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虫子的世界》 1、领路人 午休时间的基地安静了许多,训练的喧嚣已经散去。这里是美国凯斯国家海洋保护区的基拉戈海岸,范哲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因为叶列娜正在“工作”。怎么说呢,反正范哲现在算是叶列娜的同谋,档案馆的门禁系统是他突破的,现在也是他在给叶列娜望风。按章程规定档案馆网络与外界物理隔离自成一体,只有在内部才能调阅。严格说叶列娜就算进到里面也没法“调阅”,因为她根本不具备相应的资格权限。叶列娜已经潜入档案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范哲可不想成为被好奇心害死的猫,再说他对那些档案也没什么好奇心,他最多只是对叶列娜有那么一点好奇心罢了。不过虽然是在犯规但范哲心里并无多少愧疚之感,其他学员一个月前都如期离开,偏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且不管找谁询问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无可奉告”。范哲的脾气还好点,他只是一名工程师。叶列娜以前可是特警出身,天生就是个惹事丫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各人的手艺。 范哲心虚地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他见到了那个人。范哲敢肯定就在一分钟之前周围都是没人的,估计刚才这家伙是隐身于某个角落。对方显然发现了自己,因为他正点头示意。问题是范哲心里有鬼,他强迫自己不要望向档案馆的方向。 “这里真美啊。”来人应该是位亚洲人,大概四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宛如刀削。但他的语气让范哲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样的抒情口气就像是一个青涩的少年。 “当然。”范哲强自镇定地接过话头,“你刚才一直在这里……看风景?” “我来了一阵了,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大海很壮观,不是吗?”来人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四下眺望,一丝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浮动。 “当然,你慢慢看。”虽然来人透着古怪,但范哲没有心思追究,心里只盼着这家伙早点离去。 来人望着远处:“宝瓶宫还在原来的地方吧?” 范哲悚然一惊,离海岸8公里外的海面之下就是宝瓶宫。宝瓶宫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是元老级宇航员的训练设施。其生活舱和实验室就建在一个深海珊瑚礁旁边。宝瓶宫长14米、宽3米、重约81吨,建在27米深的水下,模拟了空间站的各种生活条件。许多年来它经过多次维护,但面积一直保持在42平.99lib.方米,并非是技术上无法扩建,而是刻意保持与太空狭小居住环境的相似性。生活设置当然是很齐全的,但是只要想象一下让人在里面一连待上几百个小时(所谓的饱和潜水技术)就会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宝瓶宫主要是为了训练宇航员的太空运动能力,但显然对宇航员的心理素质也是一个考验。据说在未公布的档案里就有宇航员长期幽闭后出现精神疾病被淘汰的记录,当然这样的资料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不过范哲知道也许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目睹那些神秘的资料了,希望叶列娜一切顺利。 “您是新来的教官?”范哲试探地问。 “不。”来人意味深长地摇头,“很多年前我是这里的学员。” “啊?”这回轮到范哲吃惊了,曾经有人向教官问及以往学员的现状,但被告知这属于绝密。而现在居然来了一个活的。 “不用怀疑。”来人淡淡开口,“不过我出现在你面前的确属于前所未有的特例。”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范哲不禁99lib?有些紧张,出于本能他也明白某些事情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因为我们将一起合作。你、我还有叶列娜。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何夕。你们之所以一直待在基地,就是在等我,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 范哲的嘴微微张开,样子有些傻。这时他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上面显示出一条正在传输资料的横条。看来叶列娜已经有了收获。 “跟我来吧。”来人说完大步朝前。 “去哪儿?”范哲不知所措地问。 “当然是去档案馆。”来人眼里闪出洞悉一切的光芒,“你通知叶列娜终止行动吧。我会解开你们心中的谜团的。” 2、参宿 档案已经发黄。 在恒星际时代出现“纸”这种东西的机会是极少的,这只是因为在个别场合按照规定必须使用所谓的“硬”拷贝材料藏书网。何夕早已从电脑里知晓了档案袋里的内容,但现在他仍然必须在办理烦琐的手续后从机要员手里接过它。蓝色的菱形印章覆盖在档案的封口处,代表着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印章已经有些斑驳,50多年的时光顽强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力量痕迹。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真实可靠的文件内容只能通过电子副本获得,因为在这个时代只需入门级的原子组装技术便可无法分辨地复制出连同这个印章在内的全部纸质档案,谁也不敢确定手上这套东西就是以前封存的原件。只有基于数论的电子加密技术才能完全确保文件的安全。但并不妨碍何夕一脸郑重地抽出文件从头阅览,因为这是规则。 看着那些文字何夕心里涌动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20年前的那个人也曾经翻阅过这套编号为145的档案。范哲和叶列娜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夕身旁,脸上的激动无法掩饰。何夕瞄了眼范哲,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何夕知道他们俩能跟随自己进入这里看到“乐土”计划的档案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淘汰掉两千名以上的竞争者。但何夕不知道是,当这两个年轻人下一步完全明了自己的使命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志得意满。从道理上讲应该影响不大,至少何夕知道在测试题目中已经隐晦地暗示了某些线索。 “好了,该进入正题了。”何夕示意两位年轻人坐下。“从拆开这份文件开始你们便正式加入了‘乐土’计划。也许你们也知道一些内情,但我还是按规定从头说起,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在未来这段的时间里我将陪伴你们,直到任务完成。” “还是不用了吧?”叶列娜突然打断何夕,“基础的背景知识我刚刚在电脑里看过了。”她转头看着范哲,“我还传给你看了的,对吧?” 范哲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叶列娜竟这样坦诚。 这回轮到何夕吃惊了,“乐土”计划归入联邦绝密级,他带些狐疑地看着这个斯拉夫血统头发微卷的女孩。他知道叶列娜有特警的经历,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一名技术超群的黑客。 “你不用怀疑。”叶列娜落落大方地开口道,“我潜入档案馆用自己写的一个工具软件搜索到了系统的小漏洞从而看到了少量密级不高的资料,但也到此止步,总体来说那个什么‘乐土’系统还是非常strong的。不过所有事情是我一个人干的,与范哲无关。” 何夕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们知道些什么?” 叶列娜似笑非笑地答道:“至少我知道了我们这趟旅程并非一般的考察,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条航路曾经发生过重大事故,充满未知的危险。” “你……”何夕顿时语塞。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孩显然具有与她外表不相称的内在力量,她无所畏惧地对视着何夕的眼睛,竟然使得后者生出一丝躲闪的念头。一旁的范哲保持着沉默,但看得出他是站在叶列娜一边的,他看着叶列娜的眼光混合了欣赏与关心,甚至还有隐隐的依恋。这也难怪,他们一起接受训练,特别是这最后一个月他们一直单独相处。何夕心中一阵冷意掠过,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好的苗头。 “恐怕基地的头儿也是有所顾虑吧?”叶列娜幽幽地开口,眼里有洞察的光芒闪现,“我们这次考察本该在一个月前开始,可一直拖到现在。其实基地并不缺领路人,但却专门将你从46光年之外召回来,因为那些人缺乏经验,难以胜任这次的特殊任务。” 何夕颓然跌坐。叶列娜说得没错,这次行动的确非同寻常。接到基地的命令何夕也相当意外,从来没有人会第二次执行“乐土”任务,这是没有先例的。20年来何夕一直生活在天蝎座里海星,天蝎座18号星距离太阳系46光年,地球天文学家很早就开始关注这颗恒星,原因在于它和太阳之间太相像了。具有几乎相同的年龄、质量、直径,甚至表面温度。就连自转周期也非常接近,都为25天左右。这颗位于天蝎座的左螯上的恒星理所当然成为人类优先纳入考察计划的星球。在“虫洞通道”技术进入成熟阶段不久人类就向天蝎座18号星发出了探测飞船。正如英谚里常说的“坏运气连着坏运气,好运气连着好运气”一样,人们惊喜地发现这颗恒星的第二颗行星竟然具有良好的生态环境,而更可贵的是这颗行星上还没有进化产生具有智能的生命体。一句话,人类中大奖了,奖品就是一颗直径一万一千公里的后来命名为“里海”的生命星球。 但是叫他怎么对两个年轻人说呢?他们只是好奇,只是对世界上的未知充满向往,却不明白人生其实一直行进在雷场之中,无法察觉的灾难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经历过危险的人才能加倍珍视生命,为了执行这次任务基地总共向12位“老人”发出了非强迫性的召集令,但最终只有何..夕一个人接受了命令。 “先生,你怎么了?”范哲关切地问,作为一名工程师他不像叶列娜那样咄咄逼人。 “没什么,只是里海星的氧气含量略高于地球,我这次回来时间不长,还没完全适应。”何夕抚了抚有些气闷的胸口,“其实就算你们没有突破系统,有些事情我也是会告诉大家的,所以我不打算将这件事情上报。当然我会提醒他们系统出了漏洞。不过也请>你们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好吗?” 叶列娜的目光在何夕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谢谢。” “还是让我们说说渤海星的事情吧。”何夕戴上数字手套,房间里顿时暗下来,一幅全拟真的星图浮现在半空中。淡淡银河垂地,仿佛某个超级巨人的信手涂鸦。“看那里,猎户座。也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参宿。” 何夕手指微动,星图在急速地拉近。“这颗编号为HP26762的红色恒星距离地球168光年,光谱类型为F,太阳的光谱类型为G,所以它的表面温度略高于太阳。” 镜头拉近,红色的灰尘被放大,显出模拟的细部结构,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日饵偶尔喷吐出星球的表面,宛如条条纱巾。那是另一颗光明星球,是太阳远在亿兆公里之外的兄弟。何夕注视着这颗美丽的空中宝石,眼里有某种难以描述的神情显现,即使以范哲的粗疏也能看出这个中年男人分明对这颗远在168光年之外的星球怀有某种奇特的情感。叶列娜记下了这一幕,她隐隐觉得此次的任务透着一些诡异。 “恒星HP26762的第二颗行星就是渤海星,是在50多年前被发现的,在例行的20年观测实验期后正式纳入‘乐土’计划。渤海星形成于30亿年前,比地球年轻。和地球的主要差别在于它的铁镍质核心偏小,这导致地核冷却速度更快,所以虽然它更年轻但它现在的地磁强度只是地球的1/2,并且每年仍以一定速率减少。将来渤海星也会像火星一样彻底失去磁场保护,到时候在恒星粒子流作用下它最终将失去绝大部分液态水。不过那是20亿年后的情形,在未来几亿年内它依然算得上人间的‘乐土’。”何夕例行规定地做着介绍。 “等等。”叶列娜插话道,“HP26762恒星表面温度高于太阳,渤海星的磁场又弱于地球,那上面的恒星辐射一定比地球更强。” 何夕赞同地点头:“准确地讲渤海星表面的平均恒星辐射强度是地球的2倍,在两极地区还要高很多。渤海星在30度左右的低纬度地区偶尔也能看到极光,这就好比地球上在上海市看到北极光。” “那肯定很美。”范哲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当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美得令人呼吸不畅。”何夕淡淡一笑,“但可惜我们欣赏不了多久。高能粒子会让我们的眼睛很快患上白内障,我们的骨髓细胞会迅速被摧毁,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死亡。” “所以才需要先行者对吧?”叶列娜插话道。 何夕这次没有表现出诧异,他料到叶列娜已经查知了先行者的资料:“是的,先行者率先登陆并征服这些星球,如果有必要他们还承担着改造星球环境的任务。总之先行者是值得我们永远尊敬的一群人。他们为全人类的美好前途付出一切……”何夕陡然止住,脸上浮现出萧索之意。 叶列娜与范哲面面相觑,何夕凝视着虚空中的猎户座群星,心里不禁滚过一阵悠长的感叹。在168光年的时空阻隔之下,彼端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资料里提到了通道事故的事情……”范哲小心地提起话头。 何夕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头来:“是的,通道,那是一次事故。在发现渤海星的时候虫洞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人类在座标点之间的跃迁有过无数成功的经验。虫洞技术的基石是引力,正是靠着对强大引力的精确操控才能将空间‘穿孔’,从而实现超距跃迁。虽然虫洞跃迁的理论耗时为零,但在实际中至少要维持15秒稳定态才有足够时间完成一次操作。不过虫洞的理论基石已经隐含着虫洞跃迁的一个危险,虫洞总是成对出现的,如果在‘虫洞对’之间的直线空间上存在着强引力物体,那么在跃迁之前就必须考虑到这种引力的影响,将其代入到计算中,否则建立的‘虫洞对’将陷入紊乱状态,跃迁目的地将变得无法预料。” 叶列娜插话道:“的确,这种情况下一旦误入巨星系的核心区域,肯定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何夕摇摇头:“你说的情况并不常见,就总体而言宇宙中物质的分布非常稀薄。现在发生的几起事故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情况。” “什么情况?”范哲问。 “偏移并不只发生在空间上。”何夕神色凝重地说,“第一艘事故飞船发现自己偏离预定地点约20光年,当他们和地球建立量子通讯之后才发现虽然他们只感觉过去了一瞬间,但在地球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人们当时都以为他们遇难了。所以他们是同时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出现了飘移。” “他们穿梭了时空?”叶列娜倒吸口气。 “穿梭这个词容易导致误解,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只可能往后飘移。”何夕接着说,“根据事后分析这种效应相似于物质以光速运动时发生的情形,对他们而言时间停止了。迄今为止相同的事故发生了6起,时间飘移最短的是10个小时,最长的是70天。” “渤海星任务也是事故之一对吗?”叶列娜幽幽地问道。 “是的,就是猎户座渤海星。”何夕点头,“也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当年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是迄今为止发生的最严重事故。” “威胁来自黑洞对吗?”范哲插话道。 “并不是那么简单。”何夕缓缓点头,“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虫洞对’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10光年,所以去到某个外太阳系的行程实际上由一系列的跳飞组成。而对强引力物质的探查就是建立航道最重要的工作。10光年虽然是一个非常广大的区域,但现有技术对于包括普通黑洞在内的强引力源的探查是很准确的,唯独对那些形成于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微黑洞束手无策。那些尚未完全蒸发的太初黑洞的视界往往不到一微米,具有的引力却非常强大,要完全排查极其困难。好在这种特殊结构并不常见,而且根据计算单个微黑洞并不足以扰乱‘虫洞对’的运行,除非是遇到散布的微黑洞群落,否则虫洞跃迁依然是安全的,实际上之前往渤海星发射的几艘飞船运行都是成功的。” “资料上讲飞船成员发回了遇险讯息。”叶列娜开口道,“当时他们不仅在时间上飘移了12天,而且在空间上误入了一颗超强辐射脉冲星的势力范围。两名成员当即死亡,最后那位女性成员在发出航线上存在高危险微黑洞群警报讯息之后也死了。”叶列娜注意到何夕脸上难以掩饰的痛苦,“这直接导致到渤海星的航道从20年前中断至今。” “是的。”何夕调整一下情绪,“航道的重新探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已经发生了悲剧的情况下。现在的新航道在距离上远了一些,但应该能够绕过那个可怕的微黑洞群落区域。” “能确定是微黑洞造成的事故吗?”叶列娜探究地问。 “这个,当然了。”何夕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叶列娜。 “可之前的航行都是成功的,现在新航线只是绕道,并没有确切发现微黑洞群落的位置,为此居然白白耗费20多年时间……”叶列娜止住话头,因为她突然发现眼前的何夕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说什么?”何夕瞪大双眼须发直立,“你有什么资格怀疑于岚的判断?这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送回的讯息,你……” 叶列娜忙不迭地摆摆手,她也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过分:“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 何夕撑住额头,20年了,一切仿佛昨天才发生,包括于岚最后那凄美的微笑…… 3、商宿 宇航中心一派繁忙,渤海星飞船将在这里升空进入外层空间后再转入虫洞飞行。虫洞飞船的主体就像是一颗巨大的枣核,周围悬浮缠绕着三个交叉的线圈。领路人马维康带着他的组员加腾峻和于岚一字排开站在飞船面前,接受人们的祝福。 何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站在藏书网飞船前面的三个人,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上,心里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就在昨天之前他的心还被幸福的憧憬填满,而现在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是的,就在昨天,何夕当时刚刚从减压舱出来。在宝瓶宫受训的宇航员由于长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的身体体液被高压氮气所充斥,在返回海面前要进行17个小时的减压,这是最让人难受的环节。何夕一出减压舱禁不住仰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算活过来了。等他再次平视前方时一眼便看到了于岚那俏丽的身影。 绿树、草地、衣袂飘飘,这是一道风景。 于岚扬起脸有些调皮地看着何夕,“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咱们的生物学博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何夕略显木讷地笑笑,他们相差10天进到宝瓶宫,在那里共同训练了20天。其实何夕觉得应该说感谢的是自己,因为自己晚到10天,正是于岚告诉他许多有益的经验。不过,在一起突发事故中也的确是何夕帮助于岚脱离了险境。 “我是来同你道别的。”于岚轻声道,她低头看着地面。 何夕有些意外,“道别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可是分在同一个组的,应该是半个月bbr>后一起出发吧。” “基地做了调整,我改派了别的任务。”于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难以言述的神色,一种称为痛楚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从她心头滑过。20天前的一次训练中于岚的潜水设备发生了紧急故障.,几乎与此同时何夕将自己的呼吸器拉开接驳到了她的面罩上。那个时刻于岚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她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她本以为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赚人眼泪的小说里。那是怎样一种天雷地火般的触动啊。 “哦,怎么会这样?”何夕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往下沉。 于岚咬住下唇,叫她怎么给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大男孩说呢?其实正是她自己要求改派的,当10天前回到基地知晓了任务的全部内涵后她只能做这样的选择,等何夕知道真相后应该也同意这是最好的选择?吧。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很伟大很崇高的东西,跟它们比起来爱情虽然美丽但却只是一件渺小的装饰品。于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丝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渐行渐远,仿佛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眼睁睁地望着心爱的布娃娃飞出了列车车窗。 “再过24个小时我就出发了。”于岚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话一出口何夕就发现自己问得太蠢。刚受训时他们就已被告知不同小组成员的今后的情况属于机密,彼此是无缘再见的。 “知道我要去的是哪里吗?”于岚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动听,“是位于猎户座的渤海星,中国古人所称的参宿。而你要去的里海星位于天琴座,中国古人称之为商宿。” 何夕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星在西商星在东,千百年来地球上的人们从未同时见到参宿和商宿,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便下沉,永世不能相见。 于岚的心里也是滚过宿命般的浩叹,十天前她只是请求改派任务,到渤海星是上面的人决定的,但却那么不可思议地映照到千年前的诗句里,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的存在。 …… 送别的人群一一上前告别,祝福三位人类的勇士。这时领路人马维康注意到了于岚的沉默:“我们基地最美丽的女士不想给大家说点什么吗?” 于岚被突如其来的提问从失神中拉回,她静静地巡视全场:“谢谢大家来送我们。其实,我要说的话昨天已经说完了。”于岚望向人群中的何夕,脸上是一抹带泪的笑容。 何夕的嘴唇翕动,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是的,这就是人生的宿命。当何夕第一次打开属于他自己的里海星任务档案时立刻就明白了于岚做出的是怎样的决定,他现在赶到发射场只为最后同于岚告别。这并不是什么一般性的考察任务,在那个无比崇高的目标之下,需要他们付出的很多,这其中就包括—爱情。 4、水星球 预定目的地设定为距渤海星60万公里的外层空间,这是为了尽量避开渤海星两颗卫星的干扰。作为领路人,何夕完成了90%以上的操作。每一次十光年跳飞后的方位确认、航道修正以及能源补给需时约两天。其实一切都是在计算机程序的安排下进行,领路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摁下确认按钮,这虽然只是一个表象,但却让人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掌握着命运。何夕摆摆头将这个念头甩开,拇指毅然摁下,启动最后一次跳飞。 35个地球日之后虫洞飞船突兀地出现在渤海星的外层空间,就像一只从遥远虚空中钻出的幽灵。防护罩缓缓打开,母星明亮的光线经过过滤之后照射进来。叶列娜和范哲迫不及待地解开束缚,飘移到舷窗旁,渤海星巨大的身影悬浮在远处漆黑深空中,像是一只绘满蓝色花纹的瓷盘。 是的,蓝色覆盖了渤海星的全部表面,这是一颗没有陆地的水星球。虽然这是从资料里已经知道的事实,但同地球的巨大反差还是让人一见之下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美啊。”叶列娜如痴如醉地赞叹道,“哎,范哲,你看它像不像一颗矢车菊蓝宝石?” “真想把它镶嵌在一颗戒指上送给我的新娘。”范哲幽幽开口。“不过它真的太奇特了,竟然没有陆地。” 何夕的动作比年轻人慢了半拍,他凝望着渤海星,一时间难以言述自己的心情:“渤海星并不奇特,恰恰相反,是地球更奇特。” “你说什么?”范哲不解地问。 “宇宙中的行星无非两种,要么有液态水要么没有。相比之下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是小概率事件,根据现有资料来看概率小于一亿分之一。因为这要求行星具备一系列极难满足的条件,比如行星与恒星的距离、恒星所?99lib.处的年龄阶段、行星自转的速率、行星的质量大小以及大气层厚度,等等。这些条件的苛刻程度足以与宇宙常数所具有的奇异精确程度相提并论。你们想想看,在太阳系里存在那么多行星、小行星以及卫星,但确定拥有液态水的却只有地球。”何夕耐心地讲解,“但另一方面,由于宇宙无比巨大的物质数量,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数量在实际上却又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在数以十亿年计的时间条件下,如果我们认可生命的自发论是正确的,那么液态水和生命存在几乎就是一个等同的概念。所以人们很早就认为宇宙中生命绝非地球所独有。” “这个我大概是知道的。”叶列娜插话道,“可刚才你说地球才是奇特的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知道地球表面71%是海洋,29%是陆地。我的意思是在拥有液态水的星球里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小概率现象。” 叶列娜和范哲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发呆。 “实际上水这种物质在地球总的物质中占有比例相当低。这些水大致有几个来源:地球形成时的太初尘埃、数十亿年来引力俘获的星际水分子、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或彗星带来的水分。正是这些极其复杂的来源共同形成了地球上现在的水分。地表水的重量只占地球重量的不到6,地核中则基本可以肯定没有水的存在。为了测出地幔的情况,2002年日本的研究者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创造出四种和地幔矿物相似的化合物,然后向这些化合物灌水,测试它们吸水后重量的变化,结果表明在地幔处溶解的水,是地表水量的5倍多。所以地表水的重量加上地幔水的重量,水占地球重量的比例约为1‰。这显然是一个非常低的比例,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水占比高得多的行星,理论上甚至不能排除100%由水构成的星球,有些小行星和彗星的构成比例差不多就是那样的。那么从道理上讲,在存在液态水的行星中绝大多数的含水量都应该高于地球。”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而叶列娜也罕见地保持沉默。 何夕笑了笑,说:“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我的专业就是天文学,我当年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地外含水行星的,题目就叫《水星球》。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而即使以1‰这样低的占比来看,海洋也占据了地球的大部分表面。如果我们假设哪怕某个行星的水重量为星球总重的2‰,那么按照一般化的原理来看,大陆已经不大可能存在了,而如果行星含水比例再上升一些就连岛屿也将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对于所有存在液态水的星球来说,大片陆地的存在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而表面基本被海洋覆盖才是一个常态。实际上迄今为止在现在人类发现的200多颗地外生命星球中只有一颗星球具..有大片陆地。” “在哪里?”叶列娜按捺不住地问。 “就是我生活了20年的里海星。它的表面90%被海洋覆盖,具有一片面积接近亚洲的大陆。当初发现它时引起的重视是空前的,人类委员会启动了最紧急预案。” “为什么?就因为它有陆>地?”范哲插话道。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就是因为陆地。”何夕肯定地点点头。 5、乐观派 飞船已进入近地轨道。从这里看上去渤海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它静谧地转动着,丝丝缕缕的云带间断连环,勾勒出大致的大气运动图案。叶列娜眼光扫了一下控制台,信号已经发出,但是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显得有些不正常。虫洞跃迁结束后是一段常规航程,大约4天后才能抵达渤海星,宇航员进行的培训就是为这种常规航程准备的。叶列娜转头欣赏着舷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知道由于没有大陆,渤海星的气候是比较温和的,除了在赤道附近偶尔形成台风外基本上没有极端的气候状况,由于没有大陆的阻拦和消减效应,台风在渤海星的存续时间比地球长很多。不过就算是台风也对生物圈构不成多大威胁,巨量的液态水保护了所有的生灵。但是,这真的是种保护吗? “我还是怀疑水星球能永远封锁智能生命的产生。”叶列娜看着何夕,“如果时间bbr>?足够,也许生命会找到一条我们未知的进化道路。” “时间不是问题,某些小质量恒星可以稳定存在几百亿年。但你能告诉我在水星球上怎样得到火吗?不是稍纵即逝的像闪电那种,而是持续不断地能被使用的火。”何夕的声音变得低微,“燃烧的三个条件是有可燃物、与氧气接触、温度达到可燃物着火点。在水中没有游离氧,而且水温也低于多数可燃物的着火点,自然条件下无法获得火。至于现在人们实现的水下燃烧实际上是基于精巧设计bbr>的机器,这种火其实是智慧的产物了。” 叶列娜泄气地摇头。她当然知道火对于智能生命进化的意义。那可不仅仅是提供保护和熟食,包括煅烧器具、冶炼金属,包括后来人类的化学物理等一切科技,没有一样不是发端于火的应用。 “以前有种观点,认为人类作为智能生命的标志是人的大脑与体重的占比是最高的,但现在知道宽吻海?豚的这个比例是大于人的,可是几百万年来宽吻海豚也没能产生自己的文明,最多算是有些社会的雏形罢了。”何夕接着说道,“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明白,当年发现里海星时地球联邦为何如临大敌了,因为大陆的存在极可能导致智能生命的产生。不过只是虚惊一场,里海星没有高智能生命存在,那里最高级的物种是一种生有脊椎、长着六条腕足的陆地章鱼,智力接近地球上的长臂猿。如果人类更晚发现里海星,这种生物可能会成为星球的统治者,但现在它们的腕足是里海星的一道名菜。” 叶列娜心中不禁涌起巨大的骄傲与庆幸。如果认可何夕的论点,水星球对生命的保护最终将变成一种近乎永恒的禁锢。处于这颗蓝色星球的顶空,叶列娜知道这几天与领路人的交谈已经彻底地改变了自己。她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生为人类是一件多么奇异的事情,或者按何夕的说法是一件概率多么小的事件。 “但为什么人类会这么害怕另一种智能生命?难道不能成为朋友吗?”叶列娜吐出心里的疑虑。 何夕古怪地笑了笑道:“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存在悲观与乐观两派。悲观派认为宇宙间的智能生命一旦相遇将立即导致落后的一方被掠夺、杀戮乃至灭绝,现在这种观点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是主流。” “那乐观派呢?”叶列娜急切地问。 “我就是乐观派。”何夕注视着叶列娜的眼睛,“这也许和我自己的天文学专业有关。但是现在我的这种观点出了点问题。”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叶列娜蓝汪汪的眼睛里写满好奇。 “我们乐观的原因只是因为宇宙本身的宏大。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系是4.3光年之外的比邻星,但因为它是一个引力系统非常复杂的三星系统,通过计算就能发现大行星不可能稳定存在。而已知的拥有行星的恒星都离地球10光年以上,但基于生命产生和进化的苛刻条件,这些行星上面恰好拥有智能生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上百年来地球上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还没有从这些星球上接收到一丝有意义的信号,这实际上已经否定了地球周围数十光年内存在智能生命的可能性。” “那再远一些呢?”范哲插话道,“可观测宇宙的范围可是超过130亿光年的。” “再远一些当然会有可能。”何夕肯定地说,“虽然智能生命产生概率极低,但由于宇宙物质的无比巨大,所以拥有智能生命的星球是一定存在的,而且其中一些肯定远远超过了地球人的水平。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些进化水平可能超出人类上百万年的外星种族来到地球,它们会干什么?” 叶列娜和范哲对望一眼,都老实地摇了摇头。 “乐观派的结论是它们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对于能够跨越成千上万光年距离的高级文明来说,地球以及现阶段的所谓人类文明除了有一点观察意义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这样的超级文明早就洞悉了物质的全部秘密,也许它们为了来到地球看一眼,顺手便熄灭了上百颗太阳大小的恒星,这样的种族又怎么会在意地球这颗沙粒上的那丁点所谓资源呢?”何夕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我常想这就好比人类建造了能抵抗深海压力的高科技潜艇,来到大西洋海底烟囱观察那些靠硫化细菌生存的管虫,如果管虫中也有悲观派的话它们一定会惊呼糟糕了人类来抢我们的硫化氢和美味酸水了。” 叶列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何夕的比喻让她忍俊不禁,她当然知道人类的屁里就充斥着硫化氢。不过她想起一点:“那你为什么说自己的观点出了点问题呢?” “是虫洞。”何夕的表情转为严肃,“这都是因为虫洞这种超越了时代的技术,至少我认为这种技术提前让人类进入了本来还不到时候进入的领域。” “我有些明白了。”叶列娜点头,“这种技术可能让还不够成熟的文明和种族发生碰撞,结果导致悲观派预见的结果。” “还没有回信吗?”何夕转头问范哲。 “的确没有收到回信。”范哲很肯定地报告,他已经全面检查了设备。作为一名合格的工程师,他很相信自己的能力。“哎,等等,有信号答复。” 何夕和叶列娜急速地飘过来,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屏幕上。 “这里是渤海星接引驻地,先行者欢迎来自地球的客人。驻地坐标东经115度,北纬30度。重复一遍:东经115度,北纬30度。” “登陆飞船准备就绪,请领路人指示。”范哲掩饰不住心中激动,有生以来将第一次登上另一颗星球,这是多么奇妙的境遇。 但是何夕却微微蹙眉,仿佛面对一件奇怪的事情,脸上阴晴不定。 “范哲留在主船,我和叶列娜登陆。” “为什么?”范哲失望地问,“按章程我也应该下去的。” “你的任务是立刻对整个渤海星建立毫米级扫描观测。” “计划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啊。”范哲大惑不解。 “这是命令。”何夕面色阴沉,口气不容置疑。 6、驻地 驻地像一片漂浮在无边池塘里的巨大树叶,登陆舱渐行渐近,在巨大树叶的映衬下像极了一只小小的瓢虫。这时驻地的表面裂开一道窄缝,吞下登陆舱。 面前居然是一片浅丘草地,不知名的野花绚丽绽放。小溪淙淙流淌,一只草原黄鼠“嗖”的一下从旁蹿出,惊起几只蚱蜢,在渤海星相当于地球4/5的引力条件下自在飞行。一幢四面透明的房子很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上。 一个满头银发、皮肤黝黑的高个子从房子里走出来:“欢迎你们,我是先行者李高。” “你好。”何夕淡淡点头,“你的先行者编号可以告诉我吗?” 来人沉默了一下:“当然,我是里海星先行者42号。” “那好42号,我们现在要到大船去。”何夕简短地说。 “现在还不行,大船在圣地。” “圣地?”何夕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来人的语调变得庄严:“圣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何夕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扣子,那是一个发射机,此处的一切情况已经传送到了虫洞飞船:“我想看看这个圣地,请带我们过去。” 来人再次沉默了一秒钟:“好的我去安排。现在请你们在此等待。驻地的环境和地球相似,领路人应该知道的。” 李高进了屋,叶列娜刚想开口却被何夕止住,他取出仪器四下扫描确定没有监视之后开口道:“你马上联系范哲,让他准备建立和地球的量子通讯。” “现在就准备吗?”叶列娜吃惊地问。在虫洞飞船中携带有一组用于量子通讯的电子,保存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环境中。它们都是一对双生电子中的一个,对应的另一组电子留在了地球上。双生电子诞生于纯粹能量的碰撞,呈现出量子纠缠态,由于泡利不相容原理,它们的物理状态永远是相反的,这便是超空间量子通讯的理论基础。量子通讯要求的能源巨大,实际上虫洞飞船只能支持最多两次量子通讯。按照规定第一次量子通讯应该是登陆第七天初步掌握目标星球总体情况后进行,所以现在何夕就要求做好启动准备的确让叶列娜感到不解。 “我觉得有必要。”何夕的语气不容置疑。“渤海星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叶列娜环视风景怡人的四周,不明白何夕指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何夕曾经执行过里海星任务,这样说一定有道理,她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 “我也觉得那个先行者有些傲慢。”叶列娜四下张望,“不过这里真的布置得和地球没什么差别,他们为了迎接我们是用了心的。” “这只是章程的规定。”何夕冷冷说道,“按照《乐土宪章》,先行者必须在本星建造一处面积不小于一平方公里的地球环境,作为星球政府的永久驻地。渤海星还没有到设立政府的时候,这里应该是驻地的前期雏形。” “我知道这部宪章,上面的规定都很死板。”叶列娜有些不以为然地撇嘴,“比如政府驻地这条,渤海星明明是一个水星球,像这样永久性地维持一块地球环境肯定不容易。” 何夕心中涌起面对淘气的晚辈时的那种宽容,但他的语气却依然不容辩驳:“宪章是整个乐土计划的核心,第一条就明确规定宪章不容违背,否则视为人类公敌。” “这么严重?”叶列娜吐吐舌头,“我看宪章细则里面有些很细的规定,那些也不能违反吗?”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那些规定的确很烦琐,但却是乐土计划顺利施行的保证。”何夕了解地点头,“比如刚才的先行者42号,你看出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叶列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的皮肤颜色较黑,但比起地球上的中非?班图人还要浅一些,这应该是因为适应恒星辐射的缘故吧。别的好像没什么了。” “难道你忘了渤海星是一颗水星球吗?”何夕问,“这些先行者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都有鳃,那才是他们的主呼吸器,肺只是辅助器官。” “对啊。”叶列娜恍然叫道,“可是怎么没看到呢?” “这便是缘于乐土宪章的相关原则。”何夕说,“比如大熊座黄海星的引力是地球的一点四倍,很明显人类必须经过改造才能在上面生存。黄海星的原生生物都普遍矮小,身体多呈扁平。先行者是经过设计的人类,很显然将身躯设计低矮是最方便的办法。但是人类采取了另一种方法,就是加固先行者的骨骼等支持系统,当然还包括提高血管壁强度等相关措施,虽然这样做的代价高了很多,但可以保证现在渤海星人的平均身高只比我们低一点点而已,也就是说从形态上能一眼看出他们是我们的同类。” “那渤海星人的鳃在哪里呢?”叶列娜问道。 “在我掌握的资料里他们的腋下便是鳃的所在。”何夕肯定地说,“虽然这样做造成了呼吸道的部分冗余,但显然外观上更能让人接受。” “其实也可以不采用基因改造的方法啊。”叶列娜想起了什么,“采用水下呼吸器不也可以在渤海星生存吗?” “如果那样做的话人类根本不能算是移民成功,充其量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何夕说,“只有凭借本能的力量自由生存才是真正征服并融入了这颗星球,这也是乐土计划的根本宗旨所在。” “那万一有些星球环境过于古怪怎么办?” “已经有过一些放弃的先例。”何夕显然很满意叶列娜能提出这个问题,“比如离地球59光年的死海星,由于大量硫化物的存在死海星的海洋呈现较强的酸性,上面生活着一些奇怪的低等生物。基因工程师从一种水生螨虫得到启发设计出了可行的先行者方案,但最终被听证会否决了。现在死海星已经被废弃60年了。” “为什么?既然都有了可行方案为什么不实施?” 何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方案里先行者为了适应那里的环境,将必须是一种全身布满黏液的有鳞物种。我的朋友威廉教授就是听证会成员,他是一位人类学家,据他说当时100多名听证员全票否决了方案。” 这时李高从屋子里出来,叶列娜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谦卑:“大船正在赶过来,根据速度计算20分钟之后对接。” 何夕蹙了蹙眉头:“据我所知大船都是作为永久驻地的一部分,怎么在渤海星会分隔这么远?还有,这里既然是政府驻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大船只是例行巡视。另外我不知道什么叫作政府。”李高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完便低下头去。 这个回答让何夕感到一些放心,他也知道政府是在验收之后才会成立。何夕没有注意到李高低头的瞬间一丝阴鸷的神色从他脸上滑过。 7、中央电脑 “我们现在上船,你请自便。”何夕扭头对李高说道,“驻地这里是你平时在管理吗?”何夕又淡淡地问一句。 “没有,中央电脑说我还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我现在只是配合机器人管家做些外围的事情。” 大船的主控室位于甲板之上,是一处透明的半球形穹顶式建筑,四面的海景一览无余,当然,对于有害辐射已经做了过滤处理。正前方控制台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虚拟的长得胖乎乎的头像。 “你好,中央电脑已经准备就绪。”头像的语气很平静。 “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42号先行者具备了某些不该具备的知识?”何夕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解开了伽利略封印?” 头像回答得很快:“45年前我同4 000枚先行者胚胎一起来到渤海星,我的使命本该在20年前完成。但你们迟到了20年,那些帮助我管理的机器人逐渐发生了故障。我只好向先行者传授了少量封存的知识,否则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坚持到现在。” 何夕喟然长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上次冰河期结束算起,人类文明已经发展了13 000年,但是现在人们认为严格意义上的科技文明以伽利略为鼻祖。在伽利略和波义耳之前,人们一直禁锢在古希腊的短暂辉煌中难以前进,而之后的牛顿等人则是凭借站在他们的肩膀之上才得以进到科学的殿堂。所谓的伽利略封印是一个比喻,按照章程在验收之前任何移民星球所掌握的知识以农耕文明为上限,这也正好对应着伽利略之前的时代。也就是说验收之前先行者会掌握完备的经典几何知识,会有朴素的物质元素观念,能够有浅显的农业和医学知识。但是没有牛顿定律,也不会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些什么东西。因为渤海星的特殊情况,之前人类委员会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出现意外的事情,但没想到出现问题的居然会是伽利略封印。 “他们知道运动三定律了?”何夕尽量保持语速平缓。 “是的。”中央电脑说,“十六年前大船在海啸中受损,为了尽快修复我解开了牛顿定律的封印。” “那热力学三定律呢?” “很抱歉先生,这是能源应用中必须用到的。” 何夕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问:“那麦克斯韦方程呢?” “电磁学、相对论、量子论以及虫洞理论没有解禁。”中央电脑说。 何夕吁出口气,看来情况还不算无可挽回。其实等到验收完毕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验收应该不会有大的意外。何夕心里打定主意,等验收完毕就把这段插曲删除掉,毕竟中央电脑也是在与地球失去一切联系的情况下采取的应急措施。按照章程这台违规的中央电脑应该格式化后重新编程,但何夕不打算那样做,虽然没什么道理,但内心里他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这个自作聪明的胖家伙,尽管它实质上只是一台由“0”和“1”驱动的智能机器。 “先行者说的圣地是怎么回事?”叶列娜突然问道。 “十六年前的那次大海啸中大船受损,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我指挥先行者建造了一处海底停靠点。至于他们称之为圣地,可能是基于对大船的敬仰。” “那好吧。我的问题完了。”何夕觉得轻松不少,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中央电脑突然说。 “哦。”何夕的眉头一挑,“你问吧。如果我们解答不了还可以跟人类委员会联系,求得他们的帮助。” “不必。”中央电脑说,“如果你不能回答就算了。我想知道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还能不能得到改进?因为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发现在设计上有个别不太完善的地方。” “基因设计是系统工程,对每个移民星系的基因设计至少都要花费五年以上的时间来施行,要改变设计除非是通盘重新调试。”何夕有些不耐地回答,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幼稚的问题,“个别地方不完善没有多大影响,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尽善尽美的设计。” 大船行进了10分钟后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伞状漂浮物,先是三三两两,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大的直径超过五米,小的也有几十厘米。 “这是海浮萍。”不等何夕询问中央电脑便给出了解释,“这片海域是渤海星的无风区,所以会聚集这么多。” “渤海星的植物有根吗?”叶列娜突然问道。 中央电脑迟疑了一秒钟:“从我现有的资料来看应该没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处于漂浮状态。渤海星最浅海域的深度是83米,最深处超过10万米。” “我好像看到天空中有鸟在飞。”何夕插话道。 “渤海星没有同地球类似的鸟类。但是有类似昆虫一样的飞行生物。它们也可以在水面上停留,应该是从水生生物进化而来。这些昆虫也是先行者食物的来源之一,据他们说有一种大飞蝗的后腿烤制后很美味。” 叶列娜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担心先行者会拿虫子款待自己。何夕指着远处一块不断起伏的巨大黑影问:“那是什么?” “那是土鲨。”中央电脑解答道,“根据研究,这个物种类似于地球上的鲨鱼,已经有差不多10亿年的历史了。” “10亿年。”何夕倒吸口气,他知道地球上某些种类的鲨鱼已经存在超过3亿年,属于地球最古老的物种之一,相比之下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简直不值一提,实际上地球上的陆生物种的存在时间往往比海洋生物短很多。“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灭绝真的可算是奇迹。” “的确是奇迹,化石资料表明这么久以来这个物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中央电脑补充道,“也许是渤海星的环境太平静了,进化的动力太小。” “应该是这样。”何夕点头,“地球上至今仍有些人因为某些生物几千万年来变化甚少而否定达尔文的进化论,.99lib.多年前一位叫‘哈伦·叶海雅’的人甚至还以此掀起一股反进化论思潮,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这些生物几千万年来的形态仍然很适应环境罢了。生物进化是因为生存环境带来的选择压力,看来水星球的确是生命的舒适摇篮。” “我们已经到达坐标位置附近。现在开始下潜。”伴随中央电脑的提醒,穹顶外陡然一暗,片刻之后四周已是一派海底风景。光线透过海浮萍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大片悬浮的巨海藻漂来漂去,宛如无根的森林。 “它们虽然没有根但在下部却普遍长有一团沉重的组织体。”何夕对叶列娜说,“这是许多水星球植物的共有特点,以此来调节自身在水中的高度。” “我们已经发现至少上百种植物具备初级运动能力,它们可以通过蠕动部分枝干缓慢前进,以便选择适合生存的环境。”中央电脑补充道。 “那是什么?”叶列娜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何夕望过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在一丛巨海藻的中部呈现膨大的一团,就像生出了一枚直径十来米的卵。在轻浪起伏中,这个巨大的物体缓缓漂荡,光线照射在上面波光流动熠熠生辉,就像一块用翡翠雕琢的艺术品,散发出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一时间何夕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花房。”中央电脑的语气保持着固有的平静,“是孩子们用巨海藻建造的,他们喜待在里面。” 话音未落便看到两个小巧的身影像游鱼般从花房里冲出来,他们有些惊慌地望着大船,脸上混合了羞涩和不安。何夕一眼看出他们的年龄都只有十五六岁,看来大船的到来打搅了一对小恋人的幽会。 “是秋生和星兰。”中央电脑说道。 两个大孩子镇定了些,他们向着这边嘴唇翕动。 “他们在说什么吗?”叶列娜问道。 “我们听不到的,在水底他们发出的是一种次声波语言。”何夕解释道。 “他们说刚才有一批银贼鱼袭击牧场,大人们都赶过去了。”中央电脑说。 何夕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有名字吗?难道用编号不好吗?” “从20年前开始第一代先行者给自己起了名字。”中央电脑回答道,“当时起名的根据一般是根据各自的特点自己选择,其实更像是将原来的绰号确定为了名字,比如李高原来的绰号就叫高个子。不过,现在孩子们的名字就正规多了。” “孩子。”何夕念叨了一声。在验收之前这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但二十年联系的中断改变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也只算小小的意外吧,从道理上讲这些孩子也是先行者的一员。 窗外开始掠过一些悬浮在水中的结构精巧的建筑。这些建筑都呈现六棱柱形,有些是单独的,而更多的则相互拼接成更大的建筑。这片建筑连绵开去,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俨然就是一座海底的立体城镇。可以想见在平日里这里应该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赶到牧场了,只有稀疏的十多个人有些好奇地望向大船。 “这里就是渤海星的城市吗?”叶列娜问道。 “现在还只能称作聚居点,渤海星现在有八个这样的聚居点。”中央电脑说,“我们的人口还很少。” “那现在先行者总共有多少人?”何夕仿佛不经意地问,“加上那些孩子。” “原有先行者4 000人,现在加上孩子是总共8 754人,这不包括几十年来因为意外事故失去的人口。” “从20年前算起,人口年增长率大约是4%。”何夕在电脑上作了个简单的演算,“人类向处女地移民时人口增长率一般都很高,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邦蒂’号上的反叛者在皮特凯恩岛上的人口增长率曾经高达4.3%。” “需要建设的东西很多,劳动力明显不足。”中央电脑继续做着汇报,“机器人大多出现故障,备用零件已经告罄。” “这都是意外造成的,正常情况下渤海星20年前就已经解除伽利略封印,现在早该有了自己的制造业体系了。”何夕了解地点头,“不过这一切就快改变了。”何夕转头望向叶列娜,“让这颗蛮荒星球沐浴到文明的光辉,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叶列娜身躯微震,她从何夕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拿到“乐土”计划书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更多地将这看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和此前自己曾经执行过的那些任务虽有区别但本质并无不同。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叶列娜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和这次任务密不可分,她甚至没来由地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也会因之而改变。叶列娜其实不喜欢这种似乎带有神秘意味的感觉,但她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8、圣地和死亡 伴随一个明显的减速过程大船停了下来,窗外昏暗的光线表明这里至少已在海平面下几十米的深处。 前方的地板缓缓打开,显出一列向下的台阶。“前方也有我的终端,你们随时可以同我交流。”中央电脑保持着例行公事的腔调。 甬道里的照明条件很好,何夕注意到墙壁的材质类似于地球上的花岗岩,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粗壮的显然是人工材料的支柱作为加固。何夕估算一下从离开大船算起现在已经又向地底深入了几十米,在这样的深度任何海啸都不再成为威胁。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圆形大厅。在正中的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直径约1米的淡蓝色球体,何夕觉得那应该是代表渤海星的雕塑。 中央电脑胖胖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前方的一块屏幕上,在旁边站立着三个身着黑衣的人。 叶列娜突然满脸惊奇地望向何夕,仿佛不知所措。何夕完全明了叶列娜何以如此,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几分震惊—面前居中的那人长得同他颇有几分相像,年龄也差不多,就像是他的一个失落的兄弟。现在同样吃惊的表情也浮现在那人眼里,显然他也没料到现在的场面。 “我叫秦忘。”那人恢复了平静,“先行者编号十七。在这里大家也叫我酋长,欢迎来自地球的尊贵客人。” 何夕立时明白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先行者中间已经产生自己的领袖,看来这个秦忘就是这样的人物:“那好,中央电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的来意。另外纠正一下,我们似乎不应该算是客人吧。” 叶列娜悚然一惊,她这才想起最初收到的讯息里称他们为“客人”时何夕好像也是满脸不悦。 秦忘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一丝尴尬:“我这样说只是出于尊敬,我们已经盼望很久了。我们现有的力量在渤海星生存显得太弱,迫切需要来自联邦的帮助。” 何夕脸色缓和过来,一路过来他的心情早已轻松了许多,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看来此行的任务会很顺利:“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称这里为圣地有什么含义吗?” “这里是我们的议事厅。”秦忘解释道,“圣地是大家的习惯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 何夕环顾四周:“这里有监控设备吗?就是那种可以从远处看到这里的东西。” “没有。”秦忘很肯定地答复。这个回答让何夕满意,其实叶列娜身上就带有检测设备,刚进来就已经向他发出了安全讯息,他向秦忘提问只是一次的小小试探罢了。 秦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按章程似乎你们还应该有一个人的。” 对方主动提到章程规定让何夕感到很踏实,他也觉得是让范哲登陆的时候了,毕竟范哲在渤海星计划里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分子:“我现在就下令范哲登陆,让大船接他过来。”何夕兴奋地转头看着叶列娜,“渤海星计划正式开始了。” 秦忘谦和地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范哲一进门就高声大嚷:“你们肯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那些用巨海藻编织的房子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别墅。还有……” “好啦好啦。”叶列娜打断他,“还有巨大的海浮萍是吧?少见多怪。” “原来你们也看到了。”范哲挠挠头,“不过有个东西你们肯定没见过,我在轨道上可是观测到了几十米长的潜艇……” “那是土鲨吧。”叶列娜哈哈大笑,“渤海星可是农耕时代,哪来的什么潜艇。” “先别说这些了。”何夕忍不住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斗嘴,“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们不会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吧?” 叶列娜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当然没忘,不就是让我和范哲来渤海星和亲嘛,而你这所谓的领路人其实就是个星际媒婆。当初我看到参加选拔的条件要求是未婚时就觉得十分古怪,像宇航员这种高风险职业一般都是选择有了孩子的人。” 何夕陡然一滞,在叶列娜嘴里至高无上的乐土藏书网计划竟然成了老古董式的和亲,自己也当上了媒婆,可细一想这话却让人无从辩驳,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乐土计划事关全人类未来的福祉。” “我知道,宪章上讲了的。”叶列娜..接过话头,“如果人类永远困守地球则必将走向灭亡,像超新星爆发、小行星撞击、高能试验事故、生化事件、太阳灾变等无法预料的偶然事件随时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毁灭全人类。只有实施乐土计划才能让人类散布宇宙,永世长存。” “对啊。”何夕语气变得郑重,“能够在这样伟大的事件里承担一份自己的责任是我们的荣幸。” 范哲幽幽地看了眼叶列娜:“我们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其实从看到计划内容的时候起我就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往不同了。我们将注定承担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20年前我曾经有过同你们一样的感受。”一缕雾样的神色浮现在何夕的眼里,“而且由于另外的某个原因我的感受比你们更加刻骨铭心。”何夕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吐露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列娜突兀地问,她的脸上若有所悟。 “事情很简单,当年我爱上了一位姑娘。但不幸的是她也是乐土计划的成员之一,所以注定了这是一个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范哲忽然轻轻问道:“那她也爱你吗?”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瞟了眼叶列娜。 何夕一怔:“我想是吧。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怎么说呢?也许感情的确是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吧。当时我看着她乘坐的飞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也在那一刻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何夕突然停住话头四下张望:“你们 542c." >听到了什么吗?”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叶列娜回应道。 范哲有些茫然地呆愣在原地,他没有听到什么,但是四周的情况却让他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何时四壁的门已经全部紧闭,范哲上前试图打开那些门,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叶列娜惊呼道:“快看,那些烟雾!” 何夕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淡淡充斥了一层雾气,与此同时范哲身上的便携仪器上也亮起了红灯:“天哪,是神经毒气梭曼,这样的浓度三分钟内就能致人死命。”范哲大叫起来。 何夕这才发现自己铸成了..大错。当初在飞船上收到的讯号里先行者称他们为“客人”,按照乐土宪章所有移民星球在验收之前是不能视作人类家园的,但先行者的这种称谓却有以“主人”自居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视渤海星为家园了,这个细节本来是让何夕有所警觉的,所以他安排范哲留守在飞船上,但后来的接触让他放松了警惕。现在看来渤海星上的确是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说不定范哲观测到的真的是潜艇之类的东西。中央电脑的程序肯定被人动过手脚,对方是做了有意的安排,等到他们聚齐之后才采取的行动。但是何夕不知道先行者这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现在看来这也许将是一个永远的谜了。屋子里的三个人脸色惨白地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死亡,就这么来临了,在这遥远的异星之上。不仅突然,而且透着不明不白的诡异。 在意识离开何夕之前的最后一瞬,滑过他脑海的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声叹息怎么那么熟悉?之后纯粹的黑暗袭来,将一切吞噬。 9、当年情 这就是死亡吗?像漂浮在云团里,又像是沉浸在温暖的海水中。斑驳的光影在眼前四处跳荡,宛如一幅让人不明就里的抽象画。 “不—”何夕突然大叫一声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虽然没有充足理由但第六感觉清晰地告诉他旁边有一个女人。这个判断很快有了依据,因为何夕立刻发现一个纤弱的身影就伫立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最善于想象的人也常常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感到意外,谁都难以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地点遭遇不可预料的人和事。当于岚的身影突然间映入何夕眼帘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到这句话的正确。20年的隔膜在那个瞬间被穿透了,何夕觉得天地间突然恍若无物,只剩下了两个人。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述说何夕在那个瞬间里的感受,因为他见到是一个自己已经与之永诀的人。多年前的伤口一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个人居然回来了,她穿透的不仅是时间,还包括死亡。 何夕此时还不知道与于岚的重逢最终成了他心里第二道痛入骨髓的伤口,而且永世难愈。 “是你吗?”何夕喃喃地问,“如果不是从小被培养的无神论信仰,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天堂里的重逢。” “是我。”于岚温柔地回答,眼里装满欣喜。 何夕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是大船的主控室,现在已近黄昏,光线变得柔和,绚丽的云彩挂在天边。但他没有看到范哲和叶列娜。 “他们现在很安全。”于岚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我根本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领路人,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于岚止住话,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何夕不太肯定地开口,“好像我们差点死了。但这怎么可能 5462." >呢,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障?” 于岚没有开口,像是没有听见何夕的话,但谁都能看出她眼里的喜悦发自内心。 “当年的事故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何夕急促地问,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他脑海里滑过,他猛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并没有什么事故,一切都是假象。” 于岚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承认了何夕的猜测。 但是何夕心中的疑惑更甚:“可为什么会这样?是先行者扣留了你们吗?” “怎么可能呢?”于岚摇头,“他们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老实说地球人在他们面前至少在道德层面上肯定会感到自卑的。” 何夕想起一路上的见闻,先行者纯朴的风貌的确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但那个警报讯息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你亲自发出的。” “马维康和加腾峻并不是死于脉冲星辐射。”于岚幽幽地说,“而是死于一次突发事件。当时我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先行者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两人先动手杀死了几十位先行者,但是最终寡不敌众。后来我发出了那条讯息。” 何夕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20年前竟然发生过这样惨烈的一幕:“是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能协商解决吗?” “不能。”于岚冷酷地说,“是生死或存亡,没有调和的余地。当时马维康和加腾峻正准备向地球报告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的讯息。” 何夕倒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讯息意味着什么。乐土计划实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一旦讯息发出,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是那种情况发生了吗?”何夕平静了些。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就是那种情况发生了。”于岚的神色变得古怪,就像一个来自黑森林的女巫,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剩下的四个字,仿佛那是一句可怖的咒语,“生殖隔离。” 虽然有所预感但这几个字还是像重锤一样打在了何夕的心灵上:“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宪章里关于这一条的规定只是为了法律的完备性而准备的,没想到真会发生这种情况。要知道每个先行者方案都是经过至少5年时间上千次实验才确定的。” 于岚的思绪已经回到了20年前:“当时我们顺利到达了渤海星,这里世外桃源般美丽的风光稍稍让我觉得安慰。我想就这样忘了过去罢,开始新的生活。”于岚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蒙,“后来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加腾峻同他的心上人一见钟情,而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和你颇有几分相像的先行者……” “是秦忘吗?”何夕陡然想起那位酋长。 “就是他。”于岚苦涩地笑笑,“渤海星第一代先行者的名字都是自己决定的,唯有秦忘的名字是我给他起的。” “秦忘。情忘。”何夕若有所悟地低语,一时间他的心里涌起痛楚的感觉,情真的能忘? 于岚平静了些,接着说道:“如果一切正常我们就会像地球上一样,恋人们交往一段时间后在领路人的主持下谛结婚约,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诞下生命的结晶。由于先行者的所有重要体征都被设计成显性基因,所以孩子肯定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孩子顺利出世便是整个计划圆满成功的标志。”这时于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家人都好吗?” 何夕有些措不及防地回答,“当然,他们都在里海星。”他低声补充道,“我和妻子已经分手,现在我同女儿生活在一起,她非常可爱,像个天使。” 于岚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这目光让何夕觉得心中酸楚:“也许是我的专业使然吧,我一到渤海星便采集了先行者的生殖细胞进行分析,想观察他们同人类的生殖细胞结合时的行为。” “这好像没任何必要吧,在地球上的时候早就进行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了,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知道用先行者胚胎细胞制造他们的生殖细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进行一次减数分裂就行了的。”何夕有些不以为然地插话。 于岚没有理会何夕:“由于我自己的排卵期的原因第一次实验是在到达渤海星的第五天才进行的,我同时也以实验的名义取得了加腾峻的生殖细胞。我说过当时只是专业兴趣使然,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何夕的心渐渐下沉:“实验结果是什么?” “相当可怕。”于岚的语气简短而冷酷,“在显微镜下我看到的完全是异种生殖细胞相遇的情形。精子漫无头绪地乱撞,完全不像遇到同类卵子那样舍生忘死地冲锋。而卵子则是完全彻底地封闭了表面的一切通道。也就是说它们排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马和驴,尽管后者也无法孕育出能正常繁殖的后代。” “异种。”何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可我知道类似的实验在地球上是全部成功的。”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但事实就摆在面前。接下来我采集了更多的先行者标本做实验,结果完全一样。经过进一步的分析我找到了原因所在。”于岚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 何夕立时明白了于岚所指:“你认为是渤海星上特殊的恒星辐射造成的?” “只能是这个原因。”于岚点头,“其实恒星辐射超过地球的行星并不少见,但以往从没有发生过以这种方式影响生殖细胞的情况,可见宇宙的确还存有许多人类未知的奥秘,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恒星辐射中具有某些特殊频率的射线吧。不过我观察到先行者生殖细胞之间的结合却又完全正常,甚至当时已经有了一对偷尝禁果的先行者,他们一岁大的孩子在水里游得比银贼鱼还快。”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何夕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缓。 “我确定实验结果无误后便报告了马维康。他当时不相信,但在亲眼目睹之后接受了我的结论。然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了个会,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讨论,按照宪章的规定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要知道任何违背宪章的行为都被视作反人类罪行。” 何夕打了个冷战,他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于岚。 “他们两人的意见是立刻向人类委员会汇报,准备启动抹除程序。我想那一刻自己可能是疯了,我无法接受几千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面前被杀戮。我冲出了门对先行者大声嘶喊他们已经被人类视为异类,将被毫不犹豫地抹除掉。我告诉他们如果要拯救自己就必须制止屋子里的人发出讯号。”于岚痛苦地摇头,乌发变得凌乱不堪,当年那可怕的景象让她至今不能释怀,“然后人群向屋子冲过去,然后我看到不断有人倒下,遍地的血……” 于岚的话戛然而止,在极度的激动之下她突然晕厥倒地。 10、非人 于岚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好同何夕掉了个儿,自己躺到了椅子上,而何夕正注视着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 “你醒了。能告诉我现在我们所处的方位吗?”何夕俯身下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 “我们现在就在圣地的上方,先行者称这里为圣地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我没有抵抗辐射的基因,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地底。”于岚起身站立,“他们对我当年的行为充满感激,对待我像神一样充满尊敬。他们是知道感恩的人。” 何夕点头表示理解,二十年来于岚遗世独立,对渤海星的确付出太多,同时他也听出了于岚话中的维护之意:“我相信他们都是善良的,但他们是异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于岚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你看到这个了吗?”她突然指着桌台上一座半米高的拱桥模型,脸上浮现萧索的神色,“渤海星上没有河流的概念,当然也不会有桥这种东西,这个模型是我平时摆着玩解闷的。”于岚说着话用手轻轻一拂,拱桥立刻散落成十几块大大小小的配件。“这座桥没有用黏合剂,完全是靠着配件契合成型。你试试能还原吗?零件上面有编号,你可以按顺序来做。” 虽然何夕不明白于岚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模型上,但他还是依言摆弄起那堆零件。何夕知道于岚的老家是中国南部著名的水乡,那里有着很多这样的石拱桥,少女时的于岚曾经日日从桥上走过。何夕想象着那时的于岚伫立桥上看风景是怎样一副纤弱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却只能在160光年之外摆弄一座石桥的模型,这样的联想突然让何夕有些心酸。何夕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所谓零件其实就是一堆梯形的塑料块。何夕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模型总是在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崩塌掉。何夕有些郁闷地盯着这堆不听话的零件,从道理上讲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些零件的形状肯定是能够契合成一座拱桥的,就像他刚才亲眼见到的一样,而且也的确和现实中的石拱桥一样不需要什么黏合物。 “你不会成功的。”于岚含有深意地开口,“零件一块不少,但你会发现你的工作总是进行到某一个时刻就崩溃了。”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你做不到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些东西,这个盒子里面的构件可以搭建一副脚手架来帮助你。翻开拱形桥建筑手册你就会发现,在造桥之前你需要搭建脚手架之类的辅助设施,但这些东西最后会被拆除,不留一点痕迹。”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何夕若有所思地问,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隐藏的真相。 于岚的眼睛变得很亮:“其实建造这座桥的过程和人类的进化非常相似。这本来是进化应有的常态,30多亿年里我们身体的所有构件其实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那些曾经出现但最终消失了的部件并不是无用的,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人类。但是我们现在对先行者的改造却完全违背了这种自然规律,跳开了所有中间环节。人类凭借着已经堪比造物主的..强大技术,直接依据移民星球的环境需要设计制造出了先行者。” “你是说先行者是非自然产物是吗?”何夕问。 “先行者完全就是纯粹计算的产藏书网物。”于岚的脸上滑过一丝悲戚,“他们不过是从移民星球的环境倒推得到的产品罢了。在人类委员会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小白鼠,根据人类的需要被发送到一个个开拓地。出于开拓的需要他们先天就被赋予了各种特殊的能力,但是这些能力却可能在几十年后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何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的这种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过。” “只能说在渤海星之前没有出现过。”于岚直视着何夕的眼睛,“技术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预见到所有的情况。你认为渤海星先行者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何夕感到喉咙发干:“宪章……宪章里提到过的。” “宪章。”于岚语气冷得像冰,“要我背给你听吗?这些年里我早就把宪章翻烂了。不错,宪章里写满了公理正义,它的每句话听起来都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法则,让人无从辩驳。它对所谓移民失败的先行者只说了两个字:抹除。” “实验总有失败的可能,既然明知是失败了……”何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问题在于渤海星先行者们失败了吗?”于岚逼视着何夕,“你看到过他们,连同他们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同万物谐和,没有大的灾难他们还能这样生活一百万年。你看到过孩子们建造的那些花房了吗?”于岚眼里放射出动人的光泽,“我觉得它就像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是这颗蛮荒星球上最动人的事物。你敢否认自己曾经被它打动吗?” “是的。”何夕低声说,“那些花房的确非常漂亮。还有,那些孩子也非常可爱。他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真的,我真的这样认为。” “但是按照宪章的定义他们都是失败的样品,应该完全不留痕迹地抹除掉。就因为他们同我们产生了生殖隔离。”于岚话锋一转。“可这能怪他们吗?是人类在操纵这一切。” “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他们的确不能称作人类了。”何夕肯定地说,“我承认这是人类犯下的错误,也许最严密的设计方案也会有出错的时候,看来人类毕竟还没有洞悉生命的全部秘密。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渤海星的环境超出了某个阈值,适合生存的先行者将注定异化成非人类。按宪章规定这个星球在抹除先行者后也不会再用于移民,它将成为又一个死海星。” 11、蓝色的雪 “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吗?”于岚幽幽地问,一丝奇异的光芒在她的眸子里浮动。 何夕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四处躲闪,他知道从道理上讲自己没必要感到一点愧疚,恰恰相反,他现在正是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我明白的你的心情,这的确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心。但是我们不能被感情左右,那些先行者……他们……他们的确已经不能算作人类。” “不—你不会明白的。”于岚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还是站在最狭隘的立场上看待眼前的一切。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熟悉他们的音容笑貌。秦忘很腼腆,李高喜欢在女人面前吹牛,星兰正在为自己长得太瘦发愁……他们体内的基因有97%和我们完全相同,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智慧,有灵魂,还有—梦想。他们不是机器,不是小白鼠,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你明白吗?” 何夕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个狂躁的女人,一语不发。等到于岚变得平静一些之后何夕慢慢开口道:“他们不是人类。按照门、纲、目、科、属、种的划分,我想他们最多只能到灵长目人科,到不了人属和智人种,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物种,生殖隔离是最有力的证明。我们同他们的差别之大也许超过了同为猫科动物的猎豹和非洲狮之间的差别。想想吧,只要有机会草原上的雄狮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并吞食猎豹,反过来也是一样。”何夕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我们和黑猩猩也有96%的基因相同。所以……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绝对的异种。” 于岚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她的理智告诉她何夕说的都是真理。 “人类很幸运,掌握了虫洞这种超越时代的伟大技术,得以一窥浩瀚宇宙的面貌。而更幸运的是在运用这种技术的过程中人类还没有遭遇到智能胜过自己的可怕异类。但在开拓异星的过程中人类却可能创造出这样的异类,谁敢保证某一天它们不会向创造者举起屠刀。”何夕冷酷地问。 “不会这样的。”于岚无力地嚅动嘴唇,头上的乌丝剧烈地摆动着。“他们很善良,我一直教育他们对地球怀有感恩之心。”于岚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来,“我会告诉他们地球人类是他们的根,我会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点。他们永远不会对抗人类的。” 何夕有些怜惜地看着憔悴的于岚:“永远是什么?世界上有永远的事情吗?对人类的历史你应该比我清楚。现代欧洲人都来自非洲,但当他们的后代在十五世纪重返非洲的时候带去的却是无尽的杀戮和种族灭绝。还有一个时间间隔更短的例子,公元一千年左右一些波利尼西亚农民移居新西兰成为毛利人。其中又有部分移居查塔姆群岛成为莫里奥里人。但没过多久之后的某一天毛利人冲到查塔姆群岛杀光并煮食了这些莫里奥里人,因为他们视那些人为异类。一个毛利人解释说,‘我们捉住了所有的人,一个也没有逃掉……我们抓住就杀—这符合我们的习俗’”。何夕露出残酷的表情,“这些例子里的双方其实还属于同一物种,人类自己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我承认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而且我内心里甚至很喜欢他们。但是,人类绝对不敢冒险去养大一个拥有智能的异种。” “我要阻止你。”于岚有些失控地嘶喊,“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被感情冲昏了理智的巫婆,我已经当过一次人类公敌了,我不怕再当一次。” “别这样。”何夕扶住于岚瘦削的双肩,“你已经尽力了,真相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但是如果能多给先行者们一些时间,再给他们几十年时间,我可以教给他们更多一些知识,让他们拥有自己的先进技术,他们就能进步到足以同人类抗衡的程度。”于岚突然痛苦地抓扯头发,脸上是无所适从的绝望,“天哪,我在说些什么啊,他们永远都不会同人类对抗的,不会的。” “你说出的正是真理。”何夕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于岚已经执迷太深,他有义务唤醒她,“其实你自己早就看到了一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于岚一步一步朝门外退去,脸上是无助与决然的混合:“你们都是屠夫,我不会让你们毁灭这里的一切的。” “你打算怎么做,就像20年前一样?让先行者们撕碎我?”何夕脸上挂着冰凉的笑,仿佛想掩饰内心的什么,“我知道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他们的武器应该比20年前进步多了。” “求求你别逼我。”泪水从于岚眼中不可遏制地流淌而下。一边是曾经的挚爱,另一边则是无数她必须保护的生灵。一时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滴血的声音。 “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何夕突然扬了扬手,“人类委员会在20分钟前,也就是你昏厥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关于渤海星情况的报告。我和你都是小小的棋子,只有人类委员会才有权决定渤海星的未来。” “这不可能。启动量子通讯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你在骗我。”于岚惊骇莫名地摇头。 “也许世间真有所谓宿命的存在,出于某些难以说清的原因我在几个小时前就让范哲启动了量子通讯。”何夕接着说,“我忠实地描述了渤海星的状况,其中也包括你所强调的渤海星先行者的‘?善良’和‘无害’。人类委员会是最终的决定者,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渤海星的宿命究竟是什么了。” 于岚不再说话,实际上何夕的话已经让她完全僵立。何夕缓步上前温柔地围住她的肩膀,然后他们一同望向外面的黄昏,就像一对看海的恋人。 在120公里的高处,虫洞飞船以黑丝绒般的太空为背景缓缓滑过,宛如一只巨眼君临万方。飞船核心处有一个内部冷到极点的黑匣,里面的温度甚至低于宇宙的背景辐射。在这样的温度下运动几乎终止了,就连电子这种不可捉摸的轻子也表现迟滞。 突然,像是获得了某种古怪的魔力,其中一些电子开始无视低温的禁锢执着地骚动起来,它们迈开了奇异的舞步。电子们的舞蹈并不是无意义的,它们跟随亿兆公里之外孪生兄弟的脚步拼出了一条无比清晰的指令。几秒钟之后虫洞飞船整个震颤了一下,在99lib?指令的召唤下从它的周围伸出一圈发着蓝光的管子,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怪兽正在舒展四肢。 片刻之后很多道流星般的亮迹破空而至,在黄昏的天空中显得夺目非凡。进入大气层之后亮迹急速地湮灭,与此同时无数淡蓝色的雪花开始在黄昏的天空中飘落,这幅无声的场景美得令人窒息。 天地间的异象迅速吸引了先行者的注意,许多人浮上水面争相目睹这从未见过的蓝色雪花。孩子们开心地大叫,他们甚至像海豚一样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去触摸满天美丽的雪花,却不知道这是与死神的致命邂逅。 “终结者病毒……他们还是做出了决定。”于岚喃喃开口,她的脸上一片幻灭。 何夕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时候语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这场雪会一直下12个小时,直到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都覆盖上足够的病毒。对应于每种先行者都预先设计有一种终结者病毒,它们是高度特异定向化的,一种病毒只能感染并杀死对应的先行者,当先行者全部死亡后病毒自己也无法存活。按照实验结果先行者受感染后存活率低于十万分之一,而现在整个渤海星人口只有几千,也就是说这将是一次完全彻底的饱和歼灭行动。 12、人生不相见 夜很深了,在两个月亮的辉映之下可以看到近处的雪花仍然稀稀疏疏地飘洒着,这幅静谧的图景让人很难把它们同无数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们终于看到了渤海星的宿命。”何夕再次提起话头,于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已经10个小时了。 “他们都死了,对吧?”于岚终于开口说话,这让何夕觉得稍微放心了些。 “终结者病毒攻击神经系统,感染者将很快因为神经系统瘫痪而窒息死亡。”何夕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一种快速的低痛苦死亡方式。现在先行者应该都已经死去了,包括个别深海里感染得稍晚一些的。” 于岚机械地走到10米外的控制台边坐下,何夕知道从那里可以跟踪到每一位先行者,但于岚现在的举动已经毫无意义,在屏幕上她只会看到8 754个一动不动的小点—那是先行者横陈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于岚从控制台前站起,脸上一派麻木,“从渤海星被发现算起已经过去50多年了,在 8fd9." >这颗星球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而现在一切都回到原点,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是结局了。”何夕低声说,他转身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太阳系只是一个暗淡的白点,那里是人类共有的家园。在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事情我们的家园还在。” 于岚突然叹口气,像是有所触动:“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所谓的星座只是古人的奇特想象力组合,但现在我却不这样想了。也许其中真的隐藏着某种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弄明白的东西,它超越了所谓的科学定理,也超越了人类全部的理解能力。” 何夕哑然失笑:“怎么我们的生物学博士改行研究哲学了。” 于岚转头看着何夕:“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太阳系连同半人马座还有旁边的群星,你看它们像什么?喏,稍微把头偏左一点……” 何夕凝视着那个方向,饶有兴致地,不以为然地,然后天地间突然沉寂了,何夕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从眼里涌出—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摇篮,下面是篮身,上面有一条提臂,那颗火红大星则是悬挂点……小小的摇篮就那么孤单地悬挂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 从这个位置上何夕其实也看到了在地球上永远无法与猎户座同时看到的天蝎座群星,火红的大星便是天蝎座α星,中国古人称为“大火”,曾经专门设立“火正”一职观察它的位置确定节气。天蝎座群星参与了太阳系摇篮的组合,>99lib.这幅图景是那样美妙绝伦但却又蕴含着人类智慧永远不能理解的无尽深意。 良久之后何夕回过头来:“该回家了。”何夕爱怜地望着于岚并且加重了语气,“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于岚若有所思地重复一句,“我也很想回家,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何夕有些意外:“虽然你违背了章程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我想联邦政府也不会太难为你的,我有把握替你脱罪,至少会是比较轻的判决。” “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不可能的。渤海星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已经同这里的一切有了永远无法分离的血肉联系。太阳系是人类温暖的摇篮,但孩子长大后终有放手的一天,不应该让摇篮成为永远的禁锢和桎梏。正是几万年前的来自非洲的先行者闯进旧大陆,以及几百年前..来自欧洲的先行者们挺进新大陆,才有了后来人类历史中一幕幕壮丽的篇章。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宇宙的法则也许并不是汇聚,而是分离,就像地球现在已知的几百万物种其实都来自38亿年前的同一个体。先行者不在了,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用我剩下的生命守护他们无根的灵魂,我怕他们会迷路。”于岚转头凝视着何夕,星星在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们的人生分开得太久也太远了,就像参宿与商宿,东升西落,已经无缘相聚。” 于岚说完这番话将身体从何夕的围抱中抽出,轻轻地然而也是决绝地步入了门外的黑暗。剩下何夕一个人孑孓伫立,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 尾声 最后的音节 登陆舱缓缓升腾越来越高,渐渐成为湛蓝天空中一个不可见的小点。于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时主控室的地板滑开,两个纤细的身影扑进于岚的怀里大声哭泣,过去的这十多个小时他们一直生活在炼狱里。于岚紧紧搂住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就像是搂着两样失而复得的珍宝.99lib.。几小时前她在主控室上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点,也许是由于恒星辐射的缘故,这两个孩子竟然具有了抵抗终结者病毒的突变,也就在那一瞬间于岚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虫洞跳飞进入倒计时。”叶列娜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领路人汇报,她忍不住提醒一句,“还有十分钟时间,如果想道别请抓紧。”这时她猛地瞪了范哲一眼说,“跟我出去呀,真是没脑筋。” 范哲稍愣了一下,随即听话地跟着出门,他正好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叶列娜说。 屏幕上的于岚已经不复昨天憔悴的模样,似乎还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明艳照人:“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了,我知道你会出现的。” “再有几分钟飞船就会启动,这一别我们恐怕再也无法见面了。”何夕深深凝视着于岚,似乎想将她的容颜镌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我会在亿兆公里之外想你的。” “我也是。”于岚柔声道。 何夕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末了他平静开口道:“秋生和星兰都好吗?” 于岚悚然一惊,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你、你说什么?”她的心急速地沉向无尽深渊的最底处。 “虽然你离开的时候关闭了控制台,但是后来我破译了启动密码,所以我知道有两位幸存者,很巧的是我居然见到过那两个孩子。我一直在回想你说的那番话。”何夕稍稍停了一下,“也许放手也是一种爱,而且是隐含着宇宙的至高法则因而也bbr>..是最深沉的爱。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就让人类和先行者各不相见吧。永别了,我的渤海星女神。” “谢谢你,我会守护着他们,不让他们迷路。”于岚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时间飞逝,永世的分别就在眼前,两人透过屏幕深深凝望,口唇微动中不知不觉吟诵的正是那已经刻入彼此灵魂的诗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千年前的绝唱道尽了世间的离合悲欢,泪水开始在两张面庞上聚集成行,肆意流淌,冲刷尽一切,将心中无尽的块垒抚平。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前尘旧事在何夕眼前一一晃过:地球的初遇、20年的分离、渤海星短暂的重逢、紧接着的永远的诀别,还有人类与先行者的离合际遇。无数的慨叹涌上心头,这一刻就像是历尽一生。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眩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宣告这个冗长的故事走到了终局。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 第一章 寒冷的深夜。你蜷缩在被窝中,不想做任何事情。 除非,紧张而急促的电话铃把你吵醒。 我不太喜欢夜间接任何工作上的电话,特别是在北京初暖还寒的春天,雾气那么浓99lib?重。PM2.5会给人带去多大伤害,还不可知。我做医生的妹妹曾经告诉我,她的研究表明,每隔6~7年,PM2.5的含量就会达?到一个峰值。而此后的6~7年就是城市中肺癌发病的尖峰时刻。这样的天气,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不可能使我离开被窝、离开家门。 但是,电话还是顽固地又响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号码,有一种似曾相识又模糊不清的感觉。是接还是不接?我翻看了一下.99lib.床头那个以塔罗牌为画面的日历。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将改变我对生活的认识,甚至可能改变我一生的走向。好吧,如果它继续响第三次。 当电话第三..次顽强地响起来的时候,我便被卷入了这一场根本不应该卷入的事件当中。 我放下电话,穿好衣服,打开门。北京的深夜正张着神秘.99lib.的大口想把我彻底吞噬。 第二章 我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远离居民区的上岛咖啡馆见到了他。 打电话的人跟我有一面之交。早在15年前,我们就曾在一个有关高校管理培训班上见过面。我那时候还在管理学院教授教育领导学,而他是一所不太出名的高校的副校长,在我这里培训。我仿佛记得事后他还请我去他的学校,给创意设计学院做过一次报告。那时候的他,显得风流倜傥。而今天却判若两人。他身上看起来不那么规整,有点佝偻99lib?。我甚至隐隐地看到衣服上有吐了却没清理干净的痕迹。15年的时光,好像磨碎了他的面孔,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刻蚀出深深的皱纹。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岛咖啡的人会让他进来。他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充满布尔乔亚风气的地方。我的一个直觉是,他变得比过去要自信许多,但却因为受到了严重打击成为了惊弓之鸟。桌子上摆着一杯味道恶劣的鸡尾酒,酒杯被粗暴地移动过,洒出一大滩。 见>?99lib.我进到他所在的小小隔间,他猛地跃起飞快地奔到我的身边,贴近我的耳朵,紧张而激动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的时间没有多少了。门外没有警察或警车吧?” 我摇头表示确实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把我拉回到自己的小小桌子旁边,用眼睛直盯着我:“你还能认出我对吧?” 我点了点头。“高士兵!”我甚至记得他的名字。 “嘘!”他制止住我大声讲话的意图:“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样的夜晚,碰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极大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人生到底有多少种神秘?他会给我讲些怎样的故事? 我要了一杯咖啡,知道这个夜晚将彻夜无眠。他以怀疑的眼光盯住送咖啡的姑娘,而那个姑娘则对我们看都不看。我想这对他起到一些稳定作用。 “高校长,您这么晚把我叫来……” “嘘!不要出声。我时间有限。你只是听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嘴。我的政治生命岌岌可危,到底会受到怎样的处置,还很难说。你还记得我们15年前的那次见面吗?我邀请您来学校给我们的创意学院教师做报告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当时跟您说谎了。我们参加听讲座的,不是创意设计学院的教师。我们根本没有创意设计专业。 “事情是从1998年开始的。那个秋天,教育部颁布了他们的985计划。要在21世纪,用1998年国民生产总值的5%重点资助10所高等学校,让这10所学校迅速成为世界顶尖大学……”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甚至参与过相关项目的测算和报告的研讨。虽然我自己很怀疑这种通过资金打造世界一流名校的做法是否真的奏效,但国家已经下决心要做这个工作,我们只是打打下手。” “我就知道您是计划的参与者。我记得在那次培训中您谈到过一点点。长话短说,我们请您去为我们的主要领导干部讲座,就是为了全面了解这个计划将给我们这些边缘的、三流以下的学校带去怎样的影响。所以那天我们的问题都集中在没有资格进入这些国家项目的院校该怎样生存上。 “您的整个谈话让我们的团队非常失望。要知道我们这种基础非常薄弱的学校,能在这个世界上坚持存活下来,其实是凭借我们对教育的信念。但当时的教育体制看着像在发疯,他们不是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引导教育,慢慢实现人际公平,而是采用揠苗助长的方式拔尖,完全不管我们这些正在底层从事踏踏实实教育工作的学校的死活。我记得我们曾经再三逼问您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您说,大概在10年之内,一定会将排列在学校榜下端的这些院校进行大幅度清理和关停。这是管理学的效率原则决定的,您当时振振有词地说。” 我不知道他的这些话是在指责我,还是纯属一种中性的描述。但我似乎感觉,他要说的事情确实跟我参与过的某个改革项目相关。 “那天听过您讲演的人都忧心忡忡。吴老师,我们不想被关停,我们的教师多数在40-45岁的年龄,上有老下有小,此时如果他们失业,进入其他更高院校任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转移第二职业的难度您是知道的,这等于把我们多数教师推向火坑。 “在您离开我们学校之后的半年里,我们四处奔走,一方面想弄清您说的关停学校的消息是否属实,另一方面也希望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能未雨绸缪先做好保全自己的准备。我们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跟其他学校联合。如果我们能被更好的、不会被取消的院校收编,将免于厄运。实在不行,如果能跟一些较好的同等水平的院校合并,增大规模,也许有挽救的余地。但上述两个方法对我们的一把手校长书记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合并可能丢掉他们现有的官职,因此虽然我们在四处活动,但学校并不真正对这些选择表示支持或满意。再说,中国的很多事情都是长官意志,没有上级意图,根本无法独自按照设想去合并。退一步说,即便我们找到合作单位,他们可能有人员重新筛选的要求。再有,如果同样的三流院校凑在一起,合并之后就能逃脱被驱逐的命运吗?” 第三章 我讲座中普通的一句话,曾经让他们产生了这么大的担忧,真让我感到有点吃不消。但这毕竟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从1998年到今天,差不多15年过去了。15年就算犯罪,也该脱离追诉期了吧?我重新集中起注意力听他讲话。 “吴老师您做教育领导学研究,比任何人对我们都了解。在中国当个校长,真的是让他坐在火炉子上方1米的地方活活地烧烤。用完就扔的干部体制,会让人在任期中尽量使用权力。现在有一句话bbr>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但体制不改,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咱们教育口就算是比较不错的行业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不是为权力来工作的,但我不得不说,在中国这种疯抢资源的现实中,失去权力可能终生掉队。我们的校长对这个未来看得特别清楚,与其等待着被关停彻底失去自由,不如我们搏一把,找到一个能延缓生命终止的方法,就算损失一些权力,也是值得的。为此,他很快就私下里责成我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组,研讨全方位应对关停的策略。 “你还从来没听说过一所在体制内的学校,面对上级可能颁布的新的管理举措去建立应对小组的情况吧?其实这种事情天天在发生。但能把这样的小组相对独立出来,给他们资源和一定权力,让他们尽可能发挥作用,我们校长真的是高瞻远瞩。我跟您一样对管理学充满探索的兴趣,且跟校长一心一意,因此被定为小组牵头。我们从国家的短期和长远发展趋势方面做了三个秘密报告。我们发现,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发展,我们这样的学校都会在未来的所谓发展大潮中被阉割后剿灭。 “您讲座之后的第三个月我们领导班子再度开了个碰头会。我们的校长跟书记不合,校长强力支持我寻找自主方案,而书记则建立了另一个团队希望能走上层关系,为学校的未来(恐怕最终将只有他自己的未来)寻找出路。 “在会上,我把一些国外薄弱院校如何自救的经验做了简单汇报。我的想法是,这些经验虽然来自他种文化,但对我们的未雨绸缪转型和应对未来很有参考价值,说实话,我跟校长都认为,给所有教师保住职位确实是一个新的、可能发展自己的机会。 “讲起这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想要让自己不被吃掉,一个最重要 7684." >的方法是要做成世界上唯一的、其他院校不可替代的学院!你所具有的特性或能力,是其他学校所不具备且为社会有益的,这是所有大学或科研院所生存的..基本法则。但我们那时候没有这种唯一性,我们在科研上不突出,教出来的学生又跟当前的热点职业毫不沾边。这样的状况不可能保证我们不被撤销。想要自救,只有一个办法,在今后的10年中把自己变成一个独特、唯一、对社会有用的学校。幸好您告知我们还有10年时间。” 上岛咖啡温暖的房间,让我忘却了刚刚走过夜路的寒冷。而高士兵副校长所讲的这套有关高校拯救的管理学原理,虽然没有什么出处,但也合乎逻辑。我对整个事情充满了兴趣,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们怎么开始了10年创建独特高校的道路,而这一切又是怎么让他感到了今日如此巨大的威胁。 难道他们的能力建设最终走向了邪路? 他们最终建成了一所对社会有害的学府? 第四章 高士兵的故事相当冗长。但整个自救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戏剧性,确实能够进入教育管理学的经典案例选。 “从自救的开始我就已经认识到,对我们来讲,跟随那些有名的学校后面,人云亦云地搞专业和人才规划是不行的。我们的资源有限,永远赶不上别人的发展。我们只能寻找自己最优势的部分,让这部分得到最大程度发展或一种迅猛膨胀。为此,我们将建校至今所聘用的所有教职工都认真进行了逐一分析,我们相信,即便在我们这种三流学校,也会有一些在某个领域具有出类拔萃可能性..的人,我们要找到他们并给予特别孵化。 “这件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困难。我们是个粉碎‘四人帮’之后才建立起的学校,至今只有二三十年历史。我们的主要科系是工程,当时是为了满足北京市不断发展的工业需求,为了培养北京建设急需的工程技术人员。在这样的目标指引下,我们能吸引到的人才是相当有限的。 “三个月下来,我们从压阵的工科六院系勉强发现了4个人。从为此配套的理科和文科的基础教学科系发现的人则只有3个。 “7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你记得1956年乔治·米勒那篇有关7的文章吗?当时这篇论文轰动心理学界。米勒的研究认为,7是自然界中最神奇的数字。人的感觉系统的信息处理极限就在7正副2这个数量上。换言之,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超过九个模块的内容。多余的部分必须放弃。 “后来人们还发现,群体有效性的极限也跟这个相类似。即如果少于7加减2,可能没有足够的搭配性,信息量和相互的思维激荡也不足。如果多于这个数量,则显得人浮于事,或立刻会分裂成一些小的部分。而我们找到的,恰好是7个人。真是上天有眼。 “啊,我们找到了怎样的7个人啊,你简直无法明白。”他双眼眯缝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转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似的。 “但很快,我就知道这其实只是整个事件的第一步。 “认知天才,跟我们过去想象得完全不同。虽然统计学家早就指出,天才在我们生活中只是非常小的一个群落,但事实上天才比我们想象得要多许多。有一种社会压抑理论认为,许多天才被社会规范所压制,而解除这些压制的方法就是取消社会规范。我们对这个观点做了一些更改,我们认为,虽然社会规范对人的天性有所压制,但一些蛛丝马迹总能从各种侧面透露出来。 “比如档案中人的简历。吴老师,你读过多少人的简历?简历中充满了学问。我现在只要一看简历,就立刻能把一个人归入三个不同的亚类型中。简历中到处错别字或语句不通,这种人不用细看,没有最基本的逻辑和文化规范。不太可能是我们所需要的天才。简历中的一切都中规中矩,到某个年龄上学,到某个年龄结婚,到某个年龄升职,到某个年龄生产,这样的人也没太大希望。他们可能是社会适应者,而不是社会变革者。唯有第三类人,他们的简历中逻辑正常,但却充满了一些矛盾或反常的信息,这样的人尤其值得重视。像我们常说的早慧,这是一种在人生的前半个阶段走过了其他人后半个阶段甚至全部阶段的人。他们是 6211." >我们世界中的天才。你可能会提到《伤仲永》的例子。但王安石伤的是仲永后半部分没有发展或回到社会适应者的角色,并不反对他前半部分人生处于天才状态。在我们的简历分析中,数学家陈戈文就属于简历有严重问题的人。他是中国科大少年班毕业且转入数学系学习的学生,但不到2年就被除名。这场变故断送了他的未来发展之路,让他匆匆回到老家北京,而他被除名的原因你猜是什么?” 我耸耸肩膀表示对此根本无知。 “他用数学方法测算六合彩的获奖概率且十测九中!他由于参与99lib?不同性质的赌博而被开除。幸好,他的家庭在北京有很多关系,所以才趁当时不那么规范的用人制度进入了我们学校。他的脾气很大,常常对有些死脑筋的学生出言不逊。我们询问过许多上他课的学生,据说他的到来会让一些学生唯恐躲避不及。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早期夭折的天才案例。虽然在本科的两年中就发表过三篇相当具有启发性的论文,但道德污点让他背上了社会压力。只有少数人,那些对数学特别具有感受力的学生说,这个老师的到来能让教室充满深邃的灵光。这说明什么?我想他数学上确实有天才。” “你们不会让他通过赌博去寻找学院的未来吧?”这么半天,我第一次感到忍无可忍。 “您真的是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应该更多咨询您才对。让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在发现陈戈文仍然在概率方面有着跟其他人不同的数学感觉的时候,我们就期待为他寻找一个回到科研领域且能继续前进的道路。如果说对六合彩结果的猜想是未来预测的一种,那么未来学领域中如此多的领域,比如天气预报、空气污染预报、甚至地震预报,难道就没有他所能参与的工作吗?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跟他讨论未来发展的那次谈话。我是直截了当的。我告诉他我们整个学校都处于危机之中。而要拯救这种危机,我们必须在学科发展上加强力度,要做到不是简单的雄踞联合大学的诸多分校前列,而是要能在全国甚至全世界领先。 “‘你疯了!’他回答我。有些学者的政治敏锐性比我们这些搞管理的人强许多倍。他当场就回答说,他不会帮我们任何忙。因为我们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 “您猜我当时说的什么?我现在还能清楚记得,我说:我不跟你争这些。政治的东西你我都是门外汉。但我们都是搞业务出身。如果一个领导突然站在我身后说,提你的条件吧,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那时候我决不会像你这么讲话。 “他停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吧,就算太阳从西面出来。我在这里教书已经腻透了。我跟傻瓜泡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确实想做点新的玩意出来。’ “‘你说吧?你需要什么条件?’ “‘我已经不太做概率研究了。我转了方向。当前,我最感兴趣的是用电脑证明数学定理。’ “‘那么,你是需要买更好的电脑?’ “‘只是需要更好的软件。我们的硬件跟国外的不相上下,但专业软件不行。你知道中科院的吴文俊吗?他这几年做了大量的机器证明定理的工作。我其实比他的方法更好,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个工作能把许多不同的内容联系起来。’ “‘买软件大致要多少钱?’ “‘我想要100万人民币。’ …… “在2000年前后,100万人民币等于多少您是知道的。” 高士兵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但我们必须找到这些钱!” 第五章 “吴老师,我尊敬您是从事教育领导力研究的学者。但我想您的实际经验很少。抱歉请您讲座前我找您要过简历,知道您心理学系毕业就在大学教授管理学。现实生活中的管理跟您所教授的那种,可能完全不同。现实永远不会按照教科书一样按照规定情节发展,但有时候,它又超越教科书所展示的底线。 “让我们回到那个轰轰烈烈的拯救学校的运动,回到我们把全校师生动员起来的日子,我们克服了人员之间的矛盾,共同为藏书网生存而搏击,主动出招,在应对难题过程中变得更加具有战斗力。虽然在坚持自救的校长和试图寻找上级支持的书记之间仍然存在着矛盾,但大家都知道,只有学校自身的完善,自救和拯救才能到来。因此,各种矛盾在这样的竞争激烈时刻全面减弱了,书记虽然仍然指点着他自己的团队做着外部努力,但也乐于支持内部改造的诸种活动。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领导班子分解成几个不同的小组。我作为负责人事和科研工作的副校长,自然主要领导人事处和科研处。我把两个处室的办公相互协调,对选定的七名教师进行了全面的分析了解,并期待给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让他们的创新力全部发挥出来。 “吴老师,我是个中文系出身的教师。在这样的工科学校中只99lib?是讲讲语言和写作的公共课,能当上副校长,纯粹得益于我多年不断地丰富自己。终身学习是这个时代的人生存的必要能力。您写作的有关教育领导的书我全都读过,还有世界各大学校长年会的一些访谈和发言,我也常常认真领会。不但如此,由于主管科研和人事,我还会阅读比尔·盖茨、乔布斯等人的传记,阅读贝尔实验室、罗马俱乐部等组织的发展历程。对科研工作者的一些专门访谈,我也会抽时间关注。 “我记得杨振宁仍然在美国长岛的时候,曾经作为纽约大学石溪分校教授接受过电视台访问,他当时说他做的每一项创造性工作,其实核心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天!一旦你对某个题目感兴趣,有了思路,在三天中灵感将带着你走到最远的地方。在三天里他会形成一个问题的答案,并对这种推测性的答案进行计算验证。科学工作者很相信他们的直觉,而他们的估算能力也很强,三天时间便能看到一个路径是否光明。如果三天做不出成果或被验证为彻底错误,他会转到其他思路。其实,在管理学中也有所谓的80/20原则。人们做得最有价值的事情中的80%,是用?20%的时间完成的。现在,我们有信心在一个较短的时间中为我们选定的创新专家创造出最好的工作条件。我们通过快速访谈、接触,甚至简单的心理测验给他们寻找最合适的助手,让他们的学术活力能恰到好处地传达给同事甚至学生。通过这样的方法,我们期待能像滚雪球一样地把团队带大。举个例子。在工程制造专业我们给一位专家选定量子力学、扫描成像、材料科学等三个不同方向的助手,这使他多年期待完成的一项突破性的立体成型技术很快实现。您知道,所谓立体成型,就是今天所说的3D打印。这个技术到新世纪的第二个10年才逐渐成熟。而我们至少比国际先进水平要早上10年。我们的另一个教师,是马哲教研室的。你不能相信吧,这个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竟然能成为我们未来竞争力的首选带头人之一。天体物理行当的人多数其实是数学家,只有他们在纸上分析出宇宙的隐秘才转而去寻找观测数据进行证明。选定他到我们这个大学来教书,原因是多方面的,他是强调素质教育运动的时候被请来教天体物理的,但由于我们这个学校是工科为主,多数学生只选跟未来工作接近的课程,他常年工作量不满,只好靠开设自然辩证法必修课为生。不过,在业余时间里,他仍然醉心白洞和蛀洞物理的研究且在学界小有名气,只是过去囿于我们学校的工科性质,他的成就很少被广泛认知。现在,在彻底放开不再管上级怎么要求我们的时候,我们觉得只要能给他们条件,说不定真能出现具有世界意义的成果。 “以科研带动学校的发展,不是说我们放弃对学生的培养。教学仍然是高校教师的主业,但我们必须改革课程。除了基础课以外,我们把大量的专业课从大课堂讲授改为研究型的课题小组课堂。学校里WORKSHOP(工作坊)和SEMINAR(讨论课)流行。学生成长也变得出奇的迅速。一些围绕带头人的本科学生,竟然逐渐进入藏书网到他们的团队之中,成了科研的得力助手甚至学术主力,这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 “书记在外面拉关系的团队四处碰壁,为了掩盖他的窘态,他转而把团队从上级主管单位转向企业,争取横向联合和土地创收,这倒为我们在同类大学中获取了更多资源。不瞒您说,我们真的搞到了数学家要求的100万人民币。由于只有他才真正懂得购买什么样的软件,所以,我们把用钱的决策权也交给了他。 “但这一切,却为我们酿成了大祸。” 第六章 “我们真的在短期内给他攒足了所需要的100万人民币。这些钱是我们通过一些项目置换获得的。例如,我们把学校内部相当一个篮球场的一片地跟相关企业合作开发,企业投入进行楼房改建和未来使用,而我们会在改建的楼房中占据三层。整个楼房的产权将在50年之后回归学校,无论那时候楼房在还是不在。这种土地置换的方法在多数学校都在采用。前提是不会影响到正常教学秩序和未来发展。跟企业的合作主要是办学跟生产科研上的一体化。我们的学生到他们那里实习,他们的一些产品开发项目给我们设计。一些大企业真的很有钱,我们从他们的支持中获益匪浅。 “总而言之,我们用土地租让和校企结合的方式获得的部分资金给每一个潜力教师都进行了投入。对天体物理方向,我们给他提供了最好的电脑系统,还相应改变了办公条件。冠冕堂皇地讲就算我们投入基础研究。但知道如何办学的人都会说,你们的基础难道要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对立体成型方向,我们考虑应该帮助他做更先进的立体成型机。我们发现国外的研究都集中在如何处理塑料、金属等现有材料,设法将他们固塑成型。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通过远程方式进行一种超距离无机打印。换言之,我们想制作出像电影《星舰迷航》那种物质传递机。这项工作投入了将近1 000万。当然是在2000年前后的价值币值和通货膨胀率下的投入。最后,对电脑数学定理的计算,按照跟教师的协商,决定真给他100万用于软件购买。 “但正是这100万,让我们陷入了绝境。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11月的晚上,天跟今天一样寒冷。怎么我们的苦难都发生在这种寒冷交替的时代?我收到会计的一个紧急电话。‘高校长吗?您在哪里?您快点来吧!我们账户上的那100万已经被人在澳门提现了!’ “‘澳门?’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子。 “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讲,澳门相当于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雷诺,是欧洲的摩纳哥,那里是博彩业的中心谁都知道。我们的钱在澳门被提现,说明我们的人正在澳门。而几天之前,陈戈文确实办好了特区证和港澳台通行证,要到香港去购买他所需要的软件。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发生了。 “我们的推论顺理成章。我们派了一个曾经因为赌博而被开除学籍的人。他的赌博是因为他大肆在赌场应用概率统计。但是,谁都知道,再好的赌徒也有失手。一朝你陷入其中,早晚会获得应有的回报。 “眩晕。 “为了拯救仍然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着的500多名教师和学校的未来,我们孤注一掷地寻找着天才,我们的目标只是期待自己的学校建设成为一个没人能取代的特别的教育机构。到今天为止,我们的路子都是对的。我们至少让整个学校像一个新的有机体一样运转了起来。而且,多数教师都转而对我们的努力抱起期待。我们的书记甚至在设想当前的状况可能是他未来提升的敲门砖这样的事情。 “但是,来自澳门的消息给了我当头一棒。 “在那个寒冷的晚上,我只有一个念头,要立刻赶到澳门,要在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下注之前阻止他,取回我们错误的投注,取回本希望通向未来的资产。” 第七章 “温暖的南国。天空中下着细雨。 “空气中有某种甜腻的滋味。 “澳门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吗? “至少对许多中国人来讲,这里充满了神秘。谎言和想象力包围着这座城市,也挑逗着人们的探索欲望。 “这时候.99lib.我们才发现,陈戈文从到达特区就没再打开过手提电话。我们不知道他是哪一天从香港转向澳门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几天。 “但我们相信,只要一个赌场一个赌场地寻找,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好在澳门的赌场本来就不多,如果是拉斯维加斯,那我们的希望将彻底渺茫。我和亲自出马的人事处与财经处主任三个人决定从大到小地逐个搜索。于是,威尼斯人成了我们第一个全面搜索的目标。傍晚,度过了白天冷落期的巨型赌场中的投机气候正在升温。我们进入金碧辉煌的大厅,开始四处逡巡。 “我一直在想,100万这么个资本量,对学校发展来讲不算多,但对一个赌徒来讲,到底算多算少呢?这100万元能让他进入大户室吗?我知道每天来自东南亚甚至其他大洲的赌徒的单笔投注都大大超过这个数字。但手拿100万的人会去一下下地拉动老虎机吗?这么做结果的出现是否太过缓慢?如果上述两个可能都不会出现,那么他一定是选择中等赌注的赌法,而且,一定要特别能够符合概率原理。 “之所以仍然抱着微弱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找到这个卷款潜逃者,是因为我相信作为数学家的陈戈文在赌博中一定不是把利益获取当成最重要的目标。少年班多年来培养出的那种争强好胜、想证明自己存在的冲动才是他的主导意识。由于多年来他一直被驱逐于数学科研之外,他的生活中也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地方,那赌场上的某种胜利,就将成为他存在的自我证明。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尽量在公平性和概率论原理作用较强的赌台周围转悠。而那些纯粹没有理性的游戏,我们会一带而过。 “在赌场中不能打藏书网手机。这让我们先分散后集合,发现之后进行集解的想法落空。可能是为了防止作弊,无线发射类的通信系统在这里都显得不好使用。但三个人绑定一起去找又显得效率太低,殊不知每一分钟,我们的100万人民币都有损失殆尽的危险。如果他已经把所有这些出手,我们的资产已经放空,自然没什么可说,但如果恰恰是我们到来之后没有赶上他的决策,或者眼看着他在我们身边把这些资金彻底挥霍,那真是我们的悲剧。 “吴老师,您别笑话我。我是搞中文专业的,对数学这些一窍不通。但我看过一些有关赌博的电影。那些电影自然 90fd." >都很夸张,不过我能记得其中一些细节。我记得有一部电影中写一群数学家去赌,他们除了赌马,还去玩21点。所以我感觉牌戏应该是一个值得调查的重点。为此我们分散各个赌场去寻找加勒比扑克或21点聚集的台子,然后每30分钟大家都回到同一个中心地带交换情况。幸好澳门不大,赌场也相对集中。 “但我们跑遍了所有赌场,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到晚上九点,赌场中的灯火变得更加辉煌。穿过如潮的人流,我们再度聚集在最大的威尼斯人赌场,垂头丧气。 “陈戈文到底在哪里呢? “一种可能,是我们没有认真看每一个角落。毕竟在这种金碧辉煌、金钱和戏剧性的电脑游戏、音乐混合的地方,想要集中注意力寻找一个人不是特别容易。再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的路径还是不对。 “经过一天多的紧张、愤怒之后,我们的心情都开始有所冷静。我们再度聚焦到陈戈文的个性和他所从事的数学研究上。也许,我们都错了。不应该放弃那些简单的老虎机和押大押小游戏,因为那些游戏才是概率真正起着重大作用的地方,反而这些扑克牌戏中充满了数学无法预测的人的狡诈,他不太可能这么傻去面对自己的弱点。 “想到这些,我们再度重新开始全盘搜索,不放过每一个概率可能被应用的赌台的死角。 “我们一直在考虑陈戈文可能穿怎样的服装。他会西装革履、手提皮箱吗?这种装束是否显得太滑稽?除非他也跟我一样看多了香港电影或美国电影。那么,他会穿得跟在学校中一样邋遢且破旧吗?那种不修边幅的状态会让他感到更加自如吗?但这样的话赌场的保安会立刻让他出去。 “您有这种感觉吗,吴老师?在一些非常紧张焦虑的场合,你会突然想到非常幽远漫长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跟当前的境况格格不入,但却出奇地攫住你的思想久久不愿离去。 “在那个紧张寻找的澳门之夜,我突然在想中国人所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 “我们以为我们了解陈戈文许多了。我们读了他的简历,跟他有不少次交锋,我们以为在这种矛盾斗争中已经掌握了他的个性,但我们其实对他知之甚少。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放弃概率研究转向机器证明数学定理之后,仍然在摸索预测赌博输赢的秘密,而且一旦有机会他还会现场尝试。 “100万元,那是一个可以判无期徒刑甚至可能获得死刑的犯罪,他难道没有生活的底线吗? “难道数学家跟我们的道德观念不同?就算他没有自己的底线,难道他不关心我们这些给他创造条件发展学术、发展未来的人吗?一旦他发生问题,我们这些人,甚至整个学校都会遭到灭顶的灾难,难道他自己不清楚吗? “我记得我们学校讲授科学哲学的人常常谈论科学家的道德问题,什么学术上的弄虚作假、什么使用动物做实验上的违反伦理,这些都太遥远了。我们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弄不清,连他的基本生活选择都还无法弄清呢! “就在我的思想信马由缰胡乱想象的时候,我们的人事处长发现了情况:‘高校长,您快看那儿!那不是陈戈文吗?’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用光彩照人的样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呢?你觉得万事如意容光焕发,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下,山峦海洋都向你臣服?歌曲中唱过的亚洲雄风、世界之巅等所有的说法,都无法跟我们看到的这场华丽的演出相提并论。 “一袭藏蓝的中式暗花上装,镶嵌暗金裤线的阴丹士林裤子,脚凳一双墨菲斯特休闲皮鞋,头发被刻意地整理过,一改总是蓬头垢面的模样,陈戈文展现出中年人所特有的那种干练,同时又隐含着某种神秘莫测的风采。 “他跟着一群同样气宇轩昂、各种肤色且操着各种语言的古怪同伴,目中无人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朝向赌场深处的一个光明的桌子走去,一场看起来波澜壮阔的世纪赌战将要正式开始。 我们三个人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年龄,竟然像听到了发令枪一样飞奔了过去,在第一时间和众人恐惧诧异的眼光中从各个角度把他紧紧地按在桌子上不能动弹。 “‘快说,钱呢?’三个愤怒的人竟然汇成了一致的语言。 “‘什么钱?’他扭动着不舒服的身体,使劲挣脱着。 “‘我们的一百万呢?’ “‘谁拿了你们的100万?’ “‘难道都让你赌光了?你把钱拿到哪里去了?’ “‘放开我,你们疯了吗?没看到这是第3届澳门博采数学讨论会的会场吗?’ “我们放开他,再度回顾他周围这些人。 “‘傻×啊,你们!神经病啊,你们?疯了,你们?’他接二连三地臭骂我们,把我们搞得很不自然。 “‘没听说过博彩业大亨何鸿燊先生亲自创办的概率论数学大会吗?只有全球最顶尖的概率学者才有机会参加吗?’ “‘你之前申请出差可没说要来开什么概率论的研讨会,你不是到香港买软件吗?’我们的人事处长争辩着。 “‘对啊,所有这些参加会议的人都会到香港的公司去寻找最新的软件更新,我就是在那里跟他们熟悉后才决定来这里的啊!’” 第八章 “澳门事件完全是一场虚惊。我们对人的认识没有发生任何失误。但我们对人的承诺、信任和信心不足,这是导致我们一时恐慌的根本原因。这件事情之后,整个领导班子都在反思,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更好地信任我们的教师,让他们能发挥出更大的能力,以更大的力度和速度拯救我们的学校。基于这些讨论,我们继续扩大当前的精英团队的范围,让更多具有闯劲的年轻人走到前台,扔掉枷锁,开始他们自己的创造生涯。?99lib.我们的另一个思考是,在一个‘大科学’的时代,不能让所有的项目都停留在单人、最多是小团队的作坊式运作方式上,我们要搞一些大的学科融合和知识人才集成。 “为了落实扩大精英团队的任务,学校开始一系列的创新奖励和创新文化建设宣传。我们广泛地把各个兄弟院校和中国科学院的学者请进来做报告,希望他们能引领我们。这不是胳膊肘向外拐,而是一种坦荡的智力吸纳。我们想让教师靠近真正的大师,感受真正的创造能量的冲击。 “不过恕我直言,这项行动并没有起到真正作用。或者,作用有限。现在我们明白,兄弟院校甚至中国科学院中,90%的专家也都没什么创造力。一些人即便有院士头衔,但他们那种做事亦步亦趋的方式,听着就让人着实失望。唉,中国的事情不就这样吗?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人就是因为跟定了某个导师,在他的团队中打打下手,随着整个项目的升级,人也就爬上了学术高位。他们不能说没有一点功绩,但他们不是创造者。我觉得千万不能学习他们,听他们的经验就像游泳中戗水似的令人战栗,这些人讲话中多数会以执法者的态度出现,而执法风格的人际关系和学术态度会令旁人创造力泯灭,这是斯腾伯格的领导智力理论中阐述过的。别抱怨我,吴老师。我感觉您所在的学校也是庸人多于天才。这当然不怪你们,还是怪这个社会体系,怪中国的教育制度更恰当一点。 “其实,鉴别出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并不难。这不看他们发表了多少文章。我看过一篇张五常写的一篇谈他在美国不同大学中寻找职位的短文,他说那些院系的选人用人根本不看有多少文章,就是找你来谈,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看你思想中有多少灿烂的火花和对这个领域积累的认知判断力。有这些基础的人,没有什么重要论文著作他们也会签约让你来教书……其实,许多著名的公司在选人用人上也跟张五常说得非常类似。像苹果公司还不像今天这么大的时候,他们的选人面试常常让所有职工全部参加,这些人各自躺在地板上或歪在椅子上,不等你开口他们会先说公司想开发点什么,讲他们的技术创新,等应聘者听得热血沸腾,急切地加入谈话,这便形成了真正的交流。他们觉得这种方法才是找到志同道合且有创意者的最好方法。 “长话短说,当我们发现学者中普遍创造力不足的时候,就决定在选人讲座方面更加留意。我们要找到真正的创意人才,让他们真正占据我们的讲坛。最后,我们在全北京的各个科研机构或大学中找到的人,加起来不到20个。我们一个个把他们请来,每次讲学都是全校性的,不管他们谈的东西其他领域的人是否熟悉,让大家都来听,都来感受。 “您猜怎么的?听他们讲话最受益的,竟然是非他们本行的教师和科研人员。在这之后学校明显地感到,这几年最大的科研成就确实是被上面的不到20人所激发的,但他们激发出的,是跨学科的创造力迸发。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中科院系统科学所请来谈数学跟诗歌关系的报告,这个报告的结果是打开了地理、气候、环境科学群体教师们的思路,破除了他们的思维定式。另一个例子是科学史所谈中国古代中国四大发明的讲座。这本来是个‘政治性’浓厚的话题,但主讲人从科学考证入手进行了去政治化,而当考证四大发明不是为了证明民族优越性,只为了现实考古学在当今世界可以做到怎样的去伪存真后,我们的通识教育学部的文学院和外语学院教师获得了很多启发,一些人放弃了纯正的批评理论转而朝向‘新进步主义’。 “吴老师,您大概特别清楚,创造力的发生发展最忌讳两个东西。第一是功利性。把任何事情带上功利,创造力本身就会受到限制。虽然有人提出,谋求个人利益是创造发展的动力之一,但这仅仅在一定条件下才是成立的。在多数情况下,创造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跟功利主义分道扬镳,为此更看重给探索者自由的空间,寻求自由才是创造力发展的永恒动力。在这方面,我们要做出制度保证。具体来讲,探索中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领导出面顶着,绝不让教师受到伤害。我们跟所有教师签订合约,当他们从事自己领域内外的科研时我们决不参与意见,成功后决不在上面签名,不从中夺取哪怕半点名利。但如果失败,我们将挺身而出,作为整个活动的主要参与者承担下全部责任。 “创造力忌讳的第二个东西是批评和指责。人都希望别人对自己的工作提出建议,但这些建议不?应涉及他人做事的目的和意义,更不应对他人的思维方式评头论足。意见都应该是建设性的,协助改进的。你用了一种新的方法炒出一盘不太好吃的鸡蛋,你会乐意听这样的评论:盐还可少放一点,火还可热一点。但你不乐意听:你这个人根本不会炒菜!或者:还是好好先学习炒大白菜再来炒鸡蛋吧!这样的话语最伤害人的创新能力。我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全校的课堂和科研活动中反复跟教师们强调,要直接针对问题提出建议,与其指责他人的个性或知识缺陷,不如展示出自己对探索的支持和期待对方能创造更好未来的渴望。 “在上述一系列措施的引导下,学校的科研和教学成果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我们的优质论文数量正在增加。这里所说的优质论文,是真正具有启发意义和创造力的论文。像文学院的《楚辞》研究,跳出文本和作家,从楚文化中蕴含着的创造资源出发,将文学纳入到一个异常广泛的新的符号空间。我敢说我们对屈原认识的改变,可能是当前最具创造性的文化颠覆。在工业设计方面我们也取得了积极进展。跟20世纪上半叶德国包豪斯学院做的一样,我们在信息时代重新定义了工业设计到底是什么,这种定义让工业设计的整体思路转向一种‘量子层级式创意毛边云切换机制’,>99lib.他们的意思是说,要改变认为创意无底线的想法,即要为不同创意加上能量表征,这样下来,通过能量差异或将‘毛边能量’做云切换后,新创意跟老创意的差距便可最大化。有关这个方法的具体内容,我只能谈这么多。毕竟我们不是这个行业的工作者。 “在各个应用工科院系发展的同时,我们的基础科学和通识教育也得到了大幅度发展。观察我们的课堂就能看出,学生的穿着更加自由丰富且随意得体,既跟那种管理过严的学校学生穿着不同,也跟一些缺乏美育、穿着过分夸张的学校学生不同。换言之,在走向创造的过程中,学生的审美观发生了转变,他们更贴近自己的存在,更有一种自然放松。 “学习成就评价方式的改变,让我们的学生都成了自信的人。他们相信未来社会虽然存在着强烈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变动,但他们有能力应对。有点怪的一个情况是,我们发现自己学>藏书网校中自然发展起来的相互恋爱比过去多了不少。我们正在想,这是否因为孩子们更能坦率地面对自己和面对异性造成的?” 第九章 我差不多被他的讲述搞傻了。教育教学和99lib?科研方面的改革,使人的状态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是我从事这么多年学校领导力研究中从未听到过的故事。我真想立刻跟他询问.99lib.更多的细节。但他的故事还在沿着自己的思路发展着,我只好继续倾听。 第十章 “在上述教育教学与科研取得成果的同时,我们也看到我们的不足。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做了太多的个体创造力发动。这些,在今天我们这个多重压力的社会中显得弥足珍贵。但是,面对未来大科技时代,我们的合作还根本没有。除了各自的小团队,我们简直就是一个个各自为战,就像孔子、孟子、庄子、荀子各带着一群学生自己讲自己学,不跟其他群体发生99lib?联系。如果说我们回归了教育的本来理想,那我们回归的只是春秋战国时的教育,是古希腊的学园,我们还没有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界。如果我们想让我们的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能继续前进且经久不衰,就必须迅速让我们的学校类型从古典升级到当前。 “今天我特别来找您,主要还是基于您给我的教育领导学的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吴老师,我认真读过您的《教育管理学基础》。我知道那本书曾经被评为看不懂在说什么的‘最差著作’。但我却能明白其中的奥妙。您从一开始谈后现代管理与科学的性质,我就摸到了门道。我记得您特别有两章讲福柯的观点。福柯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管理学家。我不把他当作哲学家。他的《规训与惩罚》《性史》《疯癫史》我都读过。喜欢得不得了。您提到他,我觉得最深层的含义是想焊接当前知识分子关系中被折断的链条。可惜的是,福柯人没来过中国。来过也是在20世纪50年代。如果他现在到这里看看,便会感叹我们的知识分子关系在全世界范围内有多差了。由个体或文化习俗差异引发的普遍忌妒,由生活或教育条件差异造成的歧视,等等。我知道您的学校也发生过许多事情。我研究过几乎北京市所有学校的人际关系状况,不瞒您说,我发现你们学校中最有特色的是城乡矛盾,这些年来,外省乡村籍教师几乎排斥了所有本地城市教师,这虽然不能说是劣币驱除良币,但确实是一种古怪的排斥与歧视。我猜想,外省乡村教师不喜欢本地教师,是因为本地人太过孤傲。于是,他们宁可执行过往的苦大仇深政策,让整个学校的血统越来越纯正地成为一所乡土高校。吴老师,这些正常吗?知识创新需要五湖四海,需要城乡结合。知识分子关系的另一个问题,是学术打压。这种打压可以发生于学派纷争,也可能由前面两个差异引申造成。当前高校中一个教师的学生抱团打压另一个教师及其手下的现象屡见不鲜,群体间势力此消彼长。年复一年,人们眼巴巴地期盼着新一届学校领导赏识自己的派系。如此多的矛盾和问题,根本不是福柯所能处理的。而对我们这些急着把所有智慧团结起来的人来讲,必须寻找一种办法,让我们能立刻穿越福科,也穿越爱德华·赛义德! “吴老师,我记得您曾经在课堂上讲过,压力才能建立团结。我们的整个尝试,其实就是建立在外部压力基础上的,只要能保全这样的压力,我们的人际关系就不会出现巨大的崩溃。在人类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渣滓洞里的革命者具有如此力量强大的团队能量,跟他们的共同信仰有关,也跟他们所受到的非人隔绝和恶劣待遇等压力有关。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在曼德拉的领导下几十年努力消除种族隔离,一直坚持到胜利。 “我们庆幸高校改革给我们的压力,我们掌握好了在压力下完成组织变革的时机和步骤。而一旦在压力下组织中的大多数人开始以创造而不是谋生为工作的目标的时候,相互的和谐合作就已经成了他们的生存需要。这种出自个体的充盈的需求,强烈且无法彻底被满足,人们不再为什么相互关系费时费力,直言不讳的交流方式使许多可能造成误解的机会都取消了。于是,理想的道路因此在我们的脚下延伸。 “我记得您在书中曾经谈过,一旦人际关系问题得到彻底解决,领导者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当前问题的技术方面。我们确实是这样。困扰其他学校的那些内耗不存在了,我们便能集中力量把教师吸引到一些当前最重要的大学科方向上。例如,我们的第一步是针对学校中缺少生物医学这个当前最重要的专业领域向大家提出,我们能否通过自己的努力,建设一种新的跟生物和人体有关的专业?恕我直言,我知道你们学校的医学专业是怎么来的。你们跟校园藏书网旁边的一个医院建立了合作协议,把对方的主任医师都纳入你们的教师体系,把他们的医疗设备都当成你们医学院的设备,给他们每年招生。这个做法当然方便,但我也要说,你们没有什么真正的跨学科创建。这些医院的大夫,不太可能跟你们校园中的教师交流看法。而我们的做法不同,我们在没有这个专业方向的前提下,发动所有不同专业的专家思考我们怎么通过无中生有把这个专业建设起来。随后我们发现,机械制造专业可以从残疾人的义肢方向切入人体生物学。化学工程专业可以从事生物化学类药物的设计与研制。人文基础部这种通识教育学部可以进行医学和生物伦理研究。即便有这些生长点,我们不希望将这个领域固定下来,我们要保持开放的边界让其他专业的学者敢于进入和易于进入。随后,我们的3D打印技术开始在打印人体器官方面取得丰硕成果,再度领先于行业。 “吴老师,大学科指的是需要集结很多不同方向的人、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协作研究的领域。但我们发现,大学科可以做成字面意思的那种大,真的让这个学科大到一种超越极限的宏观尺度。我曾经跟您说,我们的马哲教师在白洞和蛀洞物理研究方面的深入,我们还有世界上最好的数学定理证明机器,一旦有人提议将这两者跟机械制造和化学工程等结合,阻碍融通学科的玻璃纸就被彻底捅破。我们就此最终解决了3D无源打印的问题。这是一种超大规模的未来技术。它的基础集纳了资源对等性原料存储位置探测的数学结构,蛀洞物质运输的物理机制、无设备参状态下的电场调节、成型过程中的抗干扰多元信息传递,加上对3D打印已经建立的诸多专利成果,我们完全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把一个物体凭空创造出来。当我们在演播室镜头前第一次无中生有地打印出一小枚闪闪发亮的钻石的时候,我们相互抱头痛哭。因为整个演播室除了摄像机和灯光系统,根本没有任何用于打印的设备,在空寂的世界上看到一个东西隐隐成型,您在场也会有跟我一样的激动。 “我们不但解决了自己学校生存的知识基础,我们现在还有充足的知识生产能力和教学能力把这个学校搞下去,我们还具有了自我创造财富的能力。就算今天国家停办了我们的学校,我们照样能通过民办学校注册将这个学校继续办下去。但是,我发现充满创造力的教师和学生现在都跟国家、民族和世界的命运相互关联着,让他们为自己获取他们都不干,只是一心一意地设想着让世界更加美好。 “还拿我们的3D打印技术说事。我们让它彻底脱离了机器,也远离原材料,这种‘无源化’设计导致我们可以在任何范畴做任何水平的设计。您常常听说政府要整治北京的PM2.5空气吧?针对这种顽疾政府几乎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你能禁止车辆启动?车辆一启动就会排放尾气。我们计算过,如果能尽快把全部汽车改为电动的,情况将有所缓解。但当前电动汽车设计不过关,充电设备也不足,且价格昂贵。所谓的分区限行也只是权宜之计。我看就连迁都不一定能解决北京的问题。一来迁都的成本太高。这个首都已经形成了中国的政治文化和商业中心,外国人甚至用北京形容中国,它就是中国的代名词。韩国首都汉城更名首尔,..所有政府用纸的抬头更改,就是巨大的开销。当然这不是钱的问题,迁都最大问题还是过程控制和人的适应。你要选址、设计、建设、搬迁,种种行动真正完成难道不需要十年二十年或更长?持续的变动中哪个环节卡住都可能发生危机。对一个稳定压倒一切的国家,PM2.5的问题已经成为了我们的生存悖论。对此,我们的教师提供了简明扼要的解决办法:何不打印一个新的北京?让我们寻找一块新的土地去规划我们的新城。您觉得这个方案疯狂吗?一个全新的北京,可以比现在小许多,但功能性齐全且舒适并跟大自然全面融合,要把机关、学校、住宅的远近调整恰当。然后,把北京的一批人搬过去。他们什么都不用带。就自己过去,那里一切都有。这个计划我们觉得非常合理,只是选址问题一直困扰我们,所以我们才没有真正提出来。在中国当前的各个省市,我们没有找到能跟北京现在的战略和地缘相媲美的位置。我们的空间太狭窄了。而正是这个狭窄的空间让我们想到第二个方案。 “这个方案说出来让您更加吃惊:我们想打印一个全新的地球!为什么不呢?我们有宇宙中使用不完的物质,这些物质可以通过神秘的蛀洞被转移过来,我们有良好的无源打印技术,我们计算过,整个地球的打印过程,按照现在的机器运行速度,只要50年!我们的一些师生甚至计算过这个新地球的位置,它必须不改变整个太阳系的动力结构,不能破坏当前的平衡性。有的学生说应该放在拉格朗日点上。抱歉我不是学力学的,我只是听他们在说那个位置具有某种‘漂浮性’,我想这一定是比喻。但这个位置后来被否定。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前最被看好的一个方案是让新地球就跟原有地球形成一个环绕系统,而两者之间的轨道轴心就是现在地球的质心。 “您能想象吗?用我们的技术,50年之后我们就能搬迁到身边一个新的地球表面去居住。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对方,您都能看到一个云蒸霞蔚的镜像地球。等所有人都搬迁过去,我们的原有地球可以得到生态恢复。这个双行星系统将成为人类休养生息的重要备份。 “吴老师,您不觉得我们不但拯救了一所学校,还培养了能改变历史、创造未来的新人吗?” 第十一章 可能是我喝了酒的缘故。我感觉自己已经漂浮在一种氤氲环绕的温柔的幻想之中。在这个寒冷的早春夜晚,我听到了一个如此不可相信的故事。 高校长所讲的一切,对我来讲都像是乌托邦。这个乌托邦起源于人的群体拯救,之后是创造力的全面宣泄,人活得更加自然,再后来,通过技术改变,人们彻底找到了挽救自身的途径。他所描述的那个未来,久久地激荡着我,让我无法停止对未来的憧憬。 但是,故事总是有结束的时候的。现在,我将回到现实。因为高校长正在告诉我有关这个乌托邦的结局。 “吴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但不是一个好学生。您一定为我们学校刚才所做的这一切管理学尝试感到骄傲,认为我们达到了自马基雅维利以来人类控制自身导向成功的高峰,是自马斯洛自我实现理论创建以来人本主义所达到的高峰。我们确实把个体、群体所能碰到的大问题都解决了,而且解决得相当出色。但是,我忘记了您也讲过,学校不是设置在世外桃源的。我们仍然在中国现实的大体系中。这话怎么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呢?我们太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的优化中了,忽视大环境恶劣的后果终于显现了出来。简而言之,我们的成功引发了兄弟院校的强烈不安,出于同样希望保全他们自己职工饭碗的初衷,这些学校向我们发起了一轮轮明里暗里的猛攻。” “他们还能做什么?你们在科研和教学领域中做出了如此巨大的变革和成就,他们还能怎么说?” “对这些他们无话可说。但他们能找到我们工作中的许多问题和麻烦。谁不存在问题?只要你做工作就必然在破坏过去和建立未来之间不断推进,而每当你为了发展进入无人地带的时候,你已经打破了旧的制度的边界。但那些落于你之后的人却可以就此指责你、调查你、控告你,甚至起诉你。 “吴老师,您还记得我给您讲的陈戈文到澳门买软件但出现在赌场的事情吗?他在那个事情中没有犯错误,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执行严格的财务制度。而我是这个问题的主管者,那笔钱是我和主管财bbr>经的副校长一起签字的。 “除此之外,我还动用过其他不在开发领域的资金协助过一些项目的开发。所有这些都已经构成了重大问题。跟我同样犯有重大问题的人还包括我们的校长、书记、办公室主任等,他们的罪名99lib?分别将是在用人制度上、资产管理制度上破坏政府规定,都可能在调查后被起诉。我今天已经得到了通知,必须在24小时内到规定地点报到,交代问题。 “吴老师,我一直在想,一旦我们学校被撤销,必定有一些人会编造谎言把这个学校所做的一切都涂抹上黑色。对我个人这些都无所谓,但我们在教育管理领域所做出的这些尝试,将被彻底消灭。这一点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们都是普通的高校管理者,是大时代藏书网中的小人物。但整个时代却是由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撑起的。为了不让我们的经验彻底被消灭,我觉得一定要冒险把这些都告诉您。事实曲折由您来评判。 “现在,这个24小时差不多已经所剩无几。我庆幸在这最后的晚上,我找到了一个人可以认真谈谈发生在我们学校的故事。现在,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啤酒,扣好衣扣,想马上冲出饭店,而我则被他的最后陈词震慑得目瞪口呆。 “等一等,高校长。也许一切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糟。” 虽然讲这话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底气。我知道我们习惯了的办事方式,我也对他的未来抱有深深的忧虑。我怎么能让他得到哪怕些许的安慰?我怎么能为他们的自由进行拯救? 他像看出了我的意思,只是朝我摇头。 “没什么可抱怨的。吴老师。您搞领导力研究自然知道,中国的问题,其实是人类学问题,所有的政治经济问题,都会最终归结到资源的争夺。不解决资源问题,我们永远会在这个怪圈中相互残杀。 “谢谢您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出面跟我聊天,我其实没想让您出面做什么,只是觉得您的课程让我受益匪浅,我所做的这些,就算您未来教学中一个小小案例吧。” “如果算案例,高校长,那我这么评价:你不是一般的案例,是教育领导学中最辉煌的一个案例。它必定会成为未来许多年都反复引用和讨论的最佳范例。” 黎明的北京,压抑着城市的毒雾仍然没有消散。但我记得天气预报中说,24小时之内将有大风。 我期待着这场大风吹散一切。我更期待在澄明的天空中仰望天际,能看到一颗全新的小星点。直觉告诉我,高校长所说的打印地球的计划已经启动。 50年之后,我们都将离开这里。 我们将站在一个新的星球上回望历史的天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