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死亡陷阱》
第一章
佩利·梅森稍微向后坐离桌子,转身面对坐在厚重皮椅里的年轻女人。梅森的秘书戴拉·史翠特递给他一张打字的秘密资料卡:
姓名:西维亚·菲尔
年龄:二十六
地址:加州,北梅沙,栗树街六九四号。目前暂居棕榈峰公寓。
电话号码:山景六-九三九〇
事由:与姊妹有关
评语:当她打开皮包取粉盒时,里面有一叠钞票和几张当票。
——戴拉·史翠特
梅森把卡片面朝下放在桌上,说:“你为了姊妹的事情来见我吗?菲尔小姐。”
“是的。”
“抽烟吗?”梅森问,然后打开办公室的烟盒。
“谢谢,我有惯用的品牌。”她从皮包拿出一包新的香烟,撕开一角,抽出一根烟,倾身靠近梅森的火柴。
“好,”梅森说着,向后靠回椅子上。“你的姊妹有什么事吗?”
“她失踪了。”
“以前有过吗?”
“没有。”
“她的名字叫什么呢?”
“媚依。”
“结婚了吗?”
“没有。”
“如何失踪的呢?”
西维亚·菲尔发出一声急促而神经质的笑,然后说:“我不太适应你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说明吗?”
“当然可以。”
“我住在北梅沙,并且……”
“北梅沙在哪里?”梅森插嘴说。“我想不起这个地方。”
“你不会想起来的,”她说。“它在加州的北部,远离主要公路,在偏僻的乡下,已有好多年没有新的建筑。只盖过一栋新邮局,但那是不能算数的。”
“北梅沙的描述够了,”梅森微笑说。“媚依怎么样了?”
“她在一年多以前离开北梅沙,”她说。“情况说来话长,而且不太寻常。她是一个操劳家务的人,我嘛——我是比较漂亮的人……”她好像认为不妥似地笑一笑,又.99lib.补上一句:“长得漂亮在北梅沙是很重要的。
“你知道,一般情形应该是:我不能忍受小镇的沉闷,跑到大都市,试着?99lib?拍电影,结果在一家廉价饭店当女侍讨生活,后来嫁了迷人的王子……或者破产后回家,梦想破灭,愤世嫉俗,发现朴素的姊妹嫁给家乡葬仪社的人,生了三个小孩,并且以她的好脾气和美味的苹果派闻名乡里。”
梅森眨眨眼说:“媚依没有变成那个样子吗?”
“没有。她厌倦了北梅沙,决定出去见见世面。”
“她现在在哪里?”
笑容从西维亚的眼中消失。“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接到她的消息时,她在哪里?”
“这里。”
“她在工作吗?”
“她有过几个工作,”西维亚好像很谨慎似地说。“我认为她想补偿自己在北梅沙时失去的一些东西。她交了些朋友,相处得非常愉快。她变成一个贪玩的女孩。”
“她比你大还是比你小?”梅森说。
“比我大一岁半。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梅森先生。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我的意思是——她变了。在北梅沙时,她了无生气,少有笑容。她认为待在北梅沙只是在原地踏步,看着生命从指尖溜走,她的行为反应出这种感受。而到了都市后,她明显有了完全不同的展望。她的信件写得很有光彩,很聪明……我不敢把所有的信都给我妈妈看。我记得媚依说,在都市里,女孩子必须玩火,玩火而不烧伤手藏书网的办法,不在控制火而在控制手指。”
“你最后一次接到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以前。”
“她那时在做什么?”
“她在一个经营文具生意的男人那儿当秘书,但是她没有给我公司的地址。她住在皮士礼公寓,日子似乎过得很快乐。”
“你有她的信吗?”藏书网梅森问。
“没有。我撕毁她所有的信——也就是说,几乎是所有的信件都撕了。她常写些机密的事给我。有时她也写信给我妈妈,但多半是简短的几句话。”
“她离开北梅沙之后,有回过家吗?”梅森问。
“有,大约六个月以前她回来过。我一生从来没有那么惊讶过,我从未见过任何人会那样彻底的改变。她的皮肤一直不好,头发又粗又乾,她的五官不是你会称为美丽的那种。但是,老天,看她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的衣着入时,皮肤好多了;她的眼睛灵活,头发和手都整理得很好,而且一出口尽是些俏皮话和最新的俚语。她使我们这些北梅沙的女孩感到自己是无可救药的落伍。
“你知道,梅森先生,我可不是个情绪化的人。我接受一切发生的事情,而且踏实地生活。但是当媚依走了以后,我们又恢复老样子,而我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忧郁。她在的时候,情况比较好,只要围在她身边,所有的女孩都会感受到都市和练达的气氛;她走了以后,气氛也就消失了,我们不能继续……”
“我想我了解,”梅森说。“我们的基本资料已经很充足了,菲尔小姐。”
“哦,”西维亚急忙接下去。“大约一个月以前,我写信给她,她没回。约两星期前,我又寄了一封信给她,但是这封信被退回来,上面附着公寓的便条,说她已经搬走,而且没有留下新地址。”
“听起来她似乎已经有能力照顾自己了,”梅森说。“我不认为有什么需要忧虑的。”
“但是在她最后一封信中,”西维亚解释说。“提到一位温渥斯先生,他有一艘游艇。我知道他是一个赌徙,而且相当富有。她曾经和他一起乘游艇出海,结果她在信上说:‘老天,如果你到大都市去,一定要远离潘·温渥斯这种人,我告诉你那套玩火理论不适合他。他要什么就拿什么,不用请求的方式。和他这种人在一起,你既无法控制火也无法控制手指。’”
梅森有点不耐烦似地说:“你姊姊不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玩火没有一成不变规则的女孩。菲尔小姐,你不需要一个律师,你顶多需要一位侦探。如果听从我的建议,你会回到北梅沙,把这件事忘掉。你姊姊可以照顾自己,她没和你联络的原因,毫无疑问地是不希望你知道她在哪里。警方会告诉你,这种事经常发生。如果你要一位好侦探,这幢大楼里的德瑞克侦探社有几位非常干练的侦探,而且你可以完全信赖这家侦探社的主持人保罗·德瑞克先生的审慎和诚实。他承办我的案件。”
梅森旋转着坐椅,暗示谈话已经结束。
西维亚走到桌旁,低头注视着他。“梅森先生,求求你,”她以绝望的声音说。“我知道听起来很蠢。可是我没办法说得很贴切,也没办法让你了解她,就像我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我认为——她死了,被谋杀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梅森问。
“噢,因为有好几件事情,加上对她的了解,还有她最后一封信中提到的事。”
“你没有保存那封信吗?”
“没有。”
梅森说:“如果你心中确信有严重的问题发生,那就要去找警察。他们会调查。当然,你可能不会喜欢你找到的真相。”
“但是,我希望你来调查,梅森先生。我希望你……”
“我能做的只不过是雇一家侦探社,”梅森说。“而你自己就可以这样做,并且更省钱。我假设钱对你是很重要的,不是吗?菲尔小姐。”
“是的,钱很重要,”她说。“但是姊姊比钱更重要,而且我知道有些不对劲。”
梅森说:“去见保罗·德瑞克。他的侦探很可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就找到你的姊姊。如果她真有困难,需要法律上的援助,还是可以来找我。”
戴拉说:“这边请,菲尔小姐。我带你去德瑞克先生的办公室。”
第二章
身材修长而手脚灵活的德瑞克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带着多年亲密合作产生的随意态度说:“嗨,佩利。嗨,戴拉。戏法变得如何啦?”
他越过客人的座椅,转身横向坐在椅子里,把双腿挂在一只扶手上。“多谢那个案子,佩利。”
“哪个案子?”
“你昨天送来的那个女孩。”
“哦,你是说菲尔小姐吗?”
“嗯。”
“有钱赚吗?”梅森问。
“马马虎虎而已,够支付初步调查和报告的花费了。我想,不出三、四个小时应该就可以找到那女孩。”
“找到她了吗?”梅森问。
“没有,但是发现了许多关于她的事。”
梅森咧嘴一笑,并伸手拿烟盒。“抽烟吗?保罗。”他问。
“不,谢了,”德瑞克说。“今天我嚼口香糖。”
梅森转向戴拉。“他心里有事,戴拉。当事情进展顺利时,他就会抽烟,而且像个文明人一样坐在椅子上。可是当你看到他这样卷曲身体,像一条胃痛的蛇时,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嚼口香糖是一种错不了的信号。”
德瑞克撕开一包口香糖的玻璃纸,一片接一片,喂了三片到口里,然后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梅森的字纸篓中。“佩利,”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梅森对戴拉眨眼。“来了吧!戴拉。”
德瑞克说:“不要开玩笑,佩利,你真是说中了。”
“我知道,”梅森说。“什么事呢?保罗。”
“你为什么偏要对那个女孩的案子感兴趣呢?”
“我没有啊!”
“虽然你没有接,”德瑞克说。“可是我从她的口中听得出来,你一定给了她很多时间。”
“她这样想吗?”梅森问。
“不,”德瑞克说。“她很难过,她认为你把她撵出去了。我告诉她,你是这里最贵的律师之一,极少有人在你的私人办公室待那么久,她听了才好过一点。”
梅森说:“我差一点就接下她的案子。”
“我也这样想,为什么呢?”
梅森笑一笑,说:“你发现那个姊姊真的有麻烦了,不是吗?保罗。”
德瑞克点点头,并且谨慎地望着梅森。
“是逃犯吗?”
“不是,”德瑞克说。“是伪造。”
“我也这么想。”梅森说。
戴拉好奇地注视着梅森。德瑞克说:“算了,佩利,饶了我吧,你的看法呢?”
梅森的眼睛微眯,扫过这位侦探。“该死,保罗,”他说。“我希望我不要对人和神秘的事情有那么大的兴趣。如果这个案子的神秘性再增加一点,我早就接下来了。结果为了五十圆的收费却耗费价值五千元的工夫。”
“神秘在哪里?”德瑞克问。
“你找到媚依·菲尔了吗?”梅森反问。
“没有,我们找不到她。”
梅森做了一个似乎是向着面前的大桌子投掷某种东西的手势。“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他说。
“什么意思呢?佩利。”
梅森说:“回想一下状况。这个女孩为了她的姊姊来见我们,因为她的姊姊失踪了。而她认为她的姊姊有麻烦,可是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麻烦,只是有种模糊的不祥预感。”
“注意她的穿着——鞋子是最考究的,裙子和短外套虽然不新但式样颇好,大衣是新的廉价品,还滚着俗气的毛边毛领,看起来像是刚从野猫身上剥下来似的。”
“噢,”在梅森停顿的时候,德瑞克问。“答案呢?”
梅森做了一个快速的手势,略过问题。“她的指甲,”他说。“修剪得很仔细。她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脸上没化什么妆,嘴上也没涂口红。再加上她的皮包里充满着钱——还有当票。”
德瑞克焦虑地嚼着口香糖,看看戴拉,又看看梅森,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佩利,你似乎要说某件事,但是你认为我应该知道,所以没有讲出来。”
梅森说:“这些特质不合情理,这就是我要说的。乡村女孩进城时会怎样?穿上最好的衣服,显露最好的一面。乡下女孩——漂亮的那种——会尽量让自己看来成熟世故,她们拜访律师时会化妆。一到都市,?99lib?她们会特别小心的去做头发。”
“可能她很忧虑,”德瑞克说。“所以没有时间上美容院。”
“但她却有时间去修指甲,”梅森说。“而且她也上过美容院。她的头发向后梳,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单纯和不世故。一个乡下女孩会在鞋子上省钱,把省下的钱拿去买一件较好的外套。在那种情况下,她不可能穿着菲尔小姐脚上的那种鞋。她的外套和衣服不相配,和鞋子也不相配。头发和指甲不相配,脸和应该发生的故事不相配。”
德瑞克快速地嚼着口香糖,然后突然坐直了身子。“啊!佩利,你该不是说她……她是……”
“当然,她是,”梅森说。“她是一名逃犯。她需要一位律师替她解围。她不敢用真名,所以扮作妹妹西维亚。”
德瑞克以缓慢而佩服的语气说:“我真不敢相信,我认为你是对的,佩利。”
“我当然对啦!”梅森说,彷佛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所以我差点就接下她的案子。我想知道她的个性、她的困难,还有什么样的灵感使她想到这个方法。大部分的女孩只会泪眼汪汪或歇斯底里地求助,要不就是饱经忧患不在乎了。而她并不特别饱经忧患,看起来,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办,虽害怕,但是没有哭,很独立.99lib.,更重要的是,她很聪明。她当了值钱的东西,买了一件俗气的外套,把头发做成那个样子,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很纯真,可是忽略了鞋子,还有她新修的指甲。”
德瑞克又开始嚼口香糖,同时缓缓地点头说:“她是有麻烦了。”
“多大的麻烦?”梅森问。
“最起码有一张八百五十圆的伪造支票。”
“是谁兑现那张支票的呢?”
“时尚百货公司。”
“是部分现金,部分赊销吗?”
“九百五十圆帐款的部分赊销,”德瑞克说。“百货公司收到邮寄的支票,没有特别注意,就拿去入帐,结果盖了伪造印退回,他们非常生气。这时,媚依·菲尔显然听到风声,就开溜了。”
梅森把座椅推.99lib.
离桌子,站起身来,开始踱方步,同时眼睛凝视着地面,蹙着眉头。“保罗,”他耸耸肩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答案是‘不是’,但恐怕是‘是’。那张伪造的支票是由一个名叫温渥斯的男人签名的吗?”
“正是,”德瑞克说。“潘·温渥斯,而且是一张粗劣的伪造品。”
梅森猛然转身,定睛望着德瑞克说:“是什么?”
“粗劣的伪造品。”德瑞克复述一次。
梅森又用右手做了一个习惯性的投掷手势。“你看吧!保罗,”他说。“又是一项不合情理的事。这个女孩不会搞什么粗劣的伪造。看她的手臂和手指——修长、尖细、灵巧,对一切事情都应付自如的模样。
“她在这里的时候,虽然非常紧张,但是当她打开皮包、拿出香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含在口中时,一切动作都显得灵巧优雅。那个女孩会弹钢琴,说不定还会画画,但绝对不会做出粗劣的伪造品。”
“这次她可真的做了,”德瑞克说。“我看到那张支票。受款人是媚依·菲尔,金额八百五十圆,后面背书:支付时尚百货公司,媚依·菲尔。”
“背书的签名如何?”梅森问。
“签名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没有错吗?”
德瑞克惊奇似地挑起眉毛。“看起来怎么可能有问题?”他问。“佩利,没有人会为了耍百货公司,去伪造一张八百五十圆的支票。”
“温渥斯怎么说?”梅森问。
“显然他很关切。”德瑞克说。“有一件好玩的事:那个信用帐开户时,保证人是温渥斯。”
“所以他无论怎样都和这个帐户脱不了关系罗?”梅森问。
“不错。”
“那么,伪造对他并没有实质损害,”梅森说。“他反正都要付钱。”
“不,”德瑞克说。“如果菲尔已经付款,他就不必付了。他只是保证人。”
“那他对伪造很光火罗?”
“我想是吧。据说菲尔是一个卑鄙忘恩的人,所以温渥斯无论如何要把她送进监牢。”
梅森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保罗,这整件事都不对劲。”
德瑞克望着戴拉问:“佩利怎么搞的?戴拉,他把我的兴趣也挑起来了。他自己呢?”
戴拉微笑。“他一直都有兴趣,”她说。“只不过到现在才承认。”
梅森说:“哎!戴拉,我想你说中了。”他转向德瑞克,说:“好吧!保罗,告诉她我接她的案子。当她来的时候,告诉她伪造是一件严重的事,我们得想办法保护她的姊姊。不要透露你知道姊姊只是个幌子。等她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困境——一切真相大白时——我再告诉她。”
“好。”德瑞克说。
“还有一件事,”梅森继续说。“拿一张伪照支票的影本如何?你认为你拿得到吗?”
“小事一桩,”德瑞克说。“银行有影本。每当他们因伪造的理由而拒付支票时,都会影印留底,以保护自己。所有伪造支票的共同特点——字迹细微的颤抖——都可以清楚地看到。”
梅森说:“不用监定温渥斯的签名,我要监定媚依·菲尔背书的签名。”
德瑞克困惑似地皱着眉头。
“想通了吗?”梅森问。“百货公司有媚依·菲尔一笔九百多圆的欠款,温渥斯是保证人。他们收到一张支票,顾然是由温渥斯开给媚依·菲尔的,再背书给百货公司。百货公司按照一般程序处理,发现支票是伪造的,被退回去。他们通知温渥斯,温渥斯立刻说是菲尔做的。如此一来,自然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因为菲尔是伪造的受益人。”
“那又怎样?”德瑞克问。“你很难不这样推理呀。”
梅森咧嘴一笑。“假设菲尔的签名也是伪造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德瑞克说。
梅森的嘴咧得更大了。“再想一会儿,保罗。这事有多种可能。”
梅森对戴拉点头。“记下一封信,戴拉。”
戴拉从办公桌抽屉拿出速记本,手中握着笔准备。
梅森口述:“是给温渥斯先生的,德瑞克会给你他的地址。‘敬启者:加州北梅沙的西维亚·菲尔小姐聘请我寻找她的姊姊,也就是原居住本市皮士礼公寓的媚依·菲尔,并且让我出任后者的法律代表,处理她的任何问题。’换一段。‘我从媚依·菲尔写给姊姊的信中得悉你可能知道她目前的下落。如果你能联络到,请转告她,说她妹妹已安排一切事宜,由本事务所代表她,我们将竭尽所能。’换一段。‘我们感谢你提供的任何消息,佩利·梅森。’”
梅森完成口述之后,转向德瑞克。“除非我猜测有误,”他说。“否则这封信会让我们忙上一阵子。”
第三章
戴拉走进梅森的办公室,手里拿着早上收到的邮件说:“你放在水面上的面包,似乎变成蛋糕回来了。”
“什么面包?”梅森问。
“你昨天寄给温渥斯的信。”
“哦,那个。”梅森笑着说。“恐怕我得送你去烹饪学校了。”
“为什么?”
“水上的面包,”梅森评论道。“不会变成蛋糕回来,而是变成面团。”
“面团?”她问。
“正是,”梅森说。“就是钱嘛!他等多久了?”
“大约半小时了。好像非常困扰的样子。”
“带他进来。”梅森说。
温渥斯年纪约五十出头,很显然是为了要掩盖岁月的痕迹,非常费心地修饰了外表。他的衣服烫得很平整。腰围和胸的比例、衣服的合身度,以及他的姿势,都显示出腹部自然的松弛现象已经被有弹性的腰带束缚住了。
他的手也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经过理发师细心照料的脸红润光滑,和灰绿色的眼睛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一小撮胡子经过仔细的修整,尾端还上了腊。
“早安,梅森先生。”他说。
“嗨,”梅森看来漫不经心。“请坐。”
温渥斯在指定的椅子坐下。他打量梅森时的眼光,就像一位精明的桥牌手第一次扫视手中牌似的。“天气很好。”他说。
梅森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你认为会下雨吗?”他问。
“不,”温渥斯说。“只是雾大而已。我接到你的信。”
梅森说:“我倒认为会下雨。那封信有问题吗?”
“我认为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梅森认真地说:“很好,我一向不拒绝该给我的东西。”
“请别误会,梅森先生。”
“我不会的。”
“我认为,毫无疑问地,你被骗了。如果你知道一切事实,以你的身分、名誉和能力,绝不会答应代表媚依·菲尔的。”
“抽烟吗?”梅森问。
“是的,谢谢。”
梅森递过烟盒,温渥斯伸手取了一根香烟。他似乎很高兴有一个空档。
梅森划了一根火柴,点燃香烟,然后心不在焉似地丢进字纸篓,说:“继续说。”
“如果你知道菲尔是一个逃犯,大概会感到惊讶吧。”
“的确。”梅森语调平淡地说。
“警方已开出逮捕令要捉拿她。”
“什么罪名?”梅森问。
“伪造。”
“伪造什么?”
“一张支票。”温渥斯愤慨似地说。“这张支票是对友谊可鄙的背叛。她是一个淘金女郎,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一个自私、诡计多端的……”
“等一下。”梅森说,同时按铃。
梅森举起手,掌心朝外。“一下就好,”他说。“我按铃叫秘书。”
“你的秘书吗?”
“是的,我希望她记录你对于我的客户这些道德上的指摘。”
“听着,”温渥斯突然警觉似地说。“你不能引用我说的话。”
戴拉由外面的办公室开门进来。梅森说:“戴拉,请你记下温渥斯先生对于菲尔的评语。”
戴拉平静地瞥了一眼看似不安的访客,然后走向桌子,递了一张纸条给梅森。
梅森打开便条,上面写着:“外面办公室有一位叫哈洛·安德斯的人,为私人事情要找温渥斯,但拒绝说明是什么事。他住在北梅沙。有人告诉他说温渥斯在这里,他会等他出来。”
梅森慢慢地把纸条撕碎,丢进字纸篓。
温渥斯说:“我说的话,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你一定不会对一位小姐做这样严重的指责,”梅森说。“除非你能证明。”
温渥斯说:“别想设计我。我是一片好意来提醒你要小心她那型的人,可不是来惹诽谤官司的。”
“现在才想到,不嫌太晚了吗?”梅森问。
“什么意思?”
梅森突然转向戴拉说:“让安德斯先生进来。告诉他,温渥斯先生将在这里见他。”
温渥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以怀疑和警觉的眼神看着梅森。
“谁是安德斯?”他问。
戴拉安静地走出去,梅森安抚温渥斯说:“这个家伙有私事要见你。他在找你,听说你在这里,就跟来了。”
“可是我不认识这个叫安德斯的人,”温渥斯说。“我也不想见他。我可以由另一个门出去吗?”
“你有所不知,”梅森说。“他来自北梅沙,我想他是因为菲尔小姐的事来找你的。”温渥斯向外走去,但只走了两步,戴拉就拉开门,一位高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年纪约三十出头。
“你们哪一位是温渥斯先生?”他问。
梅森做了一个友善的手势。“正在向那个门走去的先生。”他说。
安德斯大步跨过房间,迅速挡住温渥斯的去路。
温渥斯想从他身旁走过去,但安德斯抓住他外套的肩部。“你知道我是谁吧?”他说。
“我从没见过你。”
“但是你知道我是谁。”
温渥斯不语。
安德斯说:“所有我听过的令人憎恶不齿的诡计中,就属让媚依被捕的这一件最出色。这里是你的八百五十元,我要使支票有效。”
他从口袋拿出一叠钞票,开始数。“到桌子这边来数清楚。我要证人和收据。”
“你不能清偿那张支票的债务。”温渥斯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件事已经交由检察官处理了,我收钱也算犯罪。梅森先生是一位律师,他会告诉你,我的话没错。对吗?梅森先生。”
“你要专业的谘询吗?”梅森询问道。
“别胡说,我说的是一般常识。”
“把你的钱收起来,安德斯,”梅森说。“坐下,你也是,温渥斯。你们两人都在场,我有些话要说。”
“我没什么好说了,”温渥斯说。“我怀着最大的诚意到这里来,想替你免除一次尴尬的经验,梅森,我不是来上当、受骗、或被侮辱的。我猜想,你和安德斯精心安排了这次会面吧。”
安德斯面露惊讶。“你在说什么?”他问。“我一生中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温渥斯渴望似地望着门。
“不,你别想,”安德斯说藏书网 。“我找你找遍了全市,此时此地我们得说个明白。如果你试着走出那扇门,一定会后悔的。”
“你无权阻挡我。”温渥斯说。
“也许不行,”安德斯神情冷酷。“但是我可以痛打你一顿。”
梅森对戴拉微笑,同时靠向椅背,把脚踝横放在桌子一角。“不用管我,绅士们,”他说。“请便吧!”
“这算哪门子的陷阱?”温渥斯质问。
“没有任何陷阱,”安德斯说,他的声音似乎因为气愤而颤抖。“你耍了一个恶劣下流的诡计,我告诉你,你是逃不掉的。这是你的八百五十圆。”
“我拒绝碰这些钱。”温渥斯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事的原则。”
安德斯突然跳起来说:“你敢阻止我,我就报警,告你们违法……”
梅森对安德斯说:“让他走,安德斯,”又转向温渥斯。“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代表媚依·菲尔。你或许也有兴趣知道,我已经把那张支票影本送交笔迹专家了。”
手握门把的温渥斯停下来,注视着梅森。
梅森说:“我怀疑你的签名,是否如同媚依·菲尔的签名一样是伪造的。”
温渥斯说:“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应该让我的律师和你谈的。”
“请带他来,”梅森邀请说。“他来的时候,你可以向他解释支票的事,并听取他的建议。”
“什么意思?”
梅森说:“你指控菲尔伪造支票,纯粹只凭你的假设。你认为因为支票是抵付她在时尚百货公司的欠款,所以必定是她伪造的。但我认为,你没有证据支持这个指控,也无法证明她寄了支票,你无法证明她开了那张支票,因为笔迹专家会证明她没有。所99lib?以,支票是其他人伪造的。”
温渥斯迟疑了一下,谨慎似地说:“噢,当然,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道样,”梅森淡淡地说。“你就是诽谤菲尔的人格。你诽谤她是伪造犯和逃犯,你对警方和其他人都这样宣称。你发誓要控告她犯了刑法……去找你的律师吧,温渥斯,我相信他会建议你去叫银行付那张支票。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但请先打电话给我的秘书约时间。再见。”
温渥斯惊骇似地注视他,然后突然打开门走出去,留下安德斯困惑似地望着梅森。
“坐下,安德斯。”梅森邀请说。
安德斯走向温渥斯方才坐的大皮椅,坐了下来。
“我的毛病是,”梅森显出谈话的兴致。“我天生是个爱现的人,朋友说这是戏剧天才,敌人说是故弄玄虚。爱现再加上我对人的好奇,以及对神秘事件的兴趣,常常为我惹来麻烦。你有什么坏习惯吗?”
安德斯笑着说:“我太容易动怒,我不能接受别人的拒绝。我太喜欢泥土,我有乡下人的想法。”
梅森眨着眼看他。“这些评语听起来,像是出自刚离开北梅沙来到都市的年轻小姐之口。”
“的确是。”安德斯说。
梅森说:“我受聘代表菲尔。就我所知,她所有的麻烦都在这张伪造的支票上,这件事你似乎也很清楚。我不认为还会有其他麻烦。”
“听着,”安德斯说。“她确实没有伪造支票。媚依不会做这种事,我猜不透谁会那样做。”
“是温渥斯干的。”梅森说。
“温渥斯?”
“正是他。我们也许不能证明这一点,但一定是他做的,或是他叫别人做的。”
“老天,为什么呢?”
梅森淡淡地说:“很可能温渥斯也是一个不能接受自己被人拒绝的人。”
安德斯渐渐显露出了解的神情,他突然双手按住扶手,站起身来,快步地走向门口。梅森叫住他。
“等一下,安德斯,”梅森说,声音温和但有权威。“我负责这件事,你回来,我要和你谈谈。”
安德斯迟疑着,脸色泛红,下颚上扬。
“请回来坐好,”梅森说。“记住,我是菲尔的律师,我不希望有任何不符合她最大利益的事情发生。”
安德斯慢慢走回来,并坐下。梅森打量着他粗犷的五官、褐色的皮肤,以及颈背上特别深的颜色。
“在牧场工作吗?”他问。
“嗯。”安德斯说。
“什么样的牧场?”
“大部分是牛,一小块地种三叶苜蓿,一些乾草地。”
“有多大呢?”梅森问。
“一千五百英亩。”安德斯骄傲似地说。
“全都清理好了吗?”
“不,还有一些树丛,大部分是山坡,都围了篱笆。”
“很好。”梅森说。
两人静默地对坐了几秒钟。梅森平静地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安德斯的怒气似乎正逐渐消散,对梅森的认同也似乎渐渐增加。
“你认识媚依有一段时间了吧?”梅森问。
“将近十五年了。”
“认识她的家人吗?”
“认识。”
“她母亲还活着吧?”
“是。”
“她有兄弟姊妹吗?”
“有个妹妹,叫西维亚。”
“她在哪里?”
“她在北梅沙,在一间糖果店里工作。”
“你怎么知道媚依有麻烦?”
“西维亚很担心她。她有一阵子没有接到媚依的信,她写给媚依的信又都退回来,说媚依已经搬走,而且没有留下新地址。”
“你们不常联络吗?”梅森问。
安德斯略微迟疑,然后简短地说:“是的。”
“你是透过西维亚和她联络的吗?”
“正是如此,”安德斯说,他的语气显示,他认为这些问题和律师的业务无关。“但这次是她自己打电话给我,说她因为一张八百五十圆的伪造支票而吃上官司。”
“你找过菲尔小姐吗?”
“还没有。我希望……呃,我是她的朋友,我要她的地址。”
“真抱歉,”梅森说。“我没有她的地址。”
“我认为她雇用你了。”
“雇用我的那位年轻女士,”梅森说。“说她是为了媚依而雇用我的,但她说她不知道媚依在哪里。”
安德斯露出失望的表情。
“然而,”梅森说。“如果你继续寻找,我确信你会找到她。你是何时离开北梅沙的?”
“两天前。”
“她的妹妹西维亚呢?仍然留在北梅沙吗?或是跟你一起来了?”
“她还在那里继续工作。她们两人要供养母亲,但媚依赚的钱比较多。”
“她从几个月以前就停止寄支票了吗?”梅森问。
“是的,这就是我要找温渥斯的原因。西维亚收到三张温渥斯的支票。他说媚依替他工作,媚依要求将部分薪资直接寄给西维亚。”
“我明白了。”梅森露出深思的表情。
“听我说,梅森先生,我认为我们不能就此罢休,我们该想办法对付温渥斯。”
“我也有同感。”梅森同意道。
“然后呢?”安德斯问。
“在我没有充分的证据以前,我不喜欢过早下结论,但我们的推测应该没错。就我了解,温渥斯是一个赌徒。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事,但他显然很有钱。菲尔小姐替他工作,而且并不怕朋友知道自己的工作场所。”
安德斯好像很焦虑,但又努力使声音听来平静似的。“百货公司的那笔帐单……”
“那笔帐单毫无疑问地表示,”梅森告诉他。“她在某个温渥斯掌控的地方担任女主持人,或是做些需要与公众接触的工作。温渥斯坚持她必须打扮得很好,所以送她去百货公司,还替她出具保证函。你大概也注意到,温渥斯并没有答应无条件支付购物帐款,同时又寄支票给西维亚,所以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温渥斯保留大部分媚依的薪水,用来支付百货公司的帐单,以及给西维亚的汇款。”
“但是媚依在信上说,她替他工作,而且……”
“是的,”梅森补充说。“但她没有说明工作的性质。如果她是在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当女招待,就很可能不愿意让西维亚知道。”
“我明白了,”安德斯想了一下,好像豁然开朗。“的确,这可以说得通。媚依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母亲很保守拘谨,身体又不好,媚依怕她会担心。”
“一点也没错。”梅森说。
安德斯站起身。“梅森先生,我不想太打扰你,我知道你是一个大忙人。我就住在美景旅馆三〇九号房。如果你见到媚依,可以转告她我在这里而且很想见她,好吗?”
“我会转告她的。”梅森说,同时起身。安德斯趋前握手。他们两人的体格相当,都很高壮又粗犷。安德斯褐色的手握着梅森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他说。“梅森先生,你的收费是多少?我可以……”
“不,”梅森打断他的话。“我想菲尔小姐会希望由自己安排一切,你认为呢?”
“她是会这样做,”安德斯说。“请别告诉她我曾经有过这个提议。”
梅森点头。
“有什么消息,你会让我知道吧?”
“我会告诉她你在哪里的。”
安德斯说:“梅森先生,我真庆幸在你这儿遇到温渥斯,否则我可能会做些蠢事。再见!”
“再见。”梅森说。
安德斯迟疑了一下,然后向戴拉弯一个身。她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都安静地坐在一旁。“也谢谢你,呃……”他说。
“史翠特,”梅森接着说。“戴拉·史翠特,我的秘书。”
“很感谢你,史翠特小姐。”
安德斯走向门口,萧洒的大步显示出他是一个习惯户外生活的男人。
门关上后,戴拉看了一眼梅森,说:“你真的相信那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你告诉安德斯的那个,有关解释菲尔行为的故事。”
梅森微笑。“噢!戴拉,我也不知道。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解释。该死!我希望自己不要对人们这么感兴趣,不要这么同情他们的困难。”
戴拉眼中有些许惆怅,她体贴地说:“那是一个好故事。”
第四章
梅森洗过热水澡,裹上轻薄的丝质睡袍,然后闲散地倒在躺椅中,专心阅读一本推理小说。整个下午都在东北部高山上聚集的乌云,正向着这个都市飘移过来。当梅森一页一页地翻阅时,遥远的雷声愈来愈清晰可闻。
突然,电话铃响了。
梅森的眼睛还盯着书,他伸出手乱摸了一阵,终于拿起话筒说:“我是梅森,什么事?”
戴拉的声音说:“老板,我认为你最好过来我这里。”
“哪里?”
“我的公寓。”
“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有几位很激动的访客在这里。”
“你和他们谈过了吗?”
“谈过了。”
“你认为我最好过去吗?”
“如果你能的话。”
“好,戴拉,十五分钟内准时到。记住,公寓的墙很薄,兴奋的声音会招来注意,在我到达之前,你要让他们保持安静。”
“我现在已经实施禁言令,不准交谈,我想你可能要亲自听到细节。”
“做得好,”梅森说。“我马上过去。”
他打电话叫那个看守车库的人替他备车,然后匆忙地穿上衣服。结果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分零五秒到达。
在戴拉的公寓里,梅森看见戴拉已换好外出服,拿着雨衣,戴着帽子,手臂下还夹着皮包和速记簿。
在戴拉对面,并肩坐在沙发椅上的是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安德斯和菲尔。
梅森点头称许戴拉的准备,又对安德斯说:“哦!你找到她了。”.99lib.
菲尔说:“你真的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知道你是媚依,而不是西维亚吗?”梅森问。
她点点头。
梅森轻松地说:“当然罗,这就是当初让我感到有趣的地方。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安德斯正要开始说话,菲尔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说:“让我来告诉他,哈洛。潘·温渥斯死了。”
“怎么回事?”梅森说。
“有人射杀了他。”
“在哪里?”
“在他的游艇,潘文号上。”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我在场。”
“是谁杀了他?”
菲尔的眼神闪烁。
“我没有。”安德斯说。
“不,”菲尔急忙说。“哈洛没有杀他。”
“谁杀的?”
“我不知道。”
“怎么发生的?”
菲尔说:“我正在和他缠斗时,有人从船舱上敞开的天窗探身进来,射杀了他。”
梅森眯起眼睛问:“你抬头看了吗?”
“是的。”
“看到什么人?”
“没有。我想闪光和枪声令我有点失神,所以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人影。”
梅森皱着眉,定定地直视她。
她匆忙解释:“你知道,船舱里是亮的,人影却在上面的暗处。天?99lib?窗是因为里面空气不好才打开的,唔,那时我的手正没空,潘正企图……”
“好了,”梅森说。“你用不着画张图给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确定是不是潘说了什么,但是我听到有人说话,可是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于是潘就往上看。”
“你当时的姿势呢?”梅森问。
“我的身体扭成一团,臀部坐在船舱的椅垫上。他的膝盖压在我的肚子上,右手勒住我的脖子,我试着扭动肩膀以便能咬到他的手腕,让他没办法抓住我的喉咙。我的两手紧抓着他光溜溜的手臂。”
“光溜溜?”梅森问。
“是的。”
“他没穿衣服吗?”
“只穿着内衣。”
“接下来呢?”
“有人在叫唤着什么,我想温渥斯大概抬头去看天窗,然后,砰的一声,事情就发生了。”
“当场毙命吗?”
“他从椅垫上滚了下去,双手掩着脸,推开船舱向船尾跑。”
“然后呢?”梅森问。
“我抬头看,看见有人影在动,并听到甲板上有声音。于是我跑到通往船尾的门,我叫唤潘,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一定是躺在门边,挡住了门,所以我推不开。”
“门是向着船尾开的吗?”
“是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到甲板上。”
“你在哪里遇见安德斯的?”
“在甲板上。”她说着很快地移开视线。
梅森双眉纠结,望着安德斯。
安德斯说:“现在让我来说吧,媚依。”
“请说。”梅森说。
“我不信任温渥斯那个人——我想他也许知道媚依在哪里,或者媚依会和他联络。于是我就到他置放游艇的俱乐部去。”
“你找到她了吗?”
“是的,大约九点三十分,她开车来到游艇俱乐部。”
“发生了什么事?”梅森问。
“她离开车,上船去,我……唔……”
“继续说下去,”梅森不耐烦似地说。“你做了什么?”
“我失去胆量,”安德斯说。“我认为她是自愿上船的,而且她也许希望我别管她的事。”
“聪明的假设,”梅森说。“我们再听下去吧!”
“嗯,我坐在那里,觉得很窝囊,比什么都低贱……”
“看在老天的份上,”梅森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的感觉和想法,但我要的是事实。我们也许要快速行动,发生了什么事?请坦白且快速地告诉我。”
“我听到媚依的叫声,”安德斯说。“我跳出汽车,往游艇跑去。游艇系在浮动的船坞上,那里有一条穿过船坞的步道,还有许多U型的停泊区域……”
“这些我都知道,”梅森说。“你不用说这些细节。”
“不,这些很重要,”安德斯很坚持。“你知道,我的眼睛盯着游艇的灯光,又跑得很快……”
“结果他掉进水里去了。”媚依插嘴道。
“我掉下去了。”安德斯说。
梅森轮流看着他们,不悦地说:“你真行。”
“不错,我落水了,枪必定是在这个时候发射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是当我在水里的时候发生的。”
“你会游泳吗?”梅森问。
“我是个很好的泳者。”
“得过冠军的游泳选手。”菲尔补充说。
“我得过几次冠军,不过不是大比赛,只是校际比赛。”
梅森看着他的乾衣服,说:“你的衣服怎么了?”
“我把衣服换掉了,”安德斯说。“当媚依打电话给你的秘书时。”
“在哪里换的?”
“汽车里。”
“你有在车里多准备一套衣服吗?”梅森怀疑地询问。
安德斯说:“我当时穿着工作服。”
“你不明白吗?”菲尔解释说。“哈洛企图跟踪潘,可是他认为他需要伪装,因为他们已经见过面了,所以他穿上工作服,还戴上工人的圆帽……”
“所以你把其他的衣服放在车上吗?”梅森插嘴道。
安德斯点头。
“你的车上有手枪吗?”梅森问。
“有。”
“枪现在在哪里?”
“我……我们把它丢掉了。”
“丢在哪儿?”
“从游艇俱乐部开车回市区的路上。”
“什么时间?”
“大约三、四十分钟之前。”
梅森的眼光移向菲尔。“你报警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除了哈洛以外,没人知道我上过游艇,而且……唔,我发现哈洛已全身湿透,所以也不能去报警。”
“你为什么要到游艇上去呢?”梅森问。
“我希望去和潘讲道理。”
“你以前就试过了,不是吗?”
“是的。”
“成功了吗?”
“没有——可是你不了解。”
梅森说:“好吧!那么说下去,让我了解。”
“潘,”她说。“他想要……嗯,想要我。”
“如同我的推测。”梅森说。
“他愿意做任何事,他愿意和我结婚。”
“你说不吗?”
她点头。
“你曾经说过好吗?”
“没有。”她说,同时气愤似地甩头。
梅森说:“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
“我知道。”她说,并快速地眨着眼睛。
“省省吧,”梅森严厉地说。“别哭了。”
“我不会的,”她说。“我不会哭的。眼泪是懦弱的表示,我恨懦弱,我恨。”
“这么激烈啊?”梅森问。
“比这还激烈多了。”
梅森注意到安德斯很明显地有不自在的神情。
“有谁知道你要去游艇见温渥斯吗?”梅森问。
“没有。”
“一个也没有吗?”
“没有。”
“你的车停在哪里?”
媚依的眼睛突然现出沮丧的神情。“老天,”她说。“我们把我的车留在那里,哈洛催我快点上他的车……”
“那是你自己的车还是你租来的车?”梅森问。
“是我从租车公司租来的车。”安德斯说。
梅森眯起眼睛说:“好吧!我们上路吧!让我们开车回游艇俱乐部去。你重新登上游艇,把你的衣服弄成打斗时的模样……对了,打斗的情形如何?有瘀伤吗?”
“应该有,我们打得很凶呢!”
“让我看一下。”梅森说。
她迟疑一下,看着安德斯。
梅森说:“算了吧!没时间可害羞了。如果你需要,就进浴室去,我一定要看看瘀伤的情形。”
媚依把左边的裙子掀到大腿中央,说:“这里有一个。”
梅森点头。“还有吗?”
“我不知道。”
“跟她一起去浴室,”梅森对戴拉说。“仔细看一下,我要确定她有没有瘀伤。”
两个女人走进浴室后,梅森看着安德斯说:“你的故事糟透了。”
“那是事实。”
“还是很糟,”梅森说。“你有什么事没说出来吗?”
安德斯说:“媚依认为我很懦弱,她恨这一点。”
“你是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认为那样。”
“那她为什么认为你很懦弱呢?”
“因为我带着枪在那里徘徊。她说,男子汉应该在她登上游艇前就下车抓住她,或是跟踪她上船,给温渥斯一顿好打。”
梅森阴沉地说:“她说的可能没错。”
浴室的门打开了,梅森瞥见菲尔穿着肉色内衣,正在穿衣服。她透过门缝看见梅森正在看她,说:“你要看吗?梅森先生。”
梅森看着戴拉问:“有收获吗?”
“很多,”她说。“她确实遭到粗暴的待遇。”
梅森对菲尔说:“穿上衣服吧。”
戴拉关上浴室的门。梅森开始踱步。当菲尔由浴室出来时,梅森低声说:“好,你们两人听着,安德斯你回旅馆去,和夜班人员谈话,让他注意到时间。告诉他你睡不着,然后在大厅里晃荡。媚依,你和我们回游艇俱乐部去。你要登船,在我们看过状况,确定没有任何事情证明你说谎之后,就开始呼救。你要衣衫不整地跑到甲板上一直尖叫,直到有人注意到你为止。然后把事情说出来。”
“你是指到这里来……”
“当然不是,”梅森说。“你说你和温渥斯扭打,有人射杀他,他跑到后舱,然后你试着跟过去。但你因为打斗而意识不清,虽然试着开门,可是他的身体卡住了门,你打不开,你试了又试,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无尽的漫长。最后,你变得歇斯底里,开始呼救。你能做到吗?”
“我想可以。”
“好,”梅森说。“这是唯一能让你脱困的方法。你的车在那里,你的指纹整个船舱都有。我不认为你曾想到要擦掉指纹,你有吗?”
她摇头。
“温渥斯穿着内衣,也许手臂上有指甲的抓痕;而你的衣服凌乱,身体有瘀伤,所以警方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不试着摆脱呢?”她问。“.99lib.为什么我不擦掉门把上的指纹,取回车……”
“因为他们会寻找可能涉案的女人,而且会找她的男朋友。”梅森说。“他们会追踪安德斯,控告他一级谋杀罪。如果照现在的情形,他们只会要求二级或是过失杀人罪。在最坏的情况下,你可以把扭打的事说得很逼真,让它变成自卫杀人。你们两人要竭力掩饰,以后的状况是:检察官会声称你伪造支票,而温渥斯以此勒索你,所以你到船上,想以谈判来摆平这件事。”
“他们会相信我为自己的名誉而打斗吗?”
梅森直视着她,不祥似地说:“他们会的,除非他们能证明你早就是他的情妇,如果他们能证明这一点,那你只好请上帝保佑了。”
她定睛看着律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梅森说:“好,开始行动吧,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我呢?”安德斯问。“我要待在旅馆,直到……直到警察来吗?”
“不,”梅森说。“待到我打电话给你。我要检查一下情况,我会在警察可能逮到你以前打电话给你。然后,你可能要做的事是换一家旅馆,以假名登记,再躺下来,假装在想办法联络上媚依,而不希望任何人知悉。我会给你电话。快点,媚依。我们走吧。戴拉,这是一件危险的事,你可以置身事外。”
“只要我能派上用场,我就不想置身事外。”戴拉说。
“好吧!”梅森说。“跟我来。”
第五章
在往游艇俱乐部的途中,几点雨洒在挡风玻璃上。在他们的后面,浓厚的云层遮蔽了星空,隐约传来闪电的亮光和雷声。但当他们抵达游艇俱乐部时,雷雨已经被抛在身后。
“要往哪条路?”梅森问媚依。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现在减速,几百尺内要再转一个弯。顺着这里,靠着墙边,在那里转弯,左边有停车的位置。”
“你的车停在哪里?”
“就在那儿。”
梅森说:“等一下,告诉我车号,描述一下车子。”
“是一辆福特敞篷车,”她说。“车号是WUM五七四。”
梅森说:“你在车里坐几分钟。”
他熄了灯,说:“注意她,戴拉。”然后他溜出去,在停车场上走动,直到看见菲尔描述的那辆车。几分钟后他走回来,说:“这里很安静,让我们上游艇去看一下。戴拉,你最好留在这里。”
戴拉说:“让我去吧,你可能要记些东西。”
“也好,”梅森说。“如果你这么想,就跟我来吧,媚依,你带路。”
菲尔踌躇不前,以发抖的手抓着梅森的手臂说:“呃,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可以面对它。”
梅森低声说:“如果你没胆量演这出戏,我们就别试了。我并不这么渴望冒险。至于你嘛,这是唯一能解救你的男友的办法。你非常爱他吗?”
她非常断然地说:“我一点也不爱他,但他认为他爱我。也许吧,我不知道。我离开北梅沙时,就已经把他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了。我知道我天生不是当牧场女主人的料。”梅森好奇地看着她。
她平静地说下去:“我为他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为他做。我希望他留在家里管自己的事,但是他却尽力想帮助我。”
梅森小声地说:“你认为他射杀了温渥斯吗?”
菲尔握着梅森手臂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我认为……哦,不,他不会说谎的。”
“好,”梅森说。“以后要发生的混乱场面,我可帮不了你。如何?你要照着我的建议来处理这件事,还是要打电话给警方和盘托出呢?”
“按照你的建议,”她平静地说。“但是请给我一分钟喘息。我真厌恶回到船舱。”
梅森握着她的手肘说:“如果你要做,就开始行动。如果你不要做,就说出来。”
“我要做。”她说。
梅森对戴拉点点头。他们三人从停车场走向长长的浮动船坞。各式各样的船挤在U型的停泊区,纠结的船桅似乎快要伸进迫近的云层里。星光渐渐被云遮住。
“雷雨追过来了。”梅森说。
没人接腔。他们的脚步在船坞的木板上发出声音。飘荡的微风吹皱了水面,浪花拍打着船身。
“游艇在哪里?”梅森问。
“在很远的那一端。”媚依说。
他们走下去,不时经过几艘亮灯的游艇,有的传出欢笑声,有的传出吉他声。其中一艘船传来女子尖锐气愤的声音,似乎在责问某人,说他以为他可以逃到哪里去?说他不是绅士,是一个骗子、下流的人和吝啬鬼。
梅森说:“那条鬼游艇到底在哪里?”
“应该不太远了。”
“你看到它就可以认出来吗?”
“当然,我经常乘它出游。”
“大型的吗?”
“嗯,挺大的,约有五十尺。”
“是有帆的机动帆船,或者仅是机动船呢?”
“是机动帆船,古老的样式。潘说它有个性。其实它是最新的产品,有许多电子设备,甚至有一般所谓的铁麦克。”
“什么叫铁麦克?”戴拉问。
“一种自动驾驶设备,”菲尔说。“你把它打开,它就会接上罗盘和舵轮,只要设定好游艇要走的路线,它就会照着走,而当它开始转向时,罗盘就会打开一种自动化机件。我不知道详细状况,但是它很有效。”
梅森说:“从这里到尾端有三艘船,是其中一艘吗?”
菲尔停下脚步,以怀疑的眼光注视着他说:“不,它不是这三艘之一。”
“你是说我们已经走过头了吗?”梅森问。
“不太可能……是的,我想我们走得太远了。”
“好,”梅森说。“走回去,专心注意你正在做的事,仔细看着游艇。”
他们慢慢走回去,直到再度看见停车场。菲尔小声地说:“它不在这里。”
梅森说:“那么,让我们来弄清楚它在哪里。你记得它旁边的船吗?”
“不,”她说:“我想我不记得。我只是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它。”
“那么,它旁边没有大的游艇罗?”梅森问。
“没有。我记得它停在两艘小船之间。哦!等一下,我想其中一艘是艾蒂娜号。”
梅森说:“那我们去找艾蒂娜号。”
他们缓慢地向船坞尾端前进,梅森说:“前面就是艾蒂娜号。旁边有一个空位。”
菲尔停下来看,又转向梅森说:“我记起来了,它在这里。我记得那个小桶在船只尾端。但现在船不见了。”
梅森的眼睛眯起来。“这里有守卫吗?”
“有,他住在那边的船屋里。我不知道除了接电话和记口信之外他还做什么。我认为他们会在午夜左右把这里锁起来,你知道,我指的是我们开车经过的那个门。俱乐部的会员有钥匙。”
巨大的雨点开始洒下来,落在路面和水上。
梅森说:“雷雨就要来了。回到你的车上去吧,我要进城,你开车跟着我。你还记得安德斯丢枪的地点吗?”
“我想可以。我知道在哪里。”
“很好!”梅森说。“当我们到了那个地方后,你就让车灯一明一灭。我有一支手电筒,我们停车,出去捡枪。”
“潘文号可能会出什么事呢?”她问。
“只有一件事,”梅森说。“它移动了,而且可能是靠着自己的动力移动的。”
“就是说——有人上了船罗?”
“正是。”梅森说。
“会是谁呢?”
梅森眯着眼睛看她。“是不是你的男友?”他问。“他懂得机械99lib.或游艇吗?”
“他……是的,我想他懂。”
“你为什么这样想?”
“他念大专时,有一个暑假在阿拉斯加的渔船上工作,我想他至少跑了一次从旧金山到海龟湾的航程。”
梅森说:“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一下再来讨论这件事。”
他把媚依带到她的车子前面,说:“最好由你先行领路,直到我们回到进城的干道为止。如果任何人拦下你,就由我来发言。到了干道之后,再由我领路。若会发生什么事,也是在这之前。到了弃枪的地点时,别忘了闪车灯。”
“我会的。”她保证。
“你没事吧?可以驾车吗?”
“哦!当然可以。”
“那就好,上路吧!”
雨点更加急促,闪电也更刺眼了,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
梅森和戴拉回到梅森的车中。律师发动车子,打开车灯,尾随着媚依离开停车场。雨刷一来一回地单调摆动着。
“你认为她在说谎吗?”戴拉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梅森说。“她是个女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戴拉承认。“不过,看起来她好像隐瞒了什么。”
梅森心不在焉似地点头,然后注视着前方车子的红色尾灯。“我愈想,”他缓缓地说。“就愈庆幸我没有上游艇。”
戴拉说:“就算事前告诉你那样做太冒险,我想也是没用的。”
“的确怎样都没用,”梅森咧咧嘴。“我必须冒险。因为一旦我答应接下案子,我的负责和忠诚就是百分之百的。我要尽一切努力来得到真相,当然有时必须抄捷径。”
“我晓得。”戴拉安静地说。
梅森瞥了她一眼。“但你不必冒险。”
显然戴拉认为这个声明无须置评。
他们沉默了五、六分钟,车子抵达干道。梅森越过菲尔的车。戴拉问:“要我留意她的车灯吗?”
“不必,我从后视镜可以看见。”梅森说。
大雨滂沱而下,闪电斜劈过天际,惨绿的光芒照亮地面,震耳的雷声紧接着响彻云霄。又过了十五分钟,梅森后面的车子打出明灭的讯号。梅森把车子靠路边停下,然后竖起外套的衣领挡雨,跑向菲尔的车。她的车子已经熄火,雨刷还不停地扫,车头灯把不断落下的雨点变成金色的水珠。
梅森靠近时,菲尔摇下车窗说:“我想就在这里。”
“你有多确定呢?”
“非常确定。我记得在我们后面的对街有一家热狗店。我想,我们超过它大约有五十码。”
梅森向后看着那栋白色建筑。“那家店现在没亮灯,”他说。“那时候有灯光吗?”
“有。”
“他是怎么丢的?”梅森问。“站在这里抛掉,或是投掷出去,还是只打开车门把枪丢下去呢?”
“他走出去,站在车旁,手握着枪口,用尽力气丢出去。”
“有越过那道围篱吗?”
“是的。”
梅森注视了一下已经开始积水的水沟,然后说:“在这里等着。”他回到车上,从仪表板旁的杂物柜里拿出手电筒,爬过带刺的铁丝网围篱,开始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搜寻。他让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画圆圈,有其他车辆靠近时,他就关掉手电筒,一动也不动,等它们开过去。
过了十五分钟,手电筒的电池耗尽了。梅森爬过围篱,辛苦地攀上公路边滑溜的护坡,然后对菲尔说:“没用,我找不到枪,我不想再找了。”
“我很确定枪就在附近。”
“明天早晨我们就知道了。”
“现在你要我怎么做?”
“你住在哪里?”
“我给你的地址,棕榈峰公寓。”
“我们有你的电话号码吧?”
“是的。我很抱歉,梅森先生,我曾经骗过你。我是指我曾经自称是西维亚……”
“你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道歉,”梅森说。“当我不必在雨中站着聆听时,当冷雨不在我的颈背上流窜时,当我的双脚乾爽时,我比较能原谅你。”
“你要我怎么做呢?”
梅森说:“你有戴拉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我们是打到办公室……”
“那是一样的,”梅森说。“有一个日间号码和一个夜间号码。夜间号码是戴拉的公寓的。我的号码没有登记在电话簿上,只有她知道。你继续开回市区,回棕榈峰公寓,上床睡觉,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如果有人把你从床上拉起来,向你问问题,那你别回答,一个字也别说,别承认,也别否认,而且别解释。你要坚持要求打电话给我,由我来发言。”
“如果没有任何人来说任何事呢?”
梅森说:“那就起床,吃早餐,在早晨和我们联络。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从现在开始,一直到那个时候,都别再惹麻烦。”
“这是什么意思呢?”
梅森说:“远离哈洛·安德斯。张开眼睛,闭上嘴。”
她把手放在梅森的手上说:“真感谢你,梅森先生,你不晓得我有多感激。”
“你暂时保留你的感激吧!”梅森说。“晚安。”
“晚安,梅森先生。”
律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浸湿的双足每走一步就溢出一些水。
戴拉为他开车门。“找到了吗?”她问。
梅森摇头。
菲尔启动汽车,越过他们,轻按两声喇叭表示道别,然后加速在黝黑的路面上奔驰而去。
戴拉打开皮包,拿出一小瓶威士忌。
“这是打哪来的?”梅森问。
“从我私人的酒窖,”戴拉说。“我认为你可能需要它。老天,你可真湿透了。”梅森把瓶子递给戴拉,她摇摇头说:“你比我还需要它,老板,喝下去吧。”
梅森把瓶子举起来喝,然后又递给戴拉。
“你最好喝一点,戴拉。”
“不,谢了。我很好。你在外面待得够久了。”
“我想找到枪。”梅森说。
“你认为她记的地点没错吗?”
“应该没错,热狗店是她的路标。”
“在黑夜里找那种东西,本来就很困难。”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我搜得很彻底,范围有七十五步见方,这个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我几乎都找过了。”
“对!但你也湿得很彻底了。”
梅森发动车子,排好档,说:“就是这么回事。”
“有什么头绪吗?”她问。
“不,”梅森说。“还没有。这瓶威士忌可真管用。”
“现在我们去哪儿?”
“找电话,”梅森说。“打电话给美景旅馆的安德斯。”
他们沉默地开了几哩路,雨已经变成毛毛细雨,不久就停了。他们在市区外围一家全日营业的餐厅找到电话,梅森拨到美景旅馆。“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他说。“但我希望你接安德斯先生。我相信他在三〇九号房。”
“他在等电话吗?”旅馆的职员问。
“你接过去,不会有问题的,”梅森说。“是公事。”
一段静默之后,职员说:“真抱歉,安德斯先生没有接听。”
“他也许在大厅,”梅森说。“你不妨找找看。”
“不,他不在这里。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没看到他。”
“你认识他吗?”
“是啊。我不认为他在旅馆里,但我还是接到他房间去确认。”
“他的钥匙在吗?”
“不在。”
“请你再接一次,大声点,他可能睡沉了。”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是职员的声音:“先生,他还是没回应,我已反覆叫了好几次。”
梅森说:“多谢。”
职员还没说“要留话吗?”的时候,梅森就挂断了。
梅森向汽车里的戴拉招手。他们在餐台上喝了一杯热咖啡。“有收获吗?”她问。
“什么都没有,”梅森说。“他不在。”
“不在?”
“不在。”
“但是你特别交代过他……”
“我知道,”梅森不悦似地说。“但他不在。我想要一些火腿和蛋,你呢?”
“一样。”她说。
梅森叫了火腿和蛋。在等待时,他们并肩坐着,安静地啜着咖啡。戴拉的眼神透露出烦恼。梅森的脸上则现出忍耐、决心和专注思索的表情。
第六章
梅森走进办公室,发现德瑞克和戴拉正在谈话。
“嗨,伙伴们,”他说着,把帽子套在门边布雷克史东的半身像上。“为什么闷闷不乐的?”.99lib?
德瑞克毫无表情地看着梅森说:“温渥斯死了。”
“他会死才怪呢,”梅森露出高兴的样子说。“哦,但这对菲尔来说,事情似乎单纯一些了。”
“或许是更复杂。”德瑞克说。
梅森走向自己的桌子,坐上旋转椅,迅速地看了戴拉一眼。戴拉谨慎地眨眨眼。
“唔,”梅森说。“检查一下邮件吧,有什么重要的吗?戴拉。”
“没有什么急件。”
梅森迅速地翻阅那叠信件,然后把它们推到一边说:“保罗,有什么消息吗?温渥斯是怎么死的?”
“脑出血。”德瑞克说。
梅森扬起眉毛。
德瑞克继续说:“一粒子弹从头部右方钻入,穿过动脉,造成大量流血,脑部也缓慢出血,死因就是这个。”
“是立即死亡的吗?”梅森问。
“显然不是。”
“是谁干的?”
“没人知道。”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们还没找出确切的时刻。”
梅森转向戴拉,让侦探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你通知我们的客户了吗?”他问。
“我打过电话给她,”戴拉说。“但没找到人。”
“她在哪儿?”
“没人知道。她公寓的电话没人接。”
“看样子是出事了。”梅森缓缓地说。
“还有一半的事你不知道。”戴拉加重语气说,她的头微微倾向德瑞克。
“好的,保罗,”梅森说。“我们来听下一半吧!你就一直说下去,我全部听完后还要思考一下。”
德瑞克把身体缩在大皮椅上,丢了三片口香糖到口中,眼睛依然毫无表情。他嚼口香糖时下颚的快速动作是焦虑的表示。
“温渥斯,”他说。“有一艘游艇,叫潘文号。它约有五十尺长,是个复杂的东西,有许多装置,包括一套自动驾驶系统。如果你不了解的话,这是一种可以让船主将驾驶的机械和罗盘相联,使船可以遵循特定的路线,而且以极小的误差继续航行的设施。制造厂宣称,这种驾驶装置的精确度比由人亲自驾驶还高。”
“嗯,”梅森说。“我知道一些,继续说,保罗。”
“天亮时,”德瑞克说。“海岸巡逻队在圣地牙哥外海发现了这艘游艇。”
“怎么会是海岸巡逻队呢?”梅森问。
“说来话长,”德瑞克说。“沿海岸上行的一艘油轮,为了避免和它相撞而变换航道。潘文号全速航行,不理会信号,似乎船上无人守望。油轮的船长火大了,于是用无线电报告。一艘海岸巡逻队的缉私快艇恰好正在附近巡逻。过了一小时左右,他们看到潘文号在海面航行。缉私艇发出讯号,没有收到回音,费了一番功夫后,终于有一个人登上潘文号。这人在主舱看到温渥斯的尸体。显然温渥斯曾企图止血,但没有成功。他曾经到过后舱,后来又回到主舱,最后终于倒下去,失去知觉,死了。”
“警方找到肇事的子弹了吗?”梅森问,他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不知道,”德瑞克说。“我还没有完整的细节。”
梅森吹了一小段乐曲,指尖和着拍子在桌缘轻轻敲击。“船上没有其他的人吗?保罗。”
“没有。”
“有任何证据显示出曾有人上过游艇吗?”
“显然没有。他们当然会采集指纹的,然后他们或许就会更了解案情。”
“是否曾推测他在遭枪击之后活了多久?”梅森问。
“还没有。总之,足够他四处走动一阵子。”
“找到枪了没?”
“没有。”
“他向来都把游艇停在哪儿?”梅森问。“你知道吗?”
“知道。他在游艇俱乐部有一个停泊的位置。从那个位置出港大约要二十分钟。”
梅森继续以手指轻敲桌缘。戴拉回避他的眼睛。德瑞克快速地嚼着口香糖,眼睛一直盯住梅森。
德瑞克终于问:“我要做什么?佩利。取消一切行动,还是继续下去呢?”
“继续下去。”梅森说。
“要做些什么?”
“收集任何关于那个死亡事件的消息。他可能是自杀吗?”
“显然不是,”德瑞克说。“警方不这么认为。”
“但有可能是自杀,因为如果他中枪之后还能在舱房之间走动,”梅森指出。“他当然能把枪丢到船外。”
“没有火药烧灼的痕迹,”德瑞克说。“而且射击的角度也排除自杀的可能。”
梅森说:“我希望知道很多关于温渥斯的事,这些事可能很重要。我希望知道他的朋友、伙伴、生活,他的无所顾忌和追求逸乐的方式。”
“我收集了许多这类的资料,”德瑞克说。“有一部分是和我的工作有关的例行公事。其中有一些很容易取得,我想你会需要的。”
“你目前有多少现成的?”梅森问。
“不很多。他已经结婚了,但是家庭有些问题。”
“没.99lib?有离婚吗?”梅森问。
“这就是麻烦所在。他的太太有墨西哥血统——很美丽,橄榄色的皮肤,玲珑的身材,生动而灵活的黑眼睛。”
“加上火爆的脾气。”梅森说。
“加上火爆的脾气。”德瑞克表示同意。“他们一年前分居,因为财产上的问题谈不拢。”
“她为什么不上法院,让法院来替她分配呢?”梅森问。
“温渥斯,”德瑞克打断他的话。“太精明了,这种方法不管用。”
“许多比温渥斯更精明的男人也曾上钩。”梅森说。
“但不是动作这么迅速的人,”德瑞克说。“温渥斯知道怎么做。很显然,杰妮塔想嫁给一个名叫辛尼·艾维瑟的人。他很引人注目,和玩游艇的人群混在一起;他有自己的船,参加所有到卡塔利那岛的航行,喜欢爵士乐。杰妮塔和他在一次到卡塔利那岛的航行中相遇。显然他们不能自制,杰妮塔变得感情用事,引起了温渥斯的反弹。此后他们就处得不太好,过了两个月就分居了。”
“那段时间她和艾维瑟有会面吗?”梅森问。
德瑞克耸耸肩,说:“温渥斯雇了侦探,杰妮塔没有诉请离婚。其他的你自己去猜想吧。”
“温渥斯被枪杀时,杰妮塔在哪里?”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瑞克说。“这就是我要调查的事项之一。”
“其他方面呢?”梅森问。
德瑞克说:“他经常到处航行。你知道,佩利,一个男人的家是他的城堡,而游艇是纯粹属于私人的事。在游艇俱乐部,除非聚会狂野得过火,否则不会有人干涉,在那里进出的人不是自己有船,就是被船主邀请的客人,守卫通常很早就睡觉去了,而且听觉也不好。他们的视力差,记忆更差,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你是说,温渥斯在游艇上招待女人?”
“很多女人。”德瑞克说。“我有一种感觉,在游艇离港前,船上曾有一个宴会。当然,你无法想像温渥斯是如何被杀,船又是如何出港的。但另一方面,如果有人在海上谋杀了他,这个谋杀者难道是走出游艇掉到水里去了吗?不管你怎么看,这事都有点荒唐。我按照一般原藏书网则,很仔细地调查昨晚有没有人上过游艇。我已经找到一个好线索。有个年轻女人似乎曾经上过潘文号好几次,几个俱乐部的成员看到她昨晚曾到游艇俱乐部。其中一人看到她走出自己的车子。”
“知道她是谁吗?”梅森问。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宣称他不知道,”德瑞克说。“但是检方人员还没有询问他。检方人员询问他时,也许会得到答案。我也叫了一些人从另一个方向去调查。”
梅森说:“我不太确定哪方面比较重要。”
“我认为你要所有的消息。”
“不错。”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梅森说:“但它可能会让一个无罪的女孩陷入困境。”
“为什么是无罪呢?”德瑞克问。
“因为我不相信温渥斯在中枪之后,还开船出海。”
“好吧,”德瑞克说。“那就想像某人如何在大海上杀了他,然后叫了一部计程车走掉。无论如何,这个上过船的女孩很难脱身,检方在完成调查以前就会确定她的身分。”梅森叹了一口气。“好了,保罗,坐在这里闲谈,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我已经派五个人在做这件事了,”德瑞克说。“你还要更多人吗?”
“你自行判断,保罗。我要真相,我希望能比警方更早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德瑞克说。“我只能到处收集零星资料,但是大菜早就都喂了凶杀组,他们在调查这个案子,而且他们有设备又有权力。”
“等一下,”梅森说。“尸体被发现时,穿着的情况如何?”
“你是指衣服的颜色,或者……”
“不是,他衣着整齐吗?”
“是的,我想是吧。”
梅森说:“去确定这一点,好吗?保罗。”
“好的。我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穿着衣服,是因为没有听到相反的报导。”
“好,”梅森说。“去忙吧,给我最新消息。”
德瑞克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说:“你今天早上好像相当忙碌,佩利。”
梅森指着那堆信件说:“我必须工作赚钱,瞧瞧这些信件。”
“我正在看,”德瑞克说。“我也在看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急着处理信件。让我们合理地说,佩利,如果昨晚去游艇的人是菲尔呢?”
梅森扬起眉毛。“为什么选上她?”他问。
“为什么不呢?”
“有一个原因,”梅森说。“她和温渥斯并不特别友好,温渥斯告她伪造支票,想让她被捕。”
“我知道,”德瑞克说。“但菲尔小姐可能认为,只须单独和他相处几分钟,就可以摆平这件伪造官司。”
“没什么好摆平的,”梅森说。“那是一项阴谋。”
“我知道,”德瑞克说。“但是问题在于媚依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99lib?”梅森说。“她的男朋友来过这里,我们曾经严厉地指责过温渥斯。”
德瑞克说:“菲尔可能上了船。”
“你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与描述吻合。”
“谁的描述?”
“那个看到女孩从汽车中出来的人。他知道菲尔是温渥斯的所有物。”
“温渥斯在她身上盖了印吗?”梅森问。
“没有,但是你知道那些搞游艇的男人,他们是同一阵线的。一个漂亮而没有护花使者的女郎在游艇旁边张望,就很容易找到愿意带她出游的男人,但若这女郎已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那情况就不同了。”
“我不喜欢这种所有权的假设。”梅森说。
“你知道我的意思,佩利。一个女郎到那里去,是拜访特定的男人。”
梅森说:“菲尔是我们的客户。”
“我知道,99lib?”德瑞克回答说。“鸵鸟会把头埋在沙里,但你可不希望我眼中有什么沙,不是吗?佩利。”
梅森不耐烦地说:“噢,请出去,让我思索一下这件事,保罗。我正在忧虑,因为我们联络不到菲尔。”
德瑞克对戴拉说:“你试探过她的男友吗?”
戴拉摇摇头。
“试着刺探他,或许是个好主意。”德瑞克对梅森说。
“可能吧。”梅森同意道。
德瑞克叹了一口气,开始舒展四肢,站起来,伸懒腰,打个哈欠,然后说:“就照你的方式办吧,佩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给你最新消息。”
他慢慢地走过办公室,打开出口的门,转过头来,彷佛要说什么,但是略加考虑后,却又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门咔嚓一声关上后,梅森和戴拉互望一眼。
梅森说:“戴拉,该你了,拿速记簿来。”
她从桌子中拿出速记簿,问道:“长不长?”
“很短。”梅森说。
“嗯,我准备好了。”
梅森说:“在页首用大写字母写上‘请求’,然后加上日期和以下的话:请求您出示那份据说是由潘·温渥斯签名而您拒绝支付并宣称系伪造的支票正本,以供本人的律师检视。该支票系付给签署者媚依·菲尔,而且据悉背面载有背书‘支付时尚百货公司,(签名)媚依·菲尔’。”
戴拉的笔迅速地在速记簿上移动。
“在上面留一个签名的空位,”梅森说。“把它打好字,然后戴上帽子,出去找菲尔。”
“你是说,去她的公寓?”戴拉问。
“去任何地方,”梅森说。“尽力去找。记住,当有人问你的时候,这张请求函就是你的护身符。你找她,只是因为你身为我的秘书,必须尽责。我要她在这张请求函上签名,以便我能对银行使用。”
“你是说,这只是一个藉口?”她问。
“只是一个藉口,”他说。“当有人盘查时,它可以保护你。”
“我要找多久呢?”戴拉说。
“直到找到她为止,”梅森说。“或者一直到我给你其他指示。每隔一个小时左右打电话回来,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尽力获得她的消息,找出是否有人看到她回去或离开,找出她的车子在哪里,追查下去。换句话说,我需要每一个你能找到的消息。一有消息就尽快通知我。如果有人想动粗,你就睁大眼睛装出天真的模样,说我口述这份请求函给你,要你拿给菲尔小姐签名,而你正在执行这项任务。”
戴拉点点头说:“我要上路了。”随即走出去。
十一点三十分,戴拉首度打电话回来报告。“我已经找到她的车了。”她说。
“车在哪里?”
“就在她平时停车的车库。”
“你能查出她是何时回去的吗?”
“大约在今天凌晨三点钟。”
“由谁开回去的?”
“她自己开的。”
“查到她的行踪了吗?”
“还没有。”
梅森说:“在那个地方尽力调查,戴拉。记住,这个地点我们已经比警方先到了,我希望比他们早一步得到她的消息。”
“我想,”她说。“如果有一位德瑞克的手下来帮助我,我会做得更快一点。”
“不,那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梅森说。“我们信得过保罗,但是我们不能信赖他手下的人。身为我的秘书,你拿信要求签名是很合理的,这是关键所在。如果警方询问德瑞克的手下,说何以他要找菲尔,那事情就不妙了。”
“我了解,”戴拉说。“你何时要去吃午餐?”
“接到你下一通电话之后,”梅森告诉她。“你再到处窥伺一番,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好,我会再打给你。”
她的下一通电话在不到三十分钟后就进来了。她好像很谨慎似地说:“有人把豆子罐的罐口打开,掉出一地豆子。”
“你发现了什么?戴拉。”
“两个男人,”她说。“今天早上九点左右,他们开车来到这里,敲菲尔的房门,直到她应门为止。这两人连帽子也没脱,就直接走进去。住在对面公寓的女人看见了这些事。”
梅森说:“她看见这些就够了。回办公室吧,戴拉,我们去吃午饭。”
第七章
梅森和戴拉用过午餐回来时,德瑞克正在等他。“嗨,佩利,”侦探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项消息发布前一个小时先告诉你。下午出刊的报纸应该会登出来。”
“快说。”梅森说。
“看起来对菲尔和她的男友都不太妙。我不知警方循的是什么线索,但他们很快就找到菲尔。据我了解,看到她离开汽车的男人已经断然指认她。”
“还有什么事吗?”梅森问。
“有,他们有她那位男友的线索。”
“他们找到他了吗?”
“我想他们颇费了一点时间,”德瑞克说。“他们在城外某处找到他。我的消息是他们在北梅沙找到他。”
“然后呢?”梅森问。
“据我所知,那女孩目前是留在原地。北方的电讯是,检方代表飞往旧金山会见当地的检方,他们已经把安德斯带到旧金山。安德斯已全盘招认。”
“招认了吗?”梅森问。
德瑞克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气色不佳,佩利。”
“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眼睛看来不太好。你近来受的压力太大。为什么不去渡个假呢?”
“为什么我要去渡假?”梅森问。
“我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德瑞克说。“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动身。”
“安德斯说了什么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瑞克说。“但我想一定是不同凡响。报界得到的消息是,一位著名的律师将被牵连在内。”
梅森说:“胡说,安德斯没办法连累任何人。”
“如果你消失个一、两天,等我取得所有情报,可能会比较好,”德瑞克说。“给我四十八小时,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别瞎扯了,”梅森说。“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我突然逃走,警方会很高兴的。他们会在报纸上大肆渲染,说我得知安德斯的声明之后匆忙逃走。”
“让他们说吧,”德瑞克说。“那对你有什么影响呢?”
梅森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他们是如何让安德斯说话的?”
“还不是老套,”德瑞克说。“他们告诉他,菲尔已经供出全部的事情并且认罪,他就兴起侠义心肠说不是菲尔的错,然后就把事情通通说出来了。”
梅森说:“这……”电话铃打断了他的话。戴拉拿起话筒说:“喂,”她迟疑了一下,掩住话筒,抬起头来望着梅森,以毫无表情的声音说:“凶杀组的霍康巡佐,和副检察官蓝士佛要立刻见你。”
德瑞克说:“噢,这些家伙的手脚倒是挺快的。”
梅森猛然把头转向出口的门。“从那里出去,保罗,”他说。“好,戴拉,出去把他们带进来。”
德瑞克轻松地大步走过办公室,打开出口的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站住!留在原地。”
德瑞克一动也不动地站住了。
在戴拉打开通往外面办公室的门以前,霍康巡佐已经喷着雪茄烟,强行推门进来了,他的帽子斜挂在脑后,眼中露出敌意。
站在走廊的人说:“他在这里,巡佐。”
霍康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德瑞克,说:“只是个配角,让他走。进来,蓝士佛。”
他按着门,蓝士佛有些腼腆似地走进办公室。蓝士佛年约三十多,接近四十岁,灰色眼睛,面貌严肃,高个子。
“从我听到的描述判断,我还以为他就是梅森。”他说。
在桌子后面的梅森和蔼地说:“不用道歉,蓝士佛。你是我尚未见过面的副检察官之一,请进来坐。”
蓝士佛似乎不太自在,走向客户的皮椅坐了下来。
梅森瞥了一眼霍康巡佐,说:“你好吗?巡佐。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
霍康巡佐没有坐下,他两腿分开站着,手插在外套两侧的口袋里。“看起来你这一跤摔得不轻,梅森。”
梅森对蓝士佛说:“你刚到任没多久吧?”
“大约三个月。”
霍康把雪茄由口中取出。“别跟我说那些闲话,梅森,因为那不管用。”
梅森回嘴:“别跟我说你最好小心之类的话,巡佐,因为那不管用。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事,就明说。”
“枪在哪里?”霍康问。
“什么枪?”
“杀死温渥斯的枪。”
梅森耸耸肩说:“你可以对我搜身。”
“你说对了,我能。”霍康冷酷地说。
“有搜索状吗?”梅森问。
“我不需要搜索状。”
“那要视你的观点而定。”梅森评论道。
霍康走过去,坐在桌面的一角,说:“身为一名律师,躲在专业威信和法律特许的保密言论之后,是一回事;冒着大险成为事后共犯,又是另一回事。”
梅森不悦地说:“请随便,有什么说什么吧。”
蓝士佛插嘴说:“巡佐,也许我可以在我们提出严重的指控之前先问梅森先生几个有礼貌的问题。毕竟,你也知道,梅森先生是位律师,而且……”
“噢,见鬼!”霍康轻蔑似地说。过了一会儿又说:“请便吧。”然后穿过办公室,走到窗边,刻意背对着蓝士佛和梅森。
“我相信你知道潘·温渥斯今天清晨被发现死在游艇上的事吧?”蓝士佛问。
梅森点点头。
“他被枪杀而死。情况显示,一位叫媚依·菲尔的女郎,和一位叫哈洛·安德斯的男子有嫌疑。这名女郎已被确定昨晚曾在枪击现场出现。安德斯承认,枪击发生时,他正在游艇的附近。从他的情形看来,可能不是一级谋杀,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一桩需要陪审团解决的杀人案。
“根据安德斯的说法,当媚依·菲尔把枪击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之后,你要他回到旅馆去等待。安德斯仔细考虑后,决定要去和自己的律师商量,那位律师在安德斯居住的郡上开业,是他多年的朋友。他到机场包了一架飞机99lib.,飞回北加州。他把事实一五一十告诉这位律师,律师建议他立刻和警方联络,说明一切事情。这位律师似乎……”
“噢,见鬼!”霍康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面对室内。“干嘛说得这么含蓄?那位律师说,梅森给安德斯的,是律师所能提供的最糟的建议。”
梅森说:“很好。”
霍康继续说:“我经常告诉你,梅森,总有一天你会重重摔下来的,这回可应验了。”
梅99lib?森说:“好吧,别提安德斯干了什么,我们谈正事。我知道你是个好警探,应该晋升为队长。你长久以来就预测我要失败。安德斯的律师说我的建议很糟。没关系,他说了又怎样?我不在乎。安德斯遵循他的建议,弄得心情烦乱。只因为那位律师的建议是你中意的,你就认为他对而我错。你们要什么呢?”
霍康说:“我们要那把枪。”
“什么枪?”
“杀死潘·温渥斯的那把手枪。”
“我没有。”
“这是你说的。”
梅森沉下脸,眼睛微眯,冰冷而断然地说:“这是我说的。”
“好,”霍康巡佐说。“我们原想给你一个台阶下的,但如果我们必须来硬的,我们也可以做到。”
“请便,”梅森说。“来硬的吧。”
霍康说:“等一下,你在这里看着他,蓝士佛。”他越过办公室,猛力拉开通往外面办公室的门,走进接待室,拿了一个小手提袋,再走回来。
梅森平静地注视着他。霍康打开手提袋,伸手进去,然后停留片刻,彷佛是要制造一点戏剧效果。
“赶快,”梅森说。“把兔子拉出来啊!”
霍康拿出一双鞋子。“看看这个,”他说。“告诉我这是否属于你所有,并且记住,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采用为不利于你的证据。”
梅森注视着那双沾了泥泞的鞋子,然后伸手拿过一只,仔细看过,再问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双鞋子的?”
霍康说:“别以为你可以使用这招,我是凭搜索状去搜来的。”
“哪个家伙给你搜索状去搜我的公寓?”
“一位法官,”霍康说。“这可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梅森。这是你的鞋子吗?”
“当然是我的鞋子,你从我的公寓拿的,不是吗?”
“昨晚你穿这双鞋子到哪里去了?”
“我不记得。”
“不记得个鬼。”
梅森说:“你问问题,我答问题。别管我说什么,你可能会有麻烦。”
霍康说:“别想唬我,因为那不管用。如果我把你带回总局,控告你是事后共犯,你就会唱不同的调调。”
“反正不会是你中意的调子。”梅森说。
蓝士佛充当和事佬。“请别动怒,梅森先生。你至少必须承认,证据显示你也牵连在内。你要知道,一旦我们采取行动,报纸上就会有对你不利的言论。我们来此是为了以礼貌的方式调查案情。”
“那你们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进行?”梅森问。
蓝士佛对霍康说:“我想我们会这样做的。巡佐,如果你允许,我就进行讯问。”
霍康耸耸肩,轻蔑似地转过头去。
蓝士佛说:“梅森先生,我对你实话实说。安德斯已经全部招了。他说,媚依·菲尔登上潘文号,他听到她的尖叫声,还有打斗的声音,他急忙跑去救她。在跑过浮船坞时,他失足掉入水中。据他判断,枪击是发生在他落入水中的时候。他坚持说他没有听到枪声,虽然他很清楚地听到她的呼救。他上船后,跑向开着的天窗,俯视主船舱。菲尔小姐正在整理衣服,显然她刚才衣衫极度不整。菲尔小姐跑上甲板,见到安德斯在船上后,非常困窘。她问安德斯在这里干什么。安德斯说是因听到她的喊叫声而来,菲尔小姐问他身边有没有武器,确定有武器后,她就急忙把他拉下船舱。
“后来,在他们开车进城的途中,她告诉安德斯说温渥斯遭到枪击,她怕其他夜宿船中的人听到枪声,会指控安德斯开枪,才急忙把他拉下船。安德斯因此害怕真会发生这种情形,于是决定把枪丢掉。他在一个热狗店——他描述得很清楚——附近停车,用力把枪丢向路旁,越过高速公路边界的围篱。然后他们才进市区。
“后来安德斯说的事,简直令我不敢相信,他说……”
霍康插嘴进来:“你要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吗?”
“当然。”蓝士佛说。他的语调反映出一个读书人的固执。他的知识来自抽象的研究,他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事情都采取学术的观点。
“在他出牌前,如果你把手中的王牌都亮出来,”霍康说。“他就知道该怎样对付你了。”
“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正当做法,巡佐,”蓝士佛严峻而决断似地说。“你的方法只会带来争执,得不到资料,而且我个人也不欣赏。”
霍康说:“神经病。”
梅森对蓝士佛说:“你说到哪里了?”
“想想看,”蓝士佛皱着眉说。“我到底说到哪里了?哦!说到安德斯告诉我回市区后的事情。他查电话号码簿,看是否有你住家的电话。他发现办公室有两支电话,一个是日间电话,一个是夜间电话。他打了夜间电话,由你的秘书史翠特小姐接听。安德斯试着在电话中告诉她发生的事情,她要他们立刻到她的公寓去。”
蓝士佛凝视着并拢的手指尖,很显然地,他关心自己的回忆是否遗漏了重要细节,更甚于梅森的反应。
霍康巡佐站着,不悦似地瞪着蓝士佛,很显然想插手主导,但似乎因为职务上他必须听命于检察官,而犹豫不决。
“然后,”蓝士佛继续说,他的声音平静而富学术气。“接下来的部分是我最难以相信的。我不了解你在本案中的行为,梅森先生,不过,我先叙述安德斯的话。他说史翠特小姐打电话给你,你来到她的公寓,劝告他们两人不要报警,而你自己陪同菲尔小姐回到游艇码头,想办法让她不被牵连到这起命案中。
“安德斯发誓说,他离开时潘文号停泊在浮船坞。你也知道,随后这艘游艇被发现在圣地牙哥外海航行,从行进的航线看,似乎是要前往墨西哥海岸附近的艾森那达。潘·温渥斯的尸体服装整齐,然而安德斯说,菲尔小姐坚称,与她扭打过程中,他只穿着内衣。
“哦,还有一件事。警方自然要查证安德斯的说词,他们到安德斯说的丢枪地点,安德斯也在车上,他指出确切的位置。你还记得昨夜有一场雷雨吧?警方意外发现,有人已先一步仔细搜索过这个区域,脚印在柔软的泥地上格外清楚。
“警方做了这些脚印的石膏模型,而你的鞋子完全符合模型。梅森先生,因此最合理的结论是:你和菲尔小姐,或者加上你的秘书史翠特小姐,一起去到游艇俱乐部,登上潘文号。你发现潘·温渥斯已死,为了不让菲尔小姐的名字被卷进去,并且想在万一她被卷入时保全她的名誉,所以,你替温渥斯的尸体穿上衣服,把游艇开出港,打开自动驾驶装置,并设定了前往艾森那达的航线,然后才离开游艇。”
“真有趣,”梅森问。“我们如何离开呢?”
“也许有其他的船随行。”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你回来找枪,找到并且拿走了。”
“所有这些都是从安德斯的故事中推测的吗?”梅森问。
“从他的供词。”
“他有什么可招供的呢?”
“如他所承认的,他带着武器上船,意图找麻烦。”
“这不算什么罪,”梅森说。“他做了什么呢?”
“根据他的说法,他没有做任何事。”
“你所有对我的指责就是我曾和菲尔小姐去游艇俱乐部,以及他对我的行为的猜测,对吗?”
“他的猜测很合理。”
梅森说:“对不起,我帮不上忙。我没有登上潘文号,没有替尸体穿衣,我和这件事无关,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你知道潘·温渥斯的尸体在游艇上吧?梅森先生。”
“不知道。”
“你不知道?安德斯坚称菲尔小姐已告诉你了。”
“客户和我之间的谈话是机密的,”梅森说。“我无权复述她告诉我的任何话,或是我给她的建议。因此,到此必须打住,那些对话你在这里不能询问,在大陪审团之前也不能询问,在法庭上更不能问。”
“在某些限制条件下,那似乎是正确的,”蓝士佛承认。“然而,保障秘密谈话的法律也有某些明确的例外规定。”
梅森说:“我遵循法律,你遵行例外。我告诉你,你不能问那些我给客户的建议。现在,我们谈剩下的部分——安德斯说我去了游艇俱乐部,而且他认为我必定做了某些事情。”
“他的推论极合理。”蓝士佛坚持道。
梅森说.99lib.:“恕难苟同。”
“你有什么解释吗?”蓝士佛问。
“我没有。”
“好,我这样说吧,梅森先生,你认为安德斯的叙述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吗?”
梅森说:“这是我要在陪审团面前说的。”
“听我说,梅森先生,你曾在那个地点到处找枪。”
“是又怎样?”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你应该向警方报告犯罪事件。”
“我怎么知道有犯罪事件呢?”
“因为你被告知有枪击事件。”
梅森说:“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找枪?”
“我们想查证安德斯的叙述。”
“换句话说,你是认为它不无可疑之处罗?”
“此事不太寻常,我们认为他也许隐瞒了一些事情。”
梅森说:“如果我说,我也认为他的故事可疑而想证实一下呢?”
“枪就是确证。”
“什么枪?”
“丢在那里的手枪。”
“你为什么认为那里有枪?”梅森问。
蓝士佛有点不耐烦似地说:“梅森先生,我不是来和你争吵的,你非常明白枪的确在那里。”
“你今天早上去找枪了吗?”梅森问。
“是的。”
“为什么?”
“我要查证安德斯的故事,我告诉你了。”
“换句话说,”梅森说。“你去找是因为你不太确定真有枪在那里。那么,我也有权这样做。”
蓝士佛说:“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答案,梅森先生。警官有责任寻找枪,并且保存它当作证物。”
梅森说:“你已经说过安德斯的说法,为何不顺便也告诉我菲尔小姐的说法呢?”
“很不巧,”蓝士佛说。“菲尔小姐拒绝做任何说明。我认为这违反她的最大利益。”
“你告诉她安德斯的声明了吗?”
“当然,”蓝士佛说。“我们……”
“看在上帝的份上!”霍康打断他的话。“我们是来获取消息的,不是来奉送消息给这家伙的。”
蓝士佛说:“就快好了,巡佐。”
霍康气愤似地迈了两个大步,走向办公室的后门,好像正在克制着脾气,涨红了脸,瞪大眼睛站着。
蓝士佛说:“我认为你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合作的意愿,梅森先生。我对你非常公平和坦白,因为你是一位律师,我不希望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就逮捕你。”
梅森说:“我很感谢你的诚恳和你的动机,蓝士佛,然而你没什么可抱怨的,你是奉命行事,没有决策权。你带着指示到这里来,这些指示都是有目的的。你的办公室并不像你这样设想周到。如果他们有理由可以逮捕我,他们早就做了,可是他们没有。安德斯所知道的,只不过是我曾经建议菲尔小姐,说我们该去游艇码头。为了证实她的叙述,我有权这样做,这个你一定也同意。
“至于替尸体穿衣和开船到外海的无稽之谈,检方仅有一个依据,那就是一个男人荒唐的猜想。这个男人说了一个奇异的故事,说他曾经把枪放在口袋里去监视温渥斯的游艇,又看着他心爱的女人上了船,后来他听见打斗的声音,开始跑过去,却跌进水中,而且就在他的耳朵没入水中,他的视线被海水挡住时,某个热心助人的人上了游艇,射杀温渥斯,然后消失了。等他由水中爬回浮船坞,跑到温渥斯的游艇时,只见到他心爱的女人在整理零乱的衣服。
“先生,这个故事比糟糕还糟,它烂透了。如果你认为任何陪审团肯相信这个故事,那就太疯狂了。因为这个故事太荒唐,所以检方和警方无法据以将我视为事后共犯,或采取严厉手段。但是他们有足够的情报,可以派你和霍康到这里来,要我发表声明。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我也许会因不够聪明而说出一些可作为证据的事情来。”
“我们有鞋子当证明,”霍康说。“这就足够了。”
“对于这双鞋子,你们顶多只能宣称,”梅森说。“可以证明我曾在泥地上走过。”
“你找到枪,”蓝士佛说。“并且把它藏起来。”
“我藏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梅森说。“你最好收集更多的证据再做指控。”
蓝士佛深思地凝视梅森数秒钟,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最后又看着霍康。“有任何问题吗?巡佐。”他问。
“问题?”霍康十分厌恶似地说。“你把什么事都告诉他了,他知道的却一点也没说出来。问题?见鬼!”
蓝士佛说:“巡佐,我认为你的态度对我们没有帮助,而且是不服从的。”
霍康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们走吧!”
蓝士佛站起来。
霍康很生气似地把鞋子丢进手提袋并关上袋口,大步走向后门。
蓝士佛跟着他,但在门口又转过身来,弯身行礼,咬字清晰地说:“午安,梅森先生。”
梅森眨着眼睛说:“再见,蓝士佛。”
第八章
梅森按铃叫戴拉。当她进来时,梅森对她说:“戴拉,用通常的方式为媚依·菲尔准备一张人身保护令。我要他们在提出控告和释放她之间作一个决定。”
她用关切的眼神审视梅森脸上的僵硬线条。“事情怎么样了?”她问。
他耸耸肩。
“他们做了些什么事?”
“不太多,”梅森说。“情况本来会比现在更糟的。很显然地,霍康接到指示,要让检方主导。”
“他们如何主导呢?”
“他们的时间选得不好,”梅森说。“但蓝士佛是个君子。我不认为他有担任法庭律师的充足经验,他把他们要询问我的事件说得非常详尽。”
“霍康巡佐做了些什么事呢?”
“想动粗,”梅森说。“但发现他不能得逞之后就闷闷不乐。”
她说:“德瑞克打电话来,说他有重要的消息,一旦阻碍消失,他就要过来。”
“告诉他,阻碍已消失了。然后你出去准备人身保护令,和管理外面办公室的‘羊群’。我不想见一般客户,也不想思考例行事务。”
戴拉点点头说:“要使用和史密斯案相同的程序吗?”
“是的,参考那个档案里的格式。你先检查好再交给打字员打字,我马上就要。”戴拉以很高的效率打开门滑进外面的大办公室。几分钟后,德瑞克敲敲后门,梅森让他进来。
“如何?佩利。”德瑞克问。
“还不太糟。”梅森说。
“他们要什么?”
“检方人员想要得到事实,”梅森说。“霍康巡佐想要得到我。”
“没逮到你吧?”
“还没有。有什么新消息吗?”
德瑞克说:“多着呢。这儿有一份最新的报纸。”
“上面说什么?”
“和往常一样的胡言乱语,说警方撒网捕回逃到北加州的安德斯。他招认了部分事实,而根据他的供词,警方正在调查本市最著名的一位刑事律师。警方也在寻找可能和谋杀案有关的枪,安德斯承认他已把枪丢弃了。警方急忙赶赴弃枪地点,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已经在昨夜下雨之后仔细地搜查过该地区。”
“有什么照片吗?”
“霍康巡佐提着一双鞋子,并且指出鞋子和现场拓印的石膏鞋印完全吻合。”
“有说鞋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没有,报上说这是警方努力的目标之一,但还不到透露的时机,因为那些证据凑在一起可能会得到惊人的结论……那是你的鞋子吗?佩利。”
“是的。”
德瑞克说:“情况不太妙,不是吗?”
梅森做了一个俐落的手势,撇开问题。“别管那些事后检讨,”他说。“只要给我事实。其他的照片呢?”
“还有一张警方认为你找到枪的那个地点的照片。”
“让我看看。”梅森说。
他接过报纸,对摺起来,看着报上复印的相片。相片显示出高速公路旁边的田野。
“路的右边有一排高压电线杆,”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有倒刺的铁丝围篱,灌既用的水泥管线——不太可能藏着枪。保罗,那边只有一片野草,既然有灌溉设施,为什么没有开垦呢?”
“因为还在打官司。”
“还有什么吗?保罗。”
“很多,一大堆关于温渥斯的嗜好及习性的资料。”
“游艇是他的嗜好吧?”梅森问。
“游艇、女人和收集钱币。”德瑞克说。
“为什么是钱币呢?”
“谁知道。钱币、船、马、酒和女人代表温渥斯的生活。”
“他靠什么维生呢?”梅森问。
德瑞克露齿一笑,说:“我想这是令警方头痛的问题。显然他是个以赌赛马为业的人,他有一个合伙人,名叫马利——法兰克·马利。”
梅森说:“我听过他的名字,他不是前一阵子被捕了吗?”
“被捕两、三次了。”德瑞克说。
“控告案如何了呢?”
“延期,转移,上诉,再驳回。”
“贿赂吗?”
德瑞克说:“我什么都没说,也许你可以看到我的心思。”
“我正在看,”梅森微笑着说。“马利如何?我们可以把他拖下水吗?”
“我有预感,我们可以。”德瑞克说。“顺便提一下,马利也有一艘船。他喜爱速度,有一艘大马力、双螺旋推进器、桃花心木的快速游艇。这艘船不适宜恶劣的海况,但是飞快地来回一趟卡塔利那岛则是易如反掌。”
“他昨晚在哪里?”
“表面上是在一家医院里。他预定今天早上要动手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他得过几次盲肠炎,医生要他拨个几天的时间把盲肠拿掉。他昨天告诉医生,下午就住进医院了。”
“他动手术了吗?”梅森问。
“没有,手术并不紧急。他听到温渥斯的死讯后,就取消手术,宣称有太多事要处理,没时间躺在病床上。”
梅森说:“温渥斯的死不是毫不重要,但他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嫌疑,倒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德瑞克说。“所以我还是调查了。他有一个专属病房,今天手术后会有一位特别护士,但是昨晚他所受的待遇和一般病人相同。医生给他一粒安密妥纳胶囊。”
“他拿到药了吗?”
“是的,护士给他的。”
“有指示他躺着不动吗?”梅森问。
“我想有的,”德瑞克说。“那层楼的护士夜里看过他三、四次。”
“他的纪录上有护士去看他的时间吗?”
“没有,但是护士说,在午夜前至少有一次,半夜也有,然后早晨一次。特别护士早上八点接班,他预订十点接受手术。”
“他们有告诉他温渥斯的事情吗?”
“没有,但是他坚持要打电话给温渥斯——在他被麻醉前,他说他有事要交代,而且要确认某些事情。他们想瞒住他,但没有成功。”
“温渥斯的太太如何呢?”梅森问。
“她在圣地牙哥。似乎今天早上温渥斯和她有个约会。”
“在哪里?”
“在圣地牙哥。”
“他太太的男友呢?”
“还不知道,但是他也有游艇。”
“停泊在哪里?”
“外面的游艇港,紧邻着防波堤。”
梅森和德瑞克互望一眼。
“最好仔细调查他。”梅森说。
“我正在进行。他是一个运动员,马球、游艇和飞机样样都来。”
“飞机?”
“是啊,他有一架水陆两用的飞机,他开着到处飞。”
“他把飞机停在哪里?”
“在他自家的机棚里。”
“在哪里呢?”
“离他的游艇约十哩,一处俯视太平洋的崎岖山岬上。”
“你能查到这架飞机最近有飞行过吗?”
德瑞克说:“我正在想办法看到它的飞行日志。”
“要是旅行呢?那不会在日志上的。”
德瑞克摇头说:“除非出意外,否则旅行查不出来。”
梅森以指尖轻敲桌面。“你能进入他的住宅吗?保罗。”
“不容易,”德瑞克说。“但我想我有一位侦探可以。”
梅森说:“昨晚下雨,有一阵子相当大。如果飞机在泥地上起飞,一定会留下痕迹,特别是慢速起飞时。”
德瑞克说:“我懂了,佩利。”
“仆人呢?你能查出他们是否有听到马达的声音吗?”
德瑞克说:“我可以预先告诉你,答案是没有。”
“为什么?”
“昨晚那里没有仆人。艾维瑟让他们全部都休一个晚上的假,还给他们使用车子和司机。”
梅森扬起眉毛。
“我也觉得奇怪,”德瑞克说。“但是其实也并不特别奇怪。艾维瑟不太容易留住仆人,他的房子很偏僻,附近没有电影院、美容院,或是任何娱乐设施。你自然不能希望仆人们在那种地方一年到头每周工作七天。当他们放假时,艾维瑟必须提供交通工具给他们。所以他经常让他们出去玩乐,特别是他不在家的时候。”
“我明白了。”梅森说。他的声音似乎毫不在意,但是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若有所思。
德瑞克继续说:“子弹是向下发射的,显然是经由天窗,或是在温渥斯身体向前倾的时候。也许是经由天窗,因为它是开着的。天窗的控制开关在船内。在温暖的天气,船在停泊时,或者是在平静的水面航行时,温渥斯就会打开天窗,让空气流通。”
“昨晚很暖和。”梅森说。
“无疑的,安德斯上船的时候,天窗是开着的,”德瑞克说。“安德斯在给警方的声明中承认这一点。他说这是他可以听到菲尔小姐和温渥斯在争吵扭打的原因。”
“有其他任何人听到叫声吗?”梅森问。
“没有,显然叫声不太大。船上的人不会理会这些声音的,因为经常有狂野的聚会。通常游艇上传出来的叫声都会被形容为假贞节的尖叫。我有一.99lib.些新闻记者拍的照片,是游艇刚被拖进港时拍的。附带一提,佩利,温渥斯可能在下雨前就死了。”
“怎么说?”
“因为他没关天窗。他应该会在……”
戴拉由外面办公室悄悄推门进来,走到梅森桌边,塞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梅森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温渥斯的同伙法兰克·马利在办公室,有急事要立刻见你。
梅森考虑了一下,把纸条递给德瑞克。
德瑞克看完后说:“啊哈!”
“让他进来,戴拉。”梅森说。
他们静静等待。戴拉把马利领进来,然后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马利身材瘦小,黑皮肤,接近四十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看看梅森,又看看德瑞克。“请过来坐下,”梅森邀请道。“我是梅森,他是保罗·德瑞克,负责我的调查工作。”
马利那双深橄榄色的大眼睛由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他微笑着走上前,将手伸给梅森,说:“很高兴同你见面。”
梅森的大手握着他尖细的小手,但对方的手劲令他感到意外。马利转过身去和侦探握手时,领带上的大钻石发出亮光。
马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把香烟塞到口中,手上的钻戒闪闪发亮。“我只有几分钟,梅森先生。”他意味深长似地说。
“现在就说吧!”
马利微笑,眼中没有表情,他用低沉造作的声音说:“我的消息很机密。”
德瑞克瞥一眼梅森,扬起眉毛。梅森点点头。德瑞克说:“佩利,待会儿见。”他看了马利好一阵子,然后说:“很高兴见到你,马利,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马利没说话。
德瑞克离开后,梅森说:“有什么事?”
马利说:“潘真是不幸。”
梅森点点头。
马利继续说:“然而,我是一个通晓世故的人,而且我认为你也是个生意人。”
梅森再度点头说:“你最好坐下来。”
马利将一边臀部靠在德瑞克空下来的皮椅扶手上。“你代表媚依·菲尔吗?”他问。梅森点头。
“媚依是个好女孩。”
“你认识她吗?”
“是的。潘单恋她。我和潘很熟,有时候我们开潘的游艇去玩,有时则开我的。我的船适合平静的海面,潘的船则什么气候都可以。”
梅森点点头。
“媚依是个独立的女孩。”马利若有所思似地说。
“知道是谁杀了他吗?”梅森唐突地问。
隔着围绕身边的淡青色香烟烟雾,马利的目光坚定地望过来。“我知道。”他说。
“是谁?”
“我先告诉你一个故事。”
“这是你的秀。”梅森说。“请便,由你主导。”
马利说:“我有个要求。”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慈善家。”梅森说。
“我的要求对我而言很重要,对你却没什么。”
“请说吧。”梅森催促他。
“我一直认为你是最好的刑事律师。我早就决定,一旦有麻烦一定要来找你。”
梅森只是点头而已。
“在这件事上,我可能会有麻烦。”
“为什么?”
“潘并没有离婚,他和他的太太不能在财产的安排上达成协议,他的太太想拖延时间,以让他疲倦不堪。两人都不让对方如愿离婚,但因没有得到对方同意,任何一方也别想离婚,所以最后一定会互揭隐私,让法官把他们都逐出法庭。”
“他们处得不好吗?”梅森问。
“刚开始不错。后来他们就像是两只尾巴被绑在一起而挂在晒衣绳上的猫。”
梅森说:“我想那是在你开始和她混在一起之后。”
马利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是僵住,似乎脸部肌肉被梅森的话给冰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地喷了一口烟,以同样平静的态度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梅森。”
“只是猜想。”
“别做这种事,”马利警告。“我不喜欢。”
梅森取来一张纸,迅速地写了一些字。
“你在干什么?”马利怀疑似地问。
“只是写张便条,要我的侦探调查这方面的事。”
“你是个很难相处的人。”马利说。
“对那些跟我说实话的人来说,我并不难相处,”梅森说。“但是当桌子对面的人要和我谈生意时,我也会谈生意。”
“你最好等待一下,听我说完我要卖的是什么,再来硬的。”马利说。
“我从你刚进来时就开始等待了。”梅森提醒他。
“我一向这样说,”马利说。“你是一流的律师,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在对手那边。杰妮塔现在仍然是潘·温渥斯的太太,我不认为潘有遗嘱,让太太可以处分财产。我是潘的合伙人,必须向他太太报告合伙的业务状况。”
“那又如何?”梅森问。
“那会使我处于不利的情况。”
“为什么?”
“有些事潘很清楚,”马利说。“可是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我做了某些事,事前也征求了他的同意,但都是口头上的,没有纪录。我自然没料到他会被杀。”
“所以呢?”梅森问。
“所以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要做什么呢?”梅森问。“是小事还是大事?”
“只是小事,”马利急忙向他保证。“我不会牵涉到任何大事,我只是要你代表我处理合伙业务的事情。”
“就这些吗?”
“就这些。”
“你预备付多少钱?”梅森问。
马利匆忙地说:“在我们谈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多告诉你一些我要卖的东西。”
“是什么呢?”
马利说:“我在这一行做太久了,所以警方不会信任我。我很遗憾潘被送上西天,但是遗憾也没有什么用。他死了,我还活着,我得为自己打算。我的主张是:媚依·菲尔杀了他。我有一位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你和我玩球,我也和你玩球。”
“我不喜欢玩这种球,”梅森说。“你叫我投完所有的球,你却来喊三振出局。”
“不,不是这样的,梅森,真的。听我说,我把牌亮在桌面上。媚依·菲尔杀了他,但我认为她有权这样做。我想陪审团也会这么想,但是如果她不必到陪审团面前招供,那所有的事情就会变得更好了。
“潘一直打她的主意。我不认为她还是处女,她只是不喜欢潘,或是想要吊潘的胃口罢了,有些女人是这样的。”
“说下去。”梅森说。
“见鬼,我得告诉你吗?”
“是的。”
马利叹口气说:“好吧,有某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从昨晚到今天凌晨都在游艇俱乐部,坐在一部车上等待。”
“为了什么?”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这点我们不提。她在等,她认识潘,认识我和我们的船,但不认识媚依。她在车上等待,而且因为男友让她久等而心情不佳,这时她看到有船的亮光正接近浮船坞。她本来以为是她在等的船,结果她看到我的船——艾蒂娜号。”
梅森把视线移开,注视着从马利的香烟尾端袅袅上升的青烟。
“驾驶艾蒂娜号的人停泊的动作不熟练,经过一阵摩擦碰撞才把引擎熄掉,拉着系缆绳跳下来。她看到驾驶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并且看到那女人的脸孔。后来她听到谋杀案,把两者联想在一起,告诉了我,并且还描述她见到的女人,外貌和媚依吻合。”
梅森说:“她……”
“等一下,”马利举起手来。“我希望你完全明白。我有一些在船上拍的相片,里面也有媚依的,我拿相片给这个女人看,她肯定自己看到的那个从游艇中出来的女人就是媚依。”
“那又如何?”梅森问。
“你可以想像这个证词对你有什么影响。”马利说。
“对我毫无影响。”梅森告诉他。
“对你的客户有影响。”
“证词是一回事,”梅森说。“对话是另一回事。别忘了我有权盘问证人。现在我就想到许多问题可以问你的证人,等到我更了解案情之后,问题可能就更多了。”
“当然会的,”马利说,他的声音显得更急躁了。“这些是我知道的。你很危险,梅森,我知道,我可不会和自己开玩笑。也许你能为媚依脱罪,她是一个漂亮宝贝,陪审团的成员很吃这一套。她可以说个冠冕堂皇的故事,说如何为维护名誉而奋战,这不是难事。一个美女和男人同居了几个月,后来因为保卫名誉而杀人,于是受感动的陪审99lib?团免了她的罪,事后再要她的电话号码。其实,我要你做的是易如反掌的事,你能办到的。”
“如果我能办到,”梅森问。“你有什么可卖的呢?”
马利说:“如果你和我合作,就不会有人出面作证。他们会专注于安德斯,尽力把杀人的责任归给他,但是他们办不到。他们进展到某个程度就会停滞了,因为安德斯没有杀人,是媚依杀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当我听说此事之后,曾经亲自到船上去检查。”
“什么时候呢?”
“大约两、三个小时以前。”
“发现了什么吗?”
“你知道,梅森,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
“发现了什么吗?”梅森重复道。
马利说:“发现有一个锁被打坏了,表示有人把船开出去过。我总是让船的油箱装满,从油量表看来,可能跑了十哩。我也从经验中学到一些指纹的知识,我在最容易控制舵轮的地方,还有在节流阀的把手和灯的开关等处洒了粉。”
“你发现了什么?”梅森问。
“指纹。”
“谁的指纹?”
马利耸耸肩说:“我不晓得。辨识指纹是警方的事。”
“你认为是谁的呢?”梅森问。
马利说:“我现在立刻付五千圆现金给你,然后拿一条油布去擦掉船上所有的指纹。我会替目击者买机票好搭机去澳洲,让她待在那里直到案子结束。你只要告诉我如何处理合伙的事就行了。”
“为什么不找其他律师?”
“我告诉你,情况很混乱。我以前不够谨慎,太依赖口头而没有文字纪录。那些事几乎都是最近才做的,潘把愈来愈多的事交给我处理。”
“你凭什么相信由我对付那位寡妇要比其他律师高明?”梅森问。
“因为你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你有知识,如果杰妮塔太强硬,你可以给她一点压力。也就是说,让杰妮塔感觉到,当她出庭作证时,你会让她很难堪。潘教了她一些事情,她一点也不笨,她明白这一点。”
梅森说:“这就是你的提议吗?”
马利点点头。
“请稍候一分钟。”梅森说,同时按铃叫戴拉。
戴拉开门时,梅森朝马利点个头,说:“马利先生很快就要走了,告诉德瑞克可以下来,叫他准备好,要报告从现在开始每一件事的进展。强调‘每一件事’。你明白了吗?”
戴拉点头说:“我会告诉他的,梅森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梅森摇摇头,戴拉关上门。
“很抱歉中途打岔,”梅森说着,转过头来面对马利。“我不喜欢你的提议。”
“我可以把金额提高,但不能太多,因为我目前手头不宽裕,而且潘的死……”
“不,”梅森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这个主意。”
“什么主意?”
“譬如说,隐藏证据的主意。”
马利惊讶似地看着他。“你是说,你不敢做这种天天有人在玩的小把戏吗?”
“你可以这么说。”
马利说:“听着,你不必做任何事,只要……”
梅森摇摇头。
“听着,”马利说。“这是诚实而公平的交易,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没有任何陷阱,纯粹是谈生意。”
梅森再度摇头。
“老天,”马利说。“别告诉我说你要拒绝提议。如果你拒绝,致使证人把事情告诉警方,那可是你的责任。”
“也许是如此。”
马利说:“听着,梅森,别傻了。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面包的哪一面有奶油。”
梅森说:“从我这边看来,有奶油的似乎不在你那边。”
马利气愤似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出卖你?你认为我不值得信赖吗?”
梅森说:“我不感兴趣。”
“考虑一、两个小时吧,”马利说。“我想你会发现这是唯一的办法。安德斯已经招认了,你不好过,我不好过,媚依也不好过。如果我们处理得好,大家都可以脱离困境。”
梅森冷冷地说:“我愿意用我自己的王牌,马利。”
马利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在说谎,根本没有什么目击者。你认为我只会到船里清扫一下,再告诉你我已经把证人送去澳洲,然后高枕无忧。”
“你可能这样做。”梅森指出。
“别做傻瓜。”马利说。
“我尽力避免。”梅森向他保证。
马利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的智能不过如此,那我也不用找你了,我想你是被严重高估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想。”梅森说。
马利走到门边,手握着门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梅森。“不,”他深思似地说。“你不笨,你很精明。你认为可以耍我,再想想吧!梅森。”
马利猛力拉开门,然后重重关上。
梅森拿起桌上的电话,对外面办公室的总机说:“马上替我找戴拉·史翠特。”
他几乎立刻就听到戴拉出现在电话的另一端。她说:“老板,有什么事?”
“你把我的口信清楚地告诉德瑞克了吗?”
“我想是的。你的意思是你要派人跟踪马利吗?”
“是的,我怀疑你是否明白。”
“有两位侦探会待在大厅里,另一位则会在电梯里负责指示楼下的人谁是马利。德瑞克得赶紧部署,不过他已办好了。”
“做得好。”梅森说。
第九章
四点五十分,德瑞克走进梅森的办公室,他带来新消息。他说:“马利离开这里后,直接到风暴大道的巴肯公寓,按海茹·藤思的门铃,按了半天才放弃。随后他到菲洛街的港口,我的侦探盯着他。这名叫藤思的女子对你很重要吗?”
“目前不重要,”梅森说。“你去调查她,看她在做什么,是不是护士。”
“好的。这里有其他的消息。警方找到谋杀的手枪了。”
“他们确定吗?”
“是的,子弹完全符合。”
“他们在哪里找到的?”
“说来好笑,”德瑞克说。“他们就在安德斯说他丢枪的地点找到的。”
“什么意思?”
“记得吧,”德瑞克说。“那段高速公路比两旁地面高出八到十尺,公路两侧有深沟。”
“我知道,”梅森说。“但他们是如何发现的?枪的位置在哪里?”
“安德斯站在路边,尽力把它抛向远处,”德瑞克说。“枪显然撞到路旁的高压电线杆,掉到水沟里。不久就开始下雨,沟里积了很多水。雨天那里的水可以积到两、三尺深。积水在今天下午消退,一位到过现场拍下你脚印的摄影师凑巧看到枪在水里。
“那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警方试射了一粒子弹,再和致命的子弹比较,证实两者来自同一把枪。”
梅森说:“安德斯对此做何解释?”
“我不知道,”德瑞克说。“他说什么,并没有太大差别,反正他的处境糟透了。”
“有枪的号码吗?”梅森问。
“我猜有。记住,佩利,这是最新的消息,是报社的朋友给我的快报。”
梅森说:“我猜他们现在会释放菲尔,我已经申请了人身保护令。”
“他们会收押她当证人。”德瑞克说。
梅森说:“他们能,但是他们不会这样做,因为利弊互见。一旦他们把矛头指向安德斯,就必须由安德斯来证明自己的行为正当,这表示说,要不要留住媚依,应该由安德斯来决定。她对被告的重要性大过对检方的。保罗,你要加紧调查藤思那个女子,尽可能查出她的底细,而且要继续跟踪马利,并尽量探听艾维瑟的下落。另外,温渥斯太太有消息吗?我想警方已经开始调查她了。”
“我想是的。刚过中午不久,她走进检察官的办公室,待了大约一个小时。据我的了解,她的态度很冷静,她说发生这种事非常不幸,她自然感到遗憾;又说她和温渥斯早就失和,她也不再假装他们依然是好朋友;关于财产,他们之间的歧见很深,温渥斯的死亡令她很震惊。
“报社的朋友给我看一大堆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杰妮塔在法院前下车的照片,拍得很好。”
“为什么选下车时拍?”梅森问。
德瑞克说:“报社要求记者多拍女人大腿的照片,但是对一个寡妇不能这么拍,会显得品味低下,所以他们取了她下车时的镜头。”
“原来如此,”梅森说。过了半晌又加上一句:“她说了什么故事呢?检方有盘问她细节吗?或只是挑重点问?”
“我不知……”这时戴拉溜了进来,德瑞克停下来,抬头看她一下,然后很快地结束他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
戴拉说:“菲尔来到办公室了。”
梅森迅速把头转向出口。“快溜,保罗,”他说。“我要弄清楚一些事。她告诉我的任何事都是秘密的,但若有第三者听到,就不算秘密谈话了,而且会带给我们很大的麻烦。去工作吧,尽可能地挖掘消息。”
“我会的,”德瑞克说。“你这边也最好快一点,佩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现在出来了,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她不会出来太久。”
“为什么?保罗。”
“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德瑞克说。“我要走了。”
“再见,”梅森说,并且朝戴拉点点头。
戴拉出去把菲尔带进来。她走向梅森的桌子,头抬得高高的,唇边挂着挑战的微笑。
“嗨,”她说。“我们要谈话吗?或者不谈?”
“为什么不呢?”梅森说。“坐下,抽根烟。”
“要我留下吗?”戴拉问。
梅森摇头说:“注意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我正要关门。”她说着,轻巧地走过通往外面办公室的门。
梅森问菲尔:“为什么我们不该谈话呢?”
“我怕我使你处境困难。”
“没什么,我习惯了困境。你对警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什么也没说。”
“他们有读安德斯的声明给你听吗?”
“起先他们告诉我他说了什么——加了许多他们自己的说法,后来他们让我看签过字的声明,和他们告诉我的有很大的差异。”
“你完全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事吗?”
“一件也没有。我说我是一个在外工作的女孩,需要考虑名誉,我不想做任何声明。”
“对此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采取这种态度,我的麻烦会更大。我说没关系。他们给我一张传票,要我在大陪审团前出庭。他们说,那时我就必须说了。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梅森说。“如果你没杀他,你最好说出来。”
“我没有杀他。”
“是安德斯杀了他吗?”
“我不敢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但如果他没有,又会是谁杀的呢?”
梅森说:“让我们回到昨天晚上。你和我们一起回市区,然后你先走,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直接回市区了。”菲尔说。
“回你的公寓吗?”
“是。”
“然后做什么?”
“然后今天早上,凶杀组的警探把我叫起来,收押我问话。”
梅森说:“你没有在离开我们之后,又回到游艇俱乐部吧?有吗?”
“老天,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有人告诉我你有。”
“谁?”
“一个名叫马利的男人。你认识他吗?”
“哦,法兰克,”菲尔轻蔑似地说,停了一会儿又问:“他知道些什么呢?”
“你认识他吗?”
“是的。关于我去游艇俱乐部的事,他知道些什么呢?”
“他说你在那里。他说你开他的游艇出海。”
“胡说,”菲尔说。“他自己出海,却要掩饰。”
“你为什么说他开船出海?”
“因为他的心思曲折,不用直接的方式做事,总是绕圈子。如果你想知道他要去哪里,可不能看他现在所面对的方向。”
“我了解。”梅森微笑着说。
“他很精明,”菲尔匆忙加上一句。“别忘了这一点。”
“你跟他很熟吗?”
“是。”
“很了解他吗?”
“太了解了。”菲尔说。
“你不喜欢他吗?”
“我很厌恶他。”
梅森说:“让我直话直说吧,媚依,你和温渥斯有多熟?”
“太熟了。”
“他的太太呢?”
“我没见过她。”
“马利有没有和温渥斯的太太鬼混?”
“我不可能知道。”菲尔说。
“你对这件事的个人看法呢?”
“如果杰妮塔让门开着,马利就会走进去。”菲尔说。
梅森问:“你为什么讨厌他?他曾引诱你吗?”
“有的——只是他连一垒的中途都还没走到。”
“你因为这件事而不喜欢他吗?”
“不,”菲尔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不妨坦白告诉你,我并不反对男人引诱我,只要方法正确,我挺喜欢的。但我讨厌他们做出可怜相,想博取我的同情。我不喜欢法兰克是因为他不诚实——不,也不是因为不诚实。我不反对男人抄捷径,只要他够聪明。我曾经认99lib.识一些不诚实的男人,其中有一些还很吸引我。我不喜欢法兰克,是因他鬼祟又秘密的阴谋。他会和蔼友善地靠近你,似乎要把友善的手臂放在你的腰上,其实他手中有一把刀,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刺进去。他从不提莴嗓门,不眨动睫毛,不慌乱,但他是危险人物。”
梅森说:“让我们谈谈你。”
“我的什么事?”
“很多事,”梅森说。“例如,潘文号上发生的事。”
“哪方面?”
梅森说:“当你告诉我船上的情形时,你的男友就在旁边。”
“那又如何?”菲尔问。
“你是否因他在场而删掉了一些事?”
菲尔笔直地望着他说:“没有,哈洛还不够格让我说谎。听着,梅森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些我的事情。我是自立更生的人,所以我要自己支配自己的生活。我离开北梅沙,是因为在那里我不能如愿做自己要做的事。我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信念和自己的想法。我对每个人都坦白,我讨厌虚伪,喜欢公平的游戏。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生活,也愿意让别人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生活。”
“安德斯呢?”
“安德斯希望我嫁给他。我想了一阵子,本来答应,后来又改变主意了。我讨厌软弱的男人。”
“安德斯有什么不好呢?”
“他有哪点好?”菲尔尖酸地说,过一会儿又加上一句:“噢,其实他还可以,但是他需要很多支持,需要别人拍他的背,称赞他做得好,说他是一个好青年之类的话,他才能活得下去。
“你看他这次做了什么事。你曾经告诉他怎么做,还特别叮嘱他,叫他回旅馆去等待你的通知。他做了没有?他没有,甚至根本没有回旅馆。他一定要找别人给他出主意,这就是他的问题。他从来不能自立,不能自己面对问题。”
梅森说:“我不能确定你对他的评论是否太苛了。”
“也许是吧。”菲尔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是讨厌他企图规劝你,和干涉你的生活。其实你是很喜欢他的,所以要尽力去煽起心中对他的怒火,可是火偏偏不燃?”
菲尔微笑着说道:“你这种说法或许也对,我一直讨厌他,是因为他太好了,每个人都说他是好青年。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努力工作,对老女人和善,准时付房屋贷款,常修剪头发和清洁指甲。他读最好的书,听最好的音乐,养最好的牲口,得到最好的价格。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仔细地计划——而且总是别人的主意。农艺专家告诉他如何处理土地,律师告诉他如何处理合约,银行员告诉他如何处理财务。这就是他令我厌烦的原因。他永远是周到的、好学的、正确的,但是他的正确永远是因为他听从专家的建议。他的判断力不错,通常知道哪一个是最好的建议,而且照着做。”
“我们不都这样生活的吗?”梅森问。“至少,或多或少是这样的。”
“我就不是,”菲尔简洁地说,然后又加上一句有情绪色彩的话。“而且也不愿意这样生活。”
“你讨厌他来都市里找你吗?”
“是的。愿意替我付支票款是他的好意,但是我有能力自己生活。如果我遇到麻烦,我要自己克服它,如果我做不到,也就认了。我不希望哈洛急急忙忙地跑到市区,把我从困境中救出来,拍掉我身上的泥,微笑着俯视我,说:‘媚依,你现在肯回家,嫁给我,安定下来快乐生活吗?’”
“他仍然希望你嫁给他吗?”
“当然啦。他头脑里一有了主意就很难改变。”
“你不愿意吗?”
“我不愿意。我想我是个不知感恩的人。我知道我有麻烦,而他会来帮助我,给我金钱和心理上的支持,我应该很感激,在事情过去后投入他的怀抱。我只能告诉你,梅森先生,我可不会做那种事。”
梅森说:“好了,让我们来谈游艇上的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说温渥斯穿着内衣。”
“他的确是。”,
“发现尸体时,他的穿着很整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菲尔说。“当他被枪杀时,他是穿着内衣的,我只知道这么多。”
“事情怎么发生的?”
“噢,他说他当晚要航行,问我是不是介意他去换上工作服,他说要检查机械。他到后面的船舱去换衣服时,门没有关上。我本来不知道,我向后走到控制室时,便看到他在更衣。我想这使他兴起非分之想,他开始对我动起手脚,而不是对机械。”
“你叫得多大声?”
“我不知道我有叫,”菲尔说。“哈洛说我有,我想他是搞错了。我曾经咒骂、踢打和咬他。如果我有尖叫,那我是对着潘吼叫,而不是呼救。我是自己走上船的,也能自己走下去,我从来不是一个会喊救命的人。”
“你当时很紧张或歇斯底里吗?”
“我?”菲尔惊讶似地问。
“是。”
“老天,才不呢。我被挤到一个角落,”她说。“我渐渐感到疲累,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梅森先生,我以前就抵抗过男人,以后说不定还会。”
梅森问:“你鼓励男人使用暴力吗?”
“我不认为,”菲尔说。“许多男人用原始人类的伎俩,因为有许多女人吃这一套。但我可不。当男人开始强迫我时,我就用任何可以拿到手的东西来打他。我觉得我在这方面的麻烦比多数女孩多,因为我生性独立,男人痛恨这一点。许多女人说不的方式,令男人喜欢,而我说不就是不,我不管男人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最近一次看到马利,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
“在哪里?”
“我们大伙儿开船出去玩的那个地方。”
“温渥斯也在场吗?”
“是的。”
“在潘文号上吗?”
“不,”菲尔说。“在马利的船上,艾蒂娜号。我们很快地来回走了一趟卡塔利那。”
“你会开那艘船吗?”
“是啊,我把船一路开回来。我希望我能喜欢马利就像我喜欢他的船一样。它是一艘好船。”
“你和温渥斯的关系如何?”
菲尔说:“我们认识了一段时间,我替他工作。我看得出他对我很有兴趣。他邀请我乘船游览,你知道这种航行的目的。我说明我的立场,他说可以,只是要我作伴而已。我就去了。他要开始做赌马业务,那是非法的,但他说他已经打点好了。他要我在那里点缀,顺便看着马利。潘晓得法兰克·马利的工作和我没有关联,他有点怀疑法兰克。法兰克经手大部分的钱,所以潘认为有人就近注意他比较好。
“说实在的,我不认为法兰克喜欢这个主意。如果你留心法兰克的帐目,我想一定可以发现问题。我曾把这种想法告诉潘。”
“潘怎么说?”梅森问。
“没说什么。他说我的看法错误,但我看得出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衣服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菲尔说:“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就生气。从头到尾它都是一项业务安排,温渥斯不必支付服装费,除非是有事情发生而我不能工作时,买衣服的帐单从我的薪水中分期支付,这些事在开户的时候就和信用部经理讲好了。这是一项业务上的安排。”
“但是你没有付帐单吧?”
“当然没有,我一直都没去工作。市政府的人事异动把他们熟悉的人换到其他地区去了。不过他们没有放弃计划,只是原地踏步,试着建立新关系。
“我们当初的协议是,我必须暂时没有工作,直到那个地方开张才能拿到固定薪水。我要花很多时间和他在一起、会见他的朋友、认识他们。潘每三个星期就要给我的妹妹一张小额支票,还要支付我的生活费。我必须要有足够的衣服,才能给人良好的印象。就某方面来说,我是潘的游艇聚会的正式女主人。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知道这样看起来不妥当。我也知道潘的主意是,我会变得依赖他,受他的控制,成为他的情妇。我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怎么想。我并没有伪装,我一开头就明白告诉他了。他知道我的感觉,但他认为他可以改变我。那也没关系,这是一项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但是你的家人呢?”梅森问。
“这就是麻烦所在。我失业了,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我认为那件事可以有好的收入。不过我也知道那种地方有可能被突击检查,而我可能要上法院。虽然我认为自己会没事,但我不能确定。我妈妈如果知道我做那种事,一定会很难过的。我不想说谎,所以只好不写信。我知道西维亚需要钱,所以请潘寄钱给她,直到我领到薪水为止,那时我就有钱可以寄给她了。这就是我的故事。”
梅森说:“好故事,如果它是真的话。”
她的眼睛变得很深沉。
“别激动,”梅森说。“我是指你离开我们之后发生的事。有一位目击者宣称看到你开马利的船出海。”
“我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在我们到过游艇俱乐部之后。”
“我没有。”
“目击证人说你有。”
“目击者说谎。我为什么要去开马利的船?”
梅森说:“如果安德斯没回旅馆而上了潘文号,把它开出海,往艾森那达的方向航行,那么你可以开马利的船去接他,因为艾蒂娜号的速度比潘文号快两倍。”
“这太荒谬了,哈洛是直接回北梅沙,去找他的律师商议的。”
“他是回北梅沙没错,”梅森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直接回去的。”
“我说的是真话。”
梅森站起来,伸手取帽子,说:“我们不谈这一点。”
“你要我怎么做?”
梅森说:“回你的公寓,像从未发生任何事一样。报社记者会拜访你,问你问题。摄99lib?影师要拍照,你就让他们拍。记住,他们是要工作维生的,他们被派出来挖掘新闻、拍照,和访问。如果有收获,他们的老板就满意了。所以要让他们有些东西带回去,让他们拍你,给他们照片,但要告诉他们你不想讨论这件案子。”
“我懂了。”菲尔说。
梅森说:“你可以告诉报社记者有关你和安德斯的罗曼史。”
“没有罗曼史。”
“这就是我要你说的,和你告诉我的一样。”
“关于他的个性软弱,总是要徵询别人的意见是吗?”
“不,不是这个,”梅森打断菲尔的话说。“是另一方面。你要说他是一个模范青年,从不犯错,还有你如何厌倦了这种情形,而想到都市来体验人生。也要告诉他们关于温渥斯安排你为他工作的事,但不要提赌马。只说他要在市区设一个办公室,他没有详细说明业务性质,只说是处理他的投资。不要谈昨晚的事,说你愿意讲,但是你的律师不让你讲。”
“换句话说,”菲尔说。“我要给他们一些可以刊登的东西,对吗?”
“对。”
“好,我会照办的。”
“如何?”梅森问。“你很烦恼吗?”
菲尔摇摇头,笑着说:“这些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有时处在颠峰,事事顺利;有时处在谷底,但也不用烦恼。”
她突然伸出手,对着梅森微笑说:“晚安,梅森先生。”
梅森握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他们有没有试着威吓你?试着让你紧张?”
“他们有没有?”菲尔笑起来。“他们所有人都对我吼叫问话,要我表演枪击发生时的情形。当他们不能得逞时,就指责我是潘的情妇,但瞒着安德斯,因为我想嫁给安德斯过好日子。我看他们是不择手段,梅森先生。”
梅森微笑着说:“我也这样想。回去吧,你可以记住我告诉你的所有事吗?”
“当然。”菲尔说。
她在门口对梅森笑一笑,然后梅森就听到她鞋跟踩在走廊上、走向电梯的声音。
梅森戴上帽子,走进大办公室说:“戴拉,我要到外面看看,你去买份晚餐回来,守着电话。”
戴拉抓着梅森的右手,边抚摸边说:“你会小心吧?老板。”
梅森笑着对她摇摇头。
戴拉笑着说:“我应该不必白费唇舌的,但你要留神,有什事需要我帮忙的,就通知我。”
“好的,戴拉,我希望你避开新闻界一阵子,我不希望他们把你卷进去。他们已经传唤菲尔出席大陪审团的审判,可能也要传我去。”
“还有我是吗?”戴拉问。
梅森点点头。
“我们要说什么?”
梅森说:“我们不能作伪证,不能让他们占上风,不能违反客户的最大利益。我们采取的立场是,法律允许对发生的事情保持缄默,大陪审团无权调查。这牵涉到许多技术问题,但我们会没事的,戴拉。”
“我想你会希望我什么也别说。”
“像蛤蜊一样沉默。”
“在满潮时吗?”
“那有什么差别?”
“你只有在退潮时才找得到蛤蜊。”
梅森说:“那就做一只满潮时的蛤蜊。”
梅森刚跨出门去,电话铃就响了,戴拉接听。
“嗨,美人儿,”德瑞克说。“让我和你的老板说话。”
“他刚出去,”戴拉说。“我想他办事去了。”
德瑞克说:“我正等他在菲尔离开后打电话给我。检方发布案情了,报纸还不敢登姓名,但检方已指名道姓,说他们准备证明佩利昨晚曾外出找枪,他将被传唤出席大陪审团的审判,他的行踪已在严密监控之中,他……”
戴拉说:“让我试着去拦阻他,保罗。”
她放下话筒,夺门而出,一直奔到电梯前,急切地按开关。一部电梯停下来,她气喘吁吁地对服务员说:“山姆,请你赶快把我送到一楼好吗?我得马上赶到那里。”
电梯服务员微笑着点头,不理会其他乘客的诧异和其他楼层的灯号,直接把电梯降到一楼。
戴拉推开众人,跑向门口,正好看见梅森钻入一辆计程车,在离她五十尺远的地方。戴拉叫他,但他没听见藏书网,计程车驶入车流中。一部停在消防栓旁的汽车里有两位便衣人员,他们发动车子,尾随梅森。
戴拉四下张望,但没看见计程车。前方的红灯号志阻挡了开过来的车,而梅森的计程车已和跟踪的车一起右转,消失在车阵中。
戴拉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
第十章
梅森在距离巴肯公寓一个街区的地方,下了计程车,并谨慎地四下张望。两名跟踪他的便衣人员直驶而过,连一眼也没瞧他。梅森步行一个街区,来到了巴肯公寓,在门牌中寻找海茹·藤丝的名字。
当梅森按下她的门铃时,有个男人从反方向快步走过来,停在公寓前,伸手到口袋里掏钥匙。
大门的电动锁打开时,掏钥匙的男人推门而入。梅森随后进去,在走廊上越过那名男子,走进电梯,上到十五楼,在走廊尾端找到五二一室,轻敲房门。
应门的年轻女子有着超过平均水准的身高,穿着休闲裤装。她站得笔直,棕色的头发局部染色,警觉的蓝眼睛赞许似地打量梅森。她的态度既不紧张,也不害怕,看起来似乎很能应付紧急状况。
“我不认识你。”她说。
“我希望这种情形立刻获得改善。”梅森回答,并脱帽行礼。
藤丝把他从头看到脚,然后让到一旁,说:“进来。”
梅森进入后,她关上门,指着一张椅子让他坐,自己背靠门站着,手握着门把。“有何贵干?”她说。
梅森说:“我叫梅森,你有印象吗?”
“没有。如果你想找乐子,不必白费唇舌,我不和陌生人外出。”
梅森说:“我在进行一些调查。”
“哦。”她说。
“我有理由相信,”梅森说下去。“你有一些消息是我很感兴趣的。”
“关于什么?”
“关于潘文号。”
“潘文号的什么事?”
“关于你最后一次看到的潘文号和马利的艾蒂娜号。”
“你是侦探吗?”她问。
“不完全是。”梅森说。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代表某位想要这个消息的人。”
“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
她离开门边,坐到梅森对面,双腿交叠。她的双手大而有力,十指相扣放在膝上。
“请别介意我的谨慎,”她说。“现在有太多报导,说男人闯入女子公寓,打她们的头或勒住她们,做一些这类的事,所以我不想冒险。”
梅森问:“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梅森笑了,藤丝也微微一笑。
梅森说:“回到我的问题上吧。”
“关于船的吗?”
“是的。”
“船的哪方面?”
“你最后一次见到马利的船,是什么时候?”
藤丝笑着说:“梅森先生,我宁可回到我原先的问题。”
“什么问题?”
“对我有什么好处?”
“就是我第一次告诉你的,没有。”梅森说。
“那我为什么该回答?”藤丝问。
“让我们换个角度看事情,”梅森眨眨眼说。“你为什么不该回答?”
她说:“慈善始于家庭,但终于贫困之家。”
梅森说:“好吧,我把牌摊在桌上。”
“请先放王牌。”她说。
“我是律师,代理媚依·菲尔小姐,关于……”
“哦!你是佩利·梅森。”
梅森点头。
“你为什么不在开头就说明?”
“我不认为那有什么好处。”
藤丝看着他,眉毛蹙着,头微微侧向一边,然后说:“哦,你就是佩利·梅森。”
梅森没有说话。
“你认为我有一些你感兴趣的消息,这些消息会为我带来麻烦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
“听着,”藤丝告诉他。“我不要出庭作证。”
“你目前不在证人席。”
“是的,但你可能会把我拉到那里去。”
“我可能不会。”
“你能保证不会吗?”
“不能。”
藤丝用指尖抚摸着膝盖,目光遥远,似乎在思考着可能的情形。突然,她目光锐利地逼视梅森的脸,说:“好吧,我就冒个险,反正我够坚强。”
梅森向后靠,稍微移开视线,这样藤丝可以在不感觉到他注视的情况下谈话。
藤丝说:“我不出庭作证,是因为精明的律师会使我难堪。我喜爱户外活动——网球、骑马、滑雪,各种运动,我尤其喜爱驾游艇。和那些嗜好正当、用意良善但身无分文的年轻男人交往是没有机会被邀请出海游玩的。
“你听说过钓金龟的人吧?我想我是一个钓游艇的人。只要有去卡塔利那的旅行,我就尽可能去找有船的人。只要他们开口,我就给他们电话号码。我只给这些——电话号码、我的陪伴和欢笑。
“许多有船的男人喜欢找运动员型的女子作伴,因为她们知道怎样驾船,愿意分担工作,而且能使大家高兴。
“如果我把用在这方面的心力用来做生意,一定可以赚钱。我绞尽脑汁想笑话、游戏和逗乐伎俩,还要学习喝很多酒而不会醉得不省人事。告诉你吧,喝酒前吃很多奶油是个好方法。”
“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梅森说。
“你有?”
“是。”
“做个好人,教教我吧。吃奶油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方法。”
梅森说:“我的方法比较简单。我只喝一点点。”
“噢!”她失望似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好办法呢。”
梅森说:“别让我打断你的话。”
“不会的。现在我要告诉你真相。温渥斯看上我,向我求欢,被我拒绝之后就开始使用蛮力,而且变得失去控制。我不喜欢粗暴的待遇,我的视力和我对距离的判断,以及对时间的掌握都相当好。几天前我才刚得到一项网球赛冠军。
“当情况变得很激烈时,我曾警告他,但是没有用,他已经失去控制。所以我踢掉鞋子,屈膝收腿,一有机会就用脚跟踢他的下颚。”
“成功了吗?”梅森问。
“当然成功了。”
“那温渥斯怎么了?”
藤丝说:“我还以为我杀了他呢。我泼水到他脸上,搓揉他的胸部和肋骨,用小汤匙喂他白兰地。他似乎过了一个小时才苏醒,醒来又头晕眼花了半个小时。”
“然后呢?”梅森问。“他又开始第二回合,或是铃响时承认失败?”
藤丝微笑着说:“他承认失败,然后开始了一段很棒的友谊。我很喜欢他,他也尊敬我,我们拥有男女之间极罕见的友谊。他发现我喜欢船,他也乐得有我作伴。有时候,当他不希望有人打扰他,和他说话时,他也会独自出海。他不喜欢驾驶游艇,只把它当成附带的娱乐——航行、举办聚会,和这一类的事情。这就是潘文号有那些装置的原因。
“说来你或许不信,不过却是真的。当温渥斯心情不佳时,他喜欢出海,他让我驾驶,让我掌厨,有时候整个航程中我们都没有交谈,只除了几句关于饮食和驾驶的指示。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喜爱把手放在舵轮上。迎向大海让我觉得有力量,觉得很兴奋。我知道海洋残忍无情,我知道在海上不能犯错,但我喜欢这种游戏。”
她停下来,望着梅森的脸,期待评论。梅森默不作声。她继续说:“自然我也结识了法兰克·马利。他和潘不同,他从来没有引诱我,如果他想要的话,他一定会用各种狡计。他会等待、观察、考虑和设计,你无法从他的言谈中知道他在想什么。
“潘则是个了不得的家伙,一个女孩不能安心地和他相处五分钟。他会先暗示,不成就明说,再不成就动粗。但是有一点,你永远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不虚伪。每一个和潘出游的女人都知道他很危险,但是一旦安全通过第一回合,他就会变成好朋友。他有不少优点,他精明、公平、有幽默感,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是一位好伙伴。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希望你别吵他,他也不吵你。
“马利则完全相反。我曾经多次和他出海,经常开他的船。他总是在我附近,或站或坐,吸着烟,半眯着眼透过烟雾看我。他一直是个完美的绅士,安静、行为良好,而且总是在等待。”
她停下来,好奇似地注视着梅森的脸,说:“看着我嘛,我还是会讲下去的。”
“不,”梅森说。“我在听。我用耳朵听,用眼睛看。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而不分心,现在我正在听你的声音。”
“你不认为看一个女人说话时的表情,要比单听她说话的内容能知道更多事情吗?”
“不尽然。”梅森说。“律师要训练自己的听觉。证人通常演练得很好,使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手势多少有一点机械化,但那些演练常是无声的。人其实应该练习对自己说话,可以从中明白声音的奥秘。”
藤丝笑着说:“你坐在那里,偏着头,耳朵装进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使我觉得自己是赤裸裸的,真恐怖。”
“我不是蓄意的。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你这样想吗?”
“是的。”
“谢谢。”
梅森说:“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我们说到马利的船。”
“我在说船和男人,”她说。“将近黄昏时,温渥斯打电话来,说他想见我。我开车去找他,他说次日要去圣地牙哥和他太太碰面,他终于决定下最后通牒:要他太太答应在合理的条件下和他离婚,否则他就要控告艾维瑟离间感情。然后他提议要我和他一起去,把船开到艾森那达,他再开车去圣地牙哥见他太太。我当然留在船上,因为他不希望让他太太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我很喜欢这个提议,于是告诉他,我得回去取衣服和买些我们需要的粮食。他给我一些钱,叫我在回程的路上找一家全日开放的超市买补给品。等我回去之后就要开船。
“但我回去时,潘文号已不见了,我想他也许是去试航。他从没有让我白等,我们的交情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他希望我替他开船,所以留在那里没有离开。我想到要上马利的船去看看有没有人,但我发现马利的船也不见了。
“要是平常,我不会等很久的,但是我很想去艾森那达,而且我确信让潘出海的事必定很紧急。我知道如果他不等我,一定会留话的。
“俱乐部里有个留言板,有许多信息栏供人留话,我看了潘的那一栏,没有留话。于是我回到车上继续等。”
“等一下,”梅森打断她的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时间,”她说。“我记得在买食物的时候开始下雨,这有关系吗?”
梅森点头。
她说:“我想,俱乐部那边至少会晚个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才下雨,因为雨是从山边飘过去的。
“我坐在车上打盹,睡着了。因为我打了一下午的网球——一个小型业余性质的比赛,得到女子组的亚军,那个击败我的女孩用尽了下流的诡计,我真不甘心轮给她。
“我心情不佳,可是一想到去艾森那达的旅行,我就好过一点。我继续等待和打盹,然后听到船进来的声音。我以为是潘文号,就打开车门走出去,我看见马利的艾蒂娜号。我想马利或许知道潘去哪儿,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独自一人。你知道,游艇上的礼仪不太一样,你要等一阵子,确定是他独自一人,否则可能会给他占便宜的机会。
“结果钻出来的是一个女孩,她拉着绳索上岸。我可以从她的动作看出船上只有她一个人。老天,我真是把她好好打量了一番。”
“嫉妒吗?”梅森问。
她说:“可以说是。我在想,马利是否有时会宽宏大量地把游艇借给一个女孩,让她和自己的朋友出游——一种有趣的想法。”
“你认得那个女孩吗?”
“当时不认得,”她说。“后来才知道是媚依·菲尔。”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她的照片。”
“谁拿照片给你看?”
她说:“这件事我们现在不讨论,我还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
“是马利吗?”梅森问。
“我们不谈这个。”
“然后呢?”梅森问。
“那个女孩走了之后,我又等了约半小时,”藤丝说。“然后才放弃。我料想一定发生了某些事使潘匆忙离去,连留话给我的时间也没有。我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梅森说:“你欣然答应去艾森那达吗?”
“是的。”
“和温渥斯单独前去吗?”
“我是这么说的。”
梅森说:“这看起来很不妥当。”
“那又怎样?”她轻蔑似地反问。
“我看得出来,”梅森说。“你似乎不在意别人的观感。”
“我一点也不在意。”
“你有自己的车吗?”
“不错。”
“当你要去旅行时,可以说走就走吗?”
“你这话的用意何在?”她问。
梅森笑着说:“或许我有盘问别人以求了解事情的习惯。我想知道的是你靠什么维生。”
“原来如此,”她说。“我猜律师会以这些问题让我在陪审团面前出丑,是吗?”
梅森点头。
“这个嘛……”她犹豫不决似地说。
“说下去……”梅森说。
“他们在证人席上也会讯问这类事情吗?”
“他们会以和我相同的方式讯问。”
“他们会强迫我站在陪审团前面,是吗?”
梅森说:“这得由你决定。”
“我不想当证人,”她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认为这和你有什么相关,”她眼神闪烁地说,又很快眨眨眼睛补上一句:“不适当,不相关,也不重要。”
梅森欠身说道:“你的反对成立,藤丝小姐。”
她笑起来。“你和我可以变成朋友,”她说。“你说我观察力敏锐,我非得如此不可,因为我迷恋网球,而且喜欢所有运动。但一个女孩不可能一面在办公室工作一面还有很多时间从事户外运动。”
“这个道理很明白。”梅森淡淡地说。
“我可能有个前夫,在付我小额的赡养费。”
“你有吗?”梅森问。
“你不是说反对成立了吗?”
“我是说过。”
“那么,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梅森摇摇头。
她说:“情况对媚依·菲尔很不利,是吗?”
“可以说安德斯的处境最糟。”梅森说。
“菲尔有可能和安德斯合作。安德斯在码头上就杀了温渥斯,再把温渥斯的船开出海,设定了到艾森那达的航线。菲尔就驾船尾随在后,把安德斯接回来,送到某个地方,再把船停回去。”
“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梅森问。
她笑着说:“看报纸再加上思考。当我看到报纸后,我马上就明白我看到的事情很重要了。”
“你曾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吗?”
藤丝摇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警方?”梅森问。
“警方?”她说着,耸耸肩。
“为什么不呢?”
“很多原因。”
“例如呢?”
“我不想站到证人席上。”她说。
“所以就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是吗?”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休闲裤的褶痕,向下滑去,然后看看它直不直。
“是这样吗?”梅森再度问。
“听着,”她突然说。“我一直认为,人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想要的心够强烈。”
“我听过其他人这么说。”梅森说。
“我按照这个理论生活。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但并不容易。你必须耗费所有的精神和体力来得到它们。”
“所以呢?”
“所以我学到冷血和自私。”她说着,以挑战的眼神迎着梅森的目光。
“大多数成功的人都是自私的,”梅森说。“大多数的强者也是自私的。也有一些例外,但我说的是通则。如果你自私,也不用因此感到抱歉。”
“我毫无此意。”
“我认为你想要说些什么。”梅森说。
“的确。”
“那就说啊。”
“好。如果我告诉警方,我的名字就会上报,我就必须站到证人席上。他们会替我拍照,我想我看来会很漂亮——在报纸上。然后,原订去艾森那达的旅程就会被渲染和扭曲。”
“我认为你不会在乎别人的观感。”梅森说。
“我不在乎观感,但是在乎名声。”
“所以呢?”
“所以,梅森先生,如果我上证人席,就会伤害你的客户。你的客户不会希望我上证人席的,安德99lib?斯也不希望,你也不希望,我自己也不希望。
“我宁可出去旅行,我可以和某人去南海。我们可能遇到各种困难,引擎可能故障,我们可能被吹离航道,可能会在某个热带荒岛登陆,可能会没有燃料,可能需要修理帆和船桅,需要几周或数月之后才可能再有我们的消息。”
“用这种方式逃避作证相当危险,不是吗?”梅森问。
“我不认为,我很喜欢。”
“妨碍成行的原因呢?”梅森询问她。
她突兀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认为是马利。不,不是,马利要待在这里,他的小船不能做长途航行,连试都不用试。”
“我换一种方式说好了,”梅森说。“什么事情阻碍了另外一个人?”
“钱。”她说。
“钱?”
“是的——或者你可以说是缺钱。”
“我明白了。”
“梅森先生,”她很急切似地说。“这不需要花太多钱,而且你不是付钱让我不去作证——如果你怕违背良知的话。你只是资助我完成一个我一直想要的旅程,几千块就可以应付所有花费。”
梅森摇头。
“七千五?”她说。
梅森再度摇头。
“五千也行。那不是一件小事,我们要去很长的时间,另外一个人有某些负担,不过就算只有五千圆,我们也能成行。”
梅森说:“不,不是价钱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六个字母的字,”梅森说,“我不确定你会了解。”
“拜托,梅森先生,你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梅森摇摇头,站起身,把手深深插入裤子口袋中,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不是满怀心事而漫无目的地走动,而是缓慢、仔细地沿着墙壁检视地面。
“干什么?”她机警地看着他问。
“只是在思考。”梅森说。
“你在看地板。”
“是吗?”
“是的。”
梅森继续绕室缓行。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问:“你在做什么?梅森先生。”梅森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梅森肩上说:“听着,你不用花钱,安德斯很富有,有很多钱和很多地。我是个穷女孩,他付给我的钱和付给你替他辩护的钱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我不是他的律师。”梅森说。
她突然打住,思索了一下,说:“哦。”
梅森检查完毕。
“安德斯的律师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他找的是北加州北梅沙附近的律师。”
“在北梅沙?”
“也许在郡政府所在地。”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她说:“梅森先生,你可不可以帮个忙?当你知道他的律师是谁时,可否给我电话告诉我?你可以做到这点——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相同。”
梅森说:“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好自己看报纸收集资料。”
“我会的。听着,我想对你实话实说,因为我有个提议,你不会占我便宜,对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去艾森那达的事,以及以后我如何想办法被邀约上游艇的事。”
梅森说:“当你亮出牌时,你无法避免让人知道你要玩什么。”
“你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不知道,”梅森说。“要视你对我如何而定。”
“我和你来个公平交易吧。”
梅森提高声音说:“好,希望如此。无论如何,我不会花五分钱去阻止你作证,也不会让我的客户这么做。”
“你不会去告诉警方说我看到什么吧?”
梅森说:“不用担心,我不会蓄意和检方作对的。”他拿起帽子,走向门边说:“再见,藤丝小姐。”
她扮个鬼脸说:“唉,梅森先生,我真希望你懂道理。”
“然后呢?”
“你知道的。”
梅森说:“每个人对懂道理这句话有不同的看法,要视其观点而定。晚安。”
藤丝仰视他说:“别忘了,梅森先生。”
“我不会的。”
当梅森踏上走廊、走向电梯时,藤丝又藏书网对他说:“别忘了我的观察力很敏锐。”
门温和而坚决地关上。
第十一章
梅森在离藤丝的公寓两个街区的地方找到一家小餐馆,他从电话亭打电话给德瑞克。“嗨,保罗,”他说。“有什么新消息?”
德瑞克语气兴奋地说:“多着呢,佩利。听着,你一离开办公室就被跟踪了。戴拉试着通知你,但是慢了一步,两个便衣人员尾随你的计程车,你去哪里?很重要的地方吗?”
“我猜到了,”梅森说。“我去看一个证人。她一直提议说,只要给她一些钱,她就开溜不作证。”
“然后呢?”德瑞克问。
梅森说:“当她第三次提出时,我对那个提议挺动心的。我绕着房间走,看是否有任何隐藏式麦克风。”
“有吗?”
“没有,他们太聪明了。这种麦克风很难发现,但是如果在匆忙中施工,地上就会有些许灰泥。”
“你认为这名证人是个陷阱吗?”
“不,”梅森缓缓地说。“我不认为她是个陷阱。我认为她是一个证人,但她有可能为警方工作以谋利。如果他们知道我鼓励证人离境,会按兵不动,等她出去后再敲锣打鼓地抓回来,这种事对我和我的客户都非常不利,她的证词自然而然成为此案的关键。”
“你没有上当吧?”
“才不会哩。”
德瑞克说:“我得到一些相片。”
“你有一支多余的枪吗?”
“干嘛?有啊。”
“是你不太在意的吗?”
“我有几支便宜的左轮,是我的侦探从一些野心勃勃的玩枪少年那里取来的。要干嘛?”
“你能把枪掷多远?”梅森问。
“我不知道,也许一百尺。”
“试过吗?”
“当然没有。”
梅森说:“找戴拉一起到我常去吃午餐的餐厅和我碰面,戴拉知道地方。你吃过了吗?”
“是啊,我吃了一些。”
“我会叫辆计程车过去,你先吃些东西,再准备上路。我想戴拉应该吃过了。”
“我怀疑,”德瑞克说。“她一直在想办法通知你被跟踪的事。他们在哪儿?佩利。你摆脱他们了吗?”
“我知道才怪,”梅森说。“也许还没有,但我四下看过,并没看到人。当我按那女孩的门铃时,有个男人走进公寓,他可能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这代表什么呢?”德瑞克问。“有什么要紧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没有时间理会别人干什么,我得尽快行动了。”
德瑞克说:“我有艾维瑟的大消息。”
“什么事?”
“他的飞机昨晚两度去而复返——一次在下雨前,一次在下雨后。”
“你确定吗?”梅森问。
“是的。我的一位侦探在艾维瑟的住宅谋得园丁助手的工作。那是一份固定工作,他住在里面,可以得到我们要的消息。”
“你能打电话给他吗?”梅森问。
“不,我不能打给他,但他会打来听指示。”
梅森说:“我有一个主意。你带着你的人,接戴拉到餐厅,我们在那里碰面吧。”他走出去,站在饭店走道上,但并未看见任何人对他的行动显露过度的关切。
梅森叫了一部计程车来到餐厅,在德瑞克到达前先吃了三明治、咖啡和派。
“戴拉和你在一起吗?”梅森问。
“是啊,现在坐在车上。”
“她吃过东西了吗?”
“她吃过一个三明治,说现在不饿。”
“你带了枪吗?”
“带了。”
梅森说:“让我们买几支五个电池的手电电筒。我想看看我能把枪丢多远。”
“你要到哪里去丢?”德瑞克问。
“到安德斯丢枪的地方。”
德瑞克惊骇似地看着梅森。“这恐怕有危险。”
“为什么?”
“在法庭里被说出来不太好吧!”
梅森说:“情书在法庭里被说出来也不好,可是人们还是要写。”
“请便,”德瑞克说。“由你作主。你是不是被一路跟踪到这里?”
“我想没有,但是不确定。”梅森说。“我注意过了,没有发现任何人。”
在走向汽车的途中,德瑞克说:“在艾维瑟住宅的侦探运气不错。园丁是个苏格兰人,在里面享有特殊待遇,有自己的住宅,不算是一般仆人。”
“你的侦探住在哪里?”梅森问。
“在地下室的房间。”
“有任何发现吗?”
“很多。园丁不参加仆人们的狂欢,但照理说他应该要去的。他沉默得像块岩石——除非是遇到我的侦探麦瑞格这种人,他恰好是来自苏格兰某个地区。”
他们走到路边。梅森看见戴拉坐在德瑞克的汽车里,便微笑招呼说:“嗨,戴拉。”
戴拉说:“我很担心你,怕你掉进陷阱里。”
梅森说:“我可能会的。你的手下发现了什么?保罗。”
德瑞克钻进车内,梅森坐到他身边,戴拉舒服地坐在后座。
“去哪里?”德瑞克问。
“到安德斯丢枪的地方去,”梅森说。“你可以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保罗。”
“好的,”德瑞克说。“我们要警告他们,或者只要让他们晓得我们知道了?”
梅森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必了,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行了,假装在找一个地址,趁机会转弯兜圈。”
德瑞克说:“我的感觉是,如果他们还没有放弃,就不会一直尾随我们。上乘的跟踪者在被跟踪的人开始绕路行驶时就会离开,不论有什么藉口,除非他被告知嫌犯是否看见他并不重要。”
梅森说:“你尽可能摆脱,但要看起来像无心的样子。艾维瑟家的园丁如何?”
德瑞克开车上路,说:“园丁开口了。似乎在仆人走后,艾维瑟开车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开着飞机出去又回来,还带着一个女人。我的侦探认为园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是他不说。我的侦探只能以旁敲侧击的方式问他,你该了解。”
“我了解,”梅森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们再来填补空白的部分。”
“艾维瑟带回这个女人后,直接走进他当作暗房的房间,他似乎是个摄影迷。”
“温渥斯太太仍然和他在一起吗?”梅森问。
“不管是谁,有个女人就是了。”
“然后又发生什么事?”
“然后开始下雨,艾维瑟去发动飞机的引擎,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起飞。他几乎去了一整夜,接近清晨才回来,而且是独自一人。”
梅森说:“温渥斯太太那时应该在圣地牙哥。”
“原来如此,”德瑞克说。“飞机可以很轻易地把她送过去,我叫圣地牙哥当地的人员调查他的飞机是否去了那里。”
“艾维瑟的游艇在哪里?”
“显然是停泊在外面的游艇港。”
“船速如何?”
“巡航时速比温渥斯的船快三里,最多约可以快五里。”
“温渥斯太太住在圣地牙哥的哪里?”
“和一些朋友住在游艇上,在旅馆里也有一个房间。你知道游艇上的情形,有各种设备,但是不方便洗澡,不能得到美容美发这类的服务。许多女人会在游艇停靠都市时在旅馆开一个房间,部分时间就待在那里,有时候是大伙合开一个房间。”
梅森说:“你发现杰妮塔那个晚上在哪里了吗?”
“游艇上的人说,她去旅馆的房间;旅馆的人则是一无所知。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说的。”
“你认为在必要的时刻,她有办法证明自己在旅馆吗?”
“也许可以,”德瑞克说。“我怀疑有谁能证明她不在那里……呃,这里看来是个好地方,佩利。我们可以绕过这个街区,停到一条小路上,把车头灯打到一、两家的门牌上,然后再开到另一个街区停下来。”
“好,就这么办。”梅森说。
德瑞克拐个弯,绕过两个街区,再拐一个弯。
“哎呀,有车灯在我们后面。”戴拉说。
“别到处看,”梅森说。“保罗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他们。”
德瑞克转个弯,停下车,把车头灯打在一个门牌上,然后缓慢地向前开。
在他们后面的车子也右转,直接朝他们开过来。坐在车内的人似乎对路边停下的车辆丝毫不感兴趣。
“你的头不要转过去,”梅森低声指示。“只能把眼睛转过去很快地瞥一眼。”
他的话刚说完,刚才那部减速的车再度加速,越过他们。
德瑞克看着那部车的尾灯笔直地上了大街,说:“我想以后不会再看到他们了。”
“你认为他们晓得我们知道了吗?”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无论如何,我觉得他们?99lib.似乎已经放弃了。”
“我也这么想,”梅森说。“艾维瑟家里的侦探下一次报告是什么时候?”
“再过一个小时。”
梅森说:“走吧,我要做一个有关枪的实验,然后我要在麦瑞格打电话时赶到艾维瑟的住宅附近。他会打去办公室吧?保罗。”
“是的。”
梅森说:“最好打电话通知你的办公室,叫他们接到麦瑞格的电话时不要挂断,我们要和他说话。”
“好的,佩利。”
德瑞克再度启动汽车,沿着小路开了大约十五个街区,转弯后穿过一条大道的交叉口,然后继续前行,直到看见另一条平行的大道。
“试走这一条。”梅森说。
他们在大道停下来,左转,再加速。戴拉望着后视镜说:“没有人从我们开来的那条街转进来,保罗。”
德瑞克说:“我告诉过你,他们放弃了。他们的指示是在不被察觉的状况下跟踪我们,一旦被发现就会住手。”
梅森说:“保罗,开快点。在你看到的第一家有可能出售手电筒的商店停下来,我要买几支五个电池的手电筒。”
“我有一支很好的手电筒,”德瑞克说。“只有三个电池,但是……”
“我们可以用它,”梅森说。“但也要另外买几支大一点的。”
五分钟后,德瑞克找到一家可以买到手电筒和打电话回办公室的超市。过了十五分钟,他们已开过菲尔曾指给梅森看的热狗店。
梅森说:“再往前开半哩,然后掉头开回来,驶过那个地点时要慢一点,我们可以注意看是否有人守卫。”
德瑞克继续开,然后做个回转,减速开回来,说:“看来没有人看守。”
“好,停车,”梅森说。“停到路边去,关掉引擎,我们可以倾听和查看是否有人在附近。”
德瑞克关掉引擎,把灯关掉,三人静坐倾听了数分钟。
最后,梅森说:“好吧,保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出去,戴拉,你也出去。等没有车经过时,我要用右手丢枪,左手握手电筒,用手电筒的光捕捉丢出去的枪。你们也各拿一支手电筒,让光线追随枪抛出去的轨迹。”
“这要干什么?”德瑞克问。“要证明它撞到高压电线杆的机会只有千分之一吗?”
梅森说:“不,那种话陪审团不会相信的。十二个人中总有那么一个人,认为全能的上帝会让罪犯自食恶果,他脑里的这种想法会让他变成狂热分子,认为作了无罪的判决就是违抗天意。管他呢,我只要知道我能把枪丢多远。”
德瑞克说:“等那部车开过去后,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好,”梅森说着,看看前后的路面。“我们准备吧!”
他拿起德瑞克给他的枪,抓住枪身,像棒球投手一般弯曲手臂。
一辆车疾驶而过,消失在路的尽头,车胎在路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梅森说:“好,开始,一……二……三。”
枪被抛到空中,梅森的手电筒找到它,跟随着,一度错过,但又找到了。戴拉的手电筒一直稳定地照着它。德瑞克的光线开始时摇晃不定,后来也捕捉到移动中的枪枝。
他们一起看着枪越过围篱,落在地上。
德瑞克说:“丢得真远,佩利。我可以封你为西岸冠军——如果你能离开谋杀案一段时间的话。”
梅森说:“我们过去看看它落在哪儿,记住方向,保罗。我们走吧!”
戴拉说:“一位女士要如何在两位绅士面前爬过有刺的铁丝网?”
“你不必爬,”梅森说。“女士总是被抬过去的。”
戴拉笑了,她的鞋子会滑,所以一路扶着梅森的手臂走下路旁陡坡,越过泥泞的建地,来到围篱前。梅森和德瑞克把她抬高越过围篱,自己压住上层的铁丝,跨过去,继续在湿软的泥地上前进。
梅森说:“非必要时,不要使用手电筒,必要时也要尽可能地遮蔽光线。”
他们安静地走了几秒后,德瑞克说:“枪就在前面,佩利。”
梅森停住脚,四面浏览一下。“这比我想像的要远。”他说。
“丢得真好,”德瑞克说。“我做不到。”
梅森说:“你不是一个在户外工作的人,你不靠养牛为生,不骑马,不套牛……它必定要比水泥管远个十尺。”
德瑞克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我想到这里只有两个地方还没被搜过。”
“哪里?”
“其中之一是排水沟,”梅森说。“沟里有水,警方一开始就忽略了。新闻记者在那里发现了手枪。另外一处警方没搜的地方就是这些水泥管线的排水口,管子的底部有水。”
德瑞克说:“枪正好被丢进管子里面,未免也太巧了,况且,警方已经找到谋杀用的枪枝,为什么还要再找枪呢?”
梅森说:“因为我认为里面有。”
“我猜你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你想看看这些混凝土钢管的底部吗?”
“是的。”
“要怎么看?”
梅森说:“我不知道。我想,手电筒的光线可以照出底部是否有枪枝之类的东西。”
德瑞克说:“在他可能投到的范围内,只有三个排水口,路面比这里高五十码,管线一直都呈直线状。”
梅森说:“让我们看一看吧!”
德瑞克弯身察看一根水管,梅森走向另一根,戴拉往回走。
梅森发现水泥管的顶端高出地面有四尺左右,他弯下身,将手电筒尽量伸入管内,在里面来回照射。
光线碰到粗糙的白色管壁而反射扩散,使梅森的视线不容易集中在水面下那黝黑的目标区域。
用手电筒找了一分钟后,梅森突然退后,低声叫唤:“保罗,过来看,把戴拉也叫来。”
梅森站在水泥管旁,唇边挂着讽刺的笑容。他可以听见德瑞克和戴拉在黑暗中走过来。“看看这里吧。”他说。
戴拉得踮起脚尖,用手肘支着管壁的边缘才能看到。梅森和德瑞克弯着腰,梅森打开手电筒。
过了一会儿,德瑞克说:“我看到它在水里,老天,是一把枪。”
戴拉没说什么。梅森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充满困惑和忧虑。
梅森说:“看来我的脚注定要弄湿了。”
他脱掉鞋袜,卷起裤脚,说:“保罗,除非你伸手拉我,否则我会上不来,我们要先确定你可以把我拉上去。”
德瑞克弯身到水泥管里面。
戴拉说:“我可以拉着他的腿。”
“你或许非得如此不可了。”德瑞克说。
梅森说:“我可不想弄伤脚,尽可能慢慢地放我下去吧,保罗。”
梅森两手紧抓着德瑞克的右手腕。德瑞克用左手和左腿攀住水管边缘,把梅森放进黝暗的水面上。
“哎唷,”梅森叫道。“这水真冰冷。”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德瑞克的手,向下滑落了几寸,差一点坐下去。他将手伸进水中摸索。
“找到了。”他说。
他拿起一把枪,然后右手食指弯曲,钩住扳机的护环,在水里前后摇动,把枪上的泥土冲掉。
他从外套口袋拿出手电筒,照着枪说:“这是一把点三八的柯尔特,但枪身很特别,是点四四的。保罗,拉我上去。”
德瑞克说:“除非这是你今天下午丢进去的,否则这真是我所听过的最凑巧的事情。”
“没什么凑巧,”梅森说着,把枪放进外套的一个口袋里,把手电筒放进另一个口袋。“这些管子和道路的距离正好和一个强壮的男人掷枪的距离差不多。它们间隔不大,至少这三个是在投掷半径内。这些管子的直径有四·五到五尺,换算成平方尺,你就会发现假设枪落入其中一根管子并非不合理,可以说,有五分之一的机会。”
德瑞克用身体左侧攀住管口,放下右臂。梅森抓住他的手腕,在德瑞克和戴拉的协力下被拉上管口,然后再自己爬出来。
梅森说:“跳进里面的人,如果没有朋友的帮忙将无法脱身。”
他们聚在管子旁边,检查枪枝。
“你要把它怎么办?”德瑞克问。
梅森说:“这是问题所在。”接着打开弹匣说:“有六颗子弹,一颗也没发射。”
“你不想通知警方吗?”戴拉问。
“要让他们说是我放下去的枪吗?”
“你认为这是安德斯的枪吗?”德瑞克问。
“当然,这把枪是他带着的那种枪,距离又是他投掷的距离。”
“那么,那边为什么会出现杀人的手枪呢?”
梅森耸耸肩。
戴拉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德瑞克说:“佩利,你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你交出这把枪,他们会说是你丢进去的。如果你把它丢回管子里,你也无法让警方再来搜出它。他们已经找到他们要的枪,即使有别人找到这把枪,他们也会说枪是命案之后才放进去的。”
梅森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小心地包住枪,把它擦乾。
公路上一辆汽车猛然变换车道,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梅森若有所思地望着公路说:“你们认为是什么鬼东西吓到了那个驾驶?”
戴拉平静地说:“我认为是因为那里停着一辆熄了灯的车。当那辆车的车灯扫过时,我正好一眼瞥见。”
“停在路上吗?”梅森问。
“不,停在路边,但是那个驾驶人显然在很近的距离才发现,所以吓了一跳。”
德瑞克说:“我们走吧,佩利。”
“再等一下,”梅森说。“我要记下枪枝的号码。”
他把枪放在手帕里,用手电筒照着号码读给戴拉听,戴拉把它记下来。
德瑞克说:“我们都可为发现这把枪的事作证。”
梅森摇头说:“那没有用,霍康还是会认为是我放下去的。管他呢,反正我对自己很满意。”
“你要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丢回管子里去。”梅森说。
他握住扳机护环,把手高举超过管口。
突然间,一片白色的强光罩住他们,把他们的身影投射在背后漆黑的夜色里。黑暗中有声音传来说:“站住!留在原地。”
梅森动也不动。
发号施令的声音说:“吉姆,把枪拿来,在他丢下去之前。”
几个幽暗的人影在光束后移动,围拢到水泥管的四周。个别的手电筒发出的光线互相交错,集中在梅森静止的身影上。有一个人跑进圆锥形的光线中,强光照亮他的侧面,使他外套上的金色盾形纹徽闪闪发亮。“别动!”他警告梅森他们。
他把梅森手中的枪夺下。
德瑞克说:“这是怎么回事?”
戴拉转身,让眼睛避开强光。霍康巡佐走进光圈里说:“你们被捕了。”
梅森说:“什么罪名?”
“探照灯放低。”霍康命令道。
探照灯的光线向下打,这样强光就不会正好照着他们的眼睛。
“私下和解罪。”霍康说。
“做什么事呢?”梅森问。
“布置证物。”
“我们没有布置证物,”梅森说。“我们是在水管里找到这把枪的。”
“哦,我知道了。”霍康说。
梅森说:“我告诉你了,随你便吧,别说我没警告你。”
“你没资格给任何人警告。”霍康说。
梅森耸耸肩。
“另一把是什么?”霍康向德瑞克说。
“是我们用来做实验的枪,”德瑞克说。“梅森想知道他可以把枪丢多远。”
“交出来!”霍康命令他说。
德瑞克交出枪。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吗?梅森。”霍康问。
梅森看了一眼霍康那得意的脸,说:“如果这话是指相对而言,答案就是‘是’。”
霍康说:“别耍嘴皮了,梅森,这些话留给法官听吧。”
“我会的。”梅森向他保证。
霍康说:“在这把枪上绑条绳子,作为识别,和另外一把枪分开放,回到总部再贴上标签展示。”
梅森将身体靠着水泥管,轻松地拿手帕擦乾脚,再穿上袜子和鞋子。
霍康说:“我们料到你自以为摆脱了跟踪,所以立刻就到这里来了。我们料中了吧?”
梅森没说话。
德瑞克说:“听着,我们三个都可以作证,那把枪是浸在水管底部的水里。”
“它当然是啦,”霍康说。“是谁放进去的?梅森。”
梅森绑好鞋带,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对德瑞克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保罗。”
霍康说:“我猜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你被捕了。”
“我听见了,”梅森说。“但是那些话毫无意义。如果你一直在监视这个区域,那你已经看到事情的经过,你看到我下到水管里去,把枪拿出来。”
“那是你放进去的枪。”霍康说。
“有证据吗?”梅森问。
“我不需要任何证据。当我们叫你住手时,你正要把枪丢回管子去。”
“真不幸,你制止了我,”梅森毫不在意似地说。“如果你想以此为指控我的藉口的话。”
他转身离开霍康,朝公路走去。“来吧,伙伴们,我们走。”
霍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次我让你走,梅森,但是你走不远的。”
梅森把头一昂,说:“我不会走远的,巡佐。”
戴拉和德瑞克互望一眼,跟随梅森走去。他们用手电筒引路,在湿滑的田野上沉默地前进。一群警官动也不动地站在水泥管四周。
“抬她过围篱。”梅森对德瑞克说。
他们把戴拉抬过去,自己也爬过去。
德瑞克对梅森说:“我不赞成这么做,佩利。我认为我们应该待在那里,因为你无法预料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梅森说:“我不管他们要做什么。麦瑞格什么时候会从艾维瑟那里打电话来?”
“大概再过二十分钟。”
“找个电话亭吧!”梅森说。
“你要到艾维瑟那里吗?”德瑞克问。
“是的,”梅森说。“麦瑞格打电话来时,你告诉他,我们要跟他谈话。我们开车过去,由他安排会面。”
他们沉默地开了几分钟后,德瑞克说:“佩利,我们的处境有多糟?”
梅森微笑着说:“我们在报纸上会很难看,你可以相信霍康会这么做。”
“然后呢?”
“没有其他的事了。”梅森说。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会指控我们故意布置假证物吗?”
“我们没有布置任何东西,不是吗?”
“我们没有,但是这不能阻止他们试着做某些事。”
梅森说:“算了吧!”
戴拉对德瑞克说:“你不明白吗?保罗。老板知道警察会去那里的。”
德瑞克的眼光由路面移向梅森。“你是吗?佩利。”
梅森说:“当我们往港口走,摆脱了跟踪的车辆时,我有一种感觉,就是霍康或许猜到我们要来这里,但我不太确定他要怎样对待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把头伸进狮子口中?”德瑞克问。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让警方考虑到那里可能还有另外一把枪呢?”
“你知道枪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枪可能在那里。”
德瑞克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们在一垒就把你杀出局了。”
“他们是啊,”梅森低声笑着说。“所以我们要跑到二垒去。”
“如果他们把球传到二垒呢?”
“那我们就盗上三垒。”梅森说。
德瑞克叹口气说:“像你这种乐观的人,没有资格玩棒球。”他说完就专心开车。
梅森不时看看手表,最后他说:“路旁这家小咖啡馆如何?看起来应该有电话。”
德瑞克减速,把车子驶离大路,开上映照着霓虹灯光的碎石路面,他说:“这里有公共电话,看那个标志就知道。”
梅森转头问后座的戴拉:“来碗热汤如何?”
“好。”她说。
梅森说:“我们去吃东西,如果你接到他的电话,叫他别挂,要查出有谁在住宅里。”
“好的。”德瑞克说。
他们走进餐厅,在一张四人座的桌子前坐下,点了热汤和咖啡,德瑞克多点一份汉堡。梅森笑着说:“我们采用先进的分期付款方式吃晚餐。”
“我吃得很多,”德瑞克说。“所以监狱的伙食不适合我。”
“他们会说,你不久就会习惯的。”梅森神情愉快地说。
“我知道,最初的八到十年是最难捱的。”
德瑞克的汉堡才吃了一半,梅森就看着手表说:“保罗,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去打电话,和办公室保持联络。”
德瑞克点头,把椅子往后推,走进电话亭。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打开门,向梅森招手。
梅森走过去。
“麦瑞格在电话里,”德瑞克说。“仆人又出去了,园丁在睡觉。他说他可以溜出来,在门口见我们。”
“你知道路吗?”梅森问。
“知道。”
梅森说:“好,我们上路吧。”
“大约要花二十分钟才到得了那里,”德瑞克对着电话说。“你最好在那边等着。”
他挂掉电话,转向梅森说:“当然罗,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的人被捉到的话,美好的连系就会被破坏了。到时候,我能够及时找到人接替他为我们工作的机会还不到千分之一。”
“我知道,”梅森说。“不过我非得冒这个险不可。幸好我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德瑞克惨兮兮地说:“你的确是。”
梅森付了帐。他们再度上路后,德瑞克说:“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不是我要干涉,但如果你预料警官会在那里,我希望能事先知道,我的心脏不能负荷太多这种小小的惊讶。”
“不用担心,”梅森愉快地说。“我不认为警察今晚会再跟踪我们。我们可能遇到的最差状况,是被当作夜贼逮捕。”
“佩利!”德瑞克叫道。“你不会试图闯进去吧?”
“如果我办得到,我一定会的。”梅森说。
“老天,你要做什么?”
梅森说:“我们忽略了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什么意思?”
“没有人听见枪声。”
“没人听见又怎样?那个人被射杀了,他的尸体也明白显示出这是事实,而且菲尔的供词也是这样。”
梅森说:“你曾经想过吗?如果子弹是在安德斯落入水中时发射的,那么发射时间必定只在一瞬间。”
“本来就是啊,不是吗?”
梅森说:“我不认为那样,我不认为当时有枪击。”
德瑞克踩了煞车,让自己可以转过脸去望着梅森而不致撞车。“你不认为怎样?”他很惊讶似地说。
“我不认为那时有枪击。”梅森说。
“那么,就是菲尔说谎了。”
“未必。”
“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梅森说:“在我享受了一次上乘的闯空门之后,再告诉你。”
德瑞克嘟哝着说:“我早该知道。”
“你最远不过到大门口。”梅森说。
“那就够远了,”德瑞克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该死的远。”
梅森向后靠着椅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稳定地投射在车前那光滑如缎的路面。后座的戴拉似乎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心里,不时看着梅森的后脑、肩膀和下颚。小心开着车的德瑞克,不时因为沉思而明显减缓车速,等回过神来,又让时速指针上移十到十五哩。
梅森彷佛没有注意到时慢时快的车速;戴拉则把自己裹在机警而谦抑的沉默里。
德瑞克右转离开干道,开了几里路,又左转进入蜿蜒的山道,环绕着陡峭的岬角行驶。路的左侧可以看见市区闪烁的灯光和点缀着车灯的公路。路的右方偶而可以瞥见映着月光的海水。等车子抵达岬角顶部比较平坦的路面时,只能惊鸿一瞥的海水就变成了壮丽的海洋。
德瑞克把车子开慢一些,时速不到二十五哩。他说:“这附近,右边有一条岔路……”他停住嘴,把车轮猛向左转。车子爬上一处短坡,夜空中出现尖顶房舍的黑色轮廓,和一长排的篱笆。过了一会儿,车灯前出现了禁止通行的障碍标志,路中横着一扇紧闭的铁门。
德瑞克熄掉大灯,开了车顶灯,说:“我们到了。”
“你的人应该在这里吧?”梅森问。
“不错,”德瑞克说。“他已经到了。”
一根点燃的香烟,在黑暗里露出一个小光点。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操着苏格兰口音的男子上前道:“你们迟了一点。”
“安全吗?”德瑞克问。
“是的。”
梅森仔细打量来人的脸孔,在德瑞克介绍他和戴拉时,他把小灯熄掉。
“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那人问。
梅森小声地说:“我要进屋去,麦瑞格。”
有一阵僵硬的沉默,令人感到不舒服,然后麦瑞格开口道:“这恐怕很困难。”
“有多难?”梅森问。
“很难,老恩格斯很早就上床,但是熄灯前总要看一、两个小时的书,而且他睡得不深。”
“他睡在哪里?”
“在机棚附近的小房子里。”
“你有大门的钥匙吗?”梅森问。
“没有,我只是园丁的助手,住在地下室的一角。”
“从地下室通往房子其他部分的门都有上锁吗?”梅森问。
“我可以进得去。当然,如果被逮到就会被开除。那时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出示证明文件,表明我是在办案的私家侦探,要不然就被当作夜贼下狱。”
“你知道他们会离开多久吗?”
“仆人们在半夜一、两点以前不会回来,因为司机带他们进城去看一部电影。艾维瑟何时会出现则只有天知道。”
“每次他在别处过夜时,就会把仆人们送出去吗?”
“前晚不是,”麦瑞格说。“他把他们送走,是想摆脱他们。”
梅森笑一笑,说:“让我们试试看。”
“你们不能把车留在这里,”麦瑞格说。“我不能把车弄进里面,你们得把它开回大路去停好。”
“我来把它开走。”德瑞克说。
“你要留在车上吗?”梅森问。
德瑞克深吸一口气说:“才不呢,佩利,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去,但你也许需要精神支持。”
梅森询问似地看着戴拉。戴拉打开车门,钻出去,站在路边,作为回答。“我们在这里等你,保罗。”她说。
梅森说:“听着,戴拉,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我们可能会很困窘,也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语气表示出已没有讨论的余地。
德瑞克倒车。梅森轻轻关上车门,和戴拉一起站在路边。“要尽可能小声,保罗。”梅森说。
“没关系,”麦瑞格告诉他。“许多车曾在有月色的夜晚开到这里——也不是非常多,但足够让恩格斯习惯听到车子开到铁门前又倒转回去的声音。”
梅森突然向保罗打手势,然后走过去,站在车子左前方的窗边。“我又想了一下,保罗,”他说。“你最好留在车上,而且把戴拉带走。”
戴拉静静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走?”梅森问。
“你可能需要一个证人,”戴拉说。“我要和你在一起。”
梅森对德瑞克说:“回到大路上,向前开三百码,然后停车、熄灯,直到我来。如果一切顺利,我半小时就到,如果半小时没来,你就回市区去。”
“如果我帮得上忙,”德瑞克说。“我希望……”
“不,”梅森告诉他。“你回去。我不知道我会碰到什么事,但麦瑞格在这里,到了摊牌时他可以帮忙。你最好站在界外,而且要快上路,时间宝贵。”
“好,三十分钟。”他说着,就把车开走了。
梅森转向麦瑞格说:“我们走吧。”
“再下去二十码处,篱笆有个开口,我们从那里进去,”麦瑞格说。“我来领路。”
月光下,三个诡异的黑影沿着篱笆静悄悄地移动。麦瑞格领路通过缺口,在庭院中停下来聆听,然后小声说:“你要去哪里?”
“到艾维瑟回来时要去的房间,”梅森说。“保罗告诉我,说那是一间暗房。”
“那本来不是建成暗房,是后来才改装的。他有许多设备,做了不少业余摄影活动。”
“我们走。”梅森说。
“你要我把你一路领到那里去吗?”
“是的。”
麦瑞格说:“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使用手电筒的时候,要用手遮住,只从指缝透出些许光线即可,因为恩格斯可能会看见草地上的光线。”
“好,”梅森说。“我们走。”
他们穿过充满月光的庭院,进入地下室,麦瑞格领他们走过水泥地,来到楼梯下。楼梯顶端的门没有上锁,他们打开门走进后走廊,穿过厨房,又爬了一层楼梯,来到二楼走廊。麦瑞格领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门前,说:“就是这个房间,别开任何灯。”
“我们不会的。”梅森保证说。
麦瑞格问:“你希望我待在哪里?”
“在一楼,”梅森说。“你可以警戒,也可以在必要时及时回到你的房间。如果有任何人开车通过大门,你就用力关上最靠近的一扇门,然后回到房间。要注意听动静,如果你听到任何骚动就跑过来。你要保持仆人的身分,假装已经入睡,但被骚动吵醒,而且要摆出忠于主人的样子,除非我给你信号。你看到信号时,就亮出身分,听我指挥。”
“好,”麦瑞格小声地说。“我会关上厨房的门,如果你们注意听的话,在这里也可以听得见。”
“我们会注意听的。”梅森说。
麦瑞格走回后走廊上。梅森转动门的把手,走进房间。
这个房间显然曾经是间小卧房,现在已经完全改装。窗户改成暗色,有一整排的开关,分别接安全灯、放大机、冲片罐和电动冲洗器。架子上放满了摄影器材。有一个和房间等长度的水槽,分成显影槽、放印槽和冲洗罐。有一个长架子上存放着有刻度的容器和各种化学药剂。
梅森轻声说:“我想我们可以开一盏灯,戴拉,这个房间是不透光的。”
他试了几个开关,最后找到一盏有防护罩的白色灯。
“你在找什么?”戴拉问。
梅森说:“我想,他们到这里来99lib?冲洗照片,当照片冲出来后,可能会再拿到放大机去放印。我们四面找找,看能找到什么。”
戴拉说:“这里有一整组的底片。”
“那是如何排列的?”梅森问。“按日期还是按主题?”
“按主题,”她说。“依字母顺序。”
梅森说:“这个房间太整齐,不像一间好的暗房。找一下废纸篓吧,戴拉。见鬼,这房间看来好像一个月没用过了,但是他们一定曾经在这里冲洗过照片。”
戴拉说:“你不会认为是艾维瑟杀了他吧?”
“我不知道。”梅森说。
“我一直在怀疑菲尔那个女人,”她说。“你相信她的故事吗?”
梅森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我应该相信,她第一次来到办公室就撒谎——但是,戴拉,她是我们的客户。你无法防止客户说谎,但这不表示你可以不尽力替他们争取公平待遇。”
“你认为她……”
“她怎样?”梅森追问道。
“我不知道,”戴拉说。“算了,我们先在这里尽量找吧,等会儿再谈菲尔。”
梅森说:“我们还没开始就败下阵来了,岂有此理,我从没见过这么整齐的暗房。”
“我们可以试着检查这堆底片。”她说。
“可以试试看,”梅森怀疑地附和。“但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收获。”
“那个看起来像玩具货车的大东西是什么?”
“水平放大机,”梅森说。“有九寸的聚光透镜,用在三乘七以下的底片,那边轨道上的镜头有放大用的相纸。我们来寻找放大机的开关吧,戴拉。我想看看前一张底片被放得多大。”
梅森按了工作架附近的开关,首先打开冲片罐的红灯,然后开了白灯,第三次则把放大机的大型灯泡点亮了。
戴拉不由自主似地倒吸一口气。
用来放相纸的台子的白色表面上,有一个由放大机投射上去的影像。除了黑白颠倒之外,他们可以从影像中清楚看见有个由游艇天窗向下望进船舱内的影像。
一对男女正扭打成一团,男的半转过脸,似乎是突然要扭头向上看,女人的脸看不见。她的身体大部分被男人的身体遮住,她的手和脚在做挣扎动作时被拍摄下来,彷佛肢体霎时被冻僵在画面中似的。
梅森说:“就是这个。”
“我不明白。”
梅森说:“温渥斯并非在和菲尔打架时被射杀的。她看到的不是枪击时的闪光,而是与摄影机快门同步发动的闪光灯的光亮。那种闪光灯会在相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同步发出瞬间强光。”
“你的意思是……”
“艾维瑟拍了照片,”梅森说。“你可以猜到,他是为谁拍的,拍照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没有人听到枪声,是吗?”
“是的。”
“你先前就知道了吗?”
“我只是猜想。”梅森说。“我要放一些显影剂,再放一张相纸进去,把这张底片印出来。我们……”
梅森看着戴拉。“你或许不知道,”他悄悄地说。“这是一项重罪。”
“我当然知道,”她说。“你认为我在法律事务所是做什么的?”
梅森笑一笑,他抽出放大机中的底片匣,除去外框,把底片放进口袋里,再关掉灯说:“我们走。”
他们蹑手蹑脚经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厨房,来到地下室。
麦瑞格在楼梯边等他们。“艾维瑟刚刚开车进车库。”他小声地说。
“你能把史翠特小姐弄到庭园外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麦瑞格说。“如果有事情绊住艾维瑟,我就可以。如果他正好看着窗外,我们就完蛋了——你知道外面有月光。”
梅森从口袋中偷偷拿出底片,说:“皮包给我,戴拉。”
她把皮包给了梅森,梅森把底片放进皮包中的小记事本的扉页之间。“你可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他问。
“就是你在楼上说过要做的事吗?”
“不错。你和德瑞克溜走,把它放到最大,我会在市区和你们会合。”
“你要做什么?”她问。
“做个社交性的拜访,”梅森说。“我会回来的。”
梅森对麦瑞格点点头。
麦瑞格让他们走出地下室的门。梅森安静地绕着房子走,麦瑞格等着他的信号,好穿越庭院。
屋子前厅灯光大亮。梅森绕过转角,对麦瑞格打手势,然后走上台阶,伸手按门铃。经过片刻的沉寂后,梅森听到走道有快步走路的声音。他后退几步,望着被月光照亮的庭园。麦瑞格和戴拉正快速冲向篱笆的缺口。梅森瞥见两条飞逝的人影,然后又望向海洋的方向。车库尾端有个低矮的白色建筑物,灯光亮了又灭。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在钢铁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玄关的灯突然亮起,强光照着他。前门旁的小门打开了,梅森感觉到一双深沉的眼睛正在凝视他。有个平静而不友善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我叫梅森,”律师回答。“我想和你谈一谈。”
“你是佩利·梅森律师吗?”
“是的。”
“你要和我谈什么事?”
“关于潘·温渥斯的事情。”
“我不想和你谈他。”
梅森说:“我认为你愿意。”
“我不愿意,”对方的声音说。“这是私人产业,我不允许别人闯入。我给你三十秒钟走到大门,时间一到,我就打电话叫警察。”
玄关的灯熄了,不久屋子前厅的灯也熄了。梅森顶着月色站在门前。
“很好。”梅森说。他转身,走下阶梯,但是没有向右转到大门方向,反而左转,快步走向机棚。
他快走到机棚门前时,听见背后屋子内有关门的声音,还有在碎石路面上奔跑的脚步声。
梅森走进机棚,用手电筒观看内部,看到一架整洁的白色水陆两用飞机。机舱内坐着一个有橄榄色皮肤及深色眼眸的美女。
女子的声音叱责道:“你的手电筒使我睁不开眼睛,亲爱的。”
梅森跨进机舱说:“对不起,温渥斯太太。”
她听到梅森的声音后,僵硬地望着他,嘴唇嚅动着。此时舱门被用力拉开,艾维瑟的声音在梅森背后响起:“滚出去!”
梅森沉着地坐在椅子上。
艾维瑟说:“滚出去。”
杰妮塔打开机内灯,光线照亮了机舱,照到艾维瑟。他是个褐色肌肤、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棕色的眼睛充满怒火,右手握着一把枪。
梅森说:“最好把枪放下,艾维瑟。你不认为我们的枪枝游戏已经够多了吗?”
艾维瑟说:“这是我的产业,我命令你出去。如果你不出去,我就像对待其他闯入者一样对待你。”
“我建议你别这样做,”梅森说。“你的麻烦已经够大了。有一位目击者指证说,你恰好在枪击前爬上温渥斯的游艇。”
他向后靠回椅背上。
“那是谎言。”艾维瑟说。
梅森耸耸肩。
杰妮塔说:“辛尼,请别惹麻烦。”
过了一会儿,艾维瑟说:“你要什么?”
“一份完整的声明,”梅森说。“承认你就是那个当温渥斯和菲尔在船舱里扭打时登上潘文号的人。”
“我不在那里。”艾维瑟说。
梅森弓起眉毛说:“在那之后,你驾着这架飞机,飞到圣地牙哥。”
“我去了又怎样?这是私人飞机,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注意到了,是一架水陆两用的飞机,”梅森漫不经心似地说。“在飞往圣地牙哥的途中,你是不是刚巧飞越潘文号,于是向下望见亮着灯的船舱呢?”
“你在说什么鬼话?”
“只不过是问问题。”梅森说。
“别问了,那对你没好处。”
梅森很有谈兴似地说:“你知道吗,我对于游艇上的事件99lib.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你是一个业余的摄影爱好者,但更有趣的是,没人听到枪击案的枪声。”
“那有什么奇怪?”艾维瑟挑衅似地问。“别艘船上的人正在寻欢作乐,就算他们听到什么噪音,也会当作是汽车或船的内燃机逆火的声音。”
梅森说:“我怀疑菲尔说的枪击火光可能只是闪光灯的光亮。温渥斯被照相后,立刻知道他落入陷阱了。他跑回后舱去穿衣服,而且把门紧紧关上,他可能认为是警察的突击检查。”
艾维瑟说:“我想,你正准备编出一些这类荒唐的故事,替你的客户媚依·菲尔摆脱谋杀嫌疑。”
“菲尔是个年轻的投机分子。”温渥斯太太说。
“那只是我的一种想法而已。”梅森以抱歉的口吻说。
“那只是个没用的想法,”艾维瑟尖锐地说。“如果你在法庭上说出类似的暗示,我会告你诽谤。”
“当然,”梅森继续饶舌下去。“你希望一旦温渥斯了解了那些事情的意义,就会跟失和的妻子联络,并且答应她对财产分配的条件。他知道照片对他很不利。”
“你神经病。”艾维瑟说。
“你和温渥斯太太两人想要结婚,”梅森说。“但你有点操之过急。温渥斯不轻易让他太太离婚,因此你非常焦急,但又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卷入丑闻中。”
“我说过你是神经病。”
梅森平静地说下去。“我不认为问题只是在金钱上,它还可能牵涉到温渥斯的妒忌。他迷恋他的妻子,但是后者渐渐看不起他。”梅森转向温渥斯太太,微微欠身道:“只要看见温渥斯太太,任何人都能了解他的感受。”
艾维瑟说:“你不只神经病,还侮辱人。我发誓我绝对不再容忍。”
梅森说:“预审是在明天早上。我已取得治安法官的谅解,凡是我认为重要的证人,都将被传唤出庭。”
“杰妮塔会去的。”艾维瑟说。
“据我了解,”梅森说着,从口袋中掏出摺叠的传票,递给艾维瑟。“你也要去,艾维瑟。”
艾维瑟把传票从梅森手中拍落到地板上,说:“不必看了。”
梅森耸耸肩说:“随你高兴,你自己明白出庭应讯是否对你较有利,或者你要因为缺席而引人猜疑,并使法官不得不采取手段强迫你出庭。”
“真是无法无天,”艾维瑟大骂。“这是一个奸诈的刑案律师的把戏。”
温渥斯太太说:“请让我跟他说,辛尼。”然后转向梅森说:“你的目的何在?梅森先生。”
“我要为我的客户讨个公道,”梅森说。“我希望你们出席预审,并且说出事实真相。”
“你所谓的事实真相是指什么?”
“指菲尔在船上时并没有枪击发生,只有照相和闪光灯。”
“是谁照的呢?”温渥斯太太问。
艾维瑟说:“杰妮塔,别……”
“辛尼,请让他说。”她打断艾维瑟的话。
梅森说:“是艾维瑟照的。”
温渥斯太太说:“艾维瑟先生拥有好几个重要职位,他是一家银行、一家信托公司和其他大公司的董事。他不能忍受名字和丑闻相连。”
“照相不一定是丑闻。”梅森说。
“在这种情况下是。”
“温渥斯手中握着你们的把柄,这也是他所害怕的丑闻吗?”梅森问。
温渥斯太太稳定的眼睛迎着他的目光,说:“是的。”
“你坚持的原因何在?”
她以平静的口吻说:“为了给父母一些钱。辛尼愿意给……我本来可以从其他方面得到,但我正好和潘一样顽固。我父母住在墨西哥的大农场上,因政府没收土地,分给奴工,他们变得一文不名,潘理当给他们财务支援,但他威胁要把辛尼的名字卷进来,谋取不当的利益。我知道辛尼不能忍受舆论渲染,潘也知道,因此他威胁要控告辛尼离间感情。但我知道怎样对付他,只有一种办法,我要和他对抗,而且控制他,否则就永无宁日。”
“艾维瑟呢?”梅森问温渥斯太太。“他对这件事的感觉如何?”
“杰妮塔,请别把我拉进去,”艾维瑟说。“他是个诡计多端的律师,他正在设计陷害你。”
“事实不会伤害我们。”她说,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上一句:“现在不会。”
梅森问:“你先生被杀,你高兴吗?”
“我不喜欢任何人被杀。”
“你觉得很轻松吗?”
她迎着梅森的目光,说:“自然是的。当然,那令我很震惊。潘有不少优点,但也有更多缺点。他喜欢支配别人,喜欢把别人放在他的掌握和权力之下,他是一头野兽——特别是对女人而言。”
梅森说:“这是你的传票,艾维瑟。你不能说我没有给你公平竞争的机会。如果你刚好要去某处,那就把我丢在机场,我可以在那里搭车。”梅森微笑着加上一句:“我说丢,是比喻的用法。”
艾维瑟说:“见鬼,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梅森说:“我的朋友走了,我原以为我要等待一整晚才能将这张传票送达。”
艾维瑟怀疑似地看着他。
杰妮塔说:“辛尼,我们可以把他送到洛杉矶。你不想就这样走掉而把他留在这里吧?”
这个想法似乎令艾维瑟感到不安。
杰妮塔用清亮乌黑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说:“辛尼,这次我知道怎么做了。”
艾维瑟迟疑了一下,把枪收进裤子口袋里,坐上飞机的驾驶座,扣上安全带,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他操作起飞装置,引擎隆隆作响,飞机开始在地面滑行。热机过程中,他显得阴沉而安静。
温渥斯太太提高音量,以盖过引擎的噪音,她说:“梅森先生,你不认为你的客户应该要实话实说、敢做敢当,而不要硬把我们拖下水吗?”
梅森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下巴顶着胸口,闷闷不乐地望着机舱里的地板。“那种想法,”他沉思似地说。“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
第十二章
大清早,梅森坐在德瑞克狭小的私人办公室里,手持放大镜,检视经过放大的大张光面相片。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德瑞克好像很紧张似地嚼着口香糖。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梅森说:“在顾及画面细节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放大到最大了,你也注意到它已经相当粗糙。底片的品质很细致,但是我们把它放得太大,所以使它变模糊了。这里的每一张照片都只是底片上的四分之一范围放大的。”
“我知道。”梅森头也不抬地说,继续拿着放大镜耐心地搜寻。
“这里另有一张,是朋友给的,”德瑞克说。“是十一乘十四的放大照片,在潘文号被拖回港时拍下来的,我是运气好才弄得到。我可以放得更大,但需要一点时间和工夫。”
梅森说:“时间正是我们缺乏的。预审今天上午十点就要开始。”
“你到底在找什么?”德瑞克问。
梅森说:“我在找一点好运。”
“什么意思?”
“我在找一个某张相片中有,而另一张中没有的东西。”
“你是指人影吗?一个人……”
“不,”梅森说。“是指家具的明显差异。例如这只烟灰缸,在艾维瑟拍的照片中,里面有六个烟蒂,但在这张发现尸体后的照片中,就只有两个烟蒂。”
“这有什么不妥?”德瑞克问。
梅森摇摇头说:“杀人凶手不会去整理现场和倒烟灰缸。如果他有特别的原因要这么做,他也不会逗留该地多抽两根烟。”
德瑞克皱着眉问:“你到底看出什么端倪?”
梅森说:“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正在用消去法,寻找一些东西来支持我的看法,如果我能……嗨,这是什么?”
他将放大镜固定在相片的某一部分。
窗外,刚升起的阳光照耀着建筑物的屋顶,相形之下,德瑞克办公室的电灯显出人造的虚假。从窗户倾泻进来的晨光照着梅森那泛油而疲倦的脸孔,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由下颚部分长出的胡须显得格外明显。
“什么东西?”德瑞克问。
梅森把照片递给他,指出一个部分说:“看一下,保罗。”
德瑞克边用放大镜看边说:“我看来没什么嘛,好像是盒子里有个圆形的东西,我想那是罕见的硬币。你知道,温渥斯是个收藏家。”
梅森说:“我们假设它是一枚硬币好了,它是什么还不及它到哪里去来得重要,你会注意到,在另外一张照片里并没有它。还有,它是放在架子上,而且盒盖上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一粒子弹。”德瑞克仔细检视着说。
“看起来像,”梅森说。“但我不认为它是子弹。记住,这张相片是用闪光灯拍的,光线很强,而且是从一张很小的底片放大而来。即使如此,它看来也不像左轮的子弹,从它的长度判断,它可能本来是来福枪的子弹。”
“为什么不是呢?”德瑞克问。
“现在的来福枪,”梅森说。“都使用有瓶颈的子弹,但这个是平的,像左轮的弹壳。”
“左轮的子弹不可能这么长吗?”德瑞克问。
梅森说:“我猜有可能,但是……比较像一枚大硬币。希望我们能知道得更详细些。”
“你只能得到片鳞半爪的线索,”德瑞克说。“不足以判别它是什么硬币。”
梅森眯起眼睛说:“这个硬币一定有含意。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温渥斯不是在一般人认为发生枪击的时间被杀的。他有机会穿衣,倒空烟灰缸,弄松缆绳,启动引擎,并且出海。”
德瑞克摇头说:“是别人替他做这些事的。你不能想像一个人单独在大海上会被谋杀,而且没有打斗痕迹。他绝对不会让别人登上他的船,而且……”
“不是陌生人,”梅森说。“若是朋友,就不一样了。”
德瑞克说:“就算你是对的,我也看不出硬币和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梅森说:“我希望把潘文号从头到尾搜一遍,看能否找到那枚硬币。”
“警方已经用细齿梳检查过指纹及其他东西了,”德瑞克说。“警方的凶杀组保存了所有发现的东西,我可以查出那枚硬币是否也在其中。”
“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梅森说。“因为那个保存它的盒盖上有绞链,表示它是很珍贵的硬币。你可以由它的设计上猜想到,它上面有十字交叉的线条。”
德瑞克说:“可能是某种纹章。”
“它也许能给我们一条线索,”梅森沉思地说。“如果我们能……”
有人敲门,德瑞克说:“进来。”
他手下的一位侦探打开门问:“要不要看报纸?有很多关于梅森先生的事。”
正在凝视照片的梅森坐直了身体。“我的眼睛可以换点新鲜的。”他说。“他们说我怎样?”
“几乎是所有的事,”侦探微笑着说。“你似乎除了谋杀之外,什么罪名都有,包括贿赂一位证人,使之离境。”
“贿赂证人?”梅森问。
“是的,一个叫海茹·藤丝的女子。这是警方的说法,说有一个希望她离开的人,给她五百圆到国外旅行。当警方传讯她时,她承认了。”
“有提到我的名字吗?”梅森问。
“没有明说。”侦探答道。
梅森把报纸摊在桌上,读出标题:“警方宣称,律师犯罪当场被逮——著名的律师布置证物被逮到。”
梅森转身对德瑞克笑一笑,说:“保罗,看样子我们变成新闻人物了。”
德瑞克的食指指着报导中的某一段。“看这里,”他说。“大陪审团的传票已经发出,将于今日送达。警方坚持说,大陪审团应该彻底调查某位律师的活动,这位律师不遵循传统,以戏剧性的原创作法闻名。传闻指出,一家协助该律师调查此案的侦探社,也被列为全面调查的对象。如果犯罪起诉未成立,警方暗示,他们至少会采取步骤,使该侦探社的执照到期后无法更新。”
梅森再度对德瑞克笑一笑,说:“吃点早餐如何?”
德瑞克说:“五分钟前,那是棒透了。但现在,我可食不知味。佩利,希望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梅森说:“我认为,我们对案情已知道不少,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思考。我要去洗个土耳其浴,刮个胡子,吃点早餐,我们在预审时碰面。”
“在那里会有什么状况?”德瑞克问。
梅森说:“有一点,治安法官艾弥尔·史肯隆是很公正的,他不喜欢报纸替他审案。关于这些指控,他会给我充分的机会来盘问证人。”
“他对地方检察官会如何?”德瑞克问。
“会给他相同的机会。”梅森说。
德瑞克的手指揉着头发,很凄惨似地说:“我是证人,被你们双方拷问。”
史肯隆是一位作风独特的治安法官,能欣赏新奇的事物,有敏锐的幽默感,愿意不惜代价贯彻正义。他的人生哲学使他对生者有宽大的同情,对死者有理性的距离。他以良心任事,觉得自己既代表死者又代表生者。
史肯隆早年是出色的职棒球员,二十出头时因为受伤而提前结束棒球生涯。他退休后来到加州,首度竞选就当选为治安法官。加州政府把大城的市府法官改制为治安法官时,他已经是办公室里的元老。虽然他从前没有法律背景,也没有高中以上学历,但新的法律允许他一再连选连任治安法官,这令历任地方检察官和许多担任辩方律师而费尽唇舌的法学院毕业生都惊愕不已。
现在,史肯隆观察着正在和梅森低语的菲尔,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检察官宣称的冷面杀手。他对梅森的了解来自各种私人接触,以及多次戏剧性的预审——梅森以优异的逻辑推理、机智和非传统的方法先驰得点,每次都从原本无望的情势中反转成为惊人的胜利者。
史肯隆打定主意,就算预审要进行整个晚上,他也要让各方都有公平待遇,但在表面上,他不动声色。
菲尔小声向梅森承认:“我老实告诉你,我一直都在说谎。当你找不到哈洛的枪时,我认为是他折回去把枪拿走,又把潘文号开出海弄沉,再利用船上的小艇划回来。于是我折回去,开马利的游艇去接他。”
“找到他了吗?”梅森问。
“没有,”她说。“但我没有找很久,因为我认为海岸巡逻队已经知道凶杀案,而开始在找我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架海岸巡逻队的飞机飞过我的上空,绕了三、四圈才飞走。”
“你怎么知道它是海岸巡逻队的飞机?”
她考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猜想它是。什么飞机会对游艇表现出这么不寻常的兴趣呢?那个叫藤丝的女人看见我驾船回来,而且马利又叫指纹专家在舵轮和节流阀上采我的指纹,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身材高大、棕色皮肤的安德斯,不太自在似地走向菲尔,简单地说:“对不起,媚依。”
菲尔以苦恼的眼神看着他。
“检方驳回了对我的控诉,”安德斯继续说。“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们要全力对付我。”菲尔说。
“那是因为在水管里找到的枪,”安德斯说。“他们本来认为是梅森放的,但是查验了号码后,知道是我买的,并且还发现其他的证据。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们撤销了告诉。”
菲尔说:“很好,恭喜你,你省了一次不愉快的经验。多亏了你家那位非常能干、非常有道德的律师给你的建议。”
“媚依,请别说这种话。”
菲尔把脸转开。
安德斯似乎意识到旁人的目光,还有记者们正在暗中猎取镜头,他把嘴贴近菲尔和梅森的耳朵,说:“别这样,媚依。听着,我替你做了一件事,那是我自己的主意,没有和别人商量。我今天早上和藤丝联络过了,她不会出庭,她正在前往墨西哥的飞机上,要去找一位有游艇的朋友。他们会马上动身去航海——套一句他们自己的话——目的地未定。”
菲尔一脸不敢相信地说:“真的吗?”
梅森的眼神冷漠,带着敌意审视安德斯说:“我想你明白,他们会认为是我做的。”
“不会的,到摊牌时,我会承认。”
史肯隆说:“我已经在现场勘验过尸体,法警指出了子弹的路径和死亡的原因,死因是头部受枪击。这些情况已经很清楚,我们不必浪费法医的时间,又叫他出庭应讯。”
史肯隆清了清喉咙,从梅森望到奥斯卡·欧巴梅尔——一位副检察官,再看看检方代表卡尔·蓝士佛。他说:“诉讼程序将会很短,而且非正式。我们要的是真相,我不要拖延,或者有任何人对任何一位证人采取技术性抗议。我不要空想的法律辩论,必要时,为了加速审判进行并帮助我们找出真相,我会自己问问题。我不准律师为了邀功而随意盘问证人,但如果双方代表基于澄清事件、解释或指出证人疏忽的事实而提出问题,那就可以被允许。”
卡尔·蓝士佛似乎想要抗议史肯隆那不正统的程序,但是了解史肯隆脾气的欧巴梅尔却把他拉回座位。
史肯隆的书记走向蓝士佛,递给他一张便条。艾维瑟趁这个空档走向梅森。“我想,你认为自己非常聪明。”他不怀好意地说。
“有事吗?”梅森问。
“我今天早上就发现了你来我家的真正目的。”艾维瑟说。“你认为我会闭着嘴,会为了不让人知道这件事而听凭你勒索摆布。我告诉你,我已经立刻报警,同时通知检察官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说你拿走底片是犯了夜间窃盗罪。我们唯一缺乏的是确切的证据。只要出示那张底片,梅森先生,你就得去坐牢。这就是我的立场。”他说完就转身走开。
梅森对菲尔说:“你总是说安德斯太保守,没有别人的建议就什么也不会做。但现在他似乎已经长大了。我给你们一点时间自行解决吧。”
梅森站起来,穿过瞪视着他的观众,走过去和德瑞克及戴拉小声交谈。“打电话给办公室了吗?保罗。”
“是的,几分钟以前。”德瑞克说。“我得到最新的报告,但没什么帮助。我们打听不到藤丝的底细。只知道她是个爱玩的女人,喜欢户外运动。”
梅森说:“这些她都告诉我了。她现在在哪里?”
“她已被传讯,”德瑞克说。“应该在这里。老天,佩利,你没有鼓动她开溜吧?”
梅森说:“没有,我个人希望她在场。”
“情况看来如何?……”德瑞克焦急似地低语道。
梅森神情冷淡地眨眨眼。“看起来很糟,”他说。“艾维瑟突然勇气大增,去报警说底片被窃,显然也坦承拍照的事。菲尔的处境更加不利,现在警方会宣称,她自己有一把枪,她回到游艇俱乐部,开了马利的船,追上潘文号,杀死温渥斯,然后把船开回来,再开车到安德斯丢枪的地方,把枪丢掉,枪在水退之后就被发现了。”
“这项指控强而有力吗?”德瑞克问。
“的确非常强而有力,”梅森冷淡地说。“我没料到艾维瑟竟能克服对舆论的恐惧。很显然,他是冲着我来的。他向检方报告底片失窃及拍照的事,使检方对案情有全新的看法。把安德斯排除在外,专心对付菲尔……还有我。”
“勇往直前吧,老板,”戴拉说。“痛击他们。”
梅森微笑着说:“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不过,我袖子里有一张王牌。如果我能选对时间和方法,也许可以成功施展我的计谋。如果办不成,我就有麻烦了。”
“王牌是什么?”德瑞克问。
“只是一种预感,”梅森说。“我将把一位证人放在证人席上,而事先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如果他说对了,他所造成的明显惊奇可以让治安法官印象深刻。否则的话,看起来也只像是提出无关紧要的事在转移他人的注意力而已。”
德瑞克说:“你去取底片实在太冒险了,为什么你要犯法去替客户讨公道呢?”
梅森苦笑着说:“我怎么知道?我猜我天生如此,一旦动手去解谜团,似乎就无法煞车,我每次伸脚,都会踩到油门。”
“一点也不错。”德瑞克说。
戴拉平静地说:“事实上,底片是我带出去的,他们不能把你怎样。”
梅森微笑着说:“你是听我指示行事的。你要置身事外。”
“我才不!”戴拉反驳。“我要负部分责任。”
史肯隆读完了便条,向秘书低声指示,然后说:“我们现在开始进行对媚依·菲尔公诉案的预审。”
奥斯卡·欧巴梅尔站起来说:“我们明白庭上的意愿,预审要非正式而且快速。然而过去几个小时,或说过去几分钟内,检方已掌握了使案情整个改观的证据。
“我们现在要证明,这桩谋杀案发生的情况和原先的推测不同。事实上,我们可以称它为‘延期的谋杀案’。哈洛·安德斯和媚依·菲尔相信——或者宣称相信的那个枪击事件,只不过是闪光灯的一闪而已。
“当然,我们了解法官是希望尽快进行,所以我们现在就传第一位证人——辛尼·艾维瑟。由于他的证词至为重要,可以说是非常惊人,所以全盘改变了我们传唤证人的顺序。”
史肯隆皱着眉想了一下,·又偷瞥梅森一眼,没看到反对的迹象,就说:“好,为了尽快让本案水落石出,准你传唤辛尼·艾维瑟。”
艾维瑟走上前并且宣誓。
史肯隆问:“你知道这件谋杀案吗?”
“我知道的只有一些,”艾维瑟说。“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前。”
“你到底知道什么?”法官问。
艾维瑟说:“我要坦白承认,我和杰妮塔·温渥斯相恋已久。在她仍是温渥斯的太太,并且还与温渥斯同居时,我就遇见她并且爱上她。强烈的感情使我行事轻率。”
艾维瑟停下来,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很显然,他只记得这些证词,而且发现背诵比预期中困难。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温渥斯和魔鬼一样聪明,他发现了我们的恋情。我相信他疯狂地嫉妒我,他希望杰妮塔——温渥斯太太——重回他身边。杰妮塔遇见我不久,就离开他了。他威胁说,除非杰妮塔回心转意,否则要告我离间感情。他不让杰妮塔离婚,他的行为完全是自私而不体谅别人的大男人作风。”
“别管这些,”史肯隆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些什么?”
艾维瑟说:“我厌恶这种不公平,因为我知道温渥斯曾在游艇上和众多女人嬉戏。我决心找到证据让温渥斯处于防守的位置——迫使他讲理,让他太太离婚,而且不要把我的名字卷进去。”
“你做了什么?”史肯隆问。
“十二日晚上,”艾维瑟答道。“我在游艇俱乐部守候,注意他的船。我知道菲尔小姐是他船上的常客。当晚很闷热,温渥斯把船舱的天窗打开。我偷偷靠近游艇,倾听动静。时机成熟时,我登上游艇,由天窗向下看。我看见温渥斯的姿势不雅,他的脸背对照相机。我把手指放在快门上,轻声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他没听见,我又叫了一次,他警觉地抬头仰视。就在那一刻,我按下快门,闪光灯同时打开,我拍了一张清晰的快照。”
“然后呢?”
蓝士佛在欧巴梅尔耳边低语:“这种法律程序真令人难以相信。你要让史肯隆进行这种预审吗?你不抗议他自行盘问证人吗?”
“抗议也没用,”欧巴梅尔低语回去。“史肯隆一向用这种方式进行,说也奇怪,结果却都很好的。”
“我转身跑离游艇,”艾维瑟继续说。“开车回家,冲洗相片。那是一张完美的相片。我知道温渥斯太太在圣地牙哥,于是我迫不及待地跳上飞机,飞去那里,把情况说给她听,并且接她回我家。我们回到家时,底片已经干了。我把它放进放大机,印出一张照片,我非常高兴。之后,我送温渥斯太太回到圣地牙哥。
“后来,底片在我家失窃了。失窃当时,代表菲尔小姐的律师佩利·梅森正在我的住宅内徘徊。我要求梅森出示底片,当他出示时,我要控告他偷窃。”
史肯隆深思地紧抿着嘴,他一直避免望向梅森。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有这类事情,那也与本案完全无关。在我看来,你的证词显示出谋杀并不在我们本来假设的时间发生,只有这件事与目前的调查有关。”
欧巴梅尔说:“我能问问题吗?”
“可以。”
“当你第一次飞往圣地牙哥时,”欧巴梅尔问。“你是否直线飞行,途经海洋上空?”
“是的,”艾维瑟回答。“我的飞机是水陆两用的。当晚很平静,风雨还没开始。夜间飞行的安全考虑使我保持在海面上飞行。”
“当你飞临港口外时,有没有正巧看见任何游艇?”
“有。”
“是什么游艇?”
“是快艇艾蒂娜号,属于法兰克·马利。”
“谁是法兰克·马利?”
“温渥斯的合伙人。”
“你认识他吗?”
“我听说过他,并且认识他。我熟悉他的船。”
“你当时正在低飞吗?”
“是的。”
“你有做任何事吗?”
“我在游艇上空盘旋数圈,因为我认为它那时出海不太寻常。”
“你有任何照明设备可以……”
“有的,机翼上有一对探照灯。我把灯对着游艇照。”
“你看到什么?”
“我确定它是艾蒂娜号。我看见有人在掌舵,是个女人,她穿的衣服颜色和当晚稍早媚依·菲尔登上潘文号时相同。”
欧巴梅尔微笑鞠躬。“盘问完毕。”他说。
梅森扬起眉毛望着法官,史肯隆点点头。
“你在飞往圣地牙哥途中,是否曾飞越其他游艇?”梅森不经意似地问。
欧巴梅尔说:“这问题与本案无关,是意图困惑证人……”
“如果梅森先生不问,我也会问同样的问题,”法官打断欧巴梅尔。“我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纯技术性抗议。让我们聆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证人席上的艾维瑟好像局促不安。他求助似地望了欧巴梅尔一眼。
“回答问题。”史肯隆说。他的声音透着权威感,像一个球员告诉裁判,说他漏判最后一球。
艾维瑟说:“飞往圣地牙哥的路途,自然和乘船航行到艾森那达的路途差不多。”
“不用解释,”史肯隆说。“解释可以留在后面,问题是,你是否飞越其他游艇?”
“是的。”
史肯隆问:“你认得其中任何游艇吗?”
“我认识一艘。”
“是潘文号吗?”史肯隆严厉地问。
艾维瑟直视前方。“是的。”他说,他的声音紧张。
“你有在它上空盘旋吗?”
“只有一次。”
“你看到什么?”
“看见它的天窗开着。”
“有任何人掌舵吗?”史肯隆问。
“我不认为证人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欧巴梅尔抗议说。“这个问题有点……”
“一点也不,”史肯隆说。“一个证人若能作证看见某艘游艇和掌舵人的衣服颜色,那他当然也可以看见另外一艘游艇有没有人掌舵。回答这个问题,艾维瑟先生。”
艾维瑟说:“无人掌舵。”
“你只在它上面绕了一圈吗?”
“是的。”
“你确定无人掌舵吗?”
“是的。”
“当时游艇在哪里?”
“大约离岸一哩,距防波堤十哩。”
“距离法兰克·马利的船多远?”梅森问。
“我判断大约三哩。”
梅森以谈天的语调说:“你知道温渥斯脾气坏,是吗?艾维瑟先生。”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他逮到你在潘文号上,可能会动粗吗?”
“是的。”
“你是否知道他强壮有力?”
“是。”
“我想,”梅森说。“这是你配带武器的原因。”
“我带着武器,但我并不计划……”当他了解梅森问题中的含意时,突然停顿下来。
“你不认为你上飞机前有理由拿掉武器吗?”
“老实说,我根本忘了这回事。”
“所以当你在温渥斯的游艇上空盘旋时,你带着武器,对吗?”
“我不喜欢你问话的方式。”
“别管你喜不喜欢,”史肯隆说。“回答问题。”
“是,我带着。”艾维瑟很快地说。
“什么式样的左轮?”
“一把点三八的柯尔特。”
梅森和蔼地微笑着说:“盘问完毕。”
史肯隆蹙着眉。“我不确定是不是要让盘问就此打住,”他说。“也许暂时停在这里,你留在法庭内,艾维瑟先生。”
“再一个问题,”梅森问。“你说你洗了一张放大照片,是吗?”
“是的。”
“在哪里?”
“我交给副检察官了。”
“欧巴梅尔先生吗?”
“不,是蓝士佛先生。”
梅森微笑。“你介意出示那张照片吗?蓝士佛先生。”
蓝士佛说:“我当然介意。那是检方机密档案的一部分,我拒绝此类要求。如果你需要用照片佐证,你可以自己出示,正好证明你拥有那张底片。”
史肯隆以温和有礼的声音说:“如果没有任何问题,艾维瑟先生可以离开证人席了,但仍须留在法庭内。”
艾维瑟先生离开证人席。
蓝士佛与同事交换胜利的一瞥。
欧巴梅尔说:“现在我们传海茹·藤丝为我们的第二位证人。”
“谢谢你,”史肯隆说。“但谁该是下一位证人,我自有主张。蓝士佛先生,你愿意上前宣誓吗?”
“我?”蓝士佛叫道。“我极力反对,因为……”
史肯隆和蔼地点点头,打断蓝士佛的话说:“请上证人席,蓝士佛先生。”
欧巴梅尔用不似耳语的音量耳语道:“如果你不想落个蔑视法庭的罪名,那最好上去,这家伙是当真的。”
蓝士佛慢慢走上前,举手宣誓。
史肯隆问:“你是不是握有上一位证人用闪光灯拍摄的照片?”
“我抗议,”欧巴梅尔说。“这是部分的……”
“我不要任何抗议,”史肯隆说。“我要照片,如果你有的话。”
经过一阵紧张而戏剧性的短暂沉默后,蓝士佛说:“在极不愿意和抗议的情况下,我出示治安法官要求的照片。”说到治安法官时,蓝士佛的声音流露出纡尊降贵的味道。
他打开手提包,拿出光面的放大照片,交给法官,同时狠狠地瞪了梅森一眼。
史肯隆不经意似地说:“你似乎有许多照片,它们的内容是什么?是潘文号的内部吗?”
“是的。”
“让我们看看。”史肯隆说。
蓝士佛拿出一系列照片,解释说它们代表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船被带回时船舱的情况、游艇的外观、游艇在俱乐部的停泊处和一张俱乐部的简图,显示了船停泊的浮船坞。史肯隆在所有照片上以数字标出顺序,并宣布它们为展示品。“好了,蓝士佛先生,”史肯隆说。“谢谢你。”
蓝士佛僵硬地走回座位。
史肯隆说:“让我们听听海茹·藤丝的证言,请走上前来宣誓。”
大家引颈盼望,但是并没有出现证人走上证人席的脚步声。
史肯隆皱着眉说:“她没有被传讯吗?”
蓝士佛尖酸地说:“她被传讯了,但她宣称至少有一人企图要她离境。当她被传讯时,我们相信她不会服从法院的管辖权。”
“我不关心这一点,”史肯隆说。“我们只有一个讨论主题,就是温渥斯的死亡和可能涉嫌的媚依·菲尔。问题是,这名证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蓝士佛说。
史肯隆的眼睛转向梅森,突然变得很严厉。“梅森先生,”他说。“现在我想要请你上证人席。”
梅森服从地走到证人席,他明白任何抗议都会被驳回。
“你认识这位证人——海茹·藤丝吗?”史肯隆问。
“我认识。”
“你和她讨论过这个案件吗?”
“是的。”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你是否知道她为何恰好离开?”
“不知道,就我的了解范围而言。”
“你是否必须直接或间接为她的离去负责?”
“不。”
“问完了。”法官说。
蓝士佛很急切似地说:“我希望问证人一、两个问题。”
史肯隆犹豫了一下,说:“我并没有给他机会问你问题。”
“这不一样。”蓝士佛说。
“我先听听问题再决定准不准。”史肯隆说。
“当你和藤丝小姐谈话时,她是否提及她想出国但有财务顾虑,而你是否和她讨论过需要的金额?”
“你可以说,”梅森平静地说。“她向我提议,但我拒绝。”
“哦,”蓝士佛的声音充满讥讽。“你去她的公寓,她告诉你,她的证词对你的客户不利,并且提议要出国,而你的是非观念使你不考虑她的提议。这是你要表达的吗?”
史肯隆说:“你无须作答,梅森先生。蓝士佛先生,我不要再听到讽刺。我们在这里九九藏书是为了决定是否有足够的证据在上级法院维持温渥斯命案的控诉。你可以在其他地方发牢骚,但不可以在我的法庭上。”
梅森说:“请求庭上原谅,我想回答这个问题。”
“请便。”法官说。
梅森交叠双腿,微笑着俯看蓝士佛说:“你的问题有一个错误的假设,蓝士佛先生。海茹·藤丝的证词不仅不会伤害我的客户,反而非常有利。我很遗憾她没来。”
“很好,”蓝士佛很得意似地说。“既然你自行提起她的证词,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我想庭上会允许,因为其他的每件事他都允许了。藤丝是否说过她到游艇俱乐部拜访温渥斯?还有,温渥斯告诉她,当晚将去艾森那达,并请她同去。她回家去拿衣服和买食物,回到俱乐部时,游艇却不见了。她等了一些时候,这段时间中,她看到法兰克·马利的船开进来。她留心驾船的人,只看到媚依·菲尔一个人从船中出来。”
梅森沉着地说:“她大致上是这样说的。”
“你是否认为这话对你的客户有利?”蓝士佛问。
梅森严肃地点头说:“我的确这么认为。”
一片诧异的沉默。检方人员在低声交谈。
史肯隆说:“我想没有其他问题了,梅森先生,我只允许这些盘问,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
梅森回到座位。
蓝士佛站起来,请求说:“庭上可否准许我再问梅森先生一个问题?”
“我不同意,”史肯隆说。“你似乎已经了解情况了,还要问什么?”
“我想问梅森先生,他为何宣称该项证词对他的客户有利?”
史肯隆摇头说:“这会引起很多言词辩论。”
梅森在自己的座位上说:“我想,如果庭上允许我回答,也许可以立刻澄清许多误解。”
“请回答。”史肯隆说。“坦白说,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虽然我认为这个问题不恰当,而且对于一位正直坦诚的证人不公平。请回答,梅森先生。”
梅森走向史肯隆法官席的桌子上面散放着的照片。梅森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有必要详细说明某些事实的相互关联状况。”
“请说明,”史肯隆邀请说。“这是我们在此的目的。尽可能说得简洁有条理,而且只说事实,不要做狂热的辩论。”
“我不做狂热辩论。”梅森笑着说。
“开始回答。”史肯隆说。
梅森说:“我想,博学的检方为本案下的注脚是本案最好的描述。庭上还记得他用的是‘延期的谋杀案’吧?
“很显然,潘·温渥斯是在一段距离之外被射杀的,因为他的身上和衣服上都没有火药痕迹。子弹来自上方,如同庭上由法医处得知的。因此可以合理假设他是被某位在上方的人,经由船舱天窗射杀。其间的距离近则六到八尺,远则可以到任何人能瞄准和射击的距离。我知道艾维瑟先生是手枪射击的专家,而且有武器专家的美名,我说得没错吧?艾维瑟先生。”
艾维瑟稍微迟疑后,轻轻点个头。
“庭上,如果我们需要证言,我建议让证人艾维瑟先生回到证人席。”蓝士佛说。
“你让我来操这个心,好吗?”史肯隆平淡地说。
梅森继续说:“从你对本案的了解和你对武器的经验,你会支持我刚才的说明吧?”
艾维瑟没有回答。梅森和悦地继续说:“这不重要。我指出这一点,只是要让各位对射击者和被杀者的位置心中有数。
“现在我们来检查各种可能。先考虑安德斯,他不可能犯下此案。因为证据显示在艾维瑟看见他们的时候,温渥斯的游艇距马利的游艇只有数哩远。温渥斯的船较慢,但它在全速前进,看来在菲尔和安德斯离去不久后,温渥斯就开航了,也许在半小时内。安德斯说他扔掉枪,菲尔已证实这一点。谋杀的枪找到了,但不是安德斯的那一把。此外,安德斯几乎是直接返回北梅沙的,我相信警方已经追查过他的行动,确信他结束与我的谈话后并未回到游艇俱乐部。
“接着,我和菲尔小姐开车去游艇俱乐部,发现潘文号不见了。我们回来,在经过安德斯丢枪地点以前,菲尔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然后她折回去开马利的船。”
“你承认这件事吗?”蓝士佛不相信似地问。
“我当然承认,”梅森说。“现在换从她的角度来看。假设她出海并追上温渥斯的船,这是有可能的。她不可能在不让温渥斯察觉的情况下将艾蒂娜号驶近潘文号,因为这样做难免会有碰撞产生。此外,她不可能让她的船与潘文号并排高速行驶,然后自己离开船舵,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跳上温渥斯的船。她需要温渥斯减速,或者有某人帮忙,或者两者都要。
“然而,假设温渥斯减速了,媚依·菲尔也登上潘文号。那么,温渥斯一定帮了她的忙,他们一起进到船舱。因为温渥斯的船有自动驾驶设备,所以他可以不掌舵。如此一来,就不太可能发生他在船舱而菲尔小姐站在甲板上经由天窗射杀他之事。
“再谈艾维瑟的情形。他是个飞行员,低飞在游艇上空。他有武器,又是射击专家。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我要请你们注意照片中一个意义重大的东西。先看艾维瑟拍的照片,请庭上注意这个小架子。你会看到一个盒子里有一个圆形物体,旁边有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蓝士佛站起来,快步走到法官席,检视梅森指出的部分,说:“这是稀有的硬币,温渥斯是著名的稀有硬币收藏家。”
“很可能,”梅森说。“用一把放大镜,你就可以看到硬币上有某些标志,那是两条平行线,它们之间还有交叉的对角线。”
法官用放大镜细看。“为什么说这很重要?”他问。
“请稍候,庭上,”梅森说。“再看潘文号回港后,警方从天窗拍摄船舱的照片,架子还在,但是东西不见了。”
史肯隆点点头。
梅森说:“现在我们来讨论这种情况。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当艾维瑟拍照时,他们是在潘文号上。拍完照片后,艾维瑟离去,温渥斯回后舱,菲尔小姐跑到甲板上和安德斯一起离开。没有证据显示他们三人曾经又回到那条船上。
“这两件东西原本清楚地出现在一张照片上,但却在以后的照片中消失了。为什么?它们到哪里去了?是谁拿走了?”
史肯隆说:“你有什么看法吗?梅森先生。”
“我有,”梅森说。“我想传一位证人。”
“我认为庭上已经停止进行作证了。”欧巴梅尔六神无主似地说。
“如果我们要弄清楚案情,这有什么困难?”史肯隆说。“请便,梅森,你可以传任何你想传的人。”
“罗伯·葛瑞亭先生。”梅森宣布。
一个高瘦的男人走上前来,他的嘴唇很薄,双眼深陷,颧骨高耸,手脚很长,神态安静,大约五十多岁。他说:“我不愿让别人失望,但是我对本案一无所知,也不认识任何一位相关的人物。”
梅森说:“这没有关系,请上证人席,我们自会明白你知道什么。”
葛瑞亭坐上证人的位置。
梅森说:“我相信你收到的传票有要求你带一些纪录来。”
“是的。”
“为了让庭上有个概略了解,”梅森说。“请先说明你的身分和职业。”
葛瑞亭说:“我是都会业余运动协会的秘书兼出纳。这是一个业余运动员的社团,由一家服务各都会的客运公司赞助,目的是促进民间交流和……”
“交通吗?”梅森微笑着插嘴。
“和交通,”葛瑞亭说。“它的构想是,在都会间交通系统容易到达之处举办跨都会的比赛,颁奖给优胜者,客运公司既可鼓励体育竞赛,又可收宣传广告的好处。”
“现在谈十二日,”梅森说。“你们赞助了某些体育活动,是吗?”
“是的,十二日当天,网球公开赛进行决赛。”
“那一天,”梅森说。“你的纪录是否有记载谁得到女子组的第二名?”
“第二名?”葛瑞亭反问。
梅森点头。
“等一下,”葛瑞亭说着,从口袋拿出真皮笔记本,里面装满打字的纸张。他翻开笔记本,看下去,然后说:“我们的纪录显示,第二名的得主是海茹·藤丝小姐,居住在巴肯公寓。”
“不错,”梅森说。“现在我想看看过去其他体育活动的纪录。你可有获胜者的字母索引?”
“有的。”
“带来了吗?”
“在手提包里。”
“请拿出来。”
葛瑞亭走回前排的座位,拿起手提包,回到证人席,从里面拿出一本活页记事本。
“请查看藤丝的名字,”梅森说。“看还有什么纪录。”
葛瑞亭翻阅记事本,突然说:“等一下,现在我记起这个名字了。她得过许多冠军,是一位全能运动员。”
梅森说:“请查看纪录中可有与游泳相关的?”
“过去两年,”葛瑞亭说。“她.99lib.每年都赢得女子长距离游泳冠军。去年她还得到女子四百公尺自由式冠军。在……”
“这就够了,”梅森说。“这已经足以证明我的想法。现在,我要请你看照片,请你注意架子上,有一个盒子里装着类似硬币物品。”梅森把照片递给他,并指出位置。梅森说:“请用放大镜看,你能说出那是什么吗?”
葛瑞亭把放大镜放在梅森指出的地方,缓缓地说:“那是我们颁给女子网球赛第二名的奖章,上面交错的线条代表球网。”
梅森和悦地对法官微笑,说:“庭上,我想,当检方把以上的事情凑在一起时,谁杀了温渥斯即可分晓,凶手不是媚依·菲尔。”
梅森、戴拉、菲尔和德瑞克坐在梅森的办公室里。事情的迅速演变似乎让菲尔很迷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得出来,”她说。“我原以为我一定会被定罪。”
梅森说:“你的确很危险。当我和藤丝谈话时,我很快就感觉到她想出国的急切心理。起初,我认为她的急切是由于警方在她公寓装了隐藏式麦克风,想诱我上当,我没有踏进陷阱,而她极力想使我掉进去。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改变原先的看法。如果她的急切不是诱捕我的陷阱,那么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开启了一个有趣的想像空间。我知道她是一个全能运动员,我看得出来,而且她也说她曾得到网球赛的第二名。我还感觉到她非常喜欢温渥斯,而且我相信,虽然我不能证明,但他们之间绝对不是纯友谊的关系。
“我认为,杀温渥斯的人要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潘文号上,凶手杀了他后再游泳上岸。
“我知道马利的不在场证明不够强固,但是他看来不太可能游泳回来,近乎裸体地上岸,再返回医院,又能丝毫不露痕迹。温渥斯太太有嫌疑,但显然她人在圣地牙哥。除非艾维瑟由空中射杀他,不然他也不可能。你驾马利的船出海又开回来,理由我已在法庭上说过,你也不可能杀他。
“当我知道你认为的枪击火光其实只是闪光灯时,我就明白谋杀时间是往后延了。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再重建当时的情况就比较简单了。藤丝得到网球赛亚军,到温渥斯游艇上接受祝贺。基于我们对温渥斯的了解,我们可以确定,在接受他的祝贺之后,藤丝需要使用口红。当她补完妆后,随手把奖章及口红放在船舱的架子上。
“温渥斯告诉她,当晚他要去艾森那达,问她是否一道前去。她很乐意,表示要回家拿衣服和买食物,然后她下船,开车回家,途中停下来买食物。
“在她离去的这段时间,你登上潘文号,并且和温渥斯扭打。艾维瑟也上船,拍下温渥斯的丑态后离开。安德斯上船救你,然后你们两人也走了。
“也许不久藤丝就带着食物回来了,她和温渥斯出发去艾森那达。
“毫无疑问,温渥斯气恼极了,他知道自己被拍了照。他当时的本能反应是遮着脸回到后舱,他可以猜想到,那张照片会使他第二天和妻子谈判离婚时居于劣势。他大概把这些都告诉藤丝了。
“不管温渥斯有没有说过他重获自由后要娶藤丝,但我想藤丝认为他有此意,而温渥斯却明白告诉她这是个荒诞的假设。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因气愤而起了杀机。可能在温渥斯坐着取笑她时,她就掏出手枪杀了他。
“她认为他已立即毙命。但子弹的力量也可能先令他昏倒一阵子后,又醒来并四处走动。反正她得离开船。我想她带着一般人上船时用的帆布袋,而不是手提包。同时我也认为,她身上永远带着枪,以防她钓上的艇主太粗野。她把衣服脱掉,和网球奖章、口红、枪等一起塞进布袋里。然后打开自动驾驶装置——如果本来没开的话——设定到艾森那达的航线。然后她带着袋子,跳入水中,游泳上岸。
“起初,我想不透她为什么不把作案武器丢进海里,而要携带上岸,后来我设身处地一想,才明白她的困难。因为她必须光着身体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上岸,还必须穿着湿衣服,找到愿意让她搭便车的汽车驾驶,送她到她停车的游艇俱乐部附近。为了自卫,她决定带着枪。
“她回到俱乐部,正好看见菲尔驾艾蒂娜号回来,然后她回家。第二天早晨,由新闻知道安德斯弃枪的地点,于是她开车去放置了凶枪。她又去告诉马利,关于她看见菲尔驾艾蒂娜号回来的事。”
“好一个曲折的推想,”德瑞克说。“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你怎能想到一个像藤丝这样正常、均衡的运动员会犯下谋杀案。”
“如果不是发生了某件事,她就可能骗过我了。”
“什么事?”
“尽管许多事是我们推想的,但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杀了温渥斯的人把凶枪丢在安德斯弃枪处,意图嫁祸给他。换言之,是希望安德斯为了自己没犯过的罪去受死,或者被长期监禁。这显示,此人知道在后续的调查中,自己有可能被怀疑,所以蓄意布置对安德斯不利的情况,以阻止自己被怀疑和调查。”
“不错。”德瑞克说。
“他们会对藤丝怎样呢?”菲尔问。
梅森说:“视情况而定。首先,他们得要逮住她,但我看那不太容易。然后,他们要定她的罪,这也颇费周章。艾维瑟拍下的照片,很可能使她无罪开释——如果她辩解说温渥斯也对她做同样攻击的话。”
“但是栽赃凶枪对她很不利。”德瑞克说。
梅森微笑说:“从某方面说固然不错,但是……噢,德瑞克,像她那样身材姣好的女子,顶多会被判个过失杀人而已。”
“艾维瑟那边呢?”
“握手言和了,”梅森说。“他非常怕我指控他谋杀,弄得他进退维谷,后来的演变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而且,因为我的努力,使一位无辜的女子获得释放,所以他开始觉得我并不坏。事实上,戴拉,他已邀请我们下周去他家共进晚餐。”
“我们要去吗?”戴拉问。
“为什么不呢?”梅森问。“现在我们就上车外出吧!”
“去哪里?”戴拉问。
“去旅行,”梅森说。“我们何不开车去北梅沙,欣赏那里的风光?”
“你要冒这个险吗?”菲尔问。
“冒什么险?”
“你可能会遇到哈洛的家庭律师。”
“胡扯,”梅森说。“我没有这种想法。再说,他是对的。”
菲尔说:“今天下午我也要去那里。”
“你也要去吗?”德瑞克很惊奇似地问。
菲尔点头。
梅森说:“哦!怎么回事呀?”
菲尔似乎很不好意思,但神情愉快地说:“女人有改变心意的特权,不是吗?也许我改变了对哈洛的看法。”
梅森说:“他最近似乎独立了不少。”
菲尔害羞似地笑着说:“是啊,他有不少自己的想法。我想,这次谋杀案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我希望你来,并且明晚和我们一起吃晚餐,梅森先生,那是一个特别的场合。”
梅森对菲尔眨眨眼。“庆祝吗?”他问。
菲尔点头说:“我要告诉哈洛,我要嫁给他。”
“很好,”梅森说着,转脸望着戴拉。“如何?戴拉。”
“由我决定吗?”
梅森点头。
“我们去北梅沙,”载拉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去的话,菲尔小姐。”
“噢,我真的希望。”菲尔急切似地说。
德瑞克站起来,丢了一片口香糖到嘴里,说:“很高兴认识你。”
“你不一起来吗?德瑞克先生。”菲尔问。
“我不去,”德瑞克说。“婚礼的钟声有传染力,但是一名侦探要个太太干什么呢?”
“又错了,”梅森愉快地说。“一位太太要个侦探干什么?”
德瑞克在门口停下来道别。“特别是,当这位侦探受雇于一位律师,他要侦探彻夜不睡,做些可能会犯下重罪的事情时。”他说着,砰地一声把门在背后带上,为自己的评论打下句点。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