本论述埃特莱塔的宝贵著作中,也未能解开这个谜。
但是,诺曼底考古学家不知道的事情,伊齐多尔知道,这就是密码上指路那一行里,也有两个同样的字母。是偶然的巧合吗?不可能。那么……?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它是那样简单,那样合理,他一秒钟都没有怀疑它的正确。这个D和这个F难道不是密码中最重要的两个词小姐和弗莱福塞的起首字母吗?这两个词与岩柱一起,代表了必走之路的主要站点:小姐闺房和弗莱福塞堡垒。因此,这两个字母必然有奇妙的联系,决非偶然凑到一起。这样,便提出了如下问题:
DF表示小姐闺房和弗莱福塞堡垒之间的联系,这一行打头的单独一个字母D代表小姐闺房,即必须首先呆在岩洞。这一行中间的字母F代表弗莱福塞堡垒,即可能存在地道入口。
再看其他符号数字,有两个值得注意: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左下角标了一杠;数字19,显然是向岩洞里的人指示进入堡垒下面的方法。
这个长方形让伊齐多尔困惑。在他周围的洞壁上,至少目光所及之处,有没有刻上长方形的标记或长方形的物体?他找了很久,正准备放弃这条线索,忽然看到岩石上开凿的像天窗的洞眼。洞眼正好呈长方形,虽然粗糙和不规则,但终究是长方形。博特莱立即又发现,他把两只脚踩到地上刻的D和F上面——这就说明了密码中这两个字母上方加一横的原因——正好与窗户一般高!
他站在这个地方往外观望。前面说过,窗户朝向陆地。他首先看到的是连结岩洞和陆地的那两道深渊之间的小路。接着,他又见到承载着堡垒的小山下部。为了看到堡垒,博特莱必须向左侧过身子,这时他才明白长方形左下角那一杠的意义:窗子的左下角有块凸起的燧石,一端弯曲像只爪子,好像这是个真正的瞄准点。眼睛贴着这点向外望,视野便限定在对面山坡一块面积狭小的地方。那地方几乎整个被一堵古砖墙占住了。那是古老的弗莱福塞堡垒或罗马人城堡的遗迹。
博特莱跑向这堵墙。它长约十米。墙上草木丛生,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是,这数字19是什么意思呢?
他回到岩洞,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团线和一根软尺。他把线拴在健石上,量出十九米,在那里系上一块石子向陆地方向抛去:石子刚刚达到小路当头。
“我真傻!”博特莱想,“当时怎么会用米来测距呢?十九表示十九古尺,或者不表示长度。”
他重新作了计算,量出三十七米,打了个结。然后摸索着,在那堵墙上察看那三十七米处的结头正好触及在哪一点上。找了一阵,找着了。他用空着的手把缝隙间的毛蕊花叶子拨开。他失声叫出来:他的食指正好把线结按在一块砖上的十字浮雕中心。
而密码上数字19以后就是十字!
他使出全部意志的力量,才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立即用痉挛的手指紧抠着十字,使劲压着,像转车轮辐条似地转动它,那块砖摇动起来。他再加点力,那砖不动了。于是他不转了,更加使劲压。他觉得砖退让.了。突然,只听咔嗒一声,像开锁似的,右边一米宽的一块墙壁转动了,露出地道入口。
博特莱抓住砌着砖块的铁门,像疯子似地用力拉回来关上。他又惊又喜,又怕被人发现,脸都扭曲变了形。他仿佛见到了二十个世纪以来在这道门前出现过的一切惊人景象,仿佛看见那些掌握了这个秘密的人:凯尔特人,高卢人,罗马人,诺曼底人,英国人,法国人,男爵,公爵,国王走进这道门;在这些人之后;是亚森·罗平……而在亚森·罗平之后,是他,博特莱……
他觉得头晕起来,眼皮睁不开了。接着他昏倒在地,滚到斜坡下,峭壁边。
他的工作已经完成,至少,他能独自完成的这部分已经完成。当晚,他向保安局长写了一封长信,如实报告了调查结果,说出了空心岩柱的秘密,要求支援,给了他自己的地址。他连续两夜守在小姐闺房,等候回音。这两夜,他是战战兢兢地度过的,稍有响动,他就吓得毛骨悚然。他觉得时刻都会见到人影向他走来。有人知道他待在岩洞里……会来……掐住他的脖子……但他的眼睛顽强地盯着那堵墙壁。
第一夜毫无动静。可是第二夜,借着星光和一弯新月的光亮,他看到那道门开了,一些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数了,有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这五人似乎背着相当大的包袱,从田野抄近路,直奔通往勒阿弗尔的公路。他还听到一辆汽车远去的声音。他循着他们的足迹,朝一个大农庄走去。
走到农庄边公路拐角处,刚来得及爬上一个斜坡,躲在几棵大树的背后,就看见又有一些人过来了……四个……五个……每人都背着一些包袱。两分钟后,又一辆汽车开动了。这一次,他太困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岗位上监视,只好回旅馆睡觉。
他醒来时,旅馆侍应生给他送来一封信。他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加尼玛尔的名片。
“终于来了!”博特莱叫起来。经过艰苦的战斗,他确实觉得需要援助!
他伸出手快步迎上去。加尼玛尔握住他的手,端详他一会儿,说:“您真是个能干的人,小伙子!”
“咳,”他说,“靠偶然机会帮忙!”
“跟他打交道是没什么偶然机会的。”侦探断言道。他谈到亚森·罗平,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从不提他的名字。他坐下来。
“那么,我们捉住他的尾巴了?”
“像以往二十多次那样。”博特莱笑着说。
“对。可是,今天……”
“今天情况确实不同,我们知道了他的隐蔽所,他的堡垒。亚森·罗平终究只是亚森·罗平,他能跑,埃特莱塔岩柱却是跑不了的。”
“您为什么假设他会逃跑呢?”加尼玛尔不安地问。“您又为什么假设他需要逃跑呢?”博特莱以问作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现在待在空心岩柱里。昨夜有十一名同伙跑了。他也许就在其中。”
加尼玛尔沉思起来。
“您说得对。要紧的,是空心岩柱。至于其余的,但愿我们走运。现在,我们来谈谈。”
他摆出自以为重要的神气,声音严肃地说道:“亲爱的博特莱先生,我奉命嘱咐您,在这件事上要绝对谨慎。”
“谁的命令?”博特莱笑着说,“警察总监?”
“还要高。”
“内阁总理?”
“还要高。”
“啊呀!”
加尼玛尔压低声音说:“博特莱,我从爱丽舍宫来。他们把这件事看作国家机密。有重要的理由不能让外人知道这座看不见的城堡……尤其是战略上的理由……说不定可以建成一个物资中心,一个军火库,储存新式弹药和新近发明的炮弹。”
“可是,这个秘密,怎样指望人家保守呢?过去只有一人知道,就是国王。如今不算亚森·罗平那帮家伙,也有好几人知道了。”
“只要十年、五年不说出去,就能救……”
“可要占据这座城堡,这座未来的军火库,必须发动攻击,赶走亚森·罗平。这不可能不走漏一点消息。”
“人们显然会觉察到什么,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再说又不失去什么,试试吧。”
“好吧。您有什么打算?”
“就两句话。首先,您不是伊齐多尔·博特莱了,对手也不是亚森·罗平。您是埃特莱塔的一个小伙子,四处溜达时发现有些人从地道里出来。您不是假设峭壁顶有暗梯直通底部吗?”
“对,沿岸有好几条这样的暗梯。喏,人家告诉我,附近,就在贝努维尔对面,有本堂神甫暗梯,来海里洗澡的人都知道。给渔民用的三四处隧道就不说了。”
“那好,我带来的一半人交给您,由您带路。我一人进去,或带人进去,视情况而定。不管怎样,将在那里发起进攻。如果亚森·罗平不在里面,我们就设一个圈套,总有一天他会踩进去的。如果他在里面……”
“如果他在里面,加尼玛尔先生,他会从背面,即面海的一边逃走。”
“要是这样,他会立即被我的另一半人捕获。”
“是的。可是,我推想,您如果选择在退潮时,等岩柱基座露出水面再进攻,就会走漏消息,因为附近有很多捕虾、收贻贝和岩贝的渔民。”
“所以我选择涨潮的时刻。”
“那样他会乘小船逃走。”
“我在那里安排十二条渔船,每条船都由我的一个人指挥。他会被捉住的。”
“假如他像一条漏网之鱼,逃过了您那十二条船呢?”
“那好。我就让他沉到海底。”
“嗬!您有大炮吗?”
“天呐,当然有。有一艘鱼雷艇,正在勒阿弗尔待命,只要我的一个电话,它就准时开到空心岩柱附近海面。”
“这下亚森·罗平有好受的了。一艘鱼雷艇……我明白了,加尼玛尔先生,您什么都料到了。只需行动了。什么时候发起攻击?”
“明天。”
“夜里?”
“白天,十点钟,涨潮时。”
“好。”
博特莱表面快乐,内心却十分焦虑,一夜未睡,辗转反侧,考虑着种种难以实施的方案。加尼玛尔走了,到距埃特莱塔十公里的伊波尔去了。他出于谨慎,和下属们约好在那里见面,并租了十二艘渔船,说是要在海岸一线测量。
九时三刻,他带着十二名壮小伙子,来到通向峭壁的大路底下,与伊齐多尔会合。十点正,他们到达那堵墙前面。这是决定性的时刻。
“你怎么啦,博特莱?你害怕了?”加尼玛尔嘲笑道,讥弄地用“你”称呼他。
“你呢,加尼玛尔先生?”博特莱反击道,“好像你的末日来了似的。”
他们两人都不得不坐下来。加尼玛尔饮了几口朗姆酒。“我倒不是害怕,”
他说,“不过,有点激动。每次抓他,总是这样。来点朗姆酒吗?”
“不。”
“如果您留在路上呢?”
“那我会死。”
“天哪!我们到时看着办吧!现在,开门吧。不会被人看见吧,嗯?”
“不会。岩柱比峭壁低。再说,我们处在凹处。”博特莱走近墙,用力按砖。于是机关发动,地道入口打开了。他们打开手电,借着灯光看到里面是一个拱形的地道。拱顶和地面都砌了砖。
他们走了几秒钟,马上来到一道楼梯前。博特莱数了有45级,都用砖砌成。中间部分走得多,已经磨得塌陷下去了。“妈的!”走在前头的加尼玛尔骂起来,突然停住,仿佛碰着了什么东西。
“什么事?”
“一道门!”
“咳!”博特莱看了看,低声说,“撬也没法撬开。整个一块铁!”
“我们白费劲了!”加尼玛尔说,“连锁都没有。”
“这正好给了我希望。”
“为什么?”
“设门是要让人打开的。没有锁,就肯定有开门的机关。”
“可我们不知道。”
“我会知道的。”
“用什么方法?”
“在密码中找。那第四行就是解决难题的。办法应该比较简单,因为它既然写出来,就是帮助人开门的,而不是为难他们的……”
“比较简单!我不同意。”加尼玛尔叫起来,一边展开密码。“有个数字44,还有个三角形,左侧有一小点。看不明白。”
“不不,您仔细看看门。您瞧,门的四角都有一块三角形铁片,用大钉子钉着加固。您按左下三角那个钉子……十有八九能开……”
“恰恰是差那么一二就开不了。”加尼玛尔试了试说。“那么就是44这数字……”
博特莱一边想,一边低声说:“瞧……加尼玛尔和我,我们两人都站在阶梯的最后一级……它共有四十五级……而密码上写的是44……难道是巧合?不可能……在这件事中,从没什么巧合,至少没有有意制造巧合。加尼玛尔,请再登上一级……是这样,别离开这级。现在,我来按铁钉,门一定会开……否则我就白费气力了。”
沉重的门果然转动起来。他们眼前出现一间相当宽敞的地下室。
“我们大概在弗莱福塞堡垒下面。”博特莱说,“土层已经过了,不见砖了。已到了石灰岩层。”
另一端射来一束光线,把地下室照得朦朦胧胧。走近一看,原来是峭壁凸出部位的一条裂缝,像是一个瞭望所。对面五十米处,岩柱巍然屹立在汹涌的海涛上。右边不远处,是下游门的门拱。左方很远处,一个更为壮观的拱桥,由峭壁衬出侧影,把一个弯弯的大海湾协调地关在里面。这就是中间门。这座拱桥是那样宽大,船只不用倒桅收帆,可以畅通无阻。再过去便是深海。“看不见我们的船只。”博特莱说。
“这儿看不见,”加尼玛尔说,“下游门把埃特莱塔和伊波尔海岸挡住了。可是您瞧,那边深海海面上,那一条黑线,紧贴着水面……”
“那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的战船,二十五号鱼雷艇。碰上它,亚森·罗平还想跑,……除非想去海底观光。”
缝隙旁有一圈栏杆,表明梯级入口。他们一起下了梯子。岩壁上隔一段就有一个小窗口,每次都能望见岩柱。它在他们眼里显得越发大了。快到水面时,窗子没有了。梯井里一片漆黑。伊齐多尔大声数着石级。到了第三百五十八级,他们进了一条宽广一点的走道,又有一道铁门拦路。门上同样有铁片钉子。“我们已经知道机关了。”博特莱说,“密码上的数字是357。三角形右边有一点。照着办就行了。”
这道门与第一道门一样,乖乖地开了。里面是一条很长的隧道。拱顶上每隔一段挂一盏灯,发出强烈的光,照亮隧道。岩壁渗出水珠,一滴滴掉到地上。为了通行方便,整条隧道里都铺了木板,成了一条真正的木板人行道。
“现在我们通过海底。”博特莱说,“您来吗,加尼玛尔?”侦探鼓起勇气,走进隧道。在木板人行道上走了一段,在一盏顶灯前停住,把灯摘下来:“灯大约是中世纪造的,但是照明方法却是现代的,用的是白炽灯罩。”
他继续前进。隧道通到一个宽敞点的岩洞,对面出现了几级往上的梯级。
“现在要到岩柱上面去了,”加尼玛尔说,“得当心点儿了。”可他的一名手下叫他:“对不起,那儿还有一道梯级,左边。”
几乎马上,他们又发现右边还有一道梯级。
“嗨呀!”侦探低声说,“情况有这么复杂。我们从这边进去,他们会从那边逃。”
“分开上吧!”博特莱说。“不不……那会削弱力量……最好是派一个人去摸摸情况。”
“我去吧,行吗……”
“您,博特莱,好吧!我和部下留在这里……这样就不怕什么了。除了我们走过的路以外,峭壁上可能还有别的路,岩柱这边也有好些路。但可以肯定:峭壁和岩柱之间就是这条隧道。所以这个岩洞是必经之地。我在这儿一直等您回来。去吧,博特莱,当心点……情况不对,就返回来……”
伊齐多尔走上中间的阶梯,立即不见了。到了第三十级,一道门,一道真正的木门拦住他的路。他抓住门把手一扭。门没有锁上。
他进了一个低矮但非常宽敞的大厅。里面亮着好些光线强烈的灯,由一些粗短的柱子支承。从柱子间可以看得很深远。它大概和岩柱一样宽。里面堆着一些箱子,还堆了好多器具、椅子、柜子、餐橱、保险箱等,乱七八糟一大堆,就像旧货商的地下室。博特莱看到房间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楼梯口,大概就是底层岩洞上来的,他可以从这里下去通知加尼玛尔。但他对面有一道楼梯往上走。他感到好奇,继续独自往上走。
又走了三十级。又是一道门。里面是一间稍小的厅。对面又有一道向上的楼梯。
再走三十级,又是另一道门,又一间更小的厅……博特莱明白了岩柱的内部结构。那是一层叠一层的厅,一层比一层小。所有厅房都是仓库。
到了第四个房间,没有灯了。几线日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博特莱看到海面在他脚下十来米的地方。
这时他感到离加尼玛尔这么远,有些不安了。他好不容易壮起胆子才没有撒腿逃跑。不过,没有任何危险威胁他。周围一片静寂,他甚至想亚森·罗平一伙是否已经放弃了岩柱。“再上一层,我就止步。”他心想。仍是三十级,又遇到一道门。看上去轻巧点也更像现代的门。他轻轻推开,随时准备逃命。可是里面没有人。这个厅的用途与前面几个不同,墙上挂着壁毯,地上铺着地毯,面对面摆着两个豪华的餐具柜,里面装着银餐具。开在又深又窄的岩缝里的小窗子全都装着玻璃。
厅中有一张餐桌,铺着绣花桌布,摆着大盘水果、蛋糕,几瓶香槟酒,以及大捧鲜花。
桌上放着三份餐具。
博特莱走近餐桌。餐巾上放着就餐者的卡片。
他先读到:亚森·罗平。
对面是:亚森·罗平夫人。
当他拿起第三张卡片时,大吃一惊:这张小卡片上写着他的名字:伊齐多尔·博特莱!
十、法兰西历代国王的宝藏
一幅帷幕分开了。
“您好,亲爱的博特莱!您稍来迟了一点。午餐本来定在十二时。不过,也只晚几分钟……怎么回事,您认不出我了?这么说,我大大变了样!”
博特莱与亚森·罗平交锋,遇到过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甚至在这结尾收场的时刻,他也准备应付种种突然情况,但这个情况却是始料不及的。他感到的不是惊奇,而是惊愕和恐慌。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严酷的事件迫使他当作亚森·罗平的人,却是瓦尔梅拉!瓦尔梅拉,尖顶堡的主人!瓦尔梅拉,为了与亚森·罗平较量,他甚至向瓦尔梅拉求援。瓦尔梅拉,和他一起去克罗藏营救他父亲的人。瓦尔梅拉,在黑暗的尖顶堡前厅刺伤或假装刺伤亚森·罗平一个同伙,从而救出了莱蒙德的勇敢朋友!
“您……您……原来是您!”博特莱期期艾艾地说。“为什么不是?”
亚森·罗平说,“您见过我以教士或马西邦的面目出现,就认为彻底认识我了么?嗨,选了我这一行,就只好运用这点小小的处世本领了。假如亚森·罗平不能随意变作一位新教牧师或一位铭文和美文学院的院士,那就不成其为亚森·罗平了。啊,亚森·罗平,真正的亚森·罗平,博特莱,就在这儿!您睁大眼睛看看,博特莱……”
“可是……如果是您……那么……小姐……”
“哦,是啊,博特莱,您说中了……”
他又撩开帷幔,打了个手势,叫道:“亚森·罗平夫人!”
“啊!”年轻人尽管大惑不解,还是低低叫了一声,“……德·圣韦朗小姐!”
“不,不,”亚森·罗平抗议道,“亚森·罗平夫人!或者说,路易·瓦尔梅拉夫人,如果您更愿意这样叫的话。我妻子是明媒正娶的,严格履行了手续。还多亏您呢,亲爱的博特莱!”他向他伸出手。
“谢谢您……我希望您也没有什么怨恨。”
也是奇怪,博特莱不觉得有丝毫怨恨,丝毫屈辱,丝毫苦楚。他强烈地感到对手高出他许多。输在他手上,一点也不脸红。他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请夫人就座。”
一位仆人在桌上摆好装着各种菜肴的托盘。
“很抱歉,博特莱,我的厨师休假,我们只好吃冷菜了。”博特莱根本不想吃,但还是就了座,被亚森·罗平的神态吸引了。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是否意识到了大难临头?难道不知道加尼玛尔带人来了……
亚森·罗平继续说:“对,要感谢您,亲爱的朋友。莱蒙德和我,我们第一天就爱上了。很好,伙计……劫持莱蒙德,将她囚禁,开几个玩笑,就这些:我们就爱上了……但当我们能自由相爱时,她,还有我,我们都不希望两人之间存在一种偶然的暂时的关系。可是亚森·罗平解决不了这个难题。我从童年就不断扮演路易·瓦尔梅拉这个角色。如果我重新成为他,问题就解决了。于是我就冒出念头,既然您穷迫不舍,而且已经找到了尖顶堡,那就利用一下您的顽固吧。”
“还利用了我的傻劲。”
“话说回来,谁又没被人利用过呢!”
“这样说来,您是靠我的掩护、支持才成功的?”
“那当然!既然瓦尔梅拉是博特莱的朋友,而且又夺走了亚森·罗平所爱的人,谁还会怀疑瓦尔梅拉就是亚森·罗平呢?真有趣,啊,多么有味的回忆!克罗藏的营救行动!那些,还有我给莱蒙德的情书!还有作为瓦尔梅拉的我,在结婚之前向作为亚森·罗平的我采取的措施。还有那晚为您举行的著名宴会,您一时虚弱,倒在我怀里!啊,多有味的回忆……!”一阵沉默。博特莱观察莱蒙德。她一声不响,听着亚森·罗平说话。她望着他,眼光里充满爱情、温柔,以及年轻人说不清楚的感情,像是不安和忧郁。但亚森·罗平每次扭头望她,她总是报以温柔的微笑。两人的手穿过桌子拉到一起。“我这小宅邸,您觉得怎样,博特莱?”亚森·罗平问,“有点雅致,对吧?我不说很舒适。不过有些人还是满意的。而且不是小民百姓……您看,这些人物都曾是岩柱的主人,他们执意留下自己在这儿的痕迹。”
墙上,从上到下,刻着一个个名字:
恺撒
查理曼大帝
罗尔
征服者纪尧姆英国国王理查
路易十一
弗朗索瓦
亨利四世
路易十四
亚森·罗平
“今后还会有谁的姓名?”他又说,“唉!到此为止啰!从恺撒到亚森·罗平,然后就完了。很快就有大群无名游客来参观这座奇特的城堡。说实话,不是亚森·罗平,这一切将仍然不为人所知!啊,博特莱,当我踏进这被遗弃的地方时,我感到多么自豪!重新找到了失传的秘密,而且成了它的主人,唯一的主人!继承了这样一笔遗产!在那么多国王之后,亚森·罗平住到了岩柱……!”
他夫人作个手势打断他的话。她似乎十分不安。“有声音……”她说,“下面,您听……”
“那是水声。”亚森·罗平说。
“不……不……海浪声我很熟悉……是别的声音……”
“那您说是什么,亲爱的朋友?”亚森·罗平笑着说,“我只请了博特莱一人。”
他接着对仆人说:“夏罗莱,先生上来后,你把楼梯门都关了吗?”
“关了,上了闩。”
亚森·罗平站起身:“嗨,莱蒙德,别怕……啊!您脸色都白了!”他向她低语几句,又低声吩咐仆人几句,然后撩起帷幔,让他们走进去。
楼下的响声越来越清晰,是一种节奏均匀的沉闷的敲击声。博特莱想:“加尼玛尔不耐烦,开始砸门了。”
亚森·罗平十分平静,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说:“当我发现岩柱时,它毁损严重,可以看出路易十六和大革命以来,一个世纪都没人知道这个秘密。隧道快要崩塌,阶梯风化了,海水浸入内部。我不得不撑柱子,加固和维修。”博特莱不禁问道:“您来的时候,这儿是空的吗?”
“几乎是空的。历代国王大概不像我所作的这样,把岩柱当仓库。”
“那么是当作避难所?”
“是的,大概是这样,在外族入侵和内战时期。可是它的真正用途,是作过……怎么说呢……历代国王的保险柜。”砸门声越来越急,没有那么闷了。加尼玛尔大概砸破了第一道门,正在砸第二道。
静寂了一会,撞击声.在更近的地方响起来。这是砸第三道门。只剩两道门了。
博特莱透过一扇窗子,望见好几只小船在周围漂荡。鱼雷艇像一条大青鱼,停泊在不远的海面上。
“吵死人了!”亚森·罗平道,“都听不见说话了。上去聊,愿意吗?参观这座岩柱,或许您会感兴趣。”
他们又登上一层楼。这一层也和下面几层一样,有一道门。亚森·罗平随手关上了。
“我的画廊。”他说。
墙上挂满了画。博特莱立即看到画上的落款都是最有名的画家,那些画里有拉斐尔的《阿格努代圣母像》、安德烈·代尔·萨托的《卢克莱齐亚·费德画像》、提香的 href='1991/im'>《莎乐美》、波提塞利的《圣母与天使》,以及丁托莱托、卡尔帕乔、伦勃朗、委拉斯开兹等画家的作品。
“好美的复制品!”博特莱赞赏道。亚森·罗平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复制品?您疯了!马德里、佛罗伦萨、威尼斯、慕尼黑、阿姆斯特丹的才是复制品,亲爱的。”
“那么,这些……?”
“全是原作,欧洲各博物馆内费尽心思收藏的原作,被我凭本事用酷肖的复制品换来的。”
“可是,总有一天事情会暴露……”
“总有一天事情会暴露?那么,人们发现每幅画上,每幅画背面,都有我的签字,就会知道给祖国收藏这些杰作真品的是我。不管怎么说,我干的,只是拿破仑在意大利干过的事情……喏!博特莱,这儿就是德·热斯弗尔先生那四幅鲁本斯的画……”砸门声仍在岩柱腹内震响。
“这儿不能待了!”亚森·罗平说,“再上一层吧。”又上了一层楼梯和一道门。
“这是挂毯室。”亚森·罗平介绍说。
挂毯没有挂出来,而是一卷卷捆着,贴上标签,与一捆捆古代的织物混在一起。亚森·罗平将捆子打开,只见都是华丽的锦缎,精美的天鹅绒,褪色的软绸,祭披,金银线织物……他们又往上走。博特莱见到摆满挂钟和座钟的大厅和藏书厅(啊!精美的精装书,从大图书馆盗来的珍本、孤本)以及花边厅,古玩摆设厅。
那些厅一层比一层小。现在,砸门声远了。加尼玛尔丢了阵地。
“最后一间:珍宝厅。”亚森·罗平说。
这个厅与众不同:虽然也是圆形,但上部很高,尖尖的,大概就是岩柱的顶,地面距柱顶大约有十五至二十米。朝峭壁一边,没开窗子;但是朝海的一边,开了两个玻璃窗,似乎不担心有人在这边偷看。从那里射进充足的光线。地面铺着同心花图案的珍贵的地板。靠墙有几只玻璃橱,还有几幅油画。“这是我收藏的精华。”亚森·罗平说,“在此之前您看到的一切,都是可以卖的。把一些东西出手,把另一些东西收进来,这就是我的买卖。这里,这个仓库里的东西都是圣物,精华,珍品,宝中之宝、无价之宝。您看这些首饰,博特莱,迦勒底的护身符,埃及的项链,凯尔特人的手镯,阿拉伯链……您看那些小雕像,博特莱,这希腊的维纳斯,这科林斯的阿波罗……
“再看这些塔纳格拉的古董,博特莱,塔纳格拉出土的真东西全在这里了!在这个玻璃橱之外,世界上任何自称塔纳格拉出土的小雕像都是假的!啊,能这样说话,是多么快乐的事!博特莱,您还记得南方专门盗窃教堂财宝的托马斯一伙吗?他们是我的人,临时的代理人。喏!这是昂巴扎克的圣骸盒。
“真品,博特莱!您还记得卢浮宫传出的丑闻吧,波斯帝王的圆锥形王冠被人认出是赝品,是一个现代工匠想象、制作的……这就是赛伊塔法尔纳的王冠,真品,博特莱!看,好好看,博特莱!这是珍品中的珍品,杰作,是鬼斧神工制作出来的。这是达·芬奇的《永远的微笑》,也是原作。您跪下看,博特莱,女人活生生地在您面前。”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下面,砸门声又近了。加尼玛尔与他们只隔两三道门了。
海上,看得见鱼雷艇的黑背和游弋的小船。年轻人问道:“宝藏呢?”
“啊!孩子,原来您特别感兴趣的是这个!这都是艺术珍品,对吗?可它们抵不上宝藏,不能满足您的好奇心……看来以后的人也会和您一样!……好吧,满足您的愿望吧!”他用力跺了几脚,踢动了地上一块圆形拼花地板。
把它像木盖一样揭开。下面是个圆圆的地窖。可是窖里是空的。他又在稍远地方如法动作,又出现一个圆窖,也是空的。随后他又揭开三个,这三个也都是空的。
“哼!”亚森·罗平冷笑道,“真叫人失望!在路易十一、亨利四世和里舍利约当首相的时代,这五个地窖该是满的。可是,您想一想路易十四,建造凡尔赛宫,连年征战和动乱;再想一想放荡挥霍的路易十五,以及他的情妇蓬帕杜和杜巴莉吧!他们把东西都败光了。他们贪婪的指甲把石头刮得干干净净。你看见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停了停,又说:“不过,博特莱,还有一点儿,还有第六个地窖,未被动过的第六个地窖……他们谁也不敢动。这是最后的老底子。是应急用的。你看,博特莱!”
他弯腰揭开盖子,地窖里有个铁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齿槽复杂的钥匙,打开铁箱。
只见眼前一片晶莹璀璨。各种宝石闪闪发亮,五光十色,交映生辉:天蓝的蓝宝石,火红的红宝石,碧绿的翡翠,金灿灿的黄玉。
“看吧,看吧,小博特莱,他们吞掉了所有的金币、银币、埃居、杜卡托、多布朗,可是宝石箱却碰都没碰!瞧这些首饰托座,各时代、各世纪,各国的都有。王后们的嫁妆也在这里,每个王后都带来自己的一份。苏格兰的玛格里特,萨瓦的夏洛特,英格兰的玛丽,梅迪西的卡特琳娜和奥地利的女大公,埃莱奥诺尔、伊丽莎白、玛丽·泰莱兹、玛丽·昂图瓦纳特……您看这些珍珠,博特莱!这些钻石,多大的钻石!任何一块都配得上一个王后佩带!那颗摄政王钻石比它们美不到哪里去。”
他站起来,伸出手,作出宣誓的样子:“博特莱,您要向世人宣布,王家保险箱中的宝石,亚森·罗平一粒也没有拿。我以名誉发誓!我没有权利拿,这是法国的财产……”
楼下,加尼玛尔加紧行动。从砸门声很容易听出他已在砸倒数第二道门,就是通向珍宝厅的那道门。
“让保险箱开着吧,”亚森·罗平说,“也让这些地窖,这些小小的空坟墓开着吧……”
他在厅里走了一圈,打量着玻璃橱,端详几幅油画,然后,沉思般地踱着:“真舍不得离开这些东西。难受得很!我最美好的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独自面对这些心爱的东西……再也见不到它们,摸不到它们了。”
他的脸抽搐着,显出疲倦的表情。博特莱隐隐生出一丝怜悯。这人对快乐、自尊和屈辱都比别人感受强烈,对痛苦想必也是一样。
此时他站在窗子旁边,手指天边,说:“更让我伤心的是,我必须放弃这一切。它们美不美?这浩淼的大海……蓝天……左侧和右侧是埃特莱塔峭壁及其三座拱门,那就是‘上游门’、‘下游门’和‘中间门’……对主人来说,这就是凯旋门……我就是它们的主人,冒险国的国王!空心岩柱的国王!奇特的超自然的王国!从恺撒到亚森·罗平……多么神奇的命运!”
他放声大笑。
“仙境的国王?为什么这么说?不如说伊弗托国王!开玩笑!世界之王,这才是事实!我从这岩柱顶上统治世界,把它像猎物似的抓在爪子里。博特莱,您把赛伊塔法尔纳的王冠揭开……您看到了两架电话机……右边的和巴黎通话——专线。左边的和伦敦通话——也是专线。通过伦敦,我与美洲、亚洲、澳洲联系。在这些国家,有我的店铺、代理经纪人。这是国际贸易,是艺术品和古董大市场,世界交易会。啊!博特莱,有时候,我的权势简直使我昏了头,我陶醉在力量和权威之中了……”楼下的门撞开了。听得见加尼玛尔和手下的人奔跑和搜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亚森·罗平低声说:“现在,完了……一个少女走过去了,金色的头发,美丽而忧郁的眼睛,诚实的心灵,是的,诚实的。现在完了……是我自己毁了这奇妙的建筑……余下的一切都无所谓了,都荒唐可笑……只有她的头发……她忧郁的眼睛……和她诚实的幼小心灵才重要。”
楼下的人涌上楼来。使劲砸门,最后一道门……亚森·罗平突然抓住年轻人的手臂。
“博特莱,我几星期来有很多机会可以干掉您,但却让您一直自由行动,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您知道您为什么能进入这里吗?您知道我给我的手下分了他们应得的一份吗?有一夜您在峭壁上见到了他们?您知道,对不对?空心岩柱,就是冒险。只要它属于我,我就还是冒险家。岩柱被夺走,这段历史也就与我分手了。将要开始的,是和平幸福的未来。当莱蒙德的眼睛望着我的时候,我不会再脸红了……”
他愤怒地转向门喊道:“安静些,加尼玛尔,我还没有说完话呢!”砸门声加快了。好像是在用一根大梁砸门。博特莱站在亚森·罗平对面,十分好奇,静观事态发展,不知道亚森·罗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要交出岩柱?就算是吧。可为什么要把自己交出来呢?他的意图何在?希望从加尼玛尔手里逃脱?另一方面,莱蒙德又在哪里?
这时候,亚森·罗平仿佛在沉思,低声说:“诚实的……诚实的亚森·罗平……金盆洗手了……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不呢?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取得同样的成就……啊,让我安静点,加尼玛尔!你这个大笨蛋,你不知道,我在发表历史性宣言吗?你不知道博特莱在为子孙后代记录这篇讲话吗?”
他又笑起来:“我是对牛弹琴。加尼玛尔永远不明白这番历史性言论的意义。”
他拿起一截红粉笔,把一张板凳搬到墙边,在墙上写下这几行大字:亚森·罗平将空心岩柱里的全部珍宝赠给法国,唯一的条件是将这些珍宝陈列到卢浮宫,展厅命名为“亚森·罗平厅”。
“现在,”他说,“我没有什么憾事了。法兰西与我,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进攻者开始抡开臂膀使劲砸门。一只手伸进来摸门锁。“天打雷劈的!”
亚森·罗平说,“加尼玛尔这一次能达到目的了。”
他冲向门锁,取下钥匙。
“喂,老伙计,这道门结实得很……我还来得及……博特莱,再见……谢谢您!……因为您本可以给我添很多麻烦的……可您还是个高尚的人,您!”
他走向一幅凡·代尔·委登的三折画。画面是朝拜初生耶稣的三王图。
他翻起右边一折,显出一道小门。他握住门把。“干得好,加尼玛尔,祝你家事兴旺!”
一声枪响,他往后一跳。
“啊!混蛋,正中心窝!看来你学会射击了?算这个国王倒霉,正中心窝!打得就像集市上的烟斗!”
“投降吧,亚森·罗平!”加尼玛尔吼道,把枪从门板窟窿里伸过来。
从窟窿里还能看到他闪光的眼睛……“快投降吧,亚森·罗平!”
“你看我这架式,会投降吗?”
“再动,我就打死你……”
“算了吧,在这里你打不到我。”
确实,亚森·罗平走远了。加尼玛尔能通过门上砸开的窟窿朝正面开枪,却无法朝亚森·罗平的角落开枪,尤其不能瞄准。不过亚森·罗平的处境也不妙,他指望逃出去的出口,那三折画背后的小门正好面对加尼玛尔的枪口。
要从那里逃生,等于送上去叫侦探开枪……枪里还剩五发子弹。
“真想不到,”加尼玛尔笑着说,“我的信誉跌了。你干得不错,亚森·罗平老伙计,你想最后来个一鸣惊人,可你做过分了点。不该说那么多废话。”
他紧贴着墙壁。众人一齐用力,又一块板子砸下来了。加尼玛尔活动更自如了。两个敌手相隔最多三米。但有一个金黄色玻璃橱挡住了亚森·罗平。
“帮忙呀,博特莱!”老侦探喊道,气得发狂,牙齿咬得咯咯响,“开枪呀,别这么呆呆地瞧着!”
的确,伊齐多尔没有动。他兴奋地观望着,但还没有打定主意。他想全力投入战斗,打倒猎物。然而一种说不明白的感情却阻止他这样做。
加尼玛尔的叫喊提醒了他。他的手握紧枪把。
“如果我加入,”他想,“亚森·罗平就完了……我有权这样做……这是我的义务……”
两人四目相对。亚森·罗平目光沉着、专注,几乎有些好奇。似乎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他只关心年轻人的道德问题。伊齐多尔会不会下定决心,给战败的敌人以致命的一击?……门从上到下都在嘎嘎作响。
“帮我,博特莱,抓住他!”加尼玛尔大叫。
伊齐多尔举起手枪。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他一下没有明白过来。只见亚森·罗平弯着腰,沿墙跑过来,从门口闪过。加尼玛尔挥着枪,却拿他没办法。博特莱觉得自己被摔到地上,又立即被扶起来,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举起来。
亚森·罗平把他举在空中,当99lib?作一面活的盾牌。他就躲在盾牌背后。
“十个对付我一个,可我还是跑了,加尼玛尔!你瞧,亚森·罗平总有办法……”
他迅速退向三折画,一手把博特莱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打开小门,进去后又将它关上。他得救了……他们脚下立即出现了一道笔陡的阶梯。
“走吧!”亚森·罗平推着博特莱,说,“打败了陆军……现在对付法国舰队吧!在滑铁卢和特拉法尔加战役后,您算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嗯,小伙子!……嗬!真有趣,他们现在在敲那幅三折画了……太晚了,孩子们……可我们得快走,博特莱……”这道楼梯是在岩壳表面开凿出来的,绕着岩柱盘旋而下,像螺旋形的儿童滑梯似的。
他们紧贴着,三级三级一跨,冲下梯级。每隔一段就有光线从岩缝中照进来。博特莱能从缝隙见到十几米外的渔船和黑色的鱼雷艇。
他们往下走,一直往下走。伊齐多尔不出声,亚森·罗平则不住口。
“我真想知道加尼玛尔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从别的楼梯冲下去堵住隧道口?不,他不会那么蠢……他在那里留了四个人……四个人够了。”
他停住脚步。
“听……他们在上面叫……对,他们会打开窗户,呼唤舰队……看,船上的人忙乱起来了……他们在交换信号了……鱼雷艇动了……好家伙,鱼雷艇!我认出你了,你是从勒阿弗尔开来的……炮手们,各就各位……好哇,艇长……你好,迪盖·特鲁安!”他从一个窗口伸出手,挥动一块手帕。然后又往下走。“敌人的舰队在使劲划桨哩。”他说,“马上就要靠过来了。天呐,真好玩!”
他们听见下面有人说话。这时他们已经接近海面。几乎立即来到一个宽敞的岩洞里。黑暗中有两支手电光在来回移动。忽然一条人影出现了,一个女人扑到亚森·罗平怀里。“快,快,急死我了!……你干什么去了?你还带了一个人……?”
亚森·罗平让她放心:“这是我们的朋友博特莱……你知道我们的朋友博特莱很高尚……以后再跟你说吧……现在来不及了……夏罗莱,你在吗?……啊!好……船呢?……”
夏罗莱回答说:“船备好了。”
“点火吧。”亚森·罗平说。
顷刻间,响起了马达声。博特莱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出他们站在一个码头似的地方,面前漂荡着一艘小艇。“一艘快艇。”亚森·罗平说,补充博特莱的观察,“嗯,让您吃惊了,伊齐多尔老伙计?……您不明白?……您见到的这水是海水,每次涨潮灌进来的,所以我有了一个隐蔽而安全的小码头。”
“可它是封闭的,”博特莱提出不同看法,“不能进出。”
“不,我就可以进出。”亚森·罗平说,“我进出给您看。”他领莱蒙德上了船,又来接博特莱。博特莱迟疑了。“您怕?”亚森·罗平问。
“怕什么?”
“被鱼雷艇打沉?”
“那么,您在寻思是否应该留在加尼玛尔一边。那一边是正义、道德和社会,而不站在亚森·罗平这一边。这边是耻辱、卑鄙,声名狼藉,是吧?”
“是的。”
“可惜,孩子,您无可选择……现在,必须让人家认为我们两人已经死了……让人家给我安宁。对未来的一个诚实人,这是他们该给的。以后,等我让您自由了,随您怎么说……那时我不担心什么了。”
博特莱见亚森·罗平紧抓着他的胳膊,觉得任何反抗都无用。再说,为什么要反抗?不管怎样,这个人使他不可抗拒地生出好感,难道他没有权利信任这种感觉吗?这种感情如此明确,使他极想对亚森·罗平说:“听着,您还有一个更大的危险:福尔摩斯在追踪你……”
“来!上去吧!”亚森·罗平没等他开口说话就把他推上艇。博特莱顺从地上了艇。他觉得小艇样子奇特,从未见过。他们一上船,便走下一道陡直的小梯子。小梯子上有一个翻板活门。他们一过去,门就关上了。
上面是一间狭小的舱室,被灯光照得通明。莱蒙德已在那里了。刚坐得下他们三人。亚森·罗平取下一个传声筒,吩咐道:“开船,夏罗莱。”
伊齐多尔觉得像乘电梯下降时那样难受。在电梯里,是觉得地在塌陷,人悬在空中,而在这里,是觉得水在下降,慢慢打开一片虚空……
“嗯,我们在下沉吧?”亚森·罗平讥弄道,“放心,现在是从高洞下到低洞,那里有一半向海,退潮时可以出入……拾贝的人都知道……啊!要停十秒钟!……通过了……通道很窄,刚好过这艘潜艇……”
“可是,”博特莱问,“进了低洞的渔民怎么不知道它与高洞相通,高洞有梯级贯穿岩柱上下呢?随便什么人进洞,不就发现了秘密吗?”
“您想错了,博特莱!大家可以进的小洞,拱顶在退潮时是封闭的,有一层色彩与岩石一样的活动顶板,涨潮时被海水托起,退潮时又一样严密地合上。所以,我能在涨潮时通过……嗯!这很巧妙……是我的主意……真的,恺撒、路易十四,一句话,我的任何先辈都不可能想到,因为他们没有潜艇……他们只有通低洞的梯级……我拆掉了最后几级梯子,设计了这块活动顶板。这是我给法兰西的一件礼物……莱蒙德,亲爱的,把你身边那盏灯熄掉……不需要了……相反……”
确实,他们一出岩洞,便有与水色相同的白光从两个舷窗和一个玻璃大舱罩照进来。通过舱罩可以见到上面的海水。很快,他们头上闪过一道阴影。
“就要发动攻击了。敌人的舰队包围了岩柱……可是尽管岩柱是空的,我寻思,他们怎么进去……”
他拿起传声筒:“别离开海底,夏罗莱……我们去哪里?我告诉你了……亚森·罗平港……最大的速度,嗯?趁着有水好靠岸……有位女士呢。”
他们贴着礁石行驶。藻类被海水托起,像一片黑色的植物,被水流带着在优雅地摇摆,在抵挡水的冲击,随后又像飘飞的长发逶迤漂去……这时又闪过一条更长的阴影……“这是鱼雷艇。”亚森·罗平说,“大炮要响了……迪盖·特鲁安想干什么?轰击石柱?博特莱,我们亏了,见不到迪盖·特鲁安与加尼玛尔会面,海军与陆军会师了!……喂,夏罗莱,我们睡觉了……”
不过潜艇仍然快速行驶。海底已经换成了沙地。但几乎马上,他们又见到新的礁石。这表明已经到达埃特莱塔右岬头“上游门”。鱼群见了潜艇驶过来,纷纷逃窜,但有一条大胆的贴着舷窗,睁大眼睛凝视他们。
“好极了,一路平安。”亚森·罗平说,“您说我的核桃壳怎么样,博特莱?不坏,对不对?……您记得‘红桃7’案和工程师拉孔布的悲惨结局。我惩罚了杀害他的凶手后,将他的图纸资料交给了国家,以便建造一艘新的潜艇——这是我献给法兰西的又一件礼物。我自己留下了一份能潜水的小汽艇的图纸。这样您才有幸与我一同在海底兜了一圈……”
他又叫夏罗莱:“送我们上去,没有危险了……”
小艇往上升,玻璃罩冒出了水面……他们离海岸有一海里远,不会被人看见。博特莱这时才感到潜艇是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前进的。
他们首先驶过的是费康,接下来是整个诺曼底海滩,圣-彼埃尔、小石板、韦莱特、圣-瓦莱里、韦尔、基伯维尔。亚森·罗平不停地打趣。伊齐多尔不停地注视他,听他说话,对他的热情、快乐、诙谐和调侃,为他生活的欢乐而深表赞叹。他也观察着莱蒙德。少妇不声不响,紧偎着心爱的人,握着他的双手,不时抬头望望他。博特莱好几次注意到她的手有些痉挛,目光变得更加忧郁。每一次都像是对亚森·罗平的俏皮话作的无声而痛苦的回答。似乎他轻率的言辞和对生活的嘲弄使她痛苦。“别说了……”她低声说,“你这么说,是藐视命运……我们说不定还有的是苦吃哩!”
到了迪耶普对面,他们又不得不潜入水里,免得被渔船发现。二十分钟以后,小艇向海岸斜驶过去,进了一个由岩石不规则的断口构成的小潜水港,靠着一条堤岸,缓缓升到水面。“亚森·罗平港!”亚森·罗平宣布说。
这儿离迪耶普约五十里,离特莱波尔约三十里,左右两侧都有峭壁作为屏障,人迹罕至。细沙像地毯一样铺在坡势缓缓的小海滩上。
“上岸吧,?99lib.博特莱……莱蒙德,把手扶住我……夏罗莱,你再回岩柱,看看加尼玛尔和迪盖·特鲁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黄昏时回来告诉我。我对这件事感兴趣。”
当博特莱正好奇地寻思如何从这个被称作亚森·罗平港的小海湾出去的时候,发现峭壁上有一道铁梯。
“伊齐多尔,”亚森·罗平叫道,“您如果地理和历史记得熟,就知道我们现在处在维尔镇的帕尔封瓦尔峡谷下面。一个多世纪以前,一八〇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夜里,乔治·卡杜达尔和六名同谋在法国登岸,阴谋绑架第一执政波拿巴,就是沿着我将指给您看的那条路上去的。那以后,这条路崩塌毁坏了,后来瓦尔梅拉——叫亚森·罗平更为人所熟悉,——私人出钱修复了这条路,还买下纳维耶特农庄。当年那几个谋反者上岸第一夜就是在那里过的。亚森·罗平从此金盆洗手,退隐山林,准备与母亲妻子一起在那里过受人尊敬的庄户人生活。侠盗死了,侠农会长久活下去!”
铁梯上面有一条由雨水冲刷而成的冲沟,窄窄的如同隘口。他们从沟底的梯道向上爬。梯道边有栏杆。据亚森·罗平说,栏杆的位置,原先是索道,木桩间系着长长的绳索,当地人下海滩顺着索子溜下去就行了。爬了半小时,他们到达一块高地,周围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建在田野上的茅棚,是海岸线上海关人员的憩息处。正好这时在小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关员。“没有什么情况吗,戈梅尔?”亚森·罗平问他。“没有,老板。”
“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老板……不过……”
“什么?”
“我妻子……她是纳维耶特的裁缝……”
“是,我知道……赛扎里娜……怎么?”
“今早似乎有个水手在村子里转悠。”
“什么模样,这个水手?”
“不是本地人……是个英国人。”
“啊!”亚森·罗平立即警觉起来,“你吩咐赛扎里娜……?”
“是的,老板,我叫她眼睛张大点。”
“对。你在这里注意,夏罗莱过两三个钟头就会回来……要有什么事,来农庄找我。”
他又走起来,对博特莱说:“这事让人不安……是福尔摩斯吧?啊!如果是他,他一定心里有气,那就可怕了。”
他迟疑片刻:“我寻思要不要打回转……我现在有不祥之感……”前方是一望无际微微起伏的平原。左边是通往纳维耶特农庄的优美的林荫路。农庄的房子已经在望……这是亚森·罗平准备的退隐之所,是他答应莱蒙德过清静日子的避难所。他会因这些怪念头而放弃即将到手的幸福?
他拉住伊齐多尔的胳膊,指着走在前面的莱蒙德说:“您看,她走起路来,那风摆杨柳的姿势多美,我一看见,就激动得打哆嗦……她的一切,动也好,静也好,沉默也好,说话也好,都教我激动,生出爱慕。瞧,光是踏着她的步子我也舒心。啊,博特莱,她什么时候会忘掉我是亚森·罗平吗?她所憎恶的过去,我能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吗?”
他克制住感情,带着执著的自信肯定道:“她会忘记的!因为我为她作出了一切牺牲:我放弃了空心岩柱那固若金汤的隐蔽所,我牺牲了全部财宝,势力和骄傲……我将牺牲一切……从此只做一个爱她的人……做一个诚实人,因为她只可能爱诚实人……不管怎么样,做一个诚实人有什么亏吃?不会比别的事不体面……”
可以说,这番话是他不知不觉流露的想法。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完全不含嘲讽的意味:“啊!博特莱,您知道,我整个冒险生涯中感受的快乐都抵不上她对我满意时看我一眼的快乐……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弱……直想哭……”
他哭了吗?博特莱直觉他的眼睛湿了。亚森·罗平眼含泪水!爱的泪水!
他们走近充作农庄入口的一扇旧门。亚森·罗平站住片刻,期期艾艾地说:“我为什么担心?99lib?……心里像压着石头似的……难道岩柱的事件还没了结?难道命运不同意我选择的结局?”莱蒙德转过身,不安地说:“看,赛扎里娜。她跑来了……”
果然,海关关员的妻子从农庄里慌忙跑出来。
亚森·罗平立刻问道:“什么事?快说!”
赛扎里娜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有个人……我看到有个人在客厅里。”
“上午那个英国人?”
“是的……可是又改了装……”
“他看见您了吗?”
“没有。他看见您母亲了。他正要走的时候,被瓦尔梅拉太太撞见了。”
“那么?”
“他说来找路易·瓦尔梅拉,是您的朋友。”
“后来呢?”
“老太太说儿子出门了……要好几年……”
“他走了吗?”
“没有。他从朝平原的那扇窗子向外边打手势……像是招呼人。”
亚森·罗平似乎有些犹豫。这时一声尖叫划破空气。莱蒙德嘀咕道:“是你母亲……我听出来了……”
他向她奔过去,发狂地把她拉回来:“快来……我们逃跑……你先跑……”
但是他又猛然止步,显得慌乱不安。
“不,我不能……这是可耻的行为……原谅我,莱蒙德……可怜的女人在那儿……留下……博特莱,别离开她……”他沿着农庄四周的斜坡冲过去,拐了个弯,一直跑到面向平原的一道栅栏前……博特莱没有拉住,莱蒙德几乎与他同时到了那里。博特莱藏在树后,看见从农庄到栅栏的荒凉小路上走来三个男人。最高的一个走头,另外两人挟持着一个妇人。妇人试图反抗,发出痛苦的呻吟。
天色渐晚。但博特莱还是认出了歇洛克·福尔摩斯。那妇人上了年纪,白发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四个人走到栅栏边。福尔摩斯打开门。
亚森·罗平迎上去,拦在福尔摩斯面前。
全场静寂,近乎庄严肃穆,因而冲突显得更为可怕。两个敌人久久打量对方。仇恨使脸都扭曲变了形。他们都没有动。到后来,亚森·罗平用可怕的沉着说:“命令你的人放了这位妇人!”
“不!”
好像两人都怕拼个你死我活,但两人又都在集中全身力气。这一次不再说废话,不再有含讥带讽的挑衅。有的只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莱蒙德急得发狂,等待着这场决斗的结局。博特莱揪住她的手臂,把她拖住。
过了一会儿,亚森·罗平又说一遍:“命令你的人放了这位妇人!”
“不!”
亚森·罗平说:“听着,福尔摩斯……”
他意识到这话说得蠢,立即打住。面对福尔摩斯这个骄横傲慢的铁血人物,威胁有什么用?
他决定豁出去了,迅速把手伸进衣袋。但英国人已有防备,立即冲向老妇人,把枪管逼近她的太阳穴。
“别动,亚森·罗平!否则我就开枪。”
他的两名手下也掏出手枪,对准亚森·罗平……亚森·罗平板着脸,压住怒火,冷冷地把双手插到口袋里,挺胸对敌人说:“福尔摩斯,我第三次说:把这位妇人放了。”英国人冷笑道:“也许我们无权碰她!好了,好了,玩笑开够了!你不叫瓦尔梅拉,也不叫亚森·罗平,这是盗用的名字,如同你盗用夏默拉斯这个名字一样。你让人当作你母亲的不是别人,是维克图瓦,你的老同谋,你的乳母……”
福尔摩斯犯了个错误:他这番揭露让莱蒙德大为惊恐。他出于报复的意愿,看了她一眼。亚森·罗平趁他这一疏忽,猛地开了火。
“妈的!”福尔摩斯大叫一声,一条手臂打穿了,垂落下来。他呼叫手下:“开枪!你们快开枪!”
亚森·罗平已经扑向这两个人。没过两秒钟,右边那个滚到地上,胸骨折断了;另一个颌骨碎了,贴着栅栏瘫倒下来。“快动手,维克图瓦……把他们捆起来……现在,英国人,我们俩……”
他俯身骂道:“啊!混蛋……”
福尔摩斯已经用左手拾起枪,对准他。
一声爆响……一声惨叫……莱蒙德冲到两个男人之间,面向英国人……
她晃了几晃,手捂胸口,想站直身子,但身子转了几转,倒在亚森·罗平脚下。
“莱蒙德!……莱蒙德!……”
他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她。
“死了!”他说。
大家一时都惊呆了。福尔摩斯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也感到惶惑。维克图瓦结结巴巴叫着:“孩子……孩子……”
博特莱走近少妇,弯腰察看。亚森·罗平一遍一遍念着:“死了……死了……”声音像在思考,似乎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的脸立刻变样了,因为痛苦而变得苍老憔悴,面颊也凹陷下去。
他似乎发了狂,做着莫名其妙的动作,握着自己的拳头扭来扭去,像痛苦过度的孩子拼命跺脚。“混蛋!”他仇恨满胸,狂吼一声。
他一下冲过去,扑倒福尔摩斯,掐住咽喉,几根铁指插进了他的皮肉。
英国人喘了几声粗气,甚至没有挣扎。“孩子,孩子!”维克图瓦哀求道。
博特莱跑过来。但亚森·罗平已经松开手,在倒在地上的敌人身旁抽泣。
这是多么伤心的情景!博特莱永远忘不了这悲惨恐怖的一幕。他了解亚森·罗平对莱蒙德的爱。为了博得心上人开颜一笑,这个大冒险家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夜幕笼罩了战场。三个被捆绑和堵住嘴的英国人躺在荒草野地上。一阵歌声摇荡着平原的寂寥。
纳维耶特的村民收工了。
亚森·罗平站起身,听着这单调的声音。然后他望望幸福的农庄。他本打算在这农庄里,守着莱蒙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又看了看可怜的心上人,死于爱情的心上人,她一脸苍白,永远安息了。
可是农民们走近了。于是亚森·罗平弯下身,用强有力的双臂抱住死者,一下托起,再一弯腰,把她背在背上。“走吧,维克图瓦。”
“走吧,孩子。”
“再见,博特莱!”他说。
他背着这珍爱而可怕的重负,领着老乳母,默默地避开人,朝海边走去,隐入茫茫的夜色……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