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与地·军神上杉谦信(下)》 美女为魔物 回到京都时已近十二月,景虎带回了那把琵琶,他实在爱不释手,一再恳求,终于如愿以偿。他虽知这是把稀世名器,但主要还是因为在弹奏期间达到悟境,故而不舍放弃。他亲自拿回京里。 三条西大臣夸赞道:“真是稀世珍宝,想不到你也好此风雅之道,很好!横槊赋诗,有儒将风范!” 景虎请他为琵琶命名。 “叫朝岚如何?《风雅和歌集》里有首古歌:‘朝岚下富士,袖飘浮岛原。’你的居城正好在山上,改成‘朝岚下春日’,正好相符,这名字不是很好吗?” “朝岚,好名字,多谢赐名!” 他很满意这个在春日山凉爽清晨中弹奏琵琶的意义,他想到自己弹奏的乐音传到海上,传到远方的佐渡岛,便觉一股壮阔的气韵布满胸中。 抵京翌日,他到大德寺去。 宗九一眼即知景虎似有所悟。坐在他面前,刚把左手拿的如意换到右手,便狠狠瞪着景虎大喝:“要如何理解?无!” 景虎顶礼一拜,喊道:“天真独朗!” 宗九竖膝大吼:“无是天真独朗吗?人是生物,但生物99lib?t>是人吗?!” 景虎哑然!他感到自己掌握到的东西却是毫不足道,不觉狼狈失语。 “说!说!说!无是甚么?无是甚么?说!” 宗九吼着!原本瘦弱的他顿时形相可怖,长眉下目光如电,高举的铁如意似有打下之势。 景虎浑身冒汗,呼吸窘迫,喊道:“无是原来形象!” 宗九似乎更气,他的膝盖碰触到景虎膝盖,吼道:“又说这话!无聊汉!不知解脱这束缚即不知悟!说!快说!” 景虎被逼得无路可退,呻吟着:“唔!” “甚么?” “无!” 宗九脸色倏然一变,恢复祥和之貌,朗笑道:“解了!” 景虎茫然自失,觉得浑身力量消尽,但也感觉眼前纸门一开,视界豁然大开。他调匀呼吸,感觉全身浮汗发冷。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八方无碍,天地开朗。” “好!现在你就是金刚不坏、虽死犹生、自由自在的佛了,可喜可贺!今天就回去吧!好好地浸入法悦,喝点酒,明天再来!我有东西给你!” 第二天景虎依约而来,宗九授他法号宗心,赐他三归五戒,也传他衣鉢。三归是归依佛、法、僧三宝,五戒是在家者应守的五个戒律: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身为武将又好酒的景虎,要守不杀生戒和不饮酒戒,似乎奇怪,不过真意是要他不以无义非道之动机杀生、不过量饮酒罢了。衣鉢则是三衣(三种袈裟)和受布施的鉢,禅家以传此二物为传道奥义。 这种种说明了宗九非常欣赏景虎的道心,认为他必成居士禅的大器。 尚未失去法悦之喜的景虎,由衷接受这些东西。 景虎又在京都待了十数天,踏上返国之途时已是十二月下旬。 一行人自栗田口北上,越过蹴上,出了山科野,翻过逢坂山就是湖畔的大津。绕过湖畔,渡过唐桥出东岸,一路向北行。湖国的十二月已相当寒冷。稻田已收割完毕,湖岸及沼地丛生的葭苇已枯黄,越过北海若狭地峡吹来的冷风呼声萧萧。湖左岸是比叡山,右边是比良山。比良山顶已是瑞雪皑皑,比叡山顶犹苍黑一色。 冷冷风中,景虎不时驻马湖畔,凝眺比叡,自然而然想起源平争霸的往事。 当年源氏大将木曾义仲越过信州木曾的峡谷地带,大破越后的城资茂,拿下越后,势力骤增,继而出征越中,在俱利伽罗岭的夜袭战及筱原合战予平家大军致命性的打击,而后以破竹之势席卷加贺,长驱直下越前、近江,进逼京都,比叡山顶白旗林立。 这段琵琶法师所讲的平家物语,景虎耳熟能详。平家一门狼狈、恐惧、战栗,将多年惯居的家宅付之一炬,离了京都,浮于西海之波。 景虎心想:“从越后往京都之路,在三百多年前就由义仲踏开了,并非做不到的事!” 他想起天皇及幕府将军义辉的模样。 他有站在叡山的四明岳之草山俯视山城盆地的感觉。他在京都时曾参拜延历寺,也登上四明岳的峰顶,坐在将门岩上眺望山景。京都就在眼下,点点黑块,从比叡山缓流而下的鸭川细白一条,远处右手边的桂川蜿蜒成白色,在遥遥南方的薄霭中合而为一。 “我和木曾不一样,我无意当将军,我只是想尊奉天皇、将军,将此乱世化为有道之世!” 他想,天皇和将军对他来进谒不会不高兴的,“惧怕我上京、失色发抖的是三好之辈,他是管领细川家的家老,只是将军的陪臣,却一手掌握京都政权,真不忠至极!” 景虎心绪高扬,就这么驻马沉思,忘了时间,就连寒风吹起,马鬃翻乱,衣袖飘扬到脸上,他也没意识到。 北陆路已下过几次雪,但厚雪封地的时候还没到。景虎一行旅途轻松,数日后抵达鱼津。是夜,景虎感冒,第二天即发烧,热度相当高,只好暂缓出发,暖和地睡了一天。 景虎以为好好休息一天,第二天就会好了,但是翌日非但没有退烧,还继续烧到第三天,热度虽然退了,身子还是软绵绵地。 “您脸色很差,再休息一天吧!” 家将劝他再休息。他原想在年内赶回越后的,在这里耽搁了几天,反正已来不及了,多待一天也无妨。 他穿着厚重衣物,坐在炉边喝茶。正午过后,鬼小岛弥太郎、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三人突然趋前。 “我们有事请求!” “甚么事?” “我们想放半时或一时的假,这三天尽闷在屋里看护,闷死了,而且筋骨都没有舒展,想到外面走走,伸展筋骨。” 这要求合理,闷居无事的生活太难为他们了。 “好!你们去吧!不过,别惹事生非啊!” “没问题!” 三人高兴地往外走。其实,他们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知道此地是景虎父仇之地,总有一天景虎会来征讨,遂想趁此机会好好观察城和四周的地理情势。 他们悠哉地四处看看,绕城一周,这时,云层突然降低,气温骤降。 “回去吧!看来要下雪了!” 他们加快脚步,绕过十字路口来到一条大路上,眼前出现一座大宅。外头围着约四公尺宽的濠沟,沟侧是草已枯干的高土墙,土墙上栽着枸橘。 “挺坚固的嘛!我看不是城主铃木的外宅,就是重臣的屋邸。” “看清楚点,到时候这房子可能挺麻烦的。” 三人议罢,走近房子观察。 濠水清澄,但深不见底。青黑的水面到处有枯蔓,大概种着菱角吧! 他们沿着沟濠绕过街口,约三十公尺处迎面走来三个人。居中的女子华服美裳,戴着垂着轻纱的市女笠,另外两个一是女侍,一是仆人,挑着朱漆圆柜。在微暗阴森的街道上,没有其他人影,只见中间那个服饰美丽的人影闪动,一种说不出的艳美感觉。 三名武士跟在他们后面前进,从女人的服装及姿态感受到都城的气氛,那感觉和他们在京都及堺所看到的一样。 略走一阵,是个城门般的威严大门,有桥连接街道,他们上桥。 这时,雪花飘降,在纷飞雪片中渡桥的女人身影益显娇艳。三名武士心想,这女人大概是这栋豪邸主人的妻女,想必也是来自京都的朝臣贵族吧! 那女侍突然注意到他们三个,不知向女主人说了些甚么。那女人回头,掀开垂纱望了他们一眼,露出雪白纤瘦的面庞。 “好美!” 三人同时一惊! 女人放下垂纱,转身进入门内,铁门重重关上。 三人皆屏住呼吸,动也不动,互相使个眼色后快步离开。一直到离了较远的地方才止步,回头盯着那栋豪邸。雪已停了。 弥太郎忍不住大叫:“吓我一跳!那不是藤紫吗?” 户仓与八郎也应声道:“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秋山源藏喘着大气:“还以为她躲到哪里去了,原来跑到这地方,真是,漂亮的女人是魔物啊!” 弥太郎道:“就是说嘛!那女人杀了殿原丰后,就不见了,这会儿又出现了,不是妖魔是甚么?!” “她刚才盯着我们瞧,可能认得我们,不会有事吧?”户仓有些担心。 弥太郎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要紧,我们看过她,她没看过我们!不过,还是赶回去报告主公知道!” 说罢,三人急急往旅店走。走到镇心,抓个路人追问刚才那房子是谁的。 “那栋种枸橘的房子啊!是城主的外宅,住着他的京都老婆!” 他们本想再问女人是不是从越后来的,但想想既然三人都认为是藤紫,大概错不了,就不必多费唇舌惹是非了。 景虎还在炉边饮酒,刚才苍白的脸色现在好多了。 “回来啦!怎么样?看到甚么有趣的东西?”他兴致不错。 弥太郎跪禀:“随便看看而已,不过,倒是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景虎给他们一人斟上一杯:“哦?甚么人?” “晴景公的爱妾藤紫夫人!” “甚么?!” 景虎酒到嘴边,停住不动,惊愕地看着弥太郎。弥太郎遂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景虎知道那栋豪宅,还在宅外听到里头传来的琴声,那时,还莫名其妙地想起藤紫。不过,景虎没说这些,只是说声:“是吗?” 他想起哥哥临终时犹念念不忘藤紫,频频呼唤她,那声音至今还留在他耳底,想到哥哥这临死心情,他想放过藤紫。虽然藤紫不是好女人,哥哥因为她而更加暴敛,藤紫也招致越后百姓的怨恨,人人都恨而杀之为快。如果他杀了藤紫,把她的脑袋拎回去,不知多么大快人心。但是,顾及兄弟一场情缘,还有哥哥那份心意,他想还是搁下不管她吧! 他笑道:“听说女人是没有废物的,果不其然,哈哈!” 这出乎意外的反应,令弥太郎有点不服气,但是景虎不理他,拿出琵琶说:“听我奏一曲琵琶吧!” 中国古代哲人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与人言。” 在书籍种类稀少且不容易到手的时代,旅行的确是最有效果的学问来源。 景虎十五岁时假扮云游僧遍游近国,已获益匪浅,这回更是收获良多。固然是旅行的范围较广,同时也因为他历经不少人世变迁,更能体验深刻。 听别人叙述,只能有某种程度的想像,若非亲眼得见,他想像不到京都的荒废、皇室的衰微、幕府的权威失坠等。景虎认为,他得知了上天赋予他的使命。见识过堺,他惊愕于新的外来文化,也深刻感受到和平能使人世多么富裕幸福。本愿寺势力的强大、高野山圣地的森严清净、彻岫宗九禅师的严格钳锤,都鲜明地印在心里。他再度感觉到自己有所成长。 开年以后的第三天,他回到春日山。 出发前他已计划好:在年底回国,向武田要求归还信州诸豪的旧领。武田应该不会同意,等到交涉决裂的三、四月时,就正好是用兵的好季节。 他在旅途中又详加计划,归国以后立刻付诸实行。他先遣使者到甲府送讯,同时对北陆路的一向宗信徒展开怀柔工作。他传达口迅: “擦身而过,未获见面的光荣。早耳闻您武勇拔群之评价,甚为憧憬。去年,信州的豪族村上义清、高梨政赖、岛津忠直、井上昌满、须田满国、栗田永寿一行人,来至我处,申诉领地遭您掠夺无安身之处,其景堪怜。若为禽兽不得而知,但人仗恃强悍而对他人进行豪夺、征服实为不该。人世自有其道,人遵循自己应行之道,得以确保秩序,此为人的世界。以您之贤明必解其中之理,恳请尽速归还其领地,且让其安心,是我恳切的祈愿。” 在旅途期间,亲眼见到越中、加贺、越前等地人们信仰一向宗的虔诚,又见到石山本愿寺势力的强盛,如果他与武田开战,争执延长的话,北陆路的一向宗信徒可能策动越后的一向宗信徒骚扰国内,是以有怀柔的必要。在为景时代,越后的一向宗寺院全被赶出领地,分散到越中、能登、加贺等地,但国内的俗家信徒还留着没走。这些信徒不只是农民,也有豪族,万一生事,相当棘手。 他先把在大坂石山本愿寺承诺要奉献的桃花马着专人送上。接着,他采取根本对策。 高梨政赖的居城高梨城在高梨平中心的中野,中野附近有个笠原村,村中有座一向宗的本誓寺。规模很大,从北信州到西越后的一向宗寺院都受它控制,因此,本愿寺也很重视它,选择特别的人当住持已成定例。 现任的住持叫超贤,才智出群,武略亦佳。在十几年前,一向宗信徒在各地发起农民暴动,与地豪相战,超贤就是他们的领导人,立下武功无数。 超贤认为中原战火必将波及笠原,于是离开笠原,往加贺御山而去。 加贺御山即现在的金泽城。距此时六、七十年前,加贺国司富樫氏在一向宗信徒暴动时被杀,加贺一国成为本愿寺领地,于是扩张此地原有的寺院,以造城方式建成加贺御堂,统领北陆地方同宗的寺院。信徒尊此地为御山,后来改成尾山(oyama),但因同音之故,也有书本误写为小山(oyama)。后来,此处之一向宗门徒遭织田信长的大将佐久间玄蕃盛政镇压,这座山遭攻陷后成为盛政之居城。盛政后在贱岳之战遭丰臣秀吉生擒,居城后赐与前田利家,利家恢复金泽的旧名直至现在。 超贤在来御山途中,暂伫春日山东麓福岛村,中颈城郡一带的信徒求其教化,故逗留说法。不只是百姓信仰超贤,信徒中也有地方豪族及长尾家将。超贤滞留约一个月后,即离越后,续往加贺。 景虎虽知此事,但未放在心上,不过,当他有意与一向宗信徒妥协时,就有心利用超贤了。他询问家中及豪族中的一向宗信徒谁与超贤最亲近?众家将不知景虎心意如何,面面相觑,不敢立刻回答。 “我没甚么恶意,我也是信佛甚深的人,一向宗也是佛道,不是吗?放心吧!” 家臣这才放心地一一举出人名,人数还不少,显见一向宗与越后关系之深,要想连根斩除这种关系,根本不可能。 “其与父一样优秀,若其心中自有盘算,必有盘算之理。”家臣们心想。 据家臣报告,直江山城守实纲、吉江织部助景资两人与超贤最亲。直江是三岛郡与板城主,为长尾家世代家臣;吉江是蒲原郡吉江城主,原为上杉家旧臣,数代前也向长尾家称臣。两者俸禄皆丰,刚直不阿,很受国人信赖。 景虎当下决定,就用这两人办事。 “我想和一向宗修好,因为这一趟旅行下来,觉得应该这么做。我听说信徒虔敬的超贤和尚在加贺御坊,我要你们去说服他,把事情办妥!” 景虎单刀直入,一下子切入主题,那两人惊愕不解。 景虎继续说:“你们去转达我的口谕:‘自吾父以来,因所奉宗门不同,而将贵宗门逐出领内,然在下以为既同属佛道,本应和衷共济,如若相煎太急,恐来世得报,故欲改此恶律。去年冬走访京都,曾向石山总寺献礼,亦有此意。在愿尽力助先前散于他国之贵宗各寺返回旧地,如昔奏教化之功,亦请大师驾临敝国,总领众寺!倘大师意纳此议,可在敝国如愿建立本誓寺,在下自当献赠寺领!’就是这些。” 两个人更是惊讶,半晌才问:“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景虎目光严峻:“我骗过人吗?” 两人立刻平伏在地:“在下遵命,誓将劝服超贤大师,如主公所愿。主公英明,我们信徒不知有多么高兴!谨在此言谢!” 他们声音颤抖,心中的感激无以言喻。这种时候的感激,今日的日本人已无法理解。连比日本人宗教信仰更为深厚的欧美人可能也一样吧。信仰的本质应已改变了。仅回教徒与印度教徒能理解吧。 两天后,两人各带了数十名从人及景虎献赠的礼物,冒着风雪西行。 越后距加贺九十里,因为头三天大雪,路途受阻,费时十七天才到达。 加贺御坊不仅是北陆路一向宗寺院的总辖,也是加贺一国的行政机关,寺堂壮丽、坚固。据说当宗教的塔堂伽蓝开始壮丽时,就是堕落之始,一向宗宗祖亲鸾本身也公开宣称“终身不持堂塔”,但是信仰除宗教本质外无他物可信,若要唤起信徒的信念,就像佛像要显得端丽庄严一样,堂塔、伽蓝也难免壮丽。 两名越后武士看到加贺御坊的壮丽结构,视为此世仅有的极乐天堂,更加深信仰。 他们求见超贤。 超贤对这意外的来访也感惊愕,着人将他们请到客殿。 超贤年约四十,是一向宗内屈指可数的武僧,数度出战,身材魁梧,右颊上有道鲜明的刀痕。 “稀客,稀客!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我们带好消息来!” 两人传达了景虎的口讯。 “当真?” 超贤不急着承诺与否,他紧抿厚唇,看着两人。 两人知他有所怀疑,极力辩道:“大师有所怀疑,自是不无道理,不过,现在的景虎公与长尾前几代家主不同,绝不是说谎的人。” 超贤很清楚他们两个为人诚实,于是道:“我相信,的确叫人高兴。不过,此事贫僧不能一人作主,需与众僧商量,两位就且在此逗留数日,等待答.99lib.覆如何?” “大师说得极是!叨扰之处,还请包涵!大师若接受景虎公之请,则不但是越后信徒之喜,我等亦感有面子!” “二位言之有理!贫僧受教。” 他们在加贺逗留了五天,参拜寺内各处,信仰更虔。他们受到郑重接待,饮食精美,还睡在越后乡下不曾见过的棉绒丝被上。 第五天下午,超贤答覆他们。 “迁延数日方作答覆,实在抱歉。寺方是很想接受贵主所请,但贫僧无法速往贵地,去当然是要去,但须等以前自贵地四散的诸寺皆回原地,并归总寺支配后,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他的态度非常慎重,自然是与为景时代经历的遭遇有关,想想也不无道理。两人觉得也不好进一步逼迫。 “我等虽不敢擅自作主,不过,景虎公想九九藏书必同意所请,在下将尽力禀明。不过,大师将来务必移驾越后!” “当然,贫僧虽不能即刻前往,但会尽快安排上路的。” “听大师此言,我们就放心了,也不虚此行了!” 语罢,他们谒见坊主(金泽御坊之主、石山本愿寺所派)、僧宫,当夜享受盛宴招待,翌日踏上归途。 归途天气极好,十天左右即回到春日山。 景虎听了报告,道:“有理,这样很好,不过,为表示诚心起见,以你们两人名义再写封信给超贤,提醒这事,我也写一封。” 在这之前,景虎派往甲州的使者回来了。 晴信回覆:“公之义气,令人感动,然在下与村上、高梨交战,收其所领,非一朝一夕之故,在下亦有在下之理,仅听彼等片面之词,即论断在下为恶,岂非有失轻率乎?” 景虎于是再遣使者传达口讯:“公之所领为甲州全国及信州大部份,纵令彼等有罪,亦罪不致领地皆为所夺,还望公能速返其领,窃思此当为武士所为也。” 景虎不用问,也知道晴信的回答。因而他已下定决心:“武士以弓箭得物,以弓箭收复失物,应是武士之举!” 景虎召集村上义清、高梨政赖等信州流亡诸将,告诉他们自己与武田的交涉,因为预定开春后即出兵攻打信州,请他们速与旧领地内的可靠之士联络。 众人皆感激涕零。 约莫一个月后,时序入春。景虎日日召集重臣商讨出兵信州之策。某日,其姊上杉定实夫人遣使来报,说有要事商量,请他到府内一趟。 景虎带了几个人骑马赶赴府内,却见到久未谋面的乃美,不觉心下一震。 “想不到会在此见到你!看来还是安好如昔,可喜!” 乃美退后一步,双手伏地一拜:“好久不见,家父也向主公问安!” “我好久没看到令尊了,他没变吧!” “托主公的福,家父康健如昔!” 乃美似乎瘦了很多,她以前就不胖,现在更纤瘦了,只有眼睛变大了。她脸色不好,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景虎怕惹麻烦,没有开口问她。 定实夫人说:“乃美是骏河公的使者,骏河公本该亲自前来,但怕引人注意,不方便来,于是叫她藉到这里玩的名义来!你们好好谈吧!” 说完,夫人退到别的房间。 景虎转身向着乃美,摆出准备听取的姿势。 “家父要我来报告甲斐的动静,在您赴京时已有不稳徵兆,现在更加厉害,武田晴信已对本国武士展开离间手段,请您严加注意!” 居然有这种事,自己没有怀疑,确是失策。 景虎问:“那么,令尊有说哪些人可疑吗?” “北条丹后守最可疑。” 丹后守北条高广是越后旧族,颇有威名。 “哦!我知道了,请向令尊致谢!” “是。” 谈话方歇,定实夫人进来道:“如果就这样回去,别人会怀疑,我们就开个酒宴,你把你学的小鼓和乃美的笛子合奏一曲给我听,这样我有耳福,也可以避嫌。” 于是,酒宴摆开,景虎和乃美合奏一曲,定实夫人听得入神。她不时打量他们两个,眼里有着某种感情。 入夜未久,景虎便告辞离去。定实夫人和乃美送他到中殿入口处,当景虎跨出门口时,乃美凑在他耳边说:“我最近就要出嫁了!” “啊?”他想问清楚一点,但那时乃美已关上门扉。朦胧的月亮挂在半空。 旭山城 北条丹后守高广本姓毛利,是辅佐源赖朝开创幕府政治的京都朝臣大江广元的子孙。广元的三子季光领有相模国爱甲郡毛利乡,遂改姓毛利。季光之子经光、孙时亲又领有越后刈羽郡佐桥庄,在此落地生根,称越后毛利家。本家也一直姓毛利,高广之家是分家,世代居佐桥庄的北条,遂以北条为姓,如今势力已凌驾毛利本家。此为闲话,后来成为长州藩主的毛利家系此越后毛利家之分家,于南北朝时在安艺的吉田有领地。 北条距琵琶岛不到三里,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宇佐美的耳目。 景虎骑在马上,暗斥北条愚蠢、不知死活。但是想到武田晴信,便不敢大意。晴信趁他上京不在时出手诱引北条,想从内部崩溃越后。虽说两军交战,互相使诈是战国之常,但景虎仍然认为晴信这个人很可怕,行为卑鄙。 “《孙子》里虽有〈用间〉篇,但是此术可怖,虽有效果,但我不会使用。我要堂堂而战。就连身为坂东平氏远族的我都这么想,他身为名将新罗三郎义光嫡流、甲斐源氏武田之主,怎不觉得卑鄙可耻呢?毕竟是逐父弑亲、以甥女为妾的人,所作所为皆如此卑鄙!” 他对武田晴信的愤怒更甚于北条。 “等着瞧吧!”他咬牙切齿道。 问题是,晴信出手策动的不只北条。宇佐美说北条高广最可疑,意指其他还有可疑者。那么,会是谁呢?景虎应该问的,却忽略了这事。 他苦笑着,心想:“我一看到乃美,总是没甚么话说,哪怕..有话想说,有事想问,总是开不了口,一半也没问到。” 不过,这事非同小可,明天非再问清楚不可。 这时,他突然心中一震,想起乃美送他出门时说的话。不,不是突然想起,而是打从一开始即将武将北条的事当做要事,以至于内心故意不去理会乃美。 乃美说:“我最近就要出嫁了!” 那低沉而颤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 她要出嫁,并没有甚么好奇怪的。她比景虎大一岁,也二十六了,在女人来说,是错失婚期太久了,至今一直没有对象,倒是奇怪。 景虎想起这事,便觉心绪起伏不定。虽然他无意娶乃美,但为何又如此心绪骚乱,这不合道理呀! 他想:“我难道还念着乃美吗?难道我心里一直期待乃美不要出嫁、永远待在家里吗?” 他虽知这是男人的自私心理,但无可奈何。 他想知道乃美嫁到哪里?虽然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但就是想知道! 突然,他心绪一沉,那感觉万物万事皆空的忧郁似又袭上心头。 “啊!又来啦!” 难道无字开悟、见性成佛都没有价值吗?他茫然四顾。晕月在空,地上洒着朦胧月光。是梅、桃、樱及野草花都盛开的雪国春宵,马蹄单调成声。 “这月亮不好,这微风不好,这马蹄声难听……” 他想尽快回到城里,披上宗九赐给他的袈裟打坐,否则,他将陷入无以自拔的忧郁中。 “快!” 他向随从大喊,策马狂奔向前。 景虎通宵打坐,心绪好不容易沉稳下来。用罢早餐,立刻派人到府中馆接定实夫人和乃美来城午餐,悠游一日,以回报昨日酒宴,顺便请夫人欣赏一下他弹的琵琶。 使者很快就回来,带回定实夫人的口讯:“乃美已回去,若是早来一步,当无此憾!我则欣然接受,随后就来。” 景虎心想“糟糕”,但随即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这么一想,就觉得毋须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确有理。 有关甲州豪族心意叛离之事,以后再修书问宇佐美好了。 景虎召来北条高广本家的毛利景元,问他对北条受武田诱叛的事。他却回答毫不知情。 “但是无风不起浪!在下好好调查后再禀覆主公!” “就这么办!我想北条这人不会只是因利而受诱,或许对我有所不满!仔细调查清楚!” “遵命!烦扰主公,不胜惶恐!”毛利景元战战兢兢地回去。 另一方面,景虎写信询问宇佐美,宇佐美立刻回信。说是有三人可疑,虽只是甲州有密使与他们联络,或许只是谈谈而已,但他们若心中无鬼,就该报告守护,但是又不见他们报告此事,因此不能轻忽此事。 数天后,毛利景元前来覆命,报告说只是谣言而已,景虎令他回去好好监管,不可疏忽。 景虎本来想立刻粉碎这个阴谋,但非掌握明显的证据不可。如果没有让人一目了然的证据,反而激怒人心,靠往武田,而已经私通武田的更藉机称乱,因此必须慎重行事。为此,他不得不暂缓攻打信州。 他告诉村上义清等人及家臣:“我们必须一战成功,因此要做好万全准备。” 据说男人的二十五岁及四十二岁是厄年,对景虎来说,这一年实在多灾多厄。中鱼沼郡内有上野中务大辅家成及下平修理亮两个豪族,上野的居城在千手町北一里,下平的居城在十日町附近,两地因隔着信浓川交错,结果因领地起纠纷。 裁判领地争讼是最棘手的事。由于土地是重要的生产机关,因此武士重视土地的程度超过现代人的想像,甚至彼此会拚命争夺。且据说由于诉讼的判决经常错误,导致鎌仓幕府毁灭,并使建武中兴惨遭失败。当时的大名不同于后世,与国内的各豪族并无纯粹的君臣关系。仅是豪族指定的领导人物而已。而大名身为政治家必须拥有的实力,即有如当年的鎌仓将军般,对豪族之间的领土纷争必?须作出公正的裁判,设法让其理解判决的结果。在这种状况下,却发生了棘手之事。景虎听完双方的说词,要他们提出证据文件。 争执的问题是上野那边在数代以前强占信浓川右岸约二十亩的田地。景虎亲自查看双方的文件,又叫来当地百姓询问。结果,明显是下平这边有理,但上野家已强占数代,根深柢固地认为是自家之物,很难割舍。 如果是在平时,这件事一定要断个黑白分明、强制执行不可,但现在不能这么做。万一纠纷扩大,国内受到动摇,晴信的伎俩很可能生效。 于是景虎命上野归还一半土地,双方和解,但是双方都不愿接受,上野的态度尤其顽强。 九月以后,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北条高广突然举兵谋反。他大概是看景虎调解纠纷无功,显然不得人心,如果现在起兵,响应者必多,越后将再度陷入战乱状态。 “终于来啦!” 景虎把上野和下平关在本庄美作的家邸,亲自出阵。高广得知消息,也出兵至善根,打算迎击。 景虎一到善根,便展开攻击,高广立刻兵败溃散,因为本家毛利景元在背后夹击。 景元假装同意高广举兵而跟着出阵,事实上他早已计划阵前倒戈,否则无法向景虎交代。景虎虽然不喜欢这种作为,但此时此刻仍须奖励景元。他按捺住不悦的心情说:“辛苦你了!今日之功我绝不会忘。” 高广在善根战败,逃回居城不动。景虎进军至城下,打算一举攻下,但高广只是防而不战。景虎必须争取时效,焦急之下,武略尽失,使出轮攻的笨方法,但城防坚固,守兵善战,攻兵数度被击退。 这天,他坐在本阵的矮凳前,瞪着城,心中盘思攻城之计,近卫趋前报告说:“鬼小岛弥太郎大人的夫人求见!” 只见松江穿着窄袖和服,披着花色美丽的斗篷,手拄青竹杖,穿草鞋,带着一个小丫鬟,松江已三十九岁,几年前就已不再驰骋沙场了。她身上多长了些肉,但皮肤依旧白皙,依然美艳动人。 她脱下斗篷,递给小丫鬟,向景虎走来。也许因为胖了,走路动作自然迟缓些。 “怎么来啦?有甚么事吗?如果只是来探望,我看免了,最迟明天就要把它拿下!” 景虎心情焦虑,用语有点粗暴。 松江也不甘示弱:“我才不是来慰劳的,武士上战场,辛苦是应该的,要慰劳甚么?!是老公要我来帮忙的,他叫我去劝降,都是女人好说话嘛!” 心思敏捷的景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去说服北条高广的妻女,由她们劝高广投降。 “是弥太郎的主意吗?”弥太郎正留守春日山。 “是啊!想不到他还挺聪明的!”松江圆圆的脸颊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 景虎不觉也笑了,焦躁的心立刻平稳下来。 松江遣人向城中送讯:“鬼小岛弥太郎之妻为探望丹后守夫人而来,希望能得引见!” 等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城里才有回应。这时日已西斜,寒风阵阵。 松江独自进城。扛着长枪的守城士兵在濠沟的桥头迎接,像团团围住松江似地护送她过桥,走进城门。当那又厚又重的门扉发出轧声、在她身后紧紧关上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猛犬,冲着松江猛叫。 松江知道这是守城兵故意吓她,他们知道她是甚么人,也知道她为甚么来,想先来个下马威,挫挫她的胆子。 松江丝毫不怕,只是斜眼看看它便走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狗突然扑向松江,张开鲜红的嘴。松江不慌不忙,瞄准它的嘴伸出右手,揪出它的舌头,更向喉咙深处伸。狗被松江吊了起来,只剩下后肢立着挣扎。刚才那翘得老高的尾巴嗒然垂下,痛苦地呻吟,发出“咕咕”的声音。松江就拎着它悠哉地走了两、三丈远,突然往前一甩,狗像发疯似地叫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守城兵的把戏还不只这个。松江登上几层石阶,走到上面的路时,对面的土墙后窜出一匹受到惊吓的马来,被扯断的缰绳飞扬在天。它奔到松江面前,立起后腿,前腿在空中挥动,眼看就要踏在松江身上。松江灵活地一闪,猛拍马的侧脸,马吓了一跳,但瞬间又凶暴起来,松江脱掉斗篷,往马头一罩,马立刻老实下来,她拉住缰绳,牵它绕了几步,对守城士兵说:“是匹好马!给它喝点水,暂时放在暗一点的地方就好,别去招惹它!” 松江接连两次的表现,把守城兵看得目瞪口呆,立刻乖乖地听命行事。 松江顺利进入内殿,见了高广夫人,用她平常说话的口气劝降。大概是她的英勇表现产生效果,第二天,高广便俯首称降。景虎也不追究,只是告诫他下不为例,收兵回城。 翌年四月,景虎出兵信州。他在善光寺北方的横山筑起要隘,以此为根据地,向各地出兵,烧毁武田诸城。他这么做,是想诱出武田晴信,但是晴信不为所动,因为他最宠爱的诹访夫人罹染重病了。 诹访夫人今年二十七岁。诹访家被灭时她十四岁,迩来承欢晴信十有三年。她十九岁那年为晴信生下一子,取名四郎,就是后来的胜赖。 晴信妻妾无数,但对诹访夫人用情最深。对杀其父、夺其国一事,他并不后悔,也不自责,因为经略信州是自存之道。对风土硗薄、无天然资源的甲州而言,唯有向外发展才能自救图存,但东南有强国虎视,北为险峻群山,发展唯有向西。而诹访氏正好位在向西的出口,灭亡诹访是势在必行。 “人必须求生存,即使吃人也罢,如果不愿被吞,就必须图强,我只是因为强,所以吃了诹访赖重!”晴信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对赖重之女那非比寻常的爱情,却是单纯无藉口的。虽然他对家臣解释:“诹访家遗臣一定含恨于我,但是我收诹访姬在身边,将来生下孩子,继承诹访家家名,就能安慰那些遗臣之心,投效于我!我收她为妾,不是只为好色而已。” 但他这层功利的念头并非一开始就有的。起初他只是疼怜她,忍不住想留她在身边,这番话是为说服老臣而讲的。 他以为有一天当他厌倦她时,即可抛之而去,纵使她生了男孩,或许也不会让孩子继承诹访家名。只要他无此意,又何患无辞。 没想到,他对诹访夫人的爱情与日加深,毫不见褪。当她生下男孩后,对她更是疼爱有加。这孩子也是可爱。晴信已有三个儿子,但独钟此子,随着他长大,益发显得俊美、器宇轩昂,晴信煞是满足。 “就让这孩子继承你家家名吧!” 晴信为孩子取名武田诹访四郎。 诹访夫人高兴得流泪,诹访家遗臣也非常高兴。这些遗臣有的已仕他国,有的仍臣属武田,多半则在诹访及伊那地方务农。他们心中相当不平,只要有好机会,就可能发动反抗武田之举。四郎出生后两年,晴信与村上义清交战、老将板垣信形被杀的上田原之战后,诹访遗臣即策应深志的小笠原长时,有意发起暴动,丝毫不能疏忽。 但当晴信为四郎取名诹访四郎后,他们心中的不平急速消退。不少人以诹访时代的武功为名而求仕武田。那些老臣为诹访家有人而高兴,晴信也很满足。 四郎九岁后,长得更加聪明俊挺,他的母亲也依然美得楚楚可怜,晴信对他们母子的爱情有增无减。 诹访夫人病发,是在这年春天。那日天暖日和,晴信带着诹访夫人到内殿花园赏花,数名侍女陪同。 园中的红桃倒映池中,四周是刚抽绿芽的柳松,午前阳光和煦,红花绿叶倒映池中,艳丽非凡。 晴信赏了一阵,突然出口成诗: 孱颜亦有蛾眉趣, 一笑霭然如美人。 他心情极好,努力寻思下两句该怎么作。他看着火一般的红花,凝神构思,身后的诹访夫人突然咳得厉害。 晴信诗兴被打断,有些不高兴,回头一看,诹访夫人屈着纤瘦的身子,拚命忍着咳意。那模样很不平常。 “怎么了?” 女侍也奔上前去:“夫人,怎么了?” 他们惊声作问,拍抚着诹访夫人的背。好一会儿,诹访夫人才止住咳,直起身子。 “对不起,请您原谅!” “不要紧了吗?” “是,不知怎地,突然咳起来。” 诹访夫人娇弱地笑着,晴信发现她的脸色近乎透明地苍白。 “感冒了吗?你脸色很坏!” “应该不会吧!……” 话未说完,她又激烈地咳起来。她两袖掩口,女侍忙着照应。 晴信一看,实不寻常。“快叫人来,把夫人送到房里!” 说着,只见刚掩在诹访夫人嘴上的袖口有东西滴落,在亮眼的阳光下,落在地上的是鲜红的血滴。 “啊!” 晴信按住心头惊慌,推开女侍,抱住诹访夫人,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虽知该让她安静,又觉得不能待在这里,他心思慌乱,没了主张。 这期间,诹访夫人仍咳嗽不止,每咳一次喀出的血,把她雪白的手都染红了,真叫人怀疑她那纤瘦的胸腔哪来这么多的血?晴信又疼又怜,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受苦。 “振作啊!振作啊!……” 他慌了手脚,忽地想到身上的披风,立刻脱下铺在地上,让诹访夫人躺着。 从那以后,诹访夫人即缠绵病榻。医师说是肺痨。 她的病况相当严重,喀血不止,高烧不退,身体更见羸弱,宛如削掉了肉,纤瘦的身子几乎透明。因为没有一丝血色,反而更增一层可怕的美。 晴信尽力为她治病,远从小田原请来关东第一名医,不独令领内各神社..寺院为夫人祈福,更派人远至比叡山、高野山祈福。之后,诹访夫人停止喀血,但热度未退,身体依旧衰弱。 “她若有个万一,我会怎么样?” 晴信想到诹访夫人死后的自己,便难过不已。他聪明好学,涉猎甚广,经书、兵书、史籍等都潜心钻研,归依佛法亦深。他年已三十五,知道人是无法长久抱持同样的感情与心理,悲、喜、叹、怒,终究不过是一时之气,很快就会忘怀。但即使如此,他一想到诹访夫人死后,自己一定没有继续求生的精力。 正当晴信有这种感觉时,得知长尾景虎出兵善光寺平。密报频繁地涌入甲府。看来,景虎是有相当的决心了。长尾军以善光寺后山为根据地,向四方出兵,攻烧武田的城寨,打算引出武田一决死战。 晴信老早就知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去年初越后数度派来使者,要他归还夺自信州豪族的领地。虽然晴信回答说不能听信片面之言,武田与信州诸豪之争非一朝一夕之事,但长尾景虎仍数度往还使者。当景虎告之晴信:“武士将以弓箭取回被弓箭取走之物”时,晴信就知他有意开战,但没有上当,仍然列举信州豪族之过,辩称武田出兵的正当性。 当然,晴信知道总有一天必将开战,因此也不敢怠于准备。他也煽动越后豪族中的不满份子,虽然被景虎识破,没有成功,但他继续施展其他的策略。他整修北信诸城,在重要地方筑寨置兵;他也收拢善光寺的僧兵,结果连堂主栗田宽明都被他收拢了。 当他准备完全、随时可以出战时,诹访夫人突然发病,使他无法决心出阵。 他虽然非常明白,武将不能拘泥儿女私情,只有耀武扬威、家国安泰,家人才能常保平安幸福,不该本末倒置。但此刻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只要诹访夫人情况略好一些,他便延迟出兵一天。 当然,其他方面该做的准备他没疏忽,他派出拥有火枪三百的三千援军支援善光寺堂主。善光寺堂主在长野市西郊旭山筑寨,越后军则在善光寺北方的横山筑寨,一方面攻打旭山,一方面四处骚扰武田各城。 五月底,诹访夫人的病况好转,晴信终于放心出兵。 在出阵仪式前,他探望诹访夫人:“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为我操心,专心养好身子,要和以前一样健康地迎接我回来!” 诹访夫人躺着合掌说:“您也不要挂念我,我会祈祷您平安归来!您要小心……” 四郎就在母亲枕边探病,他是血色丰美的俊秀少年。父母告别时他别过脸去,但父亲一起身,他便仰望父亲说:“母亲不会就这样过世,我想陪您一起藏书网出阵!” 晴信心中有如被刺的感觉。他略感不快,但立刻压抑下来,笑嘻嘻地按着他小小肩膀亲切地说:“你真是了不起的武将之子!我真高兴,不过,你年纪还小,现在的你该好好照顾母亲,让她早一刻痊愈,是我最高兴的事啊!” 说完,他走出病房。他立刻忘掉四郎的事,只剩下诹访夫人那彷佛透明见骨的细白小手合掌的样子,以及洒落在她苍白透明脸颊上的泪珠记忆。 晴信率兵五千自甲府出发,途中会师的军队极多,通过上田时已是一万三千大军。他渡过千曲川,越过川中岛,在犀川前的大塚筑阵。 景虎接到晴信出兵而来的消息,精神一振。 “来啦!这回我要亲自一战,绝不再有前年的失策!” 他把攻击各地的兵员集中在横山,全力展开对旭山攻击,如果不先打下这个据点,很可能两面受敌。但是,旭山之敌相当顽强,绝不出山而战,他们凭据天险,又有多数火枪弓箭,威力不小。 在这僵持战况下,晴信大军开到。占据横山的长尾军、凭藉旭山的栗田部队及大塚的武田军成鼎立之势。 景虎一看到犀川对岸飘扬的黑底金字四如之旗,便觉焦躁。他想渡河挑战,又担心旭山军横加拦截。 双方就这样对峙不动。 双方都有些焦躁。晴信心系诹访夫人,恨不得早一刻收拾此战回去。景虎更是如此。为了打破胶着的情势,双方都暗使谋略。晴信频发朱印状给靠近景虎本阵的部下官兵,鼓舞他们的勇气。景虎虽不喜使诈,但为形势所逼,不得不向善光寺僧兵下功夫。 善光寺寺大人多,意见未必一致,既有利害关系,必然产生对立。此时,未必众人皆与栗田宽明同党,景虎就对这些人下功夫,告诉他们如果肯加入越后,世代将受尊崇。 景虎信佛虔诚,世人早有所闻,他这么说,也不完全是出于谋略,而是有此本心。不少僧兵被他感动,改而投效景虎。米泽市有座法音寺,由高梨政赖的子孙担任住持一职。那座寺院有来自善光寺的本尊佛,称为如来像。所谓善光寺的本尊佛系因以长野的善光寺为始全国有数尊。究竟哪一尊为真,身为门外汉的我们并不知,但自善光寺将佛像移至越后的米泽法音寺确是此时无误。 对峙之势持续到十月。其间,景虎曾攻出川中岛一战,但胜败未决,又退回横山,两军再度隔河对峙。 十月中旬,诹访夫人病势恶化的消息传来,晴信无意再对峙下去。他与景虎不同,只要有利,他不会拘泥于男人的面子、武士的自尊,他自在地运用智慧。他当场想出不损面子自尊的方法,他遣使访骏河的姊夫今川义元,请他居间协调,与景虎谈和。 不论从身为足利将军一族的家世来说,或从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地的地位而言,义元都以东国大名头领自居。他立刻应允,派老臣朝比奈泰能去劝说景虎。 善光寺如来 陷入胶着状态的战争最叫人心烦,那气氛阴霾得犹如梅雨季节的天空。将士士气低落,众人疑心生暗鬼,流言乱飞,搅得军情混乱,令主将不敢有丝毫疏忽。 当时,守护代与国内豪族的关系,不比后世大名与家臣的关系。守护代不过是豪族之首,并无强大的统治力。因此,长期对阵,有人即感不耐而擅自撤兵,守护代亦不能阻止。不过,景虎有监于此,曾要己方将领写下誓书,书中第一条就是不管景虎率军对阵多少年,自己一定心无二意,从命在阵,效死马前。 虽然景虎手上握有诸将的誓书,但对他而言,此番今川家愿充当调人,毋宁是渡河有船了。当然,他没有表露这层心思。 他想:“我这边撑得辛苦,敌军那边好像更苦!奇怪的是,晴信应该是顽强不屈的人啊!怎会……” 他态度沉稳,接见朝比奈。 朝比奈泰能这时三十五、六岁,他身为今川家重臣,有众多出使各家的经验,是这方面相当熟练的人物。他谆谆劝告景虎,此战既非因双方怨恨而起,并不是为双方而战,对人民及协助双方的豪族都是徒添困扰,是否可以就此打住,和睦共存。 景虎回答:“在下并非好战,而且亦非为本身利害而战,您该知道吧!” “在下非常了解,大人大义之举,令在下由衷佩服。而今,武田愿以犀川为界,川北属大人,川南归武田,并破坏旭山要隘为条件讲和。武田肯将多年辛勤经营之地让步至此,诚意应无可疑,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真是出乎意料。 景虎从派至各地的间谍搜得的消息,知道武田晴信是相当顽强不屈的人,一旦占领的土地绝不会放手,不但敌人夺不回去,领民也无意背叛,显然他不但武略过人,政治经营也有一套,是懂得恩威并施的名将。 但是景虎不喜欢晴信的阴柔个性,因此他对晴信的看法不同。他认为晴信欲望太强,一旦到手的东西绝不放手,他用心使诈,让人心不致悖离。这一点,景虎自叹弗如。 现在,晴信不但愿割让犀川以北,还要撤去旭山要寨建筑。旭山是在犀川以北,武田当然得拆去这个军事设施,但是即使拆除,因基础仍在,很容易修复,随时可再做据点。 怎么看,讲和条件都对武田不利,是相当大的让步,这不像晴信所为。他一定是急于结束这场战事,为甚么?景虎很想知道。 但此刻他压抑这个念头,问道:“这确实是武田提出的条件吗?” “自 4e0d." >不待言,如果大人不信,我家主公可以出面证实。”朝比奈脸色略有不悦。 “这些事攸关以后纷扰,因此不得不详问清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在下已走到这个地步,碍难当场作答,可否暂先回府,待在下考虑数日后再作答覆?” 朝比奈也似乎未预期他马上答覆,约定两天后来听答案便告辞回去。 景虎马上召来忍者,命他查探武田军内情:“快去查出晴信为甚么事心烦!” 忍者像风似地退去,第二天夜里,逐一回来报告:“没有甚么大事,只是晴信公最爱的侧室诹访夫人重病,开春以来即病发,病名是痨咳。” 五名忍者中有两名都这么报告,景虎心想,是这个没错。 他知道诹访夫人是被晴信灭亡的诹访赖重之女,为晴信生了个儿子,取名诹访四郎。 “她罹患重病了……” 景虎想起在富士山后御坂岭上初次见到的楚楚美女。 “何其不幸啊!虽然家世显赫,却落得家破人亡,又成为杀父之仇的玩偶,早死或许是解脱……” 景虎胸中难过,泫然欲泣。他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特殊情谊,哪怕是有血海深仇,一旦真心相爱,就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第二天,朝比奈依约前来。景虎立即告诉他:“劳您数度奔波,实在抱歉,和议之事,就依对方条件,我方欣然同意。” “好!多谢大人同意,在下这趟是不虚此行了,肩上的重担也能卸下了,我家主人不知有多高兴!” “不敢当,该道谢的是在下!”景虎答礼后继续说:“为了慎重起见,不得不再做说明。此次交战,在下并无土地野心,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虽然犀川以北还不够补偿他们丧失的领地,但今川大人既然出面,大家也只好卖个面子,或许有人心中不平,但依在下之见,能否让他们就在本国继承原有家名,而且,今后武田家不得再威胁彼等,希望今川大人能转告武田严守此约。” “将军思虑周详,所言极是,在下定当转禀今川大人!” 景虎和晴信都没有出席签约仪式,各派重臣签署,两军约定时日同时撤退,时为闰十月中旬。 景虎回到春日山,召集信浓武士,把武田家归还的土地分配给他们。 “我知道你们或许有些不满,但请多多忍耐,因为今川大人出面调停,事非得已。诸位知道,在下受关东管领上杉公之托,不久即出关东,届时,若有能力,一定弥补诸位今日不足之处!” 信州豪族无不由99lib.衷感谢。他们本来在己国已无立锥之地,根本不敢奢望能全面收复故土,如今能得回一些领地、重立家名,全靠景虎仗义出兵。从此以后,他们变成忠贞不二的景虎家将,后来长尾家改为上杉家,在丰臣时代迁往会津,又在德川家康时代迁往米泽,他们都跟随到底,直到明治维新。直至今天,高梨家仍在米泽,代代担任法音寺住持。 景虎在春日山下建寺,取名善光寺,供奉善光如来。寺院附近一带成为随如来尊像迁来的僧兵住居,称善光寺町。景虎非常尊崇善光寺如来,这尊佛像与毘沙门天神像同为上杉家的终生守护神。 武田那边也在这时把另一尊善光寺如来移往甲州,在甲府的板垣建寺供奉,称为甲府善光寺。后来武田氏被织田信长灭亡时,这尊如来被迁往京都,翌年又送回甲府。之后,丰臣秀吉建方广寺,又迎来这尊如来供奉,一年后如来在秀吉梦中显灵,说想回信浓善光寺,于是这尊如来回到信浓,时为庆长三年。自弘治元年算起已是第四十三年。此处所写信长与秀吉与现在的善光寺如来的关系,因有确实的文献记载因而无误。还有,秀吉这人与既是主人亦为师的信长不同,并非彻底的无神论者。秀吉具有出身农民、打从心底相信的朴素信仰之心,例如,曾发生因梦见伊势大神宫,以至于中止了神宫一带的土地调查,或盛传善光寺如来出现在秀吉的梦中等。这些不尽然是源自信浓善光寺的宣传,但信浓善光寺大事举行希望归还运动倒是事实。尽管如此,说现在的信浓善光寺的本尊是上古之物却又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仅止于信长特地带至京都,而秀吉后来将之安置于方广寺加以信仰的履历,足见当时甚受民众珍视且具备系结民众信仰的力量。在此特别声明,此并非意谓现在安.置于信浓善光寺的本尊非原物,如前所述,因无非专家者所能断言之资料,因此仅提示古来之传说与疑问而已。 根据最古老的传说,善光寺如来系于钦明天皇十三年被带至日本的佛像。当时因苏我、物部两氏之间发生崇佛与排佛之纷争,而遭扔进难波(大阪)的堀江。后被信浓水内郡的居民本田善光所捡拾,带至信浓。起初在自宅内祭祀,后安置于现在善光寺。但事实果真如此吗?任何人都知道本田善光这类姓名并非上古时代的姓名。如果本田善光这个人物与此事有关,则至少要追溯自平安期中期,而这也算是古老。这尊颇有来历的古佛,现已无法确知其所在之地,佛教之教义为断绝因果之连锁,且超越变化流转之相,但思及出自人手之的佛像亦如此,不禁生无限感慨与寂寥。 和议约定一谈妥,晴信不待签署便匆匆赶回甲府。当然他的大本营未动,仍待签署和约,他只是带着几十骑人马悄悄回国。 诹访夫人的病况已到无法自枕上抬起头来的地步。医生告诉晴信,夫人的病已回天乏术,只是等日子罢了。 上月中旬左右,诹访夫人突然大量喀血不止,连日高烧。这个月来喀血虽止,但高烧依旧未退,身子益趋衰弱,一缕魂魄就像蜡烛般飘摇欲熄。 晴信一眼就看出她的衰弱,虽然不见更纤瘦,但整个人已毫无生气。 看到晴信进来,诹访夫人想笑脸相迎,但苍白无血的嘴唇撑不出笑意,只微微掠过一抹阴沉的气息。晴信心想不妙,同时一股强烈的欲望要她好起来。 “听说你情况不好,我担心死了,还好,看起来没有那么糟嘛!你放心!好好撑下去,我已经回来了,你一定要像以前那样健康给我看!” 诹访夫人目露感激,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要他们别通知您的……” 晴信听得心疼,仍强颜欢笑:“甚么话?战争僵持不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能打赢,但眼看天气就要冷了,再战不宜,所以和对方讲了和就回来了,不是因为你的病才回来的,你别多心!” 诹访夫人没有反应。她那淡蓝色眼中的黑漆瞳孔直直盯着天花板,像是看着远处的某样事物。晴信心想她大概心不在焉,没听到自己说的话。这时,四郎进来了。他刚才已在外间迎接过父亲,进来后只是行了注目礼,便坐到自己的位子去。这孩子健康俊美,看了就叫人感到愉悦。 晴信发现诹访夫人根本没看四郎,心中大惊。他暗觉有异,这时,诹访夫人的瞳孔一转,向着四郎,但更令晴信惊愕。 她眼里没有任何表情,那眼睛不是母亲看自己孩子时的眼睛,冷淡、无情、毫无关心,不对,她好像没有看到,她的心眼似乎正向着远方某处,看不到周遭的一切。 晴信全身有种僵硬的感觉,他清楚知道:“她已经死了,身体虽还活着,但灵魂已到了彼世!” 他闭上眼,深深叹息。 十一月六日,诹访夫人去世。 景虎把领地分配给迁离信浓的豪族,下令兴建春日山善光寺时,又发生一起领地纠纷。这回是发生在下越后,争端由黑川下野守实氏和越前守中条越前守藤资而起。两者都在北蒲原郡北端,隔着胎内川,北为黑川,南有中条,相隔仅及一里。 本来这一带是鎌仓幕府创业功臣和田义盛的封地,他分给子孙,以胎内川为界,南部给五子义茂,北部给六子义信。到了义茂之子义资、义信之子义治时,各自定居在此,并以乡名为氏名。说起来两氏是血缘极亲的同族之人。 这次的领界纠纷,就像先前的上野、下平之争一样,因河川改道而起。胎内川每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有时候是连续两、三年泛滥。因为没有河堤,河川每次泛滥后就发生变化,境界线也消失不见。数百年来,河川频频改道,曾是河床之处变为陆地,曾是陆地之处又变为河床,两家领地就这样混淆不清,纷争也非始于今日,已经争了好几代,但此时争得尤其厉害,大有准备干戈相向的气势。 “又来啦!” 景虎感觉很不舒服。老实说,前年的上野、下平纠纷还没有彻底解决。虽然理在下平,但仍然安慰下平,要下平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答应土地分割案。上野方面虽然不爽,也只好接受。这时,景虎以为提出引发纠纷的土地分割后就行了,没想到根本不行。纠纷再起,而争执的土地是由上野管理。因为裁判是要上野割地给下平,因此上野只肯交出包含湿地池沼之土地,下平方面当然不甘心,索性推翻前议,要求重新仲裁。 景虎命本庄庆秀前去调查事情经过,发现果然是上野方面耍诈。景虎虽然生气,但仍希望事情能圆满解决。他再派本庄去训诫上野,重新割让土地,但这回又该下平方面不依了。他们表示已忍到极限,不愿再谈和,决定索回先祖所领,一步也不让。 这件事还没解决,又发生同样的事,景虎真是厌烦。他不想重蹈覆辙,寻思如何一举解决。他突然想到:“这境界已混淆了好几代,双方都自认有理,也有证明自己有理的文件证据。但是,这争执已持续了好几代,显然不是有理与否就能解决的,如果有理就能解决,岂不老早就解决了!” 既然光靠一个“理”字还不够,得想想其他方法。于是,他请林泉寺的天室大师出面。天室大师数年前即辞去林泉寺住持一职,成为长庆寺住持,也在春日山附近。 老和尚已七十余岁,很高兴地接下此任,他只携一杖一盖,飘然往下越后,数天后归来,还带回两家言和的誓书。 景虎对天室大师的手腕既惊讶又佩服。大师扬动白眉笑道:“老衲点化他们,原是兄弟一家至亲,如此争执,岂非有伤先人之心,不可强言说理!他们立刻觉悟!” 景虎命直江实纲仔细调查争执的土地,平均分配,双方皆同意接受,重新言和。 景虎也拿这方法调停上野和下平,但是依旧无法定夺。 那年过去,纠纷持续到第二年。上野和下平都来到春日山,每天遍访本庄庆秀等重臣,诉说自己有理。这么一来,原先解决的中条与黑川又重提旧账起来。 生性恬淡的景虎对这种执着之争,实在无法了解。 “不过区区几十亩的田地,值得这么计较吗?” 他吓呆了。不久,即发现像自己这样天生物欲恬 6de1." >淡的人几稀,人多半是我欲旺盛,而我欲旺盛才是人的本性。 “人啊!” 他无法不产生厌人的心理。过去那种莫名的忧郁又悄然袭来。他厌倦一切事物,甚么都想抛掉。他把自己关在位于春日山山顶与正面楼门并排的毘沙门堂里,打坐参禅,但忧郁及厌人感有增无减。 有一天,一种心绪悄然袭上心头。 “人就算能得长寿,不过是百年寿命,在这愚者之世,不论立下甚么功业,又有谁记得?何苦处心积虑地执着于喜怒哀乐中……” 景虎无法抛开这个念头。他不停地想起高野山的静寂及清澄。 三月底,他终于召集重臣到本丸,告诉他们:“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要隐居,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国家治事你们可以请示上田的政景公,也可以自行合议决定,或是大家各分西东也罢。我现在就隐居,不久就去纪州的高野山,所以,今后一切国事都不要来烦我,来了我也绝对不理!知道吧!” 重臣皆怀疑自己的耳朵,个个大惊失色。但景虎说完,便立刻回到毘沙门堂,披上宗九大师赐他的袈裟,在毘沙门天神像前坐禅。 不久,重臣赶来,近侍通报求见。 景虎只答:“我不是已经说了,没有必要再见,我绝不见你们!”不肯接见他们。 毘沙门堂建在与春日山顶并立的险峰顶上,四周围以砖瓦土墙,走进正面楼门,是毘沙门堂、诹访堂、护摩堂三个并排建筑,与本丸隔着一条深谷。 景虎不肯走出这块区域,不论重臣如何求见,都不肯出来一见。上田房景已死,政景继任家主,他是景虎最近的亲戚,又是他姊夫,众人只好求助于他。政景亦惊,匆匆赶来,求见景虎,但也不得而见。 景虎派人转告:“远道而来,诚不敢当,然我决心已下,纵使见面亦无用,不如不见。” 政景无奈,只好先回上田。 景虎为甚么会这么做,是历史上的一个谜。江户时代的《武者物语》、《北越军记》等都指称景虎此举是以退为进,令诸将后悔,而写誓书效忠。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六月底,长庆寺的天室大师收到景虎的信,告之隐居的理由与决心,请他转告家臣及领内豪族。 “静观..吾国往时,逆臣竞起,凶徒横行,国内成乱离之势多年。宗心虽为年少,不忍坐视,举兵栃尾,讨伐逆贼。幸得祖先庇荫,每战得利,卒灭乱贼,得以平定国内。其后,受信州流亡豪族之托,与甲州武田氏交战,因今川家仲裁,以至谈和,然信州诸豪亦得以恢复旧领。虽不欲自赞,然彼等得继家名,皆宗心之力。又,前年宗心上京时,获准参内,拜领天杯、御剑。此当为吾家空前无上之光荣。回顾国内,年年丰收,户户积余,民有饱腹,可谓天实厚幸宗心。古人有云,功成名就身退,乃天之道,窃思此应为宗心今行之路。大凡我越后之国,多名族、旧家,不乏贤良之士。倘能众人公议料理国政,当无何碍。诚心委托。宗心如此絮絮诉写,因恐去国之后,或有无端诽谤者,希我国人不至误解宗心为祷!” 天室大师看完大惊,赶往春日山,可是景虎人已离去。 景虎令贴身武士把信送交天室大师后,即剃发扮成僧人,悄悄出了春日山城,向南而去。他打算到信州,沿木曾路先上京,再赴高野山。 时间是六月底,他身穿墨染法衣,头戴竹笠,手持杖刀,一身轻便地行走。他觉得身心皆充满解放感,清爽至极,自在如受彻岫宗九大师钳锤时明心见性一般。 他想:“为甚么没早一点这么做呢?现在回看从前,简直有如地狱生活。既领受难能可贵之人身,却让自己的一生如生活在地狱,真是愚不可及。” 他当然也想到春日山一定闹翻了天,而且会派人来追他回去,因此,他不走越中路。等到他们在越中没找着他,再转这条路来找时,也许他已渡过犀川,进入武田领地了。就算在这之前被追上,他也绝不回去,如果他们纠缠不放,不得已时只有杀了他们。 “西行法师在俗世时是擅于弯弓骑马的武士佐藤义清,当他决心遁入佛门时,忍心踢倒偎在他身边不放的幼女而奔出家门,我此刻的心就与他当时一样。” 景虎快步前进,没有休息,午前已到距春日山二十七公里的关山。前年,武田晴信攻打村上义清的居城葛尾城时,他曾出兵到此,镇守国境,以防万一。如今回想起来,遥如隔世之事。 “人生在世,须担心种种,心灵寸时不得休闲,虚掷了重要的一生,岂非愚痴?若把此愚痴自赞为小心谨慎,岂不更加愚痴?愚痴可有极限乎?” 他这么想着。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喂——”的叫声。 “追来啦!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起码要到黄昏才可能追上我的。” 他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但后边喊叫不绝,马蹄声已可听到,不只一两个,而是相当多的人。 前面街道两旁的民宅也有人跑出来,手上都拿着刀枪木棍。他们大概以为这么多追兵,一定是重要人犯,如果帮忙拿下,定有赏赐,于是自动出来围捕。 这下,景虎无法,只好停在枝叶伸到街心的赤松树荫下,回头看着追来的人。 来人已逼近一百多公尺处,马蹄扬起雾般沙尘。最前面的是松江,紧跟着她的是弥太郎,后面的人虽被沙尘遮掩,看不清,但可想而知会是哪些人。 景虎不觉苦笑,他本想如果追来的人纠缠不放,不惜斩了他们,但现在来的是这批近卫豪杰,怎下得了手呢?唉…… 原野之秋 松江最先上马,最先赶到,却等丈夫先下马。 弥太郎站在前头,接着是松江,之后是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曾根平兵卫、铁上野介等马回豪杰。他们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只有双眼充血,冒着异样的光采。当他们看到景虎竹笠下剃得精光的脑袋和一身僧服,都像遭到雷殛一样脸色大变,看着看着,双眼含着泪水。 弥太郎一副前所未见的难过模样,低着头,细声说道:“我们听说了您给天室大师的信,特地追随而来!” 他顾忌景虎的感觉,轻声说完便用力低下头去,其他人也跟着低头行礼。好一会儿,他们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无所从的表情。这些年来,他们已习惯以景虎为主而尽忠效劳,如今这样,他们茫然无措,也不无道理。 景虎心中觉得抱歉。 金津新兵卫趋前说道:“您的心意我们了解,但是以这种方式退隐,似乎失之轻率。在下以为,当有符合身分的仪式,正式召告家中众人及国内武士后再退隐,就请暂先回城吧!” 新兵卫已五十多岁,鬓发微白,脸上亦有老相,今日看来尤其显老。 景虎有些心动,但随即觉得必须坚决不可。 “你说得有理,但我既已来到此地,那些仪式就免了。” “话虽如此,在下绝不敢阻扰主公意愿,只是希望主公顾及世评,行个仪式,请先回城吧……” 新兵卫反覆劝说,突然,松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拉。 “新兵卫大人,你怎么不守约定啊!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对主公要隐居的事没有异议,只是不能不告而别是吧!这跟我们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啊!我们没有别的主公可跟,不是说好无论如何得把主公带回去,不论主公说甚么都不要听吗?你在这里反反覆覆讲那些道理,我看你也没老糊涂,可别忘了呀!” 她一副强行的架势,看着众人:“对不对?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其他人没松江这么单纯。他们知道新兵卫那样说,是用计先把景虎哄回去,以后再慢慢劝他。因此,一时不敢回答,只是面面相觑。 松江勃然大怒,满脸涨红:“你们都聋了是吗?哑啦?喂!老公!你说,该怎么办!” 松江放开新兵卫,一把揪住弥太郎胸前。 “干甚么!”弥太郎怯怯地要拨开她的手。 她揪得更紧,大力晃着:“你说啊!现在正是节骨眼哩!快说!快说!” 弥太郎一脸委屈,由着她摇晃。 与八郎插身进来:“松江嫂,别这样,放开弥太郎兄吧!大马路上的,让人看了笑话!” “谁敢笑?!” 松江脸色一沉,走向人群吼道:“你们看甚么看?看到别人有麻烦还笑?!” 那些百姓看她来势汹汹,吓得一哄而散,各自逃回家里。 “这些老百姓真无情!” 她嘀嘀咕咕地走回来,又想揪住弥太郎。景虎颇受她真情感动,虽然不想改变决心,但也觉得无法把他们赶回去。 “都跟我来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说完,向前大步而去。 关山是沿着北国街道而成的小镇,镇形狭长,在镇中间右边有条路可登妙高山。因为这镇处在妙高山的山脚平原上,妙高道在分歧点一带就是坡度缓缓的山路了。 景虎走进距分歧点稍远的关明神宝藏院。前年他出兵至此,大本营就在此寺,去年出兵善光寺平时,往返皆投宿这里,与寺僧很熟。 一伙人滞留宝藏院甚久,主从日夜交换问答。景虎用尽方法要他们明白自己为甚么要隐遁,但他们就是不能接受。 “老实说,我并不是傻瓜,我觉得自己是有智慧、有勇气的人。我家先祖中有了不起的人物,先祖高景入道鲁山在足利三代将军义满公时是无与伦比的武将。当时,京都相国寺的绝海和尚赴大明时,鲁山公伟名已传诸大明,大明人士殷殷探询,绝海和尚尽己所知以告。大明人极为佩服,请求绝海和尚返国后绘鲁山公像送给大明。绝海和尚答应此请,回国后,千里迢迢遣使至我家说明此事,于是先祖令画工绘一画像,转由绝海和尚送往大明。这件事在我们家谱中有记载。比起鲁山公,我并不逊色。鲁山公也逢本国离乱之世,努力征讨,平定国内。而我,十五岁在栃尾举兵,不数年,不独平定国内,也追回信州豪杰的失土。至于所获得的荣誉,则我比鲁山公有过之无不及。鲁山公仅受幕府将军、关东管领褒奖而已,而我,关东管领欲让上杉家名给我,将军亦有褒奖,而且得以朝觐天颜,获赐天杯,拜领御剑。不是我自夸,我的运气超过我的能力,既然功过其实,就须谦逊保守,所谓‘满招损’,所谓‘亢龙有悔’,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到了,你们就让我随心去吧!” 众人不以为然,反驳道:“鲁山公是鲁山公,主公是主公!不能相提并论。我们知道鲁山公了不起,但我们不认识他,而您,是我们一直追随的人,我们没办法这么快就放弃您。您说了一大堆道理,其实您还没看清楚情势。您说管领要将上杉家名及管领一职让给您,但是您并没有接受啊!我们觉得,在主公您未继承上杉家名、继任管领一职、成为关八州之主以前,不宜轻言隐退。” “正如你们所说,你们和我的关系特别,因此看我的眼光也特别,但这眼光过于偏颇。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世人看我也不会那么崇拜,而是非常苛刻的。我天生比人好求虚荣,我想在未受伤之前抽身是最好的方法,等到境况凄惨时,我可是求死不得啊!知道吗?” “主公这么说,我们大概也知道原因何在了。都是上野中务和下平修理两个混蛋,还有黑川下野、中条越前及北条高广那些畜牲,我们现在就去取他们的脑袋来,您就不再有心烦之事,而隐遁的念头也可以打消了!求求您!” 不论景虎怎么说,他们就是不听。他们不但日夜轮流守在隔壁房间,还让追随他们而来的手下团团围住宝藏院,以防景虎偷溜。 不久,重臣及豪族也陆续赶来。他们很后悔忽视景虎而演变成这个地步。现在,他们才知道景虎的存在对越后一国、对他们自己是多么重要了。只要景虎不在,国内各势力就互相较劲。如果被强权者统一,还能保持和平,否则每个人争权夺势,立刻又是崩乱之世。晴景担任守护代时,就因为胆识不够,国内混乱数年。如今,越后与他国关系比那时还复杂,武田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事到如今,他们才慌张,想来打消景虎出家的念头。但景虎不见他们。 他严格下令:“我不见他们,叫他们回去,否则,连你们也一块儿回去!” 新兵卫等人没有办法,只好先劝那些人回去,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劝驾。 但是豪族依然络绎不绝于途,北国街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景虎在此处滞留甚久,每天外出一、两次,到野外散步,当然,新兵卫等人都紧跟不放。 高原地带的秋天来得早,才六月底,已有些秋意,到了七月中旬,秋色就更浓了。每天清晨,伯劳鸟高声啼鸣,夜里虫鸣终宵。一望无际的斜坡上,芒草翻浪,草丛中飞起蝗虫,秋云静静地停在群山之上。 景虎更加想念高野山的澄明和静寂,心中念念不忘,但他想不出摆脱这一票老部下的法子,他虽焦急,却是一筹莫展。 上田的长尾政景到春日山时,已是八月中了。他听说景虎出家、离开春日山,也接到景虎马回已追至关山的宝藏院,众人皆留在该处的报告。但是,他并不急着动身。先以领内有纷争,不能马上离开为由,在上田待了一个多月;接着又说患了痢病,不能动身。 他这么做,是因为景虎的隐退攸关他的前途。长尾本家只剩下景虎和他两个人,如果景虎隐居,他自然接任家督。 他就像一般武将,有与常人无异的野心。在娶景虎的姊姊阿绫之前,他和其父房景还曾计划,以景虎伐兄、迫兄隐居的罪名向景虎挑战,准备取而代之。他自信有武勇智略,虽然景虎的胆识过人,但他深信自己也不逊色。 他观望形势,如果景虎终于离开关山,远遁国外,他就赶赴春日山,利落地处理善后,接任家督。 可是,已经八月中了,景虎还没离开关山,国内豪族更是全部心向景虎。 “人心真是奇妙,一旦失去,才觉珍贵!景虎现在已经像神一样受到爱戴,看来,我的运气是走了,这下,不能不尽力去挽回景虎了!” 他苦笑同时下定决心,到了春日山,见过重臣,问起详细经过,转往关山。 日暮时分,政景到达关山。他与景虎关系不同,身分也不一样,景虎自然不能不见,立刻命人引见。 政景以前就听说景虎常披袈裟,性好出家,但看到身着黑色僧衣、脑袋剃得精光的景虎时,忍不住兴起一股异样的感动。 “模样整个变了!” “哈哈,怎么样?合适吧!”景虎笑说。 政景并不急着切入主题,只是闲聊阿绫的事,和去年出生的长子。不久,两人共进晚餐,轻饮数杯。 天色不觉已暗,房子四周倏地涌起各种虫声。 政景很了解景虎这个人,他也知道怎么说才有效果,但是他犹豫不决。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景虎就会放弃隐遁之志,如此一来,政景继承长尾家督的好运便消失殆尽。此刻,他是唾手可得,但如果错失这个机会,他再也别想获此好运,颇为可惜。因此,他迟迟无法谈到正题。但是,他又不能一直讲些无关紧要的话,于是,敛容道:“我想,您猜得到我们为甚么来吧!” 景虎也姿态端正,表情忧郁,“我知道。” “我很了解您的心情,但是越后国得您之力,虽保安泰,如今您矢志去国,则国人无所依恃,请您打消此念吧!” 景虎脸色更加忧郁。 “希望你们原谅!以后的事,有你和大家商量,一定顺利无碍的。我已经是剃发僧衣之身了,就成全我吧!”说着,他笑着附加一句:“妨碍他人道心可是大罪哦!” 政景早就知道这种说法打动不了景虎,藏书网但是,话说到此,他也算尽了义务,只要在此处巧妙地打住,长尾本家的家督和全越后的统治权将全部归于自己掌中,不觉心中发颤。 他暂且沉默不语。 景虎也沉默。 屋外呱噪的虫声流入烛火微明的室内。不知怎地,那虫声一阵阵、一阵阵如骤雨般袭来,调子渐渐拉高,突然一阵静寂,而后又由低渐高、阵阵啼颂,反覆不停。 政景觉得必须说些讲了有效的话,或许是他想把事情问个明白,或许是出于他刚直的武士心态,也或许是他觉得心虚,他开口了。 “自从你放开一切政务不管,已经半年了,你知道这期间发生了甚么事吗?” 景虎笑答:“既已是遁世之身,与发生了.99lib?甚么事无关吧!” “千万别讲这种无情的话。上上个月底以前,你还在春日山,不能说你没有责任。” 景虎脸色肃然:“的确,我疏忽了。” “您大概也不知道武田又开始向我国武士展开各种离间手段吧!” 景虎脸色有些紧张,他眼睛发亮,脸色苍白。原先预想会有此效果的政景仍惊讶于他的反应,政景知道就因为这一句话,自己的幸运之神远扬,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失望,毋宁说有种安心感。 “武田似乎已对大熊备前努力施展离间功夫,记得前年北条丹后的事吧!或许,武田还对其他人也下了功夫。” 大熊备前守朝秀是距春日山仅十八公里的山部村箕冠城城主。原来是与长尾家身分相同的豪族,自景虎担任家督后,他发誓臣随景虎,与本庄庆秀、直江实纲等人并为重臣,前年上野家成和下平修理发生地界之争时,景虎还派他和本庄一同担任仲裁,极得景虎信任。因此他心向武田,对景虎是相当大的冲击。 “此事确实?” “无由得知,据国中老臣说,本想向您请示,但是您都不见他们,连文件都不肯看,他们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搁着不管。毕竟,大熊家身分不同,不好随便调查!” 政景的语气有责备景虎的意思,他心里也确有此意。 景虎凝视前方一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政景又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有人起而效之,所以老臣们都辛辛苦苦地防范走漏这个消息。” “……” 景虎整张脸沉下来,仍不作声。他的心受到极大动摇,此刻正在天人交战。政景觉得有必要来个临门一脚。 “我听说武田晴信也已答应要给市川孙三郎信房领地,消息很确实哦!” 市川谷在千曲川峡谷地带,越过一重山,就是越后的东颈城郡。武田的野心显然是图内外包夹越后。 景虎叹了一口大气,面向政景伏地一拜:“是我疏忽了,一旦起了佛心,武士之心便四散而去,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大熊大概是因为无所依托,才受诱上当的,从今后,我再也不说隐遁这种话了,让你们担心,真对不起!” 说完,泪水潸然而下! “您回心bbr>转意了吗?真是谢天谢地。”政景也喜极而泣,他拭掉泪水又说:“您这次会这么做,实在是因为我们一族及国中武士向心不足,因而自责,为了不再让您心烦,我们都将写下誓书为凭!” “你想得周到,这样也好,我也要写一张誓纸给你!” “您?” “我太喜欢遁世思想,常常厌倦世俗,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避免再犯,我就写下将来绝不遁世的誓纸,向你保证!”景虎笑道。 政景知道他那不为人知的梦想已然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心中毫无遗憾,只是充满安心的喜悦。又眼泛泪光地说:“不敢!” 两人交换誓纸,翌日清晨即离开关山,回到春日山。时为八月十八日。 众家臣及越后豪族听说景虎打消出家念头,返回春日山,纷纷赶到春日山效忠。众人都有黑夜尽、黎明至的感觉,喜形于色。 政景向众人说:“为了让主公安心,我们都交出将来绝无二心的誓纸吧!” 这些人自是争先恐后交出。其中,中条越前守藤资说:“是在下特别惹主公担心,当然更加自责,我还要奉上爱子当作人质。” 这么一来,与他争执的黑川实氏也不甘示弱,交出两个儿子当人质。 不少人跟着仿傚,认为这样更能让景虎安心。 不过,旗下豪族中仍有两个没来,大熊备前守朝秀是其一,另一个是城织部正资家,这两人都已被武田拉拢过去。 景虎非常懊恼虚掷政务六个月,便造成这情势,他深深自责,遣使通知那两人:“速到春日山参觐,外间已有传言,当速速赶来以消此疑惑。” 他希望这两人知道自己不隐遁后,心有所悔而立刻与武田断绝关系,当然他也会原谅他们,但是就在使者到达以前,那两家早已会合,率领全族奔往越中。城资家的居城鸟坂城距箕冠城仅八、九公里。 城氏在越后也是古老家氏,是余五将军平维茂的后裔,先祖曾任秋田城主,迁往越后以后以城为姓,是越后第一大族。城氏曾经反抗过木曾义仲、源赖朝、源赖家,因此鎌仓时代以后势不如昔,但因家世古老、名望第一,因此身分虽不高,却是不可轻侮的一个势力。不过,这两族奔往武田,对景虎而言,正是杀鸡儆猴的机会,他派兵追击,上野家成和下平修理亮自愿请缨,显然他们是为弥补心中的自责之念。景虎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两人奋勇争先,率兵出击,两天后的深夜,便有捷报传回。他们追击到西颈城郡的驹返,猛攻之下,逃兵被打散,乘船向西逃去。 驹返沿路有亲不知、子不知等天险,如果逃军在此防战,追兵不会赢得轻松,或许是背叛而逃,心生胆怯,斗志不扬,才被追兵打得落花流水。 又过两日,两人凯旋回来,报告经过:“我们追到海边险处,原以为他们会据险抵抗的,没想到他们只顾着逃命。不过,他们可能早有准备,已雇了好多艘船。不过,我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既不迎战,我们就用火攻,火一烧船,还有地方逃吗?不过,大熊和城氏逃得快,没逮着他们。” 景虎频频点头,奖赏他们令他们回去后,独自感慨着。 “战争就靠一股气,气则由坚信自己是对的而生,大熊他们纵有勇士威名,倘因心中有愧,一样不能对抗追兵!” 数天之后,北越后方面传来报告。会津的芦名家军队突然入侵,但迅即被击退。 “怪哉!” 景虎怀疑这又是晴信的伎俩。 翌日传来第二报:“生擒者十数人,其中有部份军头,调查得知,芦名家是受武田之托发动此战,因事关重大,即将俘囚押回春日山,由主公亲自审问。” 景虎迫不及待地想问个清楚。 两天后,俘囚送到,是个年过四十、满脸于思的大个子。景虎亲自调查,他为那人解开五花大绑,让他坐在皮垫上。 “你叫甚么名字?” “我是芦名世臣长井六郎兵卫。” 他的乡音很重,不仔细听还听不清楚。 “俸禄多少?” “两千贯。” “地位颇高的嘛!我看你体格魁梧,在芦名家大概也是知名勇士吧!运气不好被俘,遗憾吧!不过,胜败乃武士之常,武运尽而见生擒之忧,不少古今勇士都有,没甚么好羞耻的。” 景虎婉言安慰,他那阴沉紧绷的脸慢慢松弛,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要问话,你尽管问,只要我能回答的,我绝不隐瞒。” 景虎也笑道:“不错,我是有话问.99lib.你,芦名家真的是受武田之托而侵犯我国吗?” “是的!” “我国与芦名家虽然相接,但不曾有过恩怨,怎么可能?” “的确没错!武田派人来说,事成之后把岩船郡给我们,我家主公便答应了。后来,武田又派人来说,越后的大熊朝秀也已加入我们这边,要我们和大熊商量行事。没多久,大熊派人来说,事情紧迫,要我们赶快行动。于是我家主公吩咐老臣山内舜通入道,山内舜通又转知我们起事,大熊派来的人为我们带路。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详细,但不容易听清楚。 果然如景虎所料,晴信是进行周密的包围计划。计划之缜密、庞大,令他惊讶。这半年间,晴信以闯空门的心态织起这张包围密网,是那么用心执着,景虎不禁燃起炽烈的敌忾之心:“我绝不输给你!” 甲越虚实 景虎不能就这样开战,必须讲求对策。他相信晴信的策谋不只这些,他派人四处搜查,果然得到更多情报。 善光寺北方山岳地带的小豪族在葛山筑城,号称葛山众。这地方在犀川以北,属越后势力范围,但是,晴信正在离间他们与景虎的关系。葛山众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大的是落合氏,晴信对落合氏的分家、落合三郎左卫门说:“你如果加入我方,将来一定让你成为落合氏总领,即使现在的总领以后归依我方,这个约定仍然不变。” 此外,晴信也以土地笼络水内郡山岳地带的香坂筑前守及高井郡的井上左卫门尉等人。 景虎认为晴信是坏人,以前他不觉得晴信是好人,只是打从心里讨厌他,但现在更认为他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么一来,更必须迂回作战不可,而且得先稳住自己阵脚。 弘治二年过去。 开年未久,景虎听说晴信向信州更科郡八幡村的更科八幡宫献祷文,祈求信州平定,于是令人把祷文抄来一观。文中旨趣大约是信州豪族交相攻伐,国内不安,不忍坐视生灵涂炭之苦,于是蒙坚取锐,统一国内,如今邻国之主某某乱行私欲,侵入本国,妨我大业,祈愿佑助,打退此敌,还本国于平静,如能遂愿,当献神领一所云云。 景虎看罢,勃然大怒,立刻提笔,也写了一篇祷文,现存《越佐史料》中: 敬曰。夫我神社、菩萨真身乃无量寿佛,遥经十万亿年来日,父为仲哀天皇,母为神功皇后。在胎内时业已征伐三韩归朝,死后为百王百代镇护,以八幡宫显灵,故于九州丰前国建宇佐宫斋祀。是后,清和天皇御宇请奉城州男山,石清水流遍满六十余州,以致日本全国无地无八幡御社。彼信浓国更科郡亦有奉请,人人崇敬。 今有佞臣武田晴信,乱入本国,施压暴威,悉灭本国诸士,破坏神社佛塔,国内悲叹经年。景虎虽对晴信了无必斗之宿恨,然为邻国越后国主,不能默视,又为襄助见弃之本国豪族所托,今以晴信为敌,激发军功,于他,毫无私利私欲之念。 吾闻神受非礼不予,纵令晴信有信仰之心,然以非分之望夺国,无故骚扰本国领主,侵乱万民,神明有灵,何能感动? 伏维乞愿,景虎明此精诚,垂予佑助,倘若本国如景虎之意归于宁谧,景虎扬家名于天下,成就所愿,愿追神领一所,并以丹诚虔奉,为求信越两国荣华长享、万民喜悦,谨祈如右。 弘治三年 正月二十日长尾弹正少弼 八幡宫 御宝前平景虎 由此可知景虎对晴信行为的憎恶有多强烈。 武田晴信是日本史上武将中最具策谋的人物。思虑缜密,数倍于景虎。他派在外面的探子自然抄了景虎这份祷文,送回甲府给他过目。 “果不其然!” 晴信笑眯眯地看着。曾经令他伤心欲绝的诹访夫人过世的哀痛既了,如今的他,心中毫无嗔碍阻挡他现世的欲望,他更加专心一意,欲望也更加强烈。 他完全不懂景虎这种愤怒,但他并不奇怪,只是有点怀疑。前年讲和后,景虎虽然付出那样大的牺牲,却一坪土地也没要,全部分给信州豪族,让他们重建家名。晴信并不佩服,反而觉得有些滑稽。 “人虽清廉,但像个小孩!” 为了景虎那孩子气的正义感,他不得不吐出已收到掌中的犀川以北的信州之地,怎不遗憾?他想,如果不把这些土地再追回来,岂非开了恶例?! 另外,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求助景虎,亲往越后,要把管领职及上杉家名让给景虎的传言也刺激了他。他听说这个约定,是以景虎为宪政收回上州一地为条件。晴信对关东也有野心,南方受阻于今川氏,东南受制于小田原北条氏,对武田而言,完成信州攻略后,除了往上州发展无他。 左思右想,景虎的确是他必须制服的敌人。就在今川义元为他们协调议和后,他暗中形成了对越后的包围网,离间他们内部,笼络信州豪族。 看到景虎的祷告文,晴信也清楚知道景虎对他的敌意与战意,他脸上笑意顿消。 “开战时刻终于来啦!幸好听说越后今年大雪,可把他钉死了!” 晴信飞檄给甲州武士及他势力范围内的信州武士,派出六千军队,攻打葛山城,由马场民部信春担任大将。 葛山在善光寺西北方,城在山巅之上,地势险要。武田军必须在越后路雪融以前攻下,他们不顾损伤,轮番猛攻,但是城防坚固,毫无屈色。 葛山山腰有座静松寺,武田军遂利诱寺僧,得知城中水源不足,用水全由该寺供应。 武田军大喜,立刻兵围静松寺,阻绝与山上的交通。正巧连日天晴,未下滴雨,城中需水颇殷,武田趁机乱射火箭,城内处处起火,立刻烈焰冲天。守城军无奈,城主等男人一并杀出,不幸阵亡,妇女亦从高崖投身而亡,葛山城陷落。 后来,据说..城中冤魂绵绵不尽,静松寺住持一上山即作祟,直到今天,该寺住持仍不敢上山。 传说此次守城者为了让武田军 8a1e." >訞误以为城中不缺水,故意自武田军看得到的悬崖将白米倒下形同瀑布。但此种传说中国、日本皆所在多有,前述系典型例之一,不足采信。 在葛山城附近的千曲川西岸,还有岛津忠直入道月下斋镇守的长沼城(长野市元长沼町大町),但葛山城一沦陷,岛津见无法抵挡武田攻势,遂退至北方五公里的大仓城(丰野町)。 岛津月下斋为萨摩岛津氏之分家,鎌仓时代由其子孙领有信州。时至今日,岛津一族在萨摩已被遗忘,但据闻至今信州仍有承袭岛津名之人家。月下斋其后成为原上杉家之长尾家的家臣,并追随景胜迁移至会津。景胜策动石田三成在会津起事之际,岛津因经常立下显着战功,今日或有子孙留在米泽。 消息密集传到春日山城。景虎下令众豪族自春日山出发,来到信越国界的田切,等待诸将会合,但因大雪肆虐,会师困难,他虽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武田军如入无人之境,先以殿后军队封锁大仓城,然后席卷千曲川两岸而下,攻击下水内郡的饭山城。自前年议和后,此城为高梨政赖居城。 政赖遣急使向景虎求援,但景虎卡在田切不能动弹。政赖报告愈益急迫,大有援兵不来,索性弃城而走的意思。 景虎只得暂先编出一支部队,支援饭山,另外又命政景出阵。政景当下由上田出兵,翻过山岭至信浓川畔的十日町,沿河水蜿蜒而上五十公里,到达饭山。 越后军出动的消息急传甲府,晴信虽离甲府进入信州,但未朝向饭山,他由诹访开向松本平。他和景虎对交战的决心不同。景虎喜欢全力相拚、一决雌雄,晴信却不喜欢这样冒险。他喜欢反覆使用让敌人削足断脚的战略,弱化敌方主力后再予以致命一击。他不到景虎主力集结的饭山地方,而到松本平。这项行动非常隐密。 四月中,雪融,越后豪族终于聚集田切。十八日,景虎宣称:“这回要设法诱出晴信,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一决战!” 他越过国境,来到善光寺平,因为他不知道晴信到松本平去了。 当他在善光寺后的横山城筑起大本营时,守在上高井郡的山田城及福岛城的武田军不战而退。景虎重修旭山城,与横山城成犄角之势,等待晴信到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晴信所在,只知道好像在松本平某处。 景虎留兵在横山城和旭山城,先退回饭山,向北扫荡武田势力。 五月初,他接获晴信出现川中岛的报告。 “好!” 景虎再入横山城。武田军遍布善光寺平,但不知哪一个是晴信的本营。 景虎大为躁急:“给我一个个全部攻下!” 越后军西至峡谷地带的香阪(信州新町)、南至岩鼻,准备攻打一个个武田军的阵营,但是武田军绝不应战。当景虎军如疾风之势攻来时,他们就退得老远,等到景虎军撤退,他们又东一堆西一伙地冒出来。简直在玩弄景虎一样。 “可恶的晴信!想把我钉死在这里吗?!” 他惊觉晴信的企图时,晴信已率兵至仁科(大町),北上攻打安昙郡北部的小谷城。小谷城是小谷七骑等山岳武士镇守,隶属越后。 就这样迂回交战,战机终于成熟,两军正式交战上野原。 上野原在长野市东北部的上野附近。 八月下旬,晴信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到达川中岛。景虎则兵分三处,一在旭山城,一在饭山城,自己则坐镇横山城。 两军相对数日,又呈现前年那种胶着状态,两军皆不愿如此,互相使出对策。 此为川中岛五度交战之状况。 景虎在各营中堆起小山般的柴火。晴信的探子把这事回报。 武田诸将猜测:“他准备打长期战?” 晴信摇头笑道:“非也,一、两天后夜里,敌营一定发生火灾。这些柴火就是准备做假火灾用的,他只想诱我们出兵,埋伏击杀我们,所以到时候我们一个人也不准出去,只要静观就好!他太年轻了,以为我会上当吗?” 两天后,八月十三日拂晓,越后军阵中将兵把小行李驮在马上,准备撤退。武田诸军有意追击,但晴信严令禁止:“不准出去!敌军正等着我们上当。” 当天晚上,越后军阵地里果然烈焰冲天,将士忙着救火的样子清楚显现在明亮的月光和通红的火焰下。 虽然晴信一再吩咐这是越后军做假,但部下觉得不太可能,老想出击,晴信不得不再严令禁止:“违者格杀勿论!” 不久,天色一亮,只见武田军该攻来的路上空空如也,如大道敞开,越后军在两侧展开,布成闯入其中一兵不留全杀的阵形。众人一看,不觉丧胆,直佩服晴信的先见之明。 接着换晴信用计了。他放出数匹马接近越后阵地,派五、六十个步兵去抓。他想越后军一定不会放过自动上门的敌兵,定会加以攻击,这时再派出百骑援救,诱出更多的越后军,而后,己方再派出更多的援兵,然后作势逃回,越后军可能趁胜追来,到时就以伏兵击杀。但是,这计谋也被景虎看穿,一卒不出,没有上当。 这类似江户初期军事学家所拟之战术,但事实并非如此。双方人马皆按兵不动欲趁隙出击,却也都致力避免陷于胶着状态。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天色未亮。景虎夜半醒来如厕。清晨的寒气令他一颤,用森林深处涌出冰凉如刀的冷水洗过手,他仰空而望。 薄雾笼罩晨空,月挂中天,月光朦胧。他感觉空中有种撼动,虽然没有嘈杂的喧闹声,但确实是有动的感觉。 景虎大步踏出,他走到崖边的岗哨。守在城左方及前方的军队还在睡梦中,营火熊熊,但寒气依旧逼人,巡逻的哨兵不时踱足搓手取暖。 景虎望向敌军所在的东方,坡度斜缓、八公里外的千曲川平原上也笼罩着浓雾。靠这边一带雾较淡,但乳白色的气体沉淀不动。 景虎凝视雾中,看不到任何一个动的东西,但他确实感到一股骚动。 他返回阵地,唤醒侍卫:“你们分头到各营地去叫醒他们准备,要快,但不能出声。吩咐诸队不能发出声音。敌军营地有异,我敢说他们一定在今天动手!” “是!” 近卫武士立刻起身准备好,分头出发。 景虎也向城内发出相同命令,他自己也穿上甲胄。这时,探子一一回报。 “敌军在夜半过后开始行动,打算渡过千曲川。” 消息一波波涌进,最后是:“敌军全军似要渡河,目标朝向东北方。” 景虎立刻明白敌军意图。在横山城东北方四公里处是户神山,山虽不高,但武田军若占据此山,可以截断景虎与饭山城高梨政赖及大仓城岛津忠直的联络。 景虎心中暗笑,晴信以为景虎摆的是常山蛇势阵形,准备从中截断,但是他不会用所有力量集中去截断,一定把大部份兵力集结在适当处,给予被截断的景虎军迎头痛击。 “他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吗?” 越后军最靠近户神山的是政景的部队,附近一带兵力全受他指挥。景虎遣使到政景阵地传令: “敌军先锋正打算攻占户神山,不过,你不要管他,带兵直冲敌军各队99lib?!” 政景知道景虎的计划,由他先与武田各队交锋,等到武田军相当疲累时,景虎再亲率主队攻打武田本阵,一决胜负。 政景立刻传令麾下诸营,99lib.分发军粮,放出探哨,等待时机。 天色已亮,鲜红的朝阳自雾中升起。 户神山在政景营地东北方两公里处,千曲川从该山东流四公里后转向北流。在薄雾中,户神山看起来像蒙上一片薄绢,但河水方面仍罩着浓雾。它对面的上高井山隐隐可见,但山麓到河面一带仍是茫茫漠漠的白色雾气。 雾中不断传出噪声,逐渐接近,没多久,即出现军队,人数不知多少,他们像警戒敌军会从旁攻击似地,尽量不向着越后军侧面,迂回前进。 斥候回报,武田军先锋正陆续渡河,向善光寺前进。 “好!” 政景起身,粗鲁地走近99lib?号手身旁,拿过他手上的螺号,亲自吹起。强劲的螺声在薄雾中扩散,震耳欲聋。 武田军听到螺声,不觉停止进行,准备应战,但政景根本没搭理他们,又继续吹起冲锋号,然后,拿起长枪来到阵前。马夫已牵来他的座骑,他翻身上马,大喊一声“上!”直向东南方冲去。 他是打算攻击正渡过千曲川、向善光寺前进的武田军侧面。螺声响起,准备好突击的越后诸军一起竭声喊杀,如雪崩之势滚涌向武田军。 正向户神山前进的武田军暂时停下,观察千曲川这边的动静。越后军出乎意料地攻击本阵,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们反转攻击越后军侧面,很容易攻破,但临行前晴信特别吩咐攻占户神山的任务绝对要达成,他们只好继续向山前进。 政景直向前冲两公里,这时雾已散了,周围愈见明亮。放眼望去,好几支整然有序的军队分散在前方一公里的原野上。马旗在风中飞扬,盔甲金饰映着朝阳闪闪发光。 政景停下马,回头观看,骑马武士都紧跟在他身后,但步兵还落后极远,有必要等他们到齐重新整队。 他下令:“下马休息,派兵监视敌方动静,不可大意!” 他自己也暂时下马。 不久,步兵赶上队伍,政景让他们略事休息后,再度上马,大声宣布:“敌方虽是大军,但景虎公在横山城内,时机一到即出,我们要尽量牵制敌军到那时候!我先上了!仔细看我的功夫!” 说完,驾马向前,诸队紧跟在后。冲到武田军前一百多公尺处,便令弓箭队和火枪队在队前散开,进至五、六十公尺处射击。箭羽齐飞,枪声震耳。武田军也以弓箭火枪回应。 政景下令继续射击,自率五百骑兵编成的一队人马继续向前冲。 政景堪称一员猛将,十五岁时初阵,迄今二十余年,战无不胜。他身穿红丝金线编缀的铠甲,头戴金锹宝剑交叉装饰的战盔,披着红色带袖的锦织战袍,脚跨鲜红马鞍的褐色骏马,一手拿穗长三尺、柄长九尺的长枪,一手执缰绳,随着马身起伏逼近武田阵前,宛如十二神将之一驾着红云彩霞飘然而至,风采令人眼睛一亮。 那些甲斐武士不觉略受动摇,但立刻打起斗志,迅即有两骑迎向政景。 “了不起的武者风范!让我们讨教几招!” 政景开口:“你们也配?!” 那两人勃然大怒,“甚么不配?”“接我一招就知配是不配!”武器随声而至。 “罗唆!” 政景单手持枪,左挥右挡,两人立刻从马上飞落,跌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一拥而上的越后军以阿修罗之势牵制武田军,两军互有胜败,越后军杀了武田氏一族的一条左卫门大夫和信州武士小笠原,勇气倍增。 然而,晴信的本阵毫无惊惶之色。在这一带地势略高的桑田中,印着“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的诹访法性之旗,及孙子四如之旗静立不动,好几队军人井然有序地守在它四周的田里及草地上,不时随着本阵敲出的金鼓响声,或奔往前线作战,或退回休息。 政景觉得懊恼,晴信不但沉稳不动,还被重重守护,看这情况,就算景虎来了,也无法和他一决雌雄。 于是他率领精兵三百,展开新的突击,但武田似乎看穿他心意,依旧以金鼓为信,出兵收兵,轮番进出,饶是政景也接近不得。 “可恨哪!可恨!” 他恨得牙痒,猛然发现自己正后退中。再转头一看,景虎主队已冲出茂密的森林前。毘字军旗在晨风中飞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景虎公来了!大家振作!冲!” 政景大喊,再度上马,率领士卒向前冲。 果如政景的推测。景虎一直在等待敌军阵势大乱,好一鼓作气冲进武田本阵,算准时间出了城,但等了半天,不见突击的机会。政景很能打,不愧是一代名将,但是晴信的战法更妙。他虽然焦急,但也不得不佩服晴信。 这种战法他是头一次见到。到目前为止,他所遭遇的敌人,不论强弱,无不亲自出马而战,愈是厉害的大将,愈是一马当先而战,藉此激励士气。 但是晴信就待在本阵里,人影不现,只靠金鼓操纵将士自如。景虎曾听宇佐美说过,唐土名将是采用这种战术,汉朝的韩信、蜀汉的诸葛孔明、魏的曹操、唐朝的李卫公都是这样。据说孔明不穿甲胄,只着道服,羽扇纶巾,指挥三军,屡获战果。 但是,那是民性及地势不同的唐土战术,在日本,大将亲自出战是最好的方法,因此众人都如此而战。 景虎坐在阵前,手握青竹杖,凝视武田本阵,胸中思来想去,数度在心中夸赞:“好厉害!” 宇佐美也随军而来。他想找他过来问问,但这时候没那个闲功夫。 这时,政景军队的后方远处,一队兵骑急奔而来。 景虎大惊!那一定是占据户神山的敌军远远瞧见这里的战斗,赶来相援。 景虎不再犹豫,起身下令:“新发田!本庄!迎战!” 景虎右方的千名新发田和千名本庄庆秀军整队出动,一接近敌阵,便枪声连发,硝烟下喊声四起,突击向前。 两军各加入新的援手,战况又有新的局面,益加活泼。即使如此,武田的本阵仍然不见动摇,只有诹访法性之旗和四如之旗在风中飘扬闪动。 六分之胜 两军接战连续不断,就像两个金刚力士拚命厮斗,时而纠缠不放,时而松手暂喘,却无人肯退,僵持不下。就在两军陷入混战,不知何时能赢过对方时,新发田部队开始压制住武田先锋高坂弹正,越后军乍现胜机。接着,本庄部队也加入突击,高坂先锋队退至第二阵。之后,越后军即势如破竹,直冲高坂部队。高坂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甲州军陷于混乱,阵形已散,略居下风。 越后军重新整队,等待新的攻击命令,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旗正飘飘。 但是,包围晴信本阵的武田诸队仍未见动摇之色,他们仍沉稳坐阵,不知是大胆?迟钝?坚固?抑或深不可测的毅力? 景虎看这情况,不免焦急,又觉得佩服。面对这有如铜墙铁壁的阵形,他如何能彻底与晴信一决雌雄呢?他想,万一一个不留心,非但眼前所获的胜果不保,甚至遭到惨败。 当景虎判断无法获得决定性胜利时,不如见好就收,夺得胜利的名誉是武将心中唯一所系。于是他下令:“鸣金收兵!” 锣声响起,越后军部队各自撤退。 这时,包围晴信本阵的部队中有一队出击,因为距离较远,鼓声听到略迟。景虎揣测,晴信是见机行事,越后军若前进,就将之包围,越后军若是撤退,便加以追击,原先被打散四方的武田军定会回身反击。 景虎打个冷颤,万一己军继续撤退,很可能会遭歼灭。他想事不宜迟,立刻号令:“吹螺号!吹螺号!” 强劲的螺声在宽阔的战场上哄然作响。当越后军掉转欲攻击由晴信本阵杀出的队伍时,原先被打散的武田诸队果然回头以包围之势展开攻击。 如果这时越后军顾虑反攻的武田军,军心一动,必定难免全遭歼灭。幸好他们军心稳定,集中攻击中间的武田军。 “好!打得好!” 景虎为激励他们的气势,命令螺声再响,同时青杖一挥:“柿崎!上!” 柿崎景家部队五百人守在景虎本阵左方。早就等着景虎一声令下,好奋勇上前。他头戴金锹灿然的头盔,一身黑色甲胄,牵着黑漆骏马,横眉凝视战况。景虎令声才出,他便大吼一声:“遵命!”翻身上马,挥着四尺长大刀,向部众呼叫“随我来!”便驾马而出。 柿崎景家不愧是员猛将,带头领着队形呈三角形的部队,长驱直入战场,宛如楔子打进脆弱的木材般。武田军乱成一团,柿崎部队犹如疾风扫落叶,把武田军追得四散而逃。 越后军见柿崎部队锐不可当,亦得气势,个个奋勇杀敌,战况已占上风。 景虎突然鸣金收兵。 越后军开始撤退,但晴信的本阵又大鼓雷鸣,一队武士追击而出。越后军停止撤退,掉转军队,这时晴信本阵再度擂鼓,又有一队武士开向侧翼,有侧攻之势。 “好极!” 景虎也吹起螺号,指令黑川守实和中条藤资的部队开到武田军侧面,二话不说地便展开攻势。武田军立刻溃散,但很快又回到本阵会合,准备反击。 景虎心想,己方军队从早上到目前,已与武田军五度交锋,想必疲累至极,如此既不能一鼓作气攻击武田本阵,也不能毫发无伤地撤退,必须特别谨慎。 他传令诸队,就地整队,听随螺号,向武田本阵前进。武田各队以为越后军要发动总攻击,略显仓皇,但本阵毫无惊慌,只是金鼓轮流发号施令,令声歇处,一片静寂。 景虎知道晴信看穿他的意图,因此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战意,但仍挥军前进,进至适当的距离时,才鸣金收兵,各队又井然有序地撤退。 这时,武田军又精神亢扬。 越后军又停军不动。 景虎突然把心一定,如果武田军倾巢而出,则己军也全面反击,决一死战。他紧握青杖,凝视武田动静。只听得武田本阵金鼓轮番交响,大概是为制止今天数战中都居下风、想反击以恢复名誉的焦躁部下。 “不打也好!晴信不愧是不损威名的名将!” 景虎微笑,下令撤退。 在武田军的金鼓声和越后军的退兵钟声中,越后各队退至景虎左右布阵。时间已过正午。 这一天双方不再交锋,就这样对峙僵持。入夜以后,两军皆燃起炽旺的营火,严加戒备,直到黎明。 雾气很浓,景虎带着数名近卫,骑马至两阵之间,仔细观察敌阵。 武田阵地锁在浓雾之中,但可以感觉到都戒备森严,不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松懈气息。 景虎揣测:“今天似乎也没有战意?” 他担心又要重演过去那种胶着状态,心急之下,又往前趋近。这时,突然听到远远传来马嘶声。一匹马嘶,数匹也跟着嘶叫。 景虎判断这是武田军正在拔营。 “怎么办?99lib??” 他只有两个选择,是追击?还是也跟着撤兵?正因为战场是生死之地,士兵逃离战场时勇气遽衰,那种好不容易脱离危地的感觉,会使人对求生的执着加倍,因此,若有追兵在后,往往不堪一击。 这真是强烈的诱惑! 景虎紧咬牙关,凝视雾中武田军所在的方向,仔细盘思,他突然猛一摇头。 “晴信深谋远虑,应该不会无备而退,眼前这仗势可能是个诱敌陷阱!” 景虎当下决定退兵,反正也没甚么丢脸。昨天的战斗,越后虽不能说有十分的胜利,但也有六分胜利,己方显然略赢一筹。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敌军撤退,他必须比敌人更快拔营,出其意表地撤退,好显现他过人的武将伎俩。 这个时代的武将,或多或少视战争为一种艺术,而竞争彼此的手艺。景虎尤其如此。没有人像他那样喜好战争,对战争有着艺术家在创作时的亢奋与陶醉。他一辈子不近女色,可以说是艺术家对艺术、或是宗教家对宗教的舍身奉献感情。 他返回营区,立刻下令全军撤退。各部队不发出一点声音、迅速行动,天明时分,大军已离开善光寺平,沿着北国街道向北。 之后,晴信和景虎未再动兵。永禄元年春,身在一向宗加贺御坊的超贤派人禀告景虎,他将移居越后。三年前超贤就已经答应迁来越后居住,但对景虎的承诺一直抱有疑虑,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如今超贤自愿要来,显然对景虎已十分信任。这对景虎来说,非常有利,此后驾御一向敌视长尾家的越中就容易多了。越中的一向宗信徒极多,可以说全民皆信徒。越后入侵,他们视为佛敌入侵,众心一致地协助豪族抗敌。他们不同于正规的武士,不拘任何规范,只要能获得效果,再阴险毒辣卑鄙的战术一样使用。 这些倒还罢了,麻烦的是他们没有军人的样子,很难对付。表面上他们一副善良百姓的样子,但一有机会便展开偷袭,放火盗马,斩杀落队兵士,得手以后便溜之大吉,防不胜防。景虎又不能杀害良民,简直穷于应付。 超贤是一向宗高僧,如果能得到他的信任,则越中人民对景虎的看法自然改观,将来出征越中时,只要单独应付该地豪族即可。再者,不但越中,连北陆路都是一向宗的地盘,能登、加贺、越前、甚至江州一半都信一向宗,如果他们对景虎有好感,则景虎迈向京都之路就容易多了。何况,越后境内也有不少一向宗信徒,今后统治更为轻松。 景虎思之大喜,立刻把春日山东方左内村一百多公尺周围的地域规定为圣地,并下令附近的福岛、左内、门前、春日新田及黑井五村村民为超贤兴建约五十公尺四面正殿的本誓寺。这五村村民尤多一向宗信徒,自是欣然接受。 本誓寺的营建工程顺利进行,眼看就要落成。闰六月底,景虎得报武田晴信将居城由甲府迁往信州,决心彻底展开信州攻略。这个消息,由晴信上奉户隐神社的祷文证实。 奉纳于户隐大权现神前之状。 奉纳状内容如右。 前年在神前卜易,戊午之年移居本国可否?得“升”卦九三,查诸 href='1306/im'>《易经》,爻辞为“升虚邑、无疑、往则得。” 又卜与越后为敌之战如何?得“坤”不变。其辞“君子往有攸,先迷后得,主利、安贞利吉!” 窃思神意以在下移居信州则吉,戊午之年即今年,故在下今年内将迁居信州,届时本国悉归我手,倘越士怒此而动干戈,反速取灭亡。 奉纳内容如上。衷心感谢。另于神前献纳青铜五十串以修葺神社之用。 源晴信敬白 景虎自知文中的越士就是指他,心想,晴信一定会等到冬来大雪封埋越后时行动。 “哼!又想重施闯空门的卑鄙伎俩,我偏不让你得逞!” 景虎立刻发檄国内,出兵信州。这么一来,千曲川为两家势力之界的协订自毁。越后军打过善光寺平,出动至小县郡,兵临武田诸城城下。 这时,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突遣急使传来口谕,谓今年五月,细川家家老三好长庆陡起逆心,袭击义辉,义辉幸免于难,逃至江州坂本,希望景虎火速带兵上京,讨平逆贼,以救义辉危难。 景虎五年前上京时,就看出幕府权力倾颓,乱象丛生。将军不过是傀儡,大权全在三好长庆手中。天皇的景况比将军好不到哪里去。当时他就非常生气,认为这个上下颠倒、贵贱错置的社会需要纠正,并有纠正此世、舍我其谁的大愿。 自京返回越后途中,他在江州,隔着湖水眺望比叡山,想起木曾义仲的故事。 “我和木曾等人不同,我并不想当将军,但是不久之后,我将会攻上京都,安奉天皇、将军,正此乱世。” 如今,接到将军的请求,他当然想立刻奉命上京,然越后大军才发往信州,一时兼顾不得,只好令使者回禀义辉,将尽可能迅速结束信州战事,招募近国义军,上京救驾,讨伐三好。 数日之后,本誓寺竣工,七月十三日举行落成庆祝供养法会。翌日,景虎亲自出马信浓,入横山城。不过,他此来不是为战,而是要与晴信讲和的。 他下令已开往信州各地的部队暂时停兵,并派使者到甲府去见晴信。这时候晴信本人还在甲府,只有部将开到信州。 景虎的使者告诉晴信,将军义辉有难,应将军之请,他想尽速上京救驾,因此想停止甲越两国之争,希望晴信同意。 景虎坚信,晴信会欣然同意这事,因为武田家是源氏嫡系子孙,与将军家颇有渊源。甚至晴信还可能同忧此事,愿意与他商量如何诛杀三好,而赶来一会。因此,景虎亲自赶往信州,也有期待这将相会的心理。 然而,他引颈期盼多日,使者迟迟未归,他本来就急躁,时机又那么急迫,真把他急得坐立不安,险些生怒。 第二十天,使者才带回答覆。 “为甚么这么慢?” “在下实不得已,先是往甲府一途,经过甲州军层层通报放行,到甲府时已过了七天。在下一再声明事情紧急,请速通报,他们却以‘军令如此’搪塞。到了甲府以后,又足足等了十天才得到答覆。” “你见到晴信公了?” “没有,晴信称病,没有接见我,答覆来迟,也是这个缘故。” “你见了谁?” “马场美浓守信春大人,由他转述晴信公的答覆。” 景虎问到这里,已感觉到晴信不怀好意。他清清嗓子,再问.99lib.:“答覆是甚么?” “晴信公说:‘阁下心系将军、思往救驾的义气令在下佩服,但是想因此而中止我等交战的提议,在下却苦于理解,因为战端是由阁下开启的。前年,在今川大人调停下,双方以千曲川为界,约好互不侵犯,去年虽曾两军交战,但在下仍坚守约定,不敢踰越千曲川一步,如今阁下却渡川南下,远至小县郡烧杀肆虐,令我军困扰,而今又突然提议停战,或战或和,皆由尊意,岂非过于自私?阁下所作所为,已为我方招致莫大损害,若有诚意言和,则该道歉并提示赔偿条件,如果阁下同意将信州一国任交在下、并自封于越后不出,则在下或可考藏书网虑!’” 这哪里是答覆,根本是嘲弄嘛! 景虎大怒:“晴信这家伙,利欲薰心,连将军危难也不顾,岂可原谅!” 他下令全军再开战斗。传令兵刚离横山城,前线就有急报回来:“武田大军沿千曲川北上,在小诸出现,诹访法性之旗和孙子四如之旗都已竖起,晴信可能亲自出阵!” “正合我愿!”景虎恨恨地说。 他再下令全军集结川中岛,他决心以此平坦之地为决战场,一举歼灭晴信,再上京救驾。 越后各队分别自前线撤退,集结川中岛,但是晴信大军却守在小诸不动。不论越后军如何挑衅,武田军就是不动如山,顶多派一点人马赶走来骚扰的越后军,但不会长追。 战况又陷于胶着。秋去冬来,将军义辉的使者再度莅临横山城,带来义辉的命令。 曾经兴兵作乱的三好长庆,因为受到舆论的压力,自悔其过,主动向义辉道歉求和,义辉近日之内将返回京都,先前请托景虎援救之议作罢。 义辉还说:“如今余所担心者,是汝与武田连年征战,据闻两国本无怨恨,却劳民伤财,为民之患,岂非愚不可及?余亦令示武田,今后汝等双方和睦相处!” 景虎听完使者的转述,立刻答覆说:“将军教训,在下不敢不当。诚如将军所说,在下与武田毫无恩怨,只因晴信无道,强占信州豪族领地,在下应彼等之请而出。在下常思弓矢之道亦有义矣,无道之辈如晴信,方舍其义。倘晴信遵从将军指示,同意和睦相处,则在下自当和睦相处。” 答覆过后,景虎又遣人拿来纸笔,修书一封回覆义辉。 “将军虽与三好言和,然在下以为,三好者流不能信任,因其包藏祸心,随时可能再叛。在下本想藉此机会,断绝三好后患,事情既已议定,亦无可如何。维望将军多多警惕,倘三好略显叛心,即速知会在下,必兼程上京诛贼,以维幕府权威。” 他还准备了许多礼物让使者带回京都。 将军义辉也派使者到武田家。使者被请至小诸阵地。 晴信看了将军的训令后,立刻辩称: “在下与越后长尾家的矛盾令将军心烦,实在惶恐。长尾指称在下夺占信州诸豪领地,诸豪求救于他,而对在下展开征战,实则不然。说起来一切都出于信州葛尾村上义清的野心。村上在信州为豪族之首,武勇过人,但仗着武威,欺凌他人,不断吞并邻乡领地。小县郡海野的海野幸义即被其夺占所领,幸义之弟真田幸隆贬为浪人,寄居上州长野业正家数年。而后,幸隆有缘仕于在下,常常悲叹欲杀村上,夺回领地,在下怜其身世,于是征伐村上。村上自知不敌,纠合北信诸豪迎战在下。身为武者,大敌在前,自当全杀无赦,在下因而不独征伐村上,亦征伐北信诸豪。” 晴信所说,也不全然是谎言。海野幸义被村上义清灭亡,领地被夺,其弟真田幸隆浪迹在外,在上州路寄居数年确是事实。但晴信侵略信州早在这事发生以前,村上义清攻杀海野幸义,是因为海野为武田侵略先锋,村上所为,不过是自卫而已。幸义之弟臣事晴信,也是晴信主动延揽,因为幸隆非等闲人物,又是地方望族,晴信利用他,则信州经略更有效果。 足利义辉的使者本来就不知个中详情,心想听起来晴信这边也有理,并不如景虎所称,一切出于晴信的贪婪。 晴信倒不在乎使者相不相信,他心知将军必须在此仲裁中获得某种利益,调停不过是藉口。 他随即敛容慎语道:“当然,在下绝无丝毫念头敢违背将军的教诲,如果长尾能谨遵教诲,保持和平,则在下亦当致力和平,不过,信州一国几乎全归我手,所余仅长尾所属之犀川及千曲川以北及南信极小部份而已。亦即,信州或可说是武田家之物,且居于其内之豪族百姓悉数跟随在下。有幸能请贵使往信浓一行,仔细观看,返京之后,将此情况禀知将军,在下所望乃信浓守官名而已。” 他当着使者的面,派遣军使到越后议和,转告他的提议:“因蒙京都将军大谕,身为武臣,不得违背,既然如此,你就到越后阵地去议和吧!两家的境界线按照前年的协议即可。” 他打发走使者后,当天便率领数千骑从人,护送将军使者同往甲府。 到达甲府以后,他连日盛宴款待使者,夜夜有美女陪侍,还以各种名义赠送金、银、刀剑、名马等礼物。 不久,两军议和、同时撤退的报告送至。 “很好!” 晴信亲自到招待使者的居处告之此事。使者对晴信处世之明快,非常佩服。 “可喜可喜!您这样做,的确不负将军所望,待我回京报告将军,想必将军非常高兴。至于您所希望的官职,在下一定代为奏请,并愿鼎力相助。” 晴信赶紧言谢:“一切拜托大人了!前日在小诸时曾谈过,等在下派人陪同大人详细观察信州的情势之后再返京。” 对方随即谢绝道:“我看不必了,先前在下往赴小诸时已大致看过,一切都如您所说,已很够了。” 这也早已在晴信的算计之内,他于是默默一揖,报以感谢的目光。 上京计划 武田晴信的计划成功了。是年年底,义辉将军派遣使者到甲府,封晴信为信浓守兼信浓守护。 信浓守为朝廷派的地方长官,犹如今日的官派县长,但因王朝势力失坠,是有名无实的虚衔,通常是赐给与该地毫无关系者的名誉称号,也可以献金名义买得,像晴信这样与当地渊源深厚者几稀。 信浓守护则是幕府官职,始于鎌仓幕府,本来肩负当地军警责任,平时颇具威势,但战国之世,新兴势力兴起,守护本身常受制于新兴强人,如越后守护上杉氏反要依赖原为家臣的长尾保存命脉。 如此这般,这时的国守与守护都是与实务无关的荣誉封号,一向重视实利的晴信却主动争取这个封号,当然有他的理由。 他郑重言谢,犒赏使者,赠予丰厚礼物,并送上献给天皇与将军的无数礼物,恭送使者返京。 永禄二年,甫一开年,义辉将军便遣密使到越后,传谕景虎:“如汝所虑,三好并无真实和顺之心,使余日日如履薄冰。所幸,汝与武田之间矛盾已解,想必已无后顾之忧,近日内可否上京一叙?” 景虎知道,三好长庆的专横不但与以前无异,他的家宰松永久秀更是暴恶至极,将军威势日薄,民间怨声载道。 于是,他答覆使者: “在下完全了解将军的意思,去年曾有允诺,且知京地事情,即使将军没有吩咐,在下也想上京一探。不过,甲斐的武田是心机颇深的人物,去年将军徵召在下上京时,在下曾与武田谋求议和,但遭拒绝。如今虽暂时相安无事,但在下仍想先确定武田方面的意思后再做定夺,就请大人暂时滞留敝地,等候武田方面的答覆。” 说完,他再派使者传达口谕给武田: “虽然去年冬天以来,我等在将军家之协调下议和,但为慎重起见,在下想确知此约是否能..延续将来?在下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在下打算近日内上京庆贺将军返京坐镇。在下上京之行乃为公事,并非私事,亟望阁下能谨守前约,保持和睦,毋趁在下不在之时攻伐本国。阁下若有任何意见,敬请明示为荷!” 因为有前次之辱,因此景虎这回的语气措辞都较为严厉。 使者紧张地离开春日山。越后路仍是积雪及膝,信浓路及甲州路也雪花纷飞。不过,武田方面的态度与去年完全不同。使者渡过千曲川,到达第一个武田的番哨时,哨兵长很客气地把通行证交给他,还慰问了他雪途跋涉的辛苦。凭着这张通行证,他顺利通关过卡,两天便抵达甲府。 一样由马场美浓守信春出来接待,听取口谕。措辞虽然不甚客气,但马场仍表情平稳地听完。 “是这样吗?请稍候一会儿。”说完,便退了出去。 晴信这一、两年略微发福,红润的脸让人感觉精力充沛,但也有些威严。他屋里升起一盆炭火,旁边搁着架着铁丝网的漆金桐制手炉。他面向茶几,摊开书本,抄写着东西。他披着宽袖厚棉的丝织外套,膝盖套着护垫,低头振笔疾书。他正在看唐人诗集,遇有喜欢的诗句便抄写下来。他知道越后有使者来,马场出去接待。他正等待马场回来禀报。 没多久,马场回来了。晴信搁下毛笔,返身面向马场。 他那丰腴润泽的脸上带着笑意问:“又是说将军派使者来,他想上京,因而要停战吗?” 他的嘴角抽动,却没有笑声。他其实也放了不少探子在京里,得知义辉将军依然为三好等人所苦,且由于三好的家宰松永久秀争权夺势,将军的立场更加危险,只好再派密使到越后求援。 马场也笑着回答:“稍有出入!” “哦?” “景虎公是说为庆贺将军返京而上京。” “那家伙就喜欢撒谎!”晴信晃着厚圆的肩膀笑着,但仍然没有声音。 “该怎么处理?” “好好招待来使。” “是。” “我马上见他,带他到客殿去!” “遵命。” 马场退下后,晴信单手覆在手炉上,不时拈着胡须,凝视空中。不久,他唤来近侍。 “我要去见越后使者。” 近侍服侍他换穿衣裳。他换上武士礼服,套上皮袜,近侍捧着他的佩刀,缓缓通过长廊走向客殿。 客殿上厅的帘子垂着,越后使者和马场端坐在帘前。晴信自在地走上上厅,坐下后,吩咐:“掀起帘子!” 帘子嗒啦地卷上时,马场两手扶地,准备报上使者的姓名。晴信手上的扇子左右一摇,制止他说话。迳自喊道:“越后使者!” “在!”使者慌忙匍匐在地。 不只是使者,连马场及众家将都大为惊愕。因为晴信一向以家世为傲,自诩与最近新窜起的大名不同,特别注重格式,行事慎重。 晴信就在众人的惊愕中继续说:“我是晴信,很高兴景虎公愈益康健,可喜!” 使者一时慌了手脚,只得匍匐在地应答。 晴信更摆出一副很融洽的态度:“刚才听马场说,景虎公有口讯,是这样的吗?” 他重复了一遍景虎的口讯。 “正是!”使者终于恢复平常心,双手放在膝上,挺胸而坐。 晴信也端正姿势,依然微笑说: “这就是我的答覆,你仔细听好!阁下为庆贺将军返京而赴京,奉公精神令晴信佩服。晴信身为甲斐源氏嫡传,奉公之事一日不敢忘,本当一并进京表露忠诚之志,然世局纷乱,分国中尚有未定者,无暇分身,唯羡慕阁下此行耳。是故,阁下所虑之事不必挂心,晴信绝不妄为生事,若违此诺,则晴信见弃神佛、家毁人亡。——这就是我的答覆,你要一字不漏地传给景虎公!” 使者听他所言,措辞语气均与去年大不相同,反而无法安心,差点茫然自失,忘了该回话。好一阵子才颤声道:“多谢大人迅速回覆,待小的回去禀报后,景虎公一定非常高兴。”说罢,伏地一拜。 “哈哈,哈哈!”晴信仰天大笑说:“我也很高兴,事情就这么着,我还有事,就此失陪,由马场陪你吧!不妨放松心情,悠哉悠哉地喝两杯!甲州的酒味道相当好哦!” 他笑着起身,缓缓消失在内殿。 隔壁房间已备好酒宴,使者受到郑重款待。席间,他突然想到,该不该向晴信要张誓书?他嗫嚅地向马场提了这事。 马场沉吟半晌说:“你的口讯上并没有说要拿誓书,景虎公有特别吩咐吗?” “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了,晴信公是当代名将,言而有信,你们大可放心。” 使者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景虎派遣使者赴甲州同时,也着手安排上京事宜。等到使者回来,转知晴信的和睦意愿后,再派使者前往致赠谢礼,同时向国内豪族宣布上京计划。随他赴京的豪族卫士有长尾实景、长尾藤景、直江实纲、柿崎景家、吉江景资、北条高常等共计五千人。同时,准备了献给将军的一把吉光大刀、黄金三千枚、骏马一匹,以及送给将军母亲庆寿院夫人的五百支蜡烛、二百疋纯棉、银一千两等礼物。 三月中旬,积雪渐消。放在京都的探子回报,二月时尾张大名织田上总介信长也以庆贺将军返京为名赴京,见过将军后返国。 信长此时二十五岁。织田家原是尾张守护大名斯波氏的家臣,信长之父信秀雄才大略,靠一己之力压倒主家,成为尾张第一强豪。信长十八岁时父亲去世,信长接掌家督,因为脾气古怪、特立独行,把家中闹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年事较长,才收敛本性,巩固其尾张霸主的地位。 翌年,信长于桶狭间奇袭今川义元成功一举成名。 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没无名。在当时下克上风气极盛的战国,正值阶级转换之时代,陪臣多少还受到承认,至于陪陪臣则上不了台面。松永久秀虽在当时极有权势却不太为人提及,正因为其陪陪臣的身分。信长之家亦为陪陪臣,认识信长之其他国的人纷纷议论: “织田上总介?那个尾张暴发户大名的小儿子呀!” 越后与尾张之间还夹着武田势力盘据的信州,因此,景虎对他不甚放在眼里。听说他也上京去见将军,不禁怀疑:“这无名之辈为了何事去见将军呢?” 虽说武士应该尊敬将军,但多半止于遣使献礼而已,要亲自上京拜谒,若非具有相当实力身分者,反而有藐视将军之意。 探子回答说:“织田上总介为甚么上京参谒将军,确实的情形小的不知,但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等人怀疑是将军遣人召他上京的,不过,将军召这样的人上京,或有贻笑大方之处。” 探子本身也有讪笑之意。 但是景虎却无法轻易这么认为,想织田不久前还是一吹就倒的新兴弱势大名,却上京直接参谒将军,确实没有自知之明,但是他敢于如此做,或许也是个大胆人物。 “有没有打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事?” “他只在京都停留四、五天便返国,故在京的情形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在国内的风评很差……” 探子把他在京里听到的有关信长的轶事传闻,全都说了出来。 信长十六岁时娶了美浓稻叶山城主斋藤道三的女儿,但是翁婿不曾面对面过,直到信长二十岁时,斋藤提议双方在美浓与尾张交界的某处见个面谈谈。到了约定那天,斋藤道三早一步赶到,躲在镇郊民宅里窥看情况。只见信长带着七、八百人,扛着五百支长枪、五百副弓箭及火枪,浩浩荡荡行来。信长坐在马上,那装扮极其怪异。头发用鲜黄的扁带扎成小圆竹刷状,身穿印染着粗大阴茎的宽袖单衫,腰插黄金圆鞘的大小刀,刀柄特别长,用三绞绳裹缠,下身是虎皮和豹皮缝合的半短裙裤。腰间像耍猴戏似地吊着七、八件打火袋、葫芦、毛巾之类的东西。 斋藤道三和家臣一看,不觉呆住,“这不是傻瓜,简直是疯子嘛!” 可是,等到在指定的寺院正式会面时,信长却以一副天生高雅的姿态出现。头发整整齐齐地束折在头顶,穿着褐色武士礼服,腰插小刀,步履优雅地走出来。斋藤等人又是一惊。 探子作结道:“——反正,京里的人都说他不是个寻常人物,不可等闲视之。” 景虎抱着胳膊专心听着,他不喜欢标新立异,他想那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虽然,他一直认为真正的强者是最寻常、笃实、毫不特立独行的人,但信长的情况似也不能一概而论。心想,信长一定有些甚么。 “将军准他参见了?” “是的。” “……” 景虎心想,一定是如三好、松永等人所猜测的一样,是将军召信长上京的。或许,将军是担心景虎无法上京,连这种小角色也找去,就像溺水的人见了草绳也攀,将军受三好、松永压迫之深由此可见。 三月下旬,景虎差不多已准备妥当,选定四月三日为吉日出发。 景虎委托上田的政景留守,因为有多事需要商量,政景于三月中便住进春日山城外的邸宅里。他把妻子都带了来。他的儿子已五岁,景虎非常疼爱这个外甥,把自己的小名喜平二赐给这孩子。 夜里,政景亲子三人待在起居室里。喜平二坐在矮桌前,持着毛笔专心学字,政景坐在一旁,一边看他练字,一边慢酌阿绫为他斟上的酒。 时序已是暮春,百花即将齐开。屋外是阴湿的暗夜,远处蛙鸣不断,屋内一片安详。忽而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 “报告!” “甚么事?” 宁静祥和的气氛突然被破坏,政景略感不快。 “景虎公微服来访,人已……” 这时,侧廊外已看到跟在两名家将身后景虎的矮小身躯,他用白绢裹住头脸,大踏步伐而来。 “唉呀!” 政景、阿绫慌忙起身欲迎,景虎人已踏过门槛,他揭下白绢,露出青光的脑袋笑说:“不必多礼,就这样吧!” 政景忙说:“这里简陋,还是移驾客室吧!” “不必,这里就行了。” 景虎迳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先对政景说:“今晚心情太好,在城里待不住!”又转向阿绫道:“跟姊姊好久没见面了,听说你来了,一直想来看望,但又忙得走不开,今晚才得闲,你没甚么变嘛!很好!” “您也愈来愈能干了,这回上京固然可喜,但也要小心……”阿绫用袖口抑住泪水。 “我会放在心里,平安无事地回来。” 景虎说罢,转头看着喜平二。喜平二手上的笔垂立,睁圆了眼凝视景虎,见景虎对他一笑,才回过神来。赶忙搁下笔,后退一步,两手扶地一拜,“喜平二见过叔父。” 景虎很高兴地笑道:“你就是喜平二!哈哈,长得这么大了!上次看到你时还跌跌撞撞地学走路,只有这么点高!”他比个两尺高的手势,“没想到现在这么大了,过来这儿!” 他把喜平二抱上膝盖,“哦,好重!瞧,身上都长了结实的肉,很健康,将来会成为个好大将!” 他抱着喜平二,抚拍着他的肩背,看到桌上的笔纸,“哦?在练字,来!写给叔叔看!” 喜平二坐回桌前,磨了墨,继续练字。 “好!写得好!这范本是林泉寺的大圆侍者的嘛!” 景虎起身,绕到喜平二背后,抓住他的小手指导他说:“笔要这样拿,这么拉、捺、勾,看,不是跟范本一样吗?来!自己写一遍!” 政景夫妇在一旁看得极为感动,没想到景虎如此疼爱喜平二。 一会儿,新的酒菜端来。政景请景虎入席。三人喝着酒,漫无边际地闲聊后,景虎突然端正坐姿,对阿绫说:“姊,我有事要和政景兄谈,暂时委屈你一下好吗?” “是!”阿绫赶紧带了喜平二..退出室外。 政景以为有要事商量,满脸紧张神色。景虎却笑道:“别这么紧张,先喝一杯吧!” 他为政景斟满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说起来还是上京的事。从各种事情推测,我这次上京,可能要在京里待相当长的时间,因为将军的问题不简单,我想索性趁这一次斩草除根,否则,又要养痈贻患了。将军家如果没有力量,新的恶党随时会冒出头来,所以,我必须留在京里为将军出力,你了解吧!” 这话对政景来说,着实意外,他紧张地问:“国里的事怎么办?”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如果到时我滞京不归,国事就拜托你了,我相信以你的胆识才智,可以处理得很好。” 政景胸中激动不已,这与三年前的情况一样。那时是景虎想出家去国,这回是应召率兵赴京,都是要长时间离开越后。三年前因为景虎后来反悔,潜藏在政景内心深处达成大志的机会一去不返,没想到现在又再度面临同样的机会。他觉得胸中有燃烧炽旺的不安感觉,但他努力压抑着不表露出来,他警惕这或许是景虎考验他的策略。于是敛容答道: “这真是意外,将军家的事虽然重大,但您的计划若实行,则国内情形又和前年一样,我实在很难接受,还是希望你能尽早回来!” 景虎试图说服政景,但政景皆一一反驳,最后景虎笑说:“我又没说绝不回国,只是依情况可能在京里停留久一点,你该不会是反对我这么做吧?” 政景也笑着回答:“我怎么敢!既然这样,就照您的意思,万一国内有甚么事,我就和其他留守要员商议处理,您就安心地上路吧!也希望您尽早回国!” 谈话就此打住。 四月三日,越后路天清气朗。 《上杉年谱》记载:“同年夏四月三日。景虎一行五千余人浩浩荡荡开往京都,队伍仪容令人瞠目。” 值出发之际,景虎于国内与京都各地张贴布告:“如众人所知,当时天下极为混乱,战乱不绝,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是因天下之中心京都混乱之故。为正本清源,吾等上京凭靠力量,为京都树立和平。藉恢复天子与将军之权威,带来和平,使万民安心。” 进而在越后公布:“根据情况,或在京都长期停留。值此之际,吾国之事委任越前守(政景)。越前守当与留置国内之各老臣商议、施政。众臣皆理解。” 士兵身分低者着轻便军服,军阶高者着礼服、戴武士乌纱帽,将官则着狩衣、绫蔺笠,脚着皮靴,策马前进。此为和平之装束,行列中带有多数行李,内装甲胄与粮食,随时可进行交战之装备。 此大集团之旅行,沿途所经,各国皆郑重款待。《上杉年谱》载: “越中(富山县)行路由松仓之庄司椎名右卫门大夫康种负责,其修补道路、桥梁、旅馆,且郑重款待。加贺之国(石川县)则由本愿寺的家臣接待。越前之国(福井县)则由朝仓左卫门大夫义景修理道路、营造旅馆、机械刃具四处可见,且提供丰盛膳食。义景赴旅馆终夜饮酒交欢。相互谈论战术、策略,闻者不由得紧张。江州(滋贺县)守护由佐佐木修理大夫义秀担任。所至之处皆被包围景仰,威武权势至大至高。” 《上杉年谱》所描述沿路各国欢迎之盛况皆因景虎而起,但事实不仅如此。这些地方之本愿寺门徒相当活跃。由于景虎改变祖先的方针,保护一向宗门徒,并建立如本誓寺之大寺,因此,可说与一向宗之妥协带来极大的效果,且自义辉将军开始即向领主们下达命令如此做。足利将军之实力虽大不如前,但仍极受尊敬。 四月二十一日,一行人渡过琵琶湖,到达比叡山东麓的江州坂本。 松永久秀 三好长庆的家宰京都所司代松永久秀在坂本迎接他。 三好氏是阿波地方的豪族,原是足利幕府管领细川家的执事,在长庆被派任为河内、和泉代官时,家运大开。和泉的堺港是日本当时最大的贸易基地。财富源源流入三好长庆的私囊。富家而后强兵,他的权势高涨,终于压制家主细川晴元,独掌幕府大权。 松永久秀是三好长庆的家臣,他原是京都西冈人。他到三好家服务时身分虽低,但聪明伶俐,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京城附近培养的风流气,又善于察言观色,不知不觉成为长庆的宠臣。长庆派他为堺代官。景虎上次赴京、到堺见识时,该地已在松永久秀的支配下。 当三好长庆赶走细川晴元、入京掌握幕府实权时,松永久秀出了不少力量。他生于京都近郊,太了解京都人的心理习惯,知道怎么和朝廷、幕府、公卿、神社寺院、富商等人交际,长庆统治京都,松永久秀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长庆愈加喜欢他,终于任命他为京都所司代,一手包揽京都的警政大权,权势有凌驾主家之势。 尽管他权倾一时,但毕竟名义上为三好家臣,奉命来坂本接待景虎。这时他五十岁,头发已全白,在湖畔众多出迎武士中特别显眼,在初夏的阳光下,两鬓泛着银光。 景虎坐在逐渐靠岸的船上,对那一头白发特别注意。他回头问佐佐木义秀的部下:“那个头发全白的人是谁?” “他就是京都所司代松永弹正大人。” 景虎与松永久秀皆为弹正少弼。弹正少弼为弹正台之三等官,当时的法律——律令规定仅一人,但此时弹正台机构已不存在许久,仅留荣誉性称号,而武士被授予官名毋须依据律令的情况甚为普遍。为免混淆,小说里称景虎弹正少弼、久秀则为弹正忠。忠与尉与掾同义,读音亦为“jyou”,少弼亦同。 “是他?” 景虎定睛凝视。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只见松永身材适中,气质高雅,五官端正,血色极佳。衬着红润的脸庞,银白的鬓发益显光采。景虎心想:“虽出身农民,却品貌非凡!” 船一靠岸,景虎才下船,周围众人便欲上前行礼寒暄,这时松永踏出一步,回看众人道:“在这个地方接待客人太失礼了,先到住处安顿下来再谈不迟。” 他的提议有理,众人自无异议,于是只向景虎行了目视礼。 松永久秀从容地面向景虎略弯下腰身道:“在下是松永久秀,奉将军命接待远来贵客,请先赴下榻之处略事休息如何?” 景虎注意到他的两道浓眉漆黑如墨,与苍苍白发相映成趣。“有劳远迎!悉听安排。” 松永回头召唤:“马来!” 双方家将各将座骑牵来。景虎先上马,松永也跟着骑上,并驾而行,景虎的家将跟随在后,再后面则是京都出迎的众人。 景虎及贴身侍卫下榻在舟桥弥兵卫尉的邸宅里。 据《上杉年谱》记载,舟桥是足利义辉将军的代官。坂本一地原为比叡山领地,但数年前义辉将军受三好氏压迫,避难于此数月,因此世人以为坂本部份地区是将军家领地,尤其是滨临湖岸的户津。户津和大津都是东北地方及山阴地方物资经由琵琶湖进入京都的重要港口。这两个地方的货物走海路进入若狭湾和敦贺湾,渡过狭窄的若狭地峡运至琵琶湖,再藉舟楫渡湖航到大津或户津,转进京都。足利将军的领地随着实力失坠而削减,但因为港口税收利益很多,足利家拚死也要确保这个据点。舟桥弥兵卫尉就是户津滨的将军代官。 舟桥家的邸宅原就宽敞,数年前将军滞居在此数月,修筑得更坚固、壮观。景虎的房间就在当年将军起居的大客房里。 景虎一到便对松永久秀说:“我们一行总共五千余人,其他人的住处怎么安置?” “不劳费心!”久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开在景虎面前。“这是这一带的平面图,您的随行人员分住各处,这儿就是舟桥邸宅。”久..秀指着图中一点。 图面是用墨描绘,景虎随行部将及其属下扎营的地点都以朱笔点出,他们分居湖畔各村,以舟桥邸为中心,看起来一目了然。 久秀又说:“从这个侧廊都可以看到,请过来看看!” 他领着景虎走到侧廊。此处地势为比叡山的山脚地带,向着湖岸略呈斜坡,水田和林地集散各处。水田里还没插秧,灌满了水,树林里已上新绿色彩。斜坡尽处,湖水粼粼,雪白船帆数片,优游其上。 松永久秀逐一指着湖畔的村落告诉景虎:“那是某某大人的居处,那座寺里是某某大人,那……” 距离近的用喊声就可以传到,远的也只要吹螺号或焚烽火就可以立刻赶到。 景虎颇为满意,谢道:“劳您尽心.安排,不胜感激。” 这时,松永久秀走到景虎面前,弯身把扇子搁下,然后两手扶地道:“先前因杂事混乱,颠倒先后,实在失礼,在下是京都所司代松永弹正忠久秀,奉将军命令接待大人,大人不辞艰远,上京参见,忠诚之至,今世难得,在下深深佩服。” 他似乎娴熟这类应对,礼法端正不差。 景虎也答礼道:“在下长尾景虎,乡野村人,有劳大人费心接待。” 从初见到现在,景虎一直仔细观察久秀,觉得他的确是个人物,言行举止中规中矩,以他这份才干,由一介土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稀奇了。不过,他同时也让人有奸恶人物的感觉,原因在于他的相貌。他的眉眼分明、鼻梁高挺,但是那红润的脸庞、银白的头发、漆黑的眉毛、精亮的眼睛以及用力紧抿的厚唇凑在一起时,更觉得他非奸即恶。景虎暗忖:“他可能是将来我必须粉碎的敌人!” 就在景虎与久秀应答之际,刚才到码头迎接景虎的人也都陆续抵达。有三好长庆之子义长率领的三好一族,接着是天台座主应胤二品亲王的使者某某大僧正、觉林和尚、南光和尚、三井寺使僧、百万遍知恩寺住持及五山禅僧等佛门人士。最后是京都内外的名医、商人、连歌师、名工巨匠等。到了夜里,朝臣公卿也赶来凑兴。 后来信长拥戴将军义昭而将近江的佐佐木踢到一旁,进入京都时,信长宿泊之东福寺,一如今日景虎的坂本居所般,挤满前来祝贺之京都贵贱、僧俗等贺客。 当武力是权威的时代,民众犹如随风摇摆之野草。为确保安全必须谄媚握有权力者。 入夜,众公卿等来访,有前关白近卫稙家,其子关白前嗣、三条西大纳言、劝修寺大纳言、日野大纳言、飞鸟井大纳言、广桥中纳言等人。 景虎自然是以酒与这些人应酬,他心情愉快地和众人觥筹交错,心中却打着主意。 老实说,坂本虽地近京都,但仍属近江之国,不能说是进京了。他怀疑被安顿在这里,似乎有不打算让他进京的意思。当然,这不会是将军的意思,大概是三好、松永等人的主意。思想及此,他觉得颇为无趣,但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暂时观望一下,反正到时要收拾这群鼠辈,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主意既定,当下便心情转好,痛饮至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醒转,太阳还没露脸,湖岸对面空中略现曙光。他洗过脸,走到廊外。 “来人!” 中门外有人应声,随即奔跑进来,是鬼小岛弥太郎。他单膝跪地:“有何吩咐?” “大家都在吗?” “都在。” “我要巡视一下营地,叫大家跟着!” “遵命!” 弥太郎得令出去,瞬间中门外便马蹄杂遝,嘶声阵阵,众人如往常一样迅速集合。 弥太郎牵进景虎的座骑,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把带来的草鞋往鞋垫一丢,草鞋画个漂亮的弧形,整整齐齐地落在鞋垫正中央。这丢草鞋的技术是此时代武士都会的本事,虽然拿草鞋原是仆役的工作,但身分高的武士有时会视情况帮主子拿草鞋,因此必须学会这技术。 景虎拿起马鞭,穿上草鞋,翻身上马便出了中门,中门外面,众豪杰已牵马等待,马鞍上都架着火枪,手上还持着长矛,矛尖在渐亮的空中闪着白光。 “早安!主公心情似乎很好!”众人一齐请安。 景虎答道:“早!” 众人随即上马,随着景虎驾马而出,但是没走几步,屋侧突然奔出三名武士,是松永久秀派来的人,他们慌忙地挡在马前:“对不起,你们要去哪里?” 弥太郎快马冲到前面,矛尖指着他们吼道:“我们主公要巡视各营地,有谁敢阻挡在前,格杀勿论!这是长尾家军法,还不退下!” 三人吓得往后一缩,景虎头也不回地驱马跑过他们面前。 各个部队的本阵扎营处是神社、寺院,还有地方绅士的邸宅,兵士则分宿在民宅里。其中最引景虎注意的是这些寺院多属一向宗,可以想像一向宗在这里的势力。 景虎心想:“北陆路各国皆为一向宗的信徒,此国亦同,本山位于摄津的石山。据闻三河、北伊势亦为一向宗信仰鼎盛之地,运往京都之物资,大致皆为此宗门所阻挡。这不好应付,还是得想办法与这个宗门恢复交情!” 兵士们都已起床,各自忙着手上的工作。有人照顾马匹,有人忙着搭起昨晚来不及搭的篷帐,有人准备早餐,在火上烤着乾鱼。当番卫士从本阵抬来煮好的饭和汤汁,放眼望去,成群成堆的人,笑闹声不绝于耳。 百姓的情况也不错。这一带多是半农半渔的村落,兵士或陪老人在晒谷场上晾着渔网,或陪小孩整理渔具,或帮妇女打水,处处充满了亲和感。 不过,警卫仍然坚固,村落四周布置有携枪带刀的哨兵,来往巡逻监视。 景虎非常满意,“不愧是我一手调教的!” 兵士看见景虎一行,惊愕地赶紧起身行礼,目送景虎等人过去后,又坐下忙着刚才的事。 景虎大约花了两个钟头,巡视完所有营地,回到居处,派人召告全军,他对全军军规严谨、亲民爱民的作法很满意,希望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千万不可疏忽。 之后,他才吃早饭。这时金津新兵卫来请示:“松永大人派人求见!” “我吃完后再说,让他暂时等一下。” “遵命!”新兵卫退出去。 景虎继续慢慢进食,早餐非常丰富,有鱼有肉,但是景虎绝不沾箸,只泡了汤汁就吃了四碗,第五碗则泡着开水唏哩呼噜地吃光。 早餐撤去,新兵卫带进松永的家仆。 景虎张口就问:“有事吗?” “公方使者大馆兵部少辅藤安大人求见!” 景虎闻言一惊,既然是将军的特使,有甚么好客气的,直接来见就行了。难道这当中有他不知的礼仪作法?不过,他随即判断是使者忌惮松永,松永也派人挡关,不让将军与自己有自由接触的机会。 “鼠辈!” 他觉得轻蔑,但未生气。不过,他觉得必须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于是怒目射向松永家臣说:“公方家上使要见一国守护,还须别人家的家仆通报吗?难道这是京都的礼数吗?在下是乡下粗人,只知古时的礼仪作法,请多指教!” 松永家仆脸色发白,嗫嚅道:“不,这不是规定的礼仪作法,只是在下身为接待,所以凡事皆代为通报,以免……” “住口!既然你是接待的人,只要负责接待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让公方上使鹄候,岂非陷我于无礼,这下,我该如何向将军道歉?!”景虎怒斥他一番,倏地起身,“我要亲自出迎,否则无以言罪,还不带路!”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踉跄地引路而去。 大馆兵部少辅藤安正在距舟桥家四、五百公尺的当地豪绅家休息。景虎亲自把大馆接回居处,不待大馆开口,便换上武士礼服,漱口、洗手,退到下座,与大馆寒暄。这固然是由衷表现对将军的敬意,但也有嘲讽三好、松永之意。他知道接待人员一定会把自己接待上使的态度报告给松永知道。 “太郑重了,不敢当,不敢当!” 大馆备受感动,掏出将军的秘函,交给景虎。景虎毕恭毕敬地接过展读。 “汝不远千里,上途参觐,闻说昨日抵岸坂本,忠良之志,深感于心。唯望及早进京,或有诸事妨碍,亦将排除万难,余迫切期待与汝相见,切记!” 景虎为信中惮忌权臣、愤慨满怀、唯有仰靠自己的将军心情感到难过,不觉泪湿眼眶。唤来侍卫,备好笔纸便书: “景虎谨接赐函,以无足轻重之身受将军重托,不胜感激,然以小人环伺,口讯即托大馆兵部少辅大人转呈!” 他签好名,递给大馆。接着说:“在下这次进京,表面上是为庆祝将军与三好大夫和睦相处,安然返京,实则已有相当的心理准备,请转告将军。还有,也请将军尽快安排在下进京之事!” 大馆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深深颔首道:“在下知道,定当转呈将军,将军想必会很高兴!” 接着是盛宴款待,大馆直喝到微醺酣然,方尽兴而归。 景虎希望能早一天进京,但就是迟迟无法成行。三好和松永等人想出各种理由阻拦。景虎原先认为一见面就闹事不好,尽量按捺性子等待,但忍了一星期终于按捺不住。 “我们老远从越后赶来,二十号就来到这里,今天已是二十六号了,我已不能再等了,明天说甚么也要进京,如果情势不好,我就留在京里等局势妥当再走。麻烦你转告松永大人吧!” 他本来就性情急躁,一开口便压抑不住,语气相当激烈。 接待人员脸色大变,掂起裤边便飞奔出去,几个小时后,松永久秀亲自来了。他穿着褐色衣服,脸色依旧红润。除了景虎初到那天他出面料理了一些接待事宜后,便因公务繁多,留在京里,没再露脸。他寒暄过后便笑说:“时间过得真快,您来此地已经六天了,京都虽只隔了一重山,但多日滞留此地,想必相当无聊,如今将军府情形正好,明天就请进京,将军期待见您!” 他就像不知道景虎那番怒话,丝毫不提这件事,漆黑的眉下,眼睛眯成细线,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景虎虽然觉得受到嘲弄,但不好发作,只是回道:“终于可以了,麻烦您了,多谢!老实说,今天早上我还因为这事对你的人说了重话!” 景虎本打算嘲讽他的,但他依旧轻轻挡开:“都是些办事不力的蠢材,让您见笑了,往后再有这事,尽可斥责他们,不用客气。” 景虎觉得眼前那张红润的脸像浇了水的青蛙。 翌四月二十七日,景虎威风凛凛地进京。 “扈从之骑士、随从威仪十足,老将、壮士前后拥护,兵具、马鞍俱足,队伍井然有序,庄严行路。”《上杉年谱》记载。 从坂本入京,有经比叡山,退到唐崎过山经白川,以及绕过大津越过逢坂山、通过山科盆地北端过东山的三条路。前两条是险峻的山路,不适合仪队通行,于是选择迂回大津之路。 这一天天气晴朗,从坂本到大津,左手边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逢坂山、山科野及东山也已新绿耀眼。越后武士一行美冠华服行走其间,煞是好看,引得沿途居民夹道围观。 景虎走在行列中央,身穿浅绿绸衣、柿色小裤,披着蓝底锦袍,以薄薄白绢裹着头部,戴着绫蔺笠,腰佩金鞘大刀,右手握着藤弓,背着箭袋。他骑着褐色骏马,右边跟着要换骑的栗毛马,马鞍上挂着镶金纹饰的火枪和装着乾粮的红缎袋。两匹马都披着鲜红的马鞍,行走之际,红色像燃烧一般。 京都的样子和他六年前上京时完全不同。那时,战乱甫息,市内到处是杂草丛生的废墟和簇挤的破落小屋。但现在城里屋宅林立,商家门前百货琳琅,路人服饰及表情都洁净清闲。虽说三好、松永等人循私利己,视天皇、将军为刍偶,但京都的繁荣富裕仍然不可思议。 人民像杂草般韧性极强,屡遭强权肆虐,依旧不失活力。只要持续短暂的小康状态,立刻就冒出绿芽,繁茂一片。这是景虎所不明白的,他心中有着失望的感觉。 不速之客 近数代以来,不乏景虎这种地方大名,以如此庞大人员装备进京参见将军的情形。但大名上京总是为了战争,总是带着全副武装的杀伐之兵。像景虎这样华服美冠、器宇轩昂地参见将军,不但百姓惊叹将军尚有实力威镇四方,将军麾下的武士也喜不自胜。 当时的幕府已名存实亡,所管者只是京都附近足利家的领地罢了,天下政务则全包揽在三好、松永久秀手中。将军徒具虚名,近卫自然为他难过,对现实感到愤恨,因此当他们看到景虎是以如此尊重将军的态势上京,自然为将军高兴。 景虎在抵达以前,赠送给将军的礼物已送到将军御所,装饰在招待长尾家臣的两个房间里。数量之多,品目之繁,而且豪华壮丽,令人目不暇给。 将军的家臣因领地贫狭,俸禄少,全靠收受地方武士为升官觐见的谢礼奉献而活。没甚么骨气。他们看到如此大量豪华的贡品,感动非比寻常,其中,最令他们动心的是金银。景虎领内的佐渡盛产金银。 “此乃尽皆左州所产,且年年产量增长。”《上杉年谱》亦记载了盛产金银一事。 仪礼慎重地举行后,景虎入接待室暂时休息。喝杯茶,景虎进入屏风里,由从人帮着换上大礼服,坐下稍候,接待人员便至。 “准备妥当的话,请随在下来!” 景虎起身,跟在他后面轻轻走进大厅。上厅的帘子垂着,群臣分坐左右。帘中微暗,静寂一片,将军似尚未就座。当景虎坐在帘前时,将军随后入座,帘后略起杂声。 奏者宣告:“弹正少弼长尾景虎参见将军!” “卷起帘子!”声音青嫩。 帘子缓缓卷起,在这之前,景虎已弯身双手扶地,微微抬脸,端正注视正前方。 将军义辉倾藏书网身向前,视线与景虎相对,展颜而笑:“好久不见,自上次你来到现在,很快就六年了,忠贞如昔,且不远千里而来,真令我特别高兴。” 景虎额头平伏在两手之间道:“承蒙关爱,景虎不胜感激。诚如将军所言,暌违已久,唯御体无恙,且更康泰,可喜可贺。” 义辉的确已是体魄结实的青年了。六年前他还是个瘦高苍白、神经质的美少年,现在则骨肉匀称结实,听说他随关东兵法家塚原卜传学习剑法,成绩颇佳,不过,神经质的感觉仍残留在浓眉和苍白的额间。义辉此时二十四岁。 “你愈来愈能干了!” 义辉的态度非常亲切,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似浮着泪光。 景虎望之,自是激动,不觉也眼眶湿润答道:“多谢将军夸奖!” 义辉问了些旅途经过和留宿坂本的情形,这时,他身后的近侍不知说了些甚么,他脸色倏地一暗,应答数句,不悦地点点 5934." >头,转向景虎说:“他们说今日初见,只能照规矩来,没办法,下回再来谈吧!” 大名参谒将军时是有规定仪式,不能超过规定的时间,不能谈规定以外的话。义辉不但超过了规定的时间,而且情绪激动,不知会说出甚么话来,近侍显然是担心他乱说话惹麻烦。 景虎猜想,座中一定有内通三好及松永的人,甚至将军的近侍都已被三好等人收服,置将军于傀儡地步。思想及此,不由心中大怒,心想既然如此,索性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心。 他端正坐姿,开口道:“日前,大馆兵部少辅大人来访坂本时在下即已表明,此次上京并非仅为祝贺将军返京而来,是决心为将军效劳而来,将军倘有使唤,纵令国有大事,景虎亦不返归,决心滞京为将军用,此旨亦已告之国内留守要臣,愿将军明见此心!” 说到这儿,他语气放软:“今日且暂为应酬,请将军后歇,在下随即退下。” “唔,唔。”义辉又眼眶湿润地点点头。 景虎回到坂本,日已西斜。他梳洗过后,穿着麻织单衣,拎了扇子坐在廊沿。湖面已掩上暮色,暮色逐渐向对岸的平原掩去,刚刚犹在夕阳照射下发出淡红光彩的村庄白墙及树丛处处的水田地带也立刻掩上暮色,变换只在刹那间。 景虎摇着扇子,凉风入怀,放眼骋望比叡山。那山近得不高高抬头就看不到它的顶峰。 景虎心想:“我上次来时就想到会像木曾义仲从北陆攻来似地来此,终于来了。将军看到我来,是那么的高兴,他嘴里没说,但我很清楚他心里想的。我绝对不会违背他的期待,不久之后,他一定会把所有心事告诉我,不论是甚么要求都可以,我有力量,也有男子汉的信心义气!” 他回想着参见时将军的话语、态度及表情,心中一再地感慨并坚定决心。这时,侍卫报告:“关白殿下大驾光临。” “关白殿下吗?” “正是。” “有没有从人?” “只带了两位家仆,是私人访问。” 景虎颇觉意外。初抵坂本的夜里,关白近卫前嗣曾随其他公卿一起来访,彼此有过一面之缘,但交情还不到微服私访的地步。 人既然来了,也不能赶他回去。景虎吩咐:“先让他在别个房间稍候,小心别怠慢了他,我去换件衣服,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碍眼的东西都收到那边。” 语罢,他退到另室,迅速换上无袖上衣,走到前嗣等候的房间。 前嗣身材瘦高,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痘痕。他天庭饱满,下巴细长,胡须稀疏,虽说不上是美男子,但气质很好。他与将军义辉同年,今年二十四岁。 景虎进来时,前嗣正挥着折扇,面向洒了水的庭院,望着立在矮树丛里亮着的灯笼。他“叭哒”一声阖起扇子,看到景虎,轻快地动着下巴笑说:“没有预先知会,冒昧上门,真是抱歉。只是心下一起意,便迫不及待要来,虽知失礼,还是来啦!看了你的脸色,我可放心了,如果不方便,我这就回去,怎么样?没关系吧?” 他的语气极轻,以他的身分来说,似乎过于轻佻。 景虎心想,嘴巴上说要回去,又不是就在隔壁,而是足足四里路,还得翻座山,何况他是地位仅次于天皇的大臣,岂有真的叫他回去的道理? “说哪儿的话?竭诚欢迎大驾光临,请这边走吧!” 景虎带他到自己的居室,是这栋房子里最好的一间。 上茶未久,酒宴立刻备妥。两、三杯酒下肚,前嗣快活地道:“今天想必痛快极了,现今世上再也没有像你这种敢说话的人物了,了不起!” 景虎不解:“您是指?” “你在将军面前说的话呀!你说是决心为将军效劳而来,纵令国中发生大事也不回去,已有准备而来是不?” “我是这么说……”景虎惊讶他的消息如此灵通。 “那席上有松永的人,吓得半死,赶紧去报告,松永那张红脸也变成绿色,像蒟蒻似地浑身打颤。我呢,当然也有人,所以马上就知道了,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赶了过来,哈哈……” 他捧腹大笑,一副忍不住欢喜的样子。 景虎觉得他这人开朗好热闹,但态度略嫌轻佻。不过,他不会只是为了这事而来,一定有别的事,但他身分不同,不能唐突乱问,只得耐着性子和他应酬。 前嗣的模样更浮躁了。 “弹正,听说你讨厌女人?” 景虎苦笑道:“不是讨厌,只是有些……”他除了苦笑,无法再说甚么。 “如果讨厌女人,那就喜欢男人罗!京城里甚么都有,只有金银和正心没有。那些相公中也有很漂亮的,怎么,你要愿意的话,聚一聚如何?我也不排斥,当然还有别的。” 景虎只有继续苦笑,“不,谢了……” 前嗣酒量很好,身体虽瘦,却大杯大杯地灌,一点也无醉态。景虎更是千杯不醉。 夜渐深,湖上的渔火渐少,前嗣终于放下酒杯道:“弹正,我是有求而来!” 景虎心中一紧,却不露声色地微笑道:“请说,只要是在下能力所及,一定如愿所偿。” “啊!真是太好了!这要求来得突然,或许令你惊讶,不过那是我真心所求。今天,您虽然在将军面前那样说,但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国的,到时,能否带我一道走?” 真是出乎意料。在这时代以前,朝臣公卿无以谋生,离京投靠大名的事并不罕见。周防山口的大内氏和骏河的今川氏宅内以多数公卿寄居出名;前任关白一条教房出奔土佐领地后便不再归京;景虎之父为景攻打越中放生津城时,投靠城主畠山氏的德大寺大纳言实矩等九名公卿也与城共亡。 但这已是上一个时代的事了。如今,在优胜劣败、弱肉强食的态势下,小豪族大抵归并于大大名,各据一方,虽然战火未熄,但已非毫无秩序,且有乱中生序的现象。雄据各地的大大名藉着与古老权威的结合以巩固自己的权威。他们领内若有皇室或公卿的庄园,多少都归还原主,藉此获得官阶叙升。公卿留在京都,一样能够生活,同时京都也呈小康状态,皇居也修理妥当,流散四方的朝臣皆络绎返京。就在这时候,位居高官的前嗣却想离京,景虎难以相信。 他反问道:“您是想游览越后吗?” 公卿虽穷,但不失风雅之心,尤其前嗣是歌道高手,如果是为寻访和歌中名胜古迹而出京,并不奇怪。 但前嗣猛烈摇头:“不,不是一时之旅,我想长住越后,成为越后之民,怎么,带不带我去啊?” 他不像酒后戏言,表情非常认真。 “这实在太意外了,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 “不说不行吗?” “您贵为朝中第一高官,要带您到偏远之乡,如果没有让在下信服的理由,恕难从命,因为得考虑朝廷和世人的看法啊!” 景虎有些不悦,觉得前嗣这人太无常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却这么轻忽。 前嗣捻着胡子,一手持杯,略微思考后,把酒喝尽,酒杯伸到景虎面前:“敬你!” “不敢!” 景虎接过杯子,前嗣亲自拿了酒壶斟满,顺便要求:“抱歉,能否暂时摒退闲人?” 景虎令侍卫退下。 前嗣也回头对捧着佩刀的从人说:“你也到那边去!”然后,他面向景虎:“你说如果我不说明原因就不带我走,好吧,我说!” “洗耳恭听。” “我是不想待在京里啦!连看都不想看,我身为关白,虽是位极人臣,但没有实力,谁都不在乎,害我老是愤恨不平。我这心情就和将军一样,但将军还好,还有你这大名老远赶来襄助,我这朝臣却甚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虚无的崇拜而已,谁不知道人们别过脸去时都伸舌做鬼脸,岂有我生在公家之家,就必须99lib.t>一辈子待在京里忍受这愤恨的道理?好几年前开始,我就认为男人的生存价值,是藉自己力量立身处世,所以,我想去闯一闯,怎么,这样可以了吧?” 自尊高人一等的景虎,虽然很了解前嗣的感触,但是他数落京都生活的事,景虎却不能跟进。于是婉转道:“我了解了,但事关重大,容在下考虑几天再作答覆,同时也希望您再三思。” 前嗣听了,打开扇子扇风入怀:“再想也是一样,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如果碍于关白这职位,不做也可以,反正摄家里想做的人多的是。” “呃,我看这话题就此打住吧!问题实在太大,不宜仓促决定。” “是吗?”前嗣略感不服,但也不再纠缠。 五月一日,在近卫前嗣的安排下,景虎参见天皇。 前次上京时,景虎也曾进谒后奈良天皇,但没有上殿的资格。准许上殿的资格非常人五位(位阶)以上、藏人六位以上不可。但上殿只是出入天皇私宅的清凉殿,也不一定完全照规矩来。景虎的官位是正五位下弹正少弼,与天皇不亲,因此,两次都不是正式进谒,只是以参观御花园的名义进宫,在园里接受天皇赐语的方.99lib.式。 前嗣告诉他:“我已经吩咐管事的公卿了,你?放心,宫门前会有人接待,你跟着他进去就行了,我会在里面等你,到时我来安排。” 景虎一大早便穿戴整齐,骑马进京。他先在三条西大臣家里略事休息,重新换上乌纱帽、礼服,仅带数名随从,徒步进宫。 如同前嗣所说,宫门前有数名公卿等候,因为不是正式的谒见,这些人也穿着平常的服装。不仅前嗣特别关照过,景虎昨天也送上了厚礼,因此他们毕恭毕敬地亲切引导景虎进宫。 宫里的样子和六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建筑斑驳,难掩荒废之色。现在看来,虽然还略嫌粗陋,但有着一股安稳的气息,静寂、清雅,有着古老神社的森严感。 踩在初夏阳光照射的白色细砂上,参观了御花园,穿过几个小门,直往里走,只见前嗣带着三名年轻公卿等在松树荫下。看到景虎,便走过来。 景虎弯身作揖:“今日得此殊荣,多谢安排!” 前嗣用扇子做个制止的姿势,“天皇已等得不耐烦了,你可来了。”说完,转身便走。脚踩在砂地上,发出沙唰沙唰的声音。 景虎一走进松竹丛生的窄院,感觉到廊前帘后人影晃然。待帘子卷起,走出一位穿袍服的人。他年约四十出头,脸上有浅浅痘痕,肤白祥和,微笑地向景虎点点头。 景虎心想:“是皇上!”立刻跪倒、双手扶地行礼。 那人和前嗣四目相对,微微颔首,便拖着曳地裙裤走进殿内。 “跟我来,皇上有话赐你!”前嗣用扇尖按按景虎肩头,走上阶梯,景虎跟在后面。 天皇坐在稍高、镶着缎边的榻榻米上等着。前面是宽广的地板,数名公卿穿着袍服分坐左右。 天皇面前偏左处是一圆座,前嗣坐到那里,指着天皇座前方板间的一点,景虎坐到那儿,弯身伏地行礼。 典仪官向前膝行数步,威仪堂堂地宣布:“弹正少弼平景虎,不远长途入京,贡献无数,有感忠诚王室,特赐天杯宝剑。” 在静寂中,那清亮的声音森严得令人不由得敛胸屏息。 两名身穿纯白和服、鲜红长裤的女官,捧着矮几和酒杯出来。她们把矮几放好,斟上酒。女官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人偶一样没有表情,但跪着前进后退的动作流畅优美。 白木酒杯在矮几上,酒呈淡淡的黄色。景虎三拜后举杯而饮。酒味极淡,略有酸腐的感觉,但他毫不犹豫地一仰而尽,用怀纸包好酒杯塞入怀中,再伏地一拜。 一名公卿膝行出列,把八寸长的短刀和淡绿绸袋放在矮几上,再端到景虎面前,然后退下。 典仪官再宣:“此乃栗田口藤四郎吉光所作之‘五虎退’名剑,赐予景虎,以志忠诚。” 景虎双手捧起矮几,再拜谢天皇。 这时,帘子放下,帘后有人起身,脚步声远去。 谒见结束。 景虎归途中顺便往近卫前嗣邸宅言谢,前嗣还没出宫,于是和各公卿道了谢,寒暄几句。今天照顾他的公卿是不必说了,其他那些没甚么关照、只是列席的公卿,一样少不得谢礼,景虎派了家臣分头送礼。 他在傍晚时分回到坂本,天皇的册封也随之赶到:“叙任从四位下近卫少将。” 他等于升了一阶官位,自是光荣。近卫前嗣等公卿开始勤于来访,或许是出于崇拜英雄的心理,但也因为来访一趟当场即有物质的回报。景虎很能满足他们这层欲 671b." >望,如同《上杉年谱》所记:“在洛中,以衣服、金、银、青铜、红烛、白布赠予旧好尊卑,即日日使介往来,不辞劳苦。” 在交际往还间,景虎与前嗣愈益亲密,对前嗣的立场也非常同情,终于答应将来回越后时带他一起走。 景虎不只和公家交际频繁,和武将也来往密切,他从中选择忠诚于将军者,加强关系,其他人则不露声色地小心防范。他也尽量常到将军那儿报到。他甚至劝将军讨伐三好、松永,只要将军下令,他立刻展开行动,但是将军无法下定决心。 “时候很快就到,不要勉强。” 有一天,他从将军处出来,队伍穿过乌丸大道时,迎面来了两个骑马武士,马上谈笑自如,马后各跟着四、五个徒步下仆。当他们看到景虎队伍的先导接近时,像看到麻烦似地,掉转马头想避开。 但先导卫士已奔跑过去抓住他们的马辔:“下马等候,是越后少将的队伍!” 一名武士立刻大喊:“放手!” 另一人也喊道:“放手!不得无礼!我们是松永大人、三好大人的家臣!” 景虎原就看到这一幕,一听他们这么说,猛然喊道:“杀了他们!” 随侍两旁的鬼小岛弥太郎和户仓与八郎说声“遵命!”箭也似地飞奔过去。弥太郎拎着景虎的长枪,与八郎也拿着景虎的大关刀。 那两人看到弥太郎和与八郎的架势,吓得拨开先导抓住马辔的手就逃,嘴里还喊着:“我是三好家臣!”“我是松永家臣!” “甚么三好!甚么松永!” 弥太郎和与八郎一个箭步追上,弥太郎的矛尖刺透三好的家仆,与八郎的关刀则从松永家仆的右肩劈到左腰。 闯空门 景虎在光天化日下,当着众多围观的京都百姓面前,诛杀他们视为瘟神的三好、松永家仆,百姓莫不又惊又慑,哇地一声四哄而散,躲到远远的地方犹睁大眼睛看后事如何。他们脸上的惊恐之色已消失,换上惊叹的表情,唏唏唆唆地与旁人交换意见。 “好厉害的大人!像杀蚊蝇蟑螂一样!” “他不怕三好和松永吗?” 景虎怒目而视事情的进行。弥太郎和与八郎收拾妥当,回到景虎马前待命。 景虎点点头道:“你们分头到他们主家去报告这件事!” “遵命。” “你们就说,彼等无礼行事,因而诛杀,彼等虽自称为贵府之人,然窃思贵府之中当不致有此不分轻重之鼠辈,特此知会,倘万一真为贵府人士,且对在下所为不解,随时可上门求解,景虎当亲自说明。” “是!” 两人脸上都神气活现,彷佛预见某种有趣事情将发生。 弥太郎突然又问:“这口讯意思我懂,但太长了点,我记不住,请再说一遍可以吗?” “不必!你说到主旨就好了,快去吧!” “是。” 两人带着自己的部下,分头前往目的地。 景虎哪里也没去,直接回坂本。他很有兴趣看看三好及松永的反应。一直避免与他发生纠纷的三好和松永,会回答死者不是他们家人而避开麻烦,还是老实承认是他们家人而道歉?由于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为顾虑以后的影响而强硬抗议。 “如果闹到刀箭相向,我还求之不得,正好藉机一举消灭他们!” 时序已入梅雨季节,但是没有下雨,是微阴闷热的暑日。他越过初来时处处犹见新绿、如今已是浓荫茂密的东山山路,来到山科野,又见前方一个武士飞马而来。 景虎放缓马步,凝视来人,觉得面熟。殿后的金津新兵卫奔马至他身旁:“是源藏!” 是今天奉命留守坂本居所的武士秋山源藏。 秋山源藏奔来的样子极不寻常,景虎停下队伍,下了马,坐在路旁树荫下,摇扇等待。 秋山源藏在二十公尺外下马,大汗涔涔地奔向景虎,跪在景虎面前两公尺处。景虎心想或许事关机密,于是摒退左右侍卫,令秋山前行数步。 秋山依命膝行向前,额头的汗珠源源冒出,像冲水似地湿透两颊,自下巴滴落。秋山无暇拭汗,急急低报:“国内派来急使,带来政景公的书信。” 他从怀里掏出信函。 景虎伸手接过,秋山更压低嗓子道:“是有关五日武田侵扰大田切口之事。” “甚么?!” 景虎强按心头震惊,若无其事地向秋山点点头,仔细拆开信封,看起信来。 “昨五日正午稍过,善光寺平的横山城急报,谓黎明时武田军出现川中岛,并越过犀川侵入,该城立即出动,在河岸布阵,并向武田抗议违约,但武田方面答称:晴信公为信浓守护,警备领内、惩暴制恶乃当然职权,不肯停兵。事态甚为险恶,横山城求援。在下立刻发檄各地,率先出兵,沿途接报,密如梳齿,得知武田军已破横山军守备,一路北攻。在下抵达关山时,武田军已越国境,进至大田切口。在下仅有三百余人,隔大田切川与武田对峙。武田军约五、六千人,晴信似也亲自出马,本营竖起四如之旗。我方人数陆续抵达,入夜时已达七千,静待天明殊一死战,未料武田军即趁夜撤退。如公所知,其退势坚稳,我方无隙可乘,唯戒慎目送而已。今后有何变化,无法预见,但随机应变,尽心防范而已。还望主公及早完事,返国坐镇。行军倥偬,匆此作书,尚祈见谅!” 景虎心中暗骂:“晴信这个混蛋!” 当初就是知道晴信是怎么样的人,特地派遣使者去交涉,勿趁自己上京时生事。当时晴信还爽快地答应,请他不必挂虑,还说若是违反此约定,当受神佛冥罚。没想到言犹在耳,他便趁隙生事,难怪景虎怒不可遏,判定晴信是打一开始就有闯空门的打算。 “真是心思鄙秽的家伙!” 景虎怒火中烧,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越后。好一会儿,他才平抚了胸中怒气,看着源藏,源藏浑身汗湿。 “源藏!” “在!” “这事暂时不可泄漏!” “是。” 回到坂本,景虎立刻召来国内特使细问端详,问话之间又有使者赶来,带来政景的信。 “武田军仍继续撤退,缩在犀川以南。我方向其严重抗议,武田方仍重复当初渡江时之藉口。我方再度抗议:‘纵然晴信公为信浓守护,既有约在先,何以单方毁约,越境入侵?’武田军方答称:‘此乃我方过失,实因不知国境线究竟何在?特此致歉。’狡猾得令人惊讶。我方再谓:‘贵军亦知景虎公刻正上京中,我方暂不再追究,待景虎公返国之后,当请有所交代!’双方争论暂停,两军仍隔犀川对峙。” 景虎看罢,略感安心,但不免又挂虑起来。政景留守国内,纵使开战,也能应付裕如,但晴信非寻常敌人,在景虎而言,倒是希望能不战而和,他心中暗祷事情不要恶化。 另外,他也盘算该怎么告知随行将士,大凡人远离国土,易生不安,突然告知,可能造成无法收拾的混乱与动摇。但是,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必须先让少数军头知道不可。如果在发布以前他们就已得知消息,擅加猜测,结果反而更糟。 他左思右想半天,决定只让部将级者知道。随即命人通知各部将晚上八时会集本阵。 使者衔命出去,景虎觉得心下安稳一些,同时有些倦意藏书网,伸长了腿,往旁倒下,枕着胳膊,弥太郎回来了。 景虎翻身坐起:“怎么样?你是到三好那里吧!” “是,我去的时候,一个满脸皱纹的乾瘦老人蹒跚地出来应对,说那不是三好家的人,因为他家今天没人到那个地方。我说怕会是无聊人士冒充三好家人,特来知会,他说那太感谢了!就是这样。”弥太郎笑嘻嘻地报告。 “是吗?”景虎面露笑意。显然三好方面是不想惹麻烦。 这时,户仓与八郎也回来。 景虎问:“他们也是说死者不是松永家人吧?” “不,他们说或许是。他们还说,将仔细调查,如此无礼者自当该杀,如果查出是松永家人,当再登门致歉,请先暂回!” “哦?”景虎觉得意外。 “在下心中暗惊,但回道既然没有抱怨,似已谅解,再登门道歉之事就不用了,说完便回来。” “甚么人出来应对?” “四十多岁、体格魁梧的人,他自称是家老,不知打着甚么主意。” “这人听来相当狡猾,有些鬼点子。表面上不惹甚么纠纷,不知甚么时候摆出甚么态度,心中不安,或许趁这个机会讨好我们。” “对,很可能是这样。” 景虎不再言语,拿起长刀,赤脚走下院子,那是数天前大馆兵部少辅大人回送他的礼物。刀为名工兼光打造,长二尺七寸五分,对身高仅五尺多的景虎来说,这刀显长,但他轻松抡在手上,走到院中。略为调整气息,冷不防合气抽刀,纵刺横劈,刀锋过处,风声呼呼。 他劈了一阵,全身汗湿后,向移到侧廊观看的两名爱将说:“这刀有点重,不太好使。” 两人同声回答:“一点也看不出来。” “是有点碍手,我个子小,手没劲,没法子!” 主仆对话之间,仆人前来传话松永弹正忠大人求见。 “请他到这里无妨。” 景虎说完,继续挥舞大刀,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喊声,以更激烈的动作击刺。 素袍装扮的松永走入架灯口,看到院中舞刀的景虎,咧嘴一笑。他那红润的脸庞喜孜孜地,彷佛很欣赏,坐进客厅后仍继续看着。 景虎又继续舞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转头望着松永。松永还是满脸笑容。景虎不觉一愣,他知道松永以为他是故意卖弄,其实他并非卖弄,而是若不如此发散因疲劳而生的惰气就无法会见像松永这样贪欲的人。虽然如此,这毛病令他觉得满脸发烫,当然,这和因激烈运动而致的浑身热汗无法分辨清楚。 “失礼,我马上来。” “不急,慢慢来。” 松永还是微笑地寒暄,那是大人对小孩般有余裕的表情。 景虎到澡间冲洗掉汗水,也换了素袍回来。松永略向后退,双手扶地,态度郑重地说:“今天承蒙使者来报,立即展开调查,确实是在下家中之人,虽曾谆谆教诲,然人数过多,偶有不放在心上者,终以无礼招致杀身之祸,家仆之罪,责任在主,特来致歉!” 景虎也回道:“只要您能了解,就感激不尽了,专诚来访,实不敢当!” “哪里,在下若不走这一趟,就无法心安,不过,该员尚有家属,不知大人如何安顿?” “您是说如何处理遗族?” “不听主家教诲,犯下如斯大错,触怒大人,实罪无可绾,本来,其家族亦当同罪,如果大人肯宽大为怀,希望仅予以申斥即可。” 松永的态度太过谦卑,反令景虎觉得他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在试验自己。 景虎略感焦躁,口气有些重:“这是府上家法之事,我等外人不容置喙。” “不敢,在下绝无他意,只是于理得听凭吩咐。”语罢,他又道歉。 两人闲话家常半晌,松永突然问道:“方才听家人说,街中传言武田侵入贵国,发生战事,此事当真?若果是真,则事关重大啊!” 果然,他是为察看景虎闻知此消息的模样,特意上门致歉的,他可能也有探子耳目放在信州路、越后及其附近吧! 景虎笑道:“您消息真灵通,我也是今天从京里回来才知道的,不过,后来急使传书,武田已撤退,我国中留守将士,的确善尽职责!”景虎无意隐瞒,实话告之。 松永回道:“那太好了!虽说旅游在外,本来就有些不放心的,但发生这种事,想必也只是一时忧虑罢了,所幸事情己轻松解决。不过,武田还可能再做出甚么不义无信的事吧!大人出发之时,武田不是曾允诺不趁您不在时生事吗?这件事他还请将军颁了训令,实在不如传言所说啊!” 松永像是打从心里愤恨晴信的无信无义,但景虎听着听着,突然怀疑或许武田是受松永唆使的。 “我行前曾向领内及沿途诸国宣称,这次上京,是要藉己力带给京都和平,恢复天子及将军家本来的权威,使天下太平,万民安堵;而后在觐见将军时,也声明此行是决心为将军效劳而来,倘有所用,纵使国内发生大事也不归国。这些话应该都已传进松永耳中。松永自然不愿我一直滞留京中,于是怂恿武田,威胁国内,让我无法安心滞留京都。对武田而言,装腔作势也没有甚么损失,反有所得。这两个一狐一狸凑在一起,不知还会耍出甚么花样……” 心中有了主张,景虎安然笑道:“如您所说,武田是不义,但老实说我一点 4e5f." >也不担心,就像我对将军所说的一样,国中已安排妥当,哪怕留在京都几年也无妨。” “的确,的确,不愧是威撼天下的名将,在下真是佩服之至。有大人如此忠心效劳,皇上、将军、甚或我等无足轻重之辈,欣喜无甚于此。” 他夸奖得近乎谄媚,景虎觉得憎恶,也有些不安,甚或觉得恐惧。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一直滞留京都,武田却反覆骚扰入侵的话,只靠政景等人是应付不了的。景虎也必须考虑武田策略对国内豪族的影响,甚至可能连他带来的人都会受到动摇。 景虎略有焦躁之感。 松永接受景虎简单的晚宴招待后告辞,阳光肆虐的长日也已暗下。 天色全暗时众部将聚集,各带着高举松枝火把的随从,骑马而来。 景虎在最宽敞的房间里和他们见面,不独报告了这件事,还让众人传阅政景的信函。众将虽然惊讶,但多能体会景虎的处置,因而放心不少,藉机饮酒叙情,直到微醺方各自归去。 景虎继续留在京都,或向将军请安,或与近卫前嗣等公卿交际,偶尔也去参谒神社寺院,表面上悠悠度日,但心底仍免不了焦虑。 根据他的观察,京畿的乱源在于三好及松永,原为陪臣、陪陪臣的两人滥用权力,造成上下颠倒之混乱,后形成天下乱源。欲天下安定则须名实相副。若非如此,位阶毫无意义。具天子之名则天子须掌实权;具将军之名则将军须掌实权,此谓天子、将军之位阶。序乱则末难治矣。在上下颠倒、弱肉强食的今天,如果要正此乱序,非先诛杀三好及松永不可,唯有如此,他在京都的任务才算告终。 景虎的想法未必正确。天皇与将军之所以失去权力,现代人的看法是漫长历史的结果,而非三好与松永之所为。如果要追究责任,那么,生存在那个漫长时代的包括天皇与将军在内的日本人都应负起责任。换言之,由于作为必然结果的下克上社会风气之产生,社会形成上下颠倒、弱肉强食、战乱不绝。景虎的想法顺序正好相反。三好与松永凭恃权力施暴是事 5b9e." >实,但因他们的力量使京都得以获得小康状态也是事实。这是其功绩。 然而这是后世之人的判断。毕竟是头脑愈优秀、学问愈大,观念愈趋向理论的时代。景虎.有那种想法是无可厚非的。 “诛杀三好与松永的话,我在此的工作也可告一段落了。”景虎心想。而三好及松永非常了解景虎的心理,不敢轻举妄动,谨守将军陪臣身分,使景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景虎终于按捺不住,他面晋将军,痛切陈言,要求将军下令诛杀三好、松永。 将军义辉虽赏识他的忠心,但并不应允:“虽然他们是无法对抗你的武勇,但怎么说这里也是他们的地盘,众寡之势悬殊,万一有甚么错失,我以后要靠谁呢?如果你回国以后,他们再有僭上暴恶之举,届时再通知你,率大军进京诛灭他们,现在还不是时机。” “打仗不靠兵马多寡,在下有五千兵力,就算他们有几万人马,在下也能当即粉碎!” 但是,义辉怎么也不肯答应。不过,当景虎准备返乡的风声传出来时,他又急忙派大馆兵部少辅来探询口风,恳请他滞留京都,准许他使用有升高地位之意的彩轿及朱柄伞,又赐他皇室赐给足利氏的五七桐纹,最后甚至说出要授他关东管领一职。 前些年关东管领上杉宪政不堪小田原北条氏之压迫,出奔越后求景虎庇护,并主动愿意把上杉家名及管领职位让给景虎,条件是由景虎为其消灭小田原氏以洗雪耻辱,并给他上州一地终养天年即可。当时景虎觉得事关重大,不敢私相授受,只回以等到幕府将军应允,也消灭了小田原北条氏之后再说。将军义辉不知打哪儿听来这事,主动玉成此事。 景虎想到年轻的将军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如何能高兴呢?他甚至觉得心痛。 “多谢将军厚爱,但是关东管领是重要职位,目前对在下而言,负担过重。如果拜任其职,则在下必须向世人展现有胜任此职的能力不可,既然如此,何妨等到在下返国后出兵关东、消灭北条氏以后再说。在下是草莽野夫,若不能说服自己或世人,便觉愧咎难承。” 将军感叹道:“你的心术之正,总是叫人无法不佩服,也好,一切就依你吧!” 将军亲自写了密令,内容是上杉五郎宪政的进退一切听凭景虎指挥。这意味着宪政的名字及管领职一切听凭景虎行事。 九月以后,景虎开始起意返乡了。他滞留京都,的确有安定之功,只要他在,三好及松永不敢乱来,但他又不能就这么一直滞留下去。他本身焦虑,带来的武士也有思乡之意。这一阵子,武士间的谈话内容都围绕着家乡妻子,他们对国内情势也觉不安,政景等人频频来信,敦促景虎早日归国,这情形似乎也不能一直置之不理。 景虎当然担心他离去以后的京都,他想至少可以先杀了三好、松永以绝后患,于是再度晋见将军,禀告归国之意。将军又惊又悲,极力挽留,但对诛杀之事不肯应允。 “既然将军无法下定决心,在下也无计可施,在下归国也事非得已,未如当初所言长留京都,在下亦有苦衷,唯望将军首肯!” 将军无言以对。 景虎看他那悄然无依的样子,煞是心痛:“在下虽然归国,然奉公之心丝毫不敢忘怀,将军如有使唤,请尽速遣使告之,在下必火速上京效劳!” “仰仗你了!仰仗你了!”军只是重复这句话,眼眶含着泪水。 瑞雪飘飘 景虎向近卫前嗣表明返国的决心。 “你答应带我一起走的。” “当然。” “成就我愿,感激不尽!” 前嗣非常高兴宣布此事,便忙着准备上路,但是他的父母、天皇甚至一干朝臣公卿都大为惊愕。 前嗣的父亲稙家训戒他说:“虽然在职关白一时到近国游山玩水之事常有,但不曾有远赴他国的先例,你以为关白是甚么东西?岂有此理,还不打消这念头!” 前嗣根本不听:“我可以辞掉关白这职位,我老早就和景虎约好了,这会儿不能出尔反尔!” 稙家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将军义辉。义辉劝阻前嗣,但是无效,于是转令景虎不要带前嗣离京。 前嗣彷佛猜透义辉的打算,赶紧修书给景虎,表明不管将军吩咐甚么,自己的决心不变,信上甚至用熊野神社的牛王宝印捺了血印。 景虎屈服了,毕竟有约在先。他见过将军使者大馆兵部少辅,并写下承诺书呈交义辉将军。 “有关近卫殿下赴越后之事,将军命令令在下惶恐,或许世间有谓在下诱引殿下,然实无此事,此乃殿下自行提出。今太合殿下伉俪暨将军皆不同意,在下亦觉迷惘。在下将试劝殿下一二,然殿下不从,务必要在下实践前诺时,在下亦无可如何。在下虽无异议,敢不从将军命令,虽感惶恐,但观当今都中景况,暴恶之徒遍地,对殿下失礼者多矣!殿下有意去京,在下极为同情,尚祈将军见谅!” 景虎去看前嗣,告诉他将军的意思,又试着劝他回心转意。 前嗣脸色一变:“你是说不带我回去了?” “不是,不过令尊令堂及将军都这么吩咐,你是否暂缓一下、等待时机呢?” “不行,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我要是稍微耽搁一下,恐怕再也走不成了,我绝不变更心意!” “是吗?那好!在下也这么打算!” 景虎再度写信给将军,表白因为前嗣心意不变,只好带他同行了。 这下,换成携带天皇密旨的三条西大纳言来劝阻了:“……明年正月皇上将举行即位大典,关白大人若缺席,实在失礼。皇上也知道关白大人心意坚决,不敢强留,但至少等到大典过后再行可否?” 既是皇上敕令,景虎更觉为难,只好以更强硬的语气劝阻前嗣,没想到前嗣却回答:“即位大典无聊极了,有甚么好在场的,我辞掉关白行不行?”他的心思全系在越后地方。 景虎脸色一沉:“请勿说此戏言,关白一职岂可戏言?时间已近,就算大人辞官,朝廷亦觉困扰,还请大人无论如何延到大典以后99lib.,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越后国还不致于消失。” “唔……” “老实说,在下官拜四位少将,忝居朝臣之末,本当延迟返国,恭逢盛典,但是国内情势不允许,待在下先行返国,做好迎接大人的准备,眼前还请暂时打消主意吧!”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可是,你千万不能变心!” “岂敢?在下一定派遣使者恭迎大人!” “那你发誓!让我安心!” “好!” 景虎写下誓书,捺了血印,交给前嗣。 十一月七日景虎启程返国,二十六日即回到春日山。距离他四月初出发,整整隔了八个月。随行部将及其家人,欢喜自不待言。那天天气特别寒冻,雪花纷飞,队伍在城门前解散后,众人便欢天喜地地冒着雪花返家。有人兴奋谈笑,有人抱着幼子耳鬓厮磨,有人甚至不避人嫌、扶着妻子细看端详、温柔问候。景虎坐在马上目睹这一切,竟忘了要进城门。他胸口不觉发热。 “回来真好!只要武田存在一天,我就必须留守这里,离开这么久真是罪过啊!” 但是这激动之下,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我没有那样欢喜迎接自己的妻子儿女,独自一人孑然立于天地之间。不过,我的家就是这国,家将和领民就是我的家人,他们不是如此高兴我回国吗?” 然而,他还是有些寂寞,有点后悔决定独身以终的感觉。 当天,他先召集留守的老臣,开宴庆祝平安归来,之后,特别把政景和宇佐美叫到起居室。 宇佐美这两年特别显老,原先瘦削的身体更显枯乾,须发也全白了。那原就高雅的风貌更有如昂首阔步的白鹤一般。景虎上京时,宇佐美来春日山送行,之后一直留在城外邸宅中,协助政景留守。他此刻的模样像比那时又老了许多。 景虎略觉心酸,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古稀过一,虽然心里不想服老,但毕竟年纪大了,一到冬天就受不了冷。” 景虎由衷地说:“你要特别小心,别伤到了身子啊!” 此时,他心中突然掠过乃美的事,她还没出嫁。很久以前,她曾说要出嫁,但不知甚么缘故,也没有下文了。她比景虎大一、二岁,如今也有三十一、二了,这个年纪还待在娘家未嫁,总令他心系不下。他想问乃美的事,但无法轻松出口。 重新摆酒对饮,景虎对他们说:“我留下你们,是想更详细的知道武田的事!” 政景答道:“我们本来也想报告,但怕您太累了,打算明天再说,既然您问起,就据实以报吧!接到您的命令后,国内武士便小心搜寻武田谋略,不过一无所获,这方面暂可放心,倒是邻国越中方面麻烦。武田不断派人到该国富山神保等武士处,不知又在打甚么主意,我们得小心为上。” “的确..!武田那种人就会做这种事!” 景虎心中大惊,上京时经过越中之际,松仓城的椎名右卫门大夫康种和富山城的神保氏春都特别照应他,神保甚至在途中相迎,盛宴款待,翌日更恭送至高冈,归国时亦然。他那专一的亲切态度,根本看不出有异心,连景虎都对他很有好感。如今闻言,心绪沉落,暗思:“世上尽是表里不一的人,丝毫疏忽不得!” 景虎又问武田军入侵时的情形,政景详细作答。在抗议之后,两军暂时对峙犀川,大约一个月后便议和退兵。景虎再问以后的情况。 宇佐美答道:“依在下推测,很可能开春时再展开行动,他们向越中武士下功夫,大概就是为了这事吧!他们可能唆使越中武士起事,等主公前往讨伐时,再由南边入侵,也可能进兵川中岛牵制我军,让越中军袭击我方背后,让我们进退失据!” 景虎点头,“不能大意,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得设法掌握证据,否则便师出无名了!” “您说的是,只要是事实,用心找一定找得到的!”政景道。 景虎使劲地点头称是。 深夜时分,政景和宇佐美才告退,景虎送他们出门,方知雪下大了。眼前所见,万物俱白,大约已积了三、四寸深。像灰似的乾雪无声无息地自漆黑的空中飘下。 “今年雪积得早啊!” 景虎就这么望着深夜雪景,许久许久。 景虎几经考虑,除了多派密探到越中,也宣布将军准许他继任关东管领职位的消息。他想,武田才是大敌,不希望越中这边也生事,或许发布此一消息,越中武士就不会答应武田的教唆。 消息宣布后,反响极大。家臣及越后武士争相献礼庆贺,信州武士亦然。连属于武田的人也献贺词、敬赠大刀;关东诸大名也纷纷遣使进贺献刀,多达三十二家。 景虎所在意的越中方面也一样。效果如景虎预期一般。景虎虽然安心不少,但搜寻证据的行动并未停止。 年底,近卫前嗣托知恩寺的和尚送信,告诉景虎天皇即位大典已决定在正月二十七日,等到大典及附带仪式结束后,他立刻启程,方便的话赶快派人去接他。 “他以为这里是极乐净土不成?” 景虎忍不住苦笑。不过,他还是尽速派了使者,送去大量的金银献给皇上当贺仪,同时带了回信给前嗣。 “本地至二月底以前犹为厚雪冰封之地,且待三月阳春时再启程吧!” 这时,他也得知乃美的消息。 景虎无意中听得,乃美一直和父亲待在春日山城外的邸宅里。那天,景虎在居室里看书,断断续续听到隔室守候的侍卫闲谈的内容。 “……昨天下了好大的雪,我有事到府内一趟。中午过后办完事,喝了一点小酒又冒雪而归。到了城外时雪小了些,等我走到毘沙门堂附近时,却听到一阵笛声。不知是甚么曲子,听起来叫人身心俱澄,好像连横打过来的风及打着漩的雪也静止不动了。我就站在雪中听了一会儿,笛声像是寺堂里传出来。我很好奇,想去看看是谁有这雅兴在雪中吹笛,可是进了大门后,笛声却停止了。我还不死心,继续往里走。这时堂门突然打开,有个人出来,穿上雪鞋,戴了蓑笠,朝我这边走来。人愈来愈近,我正要招呼他时,发现她是个女人,于是没敢作声。她经过我身旁时,看了我一眼,天!那冷得彻骨的感觉,几乎叫我以为她是雪夫人不成?好美!这回上京我也看了不少美女,就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愣在那里,痴痴地目送她走出寺门……” 说话的人很有技巧,很能引起听者的兴趣,景虎觉得看书受到干扰,本想叫他声音小些,但听着听着也觉有趣起来。 隔室有人问:“年纪多大?是谁家的姑娘?” “别急,听我说嘛!我当下走进禅房,问和尚刚才吹笛的女客是>谁,和尚说是宇佐美将军的千金,常常到神像前吹笛,好像是在了甚么心愿!” 景虎闻言一惊:“乃美竟然在这儿!” 隔壁有人接着说:“没错,宇佐美将军是有位没出嫁的千金,不过年岁已经不小了,比我们都大很多!” “对呀!我小时候看过她两、三次,她现在也该三.十好几了!” “这样还漂亮吗?你也真会讲话,为了使话题有趣,竟把个半老徐娘说成京畿没有的美女!” 众人笑成一团。 最先说话那人忙着辩驳:“绝无此事!我只是擦身而过,惊鸿一瞥,当时真的觉得她好美。你们别吵,听我说嘛!我问和尚她来了甚么心愿?和尚起初不愿说,经不起我哀求,才悄悄透露,她好像有个心上人,却无缘在一起,所以常来神前奉献一曲,托给心上人。不过,这都是猜测的。” 众人又问:“那会是谁呢?” 一场无聊的猜测争执展开。 景虎这厢却觉有如五雷轰顶,如果乃美有心上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他左手撑着腮帮子,茫然地望着虚空。 景虎想见乃美,但见了面,又似乎会发生无法收拾的结果。他强捺心头的意愿,没有去看她。腊月二十七日那天,宇佐美上城求见。 “我想告辞,明天早上返回琵琶岛。虽然那边的事都有小犬定胜料理,没甚么好担心的,但我确实也离开太久了,想回去过年,年后再来拜年吧!” 景虎马上想到乃美也要回去了,他有种解脱的感觉,但同时又有些惋惜。 “也好!辛苦你许久了,代我向定胜问好,这些天他特别辛苦了!” “哪里!我好几年前就把所有事务交给他了,在家里甚么也不做,只是和女儿喝茶、读书,犹如隐居,定胜已然习惯,没甚么特别辛苦的!” “是吗?这么说来,倒是为了我,还劳动你老人家辛苦,真该好好谢你才是。来,让我敬你一杯,慰劳你和暂时的离别!” 景虎命人斟了一杯酒给宇佐美,又端出一套在京都购买的茶具道:“这一阵子那边流行新的泡茶方法,叫幽茶,好像是个堺港商人叫千宗易的人开创的,听说他学会茶道各流后独创此式,说是茶室的布置也应如乡村民宅,静寂澄心,取其幽寂,所以称为幽茶。我去堺买火枪时,会见过他,也买了一套茶具回来,听说你最近好茶道,就拿去用吧!” “真是求之不得!多谢。” 那套茶具相当重,景虎要他先放下,等一下派人送过去,但是宇佐美舍不得放手,心满意足笑着说:“不,不,想到这是我的,就一点也不重了!” 景虎送他出门,回到房间继续喝酒,心中喃喃念道:“乃美终于要回去了。” 他脑中浮现她陪着老父、冒着满天风雪艰苦走在沿海道路的模样,不禁暗祷:“明天最好雪能停了!” 他也想像他们父女俩用他送的茶具喝茶的情景。 在不习惯的人眼中,幽茶的茶具一点也不美,甚或觉得难看丑陋。 他彷佛看到乃美捧着茶具仔细端详说“这就是京都流行的吗?”的模样。“这个呀……”乃美的模样清晰浮现眼前,甚至都听到声音似的。 他一个人喝了许久。 幸好翌日雪停,虽然天空阴霾,吹着刺骨冷风,但不必冒雪而行,路上轻松得多。景虎略觉安慰。 雪停了三天,除夕夜里又飘飘而下,新年那天终日不断。众人冒雪上城恭贺新禧。 景虎在大厅接受众人贺礼,大开酒宴,举杯同贺新年,到了傍晚,又照往例在内殿与侍卫喝酒。才喝了一阵,便觉醉意,无法再喝。 “不知怎么搞的,今年醉得快!我先进去睡一下,你们留在这儿继续喝,待会儿我酒醒了,可能要出去!” 景虎回到寝室睡下。他睡得很沉,猛一睁眼酒宴还热闹持续着,连隔室的值班卫士也开始把酒畅谈了。 景虎悄悄翻个身,闭上眼睛。但熟睡之后,思绪清明,怎么也无法再入睡。隔室的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对了!上次山吉兄不是说在城外的毘沙门堂看见雪夫人吗?” “就是宇佐美大人的千金吗?” “对对,我也看到了,就是昨天,我经过那附近,听到笛声,想起山吉兄的话,好奇得紧,我也跑进大殿前等着看她,结果听得入迷。” “胡说,你哪里是听笛,要看她等她吹完了出来时看就行了。” “你别这么说,那笛声真的好听,身心都感觉清净一空哩!” “别提笛子了,她到底美不美?” “你这人真没风雅!不过,她真的很美,她那略带苍白的脸有点忧郁,不过真是美,又高雅,看到她时惊艳之下,根本没时间去想她的年龄!” 景虎窝在被中,心想,只有定行回去琵琶岛,乃美还留在这儿不成?继而一想,雪中跋涉对女人来说太艰苦了,留下也没甚么不对。 他感觉那原来以为已断的细丝又连了起来,更加无法入睡。 不久,大厅那边的喧闹已息,众人喝够了,满足地回去。但是隔壁的小宴仍继续着。他们的话题已经改变,他们似乎已醉了,话声不觉高扬。 景虎翻身而起,邻室立刻静寂下来。 “来人!” 立刻有两人奔进。 “拿衣服,我要起来!” 在侍卫侍候下,景虎换好衣服走进邻室。剩下的三个人慌忙地把杯盘移开,和先前的两人一起伏地一拜。 “不用收,我也加入吧!过年嘛!不要紧的!” 景虎泰然坐下,要了新酒,和众人对饮几杯后,众人又放心地热闹起来。 不久,景虎笑嘻嘻地说:“我要去个地方,你们跟我来!” 众人吓了一跳,但都乖乖从命。 一个小时后,景虎等人来到城外宇佐美宅门前。戴头巾、身穿蓑衣、脚着雪鞋。一同前来的五个人也同样的装扮。 大门紧闭,门房的灯也熄了。近卫叫门,门房听是景虎来访,慌忙起来开门,他老婆奔告内宅。 “来得不是时候,给你添麻烦了!” 景虎进门,走向玄关。玄关门大开,点着烛火,乃美低头跪在地板上。景虎来了,她也没抬头,视线彷佛钉在扶地的白嫩手背上。 “我来听你吹笛!” 她惊愕地抬起脸,随即又低下头去。 景虎揭下头巾,随从上前一步欲接,乃美迅速起身,裸足走下土地,跪着单膝伸出双手。景虎把头巾交到她手中,继而把蓑衣脱下递给她,猛然看到她的指尖抖得厉害。 闻笛 进客殿,景虎便说:“我来听你的笛子,你吹吧!” 乃美并没有听命,只是恭敬地祝贺新年。 景虎只好回应:“恭禧!” 乃美脸上初现笑容:“怎么有这份兴致?”她恢复了符合三十岁女人的沉稳。 景虎瞬间有些无法自持,但很快定下心来:“刚才喝了酒,醉得睡着了,一觉醒来,见雪花飘飘,感觉可以听到雪的声音,而雪声底处又似乎回荡着笛声,于是想到了你,突然起意,想听你吹奏一曲。” 景虎觉得自己饶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他怕不说下去,他人也无法待下去。 乃美微笑地倾听,而后说:“主公长期待在京都,想必欣赏过许多精于此道的艺人表演,我这村姑野妇的消遣,不敢献丑!” 乃美说完,红晕在脸上渲染开来,她像是要哭的样子,其实她是嫉妒,她似在埋怨景虎在京有诸多美丽多艺的艺妓相伴。 景虎当然不了解她细腻的心思,忍不住说:“你不是常常到城外的毘沙门堂献奏一曲吗?侍卫他们都这么说。” 乃美略显狼狈之色,羞红了脸,但红晕又慢慢褪去,恢复先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说:“您若不嫌弃,我就献丑一曲吧!”行礼后起身出屋,态度非常沉稳。 酒肴很快送上,但很简素,只有乾鲍鱼片和烤栗,朱漆酒杯放在朱漆台上,酒则装在银壶里。三名武士把东西恭放在景虎面前,随即退下,另外走出一名穿素袄小裤的老武士。他恭敬地为景虎斟杯酒后,略为后退,扶地一拜。 景虎认得他是宇佐美家的老臣。 “你也来啦!难得,今年几岁了?” “恭禧恭禧!在下今年六十五了。” 他态度谨慎不敢多言。 景虎端起酒杯,轻饮一口,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起初声音很低,而后逐渐拉高,大概隔了三、四个房间。 还是那首轻快的曲子,像是无数个三、四寸高的小人摇头摆脑地从空中边走边舞而来,倏地又消失而去。景虎是第三次听到这首曲子。 第一次听到时是他十?99lib?六岁那年的一个秋夜。他记得被笛声吸引,发现是乃美吹的,非常惊讶。后来两人谈起战争,乃美说战争靠运气,听在他耳中像是怀疑他的能力,他气得吼了一句“你是说我会输?”就走了。那时他刚在栃尾举兵,两度击退三条军,还杀了敌人大将长尾不六郎俊景。 回想起来,景虎不觉苦笑:“那时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赧然。 第二次听到是在继承长尾家督、杀了昭田常陆、平定国内那年的夏天。当时叔父房景及其子政景的态度暧昧,他到琵琶岛找宇佐美商量对策,当晚又听到笛声。他知道乃美是有意吹给他听的,那年,他二十岁。 今夜的曲调比以前更轻快洒脱,景虎彷佛看见无数的小人儿在月光遍洒的夜空中飞舞,但稍纵即逝,变成漆暗空中霏霏而降的雪片。那雪片随风而散,打旋,转浓,化淡,乱舞不已。那曲中已无欢乐的气息,倒有一层悲愁与苍凉。 景虎不觉起身,循着笛声走去。他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已踉跄,也不曾注意到泪水已划过脸颊。 他拉开纸门,乃美坐在房间正中央,向着一灯如豆,继续吹着。 这房间没有点着火炉,冷得四肢发僵。景虎看到自己呼出的空气像一道白烟。他走进房中,看着乃美。 乃美继续吹了一阵才停,抬头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苍白脸上带着微笑:“如何?” 似悲似怜、似悔似咎,甚或是怒的无以名状感受刹时涌上胸口。 “你为甚么一直不嫁?为甚么永远是一个人!” 景虎颓然坐下,他两手扶地,垂着头,滚烫的泪滴落在手背上。 乃美也低着头,她的头发和肩膀颤抖着,头紧紧贴着紧握在膝上的笛子。她发出极低微的牙齿磨擦声,像是强忍着呜咽。 过了四天,正月初五,宇佐美上城拜年。昨日抵达,初一、二日持续降雪,自三日后开始停歇。景虎慰勉他雪途跋涉的辛苦。 他笑道:“没甚么妨碍,不过多耽搁一天行程!” “初一那晚我到你宅里去了。突然想听乃美吹的笛曲,便迫不及待。那天喝了一天的酒,人醉了,去得不是时候,给大家添麻烦,酒醒以后,觉得真对不住,但已来不及了,哈哈!”景虎有辩解的口气。 宇佐美只笑着说:“是啊!” 他也知道乃美的心,也同情她,为她难过。 二月过后不久,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松仓城的椎名康种和富山城的神保氏春因领地境界争执而干戈相向,正准备等雪融后决战。 几天后,椎名派使者觐见景虎,叙说缘由,请景虎做其后盾。椎名使者报告,最初争执只是领地境界,但与宗教问题混合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争地上有四、五家椎名的百姓,但他们的家寺却在神保领地内,因此神保认为争地连人都该属神保,双方都不退让。由于最近神保与武田走得近,椎名自然来求景虎支援。 景虎一直怀疑:神保氏春内通武田,故意挑起与椎名之间的纷争,等景虎出兵越中,立刻牵制景虎,让武田从南方顺利进兵。 他不动声色道:“你家主人和神保都是畠山大人的家臣,也算是同事了,不能设法言和吗?” “那已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丝毫没有朋辈的气息。” 这个答案也是景虎所预期的。神保氏与椎名氏原是越中当地武士,后来列为足利将军家三管领之一畠山氏所管。后来畠山氏衰微,自限在能登一地后,神保及椎名便起而自立,至今,既无尊畠山氏为主的模样,彼此也无以朋辈相称之意。 “我问你,那个家寺也是一向宗的吗?” “正是。” 看来似有和解的可能。景虎心想若请本誓寺的超贤出面斡旋,或许容易说和。他数年前已经历过土地纠纷,即使查清土地由来,双方还是不服,这回也是土地纠纷,他想如果折半为二,不服处补偿以黄金,或许能解决。这黄金就由自己出,充其量不过百两罢了,只要能弭平纷争,不给武田有可乘之机就好。 “一切我都知道,我不希望彼此开战,你告诉椎名大人,我会尽量处理,避免战事发生,当然,如果对方强行开战,届时我一定后援!” 使者连连叩谢后回去。 景虎请来超贤,说明事情经纬,请他出面协调。 超贤说道:“遵命。小事一桩,一定办成。>愚僧自前年起甚受主公关照,若不略尽绵薄之力,则感白领恩惠。能为您效劳是至高荣幸。” 超贤第二天即启程往越中,数天后返回春日山。 “事情已办妥,双方都保证尽快协调,绝无怨言,这是两氏的誓书。” 景虎为超贤兴建本誓寺后,规定越后、佐渡及犀川以北信州之地的一向宗寺都归超贤统领,是知道超贤有那份能耐。如今,超贤连越中的寺院也能威严可及,更令景虎另眼相看,暗喜自己没有看错人。 越中问题可说解决了一半,景虎另派老臣直江实纲携带黄金百两及旨意前往越中,调停椎名及神保两族的纠纷,定出折衷办法,不足之处,各补以黄金五十两。如此一来,两族自无异议,并感激关东管领景虎的处事明快。 椎名家及神保家都派使者向景虎郑重致谢,并表明等开春雪消后,两族之长再亲自上门言谢。景虎打从心里高兴成功地解决了这场纠纷。 但是雪消以后,美丽的北国阳春来访时,派在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神保家的两名家仆沿着神通川往飞驒前进,出信州,进入武田军在深志(松本)的屯营,留宿一夜后,再往南行,显然是要往甲府。” “辛苦你了,这消息很宝贵!”景虎犒赏了探子一些银两,再下命令:“你马上回越中,等那两人回来,看看他们有甚么动静,一有就马上回报。” 探子领命回去。就在他回报神保家密使返回不久,椎名康种亲自来见景虎。 椎名先谢过景虎上次的仲裁,进而说:“最近,神保方面坚称上次仲裁中有所损失,看来,我与他之间难免要干戈相向,希望您能谅解!” “大胆神保,故意重提旧怨,岂非故意要我没面子,我是可以马上毁了他,不过,我还是派人去细问端详,看他作何答覆。神保敢捋虎须,是因为有靠山,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你暂时回去,一切交给我!” 他打发椎名回去后,找来直江实纲,命他去质问神保。 直江非常愤怒:“真是岂有此理,在下立刻启程,是否也请超贤大师同往?” 景虎笑道:“神保终究是要消灭的,你这次去,不是要去劝他回心转意遵守约定,而是见机行事。” 景虎的意思是要他弄出个出兵的名义,直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定不辱使命。” 直江出发同时,景虎便发檄己方众将,同时率领精兵三百离开春日山,一路向西。他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战法征服神保,然后立刻班师回国,防备武田出手。 “晴信这家伙,以为我会中你的圈套吗?” 景虎策马走在岩石嶙峋的窄路上,望着右手边风平浪静、阳光和暖的海面,不觉露出微笑来。 景虎一共出兵五千,到达市振的第三天便已全数到齐。市振是夹在山海之间的小村,屯扎五千兵员,非常不便,景虎只好让兵员分宿在沿街村落。市振再过去一点就是越中地。景虎在越中的宫崎村扎起本阵,众将分宿在后。 翌日,直江实纲赶回。景虎随即派鬼小岛弥太郎为使者,到富山城宣战。 “你就说,此举已令关东管领景虎面上无光,想必已有心理准备,景虎公当来征伐!” “是!” 弥太郎兴奋领命,他已四十多岁,征伐战事仍令他有如鱼得水般精神奕奕。他出发的装扮虽是素袄乌帽,但甲胄也令从人随身携带,因为战事立刻就要开始。 翌晨,景虎开始进击,当天推进到鱼津北方三公里处的北中。并在前一天派使者分赴松仓及鱼津知会椎名康种及铃木国重,结果椎名亲率三十骑近卫到北中北方迎接。 景虎说道:“有关富山的神保氏春所为非礼之事,现正欲前往质询。将视神保之回答再予以讨伐。我要求将兵务必小心,别为贵领地造成困扰。另一方面,请你们亦尽量不刺激我方将兵,此为关东管领之要求!” 景虎看到跪在路旁恭迎的椎名,立刻下马,拎着细青的绿竹鞭走近椎名道:“站着说就好,军旅之间不必太拘束。” 椎名起身,慎重答道:“因在下之事而劳您出动,实在抱歉。在下已在鱼津稍南处布置千名兵员,听凭管领指挥!” 椎名的态度及用词极为慎重。因为此次出兵并不仅为自己,更是为实质上的关东管领、亦即名义上之景虎。 “很好,我可能用得上,走吧!” 两人一并上马,并辔驱往北中。 铃木国重不但未见踪影,也没派使者招呼,据探子报告,铃木把兵员都聚集城内,囤运大量粮食,似有死守城池的打算。 景虎闻言,不禁暗笑:“像铃木这样的小小城主也敢反抗我吗?八成是武田与他有约,利用死守城之计牵制我军,让武田军攻入越后,我可不能上当!” 他也想到哥哥晴景的爱妾藤紫,现在正是铃木的宠妾。他想到藤紫对他不曾怀有好感,或许她正以当初蛊惑晴景的本事,唆使铃木投靠武田与自己作对! 他还想起六年前的深秋,他经鱼津城上京时,曾在鱼津城外的一栋巨宅里听到藤紫的琴声。那和煦阳光照射、深壕及枯草的土墙环绕的巨宅,宅内茂密的树叶以及优美的琴声。 铃木国重的态度激怒了景虎的部将,纷纷作势欲惩。 景虎笑着制止他们:“别轻举妄动,这点小城不必管他,只要攻陷了神..保的城,这鱼津城自然失去了屏障,到时便唾手可得。如果现在先攻他,万一耗费时间,徒添敌人气势,这场仗反而更辛苦了,大家千万记住!” “是!不过,我们若闷不吭声,未免心里不舒坦!” “放心,我自有主张!” 翌日早晨,景虎继续押阵向北,经过鱼津城外时,派遣一名使者告诉铃木:“为问罪神保氏春,驻兵通过贵城,先前已派使者通告,未获任何回音,至感挂心,不日回军之时,当再来访!” 景虎盘算,这段话够叫铃木胆颤心寒了,等到富山城真的陷落时,他一定吓得坐立不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过了鱼津城,行约半里时,那名传令武士追上队伍,回覆景虎:“我赶到城门外,报了姓名,但里面悄无声音,我在门口反覆念了三遍口谕便回!” “很好!” 景虎点点头,他可以想像鱼津城内屏息静声、畏缩恐惧的情景。他又想到藤紫,她可能会像当年看情况不对时便逃走一样,又准备藏身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只听过藤紫的琴声,没见过藤紫,虽然听人说她貌美高雅,但他就是无法想像拥有那般邪恶心肠的女人是美丽的。 正午稍过,大军到达距离鱼津城十四、五公里处的常愿寺川。昨夜先发的椎名康种纵横奔走,忙着搜罗渡船,系在草萌芽发的柳岸边,绵bbr>..延在暖日返照的青青河水上。 兵士正进用军粮时,河对岸出现一位骑马武士,挥着扇子呼喊。众人一看是鬼小岛弥太郎,也兴奋得挥手大喊。 “是鬼小岛!” “是弥太郎大人!” 只见弥太郎把扇子一收,用力一扯缰绳,马便从青柳堤上哗啦一声跃进河里。河水看似缓慢,其实流速颇快。岸旁的人赶紧伸出桨去让他撑着。漆黑的马身四周溅着水花,很快就疾驰跃上绿堤,直奔本阵,在景虎面前下马跪禀:“报告!口谕已经传达。没想到主公来得这么快,敌人一定吓瘫了,不消片时半刻便能收.拾干净!” 声音极大。说完,换了一口气,喘息着。水滴自湿淋淋的身子往下滴落。 “好!辛苦你了!”景虎把左手的青竹鞭交到右手,向旁一挥:“出发!” 穿着黄衣的传令兵立刻奔往各营通报。 闲话几句。突然想起由于最近经常发生交通事故,因此流行小学生的校服以黄色系为主。因为这颜色最为醒目,在战国时代的战场上传令兵穿的便是黄色衣服,此亦为让其醒目之故。 正当传令兵纷纷奔向各自队伍的同时,弥太郎也从自己的座骑鞍后扯下一个包袱,掏出甲胄换上。他动作快速,换好战装时,其他各队已纪律严谨地上船了。 胜利欢呼 渡过河,距离富山城虽只有七公里,但这一带小溪纵横交错,自成天险,无法让大军一鼓作气向前推进。 富山城本身也相当坚固,流经西方四公里吴羽山麓的神通川河水直接引到城四周为濠,既深且广。 景虎两次上京时路经此地,知道这里的地势。他把全军分为数队,各由当地百姓领路,分途向城集中。他另外挑选一队,竖着耀眼的旗饰,绕过海边,沿神通川进至城西。 时序虽是三月底,但水田下秧甚早,在常愿寺川和神通川之间的三角地带田中都已灌满了水,准备插秧。蜿蜒其间、春花乱绽的绿色小路上,绵延不断的越后军正向富山城进攻。 景虎心想神保可能不战而降。因为己方出兵神速,不但武田军来不及会合支援,他想牵制越后军更不可能。神保误算至此,恐怕这时已心惊胆跳,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他会坚定信心,决定笼城死守,但等他看到城西的旗队时,就知自己后路已断。哪怕信心再坚,也难免心寒,惊惧之余,弃城而逃。到时,景虎就像将猎物驱赶至预定之处即可。 景虎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部将与马回,他觉得己方形势正好,没有必要告诉他们,以免骄兵生隙,有所闪失。 他表情严肃,身穿蓝线编缀的铠甲,无袖白绢战袍,他没戴头盔,只用白绢包着头,单手紧握青竹鞭和缰绳,目不转睛凝视前方,嘴角紧抿。他左右及身后是四、五十骑精壮武士,也都敛容凝望前方。只听见马具摩擦声及蹄声,萧萧如雨下,有着慑人的威严及气势。 约行至城前一公里处,即看到建在地势略高处、树木繁茂中浴着晚春午后阳光的富山城。 景虎驻马,环视四周,指着左前方略高的旱田:“那儿!” 立刻有人应声,奔向后方。跟在队伍最后的军需队杂兵立刻奔向那高地,扎起营帐,竖起旌旗,营帐四角皆插上毘字旗。 营帐扎妥,景虎驾马至帐前,坐在安放在正中央的矮凳上,马回依序分坐其左右及背后。他们的坐姿严谨,一副随时可以跃身而起的样子,毫不松懈地盯着前方。 就在众人眼前,可看到己方各队正循着数条小路向城逼近。突然,其中一队像黑豆似地散开,瞬即冒起黑烟,伴着枪声,同时,该队前方出现零零落落的敌军,也开枪还击。但交手只刹那而已,他们人数极少,不到百人。 景虎心想对方是试探性质,很快就会缩回城内,甚至只是摆摆姿态,其实已准备弃城而逃。他抬头望日,判断约是午后三时,沿海迂回到达神通川下游的队伍正开始爬上堤防道。 枪战持续二十分左右,守城军逐渐后退,当敌踪再现时,城内突然冒起一柱黑烟。 景虎猛然起身:“牵马!神保逃了!别让他跑啦!” 他飞身上马,直往前冲,近卫武士紧跟在后。城中的烟变成黑褐色,密密裹着全城,分不清树木房舍。 神保逃得很快。越后军从东北两方来攻,还有一队由神通川东岸下游挺进,他当然只有向南或西南方逃逸。景虎判断得没错,他指挥追兵迂回向西,当地百姓报告说,神保主从一百余骑在城西南口渡河,向西南方前进。 神通川河广水多,而且没有舟楫,据说神保主从逃过河后,把所有船底戮破,沉入河底。百姓又说,栴檀野附近有座龟山,有神保氏祖先的旧城遗迹,神保可能逃往该处。 景虎放弃追杀,他返身回到城旁,静待城内火苗渐熄,率领众军入城,举行胜利欢呼。城中房舍几已全部烧毁,连群树也都只剩枯焦的枝干。 是夜,城内及附近都燃起熊熊营火。城外的武士邸宅及民房都安然无事,但大军不敢进住,以免夜间遭袭,无法应变。 翌晨,越中武士前来归服者络绎不绝,他们都乞求领地安稳,并愿打前锋征伐神保。景虎一一接纳,虽然其中不无可疑者,但他照单全收。因为他已得报神保正驱使百姓抢修龟山古城,他想借这些归顺武士的手拿下神保。 他派本庄庆秀为监军,领兵攻打龟山城。本庄出发未久,又有消息传到,鱼津城主铃木国重失踪,城兵正大肆掠夺城中财物。 众将对景虎的先见之明,至为佩服。景虎只是笑道:“世上真正心刚者几稀,其他都差不多,所做所为也相去不远!” 他想尽早把这消息传达给刚归顺的当地武士,让他们更加定心。于是紧急派出使者。 当夜,本庄庆秀着人回报:“龟山城一名增山城,曾是神保先祖居城,虽然尚未修理完成,但地居险要,不易进攻,而且追随神保者颇多。此外,投顺我方的当地武士因为与城中人血脉相连,素有交情,因而战意不高,为今之计,该当如何,请速指示!” 景虎心想事不宜迟,如果多延一天,刚归服者可能又起叛心。他召来弥太郎:“你去告诉庆秀,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决定粉碎龟山城。你另外也告诉那些人,如果有人挂念城中亲友而不能专心作战,可以报告监军,退出战区,我不追究,但是如果身留营中却 6709." >有贰心,则视为通敌谋反,我绝不饶恕!去吧!” 景虎扬眉瞠目,眼冒锐光,形相可怖。他下这番口谕,是经过缜密的计算,他必须在人心浮动不定时予以明确指引,他相信这个旨意自会经过某种管道到达龟山城中,届时城中人心动摇,自可大挫神保勇气。 心中虽有算计,景虎却愈说心情愈亢奋,表情激动。景虎暗自担心,算计固然缜密,但是否能如愿尚未可知。会有如此的顾虑是他的缺点,但也算优点。 受景虎亢奋的气魄感召,伺坐一旁的众家臣心情为之鼓动。弥太郎带着惯有的沉稳语气说道: “遵命。传令下去,主公将于明日五时(约八点)到达。咱们先在那里等候。” 思及手下大致也想抢先立功,又加了一句:“呵,好好地干活儿去吧!” 弥太郎兴奋得令,亢奋而去。 翌日夜半稍过,全军即已起床,准备出发,当大军渡过神通川时,天色微明。 大军再向前进五、六百公尺时,只见弥太郎迎面急驰而来。 他满面怒容,愤恨道:“越中武士尽是胆小鬼,那些守城的全都跑了,连神保也不见了,留下的都乖乖投降了,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撑不下去,还不如一开始就束手就擒,真是没出息!” 这虽也是景虎预期的结果,但 4ed6." >他只笑道:“的确,我也有挥拳落空的感觉,我还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弓箭,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再次通过鱼津城外时,景虎直觉感到藤紫已不在城内。当然,她不认为景虎知道她藏身在此城中,但是她很明白景虎对自己没甚么好感。当她知道景虎威风凛凛地上京,蒙幕府将军赐任关东管领时,更是惊惧不安。 在此之前,武田晴信便屡派密使来鱼津,铃木一直没有肯定的答覆,像铃木这样的小大名若与强邻结合,虽有好处,但风险亦大,保持若即若离方是最安全之道。铃木虽不聪明,但这一点智慧还有。 但藤紫心虚,日夜劝说铃木,终于说动铃木投靠武田。没想到景虎这么快就攻入越中,这时坐等武田奥援已来不及,她想起当年逃离春日山的情景,更是惊恐万分,又说动铃木,把她藏在鱼津东北四公里处片贝川沿岸的小荒村里。 那是铃木国重为藤紫所选定的躲藏处,是在村南、衬着一片树林的神社之家。藤紫带了无数行李到此。她经过逃离春日山的可怕回忆,因此一受铃木宠爱后,便告知京都娘家,仆役也从京都找来。京里的男人虽身心皆弱,但至少忠实可靠,不会像久助那样包藏祸心。 侍候她的人员共有两名女侍、两名武士、五名仆僮,全都出身京都,藤紫把他们都带在身边,跟着铃木的武士、仆僮来到神社。 这地方非常幽静,藤紫仔细检查四周后,令领路的武士和仆僮返回鱼津,便忙着整理居处,不一会儿她停下手,匆忙带着两名女侍和仆僮登上后山。 那是座低矮山丘,穿梭在红花绿叶遍开的林中小径,很快就到达丘顶。顶上没有大树,长满青草,草中处处冒着蕨菜。 女侍兴奋地摘着蕨菜,藤紫直直挺立,回望身后连绵而上的山势,又向前俯瞰丘下的村庄,及左前方一里处的鱼津城。 她仍然十分美丽,虽然已三十五岁了。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眼尾可见细微皱纹,但肤色依旧嫩润,就像身旁盛开的花瓣。 她神色不定地环视四周,然后直视前方不动。片贝川蜿蜒流过前方四、五百公尺处,冒着银光绕一大弯,在一里外注入海中。她的视线停在水光粼粼的河面上。不久,上游方向驶来一艘船,张着白帆,迅即消失在下游。 她脸色倏地开朗起来,吩咐众人:“回去吧!把蕨菜都扔掉!” 说完,迳自往山下走。 回到神社,她立刻对从人说:“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快拿行李!” 一行人连声招呼也没打,便把行李驮上马背迅速离去,来到片贝川畔、一向宗的寺院库房里。 穿过寺后的树林,便是高约两丈的断崖,崖下是青潭,崖上有条斜斜的石梯通往青潭。 藤紫向寺僧说明自己是铃木的亲人,欲借住此寺。寺僧不置可否,把紧邻寺厨的一房借给他们。藤紫和女侍住在房中,男仆则睡在大厅。 他们在此叨扰,寺僧倒没甚么话说。不过藤紫送了金子给住持,又送了一套和..t>服给僧妻后,他们的态度立刻变得热络亲切。藤紫又趁机向他们借了三艘船,系在后山潭里。 逃离春日山失败的教训,一直深藏在她心底。不论设想多么周到,生活多么安适,她仍然无法安下心来。她原以为藏身在山里的神社,便可安全躲过劫难,万一敌人来了,还可以躲入深山里。但到了以后,发现那里反而容易成为敌人藏书网的目标,当然另寻藏身之处。她在小山丘上发现这寺后紧临片贝川,便觉喜出望外,万一有事,就可以驾船逃入海中。 她开始整理行囊,虽然只挑贵重的东西带,但少说也有三十几个皮箱,危急时很难处理,得先整理一番。 她先将金银及铜钱装成小包,最危急时可以亲自带在身边。另外把一些金、银、钱和衣服分装两个皮箱,危急时可让从人背着;另外又装了五箱衣服、发饰及器物,最后挑剩的东西则另外装箱。 在她到此地的?99lib?翌日,越后军在近海处渡过片贝川向南,当夜在鱼津北方扎营的消息传来。片贝川的渡河点及北中都距此地仅一里,藤紫吩咐从人,有异变就立刻回报,并派人在沿路监视,自己则紧张地蛰居在寺里。 越后军只在北中停留一夜,便南下富山。如果富山城能防备坚固、挺住越后军的攻击,武田援军便赶得上;或是武田军直冲越后,牵制景虎,富山城也能守得住。 富山城距此地有一天的行程,藤紫不能不担心事情的进展,她派人到鱼津城去打听消息。人在夜深时带回消息说,神保不战而逃,一把火烧掉了富山城,如今鱼津城也乱成一团。 “甚么?” “城主也不想死守城而战,决定先逃到北山再作打算,他还吩咐,他会绕到这边接夫人,请夫人准备!” 藤紫没有开口,她无法开口,这下,她内心深处隐然藏匿的不安完全验证了,她心痛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想着:“又来了!又来了!” 她想到逃出春日山的情景。 “回京去吧!告诉大家,赶快准备!” 她的语调缓慢清晰。 “嗯?”家仆没弄懂她的意思。 “还不快去搬行李!按顺序搬!” “是!” 家仆飞也似地奔去,大概是要回京的关系,他乐得脚步带舞。 藤紫心想非快不可,否则铃木一来,就走不掉了。她无法带着三十多个行李,必须留下一半。就在众人骚闹中,住持和他老婆赶来察看,吓了一跳。 藤紫当下有了主意:“城里有命令要我们到别处去,剩下的行李就都捐给寺里,算是这两天的照顾之礼!” “那太不敢当了!”住持夫妻喜形于色。 “那就告辞了!” 藤紫行了礼,便举步而出,走没几步,便听到身后脚步声零乱,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人奔向房间的背影,很快看不见身影。接着像是抬箱笼的声音。藤紫虽觉可惜,但也没办法。 大约一小时后,铃木国重率领二十数骑家臣及五十多名步卒赶到寺中。听说藤紫已走,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住持怯生生回答:“夫人派去的武士从城里回来,说是将军命他们迁往别处!” 铃木这下明白藤紫逃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听说藤紫早就准备了几艘船在片贝川的潭里,就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这个贱人!” 他回身上马,此时片刻耽搁不得,他必须尽快赶到北山藏匿。 “快走!” 他向随从大吼,自身策马急奔,从骑倒还罢了,可怜那些步卒气喘如牛拚命追赶。 这时,藤紫的船已驶至片贝川入海口附近,很快就出了海。这天是三月三十日,天上没有月亮,海上漆黑一片,没有风,但是浪涛起伏很大,平底的河船航行其上相当危险,众人都非常恐惧。 家仆说先回陆地换船出海,但是藤紫觉得这么做更可怕。这样的夜里出航,更清晰地唤起她当年逃出春日山、雪夜行舟至鱼津港,在海边被卫士捕捉的记忆,她忍不住恐惧,总觉得不论停靠哪个海边,都会有那样可怕的卫士虎视眈眈。 “晚上上岸太危险了,等天亮了看得见时再说。大家小心船要靠在一起,离陆地不远地沿陆航行,这一带海岸都是沙岸,应该不会有危险。” 三条平底船就像树叶似地随浪起伏,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航。 天明时分驶近鱼津外海,但是不能靠岸,只能续往前划。中午时驶入常愿寺川河口外海。 众人到现在都滴水未进。原先计算天明时就能驶进放生津港,可以换船,买些食物续航能登,然后改走陆路到加贺,或行船绕过半岛到越前敦贺或若狭小滨。没想到一切都失算,平底船如果张满了帆,很容易被浪头打翻,只好费力去划。 空腹还能忍耐,但暖和的春阳一照,又让横过北海的潮风吹了半天,众人都像晒干的青菜一般。众人实在受不了,必须设法弄点食物饮水,于是一艘小船航往岸边,其他的两艘则下锚在距岸一百公尺处等候。 那艘船一上岸,船上的人便进入松林深处的村落里。那是个十五、六间屋顶压着石块挡风的屋子的小渔村。船上众人心想这村里一定有水,但食物不会精美,不过能有些沙丁鱼乾、鲫鱼或是鱿鱼乾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渔村方面,突然,刚才进去的家仆没命地奔向岸旁的小船。众人来不及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看到村中追出十藏书网几名步卒,挥刀舞枪。跟着家仆的那名武士心想是逃不掉了,索性转身抽刀欲斩,但被一名手持长枪的步卒一枪刺倒。 仆僮已奔到船边,但立刻被追兵斩杀。 篝火 人人陷入恐慌,藤紫惊呼:“快逃!快逃!” 众人忙着起锚。锚绳虽然不长,但拉起来颇费事。男人都起身帮着拉,船身激烈摇晃,几度欲翻。藤紫双手扶着船边发抖。 岸上杀完人的步卒正掀开船上的箱笼,争着抢夺箱中之物。两、三个人抢着一件和服,鲜艳的花色在阳光下被撑开,就像几只蚂蚁争夺一片蝴蝶翅膀一般。 那些没抢到东西的人忙着把船推回海中,目标显然是藤紫他们。 藤紫胸中一紧,感觉又要旧事重演了,她像要拂去这不祥之念似地尖声喊道:“快!快呀!” 锚好不容易拉起,船立刻开航。众人脸色苍白,藤紫更加害怕。只见那条船已被推进水中,步卒跳入船中,使劲猛划,眨眼间便快要追上。 藤紫大叫:“丢掉行李!丢掉行李!” 即使在这个时候,藤紫仍能发挥她的智慧。她知道把行李丢到海里,不但舟脚轻了,可划得快些,那些追兵分神打捞皮箱时,或许她们已能逃脱险境。 皮箱一个不剩地丢入海中,在水里浮沉。事情正如藤紫的估计,追兵停止追赶,忙着捞起水中的箱子,争夺箱中的东西。 这段时间,藤紫他们已逃开一段距离。她看到他们争夺她那些长年累月爱穿的衣服器具,心里颇觉痛惜。不过,她贴身还藏着金银,心想:“我还有这些,够我在京都悠闲过一辈子了!” 她想像自己在嵯峨野、东山山麓或是下加茂一带盖栋房子,买下十四、五亩田地,雇用五、六个男女仆役,舒适度日的情景。 “到那时,会有人愿意娶我为妻吧!” 她不愿再嫁公卿朝臣,他们那贫穷无力谋生..的情况她最清楚,她也不想嫁入武家,动不动就打仗的生活她受不了。她想最好是生活宽裕的商人。这一阵子京里也恢复以往的繁荣热闹,听说下京一带出了不少大商人,她也听说很多堺港的大商人在京都都建有别宅。 她抱着身体,手尖触着缠在腰上的金银包,脑中想着种种希望。 追兵的船已落后许多,他们似乎已满足所得,无意再追,但藤紫这边并非安全无虞,小船还是只能距岸两、三百公尺外沿岸前进。走没多久,前面岸边又划出一艘船,载着身穿甲胄、手拿刀枪的杂兵。 藤紫浑身发冷,仍不忘大叫:“划到海里!快划进海里!” 众人忙将船头转向大海,但划不了多远,那艘船已逼近,船上兵士的脸清楚可见,尽是些满脸胡须、面色红黑、粗俗如鬼的男人。那船已和藤紫的船并排而行。 船上一名仆僮飞身跃入水中,那船同时跳过来一名兵士,举起长刀就刺入仆僮背后。仆僮惨叫挣扎,瞬间沉入水里。 那兵竖撑着长柄大刀,两腿叉开站着大吼:“谁要想逃,下场就跟他一样!” 两艘船剩下的一名武士和两个小厮,都吓得不敢动弹,那两名女侍更是脸色苍白、紧靠着藤紫,不住地打颤。 藤紫叫道:“衣服财宝都在那边丢了,那些人捡回去了!”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或许这些兵会回头去追那条船,要求分点利益。可是,她的盘算落空了。 那兵狞笑道:“我们不要那些东西,我们要的是你们三个!好白好嫩的皮肤啊!” 脸上长满如熊般毛茸茸的胡须,浮现傻笑。粗黑的眉毛下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藤紫心中暗叫一声:“天啊!又来啦!” 刚才讲话那人大概是这些兵的头子,他悠哉地坐到藤紫身边宣布:“这个女人是我的!大家搞清楚啊!” 其他人没有异议。他们把两名女侍拉到他们的船上。女侍根本无法抵抗,乖乖地任凭他们拉扯。 抱着藤紫的兵头对船上的仆僮吼道:“快划回岸上!快点,否则我宰了你!” 仆僮一听,吓得没命地用力猛划。 “快点。再快一点!” 他一边恐吓仆僮,一边抚弄藤紫的身体。藤紫没有任何反抗,心中一直盘算要如何逃过此劫。 小船很快就靠了岸,岸边已聚集一大片黑鸦鸦的人头。日影偏西,那一张张像扛着硬壳的昆虫的脸都有羡慕之色,船才靠岸便一拥而上,争相往前挤。 “不要动!不要动!是我们的!” 船上的兵抱着女人涉水上岸。那兵头也抱起藤紫吼道:“让开!让开!”他怀里抱着这么个美女,既得意又不安。 众人闻言,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又拥随他身后。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传六,那女人是晴景公最宠爱的女人,你想据为己有,不怕死啊!” “甚么?” 兵头吓了一跳,仔细瞧着藤紫。这时,旁边又有人叫道:“真的,是藤紫夫人!” “是藤紫夫人没错!” 众人七嘴八舌地肯定藤紫身分,藤紫可以感觉到抱在她身上的手有些发抖,凝视自己的眼中有着惧色。她想,必须把握这个机会。她沉稳而又威严地开口道:“把你的手放开!我是甚么人,你应该知道吧!” 那兵头脸色如土,一放下藤紫便慌忙退后两步,叭地跪趴在地上,额头顶着沙滩不动。嘴里不知咕哝着甚么。 那抱着女侍的杂兵也一样平伏在地。众人见他们这番动作,也心生恐惧地屏息观望。藤紫冷冷地打量着他们,心中还在盘算:“这一步是逃过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夜深时分,景虎还在富山城本丸后架起的营帐内重新部署兵力。他面前摊着一大张越中地图,不时察看,写下几行字后,回头递给守在帐口的传令兵:“把这个交给……” 传令兵接过函件,点着一根火把,牵出自己的马便上马奔去。 景虎是预定明天早上离开这里回春日山,因此赶在今晚重新分配兵力。夜半过后,才大功告成。他伸个懒腰,喝了几杯酒,拎了酒壶走到帐外。 月色昏暗,但营火通明。景虎像依恋那昏暗似地,爬上本丸外的土墙坐下。望着稀疏星子,耳聆远处蛙鸣,又喝了几杯。 他觉得有些醉意,营帐那边有名卫士持着火把而来,“报告!” “甚么事?” “驻守日方江海滨的山吉大人刚才着人报告,他那里抓到一位晴景公的宠妾、名叫藤紫的妇人,该如何处置?” “哦?” “要把使者叫来问话吗?” “唔!” 侍卫撑着火把快步跑去,旋即带回使者,是个武士。 景虎问:“是怎么回事,前一阵子听说她在鱼津一带。” “我们问了随从的女侍、仆僮,说她是鱼津城主铃木的宠妾,最近因铃木与神保同伙对抗主公,她惧怕战事,先藏身在鱼津附近的村落,后来听说鱼津城失守,顿觉无依无靠,准备回京,中途为了打水,在日方江岸被我们的人逮捕。” “哼!把她和所有从人都带来!” “是!” 景虎想起经过鱼津城时,就曾想到藤紫可能不在,果然不错。他回到营帐,吩咐:“山吉那边会送来几个俘虏,在那边搭个帐篷收容他们,我要睡一下,除了有战事,不准吵我!” 他又喝了些酒才睡,酣睡无梦,黎明前便清醒,漱口洗脸后,近卫报告俘虏已经送到。他只点点头,没有特别指示。 “今天要拔营,吹螺!” 螺声很快响彻黎明的空中,将士从各自营地集结到城门前,原本沉稳的空气浮动莫名。 景虎吃着早餐,脑中寻思该如何处置藤紫。杀了她是最简单利落的。就像第一次上京回国,鬼小岛弥太郎、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等人,看到她欲杀之而后快的心情,就是全越后的人心。 景虎并未受随三个人起哄,一笑置之:“我听说女人非无用之物,果真如此!”如果当时让三人脱口而出,想必会如此说道:“杀掉她吧!那女人是邪恶的女魔头!千严寺大人受其蛊惑而虐待百姓,铲除忠心耿耿之家臣,政治靡乱,导致兄弟反自陷于交战状况,全受这女人之淫乱之害。砍掉她的头带回越后示众吧!” 三个人的心声是全越后的心声,无论武士、农民,无人不痛恨藤紫。众人都认为,尤其她在危难之际舍弃晴景自行逃至安全之处,令人更加憎恨。晴景虽非好领主,亦不受领民爱戴,但这另当别论。藤紫应为晴景殉身,与晴景命运休戚与共才是正道。 如果在这里杀了她,固然消除众恨,如果把地带回去枭首示众,那更是大快人心。 景虎一度做如是想:“此举不仅让众人高兴,亦为向世人展现政治之道……” 但是转念一想。藤紫的事已过去许久,也许越后人已不那么恨她。晴景是那么爱她,杀了她未必对。其实她也是可怜的女人,如果世道太平,她或许做个公卿夫人安度一世,可惜生于乱世,来到遥远的北国为妾,进而走上歧路。幸好,听说她带着京都的随从,那就饶她一命,放她回京都吧! 景虎一决定饶恕藤紫,便觉心情轻松。心想:“古人说以德报怨,大概这是人类的天性吧!” 他正穿戴甲胄时,一干马回豪杰连袂而来,甲胄声卡啦卡啦作响。景虎知道这些人为甚么来,但他佯装不知,穿戴完毕后才笑问:“要出发了,你们还待着不动?” 弥太郎膝行向前:“我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我知道,是藤紫的事吧!” “正是!不知主公将如何处置她?越后一国,无论武士百姓,都恨不得剜她的肉,剥她的皮,听说她在鱼津时也是一样,这女人简直是毒蛇化身,只要她活着,这世上就祸事不断!” 弥太郎滔滔诉说,其他豪杰也频频点头称是。 待他一口气说完,景虎把手一挥:“我知道,我知道,你当我没考虑这事?” “属下不敢,只是……” “罗唆!还不快去准备,要是迟了,一样照军令处分!” “是。”众人一并行礼后鱼贯退出营帐。 景虎也走出营帐,侍卫捧着头盔跟在他后面。营外就是庭院,经过前天的火焚,大树全都烧毁,但对面的一丛小竹却毫发未伤,在清亮的晨曦中,带着露水的叶子呈现鲜明的色泽。景虎走过去,抽出短刀,砍下一根细竹,削掉竹叶,弄成一根细竹鞭。他收刀回鞘,拿着竹鞭轻挥数下。这回出战,他首次用青竹鞭代替令旗,觉得非常上手,骑马时还可当马鞭,步行时可当拐杖,用起来明快带劲,渐渐就成了他的习惯。这成为当时有名的话题。《常山纪谈》记载:他99lib?的这个习惯后为继承家业的景胜所承袭,景胜于大坂冬之阵、鴫野口之战,拄着青竹之杖立于阵中凝视战况,英姿飒爽。 景虎坐在一块石头上,回头对侍卫说:“把山吉送来的人带来!” “是!” “她不是等闲人物,小心侍候!” “是!”两人领命而去。 藤紫是昨天夜半被送到这里的。她在日方江的营地受到慎重招待。她虽不知景虎心意如何,但心想景虎当不致亏待她,因此,她尽量保持威严,深怕自己没有自信的样子招致不好的结果。但是被送到这里以后,她所受的待遇骤然一变,一伙人被关进一个粗糙的营帐里,连点干净的热水都没有;此外,警戒森严,警卫来回巡逻。 看到卫兵枪尖映着营火发出的森冷光芒,藤紫感觉脊柱发凉,尽管如此,她还是故作威严地告诉卫兵:“我要见喜平二,你去传报一下!” “喜平二是谁?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无礼乱叫!” 藤紫心中的一丝希望给打消了,她浑身感觉恐怖,颤声说:“我是藤紫,请您告诉主公……” “不行!主公现在在休息!” 藤紫不再说话,坐在粗草蓆上。两名女侍肩并肩地缩在营帐一隅,武士和仆僮在她们对面缩成一团。藤紫把此刻自己的境遇归罪于他们,恨恨地瞪着他们。他们动也不动地窝在原地,没多久便摇晃地打起瞌睡,索性往地上一倒,弓着身子睡了,那仆僮还打着呼。 藤紫想到即使自己被杀,他们还或许有救,才如此放心地睡着。她心底更恨,想嘶声大喊,但终于按捺住这股激动,拚命思索怎么逃过此劫! 夜色泛白,营帐外传来与卫兵不同的脚步声,帐门被掀开,惊醒睡着的人,藤紫更加生气。 两名武士站在门口:“主公要见藤紫夫人,请随我们来!” 他们的声音很亲切,藤紫燃起一丝希望:“我准备一下,请稍候!” 她必须给景虎一个好印象不可,就着朦胧的天色,她取出怀镜,用纸仔细拭掉浮在脸上的油污,遗憾的是没有水来蘸粉。她脸色苍白,用唾液匀湿的胭脂,薄薄敷在两颊和嘴唇。 等在入口的武士还很年轻,他们对藤紫那从容不迫的模样颇感不耐,但随着天光渐亮,对藤紫的美艳不觉转为惊讶。 藤紫微笑:“请再等一会儿,女人准备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她化好妆,更加兴致勃勃,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整理衣裳。 “请带路吧!” 她对自己颇为满意,心想一定有好结果。 景虎焦灼地等着,他不时望天估量时刻,不时将横在膝上的青竹鞭轻敲左掌。 藤紫终于出现了。 景虎停下敲杖的动作,看着她摇曳而来。她真美,在明亮的晨光中美艳如盛开的牡丹。而且愈接近愈美,景虎的后颈窝一带有种针扎的感觉。 藤紫停在两公尺外坐下,媚笑道:“贱妾藤紫,参见主公,真高兴您出人头地……” 她的声音表情媚态十足,景虎后颈窝的针刺感更加剧烈。他猛将竹鞭往地上一插,起身吼道:“你该死!你心里有数吧!” 还留着微笑的藤紫的脸倏地发青,她抽身欲逃,但景虎抽刀一挥。连声惨叫也没有,藤紫的脑袋便滚落到烧焦的赤松根旁,拖着尾巴似的长长黑发。 景虎这番处置,大出侍卫意外,众人不敢作声。景虎召来卫兵:“把遗体收拾一下,请附近的寺院厚葬,还有,她的人都打发走吧!” 指示完毕,他戴上头盔,上马,与侍卫欢呼三声后,策马奔向城门。 三国岭 上杉宪政在三年前即已离开春日山城,宪政生活向来注重逸乐,寄居在别人城里,尤其是生活几近律僧的景虎城里,实在憋得无聊。于是告诉景虎他想住到府内,景虎便在府内馆附近为他造邸,让他搬到这里住。 景虎实在不了解宪政,他抛舍名望世家的头衔跑到越后,靠以前的属下供养,生活却悠哉无虑,每天就是和女人、年轻武士饮酒作乐,聆赏歌舞音曲。偶尔心血来潮,便逼问景虎甚么时候出兵关东。 “你打算把关东怎么样?不快不行哪!我昨天半夜醒来想起这事,便辗转难眠,熬到天亮!” 可是,没一会儿功夫,他又全忘了这回事,享乐依旧。 他对小田原北条氏的怨恨依然很深,简而言之,他尚未克服那样的心情,而且不见有停止的迹象。 景虎自越中凯旋翌日,宪政就来找他。恭贺他武功卓绝后便说:“可不可以趁势打入关东呢?这个消息可能已传入关东,那边的大名一定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把军旗插在关东平原一角,他们就像草一样望风披靡。这么一来,不论北条如何凶猛,也没办法。你一定能像平定越中一样收服关东,请你务必出马!” 宪政说的不错,如果挟此战胜余威打进关东,确有相当效果,但是,景虎并不能忽略对武田的警戒,越中的战果攸关其他豪族对武田的向背,晴信不会就这么拱手让人,他一定会再耍出甚么伎俩,景虎不得不有所防范。 “您说得很有道理,但因为种种缘由,我想还是再等一阵子吧!我是绝不会忘记这件事,一定在不久后出兵关东,赶走北条,把上州一地献给您,您莫焦急,安心等待吧!” “是吗?这样也好,一切拜托你了!” 宪政若无其事地告辞回去。 景虎激励守备信州方面的将领及密探努力蒐集武田方面的动静。景虎迅速攻略越中的消息令武田诸将大为震撼,但晴信本人则毫无表示,他只是加强与越后势力交境处的守备,此外,没有甚么离间越后的动作。 景虎反而更加戒心,注意信州的动静。四月底,常陆的佐竹义昭遣使来报关东情势。 “主公弹指之间逐走神保、伐平越中之事已传遍关东,武勇威名如雷贯耳,令北条武士胆颤心寒,旧管领家忠义之士,亟望主公出兵关东,如大旱之望云霓。倘若旗指关东,则关东风起云涌,八州尽入手中矣!切望及早出兵,平定八州,正式接掌关东管领一职为荷!” 景虎回答说,为了防范武田蠢动,暂时不能动兵,但不久的将来定当出马。末尾以文言写道: “整体而言,吾等不偏袒、不做非理之战。遵守信条,与合道理一方合力为之。” 五月底,连日天雨,越后平原的秧苗日渐成长,色渐浓绿时,信州方面的密探报告一惊人消息:五月十日率领四万大军上京的骏河太守今川义元,于十九日在尾州桶狭间被织田信长斩杀。 景虎起初不敢相信,但陆续接获的报告都证实此言不虚。 景虎心想:“此等事情往往被夸大宣传。至多今川本营遭到破坏,治部大辅(义元)想必有惊无险脱逃了吧?” 据云,今川军以破竹之势开进尾州,攻陷各处城寨,织田方面眼见就要灭亡,不料信长率领两千精兵悄行至山隘,当义元在谷间隘地大开酒宴时,信长乘着风雨突击,杀死义元,取下他的首级。信长将其首级挂在矛尖,插在马前,回到清洲居城时还不到申时(午后四时)。今川军因主将被杀,如土崩瓦解,溃散四逃。 景虎眼前,彷佛出现织田信长悠悠骑在马上,马前吊着今川义元首级行经跪在道路两旁百姓人墙之间的模样。他听说信长之名,还是在去年上京前,记得那时听说信长也上京参见将军,还对他的不自量力感到不愉快。心想信长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尽管如此,他仍不免感叹人之命运难测。今川义元身为足利将军最为亲近之一族,所领亦为日本最丰沃、气候最佳、农产品最丰富之土地,可谓富强冠天下。未料竟被尾张国力弱小的信长所灭,此虽为义元自身之大意,但也印证战国时代的无情。今川义元也算是时运已尽。感慨归感慨,他得寻思一下这次事变会带来甚么样的形势变化。 他想,晴信一定朝着骏河摩拳擦掌了。 武田家与今川家关系深厚,今川义元之妻是晴信之姊,晴信便曾利用这个关系,放逐其父信虎到骏河;此外,晴信长子义信之妻,也是今川义元之女。两家关系可谓亲上加亲,按理晴信应该帮助义元之子氏真,为今川家的安泰尽一份心力。但骏河、远江等地日暖风和,土地肥沃,而且氏真并非有道之士。在这种情况下,晴信未必肯出力襄助,甚至可能见利忘义,有心染指。 景虎心想,届时,自己这边也将有所动静,或许出兵关东的时机将至。 景虎一方面注意侦察甲州方面的情况,同时进行出兵关东的准备。 七月初,房州的里见义尧上报告说:“北条氏恃强来侵,属下虽当尽力防战,然以小敌大,胜算难期,倘主公宣称将出兵关东,北条氏或将打消来侵之念,尚祈见告是否真有出马之意?” 武田果然如景虎所料,已开始在骏河方面动手脚。景虎于是下定决心,答覆义尧:“下月中必定出兵,务请坚定防战!” 景虎随即檄告领内诸将及关东大小豪族:“八月下旬当出兵关东,凡我将士,悉率兵众参与,以效忠诚!” 他同时也订定了出兵时春日山城留守规则: 一、留守将领应常派相当兵力驻守春日山城。 二、春日山城之建筑修缮不可松懈。 三、各乡仔细调查乡内可徵调之人手。 四、如有万一,召集颈城郡内一般庶民于春日山。 五、无论何事,须当场处罚无道狼藉之辈,倘有偏袒不公、隐匿犯人,待我返城后加倍重罚其主。 六、留守将领中如有不正之士,不可隐瞒,立即进报阵中。 七、留守人员凡事相商,以期处置取善弃恶,倘有偏袒私心、专断独行者,监视将领当即进报其名于阵中。 八、留守将领与高梨政赖合力轮番出兵侦测信州情势。 九、不得伐采春日山竹木。 十、指定荻原扫部助、直江与兵卫(实纲)、吉江织部助(景资)等人为监督。 严守右列规则。各位宜谨慎为要。如述。 永禄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景虎画押 永禄三年99lib?八月二十六日,景虎率兵两万出春日山。在出发之际,接到近卫前嗣从京里捎来的便笺。 “数日内将启程往赴贵地,此行有新三位西洞院时秀大人相伴,万事拜托!” 景虎吩咐直江实纲:“关白大臣来访,就安排府内的至德寺接待吧!你赶快着人检查圣德寺,有需要修缮增建的地方赶快进行,绝不可有一点疏忽!” 交代完毕,即率大军出发。 从越后往赴关东只有三国岭及东北方的清水岭两个出口,两者都在狭窄山道上,由此可出上州沼田,沿利根川到涩川,再到廏桥(前桥)。 出发第三天的下午,景虎已立于三国岭之上。 三国岭海拔一千两百四十四公尺,由于岭前多高山阻隔,视野并不佳,左手边两公里处的三国山则相当高。景虎只带随身侍卫,登上三国山。站在峰顶最高处,但见高低环拥、连绵不断的群山对面,飘着薄雾般的岚气,底处则一片蒙蒙,虽是秋高气爽,但视野一样不佳,即使如此,景虎仍有无以名状的感动: “那就是关东大平原,应该属我统治的关八州!” 当夜,在三国岭扎营,翌日清晨,即下关东。 景虎出发经过二十数日,九月十九日,近卫前嗣一行抵达府内,直江实纲郑重接待。前嗣和西洞院新三位主从一行仅十多人,当夜安置在府内代官宅里。 前嗣精神极好,还记得直江实纲,很自在地与他寒暄:“我还记得你!还是一样健康,可惜越后少将出兵关东了,如果在关东要待很久的话,那我也走一趟关东好了!” 翌日,早已备妥的两顶轿子扛着他们两人往府内城。 如此的安排已在两人预料中。两人穿着崭新的狩衣,坐上轿子。出发前,实纲说:“已知会春日山城不久将抵达,今日请在府内已准备妥当的旅馆歇息。” 前嗣点头道:“好的。上船后就由掌船的发落,外出旅行,就随旅馆老板安排吧!” 一路上,百姓跪在路旁,争看地位仅次于天皇的关白大臣。西洞院新三位表情沉稳,端视前方,近卫前嗣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年轻白嫩的女孩时,也毫不顾忌地打量。 下了三国岭,右手边是著名的法师温泉,再往下走就是西川峡谷,流经此地的河水称西谷川,是利根川上游。路途虽险,却是关东与中下越后间的唯一通路,因此颇为热闹。 当大军离三国岭二十五公里左右,距月夜野稍远处,下野唐泽山城(亦称佐野城、栃本城)城主佐野周防守昌纲率众来归。 昌纲这时年五十二,犹身强力壮,勇武威震关东。不知是出于田原藤太秀乡二十四世孙的家世骄傲,不愿向一介旅浪武士崛起的小田原北条氏折腰,或者是看不过北条氏的蛮横作法,坚持效忠旧管领家,是少数持续抵抗北条氏的关东大名之一。老早以前他就向景虎表示,当景虎出兵关东时他一定率先来归,以为前导。景虎对他这号人物自是最为欣赏,立刻着人引见。 “欢迎!你果然没有违背前言,可喜可喜!” 昌纲态度恭谨,详说经略关东的方策,内容颇有动人之处。 景虎道:“我对这地方素昧平生,诸事还求阁下指导!” 语罢,赐酒佐野昌纲,这时又有一队人马前来,领队自称:“在下是上州箕轮城主长野业正属下大胡武藏守秀纲,奉长野之命,前来为越后少将前导!” 景虎召进一看,秀纲年方三十,却沉着老成。 大胡武藏守秀纲即新阴流流祖上泉伊势守信纲,本姓金刺,是信州诹访下社的宫司分支,后来迁至上州上泉(前桥的东方),以地名为姓,再迁至大胡,又改姓大胡。长野业正则是上杉管领家最忠贞的反北条人物,与佐野昌纲交情亦深。 众人有志一同,把酒言欢,尽兴而散。 翌日,再度行军。从月夜野沿利根川,到达距离真庭七公里处的沼田。 沼田是北条方面的猪股左近大夫则赖的地盘,猪股出兵至中途,筑塞据阵以待,但被先锋佐野昌纲一驱而散,溃回沼田城。 沼田位于赤城山山麓东北隅,为利根川、薄根川、片品川三河汇流的三角洲盆地上。由于沼田城前是湿地,不便驱动大军。 景虎找来佐野昌纲,商量攻城之计,这时大胡秀纲迳自过来,自告奋勇:“佐野兄已打下漂亮的一仗,如有机会立功,且让在下表现可否?” 昌纲有些不悦,有意拒绝,景虎却笑道:“虽说老当益壮,不过让年轻人表现也好!” 昌纲立刻恢复神色说:“我虽然不愿割爱,不过,既然主公有令,就让给你吧!” 秀纲后成为上泉伊势守信纲,因开创新阴流兵法而著名。兵法后取名上泉流,并为军事学所用,兵法传给理想中的继任者。秀纲的弟弟上泉主水佑宪元(泰纲),后成为传承景虎之景胜的家臣,他通晓兵法以武将着称,此应承袭自兄长。 于是秀纲进计:“你带人进攻大门,我则带人从后门进攻!” 他着人在薄根川上游砍伐巨木,组成木筏,载着巨岩而下,以固定城四周的立足点,同时引导柿崎景家等数名步将,抄小路爬上城后的户神山,从山上连发枪弹。 这种攻击进行了几天无从得知,但在实际威力发挥以前,早已吓破了城兵的胆。城主猪股悄悄离城,逃到小田原。沼田城陷落。 沼田城原是沼田万喜斋的祖传之地,数年前因家变,万喜斋投奔奥州黑川(会津)的芦名氏,管领上杉宪政便把此城赐予猪股。后来,猪股叛心陡起,投靠北条氏。景虎拿下沼田城后,便找寻万喜斋的后裔,终于找到藏身民间的万喜斋么子平八郎,派他为城主。 景虎攻下沼田城的兵威以及事后的处置,收到极佳的效果,不战而归者络绎不绝。景虎暂将经营关东的根据地放在廏桥,派兵四出威胁犹归属北条氏的各城。 小田原北条氏对此形势不得不详加筹谋。当时的北条氏当主是早云之孙氏康,据说其人深沉而有大度,老早就研究了景虎这个人及其战法,拟订对策。 至于其对策,系参考《北条五代记》与《关八州古战录》后,所作的事后判断: “景虎这名男子有洁癖、爱好正义,对自己的武勇有绝对的自信,作战犹如烈火。缺点是过于重视名誉与缺乏耐性,持久力非其擅长。与这种男子正面全力交战绝非上策。于避开正面交锋之中,其会因无法忍耐而致退却,且因焦虑难抑而行鲁莽之战,等待时机必有利。” 因此,氏康对频繁传来之军情报告毫不动容,但因为关东诸国的大小大名动摇情况相当严重,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众豪族对他这悠然不急的态度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是胆怯。由于附属的豪族投靠景虎者甚多,北条世代家臣难免心焦,不停进劝:“照这情势演变下去,早云公以来三代经营或将化为乌有,务请及早出马,一战定江山!” 氏康却答说:“不急,我自有打算!” 当然,他心里也觉得事到如今或许该采取一些行动。与景虎正面冲突,危险太大,虽该避免,但仍需想法抑止己方豪族的动摇。他综合所有的报告得知,越后军四面出动攻击己方豪族,留在廏桥景虎身边的兵员最多只有五、六千,佐野昌纲已回居城,但是他的大部份兵力都充当越后军前导,因此唐泽山城内的守兵为数极少。于是,北条氏康决定攻打此城。 氏康立即檄告己方大名,派儿子氏政为大将,率领福岛、远山、大道寺、多目、笠原、垣和、清水、内藤、富永等藏、相模豪族及家将共三万五千大军,开往野州。 行前,氏康训示儿子说:“时间若拖长,散在各地的越后军就能赶回支援,届时于我方不利,务必快刀斩乱麻,一举歼灭佐野,不容他有争取援军的时间,切记!” 北条军冒着凛冽寒风,北向万物枯尽的关东原野,第四天即达佐野,进攻唐泽山城。北条军同仇敌忾,攻势日以继夜,唐泽山城告急。 佐野昌纲遣急使求援,但因越后军已散至各地,景虎手边也无多少兵力。昌纲心知援兵恐怕无望,唯有激励将士,奋力防战。 《古战录》记载:“昌纲自始至终维持强势,对眼前大敌毫不屈服。” 景虎接获佐野昌纲求援的报告,相当亢奋。北条军三万五千,当是小田原出动所有势力,如果能藉决战破此大军,则北条家武力自然衰颓。 景虎认为机不可失,他告诉使者定当出兵援救,同时派遣急使到各地召回人马,自己则亲率三千兵力急驱至廏桥,数度亲自出马探询军情,等待大军集结。《古战录》记载:“其阵营自栃本至上道(针对坂东里之语汇,是上里之意,坂东里以六町为一里,此处系以三十六町为一里)五里西之地方。”应是现在的太田市附近布阵。 景虎为刺探对方攻击之状态,经常骑马外出自当诱饵。《古战录》记载:“自为诱饵,登上高地,窥伺敌阵南方(北条方)之大军。只见军旗飘扬、戒备森严,即使飞鸟亦难以飞越,遑论人身之辈。了望其景,再三感激采取此策之昌纲的勇猛。” 北条军知道景虎出动后,更加紧攻势。 景虎判断,等待大军集结是来不及了。他召集部将:“佐野是一条好汉,虽然他不会投降,但可能撑不住而遭歼灭,自我入关东以来,他不但率.99lib?先来归,而且尽心尽力,我如果见死不救,情何以堪?所以我打算进城,与佐野一起抗敌,你们就留在这里等其他部队集合,再攻打敌军!” 诸将纷纷劝阻:“我们很了解主公的心意,但要强行通过敌军大阵进城,恐怕有些困难,而且非常危险,不妨再等两、三天,等各队集合后再一举出动!” “不行!你们以为那城还能支持两、三天吗?我心意已定,就算途中被杀,也义无反顾,你们就别再阻止我!” 主意既定,立刻着手准备,翌日清晨,率兵三千杀向唐泽山城。 景虎故意不穿戴甲胄,只穿黑棉僧服,头裹白绫,跨着金鞍黑马,携着十字矛,身旁紧竖“无”字旗;另选十六名精壮勇士,都戴鹿角装饰头盔,分立两班,各持长柄关刀,徒步在前;他们后面是十二名骑马武士,未穿盔甲,额缠白巾,排成两列;景虎身旁则是十六名近卫武士,也是额缠白巾,徒步紧守在景虎四周,总数共四十六人。 在天降寒霜的清晨,他们冲出本阵,穿过北条军阵地,直向城门攻去。 《古战录》记载:“主从四十六人冲出本阵,直奔重重戒备之敌阵,毫无畏怯之色。其势如破竹活泼凛然,恰如战神杀敌之气魄。” 那攻势凌厉无比,北条三万五千大军竟为之震慑,无人敢出手阻拦。 佐野昌纲在城内遥观此景,感动莫名,亲率四、五十骑人马赶至城门迎接景虎,靠在景虎马前,涕泪交流。城内随即欢声四起,勇气倍增。 北条军惊憾之余,立刻退却。越后军及佐野军联手追击。北条军退至古河,死亡士兵一千三百七十余人。 新管领政虎 武田晴信见景虎威风横扫关东,自然无法心安。他原有意染指骏河,特意笼络今川家诸将,并向三河的松平家康(德川家康)提议分割远州。本来只管专心此道,但景虎在关东的成功,令他大感威胁。 晴信与小田原北条氏的关系匪浅,六年前(天文二十三年),他把女儿嫁给北条氏康的长子氏政,但是这层关系并不足以说动他出面干涉,他在乎的是利害关系。景虎不但已确定要继任关东管领,而且威震关东八州,晴信不能坐视不管,否则,关东八州皆将落入景虎手中。此即他五年后强硬地反对侵略骏河,并迫使长男义信自杀的无情性格所致。 古代中国之谚语“邻国强盛、本国衰弱”。强弱系相对之物,邻国如果强大则等同于本国弱小。对晴信而言,最棘手之敌人景虎不仅成为关东管领之确定后继者,其出阵关东威势强大,八州一半以上势必屈服于威势,此事不能坐视。 正当晴信作如是想时,北条氏康遣使来谈:“长尾景虎擅闯关东,威胁八州和平。长尾素为阁下之敌,倘其坐大,于阁下自当不利,亦将危及我方,可否出手相援,于背后牵制长尾,倘能击退恶敌,谨以西上州为谢。” 各家的利害关系如网眼般纠缠,尽管事情大小不一,但与十九世纪后迄今的世界情势相同,牵一发动全身。 晴信爽然答道:“很好!” 晴信何时皈依正确日期不详。《甲越军记》虽记载天文二十(一五五一)年二月十二日,但不足采信。因永禄元(一五五八)年八月的古文书中有其署名“武田德荣轩信玄”,仅知其在此之前皈依。即使是于永禄元年六、七月皈依,距此时也已过了两年三、四个月。 但是信佛并未稍减他争霸天下的野心。他利用与大坂本愿寺住持显如是连襟的关系,煽动加贺、越中的一向宗信徒,侵入越后,同时指示越中豪族上田石见守及神保氏春出兵越后。 指令如下:“已告知大坂本愿寺各种理由,且接到允诺协助的报告。吾等不日将与北条氏康联手进击。长尾今已进退失据,必定灭亡。重要的是与国内豪族及门徒要人商量,尽速向越后前进大动干戈!” 北条氏康亦同时派出使者前往大坂请托:“若让加贺门徒闯入越后捣乱,则我国将对贵宗之信仰予以解禁,更改前之规定,建立贵宗之寺院,允许弘法。” 神保氏春被景虎赶出富山城后,躲入龟山的增山城,又被景虎赶走,一时下落不明。但当景虎班师回越后以后,他又在西越中召集残兵败将,准备伺机而动。接到信玄指示后大为高兴,立刻与上田石见商量。 大坂本愿寺接受信玄要求,下令加贺及越中的信徒出动。但因为景虎早已准许领内一向宗弘法,并为北陆道大宗师超贤在春日山郊外兴建本誓寺,与一向宗关系密切。因此,北陆路的一向宗信徒虽接获大本山指令,但多半置之不理,只有极少数人与神保谈拢,企图侵入越后,但立刻被越后军驱散。 报告抵达身在廏桥的景虎耳边时,他立刻明白这又是>99lib.信玄的教唆,也猜到北条氏康与信玄之间暗通款曲。他不能不感到忧虑,但也不能因为不安而撤回越后。 “既然这样,我索性一举攻下北条!” 景虎寻思,今年既已打算在关东过年,除了吩咐春日山城更加紧防备外,并命人将上杉宪政和近卫前嗣护送到关东。他是打算奉上杉宪政之名歼灭北条,至于近卫前嗣,则打算在平定关东后奉他为关东公方。 小田原北条氏在关东是新兴的侵略者,自古以来对这类侵略者,可以正统的权威名义征讨,而上杉宪政就是正统的权威。八年后,织田信长亦采如此作为:拥戴足利义昭踢开三好一党长驱直入京都。可以说这种程度的权威主义有必要迎合人心。 至于奉近卫前嗣为关东公方,则是景虎个人的主意。近卫前嗣虽与关东素无关连,但因为身任关白,地位仅次于天皇,因此关东人应该乐于服从他。由此可见,景虎仍是相当尊重权威主义的旧式人物。 当时日本正值大变革时期,因此在这一方面,比起仅承认旧权威之利用价值的信长或是长他九岁的信玄,谦信或许都更守旧。比起信玄之尊重旧权威,景虎亦不遑多让,但在利用这一点上未免过于刻板。这是闲话,新旧取决于时代,当下一个时代来临,则如德川家康般尊重旧权威者,可能就变成是新的潮流。一言以蔽之,能配合时代者就是最新、而且可得繁盛。 因此,从某种角度而言,景虎虽在当时的时代是个旧式人物,但也证明其为正直之人。他以最纯粹的心情,服膺旧日的权威,企图恢复社会秩序。此虽为违抗历史潮流之努力,但当时之人未必知晓历史潮流之类的哲学。 如景虎所安排的一般,宪政与前嗣先后到达廏桥。关东诸将争相来见,其中不少是北条那边的人。 对此形势极感不安的是古河公方足利义氏。他是前公方足利晴氏的么子(四子),因为生母是北条氏康的女儿,因此得以被立为将军。景虎出兵关东以来望风披靡的威势,令义氏焦虑不安。北条氏康也怂恿他加紧防备,于是他赶修古河城,发檄四方徵召兵马。 景虎看在眼中,笑道:“很当一回事藏书网嘛!” 景虎大军在廏桥过年,充分休养到二月中旬。下旬,大军以雷霆之势南下。古河城不堪一击,足利义氏逃到小田原。景虎对降者施以安抚之策,让他们保留所领;对抵抗者则毫不留情地蹂躏。三月初,兵入相州,弹指之间,已可望及小田原城。此时,追随他的关东大小名七十六人,兵员九万六千,加上他自己的兵马,总数达十一万三千。此与《鎌仓管领九代记》和《小田原记》之记述几乎相同。 小田原城内召开军事会议。众将意见纷纷,氏康独持己见: “依我看来,景虎这人天性刚烈好强,生气时可以跃入火中,鬼神亦惧,这回他是为继任关东管领,更欲展现其威武给关东大小名见识。像他这种人最适合打野战,如果交兵,我方一定损失惨重。因此,我觉得笼城抗战最好。小田原城是三代坚城,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只要我们用心防守,两、三年也不会被攻落。景虎血气方刚,耐性极差,一定很快就放弃攻城,退兵而去,到时我们再看情况,或者加以追击,岂不更妙!” 北条氏康身经百战,战略高人一等。听他这么一说,众将觉得有理,同意死守城池。他们立刻自国府津、前川、一色、酒匂、大矶、小矶、梅津等地撤回兵马,严密守城,同时向武田家及今川家乞援。 景虎不费吹灰之力便杀到小田原城前,与城内展开枪战。 《小田原记》中叙述景虎此时的情况为: “景虎为让关东诸士见识其刚强威势,身着红线编缀之金色铠甲,外罩绣着竹雀的鲜黄战袍,腰系宪政给他的朱色令旗,在敌军飞来的枪弹中四处奔驰,如入无人之境。关东诸将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指挥架势,莫不啧啧称叹!” 《鎌仓管领九代》《甲阳军监》的内容大同小异。《北越家书》亦大体相同: “城内频繁地发射弓箭、火枪,严阵以待事态重大。总指挥景虎公头包白缎,身着红线编缀之金色铠甲,外罩绣着竹雀的鲜黄战袍,饰有藏王权现像之甲胄,由近旁骑在马上的队长上田能登捧着,另两人带着换穿用之铠甲,腰系宪政给他的朱色令旗,三尺长青竹上绑着炭纸,骑着毛长约十五公分名叫三日月之红马,马背上覆盖镶金边马鞍,披挂厚厚的红缨,表现出关东武士之勇猛姿态,在马上四处奔驰,向众人示其刚毅勇敢。” 景虎从三月初攻到闰三月中,近四十天,但小田原城依旧坚固不破,而且甲州及骏河的援军也已开至国境线上。甲州军已至笛吹岭,骏河军则已抵三岛。 景虎判断眼前是无法拿下小田原城了,于是在三月中时解除围城,往鎌仓而去。《上杉年谱》记载景虎此举是接受宇佐美定行、直江实纲及关东大名佐竹义重、小田中务少辅以及宇都宫弥三郎等人的建议,不过,景虎本身大概也如此期待吧! 本来景虎进兵关东,为的就是平定关东及就任关东管领、继承上杉家业。他攻打小田原城也是为了两个目的,一是歼灭关东霸者北条氏,一是为循古礼在鎌仓鹤冈八幡宫神前继任管领一职。如果不先压住小田原,恐怕他会横加攻击。如今,虽然不能攻下,但也充分展现武威,料定小田原方面不敢随便出击。 闰三月十六日,八幡宫前举行了盛大的就任典礼。 当天,风和日暖。此季节为现在的四月中旬至下旬,鎌仓的樱花早已落尽,群树枝头冒着绿叶。六百余兵员沿街警备,关东诸大名除供奉行列者,全在仪式开始前进入八幡宫院内,林立两旁。 时刻一到,景虎行列入宫参拜。他坐着幕府将军义辉前年赐准的网代轿,撑着朱柄伞,持梨纹枪,牵着覆着毛鞍的骏马。直江实纲和柿崎景家充当先导,从者千人,皆盛装华服。道路两旁挤满重重人潮,争睹热闹。 景虎在鸟居前下轿。 《上杉年谱》记载此时情况为: “景虎公下轿于鸟居之前,入社参拜。御大刀交由鹰巢城主小幡三河守,己在神前礼拜,凝归依丹祈。诸士罗列庭上,倾首拜贺,渴仰铭心,表现诚恳。奉献雄剑一口、龙蹄(名马)一匹、黄金百两。社僧真读仁王、般若,祝部颂唱中臣祷词,五名神乐男、八名圣女舞袖颂调。铃声飒飒,鼓音冬冬,香烟薰彻四方,灯火辉映内外。寺院诸僧、祢宜、神主以下,皆赐无数金银衣帛。” 参拜仪式结束后,宪政就在神前将上杉家督之位让予景虎,景虎取其名一字,改名政虎,就任管领职。这时,政虎三十二岁。 《九代记》还记载,当就任管领职仪式结束,政虎退出八幡宫时,武藏忍城主成田下总守长康抬头看他,政虎大怒:“无礼至极!不知礼法的家伙!” 拿着扇子拍打成田长康的脸。成田长康自觉面目扫地藏书网,说道:“遗憾哪,在下系可派出五百骑兵的身分,此次本想效力,率领千骑前来,未料被当众羞辱。新管领大人不足信赖。”随后不告而别,未知去向。关东诸将得知此讯,对成田咸表同情,也疏远政虎,返回各自领地,连政虎的手下都议论纷纷,准备疏离。小田原城中见状,立刻展开攻击,越后军瞬即瓦解,政虎一路败走,退回上州。 不过,《上杉年谱》的记载却是,政虎暂驻山内,犒赏诸将,准许他们各归其所后,于四月二十八日离开鎌仓,途中参谒武藏府中的六所明神,之后才撤回上州廏桥。小田原虽派出数千追兵,但未现越后军前。 至于成田长康不告而别,则是事实,但另有其因。成田长康与长野业正、太田三乐入道资正等人并称大将,但在政虎就任关东管领大典中,长野和太田都有任务在身,只有成田没有分配到任何工作,与其他大名杂列院中。成田自感愧愤而去。政虎之所以未重用成田,实在是因为他时而投靠宪政,时而投靠小田原,虽是剑术名人塚原卜传的弟子,武功精妙,但人品并不佳,政虎自然疏远他。 两相比较,似乎《上杉年谱》的记述较为正确。不过,政虎也放弃原先想奉近卫前嗣为关东公方的想法,因为关东诸将不服前嗣,因此改立将军义氏的长兄藤氏为关东公方。 政虎回到廏桥,最高兴的莫过于近卫前嗣了。他终日无所事事,交游对象也只有随他从京都来的西洞院大臣,早已觉得烦闷难当。 一看到政虎,便满脸是笑:“唉呀呀!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等得我好苦啊!” “有事吗?” “没有,只是很想见见你罢了,哈哈!这回真要恭喜你了,好威风的管领,这么一来,你就和我是同族之人罗!我真为你高兴!” 近卫前嗣指的是政虎继承上杉家世之事。上杉家原是京都藤原北家的劝修寺家分支,鎌仓时代随将军宫宗尊亲王下关东,自此在关东落地生根,后来因领有丹波何鹿郡上杉庄,遂以上杉为姓。政虎继承上杉家,就等于认藤原家为宗,也等于和藤原家出身的前嗣同宗。 “这话该我来说才是,今日有幸与殿下同宗,实乃无上光荣,还请殿下多多关照!” 当日,为犒赏将士而开的庆功宴上,近卫前嗣和上杉宪政都列席。入夜以后,宪政先行告退,前嗣则酒兴正起。 初更方过,庆功宴罢,但政虎仍意犹未尽。 “殿下已尽兴了吗?我们还没尽兴哪!” “哪里就尽兴了呢?就是喝到天亮也无妨,好久没跟你见面了,今天我可要喝个痛快!” 政虎酒量极佳,平常宴罢,总要移席到内殿客厅再开小宴,与赏识的近卫武士再喝几杯。今日也不例外,酒宴移往内殿。但酒过三巡,前嗣突然建议:“这样重复喝没甚么意思,我看到我那里去喝吧!情趣不同!” “有甚么特别情趣吗?” “也没甚么特别,只不过我那里可以望见赤城山,此刻月亮也近中天,凉风习习,咱们一边观山赏月,一边对饮,岂不更妙?” “的确!今天的夜色也不错哩!” 政虎望着敞开的院中,屋檐很深,看不到月亮,但明亮的月光溢满院中,树丛的叶片上发出晶莹的清光。 “夜色清朗,观山赏月,一定很有意思,走吧!”政虎把酒盅搁下,回头对年轻家将说:“你们也一起来!” 近卫前嗣的宅邸在城北一隅。廏桥城是背临利根川向东面而建,因此坐在前嗣的居室中,东北方便可望见赤城山顶。 赤城山山脚原野极广,连绵近二十公里,廏桥城也在原野一端。从此处仰望山势,坡度到远处突显陡峭。 在高挂中天的清朗月色下,赤城山雄伟耸立,政虎兴起一股感动的冲击,不觉赞叹:“好美!” “不错吧!你再看看这边!” 前嗣指着左方。只见自遥远北方流过赤城山原野的利根川晶亮地蜿蜒在宽广的河滩上,青白色的光泽像细带似地穿梭在河岸的芦苇丛中。再仔细看,河岸上有道晶亮的光芒,忽明忽灭,忽远忽近。 “那是萤火虫,不巧今天有月亮,看不出甚么,要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或是阴天夜里,它们就像繁花乱开似地美丽极了。京都宇治川的萤火虫闻名天下,我看还比不上这里,你瞧!这里的视野多宽阔!” 政虎又是看得入迷片刻,众家将亦然。他们忽而仰望赤城山,忽而俯视利根川,无不对眼前美景赞叹连连。 “没有比这更好的下酒菜了!我就欣然接受殿下的招待了!” 酒菜上来,众人开怀畅饮,约莫一小时后,政虎告辞。他走出玄关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女人娇声。那声音年轻柔美,听不出在说些甚么。政虎也不特别在意,心想那大概是前嗣的宠幸吧! 不禁笑想:“哈哈!他一向挑剔,难道也看上关东的女人吗?”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家将赶忙上前搀扶。 “不要紧!” 政虎相当醉了,走下石梯时,突然一股难过的感觉溢满胸怀。他难以举步,伫足而立,对着月亮深深呼吸。 梗在胸中的是乃美的身影,是她在月色皎洁的琵琶岛城房间廊前吹笛的身影,那嘹亮的笛声彷佛响在耳畔。 政虎猛然察觉家将正以不安的眼神望着自己,于是解嘲道:“醉得好舒服!” 那声音高得出乎他预料,心想,真的是醉了。 约莫过了二十多天,五月底,北条军出现武藏南部,政虎旋即出兵迎战。北条军一听说政虎出兵,立刻退兵。政虎追击到六乡川便下令停止追击,他怕再重蹈覆辙,对死守城的北条军莫可奈何。他必须设法诱出北条氏康,打一场决定胜负的野战。他假装得了重病,闷居在本阵里数天,没有出来巡营。 他这个计谋甚至骗过了自己人,近卫前嗣非常担心,数度遣使送信慰问,并表示愿意赶来他身边照应。 前嗣的信函如此写道:“腹部的病痛如何?甚为担忧,敬请告知。请谨慎养身,不宜大意……毋须一再重复,请勿轻率地劳动身子,您是有病之身,在浱暑之际尤深感不安……急欲得知您病体如何,已派遣信差前往, 60a8." >您的病身至今如何,请以养身为重。”bbr> 也有这种内容: “昨日亦曾提及,再如何都想在您身边伺候。” 前嗣表达想留在政虎身旁之意愿。远离政虎让他甚感寂寞,而寂寞是因为武士对前嗣没有向心力。 政虎不禁苦笑:“此人终究不宜担任关东将军!” 继而思之:“未来之事听其自然,但应尽量妥善策划,请求其返回京都吧。” 在对峙中,京都的义辉将军也派遣僧侣一舟,携来将军的亲笔信函以及大馆辉氏的信。 义辉的信函是祝福政虎出兵关东成功。内容如下: 出兵至关东,目的达成,可喜可贺。请珍重。附大馆辉氏之信。 六月二日 义辉画押 大馆的信则是告知政虎,将军义辉想到越后让政虎照顾,希望政虎好好照应将军。信中另附将军写给大馆之亲笔函: 事情无法如愿,令人难以忍耐。期待你那边计划如愿进行。派遣一舟向景虎转达吾等心意至为重要。约定得以成立未违反我方,则我方亦不致背叛。 六月二日 大馆左门佐殿下 足利义辉画押 原来,将军义辉已不堪再受权臣拘束,想投奔政虎,如果政虎同意,不日便启程。 政虎详细盘问了一舟事情经纬,一舟涕泪交流地痛诉义辉受三好、松永等人欺凌的情况,一切皆与当年政虎在京时无异。政虎虽可惜那时没斩草除根、以致遗祸至今,但仍忍不住心哀将军义辉的处境。 他含泪道:“不论将军何时想来,我一定亲往迎接,至少我会带人在江州路恭迎。这件事务必缜密安排,我先派两、三个可靠心腹陪你回去,及早安排妥当此事。” 政虎心知将军离京恐怕也不那么容易,但既然已有求于他,他就不能有所踌躇。 至于他的诈病计,虽然骗过了己方,北条氏康却不上当,不但没有出战的样貌,反而撤回军队,又缩回小田原城中。政虎无奈,只有返回廏桥。时为六月中旬。 某日,宇佐美定行求见。政虎立即接见,只见宇佐美的老脸更加憔悴。 “怎么回事?满脸忧虑的。” “日昨领地来报,小女十天前罹患感冒,未加在意,竟至重病,数日前突然大量咯血……” 政虎惊骇失声,但觉四面八方一股强劲的压力迫向全身,胸如绞拧般呆坐不动。他脸色大变:“这还得了!快回去看看!” “是!”宇佐美伏地一拜。 “你马上回去,不必再讲究甚么礼数,反正我最近也要拔营回去,无妨,你快回去吧!”他话说得极快:“乃美是你的独生女,真叫人心疼!她一定也很想见到你!快回去吧!……”政虎不觉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 宇佐美仍伏着白头在地:“在下自年轻以来,即觉悟武士出战应忘妻子眷属一切,的确也能定心做到,没想到如今这把年纪,反而心迷意乱,徒然见笑主公,还请主公谅察!” “无妨,你快去吧!” 宇佐美起身退出,政虎目送他背影远去,突然叫住他:“骏河!” “唔?”宇佐美回身跪下。 政虎本来想说“叫她不要死!”的,但话到唇边便改口:“代我问候乃美,就说我要她好起来,还想听她吹笛……”他再度咽不成声。 “多谢主公!在下一定传到。” “好!快走吧!” 宇佐美静静起身,缓步而去,留下清癯的背影。 夕阳山下 送走宇佐美定行数日后,春日山城遣急使来报:“武田信玄正向信越国境移动。” 信玄把本阵设在川中岛,派春日弹正忠昌信为先锋,越过犀川。高梨政赖等信州豪族抵挡不住,春日昌信再过野尻湖,北上至大田切附近。在野尻湖东南方的割岳山上有政虎的守城,由信州豪族轮番守备。 他们旁观武田军的进击,并未出手,但当信玄来到城下打探时,城门突然大开,城兵一拥而出,攻击信玄,同时有兵从小路横击。 武田信玄陷于苦战,兵员战死不少,连素有夜叉美浓绰号的原美浓守虎胤也身受十三处伤。不过,武田军终究厉害,反制越后军,攻下割岳城。 春日山城中遵守着政虎出征关东时订立的规则,陆续派兵南下阻挡,就连武田信玄也疲于应付,于是放弃割岳城,退回川中岛。 不过,信玄却以属下情报有误,致使出师未捷,于是将海野民部丞、仁科盛政及高坂安房守三人唤至跟前说道: “有人通报,你们在长尾景虎就任关东管领之际心生动摇,有背叛我之意。此次与对方交战后发现,这个怀疑足以采信。对有二心之人自古即定有惩罚之法律,你们要有所觉悟。” 说完以后,杀了他们。 事后,他又以此三家为信浓望族,族不该绝,于是把自己的次子龙宝改名海野次郎胜重,继承海野家。此时龙宝年方十八,但双眼已盲。由于海野家臣不服,信玄又增加海野世袭家老奥座若狭守为千贯俸禄,以笼络人心。 仁科家方面,信玄则以其妾油川夫人所生的五子继承,改名仁科五郎信盛;高坂家则由春日弹正忠昌信(后称虎纲)继承,春日改姓高坂。 这些消息陆续报到政虎那里,他自然怒不可遏,痛斥武田信玄是专闯空城的劣盗。当然,武田这次出动,是应小田原北条氏的要求,欲自背后牵制政虎。然而,入侵越后为武田宿愿,小田原有此要求,武田自然欣然同意。 政虎暗忖武田的心态想必如此:“趁政虎不在起而牵制,此为小田原之献计,莫可奈何。” 说不定还为这个藉口窃窃暗喜。 政虎思及此,更觉武田卑劣。心中涌起一阵厌恶感:“猥琐小人!” 更令政虎愤恨的是,信玄对三家信州豪族的处置。这三家之中,仁科和海野在他自京都归来、宣称将继任关东管领时,随同北陆关东众豪族献刀庆贺,高坂家则相应不理。因此不能说他们真有二心。 或亦可如此思考。武田、上杉之间的关系若险恶,三家因在遭波及之地亦拥有城池,为了自保,无意配合武田之侵略行为,且认为采取行动亦毫无意义,可想而知。武田如果因此心想“难怪!”而加深对三家的怀疑是有可能的。 武田将三人逮捕问斩,确是身处战国时代、身为武将的合理处置。但既已身临战场,就无安排眼线之必要。若要处理异议或谏言,宜在上战场前追根究柢,此为战争中无法做之事。 总之,亡羊补牢之举是不对的。与其事后惋惜断绝三家之后,不如事先找到血脉相传者或别姓者继承都算处理之正道。但武田未循序渐进即进行斩杀,如此的做法,若遭后世批评他杀掉当家三主子断人之后,那也无辩解之余地了。 何况,这三家家世既不该绝,就该另寻同族血亲继承,而信玄却以自己的儿子及宠将继承,难掩其欲夺三家领地以图私爱的意图。 政虎怒道:“这卑鄙险恶的小人!身为关东管领,我不能坐视他胡作非为!” 六月二十一日,政虎与前管领上杉宪政一同离开廏桥,踏上归途。近卫前嗣则留在古河。 “我暂时要留在这里,也算锻链锻链。这里的武士虽然未必都听我的,但比起京都三好、松永那帮徒众,已经好得太多了!他们虽然不大尊敬我,但只要你好好吩咐一声,他们都会遵从的,我就暂且在这儿磨练磨练自己的人缘吧!” 他原先是那么想待在政虎身边,究竟是甚么原因让他改变心意,无人知晓。政虎心想,或许是他宠爱的女人不能离开关东,反正,政虎目前需要一个具有代替意义、具有手段、能受关东武士尊敬的名望之士留在关东,上杉宪政是不行了,足利藤氏的反对者仍多,近卫前嗣或许适合。 “也好!就依殿下之意吧!”政虎同时严令关东武士:“不得疏忽殿下,如有人胆敢无礼,我绝不宽贷!” 在归途中,有关信州形势的报告陆续到来。信玄在川中岛附近,沿千曲川筑起海津城,令春日昌信改名后的高坂昌信驻守,他本藏书网人撤回甲府。 “哼!这是有意为敌了!他也知道我是不会坐视的!” 政虎在接到最初报告时,便有了决定。此事攸关他关东管领的面子,他知道,他和武田信玄之间免不了一场决战。 一路上他仔细筹划对策,于六月二十八日返抵春日山。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凯旋庆功的欢乐声中度过。这一年的六月是小月,仅二十九日,第三天即七月初,二十九日与七月一日,其间还盛宴款待了义辉将军的使者僧侣一舟,并挑选陪同一舟回京的 4f7f." >使者。 行前,政虎吩咐派去的使者说:“在一切安排妥当以前,你们就一直留在京中,等到日期大抵决定后,立刻派一个回来报告,我好率众到江州恭迎!” 一舟及政虎的使者于七月二日启程赴京。当天,有以长尾政景为首的一族重臣向政虎献刀庆贺的仪式,其后两天则是政景宴请诸将武士,犒赏军功。 七月四日开始,政虎着手安排与信玄决战的部署。 他要求会津的芦名盛氏及出羽庄内的大宝寺义增加盟己军。关东管领所能管辖的地域最初是关八州,后逐渐扩张,加上伊豆、甲斐,进而奥羽地区皆为其管辖。换言之,在最盛期,自伊豆、甲斐至东部皆在其统治之下,但后来国势衰弱,上野一国亦难挽颓势。政虎是理想家、权威主义者,相信一旦成为关东管领,则必须就是制度所规定的关东管领,且相信自己拥有的实力,因而遵从古代制度催促出兵救援。 现在的史料如何记载不得而知,三年后,芦名氏与大宝寺氏受信玄所诱,出兵越后夹击政虎,因此推测当时并未因应政虎之催促伸出援手。政虎是理想家,而芦名氏与大宝寺氏皆为现实派,一般而言,不至于承接关东管领之命令。从这一方面来看,政虎的做法实属滑稽。然而,从现实派的眼光看来,无论悲壮美、壮大美、庄严美或严肃美,都有某种程度的滑稽感。 总之,政虎令家将斋藤朝信、山本寺定长驻守越中,令政景留守春日山城。 他并指示政景,必须特别注意处理越中的人质;如果芦名和大宝寺的军队赶来,便指示他们进至藏田,在西滨、能生、名立一带部署。如果越中情势不算火急时,援军就停在府内,如果情势紧急,则由政景亲自率援军出阵。 政虎这回是有一掷乾坤的觉悟,他独坐毘沙门堂内,坐禅、护摩以定心志,专心策划一切。 八月十日,作战计划完成。 “这样bbr>藏书网可以了,其他的再多想也无益,只有随机应变了!” 他很满意地步出毘沙门堂。一个多月不吃不喝不睡的政虎,发乱须长、脸削眼凹,独有目光锐利刺人,模样相当骇人。他命人召集诸将,先行沐浴剃发更衣,恢复清爽的心情。 他悠闲地喝着酒,打量室外风景,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灿然洒满一院。当他正陶然浅醉时,近侍来报,诸将已聚集大厅等候。 “唔!” 他拿起小几上的文件,走向大厅。 大厅里,众将屏息而待。在这类军事会议席上,众人就像森林中的树木一样,谨默不动。政虎一出现,众人一同伏地而拜。 政虎缓步走进上厅入座。位在众将之前的本庄庆秀起身,进至政虎面前,再两手扶地一拜。政虎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庆秀膝行向前,接过文件,迅速阅过一遍后,再伏地一拜,略向后退,半转过身子斜向众将道: “现在宣布出兵信州的部署计划,大家仔细听好!” 他以低沉却清楚的声音逐一念出。座中有人听到自己的姓名时便用力应答一声。 头阵、二阵、后备、游击一军、同二军、本营前军、同左军、同右军、统辖军务、统辖军粮、本营先锋、管理物品、海津城殿后、春日山城留守、府内留守等等。且一一制定人名与人数。 被唤到名字者皆伏身且回应头阵:“喝!” 负责打头阵的是村上义清、高梨政赖、井上昌满、须田亲满、岛津忠直等信州豪族。政虎对此做了极简单的说明:“负责头阵诸将原是信州人士,地理方面极熟,人和亦佳,如果有人愿加入我方,皆可收编,但不可大意疏忽!” 等本庄庆秀全部宣读完毕,政虎再度开口:“计划已定,大家迅速准备妥当,以便随时可以出阵!” 说完,吩咐上酒同乐。 不过,这天的盛宴之后,政虎并没有再回到内殿小酌,他反而又回到毘沙门堂。 正是天暮时刻,他坐在毘沙门堂殿中,望着远处的米山,沐浴在火红的夕阳下。当他想到山的那一边就是琵琶岛时,胸中无端涌起剧烈起伏的浪涛。 他心中浮现乃美的各种影像,那细小如巴掌大的脸庞、透明的肤色、苍白的嘴唇、细可见骨的手肘,皆历历如在眼前。 政虎凯旋归来时,宇佐美定行没有亲自来贺,只派了他的长子民部少辅定胜代表。当时,他还托定胜带话:“等乃美病况好转后再赴春日山城出仕!”显见乃美的病况相当严重。 其实,政虎在毘沙门堂内废寝忘食、演练作战计划时,乃美的影像仍不时浮上心头,搅乱他的思绪。他必须不时挥去这层心障以专心思考。实在挥除不去时就打坐、燃护摩以静心。 当一切计划妥当,他的心思顿然空虚时,就再也忍不住那份思念的感觉。望着米山夕照,他油然而生想见乃美的欲望。 他过去不曾有过在上阵之前犹心系儿女之情的情形,他每一次出战,都是全心紧勒、战志昂扬,一股沛然气魄溢满全身。他尊重自己这种感觉,也相信这种感觉能佑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因此,此刻这种迫切想见乃美的感觉,令他非常狼狈。他暗责自己,立刻盘腿打坐。由于多年的修练,他很快便进入无念无想的境界。城内山林里的鸟啼、噪音及晚风拂过檐端的声音瞬间自耳畔消失,心身坠入空无的境界。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睁开双眼。 米山上的夕照已消失,山色转为浓稠的暗青,一钩明月悄悄挂在山的右下方。 原先那份思慕又袭上心头,似乎刚才进入无念无想之境时心中某处仍挂念着乃美。政虎叹一口气:“也罢!我只有去看看她了!否则,我无法以平常心上战场!” 约三十分钟后,他率领十个卫士,出城向东。月亮爬得更高,光芒也更清亮了。 政虎告诉众人:“出兵在即,我有事想借用骏河的智慧,明天傍晚回来!” 主从十人都骑着马,还牵着路上要换骑的马,一路急驰。春日山到琵琶岛六十公里,他们在夜半稍后即达。 宇佐美定行大惊,亲自奔往城门迎接。 “真是意外!真是意外!” 夜深气寒,他咳嗽连连,瘦削的面庞被月光照得苍白,看着叫人心痛。 “我是临时起意,”政虎意欲下马。宇佐美拦阻,“还有一段路!您就坐着不动吧!”他亲自牵着政虎的马,走上坡度缓缓的路上。 奔波了半天,虽然夜露已下,仍然出了一身汗,感觉很不舒服。政虎要求先到浴室冲个澡,浑身爽净后回到客殿。 宇佐美已准备好酒菜相待。他亲自为政虎斟酒:“请用!” “麻烦你了!”政虎接过热得刚好的清酒,一仰而尽,“唔!好酒!”他啧啧舌尖,“再来一杯!” 连饮三杯,有些醺然。“军队部署已定,打算十四日出兵!”说着,他把计划书递给宇佐美。 “劳您亲驾,实在不敢当!” 宇佐美接过文件,捻亮灯火,仔细观阅。他不时点头,看罢,叠好交还政虎。 “看来这回是真有决一死战的觉悟了!” “不错!你也知道,过去和那家伙交战,总是不了了之,胜负不分。这回,我想好好决一雌雄,究竟鹿死谁手,未为可知,不过,我会全力以赴!” 政虎的语气平静,用字简短,却锵然有力。宇佐美频频点头,而后微笑道:“在下倒有一语相劝,不知您听得进否?” “你说!” 宇佐美捻着稀疏的白须,低沉有力地说:“您也知道武士出战应无牵无挂,唯有孑然立于八方碧落之中方能确实对应各种变化。从这点来看,说甚么决一雌雄,说甚么鹿死谁手,甚至发急生气的心情,似乎与八方碧落、四方无碍之境地相差千万里,您是否该再自省一下呢?”他突然垂眼,更放低声音:“请恕在下直言无讳!” 政虎胸口一热:“说得好!我当深记在心!多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在战场有如疯子,不应有像疯子那般的无心,哈哈……” 他有些腼覥,大笑举杯。宇佐美接过酒杯,斟酒,喝完后把杯子还给政虎。 政虎接过酒杯,按在胸前道:“我今晚来是为了两件事,一件已经办完了,另一件还没了,请你让我见见乃美!” 他一口气说完,宇佐美并未回答,彷佛没听见他的话。 “让我见她!我等着你的允许下酒哩!”政虎直盯着宇佐美:“乃美的病情怎么了?很严重是吧!我三天后就要出战,我已有必死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必须见乃美,请答应我!” 宇佐美抬起脸,那张老脸更显苍白,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多谢您关心!小女一定非常高兴,幸好这两天感觉好些,白天暖和时可以坐一阵子!不过,现在只能在床上见您了!” “你答应了,多谢!” 政虎把酒一仰而尽,泪水忍不住涌出,混入酒汁里。 宇佐美等病房收拾妥当后,才领着政虎到乃美房间。 两名女侍扶着乃美坐在床边,她大概略施过脂粉,那凝视房间入口的脸庞上有着红晕,看不出一丝憔悴。 看见政虎进来,她想起身迎接,身子轻摊着。 “那样就好!不要起来!” 政虎迅速进屋。为他安置的座位在距乃美约两尺的地方。铺着鹿皮垫子,但他迳自靠近乃美,宇佐美赶紧把鹿皮垫子往前挪。 政虎嘴里道:“不要紧!”眼睛凝视着乃美。 乃美双手扶地向他行礼。她的头发比往常要黑,撑地的手肘细得叫人心疼。 “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一直想来看你,却没有空,你知道我又要打一场大仗吧!”政虎的语调极轻! 乃美仍低着头回道:“听家父说您要出征信州,百忙之中还特地抽空来探望我,实在感激不尽!” 宇佐美和女侍都已悄悄退下,政虎发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有种近乎晕眩的感觉。 他声音颤抖着说:“你抬起脸让我看看!”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彷佛来自远方。 乃美抬起眼直视政虎,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我好高兴……”她的声音颤抖,泪水倏地滑落脸颊,流过尖削的下巴。 政虎愕然,细细打量着她。她脸上虽不见憔悴之色,但到处有着细碎透明的冰片似地。 “别着凉了,身子要紧,回床上吧!” “……” “回床上去,你这么坐着,叫我无法安心待在这里!” 乃美轻轻拭去泪水,默默地想移回床上。她的身躯踉跄,政虎虽有抱她上床的冲动,但一时之间做不出来,只有看着乃美艰难地躺回床上。 政虎为她掖好被子,轻按棉被四角。 “我好高兴……”乃美还想说甚么,她很快地伸出手抓住政虎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得令政虎打个寒颤,“乃美,乃美……”政虎别过脸去,按在乃美的手上。 “我也一样高兴!老实说,我没有一天忘了你,没有一天不想到你。好久以前,我就曾经想求你父亲把你嫁给我,而我也来到半途了,但因为途中遇上不愉快的事,使我厌恶了女人,于是又折了回去。实在无聊,如果我不受那事影响,一个劲儿的来,或许你已是我的妻子了!你也不会生病,或许还为我生了两三个孩子,我真遗憾,我……” 他忘我地叙述着,胸中一股热气似要发散。 “我好高兴,我也一样。我一直暗恋着您,我以为恐怕我会在您永远不知道我心恋您的情形下死了,虽然不觉遗憾,但仍然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如今您知道了,我也没有遗憾了,这是我真心所想……” 她呼吸急迫,热气吹过政虎的耳朵。 不知何时开始,两人紧紧相拥,唇唇相叠。乃美许是发烧的缘故,嘴唇像燃烧似地发烫,政虎并无所觉,只是尽情地吸吮。 月升月落 不知是男人的热情容易冷却,抑或情绪过于复杂?政虎的心很快就蒙上一层阴影。他想到乃美此刻重病在身,这样撑着对她的病不好,同时也想到自己明天一早必须离开此地,在天黑前赶回春日山,此时必须休息不可。 乃美似乎也感受到政虎那浮动的心绪,她更激烈地吻着政虎,似要缠住不放,但当她知道无法再唤起对方的热情回应时,原先紧勾在政虎颈上的手倏地松开,嘴唇也放开了政虎。 政虎仍抱着她的背,在她耳畔轻语:“好好休养身体,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一定娶你为妻,一定!” 乃美没有回答,只是泪水静静滑落。 “把病养好,一定要好起来,否则,我们两个都太可怜了……” “好……好……”乃美轻轻应答,紧接着低头号泣。 政虎认为她是高兴得激动而哭,他自己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静静地放下乃美,退回座上。抬眼细看,乃美的脸颊上仍残留着小滴泪珠,但泪已干的眼睛凝视着他。那眼睛深邃清澄。 “干嘛这样看我?”政虎笑问。 “没有啊,只是……” 乃美想笑,但脸庞突然飞红。政虎看着她那细致透明如脆瓷的脸颊,轻柔地说:“我刚才说的你都了解吧?” “是。”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明早再来看你!” “好!”乃美垂眼静答。政虎为乃美裹好棉被,起身离去。 他的寝室就设在客房里,随他而来的仆僮困倦已极,但还没睡。 “唉呀!抱歉!累得快睡着了!” 他让仆僮侍候更衣,上了床。仆僮正要摺叠他换下来的衣服。 “别摺了,就挂在衣架上,快去睡吧!” 仆僮依言把衣服挂在架上,两手伏地行礼后,捻弱灯火,便退出房去。 政虎耳聆他悄悄离去的脚步声,望着微暗的天花板,感觉十分满足。 “这下都搞定了,这世上确实有命中注定的事。剩下的就只是我打赢这场仗和乃美病好了,她的病会好的,瞧她那么高兴……” 总之,他非常满足,舒畅地打个大呵欠,闭上眼,坠入沉沉的睡梦中。 他做了一个梦。 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穗,起伏的波浪,是一片自远处微微倾斜过来,又向远处微微倾斜上去的宽广原野。 他心想这或许是妙高山下的原野。他向右方仰望,只见好几座急峻的山岭耸向高空。 他独自走在山脚的平原上。他拄着青竹杖,穿着草鞋,大步而行。他没打算去哪里,只是心中焦急得快步前进。 不久,远远的前方看到一个骑马人影。是个女人。她戴着市女笠,穿着美丽的和服。瞧她那神态,像是略有伤感。她也没有人陪,独自一人坐在马上,踽踽行在穗浪高及马腿一半的原野中。 政虎心想:“多危险啊!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这样荒凉的地方!” 但他继而发觉,“啊!这里不是妙高山,那是信玄的爱妾诹访夫人,那么,这里当是御坂岭了!” 他往左方看,富士山以更高更雄伟的姿势耸立。 “果然!” 他很满足。 他又急起直追,但是距离始终无法拉近,尽管他走得又急又快,对方缓步而行,距离就是无法缩短。 “奇怪哩!难道她看起来不急,其实走得很快吗?” 他突然察觉,那是乃美!他必须追上她,想加快脚步,不知怎的,膝盖僵硬得不能动弹。 “喂……”他想举手招呼,却发不出声音。 乃美仍是缓慢的步伐,却渐行渐远。 政虎欲唤无声,浑身冒汗地呻吟,挣扎中清醒过来。 屋外虫声盈耳。那鸣叫一夜的各种虫声自远处传来,渐渐高亢、复杂,而后突然静默,就这样反反覆覆。 “是一场梦……” 他嘟哝着,抬手欲拭去额头浮出的冷汗时,感觉床边似乎有人,他愕然欲起时听到微微呼气声,是女人柔弱的叹息声。 “是乃美吗?” “是我!” 乃美裹着棉被唏唏唆唆地靠近,在三尺前方屈身跪拜。 政虎赶紧起身,“怎么啦!小心冻着了!”他拿过架上的衣服披在肩上,捻亮灯火。 乃美仍跪在地上不动。 “怎么了?睡不着吗?” 她不回答,只是颤抖着无声而泣。 政虎没有爱欲的经验,他虽知女人也有情欲,但实际如何并不清楚。他以为乃美是高兴之余睡不着,想来看他。他心里虽觉疼惜,但对乃美这样糟蹋病体也微觉不悦。 他正在盘思说些甚么要她回房,乃美却低声字字清楚地说道: “女人不知自重,定叫人轻蔑,但是,我自觉性命不久,不得不这么做。刚才您跟我说那番话,我很高兴,可谓死而无憾。但是……因为太虚幻无常,欲由心生,以至忘却廉耻,不怕您见笑,我想侍候您睡!” 那最后一句话像利刃当胸刺下般,令政虎惊骇不已。他浑身像火烧似地发烫,眼前一片火红,但是脸色一片惨白。他那短须杂生的下巴剧烈颤抖,他那凝视着乃美肩膀的眼睛透亮,像正准备袭击猎物的鹰眼。 他立刻闭上眼,连做几个深呼吸以静下心来。不久,他睁开眼睛: “为甚么说活不久了?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要和你永远在这世上享受人生,你也要这么想,千万别说这种丧气话。病由气生,从今以后,你要用心活下去,你一定会好,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健康让我看!” 乃美没有回答,她已不再颤抖,但仍一副顽固的样子。 政虎叹口气,接着说:“这样吧!等你的病好了一点时,就搬到春日山来,我每天探望你,这样,你一定好得很快!我会常常弹琵琶、击小鼓、吹箫让你高兴,这样你不好都不行。你懂吗?” 乃美的身躯有些动摇。政虎趋前抱住她:“懂了吗?你懂吗?” 乃美别过脸去。 “你别害羞!我很高兴!你要是懂了,快回房去保暖身子休息,起来吧!” 乃美的骨架细瘦如小鸟。政虎心疼地搀着她走到侧廊。夜空中已有破晓前的气息,西沉的月光掠过屋檐落在侧廊,地板寒冻异常。 乃美不要他送,他就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去。她的身影虽然瘦削,但脚步却意外地轻盈。她站在转角处,回头一瞥,而后弯过转角,消失踪影。 政虎按照预定计划,在当天傍晚一回到春日山,便下令:“八月十四日出兵!” 派任先锋的信州豪族业已先返信州居城,届时各自由居城出兵。因此随同政虎从春日山出兵的是第二波各队。诸将皆知政虎性急气躁,早就准备好一切,陆续猬集春日山城外。 十四日清晨,晓月犹挂西空,诸军已集结在城外广场,大将五十余人,兵数万余。含先行进入信州者计六十人,兵数应有一万三千余人。政虎纠集诸将在毘沙门堂前,亲自焚起护摩祷告,取神前之水,与众将同饮。饮罢即令号兵吹奏螺号,劲扬的螺声回荡在群山之间,响彻逐渐泛白的晨空。 卯刻(六时)时分,城门前广场上诸军高喊三声出征欢呼后,依序出发。 两天后,十六日上午,大军抵达善光寺平。打先锋的信州豪族已先发而至,总兵力为一万三千。 此时,善光寺平及川中岛一带没有武田兵员,只有川中岛东南方千曲川畔的海津城中有高坂弹正驻守。 诸将进言:“这真是天赐良机,咱们就先毁了海津城!” 政虎摇头道:“武田信玄可能会这么做,但是我不会!我总觉得这种战术下流。我要等武田大军集结后再堂堂布阵而战!” 诸将再进言:“主公这种正义观念,正予武田信玄可乘之机,就是看准主公是不会如此做,才只留高坂一人驻守那小城!主公不觉得他的狡计可恨吗?” 政虎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想正正当当地交锋,看看鹿死谁手?如果我行事不正,就算赢了也徒然留人话柄,我不喜欢!何况,高坂弹正年纪轻轻,独守孤城,面对我大军,岂不凸显他的勇气可嘉?我倒想放他一马,完成他的勇志!” 政虎毫无攻城的打算。当夜,大军进驻善光寺的横山城。 翌日开始,武田军陆续抵达,如夏云涌现蓝天。有的驻进海津城,有的在城外扎营。 “这么一来就有意思了!” 政虎情绪大好,亲自带了少数侍卫出去侦察。 三天过后,武田军更多,但信玄还未到。 十九日夜,政虎派到甲州的探子带回消息:“信玄于十六日自甲府出发,途中耽搁一宿,昨夜下榻诹访,今日自诹访出发,午后越过和田岭,兵 5458." >员大约一万,其中包括今川家和北条家加盟的军队。” 政虎估计,加上已在海津城内外的六千兵力,武田军力共一万六千。双方可谓旗鼓相当。 他当下召来卫兵,发檄全军:“明日破晓时,只留辎重队及护卫队五千在此,其余全部出发,穿过川中岛,在雨宫渡口过千曲川,直上妻女山!叫大家准备!” 这个命令震骇全军。犀川虽名为上杉、武田两家势力的分界线,事实上上杉势力仅及犀川,武田势力仅及千曲川,川中岛则不属任何一方,有缓冲地带的效果。但是,海津筑城以后,对川中岛就能收控制之效,川中岛犹如纳入武田势力,同时,千曲川以南之地也成为武田的范围。 如今要穿过川中岛、过千曲川,进军千曲川以南之地,等于深入武田腹地。如果武田军切断雨宫渡口,不但上杉军无法与善光寺的辎重队联络,与越后的联络亦断。此举非但冒险,简直是无谋。 监军直江实纲及柿崎景家立刻连袂求见政虎,再问此举是否妥当? 政虎微微笑道:“你们是怕我军孤立敌地,粮草亦绝吗?” “的确,粮道既断,与本国联络亦绝,在兵法上此是谓死地也!” 政虎再笑道:“只是死地吗?海津城的机能不是就毫无作用了吗?” “话是如此,海津城眼前被我们看轻,因而畏缩不动,因此不能说敌人就确保了川中岛及千曲川以南。但是,如果雨宫渡口落入敌手,情形就不一样了,还请主公三思!” 政虎终于放声笑道: “打仗如果只求安全,你们说的极是,不过,我这回是打算决死一战。如果我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信玄那只狐狸八成又弄些无聊举动不战,或许提议修好。那家伙打十遍算盘,如果不是十算十胜,他是不会出战的!我现在就担心这个。如果他看到我自敝喉咙、处于死地时,他一定来攻,我正是放饵钓鱼,就决定这么做!” 直江和柿崎不再言语,政虎的毅然态度似乎感动了他们。 “我们了解主公的心意,届时必当戮力以战,效死主公!” 语罢,恭谨退出。 拂晓时分,地上笼罩着淡淡一层雾。上杉军展开行动,渡过犀川。 从渡河点到雨宫渡口之间八公里,几乎是平坦的地域,只有旱田和水田。八千大军整然有序地移动,海津城及其附近逡巡的武田军立刻警觉,鸣金吹螺进入警戒态势,但是上杉军不顾其动静,直直南下,在雨宫渡口过千曲川,直攀妻女山。 今日的地势已产生变化,千曲川已不流经雨之宫部落,河川迳向西方移动,经过旧筱之井、横田。但在当时,千曲川自现在的屋代町右转流经雨之宫,自此处流向山际在溯至妻女山山边,然后向右流经现在的松代町附近后再转向北方。因此,今日的千曲川虽一直朝松代城址向西流去,但据推测当时应是流经城址后,最后汇流成为城西侧的外濠。今日仍留下其遗迹,看到宽广的地沟部份即知此非古代之地形。于江户时代的宽保年间(一七四一~四四),千曲川发生大泛滥时,今日的川流方向已大致抵定。因此,在今日自松代前往屋代方面时,虽前往妻女山山边为止都有坦荡的道路,但当时由于千曲川穿流至山边以至于人无法行路,只能越过妻女的山路。 因此当读者想像当时的川中岛、海津城时,不妨参考上述所叙。另外,今日前往松代后,会看到松代城虽是小城却有着石砌的堂堂城壁,但当时海津城的城壁并非石墙。以石头堆砌城壁的方式,以松永久秀的大和多闻城与织田信长的安土城为始,而海津城是较当时稍后的新样式筑城方法。当时称为“堆砌”,将土砂堆砌而上并种植草,是一般的城壁的式样,天守阁亦如是,属新式样。 海津城虽有千曲川绕过西侧城壁,但在高筑起之堤防所圈围的土地上,有简陋的建筑物立于其间,且有两、三座简陋的了望台。河堤被草遮盖,且在其上亦植有为保护土地的树木。由于是筑城后不久,因此应是幼树。因近水,容易植根,树的种类像柳树也说不定。当时的中秋是今日的九月,柳树尚未枯槁,堤防上的草应也是绿油油的吧。 当上杉军攀登至妻女山顶时,太阳已升空,天气清>朗。 妻女山标高五百四十六公尺,海津城在其东北方两公里半处。站在山上,可以俯瞰城内外动静,一旦在此布好阵势,竖起林立军旗,具有相当的威压效果。 探子不断传回信玄的动静。信玄于二十日那天进入海野(上田)城,整整滞留一日,二十二日才再动身。上田到户仓间四公里,是狭窄的山峡地势。诸将建议政虎出兵户仓迎击武田,则武田虽拥有大军,囿于地形,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出兵迎战,上杉军可以逐一将之歼灭。 但是,政虎没有应允,他大笑说: “我要光明正大地打这场仗。敌人缩在洞里不出来,我不会烧了松叶去熏他出来!何况,信玄这人狡猾至极,他难道没想到会遇上这个局面吗?他待在上田城里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盘算进路,他是设计好了才动身。依我看,他不会到户仓口,他会走令人意想不到的路,出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不信你们等着瞧!” 没有多久,探子再报,信玄的先锋队已至坂城,派出部份兵力到稍前位置,然后取道左方山路前进。 “没错吧!他是打算走后山的路!” 政虎对自己料中信玄的动向一事,感觉很满意。他猜信玄会出麻绩,越过猿马场岭至屋代对岸,果然不错。二十三日上午,信玄的先锋队出现在此。 不过,在户仓口、八幡村还有算是川中岛一部份的石川等地也都出现武田军,其势如云涌山巅,如浪击海岸,相当壮观。这倒在政虎的预料。如果他当初听从部将建议攻至户仓口,此时必像袋中老鼠般任人宰割。 他不觉赞叹:“了不起!信玄智略果然高人一等!” 来自各方的武田军逐渐汇集成一路,沿千曲川西岸北进,攀上川中岛西限的茶臼山。 在妻女山上看得目不转睛的政虎暗叫不妙。这真真出乎他的预料。茶臼山标高七百三十六公尺,比妻女山高。 武田军在茶臼山上竖起大旗小旗,燃火焚柴,一壮声势。衬着西沉的落日及夕照,令人为之动容。 海津城及其周围的军队得此气势,也变得活络起来,那原先垂萎的旗帜也在99lib.晚风中翻扬,连升起的炊烟都显得特别黑。欢呼声不时响起。 “好极了!这下有意思了!” 政虎欣然笑道,他浑身带劲,但觉勇气百倍,有着陶醉的快感。 不过,因为海津城与茶臼山连成一线,妻女山上的上杉军与善光寺的兵站部便断了联络。将士无不担心,觉得沉重不已。 茶臼山上的信玄本阵、海津城及其周围的武田军终夜烧着炽旺的营火,不时发出威吓的喊声。在美丽的星空下、夜半淡淡的月光中,营火熊熊,喊声响彻夜空。 政虎虽觉对方无聊,但也必须讲求对策。战场上兵士的心理非常特殊,虽然明知这种事只是虚张声势,但如果默不回应,反而会生胆怯;一旦心生胆怯,便会愈益惧怕。于是,政虎也命己方兵士烧起营火,当对方喊杀时,己方也立刻喊击回去。 就这样,漫长的秋夜过去。 政虎一醒来,立刻走到最佳展望位置,观看茶臼山,俯瞰下界。从海津城到川中岛、善光寺一带,雾茫茫一片,如乳色大海。 政虎凝视着雾海,只见雾沉淀在平地之底,处处浮出的树梢如海中之岛。他专心看着茶臼山与海津之间,雾似乎淡了些,看着看着,树梢的数目增加了,像透过薄绢一般,也可看见丛丛人家。 紧接着,他看到一队人马正在移动。当雾更淡时,到处可见人马踪影。 “果然!” 他很满意地回到帐篷,漱口洗脸吃早饭。这时,监军直江实纲到来。 “马上就好!你等一下!” 他继续吃着早饭。 探子来报:“茶臼山与海津城间,敌军往来频繁!” “好!好!”政虎高兴地点头,喝口白开水,放下筷子,转身对直江说:“信玄那老狐狸和海津联络,打算把我将死!他想得倒好,不过,我也是钓着大鱼了。” 直江来此是打算提出意见的,看到政虎兴致勃勃,没说甚么便回营去了。 雾散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清楚看见武田军穿过川中岛密切往来联络的情形。在晴朗的秋空下,上杉军皆面色凝重,感觉已陷死地。到处都有人低声抱怨:“这算甚么指挥?这样日积月累下去,我们除了饿死外无他!” 这时,政虎的营帐中开始传出小鼓声,伴着“哈!”“唷!”的喊声,回荡在秋气清澄的山间。 众人皆感惊愕。 忆良人 将士忧心如焚,政虎却悠然无惧。他每天除了展望茶臼山信玄的营地,俯瞰海津城外,便是与侍卫合唱歌谣,亲自伴奏小鼓琵琶,实在轻松愉快。 其间,武田军的联络情况益发紧密,也益愈大胆。 政虎下令:“除了敌军来攻,我军不得出战!” 上杉军奉令之余,只能静观武田动静,因此武田军大胆如入无人之境,上杉军唯有暗自咬牙切齿,却也难免心生不安。 将领认为这样下去,己方勇气将丧失殆尽,必须设法激励士气。商量之后,又连袂求见政虎。 这一天,政虎坐在距营帐稍远、可以俯瞰川中岛的地方,铺着熊皮垫,弹着琵琶。 清爽的秋气下,下界一切犹如擦洗过般鲜亮,田野、水沟、树林、人家、道路,如蚁般穿梭其间的人影,以及数十人到百人以上大规模往来的武田武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视线转向临千曲川而建的海津城,又望向茶臼山上的信玄本阵,一边弹着那把“朝岚”,他不时哼着歌词,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数名将领沿着山路上来时便听到琵琶曲声,他们认为这是政虎自信的表示。他们停下脚步,互相对望。 “怎么样?主公似乎自有主张,我们再去说,岂非浪费唇舌?” “我也这么认为,毕竟主公指挥作战神乎其技,非我等所能参透。” 众人为之语塞,驻足不动。几只红蜻蜓从他们头上飞过,朝向北方,耳畔回荡着淙淙的琵琶声。 众人有意归去,此时,又有一人开口:“话虽如此,但对手是武田信玄,不可等闲视之,我看,我们还是该说几句话才对!” “说的也是,信玄不是寻常人物。” 众人又举步往山上走。 侍卫禀报部将求见,政虎没有停下拨弄的弦,只是点点头。 “领他们来这里吗?” 政虎仍颔首不语。 众人随着侍卫99lib?来到政虎身旁,甫一坐下,政虎便停止拨弦,转身向他们说:“来得好,这里视野极佳,我每天都在此享受。你们既然来了,就喝喝酒,慢慢欣赏,享受享受!” 他心情很好。不过三天的功夫,让山顶的秋阳把肤色晒得微黑,脸颊上的浓须剃得很干净,看起来气色很好,相当健康幸福。 众人寒暄过后,引入正题。政虎把琵琶横放膝上,左手握住把手,右指调音。 听罢部属的话后,他语气平稳道:“你们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这听起来好像是怀疑我的战略!” 他脸上带着微笑,众人惶恐狼狈。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既然如此,就不该有话要说。我是打算打一场空前未有的战争,我已成竹在胸,就等时机来到。不过,你们的顾虑也不坏,多谢你们费心。来!喝酒吧!再听我一曲琵琶。” 众人喝过,聆赏一曲琵琶后,鱼贯下山。 之后,政虎仍继续弹奏琵琶。他喝了酒,有些醺然,思绪飘然而到病卧琵琶岛的乃美身上。 “你等我!我一定打胜仗回来!你也要战胜病魔!知道吗……” 琵琶曲不知何时成了《忆良人》。 就像政虎从妻女山顶俯瞰川中岛、眺望茶臼山一般,武田信玄也从茶臼山顶俯瞰川中岛,眺望妻女山上的上杉军阵营。 他自从皈依佛门后,出征时甲胄外头都罩上法衣。此时他也是如此装扮,一日数次离开营地,站在高崖上眺望妻女山。 他有些地方无法理解。他判断政虎把大军开上妻女山,目的在居高临下制伏海津城,同时压迫千曲川以南的武田势力,不过,当他进占茶臼山后,即频频穿过川中岛与海津城紧密联络,妻女山反而陷于死地。至此,政虎的阵营应该出现一些变化,但至今他仍未看出任何迹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茶臼山与海津城间人员来往频繁,政虎却完全置之不理,着实奇怪。如果是寻常武将,信玄或许会判断是因胆怯而不敢出手,但对方是政虎,他就不敢如此断定了,因为他很清楚政虎的战术及用兵皆非寻常。 “他究竟打甚么主意?” 信玄颇感不安。 上山后第五天,二十八日夜,信玄召来功夫最高的一名忍者,摒退众人,吩咐他道:“你现在就到敌营,仔细给我调查清楚后回来报告!” 忍者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夜色泛白时方归。 信玄立刻接见,黎明寒气逼人,他不停地咳嗽。 忍者跪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向坐在矮凳上的信玄报告:“敌军大部份分布在妻女山半山以上,另外,雨宫渡口也有部份,大约二千人……” “这个我知道,我要听的是他们的军心状况怎么样?都很悲观吧?” “不错!他们都很悲观,悄悄议论主公为甚么会让他们陷于如囊中老鼠的境地。” “大将的情形呢?” “不尽相同,有人忧形于色,有人安然如常,有人还学着他们主公喝酒。” “政虎呢?” “他非常轻松愉快,令近卫武士吟唱歌谣,自己击小鼓伴奏99lib?,热闹一阵后喝点酒便睡!” “唔,唔,他们防范严密吗?” “非常严密,守卫轮班巡逻,没有空隙!”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忍者退下后,信玄仍坐着不动沉思一会儿,然后漱口洗脸,换换衣服离开营帐。 他走到崖上,眺望妻女山。下界一片雾海,妻女山上也笼罩着淡淡一层雾。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激动悔恨不已:“我究竟在干甚么?我打算把他置之死地,没想到自己也被拖在死地边缘!他想把我逼出来决一死战,这多危险!但是,他以为我会这样轻易上当吗?” 尽管他心里这么想,但此刻他也不能完全夸口他没上当,无论如何,爬上这座山就是个遗憾! “那家伙喜欢玩手段,他要年轻武士唱谣曲、自己击小鼓伴奏,就是在耍手段,他好像眼看香饵垂在鱼鼻前的渔翁哪!” 思想及此,信玄觉得自己必须尽快下山,与海津城附近的己军会合,但这又不容易。现在两军会合,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沿犀川到与千曲川汇流处,再沿千曲川溯向海津城附近的广濑渡口,一条则是利用目前的联络路线,直直穿过川中岛到广濑渡口。 走前一条路虽较远离妻女山上的上杉军,但政虎若与善光寺的五千预备队取得联络,渡河横击,同时亲自出战的话,自己这边恐有遭左右夹击之虑。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走目前这条联络路了,虽然也有危险,但只要有充分的准备,在夜间秘密进行,等到上杉军发现时也许已大半军队渡过广濑。 于是他开始设计这条退路。 武田信玄和上杉政虎不同,他不会专断行事。 大部份的场合,政虎都是一人决定战术,决定之后再命令诸将。而这也只是大概的战术,至于细部计划,他自己也不决定,而是视战斗状况时时变化。因此,即使召开军事会议,他也不请诸将参详,只是分派决定的事。 信玄就不同了,他即使订了大纲,还要在军事会议席上与诸将充分检讨、交换意见后视情况加以修正。当然他也知道战争是活的,有各种变化,因此他也不订定细目,不过,他的谘询过程仍比政虎缜密多了。 此刻,他召集部将到茶臼山大本营,就在他平常眺望妻女山的崖上草原上召开军事会议。他举着军扇,指点着地方,告知众人他设计的方策,征求众人的意见。 饭富兵部最先开口。饭富是武田家老将,他与已经阵亡的板垣信形都是协助信玄放逐老父、自立为武田当主的功臣。 “您的计划虽然有理,但在下以为还是相当冒险,既然终归一战,何妨本阵出兵,海津城也出兵,东西布阵,待敌军一动便展开夹击!如果敌军缩头不动,届时再东西合而为一,进入海津城如何?” 马场美浓守信房也赞成:“在下也认为此议甚佳,如果一开始就想直往海津城,士气恐怕大失,万一突遭敌袭,势将不堪一击!” 众人也同声附和。 信玄环视众人:“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他见无人开口,继续道:“你们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是我的看法不同!第一,那样做正好陷入政虎的计谋。他这次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决心要和我一定胜负,兵书上说穷寇勿追,他却把自己弄成穷寇,我正面迎战此敌,必遭大损。挫其锐锋,待其士气衰竭时而战,是兵之常道,我不想用奇道。第二,我军阵营不若以往,小幡山城于六月病故,原虎胤受伤未愈,不能出战,似乎更不宜冒险,我看还是照我的计划行事吧!” 他这么一说,无人再表示反对。 夜半稍后,位于茶臼山的武田军开始行动。由于军令森严,大军移动竟未发出任何声响。守备雨宫渡口附近的上杉军发现有异时,已接近黎明了。 政虎接到急报,猛从床上跃起,奔到平常了望的地方俯瞰山下。 今天仍是雾锁大地,山下仍然漆暗一片。天上的星星像是感受到黎明气息般,神经质地眨呀眨的。政虎敏锐地巡视眼下的幽暗底处。 他甚么也看不见,但不久就听见轻微的嘈杂声。那是多数人马井然有序移动的声音,想当然耳,马蹄是套上草鞋、口中衔枚,人也紧紧按住身上盔甲的挪动摩擦。 从那动静判断,人马似乎已过川中岛的中心部位,接近广濑渡口。 政虎不觉暗叫:“糟糕!我太疏忽了!” 他懊恼不已。如今回想起来,昨天傍晚时武田军营的气氛是有些奇怪。茶臼山和海津城附近,炊烟冒得比往常浓密,他应该想到是武田军将有所行动。如果己方先派兵埋伏在广濑渡口,防备海津城的武田军,自己再率主力守在川中岛中央,势必能和信玄打一场决战。 但事到如今,已来不及了。智谋多虑如信玄,一定会在途中伏下重兵,只等上杉军去追击。上杉军若真追击,立刻会中埋伏。 政虎暗恨:“失策啊!” 随着天光渐亮,乳色气体在川中岛上缓慢移动,透过雾海,可以看到军队移动,且已到达遥远的东北方位置。显然已有一半军队过了渡口。 天色更亮,雾也变淡,像透过湿纸一般可以看见武田军动静。还有四、五千人簇挤在广濑渡口等待过河,但其中有两队千人队伍,相隔五百公尺严阵面向上杉军守备。他们慢慢向后退,远望如蚁群蠕动。即使上杉军完全没有追击,甚至没有追击的气息,他们也如此用心防范,令政虎佩服不已。 政虎开始不安,因为信玄撤入海津城后,更可能形成长期抗战,最后又不了了之。这与他的期待大相迳庭。他一再懊悔,当初只要多用心注意,很容易就可看穿武田这步棋的。 他有些抑郁,但不知何时聚集在他身后的近卫武士,个个脸上都出现安心之色,因为原本被切断的与善光寺间通路又联络上了。 政虎不觉怒从心起,暗恨无人知晓他的感受,但很快又转念一想:“不了解也好,心中秘密能叫人看穿,也不配称武将之器!” 他突然放声大笑,回顾众人说:“信玄那只狐狸,一个人玩起角力了!真辛苦!不过,我看得很爽,要是有酒就更妙了,拿酒来!” 接过从人奉上的酒,他自己喝后,也分与众人共饮,非常愉快地继续看着武田军的移动。 这天是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年的八月是小月,这一天也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时序一入九月,天气突然冷了。早上的雾愈来愈浓,天亮犹不散去。中午时秋阳当空,偶尔飘一两阵阵雨,群山及宽广的川中岛已见萧条之色。野草泛黄,群树染红转黄,就连刮过的山风也带着与往常不同的乾枯声。眼耳中尽是日日渐深的秋意。 妻女山与海津城依旧对峙不动,信玄没有动作,政虎也没有动作。 不过,政虎心中的不安倒是日益加深,他担心又要言和。对手笼守城中,他无计可施。即令是平庸的武将笼城而战,攻城也倍感困难,何况是才智过人如信玄,简直可以说是难攻不落。如果硬要攻城,上杉军遭到惨败是可以预见的。如今,唯有等待情势生变,掌握胜机。 政虎内心虽然焦躁,但表面仍悠然不迫,击鼓吹笛弹琵琶度日。不过,在信玄移往海津城后,他即下令全军:“傍晚煮饭时一次煮好三餐伙食,早上及中午都不准起火!” 两军对峙不动,又过了数日。 信玄与政虎不同,他一点也不焦急,他根本不想强做决战。他认为:“应战时方战,没有非战不可之事。” 不过,他也下令严防敌军偷袭。 九月八日,信玄突然心生一计,立刻召集诸将至海津城商议。 他先开口道:“连天累日地这样僵持相对,诸位想必无聊至极。我看敌人的样子丝毫没有松懈,虽然表面有放松的样子,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又在策划一招利计,我们不能傻傻上当。今早我突然想出一计,来跟大家商量商量!” 他略微停顿后继续说: “根据我的经验,政虎打仗像老鹰,直接攻击猎物,一击而中就罢了。如果不中,便头也不回地飞走。这大概和他性急重名誉的脾气有关。我呢,就想利用他这个脾气!我们这样僵持而立,就连我这最有耐性的人都有些不耐,他的焦躁可想而知。别看他表面一副不急不徐的样子,还弹琴击鼓,其实心里一定在盘算,这场仗既然无法打成决战,只要交手一次,有个六分胜,就可以保持名誉撤退了。现在我们兵力总共两万余,我想拨出一万两千夜袭妻女山,剩下八千到川中岛,切断善光寺道。如果政虎赢了,他一定会心满意足地撤往善光寺,如果输了,当然也逃往善光寺,我们就在途中以逸待劳,你们觉得如何?” 饮富兵部笑道:“妙计!妙计!就像啄木鸟敲啄树干,激出躲在里面的虫,它自己躲在洞口等着吃虫!” 他比喻得妙,众人皆拊掌大笑。 信玄也笑道:“今天的比喻都用鸟,如何,就取这计名啄木鸟战法吧!” 《甲阳军监》记载,采取此战术者为山本勘助入道道鬼斋,:‘最近使用身分极低的三河出身者。口才甚佳叫做山本勘助。’后来,勘助连何时死去都不明,始终无名。” 关于这一点虽有许多议论,但笔者相信此说,因此没让勘助上场。 众将自无异议接受。 信玄进而详细分派任务,由高坂弹正、饭富兵部、马场民部、小山田备中、甘利左卫门尉、真田一德斋、相木、芦田下野、小山田弥三郎、小幡尾张守十将率兵一万二袭击妻女山。 信玄率领之队伍,中军为饭富郎兵卫,左军左典廏信繁、穴山信良,右军内藤修理、诸角丰后;旗本左队原隼人、武田逍遥轩,右队嫡子太郎义信,后备队迹部大炊助、今福善九郎、浅利式部丞,总数八千人。 时间订在明晚夜半,众人领命后解散。 九日傍晚,政虎又像往常一样在妻女山上弹着琵琶。晚风渐寒,他合起衣领,倏地发现海津城那边与往常有异。再仔细一瞧,炊烟比平常浓密。而且不只是海津城内,城外一带的武田军营也一样,不但炊烟较往常多,也有种不可言喻的躁动气息。 政虎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走到视野更佳的位置。太阳还未下山,云朵横在西山边,太阳藏身云后,把天空染得火红。不过,平地上已见暮色阴影,营地里的炊事火炎益显亮红,浓黑的烟袅袅上升。 政虎咧嘴一笑,立刻有两个想法。一是信玄打算退兵,二是准备夜袭。他原先想不出会是哪一个,但突然醒悟,信玄用兵非凡,他不会做单纯的夜袭,一定有连环计谋。 这么一想,政虎便豁然开朗了:“原来他打算把我赶出这里,途中来个伏击!哈哈!” 他俯视着海津城,不觉得意地放声大笑。侍从皆感惊愕,此时各部队传令兵也正赶来报告。 政虎很高兴地命人火速召集诸将。一小时后,众将陆续到齐。 政虎就让众人坐在他营帐旁的草地上。日头已没,四下急速变黑,卫士正准备烧旺营火,政虎制止说:“不用,我话马上说完!” 他拄着青竹杖,站在众将席中,说道: “敌军兵分两路,准备今晚夜袭我们。这一路军人数大概在总兵力一半以上,否则无法奏效,另外一路则埋伏途中,打算趁我们撤往善光寺时夹杀。你们也注意到敌营晚饭的炊烟数倍于平常吧!我是这么打算的:在夜袭未到以前,我们先撤离这里,去打在川中岛等着夹杀我们的老狐狸!杀他个出其不意!时间在夜半子刻。你们各自回去准备待命,等本阵通过后跟上,不准发出任何声音,违者问斩。营火就像平常一样,等我们走了还继续燃烧,知道吗?我再重复一遍……” 他重复一遍指示后,众将解散。 车轮大战 夜半时分,政虎依计下山。各队按照指示,在本阵通过后跟随而下。聚集在雨宫渡口前的河滩上。 政虎身穿蓝线编缀的铠甲,头戴金星饰盔,披着鲜黄无袖战袍,跨在名为放生月毛的骏马上,一手拿着青竹指挥杖,纵横各队之间。 山上的大本营及其他营地,仍像往常一样烧着炽旺营火。偏西的月亮朦胧照着大地,随着夜间寒气愈增,河上冒起的水蒸气凝结成雾。那雾以非常快的速度变浓。 政虎骑马低声指挥部署,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头盔上的金星也闪闪发光。 阵势很快就部署完毕。先锋是柿崎和泉守景家,其后是率领旗本武士的政虎,右边有六队,左边有四队,中军之后是一个预备队,由甘粕景时率领,最后是直江实纲率领的辎重队。 部署完毕,政虎命众人就地休息。 不久,下山侦测的斥候回报:“海津城及其四周各队已准备出动,人数众多,似超过敌军半数以上。” 政虎知道武田军确实要偷袭妻女山了。 “好!”他点点头,下令各队出发。 八千越后军在柿崎景家的先导下,整然严肃地渡过千曲川。过河以后,他们尽可能远离海津城及妻女山,迂回至北国街道向北行。 雾气愈重,空中已不见月影,茫茫封锁天地的雾幕中,所见不及两公尺。上杉军在前方及右方连连派出斥候警戒,步步为营,小心前进。 前行六公里后,政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骑马者下马!但马不可离身三尺以上;大家可以坐下,但不能松下甲胄,武器不可离身,紧急时一闻螺号就立刻起身上马,等待指示!” 政虎也下马,坐?t>在矮凳上。他拄着青竹杖,轮番凝视海津城及妻女山的方位,不时竖耳凝听。万物都被浓雾封闭,一无所见,连声音都听不到。 子时稍过,武田军展开攻击妻女山的行动。日间时他们已勘查过地形,妻女山背后有座标高六百九十公尺的山,山后有条小径通海津城,夜袭主力由此处攀上,再由上往下俯冲政虎的营地,然后在妻女山东侧一带山麓部署的军队也嘶声喊杀,仓皇遭袭的上杉军,就算政虎再勇猛亦无可奈何,唯有从西侧退向雨宫渡口,撤至善光寺。 就在出发时刻升起的雾群,对他们来说有如天助。他们暂缓出发,等待雾气更浓时才展开行动,沿着山路,伏下旗帜,战马履草衔枚,悄然成一纵队前进。 在突击队出发后,信玄即部署剩余的八千兵力,离开海津城。他在甲胄外罩着法衣,戴着那顶著名的“诹访法性”战盔,纵横军中指挥。随着马身起伏,那披在盔后的雪白牛毛便轻轻晃动,在雾中看来有着梦幻般的感觉。 他们沿着千曲川来到广濑渡口。这里河幅虽广,但水深极浅,全军毫不迟疑地开始渡河。信玄不时回顾妻女山,虽然在雾中甚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只要战事一开,或许能看见焚烧上杉营地的火光和己方胜利欢呼的喊声吧!虽然期待的事一直没有发生,但他并不担心,因为距离预定的时刻还早。 全军渡过千曲川后,监军向信玄报告。信玄指示各队就地休息,?但得保持备战状态。 信玄坐在板凳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凌晨的寒气沁人,他竖起罩袍领子盖住颈胸,轻嗽几声。 他逐渐有些不耐,但他强自按下这层感觉。尽管如此,他仍觉得山顶的战事应该开始了。他极目驰望,但见漠漠一片如烟般的轻雾或流或漩。 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鸡啼,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紧接着又听到鸡啼。 他又焦虑起来:“此计应无误失,会因雾浓而迷路吗?不可能啊!已经那样仔细地检讨调查过,不该迷路的……” 他心中疑惑万端,心想无论如何,先前进再说。 部队又开始前进,大约走了两公里,又停下休息。此处为千曲川蜿蜒向北流约一公里的西方。每逢涨潮,千曲川必泛滥,川中岛这一带因而成为淤积许多砂石之原野。雾如薄绵般缠挂在乾枯的芒草与灌木丛中。 信玄又等了一小时,妻女山上似乎未起任何异变。事已至此,不是迷路了就是其他因素,不论如何,都必须承认夜袭失败。他的焦虑瞬间遽增。 “怎么办?” 天色不久就要亮了,若是此刻撤退,徒然落人笑柄,若是照计前进,上杉军已有准备,恐怕反遭一击,究竟该如何是好?虽说没有比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更拙劣的战术,但他就是无法决定。 他不由得生气:“弄到这个地步,竟然连一通报告也没有,岂有此理!” 夜袭妻女山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处事如此,令人难以想像! 就在他进退不得、空废时效中,天色已然透出亮光。就在此时,远远前方传来异样的声音,那声音夹杂在风过草原、水过河滩的声音里,若隐若现,但在信玄老练的耳朵里,听得出确实是人马压境的声音,而且,是大队人马。他胸口一紧。 他回头向传令兵队说:“我确实听到人马前进的声音,但是先锋队甚么也没发觉,去告诉他们别因为夜长而神思迷糊!” “是!”五名传令兵飞马奔向先锋队。 这期间,天色愈来愈亮,晨风吹起,雾散了些。信玄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雾中,不久,他不觉愕然,强把险些呼出口的“啊”声咽了回去! 就在同时,他身旁的将士也都“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雾气渐散,逐渐看到五十公尺前如影画般的己方五队先锋,但随着己方队伍影子渐浓,在对面也出现如墨汁渲染乳色气体般的人马影子,人数众多。 信玄知道自己一旦显出惊惶,全军必定陷于狼狈。他故意慢慢坐下,伸出右手:“拿来!” 一名武士会心地递上指挥军扇。 信玄右手执扇,左手捋住长长红穗,水平举至眼高处,缓缓向旁一挥。就只这么简单的动作,原先都站起的将兵立刻平静下来,摆出单膝跪地、枪置膝上的姿势。 信玄把军扇按在右膝,脑子里迅速转动,立刻悟出政虎果然不同一般,发现昨夜的计策,抢先下山,跑到此处等待。 信玄心想:“他兵八千,我也八千,可谓旗鼓相当,我只要能撑到夜袭部队赶来助阵,胜利是不成问题的!我得设法撑下去!” 他立刻打定主意。他令在本营右方、其子义信的阵地竖起武田世代的日之丸旗、武田菱旗和将军旗,本阵只竖起一根四如之旗和有马记的旗帜。他这么做,自然是要混淆上杉军耳目,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本阵。同时,他遣使,命其于一刻(两小时)之内急奔妻女山,要那边的部队火速赶来支援。 天色更加明亮,雾也消去大半,可以看清上杉先锋队的大将旗帜在晨风中翻扬。武田军一看即知:“原来如此,上杉先锋是勇猛无双的柿崎景家。” 山阳的诗句“见晓拥千兵之大牙”想来系据此引吟咏而出。大牙是大将的旗帜之意。柿崎的马印虽不能说是大牙,但在文学的领域,作那种形容是常事。文学的目的不在追究事实,在于有效地传达心境与精神。 《甲阳军监》叙述,政虎在此战中用的是车轮战法,亦即各队如车轮滚转般轮番出动。后世长期踏袭,江户时代所撰写的战争亦有关于此战法之叙述,但究竟是哪种阵法未可得知。《军监》虽记述,各队车轮之幅条当翻滚至敌阵后再一决胜负,但实际上究竟是阵法呈现何种状态却很暧昧。 日本的兵学至江户时代,以小幡景宪之甲州流为始开始盛行,其他的流派几乎于其后诞生。换言之,今日所有的学者皆评论,车轮战是太平时代军事学者的凭空之论。但笔者的看法是,当时政虎的阵形应是左右队各分两队后排成两、三排,两队相互形成非正式之形状,彼此扶持而得此名。 当信玄认出柿崎的旗帜同时,政虎也看到敌阵竖起的旗帜。当他看到信玄的旗帜分插两个阵地时,不觉勃然大怒:“卑鄙!” 但在同时,他也醒悟到信玄是打算拖延时间,等妻女山的部队赶来驰援。他决定不让信玄得逞。他瞠目而视,快马前进。 武田的先锋有五队,从阵前旗帜可以看出领军大将为内藤修理、诸角丰后、饭富三郎兵卫、武田左典廏信繁、穴山信良。那沉着平静的神态,大有泰山崩于前亦不动的气概。 面对这样的阵容,自然难以进攻,柿崎的先锋一定很快就会停下脚步。政虎把指挥杖横放鞍前,接过一把火枪,枪口朝着天空继续策马前进,当柿崎队的先头部队与敌阵相距三十公尺时,他扣动板机。 轰然的枪声,令脚下不自觉慢慢要停下的柿崎立刻回过神来。他大喊一声:“上!”两千兵马便喊杀震天地直直冲向饭富及内藤的队伍。 柿崎不是那种端坐椅上发号司令的武将,他向来身先士卒,勇往直前。他此时已五十五岁,但刚猛之气毫未见衰。他一身漆黑盔甲,跨在漆黑战马上,手握长柄大枪,像阵黑色旋风直直杀进武田军中。 他声若洪钟撞裂,势如长虹吞日,纵横敌军阵中,无人能敌。在他的带领冲杀下,饭富队和诸角队阵势已乱,但仍坚持不退。 政虎知道信玄在争取时间,如果战事拖长,妻女山的武田军赶来时,己方一定惨败。他急得猛挥青竹杖大吼:“上!上!” 分立两旁的队伍立刻向前奔出。这些队伍每两队成一组,右队分三段,左队分两段,各自还有一掩护队在后,原是为防备妻女山的敌军。此刻两队齐出,相互联络协助,第一段直冲敌军先锋,第二段攻向信玄本阵左右的队伍,第三段则杀向信玄主队后的后备队。各队皆以大火燎原之势前进,武田军枪口乱射,上杉军前仆后继,毫不退缩,整个战场一时陷入大混战状态。 战争从卯刻(清晨六时)开始,持续到巳刻(上午十时),其间,武田方面有信玄之弟信繁及诸角丰后两大将及名将初鹿野源五郎阵亡。信玄拚命想拖延时间,政虎偏不愿让他得逞,攻势更加凌厉。 武田军已见崩势,被赶至广濑渡口,溺 6b7b." >死兵员无数,但饭富三郎、穴山信良及武田义信等队仍顽强抗战。 信玄的本阵对己方各队的颓势毫不在意,仍整然固守不动。四如之旗和马记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在肃穆武士群中,信玄不时打量上杉本队及妻女山方向。他知道上杉主队马上就要杀过来了,此事已无可避免,但希望能拖延到妻女山的部队赶来。 政虎亦然,他坐在竖着毘字旗的本阵中,望望四如之旗,又回顾妻女山方向。他必须在妻女山的援军未到前,看准时机,一举杀向信玄本阵。他的近卫武士都紧握武器,瞠视烟尘滚滚中时隐时现的信玄阵地,等待令下。 政虎抬头望天,目测日高。此刻雾已散尽,他看挂在湛蓝天空中的太阳,大概是九点左右。不能再犹豫了。 “上!” 他一声令下,全军起立,翻身上马,喊杀前冲,进至射程内时停马,架起火枪一齐发射。武田方面也回射,四周立刻笼罩在一片硝烟火弹中,两军的长枪队在烟中展开激烈的厮杀。 上杉军攻势猛烈,武田军顽强抵抗,一进一退,拉锯而战。 政虎气急败坏,差人奔告背后的甘粕、直江、须田及千坂诸将:“妻女山的敌军马上就要到了,务必在此之前击败武田!” 他自己也飞身上马,穿梭在己军中,挥着青竹杖敲打己军,口中斥责:“这么一点敌人都应付不了,是胆怯吗?要有战死觉悟!没有必死之心还打甚么仗?平常的武士面貌到哪里去啦?” 那些武士遭他责打,又愧又怒,不觉勇气百倍,奋身向前。 已是武士与武士的决战,但胜败依然未决。政虎数度抬头望天,测量日高,数度回望妻女山,益发焦急。 这时,他见信玄本阵已现凌乱,判断是多数近卫武士已杀入血战。他突然下定决心:“好!你们也上吧!” 他下令近卫勇士出战。众人上马奔驰而去后,他兀地起身,跨上放生月毛驹,迂回犀川方向,直奔信玄本阵。犀川沿岸未成战场,芒穗轻摇,秋单色枯,被政虎马蹄一踏,奔风一卷,立见狼藉之色。 他紧勒全身肌肉,紧咬的齿缝间喃喃念道:“可恶信玄,今天可要一决胜负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抽出短刀,割断战盔系带,脱下战盔扔进犀川,从铠甲中抽出白绢,裹住头脸,拔出二尺七寸五分长的备前长船住兼光名刀,架在肩上,单手持缰,直冲信玄本阵。 不过,他的判断有误,信玄并未遣出所有武士,他身边仍有相当多数勇士护卫。他们看到政虎单枪匹马冲来,先是一惊,进而一哄而起,争相迎战。 政虎挥动兼光宝刀,左劈右斩,毫无阻碍地冲进信玄本阵。武士们狼狈起身,想要阻挡,但说时迟那时快,政虎人已冲到信玄面前。 他一眼就看到那披着雪白犁牛毛的战盔,他也看到盔下信玄的脸变得惨白,那已不是从前在御坂岭时看到的俊美容颜,而是张肥胖冒油的丑脸。 他怒斥一声:“恶贼!看斩!” 政虎挥刀向下,其势太急,信玄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遑论抽刀。他就坐在椅上,以军扇抵挡,政虎的锐利刀锋将军扇斩裂一半。 “看刀!” 政虎再斩,信玄再挡,结果斩断扇柄;政虎再斩,刀锋险些砍到信玄左肩。此时,信玄近侍原大隅抄起竖在信玄身旁的青贝柄长枪刺向政虎,但匆忙出手,政虎又动作灵敏,刺了个空。他再刺,又落空,他心下更慌,再用力一刺,虽被政虎躲开,但枪尖刺到政虎座骑颈部。马直身挺立,发狂似地奔走。 骑在疾驰的马上,政虎非常满足。 “没杀死他虽然可惜,但是也让他见识到我的本事,就连他也吓得脸色发白,哈哈!哈哈!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回到本阵。 现在,只要在妻女山敌军没赶到前巧妙撤退,就能确保胜利之名。 他命人通知甘粕撤退。当各队聚集,渡过犀川退往善光寺时,妻女山的武田军赶到,展开追击。 《甲阳军监》记载,在东道十余里间,上杉军受到重创,并讲评曰:“此次交战,卯之刻(清晨六时)之前越后胜,巳刻(十时)之后则为甲州赢。” 途中一宿,翌日中午时分,抵达妙高山麓。 清澄的秋空中鲜明地浮现妙高英姿,一望无际的山麓原野中结满芒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雪白光芒。 政虎突然想到:“我好像看过这个景色!是甚么时候呢?对了,是我一个人,拄着青竹杖,穿着草鞋走着……对了,前面还有一个戴着市女笠、穿着鲜艳花色衣服的女人骑着马……” 他愕然惊觉,那正是他出征前去看乃美时,在琵琶岛城里做的梦。 他浑身发凉,胸中忐忑不安。他望着妙高山顶,暗自祈求“不会有事”。 没隔多久,前面就有人来禀告:“宇佐美将军前来迎接主公凯旋!” “是吗?” “的确无误!” “好!叫他在那里等着!” 政虎加快行列脚步。 宇佐美领着十名家将,跪在路旁草地上。政虎停下队伍,下马,走向宇佐美。 “多谢出迎,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谈!” “恭喜主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脸上不见微笑,令政虎心下一寒:“发生甚么事了?” 宇佐美回头向家臣做个手势,众人起身,远远退去。 “有甚么事站起来说吧!” 宇佐美起身,用他那如枯木般的细瘦指尖捻着稀疏的胡须,低声道: “小女昨天早上过世了。由于她坚持要搬到春日山城外,于是把她送去,但在到达翌日,也就是昨日辰时三刻稍前,大量咯血。虽然一时止住,但终究无救,留下祝福主公、并在他世为主公祈福的话后,再度大量咯血,终至咽气。” 宇佐美没有掉一滴泪,他是强忍悲伤,从他颤抖不已的指尖即知。 “昨日辰时三刻,正是我杀入武田本阵时,乃美她……” 政虎泣不成声。他迈开大步,走到芒草之中,环视原野。他的视线逐渐移往妙高山顶,三、四朵白云悠悠流过晴空。 “悠悠三十二年,我做了些甚么?关东管领、上杉家世……不都是些空虚的东西!乃美,你真的死了吗?留下我……” 泪水不断流落他的面颊,他毫无感觉,只是一直凝望着妙高山顶上的晴空。 悠悠白云流过蓝色的天空。 后记

重读《天与地?军神上杉谦信》,觉得很愉快。读者可能不解,作家读自己的作品竟感到有趣。历经岁月后,其实就算是自己的作品,内容也大致忘了,只记得故事梗概。花了几天时间,充满兴味地完成了校对。 小说是《周刊朝日》当时的总编辑田中利一先生委托撰写。他邀稿时交代: “希望描写人物成长的故事,时代与人物由您决定,虚构也可以。” 田中先生性格沉稳,是一位干练的人。 我当时脑海中闪过的就是上杉谦信。至于理由,在《武将列传》下卷后记已有提及。那种心情,彷佛未告白的恋情似地深藏内心。 但是,我当场没说出口,只承诺会写。我回应道: “请给我两、三天时间,想想写甚么。” 田中先生告辞了。 数日后,我虽想了许多,但除了谦信以外都提不起劲。当场直觉地浮现谦信的名字,其实就是最好且唯一的理由。 我告诉田中先生: “我要写上杉谦信。” “很好!但附带条件是请描写成长的过程。” “当然,故事会从出生前开始写。” 写谦信的根本理由是欣赏他的洁癖和男子气概,另还有一、两个理由。 其中之一是,以川中岛之战为主的甲越双雄争霸堪称为历史传奇。对日本人而言,日本历史藏书网上有六大传奇故事: 一、源氏平氏争霸战 二、以楠木正成为主的南北朝抗争故事 三、以川中岛交战为主的甲越双雄争霸 四、织田、丰臣、德川之霸者物语 五、赤穗浪士物语 六、明治维新的故事 以上是日本民族拥有的长篇历史传奇,堪称是传奇的宝库吧。由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戏剧、小说取材自《源平盛衰记》 href='1578/im'>《平家物语》《太平记》《甲阳军监》《太合记》《义人录》等古典作品;而知晓这些故事也成了日本人的基本素养之一。 但不知为何,六大历史传奇之中,仅有甲越双雄相争至今仍未有人触及。江户时代,因为《甲阳军监》是甲州流军事学的教材,使得甲越双雄声名大噪,但现代作家却不太处理这个题材,除井上靖曾写过短篇小说及在长篇中描述部份场面,其余皆无。还有,自《甲阳军监》以降,故事皆偏重信玄方,未见以谦信为主的作品。此所以我认>?99lib?为侧重谦信所撰的长篇小说有其重要意义。

谦信与信玄,无论在精神或作为上,都是对照性的。在文学的构成技法中,有一种是将登场重要人物的性格设定为正好相反的类型。 史实上的平清盛与重盛,两人的性格绝非恰成对比,但在 href='1578/im'>《平家物语》中却这么描写,例如“重盛谏言”的关键场面,便是藉此塑造高潮。而在现代文学中也有类似场景。 href='928/im'>《战争与和平》描写了皮埃尔、安德烈、尼柯莱?罗斯托夫、杜尔贝卡亚、陶洛霍夫、杰尼索夫、阿纳托里、海伦、娜塔莎、宋妮雅、玛丽亚等人物,且在不同场面表现了对比的性格。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事,事件又反映了他们的性格,呈现出交响乐般的趣味。 href='2773/im'>《飘》里的郝思嘉、白瑞德、卫希礼、韩媚兰等角色亦是如此。 这些都是作者有意识的安排,让这些人物聚合、现身世上,卷入历史的狂涛。秦朝末年战乱时代的项羽与刘邦如此,谦信与信玄亦如是。 这两人性格差异之大,相当少见。学问涵养尽皆深厚,这样的武将在战国时代极为罕有。两人都写汉诗,自在吟咏和歌。他们在这些部份上是相通的,但细究其作品,即知性格恰成对比。 《甲阳军监》蒐集了十七首信玄的诗,我在《武将列传》曾列出其中一首。作品风格大致类似,以下选的是比较不同的一首: 帘外风光分外新,卷帘山色恼今身。 孱颜亦为蛾眉趣,一笑霭然如美女。 信玄写的和歌不多,《武将列传》中收的是最好的几首。以下是作品之一: 并排盛开毫无意义的樱花,迥异于千年颜色不改之绿松 信玄的汉诗与和歌措辞工整却不见灵魂,感觉像是仅凭知识与语汇堆砌而成。 来与谦信的汉诗与和歌比较看看: 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 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思远征。 和同样是在越中战场所作的和歌: 战士铠袖权充枕,乍闻秋日南渡初雁啼。 谦信的汉诗与和歌满溢诗情与实际感受,信玄写不出这种诗与和歌。也就是说,信玄以学问与知识作诗,谦信则凭天赋歌咏涌自内心的感情。 两人的诗歌应该经人润饰过,但诗情无法润饰。修改的仅是语句而已,诗情是原作者拥有的秉性,作过诗歌者皆知其中奥妙。 这种奥妙也表现在两人的战法上。古籍记载,信玄绝不独自决定战术,他会先召集将士听取意见,再让他们批评战术,最后达成决定。按着让士兵演练,充分熟悉作战方式,因此作战时也一丝不苟。相对地,谦信是独自决定战术。他在春日山城的毘沙门堂闭关,净斋凝思,一旦思定即召集将士宣告,但那仅是转达自己的想法,并非商量,也没让士兵作任何演练。一想到要如何部署,便策马奔驰于各阵营间面授机宜,告示后随即离开。阵营有主有副,即使主公在另一边作战也不许前往,必须各据位置,否则视为违反军令,格杀勿论。 我认为这种说法可能是后人虚构出来的;然若视为双雄战法的象征,倒是颇具说服力。在这点上,也让人感受到努力用功的秀才型武将和专断擅行的天才型武将之差异。

两人对神佛都抱持着深刻的信仰之心。在这点上,恰成对比的是织田信长,这人是彻底的无信仰者。信长本家信仰日莲宗,但他非但不是日莲宗信徒,各种宗教都不信。烧讨比叡山、逮捕数千名高野山僧人加以残杀,在伊势长岛与越前两度虐杀总计数万名的一向宗(净土真宗)信徒。对基督教虽采取保护措施,但并非基于信仰。信长是最符合近代合理主义之人,挟着宛如魔王般的威力破坏中世,在一番大扫除后,为近世的来临预作铺陈,因此若说日本的近世始于信长亦不为过。此人堪称超脱出格。其最优秀弟子丰臣秀吉,所作所为大致承袭信长,但在信仰这一点却未加模仿,而承袭秀吉的德川家康也一样。只能说信长 662f." >是一名狂乱的天才。 总而言之,深信神佛是当时的习惯。信玄与谦信也依循风俗,信仰深厚,但态度却恰正相反。 现今在信州户隐明神和更科八幡宫都可见到两人奉纳的祈愿文,内容鲜明地表现了两人的信仰态度。在此仅举户隐明神的祈愿文为例。 信玄写道: “之前卜卦出现胜卦,足见神明是护佑我的。” 信玄的心态是,获利的是我。这是一种与神明交易的心情。 谦信则写道: “神明理应站在正义的一方。我与信玄交战是为了援救领土被信玄所夺的信浓豪族,我本身对领土?99lib?t>毫无欲望,是为正义而战。因此神明应护佑我。” 谦信认为神明应是正义的化身。越后与信州许多古老神社寺院都留存着谦信的祈愿文,内容皆一一印证他为正义而战的决心,足见他的决心和信念有多坚强。 由此观之,可以说谦信是理想主义者,信玄则是务实主义者。 这种特质当然也表现在战争上。信玄为拥有领土而战,谦信则如其所言,是为了实现精神上的理想而战。出征信浓是因为当地豪族被信玄夺取了领地,他是为恢复信浓旧有秩序而战;出兵越中则是替亡父为景复仇;出兵关东是因为他相信可恢复关东管领的权威且重整秩序。一切皆是为实现正义与秩序之信念而行动。 他曾两度赴京都拜谒天皇及足利将军。这也并非出于个人私欲前往京都视察情势,而是相信藉由恢复天皇与足利将军的威信,天下秩序便得以建立。 两人都订立了出兵京都的计划。信玄死在途中,谦信则殁于出兵前,但两人赴京都目的不同。信玄是为号令天下;谦信则为协助足利将军恢复权威,重整天下秩序。

在性生活上,两人也成对比。信玄颇好男色与女色。春日源五郎,即日后的高坂弹正虎纲,少年时代是信玄的宠童。信玄写给源五郎的情书至今仍留存着,内容是安抚源五郎嫉妒信玄移情别恋其他少年,足见信玄对男色耽溺的程度。 信玄好女色的程度亦毫不逊色。他约有儿女十人,每个的母亲都不一样。不仅如此,如本书中所叙,他娶四男胜赖的母亲诹访御前的经纬充满戏剧性。妻妾中不乏他所杀死的敌人之女,连义侄女也不放过,足证他非比寻常的好色精神。 相对于此,据闻谦信一生不近女色。也许曾接触男色,但未留下明确证据。虽有一说直江兼续是其宠童,但事实上直江是景胜的宠童。兼续本姓樋口,樋口家是上田长尾家(景胜的本家)家臣,其宅邸仍留在上田城址山麓。 一生不近女色确实古怪,但也不像现代人所想的那么稀奇。昔时这种人很多,例如僧侣,俗世中人亦是如此,特别是热衷武术者。足利幕府的管领细川政元也因信仰爱宕权现甚笃,一生不犯女色。他们相信接触女人是污秽的,将损及神佛赐予的恩宠,乃致武术趋弱。谦信最重武勇,想必因而立下不犯女色的誓愿吧。新井白石的看法也一样。最近有人说谦信是性无能者,或认为他其实是女性,这些说法我都无法接受。今日仍存的肖像画怎么看都不像是性无能者,更别说女性化了,而且也没有证据说肖像画是假的。我认为那是混淆耳目的口舌搬弄,应该连说者自己都不相信吧。 两人的体质也不相同。谦信死于脑中风,酒豪善饮,可能有高血压;信玄则死于肺病,可能是低血压。 如同我们平日常见的高血压患者,通常是行动派、积极的人较多;低血压患者则多半活动力较低、稍嫌怠惰。谦信是行动派、爱冒险;信玄则擅长从已完成的工作中尽量获取更多利益,对新事业则抱持慎重的态度,这些或许也来自于体质的差异。 这样看下来,两位对照性人物就比邻而居,同时存在于战国时代,持续地并肩较劲,实在令人惊叹。单仅两人争霸的过程即戏剧张力十足。 因此我想,“这必定能写成一部有趣的小说!”

小说写了两年多。最初邀稿时说好连载五十回、为期一年,未料竟达两倍以上。幸而受到读者诸贤喜爱,十分感谢。 尤其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改拍成NHK大河剧,原作也大为畅销。 不过,针对电视剧播出后带动买气这点,我颇感不满: “文学竟然得靠电视提拔,真不是滋味!” 我早想退休,以便着手生涯真正想做之事,后来采取行动,与这念头不无关系。 但时至今日一想,小说拥有众多读者,也算是世人重新评价我身为作家与我作品之契机,不该气愤,而应当作天赐恩惠,心存感谢。一把年纪竟还那么容易动怒,真是颇感羞耻。 若问我双雄偏好何者,毫无疑问我喜欢谦信,但这纯粹是个人喜好,与优劣无关。若论及优劣,信玄的格局器量大,事业规模也大。性格踏实,一心一意确保领地完整,绝不允许遭人夺取;相较之下,谦信的领地并不稳定,几度必须出兵关东也与此有关,他在关东时虽人人臣服,一旦离去则反叛者也多。 但在论断两者高下时,常见有这样的比较:信玄旗下的豪族无人反叛,且领地内的政策执行得相当彻底,治水工程至今存留。相反地,谦信数度遭豪族叛离,领地内的行政亦毫无建树。但我认为这种观点有失公平,因双方的条件并不一致。 早在信玄之父信虎的时代,武田家便已征服整个甲斐,领内各豪族皆成为家臣,组织也已整备为较接近近世大名的模式;但越后情况并非如此。谦信本家仅在越后豪族中位居龙头而已,各豪族的独立性仍强,换言之,组织属性较接近中世。两者的起跑点不同,不宜相提并论。 我偏好谦信,前已述及主因是他那近于洁癖的性格及男性气魄。当然,这也可能基于我还怀有少年气息,精神年龄幼稚所致。但如此一路走来也已七十岁了,要改变也嫌麻烦,就这样度过余生吧。 川中岛之战只是区域性战争,有人认为其之所以著名,乃因赖山阳〈鞭声肃肃〉之诗,但我不赞同这个说法。诚如前文所述,是因为记载在甲州流军事学教材《甲阳军监》中,广为武士阶级所知,而且双雄将中世战术之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山阳是歌咏历史的名人,先后将川越之战、严岛之战、桶狭间之战、本能寺之战等日本战国时代的知名战役入诗,但只有〈鞭声肃肃〉最为知名,应是托《甲阳军监》之福。简言之,并非〈鞭声肃肃〉让川中岛之战成名,而是后者造就了〈鞭声肃肃〉的文名。现代不更是如此?连小学、中学都教授川中岛之战了。 为了写这部小说,我前后赴川中岛四次,越后也去了三次。最初由《周刊朝日》当时的编辑部成员小林干太、摄影部门的秋元陪同,从高田出发,赴春日山、柿崎、柏崎(琵琶岛城址)、米山、长冈、栃尾(常安寺)、六日町(上田城址)。这趟旅行最令人怀念。第二次前往时,视察了三条,特别对岛之城(三条城)的攻防战下了功夫。 至于川中岛,是在要写川中岛之战前,约四月或五月初前往。开车自东京往返,返家后发现靠窗侧的右脚受寒,数月治不好,至今成了痼疾胶原病的起因。人真是有趣的生物,过往诸事尽皆怀念,竟也包括此事。 如前所述,田中利一氏是最初托嘱写稿之人,后来因车祸故世,其次的木村庸太郎氏、接着的松岛雄一氏,他们都先后退休了。往事若梦。七十老翁如我,深感人世沧桑,顿觉茫然自失。 至此,全集告一段落。除了松一口气,还有不舍。感谢诸位读者长久以来的爱护,深切祝福各位健康幸福。 在此谨向为这部全集尽力的各位致上衷心谢意:朝日新闻出版社诸位同仁、设计出高雅封面的芹泽銈介氏、为每卷都画了美丽插图的中尾进氏、在每期月报撰稿的尾崎秀树氏、稻垣史生氏,以及校对、送稿的每一位。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擅数字,人名、年号与年龄等常有失误,校对者均一一纠正,十分感念。 尽管内心不舍,但就此搁笔。 海音寺潮五郎 昭和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七日 八重樱绽放之日 (本文摘自《海音寺潮五郎全集·第五卷》) 《天与地》年表(战国年表) 一五零七(永正4年) 越后守护上杉房能多所失政,被长尾为景驱逐,为景奉立上条城主定实为守护,为景并赴天水越讨伐房能。将军足利义稙任命定实为越后守护,并令为景为其辅佐。琵琶岛城主宇佐美定行不服,向为景挑战。为景惨败,奉定实逃入越中、佐渡。 二月,甲斐武田信直(信虎)继任家督。大内义兴拥立前将军足利义稙东上入京,取代十一代将军义隆,任将军一职。 一五一零(永正7年) 四月,为景煽动土民发起暴动,召集七百兵力在信州境内讨伐上杉显定。为景策动显定养子宪房,以派他任管领一职为条件而讲和。此时,宇佐美不肯妥协,仍采敌对态度。 一五二一(大永元年) 足利义澄之子义晴任十二代将军,武田信玄出生。 一五二九(享禄2年) 为景六十二岁,娶第四任妻子,对象是同族长尾显吉之女袈裟,年方二十。 一五三零(享禄3年) 一月二十一日,袈裟产下一儿,因系虎年,取名虎千代。宇佐美定行奉定实之弟定宪举兵反抗为景,收拢越后豪族柿崎弥二郎。为景接到上田城主房景之报,得知敌军集结在上条,遂在鱼野川岸开战,不分胜负,长尾军与上条军在五十公野再战,为景计诱柿崎兄弟倒戈,弥二郎取上杉定宪首级,为景利用管领上杉宪房,藉其仲裁,与宇佐美议和。 六月,武藏川越的上杉朝兴欲攻打北条氏纲,但败于小泽原。 十二月,幕府订德政令。 一五三一(享禄4年) 加贺的一向宗信徒分为大一揆、小一揆而战。 一五三三(天文2年) 虎千代四岁,春天,袈裟染感冒猝死,葬于长尾家菩提寺林泉寺。 一五三四(天文3年) 为景到新井野打猎,遇新井村乡右卫门之女松江。松江后来成为虎千代保母。后又为为景侍妾,虎千代改由金津新兵卫辅育。 织田信长出生。 一五三五(天文4年) 七月,北条氏纲与上杉朝定再战武藏川越。 一五三六(天文5年) 虎千代奉父命出家,入春日山林泉寺。住持天室大师不久将>虎千代送回城里。虎千代元服,改名喜平二景虎。 丰臣秀吉出生。 一五三七(天文6年) 武田信虎向信州佐久口发兵,但因大雪难渡,接受长子晴信撤退之议。 景虎八岁,春天,为景令景虎做加地家养子,景虎坚拒,将景虎寄养金津新兵卫家。而后,断绝父子关系,新兵卫赴景虎舅家商量,将景虎寄养栃尾本庄庆秀家。 一五三八(天文7年) 为景及宇佐美定行率兵攻入越中,攻打一向宗信徒及越中豪族,松江跟随为景而战。 一五四零(天文9年) 武田信虎将六女祢祢嫁予诹访赖重。 五月,武田信虎攻入信浓佐久郡,陷诸城。 一五四一(天文10年) 武田晴信放逐父亲信虎到骏河,成为武田家主,时二十一岁。武田信虎投靠今川义元。六月,晴信率两万大军攻打信州诹访郡,赖重投降,收赖重侍妾之女为侧室。 一五四二(天文11年) 春,越中豪族神保等人为收复失地,煽动一向宗信徒发动暴乱。为景率兵四千,在栴檀野一战中计,被杀,松江被俘,旋即逃亡。 长尾一族以晴景为丧主,将为景遗物葬于林泉寺,景虎未能送终。晴景任新守护代。 德川家康出生。 七月,武田晴信令诹访赖重自杀。 九月,武田晴信破诹访赖继,控制诹访全部领地。 一五四三(天文12年) 长尾俊景不满守护代,在三条举兵。景虎逃避俊景追兵,回到春日山城。俊景举兵,予越后全土相当冲击,柿崎等豪族皆起而对抗春日山。 长尾晴景率春日山军攻打三条,内通三条的长尾家老昭田常陆阵前倒戈,叛军攻入内城,景康、景房阵亡,晴景趁夜逃出城去。景虎初上战场,由新兵卫护出城外,藏身林泉寺和栃尾常安寺。景虎后又投靠琵琶岛的宇佐美定行,学习兵法bbr>。期间,认识宇佐美的女儿乃美。 一五四四(天文13年) 昭田退到蒲原郡,晴景班师回春日山,耽于酒色,溺爱京都买来的藤紫、源三郎姊弟。不听景虎谏言。 景虎为观察诸国情势,巡游各国。途中,在飞驒与越中边界的尼庵巧遇下落不明的松江。松江爱上景虎随从鬼小岛弥太郎。 景虎由高山绕经信浓、甲州,在御坂岭遇武田晴信及其妾诹访夫人。又进窥小田原北条氏的情况,再观察北关东、出羽一带后回国。景虎听从宇佐美建议,决意起兵统一越后,修复栃尾古城。 弥太郎娶松江,本庄庆秀主婚。 景虎在栃尾举兵,三条俊景出兵,但首战惨败,再度纠军进击,景虎亦向各方要求援兵,晴景勉强率兵五百参加。刈谷田川会战景虎大胜,弥太郎杀三条俊景。晴景不追败兵而退。 一五四五(天文14年) 朝廷御赐般若心经,晴景又进而乞求追讨逆贼之圣旨,广抄散布国内诸豪。 八月,今川义元与北条氏康在骏河狐桥开战,武田晴信支援义元。 一五四六(天文15年) 北条氏康来援河越城,破足利晴氏、上杉宪政及上杉朝定军,朝定阵亡。 一五四七(天文16年) 景虎十八岁,虔信毘沙门天神,朝晚礼拜,且不近女色,生活如律僧。 景虎战无不胜,声名大噪,晴景对之不甚高兴。 新发田城主长敦的妻子暗恋晴景宠童源三郎,频顿幽会。事为长敦知悉,与其弟扫部介商量。扫部介当场斩杀奸夫淫妇,兄弟俩转投景虎,栃尾与春日山间开始不合。宇佐美微服潜行至栃尾,初授景虎火枪。 六月,武田晴信定“甲州法度次第”。 八月,毛利元就把家督位让予隆元。 九月,织田信秀攻打斋藤道三,兵败稻叶山城。 一五四八(天文17年) 晴景令玄鬼暗杀景虎,玄鬼事败被景虎开枪打死。 景虎决意与兄开战。晴景与景虎开战。藤紫得知晴景战败,刺杀老臣殿原丰后,逃离春日山城。越后守护上杉定实劝晴景隐居,晴景迁出春日山城,暂居府内城。 十二月,景虎入春日山城。 藤紫与下人久助乘船至越中,入鱼津湾,为港卫逮捕。鱼津城主铃木国重收藤紫为妾。 二月,武田晴信攻打村上义清,于信浓上田原大败义清。 七月,武田晴信于信浓盐尻岭破小笠原长时。 九月,伊达晴宗继承家督。 一五四九(天文18年) 景虎二十岁,举行担任长尾家当主仪式。 景虎论功行赏。 四月初,景虎率兵五千攻打三条域。景虎与松江结伴观察三条地形。 宇佐美定行在北条与景虎会师,出示三条城地图给景虎。春日山军趁夜渡河,景虎用计吓敌,斩七十余岁老将昭田常陆。三条城陷,景虎令山吉丰守为代理城主。 五月初,上杉定实病危,景虎往府内探病,初见定实夫人抚养长大的同父异母姊阿绫。 定实病况安而复危,终致殒命,景虎怀疑未参加葬体的长尾房景、政景父子心有不平,与宇佐美商量后,将阿绫嫁予政景。 织田信长娶斋藤道三之女为妻。 七月,西班牙传教士萨维耶(汉名方济各)在鹿儿岛上陆,开始传教。 七月,三好长庆入京。 十一月,家康赴骏府,成为今川氏人质。 一五五一(天文20年) 关东管领上杉宪政与小田原的北条氏康交战,惨败。 三月,织田信长继承家督。 一五五二(天文21年) 景虎二十三岁。 一月,上杉宪政到春日山会见景虎,欲让管领一职。 一五五三(天文22年) 二月十日,长尾晴景过世。 四月,武田晴信自甲府出发,攻打北信州的村上义清..。武田猛攻之下,村上的葛尾城陷落,义清本人不知去向。 八月,甲州军经川中岛开往高梨平,景虎派柿崎为主将开往川中岛。晴信夜袭柿崎,景虎惊叹其武略。 九月初,景虎上京,在堺港订购火枪,拜谒天皇和将军。途中,在鱼津港听到藤紫的琴声。 景虎赴大德寺参禅,会见前住持宗九。 滞留堺港,参观火枪工厂,订购百挺。 一五五四(天文23年) 一月,织田信长不听平手政秀的意见,政秀自杀。 景虎返回春日山,立刻派使者到甲府,要求晴信归还信州豪族旧领,同时对北陆路的一向宗徒展开怀柔工作。 春,乃美代父来春日山,告知景虎武田在当地展开离间工作,北条丹后守动向可疑。乃美并对景虎言“近日将出嫁”。虎召唤北条主家毛利景元查证传言。 九月,北条高广举兵,遭毛利景元自背后袭击,高广逃回居城,旋即投降。 甲州、骏府、相模成立三国同盟。 十一月,北条氏康陷下总古河城,擒足利晴氏,幽禁于相模,以晴氏之子义氏为古河城主。 一五五五(弘治元年) 景虎出兵信州,于横山筑寨,四处骚扰武田,但晴信不为所动,因诹访夫人病危。 五月,晴信率兵五千出发,过信州上田时已为一万三千大军,渡川中岛,布阵大塚,与越后军对峙十月,胜败未决。 十月中,诹访夫人病况恶化,晴信请今川义元出面调停。 闰十月中,两军议和,撤兵。 十一月六日,诹访夫人过世。 七月,朝仓教景攻打加贺一向宗农民暴动。 一五五六(弘治2年) 景虎嫌恶领内豪族纷争,起遁世之念。入毘沙门堂,时年二十七。 景虎为往高野山,行抵距春日山二十七公里的关山。政景告知武田离间本国豪族,景虎大怒,断遁世之念,返回春日山。 晴信离间善光寺北方山岳地带的小豪族。 朝仓教景与加贺一向宗暴动议和。 一五五七(弘治3年) 晴信发兵六千攻陷葛山城。 八月下旬,晴信率兵一万五千至川中岛,景虎在横山城扎营。 八月二十六日,武田全军渡河,向户神山挺进,景虎据报,令政景出战,势成拉锯,景虎见机撤兵,此战视有六分之胜。 毛利元就予三子教训状。 一五五八(永禄元年) 一向宗超贤大师告知景虎愿移居越后,景虎定春日山东方佐内村为寺域,令领内五村建本誓寺。 闰六月末,据报晴信出兵攻略信州,景虎发兵善光寺、小县郡。此时,幕府将军足利义辉遣使谓三好长庆包藏逆心,请景虎上京攻之。 七月十三日,本誓寺竣工。十四日,景虎入横山城,遣使与晴信议和,二十日,晴信答覆触怒景虎,两军再度用兵,集结川中岛,但战况胶着至冬。幕府将军再遣使者谓与三好修好,并令景虎与晴信和睦相处。晴信计诱将军特使,受封信浓守兼信浓守护。 八月,古文书中出现“武田德荣轩信玄”的署名。 九月,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仕于织田信长。 一五五九(永禄2年) 将军密使再请景虎上京,景虎宣布上京计划。 四月三日,景虎从春日山出发,前往京都。四月二十七日,景虎入京,谒见将军义辉。 五月一日,景虎参见天皇,获赐天杯、宝剑,叙官从四位下近卫少将。 与关白大臣近卫前嗣交情渐深。十一月七日,景虎踏上归途。二十六日,返抵春日山。 景虎宣布,幕府将军允其继承关东管领职。 二月,织田信长上京谒见将军足利义辉。 一五六零(永禄3年) 二月,越中松仓城的椎名神保氏春内通武田,景虎请本誓寺超贤大师调停椎名与神保,但神保依然与武田维持关系。 景虎率五千兵马出征。 三月底,进击富山城,神保弃城而去,鱼津城主铃木亦失踪。 三月三十日,富山城陷落,景虎斩藤紫。 七月初,房州的里见义尧控诉北条氏入侵,景虎檄告领内诸将及关东豪族将出兵关东。率兵两万出春日山,出发之际收到京都之近卫前嗣来函。 九月二十七日,景虎越过三国岭,下关东,归服者众。景虎以廏桥为经营关东据点。 北条氏康以子氏政为大将,率兵三万五千赴野州。景虎率兵三千入佐野城,北条惧退。北条氏康遣使请托信玄牵制景虎。 信玄亦遣使至大坂本愿寺,请求煽动加贺、越中一向宗信徒侵入越后,同时令越中豪族上田及神保氏春出动。神保、上田侵入越后,随即被驱退,景虎闻讯,决意一举歼灭北条氏。 上杉宪政及近卫前嗣先后到达廏桥,对此感到不安的古河将军足利义氏向四方分发檄书。 五月,织田信长杀今川义元,松平元康(德川家康)返回冈崎城。 五月十九日,织田信长于尾州桶狭间杀今川义元。 一五六一永禄4年二月下旬,景虎大军出廏桥,古河城不支,义氏逃至小田原。小田原笼城而战,向武田、今川乞援军。三月中,景虎罢攻,转向鎌仓。 闰三月十六日,景虎于八幡宫举行就任关东管领职仪式,宪政亦让出上杉家督之位。景虎改名政虎。 六月二日,政虎阵中接待幕府将军义辉使者,知将军有意赴越后投靠。此时,宇佐美告知乃美病重。 春日山急报,武田信玄越境入侵,攻陷野尻湖东南方割岳城,旋又撤回川中岛。 六月二十九日,政虎返抵春日山。 七月二日,政虎遣家臣与义辉将军使者僧一舟返京。 政虎策划与武田决战,要求会津芦名盛氏及出羽庄内之大宝寺义增加盟。 八月十日,政虎自闭毘沙门堂,厘订作战计划。 宇佐美定胜告知政虎,乃美病况加剧。政虎夜赴琵琶岛,会见乃美,告知将娶其为妻,宜安心养病。 八月十四日晨,政虎率一万三千大军入信州。十九日夜,得知信玄亦已出兵,兵员约一万六千。二十日拂晓,政虎军过犀川、千曲川,直上妻女山。同日,信玄入海津城。二十二日,信玄军上茶臼山。 九月,两军隔谷对峙不动。八日,信玄在海津城厘订夜袭计划。九日,政虎查知有异,下妻女山,至川中岛中央严阵以待信玄军。两军开战,政虎冲入武田阵营,三度挥刀砍杀信玄,可惜未中,但已满足撤军。归途,在妙高山麓得知乃美死讯。 春,松平元康与织田信长结盟。 八月,浅井长政与六角义贤开战。 一五六三(永禄6年) 七月,松平元康改名家康。 一五六五(永禄8年) 三好义继及松永久秀杀足利义辉。 一五七二(元龟3年) 八月,谦信(政虎)侵入越中,平一向宗暴动。 十二月,武田信玄于远江三方原大败家康。 一五七三(天正元年) 四月,武田信玄(五十三岁)殁。 一五七五(天正3年) 五月,信长与家康联手于三河长筱败武田胜赖。 一五七六(天正4年) 十一月,谦信出征能登、加贺。 一五七八(天正6年) 三月,上杉谦信(四十九岁)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