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杀人鬼》 第一章 根据西方某个小说家的说法,在我们周围,每五百人里面,便有一个是未被发现的杀人犯。换言之,根据他的说法,即在我们的周围,每五百人里,便会存在着一个杀人犯,正在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踱来踱去。若事实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居住的社会,该是多么恐怖。 各位啊,大家的邻居都有没有问题吧?右邻那位貌似正直的公司职员K先生,他去年才没了妻子,可最近似乎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说不定那位K先生,就是一点一点地给妻子下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杀掉的呢。 左邻那位M先生又如何呢?据说,那位先生最近因公出差了,可是,他真的是出差了吗?跟平常相比,你不觉得时间有点太长了吗?说不定,就是他的妻子跟另一个年轻男人合谋,把他杀了,并埋在了后院呢。 还有对面的那位H女士呢?虽然说H女士的丈夫,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可是他一旦心血来潮,就算是深更半夜,也照样会跑出家门,在外面胡乱游荡起来。说不定,他就是最近报纸上热炒的,那个玩弄女人的杀人鬼呢…… 不、不,就算是著名学者,我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学者杀人的例子,也.99lib.是不胜枚举的。看一看H女士那低调的态度,和叽哩咕噜的说话声,说不定其中就有鬼呢。 那天晚上,四月初的一个微有寒意的晚上,在看到那男人的一刹那,我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或许是在电车中,意外读到的外国杂志上的报道,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吧。而另一方面,大概那女人惊恐而苍白的脸色,也让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寻常。 那个男人戴着黑帽子和黑色的眼镜,穿着黑色外套,拄着一根粗手杖,虽然不知道那是用什么木头做的。他的一条腿似乎是假腿,走起路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可怕声响。男人跟站在电车站前,聊天的我们擦肩而过。就在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还从墨镜后面,恶狠狠地盯了我们一眼。 我感到像一阵寒风吹过一样,浑身一激灵。就是在这一瞬间,跟我并排站在一起的女人,无疑也是同样的反应。目送那个奇怪的装着假腿的男人,一面咯噔、咯噔地拖右假腿,一面被吸进对面的黑暗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个女人,只见她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白晳的脖颈上也大汗淋漓,还有四、五根短发,像糖一样粘在了上面。 不过说实话,这女人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天晚上,我去银座参加一个侦探小说家的聚会,正在活动结束后回来的路上。当时我在吉祥寺下了电车,走过天桥,刚走出检票口,忽然被这女人从身后叫住。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这是要往哪边去?” 那个女人身上穿着相当奢华的皮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假花的小帽子,遮着额头,帽子上还带着浅蓝色的薄纱,像气泡一样高耸着。她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型基本上属于长脸,是那种日本人最常见的脸型,不过,大概是化妆技巧的缘故,一点古板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透着一种典雅的、贵妇般的气质。 冷不丁地被这样一位美女搭汕,我不由得有点慌神,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自己要回Y小巷的事情说清楚。 结果,女人松了口气似的,长吁一口气,对我说道:“Y小巷就是在快到成城的地方吧。呃,十分抱歉,我也是往那个方向的,路上能不能跟您,一起搭个伴呢?” 那个女人用祈求的眼神仰视着我,一瞬间,我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战栗。当然,这女人请求与我同行,也并没有什么深意。最近,即使是市区的繁华地段,一个女人走夜路都相当危险,更何况在这人烟稀少的郊外了,也难怪这女人感到害怕。 不过,如果反过来想,那也就是说,她看我比较顺眼了。换言之,我的长相中,肯定还是有可博得女人信赖之处的。想到这里,我非常满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那个奇怪的装着假腿的男人,就是在我们站着说话的当口,突然出现的。当时我就发现,女人无疑早就在我之前,就意识到了装着假腿的男人的存在。不,大概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她才请求与我同行。 这且不说,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消失之后,我们便离开车站,慢慢地走了起来。我本来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可是,见她那过于恐惧的样子,弄得我反倒没有能够开口。女人也现出一副不愿让人问起的神态,还没等我开口,她自己便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件事。 她说,她今天晚上,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舞会,本来想早一点回家,可是,由于有个人说,若是太晚的话会送她,她就磨蹭了不少时间。可是,不料到了关键时刻,当时口口声声宣称,要送她回家去的那个人,却喝了个酩酊大醉,到最后,还得麻烦别人送他回去…… 说着说着,她还“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由于她笑了,我也终于恢复了了自在。尽管她在努力使用普通话,可是,还是略带一点轻柔的关西口音,这让同样出生于关西的我,感到了一种亲切。因此,我们的谈话逐渐轻松起来,聊得也更亲密了。后来也不知是因为哪个话题,我提起了刚才在电车里,读到的那篇外国杂志上的报道。 “所以,我们大家都得小心谨慎。毕竞每五百人当中,就有一个杀人犯噢!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隐藏着坏人呢。别看表面上挺老实,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里,藏着什么秘密……这种人五百人之中就有一个,这可绝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身边就有这种人,即使正在谈这种事的我,或许也藏着可怕的秘密呢。哈哈,开个玩笑啦。不过,若是五百人之中,就有一个人是杀人者,那也就是说,每五百人当中,就会有一个人是受害者。那个,我记得日本的死亡率,好像是千分之十六左右,那就是说,五百人中就有八个人。每八人之中就有一个人,也就是说日本死亡率的八分之一,并不是自然死亡、病死、过失死亡或事故死亡,而是被人杀死的。” “啊!……”那个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很快便在喉咙的深处笑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您说的是错的了。平均八个人之中,就有一个是被人所杀,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为什么?……”我好奇地看着她,“那你能像神仙一样,知道全日本所有死亡者的死因吗?不可能吧。所以,每八个人当中,究竟是不是有一个人死于他杀,这种事情谁都不敢说。就算是那些乍一看上去,是自然死亡或是病死,或是过失死亡,或是事故死亡的情况,背后也未必就没有人为的黑手。比如说,最近经常发生的铁路事故。报纸上不是几乎每天都报道说,有人因火车脱轨翻车,或是从满员电车上摔下来致死吗?那真的是因为意外而摔下来的吗?说不定就是某个怀恨在心的家伙,趁着混乱推下去的呢……就算是列车翻车,为了杀死坐在车上的某个人,也未必就不会对铁轨动手脚。” “快……快别说了。大晚上的,竟然说这种吓人的事,太瘆人了。” 那个女人逐渐对我恐惧起来,不过,我反倒觉得很好玩,便全然不顾对方的感受,继续讲了下去。 “还有一点,那就是有一些人,会突然下落不明啊。那些下落不明的人,即失踪者,在某一期限之前,是不会被登记为死亡者的。可是,其中肯定有很多是被人杀的。被人杀害后,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起来……夫人,您的邻居没问题吧?如果挖一挖您邻居家的后院,说不定就会骨碌骨碌地挖出一大堆死尸来呢。” “停住,停住,快停住……您怎么净说这么吓人的事情呢。您太过分了。我跟您无怨又无仇的……” 女人的恐惧中,似乎伴有极大的肉体上的痛苦。虽然夜色黑暗,我看不大清楚对方的脸,但她肯定已经是脸色苍白,连嘴唇都痛苦得扭曲了。不过,女人越是恐惧,这种谈话就越有意思。于是我越发起劲。 “没事,没事,听一听能怎么样?五百人中就有一个杀人犯……这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最近被人们热议的‘杀人鬼’啊。仅仅是目前已经查明的,那家伙就杀了六个女人。尽管如此,目前不但仍然没有抓住他,就连他的来路和履历,都还没有弄清楚,你说人不吓人。那家伙也并非长得跟常人不同。不,正因为他跟我们毫无分别,才会一直都没有被抓住。也就是说,那个杀人鬼在任何地方的可能性都有,说不定就是我的邻居呢。也许就是你的邻居。不、不,保不齐就是正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我本人呢。在别人看来,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不!……请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女人惊惶失措地嚷着,“您别吓我了……啊,您一定是喝醉了吧。没错,是有点酒气。” 没错,我是有点喝醉了。终于上来的酒劲,越发勾起了我施虐的兴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那个杀人鬼有可能是任何人。因为,除了那个虎口脱险的幸运姑娘,谁都没有看见过那个家伙。不过,据那个姑娘说,那家伙戴着黑帽子和墨镜,是个说话声音很低很温和的男人,走起路来还稍微有点拖着腿……” 说到这里,我猛然闭了口。大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我朝女人扭过头来,急忙问道:“夫人,夫人……啊,抱歉,你是一位夫人,还是……” “我已经结婚了。”女人用低低的声音回答道。 “那么,夫人,我问你,刚才那装着假腿的男人是什么人?他是尾随夫人来的吧?……夫人看上去很害怕,才请求与我同行的吧?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最近有名的杀人鬼……” 女人忽然停了下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脸色,可她手中的手电筒(忘记说了,她拿着一个卡片式的手电筒)却在剧烈抖动。 “先生,算我求您了,不要说了……他那种人是杀人鬼?荒唐,荒唐……” “他那种人?那就是说,夫人认识他?” 女人对此不表示可否,她不安地环顾四周,然后才突然回过神似的,说道:“啊,这儿已经是Y小巷了,您家在哪边?” 不用女人提醒,我就注意到了。我们当时正好站在我家——不,我同住的一个朋友家的前面。我顿时就回到了现实当中。 “啊,失礼了。这儿就是我家。” “哦……”女人举起手电简,读着门牌,“您是……户川唯一先生?” “不,那是朋友的门牌。我跟他同住,所以还贴着一张很小的99lib?名片。你瞧!……” 女人再次举起手电筒,对着门牌看了片刻,念道:“八代龙之介,您是八代龙之介先生?”她一面在口中念叨着,一面纳闷地从黑暗中盯着我,接着才回过神似的说道,“抱歉。您送到这儿就行了……非常感谢。”接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我慌忙追了上去:“夫人,这怎么能行呢。都送到这儿了,却不把你送到家,这岂不是半途而废?” “但我马上就到了……” “正因为马上就到了,才要送你呢。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哈哈哈哈,没事,我保证不再说那种事了。” 女人的家,距此仍然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在成?99lib?蹊的一块空地边上,建着一栋孤零零的日西合璧的房子,那便是她的家。看到自己家后,女人立刻恢复了精神。 “那就是我家。独门独户一间,所以,哪一边也没有那种能骨碌骨碌,挖出尸体的邻居。” 她连开玩笑的精神都有了。再走近一看,有个人正站在房子前面。女人看到后,忙说:“啊,我丈夫出来接我了。”说着就小跑过去,一下扑到对方的怀里。 “亲爱的,抱歉,晚了这么多。” “有伴儿?……”她的丈夫假惺惺地望了望这边。 “原来竞是这个男人啊!……”我瞬间明白了过来。 前面看到的这个男人,我倒是经常在电车站遇到,很眼熟。这是一个脸色浅黑,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脸色铅灰,看上去并不健康的阴郁男人,年龄有四十五、六岁。如果他就是女人的丈夫,那这一对夫妇的年龄,差距真的是很大。 “不,这位是住在Y小巷的八代先生。因为乘坐了同一趟电车,我就厚着脸皮,求他把我送回来。路上害怕嘛。”女人撒娇道。 我已经再也没有停留下去的理由,便对她丈夫的招呼,随便敷衍了一下,说道:“那,再见。” 说着我便转过身去,而那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咯噔、咯噔……那敲木鱼般的、瘆人的假腿脚步声,从黑暗中一步一步传过来。不久,刚才那个戴着墨镜、拄着粗拐棍的男人,便从门灯的光线中浮现了出来。他不慌也不忙,慢吞吞地朝我们三人走过来。 “晚上好……”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就再次被吸入了对面的黑暗,伴着他那咯噔、咯噔的瘆人的假腿声…… 第二章 尽管那一夜的事情微不足道,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不过,对于我当时单调的生活来说,却像是打了一支兴奋剂。犹如在一张灰色的吸水纸上,滴下了一滴红色的颜料,在我的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在这里,我要先把自己的来历,简要介绍一下。我写侦探小说是从战前开始的,可是还没有等我出名,就发生了对外的神圣战争,不久我便应征入伍。接下来数年内,我一会儿应征入伍,一会儿又被遣返回国,来来回回正在瞎折腾的时候,迎来了停战时刻。由于停战时我正在朝鲜南部,作为外地派遣军,我是最早退伍的一批。 回到家里来一看,父母兄弟都去世了,房子也烧没了。也就是说,我孤身一人、而且不名一文地,被丢弃在了这个世上。比较幸运的是,我还略微有一点文才,有一个会构思侦探小说的大脑,而且,战败之后的社会环境,也与从前迥然不同了,对侦探小说十分欢迎。于是,我就大写特写,拼了命地写,名噪一时……就算没达到这种程度,我至少也成了知名作家。 人们都说,我以前写的东西当中,有一种强烈的色彩,而战后这种色彩越发鲜明了。原因之一,便是我再也无须像从前那样,遭受众多掣肘,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我的神经,在战争中得到了历练,不,准确说是被麻痹了,对血腥与尸体之类,早已麻木不仁。因此,我就任我的小说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把尸体像棋子一样当成玩具。而正是这一点,深受读者欢迎。 因此,我的手头并不缺钱。不,在一般人看来,也许是比较阔绰的那种人。不过,我虽然不了解,那些一把就能捞取数百万的黑市大佬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是,作为一个靠爬格子吃饭的作家,就算生意再好,自然也是有限度的。若要说我赚的钱,能玩什么乐子,那顶多也就够喝喝酒,玩玩小姐而已……我既不是圣人,又还年轻,自然也想学着沉湎于这两样,不过不知怎的,我最终没有能够完全沉溺进去。没有糊涂劲,是干不了这种事情的,我立刻就玩腻了。就这样,连吃喝玩乐都没有能够痴迷的我,生活越发无聊。这导致我越来越冷漠。 那次的夜间经历,无异于给我无可救药的灰色生活,打入了一枚楔子。那天晚上以来,我把眼前的工作都抛到了一边,到处追赶着那三个面孔。为了编排繁琐的侦探小说情节,我试图对其进行各种组合,完全变成了猎奇的俘虏。 贺川达哉与其妻加奈子——这是我后来才打探出的,那对夫妻的名字,还有那个奇怪的装着假腿的男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充分发挥作家的想象力,却始终无法洞察事情的真相。只是我当时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肯定还会发生点什么。并且,说不定自己也能在这里面,饰演一个角色……这种预感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而且果真没有错。 那是自那夜算起来,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傍晚。朋友夫妇去了东京,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看门。我忽然听到前面的格子门猛地开了,好像有人闯了进来。 咦?我把视线从读了一半的书上移开,耳朵朝正门方向竖了起来,可是却没有任何动静。我不由得一怔,便从桌前站起。我想起了朋友妻子交代的话:“最近社会不很安定,可千万要留神。” 我走到正门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伏在横框上,喘着粗气。我不由得惊叫起来:“怎、怎么回事?!……你,你是谁?” 女人仍然伏在那里,一个劲地摇头。我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是谁,同时也明白了,她略显狼狈的意味。 “啊,你是贺川先生的夫人吧。怎……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那家伙……” 加奈子仍然低着头,使劲点了两、三下头。见此情形,我顿时一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赤着脚跳到了三合土的地面上。 “啊,先生,不要,不要……”她连忙朝我招呼着,“不要去招惹那个人。” “没事。我只是去查看一下情况。” 我来到外面一看,只见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一处拐角,眼睛盯着这边。看到我之后,他忽然扭过脸去,拖着假腿咯噔、咯噔地,消失在了拐角的另一侧。 “没事。已经去那边了。” 我返回正门一看,只见加奈子脸色苍白,蜷缩着身子瘫坐在横框上。 “那,他还在附近?” “刚才就站在对面的十宇路口呢。不过已经没事了。你先进来吧。” “好吧!……”加奈子用犹豫的眼神望着我,又担心地朝外面望了望。 “没事。回去的时候我送你。正好也都没有人。还是说你担心你丈夫?” “不是。我丈夫今天不在,所以我就更害怕了……没命地闯了进来……抱歉。” 加奈子用女学生般的语气,说完这最后一句“抱歉”,然后微微红了脸。 “啊,是吗?既然你丈夫不在,那就更不用说了。”我让开身子,扶她走进屋里,“那个,先进来待会儿吧。” “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仍然在犹豫,但随即下定决心,“那就打扰了。” “快……快请进。你看我这儿这么脏。毕竞我是光棍儿一人……” 进入房间之后,她忽然想起来似的,为上次的事情致了谢,然后便用美丽的眼睛盯着我说道:“当时也真是太吓人了。您也是,说了那么多吓唬人的话。我当时还在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难不成此人就是最近那个有名的……杀人鬼……” “哈哈哈哈,当时真是失礼了。因为有点醉酒……并且,你又战战兢兢地,被吓唬成了那样,就不由得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那么,你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吧?” “嗯,回到家之后,我才想起您的名字来。当时看门牌,就觉得好像曾在哪里听说过……”她苦笑着仰起面庞,对我笑着说,“您是写侦探小说的吧?” 她又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温柔地瞥了我一眼。 今天的她,跟上次不一样,并不是盛装打扮,只是随意地穿了一件便装式礼服,化妆也很简单,却非常美丽。 上一次是在夜里,没有能够注意到,原来她美丽的肌肤,竞如珍珠一般。说话的时候,她还会上翻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对方,犹如孩子般低头的动作中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风韵,让我不由得想咽口水。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吧,那个女人顿时一怔,忽然端坐起来,脸颊也一下于红了。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岔开视线。 “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事……”我装模作样地问道。 “啊……抱歉,您看我一下子就闯进来……可是,毕竟我太害怕了。他一直从车站尾随而来。”加奈子含羞低眉喃喃说道,“我到车站附近购物去了,回来的路上,忽然发现他在后面跟踪。我害怕极了……可是,就算我赶回家,我丈夫也不在啊,并且,一个人在家里又那么孤单……于是,我就没命地闯到这边来了。” 加奈子用倾诉的眼神望着我,接着又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 “那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你以前被他跟踪过吗?”我奇异地问她。 “嗯!……”加奈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摆弄了一会儿礼服的膝盖部位,忽然仰起脸来说,“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呃,其实从上一次之后,我就一直想告诉您。您是小说家,跟一般人不一样,说不定会对我,抱有一些同情……那个人,其实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户口上也都正儿八经地写上了。不过,作为夫妻关系,我们只生活过一个晚上……” 加奈子的脸蛋,一下子又红了,然后,她就给我讲述了如99lib?下的故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籍贯是在大阪。娘家是大户人家,学校则是在东京上的。她结婚是在七年以前,对方是码头上一个有名大财主的独生子,名叫龟井淳吉。虽说两家以前就曾谈过二人的事,可是,婚事忽然谈拢,却是因为淳吉收到了入伍通知。 日本人都认为:上战场就等于是去送死。难得做一回男人,倘若连人生乐事的滋味,都没尝过就死掉,岂不是太遗憾了……当时送尚未成家的儿子上战场的父母,都是如此感叹。淳吉的父母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勉强说服了加奈子的父母,让二人匆匆举行了婚礼。次日清晨,淳吉便在欢送声中上了战场。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而父母在龟井家低三下四的请求下,也实在不好拒绝。” 不过,加奈子年轻的心灵,还是觉得这件事极其荒谬。淳吉若是平安回来,倒还好说,一旦战死,结果就实在难料了。尽管加奈子的父母,信誓旦旦地说,假如淳吉战藏书网死,他们就会从别处,再招一个上门女婿与加奈子结婚,延续香火,可是,这种做法也太草率了。而且,当时的人们都认为:战死者的遗孀不应该再婚。如此一来,加奈子只为了让淳吉体味一下“人生快乐”,就把自己一辈子的“人生快乐”,白白断送了。 “我若是对淳吉,哪怕还有一点爱,恐怕也不会如此认死理。说不定我也会其志可嘉地,把那一夜的回忆埋在心里,苦苦地等着丈夫归来呢。”加奈子长嘘短叹地说,“可是,我一点都不爱那个人。” 这并不是她此时说的,而是后來我们的关系,变得更深以后,她才告诉我的。即使与淳吉有过肌肤之亲,她也丝毫没有为之动心。 “可是,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坚决地反抗。最初,我也像个普通出征士兵的妻子一样,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可是,三年、四年,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从战局逐渐不利,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已经没有胜算的时候起,加奈子就自暴自弃起来。她动不动就发脾气,总想找个人发泄出,自己内心的反抗。 恰好就是在那时候,大空袭把整个大阪,变成了一片火海。龟井家的房子当然也被烧了,加奈子险些丧命,只身一人逃到了贺川家。 “贺川家跟龟井家是亲戚关系。贺川跟淳吉是表兄弟。” 贺川当然有妻室,也有孩子。可是,由于市区危险,他让家人全都疏散了,只有他一个人看家。他的房子并未在那一夜的空袭中被毁,于是他便让加奈子,在那里住了一夜。就是在那一夜,二人之间出了差错。 “我不是一个伪善者,像那种我是被贺川诱惑,或者屈服于暴力之类的借口,我是不会说的。我现在仍然认为,当时主动引诱对方的,或许就是我……也就是说,日积月累的郁愤,与那天夜晚世界熊熊燃烧的情景,让我的血液也发了狂。” 之后不久,二人就逃到了东京。由于是在战争结束前夕,他们很容易地,就弄到了一处房子,不过,情况已与从前不同,需要有搬迁证明,于是,二人的往址很快就被大阪方面获悉。当时自然费了一番周折,但由于双方的亲戚,都惊愕至极且十分厌恶,事情后来便不了了之。 “对我来说,结局反倒是幸福的,我打算就这样坚持到底。可就在去年,淳吉突然退伍回来了,腿还残疾成了那样……而且,还装了一只假眼。” 退伍不久,淳吉就拖着残疾的身体,去了东京,找上他们家门。他声称可以既往不咎,要求加奈子回家。一次不成,他就几次三番地前来。 由于他死死纠缠,最后,加奈子终于如此说道:“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行?就算你能接受,可你觉得公公和婆婆会接受吗?你真以为,我会回到那种屈辱中吗?……好吧,什么屈辱之类我也不在乎,可极重要的是,我一点都不爱你啊。只因为给一个毫不相爱的人,做了一晚上的玩物,就要被束缚在牢笼里,长达五、六年之久,一想到这些,我就后悔不已……我还想发发牢骚呢。”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如此强硬……加奈子红着脸如此解释。可是,由于对方死死纠缠,她忍无可忍,便扔出了这样一番狠话。 结果淳吉的态度,顿时为之一变。他从墨镜后面,死死地盯着加奈子跟贺川,不一会儿便说道:“喂,加奈子,如果你现在仍然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小心眼、老实巴交的富家子弟,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在前线,见惯了鲜血和死尸,杀掉你们,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如果一咬牙把你杀了,那多没劲。而且,加奈子,我对你还是非常留恋的。我给你一段时间,让你反省一下。如果你还不回去……” 据说,说到这里,淳吉便亮出了一把巨大的海军刀:“八格牙路!……”怒气勃勃地喊了一声。 “我并不认为,他有那个胆量,但是,让他这么一纠缠,我就逐渐害怕起来……”加奈子感叹着,“呃,他已经如影随形地,跟踪我一个多月了,有时候半夜三更,也会在房间周围游荡。我又是这种脾气,怎么肯输给他?……可是,一听到那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我就害怕不已……” 以上便是加奈子的故事,当然,这并不是她一次性告诉我的。就算她再大胆,也不可能向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袒露心声。这是她后来跟我的关系更加亲密,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以后,才慢慢地告诉我的。为了方便,我便把她讲的故事穿插在这里。 讲完以上的故事后,加奈子叹了一口气,最后又加了如此一段:“并且,我现在还有一份担心,就是贺川。他那个人有话全都装在肚子里,很少会向人倾吐,可是,最近,连他都急躁起来了。恐怕他已经到忍耐到极限了。我觉得,只要我们这边不动手,估计淳吉也只是跟踪一下而已。可是,一旦贺川忍无可忍,干出点什么事来,到时候,可就要出大事了。所以我十分担心,担心得要命……” 说到这里,加奈子忽然闭上了嘴巴。她条件反射般翘起屁股蛋蛋,表情眼看着僵硬了起来。 “啊,又来了……”她轻轻叫了一声,立刻趴在榻榻米上。我也马上明白了她惊叫的原因所在。 咯瞪、咯噔……可怕的脚步声,从沥青路上一步一步逼来。忘了说了,我的起居室,就在面朝道路的树篱内侧。 咯噔、咯噔……脚步声突然消失在我的起居室前面。我忽地站了起来,“哗啦”一下拉开了玻璃窗。 也不知加奈子是如何误会的我,她忽然紧紧抱住我,拼命把滚烫的身体,贴在我的胸前,说:“先生,不要、不要、不要……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哦!……” 咯噔、咯噔……可怕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第三章 不?99lib?过,龟井淳吉的手段还真够高明的。他只是执着地跟踪加奈子,并未诉诸暴力,所以,加奈子也无法防备。报警吗?……可是,淳吉什么都没有做啊。而且,加奈子的户口仍在龟井家,禁止丈夫尾随妻子——恐怕任何一个国家,也没有这种法律。 像加奈子这样可怕的女人,让被甩掉的丈夫一跟踪,就被吓成了这样,也有点夸张了,主要是淳吉现在的境遇,起了很大的作用。 其实,设身处地想一想,龟井淳吉的心情也不难理解。在前线历尽千辛万苦,拖着那样的身体回来,老婆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而且世态炎凉,淳吉自然会自暴自弃,而加奈子害怕的,恐怕也是这一点。另外,淳吉现在那番外形——假眼、假腿的可怕样子,无疑也加大了加奈子的恐惧。 不过,加奈子也不简单。当问起她现在的丈夫,是什么职业时,她竞傲微一笑。 “搞黑市交易的,掮客。”她赌气般说道,“可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呢?多少有点钱,都还要被冻结,还要交财产税,我讨厌贫穷。”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总之,正如加奈子刚才倾诉的那样,她还是有点不寻常的。而且,正因为这种不寻常,是隐藏在她优雅、高贵的容貌之下,便越发带着一种妖气,同时,也变成了一种朦胧的魅力。 我忽然想起,刚才她紧紧抱住我时,那燃烧般的体温。那柔软的触感,急促的呼吸……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抱得更紧一些呢。她是不是正在寻求这个呢? 不过,还是算了。不用着急,大餐都是要等欣赏完之后才吃的。一想到一口吃掉,那珍珠般的光滑胴体时的快感,我就不由得一阵阵战栗。 机会马上就会来的,机会一定会来的…… 朋友夫妇仍然没有回来。送走加奈子以后不久,我躺在榻榻米,胡乱做着白日梦,这时,正门被打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我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一瞧,只见昏暗的正门处,站着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穿着一身土气的西装。99lib.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十分抱歉,请问您是这里的房主吗?”对方措辞很郑重,却不怎么和气,盯着我的眼睛之中,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索求。 我有点不快,说道:“啊,我是同住人,名叫八代。户川他出门了,夫妻俩都……”我生硬地回答,女人于是再次紧盯着我。 “我并不是来找户川先生的。请恕我冒昧地打扰了!……”女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贺川的老婆,好像是拜访过这里,您跟她交情很深吗?”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重新打量着对方的脸。女人也毫不示弱地盯着我。 “啊,也谈不上。” “可是加奈子——就是贺川的老婆,刚才慌慌张张地跑进这里,不是吗?” 她盛气凌人的语气一下子把我惹火了。 “她跑过来又怎样?你是谁啊,跑来问这问那的。你有什么权利问我这些99lib??” 我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对方也直视着我的脸,说道:“您若是跟加奈子交情很深,我想我的事您应该听说过。我是贺川的妻子梅子。” 原来如此,我再次打量起对方来。对方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肤色也很白皙,可体型和脸型,却像男人一样粗犷,全然没有女人的那种妩媚与可爱。 “啊,是吗?您是……啊,您快请坐。站着说话也不方便。” “不了,我这样就行。” “是吗?那,您随意……找我有事吗?” 梅子一面用探寻的眼神盯着我,一面说道:“我想问您一下,加奈子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惊慌失措?她为什么会那样害怕?” “夫人,您这问题可就奇怪了。这件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加奈子的前夫跟踪她的事情,想必您都知道吧?” 梅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刚才的事情,您也应该能明白。既然您连加奈子跑进这里的情形都看到了,想必您也应该看到,随着她跟踪而来的龟井淳吉了。加奈子是害怕淳吉才没命地跑来的。” 梅子听后不禁猛地一哆嗦。“加奈子是那么说的?” “对,不只是加奈子说了,我还亲眼看到淳吉的身影了呢。夫人,您跟淳吉不是一伙的吗?” “不,不是。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出大事了,要我赶紧来一趟,我才在两、三天前来到了东京……” “然后您就见了他?” “对。”梅子的语气,依然是一本正经,可不知为什么,一开始的气势却没有了,她分明产生了动摇。我很纳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动摇,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没有制止淳吉?为什么不劝一劝他,停止那愚蠢的举动呢?”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梅子居然坦率地点了点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非常抱歉,冒昧打搅了。” 说着,她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如一个眼睛不好的人一样,摸索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到
九九藏书
底是怎么回事……那女人到底来干什么?” 难道她是怀疑我跟加奈子的关系,而前来打探情况?也不像啊。还有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出去的时候,也是晃晃悠悠的。究竞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动摇? 我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却也没有特别的可疑之处。 我一点也猜不出,梅子究竞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她的出现,让我深感兴趣。贺川也罢,加奈子也罢,淳吉也罢,还有这梅子,他们全都是具有某种怪癖的人。 肯定要出事!……我的预感越发强烈,但我没有料到,预感会应验得这么快。 案件当天晚上便发生了。 第四章 当天晚上九点前后,同住的夫妇回来了。我为他们看家的任务,自然就解除了,于是我出了门。我总觉得心慌,也觉得有必要,把梅子来访的事情,通知给加奈子。 99lib?说实话,这不过是借口,我只是想见见加奈子。我想再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她那血色珍珠一般、暗暗发光的肌肤。 听她的意思,她丈夫今晚没有在家,不是回来很晚,就是不回来了。如此说来,那栋房子里面,就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才会一迭声地说“我怕、我怕”,用那诱惑的眼神望着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穿过Y小巷后,是一片仍残留着武藏野台地旧貌的麦田。麦田的对面,是成蹊那黑黢黢的建筑与空地。到处矗立着武藏野独有的杂树林,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一些人家。我斜穿过成蹊的空地。贺川家跟这块空地,有一片杂树林之隔,背对着这边。总之那是一处?99lib.荒凉的地方。 绕过杂树林来到贺川家正面,我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正在贺川家门前,慌慌张张地往里窥探着。我连忙赶过去,对方大概也听到了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您找这家人有事吗?”我盘问道。 “啊,也没事,只是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我是住在对面的,姓浅野,刚才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还听到吵嚷声,我吓了一跳,就跑过来看看。” 此人倒真是一副刚从被窝里,跑出来的样子,睡衣外面还披着和服外套。我顿时不安起来。 “什么,奇怪的声音……” 99lib?“呃,对,而且还是女人的叫声……” 我越发惊讶了。 “总之,进去看看再说。啊,我并不是可疑人员,我过来,是找这家人有事的。” “啊,你们认识啊?”浅野似乎终于安下心来。虽然铁栅门从里面上了闩,落了锁,不过,就跟那种常见的郊区住宅一样,这种门徒有其表,做得很低,很容易就能翻过去。房屋的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试着按了一会儿门铃,但里面亳无回应。 我们绕到后门一看,只见门半开着。用手电一检查,明显有撬开过的痕迹。 “先进去看一看再说。” “能行吗?” “没事。又不是不认识……” 里面漆黑一片。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间一间地查看房间。 这栋房子是两层建筑,楼下有四个房间,只有正门右侧的房间是西式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异常。 我们最后打开那间西式房间的门,一瞬间便呆住了——地板上倒着一个男人。 “啊,那个……有没有电灯开关?” 浅野拧开了电灯开关,室内顿时一片明亮,我们再次呼吸急促。倒在地板上的,男人身上只有一条裤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奇妙的异常和滑稽。 男人是俯卧的。后脑部有一处严重的伤口,从伤口喷涌出的鲜血,正从耳根沿着腮边流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汪血。地板上其他地方,也印着黏糊糊的血痕,周围散落着一地石膏像碎片。 我们茫然地呆立了一阵子,浅野最先回过神来。他踮着脚靠近尸体,轻轻地瞧了瞧脸,然后嘀咕了一句:“是贺川先生吗?” 我也随后瞧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贺川脸朝地俯卧,鼻子被压扁了,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奇怪样子。 “死了吗?” “当然死了。请看,这伤……”我指着地上那个人的脑袋瓜子,“击打了不止一次,分明是击打了很多次。凶器肯定是某种重物,也就是所谓的钝器。不用调查都能看出来……”浅野抓起尸体的手看了看,“已经完全不行了。在警察赶来之前,最好不要乱碰。” 由于对方的态度太过镇静,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来。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浅野说道: “我是医生,这种场面,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对了,他的夫人怎么样了?” 我也在担心此事。 “会不会是在别处被杀了……” “我们找一找看。” 这个房间格外大,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椅、沙发等家具。全都是高档货,这不禁令我回想起,之前加奈子说的,她讨厌贫穷。房间的一角,有一处像壁橱一样凹进去的地方,前面垂着沉甸甸的鲜红色窗帘。可是,到处都没有加奈子的影子。 “会不会在二楼?” 果然,加奈子倒在了二楼。 那里应该是夫妻二人的卧室,铺着两套被褥,加奈子像一朵凋零的花一样,倒在了其中的一套褥子上。 她鲜红的长衬衣上,系着一条艳丽的窄腰带,窄腰带分明已经解开了,呈现出十分撩人、却又极其凄惨的、难以言状的古怪模样。连浅野都为之侧目,但是,他还是立刻回过神来,在她的身旁跪了下来。 加奈子是被掐死的。白皙的咽喉部位,有两个大大的拇指印,脖颈上深深的抓痕,已经变成疼人的紫色。 “不行了吗?已经不行了?”我只觉得像被人抢走了掌上明珠一样。 可是,浅野立刻“嘘”的一声,制止了我,他把耳朵贴在加奈子的胸口,听了一会儿,说道:“劳驾,能不能去一趟我家……算了,还是我来吧。” “怎……怎么了?还有救吗?”我惊慌诧异地问道。 “没事,有救。我去取一下包……”浅野急忙从加奈子的身旁站起来,而那脚步声恰恰就是在此时传来。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我们一愣,交换了一下眼神,浅野立刻晔啦一下,打开前面的防雨窗。 “啊,去那边了。” 我一看,果然,只见一个戴假腿的男人,正走在路上,他的身影不一会儿,就隐进了对面的杂树林。 “就是那个男的!……” 我和以上急忙冲下楼梯,刚才还关着的正门,此时已经完全洞开。 “完了!……我们进来的时候,那家伙还在这房子里呢。” 我们赤着脚就冲到了外面。正面的铁门仍上着闩,一旁的栅栏门却开着。我们由此冲到外面,刚拐过杂树林的一角。 “家里的那口子,家里的那口子!……” 旁边的房子里,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从篱笆内侧,一座西式楼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 “哦,妙子,刚才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有没有路过这儿……” 浅野一问,女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嗯,过去了啊。家里的那口子,出事了吗?……那个人的外套上沾满血呢。”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能够发现那个戴着装着假腿的男人。 第五章 加奈子好歹挽回了一条小命。由于她的获救,当夜发生的事情,也得以弄清楚了,事情大致上是这样的: 贺川在当晚八点多回来,然后八点半左右,夫妻二人就钻进了被窝。可不久之后,楼下就传来奇怪的声音,贺川便下去查看情况,接着便传来激烈的对骂声,继而又传来物品打碎的声音、哀鸣和厮打的声音。 加奈子吓了一跳,来到楼梯上一探究竟,可是她的腿抖得厉害,怎么也没有勇气下楼。随后传来咯噔、咯噔上楼的声音。虽然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不过,一听到那脚步声,加奈子就立刻明白过来。 假腿的脚步声——龟井淳吉!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加奈子意识到: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拼命地冲进卧室,企图打开防雨窗求救。可此时从身后冲过来的人,已经把她一把按倒在床上,骑在她的身上,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期间,我记得好像喊过一次,但是已记不清了。不久我就昏了过去……”这些都是审讯的时候,加奈子交代的。 针对她的陈述,办案人员又作了如下的询问:“当时你并未看到对方的身影,是吗?” “对,因为……毕竞是在黑暗中……不过,听那假腿的声音……肯定是淳吉没错。”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的前夫……听说他是假眼假腿,对吗?” “呃,对,这一点问问附近的人,也能知道。很久以前,他就每天晚上,都在房子周围转悠……” 能够证实加奈子这番话的人有的是。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而最有力的证人,则是浅野的夫人妙子。 “嗯,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我们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不,不只是我们,这附近的人全都知道。开始时,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在这儿转悠,都很害怕。后来知道了他觊觎的,原来是贺川先生家,我们便稍稍安下心来……不过,那种瘆人的感觉一如从前。深更半夜的,一听到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我就吓得半死…… “对了,昨天晚上,我也听到那脚步声了。大概是快到九点的时候吧。我家里的那口子,已经上了床,我还在前面的西式房间里织东西。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传来时,我胆战心惊。不过,人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想看一看,于是我就偷偷打开玻璃窗,只见那个人正经过树篱笆的外面。对,是朝贺川先生家那边走去的。可之后不久,贺川先生家那边就,传来了那吵闹声……” “之后,你又看到了那个男人,是吗?”办案人员再次问道。 “对,没错,那是我家里的那口子,赶过去后不久的事。我很担心,一直在西式房间的窗户里往外观望,等待我家里的那口子回来。结果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就从贺川家那边传来,还是跑过来的。我吓得一哆嗦,对方好像也发现了我,非常吃惊,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大概已经没有退路了吧。他扭过脸去,从树篱笆外面跑了过去,那时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外套上沾满了血……” 如此一来,龟井淳吉就是凶手一事,似乎已经毋庸置疑,警视厅全力搜寻他的下落。可奇怪的是,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龟井淳吉依然下落不明。假眼,假腿,本以为仅凭这些明显的特征,就会很快将他绳之以法,结果他却杳无音信。 这且不说,多亏本案的发生,我和加奈子接触的机会大大增加。前面也提到过,加奈子和贺川,本来就不受亲戚们待见,发生了这种事情以后,就更没有一个人,肯与她接近了。而且,由于那一夜受到的伤害,加奈子的身体也极度虚弱。 有鉴于此,不要说贺川尸体的善后了,加奈子就连她自己的梳洗打扮,都应付不了,一日三餐也没有办法做,又没有办法雇人。在这样的年代里,竟然又发生了如此的恶性案件,是没人肯受雇于这种人家的。我于是挺身而出。 我先替加奈子,把警方解剖以后,送回来的贺川的尸体下了葬。并且,在加奈子无法动弹的卧床期间,我从饮食到其他各方面,都对她悉心照顾。 加奈子的伤恢复得很顺利,但心理上的伤,恢复起来似乎并不容易,她经常被严重的歇斯底里所侵扰着。 这期间的某一天,从加奈子家回来的路上,我一时心血来潮,穿过浅野家的房前,走进了麦田里的一条路。那天晚上,戴着假腿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从这条路逃走的。走到麦田的尽头,眼前便是稀稀拉拉的人家,路口挖着一个大坑。大坑是储存周围人家流出来的污水的,里面总是漂满了垃圾。来到大坑边上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来。 坑里站着一个男人,正在垃圾中搜寻着什么。男人头戴一顶简陋的礼帽,上身穿着皱巴巴的夹衣,下穿裤线松弛的裙裤。他把裙裤一直挽到膝盖上面,正站在污水中。 大概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盯着我九九藏书看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浮出亲切的微笑。 “如果我认错了,也请不要介意。你就是侦探小说家八代龙之介吧?”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对方的面孔来。 “对,没错,我是八代,你是……” “我叫金田一耕助,现在正想去府上拜访呢。” “去我家?什么事?” “就是贺川先生的那个案子啊。我受某方面所托,也就是龟井.99lib.一家,委托我来,再去调査一下那个案子……” 我惊愕不已,再次打量对方:“那么,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没什么,刚才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就想调查一下。你瞧,这个……不觉得很眼熟吗?” 说着,自称是金田一耕助的男人,从下面扔上来一样东西,我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上面沾满了污泥,可那分明是装着假腿的男人拄过的手杖。那99lib?是一根橡木棒粗细的手杖,再一看,泥巴下面还沾满黑色的污垢。 “这、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没有错啊。但先不用惊讶,更惊讶的还在这儿呢。你瞧……” 看到金田一耕助又从下面,扔上来99lib.一样沾满泥巴的东西,我越发惊讶起来。 那东西乍一看像长筒靴,却不是长简靴,而是在普通的短靴底下钉上了木头,每块木头分成四段。然后又在靴子上面,安上了绑腿之类的东西。但那绑腿不是布的,而是用薄板做成的。 我也是侦探小说作家。只需要看一眼,立刻就明白,那是用来干什么的了。那是假的假腿。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似的,感到一阵恐惧。 第六章 金田一耕助这个男人,俨然就是一个魔法师。他刚一露面,局面就为之一变,实在是厉害。当然,对于这点,他还是十分谦虚的。 “发现假腿和手杖一事,其实那并不是我的功劳。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觉得那里有那种玩意儿,因此才刻意去搜寻的。我只是想沿着凶手逃走的路线,再摸排一遍,才走过了那条路,结果就看到了那个污水坑。”金田一耕助轻松地笑着说,“如果凶手曾丢下什么东西,污水坑是最理想不过的地方了,我随便找了找,没想到,居然会找到如此重要的证据。” 无论动机如何,正是那赝品假腿跟手杖,才揭开了这桩差点走入迷宫的案件真相,成为破案的关键,所以说,这仍然是他的功劳。 被发现的假腿跟手杖,暂时交由派出所保管后,金田一耕助顺路,来到了我的住处。这个男人其貌不扬,但说起话来很有魅力,不知不觉之间,便会把人吸引住。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说,你总共有三次看到过戴着假腿的男人?一开始是初次遇见贺川的夫人,并送她回去的晚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能记得确切日期吗?” 那日期一看日记就知道,是四月五日。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正好就是案发前的一周了。对了,在案发当天,也就是在十二日傍晚,你又一次看到装着假腿的男人,当时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 我一愣,重新打量对方。 “对方的脸?……没,没看清楚。我从正门冲出去的时候,那家伙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拐角……并且又是傍晚,正弥漫着浓浓的雾。”我如此解释着,然后神色奇怪地盯着他,“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人并不是淳吉……” 金田一耕助微微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墨镜还有假腿……你恐怕仅凭这些,就立刻把他当成了那家伙吧。仅凭咯瞪、咯瞪的假腿走路声,就以为是龟井淳吉,是吧?” “可是,可是……啊,对了,那么,加奈子为什么会那样惊恐呢?她跟我可不一样,她应该对淳吉的相貌,非常熟悉啊。” “不,道理也一样。帽檐压得很低,竖着外套的衣领,还有那墨镜……反正一戴墨镜,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加上那最具特征的假腿……一看到这种打扮,任谁都会马上觉得是那个男人。” “可是……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呢?啊,对了,那个真正的龟井淳吉,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这个我还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才需要调査嘛。”金田一耕助晃着乱蓬蓬的脑袋说,“对了,十二日的傍晚,听说一个自称是贺川的正妻——梅子的女人来访了,是吗?……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对我讲一讲?” 梅子的来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时我与她的的一问一答,我都丝毫不差地,记在了脑海里。 我一五一十地讲完后,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激动起来,他一面拼命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面说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说,她是中途突然态度大转折……产生严重动摇的,是吗?竟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对了,你知道那个梅子是什么人吗?她在关西可是相当有名,还经营着一家女子学校。也就是说,她是一个教育家。听说她与贺川有两个孩子,一个读商业学校,一个读女子学校。所以,这次的案件,对那一家来说,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毕竟此前拼命隐瞒的、丈夫的不检点行为,被彻底曝光了。” 怪不得那女人的态度和言辞那么蛮横呢,我这才明白。 “啊,多谢。如此一来,大致的情况就弄清楚了……”金田一耕助连连点着头,“对了,接下来,我想去贺川家拜访一下,有点事情,想找加奈子女士去问一问。不过,由于太过唐突,对方肯定会吓一跳的,你能否陪我去一趟?” 我求之不得。因为我也害怕,让加奈子单独跟这男人见面。而且,听一听这个男人,能从加奈子那里,挖出什么新情况,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可是,加奈子最终,也没有能够提供什么新情况,反倒在听到金田一耕助说,十二日傍晚跟踪她的男人,有可能不是龟井淳吉,而且凶手本身,也有可能是淳吉以外的人时,她显得无比惊讶,好像遭受了重创似的,瞬间脸色苍白。 “哟,那么……那么可怕啊……那到底会是谁?99lib?”加奈子惊诧地问道,她话一出口,顿时又犹豫了起来,“不,照这么说,那天傍晚,我也没有看清楚,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的脸。而且……那天晚上,也是在黑暗中,我被掐住了脖子……呃,所以,如果照此怀疑,倒也不是不能怀疑。可是……除了淳吉之外,又有谁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呃,毕竞我是这种女人,说不定也会有得罪人之处。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会让人做出如此可怕的举动啊。除了淳吉之外,不可能有人如此痛恨我们啊!……” “.99lib.夫人,是吗?……除了龟井淳吉之外,真的就再没有人如此痛恨你们了吗?” “啊……那就是说,真的有这种人了?……谁?是谁?到底是谁……” “比如说,贺川先生真正的夫人梅子呢?”金田一耕助严肃地说。 “啊!那就是她……不……她不可能会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来……”加奈子连联摇着头,“对,没错,她是痛恨我们,比淳吉更甚。可是……她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来……” “她虽然是个女人,体格却比我还要壮呢。而且,她还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难道不是吗?” “不,不!她不可能干出这么可怕的事,这么可怕……这么可怕……”加奈子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不,我也没断言说,她就是凶手啊。我只是在说,即便是她,也可以装扮成装着假腿的男人。对了,夫人,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嗯……”加奈子一翻白眼,瞅了金田一耕助两眼。 “就是贺川先生的事。贺川先生被杀的时候,几乎赤身裸体,只剩一条裤衩,对吧?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件事我跟警察也说过了,贺川有裸睡的习惯。他说这样睡更暖和……” “若是这样,那可就奇怪了。”金田一耕助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加奈子的面前,“请看九九藏书,这里是现场的照片。是警察在夫人不省人事时拍摄的,二楼卧室的照片。” 看到金田一耕助取出的照片,加奈子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这也难怪,照片上加奈子那撩人的姿势,一览无余,甚至有些残酷。加奈子差点昏过去。 “这照片……” “你还不明白吗?这照片右边铺着的,就是你丈夫的被褥,对吧?……可这被褥上分明放着叠好的睡衣,难道不是99lib?吗?你明知丈夫一年到头都习惯裸睡,为什么还要拿出睡衣呢?” 加奈子一愣,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半天她才慢慢垂下头,脸像着了火般通红。 “太过分了,太残酷了……问人家夫妇的那……那种床笫之事,我肯定是无法照实说的,才故意撒谎……希望您能够谅解。” “啊、啊,是、是、是嘛?……实在是失礼了。”金田一耕助被说得满脸通红,“不,没……没事……没事,是我……我不对。”金田一耕助不知如何是好,拼命地挠着蓬乱的头发,然后忽然站起来说道,“实在是失礼了。那就到此为止……啊,对了,能否顺便让我看一看现场?” “请。”加奈子起身引路。 金田一耕助走进客厅后,立刻就盯上了挂在角落里的、沉甸甸的窗帘。 “啊,凶手果然就是藏在窗帘后面,是吗?” “窗帘后面……”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了金田一耕助。加奈子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对,没错,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警察的保密主义还真是讨厌。请看,这窗帘……” 前面已经提过,窗帘的内侧,有一处壁橱般的凹陷。金田一耕助把我们领过去,从内侧指着窗帘。我仔细一看,只见那窗帘齐胸高度的附近,明显有被揉搓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曾经提心吊胆地在这儿等待。那时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攥着这窗帘。后来贺川先生走了进来,于是,那一幕惨剧就发生了……这就是方的看法。” 金田一耕助说完,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啊,十分感谢。那就再见了。” 该问的都问过,该说的也已说完,金田一耕助飘然离去。 第七章 且说自从金田一耕助出场以来,一度陷入死局的案子,顿时活了起来。最初的征兆,就是我们频频被警察传讯。尤其是加奈子,作为最重要的证人,她被传讯的次数更是多了。 加奈子逐渐失去了平静。当她不知道是第几次,被传讯的时候,夜里很晚才回来的她,脸色简直像死人一样苍白。 “加奈子,怎、怎么回事?在警察局里出事了?”我惊诧地盯着她问。 “说是梅子……梅子服毒了……” “服毒?……” “嗯,对……梅子本来已经回到了大阪,可是,这次又被传讯到了东京。一到警察局,她就服下了所藏的毒药……” 刚说完这些,加奈子便瘫坐在长方形火盆前。 “服毒……然……然后死了?”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反正立刻就被发现了,进行了催吐,听说生命垂危。” “这么说,那女人果然是凶手啊。” “为什么?” “为什么?……自杀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若是没犯罪,她何必要自杀呢?” “不、不!……胡说,你胡说!完全是瞎说!……”加奈子激动地摇着头,“她是凶手?这肯定是搞错了。” 我惊讶地重新打量起加奈子。 “真奇怪啊,你……你不是很恨那个女人吗?正如她恨你一样,你也恨她吧?……可是,你为什么还要那样护着她呢?” “因为事情太可怕了。女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情来……” “哼,你又说起让人感叹的怪话了。你在警察局里,也是如此陈述的吗?” “对,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警方想加罪于她,一定是的…….99lib.”加奈子全身颤抖着说道,“所以,他们才会问我,想掐死我的,到底是男是女之类的问题。”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清楚。因为黑漆漆的,而且,我那时候都吓傻了……不过,一个女人,不可能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还那么有力……你恐怕也看过,我咽喉上的掐痕吧。你觉得那种事情,女人能做到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我摇头苦笑着说,“若是梅子,倒也不是做不到。” “连你也这么说……那她也真是太可怜了。但她确实有很多不利的条件,比如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凶案发生的时候,她连自己在哪里,她都说不清。而且那天傍晚,她就在这一带,这一点根据你的话也能查清楚。所以……” 加奈子突然无力地,把脸伏在长火钵一端的狭长木板上,但立刻又.99lib.扬起苍白的脸。 “若是这样……若梅子真是凶手,那龟井淳吉呢?他究竞藏到哪里去了?” 就在此时。仿佛加奈子的话是暗号一样,我们又听到了那声音……那拖着假腿走路的、可怕的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啊!……”加奈子顿时像被弹起来一样,向后一仰。 略噔、略瞪……咯瞪、咯噔…… 脚步声从房前穿过。我立刻从榻榻米上,腾地跳了起来,加奈子突然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腿。 “不,别去、别去!……” “浑蛋,放手、放手!……”我激动地挣扎着,“一磨蹭就让他跑了。” “不,不要,不要去!……”加奈子痛苦地哀求着。 “放开,你给我放开!……”我愤怒地推开加奈子。 可是,她越发抱紧了我的身体,犹如一条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蔓草。我拖着她的身体,刚走了两、三步,就不由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侧耳一听,脚步声已然消失了。 “加奈子!……你……你为什么要拦我?难不成你跟那男人有关系……你想放走那个男人?” “瞎说,完全是瞎说!……你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一看到那眼神我就心惊肉跳。”加奈子激动地说,向前狠狠扑进我的怀里,“抱抱我……抱抱我……把我带走吧……我再也不愿意,住在这可怕的房子里了,把我带走……哎!……” 她再次仿若被弹开一样后仰。因为那声音再度传来。 那脚步声……咯瞪、咯噔的假腿声……这一次是从杂树林的内侧传来的。 我一把推开加奈子,“哗啦”一下,打开了后面的拉门。于是我看到了,戴着假腿的男人正站在月光下…… 那是在杂树林对面的防空壕一带。戴眼镜的装着假99lib.腿的男人正拄着粗手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奇怪的是,站在那里的不只是装着假腿的男人,另外还有身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两个、三个……一副阴森森的打扮,无精打采地站在月光下。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惊愕地回头一望,只见加奈子脸色铁肯,紧咬着牙关倒在了那里…… 我差点被杀就是在次日。 第八章 次日,因为一件无奈之事,我去了一趟银座后街的某出版社。这件无奈之事,其实就是钱的事情,囊中羞涩的我,去预支了一些版税。幸亏出版社痛快地,借给了我开口要的金额。心情不错的我,顺路去了久未登门的相熟酒吧。 空腹喝下的酒,立刻就上了头,酒景不大的我,很快就醉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男人正在读的晚报上的标题,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女教育家服毒自尽,或为杀夫之凶。 我立刻冲出酒吧,从街头的卖报人手里,买了四、五张晚报,边走边读了起来。报上说,梅子抢救无效,最终死去。而且她临死之前,一语未发,秘密似乎被永远尘封了。但是,由于自杀一事是情非得已,所以九九藏书,杀死贺川达哉的凶手,无疑就是她…… 报纸上大致是如此报道的。 读完之后,我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是,我还是决定立刻返回吉祥寺,便乘上了电车。 正是下班时间,电车上满员,不,简直都要挤到车外了。 我好不容易挤上门口的踏板,伸手抓住铁把手。我基本上还算是个谨慎之人,此前从未玩过这种危险的把戏。说是踩在踏板上,其实只不过是脚尖,好歹踏在上面而已,一松手就会倒栽下去。大概是刚才的酒劲,让我上演了这种危险的把戏。 电车出了神田,不久就上了高架桥。就在这时候,一样东四忽然刺痛了我握着把手的右手。同时,有个人使劲朝我压了过来。 “啊,疼!……什么人?注意一点!……”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公文包的金属部件碰到了我,可是,我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头。是有人故意在戳我的手。我不禁毛骨悚然。 “谁!……喂,干什么!……” 我想扭头去看对方的脸,可姿势太别扭了,头连一半都扭不过去。 仿佛锥子扎在手背上一样,刺痛越来越厉害。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大。 啊,救命啊,杀人了…… 电车终于上了高架桥。一刹那,一样东西猛地剌中我的手背。啊!…… 我不由得一松手,世界仿佛旋转着跃入了天空。接下来,我的全身只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便坠入了漆黑的昏迷中…… 第九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猛然睁开眼睛一瞧,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一间洁白的病房里。在我回过神来的同时,全身也感到了一阵剧痛。我不由得呻吟起来。 “啊,好像醒过来了。” 随着年轻女人的声音,一名貌似护士的女人,从上面瞧着我。这时,我发现她的背后,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窥探,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我惊呼一声。 “你终于醒过九九藏书来了。你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可让我担心死了。不过,已经没事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是金田一耕助。他依然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亲切的目光伴着微笑。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我眨巴着眼睛,惊奇地问道,“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神田的医院啊。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我跟你乘坐同一趟电车,不,准确地说,我一直在跟踪你。”金田一耕助笑着说,“哈哈,请不要生气。你运气还真不错。若是被甩到高架桥下面就没命了,但你幸好卡在了轨道边上,连一处骨折都没有。” “就是说……是你……你把我弄到这里的?”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昏迷了多久?” “正好十六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了。”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坠落瞬间的恐怖,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飞快地复苏起来,同时,右手背也忽然疼痛起来。我一愣,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一看,只见洁白的绷带正渗着血,鼓得老高。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我,不久便安慰道:“眼下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不过,八代先生,有件事情,我必须得跟你道歉……” 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脸,只见他从怀里,一把掏出一份报纸,在我眼前展开。 “看,就是这篇报道。我稍微开了个玩笑。” 顺着金田一耕助的手指一看,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侦探作家惨死 侦探作家八代龙之介,于昨晚六时前后,在中央线御茶水附近,从电车上摔下惨死,享年三十岁。 作为一位侦探作家…… “请不要生气。如有不妥我道歉。肯定是不妥了,但是,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我想理由你大概也会清楚吧?” 我们用相互试探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不久,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倦怠的昏睡,再次袭遍了全身…… “谢谢你能够原谅我,那我今天就回去了。请不要多虑,我还会来的。” 我还会来的——金田一耕助果然守约,每天都来探望我。看到我日渐一日地康复,他由衷地高兴起来。其实我的伤很轻,堪称奇迹,才过了四、五天,我就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 “在那种地方,从电车上摔下来,才受这么点轻伤,这可真是奇迹。”就连医生也爽朗地笑着说。 照这样的话,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在得到医生许可的当天傍晚,照例来探视的金田一耕助,把护士从房间里支了出去,一反常态地板着脸对我说道:“八代先生,我今天有件事情,需要拜托你。” “拜托?……”我惊讶地瞪大了两眼。 “对,没错,有件事想问你。那个人在哪里,你有没有线索?” “那个人?” “对,就是把你从电车上,推下去的人——我这么说,你大概就明白了吧?”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他的脸。怒火让全身的血都疯狂起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种杀人方式,把人从电车上推下来,伪装成过失死亡的样子,这种方法,不正是我教那个人的吗?我只觉得愤怒,全部都汇集到了右手背上,上下翻滚,那里残留着无数锥子扎过般的伤痕。 “也就是说……那个人没有在家?”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 “对,这是我的一大失败。本来我一直在监视那个人,可是又担心你,结果就在把你送到这里的期间,让那个家伙给逃了。从那天晚上以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踪迹全无。所以我想问你,有关那个人的行踪,你有没有其他什么线索?” 我这才明白,这个男人向世人散布,我惨死消息的原因。这只是一条权宜之计,他这么做,是为了稳住对方,让对方麻痹大意。 “不,我不知道,我没有线索。”我决绝地摇着头说,“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我知道藏身之处呢?”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点了点头。 “可是,金田一先生,那个人……那个女人……加奈子……在这次的案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金田一耕助盯了我一会儿,不久便浮出同情的微笑。 “说出来,或许对你有一点残酷,那个女人可是个可怕的女人,是杀人鬼……”金田一耕助慨叹着说,“对,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鬼。她已经杀了好几个男人。当然,并不是那个女人自己干的,大概是跟贺川合谋的。” “杀人鬼?……”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一股异样的战栗,瞬间穿过了脊梁。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究竟杀了谁?” “那我就讲讲吧。这可是万分恶毒的犯罪,就连你都差一点遭到毒手,你应该也有权利了解详情。” 金田一耕助绷着脸,最终说出了如下的话: “我最初盯上她跟贺川那个男人,是因为龟井淳吉的书信一事。你第一次见到龟井淳吉,是在四月五日晚上吧。对,没错,你当时看到的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的确就是龟并淳吉,因为当时龟井淳吉还活着。不错,我认为淳吉已经死去或者被杀,是有充分依据的。请稍等一下,我知道你的疑问,还是等稍后再解释吧。淳吉在那一天,或是前一天,给大阪的梅子写了一封信。因为这封信,梅子来到了东京,想必你也从梅子那儿听说了吧?”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问题就出在那封信上。虽然我并未亲眼看到过那封信,但是,根据梅子对人讲述的情形来看,信的内容,似乎是龟井淳吉发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想跟她商量一下,要她赶紧来东京一趟。于是梅子便来了,也见到了龟井淳吉。所以,她肯定也听到了,龟井淳吉发现的那件事。那是本月八日的事情,然后当天晚上,龟井淳吉外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虽然不知道确切理由,却仍觉得心惊胆战。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梅子逐渐担心起来。为了弄清楚虚实,她去吉样寺打探情况。这件事就发生在案发的十二日傍晚,结果,她偶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她看到加奈子在装着假腿的男人的追赶下,跑进了你的家里。这倒也不算什么,可是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居然不是龟井淳吉,而是她的丈夫贺川。发现了这一点,梅子惊慌失措。” “那么,当时的装着假腿的男人是贺川?” “没错。梅子发现了这一点,她一时间张皇失措,但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先去你家里,打探了一下情况。可能是想了解一下加奈子的说法吧……可是,听你话里的意思,加奈子说那就是龟井淳吉。聪明的梅子,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也就是说,贺川跟加奈子两人,合伙演了一出戏……即淳吉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一旦龟井淳吉突然消失,嫌疑就会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为了制造淳吉仍活着的假象,他们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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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了你作为证人……梅子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 我不禁咬牙切齿,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这也就是梅子在跟你交谈的过程中,突然动摇的原因。此前的将信将疑,已经变成了板上钉钉。于是为了掌握更确切的情况,当天晚上,梅子便潜入了贺川家里。通往后门的木栅门被撬开,恐怕就是梅子所为。并且,她就藏在客厅的窗帘后面。然后,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默默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金田一耕助轻轻地哆嗦了一下,说道:“后面就是我的想象了,但我想大致是没错的。梅子正躲在窗帘后面的时候,加奈子毫无察觉地走了进来。不久,化装成装着假腿的男人的贺川,在故意让附近的主妇听到假腿的声音后回来,接着就想掐死加奈子。”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一面伸出一只手阻止我,一面说道:“也难怪你会惊讶。此处的确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最终也只能如此理解了。医生说:加奈子咽喉处的伤。不可能是女人所为,而且,演戏或者是开玩笑,也不可能会掐得那么狠。据说加奈子差一点就玻掐死了。所以,那肯定是贺川掐的,并且,他是真的想杀死加奈子,我们只能这么认为。在这里,我们只能认为,贺川扮演了龟井淳吉的替身的角色,当然,这也有一种向你宣告,龟井淳吉在那之后,仍然活着的意思,而且,无疑还有另一种含意,即利用这一点,顺便连加奈子也干掉,也就是杀掉加奈子,以嫁祸于龟井淳吉。” “加奈子无意间也做了帮凶?做了杀害自己计划的帮凶?”我从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笑声。可我知道,无论我笑得多么恶毒,也比不上案情的恶毒。 “对,没错。加奈子也是个机灵的女人,可她还是没有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呃,关于贺川想杀死加奈子的理由,恐怕就是他们那种夫妻,难以摆脱的宿命吧。也就是说,一方厌弃了另一方。害怕了另一方,就想从对方的手中逃掉。”金田一耕助感慨良深地说,“不过,在他就要杀死加奈子的时候,梅子竟突然从窗帘后面跳了出来。由于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情形恐怖至极,梅子下意识地握紧窗帘,可不久以后,她还是忍耐不住跳了出来。” “然后她就打死了贺川?”我诧异地脱口而出。 金田一耕助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对,我们也可以这么认为。可是从贺川的伤来看,并不像梅子平时的做派。梅子无疑也恨贺川,可是我想,她还不是一个残酷到、能把人乱棍打死的女人。打死贺川的,恐怕还是加奈子。加奈子就要被掐死的时候,贺川的手,却忽然放松下来,他无疑被突然现身的梅子,真的吓了一跳,一下子松了手。正当他茫然呆立时,加奈子顺手抄起地上的拐棍,从后面狠狠地砸了下去。她头晕眼花,连梅子的身影都没有注意到,只是带普愤怒和憎恨,没命地砸了下去。” “既然是这样,那案发以后,我们看见的那装着假腿的男人是……” “那是梅子——如果这么想,贺川当时为什么是裸体这一点,也就能够想通了。梅子和加奈子——加奈子恐怕也帮忙了,二人迅速扒掉贺川的衣服,悔子便穿出去了。关于那裸体一事,尽管加奈子做了种种近乎猥亵的说明,可是,那一切全都是谎言,我们只须看一眼那张照片,就能够明白。根据加奈子的说法,他们夫妻二人上了床之后,才听到楼下的奇怪声音,所以,贺川就下楼去查看情况。可是,从那张照片来看,贺川和加奈子的床铺,都不像是有人睡过,因为看上去,那张床就像刚铺好的一样,非常整齐。就算楼下再有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人会光着身子下楼,何况睡衣就放在身边。” 金田一耕助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让我们把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再重新梳理一遍。首先是梅子潜入,躲在窗帘后面,之后加奈子就走了进来。化装成龟井淳吉的贺川,也随后回来了,想杀死加奈子。加奈子差点被杀时,梅子忽然从窗帘后面跳了出来。贺川一惊,手从加奈子的喉咙上松开,朝梅子转过身去。加奈子立刻就抄起拐棍,一通乱棍将贺川打死。梅子恐惧至极,茫然若失却爱莫能助。当时加奈子若还有一点力气,恐怕连梅子都会被打死,可是她已经用尽了气力。 “当一直处亍虚脱状态的梅子,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将来的后果。不能让加奈子成为嫌疑人,无论如何也要拯救加奈子。她是一个如此聪明且意志坚强的女人,所以,她立刻就想到了转嫁嫌疑,而龟井淳吉则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于是,她扒掉贺川的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又穿上裤子装上假腿。可如此一来,贺川外套下面的西装上,就必须沾有血迹。为了让自己扒掉外套的行为不露馅,她索性把他扒光了。那西装恐怕也是梅子带走的。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为了引起近邻的注意,加奈子这才再次制造出打斗的声音,打碎石膏像。之前那场真正的搏斗,恐怕全是在无声中进行的。因为双方心中都有鬼,所以,连一声都没有吭。做好这些后,加奈子爬上二楼,发出一声尖叫后便倒在床上。这时的加奈子身心俱疲,恐怕真的晕丁过去。恰在此时,你跟着那个浅野医生赶了过来。梅子好容易才脱身,她故意走过去,让浅野的夫人看到沾满鲜血的外套,以及假腿的装扮。之后因为假腿和拐棍已再无用处,她就扔到了下水坑里,再把带血的外套和西装,带回家处理掉。这恐怕就是这个案子的真相。只不过,比较遗憾的是,本该成为本案前奏曲的淳吉的尸体,至今仍然未被发现。但从前后的情况来看,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他遇害了。”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忽然闭上了嘴。我这才觉得,自己似已接触到这起案子的可怕真相,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梅子采取的行动。梅子憎恨加奈子,由衷地恨她。可她为什么不惜冒险,也要庇护加奈子呢。我提到这一点时,金田一耕助绷着脸,点了点头。 “对,你说得没错。不过,这里还藏着本案中,另一个可怕的秘密。梅子采取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庇护加奈子,可是,她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间接地挽救自己一家的名誉。假如加奈子被捕,在被警察审讯的过程中,一旦把贺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供述出来……梅子害怕的其实是这个。为了防止这一切,即使自己憎恨的女人也得救。” “贺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也就是杀害淳吉的那件?” “那件案子恐怕也在其中,不过,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金田一耕助说到此处,忽然张大两眼,注视着我,“八代先生,上次晚上,你从贺川家的餐厅里,看到四个男人站在后面的防空壕边,对吧?其中的一个,那个装着假腿的男人就是我本人……” 我再次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哈哈哈,那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而已,我只是想试一试加奈子的反应。她反应很强烈,但是,她以为那是你搞的鬼,才想杀了你。” “那么……站在你旁边的那三个男人是……” “全都是幽灵啊。不,是我让人装扮的幽灵。那是从防空壕中,挖出的三具被杀尸体……” 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恐惧之余,牙齿咯咯直响,手心里也捏了一把害怕的冷汗。 “三具被杀的尸体?金田一先生,他们到……到底是谁?” “摘黑市交易的。八代先生,听说加奈子曾跟你说,贺川干过掮客的事情?那不是撤谎,但他们所用的方法真是惨绝人寰,无以言表。首先,由加奈子去物色黑市交易的商人,然后用糖精或砂糖之类做诱饵,把对方引诱到那房子。贺川在那里将对方杀害,抢走钱财,尸体则埋在防空壕里。根据警方的调査,光是那三人所带的金额,就不下数十万元。那一对夫妇完全就是鬼,是畜生。尤其是加奈子,她更是一个精神变态的美女杀人鬼。”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早就知道加奈子是一个异乎常人的女人,可没有想到,她竟如此恐怖…… 对,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在我第一次见到加奈子的时候,曾跟她谈起五百人当中,便隐藏着一个杀人兄手的事情,然后还开玩笑地问她,邻居家的后院里,会不会骨碌骨碌地挖出尸体来。结果,当时加奈子大惊失色,原来她并不是被我的想象吓坏,而是因为我无意间,戳穿了她的真面目。我感到了一种全身无力的虚脱感。 “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那对夫妇,居然会干出那种恐怖的事情来。我只是出于刚才也提过的理由,猜测龟井淳吉或许被杀掉了,并且,说不定就被埋在房子附近……因此我就在房子周围进行调查,然后就发现了那个防空壕。于是,我就趁加奈子被传唤到警察局的空当,偷偷挖了那儿,龟井淳吉的尸体,倒是没有发现,我却意外地挖出了另外三具尸体,可把我吓坏了。尸体的身份立刻就被查明,因为全都跟警察报了失踪。我这才知道了,贺川与加奈子的恐怖罪行,同时也明白了。龟井淳吉写给梅子的信中,提到的那严重事情的意思。淳吉在纠缠加奈子的过程中,获悉了那个恐怖的秘密,因此被杀。梅子也知道这个秘密,正因为如此,她才身背杀夫的嫌疑却毫不辩解,而是服毒自尽。从她的角度来说,她恐怕不能不考虑一下,一家的名誉和孩子的未来。与其让孩子知道,父亲是一个杀害黑市交易商人的可怕杀人鬼,还不如让他们觉得,是母亲忌恨之余,杀死父亲然后自杀。这样对孩子前途的影响,还会略小一些——梅子恐怕就是这样想的。她跟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为了孩子甘愿去背黑锅。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忍心揭露这案子的真相。可事到如今,我再也忍不住了,加奈子迟早会被抓住的。如此一来,一切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梅子的牺牲行为,也很可能会化为泡影。” 金田一耕助说完,黯然地闭上了嘴巴。我当夜就从医院溜了出去。 第十章 浅草附近,有一家名叫“红宝石之家”的廉价公寓。这一带虽然也未能免于战火,被烧了个精光,不过,战后却迅速进行了重建。先是建设了大量的市场,但由于数最太多,以及后来的不景气,有的渐渐没落下去,有的则转变为公寓式住宅小区。“红宝石之家”也是这种转行的公寓之一,有个名叫园部菊江的女人,就住在其中的一户。 园部菊江是那种巡回演出的歌舞短剧演员,不属于任何剧团,随时都可以加入各种剧团去巡演,一年中的大半时间,她都在旅途上。作为回到东京时的落脚处,这房子她从很久以前就租住了。毕竟世道艰难,房租也不便宜,偶尔才住几天,却要支付高额的房租,也的确浪费。 不过,这个叫菊江的女人,似乎在巡演中很能赚钱,每次都预付三个月的房租,从来不拖欠,所以公寓的管理员,也从来没有给过她脸色看。虽然多少有点纳闷,但现在这个世道,从事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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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生的人寥若晨星,管理员也见怪不怪了。 我溜出医院径直前往的,就是位于“红宝石之家”的园部菊江的房间。我一敲门。 “谁?……”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管理员让我来的,跟您谈谈房租的事……”我用假声回应后,不屑的咂舌声随之传来。 不久,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咔嚓”一声,开锁声传来。我顿时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门上,猛地闯了进去。 “干什么,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事?要是谈房租的话……啊!……” 看到我的面孔,女人瞬间便直挺挺地呆立在那儿。但随后她立刻转身,想要从床下面拿东西。我立刻从她身后扑上去,一下子按住了她。 “笨蛋,这儿又不是山里的单门独户,还想使用什么射击武器,你想干什么?这玩意儿还是暂时由我保管吧。” 我从女人手里夺过手枪,装进口袋,重新端详起女人的脸来。她靠着墙边,气喘吁吁,恐惧、愤怒与自暴自弃的绝望感,让她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比起铁青来更接近紫色。 我逼到女人面前冷笑着说道:“哼,果不其然,还挺会乔装打扮的。你这么一弄,谁都不会认出,你就是贺川加奈子,即使拿照片比对,也看不出来。” 没错。现代化妆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将脸稍加美饰的层面,最近甚至都进步到了完全改变模样的境界。如今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一头红色鬈发、鼻翼隆起、脸蛋丰满、戴着假睫毛、抹着腮红和口红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有谁能够看出,她就是原先那个典雅、高贵的加奈子呢,恐怕连一个人都不会有。人们只能认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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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加奈子……不,我还是叫你菊江吧。鉴于你这道貌岸然、装模作样的化妆,我觉得还是这样称呼你更合适。至少这样更接近你的本性。” 加奈子的脸,忽然要哭似的扭曲起来。她仿佛就要昏过去似的,身体微微发抖,但是,她还是立刻恢复了神智,紧咬着嘴唇,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儿?” 我冷笑一声,大声喊着:“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你以为我会被你这样的女人,藏书网乖乖地牵着鼻子,玩得滴溜转吗?……我趁你被警察传讯,不在家里的时候,我翻遍了你家,终于发现了你的秘密藏身地点。哈哈哈哈,这样的藏身地点,还真的只有你能想的出来。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我发现了银行存折,和其他各种东西。存折上就写着园部菊江的名字,和这儿的地址,所以,我早就把这儿査清楚了。” 女人再次露出了几欲昏厥的眼神,但立刻用自暴自弃的口气说“那么,你来这儿干什么?想把我交给警察?” “警察?瞎说什么!别跟我提警察。我来是取一样,一直寄存在你这儿的东西。” “啊!……”加奈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睛里露出了母豹般精悍的光,嘴唇也变成了紫色,瑟瑟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吧?可你……你……” “哈哈!……我是什么人?你以前不是猜中过吗?” “以前,我……”加奈子眯起眼睛,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死死地盯着我。忽然,她像被弹开似的后退几步。 “那……你……你是那个杀人鬼?” 加奈子突然失去了重心,眼角上吊,神情可怖。但是很快,她便离开了墙壁,差点晕倒。我一把抱住她的身体…… 离开东京,已经有一个月了,我们——我和加奈子,跑遍了各地,来到了九州山里的温泉旅馆。我们此前已成功地骗过了警察的眼睛,如果今后想继续活下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过,我和加奈子已对这种努力,彻底失去了兴趣,数次决定去死。但我们之所以苟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无意间,动手写的这篇手记。我想把它写完后,送给金田一耕助先生,只有到那时,才是我们与这个凄惨的世界,说再见的时刻,那一瞬间已经很近了。 加奈子已在隔壁房间里,做好外出的准备,正等着我。我们要一起把这篇行将完搞的手记,带到邮局。 她终于摘下了园部菊江的面具,回归了贺川加奈子那高贵、典雅的容貌,这是我为了让警察先生们尸检时省事,而建议她做的。加奈子也一样,作为临死前的化妆,她肯定也想尽量更美一些吧,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如此一来,该写的事情,大致也都写了。最后再把金田一先生在调查中,遇到的两、三个疑点说明一下: 龟井淳吉的尸体,据说被塞进了旅行箱,由贺川沉到了东京湾的海里。杀死贺川的就是加奈子,大体上也如金田一先生所说的那样,只不过,先生推测的不足之处,在于加奈子从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发生那种情况。贺川跟她商量时,她就看穿了贺川的另一个企图——他要死自己。也就是说,贺川与加奈子,就是两只相互撕咬的野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据说加奈子早就预想到了这一情形。 至此,该说的也都说完了。现在,旅馆的周围,正不时地传来布谷鸟的叫声。这处静谧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山间温泉旅馆,不久就将作为血腥案件的大结局之地,而震惊全国,一想到这些,我的虚荣心也就得到了些许满足。 再见…… 金田一耕助追记 八代龙之介上面的手记,大致忠于事实,但也不是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即八代暗示自己就是“杀人鬼”这一点。 他压根就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就是那个杀人鬼,这一点十分可疑。我想,这会不会是八代龙之介出于虚荣心,与自尊心的一种虚张声势呢? 八代的确曾怀疑加奈子,这一点从他趁加奈子外出期间,搜遍整座房子,查出加奈子乔装一事中也99lib.不难明白。但是,他没想到加奈子竞是那样的一个女魔头,而且,还差点被加奈子杀害,这件事情,深深刺痛了身为作家的八代的自尊心。为了向加奈子复仇,他必须装成一个比对方还要凶残的恶人。 这样认为似乎更妥当,至少在发现八代是杀人鬼的铁证之前是这样的。不过,这种想法本身,跟八代是真正的杀人鬼同样恐怖。 假如他不是杀人鬼,那他毫无理由,跟加奈子那样的女人一起去死。可是,他还是采取了那样毅然决然的行动,这不禁让我想到了世态的悲惨。八代大概是对这个时代绝望了吧,对这个毫无希望、毫无光明的时代,感到了绝望。他恐怕是自己描绘了那样一个阴暗的幻想,并跟女人一起死去。 我对八代龙之介采取决绝行动的动机,还抱有疑问,而且,这疑问对我来99lib?说,也是些许的安慰。 最后一次见到八代龙之介的时候,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加奈子被抓,梅子好不容易作出的牺牲,将会化为泡影,梅子的遗孤们,都将作为杀人鬼的孩子,一辈子遭人唾弃。八代采取的行动,也许是可怜梅子,想保全她的牺牲吧。当然也许不止如此,但这种意识,大概还是起到了作用。 总之,在九州的温泉疗养地,与八代龙之介一起自杀的加奈子,并未留下任何遗书,我们连一件能够把掮客遇害案,与贺川夫妇联系到一起的物证都找不到,最终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另外关于龟井淳吉,现在也仍然没有发现尸体,99lib?所以,此案也陷入了迷雾。八代的这篇手记,我没给任何人看,只打算将它永远藏在箱底。 第一章 十五号专柜 当事故发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会跟着倒霉。发生在惠比寿屋百货公司三楼十五号专柜的那件案子也一样。如果三楼的主任,仍然是以前的宫武谨二,就肯定不会酿成那样可怕的后果了。 可是,宫武主任却因为某种原因,一个星期之前就被解雇了,新任的三楼主任泽井启吉,是最近才从大阪支店调过来的,对店里的情况还不清楚。正所谓一事不顺利,事事不顺利,十五号专柜的一个叫矶野亚纪子的老售货员,不巧当时也离开了专柜。 就在案发之前,大约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矶野亚纪子扭头朝新来的伏见顺子说道:“伏99lib.见小姐,拜托……先帮我看一会儿,我稍微去一下……”她红着脸,扭捏地说道。 “哎呀,怎么了?啊……不会是又来那个了吧?”年轻的伏见顺子天真地瞪大了眼睛。 “嗯……”亚纪子那素有“大波斯菊”绰号的美丽脸蛋,微微发红起来,“这下可麻烦了,早知道这样,我就经期休假了……我以为还有两、三天才会来呢。哪里想到提前了。”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嘀咕道。 虽然亚纪子比顺子来店里的时间早很多,年龄也比她大了七岁,可是,亚纪子一点也不摆老资格的架子,顺子很喜欢亚纪子这一点。 顺子爽快地答应说:“嗯,好的,你去吧。这儿就交给我了,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去问主任的。” “那就拜托你了。” 矶野亚纪子离开专柜后,一溜小跑地从相邻专柜的后面穿过。相邻的专柜是女装部,昏暗的柜台内部,立着一个个穿着半成品或成品女装的人体模型。员工专用的洗手间,跟客人用的洗手间是分开的,设在女装部后面客人看不到的地方。 此时的三楼十分冷清。这家惠比寿屋百货公司,是一座七层的建筑,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它曾经拥有着稳定的顾客群,虽然并不怎么气派,却以稳定的营销方式闻名。不过,由于战后,任何地方的百货公司都一样,所售的货物都很少,所以四楼以上,都出租给了事务所和演艺场之类,商场只开到三楼。三楼多是些贵金属,以及珠宝部、女装部、乐器部、西式家具部等等,顾客本就较少的专柜,又是临近停止营业的时间,客人更屈指可数。 十一月中旬,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天就已经有点黑了,客人稀少的三楼空空荡荡的,寒气逼人。 女人的这种事情,可真是很麻烦哟——独自留在专柜的伏见顺子倚在收银机旁边,呆呆地想着这些。她才十八岁,是十天前刚刚进入公司的新店员。此前她一直在女子学校读书,由于家庭经济原因,突然就退了学,来到这里上班,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上班。 做个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还是很轻松的……一开始的时候,伏见顺子还没太在意,可真的做起来,却远不是那么一回事,她最近终于认识到,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首先,现在不开暖气,腰以下冷得要命。而且,十五号专柜的特点摆在那里,顾客本来就不怎么多,这让年轻的顺子很是不平。偶尔有客人过来,肯定又是一些高傲的夫人或小姐,也就是说,多数都一是些难伺候的家伙,所以,十五号专柜操心费事,在整个百货公司中,也是出了名的。 三楼的十五号专柜——就是贵金属和宝石类专柜。 像矶野小姐那样,既漂亮、又有气质的人倒还好,像我这样的粗陋之人,真是不适合待在这里。我还是更适合玩具部或杂货部,那种热闹而又简单的地方。我明明是一个新手,为什么偏偏把我,安排到这么难的地方来…… 伏见顺子仍倚着收银机,呆呆地思考着这些事情。这时,她忽然察觉到有动静,扭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正站在陈列架的对面,瞧着柜台里面。 “哎呀!……”顺子嘀咕了一句,急忙迎上前去。 关于当时的情形,伏见顺子是如此说的:“我察觉有人的时候,那个人正站在陈列架的对面,往柜台里面瞧着,一点也看不见脸。并且,她还戴着厚厚的面纱……对,非常厚的面纱,好像有两层,所以,我最终也没有能够,看到她的脸蛋……至于身上的服装?是黑色的,穿着厚厚的外套,还戴着皮手套……其他的我就记不大清楚了。毕竞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那女人等顺子迎上前,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着柜台里说道:“把那个胸针拿给我看一看。”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几乎都听不见了。 伏见顺子取出胸针。女人仍然低着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儿,大概是不中意吧,她又指了指另一枚胸针。顺子拿出来,女人又低着头,随便摆弄了一下,大概仍然不满意,又让顺子把手镯拿出来。声音依然低得几乎听不到。 就这样,女人让伏见顺子把胸针、手镯,戒指、人工珍珠项链等等,一件接一件地,全部摆在了柜台上,可是不久,顺子便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伏见顺子正在女人的示意下,低头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镶宝石的连镜粉盒,戴手套的女人手上的一个敏捷动作,映照在了粉盒的镜子中。顺子发现有样闪闪发光的东西,被藏到了那只手里。 伏见顺子一惊。心脏吓得砰砰乱跳,膝盖也瑟瑟发抖。当她拿着粉盒,站起来的时候,仿佛干坏事的人,就是自己似的,只觉得全身发烫,都快要哭出来了。客人却仍然低着头,在手里端详着顺子拿出来的小粉盒。顺子立刻往柜台上望去,两个戒指,一枚胸针,大约有三千元的值钱货,全都不见了踪影。 伏见顺子用求助的眼神环顾四周。商场是有要求的,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售货员不可以大呼小叫,或是盘问顾客,因为这么做的话,会有损商场的声誉。售货员必须立刻把这种情况,报告给各层的主任。可顺子现在无法离开拒台,因为矶野亚纪子还有没回来,一旦离开了柜台,就连一个看柜台的都没有了…… 顺子焦急地环顾四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时,三楼的主任泽井启吉,注意到了她的神色。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就从顺子的神色中,发现了情况,于是,立刻离开自己的座位,匆匆赶到十五号专柜前。 “承蒙光顾,非常感谢!……” 泽并主任一面搓着手,一面迅速给顺子使了个眼色。尽管顺子脸色铁青,可她还是指了指戒指之后,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胸针,再向他伸出一根手指。 泽井主任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能否劳您大驾,到办公室来一下?”他的措辞十分客气。 可是,一听到这话,女人正在摆弄粉盒的手,却剧烈地抖起来。 “不会耽误您什么时间,只一小会儿就行,请到办公室来一趟……” 那个女人“啪”的一声,把粉盒放到柜台上,抓起手提包,骨碌一转身,肩膀一晃,就要往对面走。泽井主任当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地拽了回来。 “请不要意气用事……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我只是问您几句话,并且……总之,请您来一趟办公室。” 泽井主任措辞依旧十分客气,可是,抓着女人手腕的手上,却加了力气。女人扭了两、三下身子,想甩掉他的手,这时,相邻女装部的售货员听到动静,朝这边扭过头来。一看到这情形,她顿时脸色大变。 “啊,不行,主任,她……” 说着,她急忙绕过柜台,就要冲过来,可就在这时候,抓着女人手腕的泽井主任,忽然瘫软下来。 关于当时的情形,伏见顺子是如此说的:“开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主任的身体,忽然就弯成两截,跟女人靠在一起,接藏书网着就瘫了似的,软绵绵地倒在地板上。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一直呆呆地望着,这时,一旁的柴崎,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我缓过神来一看……那女人正朝楼梯那边跑去。可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来得及任何反应。” 女装部的售货员柴崎珠江的陈述也一样:“我发现那个女人的时候,主任正抓着她的手,要把她带到办公室。我知道那女人常来,而且主任刚刚上任,还不知道她,就想冲出去提醒主任,可就在那一瞬间,主任突然就慢慢地倒下了……不,我也说不清楚,那个女人究竞是不是往常的那个人,毕竟她用厚面纱把脸遮住了,而且,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这且不说,听到柴崎珠江的叫声后,三楼的顾客和店员,也全都陆续赶了过来。 “怎……怎么回事?……畜生,胡乱喊什么呢。主任,怎么了?” 一个男店员惊讶地,朝倒在脚下的泽井主任弯下了腰,接着就像被弹开似的往后一跳。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主任的侧腹被人捅了!” 对伏见顺子来说,这似乎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紧张和激动的极限了。她发疯似的尖叫起来:“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干的!……是戴黑面纱的那藏书网个女賊干的!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接着,顺子便失去了意识,“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陈列架上。 第二章 面纱女人 说到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经理,一般人都会以为,是一个红脸膛、肉嘟嘟的手指上,戴着大金戒指、将傲慢与圆滑完美地集于一身、头发斑白、刚上年纪的老人,可这是大错特错。 糟谷六助才三十五岁。他高个子,序身板,宽肩膀,言行举止干脆利落,比起百货公司的经理来,更像一个拳击俱乐部的经理。他的头发出奇地黑,而且属于那种毛发浓密的类型,平时刮完胡子以后,胡茬仍然发青。他肤色浅黑,眉毛又粗,乍一看挺吓人的,似乎很难接近。不过,他在百货公司的员工当中,竟然出奇地受欢迎。尤其在年轻的女员工中,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美国电影里的明星,更有不少姑娘,以被这位年轻的经理搭讪,作为自己无上的光荣。 这一切大概都源自,糟谷六助那坦率的性格。他无论对什么人,都会用同样的态度和语气说话。无论是面对愁容满面的高级管理人员和上司,还是接待很难伺候的客户,还是对待新来的年轻售货员,他的态度都没有丝奄变化。他总是风趣幽默,眼睛炯炯有神,快言快语之间,还不时会蹦出一些令人神清气爽的警句,这便是他深受员工喜爱的原因。 可是在今天夜里,就连这位一向豁达的糟谷六助,也露出了难看的脸色,那些得意的警句,他也跳不出来了,额头的皱纹之间,透出了这个男人少有的苦恼。 “周围有那么多人,却还是让那个在眼皮底下行凶的杀人犯逃掉了。真是遗憾。” 一面往口袋里装着笔记本,一面隔着写字台抬头望着六助的,是来自警视厅的等等力警官。 经理室的时钟,此时正指向晚上八点。偌大的百货公司,笼罩在一片空荡荡的静谧中,里面还不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警察们正在搜集证据。 随后赶来的警察,对这个商场的从业员工,依次迸行了严厉的讯问。尤其是跟案件关系最密切的矶野亚纪子和伏见顺子,还有女装部的柴崎珠江等,更是被逼着把同样的内容,对警察陈述了好多遍。现在讯问终于结束,大家刚刚被允许回家。 “这么说倒也是啊。”糟谷六助精疲力竭,他一面吱吱呀呀地转动转椅,一面说道,“毕竟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吧。谁都不可能预料到,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时间上也很不凑巧……正好是七楼演艺场的电影,刚刚结束的时候,客人们一下子全都拥了出来,楼梯和电梯全都塞得满满当当……也就是说,凶手就是利用这混乱逃走的。” “也只能如此认为了,但奇怪的是,我们调査了一楼的出入口,却没人发现有戴面纱的女人,在那个时间里出去。” “可是……凶手是不可能一直都戴着那醒目的面纱的。她一定是中途摘掉,偷偷地收起来了。”糟谷六助拍着手,摇头晃脑地说着,“就算她摘下面纱,也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因为无论伏见顺子,还是柴崎珠江,都没有看到过她的脸。” “对,也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说到这里,等等力警官忽然探过身子问道,“那个女扒手到底是什么人,你认识那个女人吧?” 糟谷六助绷着脸,沉默不语。 “糟谷先生,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如果你还不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我们的话,我们会很难办的。我知道事关商场的信誉,你们也有各种难言的苦衷,出于对顾客的道义,你们也霈要保守秘密。可是,既然都事关杀人案了,如果还不告诉我们实情的话,那将会很难办。”等等力警官激动地嚷嚷着,“混蛋,快告诉无,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糟谷六助仍然沉默不语。等等力警官面带疑色地,望着对方阴沉的脸,说道:“大致的情况我也能想象出来。根据柴崎珠江和其他店员的陈述,大致的情况恐怕就这样的。你们这个商场里,有个绰号叫‘黑兰姬’的女人经常出现。她戴着厚厚的黑面纱,谁也没有看见过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可是,她楚楚的举止和奢华的服装,都让人觉得她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而且还非常年轻,所以,店员们就给她取了个‘黑兰姬’的绰号。那女人总是在扒窃了店里的商品后离去,可奇怪的是,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规矩,说是不能抓这个窃贼,而是要把她扒窃的东西,以账单的方式交给各楼的主任,然后主任再汇总交到经理那里,也就是全都交到你这里来……据说是有这么一种规则的。虽然再后面的事情无人知道,但是,想必是你把这碎账单汇总起来,再从女窃贼那里要钱吧……反正店员们就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了解黑兰姬底细的,就只有糟谷先生一个人。因此,我想问一问糟谷先生你,那个窃贼夫人——不,说不定还是小姐呢,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到这里,等等力警官等待着对方的回答,糟谷六助却仍然沉默不语。警官一面用怀疑的眼神,狠狠地注视着对方,一面又说道:“有一种事情,世上未必真就没有。尽管生为良家子女,却偏偏患有一种偷盗癖,不知不觉就会扒窃。商场这边也是心知肚明,即便看见了也装聋作哑,事后再索要货款……这种事我们经常听到,所以对于这一点,我也不想说三道四。.99lib?可是,既然都发展成杀人案件了,很抱歉,我必须把一切都弄清楚才行。若只是扒窃,你们双方自己就能谈妥,可是,既然都把人给杀了……” “不对。警官先生,这是你的误解。”糟谷六助忽然打断了等等力警官的话。 “不对?糟谷先生,什么不对……” “没错,你刚才所藏书网说的是事实。可是,那个女人跟今天来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等等力警官怀疑地反问。 糟谷六助双手撑在写字台上,探身盯着等等力警官的脸,说道:“首先,我承认,如果是那位女士,即使被抓了现行,她也绝不会犯罪。所以,我们没必要采取那种断然的行动。” “那倒也是,这也不失为一种思考方式,不过,糟谷先生……”等等力警官也从写字台上,欠起身子说,“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考虑?即知道那女人真面目的,只有你一个人。你极力帮她掩饰,并且跟店员们也打过了招呼,不许他们窥视面纱后面,所以,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个患有偷盗癖怪病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是,今天却很不幸,由于三楼的主任是新来的,她的面纱差点就被揭开了。假如那女人是一个知名人士,一旦黑纱被揭下了,她的相貌顿时就会暴露无遗,而某某女人患有这种可耻疾病的消息,立刻就会广为人知。女人害怕这些,于是被逼上了绝路……” “不对、不对!那个……”糟谷六助拼命地大叫着,但是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啊,抱歉,跟一无所知的你,这样瞎嚷嚷也没用。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关于这一点,有一段奇怪的故事。” 糟谷六助笨手笨脚地,让转椅吱吱呀呀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其实,从前一段时间开始,我就在担心会发生怪事。没错,我是认识那女人,在她患上了那种病以后,我也一直带着账单,去她家里要钱。可是最近,却经常发生一些怪事。那女人并非因为贪欲才偷盗,也就是说,她只是因为这种疾病,而往回带东西而已,所以,她拿走的东西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放进她独特的秘密保险柜。我每次带着账单,前去索要货款时,她的长辈都会偷偷地,检查一下她的秘密保险柜,确认里面的东西与账单写的商品一致后,才会支付货款。这种情况,以前从99lib.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差错,保险柜里的内容,跟账单从来都是完全一致的。 “可是……可是最近,却出现了差错,也就是说,账单上有的东西,保险柜里却没有,这种情况多了起来。” “哦……”等等力警官也略微皱起了眉头。 糟谷六助紧接着说道:“我对此也感到很为难,生怕让人家误以为,我是抓住了对方的弱点,连人家根本没拿过的东西,都去要钱。幸亏对方很信任我,我这种担心,算是多余的,不过,我也很不安。回商场一调查,售货员就说,那东西的确是被一个戴面纱的女人拿走了。如此一来,就变成各有各的理了,我也无法怀疑任何一方。自己的售货员不可能说谎,可是,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这种事后来又发生了两次,我才意识到:会不会是有人在冒充戴着面纱的女人,故意来实施盗窃呢?” “请稍等。关于账单跟实物不一致的情况,难道对方就没有尝试,直接跟她本人确认吗?” “怎么可能呢?长辈们一直都在假装,根本不知道她有这种毛病,就连偷偷为她拿走的商品付款的事情,也都一直隐瞒着她呢。” 说到这里,糟谷六助忽然闭了嘴。 等等力警官微微一笑,说道:“那就是说,她本人并不知道,你们商场对她的偷盗行为,故意装聋作哑喽?如此说来,她被抓住以后,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对了,关于你刚才说的,离奇的不一致,发现后你是如何处晋的?” “处置……这也没有办法处置啊。毕竟面纱女人出现的时候,我们又不能每次,都让她摘下面纱。一旦让她摘下来,却又发现真的是她本人,那可就闹大了。因此,我就把自己的怀疑,先告诉了一个人,让他今后多加留意。” “你告诉了谁?……” “一个名叫宫武谨二的男人。” “他是商场里的员工吗?” “对,一直到前些日子,还是我的员工呢,一直在做三楼主任。可就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前,他因为一点行为不检点——当然跟这件事并无关系——于是我就解雇了他。” 等等力警官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糟谷六助的额头,不久便慢腾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糟谷先生,这件案子非同小可。有没有真假黑兰姬……您刚才说,知道这一点的除了你,就只有那个姓宫武的男人了。可是你又说,宫武在一个星期之前被解雇了。糟谷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为了庇护黑兰姬,而故意捏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故意欺骗我们的吧?” 糟谷六助愤然地,刚刚想要说些什么,电话铃声忽然急切地响了起来,六助慌忙拿起话筒。三言两语之后,他立刻把话简递给了等等力警官。 “找我的?”等等力警官接过话筒,应了几句,忽然像被弹出去一般,身子猛地一哆嗦。六助吓了一跳,紧盯着他。 “好,我马上过去。”等等力警官“哐当”一声放下话简,朝糟谷六助转过身,呆滞地直盯着他的脸,但是,等等力警官很快地,便用折断树枝般,干脆的语气说道,“畜生,糟谷先生,这座大楼里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就在七楼的咖啡厅,刚才发现有个男人被杀了。至于那男人的来历,据他怀里的名片,他的名字是……” “警官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 “他的名字就叫宫武谨二。糟谷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读报纸的男人 在惠比寿屋百货公司,发生的第二起杀人案,案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前面提过,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现在用作商场的,只有一至三楼,再往上便被出租出去,作为写字楼使用,而最顶层的七楼,则变成了电影院和咖啡厅。商场的营业时间,一般到傍晚就结束了,而写字楼和电影院却无法如此。由于他们下班的时间要晚得多,所以四楼以上,另外又设了电梯和楼梯。也就是说,到了晚上,即使不经过商场,也照样能自由出入。 就在那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前后。 一度繁忙的咖啡厅,每到此时,都会陡然冷清下来。同在七楼的电影院,一般都是八点散场,所以每次散场以后,这里都还要再忙一阵子。但这里跟酒馆不同,一般没有人会长时间地,泡在专营咖啡生意的店家。尤其是最近夜路不安全,急着回家是人之常情,所以,电影院散场二十来分钟之后,咖啡厅通常也会变得十分冷清。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从时钟指向八点十五分起,客人就骤然中断,两个年轻女店员也准备打烊。可是,都这个时间了,偏偏仍有一位客人泡在角落里,这让店员们十分为难,面面相觑。 “浑蛋,那个人可真是讨厌,他究竟要泡到什么时候啊。” “就那么一杯咖啡,他都待了一个多小时了。难道在等人?” “对,他等的那个人,刚才好像已经来过了,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难道他是在等那个人再次回来?” “那我们可耗不起啊。我们总不能为了那么一个人,永远也不关门啊。我们去提醒他一下,就说我们要打烊了。” “嗯,那你去吧,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那个样子,用同一个姿势看报纸,一动都不动。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吧,要是贸然打扰,说不定会惹怒他。” “是吗?真是讨厌。” 两个年轻女孩一面在柜台旁边嘀咕,一面观察着这位奇怪的客人。不久,其中一人说道:“还真像你说的那样。他真是一动不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去提醒一下吧,就说我们要打烊了。” “我不,我也有点害怕了。” 两个女孩都快要哭鼻子了。 也难怪两人会害怕。空荡荡的百货大楼最顶层的咖啡厅,在电影院散场之后,突然变得冷清下来,连那苍白的灯光,都增加了微微的寒意。就在这咖啡厅的一角,一个男人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正在读着报纸。由于报纸在面前展开,他的脸完全被遮住了,不过从刚才起,他就没有一丝动过的迹象。不,别说动作,他连呼吸的迹象都没有。 “喂、喂,阿绫。”突然,一个女孩朝另一个女孩喊道。 “怎么了?” “那……那……那个人的报纸,不是拿倒了吗?” 正当绫子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 “咦,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还没有关门啊?”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的,正是这家咖啡厅的女老板。 “啊,老板!……”少女们绝处逢生似的,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可那个客人他……” “咦,怎么还有客人啊。现在都已经八点半了,不打烊怎么行……阿绫,你去跟他说一说。” “可是,老板娘,好像不行啊。”绫子差点要哭出来了。 “不行?什么不行?……你这孩子还真奇怪。既然你们都说不出口,那就由我去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板说着,绕过柜台走到店面,朝奇怪客人所在的雅座走去。 “呃……抱歉,我们已经到打详时间了……” 她招呼了一声,对方却没有回应。奇怪的客人依然用报纸遮着脸,靠在雅座的靠背上。 “呃……要是太晚了,孩子们也都怪可怜的,那个……” 突然,女老板停了下来,探出上半身。此时她也发现了,客人报纸拿倒了的情形,忽然朝两名店员扭过头来。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了大眼瞪小眼的六只眼睛。 女老板挺了挺胸,做了一个深呼吸,手搭上客人所拿的报纸,措辞却仍十分客气,她说道:“那个……您哪儿不舒服吗?” 说着,她轻轻地一扯报纸,一瞬间,奇怪的客人似乎失去了重心,“扑通”一下扑倒在了地上。 不用说,这就是三楼卖场的前任主任宫武谨二。 “为谨慎起见,我想连七楼也调查一下,刚上来就听到了老板和女孩们的尖叫声。我吓了一跳,冲进来一看,才发现出了这种事……” 这是等等力警官和糟谷六助赶到时,从刑警那里听到的第一个报告。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犯了心脏病呢。可是一检查怀里,就发现了惠比寿屋百货公司,三楼卖场主任——宫武谨二的名片。这里的老板跟姑娘们,都认识宫武先生,却说此前,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您也看到了,这男人化了装。您看,墨镜还有胡子——当然是假胡子了。我想,说不定这件事情,会跟今天的案子有关系,就跟您报告了。” 等等力警官回过头来,向糟谷六助问道:“确定是宫武吗?” 糟谷六助眉头紧锁,痛心地点着头。 “是宮武……墨镜和假胡子……他为什么要化装成这样呢?”糟谷六助不解地说道。 宫武谨二的尸体,被放在并起来的几张桌子上,瞪大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窝里跳出来一样,样子十分骇.99lib.人。尸体一旁放着墨镜和假胡须。 “尸体都检查过了吧?有没有外伤?” “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突发心脏病呢。不过,听了老板和.99lib.姑娘们的话后,我才觉得,事情好像并不是那样。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等等力警官嘟囔了一句。 “据说,姑娘们发现异常的时候,他正拿着报纸坐在那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也无法否认,他会在读报纸的时候,突发心脏病,可奇怪的是,那份报纸是倒着拿的。” 等等力警官惊奇地瞪大眼睛。 “这么亮的光线,不可能把报纸拿反,所以,这不是死者自己贫的,而是有人在他死后,让他这么拿的,而且,由于非常慌乱,报纸还放倒了……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个人并不希望,他死在这里一事,被人过早地发现。即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而此案也很可能是凶杀案。” “原来如此,法医马上就到,一会儿答案就会水落石出。”等等力警官轻轻点了点头,“既然是凶杀,那所用的手段是……” 刑警指指一旁的雅座,说道:“宫武所待的地方,就是那张桌子,您都看到了,那儿有两个咖啡杯。他肯定还有个同伴。说不定,其中的一个咖啡杯里还有……” “氰化钾?……”等等力警官皱起眉头。 “这一点绝不能麻痹大意,先交给鉴定科吧。对了,这儿的姑娘们,还记不记得他的同伴?” 一听到警察的话,老板两侧从刚才起,就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两个女孩,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据说已经记不清楚了。老板,你就替她们,把刚才的事情,给警官先生再讲一讲吧。” 终究是老板,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在刑警的催促下,她把两个女孩左右揽在怀里,呵护孩子般说道:“你们看,她们毕竞都还是孩子……而且,他进来的时候,恰巧又足电影散场时,最忙的一段时段,所以就记不清了。不过,过了一阵,便又进来了一个人,跟他说了些什么……阿绫,是这样的吧。你就把这一段情形讲一讲吧。” “哦……”绫子带着一副哭腔说道,“那是什么时候来着?虽然没有到拥挤的程度,不过客人很多,正是最忙的时候。有一个身穿黑色外套、脸罩深色面纱的女人……” 黑外套加深色面纱?等等力警官与糟谷六助不禁一愣,彼此对视了一下。 “哦,是黑外套和面纱啊,那个女人都做了些什么?” “呃,那女人进来以后,就坐在他的面前。我立刻过去招呼点餐,结果她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就是说,这咖啡杯并不是拿给那女人的?” “不是的。那女人什么都没有点,我就回到自己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我从雅座前面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女人正欠着身子,隔着桌子,跟那男人热情地谈着什么。呃,当时那男人,就是死在那边的人,他就靠在雅座的靠背与墙壁间的角上,左手放在桌子上。女人则把自己的手,放在那个人的手上,正小声地说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谈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就站了起来,说你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就出去了。当时我无意间一看,只见那个人正在雅座中,手里拿着报纸……现在想来,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保持着同样姿势,坐在那里了。” “噢,这么说来,让他拿着报纸的,就是那个女人了?这就是说藏书网,那女人……啊,医生好像来了。” 医生的检查很快就结束了。虽说不看解剖结果,不敢贸然下结沦,不过,应该是氰化钾无疑。 “柄谷先生,即便是这样,你仍然坚持不肯说出,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的真面目吗?” 医生回去之后,等等力警官朝糟谷六助扭过头去,死死地盯着他。 第四章 三角大厦 在读外国小说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看到,由于过度心痛或者是恐惧,致使一夜白头的情节,这倒也未必全是小说家的胡编乱造。本案中的糟谷六助,就是最好的例证。 第二天,来到位于京桥后街的三角大厦的糟谷六助,的确如此,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都变成了灰色。直到昨天还容光焕发的脸,也像瘪掉了的气球一样急剧消瘦,额头上还深深地刻上了两、三条凄惨的皱纹。 糟谷六助来的这座三角大厦,当然也有着响亮的名字,不过,由于地形的关系,整座建筑物呈三角形,因此便俗称三角大厦。战前,这座三角大厦十分寒碜,甚至还被人取了一个“鬼宅”的别名。它之所以被称为“鬼宅”,是因为进入这座大厦的,没有一个是正经人。他们大多干着那种以新闻广告来骗人的营生,比起某某街某某号来,还是某某大厦内更能唬人,所以他们就都在这座大厦里安营扎寨。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信,不过名字倒是一本正经地,自诩为某某商会、某某商事株式会社等。 令人奇怪的是,就连这些骗人的公司,在进入这座大厦以后,也往往好景不长。不是坏事即刻暴露被逮捕,就是商业诈骗不成,运气背到极点,只好半夜卷铺盖逃跑。当然,既然臭名远扬,那些正经的商人,是不可能会入驻的,因此,这座大厦就被黑白两道,奉为“鬼门”,由此得了个“鬼宅”的绰号。 可是到了战后,连这样一座破落的大厦,竟然也身价倍增。倒不是说它比以前变豪华了——它不但没有变豪华,反倒在风化作用的敲骨吸髓下,变得就像爱伦·坡小说中的厄舍古厦一样破败不堪,它的最强大之处,便是在战火中存留了下来。 战后速筑不足,住宅就不用说了,连写字楼也严重匮乏。尽管三角大厦也濒临倒坏,可墙壁与天花板毕竟还有,因此它便摇身一变,
99lib?
成了东京一流的大厦。即使是厄舍古厦,如果搬到战后的东京,也照样会变成一座一流速筑。 就在这座破落不堪的一流大厦中,尤为破败的五楼,即顶楼,最近新开了一家奇怪的事务所。 房门的纸上——由于没有玻璃,门上便糊了纸——用电影标题般的文字写着“金田一耕助侦探事务所”。 糟谷六助来到的,就是这家侦探事务所的门前。六助本想若无其事地敲一下门,又怕一不小心把纸捅破了,可是又没有门铃。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大概是里面听到了脚步声吧,门居然打开了。 “啊,欢……欢……欢迎光临!……” 一面结结巴巴,一面面露微笑的,是一个年纪有三十四、五岁、头发蓬乱、长相寒酸的小个子男人。此人身着与这幢大厦极不协调的,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糟谷六助便贸然以为,对方一定是寄宿学生。不过,他仍然向主人公表达了敬意,尽可能用客气的措辞问道:“金田一先生在吗?” 结果,眼前这个头发蓬乱、长得像编蝠一样的寒酸男人,却微笑着说道:“哎?找金、金田一先生,他在啊。” “是吗?……”糟谷六助高兴地嘘了一声,“那就烦请转告一声,就说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需要转告了。”对方胡乱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哎?为什么?……金田一先生不在吗?” “不,他在啊,所以才不用转告。” 面对乱发男人的奇怪话语,连六助都不由得怒形于色,但对方立刻微笑着说道:“因为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金田一先生啊。哈哈,快请进吧。” 糟谷六助顿时失望地蔫了下来。这个男人就是金田一耕助?果然,作为三角大厦最顶楼的业主,这绝对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可是,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委托的案件来说,却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糟谷六助恨不得转身就逃。 可是,头发蓬乱的侦探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地笑着说:“快,请到里边坐。乱七八糟的,请不用客气。” 房间的脏乱差,就无须屋主人介绍了。由于这房间位于最边角的地方,倒真是屋如其名地,展示出三角大厦的特点。 整个房间呈三角形,天花板也向外渐次走低,犹如表现主义的戏剧舞台,不呈三角形的椅子和写字台,倒显得有些不协调了。说到这椅子和写字台——对了,房间里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外加一个书架,仅此而已。如果再多放一些家具,恐怕就要挤到房间外了。 “啊,请不要客气,请坐那边的椅子。” 尽管金田一耕助频频说着“不要客气”,客人却真想客气一些,脚底迟迟不肯动。 “这房间还真……真具有艺术性啊。”糟谷六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很漂亮的房间吧。这房间最、最合适我沉思默想了。” 金田一耕助一时兴起,竟拼命地挠起头来。一瞬间,白色的头皮屑,像雪片一样四面八方乱飞舞,让糟谷六助左右为难。 对方用这样一副脑子,究竞在沉思什么呢?一想到这些,糟谷六助便觉得心里没有底,同时也埋怨起介绍自己来这儿的人。 可是,金田一耕助却满怀自信。 “呃,你就是糟谷先生吧。糟谷六助先生是惠比寿屋再货公司的……然后,你要委托的案子,就是昨天的那件盗窃杀人案……” 听金田一耕助的语气,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把案子交给自己了。 “呃,我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糟谷六助一脸苦相地说,“虽然报纸上还没有登出来,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 金田一耕助忽然瞪大了眼睛。 “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杀人了?……”说着,他立刻从写字台对面抬起屁股。 如此一来,六助便再也无法退缩了。于是,他尽管并不情愿,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如此一来,我就再也无法隐瞒‘黑兰姬’——也就是那个偷窃的女人——的来历了。我便搭乘着等等力警官的车,把警察领到了她的住处。” 说到这里,糟谷六助面色沉痛地,咽了一口唾沫。 金田一耕助则默默地盯着对方。从认真倾听的样子来看,这个人倒也未必不中用,且不说面貌如何,他的眼睛中,还是透着一股睿智的。 “可是……”过了一会儿,六助继续说道,“到了那边一看,那个女人却没有在家……于是,我们就见了她的父亲,一打听,对方却说,她下午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再加上她外出穿戴的,正是黑外套和黑面纱……如此一来,事情就更糟糕了,等等力警官越来越怀疑她。于是,我们就在会客室待了一阵子,等那女人回来……结果,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人就回来了,是吗?” 糟谷六助的脸上,露出痛苦的铅色表情,仿佛连骨头都碎了一般。他一面机械无力地点头,一面说道:“没错,这时,那位小姐就回来了。小姐若无其事地打开会客室的门,等等力警官立刻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如此一来,小姐大概也发现情形不对,虽然有深色面纱遮挡,看不到她的脸色,可她还是‘啊!’的一声低呼,打了个踉跄,手中的小提包,几乎同时掉到了地板上。可是……” “可是?……” “可是手提包一瞬间开了,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染满鲜血的匕首……” 说到这里,糟谷六助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双手抱头,无力地低下了头。 金田一耕助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然后,他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了几口。 “是这样啊。”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才咕哝了一句,“因此,等等力警官就把小姐逮捕了?” “没有,没有能够逮捕。因为小姐直接昏了过去……也许是精神错乱吧,当然只是暂时的……因此,眼下还未逮捕。” “噢,那么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呢?既然她都带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了……” “不,不,一定是出差错了。这里面一定是出了差错。” “差错?什么意思……” “从小姐当时的样子来看,她肯定已经知道,百货公司发生了杀人案。否则在看到等等力警官的身影后,她就不会受到那样沉重的打击。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在途中,就把那把匕首……假如她就是凶手……不把匕首扔了呢?并且……她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盗窃的东西?怎么,还没有找到?” “没错,虽然等等力警官说,也可能是中途处理掉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带血的匕首,也应该同时处理了才对。所以……所以,这里面一定出了很大的岔子……说不定是真凶,设下的一个圈套呢。” 金田一耕助忽然站了起来,从三角大厦的三角房间里,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下面的马路,又忽然朝糟谷六助扭过头。 “那些赃物,会不会是让在咖啡厅被杀的那个姓宫武的男人拿走了呢?” “没有,宫武的携带物品,我们也认真地调查了,并未发现那些赃物。” 金田一耕助再次望了外面一会儿,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对可,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拜托过你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都写好了吗?” 糟谷六助摸了摸兜,无精打采地取出一张纸,递给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一面看着,一面说道:“对了,糟谷先生,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清你把小姐的来历,也顺便说一说吧。99lib?因为这儿只写着她是‘黑兰姬’,若只是这样,我也有点……” “非说不可吗?”糟谷六助无楮打采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啊,不,她的父亲其实就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社长。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叫新野恭平,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大股东……更准确地说,整个百货公司,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企业,而那个深受瞩目的女人,便是这位恭平先生的千金小姐,名叫新野珠树。” “什么,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社长的小姐……”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接着他又高兴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也……也……也就是说,那……那……那位小姐是在盗窃自家店里的东西了?可……可……可是,你跟那……那……那个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单单是社长的千金跟经理之间的关系吗?……哈哈,你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原来如此啊,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 也不知道金田一耕助,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他一面看着相关人员的资料,一面连发感叹。 第五章 来过两次的女人 糟谷六助带来的相关人员资料,大致如下。原本要更加详细,这里只把要点介绍一下。 ◎泽井启吉 第一个被害人。三十三岁,藉贯大阪。 神户商大毕业后,直接逬入大阪分公司工作;今年十月下旬,调至东京总公司,任三楼主任。 ◎宫武谨二 第二个被害人。三十五岁,R大学毕业。 昭和十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本年初任三楼主任,因某件丑闻,于十月下旬被解雇。 ◎矶野亚纪子 三楼十五号专柜的售货员。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 昭和十五年逬入公司(介绍人糟谷六助),昭和十八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被征用到W兵器军需工厂。战后重返公司,任十五号专柜主任。 ◎伏见顺子 三楼十五号专拒售货员。十八岁,S女子学校肄业。今年五月进入公司,为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 ◎柴崎珠江 三楼十六号(女装部)售货员。二十六岁,K西装裁缝学校毕业。昭和十五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被征用至C被服厂,战后重返公司。为十六号专柜主任。 ◎新野珠树 社长千金。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W女子大学毕业。战时曾在学校工厂任职。有盗窃癖,不时出现在惠比寿屋,以盗窃为乐,人称“黑兰姬”。 ◎糟谷六助 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经理。三十六岁,T大学毕业。昭和九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 现任经理,与新野珠树有婚约。 大致如上。 “原来是这样啊,还是写得挺清楚的。”金田一耕助十分高兴,一面使劲挠着头,一面说道,“嗯……由此看来,矶野亚纪子跟黑兰姬,也就是新野九九藏书珠树小姐,二人是同一女校的毕业生,年龄也相同。这么说,她们以前就认识吗?” “是的。就是因为这种关系,我才在新野珠树小姐的请求下,把她介绍进店里来的……” “啊,那么,进入公司以后,她也跟您有特别的联系?” “不,没有这种事情。”糟谷六助毫无表情地说道,“新野珠树来求我的时候,我曾经跟她面谈过一次,当时只觉得,她是一个性格挺好的姑娘,就帮着介绍了一下,仅此而已,后来,连一次像样的聊天都没有过。其实,这次调查所有相关人员资料之前,我甚至连自己曾是她介绍人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那她跟新野珠树小姐呢?从那以后仍是朋友吗?” “啊,这就不好说了。新野珠树后来似乎,也没有提起过那姑娘的名字,所谓女校时代的同学情谊,大概也莫过如此吧。毕竟家庭环境相差太悬殊了。” “倒也是。杜长千金与售货员,即使想来往恐怕也很难。矶野小姐战时,一直在军需工厂上班,是吗?……”金田一耕助说着,又迅速扫了一眼人名情况“啊,这个叫柴崎珠江的姑娘,她也是在被服厂上过班吧?” “好像是的。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糟谷六助点了点头,“毕竞,战时所有人都被轰了出来,年轻的单身姑娘,被征到了各处。” “可是新野珠树小姐,却因为有校工厂,就逃过了一劫,对吗?……哈哈,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跟穷人家的姑娘,即使从这种地方,也能够看出来不一样啊。” “不至于吧。”糟谷先生的脸上有点不快,“校工厂也不轻松啊。对了,听说女子大学那边,也落下过炸弹,新野珠树小姐也曾经被活埋过呢。” “哈哈,因为是你未婚妻,才为她辩解吧。”金田一耕助笑了两声,低头继续看着名单,“算了,算了。这个叫伏见顺子的姑娘,她在战时,也被征到了别处吧?” “这个嘛?……”糟谷六助愕然地望着金田一耕助,“这一点我倒是没有调查过……怎么,您的意思是,征用的事情,跟这个案子有关联?” “哦,倒也不是,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在去现场之前,我想先见一见新野珠树小姐……可以吗?” “这个恐怕不行。我来这儿之前,也顺便去看过小姐一次,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而且,为保证她醒来后,立刻就能接受讯问,警察正守着她呢,外人恐怕是不会让见的。” “啊,是吗,那就太遗憾了。新野珠树小姐为什么会带眷沾有血迹的匕首……”金田一耕助喃喃自语着,“如果她不是凶手,这里面就一定出了差错。若是能跟她谈一谈,这中间的情况就会明白,但没有办法。总之,先去现场看一看吧。” 说实话,糟谷六助对这位寒碜的侦探,已经彻底感到了幻灭。这位与这奇怪的三角大厦里,寒碜透顶的三角事务所,浑然天成的寒碜肯年,究竞能有什么作为呢?一想到这些,糟谷六助简直连与他同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既然自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现在也不好拒绝。 “那么,我带您去吧。”糟谷六助自己也只得同意。 金田一耕助所在的“三角大厦”,虽然是一座奇怪的建筑,地点却是在银座后街,所以,跟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相距也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到达百货公司后,糟谷六助问道:“直接去三褛吗?” “啊,还是先去七楼瞧一瞧吧。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吧?” “大概都来了。” 天遂人愿,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女店员们都被昨天的案子吓坏了,不过,大概是害怕一旦休息,反倒会无端遭到别人的猜疑吧,加之对后面的情况,他们也深感好奇,反倒干得格外起劲。 咖啡厅的顾客数量,也因为昨天的案子不降反升,桌子和雅座全都爆满了,两个女孩子被呼来唤去。 “对,就是那边的雅座。那个人就是在那儿展开九九藏书着报纸,由于脸被报纸给遮挡住了,所以,我们一点也没注意到。” 果然,唯有那个万人瞩目的雅座是空着的。 “不过,由于太安静了……呃,他恐怕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动,我觉得很奇怪,就仔细一看,哟,那报纸怎么都拿倒了。我当时那个怕啊,绫子和我都直打哆嗦。对吧?” “嗯,对。正在这时,老板就出来了……” 从这天早晨开始,同样的话,绫子和清子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就在重复的过程中,二人的谈吐,也逐渐流畅起来,都很得意。 “嗯,于是,老板就试着拽了拽报纸?”一个顾客兴味盎然地问道。 “嗯,对,都到打烊的时间了,他仍旧一动不动的,于是,老板就去招呼了一声,结果没有回应,所以……” “那边的雅座?就是那个雅座对吧。是昨晚八点左右的事对吧。” 这时,有个人忽然从一旁插了进来,原来是这家咖啡厅的常客,在六楼的商业公司上班。 “嗯,没错。对了,川崎先生昨天晚上,不是也在场吗?您还记得那个人吗?” “长相倒是不记得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一副避人耳目的打扮。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人,要了杯咖啡以后,就读起报纸来,故意用报纸遮着脸,然后就进来了一个女人,二人坐在一起……” “您连这些都还记得啊?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女人也看不见脸,因为戴着黑色面纱……那女人在99lib.男人面前坐下来后,男人就重新点了两杯咖啡。”说到这里,川崎突然面带微笑,指着绫子说道,“对了,好像就是你啊,把空咖啡杯收走以后,又新端来两杯的那个服务员……” “是吗?……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毕竞是最忙的时候……”绫子连忙拿话敷衍搪塞过去,“对了,如此说来,账单上是有三杯咖啡的。那就是说,男人喝了两杯。” “对,然后,有人就在剩下的一杯中,放进了氰化钾。” “辟定就是那个戴面纱的女人。她临时出去了一趟,然后又折返回来。我记得她进来时的情形,当时还没上咖啡呢。” “嗯,恐怕是忘记了重要东西吧。那种一旦被人发现罪行,就会立刻败露的重要证据,于是就回来取了。” “也许吧。不过,那女人胆子也太大了。若是杀人的事情此时已经败露,她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才赌命返回来了啊,肯定是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在糟谷六助的引领下,悄悄进入了咖啡厅。 川崎这个新证人的出现,对案件的侦破,起了重要作用。金田一耕助对戴面纱的女人来过两次的情节,深感兴趣,便拦住川崎刨根问底,可是,除了前述的情形,他并未察觉到其他可疑迹象。 “对,戴面纱的女人进来之后,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二人全都探出身子,低声地交谈着什么,后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了。因为我不久就离开了,当时两个人都还在这儿。” “非常感谢,这件事情,最好跟警察反映反映。”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拦住老板、绫子和清子仔细询问,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便赶赴第一现场。 第六章 幻影女人 三楼十五号专拒附近空荡荡的,笼罩着一股案发后的恐怖气氛。虽然来三楼看热闹的客人很多,不过,终究没有人敢靠近那个贵金属专柜。人们只是远远地围观,一面对昨天,三楼主任被捅死的地方指指点点,一面嘁嘁喳喳地议论。地板上的血迹,当然已经被擦拭干净,但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在这种情况下,看客们究竞在期待着什么呢?若只是为了看一看残酷地现场,看完之后,完全可以回去,可很多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有人什么事也没有,却从大清早就在这三楼,逛了两、三个小时:还有的人死心般地下楼而去,可过了一阵,又恋恋不舍地回来了。 这些人的心中,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些期待:既然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案子,今天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出于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他们才久久地不愿从现场离去。 对于十五号专柜的两位售货员来说,被这种好奇的目光看来着去,实在痛苦无比。这二位也跟七楼的女店员一样,很想休息,可又怕一旦休息,反而遭人猜疑,便硬着头皮上班。 矶野亚纪子和伏见顺子全都绷着铁青的脸,从早晨开始,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与此相比,隔壁专柜的柴崎珠江倒略显轻松。她的柜台还不时有客人光顾,在接待顾客的过程中,她的心情也能好很多。当然,今天光顾女装专柜的顾客,也几乎全是被好奇心驱赶来的人。 “旁边那柜台可吓死人了。你都看到了吧?”甚至还有客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听。 “你还好,不是这边的客人。旁边柜台的人,也不知道吓成了什么样呢。”还有的客人撂下几句多余的安慰后离去。 柴崎珠江对此只是暧味地笑笑。因为警察己经强烈警告,严禁多嘴。 午后,等等力警官又来了。她们再次被一一传进楼下的办公室,被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讯问结束以后,经理糟谷六助又带来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奇怪男人。耕助又揪住三人,轮番询问同样的事情,说真的,三个女人全都说腻了。 金田一耕助问完必要的问题后,故意走进专柜里面。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他拦住伏见顺子说道,“你正在那边的时候,戴面纱的女人就来了,对吧?但是,你当时不巧离开了柜台,是吗?……” “呃,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矶野亚纪子咬着嘴唇,脸上带着一股厌倦。从昨天晚上起,同样的问题,都不知被问了多少遍,真烦人! 她肤色白晳,皮肤很薄,纤细得连血管都看得见。 “当时我要是在,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我心里老想着这些,昨天晚上也没有能够睡好……”矶野亚纪子拨拉着脑袋,喃喃抱怨着说,“伏见小姐还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 “也就是说,是主任的时运不济了,对了,那个戴面纱的女人,你认识吗?” 矶野亚纪子偷偷.99lib.地瞥了糟谷六助一眼,然后,脸颊微微发红地说道:“不,一点也不认识……主任只吩咐过,那个人来了之后,就要装作没有看见,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因为她总是戴着深色的面纱,遮着脸……” “这样啊……对了,我怀疑最近有一个冒充那个女人,也就是冒充黑兰姬的人,用黑面纱遮起脸来进行盗窃,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这……”矶野亚纪子顿时瞪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便摇摇头,“这种情况,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啊,是吗,谢谢。” 金田一耕助的调查就此结束,不久,他便催促着糟谷六助从三楼下去。目送着二人离去,伏见顺子疑惑地说道:“矶野姐姐,那个人好像不是警察啊。” “是啊!……”亚纪子无精打采地回答。 “难不成,他是一个私家侦探?” “是吗?” “肯定是。是经理请来的。他看上去傻呆呆的样子,说不定很厉害呢,因为他的眼神不一样。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伏见妹妹。” “怎么?……” “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不好?我光是想想就头大。” “倒也是,你脸色真的很差呢。” “嗯,昨晚没有睡好。” “我也没有睡着。你还算好,没看到那现场,我可是亲眼见到了案发的那一瞬间!我一想起那情形就……” “伏见小姐!……”矶野亚纪子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她,然后央求般说道,“快别说了,就算我求你了。” “嗯!……”伏见顺子乖乖地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三楼依然人进人出,人们仍远远地围观着,指着十五号专柜嘁嘁喳喳。矶野亚纪子对此痛苦难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伏见顺子也噘着嘴。 “真讨厌,有什么好看的……恨不得能有个人,把那些看热闹的全都轰走。” 伏见顺子正厌恶地咂着嘴,有人噔噔地朝十五号专柜走来。听到脚步声,顺子扭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呼吸急促。 “矶野姐姐,快看……那个人……” 矶野亚纪子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走过来的是一个罩着面纱的女人,黑色外套配着黑色面纱,还戴着一双皮手套。她在十五号专柜的陈列窗前停下。 “把那个给我……”她指指玻璃的里面,叽咕着低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伏见顺子发疯般地叫了起来。 “来人啊……就是她,昨天杀主任的就是这个人……我认得她!她外套的右袖子,有点厚薄不均。就是这个人,就是她!……杀主任的就是她!……” 伏见顺子的声音停下后,三楼瞬间像凝固一样,陷入了寂静之中。犹如北极的寂静,犹如刺骨寒气中的沉默。在场的人们,也全都像活人画中的人一样冻僵了。 戴面纱的女人冷冰冰地站在陈列窗前。尽管伏见顺子上半身后仰,一副抬腿要逃的样子,身体却被钉住了似的,呆呆地立在那里。矶野亚纪子则脸上完全没了血色,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还闪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柴崎珠江像蛇一样,哧溜一下从旁边的柜台,飞快地来到十五号专柜,然后,战战兢兢地从远处望着戴面纱的女人。 “啊,这外套……这外衣……”她也发出疯狂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矶野亚纪子忽然一个转身,从十五号专柜穿过一旁的女装部,朝员工专用的楼梯跑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朝那边跑。 伏见顺子跟柴崎珠江,惊愕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戴面纱的女人则依然冰冷地站在陈列窗前。 矶野亚纪子跑到后楼梯上,忽然被弹开似的,倒退了两三步。 “你要去哪儿啊?”站在楼梯中间,面带微笑的家伙,正是金田一耕助。身后的槽谷六助则瞪大了眼睛,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看到二人身影的一瞬间,矶野亚纪子的表情完全扭曲了,五官严重走形。痛苦地喘息了两、三下后,她突然把手伸进口袋。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一口气跳上楼梯。如果他再晚一点,矶野亚纪子的手,将无疑会放到嘴里。她的手里,已经握着五、六颗小小的胶囊。 “我想大概是氰化钾。这是重要证据,请先收起来。” 等等力警官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 “这么说,昨天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是……” “没错,就是这位矶野亚纪子!……”金田一耕助论断着说,然后,回头叫了一声柴崎珠江,“柴崎小姐。” “啊……”柴崎珠江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虽然如此,她还是来到了旁边。 “你看到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现在穿的外有点眼熟吧?” “对,那是客人在这边定做的。从前一段时间就……您瞧,就是穿在这后面的人体模型上的那种……” 戴着面纱的女人走了过来,朝金田一耕助打了个招呼说:“这样可以了吗?” “辛苦了,多谢您的配合,非常成功。请摘下面纱吧。” 戴着面纱的女人摘下面纱,原来是七楼咖啡厅的老板。一瞬间,被等等力警官抓着手臂的矶野亚纪子昏了过去,像条死鱼一样,倒在了地板上。 没有一点热气的商场三楼,就像冰一样寒冷。 第七章 悲剧的始末 “我想,问题主要来自新野珠树小姐,与矶野亚纪子的不同境遇,还有由此产生的不满、不平以及对对方的反感。” 三角大厦里的三角事务所,依然是一副脏乱差的样子。不过,今日难得有一位美丽的客人光临,似乎有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这位美丽的客人并非旁人,正是由糟谷六助带来的新野珠树。 “新野珠树小姐很美丽,但矶野亚纪子也毫不逊色。在学生时代,二人恐怕就是班里的双璧。可是,一方是社长的千金,一方则是可怜的售货员。面对这种命运的不公,矶野亚纪子无法不感到一种不平。更激起她憎恨的——糟谷先生,则是你跟珠树小姐的婚约。” 金田一耕助说着,朝糟谷六助打了个眼色。 “矶野亚纪子对你,恐怕一直心存爱慕。当着你们两人的面,说这种事情,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你在女店员中,很有人缘似的。哈哈!矶野亚纪子倒也并未具体考虑过,跟你结婚的事情,不过,她的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怀有一种期待。可是,自己仰慕的对象,如今却要跟自己曾经的竞争者、现在的眼中钉——新野珠树小姐结婚,她的心里自然越发不平。但若只是这样,她心中无形的忌妒,就会化作一种暗藏的憎恨被埋葬,而且这种感情,不知不觉就会被忘却,或是被冷却。 “可不幸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偏偏获悉了所谓‘黑兰姬’的真面目。如此一来,她对新野珠树小姐的憎恨,便越发燃烧起来。就因为是社长的千金小姐,盗窃的罪行也能被原谅。不仅如此,糟谷先生明明知道,她有那种偷盗的癖好,却仍要娶她为妻。而与此相反,自己只是一介贫穷的售货员,完全没人眷顾……矶野亚纪子实在有种天生不幸的性格,她最大的不幸,便在于自我意识太强,并且没有人赏识她。那好,既然珠树小姐盗窃,都能得到容许,那自己去做一做,也没什么不对的……也就是说,比起贪心来,这更是对新野珠树小姐的暗中复仇。于是,假黑兰姬就这样出现了。” 新野珠树小姐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尽管洗清了可怕的杀人嫌疑,可自己龌龊的恶习,却把一个女人,推向了如此的邪恶深渊,一想到这些,她的心便深深地陷进了泥沼,无法自拔。 “原来是这样。可是,这一点,却被三楼主任宫武谨二察觉,并受到了他的要挟,是吗?” “没错。你提醒宫武有假黑兰姬的情况,而宫武在留意的过程中,发现假黑兰姬,竞然是矶野亚纪子。后来,在要挟矶野亚纪子时,他恐怕又从她的口中,获悉了真正黑兰姬的来历。于是,他便要挟起新野珠树小姐来。也就是说,他来了个一石二鸟,在面纱女人盗窃案中,他同时要挟了矶野亚纪子和珠树小姐。” 新野珠树小姐难忍自责之情,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终于到了案发的那一天,矶野亚纪子谎称去洗手间,下了员工专用的楼梯。楼梯旁边,正好有间女装工作室,里面立养穿有成品洋装的人体模型。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里面有黑色的外套,跟黑兰姬所穿外套极其相似。她穿上那个外套,再用面纱把脸包起来……这面纱和帽九九藏书子,无疑也藏在了女装部的某处…… “就这样,她摇身一变成了‘黑兰姬’,下到二楼,然后再从客用楼梯上来。可是,那一天她失算了,三楼的主任是新来的,伏见顺子也是新人,都不熟悉黑兰姬的情况……她一不留神,把这些全都忘了。她原以为即使自己跟往常一样盗窃,对方也照样会放走自己,可没想到却被抓住了,而且,眼看着就要被揭穿真面目。一旦被揭穿,一切就全完了,于是她做出了那种绝望的行为。” “而且,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才把宫武谨二杀了,是吗?”糟谷六助惊奇地问道。 “对,没错。知道假冒的‘黑兰姬’,就是矶野亚纪子的,除了宫武谨二以外,再也没有旁人,因此矶野就杀掉了他。那一天,宫武恐怕是去拿赃物的吧。如果没有发生杀人案,矶野亚纪子恐怕仍会乖乖地,把赃物交给他,并永远地被他要挟下去。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杀人案,那就不能让对方再活下去了,并且,第一次杀人,也让她变得残暴、大胆了起来。于是,她便在下毒之后离去。而紧接着,新野珠树小姐,您就来了。” 新野珠树仿佛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身体直发抖。 “是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信中要我在那个时刻,把钱带到那里,否则就要公开‘黑兰姬’的秘密……所以……” “结果您赶去一看,对方已经死了,您吓了一跳就逃胞了,是吗?……可是,那把匕首,又是如何进入您手提包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商场跑出去的时候,在黑暗中跟人撞在了一起,把包弄掉了,对方就帮我捡起来,递给了我。如果说里面被放进匕首,那就只可能是在那时候。我已经惊慌失措,接过包以后,就拼命地往外跑……” “噢,也就是说,矶野亚纪子在给官武下完毒之后,逃跑的途中发现你来了,于是顺势埋伏,上演了那么一出戏,是吗?” 说到这里,三人陷入了沉默。不久,糟谷六助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么,您从一开始,就在怀疑矶野亚纪子了吗?”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对她案发的时候,突然离开柜台一事,到有点奇怪。还有就是那氰化藏书网钾……现在的社会虽说动荡不安,可氰化钾这种危险药物,却也不是谁都能够有的。但是,我最近在报纸上,读过一篇报道,说是某军需工厂在战争结束前,曾发给员工们氰化钾,命令他们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用这个东西自尽。于是我就想,说不定,矶野亚纪子曾经工作过的那家W兵器厂,也会有这种情况。矶野亚纪子是那种能下狠心的女子,自从冒充‘黑兰姬’以来,说不定就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呢。” 突然,新野珠树猛地抽噔起来:“矶野她太可怜了,听说在警察局都发疯了。明明罪过全在我……” “是啊,如果您真这么汄为,今后就请加强自律,务必改掉那恶习。” 新野珠树一面抽泣着,一面不住地点着头,糟谷六助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金田一耕助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阵雨正凄冷地,落在银座后街的废墟上,犹如新野珠树的眼泪,犹如矶野亚纪子的抽泣。 第一章 第三个男人 作为金田一耕助侦探故事的记录者,笔者曾当面和他交谈过。 停战后,他在东京住了下来。我问他,是否有什么初期解决过的案子?在凄惨的黑猫替身案件《黑猫亭事件》、《恶魔吹着笛子来》、椿子爵家的三重杀人事件之前,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案子? 当时,笔者还在冈山县的乡下避难,和他仅以书信交流,没有更亲密的接触,所以,对他的活动所知不多。 面对笔者的询问,金田一耕助好像想起了什么,照例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 “啊,对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案子。我受人之托,调查70万日元的下落,却不想发生了双重杀人事件。” “双重杀人事件?”笔者不由睁大了眼睛。 “嗯,是呀。”金田一耕助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以这起双重杀人事件为契机,我认识了等等力警官,介绍已经掺杂在黑猫亭事件里了。当时警官先生一心以为我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呢。” 金田一耕助脸上浮现出特有的微笑。 等等力警官现在和他可以称得上是刎颈之交,他们俩初次认识的案件,当然要听一听。何况是70万日元钞票和双重杀人事件。漏掉这件案子,金田一耕助的粉丝岂不是要大失所望?笔者趋前一步,再次要求。 “啊哈哈,真拿你没办法啊。一不留神说漏了嘴,结果就……”他有点不好意思,苦笑道。 他虽然是天才,却特别腼腆。 “好啦,别的且不提,请一定告诉我,这是个怎样的案子?” 在笔者的坚持下,金田一耕助也认命了,道:“那就讲讲吧,用不用得上先不管……还需要借你的笔适当润色一番呢。” 得到了金田一耕助的承诺,笔者喜形于色,取出笔记本。 “那是昭和二十二年(1947)春天,好像是三月的时候,想想那时,东京现在真是完全复兴了呀。” 金田一耕助感慨良深。 “那天晚上,我在东银座的卡巴莱酒馆里。三十间堀的填埋尚未结束,歌舞伎剧场受到空袭,还是一片丑陋的断瓦残垣,实在煞风景。不,岂止是煞风景,在这多事之秋,人们晚上都不能独自走在黑暗的地方。” 笔者问,为什么金田一耕助这样的人,会在卡巴莱酒馆这种高档场所? “对了,那么,就从那件事开始讲吧。” 金田一耕助讲述的,是这么一件事。 前一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十一月,在离酒馆几条街远的废墟里,两名劫匪闯进一间劫后余生的银行,抢走了七十万日元巨款。银行当然有值夜班的职员,以及住在店里的老幼仆人,但劫匪枪杀了职员,老幼仆人也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两名劫匪抱着装有钞票的邮袋逃之夭夭。警察听到枪声赶来,紧追不舍,最后劫匪逃进了当时正在装修的,围着临时板墙的酒馆里。 警察尾随而至,但因为对方有枪,没有马上翻进临时板墙里。他有些踌躇,吹响警笛召集同事。另两名警察听到警笛赶来时,听见酒馆里传来枪声。两声枪响。 警察们大惊失色。这毕竟是乱世,即使是警察,不知什么时候也会遭到袭击。但犹豫也不是办法,过了一会儿,三人鼓起勇气,踏进了装修中的卡巴莱酒馆。 酒馆里当然一片漆黑,水泥和木材到处都是。三名警察各自挥舞着手电筒,一边小心地留意脚下,一边朝深处缓缓推进。他们发现两个男人被枪击中,倒在地上。 一人已当场死亡,另一个头部中弹,还有气。 很快查明了两人的身份。死去的叫高柳信吉,奄奄一息的叫佐伯诚也,都是被抢银行的员工。但高柳因行为不当,三个月前被银行辞退了。 是这么回事。 被银行辞退的高柳信吉品行越发败坏,他在黑市之类的地方干活,不知怎么的,盯上了曾经工作过的银行,还把朋友佐伯诚也拖下了水。 佐伯本来是个勤勉的人,当时混乱的世道都没能动摇这个谨慎正直的青年。但最近,却一反常态地挥金如土起来。据说是有了女人。于是,他原先的同事高柳信吉趁虚而入。 高柳从佐伯那里听说,当天,有一笔70万日元巨款要在银行金库过夜,便挑唆佐伯,一同闯入银行,枪杀值班员工,重伤仆役,抢走巨款。被警察追踪,就逃进了装修中的酒馆……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清楚。但之后,有了说不通的地方。 一开始警察认为,两人逃进酒馆后起了争执,互相开枪,导致此种结果。但如果是这样,现场应该有邮袋。但邮袋不见了。 于是,警察重新推断如下。 虽然生还的银行仆役和追踪的警官都说劫匪是两个人,但实际上应该是三个。当时,有人藏在酒馆里接应。 两人带着钱逃了进来,被第三个人射杀,邮袋用自行车驮着,从后门逃之夭夭了……因为后门还有崭新的自行车轮胎痕迹。 另外,被抢走的70万日元,恐怕还没有流入市场……最近,当局开始这样推断。 被抢走的钞票都是百元纸币,总共7000张。其中一部分,也就是十分之一,700张,金额为7万日元.99lib?的钞票,银行支店长已经记下了编号。案发已有五个月,还没有一张相符的钞票出现。 支店长记下的纸币编号是绝对秘密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直到三个月后,被某报纸曝光之前,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事。 所以可以排除罪犯故意不使用那些钞票的可能。而出于偶然,用完了除那部分钞票之外的所有钞票,这种可能性也是很小的。十分之一是很高的几率,700张也是个数字。而目前一张都没有发现,只能说罪犯完全没有动用那笔钱…… 那么,为什么罪犯不用那笔钱呢?前面已经说过,支店长登记过其中十分之一的钞票的编号这件事,从案发.99lib.,也就是罪犯拿到钱开始,直到三个月后,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所以,罪犯肯定有犹豫不用这笔钱的原因。也就是说,这笔钱并不在罪犯手中,还藏在什么地方吧…… 这么一想,重点就变成了卡巴莱酒馆。说不定那个邮袋还藏在卡巴莱酒馆的什么地方呢。 这么想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银行抢劫案发生后第三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负责东银座警戒的巡警站在围着临时板墙的卡巴莱酒馆旁边,他脑海里回想的,仍然是前天晚上的事件。巡警不由从临时板墙的缝隙中朝里面张望,发现了让他大吃一惊的东西。 临时板墙里的黑暗中,闪动着手电筒的光柱。 这巡警如果多少有些判断力,为了看清对方的长相,应该不出声,不行动才对。但不走运的是,这位巡警太年轻了,经验不足,想到对方可能有枪,就没有了进入板墙的勇气。 他在墙外怒吼一声: “谁?谁在里面?” 手电筒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响起逃跑的脚步声。年轻巡警单手握枪,从临时板墙外面绕过去,看见十米外的路灯下,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一晃而过。 路灯对面是一片漆黑的废墟,以及正在进行填埋作业的三十间堀。在路灯下,骑车男子的背影一闪而过,马上又隐没在黑暗中。 巡警鸣枪示警,又吹响警笛召集同事,但已经找不到那个骑车男子了。 这也成了问题,大概是前天的罪犯为了取回什么东西而返回现场,说不定就是藏在屋子里的邮袋。但据目击巡警说,骑车男子没有携带任何行李或类似物品。 卡巴莱酒馆内部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但哪里99lib?都没发现邮袋。这也难怪,在事发后一周,卡巴莱酒馆就开业了。又过了五个月,房子里如果有那样的东西,肯定早就被人发现了。 那么,如果70万日元巨款还藏在酒馆里,那肯定藏得相当巧妙,罪犯也肯定正监视着那里。于是,警方在卡巴莱酒馆里布置了便衣警察。 而被认定是同伙的佐伯诚也,虽然头部中弹,却没有断气,马上被送往医院。对警方而言,他是重要证人,当然要接受最好的治疗。 治疗挽回了他的生命,不仅挽回了,健康也恢复了常态。如果他能坦白那天晚上的事情,第三个男人的身份就能真相大白,钱在哪里也能得知。但很遗憾,佐伯说不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来? 由于头部受伤,佐伯在那天夜里之前的记忆全部丧失了。面对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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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的质问,他只是迷惑地歪着头,不住眨眼。 记忆虽然丧失,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时不时地,他会脱口而出: “啊,黑暗里有东西……是猫!猫!啊!” 他的身体激烈颤抖,头无力地垂了下来。那应该是被枪击中瞬间的印象。 但黑暗中的猫究竟是什么意思?猫做了什么?仅凭佐伯的话,大家完全坠入五里雾中。 受重伤的仆役在三天后死亡,除了两个用黑布蒙脸的男人,他没有提出任何证言。 这就是事件的前因,也是金田一耕助在停战后的东京所接手的,第一桩传奇事件。 第二章 天运堂 卡巴莱酒馆上演双重杀人事件,是在三月下旬。那时,每天晚上,都有个怪人在酒馆正门旁边摆摊。 不,原本并不是各99lib?摆各的摊子,而且,那人也不是刚开始在这里摆摊。这酒馆开业一个月后他就来了,也就是自去年12月以来,他就在这里了。 但他选在这地方真是个大错误。来来往往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是个算命的。 在豪华的卡巴莱酒馆大门旁,有一家算命馆,挂着被煤烟熏黑的灯笼,真是奇特的对比。这可以看做是混乱的现代日本的缩影。乌黑的灯笼上画着算筹,那算筹就摆在旁边;算筹下写着“天运堂”三个字。 阅书架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罩座灯,灯光昏暗,看不清这位天运堂的年纪。也许上了年纪,也可能没那么老。双颊埋在大把髭须中,带着度数很高的眼镜。镜框好像是银的。头上戴着深色揉乌帽子,身穿有些褪色的藏青十德僧袍,僧袍下是皱巴巴的裤裙。脚上套着白袜子,厚朴木齿木屐。没有客人的时候,便在灯影里无所事事地抽着烟丝。自去年12月以来,每天晚上,都能在卡巴莱酒馆旁边看见天运堂的摊子。 天运堂选择卡巴莱酒馆旁作为营运场所,初看似乎是个错误,但实际上却很成功。 出入酒馆的大多是黑市中人,迷信的不在少数。醉醺醺地回家时,常在阅书架前驻足,占卜一下明天的运势。天运堂毫不客气地骗了他们高昂的占卜费,所以,他怀里总是相当暖和的。 但那天晚上的那一时刻,天运堂摊子前空无一人。天运堂百无聊赖地往脏兮兮的烟袋锅里填着烟丝。 酒馆里传来嘈杂的爵士乐。 还有一个人……不用说,是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察。 新井刑警背靠酒馆外墙,好似颇为无聊,一个劲地抽烟。他和天运堂似乎已经混熟了,时不时地互相开几句玩笑。但一旦有人出入酒馆,新井刑警的眼便会放出光来,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对方。 突然,刑警好像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压低帽檐,装作点烟的样子。天运堂也一边重新装烟丝,一边若无其事地窥伺着刑警。 来人在卡巴莱酒馆正门前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犹豫了一会,进了门。他大约50岁上下,身材瘦削,身穿西服。忠厚的面容一变,成了这种酒馆.99lib.的顾客类型。 新井刑警见到这人,之所以如此惊讶,是因为他认识他。这人是被抢银行的支店长——记下钞票编号的那位。名叫日置重介。 新井刑警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那位支店长为什么会来卡巴莱酒馆这种奇怪的地方?这不是谨慎正直的银行家之流该来的地方。何况大家都知道,日置重介是个认真耿直的人,绝不会踏进卡巴莱酒馆这一黑市根据地的。 新井刑警抽着烟,飞快地思考着。随后,他将刚点燃的烟丢下,从容走进了酒馆。丢在地上的烟蒂还微微冒着白烟。 天运堂从阅书架后站起来,仔细地踩灭了烟蒂。 他透过玻璃门朝酒馆里看去,忽然感到有人,向后一转头。阅书架前站着一个人。天运堂急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手相?看面相?”天运堂一本正经地抚平神签,仰望对方。 那人没有回答,眼神空洞,望望废墟,又看看亮堂堂的酒馆入口。眼神中有种奇异的空虚。 天运堂放下神签,定睛看着那人。他年约二十七八岁,相貌并不凶恶,脸上胡子邋里邋遢,有些形迹可疑。没戴帽子,头发乱蓬蓬的。没穿西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寻常。 天运堂忽然倒抽一口凉气。鼻翼颤动,深度眼镜后面,眼睛眨得厉害。 天运堂站起身,绕到阅书架前,拍拍那人的肩膀。 “喂,老弟,怎么了?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那人扭头看着天运堂,面无表情。天运堂又拍拍他的肩膀。 “老弟,振作一点。年纪轻轻的,怎么了嘛……” 这时,天运堂发现,在五六间远的黑暗里站着两个男人。他急忙把手从那人背上拿开。黑暗里的男人招招手,像是在漫不经心地发出什么信号。 天运堂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用发抖的手指装填烟丝。奇怪的男人蹒跚着从天运堂面前走开,看了明亮的卡巴莱酒馆入口一会儿,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走了进去。 暗处站着的两个人马上不客气地来到天运堂旁边。 “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 一听这口气,天运堂马上明白是警藏书网察。这两人都是便衣。他默默地摇摇头。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低声交谈了些什么,也进了酒馆。 天运堂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心里盘算着什么…… 第三章 卡巴莱酒馆 虽然还有点早,但酒馆里已经开始卖花朝节物品。室内到处装饰着人造樱花花枝,俗艳不堪,但还是照样那么热闹。连本不协调红灯笼也显得协调起来。 乱哄哄的。并不是有人在怒吼,但男男女女体内的酒精正在发酵。交谈的每个人都被香烟的烟雾包围着,大厅中嘈杂一片。 舞台上,爵士乐队呻吟着,人们摩肩接踵,胡乱扭动。用群魔乱舞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户外夜色寒凉,室内热火朝天,跳舞的人们浑身汗津津的。这是昭和二十二年,大家的衣着都比较简陋。 晚上10点。老板娘雪枝的妆容被汗水弄脏了,便在最里面的包间坐了下来。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纤细高挑,眉眼分明,肌肤润泽,不知吟咏阴翳礼赞的人会如何评价,反正是很出挑的。 伊藤雪枝是卡巴莱开店之后不久雇来的舞女,不知什么时候和经营者寺田甚藏好上了,最近,寺田更是把店都交给了她。从这方面来看,她不仅面容姣好,还颇有心计。 “真是的,好烦人。都说烦了,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呀。” 雪枝用叠成小块的手绢轻轻按着额头发际,皱眉咂嘴道。 “是那边干活的人么……”#保镖镰田梧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好几个呀。” “这里没有很显眼的,别那么在意嘛。” “我真是受不了了,管它显不显眼呢。我没办法不在意啊。每天都有便衣,多妨碍做生意啊?” “好啦,没必要担心吧。” “什么没必要?到这儿来的客人都不是什么善茬。”雪枝望着大厅里扭动的人群,道,“他们要是知道便衣每天都来,渐渐地就不来这儿啦。梧郎先生,你什么都做不了么?” “我虽然是保镖……”梧郎耸耸宽阔的肩膀,“可对方是警察啊,还是别乱动为好。” “真没用。”雪枝皱起鼻子嘲笑道,“不过,梧郎先生,那是真的吗?” “什么?” “埋伏便衣的理由呀。虽然说是因为银行被抢的案子,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不会吧……不过,老板娘有什么线索吗?让警察瞪出眼珠子来的。” “才没有!才没有呢!” “说清楚点嘛。”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总会挖出点什么来的。可是,啊,烦人的便衣纠缠不休……”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梧郎强壮的身体越过桌子,肥厚的手掌按住雪枝的手。 “寺田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钱到什么程度?” 梧郎的瞳孔中燃烧着异样的狂热。公牛一样健壮的男人表情狰狞,就像他把醉鬼赶出酒馆时一样。 “你怎么啦?”雪枝慌忙抽回手,坐直身子,定睛看着梧郎。 “别说那么没趣的话,我毕竟是这里的老板娘。”雪枝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梧郎也坐直身子,双手插进口袋,俯视着女人。眼里有着压抑的怒火。雪枝和梧郎是老相识了。 雪枝在银座当舞女时,梧郎是那里的常客。梧郎在大学时是拳击运动员,雪枝欣赏他的体魄,没多久,两人同居。后来,梧郎应征入伍,舞厅关闭,雪枝就去了上海。 昭和二十一年春天,梧郎从南方回来。那年秋天,他听说卡巴莱酒馆招聘保镖,就去应聘,顺利被录用。不想在那里遇见雪枝,两人旧情复燃。 但雪枝已经不是以前的雪枝。她经历过战争的苦难,也有过战后归国者的残酷生活。比起卡巴莱酒馆的保镖来,更青睐店主,也是有道理的。 雪枝在梧郎和寺田之间周旋时,梧郎吃尽苦头。 梧郎为什么不离开卡巴莱酒馆?卡巴莱酒馆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雪枝害怕梧郎,就更觉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她心里牢牢记着梧郎刚才说过的话。 雪枝也不知道寺田甚藏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他究竟多有钱,反正她不在乎。昭和二十二年的时候,这种人多得是。 当时,虽说正派的有钱人罕见,非要找的话,还是有的。 所以,雪枝苦恼的不是寺田甚藏的身份,而是卡巴莱酒馆的经营权。 虽然前面说过,作为卡巴莱的老板娘,基本事务都交给雪枝负责,但这只是字面上的“基本”。根本的事情,还牢牢地控制在寺田手中。不管雪枝多么露骨地央求,寺田就是不把金库钥匙给她。 雪枝觉得自己是被这个男人利用的工具,心中越发不安烦闷。而想到梧郎惦记的居然也是这些,雪枝更加焦躁,不由说了些激怒梧郎的话。 正在两人满怀敌意地互相瞪视时,支店长日置重介进来了,身后稍远一些,是那个奇怪的男人。两人就这样走进了卡巴莱酒馆。 猫!猫! “哎呀……?” 雪枝和保镖镰田梧郎怒气冲冲地对视时,从老板专用包厢里发出微弱叫声,探出身子来的,竟是银行支店长日置重介。 他被带到这个包厢,可见和老板交情不一般。这世上最重视信用的就是银行职员了……何况支店长对卡巴莱老板娘这种女人那样亲密。 “哎呀,日置先生,怎么啦?” 为日置拿姜汁饮料的雪枝,见他大睁双眼,便放下银盘,随着日置的视线往入口看去。 那里站着的,正是有着奇异的空虚感的男子。 “日置先生,您认识他?” “老板娘,您刚才和他搭话来着……” “是呀,一副呆呆的样子,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回答了什么?” “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有点悲伤地摇着头。您认识他吗?” 雪枝再次问道。日置没有回答,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九九藏书人。见到那人背后进来的两个人,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那,那是警察吧?”长期在商海中打滚的雪枝,对警察有了本能的嗅觉。她压低声音问。 “对,高个子,胖乎乎的,是等等力警官。另一个肯定也是刑警。” “啊,真讨厌。”雪枝皱眉道,“那两人,肯定是跟着那个呆子来的。可是,那呆子是个什么人啊?是疯子吗?表情真奇怪呢。” “啊……?”日置用手绢擦了擦汗津津的手,“那人叫佐伯诚也。他不是疯子,只是失忆了。” “啊,就是那个银行劫匪……?” 老板娘的声音不由尖锐起来。附近桌子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又随着她和日置的视线,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男人的存在。 “可是,他为什么来这里……?” 日置不安地嘟囔着站九九藏书了起来,朝那边挪了五、六步,又好像改了主意,站住不动了。 日置终于明白了,佐伯诚也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卡巴莱酒馆。失去记忆的佐伯诚也被带到曾遭到枪击的地方,肯定是为了测试他的反应。 被第二次带到发生戏剧性事件的地方,给他一片空白的记忆施加某些刺激,也许能挖掘出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么,今晚肯定是等等力警官的测试。 日置支店长一下子紧张起来,脸颊紧绷。 不过,佐伯诚也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这些。他茫然地站着,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眼神依然空洞无物。 保镖镰田梧郎不客气地走过去,从后面把双手搭在佐伯肩上,晃动着,说着什么。 不过,等等力警官好像从旁提醒了一句,梧郎吃了一惊,回头望去,马上察觉了对方的身份,耸耸肩,走开了。他?99lib.t>神情凶恶地望着佐伯,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到了加演节目时间,舞台上跳起了踢踏舞。中央大厅空了下来。佐伯两手插在衣兜里,蹒跚着向大厅走去,步子软绵绵的,好似踩着云彩。人们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都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个注意到他的人都一下子沉默下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连舞台上的舞者都一边踢踏着舞步,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佐伯。 大厅稍微靠右的地方,挖出了一个很大的池子。池中央有一块水泥岩石,岩石上立着一座裸女像,姿势仿佛在舞蹈,一只手高高伸向天空,从指尖喷出一股水流。 佐伯诚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雕像,一边轻轻摇着头,一边蹒跚着在水池周围走动。 “好热。好闷。”佐伯脱下上衣,单手拎着衣服,摇摇晃晃地走着。 踢踏舞已临近尾声,下一个出场的爵士乐歌手江口绯纱子从后台走了出来。通往舞台侧面的入口,就在老板娘的包厢后面。 绯纱子走到入口处,忽然站住了,惊奇地伸长脖子,张望着卡巴莱厅内。总是人声鼎沸的大厅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冷如寒冰,气氛很是诡异。 江口绯纱子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二三岁吧。颧骨稍微高了点儿,不过也算是个美女。不过,绯纱子的魅力,不在于她是个美女。 作为在卡巴莱演出的艺人,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纯洁感,甚至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不,不仅是感觉,她看上去的确很纯朴。来到有醉汉的粗鄙席位时,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时连拿手的歌都会唱错。她的声音很美,歌声也动人。但作为爵士乐歌手,她还有点不熟练。 绯纱子奇怪地张望着卡巴莱厅内,发现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一点。她顺着人们的视线看去,发现了佐伯。 “啊!”她唇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喊叫,本能地往前跨了两三步。但马上,她又停住了,向后退去。 那一瞬,大厅里所有的电灯都一下子熄灭了。 “啊!”尖叫声此起彼伏,海啸一般席卷了大厅的每个角落。高喊开灯的声音,跺脚的声音,但这阵骚动马上停止了,大厅重归寂静。爵士乐也停了。黑暗中只有踢踏舞鞋的声音,古怪地让人们的神经焦虑起来。 这时,黑暗中传来恐惧的呻吟…… “啊,黑暗中有东西。哦,是猫!猫!猫在攻击我!” 砰!枪声。惨叫声。有人跑过大厅。 “谁都不许动!警察!开灯!开灯!”是等等力警官的声音。 三分钟后,啪地一99lib.声,像是愚弄人们似地,电灯亮了。 佐伯诚也倒在喷水池边。等等力警官抱起他。显然,佐伯诚也这回是被击中心脏,当场毙命,两手紧紧抓着衣领…… 等等力警官抬眼注视对角线方向,枪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在那里站着的是爵士乐歌手江口绯纱子,脸色比身上的纯白晚礼服还要白。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 保镖镰田梧郎紧搂着绯纱子的肩膀,老板娘雪枝单手扶着包厢靠背,惊恐地看着绯纱子手里的枪。五六步远的地方,支店长日置重介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看看倒在喷水池边的佐伯诚也,又看看江口绯纱子。 突然,卡巴莱酒馆内嗡地一声乱了起来。 第四章 天运堂假说 现在这种事情很少见了,不过在以前,某些简陋的电影院等场所,因为机械故障,偶尔胶片会停转。本来在活动的人物,保持着一个姿势,被钉在了屏幕上。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怪异。 电灯亮起的瞬间,卡巴莱酒馆内就是这番场景。人们仿佛静止胶片中的人物,瞬间一动不动,宛如化石。有人保持着从椅子上半欠起身来的姿势。有人的啤酒杯静止在嘴边,就这样钉在了原地。卡巴莱酒馆内部就像一幅巨大的活人画。 但这幅巨大的画卷被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打乱了。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从黑暗里把枪丢出去,正好丢在我脚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捡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是爵士乐歌手绯纱子。她丢下手枪,尖声哭泣,喊叫,哽咽——突然,她脸色发青,全身如同铁丝一般僵硬了。 “危险!”绯纱子朽木一般倒在梧郎强健的臂膀中。她的歇斯底里发作了。老板娘雪枝用锐利的目光斜眼看着这一切。 “我是警察。”重要证人被杀,等等力警官怒从心起。他眼中精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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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没有许可,谁都不许离开这里!” 警官招呼部下。酒馆里有两名刑警,分别是从傍晚就守在这里的新井刑警和警官带来的木下刑警。警对他们耳语一番,两人马上分头离开了。 新井警官走向正门,正碰见一脸惊讶,探头探脑往里瞧的天运堂。 “哦,天运堂啊。你知道刚才停电了吗?” “哦,只停了一会儿,刑警先生,怎么啦?我好像听见枪声……” “先别说这个,停电以后,有人从这里跑出去吗?” “不,没有。刑警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好像有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喊叫……” “杀人啦,有人被杀啦。啊,对了,你也是证人之一,进去等着吧。” “这、这……”天运堂倒不怎么害怕,他借来拖鞋,慢吞吞地进了酒馆。 另一位木下刑警往里面走去,借来电话,给警察局挂了电话。然后从厨房朝外看,叫来同事。这里的酒场虽然在正门旁边,但厨房在大厅里面。 “是谁关了灯?” 厨房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开关在哪里?” 厨师长指指走廊。开关在连接大厅和厨房的走廊里,走廊一直通往后门。也就是说,如果从后门进来,就可以不经过大厅和厨房,直接靠近开关。同时,走廊一头还有卫生间,大厅里的客人上厕所时也能接近开关。 “是谁关了灯?”木下刑警瞪着哑巴似的三个厨师,忽然改口问道,“那是谁开的灯?” “是我。”胖得像啤酒杯似的厨师长慢吞吞地答道。 “你……?” “嗯,是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又停电了。最近停电可不稀奇。所以只是不在意地抽着烟。忽然枪声响了,我吓了一跳,从窗户往外看,别的地方都有灯光。我觉得奇怪,就摸索着走到走廊,扭动开关……” 灯就啪地一声亮了。 “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关的灯罗?” “不知道,厨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听完木下刑警的汇报,等等力警官神色不快。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有人从后门进来,或者是有人假装去厕所,来到走廊,关上电灯,让酒馆陷入黑暗。随后来到大厅入口,开枪射击。木下君,子弹的确是从那99lib?边射出的吧?”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警官先生,也许有共犯呢。关灯和开枪的,也许是两个人呀。” “但无论怎样,凶手都要像猫一样,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呀。” “什么?”等等力警官和木下刑警浑身一震,回头?99lib.看去,天运堂正憨憨地站在后面。 “你是谁啊……?” “我是门外摆摊的算命师天运堂,想提醒警官先生一声。” “这种事还用得着你提醒?不用啰嗦,去那边呆着!” “不,警官先生,我想提醒的不止这一点。凶手也许是从后门进来的,也许还在客人中间。或许在卡巴莱服务员中间。不过,不管怎么说,凶手都还在酒馆里。” 等等力警官不由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 “不是有手枪嘛。” “手枪?” “对,凶手为什么要把手枪扔出去呢?如果乘暗逃出去,就没必要扔出手枪了。即使要扔,外面有的是扔的地方。在这里扔出手枪,就是凶手仍在这里的证据。考虑到随后会有搜身检查,肯定要尽早把手枪丢出去。” 天运堂笑眯眯地单手按住快要滑落的揉乌帽子,微一点头,便飘然走开了。 木下刑警怀疑地看着他,狠狠骂道:“MD!” 不过,等等力警官还是觉得,天运堂假说有很大的真实性。 第五章 照片讲述的事实 接到木下刑警打来的电话,大批巡警赶到。医生也来了,不过,恐怕没有什么事情给他们做。 失忆者佐伯诚也被击中心脏,当场死亡。还不仅是这样,子弹是从一米外的地方发射的,这当然不用医生说,谁都知道那个地方。手枪上除了绯纱子的指纹,没有发现别的指纹。 在赶来支援的巡警的帮助下,对卡巴莱酒馆内的在场人员进行了询问,连天运堂在内,都进行了严格的身体检查。警官相信这不是出于天运堂的暗示,在这种场合下,谁都会想到要这么做的。 可恶!没有任何结果。虽然发现有人持有可疑物品,但那是余兴,没有发现任何和案件有关的证据。 “活该!”等等力警官在心里嘟囔道。 “是不是凶手从后门进来,又趁黑九九藏书从后门逃走了呢?” 可是……不管怎样,警官还是执着于天运堂假说的合理性。 凶手就在里面。在自己能见的地方……警官渐渐焦躁起来。他尖利地问绯纱子:“这么说,你听见枪声从你的背后响起?” “嗯,我站在舞台入口,往大厅里看。接着,电灯突然灭了,没多久,就从我后面传出枪声。” 卡巴莱酒馆二楼有办公室、老板娘的房间、演员化妆室等。绯纱子坐在化妆室的沙发上,终于恢复了镇定。 “那么,当时在你周围的是……?” “不知道,关灯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的注意力都在大厅那边。开灯后,站在我后面的是保镖镰田梧郎先生,正前方的包厢里是老板娘……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老板娘的客人。” “老板娘的客人,就是银行支店长日置重介吧。” “啊?” “你不知道他是银行的支店长吗?” “有人告诉过我,不过我忘记了……” “那么,这个人经常来这里吗?” “嗯,可能是喜欢这个酒馆吧。” “你知道去年那家银行被袭击的事吗?” “嗯,当时传得可厉害啦——听说就是因为这个,最近刑警先生才监视这里的。” “是谁说的?” “镰田先生……” “镰田……?啊,保镖对吧。对了,江口君。”警官忽然改口问道,“你真的认识那个被杀的人吗?” “这是谁说的?” “老板娘。” “啊,老板娘……?” “对,你走进大厅,看见那人,吃惊不小吧。这吃惊非同寻常,你肯定认识他——老板娘是这么说的。” 绯纱子咬住嘴唇,抬起苍白的脸,道:“不是的。老板娘错了。我只是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也许是有些吃惊,但并非吃惊不小——” “错了?” “嗯。” 等等力警官的话语中,蕴含着奇妙的力量,绯纱子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她试探地看看警官,又急忙把目光转回化妆台上。 上面放着绯纱子的手提包,手提包打开着,所有东西都丢在静子前面。看见这些,绯纱子脸上的血色宛如退潮一般退去了。 “啊哈哈,江口先生,你担心的莫非是这个名片.99lib.夹吗?” 绯纱子看见那张淡红色的可爱名片夹,脸庞被绝望的恐怖扭曲了。 “你说你不认识今晚被杀的人。但你的名片夹里却有写着佐伯诚也的名片。佐伯诚也——是今晚被害人的名字。不止这些。名片夹里还有一张照片。江口君,照片上的人都是谁呢?” 刑警取出的照片上是一对站在树下的年轻男女,女的确实就是绯纱子,而男的…… “是佐伯诚也哦。江口君,如果单单是名片,还可以掩饰说是别人放进去的,但这张照片——你和佐伯一起拍的照片——江口君,你还要说你不认识佐伯吗?” 这时候,在楼下大厅的角落里,天运堂正缠着新井刑警喋喋不休。 “总之啊,刑警先生,问题在于,在一片黑暗中,究竟怎么才能如此精确地开枪命中目标?会不会是杀错人了?” “杀错人?不,大叔,不可能的。被害人是警方重要证人,很有价值的。” “这么说,那就更成问题啦。管是不是杀错人,这么精确命中心脏,难道不奇怪吗?”99lib. “说不定凶手像猫一样,在黑暗里也能看见东西呢。” “说起来,刑警先生,被害人在临死前说了奇怪的话呢。猫什么来着……” “嗯,是‘黑暗里有东西。哦,是猫!猫!猫在攻击我!’好像是这么说的,大叔。” “真怪啊。一片漆黑的,他怎么知道有猫呢?难道被杀的这个人也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吗?” “实在奇怪啊,大叔。您给算一卦吧,哈哈哈。” 刑警笑了,天运堂却没有笑。银边眼镜下的眼睛一本真经地眨巴着,说道:“总之啊,刑警先生,问题就成了,凶手为什么要关灯?凶手肯定不是偶然利用了黑暗。是自己关的,还是同伙关的呢?反正是行凶前,根据凶手的意愿关了灯。则,凶手有着十足的自信,能在黑暗中狙击对手。那么……” 天运堂还要再饶舌下去,但一看见从正门进来的人,便猛然打住了话头。刑警也转过头去,那是卡巴莱酒馆的经营者,寺田甚藏。 寺田甚藏穿着一身相当合适的雅致西服,左手拎着外套。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略有白丝的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脸部线条棱角分明。也许太瘦了点,但给人一种铁丝般的强韧感。 寺田推开警官,走进大厅。他用锐利却满含疑问的目光环顾四周,道:“怎么回事?为什么音乐停了?为什么节目不演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守灵似的哭丧着脸?” 老板娘雪枝和保镖镰田梧郎迎了上来。 “老板,不得了啦,刚才有人在这里被杀啦。” “什、什、什么?杀、杀人?” 寺田甚藏夸张地大叫,但神色却有些不大自然。这时,等等力警官也带着江口绯纱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第六章 毒 “不,我知道一直有刑警先生监视着这里。理由也……” 老板娘专用包厢旁支了一张桌子,暂且充作搜查总部。 等等力警官、寺田甚藏、日置支店长、老板娘雪枝关上包厢门,旁边桌子坐着孤零零的
江口绯纱子,面色苍白,无精打采。保镖镰田梧郎奉寺田甚藏之命,去拿饮料了。 “原来老板知道的呀?”雪枝撒娇地用两手环住寺田的手腕,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等等力警官盯着两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日置重介扭过脸去。 “嗯,知道呀,雪枝。” “那老板都没注意到吗?都影响到店的人气了啦。”雪枝的声音越来越嗲了。 “说什么呢,雪枝。”寺田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反而挺高兴的呢。” “高兴?”等等力警官有些吃惊,眼中流露出猜疑之色。 “嗯,没错,警官先生。”寺田的笑意更浓,“岂止高兴,我甚至把他当成一种宣传。” “哎呀,怎.99lib.么说呀,老板?”雪枝的声音甜腻腻的。 “怎么说嘛,雪枝,今晚的客人,不,最近来的客人,差不多都是来寻宝的。来寻找七十万日元纸币的下落啊,哈哈哈。” 听到寺田甚藏略带尖酸的笑声,等等力警官怒从心起,攥紧了拳头。雪枝吃了一惊,把头抬离寺田的肩膀,无限仰慕地看着他,道:“哎呀,老板你好厉害!” “哈哈哈,这年头,什么都要靠宣传啊。利用一切机会……” 这个人把警方烦心的问题变成了自己的营销手段。等等力警官面色阴沉,用仿佛树枝折断的声音问道:“那么,寺田先生,莫非你已经寻宝成功了?” “哪里,我在寻宝啦,彩票啦,这些东西上都没什么运气。有工夫去寻宝,还不如去考虑怎么赚钱呢。” “所谓赚钱,究竟是怎么个赚法?” “这一点,你们警方不是都调查过了嘛,哈哈哈。” 占了先手的等等力警官又开始盯着寺田看。 这个人巧妙地打法律擦边球,获得了巨大利润,警视厅虽然已经调查过了,却怎么也查不出他的手法。 保镖镰田梧郎用银盆端过六杯鸡尾酒来。江口绯纱子站起来,和他一起分发。 “小纱,也给你调了一杯甜的哦。” “不了,镰田先生,我不喝酒的。” “别这么说,尝尝看嘛。又不会导致贫血。这里面差不多没什么酒的。” 梧郎递给绯纱子一杯酒,雪枝打趣道:“哎哟哟,我可都看见了哦。” “哈哈哈,雪枝,你嫉妒了?”寺田甚藏嘲笑道。 “老公!” “哎呀。”寺田接过酒杯,无意中往外瞟了一眼,好像吃了一惊,直起身来。 “老公,怎么了?” “雪枝,那边的是谁?看上去像个算命先生似得?” “哎呀,那不是门外摆摊的天运堂嘛。” “天运堂……?”寺田锐利地看着雪枝,道,“蠢材!我刚刚才在新桥后面碰见了天运堂。他喝多了烧酒,在小巷里头摇摇晃晃地走呢。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今晚是不是休息,他见了我,大叫一声老爷还是什么的,一溜烟逃走了。虽然有点像,不过.99lib.那人肯定是冒牌货。镰田,去抓住他!” 便衣警察比镰田抢先一步,往那边跑去。梧郎也慢吞吞地跟了过去。等等力警官也从椅子上半直起身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人被便衣和保镖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好像觉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他一把扯下天神髭和关羽髯,脸庞痛得扭曲起来。以等等力警官为藏书网首,卡巴莱酒馆里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被便衣和保镖一追问,奇怪的男人干脆扯下了胡子,摘下揉乌帽子,脱下十德衫,下面穿的是大岛夹衣和松松垮垮的裤裙。夹衣和裤裙都很旧了。 他左手拎着十德衫的袖口,笑眯眯地跟着便衣和保镖,往这边走来。他大概三十五、六岁,鸟窝头,小个子,一脸寒酸相,不过一看之下就觉得很亲切。他来到老板娘专用包厢,行了个礼,笑道:“警官先生,刚才多谢了。” “你、你究竟是谁!”等等力警官的声音因震怒有些颤抖。 “我是……”见那人要从名片夹里取名片,等等力警官回头看看便衣。 “你、你、你们没对他搜身吗?” “这,的确是搜过了呀……” “不,警官先生,这不是他们的错。我料到肯定会搜身,所以暂时把名片夹藏在了某个地方。这么看来,另外还有搜身不彻底的人吗?” “可是,你究竟……?名片上不是只印了名字和地址吗?” 日置支店长无意中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名片,道,“啊,你、你就是金田一耕助……?” “咦,日置先生认识这人?”等等力警官又吃惊地回头去看支店长。 “是,听说我们行长委托这位私家侦探来调查遗失的款项……” “嗯?你是私家侦探……?”等等力警官愕然。 “一点都不像吧?哈哈哈。”金田一耕助爽快地笑了,他挠挠鸟窝头,道,“刚才失礼了。为表歉意,呈上特产一份。” 说着,从袖子中摸索出一根折成了く形的火柴。 “这是……?”等等力警官还没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他。 “刚才进门时捡到的。说不定是解开今晚案件谜团的钥匙呢……” 突然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雪枝站了起来。众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雪枝呆立着,两手掐着喉咙,终于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桌面上。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雪枝的身体在桌子上颤抖了一阵,随后就一动不动了。左手手指上,大大的蛋白石戒指闪闪发亮。 卡巴莱酒馆内部再次混乱起来。 第七章 钞票编号 以等等力警官为首,众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老板娘的这一突变。最后还是寺田甚藏呈现出难得的慌张神色,抱起雪枝,大声呼唤:“雪枝!雪枝!你怎么了?” “嗖!”仿佛应答似的,笛子一般的声音响起。江口绯纱子吓得抱紧了保镖镰田梧郎。 雪枝的脸恐怖地扭曲起来,睁得大大的眼睛像玻璃球一样僵硬,嘴角涌出大量血沫。众人不由毛发倒竖。 “MD!是氰化钾。”等等力警官脱口而出。 寺田愤怒地看向保镖镰田梧郎。 “是他!是他!他想毒死我!” “啊?”众人不由转向寺田。 镰田梧郎抱着绯纱子的肩膀,吃惊地看着寺田。寺田怒不可遏,指着镰田,愤怒的喊道:“没错,警官先生。我换了酒杯,把雪枝的酒杯和我的对调了……因为我的酒杯里漂着软木屑。大家的注意力都……” 他朝金田一耕助扬扬下巴。 “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我调换了雪枝的杯子。所以,这毒酒是冲着我来的。镰田!你是因为我抢走了雪枝,想要报仇,才给我下毒的吧?” “怎、怎、怎么会,老板——”梧郎惊慌失措,口吃起来,“关键是,杯子不是我分的啊,是小纱啊?” “啊,没错!你们是同谋!是的,是的,这就清楚了。”寺田大喊道,“那木屑就是标记,表明里面有99lib.毒……然后绯纱子就把那杯酒给了我!” “没有,没有……老板,我没有!”绯纱子抱住梧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木下君!”等等力警官对闻声赶来的木下刑警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是怎么搜身的?居然没发现凶手藏着氰化钾?……算了,现在说这个99lib?已经没用了。总之,马上通知医生,在搜一次身!金田一先生,您也请自便吧……” “是,明白。”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又鞠了一躬。 金田一耕助注意到,日置支店长面前的空玻璃杯底部,也沾着软木屑…… 就这样,枪杀案之后的毒杀案,把卡巴莱酒馆推入了恐怖的深渊。 这天晚上对酒馆的客人而言才是灾难,不仅不准自由离开,还接受了两次搜身。第二次搜身虽然发现了一些遗漏之处,但在这种地方进行检查,困难可想而知。结果,还是没有重大发现。 金田一耕助和日置支店长一起接受了检查,又一起回到角落的桌子旁。日置仿佛吓坏了,神情呆滞。 “日置先生,刚才多谢了。”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微施一礼。 “啊?什事?”日置如梦初醒,看向金田一耕助。?99lib. “多亏你认识我,不然肯定会被当成嫌疑犯啦。哈哈哈。” “啊,这种小事……不过,金田一先生,我原本以为你更年长一些呢。”日置重介带着不至失礼的好奇心,瞅着金田一耕助。 “太年轻了靠不住是吧?哈哈哈。”金田一耕助又微施一礼,“对了,日置先生,你好像常来这儿,果然是为了被盗的钱吗?” “嗯,这对我而言是责任问题呀。我想把钱找回来……” “你觉得钱是藏在这儿吗?” “哪里,我这种门外汉,怎么知道是不是藏在这儿呢。只是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奇怪。” “奇怪?” 日置悄悄环顾四周,道:“看在你是老板委托来的人的份上,我告诉你吧,刚才被杀的不是这里的老板娘吗?” “是,老板娘她……?” “她知道我是支店长,对我特别热情。您看,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人,还从没被女人这么热情款待过。何况这女人又不怎么拘礼,我觉得奇怪,于是装作上钩的样子,经常过来。果然今晚……” “今晚……?” “嗯,虽然我离她挺远的,但她主动凑过来,打听钞票编号的事。伪装得很巧妙,就像一般的好奇心似的。我将计就计,正要打探她的目的,就?99lib?发生了佐伯君的案件……” “原来如此,这样你就失去了打探老板娘目的的机会。”金田一耕助笑道。 日置支店长试探地看着他,说道:“没错。但是,我还是觉得她不简单。说不定是带着邮包逃走的那第三个人呢,或者是那人的情妇,故意来色诱我,让我说出钞票编号的事情。但她却被杀了……”日置支店长看看金田一耕助,“哎,金田一先生,刚才老板说的是真的吗?凶手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不过,日置先生,”金田一耕助探出身子,“刚才被杀的佐伯君曾在你手下做事,他今晚进来时,你没注意到吗?” “不,马上就注意到了,我吃了一惊呢。” “从正门进来的时候?” “嗯,是的。” “那么,当时你注意到有没有人靠近过佐伯君附近?” “对了,保镖镰田梧郎曾把手搭在他肩上……” “除了他呢?” “啊,是了,老板娘去拿我点的姜汁啤酒时,发出了受惊的叫声。” “啊,这样,还有呢?” “我注意到的只有这些了。不过这……?” “没什么,哦,寺田先生,打扰一下,”搜完身的寺田甚藏经过,金田一耕助招呼道。 “啊?什么事?”寺田甚藏回头笑道。“哦,是侦探先生啊,有什么发现了吗?”带有一丝戏谑的口气。 “还没。”金田一耕助挠着头,笑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请吧。如果能帮上忙最好了,请尽管问。” “也不是别的,老板娘的左眼是不是假眼?做得很精巧呢……您知道的吧?” 日置店长吃惊地转头看金田一耕助。寺田却一脸轻松:“当然知道了。听说她在上海时,失去了一只眼睛,就装了假眼。做得很逼真,我在和她交往之前,都没发觉呢。不过,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关系吗?” 寺田盯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看出什么来。但金田一耕助却也反盯着他。 第八章 目标 “金田一君……你是叫金田一吧。你真的明白这起案件的真相了?”等等力警官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别说是这男人查清了案件真相,就连他是不是真的受大银行老板之托,来调查此案的私家侦探这件事,等等力警官都不怎么相信。 “嗯,明白了。警官先生,而且我连凶手都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依旧悠悠然笑着。 二楼的办公室里。佐伯的尸体躺在沙发上。佐伯进酒馆时觉得热,脱下了上衣,现在这衣服就盖在尸体上。看上去佐伯被击中时上衣是展开的,背部正中央有子弹贯穿的痕迹。 办公室里除了等等力警官,还有老板寺田甚藏、保镖镰田梧郎、日置支店长和爵士乐歌手江口绯纱子,每个人都表情僵硬。房间内外都藏书网被警察严密看守着。 不过,大家都不会如此轻易相信这个名叫金田一耕助,鸟窝头、小个子、一脸寒酸相的男人的话。不,不如说是,这人是嫌疑最大的,所以警察们才这么严密地看守着周围呢。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笑眯眯地说:“这起案件最有趣的是,凶手是怎么在黑暗中,精确击中被害人的呢?有两种假设。第一,凶手视力很好,即使在黑暗里也能看清目标……但是,这可不是古代的通俗小说,是现代社会呀。第二嘛……就是这被作为靶子的受害者,身上带着在黑暗中也能辨认的标记……” 金田一耕助挠着头,环顾着四周说:“所以,我询问了许多当时在现场的人,于是就明白了。被害者进入酒馆之后没多久就脱了上衣,夹在胳肢窝底下,朝喷水池那边晃过去。请看那件上衣,背后正中央有子弹的痕迹。这么说,被害人被枪击时,应该是披着上衣的。但实际上,我们看见尸体时,他两手紧抓衣襟,倒在地上。这么一想……” 金田一耕助忽然站起来。监视的警察们紧张地动了动身子。 但金田一耕助只是毫不介意地边走边说:“被害人这样走到喷水池边,突然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在黑暗中被晒人大叫:猫!猫!黑暗中有猫在攻击我!对吧?” “唔,然后呢?”等等力警官探出身子,似乎逐渐被他的话吸引了。 “通常,人们为了躲避袭击,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而且,他胳肢窝下面还夹着上衣……借用一下。”金田一耕助想从尸体上取下衣服。 “你要干什么!”木下刑警阻止道。 “我不会拿着上衣逃走的,放心好啦。” “木下君,让他去做。唔,金田一先生,然后呢?” “啊,谢谢。”金田一耕助笑着,又行了个礼。 “大概,被害人是这么做的。”说着,他用双手抓住衣襟,从前往后一翻,披在身上。 “猫!猫!黑暗里有猫在攻击我!”他害怕地用上衣罩住身体。 “啊,对了,门旁边有开关,请帮我关掉电灯好吗?” “嗯,你,照他说的做。” 等等力警官从口袋里找出刚才金田一耕助给的蜡烛,他开始发觉,这个人并不简单。 警察领命,关上电灯。黑暗中传来金田一耕助的声音:“猫!猫!黑暗里有猫在攻击我!被害人这么叫着,披上衣服。诸位,请注意上衣的背部,那里有个标记。” 黑暗中,金田一耕助抖开上衣,上面微弱的磷光组成了一个圆圈。众人吃惊地叫出声来。 “明白了吗?这就是凶手的靶子。警察先生,请开灯吧。” 开灯后,众人的惊讶之情难以形容。在惊叹凶手巧妙藏书网手法的同时,也不由赞叹识破这一手法的人的慧眼。 但他是真的识破了吗?会不会是他自己干的?木下刑警眼中的疑惑没有消失。不过等等力警官欣然会意。他努力抑制声音里的激动:“金田一先生,那么火柴就是……” “不错。我也没想到能发现这个,不过打上标记,应该是进入酒馆之后的事。警官先生和那边的木下先生两人,今晚一直尾随着被害人,路上肯定也经过了黑暗的地方。如果当时就有了标记,肯定会注意到的。不过,根据现场日置先生的证言,被害人进入酒馆后,和他有身体接触的只有保镖镰田君和老板娘雪枝小姐。” “等一下。”木下刑警打断了他,“金田一先生,之前你也把手搭在被害人身上和他说过话,不是吗?” “哈哈哈,没错。”金田一耕助笑道,“那么,把我也当成嫌疑人之一吧。的确,我有机会从后门溜进去,合上开关,开枪杀人,从后门逃走,又从前门进来。这样,此处就有三个嫌疑人了。保镖镰田梧郎先生、老板娘雪枝小姐,还有自称是金田一耕助的怪人……接着,让我们逐一研究他们和第二起毒杀案件有无机会关联,也就是有无藏毒机会。暂且把我排除在外如何?警官先生。” “赞成。”等等力警官笑着点头。 “多谢。”金田一耕助低下头,“接下来是镰田君和雪枝小姐了,不过镰田君也是无辜的。” “为、为什么?金田一先生?”寺田甚藏吃了一惊,愤愤叫嚷道,“他和绯纱子是一伙的……” “虽然你这么说,寺田先生,”金田一耕助笑道,“里面有软木屑的,不单单是你的酒杯。我查看了别的杯子,日置先生面前的空玻璃杯底部沾着木屑。而且,日置先生还活得好好的呢。所以,那不是标记,只是单纯的巧合。” “那是谁?” “三个除去两个,还剩一个……” “这、这么说……” “是雪枝小姐给寺田先生下了毒。” “啊!……”众人盯着这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大叫起来。随后便鸦雀无声。 等等力警官却被吸引了,认真地问道:“金田一先生,为什么雪枝要毒杀寺田君?” “因为寺田先生知道雪枝有假眼。” “什、什、什么?雪枝装了假眼?”等等力警官愕然。别的警察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嗯,我直到今晚才发现。刚.99lib.才听寺田先生说,她在上海装了非常精巧的假眼,和右眼一样能活动……问问医生就明白了。” “那么,被害人叫嚷猫……”新井刑警脱口而出。 “不错。雪枝的假眼在黑暗中发光。另外,今晚的第一名被害人,在去年11月晚上的案子中,和第二名被害人纠缠过。从那柔软的肉体感触,得知对方是女性。而那种柔软,以及在黑暗中发光的假眼,让他联想到了猫这种动物。潜伏在黑暗里的猫……这完全是女性化的暗示。” 金田一耕助评论时,等等力警官不由红了脸。而且,如此残忍的银行强盗,其中一个居然是女的! “那、那么,金田一先生,七十万日元纸币呢?”支店长声音有些颤抖,额头上汗水潸潸而下。 “请放心。从雪枝射杀佐伯的地方来看,钞票还在那里。佐伯当时想起了些什么,很是困惑,大概是在喷水池的什么地方吧……那个女人塑像的混凝土基座里……” 金田一耕助站起来:“寺田先生,你也知道老板娘要杀你的理由了吧?杀死第一个被害人时,你还不在这里。而且,黑暗中的猫……你也不知道被害人说过这句话。如果听到了,说不定会联想到假眼的事,为此雪枝很不安,所以她要在你知道此事之前除掉你。” 寺田垂头丧气,他很九九藏书清楚,雪枝还打算把酒馆的经营权据为己有。 “警官先生,”金田一耕助转向等等力警官,“请不要责怪部下检查不周。雪枝左手戴着一个很大的蛋白石戒指对吧。那蛋白石应该是个盖子。雪枝为防不测,在戒指里藏了氰化钾。请下楼一下吧。还有雪枝的假眼在黑暗里闪光的事情……” 第一章 “啊,接下来可就要吃苦头了,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官可要坐好喽。” 上原省十三郎从前面的驾驶席上打着招呼,正好是在汽车要来到熊之平的时候。 金田一耕助正一面欣赏着车窗外走马灯似的景色,一面罕见地跟等等力警官开着玩笑,这时,话题忽然被前面的司机打断了。 “上原省先生,接下来要吃苦是什么意思?”他转向前面,好奇地问道。 “也没什么,目前熊之平跟轻并泽之间的国道,正在维修当中。有的地方会实行单向通行,原本车辆就很多,我刚才也说过,信越线停止运行,熊之平那边的交通,恐怕全都得靠公共汽车,所以,道路肯定会相当拥挤的。啊,可恶!……” 上原省十三郎一面说着话,一面紧张地躲避对面过来的一辆大卡车。 金田一耕助目送着大卡车.99lib.隆隆地驶过,说道:“上原省先生,我刚才就非常吃惊,没想到这条国道的车流量,竟然也这么大。” “是啊,号称一天平均一千二百辆的车。”上原省十三郎笑着说。 “一千二百辆?……这么多啊。”等等力警官从一旁附和着。 “听说因为信越线,如今完全瘫痪了,应付不过来,因此,那边多余的货物,就全得靠卡车走这条国道了……”上原省十三郎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子,眼睛一面四处踅摸着,“希奇,又来了一辆。” 眼前的道路正好折成一个大大的锐角,另一边还是深谷,当汽车跟大卡车错车的时候,等等力警官不由得嘀咕了一句:“.99lib.浑蛋,还真够吓人的。” “金田一先生跟等等力警官先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吗?”上原省十三郎笑着问道。 “是啊,轻并泽这边,倒是来过两、三次,不过,每次都是坐火车……” “上原省先生,熊之平与轻并泽之间的道路,损毁很严重吗?”等等力警官问道。 “啊,好像是……”手握方向盘的省十三郎,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前方,“听说还得等今晚一整晚,这里才能恢复通车呢。今天早晨,轻井泽那边打电话来说,昨天半夜,经历了一场猛烈的雷雨,一部分国道严重塌方,不知道是二十一号还是二十二号隧道的入口附近,被塌方体掩埋了。因此,社长怕给金田一先生带来不便,让我务必用轿车送过去。” “啊,真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笑着说。 “没事,我每周六都要去见社长,反正也是顺路。” 闲聊的过程中,对面的大卡车、公交车,私家车、出租车等,接连不断地驶了过来,从本不宽敞的路上擦肩而过。再回头看一看九曲回肠的道路,背后也是源源不断的车流,从落叶林间,正好可以俯瞰。 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 汽车在碓冰岭的半山腰,正要进入熊之平的地界,清爽的高原凉气沁人心脾。三小时前,那令人倦怠的东京暑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汽车缓缓前行,各种各样的鸟鸣声,从窗外流转的落叶松、赤松、白桦等林间钻进耳朵,听上去格外悦耳。 现在,金田一耕助应化妆品公司“常磐商会”的女社长——常磐松代的请求,正在赶往常磐家位于轻井泽的山庄途中。他与这位著名化妆品公司的社长,还从来没有见过面。 借着这次对方主动请自己,到轻井泽跑一趟的机会,金田一耕助查了查名人录,这才知道常磐松代是明治二十二年出生,算起来今年虚岁七十。 常磐松代是化妆品公司常磐商会的创始人——常磐松藏的独生女儿。常磐松藏是所谓的励志人物之一。金田一耕助年轻的时候,也从一本杂志中,读到过他艰苦创业的故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常磐松代松藏是在马路边摆摊起家的,从明治后期开始,制售常磐香粉,迈出了常磐商会的第一步。据称常磐商会现在,已经称霸化妆品界,冠名“常磐”的化妆品不下几十种,品质和销路在各个领域都独占鳌头。这最为著名的是“常磐香水”。常磐香水有三十几个种类,战后不仅把外国香水赶出了日本,甚至还反过来,不断出口欧美。如今的常磐商会,甚至获得了“香水王国”的称号。 开始研究香水的,是第二任社长常磐松代。我们前面也交代过,她是第一任社长——常磐松藏的独生女。 明治三十九年,即在虚岁十八岁的时候,常磐松代就举行了极平凡的婚礼。入赘的上原龙吉,原本是常磐商会学徒出身的店员。 可是,这位龙吉似乎是专为让常磐松代留下常磐家的血脉,而降临人世的,在松代生下两男一女后不久,龙吉就去世了。 常磐松代在明治四十一年和四十三年,分别诞下了长子和次子,又在时隔一年之后的春天,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在次年即大正二年,她便与丈夫死别。所以,她在虚岁二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拖带三个孩子的年轻寡妇。自那以后,她没有再婚,而是跟母亲一起协助父亲,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事业。 人生刚起步,就遭遇了丈夫去世悲剧的她,一辈子都在承受着骨肉分离的不幸。长子松太郎和次子松次郎,接连在战争中死亡,就连唯一的女儿松江的丈夫川崎源太,都在战争末期,遭遇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灾难身亡。而且,他们的妻子,也先后追随丈夫死去,所以,今年七十岁的松代身边,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女婿。 只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三个孩子每个人,都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孩子。 按虚岁算,长子松太郎的遗孤——松树已经二十六岁,次子松次郎的遗孤——松彦今年二十四岁,还有唯一的女儿松江,留下的女儿松子也二十一岁了。香水王国“常磐商会”的将来,全都托付给了这三个人,常磐松代社长的希望,也全都寄托在了这三个人的身上。 常磐松代每每遭遇一次骨肉分离的不幸,便会愈发坚强。昭和十二年第一任社长死去后,她随即继承家业,就任第二任社长,并越发加快了以前就已经着手的香水研究。可是事与愿违,战况越发激烈,松代的事业也逐渐陷入困境。 当时正值军歌与劳动裤一统天下的时代,即使口红的颜色稍微艳一些,都会遭到世人的仇视,更不用说香水了。而且,此间,常磐松代又接连失去了母亲和三个孩子,不,不只是三个孩子,就连孩子们的配偶,也相继死去了。可是,松代没有气馁。 依靠“常磐香皂”和“常磐牙膏”,将企业命脉维系下来的常磐松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克服困难,坚持对香水的研究。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战后十三年,她的公司终于称霸化妆品界,她自己也荣登香水王国的女王之位。 她亲手带大的三个孙辈——松树、松藏书网彦和松子,也一个个都颇有出息。当然,如果从常磐商会的创始人松藏算起,他们已经是第四代,从未尝过第一代和第二代经历过的艰苦,而且,他们成长的时代,又是战后十分开放的时代,自然无法完全杜绝那些,让保守的常磐松代看不惯的行为,但是,常磐松代大体能够接受,他们基本上还是让松代满意的。 常磐松代还对另一个人寄予厚望,那就是上原省十三郎。省十三郎是松代丈夫——龙吉的哥哥的孙子,论起来是松树等三人的从堂兄弟,他今年三十岁。 上原省十三郎也是与父母没有缘分的青年,幼时便失去了双亲。自那以后,他便被常磐松代接过来亲手调教。他年纪虽轻,却很老成,很明事理,从心底里尊敬着伟大的叔祖母。因此,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弟弟妹妹,他也总是让着他们,从不因为自己年长,或深受常磐松代信赖而倨傲,说得夸张一点,他对三人总是俯首称臣。所以,年老的常磐松代,总是在心底里琢磨:身为嫡系的松树,为人有点死板,万事太过计较,缺乏包容,不过如此一来,倒不会出差错,说不定是件好事。 松子是个女孩子,向来循规蹈矩,生性老实,无须担心。 只有一个孩子令人头疼,那就是常磐松彦,这孩子之所以有点颓废,恐怕也是因为他母亲本性不好的缘故。虽说是由于松次郎招惹她,令她先怀了孕,松代不得已,才答应了二人的婚事,99lib?可是常磐松彦的母亲,毕竞是酒楼的女招待。尽管备尝丧子之痛,可唯有松彦的母亲死去时,松代感到谢天谢地。那孩子的母亲,就是如此令人头疼的人,而她的不良性格,无疑也遗传给了常磐松彦。 说起来,比较可靠的就是上原省十三郎了。幸亏常磐松树和常磐松彦对他比较尊重,他肯定也会设法扶持这兄弟二人的…… 就这样,年迈的常磐松代一直都很平静,可是最近,她的心态却严审失常,只要看她现在,特意把金田一耕助请到轻井泽来,就能明白其中的紧迫了。 第二章 汽车一进入熊之平,就看到火车站前面非常拥挤,公共汽车绵延不断,出租汽车反倒是遇上了赚钱的好机会,到处乱窜。 不过,就算信越线再怎么瘫痪,仅凭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来消化火车运来的客人,还是十分困难。土气的熊之平站前广场上,挤满了被到站火车吐出来的乘客。 “啊,果然是人山人海啊。”金田一耕助从车窗里望着束手无策的人群,念叨了一句。 “金田一先生,这么多汽车,都要靠单行线来消化,所以,请先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从这里到轻井泽,会花上一个小时呢。” 等等力警官看了看表,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上原省先生,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但塌方的地方没问题吧?”等等力警官有点担心。 “我去打听一下。” 上原省十三郎把藏书网车子停在广场一角,麻利地跳下车子,转瞬间便混入了人群。还不到五分钟,他便返了回来。 “虽然险情严峻,通过还是没问题的。据说塌陷的地方,已经拉上了绳子,警备人员正一刻不离地疏导交通呢。好像只能够勉强通过一台汽车。” “那可够危险的。” “哈哈,警官居然还这么胆小。” “让你说对了,上原省先生。我们奢侈地坐一次高级的私家车,去轻井泽固然好,不过,我可不想让同事们,都嘲笑我——瞧等等力这家伙,就这么从悬崖上翻下去玩完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哈哈,等等力警官,您也太杞人忧天了。您这么说,我可不爱听。”“我可不是对金田一先生指桑骂槐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最初把常磐松代的意思,转达给金田一耕助的,就是上原省十三郎,说有件事情,务必请金田一先生调查一下,能否来一趟轻井泽。若在自家的山庄里逗留自然无妨,倘若感觉拘束,附近还有一家M宾馆,帮忙介绍一下也不成问题…… 反正常磐松代就是这样交代的,至于调查的内容是什么,连身为使者的上原省十三郎都不清楚。 时逢炎热之际,东京连日超过三十度,金田一耕助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觉得这种对方付费的避暑方式,倒也不错,于是他二话不说,便笞应下来。由于还有一点收尾工作,他便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次日——即八月十六日星期六。 金田一耕助把这件事情,也告诉了等等力警官,邀请他说,虽然这部分费用,无法让对方一并负担,不过,自己会请客垫上,就这样跟自己一起,过去待上一周如何。没想到警官那边,竟然也顺利地请到了假,于是二人便商定,今天在上野碰头,乘坐十点二十分的准急列车出发。 可是,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上原省十三郎却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他刚刚接到轻井泽方面的消息,说昨天夜里两点前后,轻井泽方面经历了一场大雷雨,熊之平与轻井泽之间的路面上,出现了塌方,信越线局部停运,所以叔母(实际上是叔祖母,不过,省十三郎平时都称她叔母)就吩咐用轿车接。省十三郎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前来,希望金田一耕助能等一下他。 于是,金田一耕助便说,自己跟等等力警官有约,既然如此,他就去警视厅跟警官一起,等着上原省十三郎,希望能把车子开到那边,结果省十三郎一时有点犹豫。 金田一耕助便再次解释,说事情完全不像省十三郎想的那样,自己是不会把职业和友情混为一谈的,而且警官也不是随便打听人家私事的人,这种情况以前也时有发生,从未给委托人添过麻烦。 在金田一耕助的坚持下,上原省十三郎也就答应了。 下午一点前后,他驱着心爱的水星汽车,来到警视厅接上二人,因此,现在才会行驶在碓冰岭的险道之上。 “那么,金田一先生和警官先生,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一起托生,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吧。” “哈哈,上原省先生,害怕了吧。” “哪儿有啊,坐船便要把命运交给船长,乘车则把命运交给司机,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嘛。” “啊,言之有理。但还是拜托你,尽可能开得稳一些。毕竞这车子坐起来太舒服了。” “哈哈,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空说这些啊。走喽!……” 正当上原省十三郎要踩下油门时,忽然,一个年轻的女人跑到驾驶席的车窗边。 “喂,你是不是省十三郎哥哥?是不是上原家的省十三郎哥哥?” “嗯?……”上原省十三郎扭过脸。 女人看到他的脸,笑着说道:“啊,真是省十三郎哥啊。我已经没办法了……” 这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僬悴,但年龄应该只有二十二、三岁。也许长脸并不符合现代人的喜好,但是,她确实是个五官清秀的大美女。她身穿一件朴索却整洁的连衣裙,手上提着.99lib.一个简陋的人造皮革手提包。 看到这女人的一瞬间,上原省十三郎似乎失去了他天生的豁达,身体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我以为是什么人呢,这不是美代子吗?”上原省十三郎连说话声音,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但他还是立刻恢复了天生的豁达,“连美代子你,也一直在这儿站着……” “嗯,从一点半一直站到现在……” 女人说着,象征性地把手表拿到眼前,无力地笑了笑。一笑起来,清秀的面容显得纯真无邪,还露出了可爱的酒窝。 “什么,你都站了三个小时了?为什么不坐公交车?” “坐公交车?……你瞧,都那样了。” 也难怪美代子会犹豫。此时恰好正有一辆公交车,绕到了等待的乘客面前,只见众人顿.99lib?时一哄而上,那阵势不由得让人联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时的列车来。这并不奇怪,等待的乘客们,不可能全是去轻井泽的,其中应该还有很多人是去更远处的,也难怪他们都争先恐后。 “怪不得,真是难为美代子你了。”说着,省十三郎瞥了一眼女人的腹部,然后便立刻岔开视线,跳下车子,“先生,不好意思,遇到了一个熟人。”说着,他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门。 “快,上车。”上原省十三郎招呼了一声。 “啊,省十三郎哥,这合适吗?”美代子这才注意到,坐在后座上的金田一耕助等人。 “没什么不合适的。要不你干吗还叫住我啊?……快,赶紧上车。” “你不用在乎我们,快,请上车吧!……”金田一耕助也从后座上劝了一句。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说着,女人客气地朝他施了一礼,然后坐进副驾驶席。 上原省十三郎轻轻地关上车门,然后钻进另一侧的驾驶席。 “啊,久等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说着,他再次发动引擎,按响刺耳的喇叭,跟着前面的公交车开了起来。 等等力警官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还是注意到,自称美代子、并钻进车来的女人,似乎已经怀孕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就已吃完早餐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正在阳台上看着报纸,宾馆周围的树林中,频频传来鸟鸣声。轻井泽的特产——雾正在湿蒙蒙地下着,此时的温度已完全超越了凉爽,甚至有点寒冷。 等等力警官穿着斜纹防水布裤子,配半袖夏威夷衫,一身旅行的打扮,正在躺椅上看报纸。忽然,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果然,这儿还真凉。”说着,他忽地坐起来,“凉快固然好,可这报纸上面,怎么净是昨天在东京,看过的报道啊。”他十分无聊地说道。 “哈哈,听您这意思,难道是又怀念起市井凡间来了?” “怎么会,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既然你特意请我来,尽情呼吸这高原的冷气,让我静养,那在凡间的话,我肯定是被鬼吃了。可是,我说,金田一先生……” “啊!……”看到金田一耕助歪着头,微笑的样子,等等力警官刚到嗓子眼的话,不由得又咽了下去。 “啊,没什么,我看你也得赶紧变成西装党,弄得时髦一些才是。你瞧,那些外国孩子,正盯着你看呢!……” “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哪儿捉来的妖怪呢,哈哈!……” 宾馆里似乎有很多外国客人,阳台上也挤满了眼睛和头发颜色都不同的孩子,他们正直勾勾地望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和白底碎纹和服加裙裤的打扮。不过这么点小事,金田一耕助是从来都不会畏缩的。 比起这些,更让金田一耕助感兴趣的,则是等等力警官,刚才的欲言又止。金田一耕助明白,等等力警官话中的意思,肯定是那个叫美代子的女人的事。 美代子上车之后,汽车里便完全陷入了沉默。省十三郎的言辞中,似乎也加了诸多小心。即使美代子在意后面的客人,并询问其来历时,“啊,只是一般的相识……”他也只是含糊其词,并不正面回答。正如他不想让美代子知道,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的来历一样,他也同样不想让金田一耕助和警官,知道美代子的来历。 美代子似乎也一样,汽车行驶起来以后,她也没怎么说话,即便偶尔开口,声音也低得让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几乎听不到。不过,从话题中提到的阿姨和松子等名字来看,她似乎跟常磐松代的关系也很近。 上原省十三郎对她的回答也只是极简单的“啊”、“不”、“哎呀”之类,与其说是对女人的冷淡,倒不如说是更在意后座上的二人。女人似乎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后来便不再开口,她那无精打采的肩膀和九九藏书憔悴的脖颈,倒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心生怜悯。 那么,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金田一耕助一面惬意地,任由水星车让自己摇来晃去,一面又犯起他天生爱思索的毛病来。虽然衣着要比女仆朴索,可她的措辞方式,又不是那种主从关系,反倒有一种关系要好的堂兄妹的感觉。不过主动示好的,似乎又是女方,从女人那种略带自卑、在对方面前低三下四的哀伤态度中,这一点也能够察觉得到。 不过,上原省十三郎在看到女人面孔,那一瞬间的态度,对女人来说,似乎有点残酷。那分明是意外发现一位不速之客,或是不受欢迎之人时的态度…… 金田一耕助从后面尝试着跟女人打招呼。 “你刚才说,你从一点半左右,就一直站在那里,这么说来,你是乘坐十点二十分发车的准急列车来的?” “对……”美代子笑着点头说。 “怎么样?火车里……很拥挤吗?” “嗯,非常挤。我是从上野一路站过来的。” “那么……”金田一耕助话刚到嗓子眼,慌忙又连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假惺惺地添上一句“可真是辛苦你了”。 看你这身体情况……不过这一句他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说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上原省十三郎忽然从美代子的身旁,发出一声大叫,随即停下车子。 “啊,先生请看!……”他指着前方靠右的一段路,“就是那儿,严重的塌方……” 果然,仔细一看,前方已经停了一长溜汽车,对面国道的一部分,已经严重垮塌,远在下面的隧道入口被堵了起来。崖下,修路工人正拼命地,从路面上清除土石,崖上也在死马当活马医地瞎忙活。道路被削掉了大半,大型公交车几乎把整个路面都占满了。那种在警卫的指挥下,提心吊胆地通过的情形,实在惊险至极。 “噢,天哪!上原省先生,没问题吧?拜托了。”等等力努部故意发出夸张的尖叫。 “哈哈,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一起托生,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啊!省十三郎哥哥可真讨厌!……别说不吉利的话。”映在后视镜中的美代子的脸,此时已变得煞白。 “啊,抱歉抱歉,美代子。”上原省十三郎爽快地笑着,“只是,警官……”可没等说完,省十三郎就慌忙改了口,“啊,等等力先生,请看一看下面。还没有发现有一辆车粉身碎骨呢。看来,但凡能拿到驾驶执照的,都用不着去一起托生了。” “说得好,听您这么一说,我们就安心了。”等等力警官点头说。 由于发生了这种情况,果然就像上原省十三郎所预想的那样,他们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从熊之平赶到了轻井泽。 上原省十三郎把二人介绍到M宾馆的前台后,说道:“那我明天早上再来打招呼。”说着,便与美代子一起离去。此时已将近六点,轻井泽的特产——雾,正湿蒙蒙地笼罩着四周。 “啊,这鬼天气……”等等力警官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说道,“金田一先生,你穿得那么单薄,难道就不冷吗?” “警官,哪里啊,我穿着这个呢。”说着,金田一耕助向警官敞开白底碎花的内襟,里面套着一件相当厚的贴身内衣。 “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啊,我也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了。” “哈哈,原来您一直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啊。那就别硬撑了,赶紧去套上件毛衣吧。” “那就听你的。” 等到等等力警官穿上毛衣,出来的时候,大厅和阳台上,都没有金田一耕助的身影,反倒是正门的玄关处,停着一辆眼熟的水星汽车。 原来是上原省十三郎过来迎接了啊。 想到这里,等等力警官便翻看起,摆放在大厅一角的《家居》杂志。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金田一耕助把省十三郎送了回来。99lib?看到省十三郎独自开着水星车回去的情形,等等力警官不禁纳闷地皱起眉。 金田一耕助送走上原省十三郎后,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朝警官这边走了过来。 “咦,金田一先生,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过去啊?” “哈哈,因为啊……警官先生,”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在等等力警官身边坐下,“老夫人她,似乎是心境有变啊。” “心境有变?” “根据刚才上原省先生的传话,事情是这样的:她本来想委托我的那件事情,其实是她自己误会了。现在已经用不着去调查了,一切都弄明白了,所以,她希望我能够就此作罢。因此,便给了我这么一点小意思……就这样体面地,把我打发了。” 等等力警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难道是因为我跟你一起来了,这才坏了事?也就是说,人家害怕让我知道了秘密……” “啊,这倒是不大可能。” “为什么?” “因为,上原省昨天给我打电话,是在上午八点左右。我当时就把您的事说了,上原省先生犹豫了一下。我就死乞白赖地求他,说公归公私归私,我是绝不会把公事和私事混同的……结果他就在一点半左右,高高兴兴地来警视厅接了我们是不是?从八点到一点半,中间有五个半小时啊。轻井泽这地方,还是很容易打电话的,尤其是上午,一打就通。我也跟松代女士,通过两、三次的电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上原肯定都通过电话,把您的事情悄悄地告诉松代女士了。他那种人,肯定事无巨细,全都会向社长请示,更不用说像您这么特殊的身份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高兴地来接了我们,这说明您的事情,常磐松代女士也是知道的。” “如此说来,在昨天的汽车上,他对我倒也没怎么害怕啊。” “不但没害怕,跟你开的玩笑,甚至比跟我还多呢,是不是?”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 “什么事?……”金田一耕助答应了一声。 “难道是因为那个叫美代子的姑娘?由于那姑娘的意外出现,事态便出现了变化……” 金田一耕助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说道:“等等力警官,那姑娘的确是意外出现的。因为上原看到那姑娘面孔的一瞬间,简直都惊呆了。” 说完,金田一耕助又略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又忽然笑了起来。 “管他呢。
反正该拿的东西都拿了。哈哈,就算是‘常磐商会’和‘常磐香水’,都让鬼吃了也不关我事。” 可是,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因为当天下午,松代女士就再次改变心境,又来请他出马了。 第四章 中途被爽约的金田一耕助,心情自然不快,等等力警官更是如此,无论金田一先生怎么安慰,他仍觉得是自己的同行,让委托人感到不快,对金田一耕助很是歉疚。 心情不佳,加之雾大,天气也.99lib?不晴朗,二人整个上午,便一直在宾馆附近转悠。将近中午的时候,雾气散了,天气似乎露出了好转的迹象。 “警官,看来天气要好转了,中午咱们去浼间那边逛逛吧。” 随着天气渐晴,在高尔夫球场旁的咖啡厅,喝着红茶的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恢复了精气神,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这个嘛……”等等力警官却依然迟疑不决。 “怎么,警官,还在为那件事情烦心?” “是啊,谁说不是呢。” “可是,警官……”金田一耕助从桌子上探出身子,故意像小乌龟一样,缩了几下脖子说,“我刚才都说了,反正该拿的东西都拿了,对吧?……倘若人家给的东西有点重,我也会过意不去。怎么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呢,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可是打开一看,我顿时吓了一跳,竞然只是一个玉匣。我金田一耕助好歹也算是号人物吧?就算嘴上再客气地说什么,给我担负点汽油钱之类,可大老远地把我拽到这轻井泽来,难道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所以,警官,您也用不着如此想不开。” 等等力警官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道:“可是,金田一先生,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呢。” “哎?……”金田一耕助诧异地望着等等力警官。 “因为我就是冲着你的钱包才来的啊。” “您怎么这样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一来,等等力警官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先等一下。” 他拦住正要开口的金田一耕助,朝坐在三张空桌开外的一群男女打招呼。 “喂,跟你们打听一下,今天这轻井泽有殉情的吗?” 殉情……一听这话,连金田一耕助也吃了一惊。 对面的五名年轻男女,也被这出其不意的招呼声吓了一跳,一齐朝这边扭过头。 “啊……听说是刚才发现的。” 回答者是年龄最大的一个青年,他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戴着太阳眼镜,看上去人品却不坏,大概在这一带拥有别墅。从他们全都带着球拍来看,这附近无疑有网球场。 “发现?在哪里发现的?” “这个嘛,具体情况我们就不清楚了,听说好像是在千泷那边的别墅。” “好像是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掐死之后,自己又上吊死了,男人上吊的尸体,就这么耷拉着……” 其中最年轻的青年,似乎爱开玩笑,朝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少女,做出幽灵般的手势,还探出身子说道:“我好恨哪……” “讨厌,小健你真坏!……” “哈哈,小健你也太老土了,就知道幽灵出现时,嘴里会说‘我好恨哪’这些话。” “嗯,真的,若是跟小健同年代的幽灵,出来时肯定会说‘Oh my dear’。” 说着,几个人便吵吵嚷嚷起来。这边的等等力警官又问道:“那么,那对殉情男女的身份是……” 听他这么一问,戴太阳镜的青年答道:“抱歉,身份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刚从推销员那儿听说的。” “打搅了,该致歉的应该是我。” 之后不久,二人走出咖啡厅。 雾已经完全散开,一辆辆高级.99lib.私家车,正络绎不绝地通过。来到本町大街一看,居然十分繁华,简直让人想起银座来。 “警官,您这人可真讨厌。” “什么讨厌?” “一听到‘殉情’二字,立刻连眼睛都变色了啊。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从言行细节看身世?” “哈哈,真让你说中了。一听到那种事,我连这里是轻井泽都忘了。”等等力警官哈哈大笑着说,“不过,金田一先生,想来,这里正是殉情的圣地呢。” 等等力警官所说的,大概就是以前曾经有高士在这儿殉情,结果震惊了大下的某起案件。虽说那碑就立在附近,但是,金田一耕助故意没有提及。 最终,等等力警官也应,到浅间的半山腰一带走一走,可在宾馆吃完午饭,正要出门时,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却驶来停下。 “冒昧地问一下,请问您是金田一先生吗?” 正在小心翼翼地,穿过汽车前面的金田一耕助,冷不丁被叫住,只见一个女人打开车门,慌慌张张地下了车。她有二十来岁,衬衫配紧身裙,外加一件红色的对襟毛衫,虽然未加粉饰,却是一个身材卨挑的美女。 “啊,我是金田一耕助……” “在这种地方叫住您,实在失礼,我是常磐松代的外孙女川崎松子。” “啊,久闻大名……” 说着,金田一耕助朝站在一旁的等等力警官使了个眼色,警官也微微点了点头,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松子。 常磐松子显得十分兴奋,但她仍不忘眯着眼环视四周,用略显激动的语气,急切地说道:“听说外祖母今天早上,做了冒犯您的事情,可是现在发生了特殊情况,无论九九藏书如何也要请先生相助……十分抱歉,能否请您坐这辆车一起过去?” “可是,这有点……”金田一耕助也并非是想为今天早上的事出气,但因为是要跟警官一起出去的节骨眼上,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请不要拒绝,务请您……”常磐松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啊,对了,对了,这位是等等力警官……” 她话还未说完,就害怕被周围人听到似的,慌忙改口说道:“等等力先生吧?……外祖母说了,等等力先生也务请一起去一趟。具体情况到车里说。拜托,拜托了!……” 从常磐松子的态度和语气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见此情形,金田一耕助说道:“是吗?那就去一趟吧。警官,您也请。” 等等力警官的嘴唇,紧闭成了一字,他默默地点点头,随着金田一耕助钻进了车子。回过神来以后,他们才发现宾馆前面,已经围
了一群人,正在注视着刚才这一番交涉。 车子行驶起来后,金田一耕助把腰贴在靠塾上,又思考起来。 常磐松代究竞为什么,会如此摇摆不定呢?故意把自己请到轻井泽来,关键时候却解了约。解约就解约吧,还没过四个小时,就又打发外孙女来接自己…… 说起这位常磐松代女士,那可是相当有名的女强人,不可能是这样一个没有主见、反复无常的老太太。若是这样,必定会有某种重大理由…… “对了,松子小姐。” “有什么吩咐?”常磐松子礼貌地回应了一声。 “上原省先生现在怎么样?” “他去千泷那边了,外祖母刚才也去了那边。” “你刚才也对司机说,要去千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田一先生……”常磐松子用强忍痛苦的声音说道,“今天早晨,千泷别墅那边,发现了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这件事情,先生没听说吗?”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飞快地瞥了等等力警官一眼。 “对对,刚才在咖啡厅是有耳闻。怎么,这……” “那尸体中的男人,听说就是松树表哥。” “松树表哥,这么说,就是你外袓母的嫡亲孙子吧?” “是的,因为是外祖母长子的独生子……”常磐松子痛苦地说道,“所以,肯定是‘常磐商会’未来的接班人。” 不知为什么,常磐松子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他跟一个女人殉情了?” 等等力警官也屏息欠身,盯着常磐松子。金田一耕助则在松子与警官中间,眼望着前方,正在紧张地思考着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呢。听到消息后,松彦表哥——就是外祖母次子的遗孤,他跟省十三郎表哥先赶了过去。省十三郎表哥您认识吧?” “认识。” “后来,省十三郎表哥打来电话说,死的的确是松树表哥,外祖母便赶了过去。刚才外祖母打电话过来,要我务必把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先生带过去,就用这辆车。”常磐松子侧着脑袋嗫嚅着,“外祖母好像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殉情。说松树表哥肯定是被杀死了……” 说到这里,常磐松子掉下眼泪。她拿起在膝盖上揉得乱七八糟的手绢拭了拭眼泪,哭了起来。那样子中,带着一种异常,似乎绝非表兄殉情,或是遇害那么简单。 金田一耕助不禁与等等力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五章 继千泷殉情事件之后,被揭开的双重杀人案件的真相,之所以一直不为世人所知,是因为当时有一位高贵人物,正逗留在轻井泽,有关各方想尽量掩盖事实。 因此,报纸上只是十分简单地,报道了一下事件,虽然当时逗留在轻井泽的人中,有人知道“殉情”一事的,也鲜有人知道这竞是一起杀人案。只是由于殉情的两具尸体,有些异常之处,便成了人们的谈资,仅此而已。 这且不说,同常磐家的山庄,和宾馆所在的旧轻井泽相比,尽管都是别墅区,千泷这边却是异常冷清,而那深受瞩目的殉情尸体,被发现的别墅所在地,看上去则尤为荒凉。 这里是浅间山下,陡然凹陷的一片原野地带,地貌像峡谷一样,高耸的落叶松、赤松和赤杨之间,坐落着一座可爱的小山庄,离最近的别墅也有五百米。 不过,天下哪里都不缺看客。当金田一耕助乘坐的汽车抵达的时候,这荒凉的地方,也已经有三五成群的看客,在树林中若隐若现了。凯迪拉克甩开这些人,停在一处三岔路口,除了一辆眼熟的水星汽车之外,还停着一辆林肯轿车。路边则竖着一个牌子,白底上面用黑漆写着“青野”二字,这是此处别墅的一种习惯。 不过,前方仍被覆盖在茂密的森林中,山庄是根本看不到的。 下车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川崎松子三人,急匆匆地准备冲进林间小道。 “小姐,请稍等一下。” 林肯轿车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身穿一身质朴西装的女人下了车。随后另一个女人,也被这女人搀着下来,这恐怕就是香水王国的女王——常磐松代了。 川崎松子无疑遗传了外祖母的身材。常磐松代也是一个身材髙挑的女人,强健的身体,看上去不像是七十岁,她身着黑色套装,头发从正中间分开,在后面扎成了发髻,里面仍有大半是黑发。她皮肤光润,五官长相之中,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姿态也很优美,简直有点不像日本人。 只不过她的右腿,似乎有点不济,左手拄着一根粗手杖。 “姥姥!……”松子立刻跑上前来。 常磐松代坦然地把半个身子靠在松子的肩膀上,说道:“这位就是金田一先生吧。” 在这次的意外事件中,永远地失去了孙于的常磐松代,虽然表情僵硬,可是在打招呼的时候,嘴角仍然没有忘记挂上微笑。 “是的!……”金田一耕助上前两、三步。 “老婆子我就是常磐松代。今天早上的事情,实在是失礼了。” “没关系啦!……”金田一耕助故意生硬地回答。 “那一位就是等等力警官吧?”说着,常磐松代又朝等等力警官转过身来。 “我就是等等力大志。”等等力警官也几步走上前去。 “警官,今天早上实在是失礼了。我的确是有件事情,想请金田一先生调查一下,才请他到这边来,可当我听说,您也在一起的时候,就取消了与金田一先生的约定……” “可是,夫人……”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关于这事,上原省先生就没有打电话,跟夫人您请示吗?” 这一句似乎正中要害。常磐松代一怔,露出了一丝畏怯,但是,她还是立刻恢复了威严的微笑。 “这件事情,我是在电话中无意间获悉的。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我还是毘缩了……警官,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事关全家的秘密……”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关于这一点,我想金田一先生也是理解的。” “那就多谢了。金田一先
生。” “你有什么吩咐?” “虽然我今天早上,做出了那种失礼的事,可我还是需要您的帮助。提出这种请求,我实在是于心不安啊,可我对这件案子并不满意。” “哦!……”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您还没有看过现场,我就这么说,实在有点……乍一看是很像殉情的样子,可是,那绝对不会是殉情。松树……在我的孙子当中,唯有松树不可能会做殉情那种事。” “这么说,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杀死了您孙子和另一个女人后,伪装成了殉情的样子?” “没错。金田一先生,请一定找到凶手。就算……” “就算?……”常磐松代忽然有点语塞,金田一耕助便催促了一句。 “就算凶手是我的至亲,也要给我找出来!……” “姥姥!……”常磐松子惊讶地喊了一声。 常磐松代的声音严厉而激动,凍然透着一股女强人的气魄,让松子都不由得喊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官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那就先看一看现场吧。” “中川夫人!……”松子吩咐随从的女人照看外祖母,自己也要一起去。 “松子,你不能去。” “为什么?”松子惊讶地回过头来,望着常磐松代。 “你哥哥还那样被放着呢。我已经拜托过警察了,在请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官看过之前,一定要保持原样。那情形不是你该看的。中川,请你带路。” 可就在这时,大概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上原省十三郎带着一个便衣警察过来了,结果,中川也跟松代和松子一起留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跟在上原省十三郎和便衣警察身后,不久便在林间曲折的路上,看见了一栋孟加拉式的平房。 同时,风中还飘来难以名状的玫瑰芳香。金田一耕助吃惊地打量着四周,这芳香跟发生惨案的房子也太不协调了。 “上原省先生,这附近有玫瑰花吗……”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一问,便衣警察便从一旁答道:“那是香水的气味。” “香水……”这一次换作等等力警官瞪大了眼睛。 “是的,在殉情之前,二人从睡床到身体,似乎都洒上了香水。现在仍香气扑鼻呢。” 来到平房前面一看,年轻的搜查主任冈田繁助理警官,正一脸紧张地等着。由于曾参与过犬神家三重杀人案、及射水町连续杀人案的侦破,金田一耕助在信州警界非常有名。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官,跟冈田助理警官等人打了招呼。 “尸体呢?”等等力警官问道。 “请往这边。” 二人若无其事地,跟在捜查主任身后,却忽然停了下来。 平房的侧面,有一处利用白桦和栗子树天然的样子,做成的阳台,阳台横梁上面,分明正吊着一个男人,身穿花哨的睡衣。由于全身散发的馥郁的玫瑰香气太过强烈99lib.,反倒催人呕吐。 “这、这……”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掏出手绢,掩上了鼻子,重新打量起从梁上耷拉下来的这具奢华的尸体。 作为上吊尸体的特征,阳台的地板上,的确有一大摊鼻涕,可是,脸却像是被洗过了一样,十分干净。事后询问才得知,原来是松代夫人觉得可怜,便擦拭过了。 尸体身高五尺五六寸,骨架单薄,体型瘦弱,虽然已经瘀青发紫,可是,从那张无力低垂的面孔上,仍然依稀能够看出生前相当帅气。 上吊男人系在梁上,让自己送命的绳子,其实是用作睡袍带子的、色彩艳丽的捻绳,两端系起来打了两个套,再把脖子伸进套子里。从脚下那镰仓产的、涂漆雕花茶几翻倒的情形来看,死者恐怕是踩在上面,把脖子钻进去的同时,踢翻茶几的。 ……乍一看便是这样的情形。 “这位就是松代夫人的孙子——松树先生吗?”金田一耕助朝省十三郎扭过头来。 “是啊!……” “也就是您的从堂弟了?” “是的。” “那边的那位是……” 金田一耕助抬抬下巴,只见对面落叶松树底下,正蹲着一个男人,他两臂抱膝,脸埋在膝盖之间,艳丽的半袖夏威夷衫中,露出圆木一样粗壮的双臂,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从刚才起就没抬过头。 “阿彦、阿彦,快过来,金田一先生来了。” 被上原省十三郎这么一喊,青年忽地抬起脸来,朝向这边望来。他留着平头,脸上仍然残存着不少童稚,怄气的态度中,带着一股目中无人的野性,就连望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都瞬间闪过一种困曽般的暴戾和杀气。 不久,青年慢腾腾地地站了起来。本以为他会走过来,可没想到他竟突然高高地举起双手。 “哇!哇!哇!……”他像人猿泰山一样,号叫了几声,竟忽然在树林中狂奔起来,这不禁让大家吃了一惊。 “那就是松彦,阿姨次子的遗孤。似乎是因为堂哥的横死深受打击,请原谅他的莽撞。” 上原省十三郎的声音,沉没在深深的忧伤中。 第六章 “对了,那个女人……”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正弓着腰,穿越树林的松彦那异样的背影,转向冈田助理警官。 “啊,这边请。” 说话之间,待在平房里面的便衣警察,已经摆好了两双拖鞋。 这间平房除了厨房和厕所,只有一个兼作餐厅、起居室和会客室的大厅与一间卧室。卧室俨然已经变成了香水的熔炉。 尽管等等力警官此前,已经对浓郁的香水味没了感觉,可是在迈进卧室的一瞬间,“这、这……”他还是不由得用手绢捂住鼻子,倒退了几步。呛鼻的浓烈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金田一耕助也差点被呛得喘不上气来。不过适应过来以后,倒也没那么吓人。 房间里有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抱着头坐在椅子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进去之后,他立刻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睛扫射着二人。 “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朝冈田助理警官扭过头。 “他是这栋别墅的主人青野先生。” “这栋别墅的主人……” “是死在那床上的……不,那被杀女人的丈夫……” 一瞬间,等等力警官再次呻吟了一声,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转向他。 等等力警官则迎着他狐疑的视线,干咳了几声,说道:“那就是说,松树是跟别人的老婆……啧啧,瞧这事情闹的……” 等等力警官一面含糊其词,一面频频摇头。 金田一耕助盯着警官的脸,审视了一会儿,不久,他把视线移到床上。 这是一间面积有八张榻榻米大小的,铺着木地板的粗陋房间,里面固定着一张结实的双人床,上面仰面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款式跟吊死在对面的松树一样的艳丽睡衣,也散发着强烈的气味,不过,金田一耕助对此早已适应。 女人分明是被强有力的手掐死的,喉咙附近残留的两个清晰的拇指印痕,正展示着这一点。 若是那种不假思索,便信以为真的人,看了这个情景,恐怕立刻就会作出如下判断:二人不是在商量好之后,就是在男方的逼迫之下,由男方先杀死女方,再在对面的阳台上吊死……就说现在,男人上吊的绳子,原本所属的毛巾面料长袍,正扔在那里。 尽管如此,常磐松代却说是他杀,她十分自信且言之凿凿。究竞这只是基于松树平常的言行举止和性格,作出的一厢情愿的判断,还是她有确凿的证据,确定就是他杀?而且,如果是他杀,她好像还担心,那个凶手就在她的至亲当中……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松彦的青年的离奇举动,不禁暗自叹息一声。 “对了,主任!……”金田一耕助朝冈田助理警官扭过头说,“这个案子到底是谁发现的?” “就是那边的青野先生……” “是吗?……”金田一耕助闻讯扭过头来,“那么,青野先生,我有几句话想问你。这儿不方便,能否到隔壁大厅来一下?” 青野默默地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金田耕助那蓬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抱起妻子99lib.冰冷的尸骸,朝嘴唇上吻了一下,又径直把脸贴了上去,仿佛在对她低声私语…… 金田一耕助借此机会,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对夫妻。他的第一感觉便是:这对夫妻年龄相差悬殊。男人虽然很帅气,不过,从额顶半秃的情形来看,恐怕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与之相反,女人则顶多二十六七岁。由于身着毛巾布料睡衣,身体的线条倒是看不大出来,但肯定是个身材曼妙的女人。她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美丽的阴影,透着一种多愁善感之美,令人不禁联想起易碎的玻璃工艺品。再看那纤细的描眉,和浓艳的口红,不像是一个纯粹的良家妇女。 男人终于放下了女人的身体,于是,金田一耕助便催促着等等力警官,从卧室里来到外面。 卧室外面的大厅里,也有一张固定的方桌,桌子四周,摆着四把镰仓产的涂漆雕花木椅子,另外还有两把藤编安乐椅。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上原省十三郎正在警察的帮助下,把常磐松树那已变得空洞的身体,从梁上放下来。大概是松代准条的吧,阳台上早就铺好了一条毛毯,在往毛毯上放常磐松树尸体的时候,只见上原省十三郎不停地抽泣,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 “主任,就请你再问一遍青野先生吧,我也在这儿旁听一下。” “好的。”搜查主任冈田一边答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 “这位先生自称青野太一郎,年龄四十二岁,家住东京的田园调布,在芝田村町的八光大厦里,有一家事务所,做各种经纪人。夫人名叫百合子,年龄二十六岁。还有,这栋别墅并非青野先生自己所有,据说是从房东那儿租来的,只租住一个夏天。由于这些事情,全都是夫人一个人张罗的,具体是从谁那里、又是如何租到这别墅的,青野先生说自己并不知情。听说,夫人从七月二十日,便来到这边,青野先生则是每周利用周末过来。以上差不多就是目前的情况,那么,青野先生,请把今天早晨,发现的经过再讲一遍吧。” 青野太一郎时而起身,时而坐下,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被冈田助理警官如此一催,他便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这两位是……” “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在犯罪调査方面非常有名,疑似殉情的青年的祖母,也已经委托他对本案进行调查。还有,这一位是……” 可是,还未等他说完,等等力警官就立刻阻止了他,说道:“啊,我就相当于金田一先生的学生或助手,不值得介绍。” 说着便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把椅子搬到了大厅99lib?最靠边的地方。冈田助理警官不由得看向金田一耕助。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跟冈田助理警官使了个眼色,说道,“青野先生,那就拜托你,把今天早晨的经过说一遍吧。” “这个……”青野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其实今天早晨的经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一点前后过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我当时简直是目瞪口呆,便请正好来这儿的推销员报了警。” “原来是这样。可是今天是星期日,你为什么没有昨天来呢?” “当然,我本来打算昨天来。可是我从广99lib.播里听说,由于塌方,信越线局部停运,于是就跟上野站那里査询,对方答复说,要过一晚才能恢复通车,我因此就推迟了一天。” “噢,那么你刚才说,是十一点前后到这儿的,那就是说,你今天很早就动身了?” “我是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出发,十点三十分抵达中轻井泽的。我怕百合子担心……”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金田一耕助露出同情之意,然后说道,“对了,你刚才说,简直是目瞪口呆,在此之前,你知道一些有关那个青年的事吗?” “不,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毕竟百合子从前是那种身份,似乎有很多男性朋友,不过,那些都是光明正大的交往,像那种瞒着我胡搞的事情,是不会……”青野太一郎犹豫着说,“啊,至少在今天早晨之前,我一直坚信是如此的。” “你刚才说,‘毕竟以前是那种身份’,你夫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是在舞厅里陪客的舞女。但她在那方面没怎么走红,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 “你们结婚是在什么时候?” “前年。”青野太一郎苦笑着说。 “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正式结婚吗?” “一开始是姘居关系。但是,由于我自己也觉得,无法离开百合子,后来就正式登记了。” “你说的后来是……” 青野太一郎端着肩膀,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却仍然无奈地说道:“就是今年七月初。” “是吗?那就是最近了?” 金田一耕助搪塞了一句,把目光投向等等力警官。警官微微一笑,跟他挤了挤眼,因为,警官知道青野太一郎这个人。 “那么,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呢?……”金田一耕助侧着两眼,神秘兮兮地望着青野太一郎问,“这个案子,可以看作是普通的殉情吗?还是说……” 青野太一郎的眼神,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也许是殉情吧。不过,就算是殉情,也不像是那种双方都同意的殉情。百合子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想死的女人。所以,若真是殉情,那肯定也是胁迫殉情,是受那个小白脸胁迫的……” 说着,青野太一郎把充满憎恶的目光投向阳台。 “他一定是把百合子活活掐死后,自己又上吊的!……”青野太一郎他恶毒地说道。 第七章 正在这个时候,救护车从K医院过来拉尸体了。由于是死于非命,按照法律规定,尸体原则上要送交解剖。 而在此之前,常磐松代和松子则与死者见了面,场面实在凄惨。尽管松代既没有落泪,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悲伤,可是当她低下头去,看到松树的遗容时,紧闭的九九藏书嘴唇仍然忍不住瑟瑟发抖。 跟常磐松代不同,年纪尚轻的松子,自然无法控制感情。 “我的那个哥哥哟!……”常磐松子叫了一声,便一头扎进一旁省十三郎的怀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省十三郎则默默地在抚摩着常磐松子的后背。 虽然在落叶松和白桦林中,进行的这次见面,颇具戏剧性,不过,后面却有一蒂更具戏剧性的场面,正在等着大家。 强忍悲痛的常磐松代,一面擦拭着眼角,一面说道:“那就搬走……” 正当她催促着,运走尸体的时候,林中的小道上,忽然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人,原来是昨天从熊之平,一起来到轻井泽的美代子。当她看到围着松树尸体的人群后,一瞬间愣住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即使在被松代用责备的声音,喊99lib?了一句“美代子”之后,她仍无精打采地缩着肩膀。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一面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松树,一面说道:“不好意思,能否请再次把担架放下来?”声音中充满了哀求。 “不……不必了。那担架,请赶紧抬上车吧。” 可还未等严厉的常磐松代把话说完,美代子便说:“请……请……请再次把担架放下来……” 抬着担架的两名便衣警察,不知道如何九九藏书是好,大眼瞪小眼,不过,他们还是无法抵抗,美代子那声嘶力竭的哀求,把担架放到草地上。 “美代子!你?99lib?……” 美代子对常磐松代的厉声呵斥充耳不闻,她扑在松树的胸口上,呜哩哇啦地哭得死去活来。 “美代子……”听到常磐松代的喊声中,带着一种异常,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她的脸上,正闪现出巨大的惊讶和困惑。 “美代子……这么说,你……这么说,你的……” 可是,美代子的耳朵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她把脸紧紧地贴到这名帅气青年的脸上,紧紧地拥抱着他,一面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着头,一面默默地哭泣着。她抽噎着,拼命抑制喷涌上来的呜咽……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官正在交换眼神,上原省十三郎却来到美代子的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和她耳语了几句。美代子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松树的身体上离开,擦着眼泪,拽过手提包。大家正在纳闷她要干什么,只见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指甲剪。 美代子用指甲剪,剪下松树的一撮头发,仔细地包进和纸,装进手提包,接着又对着松树的嘴唇,最后亲了一下,然后才在省十三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美代子……”常磐松代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美代子。 可是,美代子却连睬都没有理睬,只是默默地环视大家的脸。不久,她也不知是冲着什么人点了点头,然后一转身,径直冲上林中的路,只是手绢仍然按在眼睛上…… 常磐松代则用茫然的眼神,目送着美代子的背影。 第八章 “对了,主任!……” 不久,两具尸体被救护车拉走了,常磐一家和青野太一郎随之离去,现场只剩下了令人沮丧的静谧。 金田一耕助朝冈田助理警官扭过头来。 “那具尸体……你们怎么知道,那具上吊的尸体,就是常磐松树呢?难道身上有可以证明,是常磐松树身份的东西……” “卧室里的确有那男人的衣服,但是,也只是一件翻领衬衣和贴身内衣,外加一条裤子而已。裤子里有一个装了大约五千元的钱包,但是,里面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会……难道有人认识松树?” “不,不是的。听说先生是从旧轻井泽,经离山北面来的吧?” “对啊!……”金田一耕助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那也难怪您不明白。在由此直下
中轻井泽的路上,有一辆汽车抛锚了,不知道是轮胎打滑,还是其他原因,车从路旁一头扎进了三尺深的山沟,就动不了了。我们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按照汽车里的驾驶执照,给常磐家打电话一问,那个姓上原的男人,便赶了过来。他也正在寻找松树呢。” “警官,那我们就去看一看那辆抛锚的车吧。” “金田一先生,您是怎么看这案子的呢?……是殉情,还是……” “主任,一切还是等解剖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吧。究竟是吊死的,还是掐死的,有时候这鉴定,还是很困难的。” 幸亏松代夫人让司机随林肯汽车留了下来,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决定临时借用一下。汽车立刻开出。 “这辆林肯车是谁的?” “是松彦少爷的车。” “那松彦是放下车后走的?” “对,因为社长要用。” “是吗?松彦很害怕奶奶,是吗?” “这个嘛……”司机闪烁其词。 “刚才的凯迪拉克,是谁开走的呢?既然那辆水星
是上原开走的……” “是松子小姐。” “这么说,松子小姐也会开车喽?” “不只是松子小姐,社长本人也会。” “哦?……”等等力警官瞪圆了眼睛,“那位老夫人竞然也会开车?” “对,听说是年轻时拿到的驾驶执照。” “那么,她现在也经常独自开车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对。就在昨天早晨,她还自己开着车,去査看雷击的灾情呢。”司机十分赞赏地吹捧着老夫人,“虽然她的腿脚有些不济,但其他方面倒还挺健康的,所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早餐结束后不久的事,大概十点钟吧。” “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简单应付了一句,便思考起来。 上原省十三郎说:接到轻井泽的联络,而给金田一耕助打电话,大约是在早上八点。由此推算起来,松代夫人是先给东京打了电话以后,又独自驾车出去的。不,说不定是在省十三郎打电话,报告了等等力警官同行一事之后…… “松树是从什么时候不见的?” “星期五的晚上,晚饭后开车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就没有人担心?” “这个嘛,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司机含糊其词,“大概是以为,他直接返回东京了吧。” “他们——松树、松彦和松子小姐——一直都在这边吗?” “不,松子小姐还是学生,所以一直在这边,但松树少爷和松彦少爷,则是一个星期轮换一次。” “可是,现在,两个人不是都在这边吗?”等等力警官责问道。 “怎么说呢,反正星期五的傍晚,松彥少爷突然就来了……” “你刚才说,棊本上是一周轮换一次,那么到底是星期几来,星期几回东京去?” “一个是在星期天傍晚,或者是在星期一早晨离开,另一个则大约是在星期一晚上过来……” “上原省先生每周末都过来吧?” “是的。他是星期六下午,从东京过来,星期天晚上或星期一早晨,再离开这儿。” “那就是说,他是跟松树或者松彦一起回去了?” “差不多吧。不过,松彦少爷经常食言,要么自己提前回去,要么故意留在后头……松彦少爷基本上是个不讲理的人……” “这么说,三个人都是好朋友了?” “……那是当然。”司机加强了语气,“毕竟上原省先生最年长,人也老练,所以,松树少爷非常信赖他。连松彦少爷那样的,都一样信赖他。” 谈及上原省十三郎的时候,司机的语气似乎格外起劲,一脸自豪。 “换个话题吧,美代子是什么人?” “这个……”司机迟疑了一下,不过,他大概觉得这种事情,隐瞒也没有用,于是说道,“听说她是上99lib.原省先生的从表妹……” “她跟常磐家是什么关系?常磐松树和松彦兄弟,都是上原省先生的从堂弟,对吧……” “上原省先生的祖父,是常磐社长丈夫的哥哥,也就是松树少爷他们爷爷的哥哥。而上原省先生与小林美代子的母亲,则是表姐妹的关系……” “这么说来,她跟常磐家也没多大关系啦。”金田一耕助点头问道。 “是的,不过,她十五六岁的时候,社长就把她接了过来,十分疼爱……” “这是怎么回事?” “今年春天,听说她从女子大学毕业的同时,离家出走去了,好像是开始独自谋生。我们还一直以为,她会嫁过来呢……”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起,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以及美代子已经怀孕的情形,问道:“那么,她离家出走是什么原因?” “这个嘛,我就不……” 这位聪明的司机,血缘关系他还是肯讲的,可一旦涉及家庭内的秘密,他似乎就不愿多说。 不过,等等力警官还是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姑娘怀孕了吧?” “我很久都没有见她了,刚才看见她后也吓了一跳。” “那你觉得孩子的爸爸是谁?假如是松树、松彦和上原省先生这三人之一……” “这个嘛……”这名司机并没有看到,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他为难地低下了头,“这种事我们就……” “周围的人,都觉得是那个不讲理的松彦,不是吗?”金田一耕助引诱着问道。 “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司机喃喃自语着,忽然一抬头,惊叫了一声,“啊,就是那边了。” 果然,车子从山间的道路上,一个急转弯后,就见前方有一辆汽车,巨大的车身,正陷在路旁的湿地里。车型跟金田一耕助现在乘坐的一样,也是林肯轿车。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官从车上跳了下来,调查了一番抛锚的林肯轿车。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官压低声音说,“这辆车是朝下抛锚的。难道松树是在杀了那女人之后,驾车逃到这里,因为汽车抛锚,便只好死心,重新又回去上吊了吗?” “重新又回去,再慢慢地换上睡衣,然后才上吊?并且……” “什么?”等等力警官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为了防盗,车主还细心地给这车子上了锁。”金田一耕助随手拉了拉车门,冷笑一声,回头对等等力警官严肃地说,“一个决意要上吊的人,你不觉得他这样做,也未免太细心了吗?” 第九章 回到宾馆里以后,等等力警官立刻给警视厅第五调查室打去电话,请对方协査一下。 “警官,您认识那个姓青野的男人吧?”金田一耕助笑着问。 “嗯,肯定没有错。那家伙以前,曾经因结婚诈骗被逮捕过,由于作案未遂和证据不足,结果免于起诉。” “结婚诈骗?哪一种……” “就是结婚以后,给妻子上人寿保险,然后再杀死她,伪装成自然死亡,企图骗取保险金,结果被妻子发现后告发了。” 金田一耕助听后一怔:“那就是说,他是个极坏的家伙了。” “对,没错。所以,这次的事情也不可信。尽管他声称,自己是今天早晨坐第一班车过来的,可是,说不定昨天就已经到了呢……” “如此说来,那火车的时间他说得也太清楚了。今天早晨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出发,十点三十分抵达中轻井泽……” “没错啊,所以,他就更加可疑了。” “可是警官,就算是他是有预谋的,那到底是什么预谋呢?”金田一耕助好奇地问道,“一个以前曾骗保失败的男人,现
在故技重演,就算成功了,嫌疑也会立刻落到自己的头上啊。” “所以,他这次干脆就来了一个美人计啊。先让妻子去勾引阔少爷松树,到了关键时刻再突然翻脸,因此他才忽然登记结婚。” “嗯,大概吧。”金田一耕助也点头同意了。 “肯定是这样的。那么,老夫人把你叫到这儿来,说不定也是想让你调查那女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今天早晨,为什么她又突然取消了呢?” “这一点我也没有想通。” 等等力警官正在挠头,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警官以为是东京那边有了回音,急忙拿起电话。 “金田一先生,是上原先生的电话。” 金田一耕助接过电话,原来是上原省十三郎转达老夫人常磐松代的意思,说立刻就会派车来接,希望金田一耕助能立刻去一趟。 “是吗?……”等等力警官一听这话,立刻就振奋了起来“那你就去吧。我还要等东京那边的回信……如果有必要,我还得提醒一下这边的警察呢。” “啊,那我就去了……” 不久之后,刚才的司机便开着凯迪拉克来了,金田一耕助于是独自赶去了案发地。 常磐家的山庄,坐落在旧轻井泽景致最宜人的地方,作为山庄,简直奢华得有点浪费。这一带的别墅,一年顶多也就用两个月,所以一般都建得都比较简单。常磐家的山庄却奢华无比,即使原封不动地搬到东京,也完全可以用作主宅,庭院的草坪都修剪得格外细致。 司机在停车用的门廊处,按响喇叭之后,姓中川的妇人出来说:省十三郎先生已经去了警察局,随后把金田一耕助领进了常磐松代的房间。 常磐松代把手杖放在一边,坐在宽大的藤椅上,威风凜凛地注视着进来的人,透着一股与常磐王国的当家人,十分相称的威严。 她先打招呼说,自己腿脚不济,坐着不便行礼,然后示意金田一耕助,坐在面前的椅子上。等到金田一耕助坐好后,她说:“金田一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这次我请您来,想必个中的原因,您都已经明白了吧?” “是不是为了调查,那个叫青野百合子的女人,与令孙的关系,以及那女人的来历?” “一语中的。不过,若说孙子,我可是有两个。您认为会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当然是松树先生……”金田一耕助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金田一先生,此次想请您调查,那女人的情夫,究竞是松树还是松彦。当然,还有那女人的身份来历……” 金田一耕助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夫人,能否把这里面的情况,介绍得更详细一些?” “好的。”看来,常磐松代也很难梳理自己的感情,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我第一次听说我家的林肯车,经常停在那栋别墅旁边,大约是在三周前。告诉我那座别墅里,只有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的,则是天底下哪里都不缺的一个长舌妇人。刚听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若是真的,那肯定就是常磐松彦了。常磐松彦从上学开始,就屡犯过错,让我感到很棘手。所以,我想到时候,他肯定会告诉我些什么,那时我再狠狠地揍他一顿也不迟,于是,我就严阵以待。那孩子从小就不让我安生。” 说到这里,常磐松代略微喘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五、六天前,正好是一个星期二。我独自开车,路过那栋别墅的时候,发现那林肯车居然停在那儿。虽然我没有看到车牌号,不过若是松彦,他应该在前天的星期天傍晚,就跟上原省十三郎一起,返回东京去了。而且星期一傍晚,随后而来的是松树。我当时非常惊讶。” 说着,常磐松代老夫人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松树一直都是个很谨慎的孩子,根本就用不着我操心,而且,现在,也刚好给他谈了一桩很好的亲事。正因为如此,我当时真是深受打击。不过,我还是立刻就得出了,一个善意的结论,说不定是松树担心,松彦和那女人的事情,就背着我,在偷偷地处理善后呢。也就是说,也许他是在履行一个大哥的责任呢……想到这些,金田一先生,我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当然。”金田一耕助点头说。 “对吧,您也会这么认为吧。可是,后来却不行了。” “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惊异地望着常磐松代。 常磐松代闭目凝思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眼睛说:“因为我觉得,松树根本管不了这件事情。尤其是当我从长舌妇那儿听说,那个女人似乎已经有了男人的时候,我就觉得,像松树这样的少爷,肯定处理不了,于是,我就让中川去调查那别墅的事情。结果……” “结果?……” “结果……”松代露出一副遭到戏耍般的神情,“那栋别墅的房主.99lib.在东京,别墅是由中轻井泽,一个姓本田的建筑师在代管。可是,租那别墅的人,却自称常磐松彦,而且一问体貌特征,竞然是松树。当我弄清楚,那个女人的情夫不是松彦,而是松树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这一次,常磐松代倒是没有再闭眼,反而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说起来,金田一先生,松树也还年轻,要是有一、两个女人也难免。就因为这个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都曾为他着急呢。只要他喜欢,即便是有夫之妇也无所谓。可是,跟女人谈恋爱就谈呗,就算是堂兄弟,也不能冒充别人的名字啊……怎么能让别人做替罪羊呢……” 常磐松代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喘着粗气。她的眼睛里,无疑浮现出了刚才,美代子与死者见面的、那戏剧性的一幕。 虽然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不过,此前,她无疑一直在怀疑美代子腹中孩子的父亲就是常磐松彦。美99lib?代子无意辩解,常磐松彦也甘背黑锅。松代夫人刚才说,已经给松树谈了一桩好亲事,那么,松树会不会是因此,把美代子无情地甩了呢…… 常磐松代大概也由于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明白了其中的内情,彻底发觉了自己所宠之人的自私自利,而这巨大的幻灭,让这位伟大女人的鲜血,都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这可怜的女人燃烧般的眼睛。松代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啊,实在是失礼了。这件事情跟您没关系。”她忽然现出一副虚脱的神色,喃喃说道,“因此,我就想请金田一先生,给我揪出那个女人的尾巴来。抓住她的把柄,等她来寻衅的时候,我好反击她。” “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忽然探出身子问,“可是夫人,那您今天早上,突然取消计划,是因为……” 常磐松代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夫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您如果还有所隐瞒,我很难办。难道您昨天早晨,就已经去过别墅了?然后,由于看到了那种情景,跟我的约定,反倒给您带来了麻烦?” 常磐松代尽管没有作声,却使劲地点了点头。 “可是,夫人,就算取消了跟我的约定,那丑闻也是盖不住的。更重要的是,您昨天为什么不报警呢?……还有,您为什么说,那是杀人案件呢?会不会是松树在女人的胁迫下,一时沖动杀死了对方,然后不得已上吊了呢?” 常磐松代默默地听着金田一耕助的话,但很快便探身说道:“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实在是误解了。没错,我昨天早晨,是自己开车去了那幢别墅。因为松树星期五晚上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他。可是,我当时看到的情景,跟您刚才遇到的情景,其实并不一样。” “什么意思?” “不错,女人是死在了床上,是被人掐死的。可是,松树的尸体并不在那里。” “夫人!……”金田一耕助高声喊了一句,忽然又放缓了声音,低声惊讶地说,“真……真的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松树是被人杀死的。请不要以为,我是因慌乱至极,而没有看到松树的尸体。看到被掐死的女人时,我立刻就怀疑是否是松树所为,所以,我才取消了今天早上与您的约定。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就先把别墅调查了一个遍。我想愚蠢的松树,会不会留下某种证据……若是松树的尸体吊在那里,我不可能看不到。” 金田一耕助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时眼花缭乱的念头,正如火箭一样,在他的大脑里四处奔腾,一股模糊的烟霭般的东西,则以迅猛的速度旋转起来。 昨天早晨,女人的尸体在那儿,男人的尸体却不在,还有那浓烈的香水味!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金田一耕助,忽然在松代面前停了下来。 “因此,夫人便以为,凶手就是松彥?” “是的。刚才在别墅那里,见到您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因为星期五傍晚,松彦突然赶了回来,然后,那天晚上,松树就不见了。而且,星期五晚上,我也则问过松彦,他说租别墅的确实是他,那女人也是他的女人……”常磐松代喃喃叹息地说道,“此前所有的坏事,全都是松彦干的,松树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与此相反,松彦却从来没有让我安生过。可是,今天我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理由。是我把两个孩子教育成那样的,因为松树的妈妈,是个很招我喜欢的儿媳妇,松彦的妈妈却让我看不顺眼……所以,一旦发生给全家丢脸的事情,我总是归咎于松彦。比如说,得知美代子怀上了不知是谁的孩子时,我第一个念头,就认定是松彦干的,还把那姑娘赶了出去。美代子并未辩解,她应该是没有辩解,因为她是一个有涵养的姑娘。自从知道被松树抛弃之后,她便不再求我照顾,她的自尊心不会允许她这么做。松彦也没有辩解,这孩子一直都甘愿背黑锅,就跟从前一样……” 常磐松代连滚下来的眼泪都不擦,继续说道:“金田一先生,我想请您查清楚的,就是这一点。此前一直都甘愿背黑锅,一直都甘愿为松树牺牲的松彦,为什么独独这一次会发火呢?……不,这事一定不是松彦干的。凶手一定另有别人。金田一先生,我再次拜托您,并不是为了松树,而是为了帮助松彦,找出真正的凶手。警察似乎已经把疑点,指向了常磐松彦先生。鉴于那孩子以前的所作所为,也就是说,如果从那孩子总是声称,坏事全都是自己干的、自己甘愿背黑锅的性格来考虑,他未必不会愚蠢地坦白,杀死松树的也是他自己。金田一先生,请你救救那个孩子。” 可是,还没有等金田一耕助,对常磐松代的请求作出回应,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上原省十三郎走了进来。 “阿、阿姨!……” 面对这个男人罕见的慌乱,常磐松代向他投去了责备的目光。 “省十三郎,到底怎么回事?你把美代子带来了吗?” “这……这……阿姨,请您读读这个!……” 当常磐松代的视线,从上原省十三郎布满血丝的眼睛,转移到他手里的数张信笺上时,脸上顿时就没了血色。 “美代子……美代子……”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怎么回事啊,这是……” “美代子她不想活了。她说要在阿树的绝命地——轻井泽,随他而去……她说,阿树是个太任性、太随便的人。可是,这也完全是为了取悦奶奶,他才那么做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觉得阿树是一个比阿彦还要懦弱的人。她同情他的懦弱,爱着他……” “畜生,别说了!不要说了!……”常磐松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快快地把她找回来……不能让她死!她的肚子里面,还怀着松树的骨肉!……” 即使在这种场合,这位事业成功的老妇人,也无法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也正是这种私心,才会让两个孙子犯错。 “抱歉,阿姨……”上原省十三郎立刻恢复了冷静的态度,“当然,我正在尽力,让人寻找美代子的下落。我会避免出差错的。对了,金田一先生。” “我在……”金田一耕助朝上原省十三郎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儿写着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美代子的遗书上……” “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我读给您听,请听好……另外,请恕我这个将死之身,再多一句嘴,假如刚才在别墅遇见的那个秃头之人,便是死去女人的丈夫,事情就有点奇怪了。那个人是昨天跟我乘同一班火车来的。我在熊之平乘坐公交车的时候,他还曾推开我,抢先上车呢,我当时印象就特别深,觉得这人太过分。他明明昨天就已经来到了轻井泽,却直到今天早晨,才发现那起案子,也不知道这究竞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这一细节,会给调查派上点用场,就顺便添上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听着,不久,他便用忠告般的缓慢语气说:“上原省先生,关于那个男人,等等力警官已经给东京,发去了协查报告。警官也看出来,那个人举止可疑。可是,我认为本案的最关键之处,是那股浓郁的香水味。” “您的意思是……”常磐松代诧异地问道。 “任何东西都会有自己的气味。比如说,这宅子有宅子的气味,猪圈有猪圈的气味,马厩有马厩的气味。假如,松树的尸体被长时间地,塞在了某个特定的地方,无疑也会沾染上那里的气味。为了消除气味,就需要用到那种浓郁的香水。刚才听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上原省先生。” “嗯?……”上原省十三郎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天生的爽快,用挑衅的目光跟金田一耕助对抗。 “关于美代子的提醒,还是由我来告诉等等力警官吧。多谢了!……” 金田一耕助在暗示什么似的,直盯着上原省十三郎。可是,不久之后,他便点头行了个礼,飘然离开了房间。 第十章 从这天傍晚一直到深夜,轻并泽的警察,简直忙得不亦乐乎。 首先是应上原省十三郎的要求,寻找美代子的下落。一调查,美代子根本就没有乘坐过火车和公交车的迹象,于是警方认定,美代子很可能如她在遗书中所写,决意要在轻井泽的山中自杀,便在得到城镇消防团和青年团的配合后,开始对各处山岭进行大搜索。 继而令轻并泽警方感到震惊的,是等等力警官的部下——新并刑警,急匆匆地从东京赶来了。新井刑警指出,青野太一郎是一个结婚诈骗的惯犯,而且他星期天早上,乘坐过下行准急列车的行为,已经得到了两、三个人的指证,因此,冈田助理警官非常兴奋。 青野立刻被传讯了,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官和新井刑警协同,进行了严厉的审讯,不过,青野依然满不在乎,大言不惭。 “你们不会是搞错了吧?”原形毕露藏书网的青野太一郎,耍起了他天生的厚脸皮。 “昨天早晨,我的确是乘坐上野始发的准急列车,赶到了这边。我原本应该在两点前赶到别墅,可是,由于那可恨的塌方,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昨天下午四点前后了,当时百合子还活蹦乱跳呢。” “什……什么?这……这是真的?” 冈田助理警官的怒气冲冲,与金田一耕助的愕然失色,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当然是真的了。喂,主任,我到底也算是个现代人,对吧?……医学这玩意儿我还是相信的。就说现在吧,在常磐老夫人的请求下,不是就有一个厉害的医生,特地从东京赶来,对二人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吗?我也正期待着解剖结果呢。这里面肯定会有死亡的推定时间吧?所以,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青野太一郎发出冷笑。他的态度越是充满了自信,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便越难看。 “这二人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天,也就是在星期六晚上六点以后,这肯定会得到证明的。因为我离开那儿的时候,百合子仍然活着。我六点左右离开了别墅,六点三十分,乘上了从中轻井泽发车的下行列车,抵达长野的时候,是八点三十分左右,然后我就在车站附近,一家叫‘藤屋’的旅馆住了下来,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调查一下我不在现场的证明。” 昨天早晨,常磐松代造访那幢别墅的时候,女人就已经死了,不,是常磐松代认为她已经死了。既然连松代都这么认为,掐死女人的男人,无疑也会坚信如此。可是,青野太一郎星期六下午四点前后,来到别墅的时候,那女人仍活蹦乱跳,既然这个男人连死亡的推定时间,都说了出来,那么,这里面是不能有假。 如此说来,星期六早晨,女人并没有真正死去。那女人只是一度处于假死状态,以至于连掐死女人的男人和常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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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都误以为星期五晚上,女人就已经断气。后来,那女人在星期日早晨,再度变成了被掐死的尸体,而这一次是真的。 金田一耕助的胸口里,感到一阵阵剧痛,99lib?他的心被极富讽剌性的命运彻底摧毁。一直以来,他心中的人物就只有一个松树,而且,很可能是错杀的。可是,在听了青野太一郎刚才的话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人物,还杀死了另外一个女人——百合子。 他已经无心去听青野太一郎的话。这个男人无疑从百合子那里,听到了昨天晚上,差点被一个男人杀死的事情,可他仍把百合子一人留在现场,自己去了长野。他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难道他是想让百合子埋伏起来,坐等掐死百合子的男人再度前来,借以加大敲诈的筹码?如此一来他最好不在现场……可是,掉进这对恶毒夫妻设下的陷阱的人,却不是他们要等的男人…… 金田一耕助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房间。两小时后,法医界的最高权威F博士发布的尸题检验报告书,也部分印证了青野太一郎的话。 这里所谓的“部分”,是指常磐松树和青野百合子的死亡时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省掉所有艰涩的专业术语,简单介绍一下,尸检报告的要点,那就是常磐松树被掐死的时间,是在星期六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而与此相反,青野百合子被掐死的时间,是在当
夜的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即,松树要比女人早死十八小时,而女人被杀的时候,青野太一郎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第十一章 金田一先生: 您能够拨冗为我,即为我上原省十三郎读这封信,我深表感谢。 据说,当先生获悉青野百合子的死亡时间,要比常磐松树晚十八个小时的时候,就连先生都感到了无比的震惊。心地善良的金田一先生,恐怕是为不幸的我而难过吧,我从双重意义上,向先生奉上诚挚的谢意。 其实,谁都无法预测命运的捉弄,会藏书网在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就在那个倒霉的星期天早晨之前,又有谁能想到,我会亲手杀死阿树(抱歉,请允许我用这种爱称来称呼他,否则便没有他的感觉)呢。现在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大概,“恍如隔梦”一词形容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阿树跟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不只是阿树,阿彦和阿松也都如此。三个人从小就信任我,我也一直在努力地,不辜负他们的信任。不过,他们之中,尤其要数阿树最信任我,也最依赖我。由于这种信赖,我也一直在宽容他所有的恶行、任性、我行我素和自私自利。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会招致如此的灾难!当时,阿树若是不依赖我,而是逃到别处,他也就不会死去了,青野百合子也就不会丟掉性命了…… 我必须要避免通过重复这些愚蠢的话的方式,来浪费先生宝贵的时间。因此,请允许我简要罗列一下事情的经过。 常磐松树打电话把我叫起来,是在星期六早晨五点整。先生也知道,我住在纪尾井町的常磐家里,在正房之外的另一栋房子住,卧室的一旁就装着电话。于是我接了电话。 是阿树打来的,我当时就吓了一跳。 阿树的请求是这样的:发生了一件大事,务必要跟我商量一下,希望能立刻见我一面,还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于是,我便要他立刻过来一趟。 因为刚刚五点,用人也都还没有起来,我便告诉他,我会事先打开后门,要他从那儿溜逬来。 当时我还在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阿树每次惹出乱子,总是会嫁祸到阿彦头上,我一直为此苦恼,总想找个机会,纠正他一下。可是,没想到他竟惹出这天大的祸来! 五点二十分左右,阿树来了。他脸色铁青,仿佛看到了幽灵一样——不,实际上,阿树见到了比幽灵还要可怕的东西。为了让阿树平静下来,我颇费了一番功夫。阿树好歹平静了下来。 可是,当我听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简直都惊呆了! 关于那个别墅女人的事情,我也隐约知道一点。叔母(其实是叔祖母,不过我习惯称为叔母)正要委托您,调查那个女人的事情,我也知道……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阿树竟然会杀了那个女人! 当然,阿树并非有意想杀那女人。不用我解释,阿树也不是那种会蓄意杀人的人。据阿树讲,他受到了那个女人的敲诈,对方以告诉奶奶为由要挟他,他一怒之下,没命地掐住了女人的喉咙,结果她就断了气。 我想这大慨是真的,可是金田一先生,我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事情,随后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这且不说,阿树惊慌失措地逃了出来。据他说,他当时脑中浮现的,就只有来找我。于是,为了找我商量,他开着车子,没命地一路狂奔,结果,车子陷进了沼泽地里。他丟下车子,摸到中轻井泽火车站的时候,是夜里的十一点,正好赶上了发自直江津的上行末班火车。当他顺利通过碓冰隧道大约两小时后,就有了那场大雷雨和道路塌方。 阿树要跟我商量的事情,实在太过自私任性。若只是想逃避责任,尚情有可原,可是,他竟还想故技重演,要设法嫁祸给阿彦。我当然要他反省,催促他自首。他自然猛烈反抗。就在我们相互抓着对方的脖子,争执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阿树竟巳经断气。 金田一先生。 那真的只是我一时失手。不过,有一点,我也要事先坦白一下,忌妒的恶魔,也在潜移默化中煽动了我。因为我深爱着自己的从表妹——美代子。 这且不说,当发现自己杀死了阿树的时候,我狼狈至极,现在想一想,我都还直冒冷汗。刚才还在劝阿树自首,可是,事情一旦轮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哪里还谈得上自首。为了设法逃避责任,我纹尽脑汁,苦思冥想。 结果我就想到了一个计划:那一天,正好是我赶赴轻井泽的日子,于是,我就把尸体塞进汽车的后备厢,跟阿树所杀的女人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制造了一出殉情的假象。 这一计划逬展得非常顺利。唯一的问题是,由于那天是星期六,那个女人的丈夫,很有可能会过来。据阿树所说:那个女人的丈夫很少过来,他似乎一直放任二人的通奸行为。 最终,我认为这也是一场豪赌。假如她丈夫巳经来了,或者在我赶到轻井泽之前,她的尸体就已经被发现,那我到时候再想办法。无论如何,把阿树的尸体运到轻井泽,制造出一切都发生在那边的假象,这一计划是不能改变的。 正因为如此,当七点半前后,阿姨从轻井泽打来电话,让我用车子把金田一先生送过去时,当时我的震惊和狼狈……这些就任由先生想象便是。更要命的是,当我听到先生竟让车子掉头,去警视厅的时候,我为这极具讽剌性的命运感到战栗,又不禁捧腹大笑。用后备厢里塞着尸体的车子,载着警视厅的警官,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保险的通行证了。 尽管如此,金田一先生,我却没有得意忘形。路上的那五个小时,我一直都在提心吊胆,这反倒让我虚张声势,结果就演变成了我跟警官无聊的对台戏。 另外还有一点,让我战栗的,是我意外在熊之平,被美代子叫住了。我再次为命运的嘲讽而战栗、恐惧。因为我知道,美代子腹中孩子的父亲是,那位父亲就在我的后备厢里,已经化为了一具尸体,正在变冷! 尽管充满了战栗和恐惧,我还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成功地把阿树的尸体,运抵了轻井泽。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终于着手,将我的计划付诸实施。 我之所以准备了大量香水,完全是基于被先生看穿的理由。先生也说过,任何东西都会有自己的气味。我担心经过十多小时的存放后,塞在汽车后备99lib.厢里的尸体,有可能沾染上气味,比如说汽油味或是尾气之类。 幸运的是,阿树正好就是香水王国的富家子弟,我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到别墅一看,女人的丈夫,也没有来过的迹象,再瞧一瞧卧室,那个女人仍然穿着睡衣,倒在床上。我以为她巳经死了,便开始布置先生看到的那个舞台。正当我要离去的时候,却忽然被那女人叫住。 那个女人也太愚蠢了。她若是她一直那样装死,就不会丢掉自己的小命,我也用不着去做无谓的杀生了……可是,她拿着手枪,以为凭这个武器,就可以摆平了我,她的持枪和对我的胁迫,让我忘乎所以。 金田一先生! 至此,此次案件的经过,大致就介绍完了。像先生这样的人,其他的恐怕就无须我再画蛇添足了。 我昨天在千泷的山中,发现了美代子的尸体。美代子把阿树的遣发放在胸前.自己割断颈动脉而死,样子十分安详。我也打算在写完藏书网这封信后,去美代子那里,躺在她的身边,并效仿她割断自己的颈动脉。 不过,在此之前,我不会忘记,在我和美代子的身边,洒上足够的香水。纵然美代子的心在阿树那里,纵然这只是一种追随殉情,可唯有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水殉情。 那么,金田一先生,永别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