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他·杀》 序章 火越烧越烈,一阵紧似一阵的浓烟迷住了她的眼睛,在炽热与昏暗中,她无路可逃。但明明心里又知道,她非逃出去不可。电线断裂,木梁燃烧的噼啪声和爆炸声中传来隐隐的哀嚎,像唔唔的狼呜。 她的头发着火了,她半边面颊被火烤得生疼,她在不顾一切夺路而逃。 她非逃出去不可。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只听见己急促的喘息,一额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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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不.99lib?做这个梦很久了。但它就像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魔鬼,在幽深的梦魇之中,不知何时就会露出狰狞的爪牙,向她猛扑。 床头的闹钟,泛着一点点淡青色的夜光。她看了看,半夜三点钟。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点了一支烟,来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发愣。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动,静不下来。 那一场烈焰的旅程。炎莲一般的火焰在黯黑的天际仿佛99lib.还在熊熊燃烧。 就是在此时,她一边感受着拂过她面颊的清凉的夜风,另一边却是,仿佛压迫着面颊的灼热的火焰。 她曾经听说,人有三样东西是不该回忆的:灾难,死亡,和爱。你想回忆,却苦99lib?不堪言。 种子 空气里夹杂着一种混浊的气息。 这是因为通风不好,又有太多人,人的呼吸、病人的体臭、厕所的尿臭再混合了各种针药味、清净剂味、消毒水味所造成的医院独有的味道。 袁野皱着眉头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小心翼翼地避开胡乱摆放的担架床,迎面而来行色匆匆的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些伸得长长的人腿,那是歪七倒八的坐在输液室外的病人,每个人面前都立着支挂着输液瓶的金属架。一些同样没精打采的人坐在病人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有些人扯开喉咙直叫护士,静脉的血已经从流干了的输液管倒渗了一大截,墙角的痰盂上挂满了各色浓痰,但也有人直接就把痰吐在自己脚边的地上,若无其事地用鞋底擦去。 真脏。袁野的眼角一阵抽搐。 他并不是有洁癖的人。办案时曾经和凶犯在泥浆里打滚搏斗,毫不在意地翻动已经发出腐臭的尸体,或者用枪撬开毒贩的嘴,面不改色地用手指从他们口中掏出和着血和碎牙的毒品等等,什么血腥恶心的场面没经历过?认识袁野的人都说,他天生就是吃刑警这行饭的。强壮,机敏,好斗,并且一贯优秀。他本来就心肠坚硬,十三年的刑警生涯,更把他锻炼得有如铁石一般的心肠,毫无慈悲。 只是他实在无法忍受医院。医院是一个充满了病气和死气的地方,而这种病气和死气,是任何人都无法掌控、无法驾驭的。袁野讨厌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超越人的意志以外的东西,比如生老病死。而且医院恰恰正是这些所有要素的集大成体,所以他讨厌医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这里了,307室,胸肺科。 袁野最没耐心等待,也不管外面等着一大堆病人,直接推开门走进去:“我是市公安局的,来拿我的体检报告。你们保健科的医生说,我的报告在苏医生这儿。” 办公室里,隔着一层布帘子,医生正在为某个病人做检查。办公桌旁,一个小护士正在奋笔疾书,大概是在写病历。她翻起眼珠看着袁野,只说了两个字:“排队。” 这时,布帘后传来另一个柔和的女声:“你叫什么名字?” 多年的办案经验,让袁野习惯性地凭对方的声音在第一时间作出判断。 这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虽然嗓音很柔和,但语调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疲倦。医生的工作,大概也很辛苦吧。袁野心里这样想着,嘴里答道:“袁野。袁世凯的袁,旷野的野。” 袁野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可能是因为常常压低喉咙恐吓罪犯的原因,最近声带有一点点沙哑了,他自己开玩笑说,更有磁性了。 布帘哗地拉开了,女医生扭脸对一个还坐在检查床上狼狈地整理着衣服的中年女人说:“行了,你的肺听起来没什么毛病,拿了单子去验血吧!” 然后她摘下听筒和口罩:“袁野是吧?这名字我有点印像。” 那张脸瞬间让袁野愣了一下。与其说是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女人的男性本能使然,倒不如说是袁野没想到和他原先的估计完全不一样。她比他猜想的年轻,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苗条高挑,略有一点圆中带方的脸,很有个性的长挑的眉,在这种日光灯底下,皮肤显得特别苍白,也显得一双杏仁般的眼瞳特别深黑。除了在电视里,袁野没想到,生活中原来真有这样漂亮的女医生。 她倒丝毫没有在意袁野的目光,一边揉了口罩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一边问:“你上次什么时候来做的体检?” “六月初。” “六月初?你怎么现在才来?” 袁野只答了一个字:“忙。” 小护士说:“公安局的体检报告不是给他们单位送过去了吗?早拿走了!” 袁野回答:“是,报告已经发给我了。但是你们医院后来又叫我来多照了一次片。我这次是来拿那次照片的结果的。” “你等等。”苏医生走到一个柜子跟前,猫下身,拉开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取出一个写着名字的牛皮纸袋。 当她拿着牛皮纸袋抬起头来时候,神情已经平静自若,平静得袁野觉得刚才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她抽出一张片,“刷拉”一声卡进灯箱上,打开灯。一个人体的胸腔,透过白色的灯光,在深灰浅灰的造影下显现出来。她的动作利落而优雅。 “袁野是吗?这是你的肺片。” 她用非常专业的口吻指点着:“你的胸片初拍就发现有问题,发现了一个2.4厘米的结节。” 袁野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脸转到那张x光片上,听她继续说:“你再看这张复查的胸片了,结果仍然不太好。但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胸片了。照目前的情况,我建议你再照一个ct……” 袁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瞪大眼睛,努力的看着墙上那张据称是自己胸腔内脏的光片,却不得要领:“什么,什么结节?是肿瘤吗?你说清楚一点!” 顿了顿,女医生平静地说:“我们怀疑你的肺部有病变。” “什么……什么病变?不会是……癌吧?” “是良性还是恶性,要通过切片检查才能确定。” 袁野的思维在那一刻停顿了三秒钟。 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月前,局里接到一起极恶劣的高空掷物案,一个变态专挑行人密集的地区从高空往下扔镪水,警方悬赏五万块寻找目击者。他那时天天扑在这案子上,忙得连家都没时候回,几经辛苦才破了案,抓到那个******狂,怎么……怎么就突然怀疑有肺癌了?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袁野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他突然注意到,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女医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目光,和刚才的有点儿不一样,好像有点怜悯。像他这样一听到得了癌就被打蒙了的人,她一定司空见惯了,现在她看着他,这个警察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袁野惊觉到自己的失态,一种对自己如此没用的恼恨和被女人同情的羞耻心像点着了的火一样从胸腔里腾起。 “这是我的片子吗?”他不知不觉的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是叫袁野,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对不对?那就没错。我看你一直不来拿报告,担心病情拖下去会更加更化,才给你打电话的。”苏医生皱着眉头,丝毫也没有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你的家人来了吗?” “我没家人,就光棍一条!”袁野低吼,“我才三十二岁!怎么可能!” “现在癌症的发病率越来越年轻化,可能是生活习惯的问题,也可能是现代人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压力太大。你平时有没有抽烟的习惯?有没有咳嗽,低热,有胸部涨痛?有没有气闷和气压感?” 袁野本来脸如死灰,听到后来,突然眼前一亮:“没有!我一点儿没99lib.有!” 她说的情况统统没有!也就是说,可能是误诊!对了,这个娇滴滴的美女医生懂个屁!这几年,袁野连感冒都没得过,他一向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突然得癌?开什么玩笑! “你不抽烟?” “我不咳嗽!” “很多肺癌患者在早期都没有任何症状。”苏医生随手接过坐在一旁的小护士写好的化验单,熟练地在下面签了个名字,“我建议你尽快照ct,不要延误了病情。如果是早期肺癌,早点动手术还有希望。” 她将填好的化验单交到袁野手上,老气横秋地说:“还有,从今天开始,烟最好戒了。” 袁野好像不识字一样盯着手里的单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楚,化验单医生签名处写的那个名字:苏琴。 走出医院的大门,阳光白亮刺眼。一股盛夏的热浪立刻将他整个人包围,几乎让人透不过气。袁野回头望望日光灯管光线幽暗的医院,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有如噩梦。如果真的是个梦就好了,但这偏偏又是真的。回想今天早上走进这家医院时的自己,还那么健康强壮,但此时走出来,只觉得肚子沉重,全身乏力,好像真的已经开始大病了。 袁野脚步迟缓地走近自己的车旁,突然抬起脚,狠狠地向车的后轮胎踢去,嘴里狠狠地骂了句:“他妈的!” 一个警察突然当街发飙,吓得不远处一个卖苹果的小贩赶紧挑起担子走远..两步,生怕靠得近了惹他晦气。 在这之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包围着他,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怎么把车开回局里的。那种感觉有一点眩晕,与醉酒类似,但又更模糊。来了局里,才发现刑警队的人基本都到齐了,还来了缉毒队的两个队长和一个副局长。原来今天要开会,具体商量怎么把缉毒工作落实到基层。这些人袁野全都熟得很,一到了会议厅大家互相扔着烟,笑着骂着娘打着招呼。若是在平时,袁野也会参与到他们的话题中去,挤兑挤兑这个那个。但是这一次,袁野呆呆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抽着烟,只觉得心神不宁。 冷不防他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袁大头,借个火。”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今天,只有一个人还叫他大头的,只有他穿开裆裤的朋友,现在也是他的同事,陈子鱼。 小时候袁野是个四方头,从小被公安院里的孩子叫袁大头袁大头,长大了的袁野体格健壮灵活,脸型反而拉瘦长了,浓眉深目。进了刑警队以后,他剃了个寸头,又常常为了完成任务日晒雨淋,打熬得一身古铜色皮肤,分明已茁壮成长为一个看起来很酷的帅哥,但陈子鱼还是不改口,依然叫他袁大头。 两人虽然小时候在院里一起玩,但因为小学和中学读的不同学校,所以有一段时间疏远了。一直到高中毕业后,两人又成了警校同学,这才又熟络起来。陈子鱼清秀修长,眉目俊朗,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美男子,只是嘴角老是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是个神枪手,前一阵子他被借用到缉毒科协助破了一起本市的贩毒案,凭手枪里的六颗子弹打倒了五个毒犯。这案子挺轰动的,而警队也需要正面的英雄形像,领导们觉得陈子鱼外型俊美,比较容易讨好市民,便将他作为主角推出去,塑造成了可亲可敬的人民警察光辉形像。警队里的人私底下就开玩笑称陈子鱼为警队之花,简称警花。他恐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朵男警花了。 陈子鱼和袁野在警校同期同届,老爸当年又同样都是刑警队的同事,很难不被双方家长用来比较。陈子鱼头脑聪明但是个性懒散,什么事都只求个马马虎虎过关得了。而袁野性格刚强好胜,无论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正是所有刑警老爸梦寐以求的明星儿子。陈子鱼从小就不知道被自己老爸拎着耳朵念过多少次:“你怎么不学学人家袁叔叔的儿子,又能干又自觉!”而袁野的老爸也老是在家里教训自己儿子:“你看人家小鱼,小孩子多会做人,多讨人喜欢,见谁都一个笑。” 当时袁野年少气盛,又和陈子鱼做了同学,有时候难免暗暗较着劲儿。陈子鱼什么都马马虎虎,偏偏天生是个神枪手。袁野是学校的散打王,擒拿、格斗、野战、体能无人能及,但唯独射击这一项比不过陈子鱼,暗地里不能不有瑜亮之恨。记得有一次,袁野本来决定在双人对打中把陈子鱼当成沙包好好教训一番,陈子鱼明知不是对手,刚一交手就来了个假摔半天爬不起来,搞得袁野好生无趣。警校毕业后,袁野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进入当时公安局最威风的刑警大队。陈子鱼毕业分配的时候,靠他老爸的关系才勉强分进了分局的刑警队。 说实在的,一开始袁野有点儿看不惯陈子鱼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陈子鱼没半点儿身为纪律部队执法人员的自觉性,苦活累活他是千方百计能躲就躲。虽然他的破案能力也挺强,不过袁野总觉得他是凭着小聪明歪打正着。但陈子鱼倒是真挺会处事的,虽然又懒又滑,但是相处下来,刑警队的同事都喜欢他,人际关系比袁野好多了。 袁野不能理解陈子鱼的马虎,同样,陈子鱼也不能理解袁野对于工作的执著。因为对于陈子鱼来说,警察只不过是一份工作,但对袁野来说,警察这个身份似乎意味着一切。 袁野是真的喜欢做警察。越是艰难的案件越是让他觉得兴奋。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远祖大概是猎人,他们血液里那种狂热的嗜血的狩猎天性,通过神秘的遗传因子,潜伏在他的血液中。每当有任务,又开始调查,追踪,撒网,捕猎的时候,他就像是打了安非他命一般莫名兴奋,成天窝在车上啃干方便面过日子也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他是天生喜欢和人竞争的人,但竞争往往意味着伤害。从前在警校的时候,曾经在格斗比赛中失手打伤过同学,也曾经因为表现太过突出而被班上的同学孤立过。所以到了单位,袁野学会了收敛锋芒。他不是笨蛋。他明白,只有在与坏人坏事的斗争中,他才可以痛快地放手去做,因为那时他代表了国家和法律,是绝对正义的一方,所以在这种竞争之中无论怎样残酷凶猛都不会被人指责,而只会受到赞赏。袁野倒不是太在意领导的表扬,他在意的是那种自我满足的过程,升不升官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让他继续玩这个兵捉贼的游戏就好。 此时见到陈子鱼,袁野勉强打起精神笑着说:“怎么,做了警花,火也不带了,就等着人家给你点啊?” 陈子鱼丝毫也没有介意袁野的调侃,笑嘻嘻地拿过袁野的烟和打火机,取了一根烟点上:“我戒烟了。” “你戒烟了?”袁野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吞云吐雾的男人。 “应该说,我家禁烟了。”陈子鱼的表情有点无奈,“我老婆说,再抽烟就和我离婚。” 袁野笑了:“现在后悔了吧?你那时说什么来着?” 袁野曾经问过他,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平白无故多一个人来管着自己,多憋屈啊。陈子鱼当时笑嘻嘻地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事业型的人,我是家庭型的。”这个以家庭为重的男人,现在居然连抽一支烟的自由都被剥夺了,袁野深深觉得,自己坚持单身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想到陈子鱼叹了口气,承认道:“是,是我当时没想清楚。工作还可以混过关,家里的事可不容易混过去。” 袁野似笑非笑地说:“愁眉苦脸的干吗?离就离呗,大丈夫何患无妻。” 陈子鱼笑骂:“他妈的,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你他妈的就那么巴望着我和我老婆散伙?你是什么动机?” 袁野也点了一支烟:“是不是你戒了烟,你们就天长地久了?” 陈子鱼笑了,吐了个烟圈:“难说。要说我老婆不准我做的事,大概可以写成一本书。” “你不如直接说说她准你做什么吧。” “如果说她要我做到的事,大概可以写成另一本书。”陈子鱼苦笑着摇头,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本来说笑一阵,袁野快把这事抛开了,陈子鱼猛地一提,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陈子鱼继续说:“刚才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愣,好像心情不太好啊。你没事吧?” “没事。”袁野说,“去了趟医院。” “医院?你小子壮得像头牛似的,哪儿不舒服?”陈子鱼上下打量着他,“月经不调?” “你他妈的才月经不调呢!”袁野笑骂着擂了陈子鱼一拳。 这时,郝副局长走进来,会议开始了。同事们分头找了位子坐好。 现在毒品问题日益严重,由吸毒分子引发的社会治安问题也日渐增多。局里决定下狠手打击吸毒贩毒活动。这时市面上出现了一批纯度达90%的海洛因,缉毒队的人怀疑是有人绕过层层卖家,直接从柬埔寨那边入的货,来抢毒品市场。 郝副局长说:“这案子最近有眉目了。刑警在一次办案中逮捕了一个叫田七的小混混,他身上就有这种高纯度海洛因。以此为突破口,层层上查,现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叫刀疤黄的人身上。局里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今天开会,就是要成立一个项目小组,与缉毒队同志合作,到时候武警那边也会抽调机动力量配合我们的行动。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定要把这条毒线连根拔起。” 袁野的眼睛亮了,项目组成员肯定会有自己。他是刑警队里最优秀的,哪一次大行动少得了他!但随即,亮光从他眼里消失。他想到了自己的病,心里就狠狠地抽了一下。此时他终于发现,那种一直缠绕不去的异样感觉,是隐隐的恐惧。 ct胸片的确诊报告出来了。放射科的医生仍然怀疑是周围性肺癌。 袁野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 “周围型肺癌是指三级支气管以下,呼吸性细支气管以上的肺癌。因为它的边缘不清,瘤体较小,而且临床症状出现得晚,所以很容易误诊。这要等手术之后切片化验才知道。” “如果是癌的话……手术有希望切除干净吗?” “那当然是,越早进行手术,越有希望治愈。” “会连肺都切掉吗?” “如果能承受肺叶切除的患者,当然会进行肺叶切除。但是周围型肺癌和其他类别的肺癌一样,主治医生都会在可能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切除癌组织,最大限度的保留正常肺组织。”放射科的读片医生看了看袁野的神情,安慰他,“别担心,这阴影也可能是结核瘤或者其他良性肿瘤。” “真的?”袁野眼睛一亮。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从胸片判断并不准确。” 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已让袁野习惯性地对别人所说的话保留怀疑态度。但是这一次,他睁大眼睛,以从来没有过的认真态度倾听着面前这位肥胖男人的每一句话,努力捕捉他所说的每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医学名词,并且打心底里希望相信他所说的——那个阴影也许是结核瘤呢?也许是其他什么良性肿瘤呢?把它切掉就可以了。三个月,最多半年之后,自己又是一条生猛好汉!袁野越想越肯定,他的爷爷奶奶都是高寿,爸妈虽然死得早,可那是因为车祸。他们家没有癌症的遗传基因,凭什么他就那么倒霉?肯定是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 “请尽快帮我安排手术。”袁野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就是到局里请假。 项目小组的成员名单出来了,第一个就是袁野,但是他因为病假不得不退出,局里只好另外选拔了陈子鱼。小个子的刑警队长郑宗涛拍着袁野的肩安慰:“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好好养病,这次的案子你就不要管了。我晓得你好面子,手术的事我没跟下面的兄弟说,只要开出来检查是良性的,你还怕将来没你立功的机会?” 郑宗涛一边说一边叹气。他其实也舍不得这个最得力的手下。 袁野像凝固了般一动不动。 最开始听到自己病了时,那股无明的怒火已经郁积在心头,此时正化成一只小兽咬噬着他的心。他痛恨自己怎么会这么没用,怎么会突然生病!这个一直强壮听话,从不让他烦恼的身体,现在竟然给他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在他最需要用它的时候,它却生病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明明是自己追捕的猎物,却落到别的狮子嘴里一样,无比愤怒。 他的心情,别人根本不会懂。所以他咬着牙,拼命克制着自己就快失控的怒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进医院三天了。明天就要做手术。 袁野坐在病床上,望着一半被漆成绿色的墙壁发呆。 这是一间三人房,环境还不错,不但有冷暖空调,墙角还有一部小电视机。袁野的床位是靠窗的,但是从窗口望出去也不过只能见到医院门诊部的灰色屋顶,毫无景色可言。门边那张床上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膝关节动了手术,麻药过了就一直哼哼唧唧的,有一个乡下小保姆陪着她。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肝癌患者,也是等着排期做手术的。 那个五十多岁的人话特别多,袁野刚一住进来就想和他搭讪,袁野没理他。到了中午,那人的老婆来送饭,他见袁野不知道在哪儿打开水,就让他老婆带袁野去了趟开水房,回来再和袁野聊天,袁野再不理他就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了。 “小兄弟这么年轻,是什么病?” 袁野不太习惯被别人问话,反问他:“你是什么病?” “癌!肝癌!”那人一张脸又黄又胖,愁眉苦脸,“已经动过一次手术了。这是第二次,上次没切干净。你看,你看,是从这里开刀的。” 他掀起衣角,非要把伤口展示给袁野,好像要证明他说话的真实——我没骗你,我真的已经动过一次手术了!袁野一眼瞥到那和他的脸一样又黄又肿的肚子,厌恶地转过眼去。 “唉,痛,痛啊!”他吃的东西颜色很奇怪,一种绿色的糊糊,光看着就够让人倒胃口的了。他用调羹搅拌着,“什么也吃不下,这是我老婆用蔬菜加肉汁儿再加上大米熬成烂烂的粥,再用麻布过滤了,特制的营养粥,好消化,有营养。可是不行啊,疼起来吃不下去啊!” “那就别吃啊。” “不行啊,想要活命,就算是蟑螂也得吃下去。”那人往嘴里送了一口,费力地吞着,“小兄弟,你是什么病?” 又回到最初的话题。袁野知道不回答他,他是不肯放过自己的,于是就说:“肺上长了一个瘤子。” “癌!肯定是癌!” 听他说得那么肯定,袁野不服气起来:“医生还没断定呢。要做了手术才知道。” “那些医生都那么说,先稳住你的心,不让你胡思乱想。我表哥就是肺癌死的,我太清楚了。一开始也是拍片发现肺上有个东西,然后也是开刀,开刀切不干净,又是放疗又是化疗的,哎哟,受了多少罪啊!前前后后拖了半年,最后还是一撒手死了。才四十不到,也是很年轻就死掉了啊。” 也是?什么意思? 袁野被深深地震动了一下。 在这之前,他只是满脑子想着工作的事,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的病充满愤怒,却始终没有太深刻的体验和感觉,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得癌症,一直觉得是哪里弄错了。 袁野站在洗手间,注视着挂在洗脸台前的脏兮兮的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万一真的是癌呢? 才三十二岁,正活得风生水起,就要去死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 袁野赶紧甩甩头,想把那声音赶走。 就算是肺癌吧,他的身体年轻、强壮,也一定可以医好。他和那个肝癌胖子的表哥可不一样。他不是懦夫,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和罪犯贴身搏斗的时候,武装劫匪的子弹嗖嗖从身边打过的时候,与其说是紧张,他更多感到的是极度的兴奋。在战斗中,越大胆,越疯狂的人,越不会死。这几乎是个真理。 而现在,身体里长癌,这是完全不同的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快要死了吗? 死突然如此鲜明地横现眼前,把他吓了一大跳。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我烧掉吧。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骨节粗大的手掌充满力气,能捏碎一块砖头,连着血肉神经,都要化成灰烬……他打了个哆嗦,要把这念头抛开似的猛地搓了搓脸。 实在不想回病房。一看到那肝癌患者,就会想起他那个“也是很年轻就死掉”的表哥。 袁野心烦意乱地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虽然很热,但是袁野并不觉得。他出神地看着来来去去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大家都一副很长寿的样子。没生病的人真好。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走运的混蛋?袁野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着,白色的烟雾缓缓地消散在夏日傍晚充满金色阳光的空气中。他强迫自己去想点其他的,比如说,不知道碎尸案现在进行得如何了,陈子鱼会不会吊儿郎当的将它不了了之?他告诉自己,等他病好了,他还是警队精英,以后破案的机会多的是。但是……这病真的会好么?真的会是结核瘤么?万一好不了怎么办? “同志,这是吸烟的地方吗?”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他回过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不远处向他走过来。袁野记得这声音。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她——胸肺科的那个漂亮的女医生。 “这是住院部,是禁烟的,你没看到那边柱子上不准吸烟四个字吗?”她向着他走来,来到面前,突然把他认出来了,“咦,是你?” 袁野把烟递到嘴边:“苏医生。” “怎么,决定动手术了?”苏琴走近他,微抬起一点头看着他。 袁野注意到,在女人中,苏琴的个子算是很高的,只比他矮半个头。 袁野吐出一口烟:“明天动。” “当然越快越好,这种病最怕延误治疗。”苏琴抬手挥动,赶走她面前的二手烟:“不是说要你戒烟的吗?” 袁野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苏琴一愣:“你干什么?” “你自己不也一样抽?”袁野看着她的手指说。 阳光下,苏琴的右手两只指甲有点泛黄,这是长年抽烟的人留下的记印。第一次见她袁野就闻到了,这苏医生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儿。 苏琴脸有点红了:“生病的人可不是我。” “我看到网上说,吸烟和得肺癌没什么直接的关系。”袁野微微挑起眉。 苏琴抽回手:“你想病情恶化得更快吗?” “放射科的赵医生说,可能是肺结核瘤。”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袁野这样说,似乎是想反驳苏琴当初说他是肺癌的话。 “是吗?”苏琴开始明白,这个人心情恶劣,正在找机会和人抬杠,她不想再争论,只是笑了一笑,“但愿如此,祝你好运。” 她微笑的时候,那种疲倦的神态又出现了,眼角也出现细细的皱纹,不像远看她时那么年轻。 这个女人到底多少岁?袁野抽着烟想。现在的女人都看不出来岁数。 她从袁野身边擦身而过。走了两步,她回过头:“你自己的身体不爱惜,谁也没办法。不过这是住院部,你也要为其他病人考虑考虑。” 袁野最怕女人罗嗦,只得做了个投降的表情,将烟头摁熄,弹进花坛里。 现在大概是什么时间了? 袁野很想看一看表,但是一动不敢动。 大概是正午吧。透过层层的密林,太阳明晃晃的照耀在空中,好像快把一切都烘干了,人头昏眼花,透不过气来。渗出的汗水把背心的衣服都打湿了,但另一方面,口渴得快喷火了,嘴唇都要裂开来。好想喝水。哪怕只喝一口也好。可是不行。不能动。大家都在这里埋伏呢。绝对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可是,为什么呢?这是一次什么行动?大家,在哪里?不就在身边吗?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哪里? 为什么,动不了? 袁野猛地一挣,从一身大汗中清醒过来。 四 5468." >周一片昏暗。 他还躺在病房里。 现在是半夜吧?大概几点钟呢?这几天一直昏睡,已经消失了时间概念。 梦中的那一片太阳,不过是床头一盏小手电似的床头灯,正好直直的射着他的眼睛。一床的那个老太婆睡着了还在哼哼,中间床的肝病胖子扯着断断续续的鼾声。 满身的冷汗。 袁野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刚才那种无法行动的感觉不过是一场梦,不由得一阵欣慰。他探手移开了正对着他眼睛的那盏小灯。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立时扯得胸口的伤口痛了起来。袁野脸都皱了起来。 在他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个壮硕的女人仰着头,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那是袁野请的看护。 请看护的主意是中间床的胖子出的。他听说袁野没有父母也没有老婆,就这么光人一个打算动手术,他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听我说,小兄弟,这绝对不行。” “你没经验,小兄弟。你这可是大手术,不是割胆囊也不是割盲肠,这是开肺啊!手术过后,我担保你喘口气都痛。没个人照顾可不行。你想想,谁帮你打饭?谁帮你倒便盆?谁扶你去厕所?你口渴了,想喝口热水,还得自己去开水房打?我说小兄弟,你必须得找个人照顾你,哪怕就是刚动完手术那前三晚呢!” 听了他的建议,袁野通过医院护士的介绍请了这个四十岁上下,粗壮的乡下女人做夜间看护。他指望在夜里她至少能帮自己一把,倒杯水还是什么,可是现在看来,她睡得比他还要沉。 虽然吊着消炎药止痛药,但是胸前的伤还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痛得袁野睡不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点滴架上的瓶子差不多要空了。 袁野低低的叫了好几声,胖子说得没错,连呼吸都痛,完全提不起气来大声叫。看护睡得死死的,根本叫不醒,又按钟,过了大概十分钟,也不见一个护士来,只得自己忍着剧痛爬起来。左手还吊着针药,用摇摇晃晃的右手去够床头旁的杯子,手一扫,杯子掉在地上咣的一声。 鼻鼾停了。那个叫金姐的农村妇女从椅子上猛地直起了身子。 “咦,杯子怎么掉地下了?”她惊叫起来。 “药……药……” 袁野有气无力的指了指点滴架,虚弱得连气愤的力气都没有。 “哦,没药了,好,你等着,我给你叫人去。”金姐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毫不积极的往外走去。 袁野稍放了一点儿心。 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但随即,一种悲哀的感觉好像从伤口处弥漫出来,直涌上鼻腔,又酸又涩。 ——这就是病了。 孤伶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病了。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他,不会有人照顾他,没人在意他。身边一片空虚。 绽裂 警方大规模的反毒行动展开,立即引起传媒广泛关注。报纸甚至猜测,这次警方严查毒品案,是不是新一轮打黑行动的前哨战。这立刻成了一时的热门话题。 陈子鱼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这天又和缉毒队的同事们开了工作汇报会议。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陈子鱼和钱麻子在单位附近的豆浆铺胡乱吃了些早餐才分手,本以为老婆这时候肯定还在睡觉,谁想到他刚一进门,一个电视遥控器迎面飞来。 “哎约!”陈子鱼躲闪不及,捂着头叫了一声。再一看,程琳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蓬乱,双目赤红地怒视着他。 “你干吗?”陈子鱼莫名其妙挨了一记,有点怒了。 “你还知道回来!”程琳酝酿了一整晚的怒火也非同小可,“我等了你一晚上!你现在才回来!” “局里加班,开会!” “你昨天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什么了?我叫你早点回来,你听不到吗?!”程琳双目含泪,“你明明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陈子鱼愣了一愣,一忙起来,他的确把这事给忘了。不,也许他真的是故意忘的,潜意识故意不合作,因为他真的对这件事烦透了。 程琳是律师行的助理律师,比陈子鱼小两岁,三十岁的女人,对生孩子充满了渴望。但是两人结婚三年了,也并没有特别的避孕,可她的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程琳开始怀疑是自己或者陈子鱼身体有问题,跑到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出来,程琳有轻微的卵巢多囊症,但每个月还是会有比较大的卵子形成,在药物的帮助下,那个月就可以顺利排卵。于是,每天早上量基础体温、测好排卵期、服药、再行房,就成了陈子鱼和程琳婚姻生活的头一件大事。从此也成为陈子鱼生活中的噩梦。 陈子鱼怎么也想不通,谈恋爱时口口声声标榜着绝不生孩子的女人,怎么结了婚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排卵期的日子,就算陈子鱼有欲望也不许做,因为她听说如果男人很久不做,偶然做一次,精子量会比较多,她要求陈子鱼养精蓄锐;而到了排卵期那几天,不管陈子鱼回来多晚,也不管他多累或者有没有兴致,都要求他非做不可。一年折腾下来,陈子鱼对夫妻间这必须履行的义务简直厌恶透顶,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女人繁殖后代的一种工具。性爱也不再是生活中一种可以放松精神完全忘我的享受,而变成一项令人不胜其烦的指定动作。他私下称之为“三规”——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做规定的动作。 程琳一看陈子鱼的神情,更加愤怒。 其实她尖叫的内容都是老一套,要陈子鱼不要太自私,哭着喊着问自己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错,冷笑着质问陈子鱼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不想和她生孩子之类的。 陈子鱼在外面能言善道,但是面对老婆,采取的永远只有一个态度:不说话。 越是这样程琳越是气得发疯,打他推他,想把他的话挤出来。陈子鱼开了一晚上的会,现在只想蒙头好好睡一觉,可回到家来也不得安宁。眼看着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程琳还在家里嚎啕大哭,说什么她妈老早就告诉她不要嫁陈子鱼,说什么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之类的话,陈子鱼只觉得筋疲力尽。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陈子鱼听了以后,只说了一句“好,我马上到”,就拿车钥匙往外走。 程琳在他身后尖叫:“陈子鱼,你给我站住!今天咱们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也不准去!” 但陈子鱼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袁野靠在病床上,看着陈子鱼帮他把东西打包,跑进跑出地办出院手续,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才动完手术一个星期,袁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做这些事,必须找个人来帮忙,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自从入了警队以后,小学中学的同学渐渐断了联系。偶尔接到电话说搞同学会,袁野从来不去。当初一个班的同学,一起读书时还不觉得,毕业后渐渐分出阶层。就像一杯搅过的果汁,平静后总会看得到深深浅浅的沉淀。所谓同学会,就是混得不如人意的人默默无闻地坐在一旁,看那些混得好的旧同学意气风发的场合。袁野对此毫无兴趣。 人和人之间的交集、联系,如果不是和犯罪、追捕、缉拿有关,不知怎么的,他就丝毫提不起兴趣来。 公安局的同事私底下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是个充满竞争心、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家伙。其实袁野的野心和职位毫无关系,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做最前线的工作,要是哪天领导真把他提上去坐办公室,袁野反而会觉得生不如死。 他也有过短暂交往的女朋友,但没一个和他能超过三个月不分手的。袁野没什么罗曼蒂克的天分,而且工作性质令他常常无故失踪,连短信也没有一个。没有哪个女人受得了这样一个闷瓜兼工作狂。 这么多年,袁野一直觉得这种生活很自在。直到现在病了,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人在世界上,是不可能独自一人、孑然一身地活下去的。人这种动物,天生具有需要群居、需要彼此帮忙的社会性。 但他想不到可以依赖的朋友,只得打给陈子鱼。 “你跟我客气什么呢。”陈子鱼帮袁野把他的东西扔进后座,“老实说,你的电话救了我一命。” “为什么?”袁野坐在副驾驶座,小心地调整自己的身体,让它舒服一点儿。伤口还是很痛,不过他尽量不表露出来。 陈子鱼叹了口气:“别提了。”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家。” 袁野看了看陈子鱼憔悴的脸色,估计他家里又出状况了,这种事不提也罢,于是换了个话题:“反毒案怎么样,还顺利吗?” “算是有点突破吧。”陈子鱼发动汽车,“对了,你知道刀疤黄吗?他是李光头的女婿,这段时间我们觉得李光头有点蠢蠢欲动,头儿说要把他们盯紧点儿。要是你在那边有线人,给我介绍一个。” 袁野看着车窗外,说:“行啊。” 陈子鱼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有点诧异,这可不像袁野。“大头,你手术还好吧?” 袁野“嗯”了一声。 “身体没什么事?” “还好。” “那就好。好好地休养一下身子,等你病好了,我们还个个指望着你回来大展神威呢。” 袁野淡淡一笑。 现在听着这样的事,只觉得一阵悲哀。那种愤怒失落的心情竟然已经消失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生自己的气,恨身体居然关键时刻出问题,也不再抱怨自己运气差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接受现实了。 现实是,切片化验的结果出来了。确定是肺癌。 最初怀疑是周围性肺癌,手术后才发现原来是小细胞肺癌。肿瘤已经扩散到胸纵横左隔,使喉返神经受到压迫,所以声音开始嘶哑。也就是说,很早以前就有了症状,可是,那时谁会注意到呢。 “小细胞癌是肺癌的基本类型之一,属于未分化癌。其病理类型包括燕麦细胞类型、中间细胞型和复合燕麦细胞型。全中国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肺癌患者都是这种类型,可以说是相当普遍……” 袁野双手放在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努力地听面前这个戴圆眼镜的主任医师说出的一连串医学术语,心里已经把这干瘦小老头的母亲问候了一百遍。我他妈的才不管什么大麦小麦细胞呢,你他妈能不能说重点? “那么,我还有得治吗?”袁野耐着性子问。 “当然,目前还是主张以化疗为主。因为小细胞癌是一种恶性程度较高的肿瘤,所以最好是进行全身化疗,再配合应用放射疗法。但小细胞癌的术后的生物学行为恶劣,所以预后情况谁也无法断言……” “也就是说,就算放疗化疗,也不一定治得好吧?” “当然是希望能够尽量延长患者的生存期,提高生存质量……” “我不是在问其他患者,我是在问我自己。像我这种情况,如果放疗化疗的治愈的机率有多大?”袁野费了好大力气,命令自己尽量像平时一样泰然地说话。 “任何一种肺癌,在其发展中的一个阶段,都可以进行放疗化疗。小细胞癌应该首先进行化疗,等到三到四个星期以后,化疗取得一定成效,再考虑进行放疗,最好采取中西医结合的方式。我也可以开些抗癌的药给你……” 袁野终于失去了耐性,猛地拍案而起:“少跟老子绕弯子!你就跟我说一声,我还能活多久?!” 这阵势太过惊吓,诊室的人全呆了。过了好一会儿,老专家才回过神来,在袁野凶恶的气势下,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好治疗的话,生存期大……大概三个月左右。” “那么治疗呢?能治好吗?” “如果化疗有用的话,可能会延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但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一段时间是多久?一年?两年?” 他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专家教授都咬着舌头在说话,对病人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他目前的处境,真的那么难? 旁边的一个中年女医生插嘴:“你什么态度!怎么跟谢教授说话的?” “不关你的事!”袁野大吼一声,“你闭嘴!” 谢教授虽然说话吞吞吐吐,涵养功夫却还好,没跟袁野一般见识,仍然云淡风轻地说:“像你这种情况,最多半年,也许不到三个月,这个谁也说不准,不过机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袁野的心直往下沉:“那我的手术,是不是白做了?” “不打开来看看,怎么会知道确切的情况?” “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更痛苦地死去吧!”袁野突然提高了声音,“那还不如一直不知道,什么包袱也不背,一直像个健康人那样,然后突然发病突然死亡!这样还比较痛快!这样受的罪还要少一点,对不对?!” “这样当然也可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袁野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血全部涌上去。这可是在谈论他的性命啊,这老头怎么能说得这样轻松? “混蛋!”他狠狠地把手中的病历和化验报告往地上砸去,力量太猛,病历被摔散了,一地都是。他转身往外走去,在诊室门口好奇探头围观的病人见状纷纷闪开一条道。 在他的身后,老头子将小护士收拾起来的病历合上放到一边去,嘴里说:“下一个。” 三个月。 九十天。 就在刚才,袁野亲耳确认了自己的死刑。 虽然已经明白是不治之症,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只有不到三个月可活了。 没有上诉,没有赦免,只有痛苦和绝望,而且随时可能提前刑期。 从什么时候开始倒计时好呢? 袁野呆呆地坐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园里,面前对着一只碧绿的水池。到了夜晚的时候,水池会喷出水花,很多老年人会聚在这周围跳舞。袁野一向觉得这样的事很可笑,但一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能够年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这意味着他们躲过了人生中恶疾,意外,灾难的袭击,当然应该快快乐乐的唱歌跳舞大肆庆祝。 他茫然的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远处的高架桥上来来往往。现在正是下午三点钟时分,初秋的太阳蒸得汽车尾气轰然交织成一片无法消散的浊气,在空气中徘徊,令人呼吸困难。经过一个夏天,各个大厦冷气机排出的二氧化硫,也还未曾散去,和汽车尾气交织在一起,牢牢的笼罩着这个城市,天空看起来也是灰茫茫的。 不过什么环境污染,什么温室效应,都与他无关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回归虚无。他的生命只剩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地球不见得就会毁灭。 事实上,他巴不得地球马上毁灭了才好。什么医生,什么病人,都一起去死。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死了,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照样转动,世界照样有春夏秋冬。人的生命有多珍贵?只不过是对那个人本身来说珍贵吧,对于其他人来说,根本毫无价值。世界上少掉一个人,和少掉一粒灰尘,根本没有区别。到底人为什么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活一趟,有什么意思呢? 他将头抵在手背上,苦苦思索。这些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的,关于生命的问题。 是,是他非要问的。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想不到,居然那么那么糟。 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刚才发了一阵呆,又减少了三四个小时吧? 刚才听到的话,直到此时才开始慢慢的在脑子里产生了真实的质感。胸口中就好像塞了个大麻团,一阵紧似一阵的发痛。 袁野喘息着,用手抚过脸颊,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全身颤抖。 “你没事吧?”一只手忽然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肩头。 袁野猛地抬起头来,突然呆住了。 站在面前的,居然是那个胸肺科的苏医生。她也认出了袁野:“是你!” 袁野此时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脸颊上泪迹斑斑,这样的他暴露在别人面前,他觉得狼狈不堪。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和突然出现的苏琴都充满了恼火。 “我……我刚刚经过那边,看到你好像很痛苦,还以为你哪儿不舒服……”苏琴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这一刻,这位女医生的关怀在袁野眼中只觉得虚伪之极,他几乎想要大吼:“我怎么可能没事?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不过,这些当医生的,见惯了病人的生死,早已经麻木不仁了吧! “走开!”他低低地说。 苏琴本来想走,但想了想,又停了下来。她见过不少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患者,他们情绪失控时,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她看了看袁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好好配合治疗,不要放弃希望。” 袁野再也无法忍受。比起被人看见自己流泪的羞愧,隔靴搔痒的安慰让他更加愤怒,再加上对于自己即将死去这个事实的绝望,各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像一枚被点燃的炸弹:“你懂什么!少摆出一副医生的嘴脸来教训我!滚!” 苏琴吓得后退了一步,看着袁野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自己撞破了这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他的男性尊严不允许他接受一个女人的同情。她有点不知所措的绞着手:“对……对不起……我……” 袁野猛地从公园的长椅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痛恨自己瞬间bbr>的软弱,其实他真正想暴打一顿的人是他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是生是死,都不要再像个懦夫一样哭哭啼啼! 决定了放弃治疗,袁野照样来公安局上班。刑警队没人知道袁野刚动了手术,见到他都吓了一跳。 “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几乎个个见了他,都是这样的话。 袁野天天照着镜子,也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急遽消瘦。从前的衣服,现在穿开始觉得大了,裤腰也松了,皮带往后退了两个孔。他每天刮脸的时候都要摸摸自己的面颊,好像越摸越觉得在往下凹。他开始吃一些抗癌药,大概是这些抗癌药的毒副作用,他常常无端端一背的冷汗,手上,身上开始出现皮疹,现在都要随身带着皮炎平软膏。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听说很多肺癌患者痛得死去活来,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楚。但他知道痛楚肯定会开始的,只是迟早的问题。他常常下意识地用手抚一抚胸口,感觉那里好像有个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 食欲不振,精神变差。一开始他以为这些只是手术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表现,但随即想到,这虚弱的身体,是不是因为本身的癌细胞在恶化呢?这样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刑警队收到线报,说是今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的时装秀,会有毒品交易活动,脚夫是一个外号大蚊子的人,从前做过模特儿,但后来染上了毒,劳教了两年出来,现在也还常活动在他们那个圈子里。 “线人告诉我说,大蚊子与刀疤黄往来密切,如果想要查刀疤黄,他应该是一个突破口。”袁野说:“我想和郑队商量一下,申请个搜查令。” “唔。”郑队抬手看表,“今晚?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我觉得,不要申请搜查令比较好,打草惊蛇。”陈子鱼说,“这边我们的警车还刚开到门口,那边大蚊子得到消息就跑得没影儿了。要我说,就我和袁野两个就行了,换了便服偷偷潜进去。” 钱麻子说:“没搜查令,人家放你们进门吗?” 陈子鱼说:“我不是每个星期都要去电视台录警讯吗,所以也认识几个人,应该可以搞到入场证。” “那好,小陈就和袁野去看一下,找着那个大蚊子,就把他带回局里来。孙刚你去查一查这个大蚊子所有的数据,刀疤黄那边,老钱你还是继续盯着。”停了停,郑队加上一句:“这次任务非常重要。全市人民都等着看大家的表现,你们也给我努力一点,知道吗?” 底下响起了零零落落,毫不积极地回答:“哦。” “知道了。” “嗯。” 众将得令,鱼贯散会。 到了七点钟,陈子鱼开车来到袁野楼下。他换下了警服,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的敞领衬衣,醒目得像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 袁野钻进车里的时候笑:“今晚你这么一打扮,就像局里要出动美人计似的。” “你他妈就损我吧。”陈子鱼把一个塑料卡片扔给他,“拿好,你的入场证。” 新建的会展中心,在银白色灯光照耀下,造型设计看起来极具现代感。老远就看到时装周的巨型宣传海报,车库里停满了车,来来往往的潮人都打扮得怪里怪气。有的男人脸擦着白粉,看起来像僵尸,有的穿着皮背心皮裤,露出手臂上十字架的纹身,女人们有的穿着晚礼服,有的则穿着牛仔裤,上身仅穿了一件小可爱,肚脐上打着环。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袁野把陈子鱼给他的入场卡别在衣襟上,打量着周围,“这里的人,看起来每一个都应该被关起来。” “我倒觉得,”陈子鱼和他一起往会场里走去,“他们看起来好像刚刚才放出来。不是从监狱就是从戒毒所。” 有侍者托着托盘经过他们身边,陈子鱼取了一杯青柠苏打。袁野什么也不想吃,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他犹豫了一下,要了一杯橙汁,啜了一小口,勉强吞了下去。 陈子鱼一手拿着餐巾和苏打水,一手插在裤袋里,他这身雅皮打扮,在这里显得有型又有款。 两人四下张望。 “你看到了吗?”陈子鱼问。 “没有。”袁野说,“你呢?” “我也没有。”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老这样大海捞针行不通。”袁野有点儿焦躁起来。 “是得找个人来问一问。”陈子鱼喃喃地说。 “那边那个,白衬衫掉在皮衣服外边,头像鸡窝的那个,他不是道上的我都不信。” 陈子鱼照着袁野的指示望过去,正好,那个穿着皮外衣,留着一头夜神月式乱发的型男也正好往他这边张望。他看到陈子鱼在看他,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他大概看上你了。”袁野不动声色地评价说。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陈子鱼望着另一个方向,说。 “呃……挺像。”袁野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你他妈的,”陈子鱼暗暗咬牙切齿,“该不会以为这是在恭维我吧?” “咳,没办法,为工作嘛。” 陈子鱼堆出一个假笑,冲着型男的方向,将手中的杯举了一举。 那人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那型男神秘地接近陈子鱼:“你是模特儿?还是……” 陈子鱼微笑着,含糊地说:“来碰运气的。” “你遇到了我,运气不错。”那人显然会错了意,“我认识好几间公司的设计师,到时候引荐一下你,以你的条件,绝对没问题。” 他色迷迷的看着陈子鱼。 “是吗?先谢了。”陈子鱼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你知道,哪里有卖这个的吗?” 他做了一个毒虫惯用的手势。 那人的眼色立时带了一层戒备:“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陈子鱼一看他那警惕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人。他若无其事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懂就算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洗手间?” “呃?”型男一怔,不太习惯陈子鱼话题转换之快,“你想去厕所?” 陈子鱼抬起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想去?” 袁野靠在男洗手间门口,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就见到陈子鱼从里面走出来。 “那么快?”他有点意外。 陈子鱼活动着手指关节,哼了一声:“死变态,早说不就完了。” 大蚊子躲在后台更衣间里,一个打扮得像男人的四眼八婆一夫当关,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陈子鱼和袁野出示警官证硬闯了进去,里面一个长发男人见势不对拔腿就跑。袁野当然本能地开始追,跑了不到五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但没办法,还是只有接着追。眼看着大蚊子越飞越远,袁野恨得直想骂娘,与此同时,胸腔某处开始传来一扯一扯的热灼感。不要!袁野绝望地想,不要是现在,千万不要现在发作! 那大蚊子突然定住了。 陈子鱼不知什么时候抄到大蚊子的前面,拦着他的去路。 袁野手脚乏力地也慢慢赶到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出现在大蚊子脸上,他看看袁野,看看陈子鱼,忽然从怀中擎出一把匕首。 陈子鱼说:“大蚊子,我警告你,你这可是袭警。” “反正都是死!”大蚊子绝望的大叫一声,猛地向袁野扑去。 那一刻袁野震惊得呆了一呆。 从前,他和陈子鱼搭档的时候,也曾经很多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而无一例外,那些走投无路的狂徒选择拼死一搏的对象都是陈子鱼。很简单的道理,谁都会挑看起来比较弱势的一方下手。他高大强壮,凶神恶煞,而陈子鱼看起来像小白脸,比较容易欺负。但这一次,在他们两人之中,大蚊子居然挑选了他,难道他的虚弱已经那么明显,旁人已经一看就知? 但没有时间让他犹豫,他本能地侧身避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一边伸手锁向大蚊子的喉头,同时上前一步,想用这招锁喉擒拿将这家伙摔在地上,但下一秒他知道他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该死的胸痛居然在这当口发作!几乎像是“绷”的一声,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弦断掉了似的,如此清晰的感觉,如此恐怖。然后,一阵不可遏止的剧痛向他猛地袭来,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冷汗瞬间挂满额头。 心猛地一沉,那个定时炸弹爆炸了。 他终于感受到,体内的癌细胞第一次带给他的,无比尖锐的剧痛。 没想到会在此时。 大蚊子已经挣脱了他,匕首冲着他的背狠狠刺下。 砰! 一声枪响。 袁野的大脑空白了一会儿。 等他反应过来,大蚊子已经背后开了一个血花,摊开两手伏倒在地上,从他怀里散落的摇头丸k丸,滚得到处都是。 “袁野你是怎么回事?!”陈子鱼收了枪,愤怒的大声嚷了一句。 袁野捂着胸口,变了脸色,他觉得头昏目眩简直无法站立。 疼痛像海浪一般向他袭来。 陈子鱼的脸色也变了:“袁野?” 就像月光下的潮汐,慢慢涨起,慢慢退去。 袁野虚弱的靠在汽车座位的椅背上,弓着身子,等待着退潮的时候,痛楚慢慢的,慢慢的减轻。一阵温柔的麻木开始涌起。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衣已被冷汗湿透了。 陈子鱼转脸看了他一眼:“你好点了吗?” “嗯。”他含糊的应了一声。 又是一段长长的时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陈子鱼是不是在生气。他本来不想开枪的,但那时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选择了。也难怪大蚊子会拼命,他身上带的毒品量,不死都够判个无期。 陈子鱼打破了沉默:“大头,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病,是不是没有好?” 袁野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肺癌。”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袁野猜想这是陈子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笑了笑:“没关系,同情我吧,我的自尊心还没那么强,还受得起。” “其实……”陈子鱼缓缓说,“你不说,我也有一点猜到了。只是一直都不敢相信。” “对哦,我忘了,你的推理一向很不错。” “别开玩笑了。你自己没有照照镜子吗,这一个月来,你瘦得多快多吓人?” 强作的笑意从袁野脸上消失了。 “……我知道。”他说。 ——我当然知道。 滨江公路前面有个避车处,陈子鱼将车驶了进去,停了下来。 袁野有点诧异:“你这是干什么?” “和你好好谈谈。”陈子鱼脸上不见了一贯的微笑,看起来非常严肃。 “谈什么?” 陈子鱼转向他:“那你现在,是在放疗还是化疗?” “我问过医生,放疗化疗现在对我来说作用都不大,所以算了。”袁野很快的说,“反正都快死了,何必活受罪。” “你已经完全放弃治疗了?” “没错。” 陈子鱼有点震惊的看着他:“……还有多久?” 陈子鱼没有说什么还有多久,不过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医生说,大概还有三个月。不过我希望可以尽量延长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上班?”陈子鱼突然抬高了声音,在方向盘上重重敲了一下,“你想死得快点?” 袁野看了陈子鱼一会儿,笑了起来:“你是在关心我吗?我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吗?像电影里演的?” 陈子鱼沉着脸说:“我是在关心你,没错,咱们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哥们儿,我一直拿你当朋友,我知道你也是的,不然那天出院你不可能打给我。不知道你他妈的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袁野避开陈子鱼的目光,打开车门下了车,面对着远方。 长江水就从这座立交桥下不远的地方,无声蜿蜒而去。 薄暮时分,快要西沉的太阳躲在云层后,江天一片茫茫。 ……的确没什么可笑的。 他知道陈子鱼是真诚的,但陈子鱼不会懂得。 不是像他这样独自面对死亡的人,这一个人走向死亡的孤独和恐惧。谁也无法懂得。谁也无法代替他承受。和这巨大的绝望比起来,什么样的关心都轻如鸿毛。 陈子鱼也下了车,来到他身边。 他们一起望着那片夕阳的微光。一直到它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我不想坐着等死。”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鱼缓缓摇头:“我不懂。从前你玩命的办案,我以为你是为了升职。可是,你现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拼命?” 升职?袁野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男人暮霭中俊秀的侧脸,想不到连他都是这样看自己的。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做警察。”袁野说,“这次的案子,也许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件事。我想把它做完。” 可是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大蚊子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了,这条线等于被掐断了,郑队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硬逼自己打报告向局里申请病退。 “子鱼,帮帮我。”袁野用手指****头发。 陈子鱼默然的看着他,慢慢的将视线转向苍茫的天际。他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做,才算是真的帮他。 事情和袁野料想的一样。 郑队在得知袁野的真实病情后,由一开始的大发脾气转为错愕,然后他以极强硬的态度命令袁野马上病退,好好治病。 “我这病治不好了郑队!我自己清楚!”袁野急切的说:“回家等死,我只会死得更快!” 郑队难以置信的看着袁野:“我看你不但身体病了,连精神也不正常了吧!身体拖垮了,给你评个烈士也不值啊!” “就当我求你了郑队,你让我继续干下去吧!” “不行!你自己想想,你还能胜任吗?” “我可以!” 陈子鱼在一旁说:“这样吧郑队,把他交给我。我看着他,保证不会让他乱来。要是发现他不能继续了,我就让他马上病退。” 袁野的眼睛发着亮,直直的看着队长。郑宗涛与他的目光相接,心里陡地一软。这么多年袁野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干将,等于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果不是他病了,自己怎么舍得放他? “好吧,陈子鱼你来负责袁野的工作。”郑宗涛喘了口粗气,语气又一转变为强硬:“要是发现他的病情有变化,就马上送进医院!” “行,我保证!”陈子鱼嘴里说得很爽快,但却垂下眼睛。 他不想看到,袁野眼睛中流露的无言的感激。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一直都是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袁野。 再次在医院里见到苏琴,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样。 “胸痛发作了吗?第一次持续了多久?” 她戴着听诊器,听袁野的呼吸,有时检查时手指会触到袁野的皮肤,极专业的,医生的触碰。但是她从来不抬起眼来看袁野的眼睛。袁野看着她,只看得见她长长的,垂下的睫毛。 袁野觉得有点歉疚。那天她远远的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头缩在椅子上发抖,作为医生,走过来看,其实是一番好意。自己不应该对她发脾气。 他专门找了快要下班的时间,看完病以后,就坐在三楼过道的长椅上等她。一直等到她下了班,袁野追了上去,拍她的肩头:“苏……” 苏琴猛地回过头,好像被吓了一跳。她的反应之大,让袁野也感到意外。 见是袁野,她松了口气:“怎么是你?” “苏医生,那天的事……”袁野看着她,她的鼻尖和眼角发红,看起来好像刚哭过:“苏医生,你没事吧?” 苏琴后退了一步,那眼神像一只戒备的鹿:“我有什么事?” 其实袁野只是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而已,但他突然注意到她的脸:“你这里怎么了?” “什,什么?” “你这里,”袁野虚虚地指了一下她的嘴角,有一处淤血的痕迹,已经开始散了,但是在这种白色的日光灯下,还是可以看到一点:“怎么回事?” 这下到苏琴的脸变白了。 她很敏感的抬手抚摸:“我,我不小心撞到了。” 袁野怀疑的说:“不小心撞到嘴角?在哪里?” “厨房。” “厨房?什么地方?怎么撞到的?” 苏琴有点心慌意乱的说:“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得走了……” 袁野拉住她。 “你这人干嘛!”苏琴猛地摔开他。 “你这里,不像是被撞的。” “神经病!” “苏医生,说实话,我曾经动手打过不少混蛋。”袁野慢慢的说:“因为扇耳光,是警官们冲动起来,最容易犯的毛病。但是在他们要上庭之前,我们都很小心,有时还会给他们冰敷,希望他们的脸上尽量不要留下痕迹。所以我对这种打过的淤痕挺有心得。照我看,你嘴角这痕迹,不像是撞到了,倒像是被这样,”他做了个动作:“一耳光打过去留下的,对不对?” 苏琴眨着她漂亮的黑眼睛,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怎么回答:“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她转身开始跑起来。 袁野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敏感的觉察到,这个女人在隐瞒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苏琴就看到袁野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呀? 她低下头,想假装不认识的往里走,但袁野跟在她身边:“苏医生,你等一等!” 苏琴真的有点火了:“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事?” “什,什么?我没有……”苏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女人有点异常。袁野几乎可以肯定。 “做了十三年的刑警,这点眼神我还是有的。”袁野说:“是不是家庭暴力?” “你少胡说八道!”她的脸随即变得通红:“开什么玩笑!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我只是想帮你。” “那就请你帮帮忙,别再缠着我了。”苏琴迅速的往周围看了一眼,他们正站在医院的大门口,还好没什么人留意他们。苏琴扔下袁野,迅速的往医院大楼里走去。 一口气跑进办公室,苏琴把皮包扔在桌面上,坐进自己的椅子里,大口喘气。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她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怎么办呢?那个警察,他注意到自己了。他还会再来找她吗? 生根 这天下了班,袁野没有直接回家。 作为刑警,他直觉苏琴的背后有故事。这个容貌出众,本应生活得很快乐的女医生,表现出来的却刚刚相反。他在公安局的计算机上查过她的基本数据,知道她曾经离婚,父母皆亡,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应该不存在家暴的情况。袁野的好奇心有点像弹簧,往下压的力度越大,反作用力越大。苏琴越想拼命掩饰,他就越想找出背后的秘密。他对自己说,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总要做点让自己觉得好玩的事吧。 袁野坐在医院三楼的长廊里,和那些排队的病号们挤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遮着脸,假装看着,目光不时扫过斜对面胸肺科的门口。 六点钟之后,看病的患者才渐渐减少,但一直到快七点钟,才看到两三个小护士拎着包从诊室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又走了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旧式的花连衣裙,匆匆忙忙的走了。苏琴是最后离开的。她关了灯,锁了门,才慢慢离开。 下班的医生,没一个人会多看还在走廊里等号的病人一眼。 袁野看着苏琴从面前走过,收了报纸,装作若无其事的,跟在她后面。 已经有三天了。苏琴丝毫也不知道被人跟踪。因为她实在是只菜鸟,而袁野又是个中好手。 下了班看她茫然的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等车,搭219号巴士,约三十分钟的车程,下车,有时去菜市场买很少量的菜和肉,有时就到路边买一个盒饭拎在手里。 她家是在四环路的边上,不知道是苏琴租的还是买的。房子背面靠江,但是从苏琴住的那间单位,应该看不到什么江景。房子六层楼高,应该是属于不久就会被大地产公司收购重建的那种旧楼。这里住的多数是外地来的小摊贩临工,治安一定不是太好。如果不是亲眼确认,袁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干净漂亮的苏医生,住在这么一个环境又脏又杂的破地方。 越是如此,袁野觉得越奇怪。 像苏琴这样职业不错,样子出众的女人,如果要嫁人,应该有大把机会好好挑。一般漂亮的女人,过得好的机会远远高过相容平平的女人。但她看样子不但独居,而且生活好像很拮据。她沉闷得像个老太婆。从来不曾见她和同事出去吃饭,也从来不见她逛街。她走在街上,永远心事重重,低着头,有一点微微的颔背,好像挑着一副无形的大担子。和她在医院那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大概是袁野见过的唯一会抽烟的肺科医生,总是在等车的时候点起一支烟,表情茫然的注视着马路,就是过着两重生活的人,上班的时候才觉得人生有意义,下班的时候就不知何去何从。以她这个年纪的单身女人——漂亮单身女人来说,这太奇怪了。 一边跟了她几天,都没有收获,就在袁野暗自嘲笑自己的无聊,准备放弃的时候,异常情况出现了。 这天苏琴在办公室里留到很晚,长廊外打成堆的病人都散完了,她还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害得袁野只好靠在转角的走廊处,假装看着报纸等人,一只眼睛挂着保健室的门。过了八点钟,天都黑了,苏琴才离开办公室。然后她开始在街上茫然的走,没有任何目的地乱走,像是梦游一样。袁野不远不近的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觉得体力都快消耗尽了。还好,她终于坐下来了。是在一个小街心花园里,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呆呆的看一群老太太在音乐下跳集体扇子舞。然后,烟抽完了,跳舞的人也散了,街心花园冷清下来。?苏琴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突然抬起手遮着脸,两只肩头一耸一耸的。昏黄的街灯下,她在哭泣。 袁野心想,她为什么要哭呢? 这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有个小个子的男人,举止猥琐的接近她,坐在她身边跟她搭话。一开始的时候,他递给她纸巾,苏琴不理他。但随即,他的手搭上苏琴的肩头。受了惊吓的苏琴站起来想离开,但那小个子男人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走。苏琴奋力挣扎,但男女天生体力的差别决定了斗争的失败。眼看那男人就快把苏琴拉到怀里了,突然他肩头一阵剧痛,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紧紧的捏住,他刚一扭头,重重的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他听到自己鼻梁折断的声音。他扔开手里的女人,又痛又怒的吼叫着向身后的袁野扑过去,袁野轻松的侧身一闪,同时对准他的面门挥出第二拳。彭的一声痛响,结结实实的打在那男人的颧骨上,男人顿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袁野本来想把这个强奸未遂犯抓起来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但就在他对准那男人面门挥第二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又是一阵极强烈的痛向他袭来。在这绝不能示弱的时候。 他强忍着疼痛,向那小混混腰间狠狠的补了一脚,男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在地上缩起身体。原来他刚才脸被打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还不快滚!” 袁野的声音本来已沙哑,此时更像是从胸腔的共鸣中发出来的,像狮子的咆哮。因为剧痛而脸孔扭曲,小混混看到他那凶恶的样子,吓得屁滚尿流,捂着鼻子逃跑了。苏琴本来在一旁已经看呆了,这时见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向着自己,她瞪大眼睛,后退了两步,突然转身就跑。 “苏医生!别怕,是我!”袁野试着追了两步,脚一软,跪倒在地上。一种无法形容的痛,像波浪一般,一波一波的从胸腔扩散到整个身体,不要说站起来,他就算透气也觉得困难。 苏琴往前面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那个刚才还在打人的警察全身颤抖,跪在地上,蜷起身子。一瞬间身为医生的苏琴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袁野整个人完全躺在了地上,冰冷潮湿的地气透过衣服,直达背心。 如果那小混混现在折回来的话,袁野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勉强伸手去掏裤袋里的手机,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好不好打给陈子鱼呢?没有办法了,他实在不想一个人痛死在这小街心花园里。但是他痛得头昏眼花,颤抖的手指几乎按不到数字键。 有脚步声慢慢的回到自己身边。 袁野吃力的抬起头,看到刚才跑开的苏琴,站在他身边,缓缓的蹲了下来,俯视着他。 她探手从他手里接过电话:“你要打电话给你家里人吗?” 袁野气息微弱的说:“现在……不,不用了……” 苏琴扶袁野上了出租车,自己也随即坐到袁野身边。 袁野喘着气,跟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便像瘫软了一般的靠在后座上。 苏琴看着他:“很痛吧?” 袁野闭着眼睛不理她。 “以后还会更痛的。”苏琴转开了目光,看着前方淡淡的说:“如果病灶转移到脑,你的视力也会模糊,头也会像裂开一样痛。如果转移到骨头,骨痛也会产生。而且骨头会变得很脆,平常生活都有可能发生骨折。当癌症扩散到淋巴,淋巴结的组织液还有可能积聚在心包内形成心包积液,也有可能在胸腔内形成胸腔积液。肺组织会慢慢丧失功能。你会呼吸困难,有时还可能窒息……” “住口!”袁野低低的吼了一声,随即用手捂着胸。 苏琴静静的说:“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胸口的痛楚好像开始减轻了,现在觉得好点了。看来这一波要命的痛楚,总算要过去了。 “刚才为什么要逃?”他开口问。 苏琴不说话。 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一见我就跑?你在躲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苏琴说99lib?:“这么晚,突然跑个男人出来,是女人都会逃跑。” “胡说,你明明看清了是我。” 袁野睁开眼睛,目光清晰锐利。苏琴和他的眼光一碰,转过头去。 “看清了是你又怎么样。现在的变态病人袭击医生的事太多了,更何况你还跟踪我。我逃跑也很正常吧。” 痛楚在平息。 看来这一波的折磨,总算要过去了。袁野用手撑起身体,让自己坐好一点。 “既然逃了,为什么要回来?”他仍然盯着苏琴,问。 苏琴咬住嘴唇,扭过头去看车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发病了。我到底是个医生,总不能见死不救。” 袁野怔了一怔,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一丝自嘲的笑。他也将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袁野的家是公安局内部搞的集资建房。靠近三环路中心,地段不错。这栋楼一度也被炒得挺热门的,外面的人有一种误解,以为这楼里住的全是警察,应该比较安全可靠,但事实上局里很多人,比如陈子鱼就趁着价钱好的时候,把这边分的房子卖了,到别的环境更好的小区买了商品房。现在房价普遍回跌了。但是袁野也不在乎。反正他从来没打算卖,以后更不可能卖了。 袁野住在十二楼。二室一厅双卫,有八十多个平米,一个人住已经足够宽敞了。 苏琴问:“哪一个是你的房间?” “左边那间。” 苏琴将袁野扶进他的睡房,让他躺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子。袁野是大个子,虽然瘦了很多,但苏琴还是扶得挺吃力的,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微微喘气。 “你没有结婚吗?”苏琴问。 袁野皱着眉头:“关你什么事?” “就一个单身汉来说,你的屋子,还算整洁。”苏琴打量着周围说。 屋子的装修非常简单,家具也不多,只有最实用的那几样,床,衣柜,床头柜,一把椅子权充衣架。但的确很整洁,从刚才进客厅苏琴就注意到了。餐桌上没有乱扔的饭盒,地上也没有沾了油渍的报纸,鞋子整整齐齐的摆在鞋架上,椅子上的衣服也迭得四平八稳,没有经过刻意收拾,也看不到乱扔的脏袜子和内裤。 “从前读警校的时候,被子都要求折得四四方方的。那时候就习惯了。” “是吗?像军队一样?” “没那么严厉吧,不过也差不多。” 袁野心想,为什么在警校保持的习惯就一直继续下去呢?他其实是很喜欢这种生活方式的吧?纪律性的,规律性的,强制性的。他其实一直是在以军人的生活方式要求自己吗? 两人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突然显得有点尴尬。 “谢谢你送我回家。”袁野说。 “那个……我也该走了……”苏琴说:“你好好休息。” 床头的闹钟,显示着已经快到一点钟了。 “你打个车吧,我给你出车费。” “不用不用。”苏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就在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袁野的房间透出宁谧的灯光。而这扇门外,过道里漆黑的一片,就像等待着她的未知的恐惧,隐藏在黑暗里面。 片刻的迟疑后,苏琴迈了出去,大门把最后一点温暖的灯光与她完全隔绝。 她还可以往哪里去呢?明明有家归不得。她站在黑暗的过道,蓦地一阵凄凉的感觉包围了她,想要哭泣的冲动涌上来。不过现在绝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今天晚上怎么挨过去才是最重要的。找个小旅馆随便对付一晚上吧。这么晚了,在哪里有那种便宜的小旅馆呢?她的脑子里搜索着,缓缓的向电梯口走去。这时,袁野家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桔黄色的灯光透了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门边:“苏医生。” 苏琴猛地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我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要不今晚就在我这儿对付一下……” 苏琴微张开嘴。 袁野见苏琴看着他不说话,慌忙解释:“我是说客房。你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 就在苏琴犹豫的时候,他搔头的窘态奇妙的打动了她。刚才那种想哭的心情消失了,黑暗中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突然有了着落。 “好,”她说:“打扰你了。” “这边是洗手间,这边是客房。” “谢谢。” 袁野重新回到床上躺好。夜很静,有流水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过了一会儿,流水声停止了,他听见轻轻的关门的声音。袁野闭上眼睛。 他太疲倦了,痛楚消失后,身体平静的感觉真好。睡意向他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觉得怀里有人。 这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拥抱着女人温暖柔软的身体,他忍不住低下头去,用嘴唇寻找她甘美的唇瓣。她的舌头缠绕着他,她微微的喘息让袁野心脏狂跳不止。女人抬起头来,长发拂向脑后,雪白的脸,杏仁一样深黑的眼睛,竟然是苏琴! 袁野胡涂了,他仿佛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你?” 苏琴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媚神情看着他:“为什么?你跟着我,不就是对我感兴趣吗?” 袁野大吃了一惊,身子一震。 他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他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六点钟了。 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怪梦呢?他仰面重新躺下,抬手遮住眼睛,呻吟了一声。在梦中的旖旎如此真实,以致他此时的身体已经忠实的作出反应,更让他觉得羞愧。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在床上缩成一团。我这个快要死的人。 睡房外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看来苏琴也已经起来了。 袁野在床上磨蹭了一阵,终于还是起来开了房门。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筷子和碗,厨房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苏琴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转出来。看到袁野,她一愣:“你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有?t>,我每天都这时候起床。”袁野看着她把碗放到桌子中央,笑:“有没有这么老土啊,借住一宿,第二天就做好早餐,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你还说呢!你厨房里的灰积得跟雪地似的,找什么什么没有,还好米缸底还剩一点米熬粥。”苏琴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袁野:“原来你也会笑啊。” “什么?” “从前每次见你,都皱着眉板着个脸,”苏琴说着,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 清明的晨光中,苏琴弯弯的黑眼睛,闪了一下水一般的波光。袁野看着她,很想说,其实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你的笑,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有点难为情的猛搔后脑勺。 “那你平常早点怎么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苏琴把大碗里的粥勺到小碗里。 “多数都在局里的食堂,买根油条打碗豆浆,有时候忙起来,就不吃。”袁野接过苏琴递过来的碗。 “那怎么行!不吃早点最伤身体了。”苏琴说:“特别是像你现在这种情况,一定得好好将息。最好就是喝粥,容易吸收。” 袁野心里格登了一下,他开始大口喝粥,不说话了。 苏琴马上知道自己无意中戳到了袁野的伤处,赶紧自嘲:“你看我,又像个医生一样说话,职业病。” 但袁野没有笑。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梦,自嘲的想,就凭你现在这身体状况,你凭什么对人家感兴趣? 经过一夜相处,似乎亲切起来的两人关系,眼看着又冷了下来。 “苏医生,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地方可去?”低头喝粥的袁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苏琴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到桌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袁野。笑意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袁野熟悉的,像鹿一般戒备的神色。 袁野看了她一眼,又说:“在你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苏琴短促的笑了一声:“胡说。” “这是我的直觉。” “呵,直觉?” 袁野平静的说:“刑警的直觉。” 苏琴一下子没了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昨天晚上,那么晚,我一个人回去,确实有点害怕。” “那在小公园里的时候,你在哭什么?” “我没有……” “苏医生,”袁野打断了她:“我只是想帮你。” “想帮我?为什么?” “我觉得,你和医院里其他的医生不一样。你没那么麻木,对患者也有责任感,是个好医生。” 苏琴假装低下头喝粥,不想让袁野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对于袁野这短短的评价,就像一股暖流流过心头,但随即,被一阵更浓烈的悲哀所掩盖。 可是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出租车在医院的门口停下,苏琴下了车,回转身:“谢谢你送我。” 袁野坐在副驾驶位里,冲她挥了挥手。 苏琴刚转过身,袁野突然叫住了她:“苏医生,等一等。” 他很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给我。” 一直到那辆车在车流里消失了,苏琴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向医院里走去。 倒后镜里,苏琴的身影消失了。袁野收回目光,将头靠在椅背上。 那个奇异的梦境还在困扰着他。 在梦里,苏琴说,你跟着我,不就是对我感兴趣嘛。 他问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医生而想帮助她?真的只是因为对她想隐藏的秘密感到好奇?如果苏琴是个样貌丑陋的中年妇女,他还有这么好奇吗?他究竟在探求什么?她背后的秘密,还是只是想接近她? 警方在缉毒工作中取得重大进展,有两个地下冰毒制造窝点都被端掉了。郑队一高兴,又把全队留下来开会表扬。先肯定了同志们的辛勤工作,然后再次强调社会安定团结的重要性,然后又总结了前一段时间工作中仍然存在的不足,最后给同志们许诺,鼓劲,党和政府永远是他们坚实的后盾,让大家不要有顾虑,放手去做,大胆的去做。 陈子鱼见郑队一说起来就没完,假装上厕所到办公室外的走廊,用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俞吗?我昨天让你查的那个手机短信……查到了?好,谢谢。” 陈子鱼收了线,抬起手看表:“中午十二点半?” 十二点,写字楼放工,正是午饭时间。华丰大厦的玻璃门开了又关,三三两两穿西装的男人或者打扮精致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子鱼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摇下半边车窗,向那边张望着。大约十来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套装裙,围着浅蓝色爱玛仕丝巾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在大厦门口徘徊了一下,是在看有没有过往的空出租车,然后她扬起手,一辆的士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目标人物出现。”陈子鱼自言自语的说着,发动汽车,跟上了那辆的士。 的士在一间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陈子鱼把车停在路边,也跟着她下了车。他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笑意,喃喃的说:“不会吧?” 女子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她匆匆的穿过华丽的大堂,上了电梯。陈子鱼等电梯门关上,才仰望门口那一排闪烁的数字,数字停在四楼。然后陈子鱼上了另一部电梯,按下了数字4。 电梯门打开,一阵食物的香味飘来。原来这里是一间高级西餐厅。一个穿着燕尾服打着领呔的小弟笑容满面的迎向他:“欢迎光临。请问有定位吗?” “我朋友定的位,两位,十二点半。” “请问您朋友贵姓?” “周,周小姐。” “电话号码?” 陈子鱼随口胡诌了一个。 小弟把预定簿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两遍,抬起头来,保持笑容不变:“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有接到周小姐的预定。” 陈子鱼故作惊讶的说:“是吗?难道我搞错了?” 小弟笑眯眯的看着他。 陈子鱼说:“我可以就在门口看一看吗?也许她已经到了,也许她叫了其他的朋友没通知我。” 陈子鱼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线条优美的黑色西装,敞开领口的白色衬衣,非常潇洒的斜靠在服务台,嘴角带着一个很有魅力的微笑。小弟打量着他,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白领,但也不像生意人。他猜这人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现在给他一个方便,如果他能记住自己,下次光顾时肯定会给更多的小费。 “当然可以了,先生。”小弟的笑容更深了。 陈子鱼走到门口,装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其实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靠窗处的那一对男女了。他下死力把那个男的狠狠的盯了几眼。看起来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国字脸,戴着一副大眼镜。可能是应酬多运动少的原因,本来是个大块头,现在已经发胀了。他们谁也没看到陈子鱼,那男人的厚嘴唇上带着一个殷勤的笑,正拿着菜单在向女人指指点点,女的点着头,听得很专心的样子。 “看来真是我弄错了。”陈子鱼向小弟笑了笑,掏出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走向电梯。 一,二,三,四。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 “喂?”程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低低的,很正经,很柔和。 陈子鱼一边按着电梯的关门键,一边说:“老婆,你在哪里?” “在公司,怎么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 真奇怪,在电话里听她的声音,怎么也不能把它和尖声说着愤怒的话的那把声音联系在一起。 “没事。刚好办个案子,经过你们公司附近。想问问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饭。” “……你是什么意思?” 陈子鱼完全不记得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了似的,用轻快的语气说:“老公偶然有空,找老婆一起吃饭,还需要什么意思?”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是吗?你在公司吃过了?” “嗯。” “那好吧,拜拜。” 陈子鱼收了线,走回自己的车旁,惊讶的发现有一张罚单夹在挡风玻璃前。 该死!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车顶,哪个混蛋交警开的,没看出来这是局里的车吗?!他收起罚单,坐进车里,脑子里开始思索要找哪个交警队的兄弟帮忙。他在车里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突然把那张罚单揉成一团狠狠的往角落一摔。 “他妈的混蛋!”他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心情恶劣。 整整一天,注意力都集中不了。 袁野的电话就放在抽屉,每次打开都看到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看起来酷酷的警察,原来也有温柔的一面。她从来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昨天晚上算是对付过去了,今晚怎么办呢?长此以往,她都有家不能回吗?如果不回家,他迟早会到医院来找自己吧?她怎么都逃不掉。这么多年了,试过那么多次,她逃不了。 几乎是机械式的看诊,开药,转眼就来到下班时间。 “苏医生,你还不走?”换了衣服的护士们笑嘻嘻的招呼她。 “快了。” 在办公室磨蹭了好久,还是只有换衣服出门。苏琴走到街上,看到满街的行人都匆忙的来来去去,等车,挤车,原来,急着回家也是一种幸福。苏琴呆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地方可去,还是只有踏上回家的老路。她安慰自己,昨天晚上她一夜没回去,他等不到人,应该已经走了。今晚应该没事。 提心吊胆的回到家里,打开门,屋子里果然静静的,没有人。 苏琴猛地松了一口大气,就像要撑不住似的摔在客厅的布沙发上。一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竟然那么害怕。她把脸埋进手里,痛苦得想要大哭,却又哭不出一滴眼泪。 这样的日子到底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 屋子里充满了烟味儿,饭盒烟头随地乱扔,床铺也被扯得零乱不堪。苏琴饭也顾不上吃,就开始换被套,洗床单。然后又像发了狂一样的打水做清洁,用地拖把地板拖了一次又一次。她感觉到屋子里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像带有恶菌一般令人憎恶,她觉得自己的家被弄脏了,她要把它弄干净。如果那个人可以像垃圾一样从她的生命中被清理掉,该有多好! 天已经黑透了。苏琴觉得又累又饿,简直筋疲力了。她费力的把刚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好,刚一转身,突然吓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一个穿着深绿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脸上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琴,回来了?” 他大概四十出头,瘦长脸,脸色惨白,五官倒还清秀,只是额头一个疤,让整张脸破了相。 苏琴见了他像见了鬼似的,魂不附体,失声道:“你,你怎么还没走?” “昨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男人的口气很温和,但眼睛闪烁着像野狗一样冰冷的光。苏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知道拳头和辱骂随时会向自己倾泻而来。 “我……我……”她心慌意乱的说,“昨天晚上……加班……” “加班?” 苏琴不知不觉的往后退,一直到背顶着墙才发现已经退无可退。 男人盯着苏琴,缓缓的说:“那,今天早上出租车里那个男人是谁呢?” 苏琴几乎想尖叫。原来早上的时候他埋伏在医院,他看见了! 几乎本能的,苏琴拧身就想逃跑,但头皮蓦地一麻,原来已经被揪住了头发。还来不及叫出声,一个重重 7684." >的耳光扇得她头歪向一边,接着又是一个。 “我跟你说了在家里好好等着我,你却跑到外面的野男人那里去过夜!”男人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的骂:“你还是那么贱!妈的!这么喜欢勾搭男人,老子送你去鸡寨!” “放手!不要!”苏琴用双手护着头发:“不要打我的脸!” 她被扔到地上。她刚刚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滴上了她的眼泪,和嘴角渗出的鲜血。 男人还不解气,往她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脚:“妈的!” 他昨晚在这里白等了一夜,心里一股恶气,这时总算觉得舒服点了,口气一转:“你们怎么搭上的?” 苏琴痛得全身缩成一团,已经哭不出声音。 男人蹲下身,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行了,别哭了,告诉我,他是干嘛的?” 苏琴拼命摇头:“我和他根本没关系!” “臭婆娘!”男人顿时翻脸,一拳打在苏琴肩胛上,“还护着他!” 苏琴痛得大叫:“是真的!”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男人狠狠的拧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恶狠狠的瞪着她:“他有我这么爱你吗?他只是想玩你!” 手腕就快要断掉了!苏琴痛到极处,把心一横:“他就是爱我!他才是真的爱我!我也爱他!” “贱女人!”男人真的被激怒了,他把苏琴按在沙发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老子先打死你这贱女人,再杀了那野男人!他是干嘛的?说!” “他是警察!” “什么?”男人提着拳头,一下愣了。 苏琴抓住这个机会,从他手底下挣出来。她突然好像抓到了一根稻草,不顾一切的大声喊出来:“对!他是警察!我警告你,你别再来缠着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臭女人,又在撒谎骗老子!” “我没有撒谎!”苏琴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命令自己不要怕,直直的与他狼一样的目光对视:“你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他马上就会过来!” 男人上前一步:“好啊,你打啊!” 苏琴咬紧牙关,用发抖的手指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就开始拨号。男人一直死盯着她。 手机通了,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袁哥吗?我是小苏,你快来,快来我家……”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伸过来从她耳边把手机一把夺去,狠狠的摔碎了。 男人的眼中冒出怒火,扭曲着脸孔看着她:“臭女人,算你狠!” “妈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将挡在他面前的一只椅子一脚踢飞。 听到他重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苏琴像被人突然抽掉了全身力气,猛地倒伏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无声的痛哭。 刚才,她拨的那个号码并不是袁野,只是随便拨了一个做做样子。她哪里敢真的打给袁野,但想不到居然通了,那一刻她吓得魂不附体。 但更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恶棍竟然就这样放过了自己。今天晚上,她算是逃过了一劫。 手指在发抖。至少试了三次,钥匙才插进锁孔里,转动,打开门。 陈子鱼摇摇晃晃地走进去。 对着电视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的程琳把目光投向他。他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程琳似的,扶着墙径自走进厨房,打开水笼头接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一口气喝了两杯水,他总算觉得舒服点了。 程琳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 “几点了?”陈子鱼靠在洗碗池边,端着杯子问。 “你难道没有手表吗?” 陈子鱼抬起手腕,眯着眼睛看了看,摇摇头:“看不清。” 明知他是故意的,程琳努力克制自己:“现在快半夜三点钟了!” “哦?那么晚了?”陈子鱼毫不在意的说。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陈子鱼随手放下杯子:“怎么,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吗?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听你提啊?” 程琳再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陈子鱼,你别太过份!” “怎么了?你是没说嘛!” “你今天晚上干嘛去了?” “有任务,忙。” “什么任务要喝得醉醺醺的?” “不关你的事。”陈子鱼推开她,走出厨房。 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揪住了他:“你给我站住!” “你干嘛!” 她瞪大眼睛:“你身上的香水味,你身上有香水味!这是怎么回事?” 陈子鱼皱着眉头,挣脱了她的手:“你少管我!” “陈子鱼!”她尖叫:“你,你是不是和别的女人鬼混到现在?你说!” 陈子鱼不说话,一边走一边脱着外衣扔在沙发上,摘下手表,解着衬衣的领扣。程琳抢身上前,拦在洗手间的门口:“你又不说话!你又不说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子鱼叹了口气:“我很累了,头又晕,让我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行!今天你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睡!” “你又来了。说清楚?你是在审犯人吗?”陈子鱼笑了起来:“审犯人也没你这么法西斯的,不让人睡觉,还有人权没有?” 程琳气得发抖,她最恨他这副笑脸,他总是在最不应该笑的时候突然笑起来,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你这混蛋!”她猛地向他扑过去,想打他的脸。他很轻易的抓住她的两只手,她用脚去踢他,他抱紧她的腰,将她压在餐台上,她还在拼命的挣扎,想抓他,想咬他。陈子鱼用整个身子压制着她,两人纠缠在一起。他感觉到她在怀里扭动着,一股强烈的欲望突然从小腹腾起,太久没有做了,饥渴得像着了火一样。陈子鱼用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伸进她的睡衣,他一边胡乱亲她,一边用力的揉搓着她。程琳还在哭泣着,口齿不清的骂他“混蛋混蛋!”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其他女人的香水味,现在却将她压在身下。她痛恨这种仿佛被强暴般的感觉,但怎么也挣脱不开,身体发烫的男人简直力大无穷,在男女天生的体力差异上,她注定不是对手。情急之中她侧过头,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腕。 “啊!”火辣辣的痛感让陈子鱼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手一松,只听见啪的一声,已经挨了个响亮的耳光。 满腔沸腾的血顿时冷却。 他捧着手腕,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程琳从他身子底下挣扎开去。 “陈子鱼你这混蛋!”她哭泣着大吼:“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 “那你把我当什么?配种的公猪?”陈子鱼摸了摸脸,嘲弄的说:“对喔,我忘了,今天不是指定的交配日。” 她哭得更伤心了:“我只不过想要一个孩子,我有什么错?你就用这个作借口到外面玩女人?” 国字脸,大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好像无声电影一样,陈子鱼记得的,是那张不停的开开合合,挂着讨好笑意的厚嘴唇,说话的时候,仿佛往左边歪起。那样的嘴唇,也会有女人想接吻吗? 妻子姣好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肿了,眼泪不断的从咧着嘴的面颊滴下来。那样子又凄惨又可笑。陈子鱼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疲倦,他什么也不想再说了,不想再吵了。 他叹了口气:“你没错,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 他脱下衬衣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淋浴的花洒,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程琳的哭泣。 密闭的空间充满了腾起的白色蒸汽,像是一场浓雾。他双手撑住冰冷的大理石洗脸台面,深深的垂下头,只觉得窒息。 发芽 富豪娱乐城坐落在市中区最繁华的大马路上。晚上亮了灯看起来倒也金碧辉煌。但是在白天看来,大门就像是由一堆粗糙的灯管和铜雕组成的某种怪异洞口。它是刀疤黄的产业。但缉毒科怀疑这间夜总会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刀疤黄为自己和同伙洗贩毒黑钱的秘密场所,所以袁野和陈子鱼决定来会一会这个刀疤黄。 此时玻璃门内,大铁门拉下一半,只有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坐在门口打盹。 袁野把他拍醒,表明身份。保安见到两个警察,神情紧张起来,他钻进大铁门请示上级去了。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始缓缓的升起。 走到娱乐城里面,没开灯,白天也显得很幽暗,空气中有一股潮湿和滞闷的气息。袁野闻到这种气味,已经有点反胃起来。他们没有经过大厅,走过通道后就直接从旁边的一个小侧门上了二楼。办公室里亮着日光灯,一间办公室里传来打牌的声音,一个黑色衣服金色头发的青年靠在过道抽烟,见到他们三人进来,露出茫然又有点好奇的神色一直望着他们。 保安直接把他们带进了总经理室,有个小弟端进了两杯茶。 陈子鱼叫着那想要退出的保安:“你先别走,反正黄总还没到,咱们先聊聊。” 说话带点乡下口音的保安涨红了脸,不知道陈子鱼想跟自己聊什么。 陈子鱼从公文袋里拿出大蚊子的照片:“这个人,你在这儿上班的时候见过吗?” 保安结结巴巴的说:“俺,俺啥也不知道。” “过来,好好看看,见过他没有。” 保安飞快的瞟了一眼陈子鱼手里的照片,反而后退了一步:“俺,刚来这里上班,真的啥也不知道。” 陈子鱼和袁野交换了个眼色。 “你叫什么名字?” “孙东顺。” “是哪里人?” “桐桥。” 保安见他问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渐渐也放松了。 陈子鱼又问:“你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两,两个月。” 陈子鱼脸一沉:“就在三个星期前,这个人还晚晚来这间夜总会演出,你怎么会没见过?” 保安窘得脖子都红了,一边搔头一边后退,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西装,黑色t恤的矮个子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样子其实挺和气,就是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让他一张青白的脸添了凶相。 他一进来就堆了满脸的笑:“二位警官,有什么指教?” 陈子鱼笑嘻嘻的说:“我们警方查案,需要向你了解点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袁野一直没有说话。这屋子里的空气也不太好,才进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胃不舒服,现在甚至有点想吐。他不露声色的把手迭放在身上,其实是按着胃部。 “抽烟,抽烟。”刀疤黄掏出包中华烟,递给他们。 袁野看到烟,更加强烈的反胃的感觉涌到喉咙。他赶紧摆摆手,拒绝了。 陈子鱼接过来取了一支。刀疤黄亲自掏火机给他点上。 “你见过这个人吗?”陈子鱼把大蚊子的照片递给刀疤黄。 刀疤黄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一口承认:“对,我有印像。他叫李本国,在这儿当过驻场歌手,但不知怎么突然就没来了。” 陈子鱼吐了口烟圈:“没错。你可以跟咱们具体再说说他这个人吗?” “他这个人?” “对,随便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说。” 刀疤黄转身坐进他的老板高背椅里,给自己又点了支烟,才说:“他这个人……其实每天只是来这里两个小时,表演完就走人。所以我对他也说不上多了解。” “一个不了解的人,你会让他到你的夜总会来表演?你知道他曾经劳教过吗?” 酝酿了一会儿,刀疤黄才又开口了:“二位警官大概也查过我,知道我的底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走过歪路吃过苦头,从号子里出来,在社会上拼死拼活,有今天的成绩不容易。所以我特别同情那些刑满释放犯。因为外面的人,太多戴有色眼镜看人的。所以我手底下的员工,有好几个都是这种背景的,因为我希望可以给他们一份工作,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想不到他居然打起了感情牌。刀疤黄说得情真意切,自己仿佛都有点红了眼圈。 袁野强忍着胃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望着他。 陈子鱼倒是一边听一边点头,仿佛被打动了:“恩,你接着说。” “这个李本国呢,唱歌也还行,模样儿也不错。来这里驻唱,给我吸引了几个中年富婆定期捧场。不过我可是跟他说清楚,他在外面要怎么胡混我不管,我这儿可以打开门做正经生意,不能在我这儿做不干不净的事。结果没多久他突然就不来了,害得我临时找了一个跳舞组合顶场,咳!一团糟!” “就这样?” “就这些。” “你知道他在贩毒吗?” 刀疤黄大吃一惊:“有这种事?” “你真不知道?” “我要知道还能让他进来吗?我,我可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能允许手下做这种事吗?警察同志,这你可一定得要相信我。” 陈子鱼心想,这家伙也许已经收到风声,大蚊子已经死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死无对证。他点点头:“好,谢谢你的配合。咱们保持联络。” “一定一定。” 走出富豪夜总会,陈子鱼喃喃的说:“哼,老狐狸。”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袁野拉开车门,将自己靠进副驾驶位的皮椅里,一阵一阵发冷的感觉,好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 “你没事吧?”陈子鱼发动汽车:“从刚才起你的脸色就差。” “没事儿,有点胃疼。” “挨不下去别硬撑。” 袁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松开捂着胃的手,吃力的从裤袋里掏出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当他接通的时候,电话突然又断了。他听得很清楚,是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从那边挂断的。 他马上打过去,这次却没人接听。 他嘟嚷了一句:“怪事。” “怎么了?” “电话断了。” “打错了?” “不像。”袁野皱起眉:“如果是骚扰电话,又怎么会蠢得留下本机号码?” 他打给电讯局的一个专帮警方做事的熟人:“小松,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是哪里的?” 对方很快给了答复:“第二附属医院。” 袁野拿着电话,愣了。 在听到袁野声音的那一剎那,苏琴一阵心慌意乱,猛地挂了机。 在她对那个男人说出她搭上个警察的时候,男人瞬间的退缩,深深的烙印在她脑子里。就像老鼠怕猫一样,流氓怕警察,这就是天敌。 一个人躺在黑暗中,苏琴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如果一直留在袁野身边,是不是就会得到安全感?那个人是不是从此就不敢再来纠缠自己?而且,袁野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来深究自己的过去。 长久以来,苏琴都无法和任何人建立稍为深入一点的关系,因为这样的关系总是让她害怕。他们都是拥有未来的人,而她已经对将来失去信心。而袁野不一样。他和自己都是,没有将来的人。 虽然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真正听到袁野声音的时候,她还是退缩了。 就好像是从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中猛地拉回现实。对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精明强干的警察,如果说那个男人怕警察,自己不也一样?而且,袁野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把自己看成什么样的女人?送上门的吗?玩起来很方便的吗?说到底,两人根本不熟,她怎么能够以为一切都会随心所愿?算了,别胡思乱想了。谁也救不了你,哪怕是一时一刻。 越想越乱,苏琴疲倦的用手撑住头。一个小护士走进来,在她耳边说:“苏医生,有人找你。” 她回头往门口望去,惊讶的发现,袁野站在门口,虽然脸上仍然没有笑容,但眼神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苏琴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你刚刚是不是有给我打电话?”袁野问。 “啊?这个,我只是……”苏琴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没想到,袁野居然还是猜到电话是她打的,而且居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没关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找我。”袁野摆了摆手,没在意她嗫嚅的解释。其实他觉得很不舒服,站着都有点吃力。他周围看了一下,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人,找不到地方坐。 苏琴注意到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事。”袁野说:“你没事就好。” 他转身想走的时候,苏琴拖住他的手,袁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在发烧!”苏琴低低惊呼:“我的天,你的手好烫!” 喂袁野吃了药,苏琴收拾着水杯:“你真的应该住院。” 袁野闭着眼睛说:“不用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四肢软软的,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怎么那么累啊。 “呆会儿你要回医院吗?”袁野问。 苏琴看看表:“已经下班了,现在回医院也没意思了。” 过了一会儿,袁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送我回家啊,这是第二次。” “真拿你没办法,你自己在生病,”苏琴苦笑:“发着烧还到处乱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袁野看到是自己打去的电话,不顾身体不舒服,立刻就赶了过来。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们根本连朋友都称不上,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袁野闭着眼睛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苏琴以为他都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袁野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打这个电话。” “什么?” 袁野没有再说话,他真的睡着了。 还是白天吗? 为什么周围那么黑暗? 袁野潜伏在黑暗中,呼息紧迫。他伏身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中,身边全是齐腰高丛生的芒草,黑暗的地方传来细微沙沙的声音。像是野兽轻轻接近的脚步。 冷汗从袁野的额头渗出来。 巨大的危险在逼近,潜意识在提醒自己,全身上下,每一点远祖的狩猎遗传因子都在躁动不安,但那危险太巨大了,就像这黑暗一般无边无际,把自己完全笼罩。他没地方逃,他在挣扎,他动不了。 就连叫也叫不出声音。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忽然额头一凉,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叫他:“袁野,袁野。” 袁野猛地一挣,睁开眼睛,苏琴坐在他的床边,正用一块毛巾擦去他满额的冷汗。他记起来了,自己在家里,今天下午他到医院去找苏琴,结果苏琴把发烧的自己送回家。 “刚才做噩梦了吗?”苏琴问。 袁野下意识的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快十点了。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你在发烧,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屋里。”苏琴用柔软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好像没那么烫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我给你熬了点粥……” “不,别走!”袁野用满是冷汗的手握住苏琴>.99lib?的手。 苏琴愣了一下,但是她没抽回手。突然发现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安心,让袁野几乎崩溃。 “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袁野声音沙哑的说。 苏琴注视着他。 这个男人瞬间流露的脆弱让她心底泛起怜悯,有时怜悯的感觉近乎温柔。其实他完全不必因此而羞愧,他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坚强,坚强得多。 “好,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我不走。”苏琴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袁野的手背上。 袁野慢慢的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可以让我握着你的手吗?” “可以啊。” “谢谢你,苏医生。” 深陷在枕头里的袁野的脸年轻而消瘦,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开始褪色,透出的是无血色的苍白。她想,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是他的病,让我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他其实有很多的话想问她,而她有更多无法提起的理由和烦恼,然而在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静静的牵着手,用彼此的孤独慰藉着孤独。 当袁野从持续不断的高烧中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虽然四肢身体还是软软的,但是昏睡中那种痛楚挣扎的感觉奇迹般的全部消失了,烧已经退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自从得知自己生病之后,已经好久好久不曾这样安心的沉睡。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印像中,只有不断擦过额头和脖子的湿毛巾的微凉,还有那只温软的手。 天色非常的暗,外面的客厅隐隐透着灯光。 袁野坐起身,披上件外衣,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琴抱着手肘,靠在他的阳台上,背对着他,好像在看风景,又像在想事情。她的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袁野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咳嗽了一声:“你让我戒烟,你自己又抽?” 苏琴回过头来,笑了:“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简直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袁野故意夸张。但是他们都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琴眨了眨眼睛,两人笑过以后,就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袁野找话题:“今天没上班?” 苏琴把烟蒂扔掉:“今天是礼拜六。” “哦,对啊。”袁野觉得自己真蠢,不好意思的搔着头。苏琴发现,他一遇到尴尬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有点孩子气的举动,其实非常可爱。她转过眼,看着外面。 “这里夜景倒是很不错。”她说。 从阳台望出去,这房子的夜景比白天好,白天望出去就是屋顶接屋顶,灰蒙蒙的城市,鲜见绿色植物,但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从这里看出去,便是万家灯火。 袁野走到苏琴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默默的看了一会儿。 “这么一说,倒也是的。”他露出一丝苦笑:“住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夜景。” “我倒是常看。”苏琴说:“从我原来住的那儿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江对岸,深夜的时候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只看得到河面上的航标灯。有时睡不着,就整晚整晚的坐在窗边看着,河水一点点的亮起来。” 话题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顿住了。袁野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幽暗的山洞前,再往前一步就是探究。 她为什么不开心?那让她夜不能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袁野勒住自己的好奇心,不敢再试探一步。比起她背后的故事,他更在意的,是她这个人。只要他问出口,他就会打破此时这奇特的微妙的联系,不知怎么的,他此刻就是有这种感觉。她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藏匿。她不信任任何人,但在此时,她确实小心翼翼的停留在自己的身边。这就已经够了。 苏琴抬起眼看了袁野一眼,碰触到袁野凝视她的眼睛。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点悲哀,但却非常非常的深。在那瞬间苏琴有一种错觉,这样的目光仿佛一直看进自己的心里,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也已经体谅了一切。苏琴的心某个地方,突然惊疼了一下。 “我怎么那么胡涂!”她掩饰着笑了起来:“你刚退烧,就让你站在这里吹风。快进屋来吧。吃点东西,才好得快。” 说着她匆匆的离开袁野,往里屋走去。 在转身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袁野的手指,袁野真想伸手拉住她。但就像有丝丝的铁线绑着自己,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这一晚上,两人再没进行什么有营养的对话。袁野喝了两碗粥,又被苏琴赶到床上去躺着。 只是这一次,袁野翻来翻去的睡不着,而苏琴也没有一次抬起眼来,看过袁野的眼睛。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爸爸的六十五岁生日。 陈子鱼对着面前的日历发呆。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明明刻意不想记起,但偏偏日期逼近的时候,它就会那么清楚的从你大脑深处跳出来,提醒自己。 都说男孩子应该特别崇拜父亲,可陈子鱼和他爸的感情一向不太好。 陈子鱼的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是难产。从陈子鱼记事起,妈妈的身体就不太好,但她一直想给他爸陈强再生个丫头。当她第二次有身孕的时候,个个都叫她去人流,她谁的话也不听,因为她知道他爸想要。谁想到两母女从此就没从手术室里再出来。 这些话,都是陈子鱼的外婆讲给他听的。 外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里都含着泪。陈子鱼知道,外婆是在怪他爸。于是小鱼心里,也跟着怪他爸,也怪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妹妹,是他们带走了妈妈。 陈强从前也是刑警,每天忙得无影无踪,逢年过节加班,就把小鱼往他外婆那儿塞。其实这还算好的,再过了两年,外婆也过世了,小鱼就开始在表姑,表嫂,这个叔叔,那个伯伯家飘泊的童年。还不到八岁,他就懂得了什么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在别的小男孩和爸爸一起逛动物园,游乐场,溜冰游泳的时候,陈子鱼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缩在别人的家的角落里,反复的玩一架小小的生了锈的铁飞机。但是他玩得很投入,为这架飞机设计了许多精彩的冒险活动,玩得有声有色,嘴里还念念有辞,以致别的小朋友都放下手中的玩具,围在他身边羡慕的看着他,问参不参我? 袁野的爸爸曾经说过,小鱼就是有这种自己找乐的本事。大家都以为他很快乐,连他老爸都是这样以为的,所以更放心了。 陈子鱼一直觉得陈强不喜欢他。他想要个女儿,可妻子却留给他一个,长得比女孩还要秀气的儿子。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动不动就动手打人,而且下手真的很重,每次陈子鱼哭着喊着求饶,他却还要教训:“男子汉挨打要站好!你哭什么?” 后来,他再怎么打陈子鱼,子鱼也不哭了。打完了到隔壁袁叔叔家做功课,袁野妈看着子鱼手臂的青紫,心疼得直叹气,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陈子鱼反倒笑嘻嘻的:“没事儿,一点儿不疼。” 从那时起陈子鱼就告诉自己,不要再为了爸爸的不疼爱而难过,既然哭泣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不如漠视。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那就真的不会疼,告诉自己一点都不在乎,那无论如何也没有关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爸爸不再打自己。他长大了,爸跟他说话越来越客气。但陈子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让他爸满意过。只是这种事,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也许,除了他的婚姻。 程琳是陈子鱼众多女朋友中,最让他爸满意的一个。也许程琳的出现,弥补了陈强当年想要一个女儿的遗憾,陈强也许暗暗期盼过,如果他有女儿,一定也是像程琳这样知书识礼,贤淑漂亮的女儿。但如果有人问陈子鱼,当初决定和程琳结婚,这个是不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陈子鱼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决不让老爸影响到自己,哪怕是一点点的人生。 但是有时候,有些事,陈子鱼不想自己去做,却希望别人能够去做,比如此时。 陈子鱼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掏出电话,打给程琳。 其实他打过去,程琳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早上的时候,陈强就打过电话给她,问下个星期天她和小鱼来不来家里吃饭。程琳没告诉爸她在和陈子鱼冷战的事,但也赌气没有打给陈子鱼,她就等着他找个台阶下,来哄哄自己。谁知陈子鱼在电话里的口气冷淡得像在谈公事。程琳肚子里那一块还没消化,现在等于火上浇油死灰复燃,当场在电话里没好气的说:“没空,我要加班!”就直接挂了机。 挂了电话,她自己心里一阵阵的憋屈得发慌,坐在办公桌后直想哭。陈子鱼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她做错了什么?想要孩子有什么错?给自己老婆服个软有那么难为他吗?就当是哄她吧,他连哄哄她都不肯?这男人的心肠怎么那么硬?要孝顺老爸的时候就想起她是陈家的媳妇了,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吧! 拿着手机,陈子鱼也很愕然。在他的印像中,陈强一直和程琳感情很好,有时候陈子鱼觉得老爸对程琳,比对自己还要亲。程琳也一直表现乖巧,有时还会做做他们父子的和事佬。但是现在,怎么就这么反脸无情?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讨好了吗?懒得伪装了吗? 那个中年大眼镜的男人的脸没由来的从脑海中晃过,笑起来有点歪的厚嘴唇格外清晰。还是说,这女人已经真的变了心呢? 陈子鱼握着电话,握得指节发白。 市郊野公园发现了一起无头尸案,本来紧张的警力又被抽调了一部份走,剩下的反毒行动成员更忙了。 通宵开会,深夜行动,都成了家常便饭。郑队特别照顾袁野,命令他一到下班时间就直接回家休息,不准参与加班。 这几天下了班,苏琴就会来到自己家,为他做饭,洗碗,洗衣。今天她也会来吧?一想到这,袁野就忍不住抬手看表,疲惫的精神也会觉得振奋。 袁野这辈子没结过婚,甚至没和人同居过。念警校的时候父母又车祸去世了,多少年都是一个人过。家庭的概念对他来说很稀薄。但吃完晚饭,他无所事事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休息,听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或者看苏琴换洗了床单,叫他帮忙一起晾到阳台上,刚洗过的床单发出湿润的淡淡洗衣液的清香,总是让他忍不住想起,要是这辈子曾经结了婚,有个家,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现在的袁野常常突发这样的奇想。 比如弹结它。从前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攒钱买了一把结它,校园晚会上抱着一边弹一边唱,吸引了大把女同学。那时袁野虽然对那个娘娘腔带眼镜的瘦小子不屑一顾,但现在想来,会觉得,不知道弹结它是什么感觉,他这辈子是再也不可能学了。 明明向来讨厌小孩的他,有时走在路上,看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牵着小孩,也会忍不住想,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孩子腻在他身上叫他爸爸了。他有什么呢?光人一个。没有后代,没有人继承他的血肉,灰飞烟灭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现在的他,对于今生已经无缘尝试的人生其他种种可能,都充满了想象。 他常常就那么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魂游天外。有时苏琴以为他睡着了,经过他身边,才发现他大睁着眼睛,陷入沉思。 对于苏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这件事,他却不再去想。心深处有某个地方,就像潮水已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沙地。他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为什么不能再胡涂一点,再自私一点?都说活在当下,他仅余的,也只有当下这片刻的时光而已。 破土 浮躁年代,多事之秋。 无头尸案还没有破,在大学城附近的电子游戏室有人报案,说发生恶性持械斗殴,五死三伤。 出发之前,郑队交了一迭文件让袁野留下整理,其他队员也随口附和着,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袁野的病情,每个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袁野。但他们越这样,袁野越坚持非要一同前往。如果这次不去,接下来就会把我转调文职了吧,袁野有点恼火的想,剩下的事,不就是坐吃等死了吗。 在上车的时候,袁野从倒后镜看了自己一眼,一个脸色发黑的削瘦男人,在镜中一脸不满的瞪着自己。袁野暗暗的叹了口气。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这种非法地下游戏室是严禁了的,所以也只敢开在行人稀少的地方。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街口停着几辆110的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封锁线外三个五个的站着民警。见刑警队的人从车上下来,两个中层干部模样的民警迎了上来,打了招呼以后,一边陪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做简洁的报告。 外面看来只是一处普通的民居,走进院子,里面才是地下游戏室。院子脏得不像话,到处乱扔着烟头,快餐饭盒和塑料袋。一股垃圾堆才有的气息从院子角落散发出来。 钱麻子一边走一边皱起鼻子:“妈的,真臭,真他妈的脏乱差。” 陈子鱼笑着附和:“拿刀斩人已经够缺德了,居然还乱扔垃圾,真是人渣。” 旁边一个正在作记录的小师妹听了,忍不住扑的笑了一声,抬起眼来好奇的打量这位业内出名的帅哥师兄。 郑队板着脸训道:“小陈啊,注意工作态度,啊?这是开玩笑的场合吗?!” 他们走进了里屋。 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现场的情况远比预计中恐怖。 鉴证科的同事和法医都已经在这里,他们带着白色的手套采集证据。袁野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当法医官将伏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翻过来,露出他被削掉一半的脸孔时,那一直在胃里翻腾的恶心再也控制不住,袁野捂住嘴,猛地冲了出去。 他扶着墙狂呕不止。 吐了又吐,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子鱼跟在他身后,见他吐完了,递了一包纸巾给他。 他靠着墙,好一会儿才觉得缓过气来。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像个娘们儿一样。”他勉强笑着说,用餐巾纸擦额头的冷汗。 陈子鱼沉默的看着他。 “怎么了?这可是个奚落我的好机会啊——我袁野居然闻到血吐了。你怎么不出声?”袁野说。 “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大头。” “我早上吃错了点东西……” “还记得我们对头儿的保证吗?这份工作你已经撑不下去了,你一定要病退。” 袁野身子一震。 他紧紧的盯着陈子鱼,张着嘴,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你不能这么对我,哥们儿,我还能行,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子鱼,我求你了子鱼,我求你了。 陈子鱼转开眼,不去看那双悲哀的,不甘心的眼睛:“我先送你回去。” 回去的一路上,袁野脸无人色的按着胃,虽然五内如沸,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仿佛在拼命证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虚弱。 “我给你倒杯水。你刚吐完,喝点淡盐水比较好。” 陈子鱼将袁野扶到床上,又转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杯水出来:“那你晚上吃饭怎么办?你病了,谁来照顾你?” “冰箱里还有点东西。”袁野含糊的说。 过了一会儿,陈子鱼说:“大头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 陈子鱼出去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挂着一条女人的围裙,客厅的茶几上也扔着一只女人用的发夹,但他没再追问。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袁野眼眶凹陷,脸容疲倦,陈子鱼突然想起警校时的袁野,开心大笑时的脸,饱满的面颊,健康的皮肤紧绷发亮。他心里有点发堵,默默的坐在袁野的身边。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袁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陈子鱼已经站起身。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琴错愕的发现,开门的不是袁野,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削瘦脸型,剑眉薄唇,穿着一身警服,瘦长的身形显得很干练。 他侧过头看着苏琴,然后露出了笑意:“你是袁野的朋友吧?请进。” 他笑起来双眼皮的眼角就有点向下弯,看起来很亲切。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是苏琴熟悉的,袁野看人的眼神,也可以说是他们这种人的眼神。 苏琴有点紧张的走进来,将手里装着菜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开始换鞋。这个帅哥警察已经探手将袋子从地上拎起:“你来就好了,袁野不舒服,我还在担心他一个人怎么办呢。” “你怎么不舒服了?”苏琴来到袁野房间。 袁野情绪低落之极,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他听见陈子鱼在说:“刚才吐过一次。” 苏琴微凉的手放在袁野头上:“怎么又发烧了!” 陈子鱼一直靠在卧室门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苏琴在被当作药柜的一个抽屉里找出退烧药:“起来吃了药再睡,好不好?” 袁野尴尬的看了陈子鱼一眼:“我没事。” “我给你量量血压。”苏琴又拿出个简易急救包,取出血压计和听筒。 “我说过我没事!”心情恶劣的袁野将她的手推开。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难堪。苏琴的脸瞬间苍白,接着又变红。 陈子鱼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碍事了:“那,我先告辞了。” “我……我……”苏琴慢慢的站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晚饭还没做……” 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的袁野,在后悔与焦躁的双重冲击下,变得更加烦躁。他一把抓过床头柜的药扔进嘴里,水也不要就打算干吞。 “你女朋友?”陈子鱼把水杯递给他。 “不是。” “但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啊!” “她遇到点麻烦,只是暂时借在我这里而已。” “麻烦?什么样的麻烦?” “我也不知道。” 陈子鱼好奇的说:“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就让这个陌生女人住到你家里来?” “别担心,”袁野古怪一笑:“反正她也住不了多久了。” 陈子鱼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袁野语气中有一种尖锐的自嘲。听的人会觉得很难受,但说这话的本人,只怕心里更难受。 “我刚才跟你说的,辞职的事儿,只是一个朋友的建议。大头,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想清楚。” 袁野慢慢的喝着水,不说话。 陈子鱼心想,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么死心眼。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警帽:“大头,你好好休息。” 陈子鱼来到厨房,看见苏琴开着水,哗哗的冲着一棵菜,整个人却发着呆。他在她身后说:“他刚才心情不好,你别怪他。” 苏琴一下子惊醒过来,回头露出一点笑脸:“我知道,病人的情绪起伏很大,所以有时控制不了自己。袁野已经算很坚强的了。” 听她的口气很专业,陈子鱼好奇起来:“你是护士?” “不,我是医生。” 难道是因为这次生病认识的?陈子鱼不禁佩服起来,病成这样还能搭上一个漂亮医生,袁野真行啊。陈子鱼说:“我姓陈,陈子鱼,是袁野的好朋友。” “陈警官,”苏琴点点头,但她并没有做自我介绍。 陈子鱼只好问:“您怎么称呼?” “苏琴。” “苏晴?晴朗的晴?” “不,弹琴的琴。”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九溪人,只是在这边工作。” “九溪……”陈子鱼脸上出现思索的表情。 “是个乡下小镇。” “你是第二附属医院的医生?” 苏琴有点焦躁起来,这个警察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啊? “嗯。”她用舌头舔舔嘴唇。 “来咱们市几年了?” “两,三年。” “从九溪调过来挺不容易吧?” 这次苏琴只是“嗯”了一声。 “哦,”陈子鱼终于好像意识到自己问题太多了,笑了起来:“你看我这啰唆劲儿。不妨碍你了苏医生。” 苏琴松了口气:“没事,没事。” “再见,苏医生。谢谢你照顾大头。” 帅哥又露出亲切的笑容,但苏琴没有忽略那双眼角弯弯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穿透性的审视眼神。 刑警的眼神。 听到陈子鱼关门的声音,袁野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陈子鱼刚才说的话,像低沉的雷声一样在心里滚来滚去。 ——你一定要辞职。 ——你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清楚陈子鱼说的是事实。 可是……做了一辈子的警察,再也不能继续了么? 这就是癌病了。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你的一切,你最重视的东西,它一样一样的令你失去,一样一样的从你生命中夺走。 一只手搭在袁野的肩头,苏琴摇了摇他:“你在出冷汗,背心全湿了,起来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好不好?” 袁野抱着头一动不动。 “袁野,乖,听话。” 像哄小孩子说话的口气让袁野心头火起。 “你可不可以别理我?!” “你才吃了退烧药,正在发汗,这时候千万不能再加感冒。”苏琴说。 “感冒了又怎么样?你由得我去死!” “别无理取闹了。”苏琴像对病人的口气说:“我们把衣服换了,啊?” “你说我无理取闹?”袁野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说我无理取闹?!” 他根本没意识到,他现在痛苦得只想和人吵架。 “好好,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苏琴也不和袁野计较,像哄小孩子一样说:“不换衣服也可以,那我们隔一块毛巾在背后吧,这样舒服一点。” 袁野一把抓住苏琴的手。她手心的干燥温暖,让他蓦地惊觉自己满是冷汗的手指多么干枯。这是健康人的手,而自己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双手。这样的想法让他对眼前健康的苏琴又妒又愤,倍感恼火。 这种恼火又变化为另一种恨意,一个将死的人对这个世上一切生命体的恨意。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死?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死了,他们还会活下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苏琴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为什么。你病了,需要人照顾。我是医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袁野猛地抓住苏琴的手腕,因为在发烧,他的手心烫得好像火烧一样:“这算什么?临终关怀?” 苏琴发觉了袁野的异样,惊叫了一声,想往后退,但袁野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握得她挣脱不了。那一瞬间,从心底涌上最本能的恐惧,身体自然的弯曲准备承受紧接而来的辱骂,殴打,折磨……苏琴全身打战起来,不要,不要伤害我。 袁野感觉到手掌中苏琴的战抖,让他满腔绝望的怒火找到一丝复仇般的快意。害怕了吗?若无其事的住进陌生男人屋子里的女人,自以为是医生,而对他抱着优越感的同情的女人,在我死去以后,还会继续生存下去的女人,在她眼里,我他妈就是一个快死的废物,对吧? 心中的那片荒芜沙地,卷起狂躁的热风,逼得人不知如何是好。袁野猛地拉低她,将她推在床上。他发烫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揉着,捏着,几乎已经不是在亲她,而是在咬她,好像恨不得将她身上健康的肉一块块咬下来。他的口腔温度也高,吻过的地方灼烫的疼。 不要…… 苏琴吓得叫不出声音。害怕流血,害怕疼痛,害怕被伤害,害怕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他们变了脸的时候,都是野兽。她闭上眼睛,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放弃挣扎。 我一切全听你的,随便你要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她无声的哭泣,眼泪不断的从脸颊上滚落。 袁野摸到了满手的眼泪,就像突然挨了一枪,他全身一颤,意识回归大脑,狂乱海潮轰然退却。他近乎震惊的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衣衫不整,哭得凄惨的苏琴,冷汗从额头狂渗而出。 我这个混蛋!我做了什么?! 袁野呆住了。羞愧,愤怒,和痛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在一生之中袁野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痛恨过自己,他竟然像禽兽一样在伤害一个无辜的,希图对他表现善意的女人,多么可耻!多么可耻!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苏琴猛地从他身子底下挣开,袁野已近乎虚脱,被她轻易推在一旁。 他眼睁睁的看着苏琴一边哭一边惊慌的从他身边逃走,逃出这个房间,他却无法伸手挽留,甚至发不出声音。他无法求她原谅,因为刚才他对她做的,是不能被原谅的事。他也没有脸哀求她留下,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接近她的资格。 大门传来重重的砰的一声。 袁野抱住头,一直到此时,从他的喉咙里才迸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吼,灵魂在承受比肉体更痛苦的,自责与煎熬。 天色越来越暗,转眼就是天黑。 天气已经退凉,秋风渐起。穿得单薄的苏琴抱紧双臂,漫无目的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乱走。直到现在,她的情绪还是不能平静。只是她已经不再哭了。 在被袁野按倒的那一刻,被伤害的记忆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她的眼前晃动着那个男人青白的脸,下流的狞笑,淫邪的眼睛,她完全被摧毁的人格和尊严。她没有想到袁野也会这样做,她的脑子里回想着第一次见到的袁野,独自一人躲在小公园里痛苦流泪的袁野,站在桔黄的光线中害羞的搔着头的袁野,因为她一个电话不顾一切的跑来找她的袁野,看起来很酷内心却很温柔的袁野,总是在硬撑,把自己的恐惧和脆弱拼命掩藏的袁野。 夜深人静,睡在只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也曾经设想过,如果他走进来,温柔接近她,她会不会抗拒他的怀抱。天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男人温柔的抱过她了。但袁野一次也没有过非份的举动。她知道他是好人,虽然有点点失望,但更 591a." >多的是觉得安心。就是在大白天,他每一次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明亮坦然的,没有丝毫色情的意味。为什么,像这样一个人,会突然发狂一样的扑向自己? 苏琴回想着在她夺门而出的瞬间,听到屋里传来,袁野痛不欲生的低鸣,现在想来,多么像走投无路的野兽的悲嚎。 在那个时候,袁野是不是其实在拼命对自己发出求救的信号? 这样一想,苏琴突然清醒过来,袁野在生病,而自己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如果让他继续这样折磨他自己,说不定他高烧两三天以后,立即就会并发肺炎而死! 这么一想,苏琴额头渗出冷汗。 她惊觉自己原来已经走到医院附近,不禁苦笑。脑子里就好像设置了自动导航系统一样,就算是逃跑,也不会跑离单位,或者住的周围这些地方。真是个无用的女人,看来离家出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出来的时候没有戴表,苏琴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但天黑已经很久了,路上的行人也开始稀少,可见自己在外面晃荡了至少三四个小时。 苏琴穿过医院后面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去最近的巴士站搭车。 “美女,一个人?”一个声音蓦地从背后传来,苏琴吓得全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阴暗里,一高一矮站着两个男人。即使是这样暗的光线下,也一望而知绝非善类。 “我……我的身上没什么钱……”苏琴有点结巴了,一边后退一边说。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没钱,色也可以。” 趁他们发笑,苏琴猛地转过身,夺路就逃。刚跑了两步,只觉得后领一紧,跟着手臂像被铁箍卡住了,她被横拖竖提的扯了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苏琴拼命挣扎,一只粗糙的大口立即掩住了她的嘴。她怎么拧头也摔不掉。另一个人捉实她的两条腿,将她抬了起来。 不要!不要! 苏琴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她想咬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但甫一张开嘴,男人的手指立即嵌入口中,一阵令人恶心的咸臭味立刻钻进嘴里,苏琴几乎呕吐。她的两条腿拚命的乱踢,她听见男人的痛哼声和低骂声,然后传来一声钝钝的,像是包着棉花的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几乎来不及觉得痛,苏琴就被抽走了力气。 “一定要逃,我们一定要逃。” 这是谁说的呢。 这些年,苏琴一直想要忘记,却在此时清清楚楚的记起,小蕙那张圆嘟嘟的,像苹果一样光洁的脸,她不大但漆黑的眼珠像镀了铀一样清亮。 “我们一定要逃出去。琴姐,不逃走,我们迟早也是死。你一定要帮我。”她哀哀的说:“你一定要帮我。” 可是一转眼,她看到小蕙像某种奇怪的壁虎一样,吃力的爬行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她用手捂着嘴,一颗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有人在后面追着小蕙,他们不敢陪这个疯女人玩命,远远的落在她后面,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怒骂着,叫嚣着如果抓到她后,要把她如何如何。小蕙逃不掉的,她绝望的想,小蕙逃不掉的。但小蕙直直的往更高的地方攀爬,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她,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声音在前面叫着她,就像前面有她梦中家乡里,伸长脖子盼望着她的白发爹娘。 “一定要逃走。” 白石握着她的手,也这样对她说。 我们逃不掉的,她这样想着,但心底深入,又无可避免的燃起一丝希望。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是什么样的神明怜悯她,将这个人带到她的眼前。她想要相信他,和他的承诺。他那有点白暄微胖的脸上,无比诚挚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光。 一定要逃走。 大火在燃烧。火星哔剥四处跳跃,炽热的空气传来一阵阵皮肉焦糊的味道,她睁不开眼睛,浓烟遮断了路,像手一样紧抓着她,到处都是绝路。 她逃不掉。 那种绝望比死更恐怖,不管怎么拼命挣扎,不管怎么流泪狂叫,她都逃不掉。 “啊——啊!啊!” 苏琴在拼命挣扎,冷汗流了一脖子。 “苏琴!苏琴!” 昏乱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非常急切的声音。她睁开眼睛,袁野就在面前。他那憔悴的脸带着病容,他的眼中充满了关切。 在那一瞬间苏琴忘记了一切,哇地大叫着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拥抱着他。不知为什么,她只有一种感觉,现在安全了,得救了。袁野的怀抱,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与安心感觉。她紧紧的,紧紧的抱着袁野,纤细的手臂勒得袁野身体隐隐作疼。 袁野不放心苏琴一个人跑掉而追出来,不知她会去什么地方,所以沿着家到医院一路找来,却突然隐约听到救命的叫声。还好他来得及时,其中一个混混可能认识他,一见他的脸就叫了一声警察来了。 苏琴的反应让他有些愕然,但他随即收紧了手臂,像抱小孩子一样将此刻的苏琴抱在怀中。他抬眼望着阴暗的小巷尽头,刚才那两个小瘪三狼狈逃跑的方向,嘴里不断的轻声安慰:“别怕,别怕。” “……对不起。” 袁野的脸看着另一个方向,很突然的说。 苏琴正用热毛巾小心的擦过袁野的脸。听他这么说,她愣了一下。 这样一路找来,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虚汗大量的涌出额头。刚才在教训那两个小混混的时候,他的拳头太用力,指骨处也有些损了。苏琴已经用酒精给他消过毒,贴上纱布。 ——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我是个混蛋。请你原谅我。这些话,在袁野的喉头打着滚,却说不出来。但他不必说,苏琴全部都懂。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苏琴心碎的想。其实是我在给你接近我的机会,是我在利用你的善良和正直,真正受伤害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但这些话苏琴一样的说不出口。她只是缓缓的伸出手,将袁野的头揽过,揽入自己怀中。 在那一刻苏琴无言的抚慰几乎让袁野一直深深压抑,固若金汤的防卫瞬间决堤。那柔软的胸部,纤细的肩头,淡淡的香气,让焦虑的神经一点点放松,疲倦到极处的身体仿佛又焕醒生命的动力。真是不可思议。女人那么纤细无力的身体,却能传达出人那么强大的安慰和镇静的力量。 袁野伸出双臂,将苏琴更紧的拉向自己。她把下巴抵在他满头又粗又硬的黑发上。 这是他们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拥抱,然而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情欲,这依偎如此温柔宁静,如丝带滑落无声。只是那时,袁野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爱情。 西装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显得大了。衬衣的领口也松了。 袁野对着镜子打着领带。这种正式的打扮让他有点不自在,但是今天晚上他不想失礼。 打好了领带,对着镜子,袁野带着一点不确定望着自己。他搔搔头,自言自语:“只不过随便吃顿饭而已,又不是约会。” 苏琴一整天上班都有些心神不宁。昨天夜里的惊魂,让她明白那个男人是不可能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不禁对此忧心忡忡。但袁野温柔的拥抱,更让她莫名其妙的脸热心跳,做事走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她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下班的时候,走出医院大门,看到穿着西装,满脸紧张的袁野,苏琴愣了。 两人对视着,一时竟然不知应该说什么。 袁野搔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向她走近:“我今天没有发烧。” 苏琴愣愣的说了句:“那就好。” “所以……”袁野的黑脸居然透出红色:“我想,不如别回家做饭了,出去吃吧。” 苏琴睁大了眼睛。 袁野急忙补充了一句:“不是约会,就一起吃个饭。” “可是……” “就当是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苏琴说:“可是……以你的身体情况,还是在家吃比较健康……” “没关系,”袁野说:“老是吃鱼粥菜粥也很闷,趁现在还嚼得动,偶然也想出去吃一次。” 苏琴有点难为情的看着别的地方,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的深了。 袁野想,这大概就代表着,同意。 袁野不太会和女孩子约会。从前和女朋友谈恋爱,都是由她们决定在哪儿吃饭,看哪部电影,到哪里消磨时间,反正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一开始女孩们会觉得很高兴,觉得这是男朋友宠爱尊重自己的方式,但过不了多久就发现完全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他给人感觉是根本对这些不上心,到哪儿都无所谓,到哪儿都提不起劲。其实最好就是每天回家吃饭,然后坐在一起看电视,然后就上床做爱。他就是这种闷蛋。 不过今天袁野大费了一点脑筋。他记得滨江路上有一间不错的西餐厅,透过落地式的玻璃可以看到对岸的江景,是他前任女友带他去过。那时那里才开张,女友表现出莫大的兴趣,说无论如何也想要试一试。去了以后袁野发现那里灯光昏暗,墙上到处挂着不认识的老外的旧相片,室内摆设洋派,一副浓得化不开的小资气息。去那里的男女也都打扮得好像直接从韩国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就连女朋友也特地化了妆穿了高跟鞋。袁野一向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地方,但也对那餐厅印像深刻。所以他决定带苏琴去那里。他想,女人多数都会喜欢这种洋气哄哄的扮高档的地方吧。 在路上,苏琴侧过头看着袁野,笑着说:“你穿西装很帅啊!” “是吗?”袁野有点难为情:“衣服好像变大了。” “嗯。”苏琴伸手捏了捏袁野的膊头:“你从前一定很壮。” 虽然两个人已经有过拥抱,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这样的身体接触,袁野还是觉得和平时感觉不一样。被她捏过的地方,很久都还存在那一瞬间的触感。 “这种地方,是从前和女朋友来的吧?”苏琴一坐下,就打量着四周说。 “对。”袁野觉得没必要否认。 苏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 袁野顿了顿,又说:“那一次来,还把她弄哭了。” “哦?为什么?” 袁野那天下班直接过来,一身警服和那里小资的环境极为不搭调,一路上被女朋友埋怨个够。心怀不满的袁野在点菜的时候,故意不看面前的菜单,叫小弟来三两红烧肥肠面,那个年轻男孩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坐他对面的女朋友,捧着菜单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一晚上她都没跟我说话,吃完东西拿着包就走,后来她一出门就哭了。”袁野说。 “真恶劣啊。”苏琴揶揄的说。 袁野有点怅然。 他还记得当时那女孩子一边哭一边往前走,硬心肠的自己却扬手叫了一辆的士直接回家。现在想起来,实在有点过分。她不过是想和男朋友高高兴兴吃顿饭而已。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袁野摸了一下额角说:“不说了,还是叫东西吃吧。” 袁野伸手招了一下,穿着小西装背心,打着蝴蝶呔的服务生小弟从背心口袋中掏出笔和小本子走过来。 袁野对吃西餐一窍不通,什么夏威夷风味披萨红房子烤桂鱼,餐牌看得他一头雾水。 苏琴已经合上了餐牌交给小弟:“我要茄汁肉酱意粉。” “呃……”毫无食欲的袁野说:“我要菲力牛扒吧。” “不,他要蘑菇汤。”苏琴把身子向袁野倾了一点:“难消化的东西不要吃。” 真是医生。袁野有点无奈。 “要不要试试澳大利亚的红酒?今晚有优惠,八折。” “不用了,我们就喝水……” 苏琴还没说完,袁野打断了她:“好啊,来一支。” “喂,这种地方的酒很贵耶。”苏琴看着小弟转身离开,压低了声音说。 “没关系。”袁野似笑非笑的说。 反正也花不完了。 “干嘛到这么贵的地方来吃饭。” “我以为你们女人都喜欢这种地方,小资嘛。” “那也不应该叫酒,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酒。” “你可以喝嘛。”袁野说:“和女孩子吃西餐,没红酒怎么行。” “你忘了,我们可不是在约会。”苏琴嘴上这么说,脸却红了:“而且我也不是女孩子,我是中年妇女。” 苏医生的窘态可是难得一见,袁野心情愉快的笑起来。 七点钟一过,西餐厅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一个长头发的瘦男人抱着吉它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幽怨的轻唱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红酒已经送来,打开,注入杯中。 苏琴端起酒杯,摇了摇,笑着说:“你看别人都是带着年轻女朋友来,一对一对的,就你带着我这老太婆,好像太委屈了。”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老太婆。” “女人一过三十,就是老太婆了。”苏琴笑了笑:“你肯定知道我多大了吧。” 袁野有点尴尬:“我就在公安局的计算机上大概看了一下,没有查别的。” 苏琴做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将酒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袁野看着她。 “刚才你那个表情,真漂亮。” “嗯?” “很灵活。” 袁野有点懊恼。其实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很妩媚。 虽然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毛衣外套,头发也老老实实的在脑后扎起,但这种光线非常适合苏琴,一对黑眼睛更深了,带着点梦悠悠的神情。 听到袁野的赞场,苏琴有点害羞的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移向一旁。这个神情也很妩媚。 袁野看着她,突然从桌上探过身,伸出手。 “哎,你干什么?哎哎,会痛耶!” 袁野把扎头发的橡皮筋从苏琴脑后扯下,又惊又窘的苏琴抬手护着头发,仰着一点脸,她突然看到袁野的眼睛。她一直觉得袁野的眼睛很深很亮,但没想到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睫毛那么浓那么长。 拿掉橡皮筋,一头浓密的黑发像乌云般散在肩头。 袁野微微细着眼睛看她:“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好看。” 苏琴觉得自己的脸直发烫。 真傻,她想,三十四岁还会红脸的女人,真的很傻。 而最傻的是,她现在居然不敢迎上袁野的目光。 袁野看着她:“我知道你离过婚。” “什么?” “为什么离?”袁野注视着苏琴:“他打你了吗?” “为什么这么想?”苏琴愕然。 “我总觉得你,好像受过什么伤害。”袁野说:“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琴苦笑:“没有。我们只是……性格不合所以分开了。他是个好人。” 袁野只好问:“你家里人呢?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反对了。为了这事,我爸都气病了。”苏琴摇晃着酒杯,注视着暗红的液体:“不过我现在也没什么家人了,孤家寡人一个。” 这是苏琴第一次说起自己家里的事,虽然袁野很想再知道多一点儿,但是她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这时他们点的汤和意粉送上来了。 苏琴吃意大利粉的方式也比大多数女人漂亮,先用叉子挑起一点,然后用汤匙帮忙,将叉中的意大利粉卷啊卷的,卷成裹住叉子的一小团,再从容的放进嘴里,一口吃掉。她的动作同时保持灵巧和优雅,简直就是一门技术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像你这么吃意粉。”袁野说。 苏琴停了一下,笑了笑:“从前我学过,关于西餐的礼仪啊,刀叉的使用啊什么的。” “学?还有这种学科?”袁野笑了:“在哪儿学?” “难道你从来不看报纸?”苏琴说:“有很多这些广告啊,什么淑女培训班,礼仪培训班之类的。” “我是听说过有,但……”袁野没往下说了。 苏琴笑了:“看不出我是会参加这些培训班的人?” 袁野只好喝水。 “你根本不了解我。”苏琴看着袁野:“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 袁野眉头一动:“我想象中的,哪种女人?” 虽然瘦了很多,但他原先的脸轮廊还在,仍然是个挺帅气的年轻人。谁想到他已经癌症末期了呢。可是,如果不是这场病,她也根本不可能认识他吧。苏琴有点悲哀的想。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了解。 “别老是说我啊,也说说你自己吧。”苏琴说:“你怎么三十多岁了,也不结婚?” “我们男人和你们女人怎么一样,”袁野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浓浓的黄油味在嘴里散开去,他只觉得一阵恶心想吐,拼命忍住:“我们是越老越吃香。” “肯定是你大男子主义,所以女孩子都受不了你吧?” “胡说,我在局里不知有多抢手,连陈子鱼都只有妒忌的份儿。” “吹牛吧你,那人家都结婚了你还打光棍。” “那是他傻。我才不愿意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苏琴被逗笑了:“你父母也不催你?” 袁野停了一下:“我父母在我念警校的时候,就都过身了。” 怎么一下子说到了敏感话题,苏琴赶紧说:“对不起。” “没什么。”袁野说:“其实他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发生车祸的。我爸也是警察,我妈是局里的会计,他们两个就像天生的冤家一样,在一起就会吵架。我从小就是听他们吵架打架长大的。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妈不服气,就到单位去告了我爸。那时候,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我爸被严重记过,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就要和我妈离婚。” 袁野苦笑了一下:“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居然还闹到离婚。我妈死也不想离。但我爸下了决心的事,就不回头。那是个星期一的上午,他们又是一样吵吵闹闹的出门,我离开家回了学校,想着咱们这个家从此就散了,半天都心神不宁。结果中午的时候,老师通知我说,爸妈在去离婚的道上,遇到严重车祸,他们俩当场就死亡了。” 苏琴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其实对我妈来说,也许这样最好。起码一直到死,爸也没和她离成婚。” 有时候,上天实现你的愿望的方式,如此诡谲难明。 角落里的歌手,忧郁的哼唱着:“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回头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生命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现在想来,冥冥中命运自有安排。生死有时,聚散也有时。 如果父母还在,知道自己生了个这么短命的儿子,白头人送黑头人,也不过是徒增悲伤。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也习惯了。 当时不结婚也好。要是结了婚,现在自己这样,哪个跟着哪个倒霉,岂不成了祸害。 袁野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酒和汤,此时喝在自己嘴里都是一个味道,苦涩难咽。袁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苏琴抓住他的手:“别再喝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喝酒。” 袁野看着苏琴,无所谓的笑了:“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坏透了。” “可是……” 这个女人,是在关心自己吗?关心这副已经被癌细胞驻蚀腐坏的身体?袁野无言的反握住苏琴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明明没有喝醉,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的感觉自内心深处慢慢腾起,一直漫延到眼睛,视线也变得有点不清。 苏琴的手被袁野拉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她看到袁野脸上那点模糊的悲哀的笑意,那时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袁野就要从桌上探身过来吻她,就像刚才为她摘下发圈一般。苏琴的心突然慌张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请问这些东西两位还要吗?” 小弟在身边殷勤的询问。 苏琴猛地回过神:“啊,不,不要了。” 用过的碟子和刀叉很快的收走了,小弟细心的收拾着桌上的碎面包屑。 袁野缓缓的松开了苏琴的手。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苏琴突然问:“又开始痛了吗?” 袁野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不,还好。” 小弟递上甜品餐牌:“两位需要用点什么甜品吗?” “不用了。”苏琴对袁野说:“我不喜欢吃甜的。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就在两人准备买单的时候,有一男一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金丝眼镜,有点发福的国字脸,身材魁梧,像一般时下缺乏运动的中产份子一样,肚子外凸。吸引袁野注意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她个子苗条长挑,穿着咖啡色的羊毛连衣裙和高跟鞋,一头黑发优雅的在脑后挽成发髻,面容清秀。 袁野扬起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他半张开嘴,看着那女人。 苏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过去,那女人正跟在男人身后,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往靠窗边的位置走去。 “好漂亮的女人。”苏琴好奇的说:“你认识?” 袁野知道苏琴会错了意,收回目光:“不,我以为是从前一个朋友。看错了。” 话虽如此,过了一会儿,袁野还是忍不住又转过眼去看着窗边的那一对。 他已经可以确定,绝对没有认错人。 中年男人对白领丽人的态度非常殷勤,用袁野的眼光来看,简直是肉麻。 不过那女人一定很受落吧,被男人这样吹捧抬举,交谈中,男人的手几次有意无意借故做出扫过她的肩头之类的亲昵动作,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反应。 苏琴看着袁野,突然扑哧一笑:“你这样看着人家,我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你从前的女朋友了。” 袁野一窘:“当然不是了。” 虽然非常惊讶,但他脸上一点没流露出来。 那和中年男人行为亲密的女人竟然是陈子鱼的老婆程琳。 在这种情况下撞到熟人真是尴尬。袁野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单闪人。一直走到餐厅门外面才松了口气。 差不多十点钟了。滨江路上行人和车都开始稀少。天气转凉,江风变得寒冷起来。微冷的风吹在有些发热的脸庞上,令人觉得很舒服。淡黄的街灯上,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马路往前走,不时回头望望有没有空的士经过。 苏琴一时心血来潮,站上马路边的石阶,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摇晃晃的保持身体平衡往前走。 “刚才……”袁野在她身后说。 “什么?”她回过头来。 “刚才在餐厅里,我真想亲你。” 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苏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袁野急忙上前两步接住她。 她在袁野的怀里,仰着头看着他。这样的光线掩饰了他的病容,轮廓分明的脸上阴影浓重。 “你没事吧?喝得太多了……”袁野的声音低下去,他突然看到了苏琴的眼光,那和平时不一样的,温柔凝视自己的眼光,那眼光背后仿佛藏着某个诱人的秘密,还有那微微张开的唇瓣,皓齿的微光。 他俯下头去。 在唇与唇刚刚相触的时候,苏琴微微的挣扎了一下,但袁野的手臂将她更紧的拉向自己。眼泪几乎立即就要涌出眼眶,她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的交托给这个男人。 一辆又一辆的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在初冬的江畔,在微冷的风中,在金黄的街灯下,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吻。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微微喘息着分开,她听见袁野轻轻的说:“……糟糕。” “什么糟糕?” 袁野低声说:“怎么办呢?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生长 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发烧,袁野的口腔很热,发烫的舌头却非常霸道有力,不断的缠绕她柔软的舌,好像怎么也尝不够。她不知不觉揽上袁野的背部,从前应该是结实的背阔肌的地方,现在摸到粗壮突出的骨头。但他的手臂仍然有力,紧紧的抱着她,转动着头不停的吻她,吻到她几乎窒息。 这个又深又长的吻终于结束的时候,他们分开了一点。他拥抱着她顺势倒向床上,他凝视她的眼光,充满了炽热的冲动。苏琴全身不自禁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或情欲。他的手指一粒粒解开她的衬衣,突然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皮肤立时起了一层鸡栗。袁野埋下头亲吻苏琴的脖子和胸口,苏琴抖得更厉害了,当他的手指滑向苏琴的牛仔裤,苏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不,不要!”苏琴身子拼命往后缩起,那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就好像有人从头淋了一盆冰水,袁野抬起头,呆住了。 “对不起,可是……”她把自己抱成一团,将头深深的埋进膝盖中:“可是……我真的不行……” “我,我以为……”袁野只觉得狼狈不堪:“对不起,我以为你也……” 苏琴只是将脸深埋进膝盖,哭泣着一遍一遍的道歉,对袁野说:“对不起。” 已经快要死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产生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呢。 整整一个上午,袁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昨夜苏琴的反应,也让袁野困扰。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他想不通苏琴为什么会突然变卦。他明明觉得,她也是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在自己想要她的时候,却表现得那么惊慌呢? 袁野想不通,遇到苏琴,究竟是上天降给他的人生最后一点福祉,还是最后的业障。他想得头发疼。 到了近中午的时候,陈子鱼施施然的从外面进来。袁野一看到他,立时更加头疼。 他老婆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袁野没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对方。 陈子鱼在他对面坐下,翻出电话本,开始打电话。 看他的样子,一样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这么说,他应该不知道吧。 袁野拿定主意,还是不要告99lib?诉他的好。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陈子鱼放下电话:“我脸上长花了?” “没,没事,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多看两眼呗。”袁野打着哈哈。 陈子鱼玩着手里的笔,这次换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袁野看了。 袁野心里发虚,不敢和他目光对接。 “大头。” “嗯?” “今晚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喝一杯。” “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我请客。”陈子鱼站起身,拍了拍袁野的肩。 “喂,我身体不好,不能喝……” 陈子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关系,你可以喝菊花茶。” 不知是不是因为快到年尾的缘故,病人特别的多。 一整天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休息了两个小时,苏琴基本上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等把最后一个病患打发走,她发现自己喉咙都干得快冒烟了。 忙一点也好。只要一停下来,昨天晚上的事就会回到脑子里。 这不是袁野的错。心里明明非常的清楚。在那时的某一刻,那醉人的吻几乎要令自己相信,自己也能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去爱,去承受爱,可是终究还是不行。无论她多么想试着接纳,她也没办法打开自己的身体。这所有的话,她没法儿告诉袁野,那么多伤害的记忆,不能说。 过后很久,那一夜的事还会常回到苏琴脑子里。袁野的每一个吻,每一个细微动作,还有那深受伤害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脑海中一遍一遍重复,放大,反而愈加清晰。在那时苏琴就会流泪。无论她再怎么祈求,时间也不会倒流,因为到那时,她的手指就是想再触摸一下那个男人,也是不可能的了。 眼看着快到下班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咦,太好了,你还没走。”很意外的,是袁野的声音。 “怎么了?”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约了朋友。” 停了一停,苏琴问:“女的?” “别胡说了,陈子鱼。”他急急的解释让苏琴忍不住弯起嘴角。 放了电话,办公室一个小护士打趣的看着她:“苏医生,是男朋友?” “嗯?” “我就觉得这段时间苏医生有情况。”另一个说:“人看起来好像变轻松了,脸上也常常有笑容,肯定是交男朋友了。” “对,皮肤看起来也特别好,一看就是经过爱情的滋润。” “苏医生这么漂亮,男朋友肯定也很帅吧?他是做什么的?” “都猜错了。”苏琴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情况也没有。” 电话突然又响了。 “肯定又是找苏医生的,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小护士笑嘻嘻的说。 苏琴笑着拿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小琴?” 笑意从苏琴的脸上瞬间消失。 推开酒吧的大门,袁野就看到了他。 没到繁忙时间,酒吧的人并不是很多,短裙化着浓妆的啤酒小姐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边聊天。陈子鱼一个人坐在吧台喝着啤酒,虽然没有穿警服,但仍然很显眼。 他似乎和吧台的调酒师很熟,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女调酒师在准备今晚工作的同时,不时走过来和他聊两句。大概因为昨夜撞破他老婆奸情的心理作用,袁野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穿着灰色樽领毛衣的削瘦肩头,看起来有点落寞。 调酒师先看到袁野,大概是发现袁野盯着他在看,就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他回过头,露出了笑容,向袁野扬起了手。 又是平时的陈子鱼了。漂亮,自信,举止洒脱。 “科长怎么和你谈了这么久?”陈子鱼问。 “没什么。”袁野坐下,脱了外套交给服务员:“他劝我病退。” 陈子鱼默然不语的看了他一眼。袁野有点感激他在此刻什么都没有说。什么样的安慰话,他都不想听。 陈子鱼面前放着半打啤酒,其中有三只瓶子已经空了。 “吃点什么?”陈子鱼说:“这儿可以帮忙叫外卖。对了,豉椒排骨饭不错,要不要试试?” 袁野迟疑了一下,他很久没吃干饭了。 “也好。” 陈子鱼转头去做了个手势,一个金色卷发的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小妹立时跑了过来:“什么事鱼哥?” “两个豉汁排骨饭,一个炒青菜,再加点泡咸菜。”陈子鱼转头对袁野说:“这泡菜好吃极了,一定要试试。” “你和他们很熟?”看着那漂亮小妹脚不沾地的跑出去买盒饭了,袁野问。 陈子鱼微微一笑:“ 5982." >如果你一个星期至少有三天都在泡这里,想不熟都难。”> 袁野心里格登了一下。一个星期如果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酒吧消磨,连饭都在这里吃的男人,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家庭有问题。 “今天怎么了,把我叫出来吃饭,有话想说?”袁野不想就刚才的问题再讨论下去。 “不是你……有话想问我吗?”陈子鱼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瓶,说。 “啊?” 陈子鱼侧过头,看着袁野,袁野有一种错觉,他好像在等自己主动坦白交待什么似的。 幸好,金发小妹及时的回来了,把买回来的饭盒放在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掰开方便筷,开始吃起饭来。 干饭很香。但袁野吃得很费力。吧台的调酒师小姐,一脸惊讶的看着袁野用一种超慢的速度,郑重其事的专心咀嚼,用力吞咽。她哪知道,有时候吃饭也是在为生存而战。 陈子鱼三下两下就解决了饭盒,bbr>.99lib?点了一支烟坐在一边看着袁野,这奇特的吃饭方式,让他眼底浮过一丝怜悯。 “你看着我干什么?”袁野不舒服的动了一下。 “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陈子鱼静静的回答。 袁野嚼饭的动作停了。 陈子鱼继续说:“昨天晚上,你都看到了吧?” “什么?”袁野不可置信的转过脸。 “我看到你,还有那个女医生,从那间餐厅出来。” “你……跟踪你自己的老婆?” 陈子鱼一笑:“你果然看到他们了。” “……你一直知道这事?” “嗯。” 那两个人开始没多久?t>,他就知道了。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借口说有同学会,要和客户吃饭,那闪闪烁烁的眼神,躲在洗手间里讲电话,无缘无故的多了漂亮的首饰却说是自己买的……这些小技量,怎么瞒得过他呢。随便旁敲侧击的试探两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怎么还……” 袁野觉得陈子鱼的行为真是无法用常理推断。他怎么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外面车里,看着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约会?一般的丈夫不是早就冲进去,把那男人痛打一顿了吗? “我一直在犹豫。”陈子鱼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我跟了他们那么久,他们其实就是在一起吃吃饭,跳跳舞。我知道,她也一直在犹豫。” “所以你在等?等她自己回心转意?” 陈子鱼不说话。 “万一她明白不过来怎么办?” 陈子鱼将手中的烟按熄:“那也没办法呀。”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冷淡,完全像不关自己的事似的。不,这整件事,他都仿佛置身事外似的冷眼旁观着,简直不可思议。袁野开始怀疑,自己身边这个常常一脸笑容的同袍,也许比自己更冷漠坚硬。 两人在默默无言中坐了一会儿。 “你真是个怪人。”袁野嘟嚷了一句。 “你才是。”陈子鱼耸耸肩:“收留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了病也不去医,明明病得要死还要坚持上班……” “打住打住,别数落我了。” “那个苏医生,还住在你家里?” “你问这干什么?” 陈子鱼说:“你了解她吗?对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袁野闷闷的说:“我没时间了解她。” 陈子鱼说:“她是三年前才来咱们市的,你知道她曾经在深圳呆过几年吗?你说,她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应届毕业生,更没有现在一抓一大把的医学博士硕士之类的头衔,二附这种大医院,她是怎么进去的?” 袁野诧异的说:“你查过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陈子鱼转开目光:“别怪我多事,大头。现在你的情况这样,身边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人家是医生。” 袁野明显抵触的情绪让陈子鱼愣了一下:“大头,你真喜欢她?” 静了一静,袁野说:“是又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承认他的感情。在那一刻袁野的心突然狠狠的颤动了一下。昨晚被拒绝的失落转瞬消散,变得毫不重要。苏琴爱不爱自己,他能不能拥有她,突然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确定自己的心情。那种感情很难跟旁人解释,这不快乐的迷一样的女人,她的抚慰和拥抱带着一种深重的了解和耐心,她独有的充满苦涩味的寂寞,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的痛苦并不那么孤单,那种渗透了悲哀的迷恋比爱情更强烈。 陈子鱼没了话。过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率性而为,其他的东西全不在乎。” 袁野苦笑:“我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没什么再怕失去的了。” 这时酒吧的人渐渐多起来。吧台的美女调酒师也无瑕来挑逗陈子鱼了,不过还是非常友好的特制了一杯冰红茶给袁野,附送媚眼一个。 袁野换了个话题:“游戏室的那单案子,解决了吗?” “嗯。两个小流氓在地下游戏室玩老虎机,输了五十多块,就怀疑是游戏室的老板作弊,对机器动了手脚,骗了他们的钱。他们觉得不公平,于是和老板理论,要求退还他们三十块钱就算了,谁知道那老板有黑社会撑腰,反叫了七个打手来,都拿了刀,两个愣头小子也就亮刀了。”陈子鱼毫不起劲的说:“结果死了五个,重伤三个,轻伤两个。” “那老板呢?跑了?” “死了。据说那两个愣小子下死手拼命,第一个就杀的那老板。” “同归于尽?”袁野问。 “猜错了。那两傻小子,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活着,是重伤,中了五刀。据说他一个人就杀了三个。” “真是狠角儿。” “是啊,那两个轻伤的,见他们砍起人来像发疯一样,都吓坏了,想逃,这才保住命。” 袁野笑了一声:“嘿,这才叫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三十块钱,五条人命,什么世道!”陈子鱼喝了口啤酒:“死的那傻小子,才刚十八岁。为三十块钱就死了。这种人的爹妈,真才他妈的白生白养了。” 袁野想象着被斩得血肉模糊的青年的肉体,那年轻强壮,没有癌细胞,没有阵发性胸痛的健康肉体。 袁野低笑一声:“你相信吗,我居然有点羡慕他们。” “羡慕?” “有这样健康身体的人,明明可以活很久,却死了。如果可以拿我的身体和他换就好了。” 袁野的话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让陈子鱼一时说不出话。 袁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换个角度看,我也别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了。比我死得早的人多了。这么一想,也就平衡了。” 陈子鱼说:“就是,十八岁的小子,人都没活明白,糊里胡涂来世上走一趟,有什么意思。” 袁野一哂:“谁不是胡里胡涂走一趟呢。我活到三十岁,不也没活明白吗?” 冰红茶里的冰块闪着幽光。袁野很慢很慢的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下流,那种内在里感觉到的刺痛感觉很久都不会散去。 “从前我拼命的查案,追缉,连恋爱也顾不上谈,以为这样的日子很有意义。”袁野用饮管搅拌着冰块,让它们在暗红色的液体中载沉载浮:“你说,像我这样活一辈子,又能留下什么呢?” 拼命的卯足了劲向前冲,谁想到根本就没有将来在前面等着你,前面只有悬崖。 “我从前就很想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当警察?” 袁野的手指摩擦着酒吧冰冷的云石台面,他在思考怎样回答陈子鱼的问题。 “……我喜欢那种感觉。” “感觉?捉拿?追捕?优越感?” “不,执行正义的感觉。” 正义?陈子鱼刚想笑,但看到袁野的表情,所有嘲笑的话都消失了。 袁野的眼睛,在昏暗的酒吧光线中,因为凹陷的眼窝而显出一种特别深邃的神彩。很像某些病人回光返照时的目光。 袁野说:“维持法律,除暴安良——这种感觉真的……让我很振奋。” 陈子鱼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袁野低沉的笑了两声:“现在看回去,像个笑话。” “怎么会?”陈子鱼说:“这是很令人尊敬的想法。” “别取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陈子鱼总算明白袁野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了。袁野的内心一直充满着他自己的理想,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理想努力,所以他的人生从来不会觉得茫然,沉闷。正因为如此,他也懂得了袁野此时的痛苦和失落,癌症就像一把巨剪,将这个男人的人生,信念统统腰斩。 “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陈子鱼吐出个烟圈,凝视着淡蓝的烟雾在空气中消散。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从小,你就比我强。我有时候觉得,要是我爸的儿子是你,他大概就不会这么对我。” “胡说。我小时候成天净淘气闯祸。我妈成天在家里念叨我,说我不如你机灵,招人喜欢。” 小时候的袁野就牛高马大,壮实得像头牛犊子,又瘦又小的陈子鱼总是跟在他后面,就像他的小尾巴。有一段时间,陈子鱼天天赖在袁野家里做作业,蹭饭吃,有时候还留在那里过夜。袁妈妈很喜欢子鱼,开玩笑说要收他当干儿子。但袁野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毫无家庭温暖的孩子,旁观别人的家庭幸福时是怎样的感受。不管他们对他有多么温暖,始终隔着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对孩子来说,那始终不是他的家。 “那时候我每天特别不想回家。你也知道,我爸从前动辄就打我。” 袁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说:“他也是希望你成材嘛。” “我有这种老爸,还不如没有。每到放假的时候,他就把我往这个亲戚家塞,又往那个朋友家送。因为他忙嘛,他的事业第一重要。” 袁野说:“你……还在恨你爸?” “恨他?我还得感谢他。”陈子鱼笑了一声:“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从小就学会了察颜观色,毕竟在别人家的时候多,要小心翼翼不讨人嫌。所以我善长和别人打交道,知道怎样的人会比较讨人喜欢,说什么样的话对自己比较有利。” 所以读书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到了社会,他的朋友也比袁野多。直到现在袁野才发觉,包括自己在内,谁也没有真正的意识到陈子鱼阴郁的那一面,他虽然比袁野更好的融入这个社会,但其实也比袁野更冷淡的游离于这个社会。他早已习惯紧守自己的内心,不会轻易为任何人付出。 一个孩子,爱自己的父母是天性。但母亲太早的离世,本应更加深爱的父亲却逼得自己去恨他,那种违反天性的恨是一种怎样的痛苦?而对于陈子鱼来说,这种伴随他整个童年回忆的痛苦,虽然已经过去,但从未痊愈。 袁野说:“其实那时候我爸妈也常吵架。每次他们一吵,我就很害怕。这些你都不知道。” “小孩子懂什么呢。” “如果你是为了有个家而随便找个人结婚,对女人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没有随便找。”陈子鱼眼角微微一弯,露出平时开玩笑的神情:“我的标准挺高的。” 袁野和他说不通,只得苦笑:“你把婚姻想得太简单了。” 陈子鱼叹了口气:“也许吧。” 袁野说:“不过也没关系。你还有时间慢慢琢磨人生的意义,对我来说,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子鱼说:“大头,科长的建议,你真的不考虑?” 袁野说:“就算病退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多活上一个星期吧?” “但是,至少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吧。” 袁野一笑:“换了你,如果知道自己还剩下三个月的命,你会做什么呢?大吃大喝?和老婆环游世界?还是泡尽天下美女?” 陈子鱼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一时还真说不出来特别想做什么。我想我大概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没什么事,是你觉得特别有意思的?” “没有。” 袁野第一次看到卸下面具的陈子鱼。那张漂亮如偶像明星的脸没了一贯的笑容,带着一脸说不出的空虚和茫然,眼窝下的阴影显出憔悴。没有野心,没有理想,像他这样对生活毫无期待的人,无欲则刚,真正无情。 袁野现在有点同情陈子鱼的老婆了。 袁野总算明白了陈子鱼急着结婚的原因,他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但他从小对父亲的厌恶和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让他根本就不明白也无法信任家庭。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比自己更不适合婚姻。 不适合婚姻的人偏偏结了婚,怀着强烈生存欲望的自己,却即将面临死亡。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或者就是一团巨大的,混乱的无序和偶然?活着的人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呢?那么还为什么那么想生存呢?活着,不是比不存在,更加悲哀的一件事吗? 这时袁野突然记起了苏琴,记起了黑暗之中的那个温柔拥抱,就好像在巨痛之中的一针麻药,那片刻的安宁无可替代,让人万般留恋。也许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那么,人生其实就是以承受巨大的痛苦为代价,来换取微弱的安慰,为了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挣扎取存。 袁野的目光与陈子鱼不期相遇,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在陈子鱼的酒瓶上轻轻撞了一下。在这一刻,两人又都分明的意识到,在生命中,他们这样举杯谈心的时刻,已经不多了。 很远就看到,站在那座废弃的烂尾楼墙边的那个穿着蓝色防寒服的男人。 苏琴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站了下来。 她真的有一种转身就逃跑的冲动。只想跑得远远的,跑到天涯海角,只要能逃开。 但是没有用。这么多年了,试过那么多次,她逃不了。 这时那个男人转过身,突然也看到了苏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向她迎来。 苏琴绝望的想,逃不了。 他就是她的附骨之蛆,他是她前世欠下的孽障,这辈子除非她死了,否则她逃不了。 “小琴,来了?”他若无其事的招呼。 苏琴紧紧的盯着他:“你说过你不会再给我单位打电话。” “我要找你嘛,有什么办法?”他说:“你又不回家,又不用手机。” 苏琴狠狠的瞪着他。 “我要钱,有没有三万块钱?”他一边搔着后背一边说。 “没有!” “小琴,我真的很急,三万块。” “没有没有没有!”苏琴突然提高了声音:“上一次我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了!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你不知道,我手气不好,又输了,我又借了人家钱。真的,快拿钱来。” 他有皮肤病,一边说话一边东搔西搔。 “我都说了我没有!” “你不给我,我就让他们来找你。那些家伙可不像我,要是他们找上你们单位,他们可是心狠手毒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这混蛋!”苏琴气得抡起手中的皮包去打他。他一把拖住皮包,用力一拽,皮包带断了,苏琴重心不稳摔在地上。他也不理,自顾自翻里面的东西,找到了钱夹,打开来,将里面的钞票全部拿了出来。有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散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裤袋。 “只有这么点儿!99lib?”他不满意的咂着嘴。 “我说过我没钱了!”苏琴摔伤了膝盖,抬起眼愤恨的看着他。她抓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她的空皮夹,她的纸巾袋,小镜子,钥匙向他乱掷:“拿去!都拿去!拿去啊!” 男人从容的抬脚,熟练之极的兜胸一脚向她踢去,苏琴仰天后倒。 男人恶狠狠的说:“没钱?反正老子就是要三万块,你他妈做鸡也要赚够这个数给我!” 忽然那男人口气一转,在她身边蹲下,笑嘻嘻的说:“对哦,我差点忘了。你不是吊上个警察吗?你们亲亲热热,手拖手的到外面去吃饭,对不对?你别以为不回家,我就掌握不了你的动向。三万块,对那个男的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你们上过床了吧?你这骚货,你不亏我都替你亏得慌。玩女人哪有白玩的?” 苏琴头昏脑涨的听着,突然全身一震,尖叫了一声猛地回身向他扑去。那男人正说得高兴,急忙往后一让,还是没避开,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他知道是被抓伤了,不由得心头火起。苏琴再一次尖叫着向他扑去。他抓住苏琴的手腕,强力将两只手都合拢,牢牢控制在他一只手里,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开始狠揍拚命挣扎的女人。 “臭婆娘……居然敢抓我……我打死你,我非打死你……” 打女人让他突然心情愉快起来,额头上的那道疤发红,一张脸神采飞扬。 他的手刚一碰到她,她已经哭着尖叫起来,跟着狼狈不堪的摔在地上,但是她越狼狈,他越兴奋,干脆把她翻过来,苏琴的头在石头上重重的撞了一下,她的手被绞到身后,好像快要断掉一样。很痛吗?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上衣被扯起,胸罩凄惨的被拉了下来,身体好像快被撕裂一样,另一种剧烈的痛,从身体里面传出。 破败的工地,工人早已不知去向。这垮踏的围墙外面就是繁嚣都市,车来车往的马路,一大群赶着上班的人站在红绿灯面前等着,没有谁有兴趣探头向红漆字剥落的工墙后望一眼。 在那个时刻,出现在苏琴脑子里的是袁野。如果他看到她此时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没得到的,那么珍惜那么渴望的身体,却被这狗一样的男人玷污。他会觉得恶心吧?会讨厌自己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一切,全部都会被摧毁吧! 在兽欲得到满足之后,男人终于放开了她。苏琴由始至终扭脸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和从前一样。就好像要忘记这副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一样。 “臭婆娘,”他提着裤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三万块,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抓紧。” 苏琴在一地的瓦砾中蜷缩着身子,无声痛哭。 男人走远了。 苏琴慢慢的坐起身来,她的身体到处都在痛,手指还在发烫发抖。她一边哭一边茫然的环顾四周,阴森耸立的烂尾楼,断裂的水泥板,露出狰狞的钢筋,薄雾苍茫之中,只有她独自一人。没有别人。没人帮得了她。这就是她的命。就和从前一样,她再一次的被击倒了,无处可逃,而她甚至无力再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袁野回到家的时候,苏琴已经关了灯在床上躺下。 袁野在她的门前站了一会儿,一个在灯光下,一个在黑暗中,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袁野轻轻的问:“苏琴,你睡了?” 她不答。 袁野极低极低的叹了口气。她听见袁野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苏琴睁大着眼睛,凝视着黑暗。 抽条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苏琴起了个大早。她轻手轻脚的准备好了早饭,给袁野留了张字条就出了门。 钱,是早就被他掏空了。现在到哪儿去找三万块呢?然而,拿不到钱,那男人是不会罢手的,说不定还会跑去找袁野要。这是苏琴现在最害怕的事。要是让袁野知道从前的事,知道从前的那个她……她宁可死。 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有向医院的同事借。 求人本来就是最难堪的事,而所有难堪事之中,借钱更加难以启齿。而且,就算这次他拿到了三万块,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再来纠缠。一次,又一次的……苏琴痛苦的闭上眼睛。 侧腹,胸口,全身都在隐痛。最尴尬的是嘴角的红肿,再怎么用冰敷都散不了。苏琴索性戴上口罩。不过那浮肿的眼睛,到底骗不了人。 一个小护士试探着问她:“苏医生你怎么了,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嗯,失眠。”苏琴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小娟,有一个事儿,想求你帮帮我。” 袁野今天回家比平时早。 “你怎么了?还戴着口罩?” 他半躺在沙发上,一见苏琴进门,有点惊讶的说。 “我有点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我已经煮了稀粥,今天你可以吃现成了。” “你别做了,好好休息不好吗?怎么躺在这里?又痛了吗?” “嗯。越来越勤了。” 苏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近他,一转身进了厨房。 袁野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有。” “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还不是和平时一样。” 苏琴在厨房很久都没有出来。袁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站在她背后。他已经煲好了鱼粥,还煮好了茄子,青菜,没什么可以做的。苏琴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料理台发呆。 “苏琴?” “啊,你看我这记性!”苏琴醒悟过来,心慌意乱的找着碗盛粥。 “苏琴。” “嗯?”她一回头,毫无防备的,一只手伸过来,把苏琴吓了一跳,她后退一步,但是已经迟了。口罩被摘了下来。 果然……袁野心里想。 “这是什么?”他指着她嘴角的淤伤。 “我,我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抢匪,他们抢了我的钱包,还打了我……” “抢匪?几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目击者?” 袁野问得熟极而流,苏琴张口结舌。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上次打你的那个家伙?” 苏琴的脸色变得苍白:“你答应过不问的。” “但是他把你打伤了!到底是谁?” “别问了!” “我只是想保护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不要你保护!我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苏琴!” “骗人!骗人!又说过不再问的!男人全是骗人!”苏琴把手中的碗向袁野掷去,又抓起台上的筷子勺子掷过去,袁野吓坏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琴情绪失控的样子。他上前一步捉住她的双臂,想让她停止,苏琴歇斯底里的叫骂突然转为了哀鸣:“啊,啊!” 袁野吓得赶紧松手,苏琴抱着手腕,后退到灶台边,她缩下身子,痛得皱起来的脸挂满了泪水。她开始哭泣。 此时,一阵剧大的痛楚也从袁野体内扩散出来,他赶紧扶住墙。 “苏琴,你的手,让我看看你的手,怎么了?” 苏琴拼命摇头。 袁野喘着气说:“我想帮你。” 透过泪眼,苏琴绝望的看着这个捂着胸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她知道他是真诚的。此时此刻,若世上有哪一个人还真正在乎她,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但他帮不了自己,谁都帮不了。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帮得了谁?” 这句话一出口,苏琴立刻就后悔了。她看到了袁野瞬间改变的痛苦表情。人们所能伤害的,往往只是爱自己的人。 绝望加上后悔,织成一种更鲜明的痛苦,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唯有痛哭着把头埋进胸口。 苏琴的话像匕首一样深深刺进袁野的要害。他分不清到底是癌细胞造成的痛楚,还是从心脏传来的痛让他终于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上。 苏琴尖叫:“袁野!袁野!” “……对不起。” 热毛巾小心的擦过袁野的脸。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脸划到摔碎的磁碗,面颊上拉了条口子。苏琴已经用酒精给他消过毒,贴上纱布了。现在她在用毛巾帮他擦去血渍。 袁野睁开眼睛,看到苏琴那哭得通红的脸。 “我没事,已经不痛了。”袁野很明显的说着谎:“别哭了。” “嗯。”可是眼泪不断的从面颊上掉下来。 袁 91ce." >野一把拉住苏琴的手腕,抹高她的袖子,苏琴想缩手也来不及了,雪白的手臂上果然留着乌青的指痕。.. 苏琴抢先一步说:“不要问,求求你,什么也不要问,好吗?” 袁野张了张嘴,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把毛巾从她手上接过,给她擦了擦眼泪:“我答应你,我不问了。别哭了。” 这一刻袁野的温柔让苏琴痛不欲生。她猛地揽住袁野的脖子,袁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有再说。 程琳伸手关掉办公桌上的计算机,腕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七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心头一跳,拿起来看看号码,有一丝失望掠过心头。 “喂?”那头是温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下班了吗?” “刚忙完。” “今晚,你真的没时间见一面?万豪酒店今天晚上会有试酒会,想问问你……” “对不起赵总,今晚我真的没空。” “那么明天呢?”男人温柔的说:“我好想你。” 一点点苦涩味的失望淡了,心头转而泛起一丝被人追求的甜蜜。她迟疑了一下:“那就……明晚吧……” 办公桌角落里放着她和陈子鱼蜜月旅游的时候,在泰国芭堤雅拍的照片。阳光明媚,他们都笑得挺开心。一边确认着明晚的约会时间,一边伸手拿过相架。挂了电话,她还凝视着相片中的陈子鱼。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陈子鱼走进她的办公室样子。那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英俊得不像是个真的警察。当他口角含着一贯的淡淡微笑介绍自己,与程琳握手时,印入程琳眼帘的,是那双黑色眼瞳,深得就像夜色。她的脸无端端的就热了。 程琳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她分辩得出男人目光中隐藏的色迷迷的气息,哪怕是那些最道貌岸然的政治家或者假正经的企业家。但陈子鱼问她口供的时候,偶尔也会抬起眼来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的个人感情。那深深的注视,仿佛透过她这个人,在冷静的审视她的内心。 后来他又来过律师行几次,每一次,她都在偷偷的看他,只是他专注于查案,丝毫也没有觉查。 陈子鱼身上有一种敏感又复杂的气质,像猫一样让人无法掌控,这对女人来说,恰恰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的自信与优美,在举手投足的细微处一点点散发,同样一个点烟的动作,他做来也比别人帅气。程琳喜欢他挂着顽皮的微笑说着自嘲的话的样子,喜欢他一言不发的看着人时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喜欢他偶然目光中露出讥俏锋芒。 她从小就是个乖乖女,从小学到中学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后来顺利的考入了法律学院,拿到了律师执照。追她的男孩子从中学开始就没断过,但是她一直到进了大学才开始第一次恋爱,工作后家人更是给她介绍了一大堆履历优秀的结婚对象,个个说起来都是社会菁英,但她偏偏为个小警察着迷。 她死活要嫁他。她妈妈没有办法,只是叹气:“随你吧,等你被他欺负得哭的时候,到时可别后悔。” 她嘴硬:“才不会呢。” 但到底有点心虚。他看起来,是个很会让女人哭泣的男人。 没多久,陈子鱼被局里选出来,参与制作一个电视台节目,他的应酬变得多起来。 情人节那天他带她去一间位于楼上位置的西餐厅吃饭,这间餐厅居然只接待会员。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屋子,里面装修得非常奢华地道的法国风味,程琳也算是社会上的高级白领一族,居然都没有听说过。她问陈子鱼:“你是怎么成为它的会员的?”陈子鱼似笑非笑的说:“朋友介绍的。你喜欢吗?喜欢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就在这时又进来了三四个人,程琳认得其中一个卷毛型男是当时小有名气的歌手。那人身边的一个短发美女往这边一看,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叫了陈子鱼的名字。陈子鱼起身过去和她聊了两句什么,大概是说他和太太一起来的,短发美女往这边看来,冲程琳笑眯眯的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子鱼回到自己位子,程琳问他:“这就是介绍你入会的那个朋友?” 陈子鱼说是。 她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是个娱乐节目的主持人。”陈子鱼说,原来他才开始主持警讯的时候,她曾经教过他怎么读稿,所以就混熟了。 程琳没有再说什么。但这件事就像一根鱼刺在心里卡了一下。那个女人对陈子鱼态度很亲昵。她的身材惹火,丰胸细腰,有一种娱乐界女孩子的星味。 都说结婚三年,天仙变母猪。程琳照着镜子问自己,我对子鱼来说,已经是黄脸婆了吗?三年来,每天在同一张床和同一个女人用同样的姿势做爱,他会不会腻了?我会不会对他已经失去吸引力了? 就算和他结了婚,生活一起,她仍然有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她不是觉得陈子鱼不好,但身为最亲密的人,她也没办法真正的了解他。有时她甚至搞不清楚,陈子鱼是不是真的爱她。她越爱他,她就越着急,他的真心到底在什么地方?这种感觉她没法说,谁也不会理解的。 ——因为爱生忧,因为爱生怖。 她妈从前不喜欢陈子鱼,结了婚以后倒对这女婿印像加分。有一天来看女儿,她说:“你们也应该要个孩子嘛,夫妻是一条船,孩子就是定船石。” 她的心动了。 但没想到,这才是他们夫妻真正决裂的开始。 她不明白自己哪儿错了?为什么越是拚命想留住,却将他推得越远?冷战,争吵成了家常便饭,除了他喝醉了差点强暴她那次,他已经好久没碰过她了。他怎么不为她想一想?难道她就不会寂寞吗? 认识赵总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程琳本来就是商务方面的律师,她接受了一单房地产公司的商业委托,而赵总就是这间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第一次见她,他就明显的大为倾倒。后来有意无意的找机会接近她,约她出去吃饭,听音乐会,甚至听京戏。她这才知道,原来赵总下海经商前曾经是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还是个京戏票友,这年头,除了有钱,还有这份文化气韵的男人已经不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享受这种被小心翼翼的追求,被呵护,被取悦的感觉。她已经是干渴太久的花,需要温柔的雨露。 赵总对她的殷勤,让她想起,我仍然是个有魅力的女人,漂亮的女人。陈子鱼把我萝卜不当菜,他会后悔的。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程琳反手,将相架覆盖在办公桌上。 今天是陈子鱼父亲的生日,一直以 4e3a." >为他会来个电话,至少问一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父亲家吃饭,但一直到现在,他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发过。程琳真的觉得心灰意冷。 虽然那天在电话里她发脾气说不去,但是事到临头,她一样乖乖的买了礼物送上门去。她的心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要还别人三分,别人对她十分好,她就要还人家十二分。不管她和陈子鱼现在的状况如何,结婚这些年,陈强一直对自己像女儿一样,她心里清楚。 到了陈强家,来开门的是阿姨,扎着一条花围腰,红扑扑的脸上绽开了笑的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老陈呀,琳琳来了!”一边接了她手里拎的蛋糕和礼品袋:“你这孩子,吃顿便饭,买礼物做啥呢。” 她其实最多比程琳大五六岁,开口闭口就叫程琳和陈子鱼是孩子,真当自己是家长。 陈强拿着报纸从里屋走出来,看得出来小阿姨把他照顾得很好,清瘦了一辈子的人,现在开始有点发福,脸上的皱纹反倒比原来少了。从前办案时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幸福小老头。他看到程琳一个人,愣了一下,就笑着招呼:“琳琳,坐。” 程琳很感激陈强这时候没问她为什么陈子鱼没有一起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委屈的哭出来。 阿姨一边泡茶一边大大咧咧的说:“小鱼是不是加班?他怎么没来?” 程琳小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给他打电话呀!我们还等着他开饭呢!” 程琳绞着手指,咬着下唇不知该怎么回答。陈强赶紧解围:“咱们不等他了。你赶紧开饭去吧。” “我说小鱼怎么搞的,忙也该有个上下班时间嘛,今天可是他老子生日……”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阿姨嘟嚷了两句,扭身进厨房了。 陈强看看低头坐在沙发上的程琳:“他们那工作,是真的挺忙的。子鱼小时候那会儿,我一天连个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爸,”程琳打断了他,本来想说一句我知道,结果话到嘴边一下子哽咽了:“子鱼他……可能在外面有女人了……” “什么?”陈强大吃一惊。 “我觉得他好像躲着我故意不回家,每次回来又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有一次他身上还有女人的香水味……” 陈强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琳琳,这个事咱们可不能胡猜。子鱼这孩子我知道,他贪玩是有的,但是还不至于这么荒唐。” “爸!”程琳低叫了一声。她的意思陈强懂,意思是陈子鱼是你儿子,你当然帮着他说了。还好这时候阿姨端着酒杯从厨房转了出来:“琳琳快过来坐,吃饭了!”她是个矮个子的粗壮女人,什么事都不往心上过的,一说话就乐呵呵的,指使陈强拿碗拿筷子也指使得乐呵呵的。..她这种乐观的情绪很能感染人,被她指使的人也心甘心愿的团团转。 陈强当初决定和这小保姆结婚的时候,在公安局里很落人话柄了一阵,陈子鱼一向和他父亲关系淡,意外的这一次却相当支持。他私下里对程琳说,人老了没意思,子女是靠不住的,现在他爸爸自己找了一个,正好,大家谁也别成谁的包袱。虽然程琳觉得陈子鱼的话未免绝情,但现在看到这老夫少妻其乐融融的样子,又觉得陈子鱼的话深有道理。再乖的儿子也不够枕边人贴心,不可能把爸爸照顾得这么好。 阿姨夹了一块红烧带鱼放到程琳碗里,以她一贯乐呵呵的口气说:“琳琳,你说小鱼在外面有女人,这话我可不太信。这男人在外面,哪个没个应酬什么的,有时有点逢场作戏的事,别太认真。男人和女人心眼儿里装的东西不一样,咱们妇道人家就是心眼小,一丁点儿的事,看得比天还大。其实过后看看,算个屁。呵呵,你别怪阿姨说话粗!” 程琳心里想,胡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阿姨又乐呵呵的挑了一只红通通的基尾虾塞给程琳:“你别以为阿姨什么都不懂。阿姨虽然文化水平不高,看人可准。敢拍着心口跟你说一句,子鱼对你那是真心实意的。他从前的女朋友阿姨也见过几个,没哪个有他对你这样好过。” 程琳忍不住反驳:“他对我好?他哪一点对我好啦!” “别的不说,他顾家不是?每个月的家里的开支是他负责吧?生活费有交到你手上吧?” “这样就算好啦?” “他听你的话呀!你让他戒烟他不是戒了?” “他现在不又抽开了!” “那前一阵子,他可是真没抽了。你看他爸,我唠叨他多少次了,他哪一次听过我的?连个样子都不做!”阿姨眼捷手快的从陈强筷子上夺下一块带肥肉的红烧肉,给他换了一块瘦的:“还有那孩子的事,你们也折腾了大半年吧?他不是一直在迁就配合你吗?” 程琳红了眼圈:“他现在家也不肯回,就是为了躲这事!” “说到点子上了吧。有时候,别男人一不回家,就怪他在外面有人。” “我就想要孩子,我有什么错?” “你想给陈家传宗接代,这事是没错。错就错在你太着急了。” 程琳一张俏脸沉了下来,这乡下女人偏心陈子鱼,因为他是陈家的独子。陈强看到程琳不高兴了,连对老婆使眼色,阿姨还在乐呵着絮叨:“这是送子娘娘自有安排的事儿,急也急不来,对吧?男人嘛,就像孩子,你把他逼急了,他不躲着你才怪。你们还年轻,急什么呢?我都奔四十的人了,想给你和小鱼再添个小弟弟,我都没急,对不对?” 陈强脸色尴尬。程琳又好气又好笑。 吃了饭,阿姨收了碗筷,进厨房削苹果。程琳看看时间起身告辞。出了楼梯到街口,要穿过一条小僻静的马路,陈强就送她到车站。 “琳琳,你阿姨是个乡下女人,没读过什么书,就爱乱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程琳赶紧说没有没有。 停了停,陈强又说:“你在子鱼那儿受了委屈,爸代他跟你赔个不是。” 程琳说:“爸!” 陈强叹了口气:“子鱼的事,他自己从来也不会跟我说。我从前只知道忙工作,退了休才发现,和儿子之间已经差不多就像两个熟人了。这时候才来后悔也晚了!” 程琳有点茫然的侧过头望着陈强,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子鱼性子是有点独,这都得怪我。是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没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 “爸,你别这么说。” “有时候人把感情藏得太深了,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弄不清楚。”陈强停下脚步,看着儿媳妇:“琳琳,你阿姨的话还是有她的道理。子鱼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你爸我做了一辈子人的工作,这点眼神力还有。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程琳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咬着下唇点头。看她的样子还是没听进去,陈强也不勉强她。车来了,看着她上了车,透过车窗向自己挥手,陈强有点惆怅。子鱼这孩子,面子上比谁都要强,心底里比谁都寂寞,比谁都更容易受伤害。这也是陈强这些年才看懂的事。他现在想来心疼儿子,但儿子的心扉已经完全对他关闭了,程琳反而成了他了解儿子的唯一途径。他问自己,对他们父子之间来说,一切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新芽 这是临近江边的一个水产批发市场,远远的就闻得到一阵恶臭冲天。进行水产批发的工作一般是在凌晨3点钟开始,到了六点钟,运货的大卡车就陆陆续续的开走了,七点钟工人们就开始打扫各自摊挡,各式各样的污水顺着斜坡的马路乱流,一直流到河边的排水沟里,汇入江中。到了八九点钟,市场大闸一拉,垃圾车开走,这里基本上就没人了。民工们吃了早饭,纷纷回到市场附近自己的廉租屋里睡觉,一直要到下午六七点钟,才会慢慢起身,开始准备第二天凌晨的工作。 所以这里虽然是白天,却是行人冷落。 苏琴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上一次也是送钱来。她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泥泞的污水,向着水产市场背后的一幢灰色小楼走去。 这楼外面看起来像烂尾楼,外墙砖都只贴了一半,但想不到里面居然还住了人。据说当时开发商拿了钱跑了,承建商便将快修完的房子草草收尾,然后用极便宜的价格租出去。里面住的多数是外地民工。也只有这些民工,习惯了时不时飘来的臭味,对水产市场的恶臭混然不觉。 一万二千块。 再怎么东拼西凑,低声下气,把同事们都求遍了,也只凑了这么多。 那男人一见就翻了脸。 “才这么点钱,连利息都不够给!我说要三万!” “实在是没有了,这还是我向人借的!”她不甘心的悲鸣:“我同事把春节去旅游的钱都拿出来了!” “关我屁事!那警察呢?带你去那么贵的餐厅吃饭,肯定是条水鱼!” “你真想我把你勒索我的事告诉他?”苏琴咬牙说。 听到这种恐吓,男人倒笑了,把手伸进衣服里搔搔:“告诉他啊,他来找我更好。我就把你的事全抖出来,看他抓我还是抓你。我勒索罪最多判几年就出来,小琴,你呀,你可是……” “不要!不要!不要!”苏琴全身发毛,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你小声点!”男人厌恶的扁着嘴,坐进堆满杂物的烂沙发上,随手打开一份过期的报纸:“要不我去找他,要不你自己去找,你看着办吧。” 苏琴看着眼前的男人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强烈的恨意油然而生。已经不止一次,想杀了他,然后再自杀,一了百了。此后的生命,如果要和他一起活着纠缠不休,倒还不如死了解脱。 “还愣着干嘛?”男人诧异的看了苏琴一眼:“今晚想留这儿?” 在黑暗边缘徘徊的苏琴猛地惊醒。她用怪异的眼光打量了男人一眼,缓缓的抓起自己的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男人放下装模作样看着的报纸,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苏琴留下的钱,用大姆指划过厚厚的钞票,嘿嘿低笑一声。 他的确负债累累,但此时拿到钱,却没有丝毫还债的打算。一万块,可以翻本把前段时间输掉的钱通通嬴回来。他实在太幸运了,居然又让他找到苏琴,这女人总有办法弄到钱,简直是台人肉提款机。 他搔着痒痒,拿起桌面上的一瓶药水,哼着歌走向浴室。 这时他又听到敲门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苏琴折了回来,但随即警觉起来,莫不是地下钱庄的债主找上门? 他把门小心的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门外。他的皮肤黝黑,颧骨瘦得突了出来,脸上贴着一块纱布。他梳着很普通的侧分发型,穿着很普通的灰白色风衣,但也许是那锐利眼神的关系,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门里的男人突然笑了:“嘿,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是典型的廉租屋,四周都没有窗,白天都开着灯。 墙壁薄得像一拳就可以打烂。 屋子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十平米,勉强隔了一室一厅。屋里乱得像狗窝。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扔着快餐盒,屋里弥漫着一股洗手间的臭味,和发嗖的食物的味道。袁野不懂,这种垃圾屋,怎么有人还住得下去。但那人浑然不觉,还笑嘻嘻的,很友好的招呼袁野:“坐啊,随便坐。” 袁野说:“你认得我?” “当然了,你是现在照顾小琴的那个警察嘛。小琴真是有福气啊。” 听他的口气,活像苏琴的爸爸。 袁野打量着他。这个人梳着过时的,油腻腻的中分头,长了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但从他笑时眼角堆出的皱纹和苍老的神情推断,他大概四十岁左右,五官还算端正,笑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媚兮兮的。这种混混袁野见得太多了。他们就像流浪的野狗一样自甘堕落,不负责任而又善变。平时看起来夹着尾巴,全身癞疮,可怜兮兮,但只要嗅到一丝腥味,他们立刻就会露出凶狠的真面目,眼发绿光,流着口水,为一块腐肉打到头破血流。 如果不是刚才看到苏琴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他绝对不愿相信苏琴竟然和这样的男人有关系。 袁野把一迭报纸从椅子上移到一旁,然后很小心的坐下来,抱起双手。这里完全是个垃圾堆,到了晚上一定爬满蟑螂,他不打算碰屋里任何东西。 那人搔着痒痒,也在袁野对面坐下。大概感觉到袁野锐利的目光,他不自在的嘿嘿一笑:“起疹子,老毛病了。用小琴他们医院的药水泡一泡就好了。嘿嘿。” “废话少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那也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嘿嘿,我还真不知道。” “少跟我嬉皮笑脸。”袁野冷冰冰的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男人畏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笑起来。 “当然,当然,我最赞成警民合作了。” “你和苏琴到底什么关系?” 那人还是笑:“警察大哥,你都找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我和苏琴啥关系?” “你是张磊?” “嘿嘿。” 不,不可能。资料上说苏琴的前夫张磊是她医学院的同学,是脑科医生,怎么会是这副无赖相。 袁野掏出手铐,摆在面前的矮桌上。 “你是要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要到局里去?” “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你说,你找苏琴干嘛?” “哎哟,警察同志,这可是我家,她上门来找我。” “她为什么找你?” “你去问她呀。” 袁野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老实点!” 停了停,袁野又问:“你是不是在勒索她?” “你怎么不问我,我凭什么勒索她?” “凭什么?” “我没勒索她。你有证据吗?警察也要讲道理嘛。” “苏琴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单是故意伤害罪就可以判你五年。” “哟,她报案了吗?她才不敢报案呢。” “什么意思?” “哎哟,大哥,干嘛这么凶嘛。你真想知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现在你和苏琴啥关系,我和她就是啥关系。” 他冲袁野亲密的挤了一下左眼,做了一个咱哥儿俩心照的下流表情。 一股怒气从头顶一直贯穿胸腔。袁野压低声音狠狠的说:“少跟我挤眉弄眼!” “大哥你别生气嘛。你不问我,我也不想提。当初可是她死活要跟着我的,嘿嘿,这娘们儿肯定也是主动找的你吧?唉哟,她要勾搭哪个男人的时候,可真骚啊!大哥你一定知道吧?” “住口!”袁野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血糖太低,起身得太急了,他眼前一黑,下意识的捂住胸,生怕此时此刻疼痛发作。 混混吓得往后一缩,突然问:“警察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小琴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袁野沉着脸不说话。 “肯定是你自己来的。”男人自问自答:“小琴不会告诉你的。她就怕你和我见面。” “为什么?” “为什么?”那男人仿佛被袁野逗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邋遢的身体,环顾着垃圾堆一般的屋子说:“要是你知道她从前做过鸡,还会当她是那个玉洁冰清的?苏医生吗?” 立冬之后,白昼变短,天色迅速的变暗。在昏暗的天色中,街灯亮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车也都亮起了头灯,迎接这个城市的夜晚。 袁野面无表情的穿行在夜色与人流之中,商店的霓虹亮起来了,彩灯闪闪烁烁,一些商家贴出圣诞树的装饰,他才想起,原来已经年尾,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圣诞节。 袁野突然觉得疲倦,就随便的在一处装修豪华的大厦门前台阶上坐下,望前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刚才那男人的话,还不断的回响在耳边。 “大哥,你可别被她那副清高样子给骗了。这女人最会假装了。她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就是她的本事。” “从前读医那会儿,她知道她以前那男人家里是在人民医院当官的,就装出一副纯真少女的样子,主动把那男人勾上了手,非嫁了他。她想留在城里呀!毕业以后果然就顺利分到了s市的人民医院。要不然,凭她九溪那乡下地方,早把她送回县卫生所给农村女人扎环去了。” “后来遇到了我,嘿嘿,大哥,你别看我丁易现在落魄,当年我可是最早一批去深圳发展的精英啊。那时候我家里还有点钱,就想到内地来搞投资,结果这女人就认定我是条大鱼,要我带她去深圳,一门心思的往我怀里钻。唉哟,她的手段可了不得,没哪个男人挡得住。” “你别看她这样,她心肠可比我还狠。那时候,她男人知道她心野了,要走,就到机场来追她,哭着跪着的求她,我看了都不忍,她硬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为这个事,她爸都给她气死了。是真死了。还登了报,最后的遗言是不准她回家奔丧,说是没这个女儿。” “后来到了深圳,我的公司破了产,她就开始嫌我了,整夜整夜不回家,你看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在深圳的时候,这女人用台灯把我砸昏了,偷了我所有的钱跑路了!我找了她好久才把她找到,现在只不过是要拿回当初她偷走的我的钱罢了!” “大哥,你可得防着点她。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回了家,发现全家都给她搬空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男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狡猾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袁野的反应。袁野虽然尽量平静的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但这个男人说出的一切还是将他震得目瞪口呆,就好像上楼梯的人一脚踏空的感觉。 他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关心则乱,被这个男人的话打得措手不及。男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的快感。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袁野说。 “对我当然没好处,我是担心你啊大哥,担心你和我一样上那女人的当。” 袁野当然不相信丁易说的全部。但问题是,哪些真,哪些假?扔下丈夫跟这个男人离家出走的事,还是她卷走这男人钱跑路的事?无论哪一样,都足以令人质疑苏琴的真实人品。 就算去问苏琴,她会告诉自己真话吗?袁野回想初遇苏琴的种种,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复杂的,让人看不真切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吧?为什么他一个快死的人,她却愿意容许他步步亲近?她所有的温柔与脆弱只是伪装吗?他突然记起陈子鱼跟他提过的怀疑,当时他把一切归咎于子鱼的无情与多疑,原来却是自己不愿去面对这个伤人的事实——像她这样的漂亮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最后的生命,这真的是偶然的吗?——她真的喜欢自己?真的是同情?或者,另有所图? 这种想法就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袁野的心里摸了一下,留下冰凉的触感。 袁野有一种直觉,丁易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狡狯的得意,这说明他仍然有所保留。但当时袁野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狼狈的离开。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曾经饶有兴趣的想找出这个迷一样的女人背后的秘密,然而此时此刻,他问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在他开始对这个女人认真的时候。 然而,他们在一起时的一切,滨江路边忘情的深吻,脆弱的说着喜欢自己的声音,顾盼之间交错的眼神,还有那一个个绝望的长夜里,她温柔的拥抱和抚慰,这一切,全是假装出来的吗?袁野不愿那么想,可是就是忍不住——自己对于苏琴来说,也不过是利用起来很方便的男人而已吗?和张磊,丁易等人并无不同吗? 虽然已经竖起衣领,但夜晚的寒风仍透过单薄的风衣直浸入骨头。心脏的部位传来一阵隐痛。这种痛苦,和发作时病患的胸痛不同,但一样难以忍受。就在此时,袁野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深受伤害。 这是一处位置偏僻的地下赌场。从外面看只是一处快要倒闭的小饭馆,生意门可罗雀。坐在布满灰尘的柜台后无所事事的老板,伙计实际上都是歪哥的手下。他们是把第一道关的。丁易慢慢的走进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胖老板嘿嘿一笑,半开玩笑的说:“丁二娃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借的还没还清吧?小心周老虎捉了你斩你的手指。” 丁易不以为意:“老子这次是客人,有的是钱。” “你哪来的钱?莫不是打劫了银行?” 丁易一边往里走一边笑:“挖了金矿呗。” 掀开粗厚的黑布帘,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对丁易来说,这却是最熟悉最令他身心放松的空气。里面是两个连接在一起的大房间,外面那个摆着五桌麻将,有一个丁易新近认得的混混坐在其中手脚利麻的打牌,丁易和他打了声招呼,他应了一声,眼睛看着牌,头也不抬。丁易只管往里走,最里面的这间屋子,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挤在里面,个个面无人色。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开着灯照明,用于通风的窗户紧闭着,室内充满了烟味,汗味,体臭,然而一桌一桌围在赌桌边的人们是丝毫感觉不到气闷的。屋子近门口的地方摆了四台老虎机,其中有两台都坐着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不停转动的屏幕发呆,手指机械的按动按钮。再里面就是色子开大小和赌瘪十。 眼见着丁易进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光头踱了过来,用四川口音骂道:“丁二娃!你狗日的又来干啥子?债屎拉清没得?老子这点是不得畲帐的哦!” “谁要你畲帐?真金白银!”丁易一边说一边往瘪十那边的桌子挤过去,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赌桌上的情况吸引了。 丁易手里握着苏琴刚给他的一万二千块,紧盯着发牌的少年熟练的手势,舔了舔嘴唇,抽出两百块押在庄家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琴给的那一扎厚厚的钞票,已变成薄薄的一小迭。 穿皮夹克的光头见丁易已经输得差不多了,向身边的小弟轻轻一努嘴。小弟心领神会,立刻走出去打电话。 丁易面色青白,流着冷汗,不停的舔着下唇,下辱已经干裂爆开。他犹豫着,终于下定决心,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押在闲那边。开牌出来,丁易果然又输了,庄家是5点,而他自己是一对瘪十,第三张牌发到他手里,他不敢翻,只抬起前梢,眯眼偷瞄,立刻痛苦的骂了句脏话,扔了出去。 只要再玩一两次,匣里的纸牌就快没有了。就在丁易犹豫要不要将手里剩下的钱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之时,他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 丁易回过头,一个瘦高个子站在他背后,手搭在他肩上。丁易的眼光绕过瘦高个子,看见后面那个矮矮笃笃,满脸横肉的黑脸膛汉子,立刻吓得一哆嗦:“虎……虎哥。” 周老虎的眼睛却盯在他手里:“不错嘛,好像发财了?” 冷汗从丁易的额头不停的冒出来。恶人还须恶人磨。他不怕袁野,却只怕这周老虎。袁野再凶,他也是警察,做事有他的规则,这周老虎却是个煞星,什么都做得出来。 旁边的光头见大家都呆呆的看着这边,忙堆了一个假笑出来:“虎哥,你看我这还要做生意……” “好!我还个面子给你。”周老虎冷冷的说:“带他出去再说。” 一出门,强劲的冷空气立时让丁易打了个哆嗦。此时不知是凌晨什么时分,巷子里黑得邪乎,连街灯都半时半暗的。电线杆子下,几个人将丁易团团围住。 刚才那瘦高个子走过来,将剩余的钱从丁易手上一把夺过,递给周老虎。周老虎飞快的数了数:“妈的!才三千多,连还利息都不够!你他妈有钱去赌,没钱还账!” 他一个眼色,丁易心知不妙,正要讨饶,太阳穴已挨了重重一拳,还没来得及叫唤,拳头脚尖已经像雨点般的落下来。 “饶命,饶命……虎哥,饶命……”丁易抱着头缩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有钱,有钱还……” 周老虎听到一个钱字,立刻示意停止:“他妈的,老子凭什么再信你?” “真的,我找到了个凯子……” 周老虎不耐烦起来:“你他妈就不就当老子是凯子吗?今天不下你一只手你就不长记性!” 丁易魂飞魄散,只觉得手已经立时被一把扯了出去,压在地上,黑暗中明晃晃的刀光一亮。 “不要!不要!虎哥我知道错了!我会还钱,一定会!”丁易哭叫起来,颠三倒四的说:“再给我三天时间……真的,我求你!我还你双倍不行吗?” 手被松开了。丁易像捡回了只手似的,捧着它唔唔的抽泣。 “三天,老子就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再不还钱,老子找到你住哪儿,就杀了你!” 周老虎扔下几句狠话,带着他的手下上了车走了。 丁易好半天才哆嗦着从地上站起来,一阵晨风吹过,他感到裤裆一片冰凉,才又羞又气的发现,刚才竟然吓得失禁了。 都是他的错。 当程琳坐进赵总那辆银灰色奔驰500的时候,心里只狠狠的滚过这个念头。 当她打电话告诉陈子鱼今晚要加班,可能晚点回家的时候,手机那头传来的是冷淡之极的反应。她本来心底还存了那么一丝丝希望,只要陈子鱼流露出哪怕是一点点温柔,她也许都会改变主意,不会在晚饭后接受赵总含蓄的暗示,跟他一直来到酒店。 电梯里的楼层数字闪闪烁烁,程琳的心里就像一团乱麻。赵总那肥厚的手掌轻轻环绕上她的腰,他在她耳边柔声说:“琳,你答应我,我好高兴。”在那一瞬间,程琳咬住下唇,屏住呼吸。 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这都是陈子鱼的错,她要让他后悔。 一进房间,男人迫不及待的拥抱住她,热切的 5bfb." >寻找她的嘴唇。这几个月来,他以无比的耐心接近着她,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她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味,本能的想要推他,双手却接触到他松驰的胸部,心里吃了一惊。在高级西装的掩盖下,原来竟然是这样一巨庞大而松软的肉体。她突然想起了陈子鱼。不是往日那些冷战争吵的情景,而是他的身体,那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而布满匀称的肌肉,豹一般优美柔韧的身躯,当他拥抱自己时,就能感受到手臂的强硬有力。 “对不起!对不起赵总!”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厚实的怀抱,迎面而来的是赵总那错愕的目光。她发现自己正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趴坐在床上,来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可是…… “我,我想洗一个澡……” 她吃吃的说完,赵总紧张的目光立刻放松了,小女人爱干净,害羞,不是要反悔。 “好,好,你先洗,我等你。” 她逃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一颗心还是怦怦乱跳。她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注入浴缸,腾起一阵阵白色的水汽。她呆呆的站在浴缸边。头发和皮肤在水汽中都变得湿漉漉的,让她觉得一阵迷惘。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这儿干什么? 她把目光投向墙上的镜子。酒店内置发热丝的昂贵镜子永远不会像家里的镜子一样蒙上水汽。镜中投射出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苗条身影。因为长年的写字楼工作,缺乏阳光和运动,皮肤显得有点太过苍白,小腹也略显出一点赘肉,但除此之外,她的腰肢仍然很纤细,胸部也仍然饱满挺立,手脚也保持了二十来岁时的柔软细长。这也许得归功于没生孩子的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想到孩子,眼泪突出其来的从眼眶中涌出。她只想生下深爱的人的孩子,可她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和外面那个丝毫不相干的男人来这里?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凄凉又可耻的境地?她哭泣着环起双臂拥抱着自己,那干涸的寂寞的身体。陈子鱼已经多久没有拥抱过自己了? 她在洗手间呆的时间太久了,男人等得有点心急,正打算敲门,门突然打开了。她走了出来,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已经脱了衣服的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她却不敢看男人老态毕露的赤裸肉体,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自己的手袋,像逃一样跑了出去。 来到宾馆外,骤然包围她的夜晚空气让她抖了一下,身心却有一种舒畅的感觉,好像刚刚逃离了一个肮脏污秽的陷井。她的心情改变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在散去,一些乐观的,积极的东西开始往上涌。阿姨劝说过她的话,当时她不以为然,现在却一句一句浮现在脑海里。也许自己的确什么地方错了,也许她确实逼得他太紧了,也许陈子鱼是真爱自己,也许他现在一样盼着自己回家。她想回家,想见到他,她想念他有力的手臂,她想念他的怀抱。 她想念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眼睛。 太好了,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要回家。她要和陈子鱼好好的谈一谈。 一切还来得及,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夜色中,她沿着马路不停的往前走,向迎着她驶来的第一辆的士扬起了手臂。 程琳回到家,打开门,一阵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他们家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烟味了。 她一怔。 屋里黑洞洞的,就像没有人。然而沙发的黑影那边,有一个红红的小亮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子鱼?” 没有人回答她。 她疑惑的说:“你在家?为什么不打开灯?” 仰面躺在沙发上的人不说话。 程琳随手开了灯,立时可见灯光下,屋里弥漫着一阵淡蓝色烟雾,呛得她轻轻的咳了两声。如果在平时,她肯定会生气,但在刚才一路上那种强烈的依恋心情仍然在心中荡漾,让她变得平和迁就。她走到窗边,打开窗,让清新的空气流进室内。 “别抽那么多烟,对肺不好。”她回过身来说。 陈子鱼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面无表情的说:“我就是打算得肺癌。” 他的口气冷淡生硬,就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琳温热的心头。心中的温情熄灭了,无明火隐隐窜了上来。程琳也不说话了。她走过来端起放在沙发旁边小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几乎快要装满了。她突然注意到烟灰缸旁边放着的那样东西,手抖了一下,烟灰倒泻了一桌子。她用颤抖的手指拿起,放在一旁的一只火柴盒,那上面印着她刚才去的那间酒店的名字。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起来。 她回过脸:“子鱼,你,你听我说……” “我们离婚吧。”他淡淡的说。他一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头顶的吊灯,好像那上面有比目前谈论的事更吸引他的东西。 分枝 她又做那个梦了。 到处都是雄雄的烈火,黑烟冲天,看不到尽头。她被遗弃在燃烧的空间里,走投无路,无助又绝望的哭泣。 突然有个人拖着她的手:“走,这边,跟我来。” 她狂喜:“袁野!” 那人回过头来,尖尖细细的脸,狼一样的笑容:“我找到你了,小琴,别想逃走。” 她被吓得尖叫,是丁易! 她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紧抓住她的手。 袁野!袁野!她放声尖叫。袁野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救自己?如果这一切是噩梦,为什么她还不醒来? 身边的房子在垮塌,皮肉焦糊的味道让她觉得窒息。我没有办法了。没办法了。 在精疲力竭无力挣扎之际,这个念头突然蹦出脑子,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希望。 ——我已经无法再承受。 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成一团巨大的,永无休止的噩梦? 苏琴拼命一挣,终于醒来。 就在醒来的那一剎那,她发现在自己还在大声哭叫着,眼角都是泪。 她打开床头的灯,过了好久,都大口的倒抽着气,哆哆嗦嗦,无法平静。 她回想起那一瞬,总是发着抖祈祷那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她永远也不必再受这种折磨。但是此时,她知道她错了,隔了近千个日日夜夜,三年前的念头再一次从脑内复苏,比从前更强烈鲜明。 ——如藏书网果那个人死掉就好了。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解脱。 ——反正我曾经杀过他一次,不在乎再杀他第二次。 在梦里,她大声的喊了袁野的名字。 但袁野没有来救她。 没有人可以救得了自己。苏琴收拢双膝,抱着手臂坐在床上想着自己古怪的心事。她的目光无意识的投向床头的闹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她注意到一件事。刚才自己的动静那么大,为什么袁野完全没有过来问一声? 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陈子鱼独自坐在一间名叫“蔚蓝海岸”的酒吧里,心不在焉的转动着浅黄色威士忌里的冰块。 耳边还回响着程琳的失声痛哭,但他摔上了门,将她还有曾经的家通通抛在身后。 最初发现她有外遇,陈子鱼有一种迟钝的震惊,一开始木木的,只是有些讶异,这样的男人她居然也看得上?若非亲眼看到他们到酒店开房,到现在也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陈子鱼问自己,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第一次见到程琳,他只是个一心查案的小警察。她给他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跳舞,用那双微微有点凤眼的清水一样的眸子深深的看着他。他自然读得懂眸子背后的话。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 和他上床很容易,要他认真很难。 那时陈子鱼还住在公安大院里。曾经有一次他父亲来看他,在家里撞到了程琳。于是三个人一起打车到川菜馆吃了顿便饭。那时父亲已经另娶了个农村出来的小保姆,有他自己的家了。他爸对程琳很满意,这么好的姑娘,被他家的坏小子迷住了,他都替她抱屈,多喝了两杯,一个劲儿的抚今追昔,叹息当初太忙,没有把儿子教育好,说得陈子鱼脸上都挂不住了。程琳倒是一直笑吟吟的,用那双清水似的黑眼睛直瞅着陈子鱼。 私底下,他爸对他说,好女人难找,遇上了就要懂得珍惜,你玩了这么些年,也该差不多了。 陈子鱼觉得很可笑。在他放任不理自己那么多年以后,现在再来扮演慈父角色似乎稍迟了一点。 他是很想有一个家。一个像图片故事中的理想家庭,家里当然需要有个女人,温柔贤淑的妻子。程琳各方面都很优秀,很符合陈子鱼的要求,找不到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他们很快的结了婚,依着程琳的心愿,举行了体面的婚礼,买了不错的小区房,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按着程琳的品味来布置。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冰凉的酒,像冷油一样,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在胃的漫暖中慢慢燃烧起来。陈子鱼不记得自己这是喝的第几杯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借酒浇愁。只是有些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既然已经结了婚,他也下定决心好好扮演丈夫的角色。但不知怎么搞的,明明经过长时间考虑才选定的娇妻却不配合起来。如果说夫妻就像两个人的战争,陈子鱼可以说是节节退守,而程琳则不断进攻。 她老是想改变他。不喜欢他做这样,不喜欢他做那样,喜欢他穿这样,喜欢他吃这个,陈子鱼真是觉得烦不胜烦。他没想到原来结婚就是等于签字同意?99lib.,把自己身体和心灵同时拱手相让,丧权辱国莫此为甚。 但是为了家庭的长治久安,他采取了乌龟政策。程琳不喜欢他抽烟,他尽量戒,程琳不喜欢他喝酒,他不在她面前喝,程琳喜欢他听交响乐,他陪她去听,只是坐在里面不为人觉察的偷偷打瞌睡……但无论他怎么做,女人就是不满足。好像拥有了他的整个人还不够,还要进入到他的内心,像蔓藤植物一样将他从外至内完全缠绕占据。 渐渐的,他和程琳没了话说。女人以为自己在节节胜利前进的时候,男人却悄悄的退到了她追击不到的堡垒。他们的距离已经相当遥远。他只想要一点平静的生活,平时工作很累,回了家只求相安无事。结果程琳开始疯狂的想要孩子,折腾得人仰马翻。陈子鱼不知道还要怎样做,程琳才会满意。他烦透了。 程琳显然也不快乐。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她外遇的迹像。 他冷眼看着程琳和那人暗渡陈仓,他对自己说,如果程琳以为这样可以伤害我,那她就错了,我绝对不会因此而受伤害。我爱她,是因为她也爱我。她不爱我了,我就离开她。他一直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可为什么现在这样烦恼?心情为什么这样差?为什么还要痛苦? 陈子鱼重重的叹了口气,摸了摸放在一旁的烟盒又放下,抽了太多的烟,嘴里又干又苦。第一次,抽烟也会抽到想呕。 当他坐在黑暗的车里,眼看着那男人环着程琳的腰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那种全身僵硬的感觉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仿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结了似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神智回复身体,他才感觉到手心的疼痛。原来刚才他一直紧握着方向盘,握到手掌发痛。 他呆呆的坐在黑暗中,多么希望能出现奇迹,程琳马上能从酒店的大门里回头走出来,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现在居然还抱着这种希望!陈子鱼啊陈子鱼,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傻。 他发动汽车离开,一路上开得惊险万状,终于在后面汽车愤怒的喇叭声中,他把车胡乱靠边停下。他喃喃的对自己说,没用了,这女人已经变了。她踏过了底线。 程琳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时英钟,这么快?他又是厌恶又是轻蔑的想。 躺在黑暗中的那一段时间是他的炼狱。他无法不猜想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脑子里充满了对于他们的各种想象,每一种都足以让他发狂。我绝不是在妒忌。他对自己说,我绝没有一点点妒忌。可是就算他重复一千遍,心里的痛苦还是在不断的扩展,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那种愤怒的感觉还夹杂着一种被背叛的伤心和委屈。 他们会接吻吗?——那是肯定的。 她会用嘴吮吸他吗?——真恶心。 她会在他身子底下高潮吗?——哼,那个男人,能让女人满足吗?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嘲笑自己吗?——真是混蛋!陈子鱼不知不觉的喊了出声来。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地步!他不是早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吗?为什么这一次,无论怎样对自己说我不在乎,可是还是那么心痛呢? 他大概是在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爱着程琳的。从结婚到现在,他为她改变自己的一切,如果没有爱是做不到的。如果真的像他对袁野说的那样不在乎,他此时又怎么会深受伤害?原来爱一个人,就是给了对方来伤害自己的权利和机会。他痛恨自己的方寸大乱,他对自己说,这是程琳的问题,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样想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他刚发现自己的爱,此时这种感情让他更不能原谅程琳的背叛。当程琳再次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她,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所以他决定离开程琳,也许他想逃离的,是那个软弱混乱的自己。 他离开以后,程琳会一直哭吧?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做了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现在,他独自坐在嘈杂的酒吧,看着玻璃酒柜反身出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无依的身影,他再次叹了口气,搞不清楚在受惩罚的人到底是谁。 “鱼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陈子鱼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浓妆少女,顶多不过二十岁,长长的金色卷发,微微有点厚的圆嘴唇,穿着厚厚的毛毛外套,牛仔短裤配厚厚的雪地靴,怎么看怎么青春逼人。 喝得有点发晕的陈子鱼用手撑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是你?今天不用上班?” “恩,今天放假,所以和朋友约出来玩,偶尔也要轻松一下嘛。”她在陈子鱼身边坐下:“真想不到在这儿也撞到鱼哥,哎,真是有缘耶。” 她是陈子鱼常去喝酒那间酒吧的领舞小姐。陈子鱼平时看到她,都是看到她穿着闪光热裤和小可爱站在舞池稍高一点的地方扭动小蛮腰的样子。还第一次看到她穿着正式的衣服,像个普通的少女。男人恶质的dna让陈子鱼条件反射的想起,她那水蜜桃般结实饱满的胸脯,随着乐曲像一对小白兔不断跳动的情景。 “鱼哥,这几天你怎么都不到我们那儿去了?萱萱姐好不开心哦。每天晚上都脾气很大的摇着酒杯,昨天还差点和一个客人吵起来了。” 萱萱,就是那位漂亮的调酒师小姐,很长一段时间有事无事的打电话找他,有一次还借着开玩笑坐进他怀里,她是什么意思陈子鱼再清楚不过。他不是柳下惠,只是在这种时候不想做和程琳一样的事罢了,仿佛这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方式。但这段时间陈子鱼一直欲求不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守身如玉到什么时候,为了避免麻烦和尴尬,所以他换了喝酒的地方。 陈子鱼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你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不是,姐妹淘。”她给陈子鱼指了指,不远处包厢里几个年龄打扮都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兴奋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这是我的卡片。” 递给陈子鱼的粉红色纸片上印着hello kitty头像和一个名字:“施丝。” 也不知道是真名假名。卡片香香的,就是她身体发丝传出的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鱼哥,我们过去一起玩好不好?她们都知道你。我跟她们说在我上班那儿有个很帅的警察哥哥常来喝酒,她们还专门去看了你主持的节目呢!想不到真的可以认识你,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些年轻女孩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分为两类:“开心”和“不开心”。世界就这么简单。 那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在等待陈子鱼的答复,长长的假睫毛像蝴蝶一样扇啊扇的。陈子鱼头昏脑涨的拿着卡片,看看她,看看那边小声讲大声笑闹作一团的女孩子们,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鱼哥的电话呢?可以给我一个吗?” “这个……”陈子鱼犹豫了一下:“我可没卡片。” “没关系,你打个电话给我,我就会有你的号码了!” 陈子鱼打开被关掉的手机,果然,里面一堆程琳打来的电话。他很快的往下拉,突然怔住了,有一个号码,是从袁野的家里打来的。 “陈警官,对不起,我……我实在不知道还可以找谁……袁野的电话本上,我只认识你……” 陈子鱼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苏琴有点沙哑的声音。 “是不是大头出什么事了?” “袁野他,他一直没有回来。” “什么?” “你说,这么晚,他到底到哪儿去了?我,我真担心……” “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虽然陈子鱼脑子里和想苏琴想的同一件事,但是仍然用非常肯定的声音回答着苏琴。收了线,他急匆匆的抛下一群小女孩离开,刚走到门口,夜风一吹,酒气上涌,扶着树干就哇哇的吐起来。因为晚饭什么也没吃,满嘴都是胃里的酸水。把酒吐出来以后,人反而清醒多了。陈子鱼坐进车里,开始给下面派出所的人打电话。癌症晚期患者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跑去做傻事的情况不少。但各个派出所的朋友皆回报自己的辖区平安无事没发现有人轻生。陈子鱼还是不敢放心,开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乱逛,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琴的声音:“陈警官,你现在在哪儿?” “在找大头。” “我和你一起去!”苏琴说:“我没法一个人在家里干等着!” “你听我说,你必须留在家,万一大头突然回去了,你还可以照顾他。我已经通知下面的弟兄们了,不止我一个人在找他,这事让我来做,你别着急,急也没用。知道吗?” 在挂机的瞬间,陈子鱼有些微感动,苏琴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看来她是真的很担心大头。 他揣测着袁野可能会去的地方,甚至开到江边桥上去找人。他把车靠边停在滨江路,走到大桥边探头往下望去,桔黄色的灯光下,偶尔有一辆车从身后疾驰而过,大桥与城市都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深邃宁静,黑色的江水在桥墩下缓缓流动。 陈子鱼俯视着河水,觉得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一个怀疑突然出现他的脑海中。大头明明得了绝症,为什么这个苏医生反而会和他好呢?从前不经意,其实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很不正常。而且,那些谋杀了丈夫却谎称丈夫失踪的女人们,在真相被揭发之前,哪一个不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大头生了病,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边,现在大头又莫名其妙的失了踪,难道…… 陈子鱼急急的走向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照理说不应该啊,大头已经活不过两个月了。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怎么能听她在电话里的一面之辞,没有亲自上去确认一下呢!实在太疏忽了! 苏琴合衣躺在床上,正在翻来覆去,忽然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袁野回来了,急忙跑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陈子鱼。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大头呢?找到了吗?!” “还在找。”陈子鱼一边回答着苏琴的话,一边迅速的打量着房内,还好,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迹像。他对苏琴说:“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哦,好。”苏琴转入厨房去找杯子倒水。陈子鱼趁这个机会快步走到他们的睡房和书房,打开灯环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苏琴端着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陈子鱼关上书房的门转身回到客厅。她心里怔了一下,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谢谢。”陈子鱼神色自若的从她手中接过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 苏琴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情形吗?”陈子鱼打破沉默问。 苏琴一脸的疲倦:“没有。他从来没有晚上不回来过。” “你最后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看起来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苏琴回忆着,袁野坐在餐桌旁一边缓慢的喝鱼粥,一边看报纸的样子,摇摇头:“没有。下午的时候,他打过电话给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局里要加班,让我别等他早点睡。” “局里加班?”陈子鱼诧异的说:“这段时间的行动都没让袁野参加,他早就不用加班了,你不知道?” 苏琴一愣:“我不知道。” “这两天呢?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苏琴突然想到前两天袁野和自己发生的争执,心头跳了一下,但嘴上仍然说:“没有。” “你没有觉得他的情绪特别低落,或者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 “一般到了晚上,患者的精力和情绪是会降低,但是他这两天还可以啊……” “那就奇怪了。”陈子鱼握着杯子,靠在沙发边上。看似漫不经心,苏琴却感到他在非常仔细的观察着自己。她忍受着,那令人全身发毛的刑警的目光。 “苏医生……”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你这里……怎么了?” 苏琴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这几天又是冰敷又是擦药,淤伤已经很淡了,但在这种白炽灯下,还是被看出来。 “没什么,撞到了。”她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陈子鱼点点头,没再问。她刚有点庆幸他接受了她的说法,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我听大头说你好像有点麻烦事,所以才暂住在这里,可以告诉我是怎样的麻烦吗?” 苏琴措手不及,抬头瞪着陈子鱼,蓦地警觉起来。为什么陈子鱼会在此时突然上来?他刚才走到睡房那边在看什么?为什么他会在此时问自己这些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苏琴舔了舔嘴唇,微汗一下子从后背冒了出来。这时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两人一齐向大门望去。 “大头?” “袁野!”苏琴跳了起来,扑过去。靠着大门的袁野脸呈灰色,仿佛连站立都没有力气。 “你到哪儿去了?我都快急死了!”苏琴吃力的扶着他,陈子鱼赶紧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袁野架到沙发边坐下,苏琴又跑去给他倒热水。陈子鱼把沙发的靠枕塞在他背后。 袁野看起来累极了,不知道意识还清不清醒,他一直都没有往苏琴那边看,偶尔扫过她的眼神非常疏离。喝了两口热水,歇了一会儿,他用极低哑的声音问陈子鱼:“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他说话,陈子鱼放心不少:“你一晚上不回家,苏医生担心你,她打给我,我们到处找你。不过,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袁野虚弱的苦笑了一下:“你还怕我一时胡涂跑去做傻事吗?” 袁野回来,苏琴的担心放下了,委屈开始往上涌。她一边拿出温度计血压表,一99lib?边开始数落袁野:“你到底到哪儿去了?!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还这么任性!连个电话也不打回家,别人为你操心你就可以完全不理吗?!” 袁野闭着眼睛不说话。 陈子鱼赶紧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头平安无事,这是最重要的。这下大家都放心了。” 苏琴也觉得自己对个病人发脾气不太好,勉强压抑着,把温度计拿到眼前:“三十九度!又发烧了!” 陈子鱼皱起眉:“要不要马上送院?” “暂时不用,可能是太累了,吃点退烧药,在家里休息一下,先观察一下。”苏琴摇摇袁野:“还能走两步吗?到床上去睡好不好?” 袁野一直没有和苏琴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太累了。 “我来吧,苏医生。”陈子鱼弯下腰,把袁野架在肩头,扶进里屋躺好。回想刚才自己竟然疑心苏琴把袁野怎么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果然是职业病发作。这样一想,陈子鱼对苏琴的态度立马友善了许多。看着苏琴喂袁野吃了药,给他盖好被子,两人对袁野的病情东拉西扯了两句,陈子鱼就告辞了。 送走陈子鱼,苏琴靠在门后,深深的喘了口大气。 幸好袁野回来得及时,打断了她和陈子鱼的对话,不然陈子鱼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苏琴直觉的感觉到,这个陈警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看起来虽然不像袁野那样锋芒毕露,但远比袁野更敏感多疑。苏琴告诉自己,尽量躲他远远的,以后不管发生怎样的事,都绝不能再打电话给他。 绿叶 一挨枕头,袁野筋疲力了的身体立时沉入熟睡。 苏琴抱着膝头,坐在床边俯视着他。如果不是他偶尔的做噩梦般的呻吟和抽搐,有时候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迷了。这一夜,他到底上哪儿去了?还有多长的时间,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在那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办……苏琴苦恼的将头埋进膝头里。一种欲哭无泪的悲凉,弥漫全身。 上班时间快到了,苏琴放心不下袁野一个人在家,打了一个电话到医院,请了一天的事假。下午的时候她出门去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袁野已经起来了。苏琴看到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衣睡裤,只披了一件薄毛衣,靠在客厅的玻璃窗前,对着阳台外面发呆。 “你怎么穿这么一点就站在这里?”苏琴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的烧退了吗?你不要命了?!” 从落地玻璃望出去,整个城市灰仆仆的,一群灰黑色的鸽子掠过。 袁野站在那里,仿佛听不到苏琴的话一样。 “你干嘛?又闹情绪了?”苏琴试着来拉他,但袁野往旁边让了一让,手肘猛地一抽。苏琴愣了。 “袁野,怎么了?” 袁野缓缓的把目光往到苏琴脸上,苏琴突然意识到,这是袁野回家以后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直直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这个人一直看穿,苏琴心胆俱寒的与那目光对视,但那目光终究软化下来,一丝痛苦的神色泛起。袁野转开眼去。 “我……还能够活多久呢?”袁野总算开口了,低哑的痛苦的声音:“我不知道,在我剩下的这些日子里,我应该怎样来面对你。” “你,你说什么?”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袁野,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琴上前一步,想试着抚摸袁野的肩头,就在此时袁野抬起眼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你以前,真的在深圳做妓女?” 苏琴耳边就像轰地炸过一个雷,全身都硬了,心脏在那时都停跳了一拍。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情急之中她竟然没想到否认,整个人像完全傻了一样和袁野呆呆的对视着。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庞,袁野已经得到了她的回答。 是真的,那一切果然是真的。 在这一瞬间被深深打击的人不止是苏琴。袁野后退了一步,靠在玻璃上,只觉得全身好像被抽走了力气。 “你真的为了那个流氓气死了你爸,抛弃了你的丈夫?” 苏琴全身一震,眼底就涌上一层水色。她咬紧下唇,咬得下唇发白。 袁野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两人在薄暮的光线中互相对视着,第一次都觉得对方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 过了一会儿,苏琴说:“你……见过他了?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袁野反问:“还有什么?” 苏琴忽然觉得一阵微晕,她扶着沙发慢慢的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眼泪终于下来了,她开始深深的抽泣。她的哭声让袁野蓦地心软了。无论他有多么伤心失望,在这一刻,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他勒索你的理由?”他再次艰难的开口。 苏琴只是哭,也不说,也不说不是。 “为什么你不报警?” 苏琴拼命摇头:“不能报警。” 也对。这样一来,她从前的事不是就会公开了吗。换了别的女人,大概也只好死忍。 “那……你和你们医院院长的传闻也是真的?” 苏琴擦了一把泪,突然把心一横,咬牙说:“对,是真的。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听说我爸从前的老部下在二附当院长,就去求他,和他发生关系,他这才安排我进医院。反正男人嘛,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袁野缓缓的说:“我也是利用起来很方便的傻男人,对吧?” 苏琴闭上眼睛。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认识袁野后,每天下班为他做饭,洗衣服,量血压等等事情,她的生命变得一个很单纯的目的,就是为了尽量延续这个男人的生命。她感觉得到袁野的依恋,她知道他爱她,他有多么炽热的渴望生命,就有多么炽热的爱她。绝望的他让她觉得可怜,而那渴切的爱,让她找到自己的生存意义。她对将来没有天长地久的打算,她只知道,如果袁野还在一天,她就要陪他到底。到了后来,她说不清到底是袁野需要她,或是她更需要袁野。 “没错。”苏琴说:“丁易把我掏空了,我把原来住的房子也退了,没地方住。结果就遇上了你。暂时有个住的地方也好。” “你胡说!” “不然你说是为什么?”苏琴倔强的说:“反正我就是出来卖的,万一你一犯傻,还把这房子留给我呢,我还赚了。我一开始也跟你说过,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女人,对不对?” 袁野痛苦的说:“你胡说。” “我说的,就是你心里想的。”苏琴擦了眼泪,站了起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自轻自贱的女人。既然现在你知道了,我看我也没办法再在这儿住下去了。我这就走,你也不用躲到外面去整天整夜的不回家……” 苏琴的话像一根一根刺,扎进袁野心窝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袁野把手按在胸口,那个地方传来阵阵的刺痛。他痛恨自己会变得这么软弱,不知道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爱情。 苏琴变了脸色:“袁野,你的胸痛又发作了?” 袁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冷汗渗了一额。他耳边传来什么东西啪地摔倒在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知道是自己倒在地上,但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丁易这个混蛋!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杀掉他?! 苏琴弓着腰坐在急救室的门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双手无意识的反复抓紧自己的头发,眼泪水还在不停的顺着脸颊往下滴。她哭了又哭,很多很多细小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吃过的苦,想到父亲最后那张悲哀的脸,想到在深圳那不堪回首的日子,想到正在抢救中的袁野,这一切都是因为丁易。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得这样的咬牙切齿,恨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恨这个有他的世界。 他践踏她,掠夺她,伤害她,还不够,所有她珍惜的,他统统都要破坏,所有她拥有的,他统统都要打碎。 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对自己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意就像凶器,早已在潜意识里被反复磨擦的锋利无比。直到此时终于变得巨大清晰,完全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对她为所欲为的男人,并不止是狰狞,而是她这一生之中所有的挫败,不公,不幸的命运,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如果她不将它击倒,她就会被它吞噬。她不再奢望能从它爪牙下逃生,至少,她要与它同归于尽,一起去死。 苏琴已经横下一条心,神经质的咬着指甲,寻思着要怎样将丁易杀死。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的样子,一定会被她眼中那疯人般绝望凶狠的亮光吓坏。用刀。对,用刀捅死他!刺进他一身的臭肉,刺穿他一肚子的坏水,让他流血,让他痛!水果刀不行,太小了,菜刀呢,也不行,太大,太重。她需要的是又薄又轻,又锋利无比的东西…… “这种刀是德国出的,质量非常好,绝对不会生锈……”超市的服务小姐在说些什么,苏琴心不在焉。她低头认真打量自己手里的刀,雪亮的刀身,三角形的刀尖,大小,重量都正好。苏琴嘴角扯动了一下,仿佛笑了。这么些年东躲西藏,生受折磨,事情总算要到头了,从那以后,自己就解脱了。真痛快。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她一路上就带着这奇特的畅快笑意往回走,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但是一来到医院,见到双眼紧闭,氧气面罩下的袁野,这种畅快的心情立刻变为无法形容的绞痛,痛得她眼泪直往外涌。如果说她有什么舍不得,这就是她唯一舍不得的了。虽然明知若不是袁野的绝症,他们也不会相识,这根本就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可她是真的喜欢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一直瞒他到底,谁想到就是这剩下几十天的幸福时间,丁易也不给她。 她想起袁野最后看她的眼光,那么痛苦,怀疑的目光:“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苏琴哭了,心里的委屈,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的积成了铅块,怎样的悔恨和眼泪都无法冲涮。既然她都要死了,为什么不一吐为快?尽管她无法为自己辩白,但至少希望能有个人听听她内心的声音。这一份忏悔,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她想要说给他听。 她告诉自己,现在说出来,不是要他同情或体谅,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也爱他。还有,她为什么爱他。 可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是那个天真无知向慕虚荣的少女,还是那个泥足深陷在沼泽中挣扎的时期? 夜还很长,她决定从头说起。 苏琴的父亲,苏哲年轻时曾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最有前途的医生,年轻时恃才傲物的得罪了一些人。文革的时候,别人扣他一顶自我英雄主义的走资派大帽子,把他弄到偏远的九溪乡下贫下中农家里去劳动改造。谁想在那儿一呆就是十年。他在那儿成了家,娶了当地一个贫农的女儿。后来文革结束,落实政策,打算把他调回城里,但医院已经没他的位子了,回城只有进厂当工人。这时候国家不是号召扩大城市建设吗,本来是乡下的九溪划进了龙湖县的建设圈,从前是水田的地方都推平了修了马路和水泥屋子,这才由九溪乡变成了九溪镇。镇上也新修了一个医院,但医生不够,虽然是乡下医生,但到底还是医生。于是苏哲在城市户口和当医生的理想中作出了痛苦的选择,他决定留在九溪,进了镇上的医院,以他的学历资格,当了个副院长。 后来苏琴回想起来,她爸的心里最苦。一辈子心比天高,时运不济,本来是第一人民医院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结果却落到一辈子窝在乡下地方,碌碌无为的过了一辈子,妻子女儿也跟着他潦倒穷困。他不甘心,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他没儿子,所以就像栽培儿子一样栽培苏琴。 苏琴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水晶凉鞋。那是她小学考初中之前,爸爸特地带她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城里去买的。那时候,苏琴第一次见识到省城的花花世界,就像进了大观圆的刘姥姥一样,眼睛都看直了。城里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都穿着漂亮得说不出的花裙子,彩色的水晶凉鞋。爸爸也给她买了一对那样的凉鞋。 交给她的时候,他说,女儿,爸知道,你想过和她们一样的好日子。但没办法,他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要跳出农门,没有别的方法,那就一定要好好用功,好好读书。只有考出去一条路。考到县里读中学,再考到城里读大学,这样你才能留在城市。你懂吗? 苏琴立刻就懂得了。不但懂得,而且她立刻就下定了决心。她捧着那双凉鞋,就像捧着这辈子的命一样。只有到了城里,她才能穿和别的女孩一样漂亮的裙子,才能穿着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水晶凉鞋在这宽敞漂亮的大街上走路。她对自己说,就是拼了命也要考出来。 那双凉鞋,她从来也没穿过。但是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它就是她的幸运符,它陪着她如愿以偿的升入县中学,一直到西南医科大学。它提醒她,打从一出生,她和别人的起 8dd1." >跑点就不一样。正如北京的学生考清华北大比外省的容易,而城里的孩子考取大学又比农村的容易。如果人生是一场战争,那些生在大城市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战而胜。 袁野的情况已经稳定,只是医生给他开的镇静剂还没有过去。 他在昏睡,做着断断续续又模糊的梦。 “千辛万苦,我考进了县中学,以为离我的幸福生活理想迈进一步,那却是十三岁的我,第一次懂得人生的失望。全班只有我一个是农村考出来的孩子,同学们都孤立我,我在班上受尽欺负。” 也许是因为这样,苏琴从来不喜欢小孩。世上其实没有比孩子更天真无情的生物。因为他们不懂得善恶,毫无慈悲,就像她班上的孩子欺负她,仅仅是因为她是乡下人,她的书包旧,她的衣服土。 而苏琴的还击,更是可笑又可怜。 “那时市场上有一种很可爱的雪糕,像一个戴着帽子的小丑头。我记得当时大概要五毛钱一支,对于我们这些初中的孩子来说,是奢侈品,我们班里的同学谁也没有吃过。我那时想,我就偏偏要第一个吃。当时我们在学校吃一顿中饭,只要二毛钱,我偏偏用了我一个月的午饭钱,一口气卖了十支,放在课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吃。从前那些不理的我同学,见我买这么多,以为我是要请客,一开始远远的眼馋的看着我,吃完一支又剥一支,然后他们有的走过来和我搭话,眼睛盯着我的面前的雪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理也不理他们,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其实吃到第六支的时候我已经吃伤了,腻得想吐,肚子也冰疼了。但我就是谁也不给,我买的东西,宁可撑死也要吃完。” 说到这里,苏琴停了下来。她几乎可以看到,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坐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下,坐在四周敌视的目光与冷嘲热讽中,独自一个人艰难的和面前的雪糕奋斗着,又冰又甜的奶油水流进嘴里,只觉得发苦。但她至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嬴了所有的人,他们都没有吃过的雪糕,她吃了个够。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惨胜。 后来,这辈子她再也不吃雪糕,看到都会想吐。 初中毕业后,她憋着一股气,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是那所学校唯一一个考进去的。班上的老师可高兴了,觉得她给学校长了脸。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这么一来,家的负担更重了。她爸在小镇上当着个副院长,工资并不高。他干净了一辈子,也两袖清风了一辈子,想不到快退休了,他的背脊被生活压断了。他开始自己出去接业务,给人看病赚外快,多数是偷偷的在乡下地方为超生孩子的女人接生。后来被人揭发,身为副院长竟然破坏国家的计划生育,他被逼着办了早退。 就在这时,苏琴考上了华南医科大学。 可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痛哭。因为家里实在已经山穷水尽,怎么负担得起高昂的学费。可苏哲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读医科。苏琴要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从不沾酒苏哲喝醉了,竟然抱着她大哭起来。他说,小琴长大了,小琴要做医生了,小琴啊,爸这辈子算完了,你将来要替爸好好的活下去啊! “我搂着爸爸颤抖的肩头,觉得他特别瘦,一头花白的头发让他显得特别老,特别凄惨。那时我在心里狠狠的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的活,活出个人样儿来,不让爸妈再吃苦受累,要让他们为了我骄傲。那时候我根本没明白,爸说的好好活下去,是怎么个活法。” 怀着这种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她变得特别的现实。面对校院里男生追求,她对什么蓝球队长,话剧团长不屑一顾,而选择了一个毫不起眼,又瘦又刨牙的男生做交往对象。他叫张磊。他的爸爸是第一人民医院人事部的主任。因为苏琴希望毕业的时候,通过他爸爸在工作分配上得到好处。 那时的苏琴一点也不爱他。和自己不爱的人谈恋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儿,每一次他们接吻的时候,苏琴都有一种推开他塞他进牙科医院的冲动。因为她觉得他的刨牙碰到了她的牙齿。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忍耐。为了供她上大学,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还欠了债。只有留在城里,当上医生,一家人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那时,她并没有想过,她其实是在将爱情等同于一种交换手段。谁能告诉这个已经穷怕了的少女,想得到幸福,这有什么错? “因为张磊父亲的关系,我真的如愿以偿的分配进了第一人民医院。那时我可高兴极了,我以为能过上城里人的日子,就是幸福了。我和张磊商量着一转正就结婚。但是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丁易。” 那时候苏琴是内科的实习医生,有一天下午,副院长带了一个熟人来找她看病,他就是丁易。 苏琴还记得当时正好是初春,城里大多数男人还穿着冬天的灰棉袄或者旧大衣,突然一个穿着深蓝色毛呢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我的办公室,那种感觉真的是眼前一亮。副院长介绍说他是回内地投资的深圳富商,来市里考察,结果病了,有点发烧,所以介绍到他们科室来看一下。她给他看诊的时候,觉得他老是盯着自己的脸。当她靠近他,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看完病,他硬塞了一张名片给她,在她接名片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指,她的脸一下子发烧起来。幸好隔着口罩,谁也没注意。他们离开以后,苏琴拿着他的名片反复的看,他的头衔是经贸公司的总经理。那时她不知道,在深圳随便掉下一片叶子,砸了四个人的头,有三个都是经理。她只觉得又新奇又激动,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认识一个总经理。这张名片,她本来想留着作个纪念而已。他对她再有吸引力,她到底还是知道什么叫矜持。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天她下班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护士小姑娘们都好奇的看着那辆车。这时车门打开了,丁易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他向苏琴走过来。他用一种非常大胆的眼光微笑的看着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下班。苏琴又惊又喜,明知故问,为什么?他说,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看你不戴口罩的样子,我知道口罩下一定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苏琴说过这样直白又热烈的赞赏,她的心砰砰直跳,勉强微笑着说,你现在看到了,让你失望了吧。他摇摇头说,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那天他邀请苏琴出去吃饭。就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温柔多金的男主角开车接美丽的女主角,到一处浪漫的地方共进晚餐。在医院里的人诧异的眼光里,苏琴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张磊的耳朵里。不过苏琴当时全不在乎了。她坐在他的车里,就像在做梦。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终于遇到了她的白马王子。这辆车,就是王子的马车。 那天丁易选了市里最贵的一间饭店吃饭,是在十七层楼上的一间旋转西餐厅。苏琴从前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一碟烤面包可以卖到五十块,可是从来也没去过。当时他们的工资也才六七百块一个月。当她第一次踏进那地方,立刻被那种拙劣的所谓的小资情调迷得昏头转向。那幽暗的灯光,桌子上的白玫瑰花,倒挂在吧台的闪闪发亮的玻璃杯,在那些桌边三个两个坐着喝酒聊天的男女,在她眼中全都气派不凡。就像是另一个社会,是和上班族的她,她平凡的生活,看不完的病人完全不同的阶层。这对当时,连刀叉都不会用的苏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刺激。 从小到大,她已经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白眼和欺负,她有多么渴望能够扬眉吐气,能够让当初所有瞧不起她的人看看,她过得比他们都幸福。她曾经以为留在城里,成为城里人,当上医生,就是人生的终极幸福,但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厉害。丁易是一扇窗,通过他,她嗅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另一个更大,更丰饶,更精彩的世界,那是在内地的小城生活一世的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 丁易告诉苏琴,他爸爸在深圳开着很大的公司,常和香港台湾这边的老板贸易往来,他在那边好像很吃得开。他随意说者,他是怎么在澳门的豪华赌场里一掷千金的豪赌,是怎样和那些香港的大老板,闲闲的在天上人间夜总会大洒金钱。那些香港人,一瓶酒可以数以千计,一餐饭花掉五位数字,一只钻石戒指可以贵到几十上百万,那是生活在内地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浮华世界,苏琴一直以为只在香港电影里存在的虚构世界,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是这样生活着,就在她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下班,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时候,有那么一群人,在金字塔的顶端极尽享乐。一想到这,她就对那些奢华的人生充满羡慕。而坐在她面前的丁易,他是接触过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的人,他的身上沾着那个世界的金色粉末,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毒,而她已经中毒,被他捕获。 丁易就好像一条响尾蛇,昂着头向身边四周喷射毒液,毒液的名字,叫作“世面”。 而当时的苏琴,就把这种浮夸当作是眼界,把油滑当作是风度,甚至把他色迷迷的挑逗当作是爱情。 “丁易答应带我去深圳,甚至可以带我过香港,从此我就可以成为香港人,踏足进那个富裕丰饶的社会。你知道这让当时的我有多么疯狂吗。张磊知道了我和丁易的事,和我吵和我闹,甚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不为所动,可是父亲从乡下跑来,劝我求我骂我,甚至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这让我非常的痛苦,怎么连他都不理解我?我想过得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爸爸妈妈,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爸爸他不是说要让我好好的活下去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有什么错?” “但是丁易对我说,好的东西没有白得到的,所有好的东西都必须得付出。舍得舍得,不舍不得。我必须得狠心,临婚毁约是不对,但只要做这一件坏事,我就能得梦想中的幸福。我没得选择。” 苏琴在病床前俯视着袁野沉睡的脸。他深陷进枕头里的面颊显得更瘦了,比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唯一没有改变的,大概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浓黑的眉睫。苏琴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眉头。她想起他的抚摸和他的拥抱,他那双悲哀凝视的眼睛,真想不到生命来到最后还有这样一番境遇。只可惜他们相逢的时机错了,就算再不舍得也没用,反正他早晚也要离开她的。 想通了这一点,苏琴终于能够说服自己死心接受命运。她擦掉眼泪,将袁野放在被子外那只插着吊针的左手摆好,对着袁野轻轻道了再见。 袁野感到水流。黑暗的流水在将他冲向没有名字的地方。水是温暖的,潺潺的,不断的,像一个女人低低的抽泣,像柔和的低语。深沉的浓黑中,有一点点亮光,渐渐清晰,那是一盏街灯,街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泣,她抬起头来,是苏琴。她为什么要哭呢?袁野急切的想上前,想叫苏琴的名字,但嘴好像被封住了,发不出声音。袁野用力一挣,突然从梦中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房间屋顶和淡苹果绿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药物的味道,他躺在病房里,身边空无一人。袁野茫然四顾,虽然是在梦魇之中,但他的确记得有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自己的额头,他听到了极低的,压抑的抽泣,但是那个温柔哭述的人去了哪里? 床头有一个呼叫铃,袁野费力的伸长手,按了好几下都没人来。 “护士!护士!”袁野大叫起来,还是没人来。他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扯开了粘在他胸口的各种测试仪,医疗监控仪立刻发出嘟嘟的怪叫。他靠在床边休息了一下,就伸手去拔手背上的针头和胶布。一个小护士慌慌张张的冲进门来:“哎,你在干什么啊!” 袁野掀开被子:“我要出院!” “你的病情刚稳定,不能……” “我现在就要出院!”袁野心急火烧的将护士一把推开。 袁野把头靠在出租汽车的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朦朦胧胧的低语还回荡在耳边,是做梦吗?还是是真的? 一阵持续的敲门声把丁易弄醒了。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楚是黎明还是夜晚。他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披在身上的防寒服,厚厚的一迭还在,他放心了。那是从袁野那里赚到了一万块,简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懒洋洋的扯过衣服披上:“谁啊?” 门外一个极轻的女人的声音:“是我。”听到是苏琴的声音,他放心了。 丁易拉开灯,看了看手上的烂手表,刚晚上八点过。原来自己差不多昏睡了一整天。他打开门,让苏琴进来。 “你来干什么?”他打着大大的哈欠。 “袁野来过了,对不对?”苏琴冷冷的说。 “谁?”丁易故意装胡涂,看到苏琴的脸瞬间变色,他愉快的笑了出来:“哦,对,那个警察。”想不到那个警察看起来精明,原来那么容易榨钱。一想到袁野当时瞬间惨白的脸色,丁易忍不住暗笑。他在背上东搔西搔,慢腾腾的转过身:“你放心好了,你的事儿,我没跟他说。我说,他还真关心你,你可真有两下子,这警察真迷上你了……” 苏琴一声不响的从手提包里抽出装备好的刀。心中的气超过了头,反而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这种平静和强烈的憎强交汇在一起,像静态的火焰发出幽蓝的光芒。 丁易还在继续说:“……再找他要点钱,小琴,他肯定给。这次真的,要了立马就走,再不来烦你了。真的。” “行,给你钱。”苏琴静静的说。 这女人一反常态,居然没有生气。丁易也觉得有点意外,回头看了一眼,一点白芒芒的亮光让他汗毛倒竖,那是苏琴手里的刀。 谁能想到呢,去了深圳以后,苏琴此后的人生,不是通向梦想中幸福的云端,而是踏进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那是一道无法形容的可怕的堕落过程。但苏琴对自己说,她不值得同情。这样的沦落,不值得同情。她需要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忏悔。悔恨的泪她已经流过无数遍了,可是眼泪也洗不走她灵魂的罪孽和污垢。 到了深圳以后,她才发现,丁易骗了她。他根本没有什么开大公司的父亲,他只不过是在南山附近租着一间很小的公寓充当办公室,做着投机倒卖的所谓贸易生意。这一次他回家乡,也不过是因为有一条他认为很好骗的笨“水鱼”,他跟来把冒牌的梦特娇t恤发给人。 那时候还没有地铁,他们住的地方相当于是深圳的郊区。她每天窝在丁易租来的不够六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帮他接电话帮他打扫卫生,偶尔才出一次门,也不过是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他们也不常进城,因为每次到市区都要坐五十分钟的公交车,深圳是个太现实的城市,物价比内地城市高得多,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这一切和丁易最初跟她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开始争吵,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怎么后悔,苏琴也觉得没脸回家去。丁易的公司的确常有香港人过来,只不过来的香港人个个头发染成金色,身上刺有纹身,看起来非常可怕。渐渐的,他也不瞒着她了,她发觉他们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比如说,介绍内地年轻的小妹去香港夜总会做黑工,丁易负责物色人选,再收取中介费。有些小姑娘是被骗,以为过去就是酒吧收收银,有些则纯粹是贪慕虚荣想去香港,也些好吃懒做想挣快钱。每次香港那边的人来收货,眼睛从那些年轻女孩身上转到苏琴身上,她都快快走开避过,觉得无地自容。那是一种纯粹的把女人当作一作货物一般注视的目光,好像透过你的衣服直看到你的裸体,并且直接在心里估价。每当这种时候,苏琴既感到被别人当作那类女人的愤怒和羞愧,另一方面,却也觉得抛弃家庭来到这里的自己,和这些愚昧无知,只有出卖青春的女孩没甚么不同。她们都一样的傻,一样的可怜。 有一次,一个又瘦又黑,一脸猥琐的金毛,指着她跟丁易说,这个货色不错,年纪是大了点,不过化了妆,也没人看得出来。那时苏琴已经到了深圳快一年,听得懂广东话了。听了他的话,吓坏了,急忙去看丁易,只见他笑嘻嘻的说了一句这是我马子,好像没有那个打算,她才放下一半的心。 那时候丁易也过澳门去赌钱,不过当时他的赌瘾还没那么深,把手里的钱输光了就会回深圳,还没有向高利贷借钱。可是苏琴总是觉得惴惴不安。她知道自己过的不是正常的日子,就好像踩在薄冰上往前走,看不到将来,看不到希望,脚下随时一滑就沉到冰海里。她想离开他,可又害怕离开,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离开他,她就没了容身之所。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冲上来一伙人,砸了他们‘公司’,说要丁易还钱。丁易不在,苏琴一个人,一边哭一边看着这群恶煞的人,缩在墙角,不知道有多么害怕。一直到第二天,丁易终于回来了。苏琴才知道,丁易以前卖假名牌t恤的事穿邦了,那边的大老板很生气,要他赔偿一切损失。他用了所有的钱去赔,但还差一大截,所以他借了贵利。现在就是那些贵利的人找上门了。 苏琴只觉得大祸临头,差一点昏过去。他们不敢报警,惹恼了那些流氓,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他们已经连火车票都买不起了,就连逃走也没钱,还欠了房东一个月的租,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丁易提议偷渡去香港。于是他带苏琴去找一个叫荣哥的东莞人。就是那一次,指着她说打扮打扮也可以的那个金毛。 黄长荣同意让我们偷渡,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苏琴陪他睡一晚。苏琴一开始不愿意,但丁易苦苦的哀求她,说等他们到了香港,就把这边的事通通都忘掉,他一定会东山再起,他说,这会是最后一件坏事,他们把它挨过了,之后就会幸福。 人生就是如此。只能在伤心失望的时候,才能领悟从前的错误。而当你觉悟的时候,就会有更悲惨的命运等着你。到了第二天,黄长荣却要找他们要每人五万块的偷渡费。这和他当初答应的不一样,他们想找他理论,他却说,别人都是收的八万,已经特别优惠了。他给拿不出钱的两个人提供了一条赚钱的办法,那就是在他管理的龙头夜总会坐台,什么时候凑够了十万块,什么时候就走。要不然,他就把他们交给放贵利的那伙人。 “袁野,说到这里,你可以想象怎样的命运等着我吗?但此时我的心情反而很平静。因为伤口早已鲜血淋漓,所以现在,我说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你相信吗?” 丁易用双手架着苏琴的手腕,雪亮的刀尖就在他的脸侧。苏琴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往下压,她的脸就在刀锋的上方,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张开,五官错位。丁易吓得心惊胆裂,这女人已经完全疯了,他后腰顶着旧沙发,就快吃不住了。苏琴呲开的嘴里有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他突然听清了她在说什么:“杀。杀。杀。” ——这才是最后的一件坏事,杀了你,我们才能解脱。 情急之下丁易突然猛地往旁边一闪,苏琴全部的力气一刀刺空,倒栽葱扑进沙发里,再跌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握住刀的手指突然一阵剧痛,丁易狠狠的一脚踏在她的手指上,苏琴放声惨叫,松开了握刀的手。丁易抓紧这个机会把刀一脚远远踢开,揪住苏琴一阵乱打,还不解恨,随手抓起地上一条绳子一样的东西,往苏琴脖子上一绕。苏琴双手本能的拉住勒紧自己的绳子,但手指根本伸不进去。 “让你暗算老子!让你杀老子!”丁易亢奋的用力收紧绳子。 苏琴像鱼一样挺直了身子,双脚无助的在地上乱踢。 一双大手从丁易身后伸来?,铁钳一般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丁易发出一声怪叫,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他连身后的人是谁都没看清,转眼就被按到了地上,双手反绞在背后,痛得好像快要断掉似。 丁易嘶声大叫:“放,放开……” 那人扔开了他。大步走到苏琴身边,将她扶起。 丁易抬头一看,那人竟然是袁野。 丁易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两个一起来暗算老子!” 苏琴从绳子底下死里逃生,靠在袁野身上不住的喘息,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来,一转眼看到丁易:“我杀了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你冷静点!苏琴!” “放开我!放开我!” “嘘,你小声点!”袁野压低了声音,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苏琴抬起头,袁野那焦虑又关切的脸就在自己身后。狂乱的光从苏琴眼中消失了,清醒的神志渐渐回复,苏琴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眼泪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她紧紧的抱着袁野,发出一阵又?99lib.一阵低闷的嚎哭。 扩冠 陈子鱼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吃了一惊。 程琳坐在他的位子上,心不在焉的翻着一本过期的杂志,其实她根本没有看书,翻了两页,就望着空气发怔。 从这个角度看她,侧影特别的清秀美丽,因为是逆着光,纤丽的轮廓像用发光的笔细细勾勒了一圈似的。这美丽深深的刺痛了陈子鱼。他立刻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赵总将手搭在她肩头,两人一齐向酒店里走去的情景,因为瞬间的柔软而痛楚的心立时坚硬起来,就像要为自己做一个硬壳,这样才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你怎么才回来!你老婆等你好半天了!”大个子孙刚将子鱼的肩头重重一拍。 陈子鱼被拍得歪了一歪,痛得咧嘴。程琳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子鱼。”她放下杂志,表情复杂的站了起来。 因为是在办公室,陈子鱼不动声色的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程琳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开,她放低了声音:“我想和你谈谈……”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谈。” 程琳紧跟在步伐匆匆的陈子鱼身后:“这些天你上哪儿去了?你不听我电话,又一直没回家,也没回你爸那儿……” 陈子鱼不说话。 程琳以为陈子鱼要带自己去一间茶楼或什么地方,结果两人一直来到市公安局大门外。陈子鱼站回转身,看着程琳说:“你走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陈子鱼。 “可是,可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打断了她:“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程琳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你透过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心。 他静静的说:“我要和你离婚。” 程琳的嘴唇哆嗦起来:“子鱼,你听我说,我们找个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切都告诉我?陈子鱼嘴角抽动出一个冷笑。一次一次,我连你们在哪里吃饭跳舞都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可告诉的?这丝冷笑,令他的此时的话分外绝情:“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 “我和那个赵总已经断掉了,你相信我,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 陈子鱼皱起眉,不耐烦的说:“够了,你和那个男人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子鱼,你,你听我解释。” 她就站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软语哀求不顾仪态,泪水冲花了眼妆,在美丽的眼角下留下黑色的泪迹,即凄惨又楚楚可怜。陈子鱼简直害怕看她,害怕自己再和她呆多一会儿,就会放弃尊严放弃原则放下一切,心一软就要原谅她。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不可以。 “以后别再来单位找我了。” 他把手臂从程琳的手里抽出来,转身离开。 他知道程琳在身后透过泪眼绝望的看着自己。她怎么能够相信,让陈子鱼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爱她。陈子鱼抽手转身的那一瞬间,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割伤了她,她肝肠寸断的想,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无情?而他这么无情,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爱他? 存折上还有十五万。十万块是袁野的父母过世时留给他的遗产。袁野对钱向来没什么概念,他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攒的积蓄居然不过只有几万块,每个月的工资不知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他及时赶去阻止苏琴的鲁莽,他问丁易,要怎样才肯放过苏琴?果然,丁易开出了价钱,狮子大开口,五十万。 “我求你了袁野,不能给他钱。”苏琴对袁野苦苦哀求:“他就是一条喂不饱的狗。你就是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放心,要是我把这房子卖掉,能凑得出五十万。” “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这些小混混,我见得多了。”袁野极沉稳的说:“他们出来混,无非就是求财。有了钱在手,他们就惜命了。” “要是他拿了钱,又出尔反尔怎么办?” 袁野笑了:“他不敢。要是他真敢这样,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要是,要是……你不在了,那怎么办? 苏琴凝视着袁野明澄的眼睛,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丁易打电话催促袁野:“要债的天天上门,我都快被人逼死了!” “这么大的一笔钱,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袁野说:“现在是年尾,银行都在收紧存根,不发放贷款,要给房子找买家也没这么容易。” “我不管!你答应了给我就要快给!要不然,我就把苏琴的事全抖出去!我告诉你,我身上的伤还在呢,你们俩可是合起来企图谋杀我!我告你们去!” “行了行了,你要挟谁?”袁野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这样吧,我手头上有两万现金,先给你拿去还你的利息,这样可以了吧?” 挂了电话,丁易忍不住喜上眉梢。 五十万,真是飞来一笔横财。苏琴那女人倒真的有点办法,看样子把那小警察迷得不轻。 袁野说话算话,当天下午就送了两万块到丁易手里。还要丁易亲笔写了收据,丁易看着他认真查看收条的样子,忍不住暗笑。想不到那个警察看起来精明,原来那么容易榨钱。这两万块,简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来得太容易,让他忍不住又手痒起来。 为了躲着周老虎,他专门选了更远的郊县上的一个地下赌场,外面看起来像个乡下招待所,其实里面别有洞天,麻将,金花,押宝,三公什么都有,当然也有他最喜欢的瘪十。 丁易吞着口水,怀里揣着钱,底气十足的挤到了牌桌边。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渴,忘记了自己,一切都忘了,只有发牌师那双灵巧的,训练有素的手,不停的洗牌,发牌,开牌…… 正在心醉神迷的时候,突然传来哇啦啦一声大叫:“条子来啦!” 像平地里响了个巨雷,所有的人一下炸了窝,牌桌子被掀翻,扑克落了一地,有人在把钱往袋里塞,有人什么也不顾就往外窜,一副天下大乱的样子。丁易心思还没从瘪十上抽回来,脑子里还迷登着,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一双铁钳一样的手按到了桌子上。 苏琴下班回家的时候,袁野正在收拾行李。 她一看到袁野就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去哪里?” “出差。” “出差?去哪里?” “要保密。” “胡闹!”苏琴气起来,将装满菜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出差?” “去渡口,就两三天而已。陈子鱼开车去,累不着。”袁野看苏琴生气了,赶紧坦白,保密也顾不上了:“只是去找个人问问话,不辛苦。再说,我也快十年没去过渡口了,那边警校的同学一直催我去聚聚,这次也是个机会。”停了停,袁野又加了一句:“以后,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最后一句话,让苏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袁野吃了一惊:“那怎么可以,我是去工作!” “你到底什么时候辞职?” “很快,案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袁野说:“这也许是我人生要办的最后一件事,让我放手去做,好吗?” 苏琴再也无话可说。 “丁易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他这阵子都不会再来烦你。”在出门的时候,袁野说。 “为什么?”苏琴又愣了一下。 “聚众赌博,够他在拘留所呆个十来天的了。” 袁野微微一笑。 那天他给了丁易钱以后,一直跟踪他到那个赌场,然后再打匿名电话报了警。 这种小混混的心理,他可摸得太清楚了。 袁野感觉到时间。 时间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抽像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流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身体,每一天醒来,都带走一些他的血肉之躯。今天的自己会比昨天的更瘦一点,今天的自己会比昨天更憔悴一些,就这么一点点的,他被身不由己的拉向死亡之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童年显得那样漫长,他渴望着长大,希望一夜醒来自己已经成为大人,成人的世界,对他来说,那样的神秘又吸引。谁想到后来的日子就越过越快,越过越快,突然有一天,他看到镜子里那个黑瘦,疲倦,满脸死气的男人就是自己,免不了瞪大恐惧的双眼。 这一次出来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不能再拖拖拉拉,苏琴在家一定会担心了。他这样想着,将宾馆的剃须刀随手扔下,抓过毛巾擦了擦脸。 另一方面,丁易在拘留所也渡日如年。 他和全部被抓的一起,分批查问了好几次。反正他咬死说自己是个外地客 5546." >商,被人骗进赌局的,他也是个受害者。警察倒也没怎么难为他,就关了他十来天,罚款一万元。这样,差不多把袁野给他的钱全掏光了。 等他从拘留所里出来,回到他的廉租屋,顿时头大如斗。 大门上被淋了红漆,走道的墙上,到处都张牙舞爪的刷着“欠债还钱”“拿命来还”的狰狞字样,因为是红漆,看上去简直血淋淋的。 肯定是周老虎干的。 这十多天来,他派人上门来催债,找不到人,以为自己跑路了。 如果手里还有点钱,多少还些给他,说不定还能平息一点他的愤怒,但现在手里只剩几百块,该怎么办呢。丁易摸着脖子想了一阵,决定换个地方先躲起来一阵子,然后再催催袁野,等那四十八万到手了,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才来t市的时候,在赌场结认了一个叫三元的人,是个老千,属于胆特小手特快那种,所以在这个那个赌场晃荡嬴点小钱,因为他每次嬴得也不多,有时还故意输点,所以没什么人知道他在出千。丁易有一次在赌场玩押宝输了一万块给几个山东人,被他看出了门道,山东人走了以后他才私下告诉丁易,那几个是老千,丁易被骗了。丁易请他吃饭,他把那几个山东人的千术当场演示了一下,丁易叹服。这样一来二去的丁易和他熟起来,这时候丁易就想起了他。他没说周老虎追债的事,就说没钱交租,想到他那儿借住一个把星期。三元二话不说的同意了。 约在城北菜市场口见了面,三元带着丁易往一条后街走,后巷被菜贩扔了一地的垃圾,到处是苍蝇。 丁易一方面觉得,自己也算是在深圳开过公司,威风过的人,现在居然沦落成这样,一方面又期盼着袁野的五十万,要真拿到手了,也可以大大的扬眉吐气一下,就对三元说:“兄弟,这次谢谢你了。过两天我有笔帐要进,钱真的到手了,我会好好感激你的。” 三元埋头走在前面,不知有没有听到。 丁易亦步亦趋的跟他下了一串台阶,拐弯抹角的进了一处破旧的瓦屋。 “进里屋。”三元小声说。 丁易掀起帘子一进屋,脚立时就软了。 里面坐了三个人,中间的木床上,周老虎正冷冷的看着他。昏暗的光线更显得他的脸色深不可测。 周老虎抬起下巴,对三元说:“看好门。” 三元赶紧退了出去。 那一刻,丁易清醒的听到,身后传来铁链子锁上大门的声音。 大年初八,江边的水产市场又开始做生意。回家过年的老板民工们纷纷回到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把成吨的冰冻带鱼,竹仔鱼,鲜鱿鱼从卡车上卸下,在街边用冰水反复冲刷,又将它们成筐成筐的批发给酒楼,餐厅,街市小贩。凌晨的江边又开始喧嚣热闹。 廉租屋的李老板最近心情很不好。 过年前他去收301号的房租,却惊讶的发现,在3楼走廊过道都被人用红色的喷漆到处写上“欠债还钱”,“杀你全家”之类的话。听说是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做的。大白天,民工们都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就把门踢得山响,又到楼下守了几天,都不见301的住客,估计是跑出去躲债了。后来那伙流氓就跑来在墙上地上到处乱写了字,才扬长而去。李老板听了,把墙啊地啊门啊心疼了老半天。他找了301的租客也找了几次,都找不着人。眼看着也要过年了,年关不逼帐是行规。但是现在年也过了,他今天下定了决心,如果再找不着人,他就要强行收房了。 他已经预计到屋里肯定脏乱差,临时在街边叫了两个脚夫一起,来帮他打扫。白天楼里静悄悄的,农民们都在睡觉。拿了钥匙,一打开门,密闭的空气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李老板整张脸立刻皱起来了。 一个脚夫抽着鼻子说:“好臭。是什么东西坏了?” 另一个皱着脸说:“倒像是死了老鼠。” 他们三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味道过些了,李老板才捏着鼻子走进来,肚里直骂着娘。 房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脏乱。屋里光线很差,他顺手拉开了灯,环视四周,屋里活脱脱像个垃圾堆,到处都蒙着厚厚的灰,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一个脚夫说:“老板,从哪儿开始清?” “这些这些,统统扔掉……”他随处乱指。 当他走到厕所前,用力推门,门好像被什东西从里面顶住了,推不开。 “哎,你们过来个人帮帮忙啊。”他叫了个民工过来,两人用力推开门,突然都不动了。李老板嘴唇直哆嗦,脸色惨白。 这时脚夫也发现他们的异样,好奇走过来伸头一看,屋里顿时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哇哇哇!这里有个人!!!” 在110之后,刑警队的人很快的赶来了。 陈子鱼春节加了四天的班,今天刚轮到他消息,结果又收到取消补休的通知。他心情恶劣的将车随便停在廉租楼旁,弯身穿过黄色警界线。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带上白色手套,一边问早他一步到达现场的钱麻子。 钱麻子看起来倒像是个受害者,脸色灰白,头发篷乱,精神萎靡。他打了个大哈欠:“只知道是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死了至少已经超过二十天了,虽然是冬天,尸体也腐烂了。妈的,早不报案晚不报案,老子昨儿一宵没睡,刚合上眼手机就响了。” “你昨天不是休息了吗?” “唉,我老婆的大哥大嫂来了,陪着他们打了一夜的麻将。” “输了还是嬴了?” “别提了!原以为他是个来送菜的,结果自己倒成了菜箩筐!”钱麻子猛搓着脸:“哎我跟你说,他们两口子全是烟草公司的,效益别提有多好,还跑来嬴我这种穷人的钱,你说天理何在。我问他,你们烟草公司还要人吗,我去那儿当个保安也比现在强啊!至少抽烟不要钱嘛!” 他们穿过楼下三三两两站着的警察,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走进楼里。 一进屋,陈子鱼立刻就闻到一阵恶臭。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味道了。虽然在门口已经戴了口罩,但他还是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努力不去提醒自己,他吸进肺里的是什么。 几个鉴证科的同事在四处小心的取证,屋子里乱得像狗窝,一位鉴证科的师妹正小心的用证物袋装起桌上的一只方便面盒,另一位同事用镊子小心夹起落在床单被铺上的毛发。 还有几个同事正在小心的移动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肿胀。留给刑警的尸体,每一次都差不多的丑陋可怕,这种东西,无论看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钱麻子凑过去,打量着:“死因是什么?” “烧炭。”在一旁作记录的孙刚一努嘴:“你看,那边放着个炭盆。而且厕所门口缝下面也塞了折起来的报纸。” 陈子鱼拎起放进证物袋的报纸:“报纸是从里面塞住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发现尸体的业主和民工开的门,当时尸体倒卧在地上,顶住了厕所门,他们也不知道,硬推开了,其实已经破坏了现场。” “为什么会在厕所烧炭?”陈子鱼打量着充满尸臭与尿味的狭小的空间。虽然开着灯,但是光线仍然很差,墙上贴着破损的磁砖,地上扔着一只简陋的淋浴头,连接水管的地方已经生了锈,“要死也不选个好点的地方。” “反正都要死了,哪儿不一样。没准你大少爷觉得臭,人家住惯了,不觉得脏呢。”孙刚皱眉看着地上一只大胶盆子:“你说这盆子是干嘛的?” 钱麻子说:“这不是给小孩儿洗澡用的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难道这屋子里从前有小孩?” “不可能,听业主说,就是一个单身男人。” 陈子鱼蹲下,歪着头看了看:“难道是用来泡澡的?好像又小了点。” 钱麻子说:“民工还有要泡澡的?那人卫生习惯太好了点吧。” 陈子鱼笑了:“那是,肯定比你好。” 孙刚说:“那人不是民工。” “那是什么?” “听业主说,像个盲流。但是不像农民,举止谈吐倒像是城里人。” 钱麻子眉头一皱,立刻说:“难道是个隐藏逃犯?” 孙刚说:“嗯,也有可能,一核实身份,我们就立刻和全国公安系统联网,查证此人是不是流窜到我市的犯罪份子。” 陈子鱼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有,但是不高。” 钱麻子问:“为什么?” “你看到外面的字了吗?如果他是逃犯,就绝对不会因为借了贵利自杀。” 也有道理。大家都不说话了。 两人放过了胶盆子,陈子鱼转头问孙刚:“那业主在哪儿?” “已经带回局里了,小赵在问他话呢。他吓得够呛,基本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钱麻子嘴一撇:“一个大男人,被死人吓成这样,至于吗?” 陈子鱼搬开一堆报纸,找到一只药水瓶,摇了摇,里面还有半樽药水:“你以为他是你,人家普通人。” “这是什么话,咱们就不是普通人了?” “别人我不知道,”孙刚忍不住笑说:“你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流氓见了你都要退三步。” 一屋子人全笑了。 这是什么药水呢?陈子鱼皱起眉头,把它放进证物袋中。 死者的身份很快确定了。因为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他的身份证。他租屋时,给业主留的也是真名。 宋科长让孙刚牵头负责此事。于是孙刚,陈子鱼,钱麻子三个坐在一起,难得的不是在斗地主,而是开会。 “死者丁易,男性,40岁,珠海人。我们已经和珠海公安分局联系过,他的父母都已过身,目前只有一个哥哥。那边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去联络他的家人过来认尸了。”钱麻子说:“死者在我们局里留有案底,因为去年底曾经非法聚赌而被捕,拘留了两个星期。” “原来是个烂赌鬼。” “法医的解剖报告也已经出来。”虽然已经人手一份资料,但负责此事的孙刚还是解说了一遍。 “死者身高1。73米,体重130斤左右。身体有多处外伤,但并不是致命的原因。他的确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前臂有骨折,但估计是死后造成的,业主硬推开门的时候,折断了他的骨头。头部也有疤痕,但已是多年前的了,与死因无关。死亡时间应该为十五至二十天。内脏虽然腐烂,没有找到破裂过的迹像。虽然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但仍然验出死者生前患有皮肤病。陈子鱼,你找到的那个药樽,里面剩的药水,应该就是用来治他的皮肤病。” “难怪一.个大澡盆子。”陈子鱼喃喃的说。 “对,塑料盆子边缘,还有厕所的地上角落里也都提取到了药水的残留成份,的确是用来泡澡治皮肤病的,药水方面的怀疑可以排除了。”孙刚说:“死者应该是独居,现场只找到他一个人的指纹。那两个民工才进门的时候,碰过桌子,门和烂水瓶,所以这两个地方有那俩民工的指纹。赵明拿了他们的口供。” 他把复印好的民工的口供分给大家。 钱麻子问:“走廊上的红漆是怎么回事?” 这是陈子鱼负责的事。他回答:“我问了几个附近的住户,住那所房子的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据死者的邻居说,大概二十多天前一个下午,他正睡着呢,突然听到外面吵得不得了,有人拍门拍得咚咚的响,大约拍了有十来分钟吧,像拆房子一样。他烦了,披了衣服开了门骂了一句,才看清楚走廊里站着三个金头发,打扮得怪里怪气。然后那三个人一齐朝他走过来。他吓坏了,忙哆嗦着赔不是,那三个小混混倒也没打他,只是粗声粗气的问他知不知道住他隔壁的人到哪儿去了,还给了他一个电话,让他看到那人就打给他们,不然的话就把他怎么怎么样,反正又威胁了一通。等他们走了以后,他才发现,整个楼道里都写着欠债还钱的字。那天的动静太大,楼下的人也听到了,所以可以证实他说的。” “难道那时候死者已经自杀了?”钱麻子说。 “那个手机号我打过,打不通,已经停机了。”陈子鱼说:“后来那几个金毛又上门来闹过一次,就没下文了。我也问过那些民工,在这之前或者之后,有没有听见过什么异常动静,他们都说没有。我们警方有一个线人,叫三元,他也证实这一事实。丁易身上不是有外伤嘛,就是周老虎亲自打伤的,应该就是丁易自杀前一两个星期,时间上也对得上。” “嘿,烂赌加欠高利贷。我是他我也得烧炭,早死早超生。”钱麻子看着手里的报告说。 孙刚说:“烧炭的有烟味吧,他们一个也没注意到?” “如果是晚上的话,那楼里基本上是空的,人都去上班了。如果是白天,也难说,那些民工基本上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干活累得要命,就算是他们自己房子着火了可能都醒不过来。” “那尸体的臭味呢?他们也没闻到?” 陈子鱼苦笑:“住他隔壁的是闻到臭味,但他们以为是水产市场飘过来死鱼臭的呢。住那地方,闻臭都习惯了。” “有没有可能是这丁易还不出钱才被弄死?” “应该不可能。逼债也分一步一步来。首先断手指,再打断腿之类的,不然的话,人财两空。” 孙刚说:“综合以上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为逃债自杀,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钱麻子斜叼着烟说:“那小子欠了一屁股烂债,被放高利贷的打得半死,还不出钱来,逃也没处逃,那天吃了盒方便面,抽了两支烟,坐在整屋垃圾里怀疑了一下人生,就点燃了炭,再用旧报纸把门缝塞起来,两眼一闭,早死早超生。”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孙刚说。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陈子鱼用手指弹了弹报告:“上面说,在丁易屋里找到二十多块的零钱,既然都要死了,为什么他在临死之前不把这钱花光?至少也去吃顿好的嘛,二十块,一个人可以吃份烧肘子了。结果他在死之前吃的是方便面。” >藏书网孙刚和钱麻子都顿了一下。 按说人之常情也应该是这样的,不过,要死的人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他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呢。 “还有,他借的谁的贵利呢?”孙刚也说:“这一点如果能落实,按现场的情况来看,老钱的分析基本没有问题。大家同意吗?” 陈子鱼点头:“要债要到逼死人命,不管是谁,都得狠狠的警告一下。” 此人死于自杀,事件无可疑。 下了班,陈子鱼转到街角的洗衣店去洗衣服。 自从那天他提出离婚,他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临时没租到合适的房子,他就挤进局里的单身宿舍,和一帮才刚毕业的小警察挤在一起。就好像回到警校生活,每天晚上上下铺的睡觉,基本上没有私人空间,一屋子的烟味和屁臭。单身男人住的地方,多数都又脏又乱,过了这么些年家庭生活的陈子鱼一时竟然无法适应。衣服要到洗衣店洗,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草草裹腹,下了班就凑在寝室里吹神牛或者打扑克。十八九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无所谓,三十多岁的自己居然又沦落到这种生活中,不能不算是折堕。陈子鱼一想起来就要叹气。有时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一屋子雄性激素旺盛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他无法不想念那个整齐干净的家。 他不知道程琳是怎么把它布置得这样舒服雅致。每一件小玩意儿都是她精心挑选,然后再找最适当的位置摆放。还记得买电话机的时候,她一定要图片上浅银灰色那款,因为这样和白色的床头柜比较搭配。当时这种色系没货,程琳为此还跑了几趟才订到。当时陈子鱼还笑她精力旺盛来着,她一脸认真的回答:“平时上班,你也忙我也忙,回到家就是要放松,要舒服。你想想,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自己喜欢的,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的感觉,多幸福啊。” 陈子鱼也会觉得这样的程琳很可爱。但他不理解的也就是这点。这是她自己精心构筑的家,她怎么能亲手将它破坏?被全部她心爱的的东西包围,住在里面的人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幸福? 他看着在巨大的洗衣筒里不停翻滚的衣物,洗衣机发出空洞的呜响。就在这时,他发觉自己在思念她,思念曾经有过的家,他拼命的把这种思念推开,试着想一想今天发现的自杀事件,但没有用,程琳精心构筑的那一团幸福的温柔,已经在不知不觉侵蚀入他的身体,现在,他就像戒毒一般的,忍受着那种干涸的折磨。 大树 五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室一厅单卫。家俱电器一应俱全,虽然有点旧,但基本上能用就行。而且最好的是,离单位近。步行的话,大概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到局里。 陈子鱼转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器,听到电子打火器篷的一声冒起的点火声。 “我说了,有热水吧。”跟在他身后的房屋中介所的人说:“呵呵,这是最起码的嘛。” “行,我租。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您想什么时候拿?” “越快越好。” “那好,明天我们就约业主来把手续办了,签了合同就能拿钥匙。” 八百块一个月,对于这个地段来说,的确算便宜的了。不过这么便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屋子没有电梯。楼龄应该超过十五年了,那时的屋子多数都没有电梯。而且业主又偏偏住在九楼,最顶楼。不过算了,陈子鱼只想快点从单身宿舍里搬出来,不想再挑了。他一边跟着中介公司的人转圈子下着楼梯,一边听那人激赞这屋子如何的的价廉物美,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子鱼认识的滨江路派出所一个兄弟小刘打给他的。 “鱼哥,上次你跟我说的要我帮你留意的人,我找到了。这丫正在我们所里呢,你要不要过来?” “人?”陈子鱼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对了,那个到廉租屋泼红漆的小混混,你确定?” “大概和你说的差不多。头发染成金色,右脸上有一块胎记嘛,应该没错。” “行,我来看看。” 已经是下班时间,派出所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班的警察,陈子鱼不认识。他跟门口说了声是找小刘的,就一路走了进来。一进办公室,就看到角落里蹲着的两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一个瘦小个子,留着油腻腻的长头发,一个挑染了金红色头发,瘦瘦的脸颊上有一块姆指大的胎记,上面还长着几条毛。 派出所的一个年轻警察正拿着照片给他们看:“这是不是你们干的?说!” 那正是陈子鱼拿给小刘的拍的廉租屋的红漆照片。 瘦小个子那个抱着头不出声,有胎记那个闷声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年轻警察随手抓起身边的报纸,在他头上扇了一下:“要我给你提个醒吗?” 有胎记那个被打得缩了一下,但随即抬起眼来,一双三角小眼里满是怨毒。看样子是个难缠的家伙。 陈子鱼不动声色,就在门口找了把椅子坐了,抱着手看民警和他们慢慢磨。 小刘一眼看到陈子鱼,走了过来招呼:“鱼哥。” 陈子鱼低声问:“怎么抓到的?” “又是收债,欠债的老头儿一见他们就跑。他们也太狠了,一直追到街上,还亮了刀,对过路的人说不许报警,谁报警劈谁。结果有个的士司机打给了我们。” 陈子鱼嗤的一笑:“真是又浑又傻,他们真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古惑仔呀。” 他指了指金毛:“你另外给我找间办公室,把他带过来。” 小刘说:“我看那个长头发的要老实点吧?” 陈子鱼笑嘻嘻的说:“没事,我搞得定。” 金毛突然被踢了一脚,一个白胖的警察冲他伸了一伸指头,示意让他跟来。 突然和同伴分开,少了互相壮胆的人,长毛紧张的抬起头,看了金毛一眼。金毛也在瞪着他,长毛用温州话哇啦哇啦说了一句:“什么都别说!” 话音未落,已经又劈头挨了一记报纸:“没让你说话,你吵什么?!” 金毛立刻狠狠的瞪着那警察。警察冲他扬起手中报纸:“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 他努力做出镇定样子,甚至态度嚣张的跟着白胖警察上了一层楼,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此时饶是他凶顽,心跳也不禁加快。里面是什么?刑具室?他们要把我怎么样? 门打开了,这原来是一间会议室。只有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男人坐在里面。他围着米色围巾,穿着深啡色的长风褛,不知是什么身份,眉目看起来很和善。 看到他们进来,他露出一点微笑,看起来更和颜悦色了。他抬起手,敲了敲对面的位子:“来,坐下。” 金毛松了口气,眼见他打扮举止像个公子哥儿,顿时起了轻视之心。便真的走过去,大刺刺在他指的那张椅子坐下。白胖警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走到那人身边坐下。 他抬起眼睛瞟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正打量着他,他们眼光碰在一起。他色厉内荏的狠狠瞪着这年轻人。这人只是无所谓的平静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开口说。 以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皮肤太白了,嘴唇也薄了点。 他挑衅的说:“小白脸,有本事你自己查啊。” “你说什么?”小刘重重一拍桌子:“放老实点。” 陈子鱼反倒笑了起来,按住冲动的小刘:“没事,没事。”他又转头对金毛说:“你不说,我们当然也查得到,但是我比较喜欢你自己说出来,我喜欢合作态度。” 金毛哼了一声,不说话。 陈子鱼从口袋里取了一支烟,扔了一枝给小刘:“你不说是吧?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磨。你犯的事,不是拘留十来天,关一个把月可以?解决的。你早点交待呢,说不定可以博个从宽处理,改判个死缓什么的。” 金毛愕然:“什么死缓?” “先自我介绍一下。”陈子鱼低头点了烟,不紧不慢的说:“我是市局刑警队的。知道我为什么别人都不找,就找你吗?” 金毛听说他是刑警,全身不自在起来:“为什么?” “局里已经发了通缉令,到处找你。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通……通缉令?为什么?” 陈子鱼抬起眼:“你99lib?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 “我……我……”金毛拼命回忆,自己做过什么,够得上被通缉的资格。 陈子鱼吐了个烟圈:“说吧,你是怎么下的手?只有你一个人吗?还是有其他人帮你?你是主犯还是从犯?” 金毛结结巴巴的说:“什,什么下手?” 陈子鱼将泼了红漆的廉租屋照片扔到他面前:“我告诉你,被你们逼债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现在怀疑是你们因为逼债不成所以杀了他。你到过现场,我们还有人证可以证明这一点。在他家门口也找到你的指纹。”他加重了语气:“蓄意杀人可是要判死刑的!” 金毛有点搞不清状况的眨了眨眼睛,突然大叫起来:“你胡说!我根本没找着人,他怎么会死?你骗我!” 陈子鱼拿出另一份丁易的死尸照片,放在金毛面前。一张张图片中,丁易的身体尸班点点,肿涨流水,可怕得正常人根本没法直视。果然那金毛飞快的瞟了一眼,就转开脸不看。 “你怕什么?你有胆杀他,却不敢看?”陈子鱼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我没杀他!我没杀人!” “他欠你的债,你有最充分的杀人动机!” “他不是欠我的债,他是欠的……”他差点喊了出来,突然咬住了。 “欠的谁的?” 他恐惧的摇头,不能说。 陈子鱼靠近他,缓缓的说:“现在人死了,我们要找凶手。你到过现场,你也有杀人动机,一切都对你很不利,你明白吗?你真的要替人背这个黑锅?” 他近距离的看着陈子鱼的眼睛,心中一惊。那里面有一种冷静透彻的光,像刀锋一样锐利,比暴力更让人胆寒。 汗水从他的鼻尖直渗出来:“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他!我找不到他人,七哥说他是跑路了!大哥大还把我们骂了一顿,我们根本没的找到他!” “七哥?”陈子鱼喃喃的说:“跛脚七?” 他全身一震,立时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用又惊又惧的眼光看着眼前这警察。陈子鱼放过了他:“跛脚七又是周天寿的马仔。原来他借的周老虎的贵利。” 就像堤岸决堤一般,开了一个缺口,就有大势已去的感觉。剩下的工作交给小刘他们就可以了。 “金毛叫赵德子,从前有点小偷小摸的案底,倒是那个一声不吭的长头发,叫宋增财,是温州人,他在那边打架,把人打得半身不遂,逃窜到咱们市来,原来跟着周老虎混了。”小刘掏了烟出来,自己取了一支,递给陈子鱼:“鱼哥,真有你的,两句三句就吓得那金毛混蛋魂不附体。” “这有什么,是这些小混混自己太怂。”陈子鱼笑了笑。 越是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多半就越是胆小鬼,用虚张声势来壮胆。对这种人,打是没用的。他们怕判刑,持刀逼债没伤人,最多拘留,但要行为有组织团伙背景性质就不一样了,涉黑可是轻则三年重则七年的事。他们心里越害怕就越嘴硬,所以死也不肯说。不过要是让他们明白,他们要再不交待就有可能掉脑袋,傻子也知道权衡这个轻重吧? 想不到丁易借的是城北一霸周老虎的债,陈子鱼将烟递到唇边,心想,放高利贷居然放到逼死了人命,的确应该好好的警告他一下。 钱麻子是周天寿的老熟人了,从他还在这块片区当民警开始,就亲手抓过周老虎两次。后来钱麻子调到市刑警队,而周老虎道行日高,要抓也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周老虎手下的小弟看到他们大哥大此时的样子,下巴一定会跌到地上。 如果此时他还是周老虎,那也应该是只笑面虎。他笑得像只招财猫一样,眯着眼睛,亲切讨好的迎向钱麻子和陈子鱼,和他们一一握手,递烟敬茶,活像是见了侄儿的亲叔叔,不,应该是见了亲叔叔的侄儿。他和他手下那帮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不一样,他吃过这两个人的苦头。恶人还须恶人磨,他自己是个大恶人,不知磨过多少人,但偏偏刑警队的人,就是专门磨他的。这就是天敌。面对天敌,你除了肚皮向上,表示臣服,简直没有第二个好办法。 陈子鱼向他表明了来意,他听得一愣一愣的。首先,他坚决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自从两年前从大牢里出来以后,就一直是奉公守法的模范公民。然后,在钱麻子和陈子鱼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软硬兼施下,他才羞羞答答的承认的确认识丁易这么一个人,知道他急须用钱,借了一笔钱,不多,三万块给他。但是,这绝对是借,不是放高利。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番善意与见义勇为。丁易当然很感激他..,说要加倍还给他,他还坚决的拒绝了。陈子鱼将他手下淋红漆的照片展示给他看,他死不承认认识一个叫赵德子的小混混,认为这是别人嫁货栽赃。因为一个多月前偶然撞见丁易,他说他有办法还钱给他,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这,这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 看着周老虎拼命的挤出兔死狐悲的伤感表情,他说的话有一点引起了陈子鱼的注意。周老虎说,丁易说他自己有办法还钱,而他放过了他,显然是相信了丁易的话。周老虎是个什么样人,陈子鱼太清楚了,打小就偷钱包出身,一帮少儿扒手,他还是孩子头儿,十八岁前就进过三次感化院,成年后又蹲过两次大牢,每次出来都比从前更坏。现在可以说是城北第一恶霸,他有那么容易让人哄的? “你最后一次见丁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得也含含糊糊的,说什么好像找到一个凯子,愿意拿钱给他……哦,对了,什么从前的女人,他说他找到从前的女人了,总之他能从她身上拿到钱,就是这么个意思。” 其实当时丁易被他们打得满口是血,呼吸困难,根本连话也说不清楚。 但是如果真的打死了他,钱就没处拿了。周老虎目的是求财不是杀人,还是只好放他回去,只是暗暗派人紧盯着他,谁想到他还是失了踪。当时周老虎气得教训了负责盯人的小弟一顿,谁想到这混蛋居然是自杀了。周老虎肚子里骂着娘,脸上还是装得笑眯眯的。 陈子鱼和钱麻子对视一眼。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人都沉默了。大家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办这个案子,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受了走廊上那些红漆字的影响,因而先入为主? 他们之所以会一致认为丁易是自杀,是因为丁易有自杀的动机——他欠了高利贷。但如果这个动机不成立,那么丁易自杀的理由不就不存在吗? 丁易的档案上,并没有登记过结婚,现在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从前的女人?而且这女人显然和他有银钱方面的纠葛。而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们,这正是产生谋杀的绝佳温床。 陈子鱼缓缓开口:“我在想,丁易的案子,咱们是不是应该再看看?” 过了一会儿,钱麻子也说:“再看看吧。看看吧。” 再看一遍结论仍然和从前一样。在现场找不到谋杀的迹像。 孙刚是个急性子,草草的把文件理了理,还给陈子鱼:“做的都是无用功。你们就那么相信周老虎的话?兴许是他瞎掰的呢?他把人逼死了,你们找上门去,他害怕了,就想推脱,说不关他的事,这也是有可能的嘛!” 陈子鱼和钱麻子都无话可说。 花蕾 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虽然春天已经快到了,但打在脸上的雨丝虽然仍然像冰丝一样,但扑面而来的风也依然寒冷彻骨。 苏琴拎着铁饭盒,快步穿过住院部的花园。她在想着袁野。 自从那次出差回来之后,袁野的身体就每况日下,前几天发了一场高烧,半夜里送进医院。但总算又安然的渡过了危险。还好这几天他的精神又渐渐回复了,在吵着要出院。到底是因为年轻的关系吗?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场癌症,三十三岁的男人,本应该是怎样旺盛的生命力? 走到病房门口,她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有人来看袁野了。推开门,她看到陈子鱼坐在袁野的病床边。看到她进来,陈子鱼露出笑脸,向她打了个招呼:“苏医生。” 苏琴只觉得心里一惊。 每天对着袁野还不觉得,但当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坐在他身边,半躺在病床上的袁野,立时被对比得虚弱得可怕,简直瘦如枯骨。 苏琴强忍着悲伤,走了进去:“没事儿,你们接着聊。我刚才打饭去了。” 陈子鱼说:“我没别的事,大头过年前的辞职请求批准了,这次我把完成的文件给他带来,顺便把他的社保金什么的也都拿过来了。” 袁野靠在枕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停了停,陈子鱼又说:“大头,其实你真的用不着辞职,病退就行了。” 袁野笑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区别?” 陈子鱼默然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那桩毒品案,缉毒科的人这次可高兴了,整个抽掉了一条运毒线,郑队说这次的案子办得好,个个有功,还请我们去唱卡拉ok庆功呢。” 袁野终于露出了丝笑容:“幸好我没去,钱麻子唱歌难听死了。” 陈子鱼也笑:“那天钱麻子喝多了,还是缉毒科的大军他们开车送他回家的。” “哦?他又唱那首死了都要爱了?” “唱了,音响都快被他吼爆了,脖子上的青筋全突了起来。” “他每次一喝醉就要唱这歌。” 袁野和陈子鱼都笑了起来。 他们闲聊说笑,苏琴静静的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时光也显得分外凄凉。 “我走了大头,”陈子鱼起身告辞,拍了拍袁野的手背:“今天你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我也就放心了。” “暂时还死不了。”袁野冲陈子鱼眨了眨眼睛。 陈子鱼对苏琴说:“谢谢你苏医生,谢谢你照顾他。” 苏琴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送陈子鱼到病房门口。回过身来,袁野已经消散了刚才的笑容,靠在枕头里,抬眼看着屋顶。也许是因为病情转坏的关系,他最近变得沉默起来,常常情绪低落的一个人发怔。 苏琴轻手轻脚的把东西收好,就来到他身边,依偎着他躺下。袁野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现在,他们已经很习惯拥抱和依偎,有时也会浅吻,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苏琴在试着让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放开,接受这个男人的亲近,而袁野在病痛的折磨下,欲望已经变得非常的淡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希望,身边有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能够感受一下人类皮肤的温度,而已。 “你在想什么?”苏琴问。 袁野说:“丁易没有再来找过你了吧?” 苏琴微微一怔,但还是回答:“没有。” 袁野用手抚摸着苏琴的头发,点了点头。 苏琴小声说:“你不应该把钱给他的,那么大一笔钱……” “傻话。就当破财消灾吧。”袁野像对小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头:“这么大一笔钱交在他手里,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他周围的人,个个都跟狼一样饿红了眼的,说不定咱们是塞了个炸药包给他呢。” 刚刚陈子鱼来,跟他提起新发现的一椿水产市场廉租屋自杀案,袁野只是随口问了两句,基本情况与丁易相符。但他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者感兴趣的反应,因为他太了解陈子鱼是多么敏感的人。陈子鱼没有提过现场有五十万的事,袁野也没打听。他想了想,怕吓到苏琴,又怕她胡思乱想瞎担心,所以最后还是没跟苏琴提这事。 从病房里出来,陈子鱼觉得心情郁闷之极。 刚才在袁野的床头,他看到一迭各式墓地的宣传资料,还附有明细价格。有些打着勾,有些用红笔划去,很明显是在仔细挑选。虽然明知这是必然的事,他还是无法克制的露出震惊的神情——袁野在为自己选墓地。 袁野看着他,淡淡一笑:“往后,你就要到这儿来看我了。” 陈子鱼眨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仿佛为了安慰他,袁野开玩笑说:“没关系,就当是我的最后一处房子好了。” 陈子鱼勉强笑着说:“是啊,这种房子,早晚我们都得住进去。” 话虽这么说,早和晚就是不一样。 8881." >袁野假装不在意,继续开玩笑:“这可是人生的最后一次消费。我的运气比较好,还能自己拿主意。” 即使坚强如陈子鱼,对于这种玩笑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万般悲凉。 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人,眼看着逐渐枯槁,一次见他更比一次差。 这一次,已经可以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从他的内里显露出来。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生命究竟是多么的脆弱?这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群,谁又知道谁的命运会在何时终结?人的一生,难道真的毫无意义? 天已经完全黑了。陈子鱼怀着种种纷乱的念头,寂寞的走在又湿又冷藏书网的街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不熟的号码。 他有点茫然的拿起来:“喂?”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鱼哥吗?你猜我是谁?” 陈子鱼闭上眼睛,脑子里晃过 4ec5." >仅着小可爱的少女跳舞的身影,在变幻的光线中,圆润柔细的腰肢,胸前跳跃的小白兔。他说:“施丝?” “哇,好厉害啊!你听出来了!你记得我的名字。” 少女雀跃的欢呼仿佛一点一点的赶走陈子鱼心头的阴霾,他露出一丝微笑:“我当然记得。” “哎,鱼哥,要不要出来玩?人家今天生日耶!” 陈子鱼毫不犹豫的说:“好啊!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他现在迫切需要感受青春的活力,他要感受年轻的,新鲜的生命,需要单纯的快乐来忘掉生命其实是一团混乱,巨大的痛苦。就好像把鼻子伸出密封的胶袋,去拼命吸取一口清新的空气。 少女的肌肤,细嫩,柔腻,充满了弹性的触感。 陈子鱼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抚摸,一直伸到她的裙子里。他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女孩的舌头又软又小,含在嘴里好像棉花糖。光影下水蜜桃一样的胸脯,乐声中跳动的小白兔,闪烁的片断不停的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这种画面简直让他欲火焚身。 施丝半躺在沙发上,屈着一条腿夹着陈子鱼的背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她感觉到怀中的男人的身体,就好像白桦树干一样削瘦结实。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动作,不断的发出呻吟。 在离他们不远的桌面上,扔着吃了一小半的生日蛋糕,还有沾满奶油的纸碟子。 陈子鱼到酒吧接了她下班,然后一起到小饭馆吃了点东西,在路上买了个生日蛋糕。在哪儿切蛋糕呢?陈子鱼问她想不想去唱卡拉ok,她说不想去,一连问了她几个地方,她都说没意思。在一种不知什么样的心态下,陈子鱼说:“那不如去我家吧。我刚搬出来。” 这一次,她同意了。 坐在出租车里,陈子鱼不停的转头看这张娇嫩仿佛掐得出水来的小脸,心里想,在夜里接受一个男人的邀请到他的家,她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家里有点乱,但是小女孩不会懂得介意,还满有兴趣的东翻西看。 他看她一派天真,也只好把邪念收起。他们一起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用汽水干杯,陈子鱼很久没做这种事,和根本不熟的陌生女孩胡闹,正觉得这样也很好,就算不上床也无所谓,施丝突然指着他说:“鱼哥,你这里,这里沾到了!” 原来是他的嘴角沾了奶油。他正想找餐巾纸擦掉,一个温热的小嘴靠了过来,飞快的用舌头帮他舐去了。陈子鱼愣住了。下一秒钟,她开始吮吸他的嘴唇。 接下来两人狂热的拥吻着滚到沙发上,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抱着她陈子鱼吻得特别的渴切。下午才见过的袁野枯骨般的样子还深深的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对生命充满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只有紧抱着这个鲜活的少女,借着肉体的刺激,才会有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才能把郁积在身体里的燠热和悲伤尽情渲泄。 当他们喘息着分开嘴唇,他的吻顺着她的脖子一路下滑时,她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他脱女人衣服的动作非常熟练,和她从前交过的男朋友完全不同。不过她也不在乎,像他这种年纪的帅哥,当然经验丰富。为了表示她的不甘示弱,她也帮他解着衣扣,把手伸进他的衬衣抚摸他干热发烫的身体。他的皮肤很光滑,微微凸起的胸肌上,小小的乳头硬得像豆子。 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陈子鱼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根本不想理会。但敲门声很大,而且很坚持。她开始觉得不安,往后缩了缩,伸手直推陈子鱼的肩。一下子全中断了。陈子鱼无可奈何,只得从沙发上坐起身,一边用眼神示意她到里面的房间去,一边拾起扔在地上的长裤胡乱套上:“谁啊?!” 他一肚皮的火气拉开门,突然愣了。 门外站着程琳。 程琳张开嘴,目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然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沙发上,地上,扔着凌乱的衣服,还有一对女人的桃红色高跟鞋。 她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门里门外,两人愣愣的对着,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陈子鱼最先镇定下来,他说:“你来干什么?” 程琳眨着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琳才说:“你,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我去局里找你,才知道你搬到,搬到……” 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那双高跟鞋,鲜亮的漆皮,这样艳的颜色,一定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才敢穿着。 她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怒不可遏的说:“你和谁在一起?” 陈子鱼回头瞟了一眼,淡淡的说:“不关你的事。” 程琳被这句话重重的刺伤了。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抖:“你说什么?!” 她突然抬手,狠狠的打了陈子鱼一个耳光。陈子鱼只觉得面颊一阵火辣辣的,他侧过头,程琳尖尖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他摸了摸,藏书网说:“好了,打也打了,人也找着了,你可以回去了吧。今天不太方便请你进屋来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一点点羞愧,慌乱,愤怒甚至痛楚都找不到。他看着程琳的眼光也是,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程琳绝望的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真的铁石心肠吗? 绝望到极处的她发出一声尖叫,她扑上去,踢他,拚命的打他,想把他的反应打出来。 “别竭斯底里了!”他抓住她的两只手臂,把她固定在怀里,她拼命挣扎,男人的双臂像铁铐一样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累了,停了下来,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此时眼泪才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闹够了吗?”他问她。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绝望的问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陈子鱼慢慢的放开了她。这时他的神情改变了。一点针尖似的讥俏出现在他的眼中。 他的嘴角轻轻挑起,像是一个冷笑:“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一阵黑暗猛地向她袭来,她只觉得全身都没有气力,急忙扶着墙。她听见陈子鱼的声音在身边说:“我已经把离婚协议给你寄过去了。你收到了就签个字吧。” 他重重的关上了门。 她全身抖了一下。眼泪一串串的从脸上往下滴。 “子鱼,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她无力的拍打着门,哀求着。自责和伤心两种情绪交织着翻滚在心里。她来这里是为了和他好好的谈谈,结果怎么又变成了这样?她又无法控制的和他吵架,还打他。是她做出不好的事在先,她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保持忠贞? 但门始终紧闭着。 他不会原谅她了。 在门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程琳终于确认陈子鱼不会给她开门的了。她死心的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抬手擦去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的冒出来,迎面而来的行人都有些惊异的看着这个伤心的哭泣的女人。经过一间百货公司的时候,她怔怔的站在陈列着男士春装的大橱窗前,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她还记得曾经在这里给陈子鱼买过衣服。现在那衣服还挂在家里的柜子里,可是子鱼已经离开她了。 她曾经想用不忠的方式来令他痛,令他后悔。但想不到,如今后悔得要死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将头抵在冰凉的橱窗上,闭上眼睛。只失去了一个人,却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悲惨感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陈子鱼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程琳的哭声,那一刻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要结束这一切也很容易,只要现在打开门,把她抱进怀里就可以了。但是像有什么绑住他的身体,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 突然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鱼哥……” 他猛地转身,才记起还有另一个女人正坐在他的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苏西已经穿好衣服了。她怯怯的坐在那里,翻起一点眼珠看着他:“刚才那个,是鱼哥的老婆?” 陈子鱼说:“嗯。” 哭泣的声音从门外消失了。她已经走了吧。 “对不起……” 陈子鱼情绪极差的离开了门边:“不,不关你的事。” 他这才发现这么冷的天,自己居然身上什么也没穿,此时全身都已经冷木了。 他走回床边掀起被子,将打着寒战的身子裹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西又怯怯的说:“她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你们要离婚了吗?” “嗯。”陈子鱼随口应付着。 “为什么?” “她做了错事。”陈子鱼伸出手来握住身边那只纤细的小手,她的皮肤好暖啊。 “不可以原谅她吗?” “不可以。”陈子鱼说着,稍一用力,苏西跌倒在他的身边。他不想和这小女孩谈心,想要安慰他有更好的方式。他张开被子将他们两人裹住,翻身压在她上方,想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但女孩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去吻她的嘴,她将头扭开:“不要,不要!” 陈子鱼一怔,他被推开了。 看着陈子鱼愕然的表情,苏西抬手捂着嘴:“对不起鱼哥,对不起,我……” 陈子鱼的情绪跌到最低处。现在连这小女孩也不要他了。 “没关系,你走吧。”他看着另一边说。 “对不起鱼哥,我,我对你撒了谎。”苏西跪在他的床上,低着头:“今天其实并不是我的生日。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你单独见面而已。酒吧的女孩子们都很迷鱼哥,但是鱼哥连萱萱姐都不甩,大家都觉得你很酷。我想要是我能够得到鱼哥,就可以向大家炫耀……” 自己居然成了这帮女孩垂涎的抢手玩具,陈子鱼揉着额角:“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是很想要鱼哥,可是我,我不想做你报复她的工具!” 陈子鱼转过眼看着她。 她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涨红了脸:“我知道,就算现在鱼哥抱着我,心里想的也是刚刚走掉的那个女人。我讨厌这种感觉。因为我……我从前也做过一样的错事。那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我一齐学跳舞的同学。有一次我们吵了架,我很气他,就和他的一个朋友随便的上了床。可是那个男的抱我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他,一边做一边哭着。其实当时我的心里就已经很后悔,可是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虽然只是一晚上的事,可是男朋友知道后,坚决的和我分手了,我再怎么哭着求他他也不理我。我听说他还去把他的朋友打了一顿。我觉得我自己做了非常错的事,我把爱我的人统统都伤害了。我一直很后悔……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陈子鱼还是看着她不说话,但神情变得温柔起来。 “所以她……刚才来找你。我觉得她好可怜。她也一定非常后悔自己做过的错事。就像我那时候一样。我要是现在和鱼哥做了这件事,我们俩也不会开心。”她抬起眼看着他:“鱼哥,如果不原谅,大家都一齐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原谅她呢?” 陈子鱼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他问自己,为什么呢?他答不上来。 含苞 把房子卖了以后,袁野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单位住。只有一室一厅,比从前的屋子狭小得多。租屋子的时候,是苏琴去办的。因为试过有两处的业主,一看到袁野,就当场变卦不愿意租给他们。袁野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相当可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病。谁愿自己的屋子租给快的死人呢。 苏琴把袁野接回家,屋子里还乱七八糟,好多东西都没收拾。袁野说,也不用收拾,反正他的东西,到时候就扔掉吧。 回到家以后,袁野也在断断续续的发着低烧,依靠镇静剂浅眠着,不断的发着噩梦。多数都是他从前在办案时的事,有时梦境太逼真了,他在挣扎着醒来时往往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被.子弹击中。恍惚中感觉到有微凉的毛巾印在额头,他知道苏琴在身边,立刻就会觉得很安心。 偶然清醒的时候,苏琴也会看到袁野坐在窗边,拿起一些旧时的对象,毕业证书,旧钢笔,从前警校的老教材之类的,慢慢的翻看。她知道他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一个人的一生,全靠回忆连继,可是人一闭眼,所有属于自己的,重要的不重要的记忆就全都烟消云散。每当想到这里,苏琴就会心如刀割。她能记得的,只有这片刻的袁野,从前袁野所经历过的那些没有她的生命,再无凭据。 袁野喜欢用手来抚摸苏琴的身体。这是他的新习惯。 每天吃了饭后,他们就会早早的上床,袁野会慢慢的脱去苏琴的睡衣,内衣,身边的女人像猫一样蜷曲着身子,触着她微凉的肌肤,呼吸到她淡淡的发香,砰砰乱跳的心才渐渐安宁下来。又或者,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四周万籁俱寂,拥抱着身边的女人,思绪像风吹过的云一样散向四面八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里有时就是一片空白,但却分明的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钟正在倒计时。 袁野的手,指骨尖细,包着薄薄的一层皮,几乎就是靠筋与皮连接的枯骨,然而它还在活动,轻柔的抚过她的肩胛和腰际,划出一条她身体柔软的曲线。 苏琴在迷糊中感觉到有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停留了一会儿,又拂向嘴唇,反反复复的轻轻摩擦..,好像在确认它的温暖与弹性。 她在袁野的怀中翻了个身,下意识的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咦,你的烧退了!” 袁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嗯了一声。 “又做噩梦了吗?” 袁野不回答。手掌顺着她的脖子一直下滑,停留在她的胸部,用手指抓住它们。 “这一次梦到什么?” “……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从前都是梦到他还在做刑警执行任务的事……可是这一次,他梦到死亡。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我梦见我死了。”袁野闷闷的答道:“没有电影里演的白色光,没有书里说的什么来世的通道。什么也没有。我觉得不甘心,就往前跑,往前跑,但怎么也跑不掉。在梦里不觉得累,我一直跑。跑着跑着就醒了过来。” 苏琴抬起手,轻轻的抚摸袁野的头发:“……真可怜。一定很害怕吧?” 袁野近乎享受的感受着苏琴柔和的指尖动作,深深的吸了口气:“不,这个不算可怕。” 苏琴将脸贴在袁野的胸膛前,里面有一颗心还在有力的跳动。但是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停下来了,这是迟早的事。 “那什么才是最可怕的呢?”苏琴问。 “死亡的梦并不是最惨的,”袁野像梦呓一般喃喃说:“至少醒过来的那一刻,可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有片刻的安慰。最惨的梦是梦到自己病好了,好像从前一样,和同事们一起办案,一起出差,时间好像过不完似的。大家都说,袁野的身体变好了,还是和过去一样棒!我好高兴,好高兴。这时候突然醒过来……” 发现那不过只是一场梦而已。 袁野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无息的渗出来,从眼角浸润至发际。苏琴偎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痛苦的夜为什么那么的长,他的生命为什么却那么的短? 要怎样才可以不用死? 苏琴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不停的用手指抚摸着,用嘴唇吻着,轻轻的摇晃着,用身体抚慰着他。袁野翻身,紧紧的抱住苏琴纤柔的胴体,这个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力让袁野万般依恋。 他的力气那么大,就好像紧紧抓住生命中最后拥有的一条稻草。他多么希望,通过这样的拥抱,那些健康的生命力能够传递到自己身上啊。 苏琴在他耳边喃喃的反复说:“别怕,别怕。有我呢。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袁野深深的沉迷在这不断的柔声的呢喃里。轻柔的手指不停的抚慰,还有那柔软的胸部,细致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女体香气。焦虑的神经,一点一点的放松。真是不可思议。女人那么纤细无力的身体,却能传达出人那么强大的安慰和镇静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袁野觉察到自己对苏琴的依恋,已像种子一般的生根发芽,现在已深得刻骨。如果不是有她在身边,真不知道怎样渡过这一个个漫长可怕的倒数之夜。如果女人的身体是大地,而他就是一棵树,他要把她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就像大树把根深扎在大地。 再活久一点,他多想再活久一点。 郊野无头尸案近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在相隔差不多三公里远的一处废弃鱼塘里,发现了一个完全腐烂的人头。一时间队上大部份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陈子鱼收拾整理了廉租屋自杀案的现场证物档,打算给鉴证科还回去。 已经快下班时间,鉴证科里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叫秦月的年轻小师妹,她戴着口罩,正在聚光灯下和几颗人的牙齿奋斗着。她非常的专注,陈子鱼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差点弹了起来。陈子鱼也被她的反应吓得倒退一步。 “我说你干什么?”她拍着胸口,又好气又好笑:“我差点被你吓死!” “你在看什么?”陈子鱼指着牙齿说:“这就是西郊公园那单弃尸案的?” “是啊,可是我发现其中有一颗不是死者的,有意思吧?我猜想可能是死者挣扎的时候,用头撞那个人,撞下来的,要不就是用肘子,反正搏斗得挺厉害的。” 也亏了她,对着这几颗恶心不拉的牙齿觉得有意思。陈子鱼笑眯眯的看着她,觉得她才比较有意思。 “对了,你来干嘛?”秦月歪过头看着陈子鱼。 “把档案还给你们。哪,我全部放在这里了,你接收一下。” 秦月站起身,把全部证物核对了一遍,俯身在接收簿上签名:“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现场只找到死者一个人的指纹嘛。地上的脚印又太乱了,已经完全被破坏掉了。” “谁说只有一个人的指纹?”秦月抬起头:“我们在现场找到一把刀,刀上就有另外一个人的指纹啊,虽然已经非常模糊,但看得出手指比较小,应该是女人的。” “什么?”陈子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你们怎么没通报?” “我通报来着,但是徐科长说,死者不是死于刀伤,这个不属于重要证物。就放一边了。” “那刀呢?” 秦月找出来递给他。 是一把不太大,但很新,看起来很锋利的刀。刀的质量看起来很好,陈子鱼拿在手里掂了掂,上面还印着银色的外国字母商标。 “小月,除了这刀,还有其他的什么发现吗?” “没有了。”秦月摇头,停了停,又说:“要说发现,我发现这药水樽也挺有意思的。” 她把它从证物柜里拿来,摇了摇,就是证实死者患有皮肤病,需要泡澡的那只药水樽。 “哦?上面也有女人的指纹?” “不,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秦月说:“照理说,它经过拿药,取药这么一个过程,上面的指纹应该很凌乱,而且不止一个人的指纹才是,不过,它很干净,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呈报呢?” “这个也不是重要证物啊,你要是不问,我都忘了。”秦月说:“兴许,卖药的给了他药水,他放在口袋里,磨啊磨的就把指纹擦掉了,然后回家他再掏出来,不是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了吗?你觉得有问题?” 陈子鱼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说:“小秦,咱们来做个试验好不好?” 第二天回到局里,陈子鱼第一件事就是到鉴证科找秦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咳嗽糖浆的药水瓶,交给秦月。秦月接过,小心的在上面洒上二氧化钛粉末,轻轻的刷掉之后,浅浅指纹显现出来。 这时昨天下班的时候,秦月交给他的。 “我昨天一直把它放在袋里,回家的时候拿出来,今天早上又放回袋里。”陈子鱼说:“怎么样?你的指纹还找得到吗?” “是磨掉了很多指纹,但是显示出来的迹像很凌乱,仔细找应该有。相比起来,死者的那只药水瓶,好像干净得过头了。确实像是被擦过的。” “但是,为什么要擦掉药水瓶上的指纹呢?如果凶手真的仔细到这个程度,为什么刀上的指纹又任由它留在那里?” 秦月想了想,仰起脸对陈子鱼说:“只有一个可能,刀上的指纹真的和案件无关。” 陈子鱼怔在那里。 陈子鱼把他的小实验告诉了钱麻子,钱麻子还没听完就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大费周折的来杀这个一屁股烂账的小混混,最难得的是,能把现场布置得连我们都看不出来是谋杀?连他妈一个药瓶子上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 “你不觉得这瓶子干净得太奇怪了吗?” “就算是有点奇怪,但这瓶药水和整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嘛。这是治他皮肤病的药,又不是砒霜,而且他也不是死于中毒啊。” 陈子鱼说:“可这瓶药水是谁给他的?如果说是到药店买的,那也应该有卖药给他那人的指纹吧,如果是到医院拿的,那药剂师的指纹呢,到哪儿去了?” “也许……药剂师带着手套吧?” “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市医院里的药剂师戴着手套拿药的?” “把指纹.t>擦掉,还不如把药水扔掉,但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把药水扔掉,我们一样可以从厕所的地面还有橡胶盆里提取到药物成份的,但是如果现场又没有找到相关药瓶的话,不是更怪吗?那屋子里乱成那样,连一个月前吃剩的方便面盒还摊着,丁易可不是个爱倒垃圾爱干净的好市民。” 钱麻子笑得露出一排烟黄牙:“小陈啊,你怎么突然福尔摩斯上身了似的?是不是离婚的事搞得你神经太紧张了?化悲愤为力量埋头事业是好事,不过你还是把力气用在郊野公园的弃尸案上吧。上头又限时破案,要命吶要命吶。” 他拍了拍陈子鱼的背,摇头晃脑的走了。 反正死一个烂赌混混,世上这种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不,也许少掉更好,就像垃圾清理一样。 陈子鱼得不到支持,他知道钱麻子说得有道理,这案子就这么结了最好,又没有苦主,免得自寻烦恼。 但他看着手里的鉴证报告,心情就好像玻璃窗上沾着一点污遗,却怎么也擦不去。 这个案子让他奇怪的地方有四点:一,虽然是自杀,但现场没有遗书。好吧,很多自杀者也的确没有留下遗书,但这确实是个疑点。二,死者自杀的理由,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牢靠。而且自杀的赌鬼多数都是正常人,突然发了疯输掉了所有的东西,清醒过来的时候跑去自杀。但是烂命一条的瘪三往往比谁都怕死,就像牛皮癣一样,死死的赖在地球上,好死不如赖活。三,这案子太干净了,就好像花园里的巨大的指示箭头,指着前方引领他们往前走一样。最后顺理成章的得出自杀的结论。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刀上的指纹无意中印证中周老虎的话,这其中确实有一女人若隐若现。 这件事透着古怪。 陈子鱼直觉这件事有蹊跷。 如果那个神秘的女人就是关键,他不把她找出来,无论如何不会甘心。 这天陈子鱼起了个大早。他要赶在水产市场的民工们回屋睡觉以前再走访一次。他要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个女人和丁易接触过。 但调查的结果让陈子鱼大失所望。丁易隔壁,楼上和楼下的民工都表示没有见过女人的出入,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陈子鱼一想,如果那女人是半夜来,这楼里基本上没人,问谁知道? 怀着失望的心情,他去敲丁易楼下203室的门。这是最后一家了。结果更让人沮丧。这家居然没人! 陈子鱼有点茫然的站在楼梯口,觉得自己大冷天巴巴的从床上爬起来,实在是傻透了。调查到这里好像没了方向。就在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上楼来,一身的鱼腥气和陈子鱼擦身而过。像陈子鱼这样衣着整齐的人在他们楼里恐怕很少见,老头回头看了陈子鱼一眼。 陈子鱼突然把他认了出来:“哎,师傅!” 老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是在叫他,一脸警觉的瞪着陈子鱼:“干嘛?我什么也不买,没钱!” 原来他把陈子鱼当成上门推销的骗子。 陈子鱼亮出工作证:“我是公安局刑事处的警察,这是我的警员编号。我们应该见过一次,你忘了?我上次来问过你几个问题。您姓罗对吧?” 老头子再盯着陈子鱼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对对,你是那个小警察。你不穿警服,我都不认识你了。怎么又来了?”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了解一下,你曾经见过有女人进出楼上301室?不是说最近,也许是在以前,你想想。” 老头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虽然这是早知道的答案,陈子鱼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还是要问一句。他吐了口气:“好,谢谢你。” 正想转身走,老头突然又说:“只不过,有一天晚上……我老婆是听到过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子鱼惊讶的转过身来:“你老婆?我可以见见她吗?” “嗐,早回乡下去了。大概是两个月以前吧,那时我老婆来这儿看我,给我送床被子来。那天早上我下班回来,她跟我说,她没睡好,楼上有两口子吵架,动静挺大的。我说她,这楼里都是光棍,哪来的两口子,她说不是,她听到一个女人又哭又叫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也在吼。这楼板薄,她耳朵背也听得到,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我当时还不信。”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全身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 真的有那么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在渐渐的浮出水面。 陈子鱼把丁易的档案调出来,重新梳理了一遍。就数据上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他是珠海人,又在深圳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档案里有他当时办特区证的纪录。但是为什么又跑到本市来,就不清楚了。陈子鱼直觉这应该和那个神秘女人有关。 他打了个电话给城北分局的同事黄明,让他帮忙查一下,那一次抓赌,和丁易一齐被捕的还有些什么人,其中有没有认识丁易的。他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丁易一切。 刚放下电话,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号码显示的程琳。 他心情复杂的看了手机一会儿,直接挂了机。 开花 自从陈子鱼私下拜托了城北分局的兄弟帮忙,那人也挺上心的真的找了几个当时与丁易一起被捕的聚赌份子,其实果然有和丁易较为熟识的。他先指示了线人去套了套情况,确定了之后干脆将那小混混请到局里来“协助调查”。小混混没见过大世面,早已吓软了,老老实实的有什么说什么。他说他和丁易是在赌博的地方认识的,城北的那个赌博窝点还是他带丁易去的。丁易一开始没什么钱,后来却出手阔绰起来,但又渐渐的输了个干净,这时周老虎的马仔跛脚七主动提出来借钱给丁易周转。丁易其实只找周老虎借了七千块,结果利滚利前前后后变成了三万。丁易倒好像不着急,照样的赌。有一次丁易还被周老虎捉住了,谁都以为这次他死定了,结果周老虎又放过了他。他曾经好奇的问丁易怎样在周老虎的手底下死里逃生,丁易笑嘻嘻的说:“他杀了我,就没钱收了。不杀我,我总会还钱给他的。” 丁易也不知怎么搞的,总是搞得到钱,而且都是大笔大笔的钱,仿佛家里有一台神秘的自动提款机。 这让小混混也非常眼红。丁易赌得顺手的时候,也跟他吹嘘,自己从前可是大老板,在深圳特区有一间公司,专做香港生意,风光无限bbr>。小混混当然半信半疑。就在年底他们一起被捉进公安局拘留所的时候,丁易还胸有成竹的说,他有办法搞定周老虎的款子,很快他就会有一大笔收入。但是他没说是什么收入,小混混记得当时他眼底流过的狡狯凶狠的亮光,还有他舔着嘴微笑的样子,他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可是从局里放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丁易了,后来才听说他自杀了,还觉得非常的吃惊呢。 这一切,和周老虎的供词切合起来,更加坚定了陈子鱼的信心,那台神秘的自动提款机,肯定与神秘女人有关。排除了丁易的自杀动机,那么他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出通过计算所有因素而精心布置的谋杀事件。 看来,要解开迷团,一定要从丁易当年在深圳那段时期入手。但是局里肯定不会批准备陈子鱼因为一单已经了结的案件而飞到深圳去调查。陈子鱼只好用刑事科的名义打电话过去。 他本来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但那边反应的情况让他大吃一惊,原来丁易告诉那小混混的公司名是真的,在税务局档案里还留着他的商业登记,公司法人也的确是丁易。但深圳公安局那个叫叶峰的同志告诉陈子鱼,这间公司是一间典型的皮包公司,公安局曾经盯过丁易一段时间,怀疑他和广东一些帮派分子勾结做不法生意,结果还没等采取行动,公司突然就关门大吉,找不到人影了。 “难道他觉察到你们盯上他了,所以潜逃?” “这不可能。我们只系通过线人盯住他,当时他只不过系小角色,还没有对他采取大行动的必要。”广东人说普通话听起来始终有一种怪怪的口音:“好似听讲他是惹了什么麻烦,所以逃跑了。但线人其实主要盯的也不系他,系同他接触的一些蛇头,所以具体也唔系好清楚。” “现在那个线人还能用吗?我想要再具体一点的数据。” “那个啊,早返老家了。不过,你等等啊,”话筒搁下了,隐约听到叶峰在那边用广东话哇啦哇啦的说着什么,然后隐隐约约传来广东话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没错,后来有一次扫黄打非行动好像抓了几个贩卖妇女的古惑仔,其中就有和丁易公司有来往的,判了几年,有一个应该已经放出来了。我让下面派出所的去帮你查一查。有消息我通知你。” “谢谢。麻烦你主要帮我问问,那时候有没有一个女人在丁易身边,她叫什么名字,什么年龄,又或者丁易有没有特别相好的妓女啊什么的。” “ok,我问到了再打给你。” 深圳公安局的同志行动办事倒挺有效率。两天以后,叶峰就回答了陈子鱼的问题:“没错,那时在南山系有一个女人和丁易姘居,但系叫什么名字未查到。大概二十四五岁年纪吧,听讲系个靓女。应该唔系鸡,丁易还曾经跟人吹过,说他马子从前是做医生的。” 陈子鱼睁大了眼睛。 他条件反射的想起了一个漂亮的女医生,也曾经在深圳呆过,如果把一切倒推,年纪也正好相符。 她就是苏琴。 丁易来自深圳,而苏琴也曾经去过深圳……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就快病死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查他的女人有点说不过去。但也正因为如此,陈子鱼迫切的感到应该把苏琴这个人调查清楚。她看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女人。这在袁野家第一次看到她,陈子鱼就感觉到了。但那时看袁野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所以他也没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陈子鱼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意了。这个医生应该知道袁野活不过三个月了吧?为什么她还愿意和他发展成男女关系?普通的女人,应该是躲还来不及吧?谁会愿意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是爱心吗?就算是爱心爆棚的圣泰瑞莎修女再世,对癌症患者临终关怀,也绝对不会以身相许。她此时近接袁野,到底有什么目的?当然,就陈子鱼所见,苏琴对袁野的确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好像真的非常关心。但多年的办案经验,早就让陈子鱼不太相信人们在他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了。他记得袁野曾经说过,这女人是有什么麻烦,所以才住进他的家里,那她是有了什么麻烦呢?袁野到底知不知道?袁野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 就算不是为了丁易的案子,只是为了袁野,好好的认识一下这个女人bbr>..,都是有必要的。 要查苏琴很容易,但是要低调的进行,就得费点脑子。 陈子鱼不是傻子,他看得出现在袁野对苏琴完全的依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打草惊蛇。 从陈子鱼所在的t市到苏琴的前夫所在的s市,只需要搭三个小时的火车。 此时陈子鱼已经身在苏琴曾经工作过的s市人民医院大门前。刚下火车时这边下着倾盆大雨,但此时已经变成绵绵细雨。但这种雨打在人手上脸上,觉得特别的冷。陈子鱼一手撑着黑色雨伞,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把烟递到嘴边,最后吸了一口,然后将烟蒂摁熄在垃圾箱的烟灰盖上。他收起了雨伞,往大门里走去。 现在的医院,简直人满为患。每一个窗口都大排着长龙,每一条椅子,都挤满病人。病人和一早来排队的病人家属,看起来都一脸倦容,面无人色。不知什么角落突然传来一声两声小孩儿的惊叫哭泣,给病雾愁云笼罩的医院大堂更添一份高压气氛。 陈子鱼好不容易才捉住一个小护士,问清了脑科中心在哪里。在来之前,他已经在电话里和张磊联系过。张磊现在已经是医院脑科主任,而且也另外结了婚,有了个儿子。一开始在电话中提到从前的妻子,他的态度非常抗拒而且冷淡,显然当初他是被伤透了心。但当陈子鱼说到,苏琴最近可能惹了点麻烦,希望他能配合警方工作的时候,张磊让步了。他和陈子鱼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陈子鱼跟门口的小护士说了一声,就站在走廊里等着。脑科诊断中心外,一样挤满了愁容满面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有些明显是中过风,还坐着轮椅流着口水。陈子鱼随意的看着墙上张贴的如何预防脑动脉硬化的宣传广告,自动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袍的高瘦男人很快的走了出来。 陈子鱼露出微笑,迎向他:“张医生是吧?我就是和你电话联系过的陈子鱼。” 张磊伸出一只冰冷干燥的手和他握了一下:“对不起,今天非常的忙,我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进了张磊的办公室,关上门,陈子鱼很自然的坐了患者的位置,张磊在他的医生椅子中坐下,随手摘下了口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疲倦神情。看来医生的工作也很辛苦。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说:“在电话里你说不方便透露,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子鱼打量着张磊,他的面容清瘦,戴了一副金丝眼镜,一副学者派头,只可惜有点刨牙。 他没有回答张磊的问题,反而问道:“我查了一下你的档案,你和苏琴是同一间医学院毕业的同学?” “对。” “毕业以后就结婚了?” 张磊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我们是毕业后,过了几年才结的婚。” 陈子鱼知道在苏琴那几年是呆在深圳,但嘴上却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那时都还太年轻,总希望有更好的发展。我想,让她自己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于是你让她去了深圳?” 张磊的眼神在眼镜片后迅速的闪了一下:“是的。” 他已经感觉到,陈子鱼绝对已经对苏琴做过一番调查。 “她在深圳呆了多久?” “四年左右吧。” 他没有乱说。这和陈子鱼从纪录中查到的相符。 “你知道她去深圳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明显让张磊不安起来,他坐在椅子里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说:“不清楚。” “你,一点都不知道她那四年在深圳做了什么?” “不清楚。”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仍然愿意和她结婚?” 张磊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说不通,他快速的眨了眨眼睛,说:“她也就是在一个朋友的公司里上班。” “一个朋友?” 张磊不说话了。 陈子鱼直视着他的眼睛,很慢的问:“这个朋友,是叫丁易吗?” 张磊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突然反问:“苏琴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没错。和这一切很有关系,和这个丁易也很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张医生,你要想清楚。”陈子鱼说到最后,放缓了声音。他省下了“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说不定也会和你扯上关系”这句话。都是聪明人,不必把话说这么白。 特别是张磊,他是前途无量的脑科专家,青年学者,自然更不想把自己搅进这些麻烦事里。他很快的说:“不错,那个人是叫丁易。” 就在这一刻,陈子鱼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切断章都接起来了。他的怀疑是正确的。 但他不露声色的说:“你知道丁易那间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 好吧。陈子鱼换了个问题:“后来呢,为什么不到两年就离了?” 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张磊说:“也是因为这个丁易。” “哦?” “他来找到我,说苏琴是他的女人,让我把她还给他。” “这么说,你见过丁易?” “可以大概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 “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尖瘦脸。” 和身份证上的丁易也相符。 陈子鱼继续刚才的问题:“然后呢,你就真还给他了?” 他说得很快,口气中有一种微妙的轻蔑,这种男人才能感受到的轻蔑像针尖一样刺痛了张磊。张磊推了推眼镜,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立场解释一下。 “我和苏琴,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恋爱,毕业以后,我们本来马上就打算结婚的。可是她,像中了魔一样非要去深圳,还说这辈子不出去看一下,死也不会甘心。我看她这么说,只好放她走。因为我知道,如果硬要留下她,她会遗憾一辈子,这一辈子我们之间也会有这根刺。她走了这四年,我没有交别的女朋友,还让我爸为她保留了在医院的位子,我对她的感情是很深的。” 陈子鱼一边听一边表示理解的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她在深圳混不下去,回到这里。那天晚上,还是我到火车站去接的她。她一看到我,就倒在我怀里哭起来。我抱着她,说只要你回来,我还是跟你结婚。结婚以后,我看得出来,她整个人有了很大的改变,个性不再像从前那样争强好胜,但是也没了从前的开朗自信。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她在深圳的那段经历,她从来不提。一直到后来,这姓丁的来找我,我才知道,才知道……” 张磊神经质的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将本来很干净的镜片仔细擦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戴上。经过这样一轮动作,他的心情看起来平静得多了。陈子鱼一直没说话,让他自己继续。 “我才知道,这四里,苏琴其实一直和丁易同居在一起。这是我没办法接受的事。我在这边为她苦苦的守候,可她一转身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更何况,是一个那么低级,下流的瘪三。我回去问她,她没有否认。这对我的感情,是很大的伤害。婚是她自己提出来离的。她说继续下去我们大家都痛苦,她心里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我,但她还是嫁给我,她说自己太贪心,贪心她原本已经不配的幸福。” “我是真的很爱她。可是我没办法接受她犯过的错。离婚对我的打击也很大,我一直到前年才振作起来,重新谈了一个对象组织家庭。”张磊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倾述的欲望,那种疲倦又回到他脸上。他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陈子鱼说:“这些事,和你们警方有什么关系呢?” 陈子鱼含糊的说:“那个丁易仍然在骚扰她,她报了警。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过去的情况是怎样的。” 张磊一怔:“是吗?” 陈子鱼注视着他:“你恨他吗?” 张磊眼镜片背后目光闪动了一下:“他?谁?” “丁易。” “很多年前,我是恨过他。但是,现在我已经另外有了自己的家庭,已经说不上恨不恨的了。只是一些往事而已。”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如果他要杀丁易,那么早在几年前就应该动手了。陈子鱼又问:“那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出乎意料的是,张磊回答:“见过,大概七八个月以前吧。他居然跑来医院找我借钱,被我叫保安轰出去了。” 那时,丁易就已经山穷水尽了吗?居然跑来向这个男人要钱?陈子鱼挑起眉:“那时候,你知道苏琴在t市的医院工作的事吗?” 张磊回答:“知道。医学界的圈子不大,到处都有熟人。” “所以,是你把苏琴的地址透露给丁易的?” “怎么会?”张磊有点愠怒的说:“这间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我说过这个圈子不大,谁要打听,肯定能打听到的。” 张磊不像说的是假话。他怎么会把自己从前的女人的资料,放给当时抢走她的男人? “苏琴呆在深圳期间,你有那里的地址吗?” 张磊再顿了顿,然后拿过一张便笺,很快的在上面写了一串地址:“我曾经给她写过信,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许不太记得了。” 那正是丁易的注册公司的地址。 丁易和苏琴的联系得到了证实。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丁易落魄如此,但多数和生意失败,豪赌烂嫖99lib.t>有关系。然后苏琴抛弃了丁易,又回到内地重新生活,只是不知为了什么,丁易又来纠缠她,肯定是向她要钱,就是她在向丁易提供源源不断的赌资。然后苏琴终于忍受不了,愤而杀之。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证实,那柄刀上的指纹,是否属于苏琴。 一瞬间陈子鱼的脑子里转动着这些念头。 这时张磊抬手看了看表。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陈子鱼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于是起身告辞。虽然陈子鱼刚才的问话很不客气,但张磊仍然保持风度的与他握手道别。尽管有点刨牙,但举止斯文,身形削瘦的张磊,有一种整洁儒雅的气质。陈子鱼无法理解苏琴当初为什么会为了去深圳而放弃这位青年才俊。他不知道,张磊此时拥有的学者式的风度,是经过社会与时间的磨励慢慢形成的,是人生经历与阅历的沉淀,初出校园的年轻男孩并不具备。当时的张磊,只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所以那时的苏琴不懂得欣赏。当她经历伤痛,懂得珍惜之际,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陈子鱼撑着伞从第一人民医院的台阶慢慢走下,在雨中,情绪低落。 他确定刚才张磊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而他和苏琴离婚的理由,也有点牵强。苏琴并不是在他们的婚姻期间对他不忠,他对苏琴的感情说起来不像假的,那他怎么会因为她过去的经历而和她离婚?他在隐瞒什么呢?他明明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是什么让他宁愿冒险惹上麻烦也绝口不提?苏琴在深圳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最重要的,袁野应该怎么办呢?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是等他过世再刑侦苏琴?可是能等到那时吗?到时还来得及吗?这个女人留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陈子鱼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发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最后回转身望了望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他当然不知道,当初就是在这里,苏琴下班见到了丁易。 那毁了她一生的相遇。 果实 从s市一回来,陈子鱼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去药店买了一瓶补钙的药,他专门挑选的玻璃樽装。虽然现在的新技术,让留在塑料甚至砖头上的指纹都能查出来,但还是光滑物体表面的最为清晰。他一点都不想弄错。他戴上手套,用布把瓶子擦得干干净净,放进衣袋中。 第二天一大早,陈子鱼直接到袁野的家去, 7ed3." >结果敲了半天没人开门。他并不知道袁野已经搬了,掏出手机,给苏琴打了一个电话,才知道袁野又进医院了。 因为癌症带疼痛越来越剧烈了,甚至注射吗啡也无法减轻,昨天夜里袁野折腾了一整夜,陈子鱼来的时候,他还在模模糊糊的睡觉。 看到袁野睡着了,陈子鱼暗地里舒了口气。虽然查这个女人全是为了这个好朋友,但如果在他的面前搞小动作,他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 苏琴昨天也累了一整晚,一脸的憔悴。 “怎么,陈警官,你今天放假?” “对,补休。”陈子鱼随口扯谎,将手中的一袋新奇士橙递给苏琴:“有两天没来了,想着早点过来看看他。大头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癌细胞有扩散到骨头上的倾向。所以他老是叫疼,有一次痛得昏迷过去。” 陈子鱼黯然注视着病榻上的袁野,他闭着眼睛,微张着口,脸和脖子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只有从口鼻还依稀看得出从前袁野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琴:“真是辛苦你了。” 苏琴嘴角微微一动:“我什么也帮不了他,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可是,一般的女人听说男人得了癌症,不是个个都敬而远之吗?甚至有些夫妻,都会抛下生病的另一半。你并不是他的妻子,却肯为他做这么多,不是很难得吗?” 苏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陈子鱼的话虽然是在赞她,但似乎又隐含着另一种意思,她说不出来。 “我想努力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就是这么简单。”过了一会儿,苏琴说。 “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生了病吧?” “是啊。” “一般这种情况很少会发生吧,医生爱上癌症患者?” “是的,怎么了?” “所以觉得你很特别。” 苏琴抬起眼,看着陈子鱼:“陈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子鱼缓和气氛似的微笑了:“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我问过袁野你们怎么好上的,他不肯说。” 苏琴把目光投到袁野脸上,她的嘴唇紧抿起来,看样子是决心不说话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陈子鱼站起身:“那么我也告辞了。对了,苏医生,别人送了一瓶药给我老爸,说是补钙的,但没说具体怎么吃,你能帮我看看吗?” 苏琴一愣:“哦,好的。” 她接过陈子鱼从口袋中掏出的药瓶,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哦,这是澳大利亚出的一种营养钙片,成份很安全,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一天一片,饭后吃。” “谢谢啊。”陈子鱼恍然大悟似的接过来,随手放进风衣口袋里。 但是一出医院的大门,他立刻从另一边衣袋中取出白色胶手套和证物袋,将药瓶从口袋里小心的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怎么样,指纹对比得上吗?”陈子鱼问秦月。 秦月抬起头来说:“刀上的指纹比较模糊了,所以对比有点难度,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60%-70%是吻合的。” “也就是说,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很大的可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指纹?” “不错。” 陈子鱼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子鱼第一时间打了电话给深圳公安局的叶峰,把苏琴的数据相片传真过去,让叶峰马上帮他核实,当时在深圳与丁易姘居的是否就是这个女人。 陈子鱼离开过后,苏琴一直有点隐隐不安。虽然没有对袁野说,但女人的直觉敏锐,她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只是觉得陈子鱼的话里,隐隐含着恶意。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身警服的陈子鱼出现在她办公室。苏琴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心中不祥的预感好像突然成真。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问。 陈子鱼看着手表:“快下班了吧?能提前走几分钟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可是我……袁野他……”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你们医院旁边有间茶楼吧,好像叫水云间?我在那儿等你。”陈子鱼脸上带笑,可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相反,苏琴感到一种无形的威逼感,她知道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要求。 陈子鱼起身离开了。苏琴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对同科室的小护士交待了一声,脱了白大褂跟了出去。 这时候是下班吃饭的时间,喝茶的人很少,大厅显得很安静。 陈子鱼在沙发中坐下,脱了风褛,将手中的水牌递给苏琴:“看看,想喝什么?” 他说得轻松自在,就像两人是出来约会一样。苏琴沉着脸将水牌推还给陈子鱼:“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她已经不会再为这个帅哥警察看似亲切随和的外表举止迷惑,就在刚才,她见识到他真正可怕的一面。 陈子鱼合上饮料单,对身边的服务小姐说:“我要壶龙井,给她一杯暖水。” 不一会儿,茶水上来了。陈子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取了一枝点上,又将烟包推给苏琴:“请吧,别客气,我知道你也抽。” “不,谢谢。” “哦?戒了?戒了好,对身体好。” “陈警官,到底你找我有什么事,请你直说好吗?” 陈子鱼一笑——好吧,那就开门见山了。 “你认识一个叫丁易的人吗?” 苏琴一呆。 陈子鱼抬眼看着她。 她立刻反应过来,否认也没用,他都来问她了,索性大大方方坦白。 “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从前的男朋友。” 陈子鱼微笑着看她:“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会有这样一个无业流民前男友。” “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 “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什么事?” “大概两个月以前吧。”苏琴想了想:“是在他家里,他>向我借钱,我们吵起来了。” ——他果然在向她要钱。 “所以你就杀了他?” “什么?!” 陈子鱼闲闲的抛出一句话,让苏琴失声叫了出来:“他死了?” 陈子鱼打量着她,如果说是在演戏,这个女人也演得太好了。好像真的很吃惊一样。 “你不知道?” 苏琴的心砰砰乱跳,手指颤抖起来。为了掩饰,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愉快吗?” “什么?”苏琴如坐针毡。 “你怎么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表面上看,是烧炭自杀,但在我相信一定另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 陈子鱼平静的看着她:“我不是在等着你告诉我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怀疑我杀了他?” “是吗?” “胡说!” “我们查到丁易借了一大笔赌债,而他在不断的向你要钱,对不对?找到你这棵摇钱树,他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而你,却有充份的杀人动机。” “可笑,我有什么杀人动机!” “他在不断的向你要钱。你们过去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深圳南山派出所已经核实,你在深圳的时候和他姘居bbr>过。是不是那时你们发生过金钱上的纠葛?又或者结下了什么怨仇?你知道这个男人在深圳的时候,曾经和帮派份子有往来吗?” 苏琴只觉得全身像浸入冰水之中。陈子鱼从容不迫的望着她微笑。她猛然明白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他已经做过一番调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只有一句话可以说:“我没杀他!” 陈子鱼打开身边的公文袋,取出装着一柄锋利细长的小刀的透明塑料袋,放在苏琴面前。苏琴脸色变了。 “认识这把刀吗?” 苏琴不说话。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上面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吗?” “我,我去过他家里,也许无意中碰到了,所以……” “你知道这种刀的名称吗?它比水果刀锋利,却又比西瓜刀小,是用来切生鱼片的。叫鲑鱼刀。我老婆很喜欢搞这些东西,所以我家里也有一把。它只有大商场的超市里才有卖的贵价货。这不像是会出现在丁易的狗窝里的厨具。是你带去他家里的吗?你带刀去是想干嘛?”陈子鱼露出调侃的笑容:“吃鱼生?” “你不是说他是烧炭死的吗?”苏琴突然抓紧一点,奋力反击:“他不是被这把刀杀死的!” “按照一般的经验,如果一个人有心杀人,就算尝试一次不成功,也会继续第二次,第三次。”陈子鱼说:“也许用刀子没办法解决的事,换一个办法就行得通了。” “可我没杀他!你们警察办案不是讲证据吗?你有直接证明我杀人的证据吗?!” “好吧,我换一个问题。大约一个半月以前,也就是1月1至15号这段时间,你能交待清楚,你每天的动向,和能证明的人吗?” “我……我白天就上班,晚上就和袁野一起,袁野可以为我证明。” 她真的很聪明,陈子鱼想,她明明知道这种情况之下,我不可能去向袁野求证。 陈子鱼随即抓住了第二个重点:“刚才你说丁易在向你要钱,他凭什么?他是不是在勒索你?” 苏琴一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如果他勒索你,你为什么不报警?” 汗水从苏琴的鼻尖渗了出来。 “还有,你在深圳那段时间,在丁易的公司到底做过些什么?可以说说吗?” 绝望之中,苏琴突然反应过来,她猛地站了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总之我没有杀他。如果你非要说是我杀的,请你拿出证据来抓我吧。对不起我一定要回病房去了,袁野离不开我。”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另外一个问题。”陈子鱼在她身后说:“我推算了一下,丁易来到本市没多久,你就遇到了生病的袁野,于是留在他的身边。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我和袁野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可是涉及了谋杀案,就和我有关系了。” “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 陈子鱼故意笑了:“是为了钱吗?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挑个生意人?小警察不会有太多遗产。” 苏琴真的被激怒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转过身来:“我已经说过了。他爱我,我也爱他,所以我要陪他走完这最后的人生。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你不相信就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你不懂得这世上有你无法理解的爱。” 我,不懂得爱?是什么意思? 陈子鱼张口结舌的坐在沙发中。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如此狼狈。 被震惊,紧张和激动鼓荡胸腔的苏琴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热,仿佛刚才与人交战过一般。她急冲冲的穿过住院部的花园,在她伸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一眼看到像孩子一般伸长脖子,脸侧向门方向的袁野,她的绷得紧紧的神经猛地柔软下来。 袁野眼里焦虑等待的神情,在看到她后,一下就放松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她走到病床前,坐在袁野身边,轻轻的抚摸他的骨头突出的脸庞:“你下午怎么样?” “不好。”袁野声音沙哑的回答:“我的日子快到了,我感觉得到。” “别说傻话。”苏琴捧起他瘦得尖削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别难过。”袁野温柔的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回来的。我知足了。” “我不让你死。”苏琴紧抓着他的手:“我不要你离开我。” “发生了什么事吗?”袁野感觉到她的心绪不宁。 “要是可以离开这里就好了。”苏琴喃喃说:“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到天涯海角去。” ——谁也不认识他们,谁也找不到他们,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过完余下的日子。 “离开这里?”袁野呆了呆,随即好像提起了兴趣:“好啊!成天呆在医院,不死也快闷死了!走吧,就我和你,咱俩出去走走!” 苏琴抬头看着他,她本来只是想逃离烦恼的这一切,随口一说,没想到袁野居然这么高兴的附和。 “这怎么行?你在生病。” “就是因为生病了,才特别想出去。趁现在精神还可以。”袁野说:“有你在我身边,怕什么?” 袁野的眼睛因为兴致勃勃而焕发出神采,苏琴看着他,情不自禁的柔声问:“那你想去哪里?” “去你的家乡,好吗?” 回家?苏琴呆了一呆:“都是乡下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去看看。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好,那我们就回家乡去。” 丁易一定是在勒索苏琴。 但他是在用什么事进行勒索呢?艳照?丑闻?苏琴为什么死忍也不报警?陈子鱼几乎确信这件事别有内情。既然已经打草惊了蛇,他必须加快动作。他将这些天来他的怀疑和调查,向郑队和同事们一古脑儿全抖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袁野和苏琴的关系。 最后,陈子鱼总结说:“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背景非常复杂,所以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深圳,对她的生平和人际关系进行彻底调查。” 孙刚表情错愕的听完,忍不住说:“子鱼,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再为它投入这么多精力是不是太不值得了?眼下那弃尸案还没破,又多添了中学生强奸案,忙得脚底朝天……” 钱麻子也觉得好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陈,你可不像是这么执著的人啊,是哪根筋不对了?” 郑队皱着眉看手里的档案文件,没出声。 陈子鱼想了一会儿,说:“袁野还没辞职那会儿,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办案那么拼命,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份工作?我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执著些什么。袁野回答我,他认为刑警的使命,就是为了追求真理,执行公义。但这种真理,这份公义,是否也是看人下菜碟呢?如果丁易这案子,的确是一单凶杀案,我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不重要的?因为他住廉租屋?因为这案子没有苦主?因为他的身份是小流氓?换而言之,如果是一个大学教授或者社会名流这样死在自己家里,我们还会不会这样草草结案?” 孙刚和钱麻子顿时语塞了。 陈子鱼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人的生命是否就因他们的身份而分了高低贵贱?而我们警察维护的法律,是否也因循着这种潜规则而行?如果是这样,我们怎么还能坚持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样的话呢?因为连我们身为执法人员,自己也毫不相信。如果说法律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再假设这真是一单谋杀案,我们又是凭什么去判定,侦破它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他这一席道理高尚得在座几个老刑警都哑口无言。 “好啊,小陈,你总算是懂事了。单凭这番话,也总算对得住将你托付给我的老队长了。但是,”郑队一说但是,陈子鱼就知道没戏了:“案子的确也分了个轻重缓急,现在的情况是,无头尸案已经上了报,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局里和政府都在看咱们队上的表现,这时候确实不应该再为已经了结的案子花太多的时间。而且,到深圳去调查,这可要花一笔差旅费,而且是为一单已经了结的案子……” 散了会,几个同事走出会议室。 陈子鱼没能达到目的,情绪不高从袋里掏出烟来点上。钱麻子在他身边问他:“小陈,你的思想觉悟怎么提高得那么快啊?远远的抛离了咱们群众啊!走在你旁边,都觉得你的形像高大得快榨出这身警服底下的小我来了。” 陈子鱼将手里的烟递给钱麻子:“电视剧里学的。” 钱麻子取了一根,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啊?” 陈子鱼吐了口烟:“妈的,我还以为这次准能打动那老头子呢。” 他走到前面去了。 钱麻子愣在原地,狠狠的吸了一大口烟:“这臭小子?99lib.,居然演起戏来了,真搞不清楚他哪句真哪句假……” 既然局里不批准因公出差,陈子鱼只好另想办法。 他在计算机上查询着最近去深圳的特价机票,突然听见郑队叫他:“小陈!” “哎!”他马上伸手将计算机关机。 “你刚才在干嘛?又在用单位的计算机打游戏?” “没有,没有。郑队你找我有事?” “你爸来了,在我办公室呢。” 陈子鱼意外的啊了一声,立时觉得隐隐头疼。 他一路跟着科长往办公室走,一路听科长罗罗索索的说:“你爸说他打电话给你也不听,去你家找你你又不在,他担心得什么似的,这才到局里来找人,太不像话了,我刚还说你成熟懂事了,结果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父母操心……” 陈子鱼忍受着郑队的啰嗦。郑队是他爸的老部下,陈强退休了这么多年,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私底下对陈子鱼就像亲侄子一样。 看到儿子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的陈强猛地站起身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急又气的说:“你怎么从家里搬出去了?” 郑宗涛很知趣的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让他们父子情仇去。 陈子鱼听见他爸这么问,就知道他肯定是上他们家去过了,指不定程琳对他哭诉了些什么,居然破天荒找到办公室来了。他慢条斯理的在沙发上坐下:“对,我是搬出去了。我打算离婚。” “什么?”老头子肯定早就听程琳说了,却故意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陈子鱼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她怎么跟你说的?” 他取了一枝,把烟递给陈强,陈强探身也取了一根。 陈子鱼掏出打火机,给他爸把烟点上。陈强吸了一口:“她什么都没说!更没说你一句不好,只说她舍不得这个家,让我看到你跟你说一声,她有什么做得不对她改。她说你不接她的电话,也躲着不见她……” “是她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的?”陈子鱼马上明白了:“还有点手段嘛。”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没见到,人家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一口一个爸,我听了都心软!” “这时候想起爸了,你生日那天,我叫她去你家吃饭,大小姐还不肯去,躲在公司里非说加班呢。” “子鱼,这你可错怪琳琳了。她有来。” 她去了?陈子鱼一愣。 “那天她来,情绪不高。我就知道你们俩有事儿。”陈强说:“琳琳有时是有点使小性子,但她对你那可真是死心塌地的。” 陈子鱼嘲讽的一笑,死心塌地?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陈子鱼问:“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免得你要说不说的难受。” “哦,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件事,你错怪她了,请你一定要相信她。”其实程琳当时哭着说的是,告诉他我只爱他,老头子觉得肉麻不方便转达。顿了顿,陈强说:“那件事,是什么事?” 陈子鱼眉头一动,闷着抽烟不说话。 陈强老办案的了,如何猜不到个七八分?于..是试着对陈子鱼说:“小鱼啊,两口子过日子,山长水远,遇到再大的难事,也要坐下来好好的谈个清楚,你不能就这么一撒手一走了之啊。这不是负责任的态度啊。你是男人,你得对这个家负责……” “行了爸,”陈子鱼觉得忍耐到极限,皱着眉头打断了他:“我的事你别管了!” 老头子立时噤声。从前办案时雷厉风行的一个铁人,对着这儿子就有点犯怵。现在儿子也长大了,比自己还高半个头,而他年纪越大,就越怕这儿子。现在看陈子鱼变了脸色,他就有一肚皮的话也不知该说怎么说了。 “爸,我手上有个案子,很忙,你没事儿别给我添乱了。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你好好的和小阿姨过日子就行了。”陈子鱼站起身,打算逐客了。 陈强也只有跟着站起身,最后死心不息的唠叨多一句:“你没事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陈子鱼说:“你不一样抽得凶吗?” “我都这把岁数了,你怎么和我比?你还年轻,戒还来得及,要不你不到四十岁,两个肺就黑透了!” “来不及了,早就变黑了。” 爸爸真是越老越啰唆。现在才来关心我?他早干嘛去了? 陈子鱼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肚子的不是滋味。程琳的辩解实在苍白可笑。误会?他跟踪了两个多月,亲眼所见他们走进酒店,就差没捉奸在床,她以为她可以抵赖吗? 而这一次看到爸爸,也让陈子鱼心里犯堵。父亲是真的老了。每一次见他,都觉得他好像比上一次更老。刚才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他还要低一点头和父亲说话,突然想起小时候,一身警服的父亲在他心目中,却是高大得有如偶像,需要仰视。人老了,就会变得软弱,畏缩,不知所措吗?人这一辈子,真是没有意思。 黄叶 一下飞机,遍地的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子鱼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来到深圳了。 一月底是内地最冷的时候,深圳却如此温暖,大概有十七八度吧,相当于内地城市的阳春。他顿时感到脖子上高高的樽领毛衣有点透不过气,汗水从鼻尖直渗出来。 请了一天的公休假,再加上一个周末。 三天的时间,陈子鱼给自己三天的时间,不来一趟深圳,不弄清楚这个叫苏琴的女人的真面目,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到了预订的酒店房间,陈子鱼打开淋浴,一边洗澡一边计划着呆会儿的行程。 在来深圳之前,他给深圳市分局的叶峰通过一个电话,表明自己是以私人的立场来调查这件事。叶峰倒是个热心人,同意在私下也尽量给他一些协助。时间很紧,一定要好好安排才行。 想到苏琴,突然想起苏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得爱。” 我不懂得什么是爱吗?这个问题一直深深的困扰着陈子鱼。他不由自主的想到程琳,想起他父亲的话:“这么好的媳妇儿,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指责他?他到底是那里做错了?他没有对程琳负责吗?他没有负担家庭的开支吗?他没有对程藏书网琳保持忠诚吗?他没有为程琳的事而受伤害吗?如果这些都不够,那还要怎样才算是爱? 微凉的水花一直淋在他脸上,仿佛把旅途的疲倦和纷乱的思绪统统冲走。 他伸手关掉水阀,抽出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叶峰是典型的南方人形像,中等身材,肤黑人瘦,大约四十上下,一双小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很是精明强干。他们约在地铁站出口见面,然后将陈子鱼领到一间广式茶楼,招呼陈子鱼尝尝正宗的广东午茶。 当时将近中午两点钟,茶楼的生意还是很好,服务员们忙得脚不点地的。 “我接了你的电话,就去丁易从前租的那个地方看了一次,现在那儿已经换了两次业主,两个外地来的白领合租在那儿,什么也查不到了。”坐定之后叶峰就说:“不过我帮你找到个古惑仔,当时和丁易有往来的,现在也上岸了,不捞偏门了。吃完了饭我带你去见他。” 陈子鱼客气说:“不用了,别麻烦你了。你把姓名和地址给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唉,你不知道,一定得我们去,不然从前的事他系绝对不会再提的。”他夹起一个虾饺:“来,试试,这里的虾饺系蛮出名的,你知道做虾饺啊,那虾肉一定得新鲜,要弹牙才叫好……” 那个曾经的古惑仔,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中年人,身材发福,穿了件有点发黑的深绿夹克,两鬓泛白,不停的抽着烟。他在罗湖区文锦路开了一间五金铺,生意看起来不太好,他和他养的狗都坐在铺口边晒太阳。 “丁易,我记得啊,那个珠海佬,大家叫他丁老三,也有叫他丁老鼠的。”他兴趣缺缺的说:“他是黄长荣的马仔嘛。” “黄长荣是什么人?” “十多年前,他在蛇口那一带很拉风的,开了间夜总会,又卖酒又卖毒又卖女人,谁见了他都叫一声荣哥。丁易就是专门负责给他弄小姑娘去的。” “那黄长荣呢?现在人在哪儿?” 五金铺老板摇摇头:“黄长荣的夜总会后来因火灾而倒闭,他也被烧死了。他那帮手下都各自奔前程去了。有些跟了其他的大哥,多数的下场都是被关进监狱,也有些做了坏事不知逃亡流窜去哪儿了。我算是看淡了,早跟他们断了联系。” “真的一个相熟的也没见过了?” “当然是真的,躲着他们还来不及呢。” “那间夜总会,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丁易有个女人吗?你认识吗?” “不记得了。”他摇摇头:“从前的事,我很多都不记得了,也不想记起来。” “你再仔细想想?” “我和丁老三,其实没那么熟,就在一起喝过两次酒。” 这时有客人来店里买胶水管,老板走开去招呼了。陈子鱼看着他走路拖着一条腿,一跛一跛的。不知是不是从前当古惑仔留下的光荣战绩。 陈子鱼看再问也问不到什么,于是告辞。 老板忽然转头说了一句:“有天我倒是远远的在洗脚城撞到过一个人,从前也是跟黄长荣的,现在在洗脚城做保镖,那时我们叫他黑仔。黄长荣的情况他应该知道得清楚一点。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黑仔人如其名,肤色黝黑,体型精壮。不过看他满眼的凶光,陈子鱼相信他之所以叫黑仔,并不仅仅是因为皮肤黑而已。突然有刑警来找他,他看起来有点惊慌失措,但当他发现警察们要问的并不是他现在的事,而是多年前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大时,立刻配合起来。陈子鱼在他面前出示了丁易和苏琴的照片。丁易他立刻就认出来了,但苏琴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 “是她吗?”陈子鱼将苏琴身份证上的相片给他看。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没错,她是丁易的马子。荣哥有一次喝醉了,私底下说,这婆娘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他哪天一定要和这婆娘搞一次。” “那后来呢,他们搞上了吗?” “不知道。不过荣哥想搞的女人,就算强奸也能弄到手。”他点着相片说:“叫丁易的这小子不识抬举,有一回荣哥让他把这女人卖给他,当时他还没同意。荣哥说要收拾这小子易如反掌。正好当时这小子卖了一批假货回内地吗,有一次荣哥就向一个大老板把这小子的老底端了,那大老板找上门去要求赔损失,荣哥就叫臭四借了贵利给这小子。这小子被荣哥耍得团团转还蒙在鼓里,想跑路去香港,于是来求荣哥。荣哥怎么会让他跑了,结果他还不是乖乖的把女人双手奉上。最后两公婆都在荣哥的夜总会里接客。” “接客?”陈子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一个做鸡一个做鸭子。可是后来荣哥的夜总会不是失火了吗,荣哥也烧死了,这两公婆就不知去向,听说是被公安的解救了。道上的规矩,公安解救了的人和自己逃跑的不一样,公安解救的人就饶了他们,全当他们被超度了吧。” “那间夜总会叫什么?” “龙头。” 陈子鱼的震惊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曾经设想过,苏琴和丁易在深圳必然有一段纠结不清,无法见人的往事,但没想到二人竟然堕落如此!难怪当年张磊要坚持和苏琴离婚,那的确是任何男人也无法接受的事。也许,丁易就是以这段往事,一直在勒索苏琴,苏琴终于忍无可忍,愤而杀之……抑或另有更深的隐情? 而且,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呢? 陈子鱼找叶峰调出当年龙头夜总会火灾的档案。 “奇怪,被公安解救人员里,并没有丁易和苏琴的名字。”陈子鱼说。 “也许系趁乱跑掉 4e86." >了吧。”叶峰说。 “当年龙头夜总会的那些小姐,现在还有留在深圳的吗?” “这个很难查,不过可以试一试。” 上午十点钟,正是她睡得最香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谁啊?她头昏眼花的从床上坐起来,下床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睡衣绊倒。郑老板那混蛋!她恨恨的想,昨天晚上几乎灌她喝了一整瓶芝华士。她胡乱用手整理着头发,找过一件外衣披上,一边心里盘算着会是谁。前天才交了房租,这段日子她也没有欠谁的债,更没有得罪过哪个老大,这时候会是谁呢? 她打开门,两个看不出身份的人站在门外。一个又黄又瘦,目光炯炯,另一个较年轻,眉清目秀。 “系唔系余凤珠?”他们亮出了证件:“我们系公安局的,我姓叶,这位系陈警官。有一件事想请你协助调查。” 她的头从昏昏沉沉之中,猛然清醒过来。 窗帘被哗地拉开,阳光直射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隔夜的酒味,和汗馊味。陈子鱼把窗打开,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她不安的用手胡乱梳理着头发,在白天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皮肤松驰,看起来憔悴异常。 叶峰就坐在她面前,表情严肃的看着她。 “我们听说你在蛇口的酒吧一条街做过陪酒小姐?” “没,没有……我才来深圳,我正在找工作……” 叶峰不耐烦的说:“少鬼扯!老实回答!” “是……”她小声说:“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个女人见过吗?” 陈子鱼把苏琴身份证上的相片放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真的没见过?” “没有。”她说:“我在龙头做的时间不长,真的。后来我喝酒喝得胃出血,就回了老家一段时间。后来听说那儿被烧了,我还在想,还好我回家了。” “那你知道从前在龙头做过的,还有哪些人在深圳吗?” 余凤珠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这么多年前的事,我真不记得了。不过我有个同乡,她在酒吧街混的时间比我长,那条街的小姐互相很多都认识。” “你那同乡叫什么名字?” “宋婷婷,她在金鑫夜总会。” 吃过了午饭,叶峰立即带陈子鱼打车去金鑫夜总会找他们的负责人,才知道宋婷婷前不久已经嫁人回老家了。这条线等于断掉了。叶峰又和陈子鱼走访了几间夜总会,但没什么收获。 这一天等于白过去了。 晚上回到酒店,稍微休息了一下,看看时间还早,怎么打发这个异乡之夜呢? 酒店三楼有一间清吧,是旧上海式怀旧洋派情调,光线幽深,吧台边上摆着一个旧式唱片机,放着三十年代上海的老歌。陈子鱼坐在吧台边,照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 冰凉的酒顺着喉咙下去,然后在胃里慢慢发热的感觉很舒服。那种烦躁的情绪仿佛随着酒精的发散而渐渐模糊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v领裙的女人,就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边。陈子鱼不想理她,只顾自己喝酒。只听“叮”的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然后就飘过一阵淡淡的烟味儿。 “像你这么个喝法,很快就会醉了。”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轻柔。 陈子鱼还是不理她。 “就算是和老婆吵了架,也用不着把自己当个酒坛子吧。”她轻笑一声:“醉了,就能把烦恼都忘了?” 陈子鱼将酒杯送到唇边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我和老婆吵架了?”陈子鱼回过头来。 女人一笑:“难道不是?” 陈子鱼眉一挑,想否认,突然又泄了气:“你说得没错。”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见过的不少像你一样的客人,这点眼神力还是有的。”微笑着,她向陈子鱼伸出一只手:“我叫珍珠。” 陈子鱼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陈子鱼。” 她的手很小,很冰。 “你知道吗,人们总是愿意把心事告诉素不相识的人。大概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所以说出来也不要紧。” “你常在这里听男人说他们自己的故事?” “有时还有女人。” 陈子鱼笑了一声:“我可没故事告诉你。” “没关系,我也可以陪你聊点别的。”她非常慵懒的从手袋里摸出一盒davidoff,抽了一支点上:“今晚的客人太少,我们大家都无聊。” 这倒是真的,陈子鱼心想,凭着一股傻劲跑来深圳的自己,恐怕比这个苍老的,在没人的酒吧里等客的老小姐更无聊。 “你是哪里人?” “江苏乡下。”她用手轻轻拨弄着卷发:“不过,我已经快十年没回过家了。” “为什么?” “呵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当初出来的时候,就是我一个同乡姐妹带我的,家里也都知道她在外面是干嘛的,可没一个人反对。大家都穷怕了。眼看着那女孩儿大把大把的钱拿回家里来盖房子,买拖拉机,谁还敢瞧不起?就是有骂的,那心里也羡慕着呢。所以,我就把心一横,也跟她来了深圳。我家里人也都赞成,支持着呢。” 陈子鱼苦笑着喝酒:“你出来多少年了?” “十五……快十六年了。”珍珠吐出一口烟雾:“当时出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赚几年钱就收山回家做贤妻良母,但是……出来了以后,就回不去了。” 陈子鱼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已经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女孩,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心甘情愿再回头终老田园。 陈子鱼耸耸肩:“回不回去也无关紧要,对于你家的人来说,每个月的钱按时寄回去就行了吧。” “一点没错。”她忍俊不禁的笑出声:“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的脸远看漂亮如林志玲,但一笑,眼角眉梢都堆出了细细的皱纹,是一个苍老的,风尘味十足的林志玲。 “谢谢。”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怎样的人?” “无情的人。” “什么?” 珍珠用夹着烟的手轻轻托住头:“你是什么样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我大概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倒是,你们阅历丰富。” “你和我从前很像。” 陈子鱼失笑:“我像你?” “那时候,迷我的人很多,有好几个包过我,也有很真心的,可是最后一个个都离开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子鱼故意刻薄的说:“发现你就想掏他们袋里的钱呗。” “哼,”她毫不动气,笑了一声:“迷上你的小姑娘也不少吧?可是她们都没办法和你长期相处下去,对不对?最后都会离开你。” 仔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但陈子鱼嘴上却否认:“没有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非常的自我,心里只有自己,总以为爱就是被爱。就算很喜欢一个人,也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感觉为中心,永远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去设想。” “哼,”陈子鱼嗤之以鼻:“你知道什么?” “你问问你自己,你为谁茶饭不思,神魂颠倒过吗?这世上谁是你最爱的人?你为取悦她做过什么疯狂的傻事吗?” ——没有。陈子鱼暗暗的回想着,即使是和程琳在一起,的确也是程琳迁就自己的时候居多。就算最初蜜恋时觉得愉快,也从来没有过迷恋至忘我的瞬间。他的心永远只为自己保留,程琳也只是被允许接近某一个范围,而程琳再试图深入,就会令他不快。 珍珠淡淡的说:“和我们这种人在一起,是很累的。付出的爱,得到的不是累积,而是磨损。因为爱是相互的,没有谁能永远为谁付出,人都是会累的,会受伤的。怎样的爱也会被磨平。那时候,就对方离开你的时候。” 陈子鱼目瞪口呆。 他突然想起结婚之前的事,那一天是程琳的生日,他们在外面喝过酒回家缠绵,完事的时候接近半夜两点钟,他甚至没有送程琳下楼而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因为他觉得非常的困,想睡觉了,而程琳也没有半句抱怨。可实际上,她的心里是不是暗暗期待着他至少能下楼送自己上的士呢? 他回想起那一次,程琳要去上海出差一个月,离开前她表现得恋恋不舍,而他竟然觉得有点不耐烦,又不是从此不回来了,这么矫情做什么呢?程琳恳求他送自己到机场,而他当时竟然硬着心肠,把她塞进的士挥手拜拜了事。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这样的片刻。陈子鱼从来没有留意过,此时却突然涌现脑海。突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这三年以来,程琳的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磨平了吗?所以她才转而投向其他男人的怀抱?这就是父亲欲言又止的望着自己叹气的原因?自己当局者迷,而身边全部的人,却心清如水?所以苏琴才说自己,是一个不懂爱的混蛋? 陈子鱼举着酒杯怔怔的发呆,但随即,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不客气的指责过自己,而且还是一个三流酒吧里的过气妓女,羞愧瞬间化作隐隐的怒火:“少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珍珠婉然一笑:“你的运气比我好。这些道理是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明白过来的。可惜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陈子鱼仰起脖子,将杯中的剩酒一饮而尽,叫过侍者买单。 小弟走过来轻声说:“不用了先生,我们老板娘说,今晚你喝的酒她请。” 老板娘?陈子鱼吃惊的看了一眼坐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正从手袋中摸出又一支香烟,轻巧的衔在嘴唇上点火。她抬起眼,对陈子鱼做了一个不用客气的优雅神情。 既然如此,陈子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那间寥落的酒吧,他走得如此匆匆忙忙,简直是在狼狈逃离。就好像是要逃离那个自私的,任性的,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失败的自己。 凋零 还在汽车上,袁野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车上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咳嗽引起了胃部的一阵抽搐,他像反胃似的干呕了一下,一些腥热的东西从嘴里涌了出来。他用纸巾捂住,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苏琴不断的抚摸着袁野的背,一脸忧心的看他拭去嘴角的血迹。 过了好一阵,他的喘息才平定。 “好一点了吗?”苏琴悄声问。 “嗯。” 袁野安慰似的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更哑了,今天的他,仿佛比昨天更瘦。 不会变的,只有那双眼睛吧,虽然眼眶深凹下去,但他的目光仍然平稳坚定。 “快回家了,心情怎么样?”袁野低哑着嗓子问。 心情?苏琴苦笑了,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大片大片,初春刚刚翻犁过的田野。仿佛汽车不是将她带回故居,而是一辆时空穿梭机,她在回到从前。 “一想到从前,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她问。 “是什么?” “土豆炖盐白菜的味道。”苏琴微笑着说:“过了这么多年还忘不了。” 到了冬天,大雪封断了唯一通向远方的这条公路,镇上家家户户每天都吃土豆加白菜,吃得她想吐。有一次她真的吐了。她哭着闹着不肯吃饭,非要吃红烧肉,但家里哪有肉呢,猪肉饺子都是过年才吃的。每到这种时候,她妈就搂着她哭。说都是自己累了女儿,她一个乡下婆子,要是不嫁给孩子她爸不拖累他,这会儿女儿也应该跟她爸在城里享服呢。 苏琴轻轻的说:“99lib.我的傻妈妈,她也不想想,没她哪有我呢。可我这么一闹,我爸也吃不下饭,躲到里屋去,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袁野轻轻的搂着她的肩。 苏琴转脸看着他:“这种事,你这样的城里孩子能够想象吗?你爸妈都是公务员,你小的时候虽然是八十年代初期,物质条件虽然和现在的孩子没得比,可你肯定从来没有为生活的事犯过愁。” 袁野默然。在中国,人的命运的确是由出生的地点来决定。这不是他的错。如果他为此心怀欠疚,那是因为他爱她。 起来搭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三个多小时的汽车,袁野才到了九溪镇。听说路已经修好很多了,从前大概要花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二十多年过去,这里比起苏琴的记忆,已经大有改善。至少商业街延长了,两旁的马路也变宽了,两旁修了一串四五层楼高的房子,贴着廉价的白色磁砖,不过大多数屋子看起来都是空的。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多了起来,发廊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金发美女头像,三色招牌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沉重的慢慢转动着;服装店门口挂着“血本批发价,流行裙子二十八块钱一套”的宣传标语,尽管如此,仍然乏人问津,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红色棉袄的小妹,坐在门外面,和隔壁雕石狮子的小伙子调笑,就是那种放在墓两旁的石头狮子。袁野站在路边,出神的看那小伙子雕石狮子。苏琴从他的神情也可以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停了下来,问停在路边的两个摩的,去榆树乡多少钱。那俩人打量着她和袁野,决定狠宰这两个城里人,提出每人十块钱搭他们过去,最后以七块成交。 摩托发动起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噪音,喷出劣等柴油不完全燃烧的蓝色臭气。 袁野坐在颠簸的后座,双手紧紧的扶住车身,感觉到寒冷的风夹着沙尘直打在自己的脸上。 在寒风中,袁野再一次想起了苏琴的话。人生是一场战斗。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道路两边越来越破败的街景,以及远方一闪而过的黄色土地,那是还未播种的田野,还有就在他前方,坐在摩的后座的苏琴穿着臃肿的浅啡色防寒服的背影。北风把她的围巾高高卷起,一缕没能收入围巾的长发也在风中飘动着,在那一刻,袁野似乎能感受到她当年那种孤身闯入这个命运的战场,只凭自己在人生的战争中逆风而行的勇气。 他们都以为从前读小学的校舍一定找不到了,说不定已经垮塌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儿拔地而起的是三层的楼的青砖大屋,还有一个大铁门,门上挂着李某某小学的名字。应该已经是放学时间,简陋之极的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着一个脏兮兮的球踢。 与崭新的小学楼相对映的,是紧靠着它背后的一间山神庙,屋檐低暗,摇摇欲坠,脏得看不清模样的神像面前,居然还点着烟火,一个缺了牙的老头子在庙前摆着地摊,卖着符纸。苏琴和他谈了谈才知道,从前的小学楼早垮了,现在的是两年前一个香港人捐的希望工程,所以学校就用他的名字命名。只不过,因为招不齐老师,所以现在也只有低年级在开课。 看着苏琴有点失落的样子,袁野安慰她:“没关系,就在这里走走看看也很好,很有意思。” 他们绕着学校兜了个圈子。 “哎,太好了,这条路还在。”苏琴带着袁野沿着一条小山路走了一小会儿,指给他:“从前我妈带我走过,但我一个人的时候她不许我走,说危险,会有野猪啊什么的跑出来。” 袁野笑:“这条是太僻静了,你妈大概是担心有坏人吧。” “我妈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瞎担心。”想到妈妈,苏琴也笑了,但随即一阵心酸:“她操劳了一辈子,也自怨自艾了一辈子,很早身体就坏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不能下床了。也不知道那些年我爸是怎么过的。一方面又要照顾我生病的妈,一方面又要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家里又没什么积蓄。爸不知怎么刻苦他自己来着。” 从前一直不肯务农的苏哲,每天下了班就换了衣服,脱了鞋袜,和农民们一起开田种地来帮补家用。生活逼得他完全的放弃了做为医生的自尊。有一次他给女儿送生活费,到城里来看她。苏琴远远的看着他走来,惊讶的发现曾经是城里人的父亲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乡下老头了。?又旧又松的军绿色的裤子,绽了线的破毛衣,旧夹克,已经没人再穿的解放胶鞋,他看起来老了好多,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弓着背。 眼泪充满了苏琴的眼眶:“那时我竟然觉得害怕,怕有同学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知道这个乡下老头是我爸,怕他们瞧不起我。我收了他的钱,和他说了两句话,就催着他快走快走。但我爸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高兴的说,小琴现在真的成了城里姑娘了。” 后来苏琴想起那一刻的父亲,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惶恐。她想,真正应该羞愧的人是她。家里的生活那么苦,但是父亲还是尽力的满足她,以为她是他的骄傲。 “爸总觉得他欠了我的,我本来应该一生下来就是城里姑娘,结果他把我生在了乡下。他觉得他对不起我,是因为他这辈子就想当医生的私心,害我输在了起跑在线。我的傻爸爸。”她将头埋在袁野的臂弯里,深深的呜咽,这么多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与悔,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的积成了铅块,如果眼泪可以将它们冲刷带走就好了。 袁野静静的拥抱着她。 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市集。 现在不是赶集时间,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间杂货铺,香蜡寿衣铺开着门。苏琴拖着袁野的手经过冥纸铺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铺门口的纸扎童男童女衣裙呼律律的响,苏琴只觉得全身汗毛发凉。 眼看天色已暗,他们又坐摩的回镇上,镇上只有一间招待所,楼下一层是餐厅,二楼三楼住宿。 那天夜里,一进招待所房间的门,袁野就一头栽倒在床板单薄的床上缩成一团,额头挂满冷汗。苏琴为他注射了一支镇痛剂,又找了热水瓶想打点热水回来给他擦脸,袁野拉住她的..手:“不,别走开,陪陪我,就在这儿陪陪我。” 招待所的被子泛潮,墙壁像纸一样薄。走廊里人走过的声音,服务员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远远的传来院里的狗叫声。 所剩的生命越来越短暂,而痛苦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久。 苏琴紧紧的抱住弓得像只虾米一般的袁野的身体,她感觉到他在不停的颤抖,不停的颤抖。 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而他却要咬牙忍受。苏琴闭上眼睛,将头轻轻的抵在袁野的后背,神啊,求求你,让痛楚停止吧。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 好容易这一阵过去了,夜里袁野又再次发起了低烧。如果烧不退,可能就需要马上送医院急救。苏琴不禁紧张起来。在这乡下地方的医院哪有什么急救设施。 袁野仿佛感知到她的心意,艰难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放心,我还死不了。” “对不起,是我太乱来,我不应该带你出来……”苏琴低低的抽泣着。 “傻话。是我想在死之前,好好的看看你的故乡……就好像参与了你从前的生命,”袁野喃喃的说:“这样,我的生命,你的生命,就好像融合在一起……” 苏琴泣不成声:“还有以后,以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也想陪你久一点。”袁野叹了口气:“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事?” 袁野说:“到时候就让我去,不要抢救我。” 苏琴一呆,心就像被这句话狠狠的撕了个口子。 “傻瓜,别哭啊。”袁野懒懒的,微笑着说:“我已经不怕了。” 他说:“从前,我很怕死,因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憾了。因为我知道,我死了,这世上还有你。” 想着他,念着他,替他好好的活下去。 苏琴失声痛哭,心如刀割。 “对不起,袁野,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这是她心底最黑暗的秘密,她本可以一直瞒袁野到底。但此时此刻,她却想不顾一切的向这个用最后的生命陪她到天涯海角的男人坦白。在他生命的最终,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有权利来决定她是否值得被如此珍爱。苏琴用力咬紧嘴唇,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在狂叫着想要逃避,意志却仍然逼使自己面对,但说出口的话却颤抖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我……我杀……人。” 第二天是星期六,叶峰陪陈子鱼又走访了几位黑仔所说的与当年龙头有关系的人,但一无所获。他们基本上都已经不在深圳了。有一个曾经与黑仔一起干过的打手,五年前就因抢劫杀人被枪毙了。案子查到目前,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陈子鱼虽然失望,但仍然请叶峰吃了顿饭,以示感谢。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陈子鱼郁闷的想,老天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好不容易才振作精神想要好好查个案,结果竟然是个笑话。 回了酒店的房间,陈子鱼合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弹起身,抽出房卡,关上门走了出去。 三楼的酒吧,他一走进门,直接问侍者:“今晚你们老板娘在吗?” 侍者摸不着头脑的望着他,一时不知怎么答他。 陈子鱼出示了警官证:“我有事想问问她。” 侍者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您先坐一下,我去叫她。” 过了没多久,一阵裙裾的悉索声,陈子鱼回过头,珍珠从他身后微笑着走过来,今晚她穿的黑色蕾丝缕花晚装裙,手里夹着银灰色的锻面手挽袋。一阵夹杂了烟味的暗香浮动。 她从容的在陈子鱼对面沙发坐定,招手叫过侍者:“陈警官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还是威士忌加冰吧,我要杯柠檬苏打。”她习惯性的又取出烟:“陈警官是来深圳出差的?” “没错,找个人。”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你从前在酒吧一条街混过吗?” “当然,十年前,那里可是深圳最红火的地方。” “你知道从前酒吧一条街上,有一间叫龙头的夜总会吗?就是失火的那一间。” “怎么会不知道,它挺出名的。”她侧过头:“怎么?你要找的人,和这间夜总会有关系?” “你有认识的人在那间夜总会干过吗?” 珍珠深深的吸了口烟,缓缓的吐出淡蓝的烟雾:“有倒是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就当是警民合作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呢?我又没犯法,而且……我最讨厌警察。” 陈子鱼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有点明白了:“那么,要多少钱你才肯说呢?” 珍珠轻轻摇动着肩头笑了起来:“你们这些男人,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陈子鱼觉得这女人实在又油又滑,只好承认自己拿她没辄:“那你到底要怎样?” 她微仰起脸:“不如,你亲一亲我,我就告诉你,好吗?” 陈子鱼再次呆住了。 珍珠放声大笑:“跟你开玩笑呢,脸都红了。” 陈子鱼唯有苦笑。 “五年前,我在一间夜总会做妈咪的时候,手下有一个从头龙头的小姐,叫媚媚。”她将烟蒂按熄:“我前天还在黄金都见过她。” “黄金都的地址是……” 珍珠找侍者要了纸和笔,飞快的写给他:“她的台费不贵,你花点钱叫她陪坐,到时给她个二,三百块就可以了。她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只是千万别再说自己是警察,更千万别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 “为什么?” 珍珠嫣然一笑:“因为她也讨厌警察。不过,她最恨的人是我。” 的士在黄金都夜总会对面的街口停下。陈子鱼走下车。镶满五颜六色的彩灯的大门闪得人晕。门前有卖香烟口香糖的,有卖水果的,也有打扮酷酷的年轻女子两个三个站在门口,抽着烟,用迷离的眼光打量来往的男人们,等待生意开张。 刚一进大门,就听到充满节奏的闽南语快歌,夹着一个兴奋的男声:“我们一起摇动起来!金都独家放送,欢喜就好!”猛然间所有站在一旁的服务员都拿出一只充气的灰白色大手,配合节奏摇动起来。然后陈子鱼才看到了舞池,一些分不出男女的人正在激动万分的甩动着头发,dj台后面有个穿着奇怪的豹纹衫的男人,像通了电一样狂热的抽动着。陈子鱼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职业病发作的想着,蛇口公安是不是应该到这里来查一查,这里的人个个像吃了摇头丸。 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一个极浓艳的年轻女孩媚笑着走了过来:“帅哥,一个人闷不闷?让我陪你好不好?” 陈子鱼翻看着手里的酒水牌,头也不抬的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媚媚的,叫她过来。” 女孩子皱起眉头:“媚媚?” “是的。”他抬起眼,女孩立刻乖乖的走掉了。 陈子鱼继续看手中的酒水牌。一支普通的芝华士可以卖到六百八十块,轩尼诗vsop要七百二,而且基本上它们全是假酒。 一个有点沙哑,却极力作得柔软,因此显得有点恐怖的声音突然在身边说:“是你指名找我吗,先生?” 陈子鱼一抬头,总算知道了刚才那个女孩听说他要媚媚陪时,露出奇怪表情的原因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大肥胖,却穿着黑色紧身衣,一头焦黄的卷发的女人。虽然已经浓妆艳抹,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底下,她仍然是一个四十上下的巨型欧巴桑。她的手夹着一支烟,向陈子鱼轻佻的喷出一口:“真是个帅哥,我好高兴,已经好久没有年轻小伙子叫我的台了。先生怎么称呼?” “你是媚媚?” “当然。”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在陈子鱼身边坐下,一股劣质香水味混着烟味立刻扑鼻而来,陈子鱼侧脸躲避的动作,有点伤了她的心,她伸手拧了陈子鱼胳臂一把:“帅哥,你好讨厌哦。人家可是当年酒吧一条街最红的小姐。唉,那时候我还没胖,而且还年轻,只有二十岁。” “那是多久以前?” “七八年前吧。”她幽怨的说:“那时男人,可是为了争我打破头啊。” “你的意思是,你今年只有二十八岁?”陈子鱼差点没笑出来。 “讨厌,干嘛问女孩子年龄!不礼貌。”她娇嗔的打了陈子鱼一下。 他不打算就年龄问题与她再纠缠,这些舞女往往会谎报年龄,而且欢场中夜生活太多的女子,也的确衰老得比一般女人要快。 “你说你在酒吧街做过,我问你,你听说过龙头夜总会吗?” “龙头?帅哥你知道龙头?”媚媚眼睛一亮,如数家珍的说道:“当年酒吧街上有三大夜总会,富豪,金玉堂和龙头。人家都说,富豪的女人最妖最会哄钱,金宝堂的女孩最清纯,而龙头的小姐最漂亮呢。我媚媚当年可是龙头中排头三位的当红炸子鸡。那时在酒吧街,谁见了我不叫我一声媚媚姐?”她自吹自擂着当年风光,突然话锋一转:“哎,帅哥,我们不要光坐着啊,叫点什么喝的,芝华士还是黑牌?” “你们有酒水任务吧?这个月你完成了吗?” 她一怔,陈子鱼是个懂行的。 陈子鱼打量着她。看她的样子,很难。 “讨厌,干嘛这么看着人家。”她推了他一把:“人家现在也是很受欢迎的啦。有些熟客专门点名叫我哦,有一个还是经理呢。” 她能在这样的夜店生存下去,一定有她的客源,有些心理阴暗的男人专爱挑畸形的女人或老女人。 “怎么,你不信?”她再贴近了些:“真正会玩的男人就是喜欢肉多的女人,没见过世面的小青年才喜欢排骨精。他们不知道胖有胖的好处,哎,你知道吗,我可以用屁股肉夹断……” “我信,我信。”陈子鱼感到她厚实的胸和大腿紧贴着自己,简直是一种无言的威胁:“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比我想象的多。” 她的眼睛瞪圆了。某一瞬间他以为她要发怒,结果她放声尖笑起来,好像一头被人格吱的大像。 真的这么好笑?还是永远不能向客人发火是她的生存法则?陈子鱼心想,别再跟她纠缠了。 他掏出五百块钱。 媚媚一下子止住了笑,瞪大了眼睛。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老实回答,这些钱就给你。要是你敢糊弄我,我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明白吗?” “哦。”媚媚狐疑的说:“什么人啊?”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他把苏琴的照片递给她。 媚媚凑到眼前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这是红姐嘛。” “红姐?” “对,艺名叫小红帽。大家都叫她红姐。” “跟我说说这个红姐。” “说什么嘛。” “随便说,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媚媚疑惑的轻轻推了陈子鱼一下,撒娇的说:“帅哥,你该不是警察吧?在调查什么事?” “不是。” “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她的嘴唇咧开,露出沾了过时的暗红色唇膏的门牙:“恩……她其实也没做多久。有人说她是老板荣哥的情妇,也有人说一个做鸭的小白脸才是她老公,但我看也不像,这两个男人对她都不好。荣哥常打她,因为她脾气大,有一次把酒泼客人脸上。她是个怪人,平常也不和我们一起玩。” 说到这里,媚媚娇声说:“帅哥,请我喝杯酒嘛,人家真的很渴耶。” 陈子鱼后背汗毛倒竖。他招手叫过一个小弟:“给她一杯矿泉水。” 媚媚顿时像小女孩一样嘟起嘴巴,这样子更可怕。陈子鱼掉转目光不看她:“还有吗?” “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自由身打工坐台,她还有另外一些女孩子,好像欠了荣哥的钱,卖了身的。她的脾气倔得很,一挨了打就想逃跑,后来她终于死心了,不跑了。可能是被打怕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件事……”媚媚突然顿住了。 “哪件事?” 过了一会儿,媚媚才说:“有一个女孩儿,死掉了。” 空枝 “那时我们一起在黄长荣手下的有二十多个小姐。” 苏琴靠在袁野的怀里,慢慢的说着过去的事。黑暗的回忆像潮水,幽暗暗湿漉漉的涌上心头,又像撕破那从来未曾痊愈的伤口,这么多年过去,表面的皮结了痂,底下却一直在痯脓,在腐烂,一触动就会剧痛。 “黄长荣从来不会让我们几个人同住一间房,怕我们互相联络有了感情拉帮结派,难控制。于是就把一个大房间隔得像监狱似的独立格子,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小小的活动式衣柜,我们像狗一样被关在里面,除了上工接客的时候才被放出来。所谓放出来,其实也就是到楼下夜总会的包房。没多久,龙头又来了几个年轻小姐,其中有一个被安排到我隔壁的房间。她叫小蕙,很年轻,高中才刚毕业,完全是被人贩子骗了。本来她以为是到深圳的广告公司上班,想不到自己居然是被卖了!才来的第一晚上,她一直在哭。她很单纯,和我见过的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孩子都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她让我想起我自己。她也是从乡下考出来的,很不容易,原本活着就是为了过得更好,想不到现在却沦落到生不如死。一开始她的性子很烈,黄长荣他们往死里打她,但是她死也不干。有一天晚上,黄长荣他们把小蕙绑在床上,几个男人轮着奸污了她。在那以后她大病了一场。她病的时候我会去她的那间格子,帮她洗洗伤口,偷偷拿点吃的喝的给她,其实我做这些,黄长荣也是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唱红脸,便由得我做白脸,希望哄得她回心转意。” 但是病好以后,小蕙的神经变得不太正常了。有时胡涂有时清醒,胡涂起来,每见到一个客人,她都会哭着求人救她走。客人向黄长荣投诉,结果当然又是毒打。清醒的时候她就会劝苏琴,找机会跟她一起逃出去,去报警,这样这里的姐妹才有一条活路。她总是说,她们就好比一条甘蔗,黄长荣不把她们榨干榨成残渣,是不会罢休的。苏琴既不反驳她,也不劝她,她认为总有一天小蕙会像她一样,完全的接受身在地狱的现实。 那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小蕙好像完全清醒了。她自己起来梳了头洗了脸,还自己吃了些东西。她说她要下去上班,黄长荣叫人暗暗的盯着她,结果她一下了楼就往的士站跑。所有的打手都去拦她,她不知怎么的像疯了一样,又撕又咬的挣脱了,一转眼,她攀着水管,开始往屋顶上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媚媚说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她完全不要命了,拼命的一个劲的往上爬啊爬。她的衣服被扯破了,她的手和脚被铁架被石头磨得鲜血淋淋,但是她像是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 “打手们试着往上爬了爬,结果一个个都摔了下来,他们在底下叫骂着,挥舞着棍子,还有人向她扔着石头。” “当时我们全部的小姐都跑出来了,在下面眼睁睁的看着,吓得呆住了。红姐拼命的叫小蕙的名字。但那女孩子已经疯了。她顺着屋檐一直爬啊爬,看起来摇摇晃晃,我们全都屏住呼吸,下意识里,仿佛透一口大气都会把她吹下来。” 那一天的夜空特别幽蓝,屋檐和天空之间的女孩虚幻得像个白色的纸人影,但她在缓慢的,执著的,.向着前方移动,就好像前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世界那么大却又这么小,天地间只有她孤独一人。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苏琴叫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有客人掏出手机报了警,有人在大叫:“要摔啦,要摔啦!” 苏琴用手掩住嘴,透不过气。 四周的人群突然爆出了一片惊呼,苏琴猛地闭上眼,只不过一眨眼的瞬间,屋脊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黑天幕。 苏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在那一刻没有泪,干哑的喉咙里只有鬼一样的哀咽。 小蕙终于逃出去了。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的父母来认领她的尸体,都是纯朴的乡下人,满脸都是皱纹,爸爸用手掌抹着眼泪,妈妈哭得呼天抢地。很多人都看到,小蕙是自己爬上水管,自己跌下来的,黄长荣花钱打点关系,最后以精神错乱自杀处理,只是事出在自己员工身上,作为资方赔了两千块给家属了事。龙头上上下下都被下了禁令,小蕙的事绝对不能再提。 人都是很健忘的,时间久一点,小蕙的事好像就真的过去了。 只有苏琴忘不掉,忘不掉小蕙那双上过铀一般清亮的黑眼睛:“琴姐,我一定要逃走。你要救我,你要帮我。” 她好后悔,要是她把小蕙看紧一点,也许她就不会死;但不死,又能做什么呢,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身陷无间地狱,不知何时超生。 她在迅速的衰弱。吃饭吃不下去,常常觉得反胃想吐。她觉得自己不干净,睡的床不干净,吃的东西也不干净,她周围的环境,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干净。酒倒是喝得很凶,大杯大杯的喝酒,呕吐,渐渐的没有客人愿意指名叫她,龙头所有的服务生都讨厌她,因为常要清理她呕吐一身一地的秽物。 黄长荣也开始有点害怕了,觉得她精神可能有点问题,就叫了一个手下送她去医院检查。那个人据说是他的军师,是个大学毕业生,叫白石。 白石看起来和其他的古惑仔不一样。 他穿着蓝色方格衬衣,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是阴声细气。从前苏琴很怕他,一见他就低头躲开。 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眼看着四下无人,他突然轻声说..:“你……想要逃走吧?” 她吓坏了,左右看:“不,不,我没想过。” 他拉起苏琴的衣袖,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痕:“唉,荣哥下手太狠了。”他的口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他看她的眼光不是色迷迷的,而是带着温柔。 医生并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但是他还是坚持让医生开了点镇静的药,回去跟黄长荣说,苏琴病得不轻,要定时复诊。有时他们假装去医院,他会开车戴苏琴到深圳河边,坐坐,走走,望着河水吹吹风。这已经是苏琴生命中难得的平静时光。 有一次他带苏琴去了世界之窗,苏琴好久没有笑过了,在堆满仿制赝品世界著名景点的公园里,她难得的笑了,她想不到自己还会开心的笑,在她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就滴了下来。 她紧紧抓住白石的衣袖:“求求你,我想回家。” 白石看了她一会儿,上前搂着她的肩:“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妹妹。眼睛和你很像。五年前车祸死了。” 他说的是真的,是假的,她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对她绝不像是对妹妹的那种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点吸引了他,让他色胆包天。也许只不过因为,她是他成天见的女人的中,最像良家妇女的一个。 不管怎么说,他答应带自己走。二十二岁的苏琴再一次把希望和信任全心全意的投向另一个男人。但她等来的,是一根手指。 白石的手指。指尖上有颗痣。 她在瞬间的痴呆后,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黄长荣:“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臭八婆!喂不熟的母狗!今天不打断你的腿,绝不了你逃走的心!”黄长荣将她绑起来,当着所有小姐的面用木棒狠狠的打,她昏了过去。 她被单独关在最顶层的小阁楼里,昏暗不知天日,不知黄长荣打算怎么对付自己。 丁易来看过她,带着一种含着恨意的快感告诉她,白石根本没有死。他们在外面偷情的事被黄长荣知道了,把他叫来,只打了几下,那个没用的男人已经什么都说出来了,为了平息黄长荣的怒火,他自己斩断了手指,这一招很高明,不过黄长荣还是赶他去当扫地的龟公了。 在那一刻,苏琴真是万念俱灰。她好恨她自己,为什么又那么天真,又轻信了男人,原来谁都是贪图她的身体,全部都是在骗她!骗她!骗她!在那一刻她好希望白石是死了,是为她死了,这样她会永远纪念他,哀悼他,甚至会为了他去殉情!可他出卖了她,那么轻易的背叛了他的誓言,出卖了他们的感情。她甚至不确定,如果真的让她见到白石,她会不会亲手杀了他。 又过了几天,苏琴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深夜,黄长荣来到阁楼,只有他一个人,他喝过点酒,想起了苏琴,决定调教她来取乐一下。当时小姐们基本都在陪客,打手们也多数都在下面夜总会,只留下一个看屋子的在三楼笼子。但苏琴使出非人的力气拼死挣扎。脸,手和脖子都被抓伤的黄长荣恼羞成怒,紧紧的卡住她的脖子,苏琴当时手脚都麻痹了,舌头都伸了出来,就在头脑渐渐空白的时候,卡住她的手突然软了,她被重重的抛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息着从地板上挣扎起身,眼前的一幕让她呆住了。白石和黄长荣正扭在一起,白石被黄长荣用膝头顶在身下,黄长荣正挥拳狠揍那张已经鲜血淋淋的脸。白石的手无力的推着黄长荣,其中的一只手裹着纱布,已经渗出血来。 那时苏琴顾不上多想,随手摸到身边地上一样东西就朝黄长荣抡过去,一声闷响之后,黄长荣应声倒地,手脚抽搐之后就不动了。苏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的,是一条高尔夫球棍。 “我杀了人。我吓坏了。我没想到杀人原来那么容易。这时白石缓过气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呆住了,但他到底比我强,惊慌之后很快的镇定了下来。”苏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身子还一阵一阵的发抖。袁野从身后拥抱着她。他们紧紧的依偎,苏琴才有勇气慢慢的说下去。 “白石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就学着戏里演的,让我把能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全收起来,免得事发后被警察找到。然后又叫我一起把黄长荣搬到台灯旁的椅子上,把所有的烟灰都集中在他手边的烟灰盒里,再破坏了台灯的插头,造成是因为吸烟引起旧插头走火的情景。这种旧房子,多数都是木砖结构,燃起来很快,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消防,等楼下的打手查觉起火,再救也来不及了,而且他们和那些客人一样,也纷纷只顾着逃命,哪里管得到我们。” “我一点都没有想过自首,也不愿意被那些小混混打死。无论如何,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拖黄长荣的时候,我虽然好害怕,好害怕,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我拼命的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件坏事,做了它,你就可以摆脱这个噩梦,就有机会从头来过。就是这个信念支持着我做这一切的。” “火迅速的沿着电线燃了起来,慌忙夺路而逃。但这时,最恐怖的事发生了。那间看守室突然传出来惨叫声,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确是黄长荣的声音。他居然没有死。我吓得全身发软,浓烟滚滚之中,我们本来正在不顾一切的往外冲,白石突然停了下来。他对我说,不行,如果他活着,我们逃出去也活不成。我问他,那怎么办?他把我往外推,说我对不起你,你一定要活着逃出去。” 那是苏琴最后一次见到白石。火势的确是更大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浓烟迷住了她的眼睛,在炽热与昏暗中,她无路可逃。但明明心里又知道,她非逃出去不可。电线断裂,木梁燃烧的噼啪声和爆炸声中传来隐隐的哀嚎,像唔唔的狼呜。 她的头发着火了,她半边面颊被火烤得生疼,她在不顾一切夺路而逃。 这一幕,从此成为她永远挣脱不了的梦魇。有多少次她梦到一身着火的黄长荣狰狞地向自己扑来,有多少次她梦到脸孔扭曲的白石,双目中流着血问她,小琴,你逃走了吗? 后来她看报纸才知道,大火后现场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应该是黄长荣,但另一具是不是白石,苏琴永远也不得而知。黄长荣的死因判定为吸入大量浓烟而致命,但非常幸运的是,垮塌下来的横梁压扁了他的脑袋,所以警方没有发现他头上的伤痕。 “发生大火那天,我和几个姐妹正在楼下夜总会开工,忽然不知从哪儿就开始骚动起来,有侍者惊惶失措的跑来跑去,嘴里叫着走火了走火了!这一下夜总会全炸了锅,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往门外跑。 “那里根本就没有安全门,通道出口也只有一个,好几个小妹被撞倒了,踩伤了,他妈的那些男人真不是东西,刚才还抱着风流快活,现在从你人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自那一回,我他妈算是看清楚了!” 媚媚说得激动起来,好像?完全忘记对面的陈子鱼也是男人,把王八蛋啊,臭男人啊,混蛋啊之类的字眼对准他的脸一阵狂喷。 等她歇了口气,陈子鱼又问:“说是烧死了两个人,一个就是黄长荣?” “对。黄长荣的手下一共有五个人负责看管他手下的妞,每天晚上留一个人在楼上看门,结果那天晚上,那人喝了酒,睡死了,没得逃得掉,活活的给燃成炭了。”媚媚解气的说:“他也活该!五个流氓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些女孩子在他们手底下,那真是活得比狗还惨!可怜哟,常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越是脸蛋漂亮的他们越打,脱光了打,这群变态!” 陈子鱼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苏琴那晚没接客,她想偷溜,被黄长荣单独关起来了?” “是啊,就关在顶楼的阁楼上。” “火如果是从楼上起的,为什么她没有被烧死?” “是啊,我后来也就奇怪呢,”媚媚挠着枯黄的头发,“照理说,第一个被烧死的就应该是她啊。但是公安说只发现两具尸体。” “后来你还见过她吗?” “没有。”媚媚转着眼珠,突然诡秘的一笑:“不过她那姘头我倒是见过。” “姘头?”陈子鱼以为她说的是丁易。 “就是那个想带她一起逃走的那个白石啊,呵呵,我们当时叫他斯文仔,因为他在那帮人中看起来最斯文,广东话叫官仔骨骨,哎哟,当年可是白白净净,那天我在街上撞到他,简直认不得了,又黄又瘦,脏得像个叫花子。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现在满大街的在给人擦皮鞋!”媚媚为了表达她的惋惜感叹之情,直用手拍着陈子鱼的背脊:“他的半边脸和脖子都是疤,吓死人了,我就怀疑是那场大火里给烧的。” 陈子鱼坐直了身子:“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两三个月以前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地点呢?” “就是罗湖口岸出来那一块儿,那儿的人多,容易找生意。”媚媚伸出一只手指抖抖:“我叫住他,他还不认,不过他左手的食指没了,那时黄长荣亲手斩断的,谁都知道的呀,这可赖不掉的。” 逃离了深圳之后,苏琴带着一身的伤痛回到故乡。她没有想到当初的恋人张磊还一往情深的等待着自己。在她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之后,平安平凡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但想不到,丁易尾随她而来。那天夜里的事,苏琴以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想不到一切全落在丁易的眼中。这就是他勒索她的开始。 在最初的时候,苏琴的惊惶恐惧可想而知。她竭尽所能的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然而在钱被榨干的时候,她被殴打。张磊发现了这件事,决然的与苏琴离了婚。在他看来,他即无法接受苏琴黑暗的过去,也无法原谅苏琴一直以来对他的隐瞒。然而苏琴一点都不怪他,一错再错的人是自己,她只恨她自己当初有眼无珠。她想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去爱或接受爱了,因为她是低贱,污浊的,她的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生命的春天让她复苏。 丁易曾经对袁野说过,苏琴把她父亲气死了,但实际上,气死苏琴父亲的人正是丁易。当丁易发现在苏琴处再也挤不出一滴钱,于是他去找那个前乡镇医院院长,他去找他要钱。可怜的老人当晚就心脏病发,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呼吸了。满以为自己奸计得逞的丁易,还洋洋自得的等那老头送钱到宾馆里来,谁知他等来的,是愤怒绝望,满心杀机的苏琴。 苏琴假装要拿钱给丁易,趁他不备,用尽全身力气,搬过床头劣质的仿铜台灯,向着他的头狠狠砸下。 但她到底还是手软了。沉甸甸的灯台砸在人头骨上的手感,让她在瞬间全身发软,虚汗如浆。她永生永世也忘不了那种感觉,在此后每一个梦魇的夜,一再重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琴还止不住的全身颤抖,在袁野的怀里,不可遏止的颤抖。 袁野枯瘦的手臂,用最大力气拥抱着她,抚慰着她:“别说了,要是太痛苦,就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要说给你听。”苏琴用力咬着嘴唇,她要对他坦白她的全部,她不要再像欺骗张磊一样欺骗他,她要他懂得她,再来决定是否爱她。 “那一刻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倒下去以后,我又在他身上乱踢,我一边踢一边尖叫,然后尖叫变成了哭泣。我再一次杀了人,这一次我逃不掉,我一定逃不掉了。我来到了绝路。从前的一点一滴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怎么会把我一辈子搞得这样乱七八糟?我坐在他的身边,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我好后悔,好后悔,可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我再也回不去了。 “哭了很久,我突然听到丁易微微的呻吟,把我吓了一跳。我又是害怕又有点希望,希望他不要真的死掉,杀人的感觉太可怕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他果然还有脉搏。我吓坏了,扔下他跑了出去。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想,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我要逃,我要再一次逃走。我要逃开他,我要把这一切,都抛得远远的逃走。 “后来,我逃到了这个城市。我听说,我父亲从前的一个同事,在这间医院做副院长,他欠我们家的一份恩情,因为当年是我父亲向上级推荐他来这间医院的。于是我去求他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天真的我没想到人在人情在,父亲过世了,什么关系友情全部不成立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色诱他。我爬上了他的床,得到了这份工作。很老套很低俗对不对?丁易也许说得没错,我骨子里就是一个虚荣败坏的女人,我就是知道怎么利用男人。我现在做的,和从前在蛇口做的有什么两样?只是当时是为了钱,现在是为了一份工作。但我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除了自己的身体,我还能利用什么呢?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件坏事,做了它就能得到幸福。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像从前一样简单平静的生活,我现在才知道它值得我用命去争取。” 但是老天并没有放过她。在她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永远提心吊胆的活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永远如影随形。当丁易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想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他就像一个掘墓人,把往事从深深的泥土中挖出,指给她看埋在土里的尸骨,让她又一次回到那噩梦之中。 她想,像她这样的女人是注定不配得到幸福的。她和丁易,除了一起去死,没有别的路可走。当袁野遇到她的时候,她正生活在被这样的念头所折磨的地狱。有时候她想,这也许就是她和在一起袁野的原因。像她这样的女人,也许永远都无法再去接受一个正常的,有无限美好未来的男人。灰暗的因子潜伏在她的血液里,让她害怕将来,每往前走一步,她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她和袁野都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两个人。她是对于生活的绝望,而他是对于生命的绝望。他们承受各自己的孤独,却懂得彼此的恐惧。两个孤独在一起,也会有一点安慰。反正在不久的将来,他们都将独自离去。 “丁易不是已经死了吗?”袁野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他已经再也不能伤害你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苏琴全身一颤,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丁易已经死了?” “我早就知道了。”袁野非常沉静:“但是我怕吓着你,怕你又胡思乱想,所以没有告诉你。” “是陈子鱼告诉你的?”苏琴急切的问:“他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就是说这是一起自杀案。” 苏琴怔住了,既然陈子鱼已经认定这是自杀,那天他为什么又来问自己话呢?他是在使诈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了?”看着苏琴瞬间凝固的神情,袁野试着问。 “……你相信他真的是自杀吗?” “当然,子鱼是这么说的,已经结案了。” 袁野的坦然正直让苏琴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 “你……不怀疑是我为了摆脱他,杀了他?”苏琴颤声问。 “傻瓜!”袁野苦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这么想?” 苏琴猛地用力抱紧他,世上只有他,永远不会怀疑自己,永远无条件的相信自己。无论她有怎样的过去,都不会改变他对她的感情。他早已经下定决心,来接受全部的她,他也有足够的坚强,来承受黑暗的袭击。 “袁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苏琴闭上眼睛,感受着袁野心跳的声音。 “你不用说。” “我爱你。” 一阵热辣辣的感觉泛起在袁野的眼眶,他将下巴抵在苏琴的头顶:“肉麻。”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也是。” 黑夜已经过去,初春的凌晨,世界是那么寒冷与宁静。 这一天的风比昨天更大,苏琴在袁野的防寒服外加上了一条羊毛围巾。 “很重啊。”袁野叹了口气。 古人说弱不胜衣,以为那是一种美,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其实很可怕。 他们决定今天到苏琴父亲曾经工作过的乡镇的医院,和苏琴小时候住的医院大院去看看。 那所医院比想象中的更残旧。苏琴的母亲走得早,自她父亲过世后,他们家在这边已经没人了。原先医院分的房子,也被乡里收了回去。苏琴带着袁野,在她住过的那栋小楼外看了看,小楼前种了一颗叶子掉得光秃秃的老树,歪在寒风里摇晃着枝桠。 “它还在这里!”苏琴高兴的说。 “这是什么树?”袁野仰头。 “枣树。每到秋天,我就巴望着我妈打枣子给我吃。有时为了一两颗枣,还会和隔壁的小男孩打起来。” “甜吗?” 苏琴摇摇头:“木木的,只有一点点甜味。那时候没什么零食吃,随便什么放到嘴巴里,都觉得很好吃。” 她又指给袁野看:“从上面数下来第三个窗户,那儿就是我从前的家。我爸有一张书桌就摆在那窗户底下。” 现在那窗户挑出几条长长的竹竿,晾着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和女人艳红的胸罩。 “我妈在院子里帮我打枣子,我爸就坐在窗台边练字,看书。他从来不帮我打枣子,他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要顾着自己的形像。”苏琴仰起头,带着有一点出神的表情看着那个窗子,仿佛父亲仍然坐在窗后凝视着自己。 “真没想到,我还会回到这里。我考入镇中学的那一年,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要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袁野伸手抚摸着树干,仿佛在确认这棵树在他生命中的真实感和质感。 “为什么这么干呢?它已经死掉了吗?”他问。 “不,从前我爸也老是说它快干死了,但冬天一过,到了明年它又会发芽,长出叶子,还能再开花结枣子呢。” 袁野闭上眼睛,想象春暖花开之时,这颗老树再次抽枝散条,发出娇嫩的新芽的情景,那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就蕴藏在这枯黑的枝条之中,就蕴藏在他脚下的这片大地之中。 袁野说:“就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什么?” “就好像回到起点,然后重新出发。从前的一切,那个循环已经结束。我们回到这里,再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苏琴惊讶的看着袁野,说不出话来。 “就像这棵枣树一样,只要挣扎过冬天,到了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结果,开始它新的生命。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永远不会晚。” 视线一点点的开始模糊。 像圣经里的巨人,只要脚一踩大地,就能重新获得力量。故乡就是她灵魂的大地,回到这里,就好像经历一个重生的仪式。 这才是 8881." >袁野坚持要她回故乡的真正原因吗?虽然他说要苏琴陪他来看一看,实际上,却是他在硬撑着陪自己回家。 “嗯,嗯!”苏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抬手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重新开始的人生,再 4e0d." >不需要做任何坏事来交换的幸福,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爱哭鬼。”袁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 在他们的身边,老枣树枯黑的枝条伸向无垠的,冰层一般的天空,像某种渴望的手臂。它也在迫不及待的呼唤春天的来临,它体内最深处的生命像血液一般的急速,渴望着绽放绿色的新芽。 听了媚媚的话,敏感的陈子鱼几乎可以断定,当年的那一场火灾绝对有古怪。第一,本应烧死的苏琴顺利逃脱了,第二,黄长荣当晚死掉,就如果丁易的死一样,这件事对苏琴最有利;第三,据媚媚所言,白石和苏琴有私情,而和黄长荣结下梁子;第四,白石的脸被烧伤,说明他当时也应该在火灾现场。利用这四点得出推论并不难,但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白石,来证明自己的结论。 穿过低矮残败的屋廊,绕过恶臭散发垃圾堆,很难想象这仍然是在深圳市区内,那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那么多崭新漂亮的摩天大楼不远处的后巷。有好多在深圳生活过多年的人都未必来过这样的地方,这是一个城市隐形的贫民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被社会遗弃,遗忘的一族。人们的生活来去匆匆,大家都选择了视而不见。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白石,陈子鱼也不会来到这里。第一次来是下午,他一个人也没见着,街口卖烟的告诉他,这些叫花子全出去讨生活了,不到深夜不会回来。于是他又换清早来,四处打听那个没了一根手指的擦鞋匠,也许他已经不叫白石,但没关系,他是湖南人,而且脸被毁过容,应该很好认。 不知那里的人是不是对他这个打扮得身光颈靓的男人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他问了好半天,没一点头绪,正有点焦躁的时候,一个纸皮箱搭成的帐篷突然动了一动,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他没好气的冲陈子鱼大吼:“你他妈不就是找那个烂脸仔吗!他不在这里!” 陈子鱼眼睛顿时亮了:“他到哪里去了?” “他回乡下了!” 陈子鱼一愣,怎么这么不巧。简直好像知道他要来,故意在找躲他一样。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去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那天也是有个人像你一样来这里找过他,过后烂脸仔就走了!”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 “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子哪记得这么多?!”那人吼完以后,就缩进他的破布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过年前吧。”旁边一个抱着膝头,刚才怎么问他都不吭声的老头子,突然说:“约摸一个多月以前。” 一个月以前,丁易那时还没有死。陈子鱼第一反应是丁易,但随即又醒悟不可能,丁易那时大概正因赌博被关在拘留所里。 “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却又不吭声了。 陈子鱼掏出警官证:“老人家,请你帮我这个忙,不然的话,我只有请你到局里去说了。” “你是警察?”老头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那个男的,瘦高个子,黑皮衣,金头发。看起来像个古惑仔。” 这一来陈子鱼彻底迷茫了,这个金发古惑仔又是谁?他与丁易的死是有关还是无关?他来找白石是为什么?白石突然回乡,和这个人来找他有没有关联? “这系人像还原后的图像。” 叶峰把计算机打印出来的图纸交给陈子鱼。 “那些流浪汉的记忆不太靠谱,有说这样有说那样的,画出来好几张,这张系综合他们的共同点形成的图像。” 图中的人大约三十上下,脸型削瘦,目光严肃,一头与他的脸容毫不搭调的夸张金发。 陈子鱼凝视着图纸,虽然不得要领,但他觉得有点眼熟。 自己,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是在哪里呢? 他拼命的回想。 最后一个在深圳的夜晚,陈子鱼一样来到酒店三楼酒吧喝酒。今晚酒吧的客人多了些,一身灰紫色长裙的珍珠看到陈子鱼,从一个胖胖的中年老板模样的人身边站起来,走向他。 “怎么样,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珍珠似笑非笑的问。 “算是吧。”陈子鱼闷闷不乐的说。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 陈子鱼看着她,突然心里一动,这个女人认识的人多,也许她见过这古惑仔也说不定。 “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将那张打印的图像从袋里掏出来,交给她。 珍珠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画得好难看。”她将图像还给陈子鱼:“那头发,太夸张了,像假的一样。”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陈子鱼突然顿住了。 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有可能戴的假发?是他的头型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不,如果是的话,他可以戴没那么夸张的啊。可是他戴的金色……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全转移到他头发上了,大家都只记得他是个穿黑皮衣的金毛,而对他的容貌模模糊糊。再说,黑色的皮衣加金发,很典型的阿飞打扮,但并不适合画中人物的年纪,他是在用这一切故意造成一种错觉印像,来掩饰他自己真正的身份。也就是说,他已经预计到将来会有人来调查白石?而已经虚张声势造成一种假像? 陈子鱼马上将手中的人像图纸折起来,折掉头发,只剩下面孔,他专注的看着,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就像通俗小说里常说的,一道电光照亮了灵魂。此时猛然一个念头闯进陈子鱼的脑海,就像电光一样把一切都照亮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叶峰:“那些流浪汉还有没有提到这个人其他任何特征?比如说看起来像是有病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叶峰回答说:“这个嘛,系有一个人说那个人好像在不停的咳嗽,不过咳嗽不算一回事吧?”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陈子鱼觉得心都停跳了一拍。他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春泥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赶回t市的路上,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就像灵魂的拷问一般折磨着陈子鱼的内心。他多么希望整件事是什么地方,是哪里搞错了。然而这却是最合理,也是最简明的答案。在看到那张人像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也许曾泛起过那个人的脸,所以才会觉得熟悉,只是他立即将那念头抛开。也许在他潜意识中,根本拒绝正视。 下了飞机,他第一件事是打车到袁野家,却惊愕的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马上到苏琴工作的医院,才知道苏琴也请了事假。这两个人到哪里去了?以袁野的身体状况,他能到哪里去?那个女人到底把他怎么样了?陈子鱼忧心如焚,立刻打电话给警校同学们所在的各个区域派出所,就算是人肉搜索,也要把袁野和苏琴找出来。 在长时间的亲吻之后,袁野觉得有些头昏。 苏琴抬起脸,微微喘息着:“还好吗?” “恩。”袁野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点幸福的微笑。 苏琴再次低下头,柔软的唇舌沿着袁野的脖子,锁骨一路下滑,经过腹部的伤疤时,略作停留,她好好的,长时间的亲吻着丑陋的疤痕,然后抬起头来:“可以吗?” “很舒服。” 苏琴的舌尖掠过袁野的小腹,然后张开口,将那个东西含在嘴里,袁野的手轻轻按在苏琴的头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说:“我……我已经不行了……” “不,你可以的。放松,别着急。”眼泪突然就从眼眶中滴出来,苏琴低低的说:“无论如何,这辈子,我也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你一次。” 袁野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感受着苏琴柔软的舌尖和口腔的温暖,渐渐的,一种熟悉的感觉从体内深处翻搅泛起,快感渐渐加强,冲上脑顶。苏琴放开了他,用骑跨的姿势,慢慢的坐了下去。 袁野觉得心脏拼命跳动,仿佛快要冲破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包住的胸腔,全身的血液好像不再流经大脑,而全部集中到那个地方,强烈的快感让他头昏眼花,他一方面担心这虚弱的身体无法负担,一方面却又战栗着渴望快感更加强烈,如果能死在这一刻,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苏琴喘息着俯在袁野的胸膛前,骤然冷却的汗水,让胸前的皮肤起了一层鸡栗。袁野用沙哑的声音问:“感觉好吗?” “棒极了。”苏琴怕自己太重,从他身上滑下,躺到他身边,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做爱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 “是啊。”袁野闭着眼睛,脸露微笑:“已经死而无憾了。” 袁野又在做梦了。 这一次是一个很长,很快乐的梦。他梦到从前在警校的时候,他和陈子鱼在一块儿踢球。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晃过了一个人,又晃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像这么顺利过,他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在梦里他有点奇怪的想,咦,我的心脏怎么承受得了这种强度的大运动?我不是病了吗?陈子鱼好像在和他抢球,被他甩开了。眼看着龙门就在眼前,但陈子鱼的脸突然又挡在面前。原来他是守门员!袁野做了个假动作,抬脚狠狠的向足球踢去……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剧痛猛然回到身体。 袁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琴的脸,担忧的俯视着他。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苏琴两眼含着泪水:“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袁野缓缓的打量四周,原来自己已经不在那间残旧的小旅馆里了,而是躺在看起来相当简陋的医院病房里,手背接着管子,有仪器发出轻轻的嘟声。 隔着氧气面罩,他吃力的向苏琴微笑:“我很好,没事。” 这时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跑过来:“哎,有人找你们耶。” 苏琴回过头,陈子鱼站在急救病室门口,她愣住了。 袁野知道陈子鱼是为何事而来。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欣慰,太好了,临死前还能和他见上一面。 “你来这里干什么?”苏琴下意识的上前几步。 陈子鱼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袁野。 “苏医生,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大头说。” 苏琴紧张起来:“不行,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行了。他现在这种状况,你还想说什么?” 袁野声音嘶哑的打断了她:“没关系。我也有话想跟他说。” “可是……”苏琴担心的看着袁野。 “没事。”袁野吃力的笑了一下。 看着苏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陈子鱼回过头来。 袁野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已经都知道了吧?”他气息微弱的问。 陈子鱼点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我真的无法相信,怎么会是你。” “是的,就是我做的。”袁野说:“我摸清了他的活动时间,然后,呼,呼,然后用迷你电击枪将正在泡澡的他电晕,他吭都没有吭一声。我给他穿上衣服,把他抬到床上,把现场弄得好像自杀。” “你是怎么进到他屋里去的?”陈子鱼向他走近:“对啊,像你这样的开锁高手,全市一大半的屋子的锁都锁不住你,更何况廉租屋的破烂锁呢。但电击之后皮肤上应该会留下痕迹啊?” “我估计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腐烂了。因为像他这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小混混,如果不是尸体发臭,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把电击枪放进水里。” “那药水樽上的指纹,是你擦掉的?” “不错。因为那药水是苏琴拿给他的,”袁野喘了口气,说:“你们在他的浴室里应该能够找到残留的药水成份,要是没有药樽,我怕你们会起疑。但我不能让苏琴的指纹留在那上面,这太危险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擦掉刀上的指纹呢?” “刀?”袁野有点茫然。 “你不知道苏琴曾经带过刀去找丁易?” 原来如此。陈子鱼想。 “我……我本来以为你们一查他的纪录,就会发现他欠了大笔赌债……不过周老虎帮了我一个忙,他找人去淋了红漆,这样更省事,你们连查都不用查,就结了案。”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能够如此成功的误导我们,一定是非常熟悉我们内部操作的人。” “那天,你跟我说,局里已经将这案子结了案。我听出来你仍然持有怀疑,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查觉到。”袁野轻轻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我一直等着你来问我,我不会否认。” 陈子鱼低下头:“你知道我当我猜到是你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吗?” 袁野看着陈子鱼,目光变得温暖起来:“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兄弟。” 一阵类似酸楚的感觉从陈子鱼心头涌起,他扭头望着另一个方向:“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低声说:“而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的一个,相信内心信念的人。” “那天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对我说,警察的工作,就是为了追求公义。你知道吗,我听了之后,非常的佩服你,觉得这真是非常高尚的想法,很令人尊敬。我怎么能够想象,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知法犯法,把你自己人生的信仰全部推翻?” 袁野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思索怎样回答他的问题。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氧气面罩透出的嘶嘶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说:“子鱼,你知道吗,在我才得知自己的病的时候,我恨过苏琴。我甚至恨过你,恨一切健康的还能活下去的人。我觉得好害怕,谁也没法说的害怕。我怕死,怕得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而最可笑的是,我发现我最痛恨其实不是这个我死去以后还照常存在的世界,而是这样恐惧死亡的我,和那种独自去死的感觉。一直到我遇到了她。” 丁易是不会放过苏琴的,袁野比谁都再清楚不过。他也敏锐的觉查到,丁易并没有告诉自己全部真像。他一方面假装相信丁易的话,积极的卖房子,给他钱,造成一种所有的事都将用钱搞定的假像,一方面从丁易的嘴里巧妙的套取真像。他瞒着苏琴,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的调查,早在苏琴告诉他一切之前,他就已经见过白石,将当年的一切统统证实。 当他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从得癌症以来,那种盲目的痛苦终于变成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不再只是诅咒逃避。他终于明白他剩下的生命将要完成的是什么,也许上天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去完成那件事——用他残败的生命,去换回一个女人的重生。 自己已经得不到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而苏琴可以得到。她值得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如果这是最后一件坏事,让他去完成。 “丁易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去了结?” 袁野闭上了眼睛。 “丁易和苏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袁野不开口。 “你到深圳去调查什么事?”陈子鱼问:“是不是和龙头夜总会的大火有关?” “子鱼,办案得讲证据。” “那你告诉我啊!” 他缓缓睁开眼睛:“你能够保守秘密吗?” “当然!” 袁野看着陈子鱼,嘴角露出一丝石刻般的痛苦笑意:“我也可以。” 在这一刻,袁野的目光锐利诡谲,就像回到了当年的袁野。 他已经下定决心,用他的死亡,将一切封闭。 袁野那种以死相拼的意志,让陈子鱼一时无语。 “那时你突然辞职,就是为了去做这件事?” “当了一辈子警察,临了总不能弄脏了那身衣服。” “为什么?你一辈子的信念和理想,你病得要死都不舍得放手的工作,为了那个女人,你可以放弃?你就这么爱她?值得吗?” 袁野抬起眼睛,望着上方,就好像穿透天花板,望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说:“子鱼,那你告诉我,怎样的爱是值得,怎样的爱是不值得呢?” 陈子鱼一愣。 “如果你认为,我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做很傻,那就大错特错了。两个人相遇,上床,结婚,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性欲和繁衍后代,这是动物的本能。凡事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着想,一切只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在每一次付出时都要衡量值不值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袁野有点悲哀的看着陈子鱼困惑的神情:“你不会懂的。我从前也不懂。因为我从来没那么想过这样的事,那时候每天都太忙,根本没功夫想。” 只有在病了以后,有空躺在病床上,想着每一个人的人生,奇妙又短促的人生。 “苏琴……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人。从前我不了解她的时候,我迷恋她,可是,当我了解她一生的故事之后,我同情她,我怜惜她,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助她……是的,我就是这么的爱她。” “大头,当了一辈子的差,你不会不明白,无论有怎样的苦衷,当你用法律允许以外的手段去达到目的,那就是犯罪!” 袁野轻轻一笑:“我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其实,生命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为什么有人幸福?为什么有人受苦?为什么有人轻而易举名成利就,而有人豁出性命也一无所有?” 袁野的声音嘶哑又低微,陈子鱼非常努力的听着他说话,但听来总像是发热的人的呓语。他不太懂,这些和他们讨谈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着。 在这回光返照的一刻,袁野的目光分外明晰痛楚。 “子鱼,我就快死了。我这一辈子,没有经过中年,老年,只有青春。我所有的青春都用在维护法律,人类的法律。但是,当我来到生命的最后,站在死的角度反观整个生命,我现在唯一所要遵行的,只有神的法则。人类定下法律,也不过就是遵从上天的旨意而行,那就是除暴安良……” 袁野的话很难辩驳,陈子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反驳他。看着奄奄一息的袁野,陈子鱼深深的感觉到愧疚,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仿佛在为他年轻,他健壮,他依然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而心怀抱歉。 陈子鱼问:“是她要求你这样做的吗?” “不,不是。”袁野的神情变得有点焦急:“不要告诉她。” 陈子鱼再次呆住:“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她全不知道?” “她那么不容易,才可以摆脱往事的阴影,在她将来的人生,我不要成为她另一个心理包袱,”熟悉的绞痛开从从体内泛起,袁野咬牙忍受着:“我只要她好好的活下去,最好忘了我,这样她才能尽快开始,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你明白吗?” 陈子鱼觉得匪夷所思,他为她付出所有,做了那么多,而他却只求她不要记得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过了一会儿,陈子鱼说:“不,我不明白。” 袁野轻轻叹了口气:“子鱼,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我的问题?” 袁野干枯瘦长的手指,轻轻的反握住陈子鱼的手,轻得几乎一点力量都感觉不到。氧气面罩后,袁野虚弱的说:“你永远用怀疑的眼光寻找别人的每一个动机,你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你太害怕受伤害。你从不流露真正的感情,你和你的周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罩,别人无法接近你的范围,而你永远也不会懂得,为爱一个人而付出所有的痛苦和幸福。” 陈子鱼听清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不太懂得袁野话里的意思。但在这之后,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回想和理解。而在此时,他突然记起深圳那个叫珍珠的酒吧老板的话——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非常的自我,心里只有自己,总以为爱就是被爱。我们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感觉为中心,永远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去设想。 这才是他不能懂得袁野的真正原因吧。因为他从来没有疯狂的爱过,从来没有为爱付出过什么,他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寂寞而寻找伴侣,又害怕伤害而封闭自己。他以为自己爱程琳,可是在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爱是多么肤浅又可怜,在程琳出轨后,他除了愤怒与责怪,做了什么事去挽留他们的感情,挽回他们的婚姻吗?如果程琳可以原谅他的自私,他为什么不能原谅程琳的迷失呢? 袁野看着他的神情,用沙哑的声音说:“别,别担心,你还有很多时间,一切还来得及。” 袁野的手在颤抖,陈子鱼变了脸色:“大头,你怎么了?” “我……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氧气罩后,袁野急促的喘息着,胸腔的剧痛再也无法压制,史无前例的发作起来,就像身体里每一个隐藏的癌细胞都在鼓噪活动,就像火山爆发。 “大头?大头!”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求求你,别再查了。” 神啊,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的剧痛,他已经受够了,只要能让它平息,他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得了肺癌,如果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也许会找到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袁野喘息着:“可是我……我没有时间了……我没办法……” 陈子鱼感觉到手掌中,那只冰冷的手剧烈颤动起来。 袁野想尽力看清陈子鱼,但怎么眨眼睛也只看到一团团模糊的人影。但他用开始焕散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陈子鱼,渐渐失去视力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切恳求,那一刻的凝视足以令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也动魄心惊。 “子鱼……”他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陈子鱼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大头!袁野!” 他回头大叫:“医生!医生!” “呼,呼,呼……” 他想跑出去找医生,但袁野紧紧的拉住他,他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本来轻轻握住陈子鱼的手指,因为抽搐而痉挛成一团,指节处捏得透出青白。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见,两行清泪从袁野的眼角不断的渗出,流入发际。 他的嘴唇蠕动着,想拼尽最后的生命说什么。陈子鱼要将耳朵贴在氧气罩旁才听得清。 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袁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接受……惩罚。” 陈子鱼一呆。苏琴从门外抢入。 “袁野!袁野!”她尖声大叫。 袁野闭着眼睛,全身抽搐,身边的仪表器不发出危急的警报声,显示屏上的血压,心跳全部都乱了。 医生和护士们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开始为他注射抢救。 陈子鱼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那种不真实感就像是一场噩梦。 “无关的人员请立即离开!” 他被护士推搡着到了加护病房外。门在他眼前关起来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透过病床上各种仪器,露出陷入昏迷的袁野一小半侧脸,他紧闭的眼角泪痕分明。 陈子鱼呆呆的站在病房门口,全身都觉得空荡荡的,好像着不到实处。 他虚虚的往后退了两步,腿弯撞到什么东西,原来是一排提供给病人坐的塑料椅子,他腿一软,虚脱般的坐了下来。他的心里乱成一团,手指插进发际,接触到面颊,才发现湿湿的。原来刚才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脸的泪。 几乎是一个奇迹般的清明时刻。在爆炸般的剧痛之后,所有的痛楚好像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麻木,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么累,他好想休息一下。 恍恍惚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病人已经陷入完全的昏迷……他的脑部因为缺氧而水肿,恐怕插喉的意义也不大,我们的医院设备有限,如果在大医院里说不定会有维持他的肺部呼吸的机器……” 他突然有点紧张,迷迷糊糊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些什么。 “……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他受那样的罪。” 听到苏琴的声音,他蓦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她在自己身边。 “……好吧,我明白了。” 头顶上那一片炫目的白色光突然暗了下来,就像突然天黑了。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苏琴声音虽然遥远,但仍然听得见。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袁野……袁野……” 他很想响应她的呼唤,告诉她他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痛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想叫她不要哭,叫她别害怕,别担心,他应付得来,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可以平静面对。虽然他很想说这些话,但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又在做梦了吗?还是那个当警察办案的老梦。他孤身一人潜伏在阴暗中,他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身边的队友们都失散了,危险已将他重重包围。活下去不过是杀出重围,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无沦如何也冲不出去了。当他明白这一点,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恍惚间,他好像站在旷野之中,早春微阴的天空下,苏琴拍打着一棵枯黑的老树,回过头对他灿然一笑:“到了明年,它一样会发芽开花呢。” 寒风吹乱了苏琴耳畔的长发,冻得发红的面颊苹果一样微微发亮。 意识在飘忽远逝,却又急遽穿行。 一时间,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上爬一串长长的楼梯,楼梯间狭窄阴暗,除了他沉缓的脚步声,安静得分外诡异。这是在哪里呢?对了,是在那间廉租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口袋,他要去杀那个人。 冥冥中,到底是谁的名义判下罪行,到底是谁的手在主宰执行? 在他无声无息的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谁的脸上淌下了泪? 时间的河流滔滔而去,永恒的浪花轻轻拍击生命的河堤。 那怎么也擦不干的,袁野眼角的泪水停止了。 仪器上那一直在不规律跳动的小点,拉成了一条直直的平线。它终于安静了,好像累极了,再也不肯跳动一下。刚才还那么忙碌的病房,突然一下静了下来。 苏琴闭上眼睛。 医生放下了手中的电击器,取下口罩。他看了看心跳监测仪,血压器,深深的吐了口气:“确认死亡时间。” “是。”在一旁的小护士马上拿笔记录。 死者家属的哀伤,他们已看得太多,人死了,还有一大堆手续要做,死亡证明书什么的,病房里的人都各忙各的。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苏琴恍然不觉。她只是痴痴的看着袁野。 陈子鱼像泥塑一样等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头顶一排蒙着塑料壳的白炽灯永远发出冰冷的亮光。医务人员进进出出,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的兄弟,就与他一墙之隔,生死就在呼吸之间,而他却只能守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无力。 明明知道这一天是迟早的事,身为刑警,明明已经看惯了生死也不动容,可是当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或朋友,那种痛楚就是不一样。 而且,他们最后那一场争辩,还在他脑海中翻绞,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抑或这件事根本没有对错?他心乱如麻。 他身上穿的毛衣太薄了,过了很久以后,才感觉到一阵阵寒气刺骨。他用发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烟,取了一根咬在嘴里,突然又记起这是在医院,于是又将它从唇上取下,就那么夹在手指中发呆。 突然加护病房的门打开了,两个医生和几个护士一齐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子鱼急忙迎了上去。 有一个医生认出陈子鱼,他冲他摇摇头:“病人已经过世了。” 陈子鱼只觉得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到病房里,还有三两个护士在那里收拾,其中有一个把仪器管子一一从袁野身上拔下。 明亮的灯光下,袁野很安静的仰躺着,双手平摊,好像睡着了。但他的皮肤,他的嘴唇是惨白的,透露出生命终结的气息。 陈子鱼静静的看着他。 “袁野,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一个夜晚,他和袁野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他这样问过袁野。 袁野沉思着,然后露出一点微笑,转过来看着他。 “也许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一瞬间袁野悲哀的神情,就在此时突然鲜明的出现在脑海中。 儿时一起厮混的时光,警校时共同成长的岁月,一齐办案时经历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些嬉笑怒骂的点点滴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如果人生只是一团混乱的,巨大的偶然,可是为什么,对于这悲哀的生命,我们仍然会万般留恋。 “所谓人生的意义,其实只是活着的人,赋予人生的东西。人生其实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明明那么拼命想活下去。 他们认识了一辈子,他却刚刚才开始了解他,可他在这个时候把一切带走,让一切重新归入虚空。 陈子鱼将目光缓缓的投在苏琴身上。 这个女人,就是他最后找到的生命的意义吗? 这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女人,他却能将一切托付,这是一种怎样的期望与信任? 陈子鱼来到她身边,她有点迟缓的转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哭。但那是一种比痛哭更加深切的悲哀表情,深深的震动了陈子鱼。 而在此时,苏琴看清了陈子鱼面颊上的泪痕。他的悲哀是真诚的,在这一刻他们共同的哀痛,搭成了>某种意义上奇妙的谅解。 为着同一个人。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陈子鱼注视着袁野。他突然说:“从这么看,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袁野紧闭着眼睛,半张着嘴,表情很放松。真的就像平时他注射了镇静剂后,安静的睡着了一样。 苏琴用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为什么,他会哭呢?”苏琴说:“是因为我吗?” “……不,他最后对我说,他唯一死而无憾的事,就是你。” 苏琴的眼中泛出泪花,但她拼命咬唇忍住。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再也不会痛,再也不会难过。他已经平静了。” “是啊,已经无所谓了。” 陈子鱼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某个地方觉得空落落的。这个人还就在眼前,他们刚刚还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和真理的辩论,可是一转眼,这些全不重要了。 袁野最后为什么流泪,他是明白的。可不管最后让他的生命那么痛苦,那么悲哀的是什么,他终于都得到解脱。毕竟在永恒的死亡面前,人类的存在,以及一切,都不过是飘浮的肥皂泡。现在什么都不能惊扰他了。 护士收拾完仪器,拿来白色被单,盖在袁野的身上,她们要将他换到另一张铁架床上,推到太平间。 “对不起,”苏琴突然说:“可以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吗?我想单独和他呆一下。” 房间里的人都愣了愣。陈子鱼最后看了袁野一眼,第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护士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陈子鱼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往外走,一直走,走出了医院,走进夜色。 加护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俩了。 就像陈子鱼说的,袁野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在此时轻轻的唤他,他就能睁开眼睛。 苏琴忍不住,真的叫他:“袁野,袁野。” 他还是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 苏琴轻轻抚摸着袁野的脸,袁野的肩,袁野的手。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袁野他还在这里,可是袁野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独自远行,去了一个苏琴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 眼泪直到此时,才滚滚而落。但苏琴咬住下唇,此时她不允许自己太伤心。伤心应该是以后的漫长岁月,而现在,她只想和袁野好好在一起。她要珍惜和袁野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她缓缓的解开外衣,脱掉毛衣,长裤,胸罩,她脱得光溜溜的坐到袁野身边,掀起薄薄的被子,就像那无数个夜晚一样,滑过去伸手拥抱住那还留有余温的骨骸。曾经听人说过,亲人的泪沾在死人的衣服上,衣服就会变得沉重,他会过不了阴间那条河,所以她命令自己不许哭。她贴着他,好好的躺好。袁野一定还没有走远,让她最后拥抱一次他。她的手温柔的抚摸过他的身体,感受着这身体散发出来的,永决的气息。她将脸轻轻靠在袁野的肩头,这是最后一次了,在这副身体,还仍然称得上是袁野的时候。 快到深夜十二点,一阵又一阵,持续的门铃声将她惊醒。这时候,会是谁呢? 独居的女人总是特别谨慎害怕,她在睡衣外披上厚厚的外套,又拿了一柄雨伞权当武器,小心翼翼的凑到门边,打开灯,从猫眼往外看。她低低的惊叫了一声,连忙丢开伞,打开门。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陈子鱼站在门外。 “对不起,”他说:“我忘了带钥匙。” 程琳呆呆的看着他, 5979."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天来一直不听她电话,她找不到见不着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快进来。”她拉了他一把。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他的嘴唇干裂,而且冻得发白。他看起来非常疲倦,眼圈底下都是憔悴的阴影。 程琳从衣柜里拿出厚毛衣给他披上,又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纯粹是为了取这杯中的一点暖意。 “出了什么事?”程琳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带着一点茫然的神情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说话。 “袁野……死了。” 程琳有点惊讶的看着陈子鱼:“就是你的那个同学?他不是,和你一样年纪吗?” 陈子鱼点头:“嗯。” “太可惜了。” 她这才想起,这也许是她?99lib.第一次看见陈子鱼真正悲伤的样子。 “你记得他?他皮肤黑黑的,个子高高的,大家都说他长得有点像金城武。”陈子鱼微笑:“可是在小的时候,他是个四方头,脾气也不好,最爱打架。他最恨别人叫他袁大头,一听见谁叫他就打谁。可是他没有打过我。我一直叫他大头,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程琳看着他,听他往下说。 “我小的时候,妈死得早,老爸又不管我,一个星期,大概有三四天我都在他家蹭饭吃,和他一块儿做功课,和他一块儿在院子里玩。那时候我特别瘦,又特别矮,他妈妈老是说我没娘的孩子可怜,让大头好好的照顾我。他很听他妈的话。有一次,其他院的几个小朋友知道我妈死了的事,追在我身后笑我,我和他们打架,结果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扯破了。回到他家做功课,袁阿姨一边叹气一边帮我补衣服,吃完饭,还专门煮了两只荷包蛋给我。袁野什么也没说。可是过了两天,他回家,也是鼻青脸肿的,衣服也被扯烂了,他妈问他又上哪儿打架了,他死也不说,还挨了他妈一顿骂。我知道,他是帮我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坏小子去了,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他们,个个脸上都挂了彩,有一个还缺了颗牙。他们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来惹我了……这些事,也许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得。” 程琳看着陈子鱼,神色非常的温柔。 她觉得,她终于在开始接近陈子鱼的内心,就在此时,他对她打开了心扉,允许她靠近。 “他就是这样的傻瓜。对谁好,从来也不说。他为别人做的事,他甚至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小时候,我很仰慕他,你明白吗,那种孩子对孩子的仰慕。可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认为他照顾我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我和他年纪差不多,可小时候,他就像大哥一样带着我,护着我。我很感激他,但也因此而讨厌他。不,也许那时候,我讨厌的,是没用的我自己。再大了一点,我开始故意的疏远他,我想让他明白,我可以保护自己,我不要活在他的翅膀底下。他来找我玩,我借口说做功课不出去,渐渐的,他就不来了。他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感觉到,只是纯粹的不再和我一起玩了,我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知道,他一直是我的假想敌。从小,我爸就很喜欢拿我跟他比较,很明显他才是我爸希望拥有的那种儿子,他才够格做刑警队长的儿子。那时候,我真的很气他。后来一起进了警校,他还是那么的优秀,各方面都无懈可击,就像矛一样突出。同学们排挤他,他也不在乎。他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只重视自己关心的事,其余的身边的事一概不在意。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过他。所以我选了一条和他完全不同的路。让他去出类拔萃好了,我选择了放弃。” ——是谁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谁的生命,谁又能预计? “我下定决心要和他做相反的事,走不同的路,他越是在意的,我偏偏越表现得不在意。记得有一次散打练习,他充满干劲,谁知道我一交手就来了个假摔,让他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当时他那个失落的表情,让我暗地里差点笑破肚子。” 陈子鱼想到当时还是止不住笑出来。 “但是有一样事他从来也没有嬴过我,那就是射击。他老是感慨说我是天生的好枪手,其实他不知道,我和管射击场的那个老师是哥们儿。我拼命练习的时候,从不让他看到。我知道他很在意我这一项嬴了他,所以我死也要保持优势,却又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到他佩服我,我觉得很痛快,也很得意。” “从那以后,我就懂得了。不管对手是谁,只有不上他的擂台,你才永远不会输。但这个道理,他却一直都不明白。不,也许他明白,可他不在乎。从小,他就知道他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活得很实在,一直在鼓足了劲往前冲。” “后来工作了也是一样。他勇于冲锋陷阵,我就乐得清闲。他充满了竞争性,我就什么都满不在乎。可是我发现,社会其实比较喜欢的是我这样的人。他锋芒太露,不懂得什么叫中庸之道。但是我喜欢他,我一直很喜欢他。我很羡慕像他那么单纯的人,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做不到。” 谁能预料什么人会影响自己的一生呢? 一边笑一边说着过去的事,但眼泪几乎是突然就滴了下来。 “可是你相信吗,那么旺盛的生命力,可以在转眼之间化为乌有。当我想尝试着接受他的理想,可他却又亲手将它打破。他死的时候,紧拉着我的手,他说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惩罚。他看起来非常的痛苦,而我却无能为力。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挣扎,却无能为力……” 陈子鱼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最后得到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结局?他最后所做的事,究竟是高尚还藏书网是罪恶?一直到此时,陈子鱼也没想明白。 “子鱼。”程琳靠近他,握紧他冰冷的手。 “他死在一个乡下的镇医院里,我从医院的大门口出来,回头看,心里觉得特别惨。我在外面走啊走啊,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只是突然发现,整个小镇好像都空了,黑洞洞的街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游荡。这种感觉非常的恐怖,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往哪里去,而且我快要冻僵了……” 在寒风中抱着自己发抖的身体,想得起来的温暖只有这里。那时他突然明白,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尽头,他唯一留恋的,想要回到的地方也只有这里。 “子鱼,子鱼。”程琳张开手臂,紧紧的将陈子鱼拥进怀里。 他太疲倦了,几乎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他的神情看起来悲哀而混乱,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过来,这边来。”程琳将陈子鱼扶起身,拥着他将他一点点的引导往床边。 “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的睡一觉。”她为他脱掉外衣,牛仔裤,和鞋子,将他安置到被窝里,为他盖好被子:“天大的事,都睡了起来再说吧。” 陈子鱼拉着她的手:“别走,在这里陪着我。” “我不走,我把灯关掉。” 陈子鱼稍感安心。他觉得冷,盖着厚厚的被子,依然冷得蜷起身子,一阵一阵的发抖。程琳脱了外衣,躺在他的身边,伸出双臂将他整个揽进怀里。黑暗中,女人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像大地承受种子般包容着悲哀。 陈子鱼低低的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我是不是不懂得什么是爱?” “谁说的?” “袁野……他说如果太害怕受伤害,就永远学不会去爱。” 程琳微笑:“你这位好朋友……果然很了解你。”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吗?” 程琳抱紧他:“不,子鱼,其实大多数的人,活了一辈子,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爱。能够懂得的,是少数非常,非常幸运的人。” 陈子鱼抬起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爱上像我这样的混蛋?” 在这种光线下,他黑幽幽的眼珠反射着一点暗夜的微光,任何时候与这样的眼光凝视,都会产生温柔的错觉。 程琳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看着那双眼睛在她的掌心中闭了起来。 “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你的眼睛,又清澈又坚定。我想,爱上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不起,没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只是一句道歉的话,程琳郁积的委屈就好像得到了全部的安慰。 她低低的说:“我现在就觉得很幸福。” 陈子鱼觉得自己的眼睛再一次的发热。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相信了程琳。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是决不会再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真傻,为什么从前一直都看不清这个事实呢? 在这一刻无须任何语言,他仰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活着的人还有机会修正曾经犯下的错误。 突如其来的吻让程琳觉得眩晕,人好像在往下滑,子鱼坚实的手臂承托住她,一开始她的身体有点僵硬,随即便像软蜡一般的融去。 尾声 “系小陈吗?”电话那头,叶峰广式普通话的声音在说:“那个白石在深圳的活动纪录,我已经详细调查了,报告给你寄过去了。还有他老家那边公安局,我们也找人去问了情况,夹在我们给你的报告里面,这个人现在就在他老家,要是要查的话,随时可以把他拘留了问话……” “谢谢,谢谢。” 叶峰特快专递的报告——那厚厚的一只牛皮纸信封,现在就放在陈子鱼的写字台前。 陈子鱼放了电话,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着。 袁野的葬礼是在三月的一个早上。那天的阳光很好,天气清明。 他那边的亲戚不太多,去的都是公安局的同事和警校的旧同学。一身黑衣的苏琴以家属的身份主持着仪式,她的双..眼红肿,看起来苍白又憔悴。 程琳和他一起到袁野的墓前,放下白菊花,鞠躬。 葬礼结束后,陈子鱼对程琳说:“你等等我。我和她单独说两句。” 他来到苏琴身边,从公文夹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琴:“这是袁野寄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苏琴疑惑的打开,里面是一张她名字的存单,金额是五十万。 苏琴呆住了:“这……这不是……” “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意。” 在陈子鱼转身的时候,苏琴叫住了他:“陈警官……” 苏琴混乱的站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问:“丁易,他真的是死于自杀吗?” 陈子鱼停了一停,露出一点苦笑:“是吧。这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苏琴疑惑不定的站在那里,看着陈子鱼的背影。 陈子鱼知道她会没事的。无论此刻的伤痛多么刻骨铭心,在三十年,或者四十年之后,袁野在她心中,终会只剩下一个影子,一个永远存在,但已面容模糊的影子。这也是袁野最大的心愿了吧。 墓碑旁,一个大婶不停的将冥纸塞进一只雄雄燃烧的大铁?桶里,把它们烧给另一个世界的袁野。陈子鱼走过去,从公文袋里取出那只没有拆封过的牛皮信封,放了进去。铁桶的火焰一下子将它整个包围了。燃烧冒出的黑烟,袅绕的升上蔚蓝的天空。陈子鱼抬头,只见一丝丝棉絮般的云影,轻柔的横过淡蓝的天幕,天空广阔无边无际。 在这近乎宁静的一刻,人的存在感分外分明。 死去的人怀着对尘世的爱和留恋,为什么活着的人却不好好的爱与生活呢? 他也希望自己能像袁野一样满怀热情,但那热情却能在理智的控制之下不被成盲目,他也希望自己能信仰真理,但愿那信仰到最终不会扭曲。 一阵风吹过,黑色的飞灰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陈子鱼曾经听说,那是阴间的人在向亲人们告别。 陈子鱼从不相信人死后灵魂升天堂之类的事,但此时他真的愿意相信袁野是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与他的父母在那里团聚。 他仰望着天空的尽头,在心里对袁野说了再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