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廿年变迁史》 第一章老物件 “人这一辈子呀,活得无非就是个用心不用心的问题,生活总有好的、坏的、平坦的或紧张的时候,都要用心去面对他,就像现在马上要高考了,你们还整天吊儿郎当,啥事没有一样,这可怎么办喏!我都替你们捉急,这种态度将来到了社会,能不能赚到饭吃哦!” 讲台上的老师是个临近退休的老头,就像个包了浆的老物件。灰色的头发翘得老高,根根分明,透着神秘的哑光色,阳光照射下不时地飘起一蓬蓬白色粉末,随着身体的动作缓缓上下浮动,象一顶白云的帽子,又像是轻舞飞扬的水袖抛出去又收回来。一身永远的藏青色老式中山装,斑驳黯淡,衣摆处显眼的毛边时不时飘起,就像打招呼的毛茸茸的猫爪子;下身一条草绿色军裤,口袋总是鼓鼓囊囊,也不知从哪来那么多钥匙,钥匙串的一头是根泛着油光的深绿色的粗绳,总是栓在军裤的正前方裤袢上,不停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脚上一双解放鞋,身上始终有一股发糠了的味道。习惯性的左手捧书,右手用力在空中不停的挥舞,走一步,响一下,挥下手,不停重复,给教室平添了许多燥意。 教室很大,坐着六七十个学生还略显宽裕。学生们差不多高看起来很平,尚未完全打开的眉眼和消瘦的脸庞混杂着土味和清稚,显得头很小,齐平的看去就像是整齐竖立在桌上的小土豆。那时还没有统一的校服,多是些不合身的浅色夹克衫或是工装服,间或一两个蝙蝠衫则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只是都是一样的包得严严实实。 女生都还羞涩或内收,虽然都是张嘴露齿不加修饰,但是总还是小小声的不会显得豪迈。男生个个挂着一圈稀疏的绒毛胡子,安静的时候千遍一律半张口的呆头鹅样,动的时候或装酷效颦或假精实傻或扮狠耍痞。就好像各色各样的人死了也都是眉眼打开平和安详的,一样木讷的人发起怒来也是不同的满脸狰狞睁目扬眉。人呐就是个包着人皮套子的心,整天为着个吃喝得失蠢蠢而动心绪不宁的,这心一走吧,这人皮套子也就是同样无用起来,哪还有什么呀这些那些的,心生种种相生,心灭种种相灭。 或许是年纪大了中气不足,老物件的声音有些嘶哑,前排同学听着歇斯底里,顺带用手擦一下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后排的同学听着似乎有嗡嗡声,却又不能听得完整,只好努力再从辅助动作上中领会表达的重要性。 “老物件说啥人生的路呢,你晓得吗?”李为略略回头,用手掩口,轻声的飞快向后排死党说了一句。 “嘿,当然知道了,听说前几天两伙罗汉(混混之意)在纪念碑上争大罗汉,赢了的人扎半个小时马步,表示说能坐的住头把,这就是他们的人生”。许多眨了眨眼狭促的说到,声音有点大。 “许多,站起来,我在说你又要说,那现在我不说你来说!!”,一阵急促的悉索声飞快的从讲台移到了最后一排。 “我们在讨论人生意义的内容”许多嬉笑着回答,一脸土掉渣的痞子样。 “那你告诉我都有哪些”,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假模假样正经危坐的李为明显感觉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比之前量都要大,一条晶莹的拉丝从头发上慢慢垂了下来,趁人不注意迅速的用书把它拨开。 “人生有大有小,我们县太小就说说市里的呗,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大罗汉,背了把短铳骑摩托,结果一刹车挂到了扳机,把自己打死了,全市的罗汉集体去送葬,这算悲伤还是得意的人生?”继续是没心没肺的说话,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前面的黄添加和程涛故意张着大大的嘴笑得特别大声,一边夸张的拍打课桌。黄添加还顺便用手捋了下微黄顺滑的中分头发,感受头发从指尖丝丝滑落,甚是满意。李为强忍住笑隐晦的向后弯起手臂竖了下大拇指。许多露出一脸得意的神情。 “你…你…你们这些蚂蜢仔们,你们爷娘辛辛苦苦种地,米又卖不了几个钱的送你们来读书,你们却好像在给我读一样的!真是!!过两年我就退休了,你们赚到钱了我也享不到你们的福,你们去混社会坐班房也丢的是你们爷娘的脸。一天天麻麻懵懵的,现在有书给你们读都不读,一定要弄到以后眼泪水都哭不干才好玩,作田好舒服呀、打流好舒服呀!!”老物件气得哆嗦起来,一边说一边拼命的用书敲打着许多的桌子,说多几句后摇头轻叹,话音中充满唏嘘:“多想想大人,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未来有一天你们会不会捉急和后悔,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教室似乎感到什么突然沉默下来,就像收粮所里突然飞来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啄着谷子,然后又不知什么原因忽的又飞走了。接下来老物件也不说话了,大声大声的喘息后缓缓地又平静下了,悉悉索索的从后排慢慢移到了前排,继续缓慢而大声的讲起试卷来。 第二章春风拂城 无何县是一个南方的小县城,坐落在一个不大的山谷里,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界连到市里,穿山越岭过村庄,70来里的路颠颠簸簸走上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各个乡镇到县城的路更是坑洼不堪,因此如无必要绝不出门,七八辆班车也就显得运力宽裕得很,听说新的马路在立项了,大概过两年能修。 此时的县城放眼望去都是山,或高或低,远看绿色一片连绵不绝,近看却是灌木遍地,间歇性的点缀些竹林和布满藤蔓的沙树,用处不大,却是个有感而发、作文作诗的好地方,也难怪到是留下了几处寺庙和古人游玩的传说。虽说是名胜古迹,近前一看也就两间破房、一条青石、半洼浅洞,可见古人也的确是没啥地方可去的,逮着个山窝窝凉风一吹,这赶路的热气一散,满肚子的骚气就升腾起来了,因此其实他们说的是“我爽了”,环境只是佐证而已。比如“五花马千金裘”说的是“我喝爽了”;“无边落木萧萧下”说的是“我哭爽了”;“一蓑烟雨任平生”说的是“我就是爽”;“晚来天欲雪”说的是“来,我让你爽”。 小孩们是挺喜欢这样的,因为灌木中常有野果可以吃,吃了舌头变紫黑的南丰子;酸甜的野泡果长着一个个粉色的小肉球,肉球上面有些稀疏的绒毛;拐枣甜涩混杂吃多了嘴里发麻;浑身是刺的金樱子剥半天可以咬出指甲盖大的鲜甜;运气好的还可以找到牛卵坨,状似牛睾丸,色泽金黄,多籽软糯,一个顶一顿饭。吃完后再去踢沙树掉毛毛虫玩;或是用线绑住金龟子放在太阳下晒比谁的飞得高;偶尔红喜事捡得几个鞭炮是一定要炸牛粪玩的;一天眨眼就过去,然而却于家庭的生活是毫无增益的。 县城北面依着的一条河水很是宽阔,一到夏天生意就旺盛了起来,早上洗衣服的洗菜的妇女沿河岸两侧排成长长的一字形,隔的近的也就家长里短的聊着,主要也就是些昨天隔壁又吵架了,男人没本事之类的。对岸遇到熟人,先互相喊两嗓子,明白确实听不清了,就互相招手让对方过来,然后又互相摆手表示不了。偶尔上游会出现几个洗马桶的老婆子,引起下游人的叫骂,老婆子却是不管不顾的继续洗着,下游的妇女们无奈只好换个位置,然后这些又成为明天的谈资。 河里基本没有行船,偶尔有几个放竹排的人经过,或把排系在岸边上来休息一夜,然后这就成了傍晚洗澡最热闹的地方。小孩们组团从上往下跳,或者游到河中的沙洲上玩一阵再游回来,或者比赛闭气从这一头潜那一头,偶尔没准备好的困在竹排下猛喝水,然后其他小孩把他拉出来后围着大笑,他然后涨红个脸鼓着肚子叫嚣着再来一盘。大人们多坐在排上,多数都是自抽自烟,偶尔派烟也是就身边挨着的两个人,在远点的也不派也不看对方的脸,好像那一刻没有人在。男人们的闲聊内容却多是互相吹牛皮,要不就是昨天打了五毛钱一张的关牌;或者是看到省城或市里面的妇女们穿的很少,隐约看到内裤的颜色;最不济也在说XX车间主任和我关系怎么怎么好之类的。天色暗下来后小孩就围着大人们坐,大人们也是不好意思的,生怕回去小孩传话惹老婆笑话,因此也就多以“咦咦哦哦”“这个那个”的代替,发现实在聊着索然无味,也就各自散去了。然而每年夏天河里都是固定要淹死一两个人的,就像是个不限形式、不按黄历的古老祭祀。 县城里一条大概有一公里长主干道直通到底,然后分出十来条毛细血管一样的支线,双车道的路面整天都没有一辆车经过,由于道路实在太短了也没有啥自行车,到处都是步行的人。两边空荡的人行道种的是丰满的法国泡桐,天一热成群的蚜虫和臭大姐爬得满树都是,人是不大敢靠近的,倒引得蚂蚁整天拖着长长的队伍。建筑物分别显然,本地农民带小院子的黑瓦房、大开间的厂房、青砖平顶的是工人住家、行政事业的小楼则一定是贴满马赛克的,倒也填充的各条路上满满当当,只是没有啥规整的朝向和高度,倒像是刚学徒的剃头人剪出的癞子头。 地方上没有啥矿产资源,主要以丘陵梯田谋生,可能当初的县域规划想着工农革命一家亲,所以沿着主干道布置了化肥厂、水泥厂、农机厂、食品厂“四大神企”,然后在旁边的山里还有个三线厂。县城里住着五分之二的农民和小商贩、五分之二的工人、还有五分之一的行政事业单位人员。最开始行政事业单位人员是不甘自降身份与工人和农民比的,而工人瞧不起农民,嫌他们挑大肥臭得很;后来**要工人自给自足,显而易见农民的消费力是不够的,“四大神企”多是发不出工资的,因此轮到农民瞧不起工人了。再后来到新旧世纪之交时,轮到鄙视乡镇干部了。可见风水轮流转,可见风水因钱转。 不知是县城的封闭结构还是共饮河水的问题,这里的人长得竟出奇的一致,成年男子多在1米65到1米7之间;妇女多在1米5到1米55之间,小孩大多数都是一张呆瓜脸,一直到十六七岁,男孩个个顶着一圈毛茸茸的胡子,羸弱的身体连学痞的样子都是那么土味,女孩透露出的则是十足国之南边有村姑的气质。再大一点胡子一刮长相就出现分化了,一部分人脸上迅速粗糙起来,身体明显看着健壮了,这是承了父母饭碗当了工人;一些人沉默起来,背开始弯下来,这是当农民了;还有一些留出长头发或剪个板寸,眼睛逐渐斜了下去,这是练习眯眼扮狠做罗汉去了。或许真的是相由心生吧。 第三章风中形象 衣服颜色上男子多以藏青、军绿为主,女子稍微鲜艳一些,下身极其统一的黑色健美裤,上身则是浅花色夹克。配合上较为统一的身高,街上人流看起来就像感冒流出的两股清涕,高的长一些,矮的短一些,看着就那么的……和谐。偶尔清涕里也会点缀些斑点的鼻垢,却是罗汉们新潮的着装。 此时节混混们最大的特点是一定要袒胸露乳的,故称罗汉。说是罗汉,其实不如说是一群不愿读书,即没有铁饭碗可顶,又受不了种田辛苦的迷茫人。所以罗汉的人数是很稳定的,只有在每年的中考和高考过后,罗汉群才会迎来一次小小的扩容。 封闭的县城没有什么可弄钱的路子,人口也就这么点,往上串三代似乎都是亲戚,罗汉们想上午收个保护费,下午就被告到父母那,晚上就被父母领着要道歉去。因此罗汉们大多数都很穷很无所事事。县城的罗汉家境或多或少的好点,偷父母点钱买一件大一号的绸面款花衬衫,宽大而向下垂,胸前的三个扣子是不可以扣的,因为那样有损形象,由于花衬衫的来自不易,所以罗汉们入夏的时间通常比其他人早上大半个月,而入秋的时间则晚上大半个月。城郊的罗汉基本上家里都是务农的,没钱可偷也买不起自行车,所以坚持每天早出晚归的走路,穿一件皱皱的T恤,把衣服的下摆卷起来,露出整一圈肚子,也算是保住了罗汉的形象。三线厂离县城有点远自成体系,个把月会串联一次。 所以县城的罗汉是瞧不起土罗汉,却又基于土罗汉较强的战斗力想要拉拢,连横合纵之下也形成一个个的小圈子。三线厂的罗汉们地位与县城的罗汉基本相当,虽然此时的三线厂也基本无工可开,穷得揭不开锅,但是他们有物资,各种未开封的制式军刺、拉风的军袄、没有引线的手**等等。毕竟打架时,手持军刺的一方比手持菜刀的一方心理上就占有明显的优势。 罗汉们之间偶尔也打架,原因无非是五六十块的赌债、借钱不还、土罗汉偷了县城罗汉的绸面款花衬衫等。虽然他们也很想因为点别的打架,可是那年头还未开放到有女罗汉,而平常的女子是受不来满城熟人的指指点点,同时招惹几个罗汉的。 多数不打架的时间,罗汉们在街中的录像厅、街肩的游戏厅和街头的纪念碑消磨时光,录像厅是潮流最前线,到脚的披风、三米长的白色围巾等等;游戏厅打机的小孩很多,多是偷家里钱的,一块钱五个币也挺实惠,罗汉们读过书也知道涸泽而渔的道理,挑选性的抢几个小孩的币够玩几天就算。 纪念碑紧挨着学校,同在一个小山坡上,长长的引道两边种满了树,形成相对封闭的空间,而对着学校的这边则是空旷的。罗汉们到这里来结盟、选大罗汉外,更多的时间是向着学校吹口哨、乱嚎、不停喊着某个较外向的女生名字,由于资讯太落后,也没学会什么淫词黄调,所以显得过于单薄枯燥了许多。 那时的学校是个完全开放空间,几栋老旧的教学楼下面带着个黄泥操场,操场的另一侧围着一些低矮的房子,那是老师们的宿舍。学校四通八达,只有正面有个大门,为了方便周边居民穿梭也是从来不关的。但罗汉们是轻易不进来的,因为遇上了曾经的班主任是叫还是不叫?叫“老师好”吧同伴嘲笑,不叫吧好像过意不去。况且有些班主任是喜欢东问西问,然后带上几句语重心长的教诲,听着不是反驳更不是,无故招惹一肚子闷气。 相反,如果乱嚎的时间长了,就听到数个教室内传出吼向纪念碑方向的王霸之气,然后罗汉们回嚎两句就迅速安静下来,毕竟万一班主任们找上纪念碑来也不好脱身。 “今天这纪念碑上可够安静的”,李为、许多、黄添加三个死党此时正从学校溜达着出来了,许多瞟了一眼右侧说道。 黄添加看着地上的影子说:“李为,这头发怎样,够帅吧”,影子里的头发随着走路而一阵阵的上下抖动。 “哟,很飘逸啊,我这怎么不会动”,李为跳了两跳,头发影子一动不动。 “你要每次洗完澡,拿风筒细细的吹,每次一点点的弄”黄添加偏着右耳边说边用手把头发从前到后上捋了一把,然后得意的看着头发的影子象扇子一样缓缓收拢,据说是小时候抠耳朵把左耳给穿了听不到,所以别人在左侧说话时他总要偏一下脑袋,但他对耳朵这件事十分忌讳,每当有人开玩笑叫他黄聋子时,他就会红着脸愤怒的看着,接着转成假装不在意的恨恨说笑“咦是哇你的卵事哟”。 “你这就是堆杂毛,吹焦了也飘不起来”许多绕到李为旁边,用手使劲的在他头上搓了几把,然后笑着往前跑去,甩开的薄外套向后飞扬,就像一只飞翔的……麻雀。 经过一个小弯,在纪念牌入口对面的太平间门口围满了一堆人。“那不是炮仗吗?过去看看”许多停了下来对后面慢慢跟上的两人说到。炮仗和许多一样都是三线厂的。 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穿着绸衬衫的炮仗,脸上已看得出有横肉了,鼓着个眼睛正在和旁边人说着话,周边还有十几个人,清一色蓝色人字拖配喇叭裤,七八个穿绸衬衫的,还有四五个露着肚子的T恤男,看起来像是三地罗汉大集会,里面包括近年来风头正盛的罗汉。 “白面,操你妈的,你他妈的不会去弄辆摩托车啊,让你做头车”炮仗用手指着旁边也是穿绸衬衫人吼道。 “可以哈,你们都同意么”白面斜着个脑袋看向旁边一圈人。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意思你可以走了。 白面兴奋的跨上半杠的自行车,一脚撑地,回过头朝李为咧了下嘴,然后对着个长相憨傻脸上肥大,厚嘴唇略略外翻着的T恤男喊道“猪肉,上来”。白面是李为学长,两人曾经玩过,是去年高考后加入罗汉群体,眉清目秀的,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第四章不成功的小团体 “咋回事啊,炮仗哥”许多点头哈腰的问道。 “王兴死了”炮仗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昨天他们一伙开着建刚他老子厂里的车去市劳改所看人,回来的时候吃醉了酒,车子翻到河里,淹死了他一个,我们在这商量给他办一下”。 “那白面在这吵啥”许多谄媚的笑问道。 “操他妈的,仗着有个副局长的爹,还真把自己当个啥了,就是个篾脚、酸脚。还想跟我来争扛棺的,不是看还认得,我一脚搂他到老远”炮仗吐了口浓痰,“让他去弄辆摩托开道,就算够给他面子了”。其实摩托车这时还是个高档东西,有本事借到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 “你跟王兴熟啊”许多奉承道。 “熟我条卵”炮仗在衬衫口袋里扣出一只烟,自顾自的抽起来。“还不是因为都是无何县人,上个月市里死了个杠把的,出殡绕着主街走了两圈。这次王兴死了,我们得给他好好弄一下,么让别人看不起”。“哇起来,他这一死也算是完成今年河里浸死人的指标,也算是仗义”炮仗忍不住笑说到。 “这是哇你的鳖话,建刚他们几个还在里面呢”打士靠过来指着炮仗笑骂道,指了指停尸房的方向,然后做了个要烟的动作,旁边又跟过来一个人,也伸出手来。炮仗干笑了两声,在衬衫口袋里抠抠索索了半天掏出一只烟来递给打士,拍开了另一个人的手。 打士是去年底成功上位的。那年头打一场架下来是罗汉们排位变化的重要依据,最猛的迅速上位,不堪的沦为笑柄。由于物资的匮乏,身边有啥东西就使啥东西,工具极其多样性。有被豆腐铲伤了脸的,有被竹扫帚刮烂了背的,有被用案板上的半块猪肉打晕了的、还有逃跑时抓大粪乱扔以吓退敌人的,事后被人笑叫“大肥”、“猪肉”之类,不堪的沦为笑柄后,也有自卑感,逐渐与不知内情的新进的罗汉们混到了一起。去年底俩伙罗汉相约定点定时打架,打士磨了七把钢锯刀,当飞镖飞出去六把后,拿着最后一把追了两个罗汉半条街,其中一个家伙逃跑时滑倒到河塝下撞伤了头,这是这场火拼伤的最重的两个人,另一个是开战初冲得太猛,其他人还没跟上,一个人独自冲到对方的人群里,糊里糊涂被割到了手筋,所以这场战役下来,大家觉得打士很猛,都很佩服。 打士扫了一眼黄添加说“你们问这么多做啥,赶快回家”。 一个不成功的小团伙形成需要这么几个特征,除了都有点痞气和没胆量见红外,还要能形成互补。一个性格外向爱结交的,用来带着小团伙发现新的乐趣方向;一个相对聪明有头脑的,会出点子让乐趣变得更有趣的;一个父母特别随和,家里兄弟姐妹多,三教九流的朋友汇聚与此增长见识的;还有一个毫无主见的和稀泥,团伙出现小裂隙时用来修补的。啥人好像都认识,似有似无的存在,没有真坏的勇气,也没有上进的决心,老师眼中的差生,同学眼中的捣蛋鬼,稀里马哈的游荡体。 李为家是国营农机厂的,厂里二百来号人,主要生产脚踏式打谷机和手摇式筛谷机。产品简单但建制健全,有翻砂车间、锯板车间、焊接车间、装配车间、修理车间、电力科、后勤保卫科、正副厂长室等部门。厂区占地挺大,7字形的生产区和小正方形生活区象俄罗斯方块般拼成一个大正方形。生活区凹凸错落如同一顶展开的雷锋帽,中间空白部分是个蓝球架坏了的篮球场,更多时间停着两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车,横板上喷有“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字样。帽顶和左帽耳朵密密麻麻的挤着老房子,油黑的土夯面色平层是连排独立厨房,门口整整齐齐摞着一层层的柴火棒,平常的时候悄无声息,到处是鸡和鸭闲逛溜达或站在柴火上打盹。一到饭点,人的气息就沸腾动人起来,小孩的跑闹,大人间各种方言的家长里短,锅碗瓢盆叮当乱响,辣的酸的甜的各种味道混合着炊烟袅袅升起。刮了大白的两层楼是职工宿舍,到处是斑斑红迹的标语“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人就最讲认真”“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之类,很正楷很端正很小心;不像现在流行的红圈拆字,歪歪扭扭的越写越大,显得很大款很犀利很巴闭,可见正念难守,妄想易胀。右帽耳朵的边角有两栋五层的青砖新房,对比之下显得很高级的样子,就像花衬衫的青年和佝偻腰的老阿婆,房子前面只有零星的几点柴火,显然大多数住家已用起了煤气灶。 大概是因为那时工人阶级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又没有跳槽一说,所以每人都配了有房,配偶们倒是其他各行都有。这二百来号中少半是天南地北的下放知青、几乎占据了所有的领导岗位。其他招工来的都是附近乡镇读过几天书的,用于充实基层工作班子。所以郊区的农民、工人、知青这是一条羡慕链,反过来则是鄙视链。 鉴于产品的原始性,虽然顶着个铁饭碗,却也是个吃不饱也饿不死。92年的秋收,似乎是老天开了眼,所有的农机一售而空,包括陈年的存货和残次品,厂子里很高兴,还打了爆竹。然后老天转过脸去,到此时已是一天打渔六天晒网。翻砂车间细腻的沙堆已成了小孩们的玩具。 第五章小镇 李为家在新房中间的三层,今天来客了,是李爸的同学,市里某报社的编辑,为人老实本分死守钱,能够清晰的记住银行存折本上两年的流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相对于李父消瘦略黄的长脸,他的脸略短一些,也比平常人白上一些。 李妈正在做晚饭,两尺来长的鲩鱼用来做酥炸鱼,一半用来待客,另一半装好打算托人带给去了隔壁县读师范的李为的姐姐。李妈一副标准的知性青年的打扮,整齐的齐耳短发配上一张圆脸,穿着深色的小西装,显得利索。 “哪来这么大鱼啊”李为惊奇的问道。 “你二舅上午拎来的,他去年包了村的野水库,没放鱼苗所以也没管,前些天发大水漫了水库,跑了很多鱼出来,这七仔妹他各给一些,你说这当真好玩么”李妈开心的说道,圆脸显得更加溜圆,一边小心翼翼的照看着给鱼翻面“你再去卫生间看下。” 洗澡盆里满满的装着一条鱼,旁边的小一号澡盆里放着四五个比脸大的蚌壳,不由得李为想念起母亲的老家来。 李母的老家是附近较大镇子上的,主街道上有个两三百来户人家。一条三四百米长的直街和一条反S形的辅路构成了歪扭的“8”字。直路面刚好可以容纳一辆解放车慢慢吞吞的通过,满是斑点的水泥路面修了半截后发现钱不够了,于是后半截保留了踩了数百年的光面黑色硬土,两者自然驳接无落差,倒也不觉得怪异。路两旁接着一米来长的凸起的路肩,有高有低并不一边齐平,说是路肩其实就是人家的檐底,只是镇上房子较高显得罢了。 房子都是统一的结构,约4米宽的长盒状的两层斜屋面瓦房,中间夹了个小院子。大门是和古装剧里一样,由八九块门扇子拼接起来,平常的时候两侧各有一扇活动门进出,待到赶集时,就全部卸下来。往里是个正方形的厅子,后面接的是房间和灶房。厅子里布置都极为简单,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的是毛主席的大幅肖像照,也有老人过世不久的人家摆的是遗照,下面有张长案子摆上烛台,旁边再接一张大的八仙桌和四张条凳,厅的另一侧都有一张竹摇椅,坐上去就吱呀吱呀的响个不停。有好美的人家墙上胡乱再挂了些年画,有大胖小子、仙女、开国元帅群英图等等,港台风刮过来后,四大天王、张曼玉之类的也都纷纷跟着上了墙,但都是些清一色的变形大头照,不注意的还以为活见了个鬼。小院子里就一台压水机,其他什么也没有,倒不是说人们已然懂得珍惜每一滴水,拯救全世界的道理,只是恰好水脉在哪而已。后院的房子多是破旧不堪的仓库用房,主要堆放些农具、谷子之类。 前面的主房都用二指宽的木板隔出个二楼,楼上有人走动时就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并且扑哧哧往下掉灰。然而燕子好像特别喜爱这种木制结构,大多数人的屋檐底、主梁下或是隔板折角处都筑有碗口大小的灰色的块垒状的燕子窝。镇上人家对此也钟爱有加,迷信的认为燕子筑窝表示家里日子越来越好,燕子窝毁表示有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所以轻易不上阁楼的。孩子们也传承了这种说法,是从来不去招惹燕子窝的,偶尔有光着身子的雏燕掉落下来,就惊恐的大喊大叫,大人知道后,就架上梯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窝里去。所以镇上的燕子特别多,夏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燕子就站在窝边啾啾的叫个不停。黄昏时分,燕子还巢,漫天都是轻灵滑行的身影,就像是酒会上燕尾服的男人挺胸抬头优雅的走来走去。 二层的阁楼没有采光多数是用来停放备用棺木的,朱红色的棺木在幽暗、空荡的空间中显得神秘而肃静。农村人一辈子的生活都是在辛劳和平淡中度过,因此他们并不畏惧死亡,只是简单的企盼没做什么坏事没害过人的这世,能够成为转世的资粮,引导他们出生到一个好点的家庭,不要再这样的辛苦,因此葬礼是农村人最为认真和隆重的事情。一旦有老人老去,大家互相帮忙从阁楼里轻轻缓缓放下棺木,进行为期三天的送别仪式,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会过来送上最后一程,整个过程是简单、严肃、端庄和发自肺腑的悲伤。后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又多出了许多孝子、哭灵、唱谱等专业化的环节,环节紧扣内容丰富,呈现强烈的草扎舞台效果,沐猴而冠,却越发显得滑稽、逗趣起来。 反S形辅路的下半截是各家集中的猪圈牛棚外接着成片的稻田,上半截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路,挨着的是建在河堤上的住家。河堤下面是连绵几十米的沙地和一条清澈平静的河水。每年端午的时候,河水就会涨至河堤齐平,河面宽阔,正是赛龙舟的好时光。 平常的日子,街上是平静而悠长的。热天的傍晚,偶尔几头黄牛披着最后的余晖从街中心慢悠悠的走过,低着头缓缓地咀嚼,体型饱满健美。黄牛前面是个挽着裤腿扛着锄头的中年人,安静沉默的走着,牛的旁边跟着个嬉笑的半大孩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竹叶枝,偶不偶尔的轻轻的在牛背上扫过,不经意时,黄牛也会抬起头“哞~”的轻轻的附和。天暗下来后,星星点点的煤油灯点起,昏黄的灯光缓缓散开,笼罩得小镇一片朦胧。然后家家户户在大街上浇一盆水支出竹床,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小孩在满街疯跑,留下一串串的嬉笑声或是踩到牛粪的哭骂声。 天冷的时候,各家各户早早的上好门,门缝里传出淡淡的火光,一会儿亮起,一会儿熄灭下去,人们也不点灯就静静的围着火灶坐着,老阿婆斜抱着小孩,温柔的拍着他的背前后轻轻的摇晃,一边哼着无字节的音调,苍老悠长的声音混着炭火味隐隐约约的在小镇上回荡。 第六章牛孕马生 每逢三的赶集是最热闹的时候,镇上人家早早起来,卸下所有的门板架在两两相对的条凳上平铺好,就算支出了摊子,上面放些布匹、糕点、爆竹、或半夜杀好的猪肉之类的东西。没有东西摆卖的人家就关着门,然后附近村庄上的农民就会在大门前面摆上篮子或筐子,里面装着些干香菇、白萝卜、土烟丝之类的家庭特产,点支竹烟杆蹲坐下来,遇着房主人进出时,双方点头一笑,在扯上几句闲话,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赶集其实也就是上午半天,四乡八里的来人挤满了整条街,抱小孩的妇女、弯着腰的老人、死死牵住大人手的小孩眼睛扑闪扑闪的东张西望。遇上熟人当街就停下来打招呼开心闲聊,也不管后面的人轻声的咒骂;或是在摊子前东翻西翻,遇见心仪的东西就来回比对,遇见不如自家东西的土特产就露出一脸鄙夷的神情。 解放前后的农村其实是没有什么思想的,更像是一群叫做“人”的半野生动物,凭着世代流传的天赋,本能的活着而已。生孩子更是没有什么刻意的想法,怀上了生下来,仅仅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就像马孕牛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养孩子的话,食物就是那么多,因此只是个多双筷子或少双筷子的事,存活是无可奈何的优胜劣汰。 李母的妈妈生了九个,活了八个。因为实在是食物匮乏,所以把二舅送给了旁边何家村的一户人家,成了那家人的独子。说了也神奇,李母这边的七姐弟和父母一样都是个圆脸,而二舅则跟何姓父母一样变成个长脸。可见,环境是第一位的,基因是第二位的。桔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 李母的父亲是个打渔人,见识比其他乡下人广些,所以很坚决的送小孩们去读书,又因窘迫的家境犹豫着让小孩辍学。或许是某位祖先显灵,李母姐弟异于镇上其他小孩,反抗着父母的犹豫坚持一直念书,所以姐弟七人先后离开镇子去到附近的城市,而二舅没读两天书至今留在村子里务农。所以李母的妈妈是得意而骄傲的,是镇上的少有的几个背着手走路的老太太。 因为特别的历史原因,李为的父母算是个上进的下放知青,李母是名光荣的小学老师,教学与生活一视同仁,想条条框框按安排好生活的一切,由于小时倔强念书带来的好处,所以极其的自信,要求大家完全服从不质疑,只是生活是个太艺术的东西,显然直来直去的教学大纲是指导不了生活的,所以朝令夕改,弄得家庭成员难以适从。李父是个完全的矛盾综合体,伪谦虚与好面子、爱赌博与心痛钱、爱计算与假精明有机融合,在外是个好脾气和技术人,在家说不得三分钟话就开启暴走状态,夸张的形体动作,念念叨叨脏话不停,内容却极为单调,只是在不断的重复重复再重复,以和李母的服从要求形成竞争性对抗,家里也是小吵天天有,大吵半年走。 所以李为多是个唯唯诺诺软趴趴的性格,潜藏在深海里的一丁点反叛则或许是小时成长环境遗留的一点痕迹。李为的姐姐走得是物极必反的路子,继承了瞬间暴走的传统。 上进的父母显然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同时照顾两个小孩的,知识和文化让他们一视同仁,选择将大的放在身边。李为则小时候大多时间被放到镇上寄养,直到快读小学才接回来,然后是每年寒暑假也留在镇上。李母的妈妈拉扯大七个小孩,实在是厌倦了再带小孩,所以寄养的人家是李母的一个远方亲戚,家里小孩少而且为人热情,李为在这度过了放羊式的童年。 八十年代的镇上人家的生活是辛苦的简单,趁清晨凉爽的天气赶上几里路去到田间耘禾、除草、施肥等等,然后再赶回来做早饭,用屉笼蒸好一天的饭量,在煮上些南瓜青菜之类的,就算是一天的菜量。吃饭是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人招呼的,饿了就自己找饭,忘吃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管。 南方的水稻分为早晚两季,双抢是最忙的时候,早稻粗糙,晚稻软糯。镇上人家吃的都是早稻,因为晚稻价格高点要留着卖钱。这就是卖菜的吃烂叶,卖鱼的吃鱼屎。 而到了会跑年龄以上的小孩是从来不管的,镇子不大都熟口熟脸的,更是从来没听说过人贩子之类的。大人小孩各过各的,不想不问,实在是一两天都没见到的,就去到河边看下,听说没有小孩被淹到,也就放下心了。 李为除了有限的几件事外,已记不得具体每天做了点啥,只是很快乐。印象之一就是吃,那时的农村很少见得到荤腥和零食,随便一点吃食都会馋出虫来,有个远点庄子上的妇女,挑两蓝自家的枣子来集市上卖钱,三四岁的儿子跟着一起,想吃个枣子母亲不肯,五六里的山路眼睛死勾勾的看着,刚到集市哇的一声吐了两条蛔虫出来。 第七章轮回 李为寄养人家最小的孩子大李为四五岁,是个捣蛋鬼。伙同几个差不多大的,整天分别怂恿两个人打架,农村人淳朴,打赢的一方大人就用搪瓷缸炖上缸豆子炖蛋送到打输的一方家里,已示道歉。李为他们就躲在房外,待大人们走开就冲进去一起分吃。 赌钱更是骨子里的一部分,刚换下开裆裤的小孩就能够熟练的掌握“天、地、人、和、梅、长、板,幺五幺六配斧头”,但毕竟小孩的心性天真烂漫一些,更喜欢的是另一种叫做“跌铜板”的游戏。一群小孩分分钱的硬币赌局,一头放一块砖头,上面整齐的叠好参与小孩的硬币,多是八到十个一摞。另一头划线,小孩手持古铜板从砖头向划线方投掷,依远近分出前后名。然后回到砖头边,轮流让古铜板对准硬币自然下落,跌下砖头的硬币归掷板人所有。劳动人民是伟大的,懂得知识来源于生活又回归生活的道路,硬币位置越高,势能转化成动能越大。多数的小孩是正立,铜板与眼齐平,兼顾准头与势能;还有少数佼佼者,天赋加勤学苦练,能使用正立手过头顶的超技能。李为是里面的酸脚,技巧弱心理差,仗着县城给的家底丰厚些,倒也能经常性的参与。 大概到了八十年代末期,也就是李为十岁左右,镇上的物资丰富了一些,居然开了一家自发电的录像厅,所以对于全年无电的镇子来讲跟过年一样。录像厅老板也缺德,把八三版的射雕英雄传当电影放,搞得还得每天追剧,人们一边肉疼钱的小声骂着,一边初见新奇的欢声笑语。小孩们的钱是支撑不了看连续剧的,因此买两张票两个人先进去,借故到茅房边,用早准备好的废纸包好影票石子扔出来,后两人死死捏住检票撕毁的一头,用另一头蒙混过关。中间查票时,录像厅老板也怕动作太大惹人骂,所以用了小手电一个个的查。四个人中两个做凳子上,两个趴凳子下也能从容应对。 还有一次夏天时间的赶集,寄养家的大人买了点鱼藤,用打年糕的石臼榨出绿色的汁液,然后加水用农药桶子装好。邀上几个伙伴,带上他们这几个小的,去到李为二舅村附近的小河毒鱼。鱼藤汁类似一种麻醉剂,鱼吃到后就会翻着肚皮浮上来,如果没有及时捞起,过段时间鱼就会重新活过来溜走了。开始的时候,众人还小心的用喷头对着河岸边缝隙喷洒,很多鲶鱼就浮上来,他们这些小孩就跳下去笑着捡。后来大人们烦了,站在木桥中间,整桶的往下倒,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只见鱼浮了上来,铺满了整个河面,就像烧饼上的芝麻,阳光一照银白一片。好事观看的村民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整个村庄的人都跑来了。青壮年们一马当先;开裆裤的小屁孩紧随其后,地陀螺似的往前滚,屁帘子扬得老高;小脚的老太太们拉在最后,统一的整洁后梳头一丝不乱,颤颤巍巍哆哆嗦嗦,一手不停的向前招呼孙子慢点,象大型的皮影群戏。一百多号人扑腾腾的跳到水里,河面顿时沸腾起来,打滚的打滚,狂叫的狂叫,水花四溅欢声笑语。 没想到,鱼的生命力如此的强大,绝户捞这才几年啊就又冒出这么大的鱼来,李为胡思乱想得一塌糊涂,或许象老人们说的,迷糊的人死了变成鱼虾螺蛳,鱼虾死了变成牛马狐狼,畜生死了转生为人,牛羊是平常的人,虎豹是凶恶的人,所以千万年来互相吃来吃去,杀来杀去,或许地球的生物总量一直都差不多。这么说来,人更是一样,村镇的人粗放本能象野狗,小县市的人象中华田园犬知道了吃屎和看家,大城市的人就象金毛学会了奉承和技巧。其实都是造物主的狗,只是随手扔在不同的环境反应出了不同的习性,所以金毛吠土狗、土狗吠野狗是没啥道理的事情,就好像西装鄙视夹克衫,夹克衫鄙视破棉袄一样,澡堂子里一站都一个JB样。 “吃饭喽,为为,去叫你爸和吴叔叔来吃饭”,李妈扯回了李为的思绪,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六七个菜,荤多素少。 李爸尴尬的聊天从客厅移到了饭桌。市里和县城说话字音差不多,但市里人说话要缓上一点,每个字都带着转音,就像高高翘起的兰花指。而县城里的人说话短促,就像有着锯齿边的长草,又平又直又剌口,又或象款叫龙珠的烟花,“通通通”的往外喷。县城人和市里人在一起时必学市里的腔调,只是舌头不会打转,更像是被打折了的兰花指。还有一类如李爸这种因离开市里太久,半弯着指头发音。满桌子的抑扬顿挫一时热闹起来。 “杨老师真是好手艺,一下子就弄了这么大桌菜,色香味俱全啊”吴叔赞许道。 “没有没有,老吴过奖了,过奖了”李妈摆摆手,却是满脸的骄傲。 “她会做什么菜哟,就是随便弄几个,也不好看”李爸正谦虚,看到李妈蕴恼的瞪了他一样,赶忙说“不过菜味道不错,比以前好多了,嘿嘿嘿”。 “老李现在可以啊,一年两三万块随便弄到,真不错”接过李爸递过杯啤酒,又真诚的竖了下大拇指,“杨老师是幸福哟!” “一般一般,比起你来差远了”李爸很高兴。 “我现在也还好,一个月工资是五百二十三块六角一,每个月岗位补贴是一百六十块零八分,还有点稿费因为多多少少不一,具体数字观不到,大概一年差不多有万多点把块钱。”吴叔认真的掰着手指头算给李爸听。 第八章回忆是杯心中的酒 李爸很开心,端起酒碗“那还是你好点,你那动动笔杆子算高工资,我这累得象狗一样赚个苦力钱,不一样不一样,来,来,吃酒吃酒!” “老吴,别听他乱说,哪有那么好哦,也就是比一般的工人好点而已”李妈想纠正一下。 “胡乱说”李爸鼓起了眼珠子,提高了几个分贝“戳!那比他们是要好无了,可以这么哇,这厂里我排第二还真没有几个人敢说排第一。” “还是老李说得对”吴叔附和道。 “那比得过的人多了,正副厂长这就三个,还有XXX、XXX”李妈一脸鄙夷,又勾着手指拉出了五六个人。 李爸有点恼了“莫吵莫吵,你又不晓得。说实话,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我,厂里现在哪有事做,工资都发不出,工人都苦里嘛哈的,他们又有啥钱哦”。 “这是实话,现在全是下岗工人,老李搞电这方面的本事是可以的”吴叔赶忙说道。 “那倒是,这两年开了些私人的小厂,修电机的还不错”小心的看了李妈一眼“修电机的本事,这县城我都属一属二的”见李妈没作声,高兴的继续说“上次雪条棒公司中频炉坏了,找了几个人修,包括市里的都没修好。结果我去一看,还没得一个钟头我就修好了”“实际上就是跳了跟线,修就两三分钟的事,怕他们觉得时间太短了不舍得给钱,所以密密摸摸的假装看了半天才弄,弄好后他们觉得很好,还一定要留我在那吃晚饭呢”。 李爸说嗨了“那一下就是六百块钱,还有那次在旁边县”,李妈捅了下桌子,李爸看了李为一眼,对着李妈说“是么”“是么”。 “吃酒”“吃酒”吴叔打个圆场。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不错,也吃了蛮多苦,就是太爱打牌了,搂电机辛辛苦苦搞到半夜两三点,修好后别人请吃个饭,结果修理费不算,还要再倒贴些钱给人家”李妈总算是开心了点,又有点心疼,接着说“钱又看得重,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是我买件外套他才有新衣服穿。输了点钱晚上就躺在床上唉唉叫!” “我们那年代人都是这样舍不得,不过当真是要少打点,说是一年要输一万块钱,吓了我一跳,都和我工资差不多了”吴叔倒吸了口冷气。 “那当真是牛皮不知道吹到拿去了,一年就那么多钱,哪有那么多钱输啊,再说买个菜都舍不得多切块肉,要输了那么多,那还不得痛死啊”李妈嘲笑之意跃然于脸上。 “有些事懒说给你,你又不晓得”李爸开始发燥了,接着又有点气恼“仔在旁边,莫乱话事败坏我!” 有客人在,李妈也觉得继续说下去不好,圆话道“以后少打点哈,仔也在这,你当真要给仔做个好榜样”。 “晓得,晓得,莫紧哇呀”。 吴叔看着低头扒饭的李为问道:“为为,冇去看你爷爷奶奶呀”。李为父亲老家和杨叔一样都是市里的。 “他不愿去,莫说他了我都不愿去,实在是自己的老爹老娘,没有办法偶尔去下”,李父兴致阑珊的说道。 李为的爷爷是个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人,年青的时候懵懵懂懂的到处不落好,七十年代末因为有点文化去了行局,又因为从没有请人抽过一根烟、喝过一次水、抹过一次桌子、说过一次乖巧话,让人劝着早早退了休;李为的奶奶是个乡村民办老师,善于拉拢穷苦亲戚,对于好条件的亲戚都不多看一眼。不好的生活条件和奇怪的生活方式促使两人为钱斗争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吵吵着要离婚。对于五个子女也是感情浅淡,子女们早早的都离开了家,结婚的时候老两口连床被窝面子也没给。李为是独孙,外孙和孙女还有十来个,爷爷奶奶在怎么抠唆,喜爱直系后代的天性还是有的,在这些后辈中,李为是唯一能让老两口加菜的人,唯一不会挨训斥的人,只是压抑的氛围实在是让李为毫无去的想法。 吴叔是清楚历史的“还是应该去的”。 “随他吧”,两人喝了下酒,李父回忆起来“当年年青时候,我还是学校骨干份子,本来要保送去省里的,结果老爷子没个好评语又被刷下来了”。 “是哟,想当年你和刘泉生、胡建军三个是学校里的领头人呀,我们跟到你们后面跑”吴叔兴奋起来“胡建军他们几个坏呀,整天偷鸡摸狗的玩,我和林方生最喜欢跟老李玩,他就是喜欢到处串,胆子又大呀”吴叔笑着对着李母说道“那时去北京要转几趟车。我们从来没出过门,就老李带着我们举着本语录,见车就挤,逢人就问,五六个人稀里糊涂就跑去北京”。 李妈想起往事嘴角也裂开了“那时候人是单纯,我们这几个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北京天安门看周总理。”“后来一个高年级的说带我们去,结果到了省城,脚吓得抖抖阵就全都回来了,十几岁的乡下人那见过那么大的地方啊”。 “那算啥,还记得那次啵?”李爸更高兴了,“就是下乡到饶岭,村书记嫌弃文弱书生啥活都干不了,挑不动大肥洒得满村都是,除个草把禾杆全摘了,草反而全留那了。没有办法只好让放牛,结果牛跑了不敢出声,半夜几个人到上山找。点个卵火把啥也看不清,路过坟堆,有个洞,走最后的刘六一冇注意窟一下滑了进去,前面的人没发现,继续往前走,走啊走发现咋少了人,然后就返回来找,就看到坟堆里有只手在那扒呀扒的,然后慢慢作作看到个脑袋伸了出来,还发出“唉~~哟~~”“唉~~哟~~”的声音,当时你们几个看着都快吓尿了,还是我听出是刘六一的声音,赶快把他拉出来了。不过哇实话,当时我寒毛唰一下全竖立来,脚发软快站不住,硬是控制住自己罢了”李爸嘿嘿的笑道。 第九章火烧身 “那次哟,是真吓飞了”吴叔自喝了一大口,回忆起往事,满脸是深深的笑意“城里人那见过那个,天又不晓得几暗,就只看到一只手在哪里晃啊晃,主要是还在那小小声哀叫,当真以为是撞到鬼了,身子完全是硬的,动也不得动。” “我也遇到一次,不过跟你们那不一样,是后怕”李妈也兴致高涨,“还记得那谁吧,就是当时很出名的那个,在市一中教学楼顶往下撒尿,下面的人还以为在下雨那个”,“哦,好像是叫啥文武来着,后来还用大粪勺往下倒屎,出了名,好像是爹娘的原因,脑子出了问题”吴叔补了一句。 “对,就是他,我们一起下乡的,他怕你们打他,老是躲着你们的那个”李妈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我在狗子他们家靠着个楼梯坐着,突然听到咚的一声,耳朵边好像有啥东西,拿手一摸是个绣了的铁条。我当时还傻傻呼的不知道是啥,狗子他娘一看吓了一跳,赶快拉着我顺着洞口往那边找,隔了两间房,就看到他拿着把铳呆呆的坐在那。一问原来是他没事做在那弄铳玩,不小心扣到了扳机,自己也吓傻了,然后就哭着求我们不要说。我们看他哭的实在可怜,又想他出身不好,说出去肯定要被当抓起来,所以这事你们都不晓得”。 “当真是命大,要是近上一点可能就没我了,那就更没有你了”李母转过来笑嘻嘻的对李为说道。李为没敢接话,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总算还好,我们这一代还是幸运的,你看你招工早走了一年”吴叔指了下李爸接着说“我和林方生是第二年恢复高考时走的,其他人后面也陆陆续续回市里了。不像早下放的那批,有些结了婚生了仔,碍着老公或老婆孩子没回去的,这几年好像好多都离婚了,毕竟差距太大了”。 “是哟,我这厂里也有好几个,上海来的下放知青,结了婚,吵吵闹闹过了十几年,实在过不下去,这几年好多都带着小孩回去了。配偶这边又没有政策可以跟着走,还留在这里,说是没离婚其实跟离了婚没有什么区别。”李为听着李爸的话,恍然想起从小到大总有几个完全不同的同龄人。他们总是干干净净的,拿着手绢擦鼻涕,也不参与他们的各种活动,就是笑嘻嘻的站在旁边看着,总是显得很…矜持。李为他们看到这些人时也会比平常更认真些,卖力夸张的不停表演,满是痕迹的袖口上下翻飞反射出丝丝神秘的光芒,心里隐隐企盼着他们的加入,又像是献殷勤的鸟,想接近又不敢接近,仿佛互相之间有一条神秘的看不见的分割线。 “总算还好,子女们吃到好处”李母也高兴的接话“我有好几个学生,从小就学习成绩真一般,这几年回去后都考上了大学,要是在这连个师范线都达不到。就好像老李厂里的那个XX,考了个五百来分,居然录取了复旦,在这也就是个省专的水平。” “好像为为是今年高考吧,成绩怎样?”吴叔联想到了李为。 李为呛了口饭,低下头使劲又多扒了两口。或许家庭的历史就和潮水一样,一波扬起后跟着一波落下,李为的父母算是用功人,所以李为是个读假书的人,成绩在班里倒数。 沉默,然后李妈实在没忍住恨恨的说道“就是太不听话了”。 “还好,还好,马马虎虎吧。”李为的父亲干笑了两声“实际上读多了书也不好,前几年厂里分配来个清华的,连句完整话都不会说,厂里人都叫他何傻子,烧了五年的锅炉,今年不晓得啥原因辞职走了”。 “你这真是在打乱说,人家那是有原因的,再说了人家不说话是嫌你们层次太低了,现在上面有文件,以后当公务员都要求学历高,你当象以前呀,做个干部不会签自己名字画圈圈啊!”吴叔和李父说完,又侧着脸对李为说“为为,莫听你爸的就光晓得赚钱,一定要多读书,以后呀冇读书的人要吃死了亏。” 李父陪着一阵干笑,李母叹着气斜了一眼,吓得李为赶紧扒完最后的两口饭,逃也似地溜走了。 第十章小葬礼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啥也没有,除了中间硕大的一行粗体字“距离高考还有65天”,第一堂课,班主任的语文课。 “语文语文,说话也。什么叫心心相映,就是用心说话做事另一个心自然能感受和契合,什么叫口是心非,就是心被迷住了就开始胡说八道;换句通俗的语言,话由心生是为正说,话从欲起是为妄说,不知而说是为瞎说。举个例子,就好像看到别人吃糖口水直流,知道这只是个诱惑的叫泰然处之,要不到糖转身骂娘跺脚愤愤然说这糖酸得很的叫羡慕嫉妒,还有一类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一直看别人吃的叫浑浑噩噩”,“你们当中就有很多浑浑噩噩的人,整天整天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人家偷狗就跟着摸鸡、人家哭丧就跟着打幡,一点脑子都没长”。“还有些人搞些***式的小团体,是嫌教室坐的太舒服了,想到班房里去坐一下,你们跌的是自己的面,跌的你们父母的面!!”语文老师怒其不争地说道。 “包子又在指桑骂槐了”同桌坐得直挺挺的,用手拱了拱李为。李为知道说的是旷课的许多和他们几个,然后看着老师丰满外喷的脸、突起的小圆嘴不停的一张一合,就像不停被挤压的包子眼,忍不住噗嗤笑了。 “这都三十年夜要杀猪了,还有些人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恬不知耻。”包子狠狠的瞪了李为一眼接着说道“该说的也说了,下面说点正事。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除了固定的几个拖后腿的,其他人考的还可以,但是这次的题目容易点,而不是你们有多好,如果按照你们现在的成绩,还比不上去年的文科班,人家那算是有史以来考的好的,也才录取了六个。我希望你们能够真正意识到已迫在眉睫,是龙是蛇只有六十来天……” 一阵哀乐和爆竹声突如其来,所有人吓了一跳。包子转过身关上了窗户,极其厌恶的说了句“真是世风日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蓝的透亮,不冷不热也无风,是个办大事的好日子。 许多挤在人群中间兴奋的看着,自从前些年元宵节不再打龙灯后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似乎半城的人都来了,街道两边排起长长的队,人们嬉笑着聊着天,不时的看一看城头的方向,拎着半块冬瓜的老头疑惑的看着空荡的街头,轻声问旁边人在看些啥。派出所里也走出几个人来,一个年青点的笑说到“这伙崽子们还真会玩”。另一个年长的轻拍下年青人的后脑勺,略带恼蕴的说“人家这死了人呢!” 队伍慢慢的出现了,前后是统一的黑西装和墨镜,中间是白麻一片,形成三个规整的方阵。 打头的是两辆摩托车,后座的人肩扛台双卡录音机放着哀乐,可能是按键的差迟,声音一先一后,竟莫名有种哀乐对唱的效果。紧跟着的是八行两列的十六人队伍,前四行两两合举个花圈,后四行一列手持纸扎香烟,一列手持纸人,统一45度角看天。再后面是一副大红的棺材和八个当红的扛棺人,前后两个“艹”字形,县城人种基因的优势这时凸显出来了,与棺木构成了齐平的上下两层,象移动的吊脚楼,只是羸弱的体质还是勉强了些,青筋毕露的脸、粗重的呼吸、颤抖的小腿,时不时吊脚楼“突”的朝某边抖一下。 棺木的后面是一位被搀扶着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比周边矮了一大截,在这明亮的空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深沉的阴影。老妇人身着麻衣,头戴白麻巾,几缕白发散落在旁,轻轻颤抖,黯淡得鲜亮无比。老妇人整张脸已深陷下去缩成一团,褶皱的地方呈灰黑色,其他部分苍白的可怕。双眼空洞,混浊灰白的眼泪黏在眼窝中已然流不出来,微张的嘴不停的轻轻抖动着,嘴唇干裂的地方翻出黑红的颜色,两条腿斜向一边,与搀扶的人形成“卜”字形,不听使唤的拖着前行。凄凉的神情偶尔勾下头用手抹下眼泪;或伸出枯枝的手轻轻摸一下前面的棺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微侧一下脸,空洞的眼睛跟着移动一下,仿佛在和棺木里的人说话。 押阵的是七八十个黑西装的队伍,散乱着敞着走,除了日常活跃的面孔外,居然还有一些中年人,这应该是县城十余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罗汉血脉。整条队伍的前后两边各有一辆三轮车,里面也坐着几个罗汉,那是负责打爆竹的。 县城的风俗是不可以走两圈的,怕死人迷了路找不到投胎的方向,而县城的主干道实在太短了,所以队伍走的很慢,出奇的慢,以至于开路的摩托是骑行不了的,全靠骑手两只脚掂着地,一步一步的往前蹭行。两边的观众等不了,有些跑回家放了东西,晒了衣服又赶到下街去看,因此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队伍磨蹭的走到了城边,爆竹炸后的纸屑就像蜗牛拖行后的粘液留下一行长长的痕迹。忽然,晴天响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哄得一下,队伍眨眼散去。但还有四五个青年没走,却是慢慢的围到棺木旁,低下头静静站着。 雨点打在老妇人的脸上,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突然活了一下,然后猛然扑倒在棺木上,雨点遮盖不住的眼泪从凹陷的眼窝中喷射出来,一手使劲的拍打这棺盖,凄凉的喊道“仔呀仔,你是还有啥事跟我说嘛?你说呀,你说呀,姆妈听着,姆妈听着!”几个冲到屋檐下的妇女用手集了集头上的雨水甩了甩,又冲到老妇人旁边 ,一人掺着一只手,带着哭腔的劝“老姐姐,节哀啊节哀啊”“老姐姐,这就是他的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劝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拉起老妇人,刚走两步,老妇人又跟疯了似的甩开搀扶的手,回身瘫软地倒靠在棺木旁,一手继续不停的拍打棺盖,另一只手指节苍白的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凄厉的喊叫“天呀天,天冇眼啊,这可叫我怎么活啊!叫我怎么活”。妇女们也不再劝了,静静的站在老妇人旁边,时不时用手抹下眼泪。再旁边是头低得更低的青年。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弱几近于无,老妇人就呆呆的瘫在那,半张着嘴,一动不动,仿佛原本就是棺木的一部分,已然是个活死人。 第十一章迷茫 许多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教室,约着几个人去打游戏机。李为不敢,生怕被人发现告诉父母,然后能念叨至死。黄添加在班上有个心动的女生,为博个上进读书的好印象,也是不去的,却不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因此只有许多和程涛两个人一拍即合。 街肩的游戏厅位于县工会楼下,里面有十来台游戏机和三台苹果机,有一些战斧、名将、空战双鹰之类的游戏。游戏厅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小学生模样的人,罗汉们可能满意于今天的出殡,找地方回味去了。生意清淡售币的姑娘趴在桌子上休息。 程涛扫了一遍环境,悄悄地对许多说“看住下人”,用嘴努了努售币姑娘“这礼拜我到市里学了一招”。 “啥意思”许多莫名其妙的跟着程涛来到苹果机旁,然后按要求侧着半个身挡住售币方向的视线。 程涛慢慢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卷铁丝,小心翼翼的弯成一个钩子,顺着投币口斜着伸进去,捅了捅没反应。售币姑娘突然直起身来,茫然的看了看,又转过头趴了下去。程涛迅速抽起铁丝放在夹克衫里,手抖个不停,许多僵在那,一动不动。 回头看了看重新趴下的售币姑娘,两个人深呼吸了几口气,程涛又慢慢的斜伸出铁丝,左右拨弄一下,“叮咚”声突然响起,两人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售币姑娘没有反应,两人半悬着心又勾了十来下。售币姑娘听着不对,慢慢的起身走了过来盯着他们,两人虽早收好了铁丝,但毕竟初次作案,心咚咚的快要跳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些啥,就傻傻的站在那。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静静的也不出声,就像姿态各异的三尊雕像,一个直立、一个半侧、一个半弯腰扶着机子。售币姑娘定了两分钟,实在是没看出什么,又觉得过于尴尬了,走回到前台位置,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两人更是手足无措,慌忙退了币,落荒而逃。后面一段时间是再也不敢去了。 时间挽不住的一天天过去,他们就象等待宣判的囚徒,烦躁的气氛浓郁的象要冲破教室。李黄程三个在氛围压制下有气无力的翻着书,只是书本上的字好像跳皮筋的小姑娘,在他们脑海里跳来跳去,丝毫不肯安静下来。许多最近串联到了补习班,里面全是小油条、老油条和滚了几滚的黑油条,除了烦躁外,空气中还夹杂着畏惧、疯狂、迷茫、痛苦和幻想等等纷杂的气息,就像散发着馊味的老式杂货铺。 晚自习过后一阵,许多带着程李两人去到补习班玩。黄添加同学因为经过两个多月坚持不懈的扮上进,女生同意今晚让他送着回家,所以屁颠颠的跟着走了。那年头谈恋爱仍然是羞于启齿的事情,而学校里的男女生间任何稍亲近的举动统统划归早恋一类,是学校和家长严防死守的底线。男女生互相牵个手就算是最大的满足,接吻越雷池之类的是想着都要捂耳朵的羞羞事。四个痞子们内心也蠢蠢着想要突破下底线,只是李痞子是个没胆鬼,看本《大众电影》幻想一下就算;程痞子犹豫不定,偶尔沾惹一下又因为没发现心仪的女生不肯委屈了自己;许痞子在这方面灵光异常,邀请女生玩猜包锤打手心的游戏,全班女生的手被他摸了遍;黄痞子是勇敢和执着的,今晚得偿所望迎来了人生的小**。 补习班里还有二十来个人摆出一副复习的模样,刮得溜光的脸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就像包浆了的老铜钱,散发着青绿色的光芒。其中有十多个光着膀子叼着烟,教室朦朦胧胧的就像编织的梦,大家互相一看都是平常认识一点的,因此迅速熟络起来。 教室前排的角落里坐着个黑瘦矮小的男生,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看书写字,很落寞很不起眼,但过于正常的一幕在这种环境下却显得突兀起来。老油条们嬉笑着给他们介绍:这人一直是尖子生,只是心理素质太差了,去年落了榜。家里农村的没有钱让他复读,想着让他帮着家里做事,学校觉得可惜就免了他所有的费用。平常也是个三拳打不出个屁来的,现在班上大部分人都点香拜佛求高考是坐在他旁边,云云之类。 众人闲侃了一会,三人组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而老油条们看到自己错过的青春,大家都越发的闷得很,心里象堵了点什么东西。于是约着去教学楼顶吹吹风透透气。 五层的教学楼高三在三楼,共有六个班,两个文科班,四个理科班,不高不矮,可以看风景也没啥冲动的余地,往上两层是高一和高二,往下两层是一半的初一初二。一伙人吊儿郎当的走到五楼,几个老油条突然“铛”一脚踹开一间教室门,“轰隆隆”的声音在寂静而开阔的环境中向远方波动开来,三人吓得一跳,感觉细微的震荡从楼板传到大腿,竟无来由的哆嗦了一下,慌忙问道“干嘛呢,吓死个人了”。 “带你们放松一下”几个老油条回过头来咧然一笑,阴暗中显出狰狞的模样,黄亮的牙齿在微弱的灯光下一张一合。 许多和程涛对看了一眼,隐隐看出对方混合着企盼、害怕、兴奋、犹豫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跟着老油条们往黑暗中走去。李为脑袋嗡的一下头皮象被几千根细针扎过一片空白,心脏如槌鼓似的跳动,一身冷汗瞬间涌出打湿了衣裳,死死按住抖动的双脚,沙哑的说了声“我放风”。 众人未理会他,不一会儿响起阵阵开关课桌、踹凳子的声音,李为转过头朝向操场的方向,双手微微颤抖的扶着栏杆,心依然跳动得厉害,努力着深呼吸了几口气,一阵微风拂过,不禁打了个冷战。慢慢的,害怕的感觉压制下去,又没来由的升起一种隐约的兴奋难以抑制,于是忍不住缓缓地走到教室门口,向里面看去,两三个淡淡的身影正高举起一张桌子然后使劲往下砸,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李为的心又突突了起来,生怕同伴笑话他胆小,特意又深呼吸了几下,咽了几口唾沫,故作轻松的说“小点声哦,好像有人过来了”。 在李为数到第一百二十个呼吸的时候,六七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阴森森的嘿嘿的笑着。许多和程涛走到李为身边,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亢奋和疯狂,脸上升起两朵潮红,咧开嘴露出牙齿,粗重混浊的喘气象野兽一样,然后把一大捆笔往李为手上一塞,说了声“拿好,跟上”。李为吓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小步,又羞愧的低下头机械的跟着往前走。许多和程涛两个人飞起身来踹向教室门,老油条们在后面兴奋的大笑和挥手。就这样过了许久,众人抱着一大堆书本、文具回到补习班,教室人还剩有十来个人,只是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过来四五个人看了看挑了些东西拿走了。 李为第一次失眠了,忐忑、兴奋、羞愧、屈辱让身体颤抖了一夜。 第十二章淡淡的躁动 第二天早上,四个挂着黑眼圈的人相聚了,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三人七嘴八舌的跟黄添加描述了昨晚的事,黄听了很是羡慕。然后在三人再三追问之下,黄伤心的告诉昨晚悲伤的发生,他刚跟着女生离开学校范围,女生就正式的告诫他:说她现在正是用功的时候,请他自重,不要在做这些无谓的事情害人害己。然后黄添加说感觉犹如晴天霹雳,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到半夜才回的家。三人狂笑起来,许多炫耀的说他猜包锤早摸过这个女生的手了,也没有多么的嫩滑。李为则似乎找回某种说不明的平衡感。 为了纪念黄添加这段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分手,三人独自或伙同老油条开展了为期一周的七次扫荡。尤其是最后一次,清洗了隔壁栋的每一间教室,烧焦了三张桌子,尿了两泡尿。然后总是在李为的课桌里堆满牵来的东西,享受吓唬他的愉悦。 懦弱的李为是不敢在参加了,借口近期家里看得严了每天下了晚自习后就马上走。没有了伙伴的他感觉心里很闷、很孤单、很无聊。而一个人的时候周围的嘈杂就分明了起来。 五月中旬的县城已有了初夏的感觉,一丝淡淡的躁动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路肩游戏厅对面的马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辆卖水果的板车,李为走近时两个卖果人就安静的站在蚊虫飞舞的灯柱后面,阴影中看不清脸。人天生有一种奇怪的心理,越神秘就越好奇。李为站在板车前瞪大个眼睛,两人不好意思赫然的慢慢的走了出来,是厂子里小时的玩伴,初三后顶的父母班进了厂,然后就各自莫名其妙的疏远开了。 望着略显自卑的两人,李为竟有了一种淡淡的得意。两人忙不迭地扔过来几个水果,比起本地水果要大要红要甜。三人实在没啥共同语言,回忆了一下小时抓知了偷香肠的经历后,两人就不停的重复说刚摆了个把月的摊子,收入比厂里可观多了,李为就使劲的点头,实在匮乏的近年生活让三人尴尬的六目相对。忽然,其中一个人指着同伴揶揄,说他前几天在相亲,是他父亲老家村庄上的姑娘,健康红润,打算明年试婚生个男孩后再正式办酒。另一个同伴通红着脸笑骂,然后看着李为两人露出羡慕的眼神后得意起来,炫耀的说起对象的手还是粗糙,胳膊以上才细嫩光滑;然后又怨恨的表示父母死脑筋要明年他满20才会把对象接过来之类。听得李为竟有点口干舌燥。 然后是街中录像厅那块地方也有了小小的变化。斜对角的老百货大楼彻底的关了门,两头窝进去的大门台子成了小孩子的的舞台,整天成群的拥在那打纸板、扑画片,赢得输的都一样高兴的满地打滚。老百货大楼旁边新开了几家零食铺子,店子不大,刷得白白净净,比起老店子多上数倍的灯管白天晚上都亮着,映得不锈钢的货架闪闪发光,晚上更是透满半幅街道,惹得大人小孩忍不住的往里走。店子里其实大部分还是些老式的硬的咯牙的沙琪玛、甜的发腻的云片糕、黏黏搭搭的冻米糖、怪里怪味的干果脯。但是门口特意放着六七个箱子,里面放的是一些包装新潮的新奇玩意,画着只雄鸡的花花绿绿的喔喔奶糖、香葱味的薄脆饼干透着香甜、酥脆的薯片更是揪着人们的眼球不放,大人们看着价格摇着头,小心翼翼的买上一点带着小孩嬉笑的离去。 街尾的汽车站广场变化最大,居然还有个小小的露天卡拉OK,一台18寸的彩电接上VCD、功放和音响,五毛钱一首歌,据说是个出外打工的人回来弄得。这可真是讨了罗汉们的欢心,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翻来覆去嚎的就是《冷雨夜》《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几首歌,很用力很深情很颤抖,刺激的小城人们直起鸡皮疙瘩。夜宵摊子也增加到五家,通通支着红色的帐子一字排开很有气势,除了传统的饺子炒粉青菜外,还新增了一些猪蹄舌头等卤菜,三不打四的进来几个年轻人。偶尔几个年纪大的经过,露出嫌弃的眼神,心想着这些人真不会过日子,到老了怎么办哦。 这样的环境下,勾引得罗汉们的激情随时躁动起来,李为这七天内就看到两起。前面一个赤膊罗汉“嗒嗒嗒”的飞速跑过,路灯照射下丝丝跳跃的干瘦的肌肉泛着健美的光芒,一头秀丽的长发向后飞扬,就像马儿奔跑扬起的鬃毛,只是脸上挂着惶恐扭曲的表情,打杀了这大好的风景;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健美的罗汉,手里举着擀面杖、锅铲、扫帚之类的奇形怪状的武器,骂骂咧咧的呼啸而过,恰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好奇的人群如潮水般哗的散开又哗的聚拢,目送着罗汉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偶尔一对压马路的青年男女走过,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风景,男的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身上还有淡淡的机油味道;姑娘也不再包裹的严严实实,披肩的秀发配上一条白色的收腰裙子,上面有点点的碎花,亭亭玉立。袖子到肩下摆到膝,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和小腿,清风微过裙摆轻扬,隐约露出的是更加深更加白得耀眼的肌肤,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水味道跟着萦绕起来,让人心神摇曳。马路中间男外女内嬉笑着前行,中间保持着一肘宽的距离,男青年不断挑逗着姑娘,一边悄悄地朝她靠近;姑娘不停的银铃大笑,一边同比例的向旁边缓行,走出一条斜斜的直线。退到马路牙子时,男青年的胳膊终于挨到了姑娘,然后是低低声的说话。姑娘羞羞的走上两步,装作蕴恼的样子推开男青年,然后轻笑着向前跑去,男青年也开心的向前追去,然后又是一条斜斜的直线,清脆和憨憨的笑声混合着撒了一地。 第十三章影子 李为就这样喜欢看着路灯下自己的行走的影子,安静的出现在脚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几近于无,又一个影子,叠着前影的轮廓,慢慢长大,慢慢消散,一个套一个,一个接一个,就像轮回,就像虚无,又象迷茫。影子的影子问影子“你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影子说“我怎么知道跟着的人会怎么做?我怎么知道他跟着的大家又会怎么做?我就象是提线的木偶,蜘蛛的丝网,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知道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第七天的晚上,李为决定要自主一次,去看场录像。其实只不过是李父去隔壁县修电机,听说挺难搞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李母又有早睡的习惯,所以想着晚回应该不会被发现。 录像厅一到晚上就灯光璀璨,门前还摆着两个矮炮般的大喇叭对着街上,“阿sir,我没有做大哥已经很久了”“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诸如此类的各种痛苦的、深情的、兴奋的港台腔混合着女人凄厉的**,直往耳朵里钻,撩拨得人心里直痒痒。 一张简陋桌椅拼出的露天售票台,一副锈黄的推拉铁门,一条黑暗不见五指的楼梯,一个沤着浓重尿骚的前室,几声滴滴答答的水声,一扇厚重隔音的皮包木门,用力推开,一股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奈何桥的两头。 这是个一个百来平米的狭长的封闭的梯厅,空气中混杂着烟味、脚臭味、炒粉味、机油味、沤馊味,有如实质般顺着门口冲了出来。破旧的连排椅上左一堆右一坨的坐着二三十个各色青年和几个老年人,叼着烟,搓着脚,一会指着幕布骂娘,一会和旁边同伴大声的开着玩笑。厅里矮的一头是块巨大的幕布,任达华正面无表情的用玻璃瓶不停的砸,下面是一个满脸鲜血的扭曲的脸在苦苦的哀求,看得李为心头一紧跟着血脉偾张。高的一头顶上有个小小的窗口,一束青光裹着五颜六色缤纷跳动的光芒投射出来,光影中不时地缭绕着香烟的烟雾,就像舞女迷离的眼神,又像是初夏的清晨,白露为霜,宛在水中央。 黑社会的打打杀杀看的李为如痴如醉。忽然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换带子哟!”,跟着是十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响个不停。李为不知所措慌乱的看着,这些人看到没人进来,更加激动起来,一边更大声的叫喊“换带子哟!” “换带子哟!”,一边用力的开合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间歇性的飞出几声流氓哨,搅动的空气越发混浊得令人作呕。过了几分钟,大门打开了,老板匆忙的走进来,一边擦汗一边恼道“你们这伙小畜生,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要那么急急火火的做啥”。跟着双方互相笑骂了几声,老板就进到放映室里,然后幕布黑了下去,厅里子显得黝黑无比,仿佛蹲着一只张开口要嗜血的怪兽。幕布重新亮起,一对硕大的颤抖的胸部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然后镜头拉远,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坐在男子身上不停的上下,一双手满身游走,不时的后仰甩头大声的**,厅子里突然寂静的只有深深的呼吸和间或咽口水的声音。 李为脑袋哄的一片空白,下面叮的弹出顶住裤裆胀的发痛,一股洪荒的压抑的紧张的难以言状的奇怪感觉从小腹往上升腾起来,心脏加速扩张,汩汩的血流声和着扑通通的心跳声在耳膜内回响,胸腔中如火苗在隐隐的燃烧,手脚心和头顶跟着涌起浅浅的细针扎过的灼热感,然后迅速向四肢和脸部蔓延,蔓过脸庞飞起了两朵红晕,蔓过喉咙响起干渴的喘息。跟着全身微微的颤抖起来,似乎越来越热,烧的血液像是要从脸上冲了出来,李为不由得轻轻用手背拍了拍脸庞,咽了咽唾沫,张开嘴深深的吸吐了几口气,又挺了挺腰然后含着胸斜靠着扶手低低的坐下,一只手放在抿紧的嘴唇上,来回的摩擦,再后来身子一点点斜斜的挤进椅子的角落,蜷缩一团,双腿紧闭,双手合掌死死的插在裆部的位置,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过去了,幕布黑了又亮起,片子切换回了先前的黑帮片,寂静的厅子里忽的又嘈杂起来,就像从天上落到了人间,各种疲惫的,轻笑声、嘟囔声、假装豁达声、点烟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一阵强烈的失落感,李为感到索然无趣,播放着的黑帮片看起来已是无聊至极。 第十五章米粉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李为看着慌张的三人心里生出一阵快感。昨晚事闹大了,听说学校很生气,还报了警找了派出所的人过来侦查。程涛紧握住拳头,眼里满是恐惧“怎么办才好,不会被开除吧”,一边说着嘴角突的哆嗦了一下。 “叫你们不要乱来,不要乱来,跟癫了一样,又是放火又是撒尿,这下好了么,当真是得你们害死了”黄添加怨恨的说。 许多到是还横“怕啥,大不了开除呗,到时就说我一个人做的,你们不要承认,反正我也考不取!”。 三人互相埋怨了一阵子,李为压制住心中的快感,跟着一脸的担忧“这事又没人看到,早读时人已经进进出出的,应该啥都查不到,关键就是有不在场证据”眼珠一转接着说“就说我们四个昨天晚上一起去看录像了,昨天录像厅的情况我晓得”。 三人一听似乎挺有道理,连忙相互商量着,什么时候走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尖东之虎》的情节片段,怎么回家的,细细的对好词,稍微安定了些,怀着忐忑看着事态发展。 应该是派出所看着损失很小,明显是捣蛋的行为,所以也没咋放在心上。学校也看着之后类似的事情没有再发生了,顾及自身的颜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一天天过去了,事情也就慢慢平歇下来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细微的环境变化造成了不同的地域特点,其中语言和饮食是最具代表性的,而通常酒席菜和早餐最能体现本地大众的餐饮习惯。县城的早餐很简单,就是泡粉,粉有两种,一种是干粉,煮出来口感Q弹柔韧;一种是连夜加工的新鲜粉,口感细滑软糯。汤底通常是各家秘制,其实就是各种猪骨的混合熬制,加上不同的调料配比,呈淡淡的酱色。浇头倒是极为统一的采用木耳炒肉,共同构成这碗米粉多层次的爽滑的灵魂。泡粉人家通常是父母带着女儿一起的家庭店,儿子基本上是不参与的,或许是实在辛苦,父母重男轻女的原因吧。但通常大家称呼这家人的儿子却是“泡粉人的仔”,后来泡粉店越来越多,就加上各种定语“汽车站泡粉人的仔”“桥头村泡粉人的仔”之类的。 泡粉人家通常三四点来钟就要起来,打新鲜粉、煮干粉、熬汤之类的,然后将粗加工好的粉凉在水桶里,以方便保存和增加柔韧感,忙到六点来钟天色蒙蒙亮就开门营业。客人进来老板问句“干粉水粉?”再在桶里量出一碗,装入竹抄子里放入一锅滚水里,三泡两荡半分钟盛入碗中,加上底汤和浇头,一碗热腾腾的泡粉就上了桌,吃粉人根据自己喜好随意添加放在桌上的小葱段和剁椒,然后到处响起细细索索的嗦粉声,刚一入口似乎就顺着喉咙滑溜溜的下去了。 李为正埋头沉浸在爽滑的快乐中,旁边一个稚嫩的凶恶的声音响起“王愣子这只瘪崽子,这几天一直搂我的烂脚,昨天白面已收了我做小弟,要是今天王愣子还搂我烂脚,我就捅了他!到时候你帮我按着他”。“嗯”也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漫不经心的答到。 李为忍不住斜着头看了一眼,有点印象,似乎是前两年李母的一个学生,年节时分随着父母来问候过几次,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一副腼腆的样子。现在跟以前眉眼还基本一样,脸上光滑的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嘴唇上的茸毛还没长起,只是眉心略略的耷拉了下来,透着一股乳臭未干的凶狠。 “看啥看”小孩也斜过头对着李为恶狠狠地说道。李为笑了笑,没出声,低头继续吃粉。小孩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沉默着,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挑着粉。过了一小会,两个小孩吃完起身,顺着出去的时候,路过李为的身后,突然身体用力一顶,撞了李为一个趔趄,两个小孩哈哈大笑着离去了。 李为气得拳头紧握,又实在没有打架的勇气,松开了拳头。付账的时候,店老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少收五角钱,就一块吧。唉~,现在的少亡仔,当真不晓得怎变得这么坏呀”。 第十六章冰冷的眼睛 教室里面同学们都在座位上认真的看书,许黄程三人却斜斜的背靠着教室外走廊上的栏杆。其中许多是用两肘和肩挂在栏杆上,形成一个夸张的倾斜角度,就像一个瘫了的人,黄添加左脚后撑着栏杆下沿的板上,不停的用头左右轻摆追寻微风拂过的角度,以便让头发能像港台剧里的飘逸。三人嘴里含得鼓鼓的嬉笑着闲聊,程涛看着李为走了过来,一个侧肘击,同时嘴里含混不清的喊道“啊打!”李为夸张的慢慢弯下腰,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抬起来颤抖的指着“你这孽畜,这是要毁师灭道啊!”,然后慢动作的后退几步,脑袋左右摇摆,嘴里模仿发出“噗哧哧”的喷血声。四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晚上别上晚自习,直接到许多租的房子里来”程涛跟着说道。 “有啥事吗?” “哎呀,莫问那么多,来就是了,反正是好事!”三人神秘兮兮的不肯继续往下说。 “吃啥呢,一股参味,交出来,缴枪不杀”李为嬉笑的对三人说。 黄添加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递了过去。“这味道咋这么怪啊,从哪来的?”李为皱着眉,嘟囔的问道。 “你个乡巴佬,吃过啥好的哟,这叫花旗参糖,是外面打工的表姐带回来的”黄添加讥笑道。 “回来做啥?还带了啥好东西回来没?”李为好像曾在黄添加家里见过,一个有些时髦的长相普通的女人。 “还有点其他的东西,等下次来,要会细细作作的过日子”黄添加又调整了下迎风的角度,用手捋了捋头发,露出满意的神情,继续说道“好像说是赚了点钱,想回来生仔,然后在县城里开两家七匹狼的连锁**店”。 “现在这些人哪里消费的起啊,你们看“包子”这几天穿了件没牌子的新夹克衫,走路都劲鼓鼓的”程涛插了句话。 “那就不晓得了,反正她这是县里第一家卖牌子货的店,她自己是很有信心。”黄添加随口答道。 就这样,四人站在空荡的走廊上,大声的嬉笑着聊着天,一切似乎很青春、很美好的样子。 过了一会,四人溜溜达达的下楼集体去尿尿,刚下到拐角,楼下几声杀猪般尖细惊恐的叫声冲了上来,跟着似乎是上百人的吸气声和捂着嘴轻叫的沉闷声,震得整座教学楼都在嗡嗡作响,听得人心里一颤。这时,一大群学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向楼下跑去,一边混合着兴奋和害怕的叫着“杀人了!杀人了!”四人跟着后面快走。一楼的平台位数十个学生围得密密麻麻,相连的两侧楼梯也都站的满满当当,垫着脚伸长脖子观看,一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平台角落里围成的小小的半圆的扇形中,三个小孩死死的按住一个脸朝下的人,那人一边挣扎一边痛苦的嚎叫,另外一个小孩单膝跪地不停的做出捅人的动作,鲜血从他手边流了下来。后面的人不停向前挤,扇形最里面的人害怕的身子不停往后倾,终于顶不住后面的压力,蠕动着挨到了捅人的小孩。小孩转过头来,眼睛通红,脸上毫无表情,已不像是人,更像是进食中的野兽抬头看着打扰他的东西。“咝”学生们倒吸着凉气惊恐的向后退去,只是不肯散开而是围成一个大一点的圈子。 李为认出正是早上吃粉的小孩,手上满是鲜血,拿着一把血红的蔑刀。这是近期罗汉们流行的斗殴工具,两个竹片夹着一把钢锯刀,用电工胶厚厚的裹上一圈,露出一寸长的刀尖。捅人入肉疼痛无比,又不会致人伤残。适合两种人,一种打架寻仇又不想弄出大事的;一种是没有下手经验和分寸的小孩,这种刀捅过后看起来凄惨无比,可到法医那一验就是个轻伤。小孩缓缓的看了一圈,圈子不断地向后扩去,然后他又转过身去,继续捅了几下后四个人站起身来冷漠的向外走,人群呼的闪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然后几个人就消失了。地上躺着的人屁股大腿上鲜血淋淋,旁边还有一小滩黑红的血迹。他一边痛苦的**,一边用变形的哑哑的尖细声哀求道“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几个老师快步的冲了上来,扫了一眼扛起他往医院跑去。 四人一阵心惊,黄添加按下砰砰跳的心,一脸痛恨的说道“现在的小孩,没脑啊!这辈子就算没了,以后不是杀人就是得人杀!”,因为黄气愤于他哥也是个罗汉,扰得家里不得安宁。李为打了个寒颤,和着许程两人点头附和。再一阵子,四人也不说话了,默默的发起呆来。大多数人似乎都有种奇怪的可怜弱小的想法,所以亢奋于成人间的厮杀,痛恨于小孩间的斗殴;杀大猪是过年,杀乳猪是残忍,但大猪乳猪不都是同样无辜于人的生命或是作为食物的对象吗?就像人们听到有人吃鲎就大骂吃了活化石是缺德,殊不知自己美滋滋的啃着的皮皮虾同样也是四亿年没进化的地球标本。或许人可怜的只是自己和自以为是罢了。 第十七章心鬼 许多前些天搬了家,和几个老油条共租了一个县郊的农民的小院子。因为旁边的民房也基本都是乡下来的学生租的,所以晚上的时候显得特别的安静。院子在一个小斜坡上,推开两扇陈旧的木质的大门,经过一段青石条的台阶,出现了一个四五十平米的泥巴地,空空的啥也没有。两边是各种碎石垒起的围墙,约有半人来高,粗糙斑驳。空地后面是一栋黑瓦灰砖的老宅子,正门里不大的客厅地面是踩踏了数十年的黑土地,两边较高中间洼了下去,看着非常坚实,在灯光下反射出黝黑的光芒。客厅后方摆着两张太师椅和一张小方桌,上面一层厚厚的灰。厅两旁是两两相对的四间房间,太师椅的两侧是两个小门,一个是去茅厕的,一个是去厨房的。厨房和茅厕后面又是个小小的院子,只有八九步左右的进深,用半人高的树枝和荆条围着。和里面的围墙一样,都不是用来防人的,而用用来防一些类似豪猪黄鼠狼之类的小野兽。院子外面是一大片宽广、平坦的菜地,唧唧啾啾的小虫叫从角落里、屋檐下、远处的菜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是演奏一首小小的乐章。空气中的气味丰富多彩,多数时候飘荡着菜叶的清香,偶尔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浓郁的肥料臭,再一转,又变成腥野的草丛味道。 九个人把厨房填的满满的,从灶旁到门口,看着角落里躺着的三只鸡,脑袋奇怪的倒扭了180度,脖子以下畸形的瘫着不能动弹,只有眼睛偶尔转动眨一下,发出黯淡的光。“谁来杀?”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 李为看着濒死的鸡,心里感觉这些天似乎压着的某种东西突然裂了个口子,跑出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一手按住鸡身子,一手把鸡头放在砧板上,挥刀砍下。鸡头咯的一声刺声尖叫咕溜溜的滚了开去,鸡身疯狂的扭动起来,翅膀如触电般打着抖往外扑腾,按都快要按不住,脖子喷出一股血泉随着扭动到处乱飙,脸上、身上、墙角到处都是一滩滩溅起的血花点。李为扔下菜刀,双手死死的按住,感受着鸡身在下面剧烈的颤抖,越来越兴奋,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呜呜”的诡异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鸡身逐渐的软了下来,偶尔一突一突的抖动一下,李为满意站起身来,拎着死鸡又晃了几晃,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咧开嘴无声的笑着,眼神中带着疯狂之意。众人看着略略有点慌,许多走了上来接过鸡埋怨道“发啥癫啊!搞这么大个动静吓死个人,去洗洗吧!不要你杀了”。 李为在后院子里的压水机旁认真的清洗了一遍,水很冰,冷到骨头里的凉意逐渐浇灭了刚刚心头升腾的邪火。夜空星星点点一片宁静,李为打了个冷战,想着刚刚是怎么回事啊,难道真有个魔鬼从心里爬了出来? 李为磨蹭着又走回到厨房,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众人,轻轻的问了句“这鸡哪来的?” 几个人看着正常的李为高兴起来,程涛眉开眼笑地说“包子家的,这段时间他一上课说我们,一上课就说我们,都听得烦了,昨天晚上我们三个去他家偷来的”比了比手做了个钳的动作。 许多用肘捅了捅黄添加,笑呵呵的接话“他在外面放风,涛在里面接应,我去笼子里摸。鸡到晚上看不见,躲在笼子里站着,把手伸进去刚碰到鸡的时候,它全身的毛就会竖起来,这时候你别慌,用手轻轻的捋它的背,一会儿它就安静下来,又睡着了。这时你就伸另一只手进去摸到它脖子这么一拧”许多一边唾沫横飞的说着,一边不停的形象的做着轻轻捋毛、两手扭断的动作“断了,就直接拎出来,其他鸡也不会叫。” “干嘛不再偷两只鸭子来,比鸡好吃”李为疑惑的问道。 许程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一团打闹了几下,哈哈大笑道“鸭子的脖子太软了,拧不断。昨天我们摸到鸭笼子里,一拧它的脖子就反过来,嘎嘎的叫起来。我们看到黄吓得脚打软,歪歪扭扭还跑起来贼快,跟个大番鸭一样。我们躲在那站着没敢动”。 “这两只畜牲胆子太大了”黄不好意思的用小指尖挠了挠额尖,然后向后甩了甩头发“我跑到旁边巷子里的树下等,过了好一会儿,看到他们拎着几只鸡,边说边笑的慢腾腾的走过来。半夜多安静啊,他两的声音还特别大,也不怕惊动了别人”。 老油条见小痞子们弄来了鸡,也不甘于被扫了颜面,分了一半的人去后面菜地里摸菜,另一半人去了下街的小卖店赊了一件啤酒。满满一桌子菜,味道啥的是无关紧要的,其实就是一伙心里躁动害怕未来的人借机的自我遗忘和自我放逐而已。里面有个刚从京城考完专业课回来的滚了两滚的艺术类老油条,这家伙专业线年年过,文化线年年不过。一张老成到发皱的脸架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不说话的时候老实巴交,一开口就是扁着个嘴说闷骚黄腔。想着要好好炫耀一下见过京城的好,只是着实肚子里太干渴了,众人只听出大意是“马路贼JB宽”“广场贼JB大”“高楼贼JB好看”“女子贼JB时髦”之类非常渴望羡慕的感觉。实在是他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干巴巴的无趣,就向我们唱起大城市学来的“阿哥说,给我的小鸟找个窝”之类的流氓小调,众人顿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的气息,比之本地罗汉只会傻傻的喊名字、吹口哨和满口的生殖器不知高级了多少倍,就像婴儿触摸到了新玩具,外面世界的多元、骚包、新颖、开放的形象立体了起来,充满了向往。喝到后来,几个老油条们不知乍地一个个嚎嚎大哭了起来,指天骂地的说今年再考不取就坚决不读了,折磨的人都快疯了。几个小痞子看得,一阵神伤默然。 第十八章哭泣的妇人 学校对于近期发生的各种事件十分震怒,担心这种坏的风气越演越烈,所以在捅人事件一周后,联合公检法在学校操场上召开了一场宣判大会。这是学校在三年内的第二次召开,再之前就没有过了。上一次是因为高三补习班的男老师给班上的女学生晚上补习,结果滚了床单,正好上晚班的妻子提前回来撞见,用扫帚把裸体的两人打得满宿舍楼跑,闹得全县城沸沸扬扬,不停地指指点点。学校为正本清源,召开了宣判大会,此后,当事的三人都没脸在县城呆下去离开了,风言风语也就慢慢的平息下来。 各个班主任领着学生带着板凳在操场上坐得整整齐齐,象一个个的豆腐块,不知是不是城里的文娱活动实在匮乏,学生们兴高采烈的交头接耳一脸的兴奋,就像等待着电影开场一样。黄泥操场的旁边是个土台子,正好用来做宣判台,上面摆着一排桌子,校长坐在最边上,中间坐着些穿制服的人,太远了看不清脸。随着扩音器里副校长的“肃静肃静”的喊声,各班主任跟着动了起来,整个操场安静的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校长首先讲话,大意是:学校历史悠久,学风谨慎,贤能辈出。而今人心扰扰,世风日下,外受电玩罗汉之勾惑,内有逞强斗气之滋生,纵有老师殷殷教诲,奈何不正之风已呈蚁穴侵堤之势,渐不可挽,为肃杂念,清乱象,归笃行,召开此宣判大会,望同学感之、慎之、自爱之云云。 随后是主席台上的制服男人讲话,大意是:本县治安一向良好,近期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有些人想借机兴风作浪,我们将会坚决的予以打击,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为止。现对近年的典型案子进行公开宣判,奉劝大家以此为戒,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学习。 首先宣判的是个三十岁的健硕的农村妇女,木木的站在那,就好像是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放水一样,这里的宣判跟她是毫无关系的。公诉人认真仔细的宣读犯罪过程,妇女的老公家四兄弟,全都不停的超生,乡里计生办的想抓他们去结扎,结果四个妇女用大粪勺子把这五六个乡干部浇了个通透,四兄弟拿斧头镰刀一路佯装追砍,影响太大,搞得乡里的工作做不下去,就以暴力抗法的理由去抓人,结果那七个人全跑了,剩下这个妇女怕家里的猪没人喂会饿死不肯走,这才被抓了。 第二个宣判的是个七十二岁的风烛残年的老头,站在上面不停的哆哆嗦嗦随时会倒下一样。公诉人也担心,机关枪似的眨眼就读完了犯罪过程。老头一直是单身,压抑的似乎精神有点问题,牛丢了,总觉得是邻居家偷走了,就把敌敌畏倒人家水缸里,结果味道太大了邻居没喝。这老头一看没毒到就后面又连续两三天不停的往人家水缸里倒农药,人家这才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第三个宣判的是个县城罗汉三人组,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双脚轻微打抖好像会突然软跪下来一样,带着手铐的双手不停在来回搓动,侧着头倾听,紧张的突然咳嗽起来,然后赶紧抬起手紧紧的按住嘴巴,倒把自己呛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犯罪过程很有戏剧感,这三人组可能是实在穷疯了,就商量着跑去县郊的坟山上挖人家坟,挖了一夜得了几个金戒指耳环之类的,没想到缺乏生活经验,对农民早起的估计不足,结果下山的时候被半个村的人看了个遍,下午的时候就全被抓了进去。 同学们看着一幕幕的实在是坏得太不正经了,操场上到处是低声的嗤嗤地笑声,班主任们侧过头绷住脸向上看,只是一丝丝的笑意忍不住的往上爬。 这时,从土台子旁边慢慢上来一位中年妇女,心力憔悴的样子。勾着头半长的头发向下垂,头发是黑色的,但挨着头皮的发根处是一圈银白,就像溅开在黑土地上的银白铝液,亮得人心里打颤。塌着肩膀,穿着一件旧旧的老式的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不合身显得很宽大。妇人走得很慢,好像带着一副无形的镣铐,每一步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前脚贴着地面往前挪动半只脚的距离,呆住一小会,然后后脚贴着地面往前挪动半只脚的距离,又呆住一小会,手臂也不摆动,带动着身子僵直直的左右轻微摇晃。走了半天终于到土台子中间,还没说话就忍不住的捂住嘴巴哽咽起来,整个人更是缩成一团,只看得到肩膀在不停耸动。然后是不停的哭着道歉,说对不起学校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被捅伤的孩子。说着说着似乎崩溃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接不上气的呜呜呜的哭声,身子前后左右的摇晃得厉害,象是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地上。两个人赶紧走了过来,轻声的问了几句然后又下去了。妇人呜咽了一阵子又稍稍的直起身来继续道歉,不停的鞠躬,头心处的银白不停起伏,耀的人心里难受。 操场上寂静一片,很多人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想着怎么还不快点结束。 此后,学校的风气好像好了一点。 第十九章活泼泼的心 后墙黑板上的数字跳到了“3”打头,教室里除了沉重呼吸、哗哗翻书和沙沙写字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痞子们也越发感觉到了刺骨的紧张,沉默的翻着书,只是一颗扰扰向外的心着实是放不进去多少知识的。程涛是痞子里面最聪明的,他深刻的明白单靠自己和已经习惯熟悉的环境是制服不了这颗太躁动的心。所以他唆动了黄添加以互相监督学习的名义住到了黄的家里,在黄添加父母注视的全新的环境中,相对能够静下心来读书。结果很明显,按照黄母自嘲的说法“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结果陪读的考取了,太子差得分数都没眼看”,这也成了黄添加挥之不去的阴影,乃至十余年后一聊起这事就愤愤然的表示程涛当初互相监督时如何如何的阴险,只是那时的他不会再用手去捋他的中分头了。 班主任包子也紧张的不行,说话过多喉咙嘶哑,还不停的扯着嗓子喊“作文有六十分,现在突击一下多积累点素材,写好了分数会有极大的提高”“一定要记住,议论文首先要分析对问题,否则离题了写的再好也至少要被扣二三十分。”“论据要充分,论证要合理,做好这三点,基本上作文就会有四十分以上了”。程涛低着头认真看着试卷,突然呵呵的笑出声来,眼睛睁大了充满神采。 包子很生气的怒斥“还笑,脑子坏了!站起来!” 程涛站起来满脸喜悦“不好意思,对不起,刚刚突然一下明白了作文是怎么回事,所以没忍住笑了,嘿嘿。” “哦?是吗,那你来给同学们说下,就以这篇作文为题”包子略带讥嘲。 程涛兴奋着开始了他的表演“所谓议论文,其实和平常说话是一样的。第一,你对这问题怎么看啊?第二,你为什么会这么看啊?第三,看完后你打算怎么做呢”“关于怎么看,是没有什么对错之分的,你第一印象是什么都可以,比如这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有人或许赞同陈蕃的观点,有人或许赞同陈父友人的观点,甚至还有人在想为什么一定要我去说谁对谁错呢,我不想选择。其实都可以。” 包子觉得在胡说,有些生气,张着嘴动了动想要阻止说下去,想了想,又闭上嘴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你之所以这么看了,肯定是你的心里有想法的,那么这就是第二点为什么,比如赞同陈蕃想的可能是:一个人生命有限,精力有限,如果啥事都管,啥事都亲历亲为,没有主次轻重,又怎么可能做的好呢?”“赞同陈父友人想的可能是:细节决定成败,不认真播种耕耘除草就不能有丰收,螺丝钉不稳固机器就会出问题等等。”“不想选择的人想的可能是:人这一生总是受到外面世界和世俗观念的影响,总是要对某件事情或某个行为评判对错已否,其实任何事物的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为什么不能放下自己的心思,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呢?” 包子脸上慢慢的浮现出一丝微笑,嘴巴微扁着,似乎有点兴趣的样子。 “然后,既然你有这想法了,肯定还会浮想了一下如果是我以后会咋做呢,这就是第三点,赞同陈蕃的想:在以后面临问题时,首先要分清轻重,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把全部时间和精力先解决重要问题,然后再来处理次要的事情。” “赞同陈父友人说:我要静下心来,从身边的小事做起,脚踏实地,养成良好的习惯,做一个对社会对人民有价值的人。” “不想选择的人说:我以后要认清外物的引诱,学会放下自己的欲望,保持自己内心的淡泊宁静,只是顺其自然的去做人做事。” “任何事情都有很多个面,横看成岭侧成峰,那有什么固定的方向,认真说清楚自己看到的那个面就行了”程涛满脸兴奋,唾沫横飞,用力挥了下手结束。 包子不说话,只是默默看了会,嘴角咧的很高,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郁起来,眼睛中始终闪现奇怪的光芒,最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继续开始分段落的讲解作文。 课间走廊上,痞子其余三人组也是有上进心的,围着程涛问上课他说的是个啥,没明白,让再说说。 程涛很是得意洋洋,头仰的只看得到脖子“太高深了,你们三个白菜哪可能听得懂啊”。四人顿时嬉笑打闹起来,过了一会儿程涛正容说到“其实上课我没说全,故意留了最关键的没说。不仅仅是作文,包括其他的政治和历史主观题都是一样的,无非问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老师们总是说得太死板又说的太碎了,告诉大家什么四型十二类的就这么固定解答,但题目是活的呀,又不是名词解释,所以反而把大家搞得更是糊涂了。”“所以不要管他啥四型十二类,别想着该怎么套,你看到时心里第一反应的是啥就是啥。” 然后指了指脑袋“我们从小到大灌输的这些东西,实际把我们脑子定了型,所以你下意识反应的都是符合题目要求的,无非就是用文学、政治或历史术语把这反应写出来。”三人一脸的懵懂,程涛一脸的捉急,四人不停的唉呀唉呀叹息。 程涛的“悟”其实就是一个“活”字,是从心上说的,**裸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想法。就好像学游泳,突然有一天你明白会了,也不会刻意记着手要如何动,脚要如何蹬。可能他刚明白的时候只能游3米,但之后熟练了就会一日百米的进步。还有一种刻意记着手脚要领的,看起来能游个5米,但可能十天半个月的勤奋也不能在增加多1米,这就叫做“死”。 在之后的两次模拟考试中,程涛成绩飞速攀升,包子、老物件等人每每看到他时,总是流露出疑惑、欣慰、好奇、不懂的复杂神情,也不再批评他。而其他三人的日子愈发难过,四人间也略略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就像地上有四堆牛粪,本来大家都一样被旁边的草丛灌木嫌弃,互相之间也就抱团自嘲自乐自哀之。突然有一天,一堆牛粪扒了扒,里面长出一颗树苗来,而且成长的速度让草丛灌木仰视羡慕不已,其余三堆牛粪也着急的翻了又翻,里面除了屎还是屎,因此失落失望至极,无由由的升起许多的嫉妒、自卑和伤感。 第二十章幸与不幸硬币的两面 七月四日,考试座位安排表出来了,上天似乎特别眷顾李为,补习班的小个子尖子生坐在他的右边。一伙人不停的羡慕加恭喜,然后集体到学校通往农民房的巷子口堵住了小个子。小个子又廋又黑,穿一件大号的格子衬衫,就象一个包裹着衣服的猴子,一脸熟练的微笑看着大家。小痞子们在不停的扮狠威胁,而老油条们碍于同窗情谊不停的敲边鼓。小个子听完后像是十分乐意的样子,主动伸出双手来紧紧握住李为的手还不停的轻轻摇晃,高兴的说“没问题,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会给你看的,放心,放心哈”。说完又踮起脚在李为肩膀上轻轻的拍了几下,动作熟练的象是演练过很多遍。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为眼前不停的浮现出小个子狡黠的目光,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李家父母也怕影响了孩子的心情,默默坐着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李母实在忍不住了“妹仔,现在莫去想那么多了,担心也没啥用,还不如放下心来,认认真真考就好了”。李为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看着父母“那个~那个~”吞吞吐吐的说“今天考试座位表出来了,有个尖子生坐我旁边,那个~那个~,我们和他说了给看的事,但他答应的太痛快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所以我想你们能不能给我二十块钱,我在和他谈一谈。”然后低下头赶紧扒饭。李家父母从小到大问的考试最多的一句就是“没偷看吧”,所以李为着实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来说上面这段话。 李家父母似乎呛到了,咳嗽了几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母眼神游离的说“其实也没啥,等会你爸给你一百块钱。”然后又清了清嗓子“哦,明天叫上你小表舅一起去吧”。李家父母快快的吃了饭跑进了房间,晚上就在也没有出来了。李为的小表舅是个吃八色的人,好交际,形形**的人都认识一点。 第二天中午,李为、小表舅和他的一个花衬衫罗汉朋友三人又把小个子堵在了巷子口。李为递过一百元钱说到“我晓得你学习起来也辛苦得很,要这样就给别人看心里肯定不舒服的,所以这点钱是个意思,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帮帮我。” 小个子看着另外两人有点害怕,连忙推开递过来的钱,还是熟练的微笑道“不用,不用,我们是朋友啊,到时候我晓得做的,晓得做的。” 小表舅板着个脸冷冷的问“那你打算怎么做啊?” “你说咋做就咋做”小个子滴溜溜转着眼珠子。 小表舅有些生气了,脸黑了下来“你刚才说晓得怎么做,现在又要问我怎么做,你是在玩我吗?”和着花罗汉两人低下头往小个子脸上喷烟,就像两只鬣狗盯着只小黑羊。 “没有,没有,那敢,那敢”不停的擦着汗,笑着脸说着说着,然后不知咋地突然发起气来“说了会给看,说了会给看,你们这是啥意思嘛”。气越来越大跟着燥了起来“你们在这,在这样,我还就……”后面几句话忍住了没说出来。 花罗汉一听怒了,一手死死揪住小个子的衣领向后推搡,另一只手高高握拳作势就要打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啊哈,够狂啊!操你妈的,想死啊!” 小个子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一脸恐惧没有了笑容,黑黑的脸上透出一层苍白来,全身轻轻的抖着,双手不停的在脸前摆动“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误会了,误会了。” 小表舅赶紧架住了花罗汉的手,向李为打了个眼神。 “考试的时候,你填好了答题卡就摆在桌角上,主观题每做好一面就往我这边移,能看到多少是我的事” 李为说完后又想了想,学着扬了扬手威胁道“么耍花样啊,我看不到,你也别想考得取”。挂着茸毛的娃娃脸扮起狠来就像玩过家家的小孩,小表舅和花罗汉转过头看天使劲忍住笑意。 小个子极不情愿的接过钱,怏怏而去。 7月6日上午,李为家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间隔一人来宽,上面各有一张答题卡。李母堆起一脸假笑的说“那个~你看下看的清么,多练几次,总有点好处吧!”李父在旁边嘿嘿了两声“这是我一大早从厂里搬来的,你莫辜负……”李母瞪了一眼没让说完,两人悄悄地离开了,李为看着心里油然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下午,三人在程涛的指引下,密密麻麻的在考桌上做小抄,再用一层胶水封好,防止考试的时候出汗太多不小心蹭掉,然后再互相调换桌子,万一考试的时候被监考老师抓了,也可以推脱不是自己的笔迹。其实因为县城的录取率实在太低了,所以高考时监考的尺度是宽松的,只要没有太大幅度的动作,一般都是不管的。而如果市里的巡考过来,监考老师们远远看到就会高声地打招呼,以示提醒。老油条们都深谙此道,一边嘲笑着小痞子们的小心思,一边魂不守舍的不停练习翻动手中厚厚的“手风琴”。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第二十一章俩老头 7月7日,大晴,开考。双火烧天,离。或出征有嘉,大吉;或突如其来如,出涕沱若。一生夜不成寐,晨凉恍梦,误考二刻,不允入,遂恸哭,欲坠楼。四师奋起扑之,挣扎几许,力竭,呜咽离去,四师伤,后增二警巡场以安之。 7月8日,晨微雨,继而炎。蒸腾,未济。或大伐四方,贞吉;或濡其首,失事。二生考半伏桌,师探之,暑厥,尝藿香、清凉油用之,考毕方醒,惋惜之,后增一医以护之。 7月9日,已没有人能清楚的记得当天的具体情形,所有的忐忑、亢奋、痛苦、失落统统化成深深的麻木,大家只是想着早点结束而已。 中午时分,考毕。老油条里的艺术专业老黄腔激动的双目赤红,呼啸着在教学楼内满世界的跑来跑去。据说因为老师们实在觉得艺术专业好几年都没有录取过人了,而他们又是一个独立的考场,总共七个人,所以就完全的放任,整场都站在外面闲聊。这下老黄腔们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高兴的都要死过去了。可能是临摹多了养成的毛病,交上去了七份一模一样的卷子,统统判了零分。放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老黄腔了,老师们也很自责,在以后的高考中,也就每五分钟进去一次敲敲桌子。 小痞子们相约着刮去了脸上的茸毛,看着光洁稚嫩的脸,四个人都笑着含着眼泪。除了少数几个真正从内心发出的愉快开心的人外,大部分的人也都微笑着,到不是说有多开心,而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笑而已,就好像和陌生人打招呼,微笑是个固定形式。老师们反而真的高兴,见谁都笑眯眯的,就连包子、老物件他们看到三个小痞子也满面笑容地点头。 度过无所适从的几天后,学生们好玩的天性就又冒出来占据了主导地位,也不再想成绩的事,互相约着搞串联。而此时,小痞子们会玩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小痞子和罗汉们是有本质区别的,罗汉是真坏真凶恶,小痞子们是瞎玩胡闹的没胆鬼,所以同学们对于罗汉是有多远避多远,对于小痞子们是学习上的鄙视,生活中的喜欢。稍微一招呼,就呼啦啦集合了八个人去其中一个乡下同学的家里爬山玩。许多说他有事要处理,就不去了。 要爬的山是本省第一高峰,海拔大概有1800来米,是座没开发过的野山,由于山实在是没啥特色,所以就叫宝峰山。因为要爬一个晚上,所以计划着先在同学家住一晚,第二天赶去他表哥家,让他带着上去。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就跑到车站集合出发,去他家的班车就一趟,二十六七座的老式班车,前脸有个大大的进气格栅,两边是两个小小的前灯,就象小丑的鼻子。车身的漆皮东一块西一片的剥落露出锈黄的铁皮,就像个癞子。车身中间有个门供上下客,里面更是惨不忍睹,没有一个车椅的车皮是好的,不是这一个窟窿,就是那露出一截黄色的海绵,甚至还有一两个呲出长长的弹簧左右摇晃。众人坐在后两排的位置,然后陆陆续续又上了十来个乘客、两笼鸡、一只狗、一担爆竹和一捆布匹,倒也把车装得有些满。 车发动着缓缓向城外开去,像一个行走中的水烟壶,车头咕噜咕噜的响着,车屁股冒着浓浓的黑烟。大部分的车窗都打开了不敢关,一怕会闷死了鸡,二怕会熏死了人。风呼呼的往里灌很不舒服,车窗外又是千变一律的绿色不停的往后拉,众人昏昏沉沉的挨着座椅眯着休息,李为坐在单人座位上一边擦汗一边听前面两个老汉大声的聊天。 俩老汉似乎是隔壁村庄的,认识又不是很熟的样子,正前面的老汉吧唧吧唧的抽着旱烟袋,露出座位的一角看着像是穿了件黑不溜秋的白汗衫,过道对面的老汉看着大概有五十来岁,满脸全是又深又黑的树杈状的皱纹,分叉压着分叉,层层叠叠,和着满脸的汗水,就像航拍版的河流分布图。上身穿一件说不清颜色,似乎像是蓝褪成白色的平脖秋衣,袖子撸到肘部,手上到处是深深的裂痕,就像干涸了很久的池塘中的一个个龟裂。下身穿一件蓝皱皱的裤子,裤脚高高的卷过膝盖,小腿上满是变形隆起的血管,就像一群蚯蚓翻过的土地,明显是浸泡多了井水造成的静脉曲张。 “今年禾长的好么?准备啥时候收哦?”庄稼人的聊天总是从田里开始的。 汗衫老汉高兴的点点头“还可以,今年雨水好,打算过个七八天就收,莫落水就好。”然后顺便也问了下“你耶?今年作了几多亩啊?” “无愿意作,就只作了两亩,够自己屋里吃就算,又赚不到啥钱”秋衣老汉摆了摆手。 汗衫老汉深有同感的样子“是哟,去年粮站收谷钱两角五分钱一斤,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就剩下点刨皮,再税一交和油盐一买,呕吼”做了个双手用力一拍向上翻起的动作,表示啥都没有了,空空如也。 “是哟”秋衣老汉跟着笑了笑。 “那你这平常用钱怎么弄啊?” “我在山上砸石,这两年好多人做新屋,石头好卖,赚得比作田多点”秋衣老汉说的砸石是挖山上的一种质地还算坚硬的红色石头,大锤分离,扁錾凿成圆鼓状或方形,圆鼓石做木柱子的承台,方石做房子的基础。 “那你这弄得吃价(好的意思)啊!”汗衫老汉奉承了句。 “也冇几多,都是个难事”秋衣老汉叹了口气,两人似乎都有点感慨,沉默着不说话,像是在各自寻思点啥。 过了一会,秋衣老汉好像突然醒了,用手抖了抖秋衣驱了驱汗,问了句“这么热的天,去城里做啥?” “呵呵,小仔去年扯了个隔壁庄上的女子,上个月生了个儿子,六斤九,这不现在来弄酒席结婚,去城里买了点东西。”汗衫老汉很开心,指了指鸡笼和爆竹,又点了锅烟。 “好事,好事!欸,你这去城里买鸡?”秋衣老汉觉得有点纳闷。 “城里的鸡又大又便宜,省点是点哦,摆桌上好看,就是冇多味,象嚼纸一样。” 第二十二章外面的消息 “是哟,你哇他们怎么喂饲料哈,长的恁大呀?” “咦鬼晓得啊,哇不定是啥高科技的东西,电视里不是老在演这高科技那高科技啊”说完,汗衫老汉往车窗外敲了敲烟锅,烟灰蓬了李为一嘴,汗衫老汉又跟着道歉“妹仔,对不起哈,冇看到”。 秋衣老汉看了眼李为也呵呵笑道“城里人皮光肉滑的,么烫到人家,你这两笼鸡还赔不起哟”。李为甩了甩头上的汗,对着老头笑了笑没出声。 秋衣老汉似乎联想到啥偏过头看前方,接着说道“莫哇着,去年冷天,去市里大仔哪里,他带我去看个电影,带上个红红绿绿的眼镜,电影里的人就跟着真人一样扑了过来,吓了一跳”然后两手一拍表示高兴,嘿嘿嘿的笑起来。 显然汗衫老汉不知道什么叫立体电影,只是跟着干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仔在市里做啥呀?” “和人家一起做博士(木匠)。” “还好么?” 秋衣老汉使劲的点了几下头,有点得意,嘴角咧得很大“还好哦,还好哦。”然后两手紧扣往上扬了几扬,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子,似乎陷入了某些美好的回忆中,或许是想到儿子过得不错的欣慰吧。 “屋里还有啥人哟?” “大女二女早就嫁了人,现在就一个小仔跟着。” “会做事么?” “莫哇了,比蛇还懒”秋衣老汉忿忿的说道“放个牛都会廋三斤,整天就晓得在屋里困觉看电视。” 汗衫老汉也跟着大笑起来“都一样个卵,现在的少亡仔就只晓得打铃铛(闲逛),还天天发梦赚大钱,自己都养不活。” “打算双抢后就哄他出去”秋衣老汉怒气未消,“庄上有个人在那个~那个”卡了一卡“好像是广东做事,叫他跟着去。” “我这一两年也老是听到其他人哇这地方,好赚钱么?” “可以哟,听到哇一个月都有两千块钱”秋衣老汉双手张得很开表示很大很多。 “打麻哇么(乱说),种一年禾也没那么多啊”汗衫老汉严重怀疑的语气。 “戳!骗你是狗。”秋衣老汉指天骂地的发誓“庄上的那人前两个月回来了,爆竹从村头打到屋里,跟住就起新屋。”然后又怒其不争的样子“现在的人呀,赚到点前就嗦嗦动!” “你跟他熟吗?”汗衫老汉好像有些小心思。 “咦肯定啦,算起来我还是他姨爸呢,他起屋的石都是跟我买的呢。” “那个~那个~”汗衫老汉完全的把脸转向秋衣老汉,一脸的谄媚“可不可以叫我仔也跟住去啊”一边装好一锅烟递了过去“倒不是哇要赚钱的事,主要是莫在屋里打零荡。” 秋衣老汉自然的接过烟锅,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又用大拇指按了按点着的烟,又猛的吸了一口“可以哟,都是村上的人,外面也互相有个帮手,到时你叫他过来就是。” ...... 车上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车,就剩八个学生和司机售票员年轻的两夫妻了。车开的地方越来越偏僻,已看不到村庄、禾田和多余的人类活动的痕迹,窗外连绵不绝的山丘起起伏伏,车里也稍微凉快了一些,从大蒸锅变成小蒸锅。只是司机似乎着急赶着回家,把车开得飞快,而黄泥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一个个脸盆大小的坑坑洼洼,车子就像风浪中搏击的小船,车身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象随时就会散架。车里的八个人就象踢毽子一样,人是毽子,座椅把他们高高的踢起,“咚”一下撞到车顶子,“空”一下又掉下座椅,本来下去一些的汗珠又跟听到集合号一样冒了出来,这次是吓的。 “开慢点哦,这会颠死人哟”黄添加拍着前排的椅背大声的说。司机回头看了下,又转过头,一样开得飞快。“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到说话啊!会不会开车呀!”司机顶了句“怎么开车,就这样开呗”。 “啊哈,你是想打架么?怎么说话的”三个小痞子吼了起来。车慢了下来,司机回头刚想翻脸,其他几个同学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司机的媳妇赶紧站了起来“开慢点就开慢点,好好说呗,学生仔要那么凶干嘛。”然后又对司机说“是开慢点哟,颠得我都有点想吐了”。车上的气氛又平静下来,五个同学兴奋的满脸通红,汗水直流,认为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战胜邪恶势力的伟大胜利,殊不知三个小痞子内心的忐忑,刚刚万一搞起来多半是要打退堂鼓的,而这就样平歇下去的话面子有该往哪摆。 车缓慢的前进,景色似乎也好了很多,有种层层屏山迤逦开,深深苍绿扑面来的感觉。众人颠簸的都清醒过来,感觉也没那么闷了,就着刚刚俩老汉的话题继续聊下去,好像谈钱才是最快乐的事。 “你们说去广东做事真的有那么好么?”一个声音悄悄的问。 “要真有那么好,还读啥子书哟!” “是哟,包子老说,只有考取了日子才好过哦” “老师们又晓得啥哟,看电视里那些叫什么打工的,不是好得很么!” “你也晓得是电视啊,演戏嘛谁不会哟” “我也看过,不过叫啥打工仔打工妹的,听着咋这么别扭,老是想到地主老财家做长工的,这农民翻身做主才几年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瞎侃,李为看了看黄添加“你表姐怎么说?她的店现在生意好么?” “她说做得好的时候得过将近七千块钱一个月”众人听了后眼睛发亮的厉害,充满了饥渴,黄添加又撸了把湿哒哒的头发,想调整下迎风的角度。程涛伸手使劲在他头上搓了几下说“都在等你说,还做啥子蛾子”。 然后两人又嬉闹扭打了一阵后黄接着说“她说那个月平均一天要做十八九个小时,跟不要命一样的,平常一天也要做十来个小时,钱是至少有几千元每月的。”“那都是拿命换的,你们见过她,看着多老啊!你们当时跟县城里的上班哟”“两口子在外面做事有两年多吧,想要生孩子这才回来的”“两个店面租金加装修要两三万块钱,她说生意蛮好,钱虽然没有在外面做事多,但是人过的轻松点”“莫看起来县城人没啥钱,买起牌子货来大方的狠,主要是**工作的人在买”。 “还是吃冤枉来得快啊!”有人感慨了一句,惹得哄堂大笑。吃冤枉的意思是说少数**人员的吃拿行为,那时更多的是玩笑戏谑的意味,不像几年后当有人说这句话都是咬牙切齿的脸。 开了将近4个小时,在一个坡顶上下了车,太阳直直的射下,顿时感觉头顶似乎有个洞灼热不停的往下灌,看着周边毫无人迹的野山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本地同学指了指一条隐蔽的小路说,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他家了。 第二十三章山色空蒙 大家走了七八分钟,转了个弯,景色一时开阔起来。一条两三米宽的黄泥小路在山腰间蜿蜒向下,几段躲进山弯里,另几段再从前面伸出来,像极了传统画中低头汲水的云中飞龙。路的右边是陡陡的山坡,多数都是灌木蕨草之类的,象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被子,路的左边就像被折断了一样,是个垂直的两米来深的高坎,旁边是条小溪,清澈明亮。小溪的另一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低处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再往上一些有许多高大的树木。 此时的小路中间有条明显的分割线,靠山坡的一侧阴凉爽快,靠高坎的一侧晒得冒火。大家又困又渴,就寻了有缺口的地方下到小溪边清洗,溪水清冽甘甜,很是痛快。有眼尖的同学招呼着大家看对面,最下方的一些竹子拦腰竖着从中剖开,反弯插到泥土里,很是奇怪。本地同学告诉大家,那是捕猎工具,有一种黑色的山羊,白天躲得无影无踪,到了晚上会下到小溪边喝水,蹭过机关时竹片就会飞弹起把它肚子射穿。 然后又跟他们讲起山里神奇的动物世界,先是指着稍微高一点的位置让众人仔细分辨,象个笼子似的东西套在竹子的根部,那是抓竹鼠的机关,与家鼠不同,竹鼠专门啃食竹根,大的有三四斤,毛较为浅灰一些,头部长着两个象兔子一样大大的门牙,肉质鲜嫩,没有腥臭味。再往山顶上,住着很多的野猪,一到开春季节就下山到田里翻腾吃食,这时村庄上就会组织十来个人,背着土管铳,晚上的时候去打野猪,土管铳细长细长的,其实就是一根一米多长的铁管子,铁管子下面有个窄窄的**,上面有个勾形的击发器和击砧,打猎时,先从铁管子的前面往里灌**,用根铁签子捅实,打野兔就倒上铁珠子,打野猪换成铁条。这种简陋的工具容易炸膛走火,威力又不大,所以打野猪就需要大家齐力合作。野猪通常都是成群来的,十来个人零星半圈围住野猪群,留出个向山面的大大的出口供野猪逃跑,否则成群的野猪冲起来这点人挡不住。野猪皮糙肉厚,瞄准的时候要尽量对准脑袋,一枪下去,其他野猪哄的向山上方向跑去,通常中枪的野猪很难一枪毙命,凶性发起来就向枪响的地方冲去,这时再填药是来不及了,就需要其他的同伴开枪射击,一是分散它的注意力,二是铁条多了力量大,倒得快。 山上还有就是蛇多,什么金环蛇、银环蛇、过山风和会跟人比高的鸡冠蛇。蛇很好卖钱,村民在去田里的路上偶尔会碰到出来乘凉的蛇,没带工具,就蹑手蹑脚的从蛇眼后面方向靠近,用头上戴的斗笠轻轻把它盖住,这时蛇就不会走了,然后村民回家去拿麻袋钳子之类的工具。毒蛇不是饿极了,是很少靠近村庄的,一是怕人,另一个原因是村庄附近多是菜地,有一种无毒的菜花蛇,体型有三个手指粗,喜吃毒蛇。而竹叶青是离人居最近的最会伪装的毒蛇,平常安静的趴在细竹枝上,人是很难看出来的,偶尔这种蛇会从竹林上掉下来就明显得很了,一指粗的短细的身子,通身翠绿,眼睛通红,一看就知毒性极强。还有那种非常不好彩的,蛇掉到人身上吓了一跳就会咬上一口,村上前几年有个人,碰巧蛇掉到脖子上咬了一口没救了。不过这种概率是极小的,村里人说那个人可能真是上辈子就注定了的命吧。 众人听着是又新奇又紧张,大大咧咧的走着山路,看到前面伸出一片竹林时,小心翼翼的东看西看,然后猛的冲过去。山里确实很有些东西,短短的这点山路,居然就远远的看到过几只兔子和一条游泳的蛇。 再转了几个弯,众人就看见村庄了,像是一张平静的弓箭,弓弦上的小溪两边砌上了沟渠,水流舒缓水色碧绿。村屋沿着个弧形的山窝徐徐展开,三四十户人家零星的点缀在山窝里,户与户之间并不紧挨着,中间隔着或多或少的灌木竹林之类的,往下的紧点,往上的疏些。房子的前面多是竹制的篱笆,也没有大门,院子里、篱笆上、灌木丛落着几只鸡,偶有些动静就呼啦啦的斜斜的又飞了一群出去。房子的后面都有个小斜坡,一排一脚窝深的小洞,那是上坡的楼梯,小斜坡上反而开出少许的平地,种了些小葱大蒜之类的。 院子里,同学父母一脸的朴实,笑憨憨的热情的招呼众人,没有过多的客套话,只是不停的说着,“渴了么,吃瓜”“饿了么,吃薯仔干”“累了么,坐凳子上歇下”“瞧把这城里娃娃晒得”之类的,一边不停的把手在腰间围裙上擦着,然后端过来各种瓜果特产。过了一会儿,看到众人好好的坐下了,又悄悄的走开去到后厨升火做饭了。房子里简陋的狠,众人新奇的研究了下挂在墙上的蓑衣、土管铳之类,就在村里闲逛,村里人都很简单,远远的看着就笑笑的打招呼,一边问要不要喝水之类的,一边捧出些糖豆之类的给大家。 青山掩映红霞里,藤花绕开旧堂边; 顽童嬉洒青溪梦,阡陌寻常挂炊烟。 山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没过一会天就似乎暗了下来,众人又跑去溪水汇成的屯子里洗澡,跟河里深浅不一和水流湍急不同,这里就是个齐胸高的池塘,对于旱鸭子来讲是再好玩不过的了。等到回去的时候,本地同学的父母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菜,然后老两口又悄悄的躲进房间里。一半是蔬菜,新鲜味甜;一半是野兔、野猪肉之类的野味,肉质较粗,嚼劲十足,香味较家禽类更为浑厚撩人。晚饭后,一伙人就在二楼的阁楼上打地铺,山里的蚊子有铜钱那么大,叮一口能发得像个小馒头,因此点上七八饼蚊香围成个圈,穿上长衣长裤,好在晚上山风一过,倒凉快的很。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聊些鬼仙狐怪什么的,吓得李为半途上茅厕时,总觉得会从粪坑里伸出一只红手来摸人屁股,蹲着的两根简陋的木板吱吱呀呀的响,又想起有人掉进去淹死的故事,胡乱的擦了几下赶紧跑回阁楼。 第二十四章逆旅孤灯(上) 聊着聊着也就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突然一阵凄凉的老妇人的哭喊声响了起来,吓得众人汗毛一竖激灵灵的都坐了起来,相拥着慢慢移到阁楼的窗户边往下看。天黑黢黢的,左下角的空地上有个汽油桶样子的火炉,里面生起半尺高的火苗子,火炉子后面跪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脸埋在阴影中看不清楚,手里拿个倒扣的铁皮脸盆,一边用手不停的拍打发出沉闷的“噹噹噹”的声音,一边不停的大声的哭喊着,没有任何音律节奏之说,有的只是由心而发的撕心裂肺,老妇人哭喊了一阵子,边呜咽边挪动着爬到火炉子前,往里面加些纸钱类的东西,又身形不动的向后退了两步,又哭喊叫起来,仔细辩听大意:先是说“我儿子XXX,某年某月某日生,冲撞了大仙,昏迷不醒,我老婆子愿意以命换命,恳请大仙大发慈悲,收了我这条性命,让我儿子醒过来”。然后拍脸盆接着哭喊“仔呀仔,快回来哟,这里才是你的家!仔呀仔,东边好黑,你怕黑去不得;仔呀仔,南边有野兽,你么往那边走;仔呀仔,西边是坟山,XXX的先人们把他赶回来呀;北边……”。到最后就只是一声声不停的凄凉的叫喊儿子的名字。声音在夜空下空荡荡的山窝里拉出长长的回音,象针一样在众人的心上扎了下去,一针又一针痛彻心扉。 第二天,本地同学的父母给众人讲起了事由,老妇人的家里前两个月院子里跑进了一只花花绿绿的大蛤蟆和两条五步蛇,他家儿子把它们给打死了,过了几天就昏迷不醒,赶紧送到市里一查,说是肝上长了很多瘤子,让准备后事,村上的人都觉得是打死了精怪引起的报复,把魂魄给吸走了,所以老妇人听了问花术(巫婆)的劝,天天凌晨不停的叫魂,希望能把儿子叫回来。再后来的一段时间,本地同学到县城聊起说送到省城医院,做了手术活过来了,众人回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都很是开心。 下午,一众人赶到了他表哥家,表哥大约二十岁出头,比起众人来讲已经完全长开了,身体很强壮肌肉鼓鼓的,看着就大个很多,四方脸上眉眼都打开了透出憨厚朴实和一丝的狡黠。表哥热情的招呼众人,然后一边说晚上的行程一边安排大家先休息。山太高了,城里的学生怕受不了,因此提前休息好,晚上先爬到半山腰,有一个寺庙歇歇脚,然后再往上爬到山顶还有个破庙就可以休息等日出了,又一再交待庙里的老和尚总是胡言乱语的说疯话,但人很和蔼,让众人不要在意。 说起也怪,本省的每一座大山,每一个乡镇,甚至大一些的村庄,都建了一个或大或小的庙,可见这种东西的意义深远。似乎自古,文人学儒,游士崇道,农民拜佛,商人供关二爷,前三者说的是“静静的呆着,这样很好过”,最后者说的是“来呀,出来玩吧,好好玩哦”。所以中国人的一生总是踌躇于出去还是不出去,不出去吧又觉得闷得发慌,出去吧又怕找不到回来的路。而工人们早早打破了房子,也不知为啥的到处游荡,走着走着累了,也就随便循着个烂庙破观死死抱着不肯放了。 天终于黑了下来,众人雀跃着背上两个矿灯出发了,过了一个拦马桩后就正式进入上山道,路上隔三岔五就是一头黄牛或水牛在黑暗中悠闲的吃草溜达,表哥说是当地人统一把牛放这,比放在牛棚里长的快还不用人照看,冬天时候怕冻死才会重新牵回家。山里实在是太普通了,看得到的地方都是些灌木草丛之类,杂七杂八的气味乱糟糟的一团,众人闷闷的勾着头往上赶,幸好表哥是个很健谈的人,不停的讲着村庄里流传的各种片段式的传说故事,比如小李广花荣箭射红缨吓退程咬金;观音菩萨滴了精血的石头蹦出了孙悟空,所以取经的路上,观音菩萨老帮猴子是因为爱儿子之类的。 然后又讲,庄上有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就去找了村里很准的算命先生算情况,算命先生说你这个病到了明年春天桃花开时就会冇,这个人很开心,但是病却是一天天的加重了,心里又不断怀疑暗骂算命先生瞎骗钱,到了第二年春暖冰消桃花满树的日子,这个人已经病得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看着窗外的景色,这个人突然明悟道“算命先生没算错,他其实说的是我在春天的时候会死去啊!”众人听完后心中一片默然,远远的,一小点昏黄柔和的灯光静静的亮起,一座小庙隐约的出现在夜空里,抚慰着黑暗中旅人们疲惫的脚步。 小庙很小,进门就是个神龛,供着观世音菩萨,左边是间带小院子的客房,后面是厨房和老和尚的睡房。老和尚又老又小又瘦,衲衣垂到地上显得很宽大,皱巴巴的略白的圆脸上牙齿似乎都掉光了,抿着嘴显得很扁的样子,脸上始终带着安详的微笑,说话轻柔而缓慢。众人做了个揖就进了客房找位置躺下了,老和尚跟着慢悠悠的走进来,在院子里找了张椅子坐下,也不说话静静的拨着念珠子。 第二十五章逆旅孤灯(下) 众人休息了一个来钟头后,就又在院子里寻了竹椅坐下,天气微凉,山里很静,隐约又带着点香火的味道,大家觉得心里很平静。老和尚慈祥的看了看众人轻轻的点了点头,有人问了句“请问老和尚您做了多久的和尚啊?” “很久了,已记不得了” 老和尚轻缓的说道。 “那老和尚您拜了这么多年佛,到底有没有佛啊?”又有人问。 老和尚静静的看着前方,眼神很认真的样子,仿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和他说话一样,沉默了一小会说到“你们看这里有什么?”拿手指了指身边的虚空。 “啥也没有呀”众人疑惑的回答。 老和尚缓缓地放下念珠,双手在旁边的虚空中合了个虚掌,又问道“现在这里有什么吗?” “有您的手啊”有人笑的答道。 “手里面有啥呢?” “有个空间吧”众人想了想说。 老和尚慢慢的收回手又拿起念珠轻轻的拨着念了声阿弥陀佛,“本来都是没有,拿手合拢了就有了空间。也就是说是因为看到手在那合着,所以人们才认为那里面是有的。”“就好象有个人不小心撞痛你了,你把这放在心里,就有了仇恨。”“就好像有人偷别人钱发了财,你把它放在心里,就跟着也想去作恶。”“人们活着活着觉得很累了,于是就在心里做了个庙。”“有还是没有啊?是你让它有了。” 表哥听到后忿忿起来“那就是没有啰!那我下个月开始就不给你背米上来哟”。 老和尚微笑的看着表哥,脸上满是怜悯之意“你不背米,饿死了老和尚,可是会到你梦里找你的哟!” “莫讲鬼话,好啦,好啦,给你送就是了” 表哥似乎有点怕。 老和尚又轻轻的拨着念珠子,低下头喃喃的说“又哪里是老和尚找去的呢?还不是你牵着老和尚去的。” 沉默了一小会后,表哥觉得折了面子,想了想,狭促的笑道“人家都说厉害的和尚有神通,知道自己啥时候过世,那老和尚你知道自己啥时候死么?” “活到该死的时候死”老和尚安静的坐在那,也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回答,老和尚也会耍赖皮啊”表哥有点生气嘲讽道。 老和尚不接话,只是安详的看着众人。又过了一小会,老和尚似乎想起来的什么,声音中满是悠**和的回忆,说得很慢很轻,拖着长长的尾音,每个字却都很清楚,带着缓缓的节奏感,“很久很久以前啊,那时我还在上顶上的庙里,跟着个老师傅。有一天呀,我们下山去买米,走到了半山腰,看到一个人浑身是血的倒在个山窝里,于是啊,我和老师傅两个人费了浑身的力气把他搬回到了庙里。好生照顾了两天,这人突然醒了,说自己是李家庄的李四,上山砍柴失足滑了下来,又说了家里的情况,然后就又昏迷了过去。于是啊,我赶去李家庄找到这户人家,家人一听啥都对得上,李四也失踪好几天了,急了,跟着上山来抬人,结果一看哟,这不是我家李四啊,一伙人就又稀里糊涂的下了山。”“又过了两天啊,那人又醒了,这回却说自己是张家村的张三,上山打猎不小心失了足,然后就又晕了过去。没办法啊,我就又赶去张家村问,张三家说张三一直在城里做事啊,狐疑的跟着上了山,一看啊,还真好像就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儿子又不会打猎,这人又昏迷着没法问,于是啊,又下了山准备去城里问下。”老和尚停住不说了,抬头静静的看了夜空许久,接着轻轻的问了句“你们说啊,是李四活了死了张三,还是张三活了死了李四呢?” 大家低头思索想不明白,空气中安静的只有墙根虫儿的嗞嗞声。过上会后,老和尚轻缓的声音仿佛融合在了夜空里:“数十年来恍一梦,流水揉痕散聚。惊起四顾掩落暮。昏灯静月孤,遥照夜起人;嗟叹疏白何不惑,蜉生蛾火不悟。负山渴水迷崖路。惶悲强笑泪,低心问诚意。”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跟大家微笑的点了点头,“诚意啊诚意,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谁又能明白?夜深了,老和尚去睡觉了,各位自便啊。”然后缓缓地消失在黑夜里。 众人听不明白一头雾水,只觉得休息够了就出发往山上走去,景色也跟住美了起来,无限风光确在险峰。上山路至此变得越来越险峻,一侧陡峭的泻下去,又在远处缓缓地升了上来,形成个巨大的山峡,然后不断的延绵开去,远远的似乎有许多参天大树静静的矗立着,此刻那有多少动物又正在做着变人的好梦呢?斜上方突出的山峭上有几颗树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树冠上涌满了萤火虫,在黝黑的夜里看着就像是一闪一闪的圣诞树;峡窝里偶尔出现几朵如莲花般的青幽幽的火团,轻悠悠的上下起伏,几声鸱鸮叫声传过,就跟着快速的抖动,象在追逐玩耍;山石跟着也顽皮了,不见怎么晃动却发出嘁哩卡啦的声响,在空寂中隐隐的回荡。表哥介绍说这段山石叫富贵石,往上走有九十九级,往下走会变成一百级,走上三遍会财运滚滚,因为嘁哩卡啦就像打爆竹一样响个不停。山涧里射出了两束灯光,隐约是两个人,穿着反光的黑胶裤,左右腰间微微鼓着似乎各有一个东西,沿着溪水的方向寻找着什么东西。表哥拢起手喊道“抓到几只哟~~”,声音悠悠荡荡的飘了过去。对方过了一会转过身来,然后悠荡的声音打着颤的传来“还可以,得两只”,声音中充满了喜悦。表哥说他们这是在抓一种叫“石鸡”的东西,这种蛙类远遁深山人迹罕至之地,依山泉巨石而住,白天休息,晚上出动,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飞虫,味道极其肥美,一点薄盐就鲜甜无比,放入任何的佐料都是在暴殄天物,是山货中的顶级,病后大补之物。“石鸡”远离人居,大的能长到一斤多重,青苔与背部合为一体,长出长长的青色的毛发,就像神鬼故事里的怪物。除了人之外,蛇也极喜欢吃它,但大个的“石鸡”成了精,也会反过来捕食蛇类,两者之间经常上演一番龙争虎斗。因为晚上着实看不清,所以捕蛙人会穿着胶裤带上两个篓子,一边防止被蛇咬,一边也有打草搂兔子的意思。其实深夜里的大山太黑太寂寞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明,声响和人的气息才能让这千遍一律的枯燥的宁静中增添了几丝的生气,景色才动人起来,一静一动谓之和,一阴一阳谓之道。 第二十六章两个世界 众人走一走衣服就湿透了,山风一吹衣服就又干了,爬了两个来小时,衣服上到处是盐的结晶,干硬的像是能立起来。山顶已近在眼前,一段近乎九十度的嶙峋的山壁亘在眼前,众人累的脚肚子直打抖,赶紧坐下来休息一会。此时,月亮又大又圆的挂在天上,像是触手可及,皎皎的月光轻轻的柔柔的滑落在人们头上脸上衣服上,又顺着指缝飘荡着落了下去,霜了青草,白了大地。高高峰顶上,四顾极无边,静坐无人识,孤月照寒泉。 坚持着爬了上去,月色下的山顶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空气中干净的只有一丝丝冰凉的气味,不远处似乎有一段残垣断壁的痕迹,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闪烁着,就是老和尚说的山顶的古庙。里面躺着五个人盖着毯子在小声的聊天,两个男的一组,三个女的一组,都是一脸青稚,听着口音应该是从另一条山道上来的隔壁县城的学生。三个女生窝在毯子里拥挤在一起,满脸红扑扑的,银铃般的轻笑在夜空里带着诱人的味道,就像熟了得苹果,让人想咬上一口。三个小痞子本来已经累得头脑发木,受了一激,竟无来由的从下半身升起一团火来,低声的笑骂“这三个女的笑得他妈的荡样,真想摸上一把”,然后三人又被自己的说话吓了一跳,讪讪的互相对笑了一下,赶紧跑了出去,吹吹凉风驱赶心中的邪火。 没过一会儿,天开始有点隐隐发白,空气中水气十分充足,身上衣服已经微微的湿了,众人冷的不停的跺脚,忽地发现身边不知何时裹着一层层的雾,附近的人已然都看不清了,然后天就这样越来越白,雾气由浓转淡,就这样天亮了,没有日出。 众人很是失望,在山顶的平台上闲溜达玩。这时,刮起了阵阵山风,看得见雾气由左向右齐刷刷的掠过去,就像无边无际的野马群,甩着一头飘逸的鬃毛嘶鸣着奔向辽阔的原野。雾气越来越薄,圆圆亮亮的太阳出现在了天空,没有一点热度,也不刺眼,就像个泛着油光的醒面饼子,光线把人影投射到了白雾上,在头部的地方泛起七彩的光晕,随着雾气的奔流时隐时现,就像神灵脑袋后面的光环,心中不由的肃穆起来,可见神明的形象原是生活的产物。向下看去,口袋型的山谷里雾海神奇的融合了厚实与飘渺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有些象儿时的弹棉花,下面是松软的,上面飘着的是隐约的丝絮。雾海卷起一个个清梦般的雾浪,缓缓柔柔的向四周散开,碰到岩壁,就碎了开去,一部分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部分顺着山岩飘飘悠悠向上,象惬意的旅人,慢悠悠地走上几步,又驻足留恋下风景,接着又再缓缓的走上两步。飘到谷口的雾浪,则是另一番景象,如同泄洪的坝口,嗖的一下就被抽了出去,一阵回风吹来,又呼呼的打着滚翻腾到半空,然后慢慢的消散不见了。宛如西王母的瑶池仙境,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层,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众人心满意足的回了县城,汽车站广场上多了七八辆红色的三蹦子,看着稀奇,一问价格要一块钱一趟,大家嬉笑着散开各自走回家去了。 十来天后放分了,小个子刚好上了省专线,一会笑一会哭,脸上混合着高兴、失望、轻松、痛苦的复杂味道,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为看了许久,终究化作几许无奈蹒跚着离开了。李为看的心中一阵颤抖,刚想走上前去说些什么,突然想到自己的分数,忿忿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暗骂道“戳!怕我抄怕我抄,这下害了自己吧,真他妈的是个白菜!” 程涛一飞冲天,上了重点分数线,去了京城的一所不错的学校,后来又出了国,与其他三人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倒不是他觉得自己了不起而看不起其他人,而是丑小鸭飞起来后,此后生活在了不同的空间里,所以和鸭子之间没有了交集,不是谁高谁低,而是环境使然而已。其实自然界又哪有什么好的、坏的、高尚的、卑微的之分哦,大家都是顺应自然环境变化的产物,你在风里变成了鸟,我在水里变成了鱼;黑夜里你将眼睛转化成声呐机,雨林中我将脑子转化成再生体;同样的生,同样的死,同样受着自然的驱使,也同样本身就是自然的一份子。只有人啊,有了心思,一会想要这要那,一会怕要这要那,一会说我们学会了使用能源,一会说地球母亲在默默的哭泣,总是在不停的分辨夺取心神不定,其实地球毁了会形成个新的地球,人类没了会产生新的生命,我们只是自然的一个微尘,却狂妄的认为世界是我们的。花开一瞬,花谢一瞬,诚意的过程而已。其实这也只是疯话而已。 李为毫无诚意的看着分数,比小个子低了四十来分,算是有史以来的好成绩,但终究比起分数线来还差了些许,黄添加又要低上一些,许多则是遥遥落后,三人无精打采的告别回家。 李家父母也是极其无奈的看着分数,就像踮起脚摘果子,指尖似乎碰着了却摘不下来。接下来两周里,李为被禁了足,李父接连跑了三趟市里找了招生办的同学,然后有一天回来笑眯眯的对李母说,搞定了,弄了个委培的指标。然后转过身对着李为痛心痛肺的说:家里的面子都让你丢光了,以后你一定要吸取教训,在大学里好好读书。李为的心里有些模糊的激动,又有些模糊的伤感,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接下来的时间里李为被继续禁足,原因是正取的才脸上有光,这种委培的实在是说不出口,就别去外面丢人现眼了,到了开学时间悄悄走就好了。 到了八月底,各人的方向都明确下来了,黄添加走了父亲的工作系统的路子去读专科学校,许多也不愿意复读,打算在县城里先呆一阵子再看,邀着李为到城肩的游戏机厅告别。 半晌午的时候,天气还算凉快,李为沿着树荫底下走着,心情还不错。远处的游戏机室突然哄得一下象鸭子出了笼,跑出了一群人,围在门口也不走,而是一边探着头往里看,一边似乎在“啧啧啧”的吸着凉气。李为看了下人群中没有许多,心头一惊忐忑不定,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忽的又变成害怕的厉害,心剧烈的扑腾着象要从嘴里跳出来,腿肚子打着抖的往前紧走。然后看着叫猪肉的土罗汉从街道的另一头冲了进去,没过一小会,走出三个小青年来,打头的那个满脸的狰狞,脸上还有点点的血迹,手里拿着把滴着血的菜刀,就这样顺着后巷子走了。四周围观的人群迅速后退着又站定了接着看,猪肉扶着似乎半昏迷了的,本能哆嗦的白面走了出来,白面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黄豆大的汗珠不停往外冒,左手死死的按住右手腕的位置,血象水龙头一样往下流,猪肉发狠着拦下了辆三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人群散去了,李为的心也落了下来,顿时感觉裤管里凉飕飕的,慢慢的走进了游戏机室,一阵眩晕过后,渐渐的看的清楚,许多坐在边角上的一张桌子上,双手竖直的撑着,T恤撩到胸前露出一圈干瘪的肚子,就这样笑嘻嘻的看着李为。 李为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了,告诉许多过些天自己就要走了。许多笑着恭喜,然后闲聊着轻描淡写的说起刚才的情形:“砍人的叫做黑子,跟白面两个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两个人自学校就有过节,具体原因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很多小事累积起来的吧”。“白面自从做了葬礼的头车后,在罗汉中的地位就高了起来,所以有事没事就会打骂呵斥黑子几下,黑子觉得越来越失了面子,今天纠结了几个人在这按住了白面,把他的手砍了下来扔了。”说着说着兴奋了,不停的大幅做着砍人的动作“真他妈的狠,跟砍猪骨头一样,砍了十几刀才砍掉了,血流了一桌子都是”,接着又竖了下大拇指“还是猪肉有义气,白面嫌他身份低都不怎么搭理他。刚才挨砍时没人救,幸好猪肉从别的地方冲了进来,否则两只手都要砍掉了。” 最后许多用嘴努了努,顺着看去,不远处有张桌子上凝满一层黑红的血液,李为不由得想到杀猪的案板,感到一阵眩晕和闭翳。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落到李为的大腿中间,李为用手一摸,黏黏的,拿起来一看,赫然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断手,李为吓得魂都散了,“咚”的掉下桌子,跟着“啊”的一声大叫,脑子“咣”的一下好像裂开了,大汗淋漓,恍如梦醒,似乎清晰的看到小城里某些东西在慢慢的坍塌下去,李为站在分界线的中间,往左往右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脑子呼的一下象又被啥东西给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昏昏沉沉啥也看不见了。 第二十八章初次见面 李为的学校在城市东面的一角,往左一步是荒郊,往右一步是繁华,或许是读书人最后的体面。校门很高很大上面有一行金字“xxxxxx技术学院”,门口两侧和对面是整齐的平房店子,多数各式各样的小饭馆、少数杂货店、间或家租书的。学校很大,一条种着小树的主干道,七八条横贯的次干道,就像几个“丰”字叠在一起,笔画中间从外往内第一行夹杂的是露天电影院和青工宿舍;第二行夹杂的是好几栋的五层高的教学楼、升旗台和图书馆;第三行夹杂的是矮一些的教学楼、露天篮球场和体育馆;第四行的是标准足球场、微景观造型、医务室和饭堂;第五行的是联排过的露天篮球场和水房、洗澡房;第六行的是很多栋的男女宿舍;最后面那行的是成教院的平房教室和宿舍。然后外围有一圈的辅路把几个“丰”字连“国”字。学校的四周都是些看不见的低矮的平房,只有西北角有一座...不,是一根山。这座城市大部分的山都是这样的,圆桶桶光不溜秋的冒上来,就像根高大的石头笋子,又像是起勃的那个玩意。 李为的宿舍在最靠西的五楼,也是顶楼。六人间里已经来了四人,轻松下来的李为笑眯眯的与几位打着招呼,内心里有一点点的惶恐和自卑。进门的左上铺是李为的,右上铺是个尖廋脸的中等个子的安徽人,叫夏谊,一双眼睛咕溜溜的乱转,说话前总是喜欢先笑一下;后面的下铺是个瘦瘦高高的山西人,没啥表情也没啥特点,说话绵绵软软的象泡着醋,手里总是捧着本厚厚的书,看着名字像是本哲学书;后面的上铺是个和李为差不多高的西北人,留着个板寸头,两侧基本光,头顶上面短平向前冲出一小撮,象帽尖一样,大长的脸上满是一个个的小小的坑坑洼洼,就像是沙尘暴刮过似的,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显得很方有点凶,说话不多吐字很硬似乎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几分钟的聊天里总共就说了一句话“你好!我叫刘风”,然后就金刀大马的坐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细细打量着其他人。李为看着心里很是不平“就这家伙怎么看也是一副流氓的样子,还能考起大学?真是老天没眼啊!” 天又闷热人又不熟,四人聊了几句后就各自躺在床上眯觉。昏昏沉沉之际,李为似乎感觉进来了一只两只…一群羊,接着恍恍惚惚的响起了公羊低沉的欢快叫声,膻味越来越浓,厚得像被子一样盖了下来。李为惺忪的侧着脸看到对面下铺坐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模样的人,眼睛大得像牛眼睛总是直勾勾的看着前面,老成宽大的脸上高兴的很,黄面透着红底,布满了模糊的斑斑点点的小红点,就像蒙砂玻璃一样。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边在脱裤子,外裤里面先是脱下一条红棕色的老式厚秋裤,跟着又是一条青白褪色的薄秋裤,最里面是条崭新的宽大鲜红色的老汉平角内裤。看得见的细微的粉尘随着中年人的动作飘起来,几个人就像掉进了羊圈里,用手捂住嘴克制着轻轻的咳嗽。 李为实在忍不住,笑笑的对中年人说道“那个…大哥,天可真热呵,那个…里面有洗手间可以洗个澡,会凉快很多。” 中年人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寻了条红黑的旧毛巾,站起身来,大概有个1米七二三,跺着方步往阳台走,脚后跟像是垫了层薄薄的海绵,落下的时候总是慢一点有点飘的感觉,一边满意的“嗨呀”“嗨呀”叹着气,到了水龙头那擦了把脸,就又坐回到了床铺上,轻轻晃着毛巾在那歇汗。其他几个人也醒了,探出个头朝这边看。 李为有点错愕,以为自己没说清,就又对着说“那个…不是…大哥,我说的是阳台的对面是个洗手间,有喷淋可以洗个澡,这么热的天冲个凉会舒服很多的。” 中年人还是乐呵呵的点头,没有动弹。他上铺的安徽人也实在忍不住了,先强行咧了咧嘴,装出一副关心的声音“是呵,大哥。天这么热,过来肯定很辛苦吧。那个…你可以去洗洗,然后回来休息会睡得香一点的。” 中年人错会了大家的意思,以为大家很是关心他,越发高兴的笑出声来说道“诶~~,不能洗不能洗,饿们西北那达的习惯,澡不能乱洗,会把身上的元气给洗掉滴,呵呵。” 话音中有浓重的陕西腔调。 宿舍里其他的三个人转过脸看向刘风,满是询问之意,刘风无奈的微幅的摇了摇头,跟着又隐蔽的摆了摆手。然后也开口了“嘿,大哥,你是西北陇东那块的吗?我是东头这边的”。中年人高兴的使劲点头。刘风朝几人瞥了一眼又隐蔽的点了点头,表示“看吧,我和他是不同的不要担心”的意思,接着说“你那边天气现在还很冷吗?应该不会呀”。 “撒嘛,饿们那凉快的狠,以为这边会很冷呢,谁知道这么热啊!” “揍是滴,揍是滴!这达揍是太热了” 刘风也逗着闷子,换了西北腔“腻娃昵?爪没见进来昵?”中年人愕然地看着刘丰,然后兴致有点低落“是饿来读书呢”。 刘风顿时嘿嘿嘿的失笑起来,用手抹了下鼻子,然后转过头去,其他几人也忍不住的抽搐着脸,接着用被子盖住,生怕笑出声来。然后突然想到以后四年的生活环境,内心又愤恨不已,跟着几个人对望了一眼,透出深深的无奈。众人再也没有聊天的兴致,闷闷的躺在床上各自寻思。后来大家才知道,中年人名叫郝建军,是个滚了七年的老老油条,可能是实在被生活压抑太久了,脑子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学会了自我过滤一切不想听的信息,然后按自己的需要再加工出另一番景象。 下午最后一个室友也来了,叫陈晓,是个十分文静秀气的小男生,长相漂亮动作轻柔的像个小姑娘,就连脸上的胡子印都是极为淡淡的一圈。两个肩膀不一样高,明显是背多了单肩书包的缘故。进来的时候抽了抽鼻子没有出声,安静的在李为的下铺摆放东西,看到大家怏怏至极没有明显的表示,就柔和的挽上个盆去阳台洗漱,一边轻轻的哼着“摇呀摇,飘呀飘,无根的野草~~”,上身动作如水般温柔,唯一的缺点就是走路的是个宽宽的外八字,像生了十几个娃娃的老女人。 第二十九章请多关照 到了晚上,似乎是人都到齐了,大部分的房间都喧嚣的厉害,跟开了水的锅一样。有少数几个外向的同学,挨个宿舍蹿腾结交,咧着大嘴冲进来,笑呵呵的刚要说话,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寻着味瞥了眼侧躺着的中年人,一声不吭的转过身又快速的退了出去。几个人嬉笑的看着一幕幕的重演,觉得很有趣,漂亮的小男生也在一旁笑得像朵花。 学校里晚上十点半就熄了灯,天很热所以都喜欢开着门睡,听着隔壁宿舍低声嬉笑的声音传来,李为心里说不出的痒痒,恨恨暗骂“这咋分的宿舍,是之前爬山没拜菩萨吗?”。中年人那边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李为更是不平了“这是猪嘛,哪是人啊,才熄灯几分钟啊!”。紧接着呼噜声停了停,就好像没有了刹车的自行车好不容易推上了坡顶,歇了会儿,准备开始下一个长长的长长的陡峭的坡,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瞬间声音大了许多,接着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一声盖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就像呼呼的风声疯狂的往耳朵里灌;然后越来越响,跟着就夹杂着出现一丝的尖啸声,一丝两丝一束束,之后尖锐的啸声就像浪一样越掀越高,越来越尖,越来越不稳定,宿舍里的几个人震惊的无以复加,象风浪顶上的小船,死死的抓紧床沿,生怕被摔了下去;再之后呼噜声在极不稳定的顶峰颠簸了好一阵子,就如自行车不受控制摔倒了,中年人“呃”的长长的吸了口气,呛到了大声的咳嗽,然后似乎就咳断了气,停顿了几秒钟,跟着吧嗒几下嘴咽了咽口水,又开始轻轻的打呼推车上山,准备下一次的急速降坡。这时,走廊上有个人影勾着腰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轻轻的往外关上了还在颤抖的宿舍大门,又偷偷摸摸的走了回去,李为苦笑的叹了口气,接着是其他床铺响起的长长的叹息。 第二天,通知着召开第一次班会,十来个女生坐在前两排,后面是稀稀拉拉坐着的二十来个男生,李为按照以前的习惯坐到最后一排,刘风跟着在旁边也笔直的坐下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觉得有点像。 班主任是个小小个的年青的女老师,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圆圆小小的脸,半弯眯着的眼,看着就很温柔很亲切的那种,她站在讲台上柔声说话“同学们,你们好!我叫张波,是你们的班主任,很高兴能和工商管理班的同学们度过愉快的四年。虽然我们班和隔壁班两个都是委培生,但只要我们努力……”,李为认真的听到这,心里突然就像凤仙花的籽夹一样砰的炸开了,激动的轻颤,暗暗想道“原来都是一个卵样,吓了我一跳呢”。再也无心听接下来的同学的自我介绍,而是学着刘风到处打量起各个同学来。 和县城的高中完全不同,大学的三十几个同学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都有,虽然还剩有一丝的青涩,但已然是形态各异,脸上和说话特征明显。西北人的脸就像揪面片子,又大又宽,声音里含着风沙低沉得很;中原人的脸窄长一些,尚未发福的下巴还带着一小尖,就像修饰过的小宽或韭叶,口音里L和N总是分不清,把“刘”说成“牛”,把“来”说成“耐”;湘赣两老表的脸短一些显得有点圆,五官较平而小,仿佛人畜无害的样子,说话多为送气的清音,象没煮熟的萝卜绵里带着点脆。 班里一半的都是广西人,南宁以北基本与湘赣特点一样,南宁以南渐变的皮肤黑了下去,颧骨就突了出来,发音异常的平,就像张A4纸飘了出去;广东人发音则主要靠的口腔的变化,舌头是不带打转的,所以他们没法说普通话,长相上广东人和广西南部的人基本一样,区别主要在气质,看着精气神足仰头朝天放声大笑的是广东人,略显自卑低头向地嘿嘿轻笑的是广西南部人,可见物质基础决定精神质量,自信跟口袋有关,随着基础越来越厚,似乎基因也产生了某些变化,三个广东同学中有一个叫王景其的,长得高高大大,白白胖胖,据说是某村长的儿子,或许地主家的儿子都是大白甜吧。 女生主要来自四川、贵州和广西,四川的姑娘不怎么白,但皮肤看着很水嫩有弹性,就像火锅里的黄喉卜卜脆;贵州的姑娘不怎么黑,皮肤略显粗糙哑光色,就像水煮牛肉看着光滑但纹理清晰可见;广西的姑娘有点黑,11点之后就找不见了,皮肤也多粗糙象水磨砂纸,但相别于四川和贵州的女生,广西的姑娘总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温柔朴实贤惠的样子,似乎更适合居家过日子。只是似乎女生里面是年青的女老师最漂亮,这可有点愁坏了男同学们。 同学逐个的上台自我介绍,刘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张波老师示意在多说一点时,刘丰大气的摆了摆手,刚劲有力的走下台来,好像自己是个巡视四方的将领。 第三十章为什么要笑? 接下来中年人先是笑眯眯的踱着上台站定了,但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一只手按在桌子的边上,另一只手不停的摆放讲台上的粉笔头,似乎在酝酿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深深的忧伤,硕大的牛眼睛深沉的在前两排捂着鼻子的女生群中缓缓地扫视了几遍,然后看向后方空旷的地方,眼神放空涣散。底下开始出现隐约的笑声,中年人没有听见,清了清嗓子饱含深情的开口说话“那饿们揍闲片喘哈(闲聊会天),饿叫号捡军(郝建军),饿来姿喜~~~北”,“西”字的腔调实在拖得太长了,底下嗡的一声,没忍住笑炸开了锅。老师赶紧站起身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强忍住笑,脸涨得通红,说到“不要笑,不要笑,老大哥说得多好啊!大家要尊重他好好听着”。笑声压下去了一点,中年人又抑扬顿挫的说起来,口音重方言太多大家都听不懂在说啥,刘风失笑着帮李为大概的翻译了一下:我们那是个革命老区,很穷,村里面这么多年就只有我一个考取了大学,大家都觉得我是全村人的希望,还给我凑了学费,在以后的几年里,大家如果有啥不懂的,可以来找我这个老大哥,我会帮助大家的。 中年人边说着底下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淹没了他的说话声,中年人似乎有点生气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停下来鼓着牛眼睛气呼呼的看着大家,老师也听不明白以为他说完了,站起身来笑着说“看,老大哥说得多好啊,让我们鼓掌表示感谢!”。中年人愣了一愣大声说道“饿还么说完腻”。底下又爆炸了,老师也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背向讲台手捂着嘴笑得厉害,然后压了压转过身示意他继续,中年人又继续深情的讲了五六分钟,然后满意又得意的踮起脚走着方步下台来。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坐在李为前面的隔壁宿舍的湘赣人,坐着的时候看着还挺清秀的。他弯下腰身子歪歪的小跑着上台,先是抿着嘴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朝各方比划剪刀手,比划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嘿”的声音,在停住一两秒,算亮个相。看到下面笑出声来,他也更开心了,然后哈着腰对女生群说了声“前面的同学好吗?”,之后直起身踮起脚假装在眺望遥远的后方说到“后面的同学好吗?”。跟着大家一起笑了阵后接着说道“我叫孙大钜,孙是姓孙的孙,大是很大的大,钜是李泽钜的钜”;之后又是一阵点头哈腰咧着嘴“嘿,嘿,叫我小孙,叫我小孙就好”,在之后又抿上嘴嬉笑敬了个少先队礼又歪歪的回到了位置上,然后对着旁边的大圆脸假装懊恼的讪笑说道“欸~没说好,没说好”。他的声调呈现奇怪的重音,除了所以的理想梦想必是重音外,其他的节奏总是在别人猜不到的地方加重,就像平坦的路上突然出现一个深坑,跳着出来后又是下一个突然的深坑。 回到宿舍,心宽了的李为开始满世界乱串,最边上的515宿舍是三个广东人两个广西人和一个湘赣人,虽然很热情但始终隔了什么似的;旁边的516宿舍是一窝的广西人,都是一副小痞子的模样,感觉很亲切但没有新意;517里面是两个中原人,两个湘赣人,其中一个是孙大矩,床上摆着个书架,里面是一排排厚厚的书,看着都是些《基业长青》《第五项修炼》《六西格玛管理》之类的,和之前表现的逗逼截然不同,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另一个叫施皓,又大又圆光滑的脸像红楼梦里的中秋之月,总在不停的翻看各种杂志;最有趣的是个西北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叫刘丰收,跟李为宿舍的刘风比起来,两人就像是大号的揪面片子和中号的揪面片子。留着个短的偏分头,一脸正经八百的模样,说不得三句话,就冒出句张爱玲萧红之类的,调调却又不是自怜自艾的那种,而是骚气,骨子里冒出来的那种骚,就像浸透了的毛巾。从519开始在过去的四个宿舍就是隔壁委培班,好像人木讷许多,不大招呼也不出来溜达,就是安静的坐着或躺在床上看书。 晚上的时候,中年人看着实在是没人上门,也按捺不住寂寞跃跃欲试的跑去其他宿舍串门。没过多大一会儿,孙大矩嬉皮笑脸的走了进来,点头哈腰的和各位打招呼,他的动作幅度总比别人要大许多,看着总有些滑稽,还未开口就先笑断了气:“你们那老郝,呵呵呵”,接着试探着说“你们那老郝真是太有意思啊!”。 看了看大家一脸的鄙夷,放心的说到:“我看到,他先跑去广东人那个宿舍,刚进门就被人说‘去去去’的推了出来,然后他又去到广西人那个宿舍,刚进去里面的人哄的一下就全散了”。说到广东人那段时还边做赶鸡的动作,然后大家也都跟着哈哈大笑,只是宿舍里的人又微微的叹了口气,有点发苦,觉得跟着也丢了脸。 孙大矩笑得脸发皱接着说“最后他来了我们宿舍,其他人都走了,我也没好意思走啊,就陪着他打了下哈哈,然后,然后”忍不住的又笑断了气,“我和他说,你先坐会,我出去忙点事就回来”,“他就,嘿嘿,他就,嘿嘿,一个人一直坐在我们宿舍等人回来”。看着宿舍里的人表情笑得很不自然,赶忙安慰道“挺好的,挺好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几个人被气笑了,笑骂道“那等会就让他搬你们宿舍去!”。孙大矩假装吓得赶忙摇手“别,别,还是你们来吧”,跟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说他这咋想的,难道真的完全看不到别人的反应吗?” “脑子让驴踢了,哎~”刘风没好气的接了一句。又过了一会儿,中年人慢吞吞的跺着方步走了进了,脸上很是开心。孙大矩隐蔽的和几个人狭促的眨了眨眼,就迅速的走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哲学家 接下来的三天是军训,李为班的人叫的声最大,练的时间却最短,休息的时间最长。还没练十五分钟就央求着教官休息了,一伙人围坐在树荫底下抽烟,刘风和教官坐在另一角上,刘风恭敬的给教官递了支烟点上然后两人低头的说点啥。李为坐在树荫底下,左边坐着爱看哲学的山西人,消瘦的身形大多数时候穿着小一号的衬衫,稀疏的胡子不常刮,有点隐约的胡子茬,看起来有点落魄,这比较符合哲学家的身份,他无精打采低着头蹲在那拔草玩,李为问了句“出啥事了?”憔悴的哲学家抬起起头红着眼睛,长长的唉了一声,话语沧桑的小小声说“昨晚看书,看到那句,上帝死了,死于它对人类的同情,吓得我瑟瑟发抖,一晚没睡”。 李为感到非常的茫然,完全听不懂,只好假装没听到把脸转向右边,正巧右手的刘丰收和气的递了支烟过来,李为很开心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交了。之前李为因父母管得紧从没抽过烟,看着一圈都在抽烟的人,也兴奋的点上缓缓地吸了一口,淡淡的烟撩拨得喉咙口痒麻痒麻的,忍不住咳嗽起来,把其他几个人逗得哈哈大笑。李为涨红个脸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学着慢慢的含着烟少少的吸。似乎李为对抽烟这种事天生就不敏感,不香不甜有点辣,完全感觉不到别人说的瘾的感觉。在之后二十多年里,人多时就抽一只,一个人也不想着抽,象只是一个习惯。 而或许习惯就是上瘾,瘾并不是心里的喜欢,更应该是因为改变所造成的别扭失落的情绪,痛苦则是这种情绪至极的感受。就好比喜欢左脚翘二郎腿的人,让他换右脚就十分别扭,而时间一长就感觉痛苦无比;又比如川菜不放花椒,本帮菜里不放糖。其实或许习惯就是身体长时间受到外部环境的刺激而形成的记忆,这种记忆又是如此的虚假。从小背着孔孟仁德,刚接触物欲时也是同样的失望痛苦,之后慢慢的物欲就覆盖了孔孟,反之亦然;所以把前一种人叫做好人变坏了,后一种人叫做坏人变好了。那既然仁德和物欲都是环境刺激造成的虚假记忆,那去掉这些虚假后,人又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隔壁班的同学还在太阳底下暴晒,绝大多数木讷的身影在按照要求训练,另外有两个痞子样的人眼光巴巴的看向这边,充满了羡慕。一个是梧柳人,眼角明显的吊了上去,过了几天寻了个借口搬去了一窝广西人的宿舍;另一个是个叫张凯的本地人,白白净净的,头发盖住了眼睛,感觉有点像黄添加,不同的是黄添加喜欢在风中用手捋头发,而张凯喜欢后仰脑袋晃动头发,然后再歪着嘴突出下唇向上吹。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为宿舍一群人拿着饭盆往外走,刘风站在门口堵住,举起右手指向饭堂的方向,想了想,高兴的说了句“顺我手指方向为概略北方,出发!”然后兴高采烈的一挥手,大踏步的往外走,或许很有领兵打仗的梦想,把这些人当成他的小分队了。 三天时间过去了,十几个班的新生验完阵型,接着就是一个个方阵坐着进行最后的军歌比赛,大家你一首我一首的接唱,无非就是看谁的更大声。唱着唱着一群两广人突然起头唱起了《小芳》《大花轿》《涛声依旧》,刘风坐在一边很尴尬又忿忿的样子,闭着嘴不肯参与。虽然其他班还在继续唱军歌,但这比赛已然乱了套,系主任和教官不得已嗔笑着结束了比赛,之后系主任特地和班主任及各个相关老师交待,要严防这个班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军训后就是双休日,让各个新生能放松下。宿舍几个人背着中年人约着去市里转转,两个西北人看着对方都一个球样所以几天内就迅速的熟稔起来,刘丰收也跟着一起去。李为算计了一下,抢先买了公交票。几个人先到市中心的书城逛了逛,上进心冲昏了头脑买了许多英语书,刘风拎着厚厚的一叠《走遍美国》,面上是本《夜航船》,而刘丰收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只买了本《京华烟云》。 接下来,概略北方站定了用手一指说了声“出发”,又带领着走进了旁边的地王大厦,四层高的白色方形的百货商场。一进门强力冷风袭来,李为打了个冷战感到惬意极了,商场的空间宽广,四列开放式的专柜象火车车厢一样延伸出去,高高的洁白色吊顶上是如波纹般的弧形吊顶光带配着无数直射的筒灯,与地上擦得锃亮米黄色大理瓷砖相互辉映,笼罩得纤毫毕现。其他各个地方的柜顶、货架四周、玻璃柜中、地脚线里也到处是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都是一样璀璨通明,衣服照得艳丽动人,瓜果映的鲜翠欲滴,金饰晃得蒙胧迷离,勾引人心痒痒的就像柔夷轻抚过后颈的毫毛。李为生怕被别人笑话,努力克制着隐隐跃动的心,假装轻描淡写的东看细看。 前面是两个西北人,一个身形笔直的走路象军人,一个身形有点直象民兵,漂亮的小男生陈晓在两人中间略略拉下小半步,撇着个大八字腿,似乎挺开心哼着“无根的野草”。刘风看着觉得很有意思,正好走到拐角偷摸张望了一下,没啥其他人,就伸出手搂住小男生的腰,假装诞着脸说了句西北话“这娃娃心疼滴”,又转回普通话“来,给大爷笑一个!”。刘丰收看到了,也高兴了,狎笑着把小男生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嘿,那就是个流氓,别理他。来,叔叔抱,叔叔总喜欢在孩子的身上去触到时间”。安徽人夏谊在后面嬉皮笑脸的拍着手起哄“牛哥,啵一个,牛哥,啵一个”。小男生一边嗤嗤的笑着,一边用手推开两人,喊了句“滚”。拐角转过来了,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刘风一看,马上站直了一脸正色地慢慢往前走着。李为忍不住的取笑道“咦,你就是张流氓的脸,还学人假装个斯文,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底子”。刘风讪讪的回应了句“欸~,不行,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几人更是哄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融合 往前左边是个卖女性内衣的,各种各样红红艳艳的总让人联想起女人的身体。李为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的走着,小一号衬衣的哲学家背着手站住了,侧着脑袋仔细认真的看了几眼,咽了咽口水,长长的哀叹了口气,满是感慨的说道“这资本主义真是堕落啊!”。夏谊脸上露出讥笑的表情,扁扁嘴刚要开口,前面的刘风又触碰到了痒点,开心的接话,字正腔圆“资本天生就是罪恶的,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他就铤而走险,有…有…”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乐呵起来“有百分之两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下任何的罪行,甚至是绞首的危险”。刘丰收也跟着说话“NO!前面的不对,人家说的是资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没文化,真可怕!”。夏谊拍着手笑道“高!牛哥就是高”。 商场的四楼有条食街,中央一圈透明玻璃的开放式厨房,外面围着大大小小的方桌,有上百个花式品种,小县城的人从没见过这个,看的眼花缭乱口干舌燥,又生怕钱不够,硬装着镇静默不作声地坐在凳子上,小男孩和哲学家也跟着安静的坐着。其他三个人嬉笑着跑去点餐,其中刘风在每个窗口前都看得特别仔细,仿佛在计算什么。都是些没吃过的南北式点心和几个酸甜的炒菜,李为始终想着钱的事,忐忑的也没具体吃出啥味道。吃饭一算账不到两百元,李为长舒了一口气,又不知咋回事,演变成众人吵吵着刘风请客,刘风也没说好没说不好的买了单。 饭后,六人又逛荡了好一阵子,或许那时候的心思很浅,动不动的就一伙人傻笑疯闹腾。而步入社会之后似乎心中就不断的装进父母的期盼、挣钱的欲望、肉体的渴求、同事的争斗、妻儿的饭碗等等看似合理又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各种掩饰的、逃避的、阴险的、恶毒的、恐惧的、欺骗的、怒其不争的混乱的心思充斥得胸中鼓鼓囊囊,再也装不下任何单纯的快乐了。 李为对于饭钱终究觉得过意不去,又扒拉指头算了下不过就三十来块钱,占这点小便宜也没啥意思,寻了个没人的时候,递过三十块钱说了声“那个,饭钱你一个人出也不合适,这是我的那份”。刘风先是茫然的接过钱,听到说话后眼神突然亮了起来,然后笑眯眯的没出声,点了点头,饶有兴趣的样子。 中年人在宿舍里眼巴巴呆了一天,对没有叫上他感到极其的失望和忿忿不平,在宿舍里兜着圈子不停的重复“你们这些娃娃啊,一点都不晓得团结的重要性,这思想品德都学到狗肚子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毫不在意。中年人晚上也没怎么打鼾,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悄地溜到市里呆了一天,回来之后看着大家都在,就很是满意的头抬得高高的,踱着方步又绕着宿舍走了七八圈,大概意思是“你们不叫上我,那也别想我出去叫上你们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同学们就像草原上第一次离开巢穴的各种幼崽们,互相试探着摸索着建立新的群落关系和生活秩序。白天都还好老老实实的去往第二行的教学楼听课,大学的教室都较为宽松坐的稀疏,中年人周边一圈的空位也就不是很明显;傍晚的时候,李为和两个湘赣人也学着两广人去第四行踢会足球或打篮球,两个西北人和其他中原人不咋爱运动,要么集中在517聊闲天,要么就几个人站在走廊上笑眯眯的抽烟;晚上的时候就各种各样的牌局,广东人学会了打拖拉机,广西人玩的是拱猪,517多打的是挖坑;熄灯后就是各种的聊天,李为点着蜡烛补习武侠;周五的晚上大家集中去到第一行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周六天的晚上偶尔约着去校门两侧的店子喝酒,点上几盘炒粉和田螺,就着一打啤酒,喝的是个气氛,本地的炒粉是酸笋炒的切粉,田螺小的象小拇指甲盖,这让吃圆粉和两指大田螺的李为鄙视不已,每次喝完酒后就集体哼着黄腔小调回来,李为仗着以前老黄腔的启蒙勉强跟上。而另有几个地方是大多数同学的禁区,比如第二行的图书馆和第三行的体育馆,前者是无趣,后者是收费;除这两个地方外,学校觉得说大一还是应该紧一紧的,于是安排清晨在第二行的升旗台或者第五行的联排露天篮球场做操,只是班里男生实在太懒,冷一点后就再也没去过,教学楼里白花花的通报批评永远都是本班男生的集体上榜,众人也都放下了羞耻之心,笑嘻嘻的围成圈品头论足。 众人的品行也就都表现了出来,就像是个数值区间。李为作为和稀泥的,是个跨度较大的包含正负数的整数区间,就好像从负十到正十,能与班里大部分的人相合,但也有明显差别。大多数的人都是些小跨度的正负数,谈笑皆欢;广东人是个带小数的正负数,不经意的言谈中总多出一些有钱没钱的问题,觉得有点别扭;梧柳人是个纯负数,能不沾惹就尽量不沾惹;小男孩是个纯正数,每天象清风一样飘到图书馆阅览室和晚自习之类的,见面多只是打招呼;中年人是个虚数,看着存在吧实际好像真没啥关系;与两个西北人跨度最为接近,似乎最为合拍。其中刘风则额外伸出个Y轴,一副污秽流氓的身体,又偏生心向四维仁德,加上隐藏着的执拗脾气,身体想要往西边去,心里又想着要往东走,执拗的脾气又不愿意随便将就,认为一定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身心的分裂之下也就经常性的失眠。哲学家就最欣赏刘风这点,所以每天早上两人的对话多是:一个说“操,昨晚又失眠了”,哲学家就跟着混合苦笑和高兴说道“我也是,哎呀,刘哥呀,这可怎么办才好!”,话音中又透出某种隐隐的得意,似乎觉得失眠是人生深度的标志。 第三十三章掉落的羽毛 同样都是正负数,文化和环境的差异,班里的南方人和北方人似乎很难兼容,北方人是满嘴粗秽大大咧咧的谈论家国天下和礼义廉耻,南方人是小心翼翼精打细算的想着养家糊口和莫亏待朋友。就像牛大碗和螺蛳粉一样。广东人由于语言和生活条件的关系,和学校里其他的广东人自成一派,倒很是团结,梧柳人比其他人都要物质,所以上赶着亲近广东人。湘赣似乎在省份间也是和稀泥的,所以李为先在广东人那打了两局拖拉机,又到广西人那抽了两根烟玩了三盘拱猪,接着到517大圆脸上捏了几把就乐呵呵的回宿舍准备睡觉。中年人背靠着被子半躺着讥嘲“哟~,交际花回来了”,隐约还有点酸葡萄的味道。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发出一阵轻笑,把李为恨得牙痒痒。 安静了一会后,躺在床上看书的哲学家慢慢的把书放下了,长唉了口气,对着桌子旁坐着的刘风无限感慨的说到“刘哥,这睡女人可真是件有趣的事呀!”。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刘风拿过哲学家的书一看,忍不住失笑道“嘿,你这尼采换***了?”。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哲学家讪讪的说“研究一下,研究一下而已”。 中年人也笑呵呵的说话了“腻娃娃,成天脑子里胡思乱想个啥嘛,内东西就内么回事”。 哲学家顶了句“好像你睡过一样哦”。中年人有点急了“饿当然…诶~~腻娃娃呀”,晃了晃脑袋,忍住没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李为眼珠转了一转,假装奉承道“就是就是,这方面你们几个加起来都没有老郝优秀”。中年人听了越发得意起来,翻动下身体,转成单手垫脑下的罗汉侧卧式,眼睛象黑夜里远方的灯光,明亮中带着迷乱,似乎在回忆什么。殊不知“优秀”两个字对于他是多么恶毒的诅咒。 果不其然,宿舍里嗡的一下满是耻笑之声,连小男孩都翻了翻白眼,鼻子里若有若无的哼了一下。尖廋脸的夏谊更是皮笑肉不笑的不断的发出怪声,大声的讥嘲道“就他,哼哼,也就是个射一手的货,抱着自己的花内裤发梦是女人吧!”。 中年人生气了,“腾”的坐起身来刚想说话,刘风先说话了“就这个球,还女人?是睡着羊吧”,说完又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兴奋的站起身来,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手向前假装扶住只羊,用一只手捋着毛,胯部前后大幅度的耸动,嘴里边不停发出 “咔”“咔”“咔”的声音,然后假装羊要跑,双手虚拟逮羊的动作,嘴里学着中年人说话“诶~莫动,莫动。嫩疼腻了吧,饿轻点,饿轻点”。 这下好了,宿舍里彻底炸开了锅,小男孩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夏谊哈哈大笑疯狂的鼓掌欧欧叫的高喊;哲学家在床上笑的打滚,手不停的拍床板;李为死死的克制住不敢笑得太放肆,怕其他人觉察出始作俑者的居心叵测。其他宿舍的人也被惊到了,不敢进来就走到宿舍的走廊前朝里观望一阵就回去了。只有刘丰收站定了,点上只烟美滋滋的观看。 中年人气得快要疯了,脸上的小红点一个个全冒出来了,将着铁青色的脸,青红异常,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刘丰“腻揍是个瓜球,迟早叫公安逮起来枪毙了滴”。 刘风这颗向着仁德的心顿时恼怒起来,脸色一沉向前走了两步,恶狠狠的说“你说啥,给我说清楚点”。中年人吓了一跳,又缓缓地坐下没在吭声,只是“诶哟诶哟”的生闷气。其他人还在笑个不停,刘风也跟着笑了起来,微微有点臊,觉得刚才有点失态,羽毛掉落了几根。 熄了灯,闲聊了几句几人就在摇晃的呼噜声中迷迷糊糊的睡下了。幽静的半夜,李为仿佛听见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就像有个女鬼在幽怨的自怜,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醒了过来。一汪清月撒了进来,冷清清的在桌子上发着光,中年人坐在月光的背后,身影模糊,似乎正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发出呜呜的哭声。李为不由得大恨“又发什么神经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封闭的宿舍就像个山谷,哭声持续的在里面回荡,其他几个人也醒了,都探出个头看着中年人,五个黑影影的脑袋挂在床边,如同孩子围观掉进井里的打水桶,充满了不解和无奈。刘风烦躁的问了句“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没有,刚做梦还在高考”中年人抽泣着回答。五个脑袋慢慢缩了回去,没有人再作声,只是不时地响起翻身的声音,中年人继续哭了一阵就又躺下睡着了。李为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回放起高考前后的画面不得安息,心里骂道“操,哪壶不开提哪壶”,越想就越烦躁,忍不住的又翻了个身,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其他几个床铺好像受了感染也跟着响起了叹息,哲学家坐起身发了会呆往阳台走,不停的清嗓子,似乎刚才哽咽住了喉咙,洗脸把脸,又躺下了,唏嘘的说了句“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惹得几个人轻笑起来,气氛反而轻松了许多。李为突然想到这离开家里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还没给家里写过信,不知道父母得有多怪罪啊,这如果回家会被念叨至死,吓了一身冷汗,不停的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写信回家。 第二天绞尽脑子回想着父母的各种交待和强调的重点,厚着脸皮拼凑半天写到:“ 爸爸妈妈: 见信好,我这离开家有一个多月了,很是想念。学校对新生抓得很紧,先是军训,后面又跟着进行了几次新生素质摸底考试,所以直到今天才能静下心来好好给你们写信,勿怪。 学校的氛围很好,课程安排的很满。一周还要出五天早操,我除了极少的几次外,也都是六点半就起来,后面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好好的把以前懒散的毛病彻底改掉。同学们都多是淳朴老实的,和家里的学生差不多,当然也有一两个坏的,也不是流氓的那种坏,而是调皮的那种,都住在隔壁的隔壁,我也基本不去那边。我在的宿舍里连我总共是六个人,都还挺好打交道,互相之间都觉得还不错,上周末,我们还组织一起去了市里的书城呢。 这边的食堂饭菜也还好,一份肉菜加二两米饭不到三块钱,在加上其他一些生活用品开销,钱也基本够用,不用担心。唯一就是这里的米粉比不上我们县城的,所以每天早餐时就不由的想起家里来,不过总体来说味道也还是可以。 马上要上晚自习了,今天就写到这吧,爸妈也要多注意身体,勿挂。” 李为一边写着,脑子里一边浮现出宿舍里缭绕的香烟、下流放荡的同学,从未进过的阅览室和教学楼里大大的通报批评,内心实在是莫名的亏心慌张至极,无颜再写下去,匆匆结了尾,赶着寄回家去。忐忑不安的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回信,真正的过了年,彻底把老家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第三十四章群犬语 一旦生活秩序安排好了,跳动的心又伸出手想要爱情。可实在是僧多粥少,本班的女生又不给力,仅有的几瓢心水多在隔壁班。搞得男生们就像秋天发情的狗群,站在远处不停的猛吠,疯狂的摇着尾巴打转,又害羞的不敢靠近,或许爱情只是配交的艺术。 终于,一只勇敢的广西拉布拉多冲了出去,围着个贵州的蝴蝶犬嗅着屁股欢快的跳跃,哼唧哼唧的叫唤;那知道蝴蝶犬对此毫不在意,昂着头轻轻趴到村长家的萨摩耶旁浅唱花开堪折直须折,萨摩耶本能的动情的回应,却又对拉布拉多怀了几天的愧疚,可见地主家的…不,村长家的大白甜也有其厚道的一面。当然蝴蝶犬的选择也是无可厚非的,有细白面谁吃糙粗米呀!世人总说吃粗粮长寿,可那又是多么大的误解啊,从古自今,富人就是比穷人活得久,“面有菜色”“身是浮萍”多是形容短命的人。人们睁着一只眼睛说“你看,吃斋信佛的人多好呀,虚云老和尚活了120岁,梦参老和尚活了103岁”,殊不知睁开另一只眼睛可以看到,民国到现在那么多当和尚的长寿的能有几个,而不戒荤腥平凡过生活的百岁老人又是有多少,吃素是因为吃了肉要留出消化的时间,不吃荤的胖和尚那又得偷喝多少的香灯油呢?所以全吃荤和吃长斋都是过犹不及,迷信就是迷住了眼睛的自信。 缘分这东西确实妙不可言,就像永远无法说清楚风会吹落几片树叶,另一只广西的柴犬神奇的落进了一只京城吉娃娃的眼里,整天挽着爪子招摇过市,惹得其他狗狗忿恨不已;隔壁班还有一只泛情期的银狐犬,气味引得十里八乡的狗群都来狂吠,而那只喜欢甩长发的本地哈士奇也跟着迷迷瞪瞪的往里冲。梧柳人则更似野狗,一只只的母狗身边挨着蹭,有就上,没有就换下一只;中年人不是狗,是公羊,混在狗的队伍里一边不断的鄙视狗的行为,一边也学着狗的动作幻想嗅出发情的味道;两个西北大狼狗家里有食,南方的小物种又隐约的不对胃口,懒洋洋的趴着吐着舌头哈哈哈的喘着气,饶有兴致的看着其他狗狗追逐。 其他得不到青睐的狗狗们无奈的趴在一起呜呜叫,互相给对方打气说那些不是狗,是狗屎。李为是群里着实不起眼的小土黄狗,骚心满怀的渴求着别说是狗屁股,就是狗屎都想恬上两舔,但一是过于懦弱学不会叫唤,二是内心实在害怕别人笑话说在吃狗屎之类的话语,也就只能一直趴在最边上的心里瞎哼哼。 时间就象冬日阳光里的微尘,不经意的晃动着散去。在这干燥又寒冷的季节里,中年人的身体已进化出一身薄薄的雾霭,像个行走中的加湿器,模糊的看不清楚脸,方圆三米之内已无人敢入。其他人还好,无非只是绕更大的弯走而已,本宿舍的人无处躲藏,痛苦不堪,商量着怎么能让他去洗澡。 只是无论如何的暗说明说强邀说理之类,他都是微微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其他人说话的嘴巴,像是在看哑剧一样。在大半个月之后,终于答应着跟着去澡堂洗澡。里面乌泱泱的满是人,两广人大多喜欢打满泡沫哼着歌曲光手上下搓,北方人则喜欢弓着背两个人互相换着用毛毛的搓澡巾使劲的搓,嘴里还一边略带痛苦而享受的**;湘赣人多羞于展露自己的身体躲在个角落里三下五除二的洗完。中年人在澡堂里冲着热水,哲学家帮他搓着背,很快乐,发出一串串浑厚而高亢的笑声,纯真的像个孩子,回到宿舍又满意的半蜷斜躺在床上又用棉条掏了半个小时耳朵。而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同学正式进来参观,走了两圈朝几人赞叹的竖起大拇指。 谁知第二天早上,中年人不停的在床上**,说是洗掉了身上的保护层侵入了病毒浑身上下难受的不行,最后让哲学家又陪着去医务室检查开药,折腾了两三天,后来决定再也不能信了宿舍其他人的鬼话,那么勤快的洗澡了。几个人没有了办法,天天企盼着,在一个来月后终于等到了学期的结束,逃也似的赶紧回家去。 傍晚五点出发,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一路紧赶慢赶,第二天下午三点到达,好在大学生是吃到好处的,居然统一有半价的座位票,一路倒不是特别辛苦。四个多月后的再见,李为看着没啥变化的清涕般的县城竟不由的升起些许的感慨和兴奋。刚走到楼道里,就听见家中传来的李姐发声训练、脚踏琴的伴奏声和李母在旁边数着节拍的沙哑声音,李为心中的感慨又转变成隐约的激动、紧张和忐忑,脚下轻抖着加紧了步伐。走到家门口,猛的李芳暴躁的尖吼声冲了出来“不练了,不练了,整天总逼着我练着练那,烦死人了,不练了”。然后是李母恨恨的埋怨“还不是为你好,你这人这么这么野地(不讲理),不听教啊!”,“不要你管,我就愿意这样的,过得很好,哇不练就不练了。”李芳气呼呼的顶嘴。“啪”的一声,似乎是李母用力拍琴板的声音,接着恶狠狠地威胁“我跟你说,今天死都要跟我死出这段来”。 还真是没有变化啊!愣了一愣,叹了口气,此时的李为心中全是失落和无聊之意,一阵恍惚中,甚至以为看到李芳鼓涨的扭曲变形的脸和李母如何的一副怒气不争的表情以及嫌弃的眼神。李为没有出声,静静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家里小小的变化,客厅里被刀砍过的冰箱不知移到那去了,那个位置换成了从主房移到了客厅的电视机。大门的对面摆放着一对新的木沙发,中间夹了个小茶几,上面居然有一部土黄色的半新的电话机。 第三十五章潜爱 感觉到有人,李母从李芳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是儿子回来了,紧赶了两步,气呼呼的脸上瞬间变成深深的喜悦,眼睛开心的眯成了一条缝“呀!儿子回来啦!路上辛苦么?吃了饭么?会饿么?没看到廋,真好!真好!”然后又对着李为仔细的看了许久,看到的确没啥变化,又笑眯眯的翻墙倒柜的找花生、米糖之类的零食。李为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突然冲进一股酸酸的涩涩的意思,惹得喉咙有些麻痒的难受,眼睛禁不住的泛红“路上还好,吃了午饭,不要找了,不用吃”。 李母听着后似乎感觉有点诧异,呆住会身转过脸来,变成满意而略带骄傲的表情“这么乖,这趟出去变得这么有礼貌啊!自己家还恁客气,比你姐可乖多了”。看着也走来的李芳,李母又带了句夹棍。李芳翻了翻白眼,也没再顶嘴。两姐弟热情的打了招呼后就各自沉默,李为今年18岁,姐弟两人共同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年,两人的性格又差别太多,着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洗了个澡,李为躺在似乎早些天就已铺好的床上,枕头是崭新的,被子也很柔软,应该是刚晒过不久,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听着外面两母女又在嘁嘁雀雀的小声争吵着什么,慢慢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李为安静的躺着没有开灯,睁大个眼睛看着蒙蒙的一片黑暗,心里啥也没想,只是感觉异常的平静、安定和温暖。 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门声,接着响起李父的询问声“你妈呢?”,李芳似乎是刚睡醒着从房间里走出来,惺忪的答道“我下午一直在睡觉,不晓得”。 李为也慢慢走出来叫了一声,李父一脸的惊喜“回来了?我和你妈想着说你这两天回来呢!”,然后变成恨恨的声音“当真是的,这仔都回来了,不晓得在家做饭,还又跑哪玩去了,唉~”,又变过脸高兴的对李为说“你再睡下,我去做饭”。接着匆匆的跑进厨房一阵叮铃咣啷的乱响。 没过多大会,李母端着两个菜笑眯眯的回来了,李父在厨房听到声音愤怒的喊道“戳!这仔才刚回来,你都不晓得做饭,恁当娘啊?” 李母刚走到过道,很生气的回喊“这不是去外面饭店里端两个菜回来吗?我自己的仔我还会不心疼啊,你也就是三分钟热血,今天看着仔回来就赶紧做饭,过两天赌到去了,还会管他的死活呀?”。 李父听到后咧着脸,嘿嘿的笑起来“好!好!我还以为你没给仔做饭呢”,转念一想不对又有点服软乞求的意思“嗨呀,赌博的事情莫紧哇耶,给仔感觉好像我是很不负责一样的”。李母嘟囔的说“好像你很负责一样的”。 一桌子的菜很丰富,李父倒了杯白酒,询问李为要不要也来一杯,李为摇了摇头。李父抿了一口开心的说“这在外面还可以哈,不过酒可以学着喝一点,烟就不能吃哦”。李为点了点头扒饭没回答,想起在学校的烟来酒去的暗自发笑,更是不敢出声。 李母也高兴的问道“这菜怎么样?比学校的好吃么?”看到儿子肯定的回答,十分开心的继续说“那多吃点啊!有没有玩的比较好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呀?”后面半句话看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李父酒杯顿了一顿,耳朵竖了起来,又装作平静如常的夹菜吃。 “男的有蛮多,女同学倒还真没有,因为上大课,也没啥课间时间,所以很多都不认识呢”这话回答的很干脆,也很真实。 李家父母交换了下眼神,确认这话真实可信,李母笑眯眯的又说“交朋友这方面仔仔子还是很不错的,对了,这两天许多和黄添加过来找过你几次”。 李父接着话说“和许多玩可以呀,但要注意点哈,莫学坏了”。 李母白了李父一眼“仔晓得有分寸的,莫哇那么多”。 除了会饭,李父又倒了杯酒,先腆笑了下,接着提高了一个分贝,假装开玩笑的问“嘿嘿,读了一个学期,有学到点东西么?”李母也附和道“那是哦,学到东西才是最关键的”。 李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低头扒了几口饭,看着父母不出声在等他回答,于是心里盘算了下“还好哦,不过这学期主要开的是基础课,下学期开始会有一些专业课”。心里又转念一想,这样问下去可不是办法,看着坐在一边似乎有点失落的,不停戳菜吃不出声的李芳,问了句“李芳现在怎样?”,两姐弟间都是直呼其名的。 李芳抬起头笑得有点勉强,无精打采的说“还可以哟”。 “不错哟,下半年分到三中教音乐,现在在弄公开课那些的,看看明年能否评个初级职称”李母倒是很高兴。 李芳终于忍不住,满脸不高兴的埋怨“你们两公婆真是偏心,就晓得逼我做这做那,仔一回来还去外面端菜吃,囡在家叫端碗粉吃都不给!”。 李母板起个脸“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从考师范到分配,再到现在在学校人家看得起,那个不是我搏命给你弄得呀”。 李父也有点生气,手指在空中晃晃动“可以凭良心说,对你们两姊妹是一样的,人家说重男轻女,你娘在你身上花的心血比在李为身上多多了”。 李芳不知想到那,把筷子狠狠的在菜里翻了几翻“最偏心就是你,去买了点零食还在藏起来,说是等仔回来吃,好像囡就不是人一样的”。 李父听着有点气结张大个嘴不知道该说点啥,李母声音大起来了“生了眼睛不会看啊,东西就放在那,自己不会拿啊”。 李父叹了口气,缓和下来,打算以理服人“你这当真是的,屋里又没收你一分钱伙食费,自己的衣服裤还要你娘帮你洗,被窝有时还是我帮你叠,你这还不满足,还要抗李为”。 李芳气呼呼的“工资折子都交给你们两公婆了,我连自己多少钱都不知道,还说些其他有用没用的”。 话音未落,李母就顶上来“还不是都替你存着,到你结婚时都给你的,我们还会要你一分钱啊”。李父更是酒也不喝了,气得有点打抖“我们赚这么多钱还要被她呵,明天起把工资折子还给她,接下来要住家里也可以,按照外面的习惯,照常交伙食费来”。 李芳没接话,翻了翻白眼。李母发气的对李父说“你这话说的,这不是自己的囡啊!你不替她想,将来不还是我们老两口受罪”。又转过脸对李芳说“你这话说得多伤父母的心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要没有我们两个,你还赚得吃到啊”! 李为也似乎慢慢习惯了这种吵吵闹闹的家庭了,没说话平静的低头吃饭,既不愤怒也不同情,只要不是火烧自身就好了。饭后,李父借口说饭桌上气不顺要出去走走,其实无非是借口溜着打牌去了。李家母女则躲到房里嘁嘁雀雀说了会话,接着就又开始做起了声乐训练。 第三十六章再见许多 第二天晌午,李为溜达着去黄添加家里,刚走到黄家单位宿舍的院子前,就看到黄母勾着头吃力的担着两桶潲水往外走,李为喊了声阿姨好,黄母抬起头一看笑着说“李为回来了,黄添加在家呢,你快点去找他玩吧”,说完,又摇晃着走了出去。李为看着黄母似乎每年都在缩小的身形,不由的有些感慨。 黄家人都比较随和,黄父是个喜欢研究政治经济的人,大多在家的时候都是架着副眼镜看报纸,不停想着德治和法治的融合与区别,给三个小孩按“东方红”取得小名,幸好没有老四,否则叫着“太太”可不好听,这样的父亲显然也是不会做什么家务的。所以黄母似乎是中国传统妇女的典型代表,先是连续三年象下楼梯一样生了他们兄妹三个,然后三年一轮的象上楼梯一样,忙着儿女们的中考、高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真正的二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三个小孩中又只有小女儿还挺努力,其他两个儿子和李为一样都是个小半桶子水晃啊晃的,更是要费多的心血。黄母除了照顾他们几个人的生活起居外,另外还包了食堂、养了猪、种了菜,是黄家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就着样,黄母也没有怎么因此多发过火,见谁都笑眯眯的客客气气,家里的饭桌上更是常年备有花卷馒头萝卜干之类的吃食,厨房里在晚饭前总煮着有一锅粥,这是为三个好交际的子女及他们的朋友准备的。 李为刚走进来,就看到饭桌边有个人背着个身子在稀里呼噜的吃东西,裹着件黄不拉几的发皱的短款军袄,理着接近于光头的短发,看着有点眼熟。走到前面一看,是已经面黄肌瘦得有点脱形的许多,两颊深陷,似乎让人不由想起长顑颔亦何伤来。许多一看,高兴的很,边拉开把凳子边说“去吃点东西先”,就好像是主人家一样,李为去厨房盛了碗粥坐下,两人边吃着边聊天。 “黄添加呢?程涛回来了么?”黄母炸的萝卜干特别脆,李为咯吱咯吱的咬着,含混不清的问道。 “黄添加在客厅里看电视呢。嘿,好像是啥言情剧吧,抱着电视看,还哭呢”许多压着声音狭促的说,然后又叹了口气“程涛不知道了,可能和我们走散了”。 “哦,这样啊”李为扒着稀饭应了一声,沉默小会又笑嘻嘻的接了句“看来还是半年前的伤还没好啊!”,惹得两人一起嘿嘿的笑出声来。黄添加走了出来,眼圈还有点红,佯装愤怒的说“啊哈,两只畜牲,吃着我的东西,还在背后哇坏话呀”。 “难得吃你家口饭,还不高兴,我还就多吃两碗呢”许多嬉皮笑脸着又插起个馒头。黄添加拿手指着许多笑骂到“李为还可以这么说,你是每个月都来我家吃几顿,也不管我在不在,脸皮够厚的”。 “那是,这不是你的太薄了,看个电视都哭,我只有替你多担着点了”。 “哭个屁呀,那是有灰掉眼睛里揉的,你也不看清到处乱说”说着说着,黄添加自己也觉得圆不过慌来,摸了摸头发三人一起呵呵的笑起来。 “这军袄不错啊,还有没有,给我弄件来”李为对着许多说了句,说是军袄,其实是个没有加上内外衬的半成品,半截腰长看着陈旧的很,有种颓废的风格,是近几年罗汉们很流行的着装。 “没问题,过些天我回去的时候给你拿两年来,黄添加,你要么?” “不要”黄添加异常的鄙视,拖着个长鼻音哼了一声“看着跟叫花子一样,你们还抢着穿,真是纯乡下人”。想了想又对李为开起玩笑“你说许多也就算了,他也没见过啥,你这也是刚从大城市回来的,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许多抬起头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恨恨的看着。 三人又笑说了几句,李为假装随口的小声的问许多“现在你怎么样?看到气色可不怎么好看”。黄添加也跟着点了点头。 许多瀨瀨的干笑了几声“还好,还好,谢谢兄弟们关心”看到两人关心的眼神,又赶忙继续说“去年下半年县城一口气开了三四个笋厂,我们三线厂那边也开了一个,我和炮仗商量好了,今年春上天的时候,去各个村收笋,大概算了下,一斤有个1毛钱左右的利润,出笋的那个把多月可能有个四五十万斤的量”。 “哇的这么简单,好像农民就会给你们收一样的哟”黄添加嘲讽了一句。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老子也要活命”许多眼睛一鼓,发狠地说。 “这好做,那其他罗汉不会来抢呀”李为问了句。 “不熟门熟路的,就敢跑去啊,都不要我们动手,他们都会被村民给打死”许多一阵冷笑。看着许多有了生计两人也高兴起来,又闲聊了一阵其他的。 过了会,黄添加的哥哥和其他四五个人走了进来,许多和他们几个都打了个招呼,李为只认识黄添加的哥哥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几个就笑闹着去厨房盛粥。 第三十七章新朋友 三人溜达走去老电影院玩,那里去年下半年给人承包了开了个巨大的游戏室,有四五十台游戏机和二三十张台球桌。刚一进去,就看到之前补习班的两个同学,一个叫徐炜,一个叫张谷平,两人比许多三人都高上约三指宽。徐炜五官很整齐,鼻子高而略勾,侧面看有点像刘德华,看着很阳光满脸的自信。张谷平脸上白白的,满是青春痘的残迹,耸着肩,有点蔫坏的感觉。 几个人分边打着台球,徐炜闲聊起高考后的情况,“两个班合起来大概有100多号人,补习班和文科班各走了十来个,这是有史以来的好成绩,把老师和校长乐开了花。其中正取的一半,其他各种途径走的一半”。然后用手指了下李为又说“只有你是悄悄地,谁都不知道,后来还是许多说的”。他一边说着一脸得意的神采飞扬,因为他是这几人中唯一的正取生。 李为捅了一杆,偏了。问了句“那其他人呢?”。“噢,一小半的人去了补习班,另外那些人就不知下落了”许多满不在意的随口答道。 李为心中不知咋地闪过一丝落寞的感觉,似乎人生总是这样,身边总有些认识的人如落花流水而去,再也不见踪影。看着周边哄闹的人群,这种恍惚的感觉竟然愈加强烈,似乎整个人都要抽离了出去,赶紧晃了晃脑袋,开起黄添加的玩笑,以便把自己给拉回来“黄添加的那条女呢?” 黄添加趴在桌球台上聚精会神的瞄准,头发耷拉着像个帘子盖在眼前,只是身体明显的僵硬。许多狭促的笑道“人家去安徽的学校喽,听说找了个男朋友”,然后调笑着哼起了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两个补习班的不知原委饶有兴趣的不停的发问,许多就不停的艺术再加工的回答,一段轰轰烈烈的黄添加怒沉百宝箱的故事流传了出来。 黄添加气坏了,向着许多吼道“下次别到我家来了”,吓得许多赶紧哄了半天。然后几人又开始闲聊起大学的生活,黄添加不愿意说,徐炜想说却又没有有趣的话题,干巴巴的没人想听,张谷平去的是个省城的职业学校,可能是过于有趣,说得满脸的痘斑都亮了起来,一会说晚上十二点前满楼都是摇床和**的声音,一会说校门口满街的特色炒菜店和新出的生啤,把许多激动坏了,约着说啥时候去逛逛。 李为则说起不爱洗澡的中年人,几人一脸的惊诧,黄添加闷闷的摇头坏笑,许多则大声的耻笑道“你们这几个人也是没卵用,不听话就把他的衣服被子全扔楼下去啊,或者你们几个把他从二楼扔下去,反正也摔不死,弄多几次也就老实了”。张谷平蔫蔫的点头表示严重赞同。 徐炜先是一脸的讥笑“张谷平和李为就象在讲故事一样,那可能有这样的事,吹胖(吹牛)也不是这么吹的”,又一脸的鄙视看向许多“这是大学,你当是你们社会上的,可以那样乱来呀”。说得其他几人都一阵翻白眼,黄添加反而忍不住的怼道“戳!好像你啥都晓得一样,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你听都没听过”,然后想起了什么,“唉~”的一声长长的叹息,摆出副老学究的样子,假装深沉的摇头,一脸玩笑痛惜的表情“年轻人,有自信是好的,太自信了就是自大”。 封闭的空间玩多会就头晕晕的难受,几人逛着往下街走。录像厅两边新装修了很多店子,大部分居然都是些红蜻蜓、安踏等国产牌子货,年边上的人们也喜庆起来,穿着大红的衣服在各个店里来回穿行,就像端午节小孩脖子上挂着的红鸡蛋荡来荡去。不停的摸一摸料子、比一比长短,又嬉笑着和店主说笑几句,看着实在是讲不下来价格,就佯装不要了往外走,一只手往后斜伸着,以方便店主好拉住;店主也都是精明的,笑眯眯的送着出去,一边满嘴歉意“不好意思啊,实在是进货价都不够,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哈”;然后一个慢慢腾腾地向前走,一个站在店子边观察计算离去步伐中的坚决程度,通常在客人走到下一家店子门前会决出胜负。或者是客人先转过身来,假装生气的说“哎呀,这过年边上,实在也来不及去其他地方看了,就给你多赚点!”,店主就陪着笑脸“真没多赚你钱啊!就是个本,就是个本”,然后指天指地发誓“要是你在其他地方看到有更便宜的,你过来,我分钱都退给你,衣服白送”。或者是店主先装作满脸的懊恼,猛招手高喊“回来哟,给你了,给你了,哎呀,这不今天还没开张,亏本卖算开张了吧”,客人一脸得意的回来,笑骂着“亏本卖那可能么,只是赚得少点吧”,然后店主一边又嘟囔着解释,客人则开始认真的检查各个线角线头,从而展开新一轮的争论。就这样店主和客人经过一轮轮的买卖后,双方角力的距离越来越远,从一家店的长度到两家店在之后到半条街,双方拢着手当喇叭互相高喊的情形也是蔚为壮观。 路过七匹狼的**店时,黄添加的表姐正好站在店门口,一个劲的笑眯眯的给几人打招呼,身体明显丰腴了许多,脸上的沧桑也退了一些下去,红扑扑的气色显得很好的样子。李为转过脸低声的问黄添加“诶,你表姐家的生意咋样了?”黄添加得意的捋了捋头发“好得很,喏”用嘴努了努旁边的两间匹克的店子“那也是他们的,这街上的牌子店都是跟着她们俩开起来的”。 第三十八章争吵 汽车站的广场上人声鼎沸喧闹的厉害,中间搭了个一人高的竹台子,用红绒布包着喜庆的很,台子正中间摆着一大叠的现金,两边依次放着大彩电、电冰箱、摩托车等物件,台子下面用小方桌围成个半圆形,在外面聚了好几百人就像河流的回湾处,缓缓地来回流动。 “呦,这抽中个头奖一年不用干了”李为有点小激动,对着其他四人说道。 张谷平满脸的痘斑又红了“戳!有那样的命呀!”。许多贪婪的看着台子中间的现金,眼神迷离“有啥好抽的,抢过来就是了”。 黄添加哂笑道“咦抢得到啊,你脑袋里浸多了水哟”。许多醒了过来,讪讪的笑道“嘿嘿,只是哇得玩的,不过这开彩票的人去年是拢饱了钱,这都开第四波了”。 徐炜觉得不对,又讥嘲起来“这正规的彩票是国家的,还会给私人开么?都不知道你咋想的”。 黄添加总想跟他怼一下“都说你了,不要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当啥都知道,这彩票不仅是私人老板开的,而且还可能有开赔的时候”。 “咦~你当真是在打麻哇,彩票还会亏国家还要赔钱啊?” 黄添加象看白痴一样的看了他几眼,接着说“你当真是很傻的,我细姨从第一次开始就在这卖彩票了,里面的情况不晓得几清楚”,“这四期都是市里的私人老板开的,他们从省里的彩票中心承包了几个批次,具体怎么承包的那就搞不清,那是人家的门道。”“这种彩票就只在市里的这些下属县里卖,其他市是不给的。”“我们县每次发二十万张,一盒彩票有五百张,第一次在县里卖的时候没得两天就卖光了,那时候是每卖一盒给二十五块钱,也就是五分钱一张。”“第二次的时候,我细姨他们看到卖到后面时还有两个大奖还没出,就几个人把尾票都包了赚到一点。”“第三次的时候,到快结束的时候就只出了一个大奖。她们又合伙包尾票,结果屁哟,老板太奸了,没印那么多头奖,结果几个人到吵补了一部分钱,算下来第二次和第三次打平了。”“这次好像县城里的人好多都晓得假彩票的事,卖了两天的彩票,总共还没卖掉十分之一,也没人会去包,基本上是赔定了”。 听到说完之后,徐炜讪讪的说“还真有这样的事啊,当真乱了套”。其他几人都觉得新奇又失落,新奇的是一张小小的彩票居然有这么黑幕的背后,失落的是自己啥门道也没有。 反正也没啥事,李为就这样早出晚归的晃荡了好几天。第三天的晚上,李为刚回到家,李父后脚就抱着两床毯子也进了屋。李母诧异的问道“家里毯子那么多,还又去买啥毯子呀?” “冇,冇是买的,抽奖抽的”李父嬉笑着回答,顺势又斜坐在木沙发上。 “啊哈,运气这么好啊” 李母似乎有点惊异的笑道。 “那哟,开始抽了几十张,啥都没有。于是我就站到好几个卖彩票的旁边看,后来就发现每盒新开的彩票的靠左边中间下去一点点的哪里最容易出奖,所以我就又买了那一摞,果然得了两床毯子”李父有点得意自己的聪明,炫耀着说。 “那总共抽了多少钱呢?”李母又问了一句。 “加起来怕有个两百多吧”。 “戳!买两床毯子都不要一百块钱,你这算半天又是算了个假的。”李母讥嘲的说到。 李父坐姿的习惯是不停往下滑,此时已经从斜坐变成了整个人背躺在椅子上,屁股及以下反而是悬空的。听得李母一说,“啊”的一声又蹭溜着坐了起来,算了一下,有点脸红的说“啊哈,是哟,还以为吃到赢手,结果还是买的没有卖的精”。 李为坐在旁边昧昧的笑,李芳则大声的嘲笑道“当真和妈说的,你这人一辈子就是个假精明,真糊涂”。 李父把眼睛一瞪“怎么说话的,可以这样说爷老子啊”。 “本来就是实话,还想遁住别人的嘴啊!”李母觉得很有理,义正言辞的说。 李父悻悻的,又把身子滑坐到背上,对着李为说“你房间里的两个梨子看到没?”,李为茫然的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李父腾一下又坐直了,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李芳问道“你看到没?” 李芳有点心虚“得我吃了”。 李父一下子生气了,大声说道“两个全吃了?都不晓得留个给弟,也太独了”。 “当真全吃了?”李母也觉得不可思议。 李芳此时干脆把脸扬起来了,横道“带了两个梨子回来,偷摸着全放到仔的房间里,咦几偏心啊,我还就不,我还就要全吃掉”。或许是读书的时候管得太厉害了,似乎李芳现在才进入了叛逆期。 李父气得站起身来,又怏怏的坐下了“你这样子,更别想以后对你好”。 “本来就不好,还有啥更好” 李芳更是堵着气说。 李为想和个稀泥,劝着说“都少说一句,又没啥大不了的”。李母也跟着低声的劝说两个人。 李父沉默的躺坐了会又说话了“仔读大学,我这边的姊妹哇是不是一起过个年,再说爷娘也都老了,能看一年是一年”。 “我是不去哦,还借仔说什么话”李母突然就烦躁起来“你爷娘还嫌我老家是乡下的,还看不惯我,又死抠门”。 李父又瞪起了眼珠子,拿手激动的指着李母说“你…你…就是这样的无聊劲头(没意思),去下会怎么样啊?每年就晓得去你老家,那正月天我也不去那了!” “你不去不就不去,又没谁想着要你一定去,仔女去就可以”李母故意摆出满脸的不屑,冷笑的讥嘲道。 “戳!XXXXXX,你这是啥态度,XXXXX,看来是不想过日子,XXXXXXXX” 李父暴跳如雷,在客厅里不停的叫骂。 李芳受了一激,也狰狞着爆发吼了起来“你们两个人吵啥耶?一世都在吵,都快被你们折磨出病来,反正我是哪也不去,你们去哪都不要乱带上我!!” “哼,你会做饭呀?冇爷娘跟你做饭,莫坐屋里饿死了”李母也生气了,剜了李芳一眼,胡乱的答道。李父也气得在旁边冷笑。 “戳!我自己不会到店子里炒两个菜啊,哇起来也是,把工资折子还给我,我要自己管。”“么哪天你们俩吵着离了婚,小时候还总怕,现在我可以自己过”李芳气昏了头,胡言乱语。 第三十九章李家上下 李为被吵得头晕,又有些凄然,站起身沿着墙壁悄悄地走了出去,在外面闲逛了半个来小时回到家。家里竟然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原来是李母的同事送请帖来了,李母坐着笑眯眯的聊着天,李芳乖巧的端茶送水,李父笑呵呵的猛点头。李为也甜甜的摆出一副母贤子孝的模样,只是恍惚中似乎看到家里坐的仿佛只是一群鬼,好面鬼、暴躁鬼、安排鬼;不由得感到浑身痒的难受,低头一看,心头上正趴着一群小鬼,没胆鬼、算计鬼、糊弄鬼、糊涂鬼、虚伪鬼,一个个圆滚滚的在心床上翻腾着咆哮着撕咬着,狰狞着脸满嘴是血,吓得李为瑟瑟发抖大汗淋漓,如果有一天这些鬼把心给吃完了,那我又是什么?那我又是个什么鬼? 年边的天始终都是灰蒙蒙的,过了两天,寻了个霾中透着蓝的稍好一点的天气,李家两父子去了市里。李为爷爷奶奶住在单位家属楼的一楼,那时候家属楼也都是一个样,青砖木门,一侧是排排过的小窗户,另一侧是半高的砖砌阳台。因为李为爷爷早早的退了休,总觉得吃了亏的李为奶奶又到领导那吵着要了个门卫室,用来摆卖些散碎吃食。 李为爷爷奶奶正黑着脸在拌嘴,似乎就像传承的家风,吵架的内容极其的简单而又深邃,一个说生活费给的少了,一个说交了那么多生活费餐餐都没得肉吃。这种千年的难题实在过于烧脑,李父五姊妹又都不熟悉情况,只能干巴巴的劝着。 李为和三个堂兄妹笑嘻嘻的走去门卫室里闲聊。李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是妹妹和弟弟,李为的出生年份刚好卡着计划生育线,所以堂兄妹这边的排行李为大概在膝盖的位置,上面有一群的堂哥堂姐,下面只有两个妹妹,而小字辈总能多得点好处。那边正好相反,李母是家中的老大,所以在表兄妹那边,李为又变成大概在脖子的位置。 两个堂兄干脆的开了几瓶罐装饮料,大堂妹杨洁窃笑着说“哦喉,你们偷喝外公外婆的饮料,等会他们又要把你们骂一顿,然后找大姨要钱,大姨要心痛死。”声音糯糯的,精致的五官向着中间的小鼻子挤去,在微圆的脸上扭成可爱的一团。 大堂兄王文辉看着有趣,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递过一瓶可乐,玩笑说“我们就说是你一个人拿的,让他们找小姨要钱去”。李父大姐家生了三个儿子,来的是老大和老三,两个人高度都差不多,长相却差异万千,前者椭圆脸拖着个半尖的下巴,后者是个全尖的脸,老大走路挺胸抬头,老三走路含着胸扮颓废。 “那我不要,要不回家妈又要说我了”杨洁气呼呼的鼓着脸,然后伸手问要了根吸管。 李为看着有趣,喝了口饮料“喝完把瓶子丢了呗,谁知道呀”。 “诶~~你隔得远不知道情况,老人家每天早晚都会点一遍数呢,别说饮料了,就是少个糖都知道”老三王文华坏笑着说,然后又拧开装糖的大罐子,抓了一大把糖出来。 杨洁见了,兴奋的鼓着掌,满脸微红,狭促的大笑“这下好了,大姨的肥皂不见喽!”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王文华又有点羞恼,在杨洁头上紧揉了几下。这里说的是个李家老大的典故,李父大姐继承了父母抠缩的特点,宁可多用手搓半个小时衣服也不舍得打点肥皂,一块肥皂用了一年半还是崭新的,最后因为肥皂盒渗水没注意全化了才算用完。李父其他几姊妹也分别继承了不同的特点,李父二姐继承的是稀里糊涂,从小又送给了附近乡下的人家,被老公呵骂儿女嫌弃了半辈子,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李父继承的是好面子和暴躁;李父小妹也就是杨洁的妈妈难得的继承了所有的优点,又嫁了个老实本分爱做家务的好老公,所以人前人后的大家都觉得她很霸扎(优秀);小弟继承了身高、工作和老相,实在是看着太老了,直到快三十岁才找到老婆,老相的好处就是老了老了看着反而年青了,所以又演化出其他的毛病来。 “李为不错啊,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舅舅高兴的不得了”王文辉笑眯眯的说着。王文华也举起饮料坏笑着向李为扬了一扬,表示祝贺。 李为心虚的臊得慌,暗想着李父人前的虚伪,胡乱的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哥哥们现在怎样?” “还可以哟,前年从单位出来去了海南,现在在做导游”王文辉有点得意,然后用手指着王文华,摇着头耻笑道“他就跟着我爸在厂里上班,拿两个卵死工资,叫过来跟着我又不肯,怕吃苦”。王文华觉得揭了他的面,有点生气,难得的挺胸抬头,瞪着眼睛说了几个“你…你…”后,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又塌下肩去摇头假装不跟计较的样子。 “听说海南很好玩呀”杨洁露出向往的神情。 “还好,没去过的就觉得很好,去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反正到处是海,去的人是多”“你们有空就过来,算我的”。 几人嘻嘻哈哈一阵,李为问起了咋没见张二明,他是李父二姐家的二儿子,不甘于在农村待下去,为人灵活又肯吃苦,经常性的跑李为爷爷奶奶和李父家,想看看能否找个工作。 “听到说跟人去到广东卖报纸了,他那乡下人又没读过啥书,还能做啥”王文华略带嘲笑。虽然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但市里人总是瞧不起乡下人,所以他们几个关系非常疏远。 “这还要感谢你奶奶和你爸呢!”王文辉喝光了饮料,把铝罐子撵扁了在手里把玩“卖报纸的那人是你奶奶托付的同村人”。 “那跟我爸有啥关系?” “结了婚带着老婆一起去的,接亲的那天好像彩礼没给够,女方到了门口又转身回去,你爸追了两个山头,硬是央求着回来的”王文辉耻笑着,接着说“要我就不结了,头也抬不起来,这样结着有啥意思啊!”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李为的叔叔有点高怕撞着门卫室的门头,勾着头走进来了一看,玩笑着说“哎呀,你们几个胆子大呀,还敢偷喝饮料,李为和杨洁还好说,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想回去啦”。 第四十章过年的诚意 李为的两个堂哥和叔叔年级差不了太多,嘻嘻哈哈的赶紧又开了一罐递了过来,然后又伸手在叔叔的口袋里把烟掏出来装自己口袋里。李为的叔叔一口气喝完了接着说“你们两个把这里收拾干净,记得罐子那些丢得远一点,么被看到了。李为和杨洁先和我过去吃饭”。 一楼的采光着实不好,偌大的光秃秃的客厅里又只有四堵墙、一张方桌子和一个小圆灯泡,昏暗的灯光看不清楚具体是啥菜,只看着每个碗里都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王文华偷笑着拍了拍杨洁“这肯定是你妈炒的菜”。 李为奶奶不高兴了“那点猪油全浪费光了”。李为爷爷也不就饭的猛吃了几口菜,心疼的不行“诶呀,这么弄法要多少钱哦,当真是的”。 “你们老俩口也是的,孙来了也没啥好菜,多放点油就啧啧叫,那孙是还会多来的”李为的小姑扬起个嘴角讥嘲道“再说了,你们这点油我看到在那放几个月啦,我们在不帮着吃点,全坏了那才真是可惜了呢”。 “油太多了又不好吃,肥口,还容易拉肚子”李为的大姑嘟囔着“这些油都够我炒好几餐的菜了”。 “还一个月的哦,姐姐就是这样舍不得,看你屋里几个人脸都尖廋的可以戳破了碗,也就是文辉好点,在外面呆了两年脸上有点肉”李为的叔叔也忍不住开口了。两个堂哥听得目瞪口呆的抬起头来看着,想反驳又没法反驳,和着李为杨洁一起又低下头来窃笑不已。 “哎呀,都少说点,现在日子好过了,又不像小时候,没有必要那么抠抠缩缩”李父也开口了,然后又对着李为的爷爷奶奶说“我们也没谁想着你们的钱,也不要你们的,你们俩过得好就是对子女们最大的帮助”。其他几个人也不停的点头表示赞同。 “仔呀仔,你这哇起来是轻松哟,你个老婆也是个厉害的,等到老了有你哭的时候”李为奶奶恨恨的说。 李父又气又笑的摇摇头也不说话了,其他几个姊妹反而觉得不合适的杂乱的说“你们老两口啊,都是瞎担心些有的没的”“你们也是乱说,嫂嫂做人做事都还可以”。 然后几姊妹也不再搭理老两口,吃着聊起他们年轻时的事情,多数都和吃有关,比如一条小拇指粗的小鱼干要下一碗饭,吊着块腊肉滴油炒菜吃,在饭里掺沙子防止吃太快太多等事情。而李为的二姑着实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坐在个角落里,似乎也曾出声附和过,只是从头至尾都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仿佛她只是熙熙攮攮的街头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又过了几天,许多也回家了。 除夕就到了,这一天街上所有的店子商贩全都关了门,除了亲戚之间偶尔串场般走动,此外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在雾霭中孤零零的照着,两边树杈光秃秃的,仅剩的几片枯黄的干叶飘摇着不肯下来,仿佛是最后的传承,坚持着行将腐朽的身躯苦苦守候,想告诉来年春暖的新叶生命的意义。鞭炮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持续响到半夜十二点,然后隐约暂停个五六个小时,就又开始猛烈地响起,那是本地风俗初一开门打爆竹,象征这一年都会红红火火。 李为家今天难得的清静,似乎是对几千年的传承仪式化的尊重。打爆竹、吃饭、说吉祥话,然后一家围坐着看春节联欢晚会,十几年来千遍一律的歌舞杂耍相声小品,看着热闹却没有多少的新意,李家父母看着看着就突然感慨起过年似乎越来越没啥意思,转而互相回想以前的春节的期盼,李芳还在看着冯巩哈哈大笑,李为借口困了回了房间。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象雾一样笼罩着县城的青灰色的烟和火硝的味道,近处几户灯光倔强的一顿一顿的透了过来,忽闪忽闪揉着眼睛,鞭炮声还在持续不断的响着,中间又间歇性的穿插进些猜拳碰杯、小孩玩笑和隐约是夫妻打架哭吵的声音,“是谁这么没有仪式感!”李为暗笑了一下,想起刘风说起他们那除夕有拜财神的习惯,爆竹喧天,人山人海,人们冲着抢着往大香炉里插香火,有些好事的人摆弄着小孩胳膊粗一人多高的香,就像个巨型的冲天炮,然后又挤到蒲团上胡乱的叩头祈祷来年能发个大财,之后就嘻笑着离开。就仿佛神明也是贪婪的,谁给的多就保佑谁多一点。 是啊!几千年的历史到现在仿佛只剩下那么一丁点的仪式感了,而当人们的生活变得更轻松一些后,不再有对过年吃大肉、穿新衣、压岁钱的期盼后,过年似乎就愈发变得跟鸡肋一般,不过吧觉得不合适,过吧也就是那么回事。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仪式,一切都是起起伏伏的钱啊钱,或许是不是已经把魂全喂了给爱钱鬼,我们再也没有其他的魂了。权变的周易、无为的老庄、仁德的孔孟、放下的六祖、诚意的阳明,求求你们,帮问问伟大的马哲,看见我的魂了吗? 第四十一章杨家 李为外公过世的早,李母几姊妹惯例约着正月聚一聚看望下老母亲,大年初二的时候,李家四人整齐的去了李母的老家。这是因为李母的三个兄弟也在县城,平日又互相多照应着,而且李芳去三中教书的事三舅也帮了忙,所以再怎么样也是应该去的。 李母姓杨,八个姊妹中四个在县城,杨三舅和杨五舅是公务员序列,前者是审计局的一个小领导,后者毕业不久分在乡镇上的法院,杨四舅当兵后分在食品厂洗酱油瓶子,厂子倒了自行在社会上谋饭吃;两个阿姨在市里,具体做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每几个月好像就会换些不同的事做;还有一个跑得最远在省里。那个年代毕竟十分闭塞,想在外扎根的人除了倔强上进和运气外,还要有些吃八色的意思,杨家在这方面就好像是个偏态分布曲线,以杨三舅为峰值向两边斜,到了杨大舅这就突然加速掉了下去,或许是他跑得太远了,在几次命运的颠簸时,举目无亲的实在是无人可以拉上一把,受了挫折所以也就消沉下去了,据说现在是在帮汽车厂送车,维持个家庭基本开支。 吃八色的特点就是神神鬼鬼的好像都认识,好像都能说上点话,但总像窗户上贴了层玻璃纸,隐隐约约的不够透彻,可以帮忙但你不能妥定着靠他。吃八色人的高级低级通常由“量”来决定,是种在胆量和气量上洒得脱的气质。而“量”多数在他们赌博时表现的最为分明,看到有机会敢下巨注狠注,赢了不会得意忘形和拔脚就溜,输了也不骂骂咧咧和死缠烂打,从容淡定转得开,这种属于高级的,称之为“大脚”“铁脚”;中等一点的就叫“是只脚”;差一点的叫“酸脚”“小脚”;最次的叫“末脚”,意思是最末等的脚。 杨大脚一回到就被镇上其他人拉着玩去了,女人们多集中在厨房里弄饭聊天,其他的“酸脚”“小脚”们坐在厅子里打牌吹牛,“末脚”负责坐在旁边看,杨大舅不是脚,所以端着杯茶水一直在河堤上眺望远方。送人了的张二舅也从张家村冲冲赶过来,拎了几尾鲜鱼贴张纸标上些“男”“女”“大”“小”或三角形、正方形等字样,因为他不识字,这几个字代表的是杨家其他七姊妹的名字,具体谁是谁,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七八个杨家小字辈或站或蹲着在房子外的青石板小路上晒太阳,偶尔聊起小时候的调皮事大家哄笑一阵,比如偷过年用的爆竹扔院子里的压水井里打,被大人追打了半条街;把人家晒外面的垫床用的禾杆给点了,火越烧越大,把高处的毛毯子也烧了一半,结果又被大人追打了半条街之类的;而关于老人过世的事情大家似乎都已记不清了,也从没有人忆起过。在之后就又没有多少话可说,似乎有了一层隐隐的疏生。没啥兴致的李为晃荡着去到寄养的远房亲戚家,老阿婆八十多岁了,个子缩得像个半大的孩子,眼花耳聋有些认不清楚人了,却依然在带着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仿佛这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小孩子大概八九个月大,岔开脚坐在高竹椅上,紧闭着嘴不肯吃饭。老阿婆一边依依哦哦的哄着,一边舀了勺饭放自己嘴里,用没了牙齿的牙床磨成糊糊状又吐回到勺子里,然后一巴掌打了过去,小孩子哇的张大嘴哭了,老阿婆敏捷的把饭勺塞到小孩嘴里,惹得小孩咳嗽不已,老阿婆又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哄着,接着把下一勺饭放到自己嘴里。李为忍不住的有些反胃,忽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被这么带大的,再也没有任何兴趣站在旁边观看。 溜着进去,结果一个人都没在,李为感到愈加的失落,仿佛这个镇子正在逐渐的离开,仿佛原来的人们正在模糊着走远。或许事情的真相正好相反,李为原来只是紧紧附着在家族山石中的一块,随着喜怒哀乐,不清楚也不自知;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似乎将要从这块巨大的山石中摇摇晃晃的脱落下来,山石还是那块山石,变化还是那些变化,只是因为对自己的陌生,所以看着原来的一切反而陌生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和着黄添加、徐炜和张谷平,还有新加入的几个,李为早出晚归或整夜不归的彻底玩疯了,李家父母的神情越来越焦虑,坚持着到了正月十六该去学校了,李家父母终于缓和下来了,高高兴兴的送着李为离开,就好像在学校的是好崽,在家的是烂崽,可见想象有时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 第四十二章再见同学 火车晚点,又在冷水滩会车等了四个小时,经过漫长而痛苦的二十个小时后,李为在第二天晚上到了学校,宿舍里统一装了电话,夏谊坐那银声笑语的不知给谁打电话,刘风和刘丰收两人站在阳台上聊天,其他一个人也没在,只有广东人宿舍飘来沙哑沧桑的哭腔歌声“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几多天真的理想…”。 看着李为出来了,两人笑眯笑眯的扔了两盒兰州过来,又各自点上一支,刘风右手掌包着厚厚的一层纱布,抽烟的时候就象个吆喝着卖包子的人。“哟,刘风兄,这是怎么了?”李为关心了一下。 “没事,不小心刮到了,过两天就可以拆掉了”刘风不太在意的说。 “被女朋友打的吧”李为瘪了瘪嘴开起来玩笑“就你这流氓样,肯定是想干点啥,结果人家是好人家,誓死不从,就用剪刀把你给修理了吧”。“通常这种情况下吧,来,给哥说说,是不是以后要蹲着尿尿了”,李为又坏笑着假装剪刀往刘风裆部比划了几下。 “嘿嘿,可以接根管当花洒用”刘丰收哈哈的笑道,“还是刘风兄厉害,理解透了人世间的悲喜,先喜欢把女人教坏了,又喜欢去感化坏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 “诶~,你们就是两个球!本来不想说的”刘风嗔笑道“我家不是开了个锯木厂吗,前几天有个人进来吵了一架就和我打起来了。”“那家伙又胖又高,差不多有刘丰收那么高”刘风嘻嘻笑的往刘丰收那比划了下,“不过一看是不灵活的那种,但直接干肯定还是打不过的”,“所以呀我采用战术,仗着自家地形熟悉,绕着他跑,结果,嘿嘿”刘风忍不住用手盖住嘴咳笑了一下“嘿嘿,那家伙被我转晕了踩到坑里,我一看机会来了,冲上去抓起旁边的砖头就朝他脑袋上拍了几下,完事后满手是血吓了一跳,以为惹大事了”,“结果手痛的厉害才知道,抓砖头的时候被旁边木头上的钉子剌了个大口子,拍兴奋了没感觉到”。 “你这牛啊,人家说过年要喜庆,你这带的红可够大的”李为呵呵笑道“你就这样过来了,人家没拦住你呀?” “哪呀,赔了五千块”刘风有些郁闷。 刘丰收悠悠的接了句“可以了,能用钱解决了,不留尾巴,至少你也不用在担心”。“那倒是”刘风认可道。 聊着聊着,一阵脆生生的频密的“咔咔咔”的钉掌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本地人张凯脚上穿着双锃亮的又尖又细又长的黑皮鞋,下身一条阔口到飘起来的牛仔裤,上身一件紧身的粉红色的夹克衫,廋长的痞脸上不停的撸出嘴角吹着头发,脖子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银链子随着神采飞扬的脚步上下翻飞,就像一大串的钥匙得瑟的扔上来又掉下去。 路过三人时停了下来,热情的和李为打招呼,然后又向着西北二刘微笑着点头示意。夸张的哈着腰接过刘丰收递过的香烟叫了一声“好烟!”,把烟点燃,然后从嘴里轻轻的吐出去再从鼻子里吸进去,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三人就微笑着也不说话的尴尬的站着,李为也不知道该往那边和稀泥也学着张凯抽烟的样子安静的靠着栏杆。过了半只烟的时间,张凯嬉笑着说了声“走了,你们聊着”。就又象串钥匙一样叮呤咣啷的走远了。 刘丰收轻轻的伸手在李为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小孩子学什么小流氓抽烟啊,要学也学个杜月笙啊!”揶揄的学着说了句“侬就是个小瘪三!”转过脸说“对吧,刘风”。 刘风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虚抱着拳“中原鹿正肥,天下英雄,唯君与操尔。嘿嘿”。 可能南方多看的是港台电影里的黑帮,讲求个性的张扬;西北多看的是军阀割据,讲求的城府稳重,所以流氓一旦有了抱负,也就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了。那么有抱负的流氓和上进青年的区分界限又在哪呢? 小男孩刚上完自习,抱着一大堆书垮着个腿轻悠悠的走回来了。路过三人时轻轻的拿手在鼻子上扇了扇,又皱了皱嘴唇,甚是可爱。刘风两人看着来了兴致,一人抓住一只手,另一只手佯装在小男孩身上不停的乱摸,惹得小男孩不停的挣扎笑骂,夏谊也伸出头参与着嚎叫了两声又缩回去接着说电话。好一阵子终于脱了身,小男孩笑吟吟的跑开了,就像了热恋中害羞又想要的少女。 中年人不知啥时出现在旁边站住了,饶有兴致的看完全程,或许觉得都是老乡亲近些,然后居然和两个西北人开起了玩笑“腻们两个怂球,连个男滴都要摸,要摸去摸饿们班的女滴呀”。 两个西北人刚想动手也调戏下中年人,又停住手收了回去。刘丰收一边摇头,一边鄙夷的说道“诶~,老郝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脑子里整天想个啥乱七八糟的,这在你们老家,娃都会放羊了”。 刘风也戏谑的说话“这不,人老了,身体不行了,打打嘴炮就算是过了把性声活呗”。引得三人都哄笑了起来。 中年人也没走开,而是一边拿手指着刘风,一边啧啧啧的叫着,表示他的愤怒。刘风又佯装要来个猴子偷桃,中年人高兴了,小跳着笑着跃进了宿舍,男低音洒了一地。 哲学家笔直的一耸一耸的刚上楼,看到这最后一幕,开起了玩笑“刘哥可真不嫌脏呵,你这也是舍己为人呀,看把中年人给开心的,这是给他再过元宵节吧”。 刘风笑答道“这不响应号召,我们要做个高尚的人,要做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刘丰收最喜欢在这种时候接话,故意站直了身子“向首长学习,为人民服务”。刘风得意的学着挥手示意。 李为假装干呕了一声,嬉笑道“听不下去了,太骚了,走了”。 第四十三章歪理 熄灯后不久,张凯悄悄摸摸的走了过来,在窗户边轻声的喊着“李为,李为,走,那边叫着喝酒去”。两人顺着二楼的铁门翻了出去,去到校门口斜对面的小摊子上。两张膝盖高的低方桌拼凑在一起,摆了一圈的红色小圆凳子,那里已经坐了六个人,一窝广西人加上京城的吉娃娃。梧柳人挨着吉娃娃,吉娃娃牵着广西柴犬的手,其他三个人坐在梧柳人那边的方向,张凯和李为挨着广西柴犬坐了下来。 刚喝了没两圈,吉娃娃厌烦的瞥了梧柳人一眼,低声的和柴犬说了两句就互换了个位置。柴犬和梧柳人碰了一杯,笑笑的说道“有些话不能乱说的嘛,真是屌你哟”。梧柳人有点尴尬的低声笑了笑。 张凯倒是个直接的人,略带责怪的口气“你个野仔,都是一起的狗肉,这样做没好,晓得没”。梧柳人越发尴尬,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没得滴,开玩笑,开玩笑滴”。 有一个广西人也慢悠悠的说话了“俗话讲滴好,狗肉妻,不可欺”。梧柳人开始耍起了蛮横“讲点别的啰,都说没得,你们什么卵意思嘛”又指了下吉娃娃“是不是没讲点别的?”。吉娃娃也不好说啥,低着头没说话,其他人一看气氛有些僵,也只能作罢,又喝起酒来。 “你这看起来老实又不怎么作声的,怎么会和他们这样的玩到一起啊?”吉娃娃笑着低声的问李为,声音夹杂在一群广西腔中,就像吃着凉拌空心菜杆又端上盘拔丝山药。 “你意思说我们很坏啰,要知道你老公和我们也一个样”张凯翻了个白眼。 “他才和你们不一样呢!”吉娃娃倒是很维护,柴犬得意的直点头。 “那是滴,我们没得你老公那么蠢,”一个广西人坏笑道,又向着吉娃娃指了指李为“蔫驴不叫,坏到肚子里了,你问下你老公吃了他多大的亏”。 吉娃娃疑惑的看着柴犬,他连忙摇头尴尬的否认。 其他广西人高兴了,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上个学期天还热的时候,熄了灯,李为在我们宿舍说,装个牌局骗人玩”“正巧商量好后,你老公就进来了,还自己说叫着打拱猪”“然后约定打输的就脱光裤子在走廊上裸奔一圈”“点上蜡烛,让你老公坐靠窗的位置,他还得意的那儿凉快”“三个打一个,又靠着窗的玻璃啥牌也一清二楚的,把我们给笑的”“最后硬扒了你老公的内裤,押着走了一圈”。 几个广西人说完了,张凯笑呵呵的一语双关接了句“真是好屌!”,惹得满桌狂笑,然后梧柳人又画蛇添足的继续“真是好卵大,跟串葡萄似的...”。 吉娃娃也笑的花枝乱颤的,假装没听到梧柳人说话,转过脸对着柴犬嗔笑“你不是说你很聪明,插上毛比猴还精吗?” 柴犬一脸的郁闷“全部人合起来打你一个,那和聪明没关呀!” “那你不会联合起他们来,也装李为呀”吉娃娃追问道。 几个广西人又哈哈大笑的说“你老公第二天晚上和我们约好,一起装李为,然后把他扯来了”“结果你老公多卵蠢,那动作做得多明显啊,我们看的都尴尬”“最搞笑是,还让李为靠着窗户坐,那就是死人也觉察到了”“结果人家把牌握得死死的,打了一把拆穿了笑眯眯的溜走了”。 李为也揶揄的摇头道“实在是太蠢了,还学人偷牌,最后手上都没牌了,你老公手上居然还有好几张牌,诶~”。 吉娃娃笑着拿拳头捶了柴犬好几下“瞧你笨的”,然后又大声的对着大家说“这不说明他老实嘛”。可见情人眼里啥都好。 又喝了两圈,广西人突然讨论起去歌舞厅的事来,张凯首先开了个头“八一路那新开了个歌舞厅,一扎矮炮只要二十四块钱,还可以免费唱歌,最重要的是...嗯...嗯”,斜瞟了吉娃娃一眼,隐晦的说。 “直接说呗,我又不会说啥”吉娃娃很大方的说,又逼着柴犬也表了态。 “有泳装走秀,大长腿,大高个,三点式,你怕么?”一个广西人耍笑道。 “那有什么关系呀,反正他又不去”边说着边恶狠狠地盯着柴犬,柴犬赶紧举起两指声明“我怎么可能会去呢,他们这些都是流氓,我可是好人。再说了,周末的晚上不都和你看电影之类的嘛,那可能去得了”。 大家哄笑一团“好啊,这你说的,到时候莫求着我们带你去哟”。 喝了一个来小时散了场,三个广西人和梧柳人在前面走,一边大声唱各种版本的黄调调,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其他四个人在后面一点慢悠悠的走着,柴犬小小声的对张凯说“你那条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你知道吗?” 张凯假装没啥“嗨,都相处这么久了,还是知道的”,又有些懊恼的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么?” 柴犬小心的回到“也没啥,可能也是我们多心了。老婆,你说。” 吉娃娃想了想措辞“就是...就是...有一些男的经常找她,而且好像晚上..还...夜不归宿,这也是她们宿舍的人说的”“倒也不是有心想说啥,只是你们都是我老公的好朋友,也只是那个...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结巴了。 柴犬补充道“她也就是个好心,怕你受骗”。 “我晓得滴,谢谢了”张凯郁闷的对吉娃娃说了声,又转过脸对李为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老乡!!” 李为微微一笑的问“你和她上过床没?” “那肯定了”。 “你花了很多钱吗?” “没有”。 “就是啊,你个穷卵,人家个大学生的姑娘被你给上了,你又没少了什么,那你还有啥亏吃的,你应该这么想”李为开导着。 几个人噗哧一下笑了,张凯也闭翳的笑了“嘿嘿。好像是这个理,不过这不心里总不舒服嘛”。 “所以呀,不要说以前,现在关键是以后你自己想怎么办”。 “这不还是舍不得嘛”张凯嘟囔的说。 第四十五章无线电话 临近熄灯的时间,几个人失望的回到宿舍,孙大矩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先是大幅度的肢体动作给各位打了下招呼,然后又有些失笑的同广西柴犬说话“呵…呵…你女朋友晚上找疯你了,这一排的宿舍电话都被打爆了”。柴犬很客气的说了声谢谢就赶着回房打电话了,第二天看着两人温馨的牵着手走来走去,李为不由的佩服起柴犬来,毕竟这种天赋是多数人学不来的。 过了段时间,梅雨季节就开启了。景色美了起来,半亮的天,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鲜嫩的味道,楼房、植被、水泥路面和篮球场泛着亮色,就像刚刷过清漆一样;树木草丛顶上也冒出鹅黄色的尖,一簇簇一片片,吹弹可破的样子就像婴儿的肌肤。西北角的那一根山,除了绿意盎然外,居然又开了许多星星点点的各种颜色的小花,仿佛穿了件翠绿色的碎花裙子,又象不小心从花草丛中冒出的竹笋子。间歇性的出了一丝阳光,在人世间打了个绕,水汽中反射出七彩的小圆光,飘飘摇摇的落到人们的心上,开出一朵高兴的花。 多数没有阳光的日子,李为的心里也和晒不干的衣服一样,湿嗒嗒的沤着发霉的味道,不想动弹,整天整天的旷课躺着。下午同学给他带来了一封信,是许多寄来的,懒洋洋的拆开,只有很简短的几句话“兄弟,见信好!哥们我最近出了点事,你手边方不方便,可以寄点钱给我吗?”,李为有些担心,腾的坐了起来,不停的打电话,直到晚上才联系上了许多。 电话那头传来许多一阵阵的贱笑,忙不迭地给李为解释原委:他们总共有五个人,年后又跑去和笋厂谈集中出货的事,笋厂也不愿意惹事,答应给他们的收购价高出每斤5分钱,但是要压货款三个月才结付,他们几个一算有赢数就各自死皮赖脸的问家里要,共筹了四五万块钱。 半个月前开始出笋了,通往镇子上的路只有一条,所以他们五个人在离镇子有个七八里路的一个较为偏僻的路段,用几根木头搭了个拦路桩,有挑笋去卖的就强行收掉,村民们老实没有办法,看到他们又给的现金,就只能无奈的把笋卖给他们几个。 他们没有预计到出笋量有这么大,不到半个月钱就用光了,笋厂那边又说好了三个月后结,看到挑笋的出来眼珠都绿了,就讹着要村民记账以后再付钱,村民本来就不愿意,这一看还想赊账更是不干了,双方吵吵的厉害。几个流氓一看,想着要镇住这事,否则以后就没得搞了,所以冲上去就开始动手打人,许多是个新手,下手没有分寸,啪一巴掌就把个老人家打到耳膜穿孔。 几人一看出了事情,就和村里商量着把医药费给赔了,一来也算平息了这事,二来也让村民觉得说和其他流氓不一样,落下个会结钱的印象,后面也好向村民们赊笋钱,也算是流氓版的胡萝卜加大棒。 商量好总共是一千五百元钱,其中医院的费用是一千二百块钱,营养费是三百元。五个人现在荷包比脸光,穷的连吃饭都是赊的,家里再也不肯给了,所以想着就到处借着先。 李为听完后很是替许多开心,想着这个朋友至少不会饿死了,满口答应明天就给寄钱过去。等许多挂了电话,李为还拿着话筒在那盘算着给多少钱合适,多了自己日子难过,少了吧又不太合适。 那时候的座机很有意思,盲音嘟个十来秒后就会消失,变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李为想好钱数后,正好中年人进来了,看着李为拿着听筒不说话,就好奇的问了句“谁的电话”。 李为的心活泛起来了,眼珠转了一下,笑嘻嘻的说“是个女的,说找你,声音还很好听”。 中年人很是开心和好奇,赶紧接过电话,不停在那喂喂喂的叫着,又疑惑的转过头问“她怎么不说话呀”? 李为接过电话,假装和对方对话了几句,又把电话递给中年人说“对方在呀,你在听听”又装作疑惑的说“莫非是对方害羞”? 中年人接过电话又高兴的喂喂喂,然后神奇的说了句“腻有啥话就说,饿听着昵”。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本来就觉得怪异,看到李为忍不住笑的往走廊冲去,刘风和夏谊跟着走了出来,听完李为一解释,也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中年人似乎有些生气的走出来说“诶~~饿跟她说了半天,她一句话都木有说,把饿给气滴,把她电话给挂咧”。 三个人七嘴八舌的接着忽悠“会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呀”“女孩子脸皮薄,害羞吧”“说不定下次还会打来哟”“就说嘛,象老郝这么帅,那喜欢的咪子排着队的等”。 中年人听着得意的佯嗔道“诶~腻们三个揍是瓜批!”转身跺着步子边哼着小调调,去到阳台上梳头发去了。 自此之后,每天晚上,都让一个人去到隔壁打电话,然后让另一个人提前接等着盲音消失,在之后就交给中年人让他不停的喂喂喂。 大家唯一不敢旷的课是马哲课,因为上课必点名。马哲老师矮矮胖胖的,一张脸又大又圆,就好像大冬瓜上架了个小南瓜,身上永远一套陈旧的灰色夹克配蓝裤子,但出奇的爱干净,在教室里缓慢走动时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皂味道,而且似乎还是个好脾气,啥时候见到他都是脸上挂着笑容。坊间流传他很牛,除了是副系主任外,还享有特殊津贴。一上课时,每间隔不到十分钟,就会由衷的开始赞叹“马克思真是太伟大了!”“马克思发现了剩余价值理论,真是太伟大了!” 第四十六章雨夜小清谈 晚上雨下的太大了,无有地方可去,刘风李为和哲学家跑去517宿舍聊天玩,刘丰收也一起坐在凳子上抽烟扯淡,其他四个人躺着或坐在床铺上翻闲书。 孙大矩又先把自己逗乐了,鹅鹅鹅的笑了一阵,说道“笑死我了”,又停了几秒,看到大家都诧异的看着他时,学着马哲老师的说话腔调“马克思真是太伟大了”。惹得大家也呵呵的笑起来。 李为嬉笑的接了句“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去打倒他们三个?”用手指了指广东同学宿舍的方向。大家嘿嘿的暗笑。 刘丰收摆了摆手,佯装大气的说“诶~~都是同学,可以改造的嘛,领袖他老人家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说得对,先团结再打,敢抢老子的钱和女人,哼哼”上铺的中原人开了个玩笑,又是哄笑一片。 “诶,说正经的,你们说广东怎么算,莞城的女人们又怎么算?”湘赣的大圆脸问着问着又不正经了。 “嗨,我们心是马哲,那就是我们打入敌人内部的先头部队试验田”刘风嘿嘿的说。 “对,那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孙大矩夸张的做出笑得前俯后仰的动作“我们把糖衣吃掉,再把炮弹扔回去,鹅鹅鹅”。 “就是,就是,资本家太可恶了,牛奶宁可倒掉都不给穷人喝”。 “对,不像我们,省着自己不喝也要留给更需要的人”。 “还有呢,连环画都有画,资本家多坏呀,买了小男孩辛苦培育出的黑色郁金香后就踩死掉,这样让自己手上的变成唯一的一朵,好卖个高价”。 “这叫寡头垄断” 大圆脸补了一句,顺便解开了外套的拉链,似乎有点热。 “哪像我们呀,工农学商兵都是亲兄弟,绝不压榨兄弟的剩余价值,你没饭吃来我家吃,你不会技术我免费送上门”。 说着说着,大家又乐成一团。 李为笑热了,歇了歇,透了口气,觉得有些疑惑,问了句“说了这么久的资本主义,那到底资本的定义是什么呢?” “按照书上的定义,生产要素呗,包括劳务、土地和资本等等”一个中原人正好翻着书。 孙大矩仿佛很是不屑,严肃着脸,把手一挥“嗨,说得那么复杂,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资本就是钱脉和人脉”,对于此类的话题,他总是流露出某种奇怪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哼,哼”大圆脸都点讥嘲的意思“那还多了去呢,发明创造怎么算?科技文化怎么算?人的一切都可以说是资本呢,嘿嘿,身体是女人的资本”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嘻嘻哈哈起来。把孙大矩说得有点悻悻的感觉。 哲学家一直在旁边闷笑的听着,突然发了个声“哎呀,要我说资本就是人的欲望,欲望的攫取就是资本的流动”。 “诶,我们这说经济学呢,你这说的是个啥嘛,这不是瞎胡闹吗?”孙大矩或许觉得后面两个人的说法是对他的说法的质疑,有些不高兴了。 “我觉得说得挺好啊,本来讨论就是百花齐放嘛,再说了,哲学和经济怎么就不相关了呢?”刘风也喜欢哲学,跳了出来。 “马哲都教导我们要学会辩证的看问题,不要老是看着眼前的坛坛罐罐,要学会全面的看待问题嘛,”刘丰收也玩笑的批评“你个小同志,这种思想是要不得滴”。封闭的宿舍这么多人,越来越热,两个西北人脸上都隐约现出高原红来。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七嘴八舌的“就是就是”的附和。孙大矩先是跟着尴尬的笑了笑,又不知咋地脸色又沉了下去“好了,好了,那你们说,我不说总行了吧”。身子躺了下去,把脸转到对面,盖上被子,生起闷气来。 李为感觉有些诧异,又没说啥的怎么就这样了,是不是有点过于情绪化了。看着他宿舍的其他几个,依旧谈笑风生毫不在意的表情,好像对于他的这种表现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中原人嬉笑着说“说起这个辩证法,我记得高中时,我们有个老师说过,老子的道德经在这方面是老祖宗,比他们早了上千年呢”。 “诶~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反正都是个瞎聊,刘风也说高兴了“老子的辩证法是唯心的,马克思的辩证法是唯物的”。 “那辩证法的唯心和唯物有什么区别”李为问了句。 “唯心就是你心里的自我分辨,比如说大小多少,高下长短等等;唯物就是分辨事物发展本身呈现的各个方面”刘风很是得意“小子,学着点,这叫知识”。 “哎呀,你比如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就是唯心,现在的技术每亩地能打一千来斤粮食,这就是唯物。”刘丰收补充道。 一个中原人也高兴了,咚的从床上跳下来,一边去阳台上擦了把脸,一边笑眯眯的听完,接着说“我说的还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老师说得大概意思是说”“无论马哲,资本主义还是老子的无为、儒家的中庸,其实都是人的思潮的一种。人有无数的思想,随着世界发展的需要,部分人的思想达成一致就象小溪汇成潮水,所以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之说”。 “是啊,这观点到认同,”李为也想起了老师说过的一段话“就说中庸吧,人家的意思实际心体上没有过分和不及,但后面的人把它执定了去看,觉得说是做事的时候不冒头也不拉在最后,这是歪曲了人家的意思。所以中庸其实说得是一个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虽千万人吾往矣也是中庸,碌碌无为只是平庸,无非就是孟夫子说的,求其放心而已,放的谁的心?放的自己的心”。 “有点意思,那无为是啥意思呢?”刘风接着问道。 “那鬼搞得清哟,我又不学道法,反正肯定不是不作为的意思”。 孙大矩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擦了擦汗“被子里可真热呀”,把其他人惹得一阵轻笑。然后孙大矩满脸扮演着故意假装正经的样子,睁大个眼珠子“诶~,这说着马哲呢,咋又扯到中庸了,有点远吧!那你们说说什么是马哲”。 “这都不懂,就是三观呗,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刘丰收取笑的说。 刘风补充说“三观要正,比如说就是我军,艰苦朴素的作风精神”。这句话引得大家的一片赞同和喝彩。 安静了一小会,大圆脸看着手中的杂志,轻轻的问了句“那意思资本就是三观不正吗”? “那当然了,资本天生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有人嘿嘿的说。 “可是不是说,欲望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吗?” “但欲望也是人类犯罪的本源”。 哲学家很奇怪,脸上永远都是白白的没啥血色,沉默了好半天,又说话了“我曾经听一个人说过一段很有意思的话”“资本主义和马哲都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某种形态,就好像两棵生长的树一样”“资本主义是以人的欲望作为根植的土壤,通过法律和圣经文化来约束欲望的流向,生产力与欲望互为促进。”“马哲的终极目标按需分配实际上是消除了人的欲望,其实这和中国传统文化是相符的,儒释道说的都是少欲知足,以诚意做事,诚意做人,这也是马哲能扎根我国的原因,”“只是好像近代民国在推翻封建主义的时候,把传统思想文化也作为封建的一部分想要铲除干净,就好像挖朽木时把底下的泥土也想全部去掉一样”“就像仙人掌活在沙漠里,红树林长在海边,莲藕种在池塘里一样”“如果没有了下面根植的泥土,上面长的树看起来也就奇怪了一些”。 第四十七章引刀的人 或许人心是一张可以重新擦拭的白纸,染着就是纸张遇到不同环境下,渲染出不同的样子,区别不同的是当你意识到自己是那张纸时你就还是那张纸,而你被染印子迷惑时你就是以为那些斑斑点点才是你。诚意是重新擦拭的过程,当我们静下心去看时,真的会有一辈子走背运或一辈子运交华盖吗?那只不过是生活中必有得顺境和逆境罢了,不同的是前者以为欲望就是自己,再也看不到其他;后者知道自己是张白纸,诚意对待**低谷;只是说起来容易坐起来难,因为少欲知足的想法其实也是内心的某种欲念,所以又该如何去做呢? 几个人嬉笑着散了场,刚走到门口,李为看到张凯站在一窝广西人宿舍门口的走廊上,旁边还站着两个广西人,正对着灯光的脸,似乎微微有些苍白,身后的雨水小了一点,在灯光中偶尔的反射出一丝丝的光亮。 “出什么事了?”其他几个人回了宿舍,李为单独走上前问道,刚从沤热的房间里出来,感觉有点凉抖了一下身子。 两个广西人扔了支烟过去,然后又嘻嘻哈哈的说到“还不是他那条拐,听说被隔壁系的贵州仔看上了,想打他让他退出”“真是找了个好拐,这下母牛掉进了酒缸里,最牛掰就是你了”。 李为吸了口烟,失笑的说道“呵呵,你呀!这辈子也就是为了个老二奔波而已!”,接着又有点疑问“你是咋知道别人要弄你的?” 张凯先是气恼地说“哎,你们这帮野仔,还说什么兄弟,就会笑话我”,然后看着几个人哈哈笑着赔不是,又翻了翻白眼,猛抽了一口烟,也没啥心情玩花式抽法了,接着说道“王鹏说的”。王鹏是高一年级的本地人,更接近于混混的那种 。 “诶嘿,我就没想明白了,你个本地人还会被外地人威胁,这是个什么逻辑?” “还不是我们不够团结,他们贵州仔有十来个人,一条心,下手又狠,在学校里还是有点名堂滴” 张凯越说越郁闷,就跟走廊外的天气一样,努着嘴使劲吹了几下头发,又用手扒了扒,接着续上了一根烟。 “还记得上次喝酒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以后怎么办要想清楚吗?你看你现在弄的”李为又点恨其不争的意思。 “就是滴,这种女滴没值得滴,早就喊你分,你就是没得信”两个广西人也附和着说。 张凯被说得气闷闷的,又不好对谁发火,只能气呼呼把烟头弹了出去,燃烧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小点弧线就消失不见了,又点上一根,仰头朝天“讲点别的啰,现在说这些又有卵用呢,我总不可能这时候去分吧,那我还有脸没得!” 几个人沉默着抽了几口烟,热一热被风雨吹冷的身体,李为关心的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鹏说他帮我和贵州仔说过了。” “信得过吗?” “就是不知道哇”张凯有点阴郁的说“所以呀,我这不弄了把刀,万一他们来的话,我还可以防一下”。说着,从背后抽出个报纸包的东西。 几个人打开一看,是一把半锈的菜刀,雨天里也不怎么凉手,倒是粗糙的锈斑磨得手上很不舒服,就像听到划玻璃的声音一样,这不由得让李为想起家乡罗汉们之间的打架,没想到大城市居然也使用这么落后的武器。 “你这刀可够锈的,也不磨磨?”李为哑然失笑,感觉事情的发展愈发朝着可笑的方向,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水,感觉雨又小了一些,接着说道“再说了,你真用这刀那出事就是出大事了,还真把人给搭进去了,值得吗?其实你可以用种叫篾刀的东西”。李为给其他几个人讲解起篾刀的构造、原理和伤害值,三人听得大为赞叹。 “我这刀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滴”张凯偷笑道,甩了甩头“我又不傻,当真砍啊!总不可能为了个女的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吧”。 “如果他们真不怕你的刀,咋办?” “大不了把刀扔下去,让他们打一顿呗,难道还真能打死我啊”话语中充斥着无奈郁闷和不屑,缩了缩脖子,可能是风吹着飘进来了几点雨。 “哎哟,你就是讲掰话,我们会看着你挨打呀,班上这么多人会看着呀,那还是什么狗肉啊!”两个广西人拍着胸脯说道。 “就是呀,我们这人也不少啊”李为也跟了一句。 “别人可以,你就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真打起来还得我们护着你。”张凯对着李为哂笑道,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两个广西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雨似乎渐渐停了下来,又过了会,其他几个广西人也玩回来了,一伙人嘻嘻哈哈又说了半天,熄了灯,张凯背着刀有些轻松的回宿舍,就像一串只有两个的钥匙,叮当叮当的响。 第四十八章渴望 宿舍里就像个温暖、嘈杂的羊圈,阴暗中,床上坐着的哲学家拿着电话筒嘿嘿哟哟的说着话,似乎有点无奈的样子。中年人站在床边,一只手伸在半空中,模糊的似乎不停的往前伸一下又往后缩一下,嘴里发出有些着急的轻微的哎哎叫的声音,就像个皮影戏。夏谊站在宿舍的中间,如同个联络员,其他几个床铺传来细微的讥笑声。 中年人抢着接过电话,不停的喂喂叫着,混合着哀怨和焦急的说“腻说话啥”。喂了半天把电话传给夏谊“杂列,是不是电话坏列?” 夏谊接过电话假装喂了两声,提高了嗓音“你好!你好!你有啥话就大胆的说嘛”又停顿了一会“要不,你先和我们宿舍其他人说说话?” 然后向门前走了两步,把电话递给小男孩,小男孩轻笑着摆手,旁边的李为也摇了摇头,夏谊又往后走了几步,把电话递给刘风。李为看着中年人也随着电话前后移动,硕大发直的眼睛中泛着饥渴的光芒。 刘风接过电话戏谑的说到“你喜欢我们老郝什么呀?”“哦,喜欢他成熟稳重会疼人呀”。“那你觉得他帅不帅呀?”“哦,他在教室的走廊上眺望远方的样子最迷人呀”。几个人实在忍不住笑成了一团,中年人觉得说的是实话,得意的悄悄笑着。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让我们老郝都茶饭不思的”,说到这时,中年人踮起脚来整个人向着上铺刘风的方向倾斜了过去,轻轻的打着抖,就像手摸到树上的果子又摘不下来一样激动。 “哦,你不好意思说呀”刘风嫌弃的拿手往外推开中年人,中年人似乎在擦着汗,不停的轻轻重复“再问她,再问她”。 “你不说,那不是在调戏人玩嘛,好了,就这样吧,下次别打了”说到最后,刘风似乎有些玩烦了,结束了与空气的对话。 中年人有些生气的说“诶~人家女娃娃害羞滴很嘛,腻个瓜批说话那么粗鲁滴”。把刘风气得使劲叹了口气不再理他了。 中年人先是走到阳台上就着黑夜中微弱的光照了下镜子,又慢慢的走回床铺边,不停的额哟额哟的轻唤着,叹着气,十分失落失望的样子。 李为对于这个连续玩了十来天的游戏有点厌烦,看着似乎有点失心疯的中年人有些害怕,不由得有些埋怨起夏谊来,玩起来没个节制,万一出了啥事那还真得受牵连。又想着,这个中年人也是的,看着蠢是蠢点,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连续这么多天接个空电话就是猪也知道有问题呀,是什么原因让他完全的活在自己的想象中?难道因为极度的得不到的渴望,人就会变得像饿了狗一样舔着空气吗?人性是什么?欲望是人性吗?变态是人性吗? 那背刀的张凯是个啥?那打老人巴掌的许多是人性的泯灭吗?那混迹其中的李为又是个啥?李为浑浑噩噩的想着,似乎感觉四周的墙壁压迫着挤了过来,天花黑影影的象要掉下来一样,脑子里仿佛有个圈,不停的放大放大消失,然后又是个小圈不停的放大放大消失,人如同掉进了深渊,梦魇般挣扎着却始终醒不过来。 轻轻的扇了自己几巴掌,出了一身汗,有些后怕,也不敢睡,点了根蜡烛看起寻秦记来。 接下来的一周里风平浪静的,宿舍里只剩下夏谊和中年人参与的游戏越来越单调无趣,似乎有寿终正寝的意思,这是个好现象。张凯也每天越来越高兴,就像不停的往钥匙扣上挂钥匙,到了下个周五的时候,已经又是叮铃咣啷的响个不停,说是庆祝分了手,让几个广西人和李为去家里吃饭。 张凯的家在市里的另一头,骑自行车大概一个小时能到,听着似乎很远,但几个人都是可以为一顿饭等上一上午的主,最远的时候,曾经踩过三个小时去到临近县里吃了顿饭然后就又踩着三个小时回来。 天气不错,铃铃铃的出发了,几个广西人猛踩着比赛或叫喊着伸出双手来兜风,李为一个人在后面悠闲的跟着,几个人走得太远看不见了就又停下来等会,看到影子后招呼一声就开始新一轮的飙车。经过那条破旧的村落,李为远远的看到几人停下来像是在列队敬礼一般,然后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缓缓地出现在村口,右拐了个弯,后面跟着一群半大的小孩笑闹着追着。“这车可真漂亮”一个广西人殷羡的说道。 “晓得没,那叫凯迪拉克,美国货,好像每天这时候都从这里过”张凯一个脚点着地,满脸红光。 “哎,要我有个这车,就够啰”。 “就你这卵样,有个自行车就已经是老天开眼啦”柴犬调笑道。 “光有车有鸟用啊,还得有那个”李为嬉笑着说话,用嘴努了努前面。一个姑娘骑着自行车从破旧的小巷子里出来,披肩发,到膝盖长的黑斑点白色连衣裙,楚楚动人的样子。只是裙摆没拉好,斜压在座凳上,露出半个绸质肉色三角裤,绸质反射着落晖的红光,泛出迷离的诱人的颜色。几人顿时捂着嘴暗笑起来“可真够白的呵”,又咽了几下口水“真是个好屁股,能摸上一下就好了”。 “可以假装车倒了,趁机摸上一把呀”一个人提议道,居然得到了赞同,几人嬉笑着开始讨论起了细节。然后五辆自行车朝着姑娘猛追去,寻了个变窄的路段,两辆车假装别车的游戏往姑娘车的右边挤去,姑娘吓了一跳,啊啊啊的叫起来,车子龙头向左边撇,左边早等着的两辆车压着就是不让靠边,后面还有一辆车使劲的打着铃铛,姑娘顿时慌了神,歪着连人带车朝左边倒了下去。左边两个人赶紧立定了伸出手从姑娘身下托着,右边两个人假装车也不受控制,人跳着下来朝姑娘倒去,五个人挤做一团,后车没找到机会,只能绕着边假装往前走去。 四个人假模假样七手八脚的磨磨蹭蹭的扶起姑娘,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姑娘可能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四个人哈哈笑着往前溜走了。姑娘似乎发觉了什么,满脸通红,浑身轻轻打抖,眼眶也红了,想叫似乎又忍住,倔强的咬着嘴唇站着不动。李为没胆参与,在后面慢悠悠的踩着车过来了,看着姑娘着实长得太一般,后面看着想犯罪,前面实在没兴趣的那种,心里有点发笑。到了前面汇合时,几个人笑哈哈的讨论起那个部位的手感最好的问题来。 第四十九章迷之自信 天色渐渐暗下来,又笑闹了好一阵子就到了张凯家了。那是一个很大的宿舍区,里面看着有几横几纵的干净的笔直的马路,只是没啥人也没啥光,两边的树木粗壮分着很多的枝杈,黑影子像动画片里张开双手吓人的样子,树后面都是四五层的青砖矮楼,墙壁上到处油烟的痕迹,黑乎乎的东一块西一块,有些窗户上没有了玻璃,用块陈旧而斑黄的厚纸板挡着,零星的几户人家亮着灯,还有隐约的炒菜的声音,像是萧条的秋天,仿佛与外面的灯红酒绿白墙高楼隔绝成两个世界。 张凯家在一楼,一开门亮堂的灯光照了出来,房间里简单而温馨,比起其他家庭最大的区别就是客厅到处是书,整柜整柜的书,书墙包围的中间摆着一大桌子的菜,有个胖子正坐在那埋头吃饭。看到有人进来,胖子端着碗站起身走过来,和张凯打了个招呼,两人表情都有点严肃和似乎…嫌弃,胖子把碗放到了厨房,嘟囔了几句就出门去了,然后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六个人坐到桌子边狼吞虎咽,“刚那人是谁?”有人问了句。 “我哥”。 “怎么没听你提起”。 “莫管他,有吃都堵不住嘴么”。 “你爸妈呢?” “每次有朋友来,他们都会先吃完出去遛街。怕你们尴尬,晓得没”张凯嘻笑笑的答道,头发耷拉着像要掉到碗里。 几个人呵呵笑着点赞。李为十分羡慕的同时,想起李家父母来,每次有同学来家,热情的同时总在问东问西,不停的讲大道理和规劝互相监督用心读书什么的,搞得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你爸妈做什么的,这么多书”? “我爸在厂子里上班呢,搞技术的,这几年效益不大好提前退了休,我妈是个会计”有些得意“第一批考取注册会计师的,现在在帮一些公司做账”。 “这可就有点那啥了呵”几人开着玩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说得也太不对了呀”“是不是都遗传给你哥了,到你这就剩下些糟粕了”。 “讲点别的啰,我这叫后起勃发,晓得没”张凯也笑着回应,又有点讥嘲“我哥?莫提了,进了我爸的厂子,连自己都养不活,整天就晓得吃吃吃”。 李为笑着想起胖子的身形,和瘦子的张凯还真是天差地别,接着问了句“你妈这么厉害,怎么没带带你呀?” “那倒是有,认识了几个我妈的学生,在其他几个学校的老师,我也没晓得有什么用”。 “你爸妈见过你那条拐没”有人戏谑着说“前拐,前拐,嘿嘿”。 张凯翻了翻白眼,为了表示自己的心胸回答道“见过,带着回来吃过几次饭呢”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咧着嘴笑“上学期末,带着回家,她在里面睡觉,我在外面看球赛。中国队输了,把我气得,进去办了两伙,爽呆了。”然后心情又有点低落的叹气“哎,现在连个**都没得”。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听到一阵开门的声音,张凯的爸妈走了进来,身形有点消瘦,慈眉善目地样子,笑眯眯的细声细语和几人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又出去了。俗话说有怎样的父母就有怎样的儿女,李为想起一路过来的同样痞气的同学,父母却是如此的千差万别,疑惑不得其解。 李为高兴的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有点晚,熄了灯。中年人还在黑暗中接着电话,李为腻歪的不行。 “腻莫哭撒,有啥话腻说就是滴,莫哭撒”中年人在心疼的说着话,一只手在空中不停的挥舞,似乎想伸到电话线的那头去给女生擦拭泪水。李为感到十分的诧异,这是已经出现幻听了?忍不住的问了句“你真的听到声音了?” 中年人转过头点了几下,微弱的光线中眼睛通红又饱含深情,然后又转过头去重复那几句话,越说越轻,越说越温柔,最后再也坚持不住了陪着哽咽起来。宿舍里几个人低低的浅笑,李为看到靠门边站着的夏谊身体一抖一抖的,似乎十分得意的样子。 叫了出来,李为问怎么回事。夏谊低笑着说他叫他女朋友冒充着打电话,怕露马脚,就不说话光假装哭。李为心里一阵烦躁,隐隐有种气愤的感觉顺着喉咙冲了上来,赶紧深呼吸了几口气压了压,略带埋怨的说“诶,你没看到中年人都快神经了嘛,到时候出了啥事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个傻逼,管他呢”夏谊讥嘲的笑着,拍了拍李为肩膀“别担心,我爸和两个系主任关系都好呢,上次送我来的时候还一起吃的饭呢”。 李为想起每次马克思太伟大了看到夏谊的时候总是笑得更加亲切,稍微安了点心,接着说“那也还是有点节制的好,万一他脑子搭错根筋出了什么事,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就狗屎不值”。 “不会的,就他那逼样能出什么事啊,放心吧”夏谊嬉笑着答道。 中年人打完了电话,斜躺在床上,不停的嘘唏着,醒着鼻涕,似乎已经动情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过了很久,似乎平静了一些,沙哑着开口说话了“腻说会是谁昵?”“饿觉滴象是贵州滴那个,要不揍是湘赣的那个”又自言自语的回答。 宿舍里的其他人没有出声,似乎都被惊呆了,完全不明白他猜测的逻辑。中年人说的这两个都是隔壁委培班里仅有的几个好心水,一个跟着村长家的大白甜,一个引得张凯背刀。 李为斟酌了一下,问了句“为什么不会是我们自己班的呢?” 中年人十分自信的说“那怎么可能昵,饿们班的丑滴狠”。 对于中年人迷一般的自信,其他几个人忍不住的嘲笑,下铺的小男孩笑的床都颤抖了,善意的提醒“你说的这两个不可能吧,人家都有男朋友了”。 “小娃娃你懂滴啥嘛,这种事饿见滴多列”中年人反而略带不爽的教训起来,惹得小男孩呼呼的生气,转过身不理他了。又过了一小会,再次自言自语“不会是北京的那个吧,那也太小个列”。 “诶,人家和广西人感情好得很呢,不可能的,不要乱想”李为怕中年人继续想下去,赶紧纠正。然后看着夏谊隐蔽的点了点手,表示说这都快神经了。夏谊嘿嘿的笑着,双手举起来交叉的晃了几下,大概表示说不会再玩下去了。 “那揍只有贺英列”中年人很肯定的说,因为这是唯一没有找男朋友的心水了。其他人也没再纠正他,只是嘿嘿的笑着,晚上似乎没有人听到呼噜声,中年人想了一夜,失眠了。 第二天从一大早开始,中年人就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章无聊的游戏 傍晚的时候凉爽得很,刘风约着丰收和李为去喝酒,点了二十来串的炸肉串就着七八瓶的啤酒。南方喝酒多配的是炒田螺之类的就的是个味道,北方喝酒多配的是肉类的要的是个扎实,所以北方人比南方人更壮,南方人比北方人更细腻,或许从饮食就决定了特征。 “这南方的气候确实是比北方的好,我们那现在到处风沙刮的,都张不开嘴”一阵微风吹过,刘风感觉很是惬意,接着开了个玩笑“只可惜给了你们这班小畜牲”。刘丰收点了支烟,嘿嘿的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谁是小畜牲呢”李为坏笑了一下,略带忿忿的说“你们北方玩的,都让女朋友掺乎进来了,那才真叫畜牲呢”。 “怎么了,怎么了”刘丰收很好奇,刘风一脸好笑的表情讲了原委,惹得他讥嘲的厉害“诶,这中年人脑子真让驴给日了!” “这中年人看着都快变态了,你也不说说,万一出了啥事,我们都跟着要倒霉”李为看着刘风有点认真。 “那能出多大事啊,中年人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脆弱”刘风有些不太在意,然后又想了想,隐晦的笑笑的说“再说了,那不主要是夏谊在玩嘛,也轮不到你担心呀”。 李为感觉双方就事情的主谋达成了一致意见,自己始作俑者的身份似乎已被人忘却,也就稍微放下心来,拿起酒瓶给两位西北刘倒满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刘风看到后一边拿起酒瓶一边说道“诶,你这酒倒的”。 “嘿嘿,这不是我不喝酒嘛,你们俩能喝,这叫能者多劳”李为笑嘻嘻的赶紧一只手盖住杯子,另一只手推开酒瓶子。 两个人僵在空中,然后刘风开始了长篇大论,从酒文化讲到酒礼仪,在讲到做人的道理,最后得出不加满就是个无信无义之辈的结论,滔滔不绝五分钟后来了个结束语“要是在战争年代,我就要率领我的轻骑,把你这等小人斩落于马下”。 李为没得办法,看着刘风得意的倒满后禁不住地失笑道“你呀你呀,可真是蛮得很,多倒了这么一点有啥意思啊”。 刘风嬉笑着说“诶~,这不是酒的问题,是个规矩问题,做人得有规矩”。丰收笑眯眯的点着头。 “那你咋不跟中年人讲规矩呀”李为坏笑的反问道。 “那就是逗个闷子,跟规矩没关”刘风喝了口酒“再说了…”没想好词卡在那了。 “再说了他不算人”丰收哈哈大笑的接话,刘风认为很有道理,两个人开心的碰了个杯,然后拿起个肉串咬了两口,一脸嫌弃的说到“这能叫肉啊,比我们那差远了”。本地的肉串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浆。 丰收点了点头“是啊,这叫什么玩意,就是一堆调料粉嘛,要在我们那,摊子都会被人砸了去”。 “那你们的肉串是咋样的”李为对肉类东西很感兴趣。 “我们那直接是新鲜的羊肉,一层廋夹一层肥,放在炭火上慢慢烤,差不多熟了的时候,先撒一层薄盐,然后再撒辣椒面和孜然,最后再撒上熟白芝麻,那叫一个香”刘风大致的形容后,耻笑的补充道“那一步一步的都得照规矩来,哪像这的,乱七八糟的裹上一层不知道啥东西”。 “那还有啥规矩呀,怎么好吃怎么来呗”李为不懂这些,不再意的说。 “所以说你个小崽子啥都不懂嘛”丰收又点上一支烟,戏笑道“你还没见过牛肉面呢,那三红四绿必须得对,否则都没人去吃”。 “你就是个驴点香嘛,这烟一支接一支的”刘风取笑了一句,又端起酒杯“喝酒喝酒,大家喝酒”,然后对着李为说“你啥时候有机会去到我们那,带你去吃下,让你小子也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烤肉,顺便再去丰收那,看看啥才叫心胸,才叫大漠豪情”。 “你刘哥的意思是说别老和那帮人在一起玩,跟个小混混一样,视野要开阔一点”刘丰收笑嘻嘻的说了声,又打了个嗝“这啤酒喝着涨肚子,还不如喝点白的呢”。 “诶,倒不是这意思,不过呢丰收说得很有道理,这做人啊还是应该要有点原则的”刘风喝干了杯中酒,拍了拍肚子“哈,这着实涨得很”。 李为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又有点感概的说“这不就是这么个环境嘛,除非搬出去住啰,否则你也很难避免,是吧”。 两个西北人听了后,似乎有点心动。李为一看也动了小心思,突然想着刘丰收搬出去后正好就可以搬到他的床铺上去,又赶紧花言巧语的多说了几句。 中年人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不停的试着新裤子的美观度,裤子的胶水味混合着很久没洗澡的膻臭味,着实太刺激了!看着走进来的刘风和在走廊上站着的刘丰收笑呵呵的问道“这条裤子咋样,今天刚买的”。 李为反胃的厉害,逃到别的宿舍去了。刘丰收靠着走廊扇了扇鼻子“哇,啥味呀,老郝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中年人假装没听到,把脸转到刘风那边,刘风讥嘲的说道“帅呆了,酷毙了,这可够有男子汉的味道哈”。说完跟着李为后面,和着刘丰收两人去散步了。宿舍里传来中年人的傻笑声,似乎很满意有人说了实话。 熄了灯后,中年人就在黑暗中安静的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往电话机那走上几步,然后又回到床上接着坐下。电话机挨着小男孩的床头,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有事吗?怎么还不睡觉”。 “没得事,饿坐一哈透透气”中年人赶紧回答,然后又坐那,只是很不安稳的东动一下,西动一下。十几分钟后,刘风突然失笑道“这是等电话等到心焦了”。 “诶~,腻揍是个胡说”中年人软绵绵的反驳,不得已的躺下来,不停的轻轻的叹着气,然后似乎又是一夜无眠。 第五十一章事发 周天的下午,隔壁班的同学匆匆忙忙的通知李为,说副系主任找着有事,就是马克思太伟大的那个。李为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中年人出什么事了?在第四行的足球场走了几圈冷静了一下。 系主任让李为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他说到“你们宿舍的氛围怎么样呀”? “还可以,绝大部分的同学都挺好的”李为小心翼翼的回答到。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系主任依旧满面春风地问。 李为假装想了一想,冷静的说“没有哇,好像没有啥事呀,是出什么事了吗?” 系主任没回答,低下头看了看地方,声音似乎很远的传来“你觉得郝同学怎样”? 真是这事,李为心里跳了几下,装作有点抱歉的样子,然后又转成些许的忿忿“哎,他这人实在不爱干净,所以我基本上都没理过他”。 “是吗?”系主任明显带着玩笑的意思,紧盯着李为的眼睛“郝同学说他晚上老是接到电话,就你们几个闹得最凶”。 “啊?”李为假装诧异的漏了嘴说下去“那不都是夏谊嘛”。 系主任平静的又看了李为几眼,认真的说道“同学间应该多爱护多谅解,不要因为某些缺陷就想着去作弄人家,知道吗?” “知道,知道,不会的”李为忙不迭地说完,出了门后深呼吸了几下,背上微微出了点汗,心里一片轻松。 晚上的时候,一窝广西人的宿舍满屋哄笑,柴犬在那绘声绘色的描述“笑得卵都跌,中年人一大早就去了女生宿舍,宿管阿姨还以为是谁的家长呢没管,他到了贺英的宿舍前面”然后学着中年人傻傻的表情,先是假装敲了敲门,然后痴呆的张大个嘴巴“贺英在吗?走,陪我去市里买衣服吧”,笑断了气,歇了会说“把人家姑娘吓得,赶紧关了门,然后他在外面喊,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嘛”。又笑得捂着肚子,摆了摆手,表示没力气再讲了。 其他几个人也嘲笑不已“别人说癞蛤蟆吃天鹅肉,他这连瘌蛤蟆都不如,也不撒泡尿照下自己”“他怕不是疯了吧”“这种人,哎,畜牲,真是没好讲啦”。 张凯又忿忿的接着说“人家关了门,中年人还不肯走,就一直傻站在外面等,吓得人家都要报警了,最后说是系里来人把他叫走了”又忍不住的笑道“听说宿管阿姨都被罚了”。 “确实是,今天阿姨黑着个脸,谁都不给进,害死个人” 村长家的大白甜也在,很大方的围着散了一圈烟,别扭的说着话,很是气愤,可能也是被赶出来,所以提早着回来了。 张凯对着李为耻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就你们宿舍都是些什么卵人”。李为翻了翻白眼,心里有阴影,没好意思反驳。 “人家女同学哭了一天了,觉得这也太侮辱人了”张凯越说越气“我们班的人都气愤的很,说要去打他”。“打呗,反正我们又没啥意见”几个广西人讥笑的说话“我们一个班的不好意思动手,否则早打他了”。 “好,这可是你们说的,出了什么事莫觉得跟着丢了脸”张凯说完,兴冲冲的出去了,似乎想要去纠集人手。 李为一看,咋事情又闹大了,跟着出来拉住张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让他别再煽风点火了,又交待着他别往外传,张凯气笑了,叹了口气,说了句“还是你们这帮野仔会玩”。 熄灯后,中年人在黑暗中傻愣愣的坐了半个小时,在之后又是呼声震天,一切似乎烟消云散了。 六一节的前三天,刘风生日,说请着本宿舍的人和刘丰收吃饭。特意找了个市里的北方菜馆,一是他们着实吃不惯南方菜,二是远一点的地方也省得碰到其他宿舍的人,叫吧自己不爽不叫吧觉得尴尬。 西北人倒是挺实在,点了满桌子的糖醋里脊、京酱肉丝、松子鱼等等肉菜后又加了一个青菜。大半个学期下来的简食主义,几个人就像过了年,吃过大半巡后,刘风打着眼色怂恿大家灌中年人酒。几个人嘻嘻哈哈的找着理由碰杯,中年人喝过两杯后就再也不肯喝,然后就斜斜的后靠在凳子上,闭上眼睛伸直了腿,重重的呼吸着。西北二刘一看,一人一只手的抓住,开始硬灌起来,中年人似乎真的醉了,也不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紧闭着嘴,任由啤酒从嘴边一路流到脖子、衣服上。几人一看也没了意思,刚结了帐,中年人就兴高采烈的站了起来,满脸得意之色说到“看你们这帮瓜批,还想灌饿酒”。李为顿时摇着头讥诮着西北出极品,刘风和刘丰收又气又笑的追打起来。 三个人拖拖拉拉的走在最后,回到学校时十点多了。刚上到五楼时,突然就听到一阵呼呼啪啪的打架声,心头一紧赶了两步,三个梧柳人高一年级的老乡正在沉默的围打广东人宿舍里那个湘赣人。三个人没出脚光是六只拳头朝他身上下雨般捶去,牙关紧咬吭哧吭哧的喘气感觉有点累的样子,湘赣人弓着身子抱着头不停大喊着“你们干嘛,你们干嘛打我”。除此之外,走廊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宿舍里也透着诡异的安静。西北二刘沉着脸从过道最边上绕着走,三个梧柳人也稍稍调整了下角度,双方静静的插肩而过。李为四个人都认识,跟在后面低着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心脏上仿佛吊了个秤砣,沉沉的往下拽的难受。路过几个宿舍时,看到三个广东人斜躺在床上露出几只伸得直直的脚一动不动;一窝广西人在打着哑剧牌,不停的手脚比划着该谁出的问题;517混合宿舍的几个人僵硬的坐着翻书,孙大矩用被子蒙着头似乎在轻轻的颤抖。 第五十二章回忆与憧憬 第二天,湘赣人搬到隔壁栋老乡的宿舍里去了。又过了几天,刘风和刘丰收找到个农家小院子也搬了出去。李为笑眯笑眯的搬到517宿舍刘丰收的床上,从此后再也没进过原来的宿舍了。 517宿舍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看书,看闲书。搬出去的刘丰收爱看闷骚书;两个中原人不知道在看啥书,反正每天就是在翻着书;孙大矩只看各种版本的外国成功学或是叫做国际先进老板经验的成功学,大圆脸的施皓爱看各式各样的时尚杂志。孙大矩认为施皓很有头脑和现代思维,引以为同类,从而想得到他的认可;施皓觉得孙大矩过于浮夸,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理着,又因为他在家的女朋友也姓李,所以反而与李为迅速的熟捻起来。施皓跟着李为去和广西人打球,李为也经常跟着施皓去图书馆晃荡。 学校第二行的图书馆有两栋,隔了条小路相对着。右侧正方形的一栋是五层的新图书馆,崭新的米黄色外墙,每层用一圈半人宽的淡蓝色涂料分隔开。走个七八级台阶就到了图书馆的一楼,是个约五米高的大厅,只有东头有几间实木门的大办公室,显得豪气的很。大厅的中间是直通楼顶的宽大的中庭天井,白天的时候投射出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的光影,随着阳光前后左右的缓缓移动着,远一点看去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射出小半尺高的蒙蒙的光芒。往上的四层围着天井的走廊地面铺着一圈大片的白色瓷砖,二到四层的走廊里面是刷的白白的明晃晃的,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借阅室和自习室,白色的铝合金架子上多是些现代书籍和报刊杂志之类的,五层似乎是图书馆老师们的办公室和某些封存的重要档案,平常时间基本没啥人上去。 左侧的一栋是个老式的一层长方形建筑,似乎很早很早以前留下来的痕迹。房子的基座由二十来公分的麻石组成,往上三米多接的青灰砖铺成的斑驳色外墙,间或有些简单的木窗花格窗户,几个新的夹着几个旧的,应该是部分损坏了后补了一些。再上头盖着个缓缓斜着的黑瓦屋顶,飘出来一小截屋檐,没啥造型也没啥特点,显得很普通很陈旧的样子。建筑物的一侧头上写着繁体的图书馆三个字样,那是唯一的大门,进去后两米进深处有个类似影墙的壁,写着掉了漆的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应该是鼓励多读书读好书之类的话语。影墙的旁边连着一人多宽的入口,里面渗着些微的凉意,地面是麻麻点点的灰色方砖,黑泥勾着缝,有些许的凹凸不平,上面摆着几张空桌子,在里面两列一人半高的旧旧的木头书柜夹着一米来宽的过道直通到底,书架上多是些文学类书籍。 两栋楼相对着,就像人的左右脑,一半是回忆,一半是憧憬。 李为喜欢看些文学书,总觉得它们在说些什么却又总是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这段时间,孙大矩也整天抱着本自己的书跟着施皓和李为去图书馆,似乎是喜欢上了傍晚在这条小路上散步的一位姑娘,中等个子圆乎乎的脸上很有肉感,一条及腰的马尾辫,总是一副略略害羞的样子。 过了些时间,大概到了六月底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吃过晚饭能不动的时候大家也就尽量坐在宿舍里歇着。刘风和刘丰收也觉得路上热,坐在517里抽着烟聊闲天。 孙大矩摇头晃脑的满脸笑意的歪歪扭扭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开始鹅鹅鹅的笑起来。看到大家都停下来了看着他时,开口说话了“我刚刚又碰到她了”,李为小声的给西北人解释原委,然后一边听着他继续往下说“没忍住,拦住她后对她说‘诶,你好,我想和你谈个朋友,可以的话毕业我们再结个婚’”,一手扶着额头,一边笑得全身打颤了好一阵子后平息了一点接着说“把她吓的…鹅鹅鹅…把她吓得转身就跑了”。看到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后,又摇起头假装不好意思的得意笑着说“诶~冲动了,没说好,不合适,不合适”。 几个人不由得脑补起他面对姑娘的情形来,挤眉弄眼的表情,浮夸的肢体动作,认真的说着怪渣渣的话,忍不住的发笑。 “你这想得好呀,一炮定终生,你还不如直接和她说,我想和你来上一伙呢,说不定人家还更会同意”高大的刘丰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转脸对着施皓说“大脸施,我说的对么”。 施皓正捧着本杂志,抬起头鼻子哼哼了两声,又笑眯眯的对李为招手“你看这车怎么样”?李为探过头去,是杂志封皮上的宝马广告,阴影的侧面勾勒出银白的线条,显得很时尚的样子“不错哦,挺好看的”。正说着,又听到刘风大声的讥嘲“诶~你这不是成架的管理书嘛,这咋一点都没学会艺术的手段呢?” 施皓继续问道“你喜欢啥车”? “嘿嘿,我更喜欢奔驰”李为嬉笑道。刘丰收也探过身说腆着脸说“瞧你们俩这格局,要我就喜欢布加迪威龙”。 施皓翻了翻白眼,对着茫然的李为解释了几句,李为取笑道“嘿,你还真是骚得没边了”。刘丰收嘿嘿的笑着,很得意的样子。 另一边,孙大矩似乎想拉回几个人分散出去的注意力,做着更加夸张表情和动作,高声回着刘风的话“这不是小时候我学画画,老师告诉我们用色要大胆,要敢于用大红大黄嘛”。 第五十三章屠龙术 或许是大家已经麻木了这种过度的舞台剧,继续聊车的话题,李为看了看刘风开玩笑问道“刘球球大大,你这喜欢点啥车”? “我还是传统点,要就选些低调点的车,不象你们那么打眼得很”刘风顺口接到,像是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 李为耻笑着说“你可真够虚伪的,凭啥我自己赚的钱,想买个车还得看别人的意思呀”。 孙大矩看到话题已不可挽回的完全偏到那边,有些落寞的坐在旁边听,寻了个机会抢着说话“人家刘哥那叫做大格局,我对车就没啥要求,空间大就好了”。 “那你买个货车就好了,那够大”李为偷笑,慢慢悠悠的说道。引得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施皓上铺的中原人也凑着热闹伸出个头,看着下面的杂志说“要真有一天能买上这车开,那也就成功了”。 成功两个字一出口,孙大矩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表情有些认真的说“你们说成功的条件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复制呢?” 刘丰收乐呵呵的取笑,大坨身形挺有点压迫感“你傻不傻呀,要成功可以复制的话,那大家不都成功了,这可比社会主义还社会主义呢”。 “那我们换个说法,现在已经成功的他们都有什么特征,这总可以说的出吧” 孙大矩一边兴奋的说着,手一边在空中打着节拍。 另一个中原人也来了兴趣,趴在床上露出半个身子“品质最重要,我举个例子吧,我们那个县里有十几家卖醋的,街头那家的醋最好,所以他不卖完其他人就开不了张”。 “好,归纳来说你指的是产品质量”孙大矩勾了下手指头,有点小心的陪着笑脸“施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最重要的是头脑,你看从古自今哪个名人不是猴精猴精的”施皓低着头边翻着杂志边满不在乎的答道。 “施哥说的是智慧” 孙大矩又勾下了一根手指头,对着李为点了点下巴“李兄,你怎么看?” 李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的说“我对此的确不懂哟,最近在看的都是些诸子百家之类的,也不明白他们在说啥,总是在说些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等等的”。 孙大矩鹅鹅鹅的拍了拍额头“这是什么嘛,我们大概归纳下就叫…做人的道理吧”然后又看向刘丰收“丰收兄,你认为呢?” “想那么多干嘛,你还想当伟人呀,要我说,赚到钱过好日子就行了。”刘丰收哂笑道,又开始骚包的不行吟诵“昨天,我嫁身给学业,所以今天我无所事事;而明天,我将嫁身于生计。” 施皓抬起头看,咧着嘴呵呵的笑,就像烤箱里的面饼发了起来一样“丰收兄说得好,想多了没用,特别是后面那段听着就那么出水的感觉。呵呵呵,你就像我们那有个修家电的,整天乐哈哈的,总笑话他旁边店子卖药材的发的比包子还厉害,殊不知他自己赚的比别人多了多。” 孙大矩跟着笑了,也说起笑话来“我们那也有一个,从外面打工回来,逢人就指着自己的金牙说,来我家吃饭,然后又指着自己的新皮鞋接着说,小心我家门前有狗,记得用脚踢他”一边做着呲牙抬脚的动作,又摇头晃脑的笑了一通后,看着刘风说“刘哥怎么看啊?” 李为看着刘风抽烟的频率似乎比平常高了一倍,有点像快进的镜头,心想到还真是个有抱负的流氓啊!刘风很矜持的摇手,然后深有意味的问“孙同学呀,别人都说了,那你是什么想法呢?” 孙大矩每每这时候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神采飞扬,仿佛从骨子里往外溢出的自信“我的观点和施哥差不多,不过我用我的语言说一下,其实成功的人有一种气质,就是大格局加上敏锐的观察力,至于品质那东西是次要一点的”仰起头看了下中原人“就比如说你那的醋,虽然我的质量不如他的好,但如果我能通过某些做法,能比他早比他多的出货,那我低价铺货也铺死他。再说了,我可以走大格局,大不了我不要县城的市场,改向全国批发,走大快多的路线,那比他光做品质的可成功的多了”。然后又嘿嘿的笑了一下“至于做人的道理,呵呵,生意归生意,和这没啥关系”。 李为有点讥笑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啰”。 “本来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血淋林的,就是不道德的”孙大矩解释着说“大不了,以后多做点善事呗,那不就是企业家的责任嘛”。 其他人没说话,各有心思。 张凯叮铃咣啷的走进来,顺着李为的手指在床上翻着烟抽,听到几人关于成功的对话,嬉皮笑脸的插了句话“成功个马屁,这辈子有操不完的女人和花不完的钱就叫成功”。 满宿舍的人轻笑起来,李为回了句“那你可以当种猪啊”,说得所有人哄的一下笑开了锅,张凯气得握紧拳头晃了两晃“你个卵野仔,还调戏起哥来了。”又把整包烟握在手上“本来只想拿一支的,得了,这包烟全归我了”。然后又笑嘻嘻的叮铃咣啷出去了。 孙大矩又摇头晃脑,假模假样的笑,神情明显透露出鄙视的意思“哎,真是礼乐崩塌呀!” 一瞬间,李为仿佛看明白了孙大矩,在中国文化与西方经济思潮的融合过程中,大多数人小心翼翼的采用嫁接方式,主要起个互补的作用,并不改变本来的基因;而他则以极度渴求成功作为深根,混合中西两种文化的皮毛,通过自我催眠和幻想的方式强行结合在一起,终于开出一朵畸形的花,于是自以为修得正果,只等着满世界俯身捡拾成功享受掌声,就像练了屠龙术的堂吉诃德,总是显得不合时宜怪渣渣的样子。 第五十四章火车记上 钱这东西似乎用着用着就觉得越来越不够用了,这学期末李为感觉到十分的穷,身上太干净了,幸好上学期居然还得了个奖学金,学校也是深谙学生的变化,拖到这学期末才发,正好解决了火车票的问题。 又是一路颠颠簸簸的大半天,比上次时间又长了一个小时,这主要是因为县城出去的方向开始修路了,只能绕着从别的地方进来,看着陌生的道路缓缓驶进熟悉的县城,李为松了口气,不由想起殊途同归来,相同的结果不同的过程,似乎人心内的感受却千差万别,可见过程较结果更为有趣,可为什么人们总愿意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呢? 县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那条河水浅了许多外一切宛如昨日。家家户户却或多或少的有一些改变,李为家里新添置了vcd、功放和音箱;许多或许是饥不果腹的日子太久就学会了暴饮暴食,身体像吹气球一样涨了起来,穿着件绸面衬衫,粗粗的脖子上挂着根狗链般的银链子晃啊晃,就像京剧里小一号的鲁智深气喘吁吁的拉出长长的腔调;黄添加家里的公共食堂经常性的多了很多肉包子,小菜从单一的萝卜干变成三四种;徐炜家多了一间木房子,据说是他父亲单位上的小年轻出去打工退出来的,这倒成了他们新的根据地;张谷平的弟弟正式加入了罗汉的队伍,不知从哪淘的五手的嘉陵,整天打着赤膊在街上兜风。 除了家里偶尔响起的吵闹声,李为觉得一切都平静而幸福着,日子就像一泓平静碧绿的水,悄悄地就往前刺溜出好长一段距离。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李为仅仅只记得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1997年的正月十三日,一位伟人老去了,天阴沉的厉害,没有一丝风。 火车似乎也伤悲的哽咽了,异常异常的堵。从早上八点开始,隔壁县城的火车站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像迁徙的角马群堵在了河流的一侧,越来越拥挤的打着转往前涌,偶尔有人被挤掉下铁轨,然后慌里慌张的赶紧爬上来,不到九点半,火车站就关了门,只出不进了。 火车呜呜的缓缓进站,角马们仿佛找到了一个过河的缺口,涌着堵到了列车门口。里面是塞得满满的人,门的下方几张挤贴着玻璃的脸,变形而苍白;门玻璃的中上方,是里面一点的人倾斜撑着的手和一行行滑落的手印子,车里的人麻木而呆滞的看着车外,车外的人热切的看着车内,不停的拍打门。没有人下车,车缓缓地开走了,没有开门。 又一辆火车进站了,依旧没有开门。一个靠窗坐的乘客推上窗往外扔了点果皮垃圾,角马们一看哄的挤了过来。里面的人吓得赶紧要打下窗子,窗外的两个人踮起脚伸出胳膊杠在窗户下面,中间一点有两三个人抬起一个青年人往里塞,就像往装满的编织袋里再塞进件棉被的样子,再后面是十几个死死往前挤的人。被抬起的青年两只手拼命的往上扳窗户,然后虾米般弓着打抖的身子往里钻进个脑袋,里面的人七手八脚的掰开杠着的胳膊又重新压下窗户,顿时青年就像被压住脖子的甲鱼,不停的大声叫唤,里面的人稍微抬起点窗户想让他出去。下面的人一看有了缝隙就又用力托着屁股往上塞去,青年顺着窗隙伸进两只手一扒窗户沿又哧溜着拱进小半个肩膀后就又卡住了,两只脚在火车外厢上用力的往上蹬,车厢里靠过道边上坐着的一个乘客冲了过来,解下皮带劈头兜脸的抽去,就像电影里拉壮丁的国名党军官,青年一手护住脸,一手疯狂的乱拍打,哭喊着让下面的人用力推,里面又过来了两个乘客伸出脚来使用往外踹,两帮人如同见了血的野狗群,里里外外似乎都是恶狠狠的吠叫和受伤的呜咽声,终究青年只是进去了半个肩膀,借不上力,逐渐被踹了出去,慌乱的抓住了一只脚又往外拉出半截来,外面的人顿时狠狠的捶打和想要把他拉下来,那只脚在空中不停乱蹬,皮鞋呼的飞了出去,趁着下面的人吓了一跳的空档终于把腿缩了回去,然后车窗关下了,围着的角马群死死的盯了半分钟无奈的散开了。 李为看着火车一辆一辆的经过,像个游魂一样等到下午五点,一辆临客的绿皮车来了,河坝决了个口子,李为嚯的一下被卷上了火车。车子硿嗒硿嗒的往前走,像个磨磨蹭蹭的老太太,车厢里满是人,就像在乱石堆里打转的臭水沟,乱哄哄的一团。李为挤不进去,抱着个旅行袋蹲靠在车门旁,脑里缺了氧,麻木而混沌着,疲惫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如同被甩上岸的鱼。 慢慢的,李为也顾不得脏学着其他人席地坐了下来打着盹,似乎过了很久,火车广播响了起来“各位乘客请注意了,各位乘客请注意了,前方到站是株洲站,请换乘的旅客下车啦”,迷糊着抬头看去门窗上凝着水珠,窗外是黑抹抹的一片。 第五十五章火车记下 过了会下了车,李为随着众人去到二楼的平台处签换乘,已经排着七八列长长的队伍,平台外面是车站的广场,灯光通亮的泛着丝丝的银光,天空下起了细雨,李为有点冷,裹了裹衣服。队伍死寂而木然的往前蠕动,只有两三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停的嬉皮笑脸询问乘客要不要帮排队,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很搅动的样子。看到没人理睬发了狠,挑了两个看着很老实的五六十岁的乡下人拖出了队伍,不让人家排队,乡下人有点慌就又跑到另一个队伍的后面重新排起队来。几个小孩子得意的笑着,又在每条队伍边巡视起来,李为心里很慌张,象擂着鼓,头僵硬着眼睛直视前方。或许是南下打工的老实人太多,几个小孩子又选了几个大年纪的出来,终于有两个人扛不住,愁苦着脸哆嗦的给了五块钱,小孩子得意的挤到窗口换了票,然后寻找下一个对象。过了一阵子李为签了票,忐忑的心终于化作了隐隐的激动,轻快的往楼下候车厅里走去,巨大的噹~噹~噹~的钟声响了起来,已是半夜三点了,看着兴高采烈的小孩子,李为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四小时堵路收笋的许多,有点悲哀这为钱奔波的一切。 寻了个椅子,李为蜷着身子斜躺下,昏暗的灯光下觉得更冷了,又再紧了紧抱着的包,整个人缩得像卷起的被窝,眼皮子忍不住的打起架来,塌一下仿佛踩空了,身子一抖醒了过来,轻轻用手拍打几下脸,提醒着不要睡了过去,心里却突的凭空冒出一团火,烦躁的使劲蹬了下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候车室里回荡开来,嘟囔着低骂两句,深呼吸几下,无奈的转了转身体,眯着眼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又是半梦半醒的发着燥。一个黑影子慢慢的靠近了,李为就像触电麻了全身,浑身寒毛刷的竖直了,吓得惊醒过来,嗖一下微挺起上半身抬起头盯着,也是个差不多大的学生模样的人,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躺下了,寂寥寒冷的候车室里听着旁边传来的呼吸声,李为竟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天亮了,两人由衷的微笑,然后分开了。换乘的车次开始检票,就像贪吃蛇挤满了整个屏幕。人们排着队往上走,显然有秩序的情况下能挤得下更多人,清光了大半个屏幕后,月台上的三个列车员实在是推搡不出任何的空间,李为看着车下好几截的蛇屁股感到十分的庆幸,心里居然升起隐隐的得意。 车厢里到处是人,餐桌面、坐凳下、洗手台上、厕所里到处都是,满满的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拥挤。八个方向全都是紧挨的人们麻木的站着,人与人间只有脚与脚之间还有少许缝隙,正好可以用来放行李,有一些人舍不得就拿手托着包举过头顶,像极了炸碉堡的大型群英组图。这样的情况下人肯定是倒不下去的,就如同风吹过麦浪齐刷刷的前后左右起伏,间或有个刹车,人就两脚离地的悬了空,停留个一两秒又哧溜溜的滑了下来,只是衣服还被夹在半空,露出小一圈的肚子来。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妇女用了半个小时挤到了洗手间外,又哭嚎了半个小时不停的恳求,然后湿漉漉的回到座位上,找了件衣服盖着,双手捂着脸哭的十分伤心。 “啤酒瓜子矿泉水啰”肯定是过不来的,火车到了冷水滩的时候会车临停下来,车厢外两边数十个妇女一手举着热水瓶一手举着泡面喊“十五块了,十五块了”,脸上开心的象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小孩。车厢里远远的有一只手高举个白色泡沫箱子坚定的走了过来,如同西游记里的鲤鱼精使了神通分开河流,前面的人浪向两边倒去,后面的人浪又重新站起来合拢了,一个穿着白背心的青年缓缓地向前走,不知是发功过度还是卖得太好满脸潮红,走了半个来回卖光了货,寻了个就近的窗户跳了出去。 过了一个小时,火车又况且况且的开动了,越往南走车里就越来越热越来越闷,仿佛空气都被大家吸光了一样,人们东摇西摆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双目已经呆滞的如同死鱼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隐约还有些咯咯咯的牙关颤抖声和干呕声在车厢里回荡,仿佛载着的是一车的僵尸;从昨天中午开始李为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喝过一口水,此时已感到十分的虚弱、疲惫和干枯,前面人的脑袋晃动着渐渐模糊的有点发虚,慢慢的周边也没有了声音,然后似乎一切都暗了下来,逐渐的黑了看不见了,咚的一下,后面的人尖起拳头用力刺了一下,李为吓了一跳站直,又重新听到和看到了,害怕会倒了下去就努力集中最后的精神开始不停的数况且的声音,从一数到一千,然后再重新数,慢慢的荒芜的心地上又燃烧了起来,接着裂开个大口子,一个个可怕的疯狂的毁灭的念头跳了出来又死死摁了下去,当数到第二十个来回时,火车终于到了城市旁边的一个小站,李为再也坚持不住了,学着也寻了个窗户跌跳了出去。 睡在地上的李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无比的清甜,听着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恍然明白了持续的痛苦是不可能会产生麻木的适应,而是会让人变得更加的疯狂,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就会像钢丝拉断了一样的爆发出来。就像李为的爷爷和奶奶,几十年积蓄的怨恨,到了去年的十月份终于爆发了,一个去了尼姑庵里带发修行,一个进了敬老院。会否到了有一天过了奈何桥两人才能断了这一世的纠葛呢?李为吓了一跳坐了起来,羞愧的想着自己刚刚怎会对两位老人有如此的想法。 第二件是大二的暑假,火车说是4月份提了速,对乘车产生阴影的李为怀着忐忑惶恐踏上回家的列车时,惊喜的发现一路畅顺,甚至比往常还提早了一个来小时到达,望着蒙蒙亮的天,感受微微湿凉的空气,心中轻快的象一首歌曲。 情绪似乎就像上面的文字一般,痛苦总是漫长的,快乐只会是短暂的。 第五十七章初见 下课了,雨还是很大,西北人似乎没咋见过雨水,高兴的嘿嘿笑在雨里往前冲,一窝广西人站在第二行五层教学楼的台阶上,看到有路过的撑伞人就跑上前去,李为也学着广西人盯着。从第三行矮一些的教学楼里出来了一个姑娘,背影看去,留着个学生头,穿着件黄色的宽松长款短袖T恤,下摆快垂到膝盖,脚上穿双白色的凉鞋,嘀嘀嗒嗒的走着显得很惬意的样子。李为冲了过去,笑嘻嘻的准备和姑娘打个招呼,女同学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黑亮微卷的秀发围着巴掌大红扑扑的脸,小羊羔般迷瞪瞪地看着,小巧挺直的鼻子脆生生的提了一下,然后桃红的嘴唇微微自然翘起,半点梨涡浅笑,青春的气息俏然绽放,像从中剖开的红苹果,混合了鲜艳明亮与晶莹欲滴的味道蔓了过来,变成只纤纤玉手在李为心脏上笑盈盈的狠狠捏了一下。 李为嗡一下脑子缺了氧,窒息的僵在那里,接着犹如被砸向**桶的弹力球,一瞬间又嘭的炸上天,心脏充盈得狂跳不已,在脑海里如春雷滚滚的响着,胸中有如十万颗辣椒混着花椒在油锅中爆开了花,火辣麻涩胀得发痛,隐隐勾出灵魂深处死死压抑的爱恋,如春天青草发了芽,然后是夏天暴雨冒了堤坝、雪山崩塌火山喷发、宇宙爆炸,开出一个澎湃的新世界,忍不住都想长啸起来。李为觉得自己恋爱了,晴空碧海沙滩,温酒暖阁雪酣,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道理。花开百千色,轻雾化丝雨,管他什么道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李为一张口,心就顺着喉咙要跳出来,实在是堵得厉害,害羞的再也呆不下去,转身冲到雨里,清凉的雨水打在滚烫的身体上,愈发的激动,又不敢表露,只能拼命咬住嘴象野兽一样低低嘶吼。跑了几步忍不住的回头,朦胧的烟雨中,姑娘像朵荷花亭亭玉立的开在了李为荒芜十九年的心田。 女同学看着一个人湿漉漉的冲了进来,看着她傻乎乎愣了一秒钟,然后又红着脸傻乎乎的冲了出去,象是只呆头呆脑的小奶狗,好有趣的样子,刚伸出手想要叫住他,谁知自己心中也不争气的乱撞起来,咬着唇又把手放下了。 李为回到宿舍擦了把澡,蜷缩进被子里,蒙着头心里开了花,过了一小会又懊恼不已,轻轻在脸上扇了几下,暗骂起自己咋这么没用,连个招呼都不敢打,然后不停的幻想下次见面该如何应对的情形。 孙大矩摇头晃脑一步三摇的走了进来,坐在床边,开始鹅鹅鹅的笑。跟在后面的中原人失笑着学孙大矩抢先说话“证券老师真有意思,说的是个啥嘛”,看着孙大矩皮笑的眨了眨眼睛“对么?” 孙大矩很得意的摇头摆手“哎呀,这都被你抢先说了,不好玩,不好玩”。 刘风抽着烟,用脚踝架着二郎腿,显得比其他人正一点,也逗起闷子“你想玩啥,证券老师吗?那你可真驾驭不住”。 一屋子的人都贱贱的大笑,孙大矩边笑边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学着开玩笑的口吻“诶~刘哥,你这说的更不好玩。”然后停了停接着说“我想说的意思,证券那东西太虚了,有啥意思呀”。 “没明白你的意思,在说得细点呀”刘风问道。 “你看呵,就像企业那是实实在在创造了价值,证券这东西就是钱的游戏,太**裸了,弄得乌烟瘴气,市场动荡,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孙大矩表情认真的说道。 几个人听的一愣,一个中原人怯怯的说“股票不是经济的晴雨表吗?” “表现经济的数据太多了,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有那些精力和资金还不如多投资办几个企业呢”。 “诶,李为小崽子呢,他不是对这最感兴趣吗”刘丰收张望了一下,站起来掀开李为的被子,疑惑的说“怎么了脸这么红,生病了?”看了看好像没啥事接着说“刚问你话呢”。 “没有,刚淋了点雨有点不舒服”李为心虚的说道,内心的一袭好梦被搅了也没啥说话的兴趣,回应的摆了摆手。 刘风也看了几眼,哈哈笑道“你这小体格,得多加强锻炼,这四个现代化建设还需你来添砖加瓦呀,同志”。 “那巴菲特、索罗斯那些不也是经济界的中流砥柱吗”中原人越说越小声。 “嗨,那就是一帮投资倒把的人,和历史书上旧上海囤货居奇的奸商有什么区别,那都是要被打老虎公开处决的”孙大矩讲开心啦,得意的全身大幅度的做着夸张的动作。 透了几口气后,李为内心激动兴奋的情绪慢慢压下去,空落落的就转变成想说话的冲动“呵呵,想太多啰”李为跳下床,在刘风口袋里摸了只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都说是市场啦,就跟菜市场服装市场一样,无非就是它那市场专门卖股票之类的,市场当然有好处啦,方便人家买卖东西嘛,流通就是价值。再说了,你不买也可以逛逛呀,就像我们学校,你逛着逛着也可以看到证券老师这样的尤物呀”。说到这,李为心中不由得浮现出向上提了一下的小巧挺直的鼻子,喉咙突的噎住了。 “嘿,就你这小身板,还想驾驭她”刘风又重复起了没啥营养的玩笑。 “说你是流氓你还就真是个流氓,什么事情都想到的是要驾驭,那你和叫驴有啥区别”李为等的就是这句话,哂笑着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下。 其他人顿时大笑,刘丰收对着刘风插话道“你上了他的当了,他明显就等你说这句呢”。 李为接着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的女人,看到很多的景色,不要老想着驾驭,要学会欣赏,否则只能永远活在悔恨与失败中。”猛地抽了口烟,感觉脑子兴奋到活泼泼“学工商管理,我也想创办一家百年基业的巨型公司,我没那个才华,但不介意我可以欣赏其他的好公司呀,欣赏它的同时还能让你好好的生活,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呀。再说了,如果你都欣赏不来任何一家公司,那你还能创办一家优秀的公司吗?” 孙大矩脸沉如水“这种投资倒把只会弄乱市场,谈欣赏那不是很可笑吗?” “嗨,是市场本身就乱套了,它们只是***而已”李为轻松的答道“比如说,服装市场里所有商人都标个天价宰客,突然有一天开了个平价店,同样的衣服价格天地差别,市场震动,那你说是谁在弄乱市场?反过来又可能吗?”又想了想嬉笑着说“再说了,每个市场都会有坏了心肠的人,证券市场有,官场也有啊,所以有贪官污吏,实业不同样也有嘛,你不是说过第一桶金就是血淋林的,就是不道德的嘛,加以管控和引导就好了。”李为心中的冲动还没有发泄完,继续开起了玩笑“要我说啊它还不如菜市场和服装市场重要呢,你想呀,要是全国都没有一个农贸市场那才真是乱了套呢,所以呀,既不要把它看成洪水猛兽,也不要把它看成多么重要的东西,欣赏它就好了”。 施皓捧着跟脸一样又大又圆的饭盆走了进来说到“呵呵,各位大哥好兴致呀,饭堂快没菜啰。”人群马上散去,其实吃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五十七章子衿 接下来的一周多里,李为老在第三行的教学楼里晃荡,只是再也没有看见女同学的身影,内心无限惆怅。 周五的上午没有课,快到九点的时候,李为不知怎么回事再也睡不着,看到宿舍里的人还没醒,洗漱好穿上长袖衬衣悄悄关上门出去了。早上已经有点凉意,李为双臂交叉揉了揉胳膊,然后微笑的用手搭在前额上,眯着眼睛看着火红的太阳,阳光照在外墙上、玻璃上、树木草地的露水上,反射到空中到处都弥漫缕缕金色的光芒,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光波在肌肤上轻盈跳动,经不住又高兴的转了个身,让阳光暖一暖微凉的背面,心中感到十分安详平静还有点隐隐欣喜的满足。 想了想去到图书馆。阳光透过木格花窗照进来,斜拉出一道道青色的光幕,在陈旧的地砖上印出一个个明暗交织的影子,无数微尘在光幕中柔柔的摇晃,犹如夜深人静摇篮边打着盹的呢喃,有人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来,光幕中的清尘就跟着剧烈晃动如同羞涩的少女慌乱的跳开,慢慢又安静下来,继续如细波般荡漾。寂静的晨光里几只鸟儿扑啦啦的从窗前飞过,惊了一袭梦。 李为平静的穿行在光影中,心若空谷,到了第一二格书架处朝右转了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到眼里,呼的平地起了风,狠狠的撞在谷岩上,心砰的一下炸开了。半格阳光轻轻洒在姑娘紫色的连帽衫上,再咯咯笑的蹒跚爬行到书架上,留下一串飘荡的歪斜足迹。光幕外姑娘的脸似乎微抬了一下,似乎又没有,只是抬起右手温柔的拢了拢秀发,露出半个朦胧的月亮,继续低头看书。李为吓了一跳,慌乱的朝向书架,假装找书的样子,然后缓缓地朝姑娘的方向挪去,到了一人宽的距离后站定了,胡乱抽了本书微斜脑袋偷瞄,姑大概比李为略略矮一小点,小巧玲珑的粉红耳朵上缀着个银耳钉,就像贝壳轻枕着波浪,白皙的脸上吹弹可破,半弯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如同山涧一曲明快的小溪。李为越看越喜欢,内心敲着密集的鼓点,不停回忆之前幻想过再遇时的应对方法,只是腿实在是沉得抬不起来,喉咙也象痉挛一样不受控制,只能使劲给自己打气。似乎温度上来了姑娘脸越来越红润,突然可爱的鼻子又俏皮往上提了一下,李为一抖再也不敢动弹,生怕醒了这一架绮梦,阳光在书架上打出两个平行倾斜的影子,像树枝上并排站着的鸟儿。 过了一阵子,女孩好像醒了放下书,擦着李为的后背轻盈走了出去,似乎和前面的人对话“是啊,晚上我在图书馆302自习”。李为嗅着飘过来的淡淡体香,怅然若失,一边听到姑娘的说话,一边透过书架看去,没有人!!心中又像鼓风机呼呼重新转动起来,她是在和我说吗?她是喜欢我吗? 无心上课,无心看书,无心说话,李为就像鬼一样到处游荡,时间太难熬了。最后去到校门外的网吧,和一窝广西人打红警,两个广东人也在,时光如梭转眼就天黑了,两个广东人赶去接女朋友早早离开了,李为被广西人拖着打多一局后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图书馆灯火通明,302室大概有十几行两列的双排桌椅,坐了个大概满,姑娘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紧挨的空座位上放着个本子。李为拼命压住跳动的心,用手示意一下微笑的轻问“同学,有人吗?”姑娘摇了摇头收起了本子。一坐下,一阵隐约的香气覆了过来,顺着鼻子钻到心间,随着心脏的鼓荡,激昂的冲到了脑海里,充血过多,脑子又嗡的一下空白了,和姑娘对视一笑后赶紧低下头。慢慢的深呼吸,脑子里反复演练搭话的各种情景,似乎过了几分钟,终于平静的做好了准备。 一个黑影走过来,弯腰撑在桌子上“嘿,难得看到你呀”施皓笑嘻嘻的轻声说话。又瞟了瞟旁边的女生戏谑道“你朋友?很漂亮啊!”李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被冲得七零八落,心中暗骂不已,又不得不装作没有事的样子“别乱说,不认识呢”。施皓赶紧对姑娘赔了几个不是,阅览室里一些人抬起头看过来表示不满,李为生怕在姑娘面前丢了脸,不得已拖起施皓离开,一看时间居然到了九点多。 魂不守舍的第二天,晚上,302室,李为又坐下来,姑娘淡黄色的本子打开着,扉页上灿然两个大字--“子衿”。如温柔的风连绵吹过无边无际的草原,月光下纯真少女在眺望远方动人吟唱,李为心中悠扬的响起: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热血涌动,情不自禁的冲开口说了声你好!又按捺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邀请你出去走一走”,然后羞红了脸低下头等待命运的判决。 学校第四行的黄泥地露天足球场没有灯光,月光清洒洒照着,其他楼房的灯光也小心的在外面打着转,虫鸣草腥,形成一个静谧的小世界。四五对男女默契的保持大概的距离围着球场转圈,走了第一圈,李为突突的小声说“你好,我叫李为,是工商管理班的,你呢?”姑娘腼腆的答道“我叫周东华,是学文秘的”,呀,还是个挺中性的名字,李为不由得想。然后沉默的转了第二圈,李为又轻轻的说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周东华低着头羞涩的嗯了一声。走弯第三圈时,李为已经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胡乱的说话“那个,天有点凉,我送你回去自习吧”,说完就懊恼不已,忍不住的踢飞了一小捧土,姑娘惊讶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用手掩着嘴巴噗嗤笑了一下,然后银铃般声音中透着喜悦“嗯,我晚上都会在那自习”。 第六十章秋山 孙大矩哈哈大笑眼神底透着鄙夷,施皓翻过一页杂志,抿了抿嘴轻笑道“是不是上次图书馆那个?” 听到李为哦一声,高兴了“我就说嘛,你怎么会乖乖的坐那看书,那姑娘真挺不错的”。 一个中原人笑呵呵的接话“就是,就是,他就是个夜夜梦春~来的货,这下可算圆了梦想”。 “春天?梦想?”孙大矩最听不得此类的词语,看向沉沉夜色,缓缓沉默下来,如梦呓语“你们说人的梦想是什么?” “嗨,你又发什么梦啊,孙大理想还是矩大国际?”施皓忍不住的讥嘲道,其他人也在轻轻发笑。 孙大矩脸上红艳起来,闪现一丝满足的笑意,似乎刚刚梦到某些成功的画面,带着激动的问“诶,各位的梦想是什么?” 看着他热切的眼神,也不好意思直接回绝,施皓懒洋洋的说“我的梦想很简单,可以的话毕业巩固两年,就跟他本家结婚”向李为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孙大矩眼睛睁得老大,身子微微后倾,做出一副别骗我的怪样子“施哥,你就别咋呼了,你有那么好的才华,怎么可能嘛”。 施皓一阵哂笑“我那有什么才华,你才一肚子才华呢。再说了,跟自己喜欢的女人结婚,一辈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难道不是梦想吗?” “我就想出国看看”一个中原人也起了思绪“总是看着书本和电视,觉得很遥远不真切,我就想去看看,感受一下国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中原人也感慨了“施哥说的最动人,可是我做不到,我也没想过成为什么伟大的人物,只是想也搏击下风浪,不辜负这一生。”然后想到别冷落了客人“张兄又什么梦想?” 张凯塞回腰上的BP机,痞里痞气的说“靠,我的梦想很现实,睡够一百个女人,这不多吧,然后做一个好男人,找个女人结婚认认真真过日子。” 宿舍里的人嗤嗤地笑,问了句“李为呢?” “我不知道哦”李为从一开始就在心中翻了半天,空空如也“嗨,想那么远有啥用,还不如先把眼下的东西打理好”,给自己寻了个理由,放下心来笑呵呵的说道。 没有人问孙大矩,因为大家都清楚,他有一个大大的梦想,大到大家都觉得可笑。另外还有一个有大梦想的人在校外的农家小院,另一个发骚的西北人梦想则多落在烟酒和女人的肚皮上。 第二天一早,李为急冲冲赶到校门口,远远的,姑娘正盈盈地向他挥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李为看着自己的白底蓝条运动服和姑娘同款的白底红条,不停乐呵呵的傻笑,周东华嗔笑的白了一眼,挽过手轻柔地斜靠在他肩膀上。李为握住温润柔夷,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鼻子里传来青春的气息,心头一片安宁,看着车窗外的人、车、树木、电线杆流水般逝去,恍惚间想不如就这样开到地久天长。 转了一趟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就到了市郊连绵盘踞的云浮大山。南方的初冬没有什么寒冷的感觉,更多秋高气爽,云淡天高,巍巍空寂的味道。 还是工作日,没啥人,两人沿小路而上,悠长的石阶蜿蜒在浓厚的环形林荫中看不到尽头,像条无尽的隧道,前方阳光稀疏透下,在地上投出数个小光斑,随着叶子婀娜摇曳,像有无形的火车穿过带起阵阵气流,一只松鼠挺着胸脯大摇大摆的走过,如同将军在巡视领地,空山鸟鸣啾啾响起,像是在反对它的说法。深林幽幽,青石径上只有两个怦怦的心跳声。 看着周东华红扑扑的脸蛋,李为忍不住春心荡漾,趁她不注意,如小鸡啄米般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心里咚咚响佯装害怕的跳笑开,周东华只是白了一眼,娇羞低下头默默往前走。李为一看内心火热的翻滚起来,回想刚刚的亲吻只感觉到软软的柔柔的和一丝淡淡的咸味,一点也没有书本上说的兴奋异常甘之如饴的味道,忍不住又想多试几下,只是周东华巧笑连连的躲闪开,不让他继续占便宜到底了。 大概到了山胸的位置,连上条水泥路,转过个弯又岔出条小马路,不远处有个大门,往里扁长的影墙上写着中正平和的四个大字-道法自然,再往后,露出几处被大山环抱怀中的青瓦飞檐。 过了影墙走上几十米的下山路,兀的出现一个百米长数十米宽的大平台,平台北侧栏杆外面是绿幕布般倾泻而下的山体,山涧中点缀条清泉,隐隐约约的潺潺声飘上来,和着眺望远方没有丝毫挂碍的通畅感,脑子也跟着精神壮阔。李为不由的发起骚想赋诗一首,搜肠刮肚绞尽脑子念出两句“山抱红廊袅烟云,古观肃道乱尘魂”,却接不下去,只好摸着后脑勺讪讪的笑。周东华反倒是笑吟吟地安慰“出来逛开心就好了,老是吟诗作对的多坏兴致呀”。 第六十一章趣事 平台南侧有个巨大的椭圆形水池子,池中间有一些怪石仙鹤等摆设,然后成群成群的锦鲤在游荡。几个小朋友笑嘻嘻的扔撒些面包屑饼干之类的食物,锦鲤就涌了过来层层叠叠,如同翻滚的波涛,水面上满是一张一合的鱼嘴巴,其中几条金灿灿的鲤鱼就像要化成龙身一样最受人关注,看到被其他鱼群挤远了一点人们就绕着走过去使劲围着它扔。 鱼池再过去连着一条紧挨护坡的红柱长廊,坡壁上画满些孟母三迁、子路负米、岳母刺字等传统儒家图案,长廊的尽头是陡陡向上的台阶,仿佛要升到天上。一座雄伟的大殿浮在空中,门匾上三个大字“抱朴观”正对入口,形成以此为中轴线格局的三进三出的大院落。 寺院和道观在建筑外观上区别不大,都以红廊橙瓦、青檐斗拱为主,恢弘的前院巨型香炉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蜡烛和供香,青烟袅袅仿佛灰云一样在低空盘旋,香炉旁是低眉膜拜念念有词的善男信女,还有些带来的小孩好奇的看着烛火,忍不住伸出手去捅弄几下。 寺院和道观的区别除了有头发和没头发外,主要在殿堂内的色彩上,寺院的殿堂内整体是大红大黄的纯色图案,各种佛像雕塑全都是金灿灿的,而人有种奇怪的感知,看到满眼的金子心神就会情不自禁的剧烈晃动恍惚起来,梵音罄吟一催,就产生种黄粱一梦的错觉,生出迷梦惊醒回头是岸的**肃穆来。而道观的殿堂内花里胡哨的各种颜色都有,青绿旋子彩绘和黑白的八卦天花、寿衣披风的雕像和各式各样的宫灯、再加上五蝠献桃之类的壁画,总让人找到出戏的乐趣。 不同于寺院总是千遍一律的佛陀菩萨,道观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丰富各异的神灵,抱朴观第一进的主殿内是中规中矩的三清群像;第二进的次殿内开始个性化起来,供着奇奇怪怪的几十尊半尺高的太岁星君,长的就像老式连环画隋唐演义里打三鞭还两锏的模样,旁边还有个窄殿里面是雷公电母,似乎专求风调雨顺;第三进的右后殿供了五尊财神,分别是东路财神比干、南路财神柴王爷、西路财神关公、北路财神赵公明、中斌财神王亥;左后殿供奉的居然是观世音菩萨,有个女道姑随着香客的叩拜敲磬,一拜一响,倒也挺有韵律感。 两人闲逛了个把小时,没啥求签的心思,就站在第三进的广场平台上数旗子玩,黄色的三角旗两侧对开,各有六面,随着山风展开露出十二生肖的图案。旁边不远处有个云游的灰褐衣老道带个青稚小道士,也在眺望风景,小道士微躬身子诚恳的请问“师傅,为什么这家道观里还有儒家壁画和佛菩萨呢?” 老道士的身子很轻的样子,似乎与周边的大山混在了一起,平静地说“仁德的心、觉悟的心和无为的心都是一样的”。语调中带着浓郁的西北口音。 小道士似乎很迷茫,怯怯的继续问“那不是不纯粹了吗?” 老道士转过脸看着小道士,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接着在小道士脑后轻轻拍了一下,缓缓说话“求佛求道滴都是些日巴欻”。小道士也不再说话,只是身子躬得更低点,也不知道是被打蒙了还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听着细微传来的声音嗤嗤地笑起来,觉得不合适又侧过脸捂住嘴。李为想到个有趣的事情,偷笑的问“你知道为什么信佛的人比信道的人多吗?” 周东华想了会,掩住嘴窃窃笑说“是不是因为佛祖这边的更能打,道家那边的不厉害呀,你看西游记里猴子多数去请菩萨做救兵,去天上请的神仙都没啥用,再说了佛教体系很清晰,就如来佛祖一个老大,道教里你也分不清楚谁是老大,谁拜山门不想拜一个又能打又明白的老大呀,嘻嘻”。 李为瞪大眼睛看着她,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假装摇头晃脑的感慨“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现实了?” 周东华白了一眼,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的”。李为忍不住的在鼻子上捏了一下,开心了,接着说“嘿嘿,要我说,是佛教的广告诉求比道教的好。你看哈,佛教说的是了痛苦,道教说的是求长生,求长生这事千百年来证明了不靠谱,而人们因为生活总会有苦恼,佛家教人忏悔坐禅,人注意力一转移也就感觉确实不那么痛苦了。所以呀,是么,呵呵”。 第六十二章平庸与伟大 有了爱情后似乎友情就远淡一些,证券课上,李为看着身边坐着的刘风隐隐觉得有段时间没见,几个人小声小气的聊天。红光满面的刘风先问起话“小子,听说耍了个女朋友,啥时候带出来让哥哥们看看”。后半句话却是向另一侧的刘丰收说的。 “上周我见过了,好像两个人从外面回来,那姑娘看着就挺开朗的那种,还笑眯眯的和我打招呼,哪像这个小崽子羞得牵着女朋友溜着就跑了”刘丰收笑呵呵的佯装叹气接着说“诶,也不知道看上你啥”。 “看上我人好呀,一看就知道忠厚老实,不象那些牛高马大的花心的厉害”李为耍起花腔。 “看你就没有生活经验,女人都喜欢强壮的男人,象你这牙签细的,难道用来剔牙咩”刘丰收吊儿郎当开隐晦的玩笑,又故意坏笑的坐直,居高临下的看着。 李为着实没有优势,想着得从这话题里跳出来,笑嘻嘻的看看刘风,学西北腔说话“这些天欻球腻,怎么没见到你呀”。 刘风嘿嘿的不说话,刘丰收夸张的表情帮他回答“他女人来了,睡了七天,跟个叫驴似的,这下可真是日美了”。 李为一边想起刘风曾说过,这个女人是市里某个大老板的女儿,当时他还在摇摆是不是应该选择少奋斗十年,一边问话“长的咋样,咋也不让我们瞧瞧”。 刘风搔了骚头,有点不好意思佯恼“长得一般,那有啥瞧的,你没见过女人呀”。 刘丰收呵呵笑,假装正经认真的点评“还可以,那身材,啧啧,有料的很”。 “嘿,看你瞧的地方”李为故意鄙夷了一下,接着对刘风挤眼睛“这下好了,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了”。 “诶,男人还是应该靠自己,空手打天下才最有意思”刘风大气的摆摆手,又想发笑,赶紧用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假假的清了两嗓子,掩饰忍不住倒抽出的声音,说道“我送她回去的时候和她说清楚了”。 李为像是看到马路上跑过斑马群,心里觉得古怪到荒谬,忍不住摸摸鼻子,失笑道“你是说,嘿嘿,你是说,嘿,睡了人家七天然后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吗?” 刘风一本正经的回答“还不知是谁睡谁呢”。 刘丰收和李为噗一下笑出声来,很多同学转过脸惊异的看他们,证券老师看着后排的三人,杏眼狠狠的剜了一下,几人也意识到不合适,低下头咽了咽口水。 证券老师今天依旧穿得十分靓丽,一身白色职业一字套裙装,上身里面是件米黄色的紧身薄毛衣,下身里面是件黑色弹力裤,前凸后翘,风姿绰约。接着之前的课程大声的说“下面我出个问题,假如市场动荡不安,你的本金已经亏损了30%,是走是留,你该如何应对?大家可以分组讨论一下,等会我请几个同学起来回答。”然后一手撑在讲桌角上,平静的看着下面的同学。 同学们间迅速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后排的三人又开始笑谈起自己的话题。刘风对着刘丰收轻问“你那女军官决定去省里了?” 刘丰收点点头,他女朋友高中毕业在本地当文艺兵,两年半后说是有去省里的指标,刘丰收十分支持,鼓励她去争取。 “诶,你说你也就是个委培生,在当地还好点,这女朋友一旦去省里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在面前晃,还有你啥事哟”刘风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恨恨的说 “你还鼓励她去争取,这不是脑子让驴踢了嘛,也不知道你咋想的”。 刘丰收淡然的微笑,只是表情底下带些隐约的僵硬“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刘风无比的讥嘲“瞧你那骚包样,你哪来的自信”。 “争自由的唯一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之所非未必真非。’争自由的唯一理由,换句话说,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刘丰收被说得郁闷,继续背书式的争辩“你看胡适说得多好,你这不是每天都研究,怎么一点都不会运用呀”。 刘风一听,这偶像都出来了,也不好再说啥,几人反倒沉默起来。 证券老师拍了几下掌,以引起同学注意“好了,讨论时间结束,下面请一些同学来分享下自己的观点看法,有举手的么?” 孙大矩最喜欢这种所谓头脑风暴的调调,首先站起来,展示下夸张的肢体语言,激情澎湃的演说“我们要拒绝平庸,在常规市场下要实现超常规的发展方式和速度基本上不可能,而现在市场给了我们机会,巴菲特不是说过吗,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 证券老师乐呵呵的问“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拓展市场研究信息的获取,我们要有拿来主义精神,市场有那么多的研究公司,对于行业和公司有更深邃的认识,大不了可以付点费嘛,这样能够多方面的吃透行业吃透公司,实现快速操作和发展”。 “还没有其他同学分享下”证券老师继续鼓励大家踊跃发言。 中年人睁大牛眼睛巴巴的看着证券老师,充满了被点到的渴望。老师实在于心不忍,恻隐之下让他起来回答。中年人站起转身面向大众,先使劲清了几下嗓子,饱含深情的开口“那饿来跟大家谝传哈”,哄堂大笑,老师用手背轻摩额头,似乎有点懊恼和后悔的样子。 “毛主席教导饿们,要用机动灵活滴战术打击消灭敌人滴同时,学会保护自己滴有生力量。市场动荡滴厉害,饿们可以战略性撤退,采取游击战滴方式,敌进饿退,敌驻饿扰,敌疲饿打,敌退饿追。合理选择作战股票,试火哈,活适滴话快快滴吃一哈,获利后麻利利滴撤退。就像他老人家说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胜利最终属于饿们。”中年人得意的说完,又转过身看讲台上的老师,示意为什么还不继续问我问题。证券老师听不懂方言,又等了一下,确认中年人说完了,赶紧让他坐下。 第六十四章甜蜜 晚上是跨年夜,两人约着去第三行的多媒体教室看电影,周东华穿一套牛仔服,直筒的裤子紧箍大腿到了裤管又象喇叭花微微的张开,清爽利落透出那么多的性感。教室里跟个盛大的节日坐满人,先是放了部欢快的《真实的谎言》,跟着应景似的播放《甜蜜蜜》,然后又转回去放原声电影《野战排》。电影场面很是血腥,李为不由想起老家录像厅里敲凳子喊换带子的场景,终究也只能是回味的笑了一下。 两人出了教室,旁边的篮球场上有人在弹吉他,围了七八对安静的情人。此时又圆又亮的月儿深邃的挂在青蓝色的天上,丝丝轻云偶尔流过,恍如风吹草地现羊群,娓娓的歌声在寂静幽暗中传来“只需要最回肠荡气之时,可用你的名字和我姓氏,成就这故事,从此以后无忧无求,故事平淡但当中有你,已经足够”,两人站在旁边一点的位置,李为从身后轻轻搂着她的腰环成个圈,周东华柔柔的将两手搭在李为的手上,缓缓依偎在他怀里,彼此感受点点的温暖和米米的呼吸,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忽然想起一阵欢快的呼喊,篮球场上的其他情人也跟着轻呼起来,新年到了!周东华转过红扑扑的脸寻到李为的嘴唇深深的吻了下去,半弯的眼睛情意迷离,跟着微微颤抖的说“新年快乐,我的爱人!” 李为也感动的鼻子眼睛发酸,嚅嚅嗫嗫的不会说话了,只是紧紧的抱着她,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过了一小会,周东华轻咳两下,嗔笑地拍了拍李为的手“你快把我给勒死了”,然后又温柔的问“现在我们去哪?” 李为有些囧松开了手,看了看天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周东华低下头用脚搓着地,似乎有些羞涩的说“嗯~,你是说送我回去吗?” 李为攥紧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假装没有听懂话里的意思,内心含着恨意,温温柔柔的说话“天有点寒了,你回去后记得赶紧睡觉,别受凉”。“或者…”轻佻的想法刚顺着口出来,又着实吓了一跳,生怕闹出没钱的笑话,赶紧转口“嗯,没啥,记得我也在想着你哟”。 李为十分郁闷的回宿舍。张凯和梧柳人站在走廊上小声的互相埋怨什么,一窝广西人宿舍在挑蜡烛打牌玩,老宿舍的呼噜声还在急速降坡,越听约躁得不行 ,悄悄走过去,把那儿的门窗给死死的扣上,恨恨的嘀咕“憋不死你们。”古怪的动作引得张凯轻笑起来“干嘛呢,这有拐的人这么早就回来,真是浪费今天大好时光”。 李为闷着脸摇手叹气“别提了,烦死个人,怎么两位大哥没出去嘘拐?” 张凯一脸不爽的样子,猛吸口烟,从嘴里慢慢吐出再从鼻子里循环回去 “哎,莫提了,还不是这个卵野仔”指了指梧柳人“今晚本来约了个卖啤酒的女的吃饭,被他搞砸了”。 梧柳人一听激动起来,夹着烟的手不停在空中挥动“关我卵事咩,还不是那女太精了。要我说,就直接强来。”说完把烟转到中指和无名指间夹着抽,烟头的红光亮起,显得脸上有点犯狠的样子。 李为听着关系很乱的样子,搔头问“没听明白,你们到底是谁在泡马子呀?” 两人对视一下嘿嘿的偷笑,张凯压低声音悄悄说话“那不是喝酒撞上的嘛,这野仔说给她下小蜜蜂,然后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呗”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很可笑,拔出BP机看一眼又插回去,缓和下奇怪的气氛“谁知这卵也没用过,趁人家上洗手间倒酒里,嘿嘿,没化开,吓得赶紧把上面大部分酒都倒掉,重新加酒,结果人家没啥反应。” 梧柳人满不在乎大声说“这不是第一次没晓得吗,再说了还是有效果,那女的喝完就在桌子上趴了半天,再也不肯喝,明显是有经验的。还是药效不够,下次就好了。” 李为听得瞠目结舌,伸出大拇指说“你们俩真是人才!” 张凯贱笑着吐了口烟,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女朋友身体不合适,还是你身体有问题”。说着又开起玩笑。 “滚一边去,我这身体强得很”李为也逗笑了,又哀叹了口气“这不是没钱,开不了房嘛”。 两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梧柳人说“先开房呀,办完了打电话回来,让人送钱去”。 “莫扯卵淡”张凯对着梧柳人笑骂,转过脸对李为说“你该事先借好,这都不晓得做”。 李为内心嘀咕“我哪会不知道这道理,这不是西北人和宿舍的几个都没钱了嘛”,顺口问了句“有钱没,借我点”。 张凯爽快的翻出钱包抽出几百块钱递过来“就只有这么多了”。 李为慎感意外,这家伙不是长期身上都没钱的吗?想起他前段时间和他妈妈的学生倒珠算证的事来,笑嘻嘻的问“看来你这卖珠算证的生意很火哦”。 “之前还可以,现在不行了。” “嗯?这东西还有季节性?” “没,之前不是说会计班必须要珠算过级才能领毕业证嘛,这月初学校取消了这项规定。哦,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上月初”。 “没想到你这买卖还和政策关系这么密切呀,没人告你呀”李为取笑道。 张凯也轻笑起来“我这还好,卖的是别的学校的。你还记的之前买试卷的事么?” 李为悠悠的回忆起上学期末学校里有人贩卖期末考试试卷的事情,偷笑不已,一份试卷卖六百块,班上的广东人有钱,买了好几个学科的,然后李为跟着广西一窝人疯狂的追,广东人就疯狂的躲的情形。 “前几天二系考试,老师发神经用了备用卷,那些人蠢得连卷子都没看,直接把A卷的答案抄上去,结果被发现了,现在正在追查呢”张凯得意的哈哈大笑“看你们班那几个广东人这些天是不是紧张的要死,让他们藏着掖着,该”。 “呵呵,那些人被查了不是正好,你可以接上呀”李为有点架秧子的意思。 “那没成,我妈的学生都是别的学校的。”张凯噜起嘴吹了下头发,叹了口气,觉得可惜了个发财的机会“倒是社会上的几个朋友的朋友问说想买毕业证,可惜我妈的学生搞不到。”三个人于是开始幻想着哪可以弄到毕业证,怎样脱手,钱怎么分,聊着聊着连广西人的宿舍都彻底熄了光,终觉地只是瞎说说话,也就意兴阑珊的散了场。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李为隐隐的觉得好像张谷平说起过他们那可以搞到毕业证驾驶证之类的。 第六十五章弯路 生活就像盘辣子炒鸡,你总想着翻寻鸡肉的快乐,却经常性的夹起些花椒干辣子之类冲喉的味道。学末的考试期到了,第一科考试,李为偷看就被马克思真伟大抓了,叫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李为低着头狡辩说没有偷看,马克思真伟大很生气,不停训斥,惹得其他几个老师抬起头看。漂亮的证券老师哈哈大笑,夸张的动作勾勒出更加丰满的身体,李为居然忍不住的羞愧起来,觉得十分丢脸。好事的老师问笑什么,于是证券老师把李为的佛系问答重复了一遍,最后讥嘲说“这不是答得很好吗,念念去人欲,在事上磨。咋磨着磨着偷看了,说一套做一套,是不是男人天生就虚伪呀。” 人生仿佛是个起起伏伏的路,可能是爱情的上坡得意太久了,所以下坡路也异常的长,接着又莫名其妙的挂了两科,周东华看着李为苍白的脸,心疼的说“平常叫你认真复习,认真复习,你总是偷懒,现在好了吧。”又叹了叹“也是我不好,知道你是这样惫懒的性格,就应该多抓紧点,平常一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心就软了,都是我不好。” 似乎悲伤一旦开始,就会持续到让人绝望。后续又挨着挂了三科,总共挂了六科,李为看着清一色的58和59分,愤怒的想要骂娘,对着周东华絮絮叨叨的说话,就像个祥林嫂“这是有人要整我呢,这绝对是有人看我不顺眼,那有这么巧,那可能这么巧呢,都是五十八九分”站起身来回踱步,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神越来越散乱,就像个精神病人“死冬瓜,你太狠了,不就是个偷看吗,用不用得着这样,用不用得着这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要凌迟我呀,你真够狠,你太他妈的狠了,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还就,我还就!”终究是意识到没啥可威胁别人的,又开始自怜自艾“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样下去难道还要再挂吗?怎么办,我咋这么命苦,碰到个这样的老师,哎,怎么办,真是要疯了,怎么办呀?”接着想起李家父母不切实际的期望和无休止的唠叨,如掉入深渊般持续性惶恐,脸色越来越惨白“这回家咋交待,咋交待啊,你是不知道,你是不知道他们多能念,这下还不得被活生生的念叨至死,我这还回去吗,我这还回得去吗” 最后长长的哀叹口气,跌坐下来,傻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周东华坐在旁边噙着泪花,仅仅握住李为的手,轻声说话“没关系,没关系的,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以后努力就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当看不见尽头的绝望让你痛苦到麻木时,人生的道路似乎就会出现个小小的转弯,最后一科证券考试不仅神奇的过关,还得了个异常的高分,而李为原来预着是最不可能及格的一科,不由得内心感激不已。 周东华下学期就要去实习了,所以李为订了晚一周的票等着送她回家。结果许多和黄添加来电话,催着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吱吱唔唔的不肯明说。李为一听没得办法,又改订了两天后的火车。拖到第二天中午,硬着头皮假装高兴的说家里的朋友有好事,催着回去喝酒。周东华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笑嘻嘻的点头说话“好的,那你先回吧,注意路上安全哈。”李为听着很是意外,高兴的猛点头,周东华似乎说漏嘴“那你回家怎么交待成..”然后一副惊慌的表情,用手捂住嘴巴,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狭促。 李为一愣,反应过来,郁闷到愤恨,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你这是搂人家烂脚嘛”。周东华温柔的伸出手替他整理下衣服,小声的说话“我下学期实习,要到六月份才回学校,你要记得想人家呀。还有哇,不要再那么懒了,准时上课,少打点游戏,等我回来哈”。 回到老家的时候快到中午了。饭桌上,李为闪躲着父母的问题,假装乖巧的听大人说话。不到半年的时间,似乎家里多了很多情况,李母恨恨的咒骂李为的小姨夫甩下妻女跟个舞女跑了,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就断了联系,一边有些伤感的叹息这个小妹和她女儿没有了依靠孤苦伶仃,今后该怎么生活。 李父则摇头苦笑,说李为的爷爷好像得了轻微的老年痴呆症,问他啥事都说不记得,或许只是他老人家脑子里从未装过事情,然后就不停的抱怨敬老院护工如何对他不好,饭菜不对胃口之类;几姊妹到负责人那问情况,负责人和护工反而略带不满,嫌弃他们老爷子太懒了,明明身体还可以,但从不下床也不和别的老人说话,吃喝都在床上,上厕所一定要人扶着去,否则就尿到地上,弄得床铺上臭烘烘的厉害;几姊妹一听没办法,又悄悄的给护工塞了个红包让多担待着些。 李为的奶奶从尼姑庵里回来了,变成个虔诚的信徒,住在大女儿家,每天吃斋念佛,又鼓动了大女儿和二女儿也跟着有了信仰;小女儿家庭美满幸福,摇摆在信与不信之间;两个儿子红尘气太重,赌博喝酒是生命的一大部分,信佛那是要命的事。所以,信佛这事其实只是两个女儿没啥脑子,又没啥爱好,空虚无聊之下精神无处安放,寻个寄托而已。 饭后,李母逼着李姐去练歌,说是参加省里的什么比赛,用于将来中教三级进二级好填材料之类。然后又进房间翻腾会,拿出个大的印字戒指来,偷笑着说“这是你奶奶从你爷爷手指上硬蹬下来的,说是老糊涂了别到时被护工给扒了去,难得你奶奶还会想着给你东西,除了你外也就可能李婷还会给点吧,其他几个女儿是肯定没有的,呵呵”。李婷是李为叔叔的女儿,李姓第三代仅有的三人之一。李姐最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说话,站在客厅里认真的学习完后经不住的点评“这两老家伙钱都穿在肋条骨上,还这么难得大方一回,不过可够重男轻女的,姆妈,你跟爸爸可不能像他们学哟”,参加工作后李姐似乎彻底的解放真我,越来越随性,说话口无遮拦。 第六十六章下坡路 下午急冲冲赶到黄添加家里,他右手贴着块棉纱,徐炜也在,只是两人看着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了?”李为问道。黄添加摇了摇头,怏怏的回了句没啥。徐玮到来了精神,讲起略带惊险的故事。 黄添加和张谷平暑假毕了业,张谷平知道家里没关系,所以早早就去深圳进了厂。黄添加的父亲打算弄个系统内指标,努力了几个月没成功。好歹黄添加还是个大学生现在去做罗汉身份又不合适,没办法,只能出去打工。 大概在11月中的时候,黄添加坐班车去省城转车,恰好许多也去有事,两人一大早就出发,那时的班车是上下铺两层的那种,两人躺在下铺半眯着聊闲天。车子出了县域范围不久,天下起了迷迷细雨,到个村庄上了几个少年人,其中一个躺在黄添加的上铺,耷拉一只脚下来晃呀晃,鞋上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黄添加拍了下少年人的脚让他收回去,两人都正值血气旺盛的年龄就多说了几句,然后许多和少年人的同伴互相劝开了。 班车停停顿顿的继续往前开,过了地级市到省城的路段有大片大片荒山区,司机似乎也有点心惊,猛抽烟,车子开得异常的快。突然,四个少年人跳下坐铺跑到车前方,镇定自若的站定了,其中两人各掏出把短铳,一个人那枪指着司机的头,另一个人那枪指着乘客区,另外两人掏出寒晃晃的匕首,左手拿着个米袋子,开始逐个的抢劫。走了两圈扒光了所有乘客能看得见的细软后,黄添加上铺的少年人走过来吼了句“你是脑膜炎呀,还敢让我收脚!”说完就一刀捅过来,黄添加本能的用手一挡,就被刺穿了,然后少年人拔出刀做势要再捅过来,许多赶紧护住央求道“兄弟,兄弟,大家出来求财而已,没必要搞出人命来吧。”其他三个人看样子应该是惯犯,知道轻重,这趟抢劫收获也大,赶紧扯过少年下车,四个人消失在茫茫荒山之中。被枪指着头的司机反而是车上最冷静的人,原因是近两年遇到打劫的多了习惯了。车子继续往前走,司机不停安慰哭天喊地的乘客,看着黄添加的伤势,免费把他又拉回来了。 最后徐玮摇头感慨“世道不太平哟,这两年车匪路霸不晓得几多,莫说外地了,就是我们县的几条路上有人设卡,光天化日明抢就是。”然后又指了指黄添加“这样的世道你出去也不知道看住点火色(看形势),哎。”气得黄添加恨恨的回了一眼。 李为听到很是意外,问了句“谁呀?不会是许多吧。” “没,他只是收笋,又不是不给钱”徐玮赶紧摇头,接着说“你还记得砍断白面手的黑子么?他在七都那边设卡打抢,听到说在通缉他呢”。黄添加也在旁边点头说是。 李为放下心来,在黄添加没受伤的左手上打了一下,窃笑的问“这么着急催我回来,是找哥哥来安慰下你呀?许多呢,那小子死哪去了?” 两人的脸上有点阴沉,黄添加长叹口气,左手别扭的捋了下头发,极其闭翳的说“我手被捅了,他和我一起回来。受了刺激,然后整天整天喊着要上位,要让别人怕。你也晓得罗汉是怎么上位的,所以我不停劝,他听一阵又闹一阵的,到了最近就闹腾的厉害,所以给你打电话让赶紧回来一起劝劝他”说到这有点感伤,抬起头来看天花板“哎,结果昨天上午他捅了个大罗汉,跑路了,听说伤的重送市里医院了,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平事呢”。说着说着气愤起来“当真是没脑喔,他家就他一个,也不想想他爷娘会哭成什么样子!” 李为眼前浮现许多的脸,不停在青涩痞笑和凶残狰狞间来回转换,心头沉甸甸的难受。三人也没再说话沉默的坐着,房间里似乎越来越冷,都浑身轻轻打起哆嗦来,忽然徐玮的牙关不自觉咯咯作响,反倒惹得其他两人没来由的笑起来。李为轻声的问徐玮“你下学期就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说是说最后一届有分配的,不过现在都分不下去,听说还有前两年毕业的坐家里等的呢”徐玮似乎也很迷茫“我叔不是省医药公司的嘛,他说是帮找人,但找不找得到天晓得”叹息了下,又发起燥来“管他妈的呢,大不了出去打工,还不晓得谁好呢。”又转换成恨恨的语气“不分配还,老子上省里告他们去。”说完就苦笑摇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也觉得最后这句话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又坐了会天黑下来,晕晕乎乎的回家。晚饭后,李母先是假装若无其事的说了声有个女的打电话找,然后就拐着弯的旁敲侧击,说些现在还是读书的年纪,将来好挣饭吃,要学会珍惜,不要去弄些乌七八糟的事,比如谈恋爱、弄大别人肚子、打流之类的事情。李为只能心虚的说谎解释,然后等到李家父母睡觉时在悄悄打电话给周东华,谁知李母早已警觉,马上出来假装喝水、收菜之类在客厅里不停转悠,眼神越来越沉的可怕,李为假装胡言乱语的说了两句赶紧挂了电话。 李为躺在床上,看着模模糊糊的黑暗,沉闷到木讷的脑中无意识的闪现出孤苦伶仃、光秃秃的脑袋、被捅穿的手、血淋淋的刀、无可奈何的迷茫、阴郁的面容、电话里不知所措的话语,突然害怕的浑身发抖,原来人生的道路转个弯后还是继续的无休止下坡,小小的转弯只是假装给你希望,目的是让你更加清醒的感受看不见尽头的痛苦。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晌午,李父暴跳如雷的回来,主要原因是他误以为学校的是好仔,收到成绩单时得意的当众打开,结果觉得脸丢尽了,于是冲回家鼓爆眼珠、青筋毕露的吼了半天,最后摇头叹气以常规用语“这样的人当真是没啥意思”结束,借口心情不好气哼哼的转身下楼打牌去了。李母的训斥还在继续,指着鼻子又骂了半天,混乱的弄不清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归结原因是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最后恶狠狠地说道“我劝你不要再同那个女的来往了,这么不要脸还每天打电话过来,要是她在敢打电话过来,别怪我捡拾了你们。”李姐躲在房间里不出声静静的听着,就像之前李为安静的听他们吵架一样。 然后李为又被禁足,寻了个没人在的时间惶恐的给周东华打电话,支支吾吾闪闪烁烁的说了情况,接下来的日子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数到正月初十,借口提前回校复习补考,如条野狗般夹着尾巴呜咽着逃出家门。 班里已经到了好几个等着补考的同学,包括烂到树根的梧柳人也在,互相对视着尴尬的傻笑。或许天下父母都一个样,以为自己的小孩都是良善之人,都是社会的不好,产生了那么多的污垢沾染了他们,而环视身边,周遭总有许多黑暗,或许是邻居家出了打流的青年,或许是街边为了女人的大打出手,或许是别人摸黑送礼得到升迁之类的,冲突了心中最后一点道德之光;从而幻想起远方仍然是个灼灼文华、谦谦之地,小孩在那将恢复天然的纯洁,气质满怀。殊不知自己的小孩或许正是别人口中的污垢,搅了一锅粥的那粒老鼠屎。里外看着的确是两个世界。 第六十七章谷底 李为放下行李赶紧打电话,大半个月没见,周东华似乎有些惊讶和更多的欣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不搭噶的各说各话,从年夜饭桌上的炒冬笋好吃到剪指甲弄到手,从烤火看久违的落雪到厂子里扎了个蹩脚的龙灯,其实只是诉说着接打电话的激动和隐隐约约的很想你。聊了半个小时火热的心冷却下来,两人语速慢了许多,周东华开始交代起认真看书复习考试的事情。然后,终于该来的总是会来,电话里传来幽幽的说话“你妈妈好凶哦,我都吓得不敢打电话了。” 李为心怦怦直跳,强作镇静的假笑了几声,装作满不在乎的声音“没事,当老师的都是那样的脾气,把别人都当小学生,喜欢诈唬一下,其实吧没谁听她的。” 沉默了一小会,忧伤的声音犹豫的传来“是吗?我,我只是担心我们的将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沉默一会挂断了电话,李为躺在床上,心中不停的失落,充满了无限的迷茫,电话那头的周东华呆呆看着天空,灰不溜秋的天空。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人看似捧着书的发呆,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一商量凑份子买了些苹果梨之类的,元宵节的下午去马克思真伟大家试着求情。他住在校外的老小区,和张凯家差不多样,五六层的黄浆色楼房,无人修剪的粗壮树木看着很是陈旧,楼房之间居然还有几个干净的圆石桌椅,像是经常有人坐的样子。看到七八个学生来了,居然异常的热情,没呆在家里而是围着石桌椅坐下来,又喊着老婆拿过把水果刀,一边给学生们削起苹果来,一边热情洋溢的询问学业和家庭情况,几个人顿时蹭着梯子往上爬,表示他老人家教的另一门国际银行学很难,虽然努力复习了一个寒假,但始终都觉得心里没底。老师笑眯眯的看了一圈同学,也忘了斜对面偷看的李为,柔声柔气说道“其实考试并不是目的,只要你们认真学了就好,考试的时候尽量做,尽量做满就好了”。 几人得了好,拎着剩余的水果痛快的回学校了,一窝广西人中还有几个是重修微积分的,借了那些水果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另外的老师。没过多大会灰溜溜的回来,满脸痛恨的形容那是一个雷打不动、思想僵化的老古董。 元宵节后一周补考成绩出来了,就像一出荒诞的戏剧,六科成绩最低九十五分,国际银行学最好九十九分,李为脑子晕晕乎乎的,事情似乎儿戏到可笑,猛然间又想起上学期末人生的小转弯后无休止的下坡,或许这又是命运的一次游戏?等着高兴后再给上狠狠地一击?心中充满了怪异、忐忑、隐约的害怕和别再玩我的祈求。 晚上,李为慌张不安的接起周东华来的电话,长舒了一口气。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俏皮、清脆和丝丝的甜蜜,她今天到了东莞的长安镇,住在表姐的出租房里,兴奋的形容宽阔整洁的马路、琳琅满目的街边店铺、崭新透亮的高楼大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花花绿绿,稀奇古怪的各种口音。两人似乎都忘记之前的磕绊,挑着新鲜高兴的事情不停重复。挂了电话,李为心中略略放松下来,或许下坡路真的已经到底了。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人生的涟漪真的缓缓消散,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生活中。课是基本上不上了,上午睡到自然醒后吃午饭,下午领着大圆脸或者是其他人多去西北二刘的小院里吹牛打屁,傍晚回来参与下野地足球,晚饭后或者组织人打牌,更多的是和一窝广西人去打电脑游戏。科技升级速度太快了,以前多玩些仙剑奇侠、太阁立志传等单机版游戏,今年上半年突然兴起了帝国时代、雷神之锤、暗黑破坏神等联网游戏,搞得校外的两三个网吧拼命硬件升级,否则卡个两次就再没有人去了。广西人能养活小半个网吧,所以网吧的小老板们也各出手眼,给赊账的、散烟供水的、甚至还有去食堂用气枪打老鼠弄火锅邀喝酒的,最受广西人欢迎还是给赊账的,毕竟两元一小时的打游戏太费钱,联机游戏玩起来又感觉时间太快,嗖一下天就蒙蒙亮,敲开包子铺买上两个刚出锅的热包子,然后回宿舍睡到自然醒,开始新一天的循环。 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周东华来电中的情绪震幅越来越大,就像只股票新上市莫名其妙很妖一样,搞得李为心里老是揪上揪下的,先是说顺利应聘到一家台湾老板的公司做前台,公司里有七八十号人,开心兴奋了几天;然后说是抱打印机去维修,在电梯里卡住线摔了被行政部罚了300块钱郁闷了几天;接着说老板有一天去办公室手上拿满东西,她赶紧上去帮忙拎,老板表扬她很乖巧;最近一次电话则是因为很多同事都喜欢她,所以有几个女同事嫉妒得给她小鞋穿,比如开会前五分钟才通知打印装订会议资料、故意找机会训斥之类的,心情又低落了好几天。仿佛两人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边是无风无云,一边是六月的天,变化得让李为记不清她的脸了。 第六十八章上坡 晚上李为笑嘻嘻的接过电话,想着如果是出太阳就笑得开心点,如果是下雨了就多安慰点,哪知今天改打雷了,电话那头响起尖锐的质问“昨晚你去哪了?一个晚上都不在,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那个,那个,你不一般都周五打电话的吗”李为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昨天,昨天不是周四吗,我,我,我和同学在网吧玩了一会。”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社会有多复杂,知不知道外面有多辛苦,你现在还在打游戏,还打通宵,毕业了怎么办呀?”滚珠雷一样响着,李为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接错了电话,这应该是李母打过来的,雷声还在继续“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将来啊?” “那个,不就是打了会游戏吗,不至于吧。” 李为假装嬉皮笑脸的说话,想缓和下尴尬的气氛“嗨,下次不打就是了,别生气了哈,气坏了算谁的呀。” “我就气,我就气,不要你管,反正你只要打游戏就好了” 发泄了会,似乎有点缓和“哼,以前吧还会去图书馆看书,还以为是个上进的人”说着说着又伤心的叹气“谁知道,哎,我也是命苦”。 “好啦好啦,别说了,以后多去图书馆就是了,别叹气了”李为略略有点烦,努力佯装诚恳的说“这几天怎样,工作还顺利吗?” 周东华似乎听出李为的变化,也转了话语,带点郁闷的说“还不是老样子,特别是那个明姐老是针对我,真讨厌!”突然又轻笑起来“嘻嘻,不过她今天被骂得很惨,笑死我了。” 似乎一双有些熟悉的弯弯的眼睛朦胧的浮现在脑海里,李为也高兴了“是吗,那太好了,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就是嘛,今天早上彭副总让我帮整理个文件和打印一套,文件有点多,大概有七八十页纸。我在弄得时候正好明姐过来了,放下叠文件就走了,过了会回来看到我没帮她整理装订好就开始说我,我就跟她解释说彭副总交代帮整文件和打印。然后明姐就发怒骂道‘你要记清楚自己是行政部的人,不要别人叫你做啥你就做,有没有点脑子啊?万一是有人偷公司文件你也给呀,大头虾一样’,这时正好彭副总从后面走过,哈哈。”电话那头咯咯笑,停住说话卖关子。 周东华的脸慢慢在李为的脑中清晰起来,一掌大红扑扑的脸,小巧粉红的耳朵,青春热情的气息,李为感觉浑身微微的发热,脱了外套,略略兴奋的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彭副总一听直接吼她‘你说啥呢,再说一遍?’明姐吓得不敢出声站在旁边,彭副总继续骂道‘是我不能叫小周做事吗?还是说我是偷公司文件的人?你是脑子秀逗啦还是觉得说呆在公司太舒服了?还什么记清楚自己哪个部门的,屁事不会就会搞些鬼名堂,要记清楚公司都是老板的!’明姐被说得有点哭了,刚想辩解两句,结果还没张口彭总又怼过来‘别和我说,去和你们经理解释,让她过来跟我说说是怎么带手下的。’我看到明姐眼泪都掉下来了,虽然心里好像很开心但又隐约有些发酸的不舒服,赶紧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彭总反而帮我说话‘不关你事,你做得挺好的,要我看是有些人要向你学习。’又说了两句后他们两分别走开了。你是不知道当时我的心吓得怦怦直跳,后来想想还是挺爽的,谁叫她老是欺负我,哼哼。”周东华一口气没歇的,突突突说完。 随着最后一个鼻音响起,李为脑海中俏挺的鼻子也脆生生的提了一下,整张脸顿时鲜活动人起来,李为内心深处像深海火山喷发开,顺着海水滚滚的上涌,身子莫名的燥热,脸颊烧的通红,翻起浓浓的思念,略略颤抖的低声说“算着还有一个半月才回来,想我了吗?” 周东华还在兴奋的说话,似乎没听到又往前冲了两三句,反应过来,听了几秒钟,羞涩的嗯了一声。 “我也想你了。” “嗯,说得人家都想哭了。” “外面辛苦要多注意身体呀,别累瘦了我会心疼的。” “嘻嘻,算你有良心,还会说些好听的话。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老打游戏,还连续打三个通宵,知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总算还好还没说谎,哈。” 李为心里突然一惊,下意识环顾下四周,假装不在意的问“你怎么知道的呀?” 周东华沉默了会,开起玩笑“我猜的呗,准吧。现在我都能和**湖争斗一下了,何况你这小菜鸟,嘻嘻。”旁边似乎有人喊她,她赶紧又说了几句“好了,表姐叫我了,下次再打电话给你,记得我说的话哟,嗯,啵”最后电话里传过来一个甜甜的吻。 第六十九章转折 李为挂了电话,心里很高兴,又跟着愤怒起来,谁这么讨厌不圆谎也没必要往死里说吧,要被我查到非搞死他不可。本宿舍的不可能呀,那又会是谁呢? 想了一会不得法,头晕晕的去阳台上吹风。夏谊靠过来,未说话先咧着脸笑了会,开口了“你女朋友看得挺紧的吧。” 李为警觉的回话“没有哇,你怎么这么认为呀。” “哦,昨天你女朋友打电话到这边宿舍来,我看到中年人接的电话,说了很久,中年人都说得满脸红光了。” “说了点啥,你听到了吗?” “没,没仔细听,不过中年人对你没啥好印象,应该不会有多少好话。哦,对了,好像有说什么老是和广西人打电脑游戏之类的。” 李为一听完,怒火中烧,恰好中年人也笑眯眯的踱步从宿舍出来透气,李为冲他吼道“你乱和我女朋友说啥?关你屁事呀!” 中年人张大嘴巴傻愣愣的站在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站在旁边的夏谊得意的笑容,脸上慢慢转成猪肝色,硬着脖子回话“饿也是实话实说,人家一个女同志那么夜打电话过来,难道饿还要替你扯谎撒!” “那也是我们两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插嘴,还居然好意思和我女朋友讲半天,怀得是啥鬼心思,也不照照自己的鬼样子。” 中年人被说得隐隐有些发怒,脸上的小红斑连成了片,看了几眼夏谊,又对着李为囔囔“诶,饿不和你说了,太没素质列!”转身退回宿舍,夏谊也嬉皮笑脸的走开了。 李为想想心里气难消,转了转眼珠子看看能否借下梧柳人的刀,溜达去了一窝广西人的宿舍,轮着发了一圈烟,梧柳人怏怏的躺在床上接过烟闷闷的咧笑了一下。其他几个打牌的广西人问李为刚在走廊上吼啥呢,李为摆摆手,指了指梧柳人问道“这家伙怎么了?看着像...像发了瘟一样呀。” 张凯忍不住的大笑“这个卵野仔前两天认识个女的,那女的疯得很,昨天和他上床了,今天下午他看到那女的想打招呼,结果人家好想不认识他一样,看都不看走过去了,笑得我卵都跌。” “是不是昨晚关着灯就没看清他长个啥样。”“没是滴,可能是这个卵的卵不够长,没把人家搞爽喽。”“哈哈,银枪蜡头,六味地黄丸吃少了。”几个广西人乱开起玩笑。 梧柳人生气的坐起来,扔过来一个枕头开始骂骂咧咧“讲点别的啰,感冒感冒晓得没,我为了个女的生气,那是没可能的,莫乱讲,老子要生气了。” 一窝广西人都知道他的德行,继续不停的嘻嘻哈哈,梧柳人没有办法,站起来点上烟猛吸几口,走过来打牌,以示没有心病,只是老出错牌又害的其他广西人不停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为强忍着不去打游戏,只是无所事事的晚上着实太无聊,心慌得像母鸡黄了蛋,逼迫之下到想出个办法,每次先打电话过去,然后再去玩通宵,基本上就没啥问题了。 周三的晚上广西人约好联机帝国,李为兴冲冲的打电话偷机,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心里越来越慌,直到快十点半的时候才联系上了,李为赶紧问道“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你干嘛去了?担心死我了。” 电话那头似乎感觉些许诧异和温暖,开心的说“在公司加班呢,最近事情比较多,想我了,嘻嘻。” “是呀”李为看到没啥事,敷衍的说了句,接着打哈哈“没事就好,我也没啥事,就是打个电话给你。” “哦,那好吧,正好我也累了。”中间夹了个哈欠,“对了,下次你可以打我手机136XXX。” “那可够贵的,哪来的手机呀”李为顺口问道。 那头突然变得支支吾吾,断断续续,似乎有点怪异“那个,没有,就是有个同事,他,他换手机了,所以,嗯,所以把旧手机给我了。” 李为听得陡然一惊,一种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越来越浓烈,百转千绕的不敢说狠话,实在是忍不住咬着牙说“那个,我觉得不好,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又着重强调重复“是吧,那知道他是什么心思,能不能,能不能把手机还回去?” 那头传来浓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然后慢慢平缓下来,就像要下雨又散去了一样,嗯了一声。两人似乎都没有太多说话的兴趣了,但为了掩饰刚刚的不快,不咸不淡的勉强说着话。 第七十章呼吸 忽然,隔壁宿舍传来剧烈的争吵声,接着“咚”一声巨响,连电话里的周东华都诧异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孙大矩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颤抖声音喊道“打,打架了,好多,好多血。”李为赶紧挂了电话跑到老宿舍门口张望,里面空荡荡的没人,地上有两大滩血,三张床铺的蚊帐上有喷洒状大块雪花点,血量多的让人心惊肉颤。 第二天中年人头上裹着纱布,就像电视剧里战地英雄的形象,昂头挺胸到处走来走去,脸色较以前的酱紫色红润了许多,出奇的好。下午老宿舍的一群人整齐的聚集在刘风的出租房里,除了中年人外。夏谊和哲学家兴高采烈的说起昨晚发生的情形,小男孩捂着嘴花枝乱颤的轻笑补充。 昨天晚上,夏谊坐那给女朋友打电话,或许是春天燥得慌,或许两人积蓄的矛盾太多,中年人不停的对着电话那头开玩笑大叫,说些贬低人的话。两人争吵动起手来,夏谊精明抢先拿起板凳一砸,然后血就像喷泉一样四射开,吓得宿舍里的人以为至少是个重伤,赶紧扶着去医务室,谁知值班医生一看说没啥事,头上贴块膏药让回,中年人不乐意怕漏风,非要包得严严实实。最后几人总结下,哲学家掖了掖小一号的衬衣,摇头失笑“诶,这中年人可真是一般动物属性,你看那血量,跟我们乡下杀猪差不多。” 小男孩也高兴的说“别说,这放血疗法是有科学道理的,你看中年人今天的脸色真叫一个好”,说着说着又捂着嘴偷乐起来。 夏谊也很得意“昨晚看着血飚起来我还真吓到了,谁知尼玛就是个轻伤,连夜我就搬走了,生怕他不服气趁我睡着了给我一下,”皮笑了几下,接着说“今天系主任帮调解,赔了两百块,还真划算,哈。” 李为想起之前的电话事件,心里也很是痛快,暗暗的骂,叫你嘴贱,该。五六个人高兴了一下午,晚上还一起凑份子吃饭,这是刘风搬出去后的第一次聚餐,可见问题才是凝聚力,讨人厌和讨欢心是一回事,事物的正反方面。 躲猫猫的游戏还在继续,只是终究又被发觉了几次,李为被狠狠数落了两顿,然后告诉他公司事情多,会晚半个月回校,然后在学校呆十五天做毕业答辩,让记得去接。烦躁的挂了电话,听着宿舍楼喧嚣欢闹声乱哄哄响做一团,李为一边叹气一边恍惚,为什么别人男女朋友整天开开心心玩玩闹闹的,到我这就整天念念叨叨忧心忡忡的,不就是玩会吗,难道未来就没有了?那不是天下一多半的男人都该去死?老是说怎么办怎么办,有那么着急么,难道那才是生活的全部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烦都烦死人了,整天就像拿把枪在后面逼着,跟个老妈子一样,想到老妈子三个字,又起了一身冷汗,啊?是呀!以前的她是个多么温柔俏皮善解人意的可人儿,现在却怎么变成这副整天唠唠叨叨的模样!学着和母亲一样总想安排未来,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的性格,这样下去可怎么办?那和坐牢有什么分别!李为越想越混乱,越想越闷得慌,该怎么办?和她好好说?就说不要着急先玩一会?不行不行。就说我们要正确的看待生活,学会劳逸结合?不行不行,她肯定会说你只有逸没有劳。那该怎么说?或者耍个横,就说我现在还想再玩会,你爱咋咋地。那还是不行,不是太不讲理了吗?或者...,啊?千万别胡思乱想! 争吵挨训的过了大半个月,周东华回来了,李为忐忑不安磨磨蹭蹭的去火车站。远远的看到她,留起了马尾辫,前面额头梳得一丝不乱,脸上青涩俏皮已逐渐褪去,多了几丝成熟和妩媚,上身穿件白色衬衣下身穿黑色直筒裤,显得利落干练的样子,即熟悉又异常陌生,李为嚅嚅抖动嘴唇不敢出声。 周东华焦急的东张西望,然后看到傻愣愣站着的李为,小巧的鼻子一提,眼睛一弯,笑盈盈的扑了过来。李为本能的伸开双臂拥入怀中,一股熟悉的香气传来,敲开珍藏的记忆,两个身影渐渐的重合,内心的火苗点燃升腾起来了,一种**的感觉悠然遍布全身,双手紧紧扣住周东华的腰肢,深情的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周东华反过脸狠狠在李为嘴上咬了一下,红着眼眶说话“呆子,不认识了。”“嘿嘿,没,太好看,看呆了”李为赶紧转动脑子回话。 两人搂着又悄声的说了几句,李为帮拎过箱子去搭车,两人坐在最后排,周东华轻轻靠在李为的肩膀上,轻柔的呼吸撩拨着耳朵痒到了心里,像极了曾经的旧时光。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李为说话越来越温柔,内心的火焰越烧越高,恨不能赶紧下车抱着她狠狠的亲上一阵。忽然滴零零的手机声响了,看着周东华坐直,拿出个小巧的手机,像怪异的迷你黑色塑料片,凹凸不平点点突起,顶上插条细铁丝,中上方开了个三指宽的透亮水槽,认真的回短信,一脸笑眯眯的样子。似乎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为感觉又冷又愤怒,疲惫蜷缩坐着倒向了座位的另一边。周东华一看反应过来,收好手机,“那个,公司里问些事情。”接着柔声的说话“手机我真还了,人家坚持没要,真没啥的,不要多想。”然后又看着默不作声死死盯着窗外的李为,也生气了,小声快速的说话“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难啊,无依无靠的,你就不能设身处地的想想吗?公司有人向我表达好感,总不可能义正言辞的拒绝吧,那我,那我还怎么呆下去了。”李为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回答,嗯了一声。两人坐定了,等着汽车到站,李为帮送行李到楼下,然后挥挥手沉默的分开了。 第七十一章耿耿一别断情肠 到了回来的第六天,两人才又弥补好裂缝,笑嘻嘻的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牵着手校园里到处溜达。 到了回来的第八天晚上,第三行教学楼的背侧小路上,周东华靠在李为肩上,悠悠的问道“毕业了来东莞吧,我们一起奋斗。”李为略略有些不舒服“还早呢,到时再说吧。”周东华坐直了,带些幽怨的说“不早了,一年很快就过,要早做打算,你总是爱偷懒。”李为感觉身上有细针在扎不舒服,找了个借口“好,知道了,我先和家里商量一下。”周东华开始生气了“这事还要和家里商量?你自己的未来你自己做主,不能啥事还要你爸妈定,该长大了!”针扎得越来越密,李为越来越不舒服,咳嗽几声“这不总得说一下嘛,怎么说也是父母。”周东华声音又大又快“好呀,那我帮你去说。”李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自己说,我自己说,你又不晓得他们的脾气。”两人郁闷的分开了,李为看着地上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高考那年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恍惚感觉自己似乎只是个影子。影子的影子问影子“你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影子说“我怎么知道跟着的人会怎么做?我怎么知道他跟着的大家又会怎么做?我就象是提线的木偶,蜘蛛的丝网,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知道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到了回来的第十天,家里打来电话,一个暴跳如雷,一个唉声劝告。“你到底在搞什个鬼名堂,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仔呀仔,这么早谈什么恋爱,读好了书,将来还担心没有好姑娘吗?”,“你还能不能读,能不能读了,不能读就早点给我滚蛋!”,“看把你爸给气的,都差点说要去学校把你抓回来。”,“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厂里谁家还被女的追家里来了,你怎么变这么一副流氓样!”,“寒假的时候我就说不对劲,现在都闹成这样了,你到底是要爷娘还是要那个女的。”,“哎,这样的人,当真没啥意思,书没读好,破事搞了一大堆!”,“记住,妹仔,分手好好读书,以后有的是好的。” 轰炸了半个小时,李为木然的挂了电话,内心深处闪烁起隐隐约约愤怒的火苗,咋谁都想安排我的生活!咋谁都想安排我的生活!火苗越烧越大,眼睛越瞪越圆,凭什么!凭什么!从小到大,谁都过来说上几句,规定这么做那么做,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恨恨的咬住牙继续燃烧,好不容易出来了,还有这么多人不停在耳边隆隆隆,家里父母也是,周东华也是,谁都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真当我是泥人呀!真当我还离不开你们啊!我还就,我他妈还就谁都不要了!谁都不要了,我自己一个人过!对,我自己一个人!狠狠拍了下桌子,烧昏了头。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老地方教学楼的后侧小路,周东华抱歉的站在一旁,红着脸不停承认错误“哎呀,都是我不好,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心太急了,我也是为我们的未来着想…”,李为迷茫的坐在石凳上,总感觉有声音在耳朵边嗡嗡响,却始终听不清,内心里有个魔鬼在窃窃私语‘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呢?都想管我!都想管着我!凭什么?凭什么!’心里的怨愤如海上起了风,不停卷起波浪,越来越高,越来越大,魔鬼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响‘别想管我,都别想管我!我自己过,对!我要自己过!’海浪恶狠狠的扑过岸堤,冲口而出“我们分手吧。” 喃喃的周东华还在说话,似乎没有听清,然后慢慢的停下来,觉得听错了,缓慢而忧伤的问“你说啥?”李为低下头沉默不说话,周东华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捂着嘴哭泣,慌张的说话“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向你家打电话的,我不应该,你别生气,别生气呀,呜呜呜。我去给你妈承认错误,承认错误,好吗?你别生气呀,别吓我,别吓我呀!”弯下腰伸出手想握住李为的手,李为倔强的握紧拳,几滴眼泪落到手背上,和她的手一样冰凉,李为心里升起一阵痛快‘让你管,哼,让你管呀’,接着一种凄然地伤感升起来,如涟漪般扩散,茫然的看着周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悲伤,鼻子酸得要掉下泪来,魔鬼的声音动荡模糊“自由,马上自由了,忍住,千万忍住!” 周东华扒了几下没握到他的手,又捂着脸恸哭,哽咽的断断续续“呜呜,别不理我呀,我害怕,我害怕。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别吓我,别吓我,呜呜呜,你不想,你不想跟我去,不要紧,不要紧的,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呀,别不理我,我的心好痛,李为,我的心好痛。”李为恍惚的厉害,就像风浪尖起伏颠簸的独木舟,想伸出手又紧紧握住,想开口又死死咬住嘴,魔鬼的声音一会儿喧嚣尘上,一会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李为站起身来,手哆哆嗦嗦的伸向周东华的方向,魔鬼冲了出来,拉着李为朗朗跄跄的跑开,月光下两行清泪凄凉无尽。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为通宵麻醉在喝酒、游戏和录像厅中,躲避一切周东华的电话、带话和寻找。到了第十五天,周东华回了东莞,李为疲惫而麻木的回宿舍,宿舍床上放着本包扎好的本子,孙大矩笑嘻嘻的围上来说是有人托着带来的,李为惨然的回笑,大圆脸看着不对劲赶紧拉走了孙大矩。李为用尽全身力气撕开封皮,是个鹅黄色的本子,似曾相识的样子,一打开扉页上灿然两个大字‘子衿’,往事顿时汹涌的喷射出来,心脏就像青蛙被剥了皮,痛得剧烈颤抖,咬着牙的呜咽,哽咽到不能呼吸。抱着本子跌跌撞撞的冲到教学楼的背侧,颤颤巍巍的翻开笔记本: 第七十二章从此陌然心上 10月21日 雨(誊录) 上午放学时,我撑着伞在教学楼前面走,突然有个人冲到我的伞下,吓了我一跳,他湿漉漉的头发挂着雨珠子,清瘦的圆脸戴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望着我嗤嗤地痞笑,好像一只得意的小猫,然后他居然脸红了,转身又跑开,真是个奇怪又羞涩的家伙,看着他消瘦的身体往前冲,可真像只可怜的小动物,我居然有隐隐的心酸和得意?他是喜欢我吗?我怎么会想这样的问题,羞死人啦。 10月28日 雨(誊录) 这家伙不用上课的吗?怎么在这转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他,我都快记不得他长什么样,讨厌死了,让他淋雨生病就好了,我还在这里担心点什么! 11月1日 晴好(誊录) 不知怎么,今天突然想去老图书馆,一片阳光透过木格窗子打了进来,印出斑驳的痕迹,缕缕清尘在光线中跳着舞,重翻起浮士德竟还是那么美得让人伤感。一个人从光影中穿了过来,搅乱几许尘梦,真讨厌! 竟然是他!嘻嘻,他好像又吓了一跳,怯怯的站在旁边,似乎还偷摸看我,真讨厌!他好像只比我高一点点,眉毛好粗哦,脸上的绒毛居然还滤着光,就像刚出生的小猫咪,还是有几分好看嘛,只是这个死人头像木头一样傻傻的站着,看得人家也心跳的厉害,还要我提醒去阅览室,哼哼! 还算他不傻,只是哪有这么羞涩的人哟!老坐着不说话真要把人给气死,还有他那同学也是,脸大得跟个加菲猫一样,乱开玩笑也就算,竟然把他拉走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11月2日 晴 今天,我要启用个新的日记本,来记录我们的一些小秘密。 还算他聪明知道啥意思,否则,哼哼!约我去操场散步,只是哪有这么木讷的人哟,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害得人家也心跳得厉害,月光下他低头害羞的模样,蓬松卷卷的头发,真的好像刚出生的小猫小狗,忍不住都想捏一把,嘻嘻。 ……本子上的字清秀端庄,就像一把把小钥匙,模糊的记忆又被翻起,渐渐清晰,那年的秋雨,初开的心扉,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道理!勾的鼻子发了酸,李为仰起头拼命的呼吸,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平静一些后继续往下看去: 11月15日 阴 这些天,李为讲了好多他自己的事,听着好有趣哟。他可真多坏心思,和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莫不是他编来哄我玩的?只是他极少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支支吾吾的像是躲避什么,真奇怪呀。 这木头人今天还会主动牵我的手,湿嗒嗒的还假装把脸转过去,我就应该吓他一下,嘻嘻。他的手好小喔,和我的差不多大,凉凉的好软和,手感还是不错的嘛,就是胳膊僵硬的厉害,拉着不放,弄得我的手都酸了,真是个小坏蛋。 11月25日 多云 桂之东方,其山昂昂,有美一人,宛宛清扬; 桂之东方,其山朗朗,有美一人,简简华芳; 挂之念之,笃笃心上; 倾之好之,誓誓天长。 他写给我的诗,也很普通嘛,还故意把人家名字嵌进去,那就假装喜欢一下好啦,嘿嘿。只是这木头人也不知道有点仪式感,就这样随口念,还要人家费心去记,真讨厌! 算他还有我,那就回赠他个礼物吧,送点什么好呢?先想一想吧。 12月10日 晴 瞧他那得意的坏样子,还偷吻人家,又像兔子一样害怕得跳开了,真是个没胆鬼的小痞子!算了,看在一路温柔的面子上,就让他占点小便宜吧,谁叫我喜欢他呢,嘻嘻。他的嘴唇好柔软,只是蜻蜓点水般,没觉察出什么滋味,下次轮到我亲他了,哈哈。 12月25日 风 最近他总是毛手毛脚的,真是个小坏蛋,还说起他的证券老师怎样漂亮,听得人家心里不爽的厉害,还要假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男孩子总是喜欢这样得寸进尺,我可要防着他点,不能让他太快得逞,否则还不知道把本姑娘放在什么位置呢! 12月31日 晴 跨年夜,他从后面搂着我的腰,空旷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好感动好温馨呀!只是李为你个大笨蛋,本小姐都打算让你占大便宜了,却笨得接受不到信息,哼!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给你啰。 呀,我这想的是啥啊!羞死人了,要矜持一点,周东华同志! ......日记本上的字写得越来越放松,捺长长的撇开仿佛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脑海里恍惚响起,又隐约落在周围的花丛里,草地上,路灯的阴影中,李为茫然的抬起头,机械的东张西望,什么都没看到,心头上传来阵阵的绞痛,用力握了握胸口,感到难以呼吸。 1月2日 小雨 再过二十天就要放假了,下学期我要去实习,到六月份才回来。这么长时间他会不会忘了我呀,哼!要是他敢花心,我就,我就要他好看。不过应该不会的,他那么腼腆的人,连跟我在一起时看到他的狐朋狗友都羞得张不开嘴,怎么还会有其他人看得上他哟,就我好心收留了他,哈。 1月8日 大雨 李为说是老师抓了他偷看,和其他任课老师也打了招呼,挂了六科。看着他脸色苍白疲惫憔悴的样子,我也觉得心好难受。哎,都怪我没有抓他认真复习,明知道他是那么懒得人,由着他耍赖就放松了,真怪我。老师也是,还搞连诛制,这都新时代多长时间了,还跟个老顽固一样,真是讨厌。哎!就当是个教训吧,希望你能长大些。加油!亲爱的。 1月12日 阴 他居然笑眯眯的说明天回去就不送我了,说是家里的狐朋狗友都在等着,一点都没把我放在心上。哼!所以我故意问他挂了六科怎么办,嘻嘻,让你得瑟,本姑娘有的是办法治你。小李为,下次可要乖一点哟,否则姐姐可不给你糖吃,哈哈。 ......字迹似乎又化作一张俏皮的脸,笑盈盈的看着他,促狭的眨眼睛,李为嗤的笑了一声,紧接着擦了擦流出的泪水,茫然的往下继续。 1月19日 小雪 李为打来电话,说话吞吞吐吐的,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谁叫你不听我劝呢,哎,心里郁闷坏了。不过他的妈妈好像很凶哦,上次打电话还被盘问了很久,哎,以后怎么相处呀?烦死人了。 1月30日 晴 昨夜梦见到你,你知道吗?你有在想我吗?已经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你好吗?我好想你,可是我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2月7日 阴 今天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好开心!笑嘻嘻好像一切都挺好,我也就放心了。可是不知咋回事聊着聊着我又好害怕,生怕他的父母会突然冲出来,哎,烦心。算了不管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2月17日 晴 小李为,姐姐已经找到工作喽,哈哈,下次给你买糖吃哟。表姐说得对,人一定要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不怕死,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幸福未来要靠自己去创造。 3月22日 雨 我好累呀,你知道吗?做的不好有人说,做得好还有人说,外面真是好复杂,你啥时候才能到我的身边,让我靠一靠都好,一个人真的好辛苦! 4月8日 晴 他居然还去打游戏,居然还连打三个通宵,气疯我了!李为,你就不能长大点吗?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不就是想我们将来好好过吗,你居然还没心没肺的疯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表姐说得对,男人就是要好好管着,否则他们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哎,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4月28日 阴 哎,手机没还回去,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难啊!有那么多人故意刁难我,找我麻烦,好不容易有个人撑我,其他人也不太敢明目张胆的欺负,我如果真的坚决回绝,那还怎么在公司呆下去呀。你可不可以大肚点呀,我真的好难。 5月 1日 多云 难得放个假,啥也不做啥也不想,就是和你安安静静的打个电话,还真是舒服呀,要是我们一直能这样安安稳稳谈心说话,多好呀!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你的心里有层隐约的防备,稍微风吹就敏感的掩藏起来,这样不好,我们应该多沟通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不能总猜的。 ……本子突然抖了一下,李为仿佛听到嗒嗒嗒的脚步声,似乎有个身影走过来,在模糊的黑夜中隐约的站立,是她吗?激动的站起来,只有风轻缓略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跌坐下来,傻呆呆的看着本子上,上面的字变得越来越奇怪,轻轻晃动着,像一张张或笑或嗔的面容,跳进眼睛,跑到心里,无意识的落下几滴眼泪,滑过手背,像那天晚上周东华冰冷无助的手。 5月22日 晴 李为,你太伤我心了,居然学会骗我,游戏那么有意思吗?难道你想和游戏过一辈子吗?我们本来就基础差,越是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呀!看来还是管得少了,以后我争取每天都打电话督促一下,看你还怎么偷懒。 6月10日 晴 大意了,忘了他这么敏感,本来挺好的气氛都被我破坏了,对不起。不过你真的不用这么敏感的,你应该自信一些,我是喜欢你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6月15日 晴 帮我查了好几天资料,又是不停的修改,终于把论文写好了,还真是写得挺好的,这男人做起事来还是挺认真的,值得表扬。谢谢你,亲爱的! 6月18日 大雨 我好像闯祸了,没想到他的爸妈又凶又顽固,难怪李为那么惊慌的样子。该怎么办?硬着头皮让他骂两句消消气吧,大不了,大不了把身子赔给他总行了吧。哎,该怎么办,希望他不会发太大的火吧。最坏打算,我多辛苦点养你就好了,你会跟我走吧? ......本子到了这里开始,微微粘连在一起,轻轻的撕开,是泪水打湿纸张风干后的痕迹,一行行变形的字体在李为心里含着泪扭曲翻滚,庝得全身颤抖。 6月22日 你不要躲着我呀,李为,对不起,我在和你说对不起,你听我说呀,我也只是想我们俩能好好的,我真的没有恶意,你出来呀,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的心好庝,我现在真的好庝,你到底在哪呀? 6月24日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你就是个没脸见人的懦夫精!一辈子你都只是条躲在泥里的蚯蚓!一辈子你只能在黑暗里孤独的活着!你永远没胆真正体验爱情的阳光!那你永远也别想还有人会喜欢你!!永远!我唾弃你!永远!从此后,你就只是个没有心的行尸走肉,匍匐在自己的坟墓里!生不如死的活着!!!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日期没有泪痕,只有两行决绝的红字,惊心动魄,“一别耿耿断情肠,从此陌然心上”,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笔迹重到划破了纸张,透下去很深很深,比深渊还深。 像最后一记致命的重拳,李为终于忍不住嚎嚎大哭,心痛欲绝。冷冷清夜,沉沉酣梦,只有几盏路灯的灯光闪烁落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嘲意,十九年来初萌动,痴情薄幸两迷茫。 第七十三章游云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为行坐不乐郁郁寡欢,连带对家里父母也怨恨至深不想见到,此时正好徐炜打来电话说黄添加被他父母安排当兵去了,也不知道他那只聋耳怎么过的体检,自己的分配条遥遥无期决定去广东看看,家里已没有人在,怕是要到过年时才会热闹了。李为壮起胆给家里打电话说暑假不回去,李家父母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知道分手了,所以很痛快的答应,还寄来一千元钱作为暑期的生活费用。 西北汉子有着独特的爽朗,热情的邀请李为去做客,没啥主见的李为就像团游荡的云朵,哪有风就向哪去,没有直达的火车,在西安转车大约要三十几个小时。火车出城后就行进在绵延不绝的丘陵地带中,起起伏伏的绿带子看多点时间头就晕乎乎难受,三人闲聊几句瞌睡得受不住,火车况且况且晃得又睡不着,备了副牌打起挖坑来。 刘丰收发骚得很,十把有五六把在黑挖;刘风最喜欢讲策略,十把中黑挖个一两把,不停斗嘴试探,看到别人运气好就讲些团结友爱但留一线的大道理,看到别人运气不好就讲些人生需尽欢何处不风流的话语,然后刘丰收就回怼过来,结果就是十次中刘丰收被激了三四次,刘风偶尔被激一两次。李为笑嘻嘻的坐在一边就是个打酱油的。 今天刘风的运气很背,从半上午打到晚饭时输了一百多,刘丰收赚了大头,李为捡了点刨皮。然后刘风开始怂恿刘丰收划拳三拳两胜一百块,从曹孟德说到杜月笙,从赳赳老秦说到大漠豪情,十五分钟过去了,刘风得意的收回一百块,又大气的请去餐车吃饭。 餐车里有三四桌人,服务员为了方便让集中到车厢的一侧,三人坐下点了条鱼、一个青菜和榨菜肉丝汤,总共五十来块钱,比起景区倒也不贵,似乎菜品是早做好的,屁都还没打全乎菜就端上来了,温热的样子,不好吃也不难吃,就像火车的速度一样。 后排的两人很健谈,就像两个烧水的壶,一个尖细南方口音水烧开了,另一个沙厚北方口音水烧了一半,说话声像空心菜一样成根的传过来。北方口音大大咧咧讲着他店铺里的故事,去年有个看着像公子哥的人跑他店里看玉,一问价格嫌太便宜了,让他进点高档的,前几天又来了,指着块质地还好的翡翠问多少钱,他一看把报价翻了五翻,公子哥很满意的买走了,结果买走的这块玉就是公子哥去年看的同一块,说完得意的哈哈大笑,南方人也陪着干笑起来。两人吃了几口菜,南方人压低声音窸窸窣窣的讲话,大概是说怎样在金器特别是金镶玉里面加焊点,把合金卖出金价来,北方人聚精会神的听着,两人越说越小声,商量起选址、技术、人手、分成等事情来,又过了会,两人满意的勾肩搭背离开了。 刘丰收戳了下鱼骨头低声讥嘲“这肯定是西安人把梧州那边珠宝厂里的人给挖了,还真是有奶便是娘啊!” 李为翻了翻青菜,嘻嘻笑跟着说话“那倒也不是这么说,价高者得嘛,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呗”。刘风很是不耻“你这还真是没有底线呀!”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难道你就能保证以后不做任何这方面的事吗?”李为不服气的顶杠。 “做我肯定会做,只是不会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去做着勾当。” “那不是一样嘛,偷牛是偷,偷针也是偷,大偷光荣小偷可耻?这不是典型的五十步笑一百步吗?” “诶,你呀你,就是嘴好会狡辩。”气的刘风不知该说什么好,看了看没有菜放下了筷子。 刘丰收看到刘风吃瘪后高兴的哈哈大笑,又开始冒骚气“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回了。” 三人到座位闲聊了会,就随着火车的颠簸打起盹,夜深人静异地他乡,车窗外冰冷而黑暗,李为不由的想起周东华,想起哭泣的脸和冰冷的手,一片凄然,翻了翻身子,死死压住内心的想法,转而刻意细数起车厢中的男女老少,千篇一律的沉默打盹,或苍老或光滑,在灯光下发着莹莹的光,间或小孩燥得哭了,大人就赶紧拍一拍背或喂上几口水,小孩再扯上两句断断续续的哭声又缓缓的睡去,一切都让人神情恍惚,这些人是谁?他们要去哪?他是谁的父亲?那又是谁的妻子?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是不是我已经死了?在小时候头朝地掉下来的那次,此后的这些不过都是些虚无的幻化? 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却始终亮得不透彻,像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大地倒是无边无际的平,但是没有起伏没有绿色,连零星的几缕炊烟都只在农户的烟囱顶部散笼开不动弹,一切黄得斑驳,一切都仿佛模糊,垂垂迟暮,压抑得让人想哭,这里是关中平原,然后天越来越灰,老太太眼睛越来越浑浊,沧桑到半灰白时到西安了,火车上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下来,一多半都背着花褥子提着红色塑料桶,泱泱拥拥往前挤,神情焦急得仿佛外面掉下满地的钱,慢一点就会被别人捡走了一样。 第七十四章同去同去 三人从这分了手,刘丰收转车继续北上。刘风带着李为向东走,经过连绵不绝的隧道群,黑暗与光明交替前行,天越来越蓝得干净起来,连续三十几个小时的晃悠到昏沉至极时,终于到了目的地天山市。李为稀里糊涂跟着刘风到他家转了一圈,印象中似乎刘风的房间内满墙挂满了《中庸》《大学》之类的大幅毛笔字,与客厅内的大个福字和招财进宝之类形成鲜明对比;之后搭车到秦水区的一处据说是刘风朋友的老式小区房里,睡到天擦黑才起来,一起去到河堤边吃烧烤。 整座城市是个奇怪逼翳的长条形,两边排山长长的延伸开,夹着中间齐齐落下去的城市像个大写的凹字,看多几眼就仿佛觉得两边高山上正藏着一群人,透过稀疏的树林死死盯着下方,待到信号响起就用手拍着嘴呜啦啦的往下冲。而下方的城市里老态龙钟,窄窄的道路、低矮暗色的房屋、面黄肌瘦的绿化树、干涸的河床、寥落的灯光、锈迹斑斑的铁索桥,似乎被遗弃一般。 除了李为和刘风外,另外来了三个人,听说还有三四个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李为先是觉得天山话很有意思,上一个字和下一个字的音准跳得很开,高低音来回转换,就像在极速的按电灯开关,搞得总是一闪一闪的,说不了几句话就夹着个“nia哥”或是“nia.nia”之类的叹词。然后看着刘风的朋友觉得更有意思,一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局促的坐在一旁,另外两个居然是五十来岁的老汉,一个叫老纪,圆脸土气,皮肤皱得像线团,不停的开说黄色笑话;另一个叫老陈,长廋脸皮肤光滑,带着几许供销科长的气质,偶尔瞪上老纪几眼,吓得他嚅嚅丧语,过上一小会又故态重萌。老陈训过老纪几次后,看到刘风和老纪两人吹牛打屁,也就不再管他了,转过身来跟李为讲话,寒暄两句后老陈突然讲了个故事:说是有一年,他去上海有事,旁边正好也坐了两个上海人,中途停站时合买了几斤苹果,两个人分完苹果后,另外一个人开始给钱给付钱的那个人,由于尾数有分分钱出来,所以这个人又满车厢的找人换零钱。老陈说到这突然停住口,笑眯眯的问李为“你怎么看这个事呀?”李为感到很奇怪,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误会了,看着老陈大有深意的眼神,笑了笑没有答话。老陈一拍大腿继续往下说“我最开始想上海人真是够抠的,几分钱也要计较,后来一想,他们的做法是对的,算清楚了账,大家都没意见。”又笑笑的问道“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李为大概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始终感觉怪里怪气的,看了眼旁边大马金刀说话的刘风,隐隐明白这是让他带话呢,对着老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过了一小会又来了三四个人,看着满桌的老老小小,似乎都带着某种相同的气质,仔细思索了很久,李为恍然明白这是种叫做社会的东西,想讲规矩又没有信仰,痛恨堕落又渴望欲望,愤恨不公又期望特权,一边怒骂别人的钱和女人,一边笑谈睡了个大屁股的女人。各种各样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理想的、虚伪的、上进的、下流的东西混在一起浑浊的看不清。自以为立场坚定独立自主,其实只是如浮萍一样,被外界所左右,冒出一个个千姿万态的做法,不停的得意或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做。 大家碰杯后正式开始了,李为在吃了四五串烤肉后,就已经被喝了几轮,脑子晕乎的不行,记不清在干嘛要做什么;感官却不受控制的异常灵敏起来,昏黄的灯光似乎显得特别亮堂,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或白或红,连小小的斑点都看的一清二楚;只是每个人都在旋转,转动小半头立定了,又跳了回去开始重新转动,像录像卡了带子一样;说话声笑声很大,吵得耳朵嗡嗡响,然后各种声音飘起来越来越远,突然抖一下,声音又近在耳边,接着开始慢慢飘起来。一切仿佛脱离开来,李为倒了下去,朦胧中记得最后的场景是老纪在绘声绘色的咽口水说搂院的事情。 接下来的五天里,李为白天强做精神晚上醉酒不止,一直处在似睡似醒之间,仿佛记得蓝天白云下刘风在听到老陈的传话后洒然一笑;在冷清古朴的伏羲庙大讲些“不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枉费一生”的高谈阔论;在南郭寺内虔诚叩拜大方布施,转身出去后解释说其实我才不信佛教,只是到什么山门唱什么歌;穿过一条破烂的土路,露天破旧的温泉池里,遮遮掩掩的说在筹划些事情,面对李为的追问却回上几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和“振臂一呼,聚者云集”之类的话语。而至于李为一直喜欢的美食,似乎什么都吃过,却又都不清晰,只是在嘴里留下千奇百怪的模糊记忆,仿佛有种浑浊汤汁漂着褐色雪菜叶子叫浆水面的东西,散发奇特的酸馊味道,被本地人奉为解暑圣品;牛大碗的面条比挂面筋斗许多,中午晚上满都是人;有种用荞麦做成的叫做呱呱的东西,用红油和醋调成酸辣口味,香气十足,但无力粉碎还带点焦的味道着实很难接受;把馄饨叫做扁食用类似炒肝的粘稠汁作为浇头显得重口味;用玉米面做成的天水馓面饭其实是金黄色的糊状物,色泽诱人但外地人是没有胆量在尝试第二口的;印象最深最好吃的手抓羊肉香软轻弹满口充实,而刘风却一再谦虚说刘丰收那的羊长在戈壁滩吃沙棘长大,那才叫一个鲜甜味美。 一周后该回去了,刘风也神秘的说要出去办事可能下学期要请大半个学期的假,火车下一顿一次挥手的刘风,身影缓缓变小消失不见,看着满车厢出外打工的人群眼神中充满不安、激动和兴奋时,刹那间李为清晰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躁动在狭窄的空间内荡漾开来,似乎两边快速闪过的乡镇中也有、甚至陈旧苍茫的中国大地上到处都是,麻麻点点,星火之势,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如同深海沉寂千年的火山喷发涌上水面,从明媚的南方小城到灰白的西安,从裹着军袄收笋的许多到挂满屋子中庸神秘兮兮的刘风,从舞厅里猪肉色的三点女郎到挖墙脚的西北人,赤红脸满脖子青筋喊着“同去同去”的号子,内心燥得实在难耐。 第七十五章家乡的河 回到学校,世界杯的狂欢已散了场,于是一个人都没有,整天冷冷清清李为感觉很孤单,偶尔思念起远方的人们,或爱或恨或喜忧参半的熟悉面孔,转头又狠狠的摇头甩开,漫无目的的满校园、城市和张凯等几个本地同学家瞎溜达,日复一日。临近开学初的一天,校园内突然喧嚣起来,说是有个同学去江里游泳遇上暗流淹死了,为此校方紧张得各个宿舍通知一再强调安全事宜。 李为不由得想起家乡的小河,近年来越来越浅,有些地方卷起裤脚就可以横渡,水不再是碧绿清澈,而是浑浊的黄绿色还带有一丝丝的黑膜,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鱼儿更是濒临死绝,于是卖鱼人区分出港鱼和塘鱼两种,前者卖出天价后者低价走量。利益驱使下,有些小商贩故意穿上蓑衣,选出小鱼,用塑料布兜好站在汽车站广场边上,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能发个小财;由于没有技术含量容易模仿,所以没过几天,汽车站广场上蔚为壮观的齐刷刷站着十几个蓑笠翁,一个比一个演得可怜,好像乡下统一招了灾的样子,来来往往买菜的人们露出狐疑耻笑的目光,又摇摇头想起前两天自己如何上当受骗后开始暗骂诅咒,于是这些蓑笠翁们互相间尴尬的笑一笑,然后分散出一批人来走街串巷,看看能否撞到几个不长眼的客人。撞衫多次后似乎产生了某些默契,一部分继续蓑衣斗笠假扮卖鱼客,一部分变装成旧衣破裤卖起农家青菜,还有一部分学了电视里的高尖端,自制些稀奇古怪的蜂巢,号称是岩蜜之类的。此后科技越来越发达,三千年的古鼎、一千年的古画、山寨的DVD、三块塑料片的照相机应有尽有,领军的商贩总能赚到第一波老头老太太的钱,然后继续更新装备科技升级,所以说人生处处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县城大桥旁的河水中间有一片叫做百花洲的沙滩,千余平方米,形似子弹,上水平而宽,多泥土,长百花,湿润陷足少人往;下水尖而窄,中粒沙,边细沙,平坦轻摩多玩童;侧看碧水缓流,恍如水中巨轮破浪前行,又或成精大鱼之背偶跃水面,精怪一日人间千年。沿着开满木槿花的河岸,跨过长满野斑菜的河坡地,在几棵板栗树下歇歇脚,穿过一条小花小草的沙路就可以到达百花洲的下水地带,夏季的时候这里是小动物的天堂,清晨空气中透着凉爽的时候,蓝天白云下,长脚的丝鹭站在缓缓流淌的浅水细沙边,一只脚站着,一只脚弯起向后,像雕塑般立定几秒中,然后抖一下,脖子向前伸,弯脚向后蹬,全身舒展开往前跨上一步就又立定,如同一帧一帧播放的画面。浅水沙里除了小鱼外,还有一窝窝的甲鱼蛋,如同一个个洁白的长圆形大拇指,只是神奇的是河里很少见到甲鱼,而是在某个支流的河边黑烂泥里经常出现,人们拿竹片削成个签子连上鱼线,用鱼钩挂上新鲜猪肝,趁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烂泥边插上十几个签子,等到第二天一早来收,至少能中个两三只,俗话称为“戳脚鱼”。还有一种跟这类似的做法就是钓黄鳝,在百花洲上水头的斜对面,有一处约三米深的盆地,垂直向上的泥土河堤离水约有两米来高,长满是芦苇杆子,临水的土坡里有很多黄鳝洞,人很难下去,因此就折下一排的细竹子,放长线挂蚯蚓插在芦苇杆子里,一晚上过去基本全钓满,只是十之四五多是水蛇。 除了在河里钓鱼鳝外,还喜欢在沟渠边钓青蛙,一种方式是用短竹竿挂上只蚯蚓或蚂蚱串成的铁丝圈,循着沟渠边青蛙的叫声,有节奏的一抖一抖,青蛙就会扑上来咬住不放;还有一种是绑上只母青蛙,然后公青蛙看到就会扑上来吸住不放,为什么是用母青蛙钓公青蛙,而不是反过来呢?当然不是公的更好色的原因,而是只有公青蛙的蹼上才有吸盘;抓青蛙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则是用棍网,两个交叉棍支起约一平方米的渔网,在沟渠水面下一架,用脚在上方的草丛里一踩,青蛙受了惊吓就噼里扑噜的跳到渔网里,一个来小时就可以抓住几十只,唯一要担心的是沟渠里蚂蝗很多,不小心就会被叮上一口,这时不要怕得用手猛拽它,因为会把吸盘扯落在肉里引起发炎,而是在伤口旁边轻轻的拍打就会自行脱落,然后在挤一下伤口就好了。最具技术含量的是咕田鸡的高手,这种抓法必须待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一只强力手电、一个背篓,学着田鸡咕咕的洪亮叫声,星空下空荡的田野里只有各种蛙叫声此起彼伏,或许是夜太黑田鸡们也害怕孤独寂寞与寒冷,一些母田鸡就会慢慢聚拢过来,用手电一照到田鸡们就盲了不动弹。 只是好像近一两年似乎没有人再抓青蛙了,因为到处是化肥农药,一部分的田鸡青蛙被毒死,另一部分练就一身五毒俱全的身体也就无人敢碰了;港鱼更是传说中的吃食,据说在遥远的上游还有一些,而区分真假港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大小,两指头宽内的小鱼应该就是真的,因为河水浅得活不了大鱼,而塘养鱼尚不至于出售鱼苗。 然后就是这样的河里居然还每年会淹死人,去年是中雨后的第二天,街上做裁缝的寡妇家的两个儿子下河洗澡,被上游突然涌下来的急水卷走了,寡妇母亲彻底哭瞎了眼,周边的邻居跟着抹泪同情了大半年;前年似乎也是半夜发大水,冲塌了上游很远乡村的一户近河人家,青壮年出去打工了,留下个老嬷嬷无力自救被冲到下游。或许是人们太容易遗忘,悲伤于今年的河水祭祀,来年又忘得一干二净,而河里的精灵还在苟延残喘,用这样那样稀奇古怪的方式延续千百年的微弱生命,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只是不知今年的河里有没有淹死人呢? 第七十六章猪身蛇眼的妖怪 李为思绪万千,如同平静的池水中扔进了一块石头泛起涟漪,想念起家乡的许多风景和人事,像电影不停在回放;涟漪缓缓扩散后消失不见,李为身子一震醒过来,很是讶异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像个老人家回忆起过往。失笑的摇摇头,抬头看着天边落日后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从云朵的边缘又射出层层金光,迷离的好像家乡的傍晚。呀,是啊!其实这只是自己的思念,不同以往离家久远的思念,似乎比想念周东华来得更加深沉和浓烈。 熟悉了的生活没有了波澜就是一潭死水,每天看似热热闹闹其实只是愈加无趣,只剩下睁眼和闭眼间自以为是的快乐活着。眨了一百多次眼后,李为收拾好行李回家,站在家门口却踌躇徘徊,回想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百般心思涌上心头,愤怒于父母对自己爱情的横加干涉,失望于自己的软弱无能,怨恨于总是吵吵闹闹的家庭成员,可笑于家里不切实际的期望和自我想象下的安排;进还是不进,这的确是个问题。 几声轻慢的脚步声传来,李为转过头,李母从楼梯拐角处慢慢出现,先是向下低着的头顶,齐耳短发一部分夹在耳朵后面,还有一部分垂下来遮住了脸,几缕白发似乎从各个地方飘现出来,似乎又隐隐不见;跟着出现略略向前倾的身体,穿件中长款的墨色呢子大衣,只是由于个子较矮身材略胖的原因,显得更像是个冬瓜的样子,爱美又错误的估计自身条件,这符合李母教语文多用修辞的特征;她一手搭扶着栏杆,一手按在左腰上,左脚先迈上个台阶,右脚跟着移到同一个台阶处,然后再向上跨一步,嘴里一边吭哧吭哧发出疲累的声音。走到平台处时停了下来,从左腰上举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抬起头抿着嘴无意识的向上看。看到站在家门口的李为时,仿佛电影镜头中的万物复苏春暖花开,每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她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朵花,眼神中亮晶晶的,从内到外透出浓浓的喜悦,轻声问道“回来了!站门口干嘛?赶快进屋”。跟着用教学腔高声叫喊“老李,快开门,仔回来了”。 一股暖流脉冲式的遍布全身,嗓子已哑的说不出话来,李为嚅嚅的嗯了一声,百般的心思一瞬间消散不见,只剩下所有对家的思念,门急速的打开了,李父笑笑的走出来伸**接过行李,在后面一点,露出李姐的半个脑袋,新奇的看着李为。 傍晚的时候,徐炜和张谷平先是电话后是找到家里,说许多在汽车站的夜宵摊上安排好了请吃饭。很长时间没见,四人似乎都有点激动,互相抱了抱用力拍了拍后坐下了。许多给几人加上酒又散起烟来,三人略略有点慌,东张西望看了一阵,夜宵摊三面围着挡风布,开口的一侧对着广场,冬天有点凉没啥人显得很空旷的样子,没看到有熟人,三人接过烟吸上一口,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反过来藏在手心放到桌下,聊上几句再快速吸一口又藏下去。 许多看起来比三个人明显成熟一大截,脸上满是社会的味道,肥壮的身子挤进圈椅里,又踩上一只脚来,大脖子上的小指粗金链子打着晃荡,哈哈嘲笑“吃只烟还怕,你们也是没卵用,我看下他妈的哪个人敢说,还一刀捅了他去。再说了,”用手指了指徐张二人“你们不是从广东打工回来吗?还有什么怕的?”。挡风布拉得很严实,指间的香烟直直往上飘缓缓散开,蓬蓬的像女人的大裙摆。 三个人尴尬的笑了下,徐炜略红了脸提起音量赶忙解释“咦有啥怕的,是让人家看到不太好”。蔫蔫的张谷平失笑的摇摇头,把烟摆到桌面上“嗨,习惯了,一下忘记了。这不是在深圳的厂里打了将近一年半工,上班不给吃烟,平常下班也不给出去,跟坐牢一样”。 李为着实没啥好解释的,又嬉笑的抿了口酒,想到去年底的事,关心的问了句“你啥时回来的?捅伤罗汉的事了了没?” “10月份就回来了,他妈的还敢不了啊?都过了气,吓得出都不敢出来,要是敢再多拗拧两句,还又是一刀撸过去,下辈子都么想站起来”许多得意的大声说话吐了口浓痰,用力拍下桌子,碗筷叮呤咣啷的震响,拉起嗓门吼道“老板,还没上菜呀?摊子他妈的不想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瘦弱的男子慌张的跑了进来,弓着腰赔笑脸解释“马上好,马上好,这不是你点菜要好好弄嘛,再稍微等一下下,就上菜,就上菜”,一边掏出烟挨个准备散烟。许多横起眼睛瞟了几下,没有接烟,摆摆手表示知道让他出去。李为不知咋回事感觉别扭不舒服,许多的眼睛已变成了细长的三角形,眼角处布满血丝,或许是见过血的原因,总透出饿狼般残忍狠戾的目光,就像熟悉的皮囊子里装进个陌生的灵魂,李为打了个寒战,裹紧点衣服。 菜跟着就上来了,暖腾腾的雾气弥漫在棚子里,一股熟悉的香味跟着钻进鼻子在心上撩拨开,炝炒的腊猪尾临出锅前加入大蒜叶子,Q弹喷香,用来佐酒一流;家乡酥肉选用本地土猪肉切片,用红薯粉混合调料腌制,滑炒后加少许骨汤微煮,撒上姜葱蒜末,口感清爽嫩滑,外糯里弹,热乎乎的嚼上两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滚烫到心里;肉末茄子采用蓑衣刀法,炸好后摆盘,淋上煸香的辣椒肉沫蒜米的浇头,五彩缤纷,就像条行云布雨的紫龙。几人勾着头沉浸在记忆的味道中,碰了下杯,张谷平蔫坐的身子居然挺直了,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由衷的感慨道“还是屋里的菜好吃,在咦边厂里不晓得过的啥日子,菜跟猪食一样,哎!这要是在烫壶水酒那就是绝配”。徐炜笑嘻嘻的跟了句“是哟,我在佛山的那家家具厂也是一样,就只是拿油炒熟了,一点味都没有,反正老板又不在食堂里吃,管你们会死会活呀。哪里像我们这的菜味道浓,这要是再来点蛋菇、鹅颈、漂圆之类的才叫舒服呢”拉下衣服拉链,扇了扇风“这还吃热了,呵呵”。 第七十七章赚钱的路子 “戳!莫说瘪事,咦是酒席菜,现在怎会有,下次有机会在弄给你们吃”许多看到三人满意的样子也十分得意和高兴“水酒看情况,过几天有的话一个人送一桶”。 “呵呵,那也没见你俩瘦啊?”李为对打工的日子还没啥感触,顺口带过一句。倒是想起没喝过水酒,不确定的问了问“是炒菜用的那种甜酒酿吗?”在记忆里翻了翻,迟疑的说“还记得高三时偷鸡吃的那次吗?是那种酒吗?” 许多轻笑的摇摇头“不是,两者有点像,只是水酒更醇厚,吃多点会醉人。”一边说一边也回想起那时的情形,眼神柔软下来,嘴角浮现浅浅的纯真笑意“日子过得快呀,这就将近四年了,就你娘的还在读书,连黄添加都读完一轮书又当兵去了”。李为看得心头感动起来,想着或许这几年他的确吃太多苦了吧,才会变得这么快。 当年张谷平和徐炜没参加,疑惑的看着两人,李为高兴的添油加醋的叙述了一遍,说得心里发热掀起挡风布的一角迎面兜一兜凉风,许多倒是很矜持,或许是觉得当年事太小儿科不符合现在上位罗汉的身份,其他两个人一边听着一边笑骂个不停。 说笑过一阵后,徐炜突然问了句“你去年大半年躲哪去了?都没人晓得。” “去了云南和缅甸交界那边,市里有个大罗汉在那里和别人合开个赌场,我在给别人看场子”许多随口答道。 “你是早就计划好了,还是到那边在遇到的?” “戳!咦肯定是早安排好的,否则白白懵懵过去得人家杀了都找不到尸体”。 “那边有这么乱呀?咦还有人过去玩呀?” “有钱跟做皇帝一样,爽得你撸卵,还绝对安全”许多睁大眼睛,大声的说笑“这边联系好了,到云南后全程护送,那边的赌场就和宾馆一样,一楼赌场,二楼按摩,上面是房间。而且保护客人是各个赌场的共识,就是两帮人火拼互扫场子,都先要保证客人的安全,否则所有人就会合起来灭了他。”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挥动“你们是不晓得咦有多爽啊,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你站着尿尿都有两个美女帮你扶住条卵,至于其他吃的玩的就更不消说了”。听到扶老二这里时,李为忍不住噗呲笑了,上学期中期有次宿舍晚上清谈创新赚钱时,大圆脸施皓突发奇想,隆重场合大人物容易滴尿到裤子上引起不雅,所以应该成立个端屌有限责任公司,延伸出礼仪用词、规范动作、着装要求之类的,崇拜他的孙大矩觉得偶像堕落破灭了,哭了半宿。 许多以为李为开心于他的形容,伸出筷子夹起条腊猪尾尖,嘎巴嘎巴的嚼,越嚼越有味道“有些按摩的姑娘说是不卖身,蛮办就是,那可比正常的姿势操起来更刺激,草他M的,我就蛮办了两个,干完后扔个四五百块钱就好,反正那地方三不管。” 几个人忍不住下身动弹不已,为了表示不羡慕,徐炜故意取笑道“哇不定那些做鸡的知道你们喜欢这个调调,故意化妆的,你们还自己骗自己瞎得意。” 许多忍不住的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含混不清继续说“咦是哇你的瘪事,我天天在场子里,这还会不知道。”吐掉嚼成渣的碎骨后,脸上的肉打着抖,张大嘴仰天打哈哈“晓得么?在那边有两种人会很惨,一种是输光了钱欠账的人,不还钱就关猪圈天天打,要是家里再不还钱就剁手指头;还一种就是嘴贱的人,耳光能把脸扇成卵样。” 徐炜讪讪的坐在一旁连忙解释“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要这么生气干嘛?”其他两人在偷笑,张谷平为了缓和下气氛举起酒杯敬酒,插话问道“你们看场子的有危险吗?” 许多攸的把眼睛眯成三角形,使劲地喝光杯中酒,恶狠狠的在桌子上一顿“咦是肯定啦,在那里命还没卵值钱,甚至几千块钱就可以买条命,你要不敢下狠手,就他M的会被别人扒吃了”。 “你没受啥伤吧?”李为关心的问。 “还好,就是背上得人砍了两刀”许多掀起小半截衣服,露出隆起的鲜红疤痕,像是两条打着结的巨型蜈蚣趴在肥厚的背上正在吸血,一部分展露在灯光下泛起异样的黑红色,还有一部分躲在衣服里不知多长“不过他也没得好,后来被我砍断了脚筋,这辈子是别想能好好走路了,草他的跟我斗,哼!”许多狰狞着脸冷笑的说话,就像个猪身蛇眼的妖怪,看得人心里打颤。 沉默一阵后,有人问“怎想到那时回来?” “我又没钱,在那边呆久了总会被别人给杀到,我他妈的看到太多断手断脚了”许多低下声说话,眼神中潜伏着一丝惶恐,赶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实在是命太不值钱了”。 混杂着凶恶、欲望和害怕的话语在空气中凝成团,四人继续沉默的喝下几瓶酒,中间进来几拨罗汉模样的人,给潮湿闷热的棚子里带进来一阵清爽凉意,和许多热情寒暄几句敬杯酒,又喊店老板过来送个菜后离开了。老板匆匆忙忙的上了两三个菜后,李为心算了下花销有点厚,想着许多舔血没钱的生活,赶忙说“菜够了,不要再上了”。徐炜和张谷平也连忙附和。许多毫不在意的应了声“还有几个菜就没了,招待兄弟还不得吃饱啊!”双方推脱了几下也只能由着许多的安排了。 “你现在在做啥?”李为随口问了一句,想起之前的事开起小玩笑“冬笋可没啥产量,不会等会没钱付账要我们跑单吧。” 第七十八章贩木材 “别人还可以不管,总不可能要你跟着跑路吧”许多亲热的伸过手在李为大腿上高兴的拍了两下“再说了,就你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跑不过呀!”用手指指另外两个“这两个瘪仔子还结实,比你强多了,哈哈”。“我现在在贩树卖”许多掀开一侧挡风布,指给三个人看,冷冷清清的广场另一角停着两辆装满沙树的解放车“喏,那两车就是我的。” “比收笋有钱赚么?” “戳!咦强无了,收笋二十四小时都要盯住,山上总共只是那么多笋,收下来不过跟卵毛一样几万块而已”许多和大家碰下杯,笑嘻嘻的说话“这一车树就差不多赚得到千多块”。 “有那么好赚那不是大家都去贩树卖?你么不是在吹胖吧”徐炜又忍不住的嘴贱起来,他总喜欢按照自己的标准和主观想象把事物绝对化,看不惯一切的负面的东西,包括说谎吹牛之类的,又自以为很正直的要和一切反面想法作斗争。 张谷平怕桌上又执拗起来尴尬,徐炜话音刚落就马上接着开口,只是话语中也潜伏着怀疑和不信“可以呀,你这一车树就值我一个月工资,早晓得,跟你混就好了,呵呵。” 许多也知道他的性格,没有过多理会,大大咧咧接着往下说“这一车树大概有二三十根,七八个方,送到市里卖三百多一方,送到他M的省里还可以卖五百多一方,我一般只能送到市里,一车卖二千四五百块,本钱就是些树钱、运费和些杂费,也就是千把块,”转过脸略带嘲讽的看着徐炜,加重语气“至于做啥大家不去呢?戳!因为这叫走私,也叫犯法,出城方向专门有个林业卡,没点手段是过不去的。” “那你这每天走上几车,不是发得比包子还快”李为惊讶的问道,暗暗想到好像贩卖珠算证的张凯,好像这类东西是很好赚的样子。张谷平一改之前蔫蔫坏坏的模样,激动的睁大眼看着,脸上的痘斑都冒出红光,一边忙手忙脚的扯出几张纸巾,不停擦脸上和脖子上涌出的汗,棚子里着实闷得太热了。 “咦怎么可能”许多轻笑的看着两人“戳!你卵大哦,真当没人抓你呀,一个月走三四次,人家也懒得跟你计较,要真天天走树,你是觉得班房太大够你住哟”。听到坐牢、犯罪等字眼三人陪着小心一起笑起来,而李为一会儿升起奇怪的羡慕,一会儿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那么舒服。 “既然走不了几趟,那干嘛不每次运到省城啊?多有很多钱啊”李为觉得疑惑。 “嗨,我也想啊!可是那边除了新的林业卡外,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打劫的,你都分不清是谁的地盘”说着说着许多伸了伸懒腰,感慨得很“还记得黄添加被捅到手么?到现在都搞不清是谁做的,连我都觉得那边太乱了。” 张谷平想到了他弟弟就叹气“是哟,现在到处都设卡坑外地司机,或者**裸的打抢,连我弟都和几个小罗汉在设卡,不过他们选的路很偏僻,一天就是弄点烟钱。这么下去怎会来事哟!” 李为缩了缩肩表示奇怪“怎么你们说得这么恐怖啊?咋我从来没有遇见过”。 “戳!你一年才坐两次车,如果这都遇上就真叫倒八辈子霉了”徐炜哈哈笑的教育起来“如果频次有这么高,那就不是抢劫,该叫做出事了。这两年广东那边车匪路霸好像杀死几个人,现在说是在搞严打,我们这边肯定也要搞的。”说着关心的对许多看上几眼。 “关我屁事呀!”许多满脸不自在的叫叫囔囔,挥了挥手“我又不打抢,只是贩点木材卖,能有啥事,再说了...,有些事你们还是不晓得好,总之我没啥事的,放心吧。” 店老板又匆匆忙忙的跑进来,哈着腰端上两盘炒粉,许多掀起挡风布对着装树车的方向使劲的喊了几声“猪肉,猪肉。”一个憨傻憨傻的土气罗汉跑了进来,一件发皱的小一号黄绿色军袄嘬在身上,露出一小圈肚子和手肘,就像乡下称重时用网兜提起的猪。顺着许多的手指方向,他弯腰笑脸喊着“李哥、张哥、徐哥”之类的,三人不好意思赶紧半站起身点头回应。许多改变姿势斜躺在圈椅里,一只脚跨到椅子扶手上晃啊晃“跟我的兄弟喝两杯”。 猪肉立马拿起酒瓶子对着三人一抱拳“我这人比较笨,不太会说话,这瓶酒我干了,你们随意。”一饮而尽,抹了下嘴巴,接着说“我他妈就最佩服许哥,又厉害又有手段,全县城就许哥的树过卡没人拦,服得我撸卵。”,灯光下身体站得笔直,像表忠心一样。 “少哇点瘪事,我还要你来帮我涨面子呀”许多得意的笑骂道,后仰身体向上吐烟,朦胧中更显得眼神不停闪烁,仿佛只懒洋洋吐信子的蟒蛇“去,端粉过去吃,在晚点我们出发”。 “你现在和他在一起玩啊?”看到猪肉乐呵呵的走开,李为顺口问道。 “哼,啥叫我和他玩?是我带他玩好吧”许多很是不屑李为的说法,哼哼几声,讥笑的说话“草他娘的,还不是早几年看到白面被砍断手,他一个人冲进去,觉得这人还有点义气。否则就他那副傻样,谁愿意带他呀。”李为也勾起那年夏天的情景,小心的点了点头,两人碰了下酒杯。 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闷得难受,或许和许多聊天太耗神,满嘴的脏话听得太烦人,李为转过头笑嘻嘻的问徐炜“你的分配条搞定了?” 徐炜看了看周边没人,微微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话“嗯,前半个月老爹打电话给我,说是我叔叔帮找到局厅的处长写了个纸条,这不就回来了”有点郁闷的夹口菜,忍不住爆粗口“哎,哇他娘的瘪事,现在社会真是黑暗,现在分配打电话都没有,一定要见纸条”。 “你才晓得,咦刚才还哇那么多瘪事”许多冷笑的戳过话来。 第七十九章分歧 “嘿嘿,是哟,生坏了性格,忍不住就想说”徐炜很感慨的自嘲“就好像在佛山,看到他们整天吊儿郎当就喜欢说上两句,结果老让人给穿小鞋告我状。我也晓得这样不好,大家嘻嘻哈哈不就过去了,反正厂里好不好跟我也没关。”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很是认可,张谷平吃饱了发闷向后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的说“你这都得赢哦,比起我们来好太多了,还有啥恨恨起的,那我们还不得去跳河啊”说到这停下来点上只烟,烟雾在灯光下幽幽的弥漫开,阴影中凹凸不平的脸看起来就像桔子皮干枯起来,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故作开心的问“确定分到哪个单位没?” “纸条还是管用”徐炜自嘲的笑了“说是XX局和XX局可以选一个,这不还在犹豫嘛。” “戳!咦还有啥犹豫的,都是好单位,随便哪个都行”李为想到明年也就毕业了有点迷茫,棚子里长久的不通风脑子更是昏沉的厉害,强提起精神带点嫉妒的笑道“你这畜生是命好哦!” “嗨,我爸妈都是下放过来的,个鬼都不认得,这还是家里那些亲戚特意帮下我的,这种好事只有这次把两次的”徐炜似乎心情复杂,主动倒上杯酒深喝了一口“这不就想好好选下嘛,去教育局弄个事业编工资会多点,但是论单位XX局更吃香,哎烦死人。还是家里官场没人,否则选哪个都行,大不了到时再调单位就好了。” “戳!选公安局哦,到时他妈的一起打联手多好”许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咦怎么可能呢?人家就只给这两个单位选” 或许也是脑子里缺氧,说着说着奇怪的正直心又浮起来,不受控制的带点嘲讽语气说道“再说了开句玩笑,公安局就是要捉你们这些人的,还跟你打联手,岂不是社会都乱了套啦,咦班房里还坐不下呢。” 罗汉们可以自嘲被抓坐班房的事,却忌讳别人也这么说,徐炜不知不觉中捅了马蜂窝。 “戳你娘的!”许多腾一下站起来,红红的眼珠睁得鼓爆,一股嗜血的凶恶如同只野兽散发开,一脚踹碎了旁边放着的塑料椅子,吓得店老板慌慌张张的走进来,站在稍远点的位置,嚅嚅的抖着嘴,手无意识的舞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李为头发嗖一下立起来,全身毛孔唰张开冒出一身冷汗,半眯的睡意瞬间清醒,赶紧站起身死死拽住许多“干嘛呀,都是一起的朋友,吃醉了酒哇!”徐炜错愕的坐在那,脸上唰的白了,瞪大眼睛带着些许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许多突然暴走。 气氛凝聚会儿慢慢缓和下来,张谷平笑笑的向店老板示意没事,店老板没敢动还在惊吓的看着许多。站定会后许多缓缓地坐下哑然一笑,对店老板挥下手,新开两瓶酒分给自己和徐炜“算了,算了,都是老朋友喝完当没事吧,”仰起头一口喝光,眯着眼打个嗝,带点无聊的语气继续说“你懂我条卵,实话告诉你吧,老电影院门口弄的猜谜赌博就是大罗汉和里面人一起弄得,还有放黄带的录像厅你以为没人打招呼可以开得住啊?”说着说着又有点气了“说你是白菜就是个白菜,不怕跟你说,明年县里就会开起纯赌场,现在很多人都在找关系人谈条件,我只是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 张谷平看到李为听得有点茫然后低声解释,县里老电影院彻底废弃,有一伙人在影院门口办起所谓猜谜的文娱项目,周一和周四的上午公布谜面打十二生肖,然后用个铁盒锁好谜底悬挂在影院门顶,两元一注起售上不封顶,待到周三和周天的傍晚六点准时开锁公布答案兑奖,只是谜面永远与谜底无关,其实是地下假彩的模仿版。 许多唠叨的声音还在遥远的继续“作为兄弟听我句劝,你这卵人性格不改改,这辈子你走不了多远,也就是个混饭吃的货而已。”许多意兴阑珊的站起来喊着买单,老板小跑过来接过三百元钱,陪着小心带着笑意说“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每次都多给我怎么好意思”,只是钱在手上被攥的扭曲变形。“哇你的瘪话,拿住就是,我这几个兄弟还要什么就给他们上,还有啊”看了老板一眼继续交待“以后他们来吃饭记我账上,听清楚了没?”店老板使劲点头,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 “你们慢慢吃,我要出车了”许多站起身扯起笑脸的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向外走,刚走出棚子站住身,似乎有点冷跺了跺脚呼出一口雾气拉上拉链,背影看着跟只熊一样,恍惚间陌生的不认识,转过身来对着李为灿烂一笑“过些天去你家玩。” 三人不好意思干坐跟着出来对许多挥手,看着红红的车尾灯慢慢消失,跺着脚又进来,出去透了新鲜空气后脑子清醒的活泛起来,居然感觉棚子里还挺暖和,一切似乎都很新的样子,神奇的又饿了。 等着炒粉时候,三个人对视一下嘿嘿笑起来,李为倒掉酒换了杯水,觉得此刻像是半夜热醒了掀开厚被子般的隐隐轻松,轻笑的劝起徐炜“你这人吧,很热情也肯帮别人,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以后你在单位上也这么乱说话,那别人可不一定会放过你”。 “是哟,你说得对,当真是要改改”徐炜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又争辩了一句“这不就是因为熟嘛才直话直说,不认识的我也不会这么说话”。 “咦鬼晓得哦”张谷平在旁边蔫坏蔫坏的笑。 “总觉得他有点陌生了”徐炜低下头小声说话“也不晓得他这样是对是错。” 沉默了会,李为有些无奈的也发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谁又晓得呢?作为朋友只能为他祝福,有能力帮的时候就帮上一把,也只能是这样子了。”恍惚间想起西北二刘来,浅笑道“人家比我们活得好多了,也就是个瞎担心,哇不定可以混成个杜月笙,我们还得靠住他来呢。” 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玩笑话,也没了聊天的兴致,默默的勾头吃完炒粉,互相挥挥手告别。李为拉着张谷平绕路走,小声的问起毕业证的事情,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心中热烈起来,琢磨起明天和张凯通话商量贩卖的事。 第八十章关于前路的叨叨 第二天迷迷糊糊睡到九点多醒来,出了太阳倒不怎么冷,李家父母坐在客厅里,一个在布沙发上,一个滑躺在木椅子上,似乎在安静的观看放着小小声音的电视,李姐则难得的出去了,这种人齐而安静的状况还真是少见。李母看到一脸纳闷的李为出来了,赶紧笑眯眯的招手让坐下,家长里短的聊说各个朋友的事情,李父在一旁嘿嘿嘿的笑声附和。说了五六分钟后李母突然话题一转,似乎无意的说道“下个学期就毕业了,你怎么打算啊?”李父也提了提身体,表情僵了一下,好像专注的样子。 李为这才明白奇怪氛围的原因,仔细分辨下李家父母带着满脸疲惫和眼神深处的光泽时,暗暗自嘲的摇摇头,这是昨晚商量到多晚呀?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还假模假样的问我,无非就是想看起来是民主的结果。 李母看到默不作声的李为,以为他为没有思考过这么重大的事情在内疚,宽慰的说道“仔仔没关系哈,可能你还刚回来朋友又多还没来得及想。我们替你划算了下,有些想法哇给你听,看下有没有帮助,好么?” “我能不听吗?”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口的,内心暗暗嘀咕一下,嘴角带点讥嘲的看着李家父母,心里却想着另一番情景“果然是这样,摆个样子假装听呗,要不他们发起脾气来还真是麻烦。” 不做声睁大眼睛的李为看着似乎很乖巧的样子,李母开心的往下说“实习的话,本来有两个地方可去,我们仔细想了下,还是去海南你文辉哥哥那好点”,李父重新滑躺下去,发出嘿嘿嘿的附和声。 李为对于去哪实习没啥意见,心情安稳下来靠在布沙发上,听着电视里激情澎湃的七子之歌,歌曲很有味道,只是听得不如电视中的人们好像激动得掉眼泪,或许是隔得太远的原因吧。一边拿手指头卷沙发扶手上的蓝白垫巾角玩,顺口问句“上次不是说起二明哥那边不是挺好吗?” “是哟,你二明表哥不是前年还是大前年在深圳那边卖报纸赚到点钱吗?后来又碰巧遇到一个老乡带他上路在工业区门口开超市,这一两年钱是赚爆了。不过哎,有钱之后就花心的不得了,现在正在闹离婚呢。所以说呀,男人当真有劣根性,没钱也难有钱也难,诶~。”李母手舞足蹈的说完,跟着狠狠地剜了李父一眼。 “我不就多打下牌吗,对家庭还是负责的吧”李父觉得很尴尬,赶紧坐起来,瞪大个眼睛叫起屈来。 “你们老李家就是有这基因,爷爷仔仔都是这样”看到李父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又假意的转了转语气,打着抑扬顿挫的教书腔“你爸在这方面还行吧,不过少打点牌就更好了,给仔做个好榜样。”李父听到这哼哼两声,椅子上的身体慢慢的呲溜溜往下滑,最后又是屁股悬空背坐着的姿势。 话题很轻松,李为看着李家父母你来我往的顶嘴很有趣,插嘴问句“你们怎会晓得他花心呀?” “还不是你奶奶的说的,下半年你奶奶到他那,说是看到好几次跟女店员搂搂抱抱,把你奶奶气的没住半个月就回来了。”李母说得很开心笑声很大,李父又开始如坐针毡不停转动身体,李母说着说着开始圆话“不过,你二明表哥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来看我们,可能那方面的确是男人的天性很难控制吧”,说到这忿忿不平,又开始忍不住嘲讽“哎,像狗改不了吃屎吧”。李父于是恨恨的看着她,不停的咳嗽,打着眼色。 李母反应过来,柔声柔气的跟李为说话“实习这是小事,之后毕业了有啥打算呢?” 李为这才明白原来前面说实习只是个幌子,后面这才是真实的意图,略微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假装没听到的样子。 李母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我们觉得吧,未来社会要求越来越高,大学生已经是络络颗颗的多,可能去考个研不晓得会不会好点呀。”听到这李为心中一惊,家里还有这个想法?还真是高要求啊!不晓得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吗?连个大学都是偷看的还能考得起研?李母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考起研后,如果再能找个同样的女朋友,那未来的生活,啧啧啧”,想想似乎很美的样子。李父微微抬高头仔细观察李为的表情,看到一脸无反应后也加入劝告行列“你娘说得多好,听到了么?要是考起研究生,那几好,是么?”李为正经危坐,假装没听到继续逃避,苍白的劝告两分钟后,李父生气了,坐直身子鼓起眼睛,两只手在空中不停挥舞,开始采用他独有的反复碎碎念叨法“你这样的人当真没啥意思,爷娘为你将来着想担心的不得了,你却好像在说别人,真是没啥意思!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们说话,我们在这苦口婆心的说话,口水都快说干了,你坐在这跟个木头一样,哎!生这样个卵仔,当真是没啥意思。”越说越激动,口水都飞了出来,用手擦了擦,跟着不停的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第八十一章软禁 李为被说得心里慢慢升起一团火,在胸中越烧越大,但实在没有公然反抗的勇气,只能恨恨的压制着,一声不吭赌气用沉默表示反抗。一边自怜自艾起来,哎!我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家庭,从小到大除了念叨就是叹息,总是觉得这个人好那个人好,总是觉得我哪都不行,别人行你认别人做儿子去呀!想着想着又暗暗发狠,我就不做声看你们能说多久,大不了,大不了,还真是没有去处,哎! 李母看到儿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子在沙发上不停扭动一副坐不住的样子,赶紧当起了和事佬“老李少念两句,仔在听着,你那念法是没谁爱听”。假意瞪了李父一样,李父觉得很委屈刚想反驳,觉察过来,怏怏的瘫坐下去,哎声一片。 李母转过头继续规劝,只是脸上升起了焦急难受的样子“父母也是为你好,你有啥意见就说吧,我们这是在商量呀,又不是不听你的意见,但是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呢?” 李为终于忍不住的冲口而出“考研哪是容易的事呀?你们说得倒轻巧。” “那你说怎么办?你现在又没有分配,总不可能毕业了满街打浪荡吧”李母一脸忿恨的说道。 “就是说呀,难道你还想去打工啊?跟着那些农民一样扛个大包小包到生产线上或工地上去搬砖啊!”李父改成白脸,满是痛惜的声音“我们老两口这么大年纪了,都打算养着你让你考研,尽量给你创造条件,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李母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你呀,就是太懒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生怕承担一点点困难,就跟着乡下担柴一样,加多根禾杆就叫苦连天”。 话音未落,李父的话又泼过来“就是,你又不比别人差什么,要说智力也还可以,就跟你娘说的,头上盖片树叶落下只蚂蚁生怕把自己给砸死,我们好心好意替你着想,你还这个鬼样子。” “哎!爷娘都愿意养着你,你还有啥不满足的,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没考起,又有啥关系呢?”李母的话音跟在后面没有间断,说到这觉得意头不好,补话到“再说了,真正用功读个一年,怎么会考不起呢?那又不是多难的一个事”。 “就是说,一年考不起考两年呗,只要认真去做就会有好结果。” 两人的声音像狂风卷起海浪一浪接一浪的冲过来,吵得头昏脑涨,反抗吧还真没地方吃饭去,能怎么办?还真没办法。我刚才为什么要搭嘴呀?反正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说什么都是假的,李为嘲笑起自己没认清时务,都想扇自己两耳光,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无可奈何的语气中带着怨恨“好了,好了,么念了,脑袋都要炸了。考研,好,就考研,别再念了,求求你们了。” “好哇,既然你答应了,从今天开始那就要看书了,别想着整天出去玩”李母听到李为说话后,立刻开始做下一步的安排。李为瞠目结舌的看着,气的胸口呼呼的喘气。 李父一边高兴于三人就考研事宜达成一致,一边对李为最后的气愤表情感到愤慨,站起身来边走边摇头叹息“哎!这人当真是没啥意思”,推门下楼,坐在牌摊子上笑嘻嘻的打起牌来。 此后的日子里,李为感觉被无形的高墙给软禁了,外表看着一如平常,每天徐炜张谷平等找上门来,李家父母表面乐呵呵的如春风般温暖,趁着同伴不注意时就猛打眼色或是说些“现在人还是要攒劲”之类的话语;看似笑眯眯的送他们出门,临了总要加上句“莫玩到太远,要早点回来,还有事”,只是这件事李为却是无法向朋友们描述的,毕竟朋友间更清楚互相间是个什么货色;在外面一边玩一边心里反复响起各种唠叨和忿恨的眼神,魂不守舍的待上会找借口赶紧回去,溜边回房假装看书,然后父母开始每天半小时的反反复复思想政治工作,要点有三“一是:你朋友再这样找上门口,就要开始赶人了,不要说我们不给面子;二是:你自己就不知道警醒点嘛,已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为自己将来考虑,努力用功,整天就知道玩玩玩;三是:我们这样为了你好,可你这样下去,可就太伤我们心了,那就真是狼心狗肺”。李为捧着书打瞌睡,不向阳的房间越坐越冷,起身凝视窗外唧啾叫唤跳来跳去的鸟,十分厌烦。 第八十二章年初二 今年杨家没有按惯例去老镇子集合,因为大家着实觉得老房子又冷又小,一大家子待着太不舒服,所以杨三舅接上老太太到城里来过年。杨三舅本职工资没有几个的,副职吃八色的身份这两年反而弄到钱,自己修个二层半的大房子。偌大明亮的客厅里喧嚣的厉害,人多的好处就是不觉得冷,左右两幅牌桌上杨二代们或打或围观指导吵作一团,主事人杨三舅不在,因为这种十元一子的小麻将输赢一两百块不适合他,他去外面和其他朋友打一百元一子的**将。中间夹着抱电视的老太太,老太太旁边站着自顾自希希索索说话的李家母女,应该还是公开课或评级之类的事情,其他花花绿绿的小的们嘻笑的两头乱窜看能不能捡到点红钱。似乎杨家的基因十分强大,客厅里绝大部分都是一个系列的微鼓圆脸,看起来就像所有人都听牌胡一饼的样子,差别的只不过是生产制作麻将牌时的大小和力度,大副麻将就饼大点小副麻将就饼小点,倒模时用力点看起来横一些歪一些,小力点看起来模糊些平一些,精心点看起来清秀些温柔些。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文化程次太低的缘故,老太太十分沉迷还珠格格,翻来复去的看,偏生耳朵又不好使,拉着杨家三代小的们给他翻译,对于歇斯底里和不停重复的对白,小的们哪有几个能坚持住,敷衍几句后换一个人再敷衍,气的老太太不停叹气觉得很失落。 唯一没有参与敷衍行动的是杨小姨的女儿,因为她正坐在左边的桌上打麻将,自从去年她父亲跟舞女跑了后,没有了家庭主要收入来源后似乎一年中就长大了,走的是吃八色的女罗汉路线,女的入这行当门槛不高来得快,也没有啥刀光血影之类的危险,只是要从打了激素的男人世界里周旋出来,却是难以描述的身体和心理双重煎熬,穿件灰色外套的杨小姨安静的坐在一旁走神发呆像簇秋黄的蕨草。当然何晶在牌桌上属于弱势地位,面对其他三个人的呼喝还得听着,伦理辈份可比江湖规矩来得更为重要。 亲戚中杨大舅是唯一一个没有来的,因为住得太远和差别太大的生活习惯所以仅派出儿子做代表,不过杨斌倒是很喜欢这种氛围,无所事事整天喝酒玩闹那是太痛快不过,只是没有个正经工作显得拮据一点,因此也想着杨三舅他们是否能帮帮忙之类的,这也是杨大舅让他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杨斌羡慕的看着何晶,因为杨二代们拒绝让他上桌,所以他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溜达,只有哪位长辈需要换个手气时才会让他帮手摸上一张。 “三筒”“碰,大姨夫可要小心点哟,吃了三手牌可是要包得哟”何晶对着上手的李父笑嘻嘻的说道。 “啊哈,还不晓得谁胡的呢”李父的典型性特征一喝上酒后就控制不住,兴奋扯着喉咙大声嚷嚷,说话声含混不清,咋咋呼呼的开始吹牛“要是这牌你胡了,我还就付你双倍呢。” “姐夫,看清楚了么?这是大碰碰胡,包三家双倍可不少哦”桌上的杨小舅笑笑的提醒了一句。 “咦没有关系,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酒精的刺激兴奋下已不会思考,只是像空谷叫喊产生回音般随口答道,一只手不停在空中晃呀晃“打,打就是,我这牌如果胡了,我还连她的钱都不收了”。 “就当给小的们发压岁钱了”杨二姨接了句话,继续开起玩笑“反正你有钱,干脆再大方点付十倍吧。我们也不胡,就陪你们俩打呗”。 “可以,可以,按你们说的办呗”李父摸了摸头发,眼神迷离的说醉话。 一桌人哄堂大笑,围观的杨四舅母赶紧对着李母喊话“大姐,大姐,你过来看下姐夫吧。” 得知原委后李母提起教书腔圆话“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喝酒后就开始胡说八道,脑子里都是糊的,说啥都答应,等醒了酒后还不得跺脚,还十倍哟,两倍倒是可以,就当是给小辈压岁”,觉得有点丢脸埋怨的看着旁边还在笑嘻嘻的李父,使劲冲他耳边喊道“老李,醒一醒,你答应给十倍呀,咦是要上千元哦,你身上有那么多钱吗?” 或许李母和钱是李父心中最深处的阴影,瞬间醒了吓了一跳,赶紧两手摇摆结结巴巴的说“冇,冇,哪答应说十倍哟,说的玩说的玩而已,啥?还要包三家,那不可能,不可能”说着说着耍起无赖“你们听错了,肯定是你们听错了,我没说过,肯定没说过”。 李为靠在客厅楼梯的边墙上又羞又好笑,转头看着外面灰蒙蒙冰冷的天,深深的叹一口气联想起前一个来小时吃饭时的相同的话语。杨家一大家聚餐时通常都是两桌,一桌是男士专区菜码美观盘碟碗筷整齐,一桌是妇女小孩永远摆在下方的位置。今年和往年不同,男士桌特意加多了两张凳子给杨斌和李为,两人略带惶恐和隐隐向往的坐在最偏角位置,杨五舅挨在旁边坐,踏实的吃饭喝酒话也不多。杨三舅翻开柜子伸出手朝最里面摸出两瓶五粮液来,笑嘻嘻的给桌上人倒酒。起初李父最为谨慎,两人不停以酒瓶子为支点较劲,待到二两酒下肚后就来者不拒了,桌上也热闹起来,何晶两边桌来回窜着夹菜和说话“三舅,听说你今年开了个加油站,好赚么?带我们也发个财呀!” 第八十三章过海 “咦你当真是在开玩笑,加油站怎会不好赚呢?”杨三舅得意的说“那手续不是一般人能批得到的,我们四个股东都跑得皮塌塌落,你们更是想也莫想。” 桌上一伙人都陪着笑,杨四舅想到其他事情张口问道“你哇现在包山还好包么?”杨四舅也是走木材的,不过和许多不同,他走的是锯好后的方料,用个小拖斗的皮卡,这两年县里靠木材生意养活了一批人。 “包得到当然好了,不过现在可能有点晚了,我今年谈了两座山没谈成,”杨三舅对于这种走偏门的似乎都懂,举杯邀大家喝了口,想了想接着说“包私人的又没有多少山地,谈起来麻烦得很,包集体的闹得人太多,主要还是晓得的人多了,大家都想包反而谁都包不到。你如果想包,咦要看村书记吃不吃得住事,否则肉没得吃还弄了一裤裆屎。” 杨四舅低头看酒杯似乎在盘算些什么,何晶凑过头来“四舅,你看中那片的山呀,有啥困难看我能不能解决,我们一起包呀。”杨四舅笑笑没接话。 “你呀你,吹胖是没有你会吹,当真和你爸一个德行”杨二姨夫也是喝的满脸通红,指着何晶笑说到。引起一阵声讨。 杨三舅扫了一遍桌子,看到李父醉醺茫然的坐在那不出声,又帮加了杯酒谈说起来“还是姐夫有眼光,跟别人一起合开厂,效益应该很好吧”。 “咦是还好,今年生意不错”酒精刺激下,李父一改往常含糊大声说“每个股东分到十多万,不是我吹牛,要是我们在攒劲点,翻个两翻都没问题。” “那都比我加油站还挣钱呀”杨三舅揶揄道。 “差不多,差不多哦”李父猛点头,还好醉得不是很厉害,没有说出当然的话来。男士桌上大部分人都在哈哈大笑,李为低着头看菜碗上有没有裂缝。 声音太大传到了另一桌上,李母忿忿的掩饰“哎,喝了几口酒就开始吹牛,真是愁死人了,要真赚到那么多钱,还不半夜都要笑醒哟”。 “是哟,连买个菜都要算半天”李芳也忍不住的说起来“我每次问我爸妈有多少钱,他们总是说没钱没钱,有时还要拿我的工资去买米买油,搞得我还以为我们家当真老穷呢。” 李母觉得腹背受敌,开始哎哟哎呦的说话“是没有多少钱,你老关心这些干嘛”,狠狠地白了李芳一眼。 “怎么没有,年前不是拿回来一次,热天时还拿了一次,加起来只多不少”李父觉得扫了面子,脖子上青筋暴露的嚷到,手里的筷子不停在空中打拍子。李母不敢在争,怕越争越说得多,忙带着讥嘲的语气“好好好,你说多少就多少,这下满意了吧”,转看向三舅交待起来“别给他吃酒了,你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喝多两口就开始胡说八道”。杨三舅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咦等下姐夫打麻将时多放点炮,反正你那么有钱,输点钱给我们当压岁呗”妇女桌上继续响起笑语。 “可以,可以,你们说了算,你们说了算”李父又喝下一杯酒。 李为思绪转回来,看着麻将桌上还在乱吵的一团,实在呆不下去,过去低声和李母说了下出得房来。杨斌跟着也走出来了,顿时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在徐炜和张谷平独立的小房子里七八个人进进出出,全都是各式各样差不多的高中同学初中同学或认得的同学等等,有上学的有外出打工的还有单位上班的,过年时候全都冒出来了,打一块钱大小的筹码,花样却是从打牌到麻将再到摸骨牌21点之类的啥都来,赢了就请吃饭打台球放烟花,然后又开始下一轮小赌钱,当然许多现在已晋升为大脚基本是不来的。李家父母觉得按照老黄历正月头几天还是应该万事放下多热闹热闹,所以由得两兄弟疯玩白天黑夜杳杳不见踪影,到了初六杨斌恋恋不舍的回去后,李家重新开始语言软禁。 李为像冷院高墙内的麻雀望眼欲穿,心焦的数着日子等到正月十七,赶紧叫上张谷平一起去省城。在他的中专母校留宿一晚,这样的天气一个人睡被子又冷又硬,所以宿舍楼内满是吱吱呀呀的摇床声和奇怪的血脉偾张的**声,三不打四蚊帐就忽然伸出长长的头发,着实睡不好,第二天两人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带上一份假毕业证分开,张谷平去了浏陵,他表哥在那创业开了个烟花厂。李为则一路南下,穿州跨省至桂市,放下毕业证马不停蹄继续南下,数着重山到海安,转搭小三轮兜上一脸风,登上人车混合大渡船,初见大海却恍如不见,脑海里交替想起父母形容骨瘦如柴的打工者和**黑帮片中如梦如幻的刀光血影,心中惴惴不安。 “硿”一声轻震船靠岸了,晕乎乎的下来,海南的太阳耀得厉害,李为站在码头手遮住眼微微的不知所措。“诶~~这边”熟悉的声音传来,斜上方王文华笑嘻嘻的喊道。李为赶紧跑了过去,不知为什么心中隐约觉得很高兴。 王文华依旧熟悉的模样,只是原来到眼的分头剪短成锅盖的样子,显得没肉的脸上越发尖锐的像把锥子,不过倒是红润许多;眼睛还是像近视眼忘带眼镜般眯着,这是前些年立志当罗汉练习扮狠的结果,可惜是长而下弯的丹凤眼型,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来更多是痞痞弱笑的味道,也是导致罗汉事业未竞的原因之一。微微含胸的身材同样消瘦,外套的T恤像晾在竹竿上随风摆动,从后面看去更像个小老头子。整体呈现强烈的颓废风格,老一辈的人觉得暮气沉沉而十分嫌弃,但似乎年轻的女孩们却很是喜欢这种类型。所以喜欢与讨厌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就像虚粒子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掌舞赵飞燕,丰满杨贵妃,或许人也只是一个念头,一念起时有你,一念灭时虚无,念念停不住,所以这世界总是在不可测度的变化。 第八十四章王家老三 “诶~~”王文华有轻微的口吃,第一个字总要诶上半天,这时他的眼睛会尽量的睁大,同时右嘴角往上翘带起脸皮层的笑意,以提醒别人的注意,等到第一口气诶尽了后,倒腾上第二口气时就可以正常说话了“啊哈,见到都不叫哥哥了,这是几年没见生疏了吗?” “哥哥好!”李为总觉得别扭,叫了声后开始傻笑,身上晒得很热,似乎潜伏在骨缝中的那点寒意都冒了出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忙不迭脱了外套,小心的开起玩笑“这头发怎么剪得这么短呀?跟个小老头一样,原来多潇洒啊!” 王文华摸了摸头发吹嘘道“老了哟,婚都结了一年多,要是还那么潇洒你嫂子不是要担心死。”看着李为走近后下意识的抬头和挺了挺肩,以显示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他接着说话“路上还顺利么?先去我哪里,你文辉哥哥有事,晚上才过来”。 李为猛点头“好的,好的,哥哥在这边还好么?”叫多两声后逐渐的习惯了,有种亲切的熟悉感慢慢浮了上来。前些年李父总念着血缘亲情让李为寒暑假去市里住上些日子,爷爷奶奶家过于压抑所以多是在王家呆着,王家五人对李为都很好,但这个家庭的氛围却奇特异常,王母也就是李为的大姑,勤快到骨子里也节约到骨子里,家里一尘不染但所有的东西都是又旧又苍白,按照老话叫做省出鼻血来了;王父为人方正性格倔得像驴,不喜岳父母所以从来不去也不搭话,在家中属于领导地位,三个手指抓田螺能完全的吃住王母;老三王文华脸型与母亲神似所以最得宠爱,性格偏向于随便跟蛇一样懒;椭圆脸的老大王文辉综合了父母的长相和大部分优点,家里亲朋都觉得吃苦会干活有孝心;老二王文胜则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长相和大部分缺点,就像变形镜子的两面,正方形的脸拖个凸起的尖下巴,仿佛吊环动作里的十字屈体支撑,不仅比蛇还要懒,更是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的半点心意,所以和家里人好像都不合,可能王父也不顺眼这样负面的自己,所以两个人经常性的吵架甚至动手,至于吵架的理由并不重要也没人记得。 家里两房一厅太小住不下,所以老大技校毕业去了外地的铜矿上工作,但那时国企已是老朽不堪,没做两年就独自跑去海南找机会去了;另外两兄弟毕业后懒得动就随王父进了厂子,此时生活费和伙食标准就演化成主要矛盾吵的热闹,而生活费之外的福利诸如饮料饼干之类,三方更是各自保管各自点数。李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仅能喝到三份饮料,还能吃到正餐之外的宵夜,这在其他人眼中觉得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还好还好”王文华领着往外走一边不停的说话,看了看沉默半天的李为,以为他在担心些什么,咳嗽一下清了清喉咙,继续说话“想啥呢?怎么不做声呀,没啥好担心的,有我在呢。” “没,没担心”李为抬头对王文华笑了笑“只是想到以前在你家的日子,一起偷文胜哥哥的鸡蛋煮面条,结果他回来点数发现了,你就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 “嘿嘿,晚上请你吃大餐,吃海鲜”王文华也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眯眼仰头偷笑,更是亲切的搂过李为的肩膀“热么?看你满头大汗的。” 海口的天很蓝很高,宽阔干净的马路中间居然有条窄河,在两边绿堤的掩映下反射粼粼微光,道路两侧的绿化带里排排过高高廋廋的椰子树,强光下张开的树冠像热天冰饮上冒着气的小绿伞,在远一些是一座座很新的稀疏不高的楼房,楼与楼之间透出净碧的背景色,如同一副铺天而下清爽整洁的油彩画,马路上三三两两的汽车缓缓地行进,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微微海风吹过带来隐约的咸味,这样的城市闲适得意的好像镇子上背着手走路的阿婆。李为其实感到的并不是炎热,而是内心隐隐的发热,或许是与老家隔得太远了,冷院高墙没了看守开了一条缝。 走了不远就是一栋七层的青年之家,其实就是酒店式公寓,一条昏暗的长廊两边满是半掩半闭的房间,各种聊天声、笑声、打牌声飘了出来,汇集成一团在廊壁上东冲西撞嗡嗡作响,偶尔有些年青的男女身子走了出来,脑袋还回扭对着房内说笑,好像都很欢乐和开心。一间房间打开了,大约十五六平米的正方形单间,对门处一扇很大的窗户透进很多光,显得很亮堂。房子正中间靠一头摆张双人床,床上躺着个碎花睡衣睡裤的女人,笑呵呵看着对面桌上的电视,好像是港台喜剧之类的,半人高的电视桌很长,从一头沿到门边,上面凌乱的摆满些大红喜字的热水瓶、两个没清洗的土黄色搪瓷碗、七八袋子方便面、三四个插着牙膏筷子的青绿塑料杯和很多散开的分辨不清的小物件,窗户正下方似乎还有一个大手提箱,背光看的不是很清楚,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四壁明白,显得总体很简洁的样子。 女子赶紧坐起来笑嘻嘻的打招呼,李为拘谨的叫了声“嫂子好”然后就近扫了一眼,她和王文华一样也是尖长的脸,五官相对柔和,只是廋得太厉害两边颧骨都明显突了出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倒是凑齐一对尖头皮鞋。锁骨窝更是深陷得光线都照不透,正好可以用来拥抱或接吻时搁尖下巴。想到这忍不住笑出来,赶紧掩饰道“嫂嫂很漂亮,和哥哥两人算是俊男靓女呀”。女子脸色从诧异转成十分高兴“读书多的人就是会说话,不像你一样整天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这结婚没得多久就变黄脸婆了!”后半句是对旁边站的王文华说的,语气中带着更多是撒娇的味道。 王文华睁大眼睛右嘴角上翘“诶”尽了一口气,笑嘻嘻的摇头“你…你,乱哇事,莫在我弟面前败坏我。” “我也就是实话实说,再说了是你弟也是我弟,是么”两人说着说着,王三嫂又把话转回到李为身上。李为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两口子玩笑打嘴仗,觉得很好很轻松。 第八十五章王家老大 似乎着实没啥事,三个人在房间里呆了一下午,等到落阳照到天花板上时,王文华两口子懒洋洋从床上起来说了声“走,吃饭去,王文辉在那等了”。没有座机更没有手机,腰上挂的BP机也没见响过,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奇特的联系方式,这让人感觉很神奇。“你怎么晓得,没见你打电话给他呀”李为忍不住的问道。 “那不是上午他打电话,说晚上六点在那吃饭嘛”王文华随口应道,转头对拉在后面的王三嫂说话“快及走哟,这都快六点半了,要不他又要说了”。 “晓得晚了就早点出发呀,每次都是你磨磨蹭蹭的拖着”王三嫂不爽的回应,脚下却加快了步子,塑料拖鞋踩得飞响。 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一看王文辉还没来两口子似乎又放下心,慢悠悠的找了张桌子坐下,捧着张菜单闲聊。巷子又长又直,远远看去经过好几个十字路口后连上条主干道,有一些车子在那穿梭,但巷子里面是没有车的,因为着实不宽,两边五六层的农民房夹着,中间大概有个五六米的宽度。巷子两边几乎都是小店铺,多数是餐饮类,挂着鱼煲、快餐、火锅等字样,少数就是些水果、士多和服装店,似乎还有一两家看电视喝老爸茶的地方。太阳缓缓西落,一缕缕黄光漫射开像扯着风筝跑闹的小孩,气温也从狂热变得柔和,人慢慢多了起来,三五结伴在店子里进进出出,嘈杂声也越来越响,猜拳倒酒的、论秤争斤的、讨价还价的、大笑高语的,各种口音都有。 王文辉慢腾腾的走了过来,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大体上还是老样子,微微弓开的腿挺直的胸脯略略抬起的头;只是又有些不同,红光满面,一只手托腰故意往前挺出一小突并不存在的肚子,像结婚十年才怀上孩子的妇女一样透出隐隐的自得。三个人赶忙站起来迎接,王文辉示意大家坐下后,开始对李为嘘寒问暖,从李家父母到李方甚至扩展到杨三舅,李为低眉顺眼的回答,王文华两口子坐在旁边笑。 五分钟后,正宗的川式鸳鸯锅端上来了,菜品却是些丸子、鱼、鹅肠之类的。王三嫂对王文华开起玩笑“欧吼,你不是说晚上要请表弟吃海鲜大餐吗?怎么改成火锅了。” “诶~~”王文华又卡了嗓子,干笑了几声有点羞“这不是文辉说要吃火锅嘛,下次,下次请。”吓得李为赶紧摇手说不用了之类的话语。 “啊哈,你还答应吃海鲜啊,看来是赚到钱了,记得叫上我一起哦”王文辉笑笑的看着他弟,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意。 “开玩笑,开玩笑而已”王文华讪讪的笑答,摸了摸鼻子,狠狠的瞪了他老婆一眼,王三嫂吐了吐舌头,假装害怕的样子。 李为生怕尴尬,连忙岔开话题解围“哥哥在这边好么?我爸妈老在家表扬你,说要我向你学习”。 “还好,还好”王文辉得到认可似乎十分高兴,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分贝“咦有啥学的,你个大学生以后李家就靠你发扬光大”,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递给王文华一支后又向李为示意了下,看到李为欲接又止的样子哈哈大笑“会吃烟就拿住,你爷娘就是这点不好,太肯管了。都这么大了,有些事情让你自己做就好了。就跟这次你来一样,打了七八个电话给我,生怕你会丢了一样,又不是三岁毛仔子”。李为不好意思又深表赞同,掏出打火机给两个哥哥点上。 “表弟这次来是打算跟着哥哥当导游吗?”王三嫂用筷子点了下蘸碟试咸淡后笑嘻嘻的说道。 “冇是,是来跟你学的,由你来负责带熟他”王文辉狭促的眨眼。 “我可没有那本事,我都是哥哥刚带出来的,自己的都不熟”王三嫂夸张的嚷道,用筷子捅了捅他老公“你带吧,反正你也熟”。 王文华嘴里裹了个丸子热的不停的哈气,含糊不清的说“呆子,文辉在和你开玩笑呢,这都看不出。” 王文辉对于弟媳言语中透出的尊敬很满意,点点头慢悠悠的说道“他这趟就是过来玩的,舅舅舅妈就这一个仔,屋里条件又不错,哪当真舍得让他在外面哟。”李为心里一阵自嘲,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一心埋头吃菜,因为之前只吃过桂式火锅,形式更偏向于各式干锅或汤锅,比如狗肉火锅、啤酒鸭火锅之类的,主料吃完后再下点青菜意思一下。所以初次接触这种生涮食材的火锅方式就觉得很有点意思。 突然,王文辉想起点什么,眼神闪出点亮问道“英语好么?” “一般”李为没敢隐瞒,又补了句“不行哦”。 “哦”王文辉的语调低了下去“现在带国外团的最好赚,一个团至少有四五千块钱”。 “外国人的团费更高吗?”李为不懂这个行当随口问道。 王文辉笑笑的摇头,解释了几句“不是,我们带团都靠自己赚钱,本身团费就只够成本,外国人比我们出手更大方,还有给小费的习惯。” “哦,咦哥哥一个团可以赚多少钱?” “好的话有两三千块,差起来也就只一千来块吧”王文辉扬手示意大家喝了口啤酒,得意的返了嗝,定住两秒来钟,然后长长呼口气带点怀念的口吻“还是前两年好赚,我曾经带过一个团得了一万多。” “还是哥哥厉害,我现在一个团带得好也就一两千多,还得过几百块钱的时候呢,”王三嫂顺着往下接话,语气中没有什么懊恼,更多的是带着淡淡的满足“不过比在老家强多了。” 第八十六章懒 “那文华哥哥呢?” 王文华表情停顿了一下,看得见的全身紧绷起来,似乎在进行某种防御。随后王文辉和王三嫂无奈的嘲笑声响起“他懒得要死,导游证都没考取,带什么团哟”。笑声持续的时间有点久,王文华的防御被攻破了,连续做出夸张的表情“诶”了好多下,实在是找不到借口后悻悻的说了句“算了,懒得和你们哇”,找李为碰下杯后专心翻起沉到锅底的鱼块来。 王三嫂停下笑开始正经的叙述往事“说起来哥哥确实对我们很好,去年四五月份我俩过来的,哥哥又是帮我们安排吃住又是督促我们去考导游证,我最记得有一天晚上11点多钟,哥哥怕我困特意跑楼下买了几罐红牛,真把我感动坏了,当时我就在想万一考不取那就连哥哥的面都不敢见了。”越说越感动,端起酒杯恭敬的给王文辉敬酒,王文华也笑嘻嘻的举起酒杯跟着。 “诶,那文胜哥哥怎么没过来,他现在在做什么?”李为和老二的关系也很好,就顺便问了句。 “莫哇着”王文辉气哼哼的直摇头,满是嫌弃之色“咦是更懒又不听劝,去年到这里呆了一个月后走了,现在在广东那边,我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王文华夫妇沉默的坐在一旁,也好像不满的样子。 “那他还可以找下张二明,好像他们三兄弟都在广东。” 两兄弟的轻笑声响起,王文辉觉得此话可笑“打死他都不可能去找的,他那样的性格犟得要死,连我们说话都不听何况是他们三兄弟。” “那有啥哟,都是自己亲戚,多个人也多个照应。”李为想不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王文华也摇头开口说话“干嘛要去找他们呀,乡下人又不懂什么,这几年只是运气好而已,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呢。”说着又哼一下冷笑“乡下人就是那样,有点钱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还学人家***,当真是的,哎!” “嗨,别人的事莫管,”王文辉嘴角咧起浓浓的讥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举起杯子“不说他们了,来,吃酒吃酒,我们啊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哥哥是老实,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不过”王三嫂有些调笑的味道“王文华咦就鬼晓得了,一看到电视里的泳装表演就不让我换台,要是有天我们真赚到钱,还当真看不住他。” “诶怎么可能哟,我这就是个好男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王文华仰头望天打哈哈,就像杆横放的标枪。 “切,你说话我才不信呢,还记得结婚的时候说得几好哦,又是要带我去旅游又是要给我买首饰,结果什么都没有,现在还要我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刚开始还带着戏说的语调,但说着说着眼睛渐渐变红,想想气不过又伸手过去在王文华身上狠狠的掐了几把。 王文华佯装害怕后躲的样子,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好,好,不和你说,不和你说了,老是说说就动手,属狗的呀”看到王三嫂还是不肯罢手,赶紧放下手按住腰上不停的揉搓,改成佯怒“看喽,看喽,都被你掐出血来了”。王三嫂靠过头去看了一眼后又伸手给他揉起来,嘴里温柔的埋怨“看到我要掐你也不晓得躲一下。真是个傻子。” 李为十分有趣的看着两口子玩玩闹闹,心湖深处似乎也跟着有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浮了上来,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捻起个黄灯笼放嘴里,刺激的感觉顺着气腔冲到头上冒了一圈汗,然后静静的坐着张嘴吐气,出神的看着锅中翻滚的青菜沫子。 王文辉的声音传过来逐渐清晰“我和你爸妈说了好几次让过来玩让过来玩,结果他们老说忙呀忙,要那么辛苦拼命赚钱做啥呀,钱还赚得完哦,老人家都是那样想不开。” 李为不好意思的点头赞同,忽然想起之前父母说起他奶奶和大姑过来玩的事情,嘿嘿的抽笑两声,吞吞吐吐的说道“是哟,老人家都这样。我爸说去年奶奶和你妈过来玩,上火车前没买吃的,结果…结果…嘿嘿嘿”,李为实在没好意思说下去。 王文辉跟着也失笑起来,摇着头叹气“哎,两个人谁都舍不得,一路就分吃了半个馒头,饿的要死,我接的时候看到脚都打晃晃,脸上更是一点血丝都没有。吓得我送她们回去的时候买了一大堆吃的,要不在路上饿倒了又不舍得去医院,那还不得把乘务员给难为死。” 王三嫂边给揉腰边窃笑不已,看到王文华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嘲笑后说到“娘是太省狠了,我前年给她买的衣服到现在还崭新贴贴的放在衣橱里,一次都没穿过,当真不晓得省来有啥用哦”说完后觉得在男方面前说婆婆不好,补充道“不过娘是真勤快,去年和婆婆过来在我们旁边住了将近一个月,两个人整天没事就是洗洗涮涮,房间里又没有啥东西就反复的洗,连我箱子最底格的薄毛衣都洗了四五遍,结果,呵呵,结果都洗到变形缩水了,那可是崭新一次都没穿过的。” 几个人一阵轻笑,李为接着问“那爷爷来过吗?” “嗨,你爷爷没法说”王文辉更是叹气的厉害“走都不会走了,去年初养老院也不要,他那种情况谁都不愿意服侍,听我娘讲后来送到远房亲戚的常家庄,当真就只是等死。哎,你爷爷这一世呀,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一句好。” 话题聊到这就冷场了,四个人接连叹会气,王文辉两兄弟站起来准备去买单,差不多的体形一对比就有意思了,老大一身随意的汗衫大短裤,老三上身穿件带领子的T恤,下身配一条黑色西裤,仿佛很庄重的样子。李为好笑的对着王三嫂说“这白天还不觉得,一对比怎么觉得你老公穿的很扎实呀。” 王三嫂掩嘴偷笑“他不总觉得自己很帅很有型嘛,穿大短裤那多不排场呀!” 王文华转过脸笑嗔“乱说话,我这不是跑业务嘛,当然要穿的正式点。” “你跑个屁业务哟,等你接的单我们都饿死了。”王文辉摇头笑骂,转过头看外面“李为你这段时间就跟着文华吧。”最后一句话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又像是酝酿很久。李为突然想起王文辉的老婆没来吃饭,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四川女人,火辣的只吃辣椒拌饭,王文华两口子也从未提起过他们的嫂子。 第八十七章圈子 三个人连夜找了个一房一厅的农民房搬出去,反正王文华两口子也就是个大行李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李为回想今天的情形,没有计划没有安排,一切都仿佛流云般,有风的时候就随着飘一下,没风的时候就懒洋洋浮着,似乎这样也挺好,比起来家里总像有张网裹着,让你动弹不得箍得难受。夜渐渐深了,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呼噜声,蒙蒙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王三嫂就出去带团了,平均是每带个团休息一天,所以大部分的时候就两个男人在家。这时和一个蛇一样懒的人就很有好处,每天睡到自然醒,趁早上凉快的时候出去转一下,或者到酒店给前台发个名片,或者到别的旅游公司坐会聊天,或者去些地方办事处拜访下。 然后天热点后就开始闲逛,有时蹲在椰汁的厂门口看女工进进出出,因为她们会经常到厂门口买菠萝西瓜之类的现切水果,然后会加盐和辣椒粉之类奇怪的佐料,只是从未见过包装封面上类似的雄伟的女人。有时在有空调的商场里坐着,王文华教李为分辨各种豪车的车标,顺便讲解些八卦新闻:比如椰树牌企业的老板开一辆金色的劳斯莱斯,但那是最低级别的,只有很有地位的人才可以用黑色的;比如海南早年专从越南等地走私车辆,奔驰宝马特便宜,本地人家家户户都有一辆,只是没钱加油,所以放在院子里当摆设;比如怎样靠衣着分辨穷人富人,穿西装打领带的多半是没钱的,因为这鬼死热的天还要捂得严严实实可见生计的艰辛,富人一般都穿棉质的睡衣睡裤出门,因为他们不需要工作,而家里、车里的空调太凉需要保暖;比如传某某高官的儿子在夜酒吧里拔枪斗狠或是为个当红的小姐大打出手之类的。再有时也会穿巷子逛逛菜市场,通常是王三嫂第二天要回来,想起还有些交待的东西忘买了,半晌午时巷子里人最多的就是喝老爸茶的地方,没有任何装修十分简陋,地是黑泥的墙是灰皮的,摆放一排排陈旧的长木桌和条凳,原始的空间内倒也有两件现代化的东西,茶舍一头半吊起的18寸彩电和天花上几个25W的灯泡,桌子上简简单单就只是一壶茶水,没有任何食物,本地人就着电视里的本地戏能坐上好几个小时,本地戏没啥起伏转折的音调,总是在嗯啊嗯啊的重复,有种奇特的苍茫未分天地的感觉,王文华边叹气边羡慕的说“本地的男人都不干活整天就是喝茶,反而都是女人在做事,你看那些骑拐的蒙脸拉客的都是本地女人,当真是男人的天堂”,又转换成虐笑的语气“嘿嘿,本地女人又黑又丑,还真是难下嘴哟。” 下午太热了就躺在房间里睡觉打牌看电视,偶尔BP机也会响起,有之前拜访的那些人转卖客人的,也有让订票订酒店的,但更多是王三嫂打来催促查看交待事情完成情况。所以每次王三嫂带团回来的第一件事先发五分钟脾气,然后王文华哄上两句就又开心了,从包里掏出省下的芒果、杨桃或菠萝蜜之类的水果一起分着吃,第二天一起买东西、中午做饭、下午收拾和晚上出去吃一顿,当然主要是吃四川菜,因为花样多又便宜,其中他们做的鲶鱼煲最有特色,通常以空心菜和豆腐打底,鲶鱼开水烫去表皮粘液后切块,直接加入类似火锅底料的佐料炖煮,十来分钟后把煮好的鱼煲往桌上一放,红艳的鱼汤还“突突”直冒泡,就着夕阳黄霞漫天令人更觉得鲜美无比,酣畅淋漓,十五到二十元一煲算得上物美价廉。 日子简单的重复,一个懒得教,一个不愿学,所以二十多天后李为才大概知道这个行当,在尚没有黄金周的年代,海南的旅游业已高度发达,依托旅客从落地到登机离开的全过程,形成了分工明晰协同紧密的产业链体系,包括吃住行玩购乐等各各方面。 来海南主要就是看海,东边的万宁、陵水和三亚沙细水清浪小,西边儋州东方等地多是滩涂岩礁,所以游玩线主要是海口至三亚段,鉴于景点分布和距离时间上三天两晚较为合适,故一般说的出团指的就是这一种。也有少数想玩长些或短些时间的,前者称为豪华团,在东线基础上穿插些中间的山区地带,如五指山七仙岭之类的,最长可以有八天七晚的基本上就是绕岛走一圈了;后者简称短客,主要是海口红树林一线了。 没有手机网络携程滴滴的时候参团游蓬勃发展,常规团团费市面统一为260-280元,其实就是成本价,所以导游是出团的核心,就像条绳子一样穿起沿途的利益珠子,这趟吃粥吃饭就靠他的本事了。次层圈的是各个签约合作的自费景点、表演、吃饭、买药、购物、甚至叫小姐等等项目,泛外圈的是酒店前台服务生、驻地办、酒店机票预定类的人群,起个转客或临时辅助作用。 导游有两类,一种是正规旅游公司旗下,多是些新手之类的;还有一种是熟悉门道的自己出来单干,挂靠在某个旅游公司名下交个管理费,通常有好几个称作业务的松散型合作伙伴,业务才是真正的龙头,主要负责拉客、行程规划和拼团之类,其实就是杂志报纸小广告等发布旅游信息的人,有时候也叫卖人头,一个旅客净收10元或20元转卖给导游出团。旅程中还有个隐形角色-大巴司机,都是些本地人,也有两种取费模式,一种按固定费用收就只负责开车其他一切都不管,另一种与导游对半开,吃粥吃饭一起承担,因此除了开车外还负责解决点意外情况,两种方式主要取决于导游与司机间的熟悉和信任程度。当然各种圈子只是个宽泛的形容词,身份可以随时变化,有时导游也会卖人头,订票的也带个短途游。 第八十八章不成功的业务 王氏兄弟就属于自己干的那种,王文辉和王三嫂身份定位是导游,王文华大概可以算是个不成功的业务,偶尔的情况也会兼个短途游导游,所谓的黑导游就是他这种没有导游证的。虽然干旅游的人逐渐多起来但仍是粥多僧少的局面,所以王氏兄弟的日子很好过,王文辉更是忙得很,大概每十天左右叫李为见上一面。 第一个十天的晚上是约了个**人头的业务吃饭打边炉,三方一个比一个晚,王文华不知道底细客气的让业务点菜,结果对方专挑些比较贵的海鲜吃了三百多,晚到的王文辉饭后念叨了他弟半天,说对方总共就没介绍几个客人干嘛请他吃那么好的,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之类的,气得王文华怏怏了五分钟,然后笑嘻嘻和李为在超市里吹空调撇看女人的大屁股。 第二个十天的上午去到市中心的一家旅游公司,公司很大整层都是,沿外圈窗边分了有十几个办公室,中间则放了三四十张办公桌,只是大部分区域黑灯瞎火好像没啥人的样子。王文辉带上两个弟弟在有人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笑眯眯的喝茶打招呼,然后给满脸疑惑的李为解释几句:这家公司就是专门让人挂靠资质的,俗话叫做卖桌子,大厅的办公桌三四百一个月,靠窗的办公室一千来块一个月,别看起没人其实大部分都租出去了,这些人就是所谓的业务,他自己的导游证也是挂在这里,因为没占桌子所以只要五百一年的管理费。本来想着说王文华能干点也租两张桌子把前端搞起来,然后慢慢扩大说不定以后也组个自己的公司。说到这就开始看着他弟冷笑摇头叹气,王文华转过头假装听不到。 然后询问这些天李为去哪些地方有些什么收获之类,引得李为想起前天去桂市驻海口办事处的尴尬情形。或许是内心真的喜欢这种似乎没啥压力又能赚到钱的环境,而天高皇帝远的父母也念叨不上,因此失去了约束的心隐隐激动的放荡开,反而急于表现自己,仗着自己对桂市的环境熟悉,脑子搭错筋的谎称自己是桂市人,以为可以拉近距离博得同情,说不定能介绍些客人,结果两句话不到就被人家识破了,对方人挺好倒也不点穿,只是笑笑的看着不说话,满是看耍猴一样的眼神,李为羞得想找个地洞满脸通红退出来。想想就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忍不住给张凯打电话催问毕业证卖钱的事,电话里是吊儿郎当的声音“屌他妈的,那个卵野仔骗我说晚上再给钱,结果老子一心软就答应了,谁知道,噗”传来声吹气的声音,应该是张凯撇起嘴角吹了下头发“这个野仔就不见了,我这几天正喊狗肉们一起找呢,莫被我找到,找到了那就好玩了,噗”又吹了下头发,然后哈哈假笑了两声“不过勒,不过听人说好像那家伙连夜跑北京,要是真的那就瞎屁了。”对于钱李为不大在乎,主要是这机会好,正好可以训上几句转移下自己刚才的尴尬,张凯在那头哦哦哦的不难烦听着,不时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李为舒坦后挂了电话,心情愉快的给刘风、许多等人打电话,毕竟还是要向成功人士多学习,结果一个人都找不到,似乎都很忙的样子。无聊之下竟然差点拨了周东华的电话,吓得一哆嗦,总觉得自己奇怪的放纵起来。 第三个十天的晌午去看王文辉的新房子,刚进小区门口嗡嗡嗡的装修声就笼罩下来,王文华假模假样看了下没有响的BP机,借口有人找溜着出去了。文辉的新房在一楼,统一的七层楼房间距足够大,海口的阳光又足够好,所以房间里很亮堂,映照在他脸上红的发亮。王文辉假装淡定的详细介绍起正在装修的客厅、厨房、次卧等等,这里要做个背景墙,哪里打多个吊柜之类的,听到李为不停称赞后终于忍不住乐开了花,得意的摆手不停假装谦虚“还可以哈,呵呵,比起你家来还不行”“是哟,少了个花园,要外面在有点,摆张茶台就好了”“哎~,努力了这几年,总算有个安身之地,至少有个家的样子啦!”“我们都要靠自己努力,不像你哟,家里条件好爷娘都帮你准备好了,我们这难事哟,小伙子!” 走了半个小时候终于介绍到主卧了,里面背身站个女人正在指指点点让木工修改衣柜,个子一米六二三左右,身材圆润但不胖,到肩的头发向脖子中间拢起,看着就像大街上一般好看的女人背影。“这是你嫂嫂”王文辉似乎随口的样子提了一句,李为的心缩了一下连忙问好。女人慢慢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其实还是好看的,一眼过去温柔有福气的模样。略宽的圆方脸型皮肤白皙,两颊明显有肉,刘海往两边斜像白天钩起的蚊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低眉顺目,只有偶尔王文辉提多两句意见时,眼睛一抬射出一股光来,然后王文辉就转过身悄悄往外蹭或者嘿嘿嘿的陪笑,然后她就白一眼脚步轻挪移开,这时两人的形态完全一致,都是刚怀上的孕妇用手托腰的样。李为似乎感觉很熟悉,却始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跟着多奉承几句,王大嫂似乎很高兴越来越温柔不停轻点下颌,等到李为离开时云淡风轻般温柔的说声“下次有空多过来玩啊。”王文辉笑嘻嘻的使劲点头,王文华在拐过两个弯的架空层里抽烟,一边叉腰无所事事的眺望不远处停放的奔驰车。 第八十九章出团 第四个十天的清晨,王文辉带李为跟团去玩,三十座的新式空调大巴上稀疏坐了十八位游客,加上导游司机和李为后总共二十一个人。六点来钟就朝东出发,车内空调很足还有点凉,人们斜靠着窝在座位里双手微微环抱自己,车外则一片光明,朝阳冉冉升起像流着油的咸鸭蛋黄。过了一小会,阳光就悠悠的降下来在人们脸上轻快的雀跃,然后跳进人们的眼湖里,暖进心里,每个人都坐直了抬起头,一个个手搭在额头上笑眯眯的看着,愉悦的样子。 李为坐在最后一排,突然开心的想起大概初中的时候,有次一伙表兄弟妹在何家村的杨二舅家玩,杳杳旷野玩到足够疯分不清白天黑夜,结果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所有人却都以为是午睡起来,集体跑下河去洗澡玩水,吓得下田回来的杨二舅拿根芒扫帚沿河追了两里路。后来似乎大家越长越大,脑子里开始有根弦越绷越紧,总想把所有的事情分得清清楚楚,于是越来越感受不到小小的幸福,或许等到有一天,弦绷断了,就再也不能分辨白天黑夜了。 满车的嗡笑声打断了李为的思绪,王文辉站在车头手拿麦克风正在热情的讲话“大家好,我是你们这一趟的导游,我叫王文辉,大家可以叫我王导,有些南方人王黄不分,也有叫我黄导的,不过我可不黄哟。”满意的看到游客嗤笑后接着说话“我们这趟的行程主要沿海东线,包括东山岭、亚龙湾等等名胜之地,晚上入住酒店是三星级,其中有一晚住海边……”介绍完大概的行程后,突然给大家狭促的眨了眨眼睛,佯装神秘的表情“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来海南除了看海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这里还是很开放的,所以有些内地看不到的特色演出,比如本地的少数民族风情,和一些特殊表演,不是乌七八糟的那种,而是例如人妖和鳄鱼特技之类的,请大家放心,当然这一部分要看行程时间安排…”改革春风还未绿遍大地时,这种隐隐约约的刺激是很容易吸引住人的,看到大家露出有兴趣的神情后更加高兴,因为这部分的行程是自费项目,也是这趟带团下来吃粥吃饭的关键“下面说个关键的事情,请大家一定要仔细听,海南有很多黑导游和拉客仔,甚至还有晚上敲门的小姐,他们专门做宰客的生意,一般他们都先说个很便宜的价格勾人上当,然后一路加价讹人,所以大家一定不要乱搭理他们,否则真被讹到了我们也没法插手。如果大家真有什么需要或事情可以和我说,我肯定会帮大家拿到真正便宜的价格,司机大哥也是海南本地人,而且大家也不用担心我们会讹人,我们是正规导游,这是证件,你们往我公司或者旅游局一投诉,那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到这游客群哄声善意的笑了,几个声音起来“不会,不会,王导看着就挺好的”,“怎会投诉,表扬都来不及呢。”上面的这些其实是导游话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方面激起游客的兴奋点,另一方面尽量避免游客与外界接触从而更加依赖导游,因为外面的确有更低的价格,同样也有黑心宰客的,否则一旦松散了,这趟下来所有人都会很不愉快。至于最后说的投诉什么的,只是借用个公信力来背书,没谁会在意。 “好了,下面各位团友也自我介绍下吧,接下来的三天两夜我们都会在一起,算起来也是一家人了”游客们安静的坐着,矜持的没有谁肯先开口“出门在外就不用这么害羞哦,否则我们在家里也箍着,在外也箍着,那这一生多无趣呀,出来玩嘛就要敞开心扉放下开,那才有意思呀”停顿会,故意滑稽的用手拢成喇叭状,佯装小声的大喊“蓝天白云,我要拥抱你,大海呀母亲,我来看你了!”下面此起彼伏悉悉索索的笑声,但仍然没有人愿意先开口。李为接到堂哥的眼神硬着头皮带头介绍,国人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大家好像都是坝里泛滥的水,心里面其实已经翻滚的跃跃欲试,但只有第一个人冲缺了口子,所有人才会汹涌的挤出来,否则掀得再高都只是个窝里浪。十八个人中有十三个是东北来的某事业单位的学习团,清一色带眼镜短袖衬衣整齐塞进大腹便便西裤里的样子;有两个看起来的老实人是某铁路段的地勤,休假免费坐火车过来玩的;有一个四川来的年青姑娘,长得挺好看只是老是苦着脸似乎吵架出来散心的,李为确认没见过她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两个上了点年纪的一男一女。 这种团费没有盈利的常规团,导游和游客其实更像是种卖笑和买笑的关系,导游围绕游客的欲望将风景、美食、秘辛、特色、猎奇和购物等等结合起来,通过语言进行艺术引导和情绪提升,让游客全方位多层次体验出游的乐趣;游客则应放下抵触,学会享受旅程和合理花钱,而不是死死捂住口袋,每次每刻都在计算又被导游骗走了多少钱之类,双方都应有合理的尺度,任何一方打破规则的话,这趟行程就会变成可怕的地狱。如果导游全程像躺在床上的死尸一样,干巴巴的**两声就想客人给钱,或者想把客人当过年的猪杀,那就是在讹诈;如果游客斤斤计较货比三家,生怕让导游赚走了一分钱,还要求导游一路卖笑,那就是在打霸王炮;爽一定是相互的包容的,任何单方面的幻想都是精神强奸都不可能有好的收场。 第九十章飞来石 “我们现在前往的是本次旅程的第一站,琼海红色娘子军纪念碑,海南面积约3.4万平方公里,是国内仅次于台湾岛的第二大岛屿,海南也属于闽南语系……”王文辉开始叨叨叨的大段介绍起海南的基本地理情况,十分钟后看着昏昏欲睡的游客,突然假意咳了两声“请大家往车窗两边看”,车子到了琼海境内,两边是密密麻麻连过去的半截楼,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断壁残垣的坟场,“这里就是海南经济变迁的见证地,八十年代末期提出要大力开发海南,当时就像雨后出了水,亢奋得要命,海口清一色都是西装领带夹个黑色公文包走街串巷,连个村里的公共厕所一个礼拜倒手了三回,搞得村民们以为发了财,家家户户都买奔驰宝马”嘿嘿笑了几声继续说“没想到,到了92年的时候,**说要大力发展上海把所有资金全部抽调过去,银行不给贷款了,结果一夜之间就跟被台风打过,大家夹起屁股比谁上船的速度快,村民们也没钱加油,奔驰宝马停在院子里当摆设。” 这种真真假假的戏说带有太多的八卦性,最符合家长里短的乡亲们。游客们也呵呵的不停笑“王导当年没有买两块地呀?”这种互动是好现象,王文辉笑嘻嘻的回答“要早买早卖的那还真捡到钱了,如果是炒到最后一波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挖煤呢。各位有兴趣可以买呀,这两边的半截楼几千块钱就可以买一栋。” 游客们哈哈笑摇手,又有声音响起“人家不是说海南是男人的天堂,都不用干活的,看样子司机大哥家的地没卖出去呀!”“哪呀,人家富豪得很,这辆豪华大巴就是他自己的,要一百多万呢,主要呀是他天生爱劳动,就喜欢开车接送大家,天天坐家里喝老爸茶反而闷得慌。”司机也适时的轻点两下喇叭参与进来。说笑了大概一刻钟后又逐渐安静下来,王文辉也顺着说“今天起的早,看大家也有点累了,要不先休息会吧,养好精神好玩,等会好要爬山呢。” 红色娘子军纪念碑的确就是一座碑,和每座城市的纪念碑基本一样,延续红色革命情结,在旅途中则主要是用来拍照的。东北的学习团全体下去一连拍了很多照,其他人没有相机透过窗户羡慕的看着,四川姑娘实在忍不住,咬着嘴唇下车跟东北团商量能否帮拍两张,东北团挺好说话答应到时洗好后帮寄过去,四川姑娘不停的比剪刀手和摆姿势,然后笑呵呵的上来,只是没过多久又不知怎么回事闷闷的坐在那。 “下面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东山岭风景旅游区,不过路上会经过一家玉器店,因为是公司规定的所以还需要停留一下,在这也恳请各位游客的理解。不过各位放心,我们不强制买东西,而且我们也不建议各位在这买,的确有点贵不划算,各位放心后面我们会带去真正物美价廉又是特色的场所,小王在这先谢过了。另外,如果您真在这里看上心仪的东西,记得千万不要自己先谈价格,找我们帮您砍价,否则你谈完后再找我们,店里是不会降的。当然我们还是要重复强调下,这里的东西有点贵我们不建议买。”之所以安排进店有两个原因,一是这家店有黑恶势力面子上要过得去,二是他也给进店费按人头五元一个;之所以不建议买同样也有两个原因,一是价格高回扣提成又太低,只有2到5个点,硬推起来难度大不划算;二是摆出个好姿态有利于游客放松戒备,为后面提成高又好推的东西打好伏笔,也算保持行程的完整性。话说的漂亮,游客们也好声好气的“理解理解”“可以可以”之类的回应。 走完过场后,王文辉开始下一步的引导“首先谢谢各位的理解和配合,下面我们正式进入游玩阶段了。各位知道海南四大名菜么?”然后笑眯眯的看会游客东一句西一句的插嘴后接着说“海南四大名菜分别是文昌鸡、加积鸭、东山羊和和乐蟹,其中东山羊就是东山岭的特产,说白了也就是黑皮山羊,我们都是内地过来的,羊这东西味道都差不多,所以我建议尝一下就好,等会中午的团餐里面有,当然如果各位有兴趣吃好点也可以提前和我们说,不过这部分要自行付费。其实来海南最应该要吃的是海鲜,那才是这里最好最特色的东西,各位还不如在这省点把钱留到后面吃顿好的海鲜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由各位自己定吧。”接着又八卦些东山岭的特色,比如红楼梦开篇的“飞来石”就在这,山顶潮音寺听说很灵华侨回来都会去那拜拜后又交待起来“有兴趣的可以上支香随喜点功德,但其他的一些事就尽量不要做,因为是寺庙我也只能说到这。还有啊,东山岭没多高,山脚挑滑竿的会夸大其词,各位游客要注意了,当然坐还是不坐你自己决定就好了,这里我们也帮不到你砍价的”,反复叮嘱是让游客觉得这个导游还是很有良心的。 第九十三章另一个老实人 过了好一会敲门声又响起,房内两个人没敢动。“是我,怎么不开门啊?有没有人。”老实人的同伴另一个老实人进来了有些奇怪的问“你们在里面干嘛?没听到我敲门吗?” “不是,刚才有小姐每间房都敲门。”老实人含糊不清的解释。 “哦,那你没开门看看好看吗?”老实人乙诡笑的随口问道,同伴讪讪的挠头不做声,老实人乙没觉察继续自说自话“我刚下去散步,门口有拉客仔,我故意套话,结果嘿嘿…你知道吗?”一副假装发现新大陆的惊奇夸张表情“他们说表演场门票20块钱就可以买到,这导游可真够狠的,幸好我们没上当。” 老实人跟着小小声笑回了句“那你去了没?这一下可省了一百块呀。” “没,万一拉客的到时讹我,还是算了,别被骗就好,”老实人乙弯腰翻包拿好准备洗澡的衣服毛巾后,直起身犹豫一下“哪有啥看得哟,人妖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 第二天上午两个老实人一早坐在旅游车的后排,过了会王文辉陪着其他客人慢悠悠的走过来,游客们还在满脸红光的笑谈昨晚的情形,“我的介绍没错吧”王文辉扶着频频点头的游客上车后接着随意的开口说话“大家好,今天上午我们去黎村苗寨,也是个自费项目”。两个自费项目连到一起,游客们似乎有些沉默,王文辉赶紧打起精神,笑嘻嘻的开始灌迷神汤“汉族人整天看汉族人有啥意思啊,海南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最多的是黎族和苗族,风俗习惯与众不同,八十岁的老太爬树比猴快、三个老鼠装上一麻袋、三只蚊子一盘菜。苗族黎族姑娘水灵灵的,唱起歌来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挠到心窝子痒痒的难受;还有仅存的几个上年纪老太太,脸上还保留民族特色的深色刺青,会古老的黎布工艺,等着这几个老人过世了也就等于绝迹了喽,要看就趁早了;寨子里除了这些风土人情外,还有惊险有趣的表演,上刀山下火海是真的爬刀架和跳火塘,看着让人心惊胆战,他们的闹洞房不仅有对歌还有爬树偷看等环节”一边说一边故作神秘的眨眼,“呀,可不能再多说了,否则都提示光了,进去看就少了一些猎奇的乐趣啰”,游客们听着有趣,想起昨晚的情形嘻嘻哈哈的确认。和昨晚的情形一样,王文辉也懒得多费口舌劝说老实人而是说起注意事项来“里面的游客很多,大家要跟紧我,万一走散了也别急,跟着人群乱逛看到有人讲解就听好,车就停在出口位置,记得十点半的时候准时集合就行了,千万记得是十点半啊,否则会耽误下午的行程哦。还有呀两个事项要特别当心,一个是出口处有赌红绿球的游戏,有人扮赢钱的托,千万千万记住那就是骗子,一定一定不要上当受骗;另一个是闹洞房项目会拉你当新郎就要注意了,那是要额外付费的哟,呵呵,毕竟天下没有不要钱的丈母娘。”有同感的玩笑话惹得游客们也互相揶揄起来。 跳过竹竿舞喝过山兰酒,往寨子里走了不到五十米后人就被冲散了,李为和堂哥紧跟在几个东北人的后面,李为偷偷的汇报昨晚情形,听到老实人被小姐哐门王文辉大笑个不停,当说到演出门票价时又满脸不耻和鄙视的说“哼,他们怎么不去呀,看看回不回得来。”只是没有反驳二十一张的事实。似乎感觉李为比他亲弟更有当腹黑导游的潜质,传授起心得体会来“做导游的一定要取得游客的信任,不要想着啥钱都挣,而是选好其中性价比高的几个项目保证拿下,那么这趟下来基本的收入就稳了,后面在看看争取些机动项目。比如常规团一定要保证昨晚的表演和这里的进寨,这两个拿下和司机对半就有一千来块一个了,后面还有些性价比高的潜水、购物和海鲜,随便再争取到点就超两千以上了。”看了看周边没啥人后舒服的点上烟“有些导游一上车就想带游客进店,那游客多反感抵触,接下来说什么也不信导游呀,这样的团别说赚钱不打架都算好了;当然也会遇上极品团,一车子都是扣扣索索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出来干嘛。这时候你就要下手段了,镇住几个带头的,实在不行就把他们丢路上,剩下来的人也就乖乖听话了。”嘴里狠狠的吐烟哼了一声,然后似乎想起某些特殊情况有些阴郁的表情“甚至最倒霉的时候客人怎么都捂住不花钱,那也没办法,大不了老子不伺候不搭理你呗,反正我又没赚你一分钱,基本的行程也走下来,多有的时间就锁他们在车里,他们爱咋地就咋地呗,就是告旅游局也不怕。”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逛逛悠悠的出来,出口处果然有个摊子,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在塑料箱管里放上一个红球和一个绿球,一拍按钮就会随机把球吹进箱子里,摊子前面站着两个高高白白的胖子,手上拿一沓钱不停的押注,把把赢,然后十分开心的对着周边喊话“嘿,真好赢,下把肯定是绿,看,又赢了吧”,只是游客都得了交待绕着摊子走,熙熙攮攮的人群中居然出了个真空带,两个胖子只能更卖力的表演,急得浑身大汗脱下上衣,遥遥的对着游人喊话,不知咋回事居然看着让人觉得很心酸的样子,仿佛是在哭丧着脸乞讨“各位大爷大妈们,可怜可怜我吧,就过来玩一把,玩一把就好”。 第九十四章那片海 第二天上午两个老实人一早坐在旅游车的后排,过了会王文辉陪着其他客人慢悠悠的走过来,游客们还在满脸红光的笑谈昨晚的情形,“我的介绍没错吧”王文辉扶着频频点头的游客上车后接着随意的开口说话“大家好,今天上午我们去黎村苗寨,也是个自费项目”。两个自费项目连到一起,游客们似乎有些沉默,王文辉赶紧打起精神,笑嘻嘻的开始灌迷神汤“汉族人整天看汉族人有啥意思啊,海南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最多的是黎族和苗族,风俗习惯与众不同,八十岁的老太爬树比猴快、三个老鼠装上一麻袋、三只蚊子一盘菜。苗族黎族姑娘水灵灵的,唱起歌来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挠到心窝子痒痒的难受;还有仅存的几个上年纪老太太,脸上还保留民族特色的深色刺青,会古老的黎布工艺,等着这几个老人过世了也就等于绝迹了喽,要看就趁早了;寨子里除了这些风土人情外,还有惊险有趣的表演,上刀山下火海是真的爬刀架和跳火塘,看着让人心惊胆战,他们的闹洞房不仅有对歌还有爬树偷看等环节”一边说一边故作神秘的眨眼,“呀,可不能再多说了,否则都提示光了,进去看就少了一些猎奇的乐趣啰”,游客们听着有趣,想起昨晚的情形嘻嘻哈哈的确认。和昨晚的情形一样,王文辉也懒得多费口舌劝说老实人而是说起注意事项来“里面的游客很多,大家要跟紧我,万一走散了也别急,跟着人群乱逛看到有人讲解就听好,车就停在出口位置,记得十点半的时候准时集合就行了,千万记得是十点半啊,否则会耽误下午的行程哦。还有呀两个事项要特别当心,一个是出口处有赌红绿球的游戏,有人扮赢钱的托,千万千万记住那就是骗子,一定一定不要上当受骗;另一个是闹洞房项目会拉你当新郎就要注意了,那是要额外付费的哟,呵呵,毕竟天下没有不要钱的丈母娘。”有同感的玩笑话惹得游客们也互相揶揄起来。 跳过竹竿舞喝过山兰酒,往寨子里走了不到五十米后人就被冲散了,李为和堂哥紧跟在几个东北人的后面,李为偷偷的汇报昨晚情形,听到老实人被小姐哐门王文辉大笑个不停,当说到演出门票价时又满脸不耻和鄙视的说“哼,他们怎么不去呀,看看回不回得来。”只是没有反驳二十一张的事实。似乎感觉李为比他亲弟更有当腹黑导游的潜质,传授起心得体会来“做导游的一定要取得游客的信任,不要想着啥钱都挣,而是选好其中性价比高的几个项目保证拿下,那么这趟下来基本的收入就稳了,后面在看看争取些机动项目。比如常规团一定要保证昨晚的表演和这里的进寨,这两个拿下和司机对半就有一千来块一个了,后面还有些性价比高的潜水、购物和海鲜,随便再争取到点就超两千以上了。”看了看周边没啥人后舒服的点上烟“有些导游一上车就想带游客进店,那游客多反感抵触,接下来说什么也不信导游呀,这样的团别说赚钱不打架都算好了;当然也会遇上极品团,一车子都是扣扣索索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出来干嘛。这时候你就要下手段了,镇住几个带头的,实在不行就把他们丢路上,剩下来的人也就乖乖听话了。”嘴里狠狠的吐烟哼了一声,然后似乎想起某些特殊情况有些阴郁的表情“甚至最倒霉的时候客人怎么都捂住不花钱,那也没办法,大不了老子不伺候不搭理你呗,反正我又没赚你一分钱,基本的行程也走下来,多有的时间就锁他们在车里,他们爱咋地就咋地呗,就是告旅游局也不怕。”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逛逛悠悠的出来,出口处果然有个摊子,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在塑料箱管里放上一个红球和一个绿球,一拍按钮就会随机把球吹进箱子里,摊子前面站着两个高高白白的胖子,手上拿一沓钱不停的押注,把把赢,然后十分开心的对着周边喊话“嘿,真好赢,下把肯定是绿,看,又赢了吧”,只是游客都得了交待绕着摊子走,熙熙攮攮的人群中居然出了个真空带,两个胖子只能更卖力的表演,急得浑身大汗脱下上衣,遥遥的对着游人喊话,不知咋回事居然看着让人觉得很心酸的样子,仿佛是在哭丧着脸乞讨“各位大爷大妈们,可怜可怜我吧,就过来玩一把,玩一把就好”。 李为跟着堂哥上了车,两个老实人坐在车后排露出一点点脑袋,安静的好像不存在,四川少妇也乖乖的坐在前排满脸红扑扑的,听到导游问为啥不多玩一阵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说听人讲晚回来了导游会训人。导游和司机都乐的笑,又聊了几句后人陆续就齐了。“好了,现在我们去吃午饭,下午我们去全中国最美的海边——亚龙湾,黄山归来不看岳,亚龙看后再无海,多的形容词我也不说了,下午我们在那玩两个小时,有想下海的旁边可以换衣服,想玩的更爽的可以去潜海,就和电视里放的一样,背上氧气瓶穿上潜水衣,和鱼儿一起在海里遨游”这个项目很吸引人只是三百六的价格偏贵,问过几句后只剩下东北团的在问安全细节问题。“放心,这是个成熟项目,只要听从教练安排绝对安全,到时我帮你们排队买票,反正都是统一价,导游可以优先插队,你们在车上等着就好了,否则窗口人又多天又热,别还没玩就晒烦了。” 亚龙湾的确美得让人心颤,让人忍不住想咿咿哦哦的冒酸水: 腾柱孤耸兮旷朴,定灵清以化形。 骄阳舒空,明火流照,椰影疏间,红树林深。 锁龙蜷首起苔原,金甲褴褛散黄沙; 多情极目接空尽,晴蓝线浪落天连。 轻衣罗裙,螓首蛾眉,呓语言言,巧步生烟。 神女近岸多羞涩,揉蓝一水化猗莲; 袅袅细波摇清沙,恳恳呼唤困中人; 盼有一日乘风起,金甲半映碧海天; 携美昂啸破空去,人间沧海变陌阡。 第九十五章那些话 发完骚的一脸嘚瑟站在海边摆个迎风流泪唏嘘人生的造型,其他那些搜肠刮肚,实在挤不出的就狠狠地跺上一脚,骂上一句“他妈的,真他娘美的冒泡”,或许当年李骚货被崔颢压下的可能也是心中千百句的骂娘声,只是文人大雅不能学农夫愚妇箕坐破骂,只能倒了醋坛子酸溜溜的说上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提诗在上头”,就好像两人打架,势弱一方边退走边留下句场面话“等住,我这就叫人去”一样。 游客忘情大海感动涟涟而心神失守时,正是劝说学大胸怀大豪情买特产的最佳时刻,因为豪情万丈下视金钱就为粪土,当然粪土不能多毕竟肥料太丰会烧死了胸怀种苗,所以四五十的椰粉咖啡到过百元的木质手串再到千元附近的水晶,是最好的豪情肥料。亚龙湾旁边有个特产购物区专做导游生意,合作导游的商品底价是标价的三到五成,游客自行购买最多九折,导游一般会假意帮游客砍到六七折,好做又好赚,所以购物区里满是人。导游三五成群站在明亮好找的地方聊天,等着游客选好后找过来拉着一起去砍价,聊天的内容都是交流心得经验,或抱怨团里有几个极品,或是高兴这一趟收获颇丰。本地人司机此时也多会聚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因为他们好观数,别等到分钱的时候扯不清。东北团潜水回来又选购了几副水晶眼镜,据说水晶镜片不吸收辐射和热量,不哈气强光下凉爽不刺激。 王导今天很顺连战连捷,嘴巴乐咧到耳朵根,不断给游客的荷包鼓劲“今天的行程结束后本次旅游的重头戏就算演完,明天逛完天涯海角后就回海口了,我们这次玩也玩爽了,看也看爽了,但还有一个特色没有爽,那就是吃海鲜,到三亚不吃海鲜等于只玩了一半,比脑袋还大的活章鱼、拳头粗的大海螺、儿臂长的皮皮虾,想想都让人美得很,如果大部分一起吃的话大概一百五一个人就差不多了,鱼虾蟹都可以尝到,不知各位游客有没有兴趣。” “来,喝汤耶~,大补耶~”白棕胖子司机心情也十分不错,一改昨天的沉默笑眯眯的说话,海南普通话的尾音总是要快速后扬上半拍,有种原始的韵律感,好像他们一直都很快乐,只是不知道两个海南人吵架时是怎样的情形,会不会动作加尾音呈现出强烈的山歌对唱风情。今天的导游餐标准比之前的高出许多,不仅有虾、鱼和青菜,还人手一盅椰子炖鸡汤,新鲜的椰青里浮着厚厚的一层黄色鸡油,用勺子扒开个洞就看到灰奶白色的汤了,一种奇特的极为复杂的令人唏嘘的味道随着蒸汽飘了上来,椰子淡淡的奶香潜伏点点荤腥、清爽的汁水混和老鸡的油腻、甜咸各半又凑上点胡椒辛辣,真是如诗词一般,剪不乱、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坚持喝了两口实在是难以接受,李为放下勺子对司机点了点头,眼神落到后面一张欢声笑语的大桌子上,王文辉正站起身举起杯子到处敬酒。 “是不是吃不惯耶~,那就多吃点其他菜诶~”司机热情的劝道“听说你和王导是两兄弟啊~,不太像啊~,你好像挺腼腆,他就能说的狠耶~”。 李为脸带微笑的听白棕胖子说话,也感觉到话少了好像不大好,因此想了想找个轻松的话题问道“大哥,问一下啊,为什么你们海南人老叫我们大陆来的?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到了台湾呢。” 白棕胖子乐呵呵的“是呀~,这不是隔了海没连上耶~,我们就是一座岛,那你们当然就是从大陆来的诶~”。 “嘿,你一解释我就明白了”李为恭维了一句,感觉气氛更近了,带一点点小心的继续问道“那个,不是说海南的男人不干活吗,呵呵,为什么大哥你还来跑车呀?” 白棕胖子先哈哈大笑了几声,开起了玩笑“是诶~,海南的男人都不用干活,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本地姑娘,你这白白嫩嫩的很受欢迎耶~”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椰盅来,喝到两口最精华的底汤后,感觉很舒服叹了口气,面带得色的继续说话“我们村早些年卖地全村都有钱诶~,大家就天天坐着喝茶赌钱,没到几年很多人就把钱都弄光了,我也花光了一半的钱耶~,一想这样下去有啥意思,那肯定也是一样,所以用剩下的买了这车,出来跑跑总好过村里的那些人耶~”。或许是夷狄无主华夏有君太久,海南似乎还处于较为蒙昧的状态,人的心思很浅有啥说啥,喜怒于言表。不像大陆人说话博大精深,言简意深,涵养不形于色,领导在山脚平静说上一句‘今天的天色有点暗呀’,底下人能绕上十八弯到山顶分析得出‘这怕是要调整谁了’,或许真的只是弱光眼的领导碰巧新带了副过于深色的墨镜罢了,所以大陆人没有海南人长寿,因为很多人都是揣摩累死的或分析吓死的。 剥了几只虾后,白棕胖子看了李为身后一眼,又忍不住忿忿地说“说起来你们大陆很多人都还好诶~,不过有些人能小气到那个样子,连我们都看不起耶~”。李为回头瞟了一眼,两个老实人坐在边角的卡座里吃团餐,似乎有些虾米之类的,两个人异常安静的动筷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内地太大了,什么人都有的”李为顺口回答,心里竟也升起一丝鄙夷。“那就别出来玩诶~,穷酸样惹人嫌。”这一趟下来没挣到他们一分钱,白棕胖子气不过的还在不停叨叨,李为笑笑的一直听着,毕竟两人不熟又没啥共同语言,所以能聊的除了老实人外也没多少了。 第九十六章那些人 晚上住在海边的酒店没有三人间,王文辉让李为和他挤一张床,这样能省八十块钱的房钱。标准团到明天就没啥收入了,所以两个人开始对账分钱,“昨天进店十九个人,九十五块”“下午潜水十三个人,六十一个,一共是七百八”…,主要是进店购物那块有点复杂两人算个不停,李为站在房间角落里有些尴尬,悄悄地走出房间带拢门,两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没管,又低下头接着算账。在海边坐了一下午,酒店这的海就太不值一提了,李为无聊的站在门口抽烟,踱着脚看时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后回去,两个人洗过澡靠躺在床背上抽烟聊天,等到李为冲凉出来正好听到白棕胖子在色哈哈的打趣,不知咋回事心里也跟着咯了一下,“那个四川女人很好看耶~,看她一脸寂寞的样子,王导你不去勾搭一下她,你长得这么帅,那还不是容易上手诶~”。 王导吐了口烟,哈哈干笑两声,很是自信的说“要我出手那还不是十拿九稳,不过没什么意思啊。” “那怎么会没意思啊~,我就觉得挺好,你不去那我可就去了耶~,花点钱都可以”白棕胖子居然仰起头思考计算了下“五百块,如果五百块她同意就行,多了就不值诶~”。 “哈哈哈,那你打电话给她商量下呗。” “好,她房间的电话是多少诶~”。 一看胖司机竟然说的是真的,王文辉赶紧劝话“还是别搞游客了,万一不行还惹一身骚,你这看来是赚到钱烧荷包啊,一定要花出去,你可以叫小姐啊,五百块还不随你挑,比这可好多了”。 “那怎么能同,这味道完全不一样”。白棕胖子嘟囔解释一句,听了劝没有打电话,只是心里十分失落,灭掉手中的烟屁股又重新点上一支,深深的吸了口,重重的‘哎’了一声。 没过一会王文辉轻微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白棕胖子还在瞎看着电视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又呛又吵床又挤,李为睡不着,爬起身走到小阳台吹海风,心里像盖上灰的火在烧一样焖的发慌,朦胧的沙滩上有一些人,显眼处似乎是那个四川女人,一会弯下腰反复瞧看,然后用手怯怯的碰上一碰,过会又蹦蹦哒哒的走到另一边,蹲下来饶有兴致的挖沙子玩,另外一些却是成双成对的样子,在旁边远一点的地方慢悠悠的散步。皎皎的月亮升上半空,斜映在柔软的海面上荡起层层叠叠的光,仿佛火热的情人在背上轻咬出的晕痕,只是一个隽挂在天,一个深藏心间。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就招呼着上车,四川女人却突然倔起来,昂起头通红眼睛坚持要在玩一会,听到众人的劝告后越发的犟,双手握拳紧压在两胯边,身子紧张的微微颤抖,死死盯着王导,似乎一泓秋池马上就要溢出来,没办法只能由她去。过了十五分钟后,四川女人穿着连体泳衣围个泳圈湿漉漉的回来了,清晨的海水有点凉,略白的脸低着头,笑眯眯的向各位游客吐舌头表示歉意,小跑回房去收拾。 等到车子发动了,王文辉站在车前排懒洋洋的说话“今天我们要去的是天涯海角,也是个自费项目,不知道大家想不想去呀?”这个景区给导游的返利是五元一个,前两天的斩获又尚可,所以去这着实没多大意思,还不如早点回家好睡觉。“还有其他安排吗?”有人问了句。“没有了,其实这个景区也就是名声大,要说可玩性差强人意吧,如果大家觉得累可以早点回海口休息呗。”游客虽然听懂了王导的言下之意,只是终究还有留恋于是选择去看看。五十元的门票的确只值五元的返利,其中两元是写了字的石头钱,两元是长长的围墙钱,还有一元算是表演费。近海里的石头丛中三不打四走上来几个妇女,全身湿透,大花衣服皱贴在身上,一手拎袋牡蛎之类的海货,一手不停向后婀娜的捋出个沐浴后的大背头,佯装刚从海中捞起的模样,只是又老又丑又肥,旖旎的场景瞬间被打破,反倒生出许多的呕吐来。妇女们走上岸兜售一圈,看到没人买就转过身慢悠悠的走下海,躲藏到大石头后面去,等待下一波客人的到来。 游客们怏怏的坐在座位上,若有所失。车子缓缓地开缓缓地停,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叹,所有人顺着朝左看去,似乎最后的告别,两座弧形的山丘像徐徐倒拉开的重帏,一片静海如同块碧亮的玉,上面飘着氤氲的光,仿佛天倒了过来,人们痴痴的看着安静极了,车子又缓缓前行,当最后一丝晴蓝也关上后,人们靠着椅背仰起头失神的看着灰绒车顶子,车厢里只有车轮滚动的沙沙声。 李为坐在最后一排,心头一阵茫然,一段旅程结束了,脑中空空荡荡但胸中似乎又郁郁压压,是真的留恋这片海吗?是真的想留下吗?还只是不想回到无趣的旧生活轨迹中?甚或单单是自己无聊的寂寞?这一车的人和那些路上遇见的人们,拖着尾音的棕胖子、被哐门的老实人、端山兰酒的黎族姑娘,沙滩上跑来笑去的小孩,大抵永远也见不到了,即使有天擦肩而过却不曾认得。 人生不停留,总有一天要说再见,是自己的先离去,还是看着爱人朋友一个个离去,剩下自己孤寂的活?甚或无限的活着,看着星河毁灭,看着物种兴起又消失,无限循环,天地间只有你一个人,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在流逝,只有寥落无尽的空虚,活的久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九十七章那份情 孤寂是什么?是雨夜悲伤的歌曲?还是狂欢后的落寞?是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坚持的黄叶?还是废弃场里锈迹斑斑的破车?亦或是不知该飘向何方的云朵吗?难道它们会感觉到孤独?还是这只是人类的自我幻想?所以人们总是害怕,总想要对抗吗?那么慎独说的是审慎明了孤独?那么无为说的只是不要胡思乱想吗?我孤独吗?我又怎么知道孤不孤独? 越想越堵得慌,无处排解,脑子晕沉沉的难受,若有若无的嘤嘤嘤的哭声恍恍惚惚传到耳朵里,像新坟旁白衣素雪的无处话凄凉,李为蜷了蜷身子紧挤在座位里,哭声越来越大,似乎想克制拿手在捂住,发出更加断断续续悲伤欲绝的哽咽声,仿佛那晚惨白的脸,直往心底里钻,‘啊’一下李为吓醒过来。前面一些的座位上四川女人不知为啥正在哭泣,许多人不解的看着和轻声询问,她只是不说话用手盖住脸,阳光斜照进来,在手背上映出两行亮亮的泪痕,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哭累了,歪歪的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身子偶尔的抖动一下,发出一声呜咽。 太像了,车子缓缓进了市里,李为呆呆的看着窗外晴朗的天,心如刀割。到底是我在选择生活,还是生活在选择我,难道我真的是一团无可救药的烂泥团,由的命运反复揉搓?还是说我真的是个没有心的人,只会伤了别人的心,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也这么痛呢?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是不是应该抗争,可万一失败了呢?那又会怎样?大不了就是王文华那样,是啊,大不了就那样,难道还真能饿死不成?难道他那样就很差吗?是啊,为什么我不抗争一下,为什么? 和王文辉送完客人随便吃了点什么就分开了,站在巷子里的公共电话前,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你好,请问那位?” “我…你…”李为心里抖得厉害,手哆嗦得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颤抖个不停,实在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带点犹豫的小心翼翼的问“李为?” “嗯,那个…”心里突突的狂跳起来,鼻子猛地发酸,带得喉咙似乎也痉挛了堵得厉害,全身阵阵发软都快要站不住了,用手使劲按住电话亭柱,她还记得我,她会骂我吗?她不会直接挂我电话吧? “你干嘛还…”似乎一种幽怨的声音冲了过来,说了几个字又停住了,然后是轻轻的喘气,似乎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声音又响起,变得有些平静“哦,你好吗?在哪呢?” 擦了擦眼角溢出的几滴泪水,一只手捂住话筒,一边用力的深呼吸,努力按下心中激动,尽量让自己能够说出完整话来,“那个,我在海南,我还”声音还在颤抖,最后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又被噎住了。 “哦,那挺好的,你怎会想起给我打电话?你不是…”电话机传来的声音说的很慢,说着说着又停下了,似乎带着某种恍惚的味道。 “那个,没有”不知该怎么回答,李为接着呵呵傻笑了两下,以掩饰心中的慌乱“那个,你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关心”声音似乎平静了许多。 害怕触碰和伤害,李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几分钟,无非就是些天气、吃饭之类的奇怪话题,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客气,李为这头的害怕和忐忑也慢慢平静下来,心头的渴望却掀起了巨浪,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最想说的话“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那个,我们还可不可以…” “你等一会”那边突然打断李为的说话,跟着似乎传来她和别人的对话‘好的,马上就好了’,然后是对着话筒说话“你说啥,我没听清,刚刚我男朋友叫我呢”。 …… 李为放下电话,觉得天旋地转难以呼吸,脑海里不停回响她最后的话语“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没有了”,周边的一切也跟着变得可笑起来,滑稽的楼、小丑鼻子的灯,连空气中都是讥嘲的味道,黑色的天空下巷子里到处都是影影的人,一个个仿佛很轻飘的样子,如同小男孩的歌声,飘呀飘,摇啊摇,无根的野草。 第五个十天的晚上,王文辉约了人在弟弟家打麻将玩,到十点来钟就散了场,然后给李为包了个伍佰元的红包说道“到哥哥这里来还作礼得很,带你去跟团也没见你玩啥,包个红包意思下吧。伢仔,面皮太薄了可不行。”到了五月底差不多就该回校了,因为委培班要拿学位除了论文外,还得在考一次西方经济学和国际金融学。 第九十八章毕业1 学校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欢脱和无所事事,像一个浅浅的梦。路过最边上的宿舍时,三个广东人约了一个其他班的广东人在打拖拉机,双方礼仪的点点头笑了笑;隔壁的一窝广西人早回了学校,毕竟又有生活费又有人一起玩是再好不过的,宿舍里还是激情吼叫式的打牌声,看到路过的李为赶紧停下牌冲出三四个人,轮着身摸了一遍卷走两包烟后笑嘻嘻的说晚上一起吃炒粉喝啤酒;回到517后大家都在,许久没见亲切的打招呼;至于518宿舍还是算了,爱吃羊并不代表喜欢养羊。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两个西北人外,其中大揪面片还留恋在女朋友温暖的肚皮上,另一个小揪面片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搞什么大事情。 李为唾沫横飞的吹牛,小姐带劲哐门和海上仰泳的外国女郎隐约露出硕大胸部边缘简直就是毛头男人的两大性幻想,一窝广西人咽着口水嘻嘻哈哈成一团,恨不能化作只鱼儿往泳裤里钻,接着又感叹起没钱来,李为便嗔笑的看着张凯不做声。于是钥匙串一脸讪讪的笑道“是我的错,我晓得滴,可我也想到那个卵仔会跑了呀,”干笑了几声后往下说“莫看喽,真滴,看得我都没好意思坐这,这样吧,你这顿饭我请了”。 其他广西人问清原委后哈哈大笑的起哄“瞎屁喽,你怎会信张凯,这个卵仔干成过啥事啊”,“那还是有滴,前些天美国佬炸大使馆学校游行,就他一个卵扔石头砸了人家肯德基的玻璃。”“讲点别的啰,没是我扔滴,是梧柳仔扔滴,我才没得那么卵坏”张凯噜嘴吹了下头发,翻了翻白眼,脚一抖一抖的对嘴,梧柳人不在,似乎是凑到广东人那去了。 “那就没晓得你个卵还做过啥了,连个拐分手都没打过架滴”,“就是滴,你个野仔就是失败的代名词,打个牌都是永远收猪滴。”“你们这群哈卵,你哥做成的事没削得讲,好像你们没从我这买过珠算证样滴”张凯气哼哼的把啤酒杯往桌上一蹬,向后仰头伸手捋了下头发,又趁着蒙蒙的灯光揪下根分叉的头发仔细看了看,放在手心里吹走,然后身子以更大幅度抖动起来。 “那莫讲以前,你坏了人家的事,就请人家吃这个呀?”“就是滴,莫说山珍海味啦,至少狗肉火锅总要请一个吧。”“那不是没得钱嘛”张凯有点不好意思,缩缩哈哈的涎笑。“你个卵仔什么时候有过钱样滴”“怎么没得,没记得你哥去年卖珠算证请你们这些卵野仔吃过饭?”说到这张凯又得意起来,使劲扒拉口炒粉,表情像极了‘祖上也曾经阔过’一样。 只是说了这么久,没有人异议过贩卖毕业证是违法的事情,似乎一窝广西人早已模糊了法律和道德的界限,他们为的是一时性起,只要不杀头就都是些无关紧要或道德风俗的小事,所以他们只排除了贩毒和贩枪,因为那时道上流传的说法只有两种死刑,一是贩毒超过五十克的,二是枪杀案中所有参与贩枪的都视同杀人;西北人就完全不同,一副很有原则的样子,始终强调‘尽量不干有风险的事’,而风险的衡量来自引经论据与…利益大小;而许多呢?以前的他还是有道义和情谊在,现在的他就像个猪身蛇眼怪却再也看不清了。 嘻嘻哈哈的酒就下得很快,其他人都吃喝完了就李为还剩下一些,李为似乎有非常独特的口感要求,桂式炒粉闻起来酸爽开胃但味道确实很难接受,而牛肉拉面味道浓郁吃多两餐后就开始发腻。于是张凯摸了摸口袋咬牙又上了几瓶啤酒和一碟螺丝,桂市的螺丝特别经吃,因为特别特别小,你得全神贯注用两个指头如珍宝般拈起,不能用三个手指头是因为合起的那条缝中螺丝容易滑落下来,然后放到眼前三寸的地方观察孔口位置,再用一分为二后的牙签像穿针引线般就能吃到了。 广西人的吵闹声很大,有两个女同学好奇的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娃娃脸更是紧紧盯着柴犬似乎很不解的神情,柴犬把脸扭向另一侧说笑,谁都看的出表情有点僵硬。“嘿,有人看你呢” 柴犬的小女朋友不在,李为举起酒杯故意使坏“很幽怨哦,要不要我让个位置出来啊。”有了更有意思的话题,广西人像波浪一样向另一边打去,笑哈哈的说上几句原委后开始新一轮嘲笑“你牛掰,你确实是醉牛掰,还约人家看电影,被老婆抓了吧,咋没阉了你呀”,“电影票的钱都是问我借的,我是问你还啊还是问你女人还啊。”“诶,是兄弟没,是兄弟就不要我还钱”柴犬也玩笑的说话,看到女同学终于走开后,狎笑的形容起来“别说,那女的皮肤还真是又细又弹,看电影的时候往她肚子上一摸,还真是,啧啧啧”。 “你在这门口跳个脱衣舞就不用还了,反正这天挺好,你个卵也没穿两件衣服”,“有多弹,比你老婆的还弹咩?”“那不一样,这女人啊你睡多了就没感觉了,她还老爱管,又黏人又烦”柴犬有些闭翳叹气,因为他口袋总是空的,饭卡女朋友管,定时定量买烟和生活用品之类“还是李为好,谈个女朋友趁没睡烦的时候就甩了,又得睡又得玩,厉害喽”。 第九十九章毕业季二 “那是哦”李为点头大声干笑佯装很有趣的样子,内心悻悻然一边暗骂‘操,自己当初怎么那么傻,应该先睡了在分也不迟啊,你就是想太多缩手缩脚的,搞成现在这样一副傻逼逼的样子。’一边生怕别人继续问下去漏了马脚惹来嘲笑,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这怎么办?马上毕业了,是你去北京当上门女婿么?” “怎么可能”柴犬打了个哈哈“都睡四年了,还没睡腻啊,还去北京,我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 “你这卵可够流氓的,睡够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呀,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吧”一个广西人打趣道。 “什么叫流氓啊,结束一段感情,把它珍藏心间,等到有一天回忆翻看,才是它最美好的时候”柴犬浪笑个不停。 “哟,啥时候还学会看书了,你个傻卵字认得全吗?” “哈哈,我哪会呀,是上次上课时听刘丰收说的”。这句话很骚,的确很符合刘丰收的特征。只是广西人和西北人只是个见面点头的关系,带上一句后就哗笑的说起其他来“你们没看王景其啊,这几天老苦着脸,还不是因为贵州女人铁定了毕业后就跟他回家结婚哦”。 “他不是因为弄党员没成吗?” “哪呀,党员那弄好了,波波老师给他弄的,好像她准备结婚问王景其家借了点钱买房”柴犬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话,一个很遥远的名字闪了出来,印象中一身红裙很温柔的样子,只是上一次见到她似乎应该还是几年前吧。 原来人家还是有打算的,李为心里想着顺便问了问“那你们毕业后打算去哪?” “还有一个月呢,慌个卵啊”一窝广西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捉急’的意思,毕业对于他们来说仿佛只是老师上课时在说‘同学们,现在把书翻到第五十一页’而已。闲聊时候时间总是走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九点多,一窝广西人转场去打星际争霸,李为却抵触起来,毕竟打游戏连女朋友都打没了,所以坚持一个人先回宿舍。 走在回去的路上惊奇的回忆起517宿舍截然不同的情境,大圆脸施皓几年前就规划好了结婚生子的人生,而一个中原人家里已联系好去欧洲继续读书,另一个中原人和孙大矩已决定上北京,不同的是前者认为北京的公司多好找工作,后者认为那就是个天造地设的戏台子,只有那才能容得下他小小的梦想,果然是一猪生九子,连母十个样。正想到有趣时,第二行的教学楼里漂亮的小男生勾着头走了出来,一手抱着西方经济学一手拎着水壶,李为跟在后面学着西北人偷偷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吓了他一跳后又花枝乱颤的盈笑,然后撇开个大大的宽八字腿向图书馆的方向小跑去。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夜晚啊! 过了一些日子,两个西北人回来了。跟着刘风回来的还有一位年纪似乎比中年人还大的沧桑男子,方形脸上瘦的没肉所以显得颧骨突出宽大,一头很卷的头发不咋打理随风东西飘零,掀起一些参差的白,眉头紧锁,眼睛就像蝌蚪一样往两边掉缩下去,浑浊的眼神藏了无尽的忧郁,胡子总是没刮干净留下些唏嘘的茬印子,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木讷农民艺术家,仿佛下一刻就会掏出唢呐全身癫狂的吹起大悲曲来。他好像对于任何东西都很新奇的样子,此刻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株爬墙植物凝神观察沉浸其中,脸上居然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这位老大...老大哥哪里来的?年纪可够大的哦”李为玩弄刘风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随口问道。“嘿,我在四川时遇到的,说是到处云游呢,硬要跟我来,倒没多老,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太显老了吧”刘风抽抽两声失笑道,然后又转过脸对沧桑男子喊道“元昊,去洗下,灰大死了。” 沧桑男子转过身脸上皱笑开像个大核桃,只是动作发力过猛显得有一点点傻相“嘿嘿,你说这植物很奇怪呵,它又没有脚怎么能爬这么高,你说它爬着爬着会不会就突然掉下来,呵呵诶,这南方就是好,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嘿嘿。”语调极其不标准,还带着浓重到拥堵的后鼻音,就像个学说中国话的外国人,开口和结束时都以笑声来收,显得一直都是高兴的样子,为了表达情绪的起伏,话中就多穿插些短促连续的‘呵呵诶’笑声来进行间隔,越多表示越高兴。 看到李为的表情刘风又失笑道“甘南藏族人,他们那地方冷,和你们南方气候条件差别很大”。或许是那边真的冷习惯了,六月初的天,元昊先取下一串长长的佛珠低头闭目快速念了遍经,后取下串短佛珠又诵了遍经,跟着摘下手串放好,然后脱下长袖衬衣,里面居然还藏了个过塑后的黄色三角护身符挂件,他神情极为郑重的取下后咏诵了一遍长经,又开始脱件带领的T恤,最里面还有,竟然还是件带领的T恤,而这是他为数不多表情严肃的时候。 李为拼命的活动脸部肌肉,毕竟第一次见就笑话人家不好,对着刘风低声快语“够虔诚哈,怎么穿得跟中年人一样多啊?还好倒不怎么臭。”刘风似乎也不是很熟或者是尊重民族信仰,隐蔽的拿手在太阳穴处转个圈笔划下,然后点点头又失笑了“是啊,要是跟中年人一样,那我带他来不是疯了嘛。”元昊洗过澡后又被压水井吸引住了,弯腰观察不停摆弄,几串佛珠垂下来不停晃荡,偶尔响起几声纯真的笑声。 第一百章毕业季三 在李为穷追猛问之下,刘风终于闪烁带过几句他的大事,原来是去贩木料卖了,九八年初西北最先实行退耕还林严禁砍伐,所以本地木料价格涨到飞起,家里派他去四川广元一带调木材,去年下半年摸了几个月情况后到今年就正式开始了。和许多冲卡的方式不同,他这以火车皮货运方式,所以要从农户、堆场到货运全套运作,一个车皮就够许多运上十几次的。说到最后忍不住叹道“嘿,那玩意真是好赚,走了四个来月就得这么多”轻微抬起垂下的手,五根手指晃了晃“我都没想过来的,后来想了想都读了四年还是应该拿个毕业证的,所以过来赶紧弄完后面这一点就走了”。物资资源果然是个好东西,养活了一大帮各式各样的人,难怪大家都想要资源。 院子里陆续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老宿舍里的人,另外还有刘丰收和孙大矩,尖瘦脸夏谊也过来凑热闹,一看中年人正在院子里踱步后,跟其他几个人假笑嘿嘿的打个招呼后就走了。 元昊似乎极其喜欢和参与热闹,总是嘴里在和这边说话,耳朵在盯起来听那边的动静,院子里满是他‘呵呵诶’的笑声。一会跟孙大矩讨论经济学悖论,两人争到面红耳赤;一会又和哲学家说起哲学‘疾病不分种族、国别,都会得的,实在是太可怕了,呵呵诶’,哲学家有些迷茫,背起手凝重的表情走到一边,只是衣服似乎又缩水了,背手的时候不自觉露出一小截干瘪的小腹;一会儿转过脸和刘丰收谈论民国文艺青年与东渡扶桑间的文华传播和汲取的关系问题;说不了两句又攀谈上中年人,询问起他们那边的牛羊价格,说是甘南老家最近冻死了一批牛羊,可以低价贩卖问中年人要不要,中年人很高兴,倒不是因为有便宜的牛羊,而是终于有人在他身边没有说气味的问题,或许中年人心中正在感慨世上还是有正常人存在的。看着兴奋异常的元昊,李为恍惚理解了他名字的深刻含义,元:一切的开始;昊:无所不知的苍天。 晚上大家嘻嘻哈哈怂恿刘风请吃饭,元昊先是高兴的摆手推脱不会喝酒,然后大概一瓶啤酒下肚后兴致又迅速高涨,囔囔着要打两关,谁也劝不住的打了好几关后,七荤八素天又暗,刚走到门口绊了一跤,他于是转过身来合出个剑指,不停的用藏语念经,最后转成普通话说道“让你今年就倒闭,让你今年就倒闭”。所有人哑然失笑,觉得很丢人赶紧搀起他赶紧走,中年人笑得最爽朗,大声说句“这揍是个二球嘛”,然后昂首挺胸大阔步往前走,这刻仿佛他十分的自豪和得意。 元昊迅速的和孙大矩、中年人和哲学家亲近了,他好像十分的穷,吃的话刘风没给他饭就去食堂里随便吃点,住的话就在518宿舍免费睡,反正那个宿舍有很多空床铺。通常他白天步行在周边观察花草民房,偶尔也学神农氏亲尝百草,下午抱着本厚厚的书看,晚上和孙大矩讨论一阵经济学,多数时候都是不欢而散,然后去518宿舍和中年人或是哲学家又讨论些其他问题,周而复始。有一天看到皂角树的扁豆果实实在心痒难耐,结果中了毒,吓得孙大矩和哲学家赶紧送他去校医院洗胃,把中年人又高兴的自豪了一晚上。大家也觉得元昊有些神经兮兮的,后面也多以‘神仙’称呼他。 差不多还有十天就答辩了,李为的论文还是写不出,其他人都陆续完成悠闲度日或抓紧参加些最后的同乡会之类的。百无聊赖约上刘丰收到刘风的小院逛逛找些灵感,恰巧孙大矩和元昊也在。干坐上会就开始打一种叫掀牛的西北地方特殊打法的牌,大意是三家打牌一家轮休,只有三种情况算钱,一是红黑五和九组起来、二是四个一样的、三是打出去十一张以上的牌,其他都不算钱;然后有些复杂的计牌方式,比如八十K叫一挂摆专吃二三四一窝鱼,九叫牛两张不同花色为同类中最大的牌之类的;然后有人手上没有抓到算钱的牌就会扣上不出,有算钱牌的就会让对方出上一把,也就是所谓的“掀牌”了。孙大矩是没有兴趣学这些的,所以坐在旁边看四个人玩。 边抓牌时刘风对着李为眨眼睛“嘿嘿,你知道刘丰收昨晚干嘛去了吗?”刘丰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他的话“哎呀,打牌嘛,你说那些干嘛”。于是又岔开聊上几句其他的,然后刘风又忍不住失笑的对李为眨眼“你猜猜昨晚刘丰收干啥了”,刘丰收实在是没办法阻止他说话的欲望,就僵硬的坐在一边整理牌。“嘿嘿,前天晚上老乡聚会,有个女的看上他了,昨晚,哈哈,昨晚跑到他房间把他给睡了”。几个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刘丰收似乎有些奇怪的羞红了脸,这可不大符合他骚货的特质“诶~,你这嘴啊,有点啥事都藏不住,掀一把”牌不错出够了十二张,有些很得意的继续说“看到没,让你骚呀,一把打爆你”。 收了钱后就轮休下去换上元昊,李为接着问道“好看没?”刘风哈哈笑的不说话,挤兑的刘丰收没办法表情愈发尴尬“一般,那不是昨晚她到我房间说借本书,我那又没凳,她就坐我床上,没说两句就扑了过来,我那不也是没有办法嘛”话一旦说开了也就朝着热烈和得意的方向去了“不过脱了衣服后身材真好,叫声又大,吓得我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边还要用力,还真过瘾”。元昊和孙大矩都是那种掉进个灰尘就心湖荡漾不停的人,眼神羡慕的看着刘丰收,嘴里发出连续的“鹅鹅鹅”和“呵呵诶”声音。 第一百零一章毕业季四 “元神仙,掀一把”李为抓了副绝好的牌,“一挂摆,扣”这是里面的最大牌型; “再掀”, “再一挂摆,还扣”, “来,还有啥牌呀,我这全控了”,牌出到这就明朗了,李为看着大牌全在自己手上得意的说。 “双窝鱼”, “你神经病啊”李为气得把牌一扔,忍不住骂骂咧咧,他这副牌其实是必赢钱的天牌,不出让人掀他就是典型的‘仙人跳’,因为是要掀牌的人包赔,性质极其恶劣,而不是摔坏了脑壳的人是不会这么出牌的。两个西北人也笑的前俯后仰,元昊躲在一边窃窃私笑。 ‘铃铃铃’刘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上一眼又挂了赶紧出到公共电话亭回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满脸红光的回来。“哟,都这么有钱了,还不舍得接个电话呀,跑得多累啊”李为打趣道。“小孩子懂个屁呀,这叫节俭好吗!” “这红光满面的,看来又走了几车皮的木头啊”李为接着打趣。“是啊,好赚哦,过些天跟我一起去四川怎么样?反正你也没球地方可去”刘风嘻嘻哈哈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话。“你刘哥这是给你发出邀请了哟,他这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哟”刘丰收在旁边补话到。 “哈哈哈,那到也没有,不过你跟着我混,至少衣食不成问题”刘风假装大咧的说话,只是带着些小心的味道,或许是他太好面子的缘故吧“你嘛,就好个吃,四川那别的缺就美食不缺,腊肉火锅,二尺来长的娃娃鱼可是会爬树的哟”。 李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之前家里、周东华已经弄得他不知所措,所以只能仰天打哈哈。孙大矩眼睛中的小星星倒是一会闪出一会熄灭,或许他心里也在进行激烈斗争,毕竟刘风和他一样也是个有大梦想的人,一起吧或许更能成就番大事业,只是屈居他人之下似乎又不是领袖家的风范。刘风嘻嘻哈哈继续打牌没有跟孙大矩发出邀请,这到让他失落起来,再看了一小会就悄悄地走了。 打了一下午牌晕晕昏昏的回宿舍,思考起刘风的说话半天不得法,反而升起些许烦躁,算了,还是先去图书馆看看论文怎么办。大圆脸施皓却说起下午有个老师从五楼跳下来摔死了,现在闭馆去不了,然后似乎有些兴奋和害怕,颤声笑道“据传是微积分老师的老婆,说是抑郁了,有两种小道消息,一是说微积分老师太古板造成的,二是说微积分老师好像和证券老师有一腿,哈哈。”轻笑几声后,又有些迷茫“哎,生命可真够脆弱,就这么一跳,啥也没了。”听得李为心里怪渣渣更加别扭的难受,宿舍楼里到处响起的是打牌声,狂叫声,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声音合成一束仿佛都要捅穿了屋顶,李为觉得异常的昏沉,和着衣服迷迷糊糊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李为觉得醒了过来,清晰听到宿舍门口有个小孩在说话,感觉有些怪异想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胸口闷得难受,然后又听到中原人在和小孩对话,赶紧想喊他却发现怎么也出不了声,心中越发紧张害怕起来,只是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后好像又醒了,然后听到一屋子的人在高兴的聊天,声音清晰而干净,似乎在聊些什么似乎又什么都听不明白,眼睛也能睁开看见了,几个人形态各异的零落坐在下铺位置,刘丰收手中的烟缭绕的飘升起来,只是身体还是不能动,胸口愈发的沉闷,我这是怎么了?害怕的鼓劲嘶吼,似乎发出些低沉的声音似乎又没有,我这到底怎么了?努力的想爬起来,似乎感觉坐起来了,怎么又还是睡着的姿势?我这究竟是怎么了?冷静,别怕,大口的呼吸,再大口大口的呼吸,再试一次,好的坐起来了,怎么又是躺下的?胸中的烦躁愈发不听使唤,愈来愈胀得厉害,似乎都烧了起来,全身发麻,手脚越来越麻,似乎有无数根针在扎,脑袋却越来越清醒,跟着越来越害怕,血好像涌上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似乎发出‘滋滋’的声音。终于,“啊”一声彻底醒了,腾一下坐起来,大口大口呼吸,天色已经大亮,宿舍的房门关着一个人也没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到半墙高,明媚而寂静,温度也慢慢升高了,李为擦了擦脸上溢出的一层绒汗,脑中没来由的冒出一段话来。 诚信者,人性也,市场经济者,逐利也;公司法人如何自处?背诚逐利者生,如保险逃避赔偿;守诚失利者死,如工程投标不公关吃请返利;守诚得以壮大者,也必有其不诚信的一面如广告疗效等;背诚削弱倒闭者,过度过分致实无人信。因此,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的诚信边界在哪?当企业发展与道德诚信问题产生冲突时该如何处理?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那你说一说这个边界该如何取值,对应的这个临界点在那?”答辩场上坐了十几个人,从系主任到任课老师好像都在,证券老师也在,坐在靠门边一些的位置,还是一样高冷和高雅,这让李为深感欣慰。李为看了看提问的老师好像没咋见过,理了理思路回答道“首先我认为这不是个值的问题,而应该类似于正态分布曲线。这是个动态发展的全过程,不断的累加或削减,大概可以把未来几年经营额的增减进行折现作为期望;把大小环境的变化差异作为标准差,如法律风险、当下道德舆论导向、人群情绪偏向值、关注度的高低等等…”。 “这好像是把利益和道德放在天枰的两边啊!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马克思真伟大看着李为笑眯眯的提问。 李为心里一惊暗想道‘还真是啊,这和传统道德观还真不相符,自己当初光觉得写着痛快,怎么忘记这一茬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就恨恨的暗骂‘哎,老人家真是的,答辩嘛走个过场就好,干吗问这么难回答的呀’。老师们看着站在台上踌躇的李为倒也不催促,反而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算了不管了,反正学位也没拿到’李为想起全班男生就漂亮的陈晓一个人得了学位,不由心中又大恨起来‘是啊,反正也没啥奔头,毕业证都印好了难道还不发?’想到这抬起头来笑笑的开口“怎么说呢,可能我看问题比较偏颇,请各位老师谅解指正”先垫个话别真挨批了,李为很得意自己突来的机智“水流湿火就燥,我觉得我们应该遵从事物发展的规律,我们左脑里堆满的都是现实生活中全员奔忙逐利、获利时得意和狂喜的笑、失利时哭丧和低沉的面容,就连和尚庙都多了许多的捐款箱,右脑里响起的是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分裂,即使两者强行融合也不过造就一个个表里不一虚伪的灵魂,而虚伪久了就是不自知,连撒谎、欺诈都以为是真的了。”甚至连偷人都以为是在追求光明与自由,李为在心里又嗤笑的加上句,然后心情更加轻松起来“所以呀,为什么不正视这个问题,真正诚心实意的去解决这个问题,利益是人外在的物质与精神欲望的满足,道德是人内在的行为活动走向形态的触发标准,两者并不应该是互相对立的,反而是互为一体互相促进的,生产力总在进步,环境总在不断变化,原始社会的公有平等、奴隶社会的私有等级、封建社会的三纲五常,也同样是在不停变化。要我说,两者合起来其实就应该是诚意,对生活的诚意,对自己的诚意。”这个诚意指的是赤条条干干净净的问心无愧,而不是混乱的已经分不清楚后假假的诚意,就好比领导比划个数钱的动作说看你的诚意、演员陪导演睡觉是对上戏的诚意、日巴欻的和尚道士天天念经以为是对神灵的诚意。 答辩完的第二天就发了毕业证,两广人还想全班聚一下,而中原人和西北人却着急走,终于还是如萍聚又散般各奔东西。李为坐在归家的火车上回想四年的时光,一些人来了又走了,一些人笑眯眯的打着招呼,在心里留下了影子,随着时间的冲刷,也模糊的看不见了。 第一百零二章关于未来的方向 “你咋没把被子扛回来,还可以新打床褥子”李母看着空手而回的儿子笑眯眯的摇头嗔怪到:“哎,我仔就是这样子大方的很哟。算了,回来就好了,不过现在可要攒劲复习看书。” 晚上的时候说是要创造个安静的复习环境,李父不知去到谁家打牌,李芳的教师评级好了,下一次评级大概在几年后,所以在李母的安排下去新开的歌舞厅里当驻唱赚点外快,李母则陪同前往生怕鱼龙混杂的环境下女儿给沾染学坏了。家里就剩李为一个人和一盏灯,无聊的翻书着实看不进去,叹口气摸黑到厨房逛了一圈,站在阳台上迷茫的看着远方一圈圈高高低低的灰山,就像没倒好模的大水缸,小城里的点点灯光也穿插进来,闪烁些零乱昏暗的黄色,而更多地方是寂静的纯黑色,仿佛藏了心惊胆战的怪物一般。又叹口气回房倒在座椅上,一双脚架到书桌上,把书盖在脸上发呆,只是耳朵却竖了起来,好一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赶紧端正的坐起摆出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发呆考研书,到了七月底的时候,徐炜兴冲冲的打电话过来,说是县里面有公务员招聘考试,李家父母也觉得是个好机会,全家出动去多方打听,原来99年正好是国家取消大学生包分配的第一个毕业季,所以组织了第一次应届大学生报考公务员,无何县在市里的统一规划下也招聘五个人,方向是充实乡镇基层领导班子。杨三舅接到李母的电话后表示这是个好事,拍胸脯说找人没有问题,都熟。 全家顿时调整方向赶紧去人事单位报名,还好毕竟是第一次报考的人不多,总共才十五个人,有两个是李为的同班同学,本科正取生等不到分配干脆就来这抢指标,另外十二个多是小一届的大专生,十五个里面县城的有三人,乡镇街上的两人,其他都是些边远山村的,所以在形象气质上明显差上一截。两周后就笔试,考试方向谁都说不清,于是匆忙跑到省城里随便买了几本书,只是4年的大学时光早已忘记了该如何看书,一捧上就昏昏沉沉的打瞌睡,想想自己也十分着急痛恨暗骂,但书本就像在开玩笑般毫无办法。 笔试的内容两项,一是公务员基础能力测试,二是写篇作文《假如我是乡长》,乡长是什么职务?做些什么?有什么要求?李为一概不清,晕晕乎乎的答完出来,心里拔凉拔凉,叹气暗道完了。只是人生果真是一部戏剧,有背运也就一定会有好运,就像概率不可能为零一样。复习时间太短又没有方向,除了两个本科生成绩遥遥领先外,其他人的成绩都像坨狗屎挤在一起,五十几分居然排在第七,与第三名相差也不过五分而已,下轮面试名额十人,占总分比重百分之四十。 接下来似乎是拼人脉的时候了,面试由市里的人事单位统一进行,李母一方面再三打电话给杨三舅叮嘱让找人,一方面不停的交待李为,千万不能妥住你三舅来,一定要靠自己。实在是乡下学子普通话都说不清楚,勾着头又不敢作声,李为得了出生环境的天大赢手,面试分跳出了狗屎坨区,这样下来总分居然得了第四名。李母和杨三舅通了十分钟电话,除了报喜外,其他时间就是反复询问几个面试官的外貌特征,想核实下到底有没有托到人帮到忙,其实李母的意思是说不要无缘无故的就欠个人情,而或许杨三舅的想法只是说我做了亲舅舅关心外甥的本分,再说了我在家族里也是有排面的人,不要坏了吃八色的名声。 工作落实了李家很高兴,晚饭后李父笑嘻嘻的下楼打牌,理由是‘心情还好,下去逛逛’,李母笑嘻嘻的陪着李芳去歌舞厅唱歌,没有和往常般念叨个不停。李为一个人特地沿着河岸乡野一侧散步,因为心里实在美得想乱吼乱叫,而且还有种奇怪的想发泄感,小路上没人也没灯光,黑色的是泥路,白色的是石头,反光的是水滩,看着走就是了。连续抽了三支烟后李为还是兴奋不已,控制不住的像野兽般低吼冲到靠里的一侧的菜地里,狠狠的踩上几十脚,感觉到卷心菜在脚下碎得稀烂,激动得浑身战栗,忍不住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跟着又把另一垄的青葱一片片的拔起,忽闪过一丝害怕后心里竟升起异样的满足,七八分钟后终于气喘吁吁的蹲下来,对面的河道上,人们在连片的路灯下悠闲的散步,有一些背着手,有一些长裙飘飘,在后面一点的黑色房子中夹着几处青白色新修的房子,屋子里透出白亮的光,在茫茫夜色中显得很喷薄的样子。周边却是模糊的灰白色,没有人语鸟叫汽车声,大树灌木和芦苇杆子影影婆娑的样子像做着甜美的梦,一些传唧唧啾啾的虫声传来,近一点的是蟋蟀叫、蚂蚱拍翅膀的声音,远一点的风吹过矮树的沙沙声和秋蝉断断续续的轻嘶,再远一些则是隐约水流拨拨声和青蛙清脆的呱呱叫,空气中到处是肥料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种奇怪的烘热和腥野的气息,一切仿佛干净的寂静,李为静静的蹲着,突然感觉心里似乎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啪’一下掉了,无比宁静和轻松,微笑的站起身来朝百花洲走去,然后缺少菜地的掩映,河水发臭恶心的味道持续的袭来,实在没有勇气再靠近,李为笑眯眯的往回走,快到人多的地方时,正了正衣服拍了拍裤子跺了跺鞋子,摆出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第一百零三章新环境 “你这够攒劲,看来教育单位没啥事干呀。”李为轻飘飘的走到徐炜的小木房子,笑嘻嘻的开玩笑,徐炜思量再三觉得家里没人爬不上位置,还不如去教育单位选个事业编能多得点工资。 徐炜放下书看到是李为后显得很惊奇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满面红光的看来是考取了,大半个月都没见了”接着又高兴起来“终于有人玩了,你不晓得这大半年呆得烦死人。” 李为往床上一躺,两只脚在空中叮当乱晃“你单位上不是人呀?在说了不是还有很多同学吗?”顺手又翻了翻床上堆着的几本书,竟全是些《经济法》《税法》之类,李为扬了扬眉“你这是准备干嘛?当局长吗?” “当卵长哦,局里都是老人,分边拉派不晓得几厉害,我天天勾着头躲在办公室里莫得人看到就好,还敢掺乎到那里去啊,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确认李为是真的考取了,徐炜也更加嘻嘻哈哈的说话“以前的同学是有好多在机关,怎么也玩不到一起,他们都是有关系的,你看黄辉、王俊他们,哪个不是在审计、检察等好口子,人家现在整天说的是怎样赚钱,还合开了洗脚屋和**店呢。你说我又没钱家里又没人,跟人家在一起也只能听着,有啥意思啊。”用手拍了拍李为的脚让脱鞋子“到哪呀,这么多泥。我不就偶尔跟电视台的几个人玩,黄添加的初中同学,只是老凑不齐人,在家呆着也无聊,这不想着考个注册会计师,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戳!好像你没关系哟,要不怎么进的教育单位,你看下黄添加都还要去当兵,我这如果没考取不也要出去打工啊”李为得意的说了一句,站起身来东看看西看看,没翻出什么东西后开玩笑道“这有客人来连烟都不散一只啊。” “在屋里就一定比在外面打工好呀,咦鬼都不晓得”徐炜哼了一句,神秘兮兮的拉开中间抽屉,假装遮遮掩掩的掀开上面盖着的书,桌子底下是二三十盒各式各样的好烟,惹得李为佯装抢后赶紧关上抽屉嘿嘿的笑。 “畜生,哪来这么多烟,赶紧分几包过来”李为有些眼红喊道。 “在县城单位就这点好,每次去乡下学校供饭供烟还是有的”徐炜此刻很得意,然后小心的拉开抽屉拿出盒烟拆开递了一支过来,看到李为带着讥笑的神情,把抽屉拉开一小缝,伸手进靠边的地方摸摸索索掏出一包普通烟递过来,然后在李为的抗议声中不得已又摸进抽屉的另一边掏了半分钟拿出包高档些的烟来,似乎很肉痛的苦着脸说“细细着着吃耶,莫急莫急。” 徐炜的特点就是样子难看,每次都是开头的时候摆出副抠缩或正直正义的样子,其实到最后还是沆瀣一气的堕落和花同样多的钱,所以大家愿意和他玩的同时,一边还在不停的唾骂他。 徐炜似乎真的很爱玩,每天晚上拉上李为往街上乱串,看到有认识一丁点的麻将摊子,不管是老妇女还是骂咧男,只要不超过五块钱就上场,街上的老男女们可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能抗衡的,输了一点点钱就开始反复折腾、故意欠钱算错、甩牌骂街甚至掀桌子之类,徐炜偶尔也顶上几句,说不过就红着脸傻笑几声勾着头接着打,直到过了瘾才算。李为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所以从不上桌,通常礼貌性的看上一两把后就走,这时徐炜就开始求着让等多两把,看到李为去意坚决后偶尔也会恋恋不舍的跟着离开,不过多数时间通常是一句话“好哦,我这玩下,我明天在过来找你玩”。 他还有一个让人讨厌的毛病是半个小时拖延症,而这或许是在单位养成的习惯,早上睡到自然醒街上吃碗粉,慢慢悠悠溜达到单位里差不多十点来钟,然后其他同事陆续才到,三不打四的下乡检查也是一样,一群人拖拖拉拉到快中午出发,赶过去正好让人等着吃午饭,顺便也可以展示下上级部门的权威性,吃过饭后闲聊几句,每个人拿上包烟就回,下午的话就不上班了,因为下乡累了,再说知识份子要保证午睡质量。当然也有例外情况,因为市教育单位也喜欢中午时间过来检查,还喜欢在打上会麻将,因为知识份子不能光搞学术研究,还得适当的举行些休闲娱乐,张弛有度,适宜养生。 没有下乡与检查的日子下午通常也是自然醒,到局里打个绕证明来过,然后找地方玩,多数时候和李为去电视台,大概在县城主街肚子上毛细血管的位置,血管头上是县机关与部分行政单位,中间是家属楼,尽头的位置就是电视台了。去那目的是找黄添加初中同学叫申志强的打拖拉机,因为他家住在河对岸乡野侧很里面,走起来太费劲所以晚上基本不出来。他和徐炜差不多高,长得还算俊朗,但据说是小时候吃多了生酱油的原因,皮肤黝黑的程度可以在县里排进前二,空缺出第一名是为了虚心,一到大太阳底下似乎黑亮得过头又透出一个个浅浅的小白点子。初中毕业后实在不愿意读书去学了厨师,家里的小饭馆开了五年做不动了,就找关系托人到电视台工程部做零事,主要铺有线电视的线路。县里的有线网在前几年已经铺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有接到安装电话申请后再做,所以工程部里下午老有牌局。除了申志强外工程部里还有两个差不多大的在编人员,一个眼睛很小绰号叫‘眯眯’,另外一个憨头憨脑样子的绰号就叫‘憨子’,一聊之下竟然是李母好同事的儿子。 第一百零四章小变化 在电视台打牌从没赢过,不过几个人打牌赢的也都拿来吃饭了,过了些天后申志强嘻嘻笑的道出其中关键,原来牌搭子都是有暗语的,比如出7以上的牌表示‘尖’在我手里、横着出牌表示这门花色没了、换手拿牌表示我有牌出打过来给我等等。然后其他几个人也插嘴进来聊起麻将,比如“金三银七”“打大不大小,打兜不打梢”“听牌两碰不如一卡”之类,这是给李为的进阶启蒙,之后他们聊着聊着就会争吵起来,多是谈论偷鸡方式的合理性,比如换牌是向两侧挑牌还是向中间动作会更自然、手心里多扣张牌会怀疑时怎么脱身等等,当然这是高级进阶模式。徐炜在这时候最认真最投入,手上不停比划动作,通过努力专研勤学苦练学会后最先是无差别场合使用,被朋友们发现唾骂两次后也明白不合时宜,所以后面改为跟老妇女们使用,只是动作仍是生疏和蹩脚,看得李为尴尬癌都犯了,之后再也不肯陪他去玩。 聊完赌钱后三个人想起很久没见的黄添加,他在省城卫星县的武警部队当兵,没有电话可以联系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因此又约着过段时间一起去看他,然后问起要不要叫上许多时,徐炜有些失落的说“不晓得怎么回事,我和他现在就像个熟悉的普通人,偶尔见到面也只是点个头。要不这样,李为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问下,在学校里你们俩关系不是最好嘛。”李为默默的点了点头,只是想起回来已经两个月了,但还没有见过他。第二天联系上许多时,他先高兴的问起李为近况时得知毕业消息,然后表示说最近在弄上次说的村子里的赌场事宜抽不出空一起去看黄添加,最后热情的邀请李为过段时间去他的场子里玩。李为挂了电话,心里有种空落落的不舒服,仿佛某些珍藏的东西顺着河水漂走,浮浮沉沉的快要看不见了。 过了几天通知去人事单位报到,第一次聚齐了五个人,只有一个女的,长的就像个葫芦,圆鼓鼓的腮帮子弧突突的肚子,也不知她将来怎么能嫁的出去,李为瞟了一眼转开眼神笑呵呵的想到。另外三个人都是乡镇上的,互相之间在小心的打量,其中一个是李为的同班同学。三个人就像同一个系列的,短袖衬衣黑色长裤,黑皮鞋擦得锃亮,裤脚边露出一圈白袜子,土味十足的脸上堆满一本正经的礼仪性微笑,偶尔低头的时候眼中飞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狡黠,不知是觉得看透了别人喜悦还是觉得自己在人群中更为出色的自得,一个个仿佛学透了论语的样子,热情的打招呼嘘寒问暖的问候,按规范要求控制语速音调和表示高兴的笑容的频次,要给人以庄重的如沐春风。总让李为联想起高中时代那群上进而不卓越的同学们,互相间假装说我没怎么复习啦、昨天晚上我又早睡啦、藏着掖着说这题我也不会啦、劝别人说要那么攒劲干什么啦之类的,然后隔几天深夜就跑去别人家楼下看什么时候熄灯,好在第二天的时候揭穿他。李为默默的站在旁边感觉亲热不起来,或许在他们三个人的眼中,大短裤圆领T恤的李为就是个傻逼,一点都不知道尊重这么个重要的时刻,给上级领导的印象多不好呀! 办公室里的一个中年人登机好五个人的存折后交待了几句,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从九月份开始发,本科生试用期内工资约三百六十几块钱,转正后大概三百九十几,反正都是国家统一标准;去哪个乡镇县里还要开会定,正常到明年你们会下去,这段时间你们就自行安排,莫走太远就好;其他的事嘛暂时没有,如果有啥就电话通知你们。 五个人出来后笑嘻嘻的点点头就互相散开了。这可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赚钱了,李为独自雀步在人行道上,心里激动得想唱歌,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好啊,碧蓝高远的天空一丝白云都没有,真像三亚的海哟!诶,你别说,这路边的泡桐树也挺好看嘛,树椏叉出去的还真美!唷,还有只臭大姐,哥哥我心情好就饶了你;哎,这街上咋这么安静,就没个人过来让我锤上两拳呀!勾着头嘿嘿暗笑继续往前走,你说这大学同学现在都怎样了?刘风肯定还在深山里,这二尺长的娃娃鱼和要用锯子锯的腊肉还挺馋人,啥时候打个电话调戏下他;冒着骚的刘丰收呢?这家伙肯定又在哪撩女人,说不定这家伙的家伙也跟嫪毐一样可以甩出来当马鞭子用,平常不用的时候就在腰上绕一圈,所以那家伙的腰围比别人要大;前几天同学录上张凯好像说与柴狗一起去了广州,不过那家伙就是个天生的loser,干啥啥不成,算了贩卖毕业证的钱就不找他要了,我可真仁慈,哈!别说,这孙大钜倒是一腔热血的去了旺京市,不过就他那不着调的性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好像班上还有几个广东人,算了,这就不比了,呵呵。 第一百零五章再见老物件 嗯,这咋走到教育单位这边来了?李为抬起头迷糊的看了眼,这片区域是他最不愿意来的地方,毕竟高中时代的差学生对母校是没有留恋的,而教育单位就夹县一中和太平间的中间,县里还有个二中在申志强家那边,主要是附近乡镇上的学生。道路两边很安静,一侧的太平间今天没有死人,与之相对的英雄纪念碑重新修饰了番,原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换成了威武的石头门,罗汉们都忙着挣钱再也没有闲情逸致来着闲逛。学校大铁门居然还上了锁,有个保卫科模样的人在铁门里散步,以防止出现个别有事迟到的同学进不来,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来,清脆而单纯的样子,居然扯得李为想起从前的某些片段。大门正对着的是两栋教学楼夹着的灰墨色远山的一小部分,其实这座山的全貌极像一副棺材,他和许多在课间的时候老是猜测山上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千年的灵芝和下围棋的仙人,终于有天下午两人决定一探究竟,对着棺材山的方向翻山越岭,走到一半的时候许多不愿意动就躺在小山丘上嘴里叼根草睡觉,李为坚持走近后才发现,其实那是前后三座山重叠的影子,而且三座山高高低低并不规整,可见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视觉会被光影欺骗。 路边的教育单位由两个台地构成,高点的台地上是一栋L形的五层办公楼,贴着蓝白相间的马赛克,有一群人在三楼的位置不知在吵吵囔囔些什么;一条坡道连着的矮台地是家属区,有些大树的树冠随风轻摇,想起徐炜说的这里的人最晚到办公室就暗自发笑。‘叮叮壳叮叮壳’一个收破烂的晃晃悠悠从家属区出来,挑子的前面是麦芽糖,手里的敲击的铁片可以用来分糖,这倒一下惹起李为的兴致,因为这是小时候难得的零食,那时候换糖的东西千奇百怪,除了传统上的废铜烂铁塑料凉鞋外,还有鸡鸭毛、鸡鸭肾里的那层黄皮、长头发、烂澡盆、甚至有段时间还收洗干净的猪鬃毛,但最奇怪的是不收铅和锡,而量多点的纸板和金属之类是拿来卖钱的,通常小孩会把铜丝裹成一个难以拆解的大圆球,以便在里面藏些小块的铁或石头之类,趁收破烂的人费心拆解的时候就绕到他的担子前面偷糖吃。麦芽糖其实并不好吃,硬的时候比石头还硬,用铁片一敲就会崩出许多碎糖块来,化开的时候极其的黏,嘴都张不开,嚼上半天太阳穴都疼。 用五毛钱买了两小块糖晃悠着往四楼走,路过三楼时好奇的瞧上一眼,居然是曾经教政治的老物件,看着明显的更老了,头发白得发亮,脸上皮肉连同皱纹都松弛的往下掉,身上还是一身的藏青和草绿色,衣摆处的毛边长得可以编辫子,似乎还是四年前的那套。此刻他正在那激动的大喊大叫,脸上的气色很不好,苍白的厉害,眼睛充满血丝呈现奇怪的半边红色半边浊黄色,脑袋就像鸡啄米般震动,头顶上的粉末云烟一会散开一会重新聚起。他的对面是三四个年青点的,站中间的是个穿短袖白衬衫的大胖子,也在不停的吼叫,声音震得楼里嗡嗡响。 由于声音吼得变形,李为仔细分辨才模糊的听出几句“凭什么我这不可以?”“你冇达到就是冇达到,我们有啥办法,规定就是这样,你再吵再闹也是这样。”“你们这吃冤枉的,别人都可以改,到我这就不可以啊,你们这是吃了几多好处,当真是天冇眼,你们这都要捉起来坐班房!!”“事不可以乱哇!啥叫我们吃了好处,莫以为你老我们就怕你,就可以在这发泼!” “这在吵啥哟,这么激动,你们这是教育单位耶,为人师表的,吵成这样传出去不跌面呀?”李为发笑的对徐炜说话,顺手递了糖过去,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在,心里又突然冒出老物件曾经说过的关于用不用心生活的说话,哑然失笑,原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被个三瓜俩枣一迷也就成这样了。 徐炜把糖扔进嘴里,太大块嚼不动口水顺着流出来,赶紧擦了擦后含混不清的笑道“教育单位就不是人呀,你以为老师就一定要多高尚啊。”又使劲吸了几口口水,给李为指了指开水的方向,边继续往下说“哎呀,这事怎说呢,老物件去年退的休,按规定出生月份在五月份以前就可以多算一年工龄,就多有退休工资,他是下半年的。” “咦他在这吵啥,规定是这样的”李为坐下来,顺手拿过叠报纸翻看,都是些《求是》《人民日报》之类的。 徐炜走到门口看了几眼没人,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着李为说话“嗨,说是这么说,别人晓得的自己就把档案改了,他最开始又不问,等到局里报上去批下来了,他才来吵说是别人的都改了为什么他不能改,咦现在都爆了光谁还愿意重报啊?再说了,你又不是别人的爹,做啥要帮你。” 似乎很有道理李为点点头,笑嘻嘻的开玩笑“那个胖子是谁呀?这应该你去主持工作啊。” “主持个卵哟,我在局里就是末脚,声也不敢做,咦个人是个股长,这事他负责,你莫看起来好像这栋楼里没人的样子,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关起房间竖起耳朵在听呢。”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了几句后,徐炜神秘的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得意的说到“我这在局里弄了间单身房,下次可以到这边来玩。” “要那么多房有屁用啊,又不能卖,这边太偏了谁愿意来哟。” “戳!有拿不拿呀,占住就是我的,再说了现在不要以后还要不到呢。”徐炜笑嘻嘻的回话,看到李为得意的从口袋里露出半个存折后更是笑闹起来,然后两人约好说国庆的时候去红山市玩,徐炜有个同学在山脚下镇子里的地税单位上班。 第一百零六章出游 问了一圈其他人都不愿意跟着去,要么觉得出去累还不如在家打牌,要么就是问有没有车自己开着去。最后只得两个人搭火车去玩,年轻人的心荡漾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暗,景点不懂看也不会看,无非就是想表达下青春悦动的心,所以一趟下来只能回忆起有限的几件事情。 第一天在红山市上游玩,似乎很少有公交车到景点,所以有很多叮铃咣啷乱响的土黄色昌河面包车,大概是四五十元一天。上午去了九潭瀑布人还挺多,下午四点多游玩到老三界景区里,居然就剩下自己这几个人在,路的两侧是几栋大黄色的老式平房,里面陈列许多照片、老式桌椅等等,没人讲解看不大懂,绕着出来后竟然起了薄雾,顺着两边斜坡的毛竹林悠悠的往上蔓,稍远一些的地方已模糊看不见,几个人赶紧往回赶,没过一会雾气就盖了路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车子如同在大海里穿行,司机说雾气会拢一个晚上不能停留,坚持打开车灯小心翼翼龟行,只是车灯也照不了两米远,一些大树、吊藤和转弯角的小水流在雾气中印出奇奇怪怪会动的影子,看着有如西游记中的山精鬼怪一般。山路似乎也很急,车子经常性的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刺声,在看不见的空旷山中颤动着回响,好像下一刻就会翻下山崖,几个人在车上心惊胆战不由感叹起地势险恶易守难攻,而要在这茫茫大山中坚持下来确实需要非凡的勇气和毅力。这里如此偏远,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在京城烟云、深深大院的嘴里也许只是一句‘落魄的土豹子’来形容,随着时势变化越来越多士绅学者豪门家族支持,更多的或许是权衡而不是信仰,因为在他们眼中,家族的延续才是第一位的,所以他们就像投资一样随着环境变化投资给各方力量,而不会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就好比巨型公司投资的是整个行业,而不会押宝某个公司,比如共享、团购外卖等,巨型公司肯定是前几大创业公司都投,无论最后谁活下来他都是赢家一样。但公司和豪门又不一样,公司就像个锅大家都在里面擓饭吃,豪门家族就像一个人,总想着开枝散叶血脉继承,他们一旦活太久了,就会执着于活着,变成个畸形的老怪物,所有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只要自己活着就好。 小心的下得山来,李为突然想起曾经在历史书的小字栏看过,无何县的乡镇上曾经发生过一场反围剿路上的突围大捷,奇怪的是本地没见人提起也没有修建任何的纪念点。徐炜听到后哈哈大笑的讥嘲“咦不是只是路过而已呀,要这么说那两万五千里长征还不得建个巨型长廊,装上电梯还省下了火车票钱哦,要不这样,你去省里跑这个项目下来,回县里一个副科级干部少不了你的,我就去给你收门票也发点小财”。徐炜的同学也凑过来打趣“那是哟,支持老区发展还可以免税钱哦”。或许是所有的纪念都是纪念主人的,客人的话只会在铭志里带上几句以衬托主人的身份,就好比族谱里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得道的仙人路过本家,看到仙云缭绕、祥瑞满院,断定必出一代旷才,于是赐名天宝一样。只是从时间的长河中来看,院子的主人常常会变,秦嬴政的十二金人、唐太宗的大明宫、明洪武的钟鼓楼,随着后代院子主人翻修或弃或留,得以保留下来的也不再有族谱的功能,而被称为名胜古迹。因此什么是主?什么是客呢?佛经记载,飘摇不定的是客,澄净不动的是主,那么什么又是澄净不动的呢? 第二天继续在同学的镇上玩,据说当地的一个老太太有神通,能肉眼断病、指人吉凶,有很多大贵人都来朝拜,老太太得了很多香火钱后不仅在山窝里修了两座庙,还自费建了条十几公里的水泥路跟主路连起来。几个人到了后庙里就个老和尚在,说起老太太准备修第三座庙,平常基本不会过来,不过这两座庙的签卦很灵,各位施主可随缘求签。然后又和眉善目地教起规程来,先在蒲团上认真叩三个头,心中默念所求事宜,在举起签筒诚心用力摇,跌出来的或最高的一支为预签,这时再叩拜三下轻声向佛询问‘佛祖啊佛祖,是这只签么?’然后将双鱼状的卦杯合十举过头顶自然落下,一阴一阳的表示确认,同阴同阳表示不是,如果不是就需从新在来一次。这种事情很新奇,几个人站着看的时候嘻嘻哈哈,真到了叩拜求签时没来由的心情紧张表情凝重起来,看到围观同伴偷笑后就又假装些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过程中心神好像始终凝聚不起来似的。 徐炜的同学顺利的求了支中签,到徐炜这连掷了六次卦杯都是否,老和尚赶紧跪在蒲团上祷告‘佛祖啊佛祖,这个人是太顽劣点,但看在他一片心诚的份上,指示他条正路吧’,叩了几个头后拉过徐炜跪下,终于第七次上求了支下签,老和尚见状又拜了下去祈求佛祖给徐炜保佑,吓得他兴致低落下去木着脸站到一旁;李为今天的运气很好中了支上上签,老和尚似乎很惊奇的睁大眼睛认真看了李为一圈,接着说了句“佛祖保佑哟,今年你会顺顺利利,随喜捐点香火钱表示感谢哟!”李为站起身口袋里掏了掏有张两元的,刚想扔进去又有点心疼,问徐炜同学换开投了个一块的,老和尚倒没啥和蔼的站在一边,两个同伴反而嘲笑起来说道,这上上签就值一块钱啊?你这也太没诚意了。许多年后,徐炜谈起第一次求签总是忿忿不已,然后笑哈哈地说起听同学说,那个老太太后来不知咋想的居然去贩毒被抓到了,省城里的贵人怕被牵连出来,落个‘搞封建迷信’的处分影响仕途,因此联手把她捞了出来,至于是真是假无人关心,传闻就如迷雾般越朦胧就越人兴奋,就像玉体横陈的裸女身上总要披块白纱巾一样。 第三天两人坐火车回家了,扒拉手指一算,这趟下来徐炜花了五十元,李为花了五十一元,两人很得意于自己的精明细算。只是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徐炜总说身上没钱一个劲捣鼓李为花钱,等到李为钱花完后,他就偷笑得意又一脸心疼的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个折成小豆腐块的五十元来。 第一百零七章小变化 国庆后在家歇了没两天,人事口通知说组织口要整理旧档案缺人手让县城里的过去帮忙,三个乡镇中的两个一听也赶紧借宿到城里的亲戚家。 组织口在县委大院里,大概位于县城街胸毛细血管岔进去的位置,前面是公安机关和一个带照灯的篮球场,中间是一栋‘回’字形大楼,县委及部分附属机关就在那,最后面是几排的机关家属区。‘回’字楼是县城最好的楼,外观上差别不大,主要是‘回’字中间是一片带水池的园林,清幽的环境一下子就把档次给提上去了,中午时候有一些提早出门的小学生就会偷溜进来玩水,门房大爷听到声音走过来训斥几声,吓得小孩鸟兽散开,门房大爷就慢腾腾追在后面嚷多两声,如果小孩里多是后面机关家属区的,门房大爷就会把他们领到边角的位置,再三吓唬式交代‘小声点哦,小声点哦,要不被人家发现就扣你爸爸工资哦’。‘回’字楼的边角上有间中等大小的会议室,征集了各个单位二十来个人处理老旧的干部档案,旧档案很多有个小半屋子,每份档案的页数不多除了档案履历页统一格式外,附件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事情经过认定、嘉奖状、甚至还有些年代久远的悔过书,记录说用晒衣服的长竹竿怎么打人怎么意识错误之类的,有规律的是档案内容好看的履历最下面一栏的职务最高,档案越乱或越简单的基本上一辈子就是混了个吃喝。李为看得有些心惊,回家让李母找了学生家长的关系,兜兜转转在劳动局找到自己尚未转出去的档案,将大学时代的一句话评语修改成洋洋洒洒的两三百字,赞叹下此同学大学期间上进、有组织能力、获得学校高度认可之类。在满心为自己的机智点赞时,徐炜却哂然一笑,说是他们的毕业生档案都是自己带回来的,全部改到自己满意后在交上去,哪像李为的还要偷偷摸摸去局里改上一小段。 老旧干部档案整理似乎只是为了清个场,就像一句话说完要加个句号一样。没人培训、细化标准和核验检查,工作内容就是把旧档案的履历表核对附件内容重填一遍,有些附件没有的履历就不填了,公章放在第一排谁整好就自己过去盖章,一切都是自助,如果觉得填得麻烦就删掉许多过程也都行,反正没人核。有时做到烦就大楼里溜达会,偶尔碰上原来的高中同学或初中同学,双方多是点点头礼貌性微笑,心里似乎隔阂的像有堵墙,怎么都没有了同学时代那种由心而发的高兴。和徐炜聊起时他仿佛更加感慨,说是参加工作后很多同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个个攀比的不得了,比如黄辉高中时不是和周清玩得最好嘛,还一起打过架,周清没考取现在在街上骑拐的,你看下黄辉见到他时眼神都不会绕一下,就好像不认得一样。然后又说李为,人家现在会和你打招呼就算好了,等你到乡下呆上一两年,要求他们办事时看下他们是不是眼睛都看到天上去了。最后感叹起自己来,幸好分在县里的教育局,互相之间觉得有用偶不偶尔会约着吃饭,要不是这样还真就哼哼了。说得李为心里怏怏的,是啊,阶层似乎是个不可逾越的天堑,大学教授不会结交收废品的朋友,胡润榜富豪不会交心杀猪佬,正部级干部与普通科员间没啥好聊的,或许人们也失意于这种现实的缺失,所以虚幻的武侠里武林盟主与讨饭人分酒喝、聊斋中田七郎等故事才会源远流长。而这正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小时候以性情分类,长大后就以金钱地位分类,只是不知道在过些年又会怎么群分法呢? 清理档案的时间持续了大半个月,碍于日常的见面因此几个预备乡干部聚着打了两场牌后,李为再也不愿意跟他们继续玩下去了,因为他们实在太墨迹了,弄得打牌就像在温习数学一样,每出张牌前总要屏气凝神长考半天,然后每局结束后就头朝天眯着眼颤抖嘴里念念有词的不停反省,只是学生时代心思都用在读书上打牌实在太臭,下一局长考后出的还是一手臭牌,对家两人就互相头冒青筋扯喉咙争吵,仿佛两个数学老师手拿长尺在黑板上画图对着下面的学生沙哑声音喊话‘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做AC的垂线BE线,连接DF,由于ADFG四点共圆,所以角BDF就会等于角CEG......,所以证得BC=GE’接着用长尺使劲敲黑板‘哎呀!一个个的,看黑板看黑板啊,别老看我,我脸上有答案啊!’其实,上面说的一切都是借口而已,真实情况是他们打牌从来没有赌注,纯友谊,这就丢了乡镇人的传统,让人烦都要烦死,按照申志强的话来说‘又不是得了扑克病,啥都不赌打得那么起劲,咦还不如早点回家搓卵子玩。’ 第一百零八章猪肉 到了十月底早晚的天气就有点凉了,早上九点多钟李为猛的坐起身喘气,‘诶,最近怎么回事老梦魇住呀?’躺在床上想了想‘莫不是被子盖得太厚还是睡姿不对,这毕业时第一次魇住后还隔三差五就来一回,真的沾上什么鬼东西吗?’想想浑身打个冷战寒毛都竖起来,从床边挂着的裤子口袋里掏出国庆求的签符,对着虚空乱晃几圈,心里念念有词‘看到没,你再魇我就找和尚收了你呀!或者我们商量下,你魇我可以,不过我打牌打麻将时你可要帮我,或者你让我中个福利彩票我就让你多魇会,嘿嘿。’想想自己又觉得可笑的乐了起来,起身踅摸地方吃泡粉去。 早餐店越来越多品种也越来越丰富,居然还有一盅盅的肉饼汤墨鱼汤、用炉灰煨出来的壳子蛋和廋肉粥,多的可以达到十来样,所以它们的店名不再像以前那样叫‘XX泡粉店’,而是叫些‘特色早餐店’‘多又好早餐店’等等。据传隔壁县的早餐里还有甲鱼汤和石鸡汤,本县有配车的领导就会早上驱车前往喝上盅汤在回来开晌午会议。只是县城里能做水粉的店子却越来越少,因为做水粉非常辛苦,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来磨粉榨漂等等,卖的价格又和干粉一样,大家一想日子都好过了干嘛要赚那个辛苦钱呢,当然水粉店的生意也会比其他的好些,毕竟这才是真正特色的地方,而特色其实无关好吃与否,只是区域性的食物味觉记忆。 半上午的时间水粉店还有很多人,刚一进去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独占正中间的一张桌子,正是许多抖着腿在埋头嗦粉,愈发硕大的体型就像头猪公拱着潲水。李为有些陌生又有些激动,许多似乎也感受到什么抬起头来,朝李为咧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屎黄黑的牙齿,然后抬起左手使劲挥了几下喊道“过来坐”,烟抽多了嗓子哑得厉害,但背不住中气充足震得小店子里漱漱发响,吓得其他人也茫然的抬头环望下后低下头继续吃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两人笑嘻嘻聊上几句天气和父母身体后似乎没了话题,低下头默默的吃完粉,许多给两人点上烟后想了想说“等下我去灯光球场看公判,你一起去玩么?” 灯光球场就在县委大楼前公安局的斜对面,里面有个水泥地面的全场篮球场,围着篮球场又修了十几级环形台阶,最上面的台阶边围起齐胸高的防护铁网,沿街边的台阶到了球场中线的位置断开个四米来宽的口子,没装大门可以随便进出。县里每年会在这里组织一次篮球赛,平常的时候则主要是给附近的机关家属锻炼用,天擦黑的时候台阶上边的射灯就会全打开一直亮到八点半结束。 今天的灯光球场在进出口中间的位置拉了一条长长的境界线,一头空旷的摆着一排长桌子,里面有四五个制服人员在巡逻,另一头陆陆续续来了七八十号人,看着都像五百罗汉各式各样,小部分人零散的在台阶上坐着,大部分站在另一半的球场上嘻嘻哈哈玩笑打闹。 许多领着李为蹲坐在靠出入口处亮晃晃的高台上,秋日的上午,阳光下热的冒汗,背光处凉得发抖,李为学着许多把夹克衫披在肩上,身体前倾双手十指头交叉,双肘撑在张得巨开的腿上,看了一圈后觉得很新奇“咋来这么多罗汉,看着脸生怎么以前都没见过呀?” 许多哈哈哈大笑几声,略略降低声音“这两年乡下罗汉像卵翘起来样的往城里拱,县里的国企又基本上倒闭了,这些人又没哪去不就上街打他妈的零荡啰”,听完许多的话李为也想起前几个礼拜,李父给李母说厂里最后一批工人也买断了,正在办理补缴社保事情,然后得意的说幸好自己精明早和别人合伙办了厂,否则就要落魄到跟厂子里的下岗工人一样苦哈哈的,上街骑拐的就丢死人了,于是四周扫了扫果然发现两个农机厂的年青工人站在场地中间。 许多以为李为罗汉感兴趣,逐一给他介绍起来,台阶靠左上的廋竹竿是南城的坐把,靠右上那个矮墩子是北城的坐把,靠左下的刀疤脸今年很猛很串,靠右最下格的苦瓜脸去年被人砍到了,地位急剧下降等等,碰到指点到熟悉的就互相点头笑着骂娘两声,碰到不好指的就用嘴角努一努。李为随着介绍看回自己和许多坐的台阶位置也很高后,竖起大拇指“看起来你的地位很高啊!”,然后奇怪发现台阶两边坐的很满,到了台阶中间时却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接着笑笑的继续问道“怎么中间没人坐呀,那是留给县城坐把的吗?” 许多听到前半句后得意的笑开了,高兴的前俯后仰回答起后半句的疑问:“戳!中间的位置正对审判台,咦不就跟自己受审一样,多犯冲啊,这些罗汉又不是得了脑膜炎,惹那个逼贱干嘛。”又给李为派上支烟后继续说“谁敢说在县里坐把呀,想上位的傻货还不得天天追着他杀,县里有三伙势力大的,都是玩到贷款的,县宾馆和几个小厂子都是让他们承包了。”坐累了改个姿势懒懒的后撑在台阶上,仰头向天上吐烟“现在这年头居然还有想杀大罗汉上位的,当真是脑膜炎莫得治,冇钱杀那划得个卵来。” 介绍完台阶上的人后,许多弯了弯头,随意的用手在球场上的那堆人上画了个圈“这些都是没名气的,说的好听点就是小罗汉吧”。猪肉就在这堆人中间,憨傻憨傻的眼巴巴一直看着许多又不敢打招呼,看到许多向他勾了勾手后兴冲冲的跑上来一个劲的喊许哥好,看到李为脸熟又不记得叫什么就使劲的傻笑。穿了件土黄色的旧外套,里面的淡蓝色褪色秋衣仍保留了罗汉传统,卷起一小圈露出半个肚皮来。接过许多的五十块钱呵呵笑的冲跑到外面的小卖部里去买啤酒瓜子。 第一百零九章罗汉的变化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李为不知怎回事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赶紧甩了甩头驱除这个可笑的想法:“怎么了,看样子你好像不带他玩了?” 许多有些厌恶的表情“草他妈的,太卵傻了,叫他去扛卡他就去砍人,叫他去放风他就真站那不动,跟他说看着弄一下他就发愣不晓得该咋办,亏了我很多钱,真是草他妈的,在带多几次别人还以为我也是傻的呢!”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全身上下学演傻憨憨的表情,惹得李为大笑不已。 “他不是蛮有义气吗?” “哼,义气有个卵毛用,现在是要赚钱耶!再说了,现在谁还吃错了药自己砍人,不如养几个小老短,他们又不晓得啥卵,以为自己砍人不判刑敢下手,再说养他们也便宜平常给点烟钱吃饭钱就好。”小老短指的是十几岁的小孩,下面的篮球场里就有十几个染着黄毛一脸狠稚的小朋友在嘻嘻哈哈打闹,太阳照射下真的很热,球场上的很多人脱下衣服在空中甩着玩。 过了一会,猪肉呵呵的捧着一大堆东西跑回来,除了啤酒瓜子外居然还有两块钱一包的香烟和棒棒糖之类的,五十块钱花得整整齐齐,果然不知道许多说的看着买是什么意思,气的许多拿上几瓶啤酒喝瓜子后挥手把他赶走了。 说话的期间,球场两边的人陆续多了起来,然后听着声音似乎集中来了好几辆车,一排制服人员鱼贯而入,最后一群人中居然有个是杨小舅,似乎跟在某人旁边帮拿文件夹之类的,他表情严肃眼神绕场一圈,看到坐在边角的李为后轻轻的笑了笑,吓得李为赶紧把烟扔掉踩灭,看到小舅笔挺的站在审判台后边再没有看过来后,心情又略微的放松下来。许多看着奇怪问清楚后点点头没做声。聊了许久感觉两人似乎又找回某些曾经的亲近,李为开起玩笑“许老大,你那赌场开得怎样啊?啥时候也帮兄弟一把,弄点钱花花呀。”说着一只手隐蔽的做出捻钱的动作。许多哈哈大笑拍开李为的手“讲你个卵啰,都是公务员了还问我伸手,赌场是好多人合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叫你来玩你又不来,你来呀,我们合开个庄,赢钱对半分,输了算我的”。李为眨眼笑嘻嘻的接着说“你那安全么?莫我去被抄上了,那还得搭上个公务员就狗屎不值了。”许多有些鄙视的嗔笑“放心哦,我还会折了兄弟呀,实话跟你说吧,现在这年头不打通关系一天都开不住,我们前段时间就是...嗯嗯...你晓得的”说到这不停的打眼神做眯子,然后靠近李为的耳朵,声音压得非常低隐隐约约“你以为就我开了呀,大多乡镇都开了,县里几个大罗汉据说差不到搞定了,年底会在街肩公会楼下和街中老录像厅连开两家,还问我有没有熟悉的荷官,会玩假的那种,一个年下来钱就卷得饱,哎,可惜我没那关系。”一脸叹息失望的样子。 坐在桌子中间的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讲完话后,三个法警押上三个戴着手铐的犯人来,边上一些的刑庭庭长站起身对着扩音器喂了两声开始念判决书,犯人们安静的平视前面似乎并不慌张,由于犯人是从乡下来的没啥名气,在场的罗汉和混混们也不认识,所以球场两边的人各做各事各说各话,嗡嗡声吵得像个菜市场。 三个犯人押下去后又带上两个犯人来,刚一进场罗汉们就哄的爆笑开,声音此起彼伏“白面,笑一个”“癞子,你的样子好挫哟”“快及,坐两年出来吃酒”。李为一看也失笑起来,正是被砍了一只手的学长,还是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只是神色中白皙得有些泛青,往前伸的两只手臂上盖了块布,也不知道这手铐该怎么戴,旁边的那人看着也很面熟像是县城里的罗汉,两人站定后低头看脚面没有作声,后面的人却越发兴奋起来吹起了流氓哨,两人似乎被吓到了,头低得背影都看不到了,身子十分不安的忸怩。台上坐着的人应该是觉得这种情况下具有羞臊和良心上的拷问功效,因此晾在那也不急于宣判,过了好一会儿现场喊累后就逐渐安静下来,他这才开始不紧不慢的念判决书。扩音器的效果不好,大概听的是犯强奸罪,白面判了一年,瘌子判五年,下面发出一片嘘声拼命的甩衣服,许多看着满脸不解的李为后满脸不耻的鄙笑“隔壁县的包工头带个秘书来我们县做工程,在这条路出去的对面宾馆包了间房,白面脑膜炎发作,以为人家秘书是小三,包工头可以睡得凭啥他就不能睡,又怕自己就只有一只卵手剥不下女人衣服来,所以邀瘌子一起去好帮他按住,结果现在是说瘌子是主犯白面是从犯”说完后又忍不住感慨,“哎,有个好爹就是好!” 跟着又押上四个人来,和之前不同的是押犯人的法警由一个变成两个,犯人不仅戴着手铐还戴着脚镣,手铐脚镣间又用一根粗铁链连起来,身体略微向下弯没法站直,步子也被扯着迈不开,旁边的法警觉得走得太慢就推搡一下,然后犯人像麻雀一样往前跳上两步。刚一进场罗汉间就炸开了锅,山呼海啸的声音响起来,许多也站起身合拢双手乱吼乱叫,本来安静的领头犯人居然弯偏过头来对着罗汉群咧着嘴笑也大声的叫喊起来,又再弯下点腰以便可以举起一些双手来,对着球场另一侧挥手示意,顿时罗汉群更加热烈起来,居然隐隐变成‘欧、欧’的节拍声。台上的人赶紧对着扩音器大喊“不准叫,保持肃静,听到没不准叫”,巨大的节拍声引得路过的机关干部也一脸严肃的进来扫上一遍,然后又转身慢慢跺着步子走出去。喊话似乎没用对面依然叫嚣的厉害,台上桌子另一侧边上的公安副局长也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对面台阶上站起的所谓大罗汉们“没有王法了,我看谁还敢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罗汉们一个个坐下来,吼叫声逐渐消散,然后公安副局长接着喊话“不准再叫,再叫的一律按扰乱法庭罪论处”。 第一百一十章两个方向 此刻,坐在罗汉群中的李为感觉极其不自在,特别是看到进来的机关干部中有几个认识的领导后更是如坐针毡,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走的话更是引人注目,于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挤靠在台阶边滑躺下来,双手盖住脸透过指缝打量下面的情形,心里翻腾起刘风‘要爱惜自己的羽毛’的说话。一脸兴奋潮红的许多不甘的坐下,用脚轻轻踢了踢李为“怎么了你?”李为不知该怎么回答,又生怕被看出内心的慌乱,从而被鄙视和嘲笑,先是僵硬的笑一下编了个谎话“可能是刚才水粉不干净肚子不舒服”,接着担心许多继续问下去,用右手肘斜撑在地上,转过脸对着许多,恰好可以背对审判台一侧,抢先问道“那是啥人,看你们咋激动得很呀?” 许多此刻仿佛正处于某种亢奋的状态,没有发现李为的异常,兴高采烈的描述起来“这就是黑子,砍断白面手的那个……”李为有些诧异,刚刚两拨犯人交错时一副从不认识般毫无表情,或许更多的只是擦肩而过心里升起的迷茫吧。白面或许在想如果高中没有欺负狠了黑子他就不会被砍手,也就不会被人嫌的自暴自弃去强奸;黑子或许在想的是如果不那么冲动的去砍人,也就不会被判刑后逃狱,更不会有后来的丧家之犬般边远乡村拦路抢劫,也许现在顶了父亲的班也已经接了婚,虽然日子苦是苦点,家里依然吵吵闹闹,但至少没有镣铐加身。只是一切没有或许,只是即便有或许,也更多的或许白面没有被黑子砍,但依旧可能被其他叫虎子或狗子的砍;黑子忍了一时之气没有砍白面,但后来依旧可能没忍住又捅了红面或绿面。河水自西向东,一块山岩就会改变轨迹,降水的不足就会提前消亡,只是无论过程中如何波折也终究是从上往下而流的本性的作用,也许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生来注定,它就像个无形的地笼,如果你不能跳出去,那么只能按照它预设的路径前行,假意的以为正在向着某处奔腾,自以为寻到饵料的宝藏,其实你的人生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只是现在还可以确定的另一件事是,白面的父亲还在往上走,黑子的父亲下了岗。 “鉴于被告人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残忍,危害性极大,依法应当予以严惩。据此,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xxx条第x款,判决如下:被告人xx犯越狱罪,判处有期徒刑…,数罪并罚,决定立即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听到这,罗汉群中嗡的发出一阵轻呼,似乎有些意料外的惊吓,因为他们也和广西人的认为一样,只有杀人放火贩毒才要判死刑,至于打劫重伤了不起判个二十年。站在审判位的黑子一开始好像没听清站着一动不动,球场另一侧人群轻呼了半分钟后似乎才明白过来,被法警夹住的背影开始如筛糠般左摇右晃,链条摩擦地面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明明看着身子已变得如烂泥般瘫软却神奇的没有倒下去,“我…我要…”似乎想着急的说话,只是一开口声音干枯到极点,如同发锈的锯条卡在硬木条里艰难的摩擦。罗汉群看到黑子没倒下去还开口说话以为是条硬汉,情绪顿时又高涨起来,发出一阵阵的嚎叫和笑声“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好样的,放心去,你屋里有人照顾”。 公判到这就进入尾声,宣判台上的人也懒得再喊叫维持秩序,大部分的罗汉都挤到警界线附近想最后目睹下他们心中硬汉的风采,谁料法警押着黑子转过身来时,他却已是恐惧到了极点,死灰色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眼珠子环愣轻抖的往上翻露出绝大部分的眼白来,好像随时要昏厥一般,这时才发现其实他全身已完全瘫软,没有倒下只是因为两边法警在用力兜着,当拖着他往前走就像拖具尸体,脚上的镣铐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刺耳难闻的声响,已宛如死了一样。警戒线边顿时又爆发出鄙视的哄笑和讥嘲声“戳!冇卵用”“怕个卵,头掉了碗大个疤”,跟在后面的其他三个犯人小心翼翼缩着头走路,仿佛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充满了害怕和庆幸。两辆押着犯人的解放车缓缓发动往前走,一些小罗汉们笑哈哈的追着押送黑子的那辆,想跟着去看下枪决现场,只是刚开上主街时卡车就呼啸着跑远了,小罗汉们捉急的没追上就哄笑散开去打游戏机或桌球去了。后来年底时李为和杨小舅聊起这件事时,杨小舅哈哈大笑的说‘咦立即执行又不是马上打靶,还有程序要走,你总要给别人上诉和跟屋里人见一面哟’,然后对于为啥判死刑杨小舅思考了几秒钟压低声音说‘今年全省严打车匪路霸,要求从重从严判,县里有一个指标,正好就他一个够得上,算他命不好呗。’然后再也不肯回答挥手道‘去去去,问这么多做啥,对你又没好处,好好做自己的事。’ 公判结束后李为没敢马上出去,怕被熟人或机关里的人给看到,许多也坐在旁边没动,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另外的台阶上还剩有四五个人在抽烟。灯光球场安静了许久之后,许多醒了过来点上只烟,意兴阑珊的邀请李为去场子里玩,李为心慌的连忙借口家中有事拒绝了,然后两人在门口挥手告别,朝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 第一百一十一章老物件之死 过了几天,档案整理就还剩一小点,离完成期限还有大半个月,大家动作于是放慢许多,到处溜溜达达喝茶闲聊。李为想起早上徐炜打来电话,让上午没啥事去他局里玩,顺便商量下去看黄添加的事,说是他昨晚看到黄母,得到消息大比武之类的结束了,现在可以去看之类的。 秋高气爽的,会议室里还有点凉正好出去走一走,兴冲冲刚走到教育局门口就听到一群人的哭闹声,十几个孝衣孝帽的人围堵在办公楼门口,最靠近楼前的是个跪趴在地上的老妇人,头低在地上形成个不规则的拱形,右手不停拍打地面嚎嚎大哭,像是伤心到极点哑着嗓子喊到“天那个天,天冇眼啊!你们这些冷血的,害死了我老公啊!”喊上一阵后没了力气就呜呜的哭,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拱形身体两侧传出来,带着闷闷的窒息感,再撞到办公楼的墙壁上发出无力的回响,听得人胸腔一紧精神恍惚,之后老妇人又有点力气后重新哭喊,只是喊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沙哑。 老妇人后面跪着两个身子略略向前倾的小孩子,宽大的弧形孝帽往前伸出一截,形成的阴影正好落在小孩的脸上。右边的小女孩头埋得低点,也在嗯嗯的哭,还不时抬起手擦一下眼睛的部位,只是哭声太假,就像锯木机吵个不停,倒让旁人觉得厌烦。左边的小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的直跪在那里剥手指头玩,后面突然轻点过一脚,身子就失去了重心,双手撑着地伏跪下来,只是还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伏跪一阵发现新奇的东西开始滴口水淹蚂蚁。 两个小孩后面是个不规整的弧形圈,中间是三四个中年男女似乎也很伤心的样子,红着眼睛偶尔拭擦下眼眶,偶尔忍不住捂住嘴抽泣几声,男的激愤地手指大楼不停大吼,震得玻璃轻颤“出来呀,你们这些要人命的,不给个说法就死给你们看”,女的则咿咿啊啊的嚎,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奇怪的尾颤音“你们这些天收的呀~,逼死了我公公啊~,出来啊~,我婆婆都跟着要去了呀~”,或许是嚎喊声太像乡调地戏的原因,始终让人感觉差那么一点点的意思。 圈子最后面是七八个穿着正常的人,其中一两个年纪大的听到哭声觉得太惨了,跟着掉下泪来,然后用手掌侧腕在脸颊上蘸去泪水;几个中年点的默不作声站着,一脸气愤填膺的样子;最边上还有一个忸怩不安的少年人,穿件明蓝色夹克,勾着头肩膀往上挺缩双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双脚轻微缓慢的踩动,挺缩导致重心过窄整个人显得轻浮的左摇右摆,踩了半天终于离开了人群有一人宽,这时伸过只手拽了他一把,又把他拉进人群,少年人羞恨的把头低成九十度仿佛想在地上找个蚂蚁窝钻进去。 今天办公楼里出奇的安静,仿佛一个人都没有。李为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去,徐炜正在玩扫雷的游戏,头也没抬的小声回答“哎呀,咦不是前日晚上,老物件吃醉了酒跌到河港里浸死了嘛”不小心点到了雷,气得轻轻拍了下鼠标,站起身走过来坐到旁边“搞得还以是我们局里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县里很多人打电话过来问,弄得不晓得多难堪,当真是死了都没做好事,诶!”说完后反应过来这样说一个过世的人不好,于是尴尬的笑了笑。 “咦关你们啥事呀?”李为听着更加糊涂。 “哇起来当然不关我们事哟,咦不是家属硬要讲不是如果上次退休的事搞得他心情郁闷,他就不会吃酒也不会去河边。反正要怪过来怎说都可以。”徐炜激愤地样子,双手在空中比划个不停。 “按照你的说话这纯粹是无理取闹,咦闹下去有啥意思啊?”李为一脸困惑,感觉更加莫名其妙。 徐炜翻了翻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李为,伸出食指对着点了几点‘诶’一声叹气,觉得这就是个啥都不懂弱智“你当真是个白菜,他们这样一闹,局里总要给点啥呀,否则丢的还不是你教育系统的面。” ‘这也可以’李为惊奇的暗叹,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凑到徐炜跟前,声音压得更低的开玩笑“咦你不去下面跟他们谈盘子呀,这可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说不定下届局长就是你的了。” “谈个卵毛哦,几个局领导刚才都借口开会从后楼梯悄悄走了”徐炜笑嘻嘻的摇着脑袋一脸不耻“剩下的人巴不得躲得远远的,鬼都不会往上凑。” 两人低着声悉悉索索的笑聊着,又先后来了几批人进出几个办公室里低笑聊天,路过时与忙不迭站起身的徐炜热情握手寒暄,一个劲地派烟,徐炜推让几下作礼拒绝了。李为忍不住笑骂“你这做啥蛾子还故意不接烟,扮书生呀?” “咦人家又不是没派烟给你,你干啥也不接哟。”徐炜接着坐回位置上,被说得有点脸红回笑道,然后解释两句“这不是到局里不久嘛,莫让人家觉得后生仔没学好。” “这些都是啥人,看起来好像跟你们很熟”一边问李为一边想起刚才那些人一脸世故虚假的样子和听到楼下传来阵阵的哭闹声,没来由的有些烦心,用手拍了拍扶手“到你们局里呆多两次,还真是破坏了老师在心中的形象啊”。 “都是些乡下的中小学校长”,然后喝上口水,回答起李为后面的说话,一边耸耸肩表示不赞同“戳!老师就不是人呀,就不要过生活喽,楼下这样的咦只是极少数情况,要都是这样那就真乱套了。你不看下以前你们的班主任,现在当了年级主任,满脸红光肉越是往外胀,还不是因为学校里认可他的教学水平,带你们班的录取率创了学校记录啊,所以呀,老师水平高不高假不了。你就看老物件的教…”刚说到这摇摇头叹气“哎,人都死了,就不说了。” 包子的脸模糊的回想起,毕竟没有个美好的高中时代,李为顿时兴致索然,转而商量起去省城看黄添加的事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进省城 这两年跑班车的生意越来越好,汽车站里停了很多新车,通往各个乡镇的没啥变化还是又锈又旧,新增车辆都是通往省市方向的,开往市里的班车密集到二十分钟一趟。而变化最大的是做省城线的又多了一伙人,经过刚开始的无序竞争大家拼命降价拉客结果都没赚到钱后,两伙人私下谈判达成一致:首先统一票价;其次每半个小时交替发车一辆;第三车型分开,一伙车型为依维柯,特点是坐着挤跑得快,主要服务上省城办事的人,另一伙车型为卧铺,特点是躺着舒服但跑得慢,主要服务去省里打货的人;第四以上如违反任一条,需向对方赔付三万元损失费,由大罗汉见证实行。另外汽车站今年还多了三辆崭新的带厕所的长途大巴,隔天发车通往广东、温州和上海三个地方。 早上六点钟车上就坐满了人,一群赶早打货的熟客在拼命回忆去年五元到省城的美好时代,笑骂司机太黑心现在居然要三十块钱,简直就是在吸血,司机心情也很好笑骂回去,说去年被你们占了大便宜,亏得晚上跟老婆困觉卵都翘不起来,你们还有良心的话就回点水过来。当车子一出县城后车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轻鼾声,此时天空刚蒙蒙亮,车窗上满是冰凉的水汽,两边模糊出现的村庄上开始升起淡淡的青烟。 依维柯开得很快,大概两个半小时就到了省城,三个人又转了好几趟车才到了武警部队驻地。不知是否周六的原因,门岗打电话到里面确认再让登记后就顺利放行,一条长长的引道向里蜿蜒,两边一大片青菜地,边缘是铁丝网的围墙。青菜地里竟然是三四个穿囚服的男子,正拿个篓子择菜,阳光火热的照耀下一脸开心舒适的神情,后来才明白驻守监狱也是武警中队的一个重要职责。 黄添加一个人在宿舍里,其他的战友都在楼下组织看电影。他似乎和从前变得不一样像是个矛盾体,对着他们三个时反应有些迟钝话很少,通常和他说两三句话后他才毫无表情的‘啊?’或‘哦’一声;但又始终一副警觉的样子,多半时间抬头凝神盯着走廊,少数时间低头与他们说上一两句就马上再抬头,仿佛只站岗的土拨鼠;身材比以前还要消瘦些,肌肉异常的硬像铁块,握手时更是感觉被老虎钳夹住般疼痛;飘逸的长发已改成板寸,唯一保留下来的小拇指搔额头习惯反而得以发扬光大,改成从额头一路断断续续骚到后脑勺,仿佛人生的难题越想越复杂。 徐炜神神秘秘一脸肉疼的掏出包中华烟来,黄添加眼神顿时活泛了一下,脸上跟着不自觉得浮起闷闷的坏笑,仿佛那年月光下偷鸡放风的蠢蠢欲动。他先快走到宿舍门边张望一下后迅速关上房门,走回来推开窗户,然后站在几个人最里侧,美滋滋点上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接着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烟蒂反扣在手掌中,吐烟时另一只手不停在嘴前扇动。似曾相识的从前日子,黄添加也渐渐浅笑开,话跟着多起来,解释到抽烟专门有抽烟室,寝室里严禁抽烟,新兵被抓会罚到痛不欲生,他是老兵好点,但没有必要白挨个训;又描述起新兵前三个月最苦,动不动就是几百个俯卧撑和五公里跑,断手断脚是平常事,指着宿舍里平铺的五张床说‘最厉害时四个人一起打绷带,现在连里还有几个人习惯性脱臼呢’,接着指着李为摇头耻笑‘就你这小身板,眼泪水都不够哭’;然后谈起说其实部队挺好,只是自己耳朵有问题没有发展前途,今年转了文职,训练量轻了很多,再过多半年就可以回家。说着说着烟抽完了,赶紧跑去把门打开对吹,之后在几个人要求下带着去看训练场地。 黄添加一到训练场就露出发自内心的高兴,又开始新一轮的滔滔不绝。先是给几个人简单展示下各种器械的用法,特别是单杠一到八练习上下翻飞,谦虚的说许久没练都生疏了,不过他还算不错的,练单杠只脱臼过一次;接着说他最佩服他们连长,一个前蹬腿能踹倒一堵墙,他们指导员也是很厉害的,上次有个劳改犯在院里施肥时弄得到处都是,指导员一个侧踢就吐血送到医院急救;再之后自豪的表示,上个月全省武警大比武他们中队得了第五名,比去年提高了两个名次,他也参加了;最后当被问起有没有挨过打时,讪笑表示哪个军人没挨过呀?就是司令员新兵时不也是从挨打中出来的嘛,只要不一直挨打就好,说着说着又气不过,仗着武力值把三个人欺负一顿,说是让尝尝部队的滋味。 第一百一十四章新年 那个暖冬后似乎小城的老天爷换了届,从白胡子的老爷爷换成个提早更年期的中年男,淅淅沥沥冷上几天后又开上几天大太阳,人们刚配合脱下衣服它又说没了感觉,看着天阴沉沉的憋上三天后下两个雪籽停住又憋上个两三天,就好像前列腺犯了一样,特别是去年元宵后彻底打破惯例下了层薄春雪,融雪时异常的湿冷。湿冷得就像李为冬天的内裤,里面永远又冰又潮,隔上三天不洗澡大腿内侧就会磨起道红痕,所以李为会坚持每五天就一定要洗澡,原因是家中热水器打火时总会‘唝’一声冒出一大团火,而且水费、煤气费、洗衣机都是钱,所以父母要求凑到一起洗才节约,而通常李母每一周会洗澡,李父则十天洗个澡,李芳最特殊,由着她自己的话是实在痒得难受才洗,一般在成个月以上,鉴于节约原则李母会规定她半个月或三周洗一次。或许是小城离城市太远离乡村太近的缘故,县里的人们对于个人卫生问题多偏向于农村,三万多人的县里只有一家澡堂子,生意相对火爆,跟风开了第二家后居然两家都活得艰难,毕竟澡堂使用次数=人口X洗澡频次。 ‘我仔仔最讲卫生,但是莫洗得那么频繁耶,浪费水’,这是李母在冬天最常说的话,前半截似乎很自豪,后半截似乎是批评。一个小城里上进的母亲和一个上进又喜欢打牌的父亲,关注点绝不会落在个人卫生和身体变化这种小事上,他们整天都在计算未来,年青的时候母亲与不服从细节安排的父亲争吵打架,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过着过着形成某种吵闹的平衡后,李母又要心力憔悴的着眼于对女儿的安排,教书是李母的强项,为了让女儿在评级的路上少走弯路,李母从备课、公开课、参赛和练习上进行全方位多层次纵深化的系统规划,全程辅导督促跟踪,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至于生活上的事情比如炒菜洗衣服化妆打扮之类的李母的想法是琐碎的小事不应阻碍上进心前进的脚步,只是终究两千年末不同于七十年代,县城人不同于乡下人,李芳没有达到母亲忘我奋进的期望要求,生活上的琐事也不愿意做,于是母女俩接替过家庭争吵的大旗,继续着东风与西风的战斗,但一个新手哪里能抗衡个久经吵场的老手呢?所以从来都是最终败退,败退多了也就不在遵循吵架场上什么道理不道理的规则,学着父亲从前的手段摔打家里的碗筷,有强烈事业心的女人的确是可怕的怪物。李为有些躺冷了正犹豫起不起身的问题,客厅里响起声音一连摔了三个碗,似乎最近李芳的情绪变化很大,李母这个人生操盘手有点吃力,李为打了个哈欠,掖了掖被子接着再睡会吧。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李母上进心外的用于李父或李芳的人生规划,李父上进心外的用于赌钱打牌,所以李为一直处于泛监管状态中,也就是语言监管,事前说上一大堆要攒劲努力才有饭吃,学不到东西只有去担石灰桶子的话语,事中心血来潮就问上一两声。因此李为也学的个糊弄的好本事,每天在学校疯玩后按时回家,打开书发一个小时呆洗洗睡觉,日复一日,而过程中的心血来潮无非是瞬时的斗智斗勇,听不懂英语的父亲偶尔抓背书,那就是个张嘴瞎说呗,父亲以为自己很聪明虽然听不懂但可以数单词的数量来判断呀,儿子看透却不说,提前计算课文的单词数量后瞎背一通无非是凑够量就行;偶尔母亲也会抓做题,又很爱惜书不舍得撕掉答案就用订书机订起来,然后转身出去与老公或女儿进行人生安排的战斗,那对于李为来说无非就是拆开重订时对好之前针孔的问题。所以李家父母对李为的评价还是很高的‘仔还是比女儿听话多了,除了初中没考取高中,高中没考取大学费了我们很多精力外,其他时候还是很懂事’。只是糊弄的终究只能是过程,虚假一定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学期末的成绩单上清一色的不及格让李家父母很是困惑,打骂上一顿后又没了精力,然后在下个学期开始新一轮的泛监管模式。 躺了好几天后居然就到了元旦,毕竟迈入新世纪还是要有点仪式感,趁着中午的太阳虔诚的洗个澡,心中默念晦气不沾身,好运自然来,然后躺在沙发上看新闻关心下新世纪的动向。李母笑呵呵的坐到旁边聊上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神神秘秘的说起,昨晚有人看到徐炜在城南那边和女孩子逛街,还牵了手,描述得细致入微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然后又嬉笑地问李为知不知道是谁,没得到答案后一脸失望的走开了。八卦果然是女人的天性,与类型无关。 第一百一十五章问侯 新世纪的第一天还是很适合问候下朋友的,显得很有诚意,给许多打个电话不咸不淡的聊上几句后又拨通了刘风的电话,他似乎特别高兴,甚至带着某种隐约的感动:“呀!还知道给你刘哥打电话,你小子还不错哦!”这可和之前大大咧咧爱惜羽毛的污秽流氓样不大一样,李为感觉有些奇怪,莫不是空间和时间的距离拉远后,一些掩藏深的心思也就不自觉的浮了上来? “哈哈,当然好玩了,打上三两酒,来上几个猪脚脚,巴适地很”电话线传来他大声的笑,学着四川人说话,然后又转成西北话“人生四大美,鸡骨头羊脑髓,麻迷儿的瞌睡,小姨子的嘴,这都有腻,让你小子来又不来,来呀,弄多两个婆姨让你小子开开荤。” “诶~,要就现在来,明年来我就不接待啰”声音变回大大咧咧的样子,瞎侃上几句又夹上几声笑“干嘛不接待?因为我不在呀,所以不接待,哈哈。” 声音接着变成神神秘秘的说话,不停卖关子,这倒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干嘛去?当然是干大事去,这片小山小林的哪能配得上你刘哥呀,哈哈哈!问具体干什么呀?当然不能说了,几事不密则成害,呵呵呵。哎呀,问那么多干嘛,能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嘿嘿嘿!”笑声越来越荡,就像秋千越来越高,震得话筒都发出呲呲呲的电流声,只是始终卖关子让人讨厌。 边聊着大事的话题电视就到了午间新闻的环节,精致瓷白的女主持人饱含深情的讲到,从去年五月十九日开始,股市气势如虹,中国的资本市场正在向春天迈进。李为心里一动想起高冷的证券老师来,笑嘻嘻的打趣“诶,要不我们到股市里闯闯,就像证券老师说的,到资本市场的海洋里搏击风浪,这里够大够浪,配得上你哟。”刘风哈哈大笑打哈哈“好,好,要的就是大和浪。这样,你先弄,弄好后我在把你给收了。”他对此没啥兴趣,觉得有个几百号人的队伍才是成就感。 两人笑嘻嘻的又转向同学动向的话题,刘风对于不感兴趣的就不愿意听,所以李为也没有说起广西人的消息。刘风倒是饶有兴致说起,元神仙继续云游事业现在游到安徽去了,半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梦到我有劫难,帮念了一百零八遍经抵消了一些灾,又帮制了个符过两天寄给我,让挂在脖子上可以挡其他的灾,把我给气的呀,狠狠训了他一顿;然后说起十月份去了趟刘丰收那,那家伙进了垄断国企,整天就是酒吧泡着,带着我去喝黑方,里面有个女的很漂亮要三百块,那家伙没钱假装没看懂我的意思,刘哥我又是个讲究的人那种场合下哪能自己把钱出了拉上就走呀,那不多折那家伙的面子,哎,李为你可不能学刘丰收,下次我过你这时别和我玩假装看不懂这一套哟。至于其他如中年人、孙大钜、小男孩等几个同学两人都不知道近况,因此李为开始关心起刘风啥时候回家去。 “这不还有料要发嘛,大概还有几天吧”刘风聊到回家的话题时笑声频次似乎降了些下来,情绪有些奇怪的低落,“哎,这一走不知道几年后才会回来哟”刘风笑声接着往下降,话音里有些感慨和闪烁,似乎他不太愿聊家庭情况,在学校没提及过,李为恍惚记得上次和他去天山市时也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和弟弟,一瞬间有些明白,或许他在家里属于泛存在地位,缺少关爱就学会隐藏自己,所以骨子底下才会那么的梗和敏感。 想到这,李为接着转换话题聊起之前去部队的见闻,狭促的打趣刘风军队的梦想,谁知他先是嘿嘿的失笑两声,接着像搔到了痒痒肉般忍不住得意的叹气“诶!你小子啊!你小子啊!算了刘哥告诉你吧,我现在人在天山呢,嘿嘿嘿嘿,下半年参军要去南疆当兵啦,本来十来天前就走的,结果大雪封了路拖到现在,哎!这等得人心烦,不过听说也差不多就这几天了。还算你小子电话打得及时,否则下次我就要派我的部队将你小子的脑袋揪下来给我当酒壶,哈哈哈哈。” 李为先是有些脸红自己先前的瞎琢磨,然后有些发燥于刘风满嘴跑马虚虚实实的说话,也不知道那句是真那句是假,于是开始恶毒的笑话刘风就是个炮兵,当上几年也是连个炮门也不会关的手炮兵。两人互相调侃几句准备挂电话时,电视里新闻结束后播放起军人抢险救灾,奋身一跃跳入湍急江水中的画面,李为心里不知怎么回事感觉突然针刺了一下,于是低下声祝福刘风一路顺风,少点受伤,鹏程万里,刘风没有再笑,嗯了好几声后缓缓有力地说了声‘谢谢,放心!’ 挂了电话后,李为百无聊赖的翻腾会又给张凯打了个电话,话筒里传过来的还是那么欢乐的叮铃咣啷声音,狭屁开头,哈卵结束,卵都跌为注释,过程中贯穿如钥匙碰撞的荡笑声,显得很高兴很贱的样子,先是说广东呆了两个月被别人炒了两回,有些得意;回家后一个月没找到工作,似乎语调中还是有些得意;之后在家复习两个月考导游证结果没考过,似乎仍然很得意;只是说起半年下来被他废人的哥哥看不起时狠狠的叹息了一声,又说起现在没好意思问父母要钱,导致身上没钱花,连个**都没有时,钥匙串掉到地上发出连续急促的叹息声,最后自我总结下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得意的大笑。 第一百一十六章盛大牌局的开始 元旦一过就冲着过年去了,大家每天都度日如年却又感觉昨天嗖一下过去,仿佛悖论一般,或许时间并不存在,它只是人心的刻度单位,所以心和流速成正比,越纷扰就越快,越干净就越慢,孩童时期总觉得日子悠长而有趣,等到大了却感觉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却还什么都没有做。 快过年了,领导们一年的大事都忙完了,终于有精力来照看一些小事,正取本科的同学一大早打电话过来,说是得到消息等会组织口和人事口的大领导上会定五个人的下派锻炼乡镇,如无意外三年后组织人事关系也将随着落下去。 和中国千千万万的乡镇一样,大河建县小河设乡浅溪聚村,无何县城有十四个乡镇,县城所在地叫做三江镇,意思三条河汇聚的地方;县城西边沿两条上水河岔出去两个方向,其中一向有四个乡镇,按照与县城的距离远近分别叫二都、三都四都五都,到了五都后有一大片次原始森林绵延广远不通人迹,据说还有吃人的猛兽出没,河水的发源地还要继续往上不知多远,所以这五个乡镇中还有些很老的老人称呼县城叫一都;另一头的水源在县域范围的高山上,故依水的流落顺序有三个乡镇,分别叫做水头、蓝港、中水,这些镇上仅存的一些老人口中县城的名字叫做水尾。 县城南边的边界就是那座没啥特色的全省第一高山宝峰山,底下的乡镇依山势而名,分别叫神岗、山口和恩坪,恩坪的意思是老天恩赐的坪地,这里是第三条小河所在地;县城东面也是连绵不绝的深山,只是它不如宝峰山高大所以称为‘陂’,‘陂’的西边是县城,所以东边的镇子称为东陂,山南多桃树下面的镇子就叫做桃陂,山北光照不足树叶多黄,故东北边的镇子叫做黄陂。 三河汇聚后绕陂而流,到了黄陂后水流往东冲出山陂的范围,如同个鱼钩形状,再之后形成的第一个乡镇叫做龙头镇,在他们的眼中后方的陂山其形如龙,而他们正处于龙首位置,这个镇子位于三县交界的地方,不属于无何县管辖,杨家的七个姊妹就是从这个镇子里走出去的。 县城北面就是许多家所在的三线厂,没有镇子,只有一座破败不堪的老庙,据说在唐朝的时候非常有名,高中的时候,痞子‘四人组’到过一次,倒了人家的香炉偷了尼姑的经书,最后还排坐在石头墓顶合照留念。 无何是本地的土话,意思是不知道为啥,因为几个方向的乡镇上对县城的称呼都不统一,导致互相间不清楚对方说的是哪,也不知道为啥要这么叫它,所以后来大家干脆就叫它‘无何县’,大概的想法是既然不知道为啥,那就不管它为啥了。 结果出来了,本科同学去了二都,李为要去蓝港,其他三个绕陂走。李母问起杨三舅时,他先是说还好还好,然后佯装埋怨怎么不早说呢,县里面的人都熟早打招呼几好哟,现在都分好了就不好改了,最后又笑呵呵的宽怀,有熟人才好办事,蓝港的乡书记那熟,不是一般熟,是十分熟百分熟。 到了小年就都是年,南方小年比北方晚一天,毕竟天没那么冷。除了黄添加外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正好徐炜有单独的木屋可以用来打麻将。 “三筒碰”申志强笑哈哈的捡过对家李为的出牌,放到左手侧的桌子角,已经碰了两幅牌,惹得旁观的三人以为是副大牌挤过来看,申志强赶紧盖住牌装出神秘兮兮的样子。 “会打牌么?连放三个碰,我连牌也没得摸”徐炜坐在李为的下家,放下刚摸上手的牌,瞪着眼睛对李为发牢骚,“这下好了吧,人家要胡大牌,你干脆把炮也放了几好,我也懒得打就坐这陪你们玩。”说完又‘咵嚓’一声把牌放平,用手揪着耳边发尾生气。 申志强一看侧过身对着徐炜故意眨眼调戏“别人放炮我就不胡,还就要抓你放炮耶,谁叫你最有钱呀。”然后眼神绕场一周带着大家看徐炜故意放在桌上显摆的手机。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哄“就是就是,都有钱买手机还在乎这三瓜俩枣的呀”“他有个卵钱,蓄了大半年工资买的,没钱充话费舍不得打,天天拿着当电子表用,当真是癫得麻痹哟”。 “我愿意哇,难道你还有啥不服气的”转过一圈,徐炜抓了张牌没用又打出去,一边吊儿郎当的抖着二郎腿歪着脑袋对围观的人说话。 “咦就越要抓你放炮,狂得你不行啊”大家嘻嘻哈哈的达成一致意见,围观的欧阳安拆开包烟轮着派烟,到徐炜这佯装跳过。李为点上烟,想起别的事勾着头窃笑不已,看到其他人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后解释道“没啥,嘿嘿,就是刚刚想到,嘿嘿,刚刚想到他去省城给自己买了手机,然后买了套红楼梦送领导拜年。”其他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你厉害,你确实太有想法了”,“你这是打算叫领导天天看输呀,吓得你们领导正月天都不敢打牌了,他没把你和书直接扔出去呀!”,“咦不打牌那不要了你们领导命啊,他打牌多凶啊,连我们电视台的人都知道”,“呆子,反过来送哟,送自己书送领导手机哟,在我们这输点大家都喜欢你,年后到单位领导说不定一高兴就给个好差事你当。”最后说话的人是工商局的,长得白白嫩嫩绰号叫‘少爷’,在场的七个人除了李为、徐炜和张谷平三人外,其他四个都和黄添加是初中同学,他们初中毕业后都去了中专学校,而电视台另外相熟的眯子几个人则回农村老家过年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盛大牌局的过程一 李为的上家下桌换上张谷平来,徐炜一方面很得意没有放炮,一方面被众人说得有些赧然,反过来扯起喉咙叫嚣“不是说要抓我放炮吗?有种别胡呀。再说了,你们懂个卵,我这是教育局耶,送书不是显得有文化咩。”接着对着众人翻白眼,故意装作讥嘲的样子,只是终究也有些觉得自己送书好像不大合时宜,白到一半时又低下头去。 众人很喜欢打击徐炜,因为他平常嘴臭又样子难看,接着笑话“咦按照你这说话,我供电局就要送电工操作指南咯”,“哈哈,咦李为去了乡镇府就要送如何育种喽”,“我电视台只有送两部片子了”,“咦是,有道理哟,你送两部毛片说不定你们台长高兴的不得了,哈哈”。 徐炜被打击的心神涣散,经不住出错牌放炮下桌,被人又笑话一通后郁闷的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李为这段时间运气很好连胡了好几把牌,还有个原因是上家的张谷平不仅不卡牌还有意无意的灌两张牌,其他四个人和他不太熟不好意思说太多,只是隔上段时间就笑笑的提醒下要拦下家牌之类的。一年没见的张谷平脸上的痘痘则居然基本消下去了,看起来白净了许多,只是还是那副蔫坏的模样,满桌子只有他一个人是趴在桌上,用拳头抵住下巴,偶尔要看桌上牌时就直一下身,然后就又趴回桌上。回来的这些天里他三天两头就去李为家,因为那有VCD和许多的钢琴和民乐曲碟,而他表哥的烟花厂除了生产制作外,还在研究音乐焰火,根据事先剪辑的音乐节奏来编排焰火燃放的数量,节奏及组合等,这在浏陵的烟花行业中尚属新鲜事物,据张谷平私下说生意不错,特别是下半年有好几个地方企业向他们**,虽然配乐还算不大准打出烟花的效果有偏差,但老板们仍然高兴得很,毕竟这以前只在电视上重大节日时才见过。接着很得意的笑成沙皮狗的样子,说是做出成绩得了表哥的信任,不仅工资和奖金都给得多,现在厂里还属于二把手,只有一个和他平级的管烟花生产厂长,是个长的还挺好看的年青姑娘,基本上被他给拿下了,厂里以后具体事务就他两口子说了算。边说话眼神中边透出神采的光,一副憧憬和满意的样子。 打多几圈后人就觉得特别的累,毕竟这场牌局是从昨晚开始的,过程中就几人轮流出去吃饭和眯上一会,烟都抽了一条多,房间里到处都是烟屁股和白色塑料饭盒子,连床上都是浓郁的烟沤味、脚臭味和香烟灰,掸一掸就蓬起一层白烟来,白天还好点开着窗,一到晚上怕冷门窗就关得死死的,香烟顺着牌桌往屋顶升去,散不开就淤积在那层层的往下叠,然后整个房间里都是缭绕朦胧的青灰白,懒洋洋的不动弹,偶尔有人用力的摔下牌,电灯泡附近的烟就跟着激烈的翻滚一下,接着就又平静下来冷冷的看着下方的人群。 李为觉得此刻脑子就像一块木头,旁边人在说话,声音却似乎只在耳朵里打转,旁边人在出牌,动作却似乎只在眼睛里变化,自己和他们好像不是一起的,更像是钻进了个躯壳子里,或者是看着躯壳子在玩耍,一切仿佛很远很飘忽,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说话,然后下意识的摸牌和出牌。有人忍不住呛推开窗来,房间里的烟雾澎湃的向外涌,刚一出窗口就如同水库开闸般加速往上冲去,丝丝束束的烟线连成一片瀑布水帘。冷空气则顺着窗口的下沿吹了进来,凉嗖嗖的打在众人的脸上,钻进脖子里,李为抖了抖身子醒了过来,有些奇怪和害怕自己刚才怎么了。几年之后遇到个土郎中提起此事时,对方却哈哈大笑的揶揄,其实这不过是脑部缺了氧,造成与平常不同的节奏和频次,从而生出种种错觉和出离感,一旦不明白又在意于这些异样时,就会把异样和日常生活结合起来,生出各种神神鬼鬼的想法来,比如打牌上厕所不洗手好保持手气,或者特意去洗手清除晦气等等,其实打牌总有好运和背运的时候,与洗不洗手没啥关系,深深鬼鬼的东西说不清,一旦执着了自己就变得神神鬼鬼了。身体的错觉也是一样,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或许只是晚上睡姿不对压了左眼的神经,又或者是白天吵架的老婆气不过,趁你睡着时在你右眼上狠狠擂了两拳。 申志强背对窗站在牌桌旁观战,凉风吹过时缩了缩脖子,左右肩上下抖动几下,把皮衣拉链往上拉一截后又弯下点腰“这一到晚上是还有点冷哈,哎呦,都打一整天了,我还真觉得有点累。”看到几个人惺忪的抬头认同后有些兴奋的继续说话“嘿嘿,要不我们去百家轮盘乐玩吧,那可够刺激。” “戳!你是这两天赚到钱烧荷包呀,还去那里玩,输不死你哟,要不你在麻将桌上倒点赢利出来?”少爷笑骂起来,看他一副地主家儿子的模样,心肠还是不错。其他几个人也笑哈哈的劝起来“别去了,这里不是玩得几好嘛”,“没死过哟,就押那么一下好玩吗?”“要那样的刺激来埋坟呀,你不如去外面裸奔一圈,那更刺激。” 申志强被众人骂了一通,怏怏的站在窗子旁唉声叹气,眼神忧郁的眺望远方。徐炜一边洗牌一边用嘴努了努李为,话却是对窗边的忧郁男喊的“要不你让李为带你去许多那玩吧,他在三线厂那边自己开了个赌场。” “戳!城里的不去我还去乡下的哟,又不是得了赌病,我就是想去那里玩两把,捡到就走,捡不到也走”申志强转过脸来,嘴里哈着白气满脸冷的通红,然后故意摆出不齿的相貌,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刺激其他人“你们这些人也太没激情了,你们看录像里演的澳门赌博多有味,有现成的地方让你们感受下还忸怩的狠,就只晓得打这种卵样小的麻将。” 第一百一十八章盛大牌局的过程二 “嗨,我们打这主要是娱乐为主,谁靠这发财呀,人家叫我合…”对于李为的开口劝到其他人也应声附和,当李为想继续显摆下说出许多关于合伙坐庄的事时,突然想到万一其他人怂恿着要一起合伙时,惹得许多不高兴反而两头不是人,赶紧停住嘴,换了个话题往下继续“县城赌场都是玩假的,还让许多帮忙联系荷官呢,你这当真是荷包里的钱要长翅膀哟”。不过许多也有没说对的地方,县里终究只在街中的老录像厅里开了一家赌场,打的名号是‘文化娱乐中心’,整天人乌泱乌泱的,李为进去过一次,满屋的男男女女眼睛发直,各种骂咧声、吸气声、狂笑声、骰盅声、普通话喊‘开’的声音、机器跑灯声、女人的浪笑声混成一团,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昏眼花,台子前挤满了人,李为踮起脚看到的还只是层层叠叠涌动的人头和小半张长桌子。 “咦不可能,又不是没得人赚到过钱。” “哎呀,哎呀,咦是人家打窝子呢。” “那做啥我就不能吃窝子!” “哎呀,咦你就去吧,又没人拦住你”欧阳安实在是听烦了,对着他摆手没好气的说到,然后又看着其他人解释道“你们跟他怎么说都没用,他现在瘾上来了,全身痒的难受,就跟吸了毒的人一样,啥他也听不进,还不如让他去玩,输了钱他自然就回来了,留他在这还吵死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回牌桌,看到跳过一张牌赶紧拿手护住喊道“等一下等一下,七条要碰哟,光跟他说话去了,害的我差点都没看到”把牌捡过来码好后全身得瑟的抖动,得意的仰天大笑“小心轻放哟,我这清一色大碰碰听牌了,谁放炮总要剐两层皮。” 申志强听到放行的话语脸上乐开了花,转身大踏步往门边走,少爷赶紧拦住他继续劝,申志强就一个劲的保证‘玩一下就回,就玩一下,我自己会看住火候耶,莫担心’。其他人实在是腻歪得不行,转过来劝起少爷“让他去耶,留在这会吵死人,你又不是他爹还能看住他一辈子呀,再说了,他输光了也就是身上那些钱,赌场又不给放高利贷。” 看着申志强激动的冲出去,大家乐的哈哈笑“多赚点回来哟,赚到就记得买多点夜宵回来!”“输了就莫回来哟”欧阳安在后面接了一句,惹得一伙人又哄的大笑。 过了十来分钟就听到哐哐的用力拍门声,众人大笑以为申志强赚到钱得意的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黄辉,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一边不停用手在鼻子前扇,屋里的窗户众人嫌冷早就关上了,一副跃跃欲试想上桌的模样,实在和桌上其他人都不熟,笑笑的转身落寞离开。徐炜给纳闷的其他人解释,这人是他的高中同学,叔叔是副县长,去年分到检查院,今年上半年在他家楼上买了房,有时会过他这来看看,不过黄辉不上桌也好,毕竟他和我们聊不来,人家和我们层次不一样。 众人听到前半句时,哈哈笑着插嘴‘那有啥不好意思哟,都是同龄人,玩一玩不就熟了咩’,听到后半句后,一下子变得气愤起来‘好像他老高级哟,还不是仗着有个叔叔,我们还不消得和他玩呢’,‘戳!就是就是,将来还不晓得哪个更好呢,到时就轮到我瞧不起他了’说最后这句话的是黄添加四人同学中唯一一个在广东打工的,这两年过的有些不如意,大家叫他广东佬。在场的六人中,除徐炜外就少爷最不在意关于层次的话题,因为他的条件在几人中最好。所以仇视这东西,其实是莫须有的存在,与被施者无关,完全是施予者失落导致的一厢情愿,更像是反握对向自己的尖刀,时不时捅上几下,予人无分毫伤害,倒捅得自己血肉模糊,再从痛感中寻找出一丝快感,这反让旁人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咦有啥看得起看不起哟,人家和我们又没有半毛钱关系”徐炜不理解这种微妙的失落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更是站到对面的立场:“戳!黄辉他们就是比我们成熟,人家参加工作后就晓得合伙做生意,不像我们几个傻傻的每天只知道打牌玩,”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侧身开锁,伸手进半开的抽屉里摸摸索索抠出一包烟,一看是中华就又想塞回去换一包,被其他人看到骂了几句后不得已再次拿出来后锁上抽屉,满脸肉疼的散了一圈后,接着开始分享黄辉的八卦趣事“不过他们几个也搞笑,四个人合伙开了个洗脚屋,天天吵架,不是这个人说那个人瞒了钱,就是那个人说这个人故意免费然后私下收钱,搞得每天晚上十点钟四个人对一次账,对不清楚就接着吵。就这样他们也不分,然后偶尔这个人过来和我说其他人的坏话,或者那个人过来又说回前一个人坏话,都不晓得他们这样有卵意思哟。” “咦就表示有钱赚呗,否则早就拔脚走的天远。”少爷嘻嘻哈哈的接话。广东佬一边背着手绕场看四家牌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的,就不晓得也学着合伙做点生意啊,说起来你们不也是各个口子上的嘛,整日整日就只晓得玩,得了玩病哟,哎,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是没有办法,要不然我早就帮你们串起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盛大牌局的过程三 “我也是这么说”徐炜一听来了劲眼睛睁得溜圆,摸牌的手停在空中囔囔起来,也是一脸痛惜的样子“我早就跟这几个烂货讲过,这些人就只晓得笑,哎,当真老伤心了。” “伤你的瘪心哟,摸牌,莫停住”少爷拍打徐炜的手示意,然后扬起头回怼“哇起来几简单,做的到没?我们都只是单位上的小喽啰,哪个鬼有口子哟,小地方没有啥外快,单位上眼屎大的权斗握在局长手上,我们还能做啥?” “戳!那不可以做点其他的?就一定要靠住单位上呀,咦广东人还不要活啰!”广东佬觉得这些人就是榆木脑袋,一点都不知道自主创业与改革开发的新型思潮,越加痛恨的表情和愤恨的语气“你们看下广东那边,大多也都是碎碎大的小厂,租间农民房,总共就两三个人,一年也十几万!”然后站在少爷的后面那手指着其中的一张牌叹气“哎,白菜,打这张哟,怎么会打二饼,这部折了好几个络子呀。” 听得李为笑嘻嘻的回头对站在后面的张谷平开玩笑“快点,赊两车烟花过来,我卖完钱后还你”。其他人笑哈哈的点头赞同,吓得张谷平连忙解释,厂子里的烟花主要是配乐的大烟花,和县城里玩的不是一回事。 说着说着申志强就回来了,顺着门边悄悄地走到床边坐下,满脸挂着笑容不说话,惹得众人吃不准调侃几句后又转回赚钱的话题,欧阳安挺认可广东佬的观点,点头附和“是可以哈,大家眼光放宽点,莫先说要赚很多的钱,我们可以一步步来,先开个服装店,你们看这几年衣服几好卖,有点名气的牌子货生意好得很。哈哈,住手,李为放炮!” 换了申志强上来,少爷接着话题继续泼冷水“戳!你们晓得怎么进货么?你们晓得啥款式好卖呀?再说了,开个服装店养自己一家人没啥问题,我们这么多人有个卵子毛钱赚哟。” 少爷的话一说完,三四个声音同时戳了一下,发现说话打了架又推让着分出先后“就是这样没法合,一开始就想赚大钱那怎么可能!”,“是哟,这冷水泼得霍霍响,弄得人心里拔凉拔凉的,哪还有心思继续往下说哟”,“嗨,莫吵莫吵,大家都是想赚钱的,只是现在没想到好路子,我们可以先合起来,具体做啥后面再谈啊!那个…那个少爷,借五百块钱过来。”最后这句话是申志强说的。广东佬一直在旁边气愤的猛跺步,口里不停发出唉唉声,听到这却又噗嗤一下笑出声“戳!白菜哟,看到你闷闷笑还以为你赚到了呢,欧吼,这下输干了舒服了吧,看你以后还犯贱啵。” “戳!我还不晓得他,咦只是好得了今天一天哟,过些天就又忘了,说了就跟吸毒的人一样,下次瘾发作的时候照样爬着去”徐炜狠狠的讥嘲,然后不甘心又再次提起刚才的话题“既然今天聊到这个话题,那大家想下有啥好做的哟,否则日子嗖一下就过去了。” 大家也觉得有道理,七嘴八舌的说起各种买卖来,有说开饭店的又嫌太脏太累,有说开卡拉OK的又觉得县里已够多了没利润,有说去广东贩新鲜玩意进来卖的又不知道啥东西叫做新鲜玩意。李为突然想起前天新闻关于股市的连续报道提议合伙开个账户,接着又形容起来‘你们看了前天的新闻没有,说是亿安科技一年内翻了将近十番,是中国第一支突破百元的股票,证明中国的资本市场正在蓬勃发展’,最好赌的申志强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戳!那比百家轮盘乐还不靠谱,我肯定不会去弄那个,玩百家轮盘乐我还知道怎么死的,玩那个什么股市的都不晓得怎么死。”他们大多没有具体了解过股市,总觉得那就是个更大的看不见的赌场。 “哎,算了莫想了,我们几个真的合伙说不定就和黄辉他们一样整天吵架,在钱面前谁说得清楚哟”欧阳安觉得有些烦,因为这样的讨论实在没啥意义“还不如现在这样,大家在一起关系好得很,说说笑笑日子过得一样快活。” “是哟,说了这么多都是没影的事,还不如专心打麻将赚个小钱就算”少爷深深叹了一口气,咧开笑容说道,只是话语中也有许多的落寞“你们有想法的自己去弄,有啥我能帮到忙的尽管说,赚到钱请我们在场的这些人吃个饭就好了,呵呵。”广东佬终于停下溜溜串的脚步,心中无限失望,恨恨的总结“俗话讲的好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有心无力,你们这些人啊,说起来都是个有心无力的卵样子,冻死你们这帮没卵用的。”说罢狠狠的把窗户推到最大,自己站在窗户的最前面,学着刚才申志强般唏嘘的眺望远方,只是窗户外没隔二十米远就被黑漆漆的楼房阻隔了视线,反而更加觉得堵得慌,凉风吹了进来,被烟熏晕的众人觉得很舒服。 第一百二十章盛大牌局的过程四 夜已经很深,李为和张谷平实在扛不住倒在床上睡觉,似乎感觉刚躺下就又被叫起来,一看天已经大亮,几个打牌的人说是饿了打算一起去吃早餐,毫无胃口的强塞了半碗粥后几个人决定回家修整下再说。和衣躺下时又发现身上各种沤臭味过于浓烈实在睡不着,打起精神洗完澡后居然发现被子从未有过的香得可爱,模模糊糊的想这鼻子还真是奇怪,厕所呆久了你就闻不到臭,香水喷多了也感觉不出香,其实人好像也差不多,幸福久了就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受虐久了就会爱上施虐者,只是迷迷瞪瞪似睡非睡,满脑子不时地飞出些幺鸡、东风的麻将和幻听到几个人喊出牌的声音,搞得身子不停的一抖一抖,再睁开眼时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刚一出门李母在后面反复交代,明天过年莫玩到太晚之类的。 张谷平家晚上提前过年,李为独自到徐炜木房子时,里面四个人居然还在挤棍打牌,说是回去睡不着干脆再玩会,四个人满脸都是一层厚厚的泛着油光的灰黑色,两颊深陷,衬托显得胡子茬唏嘘的冒出很长一截,抬起头看人时毫无神采的眼睛仿佛木鱼般似睁似闭,回话时总是‘啊’上半天后又忘了要说什么,然后低头继续整理牌,就像坐着一群已失了魂魄的大烟鬼。 欧阳安也精神抖擞的进来了,干干净净的还喷了香水,一进门后大呼小叫的喊臭、开窗,顺其自然的接替下少爷的位置打牌、笑骂“你们四个得了赌病哟,这么打下去人都会死掉,哎!我们当真要找点健康的活动,照这样玩法莫英年早逝喽。” “戳!说还谁不晓得这道理啊,可是县城里有啥?除了录像厅就是游戏厅”申志强拍了拍躺在床上把脚耷拉下床边的李为,示意要不要接手上桌,李为实在没了兴趣摆摆手,然后他就继续开始码牌打骰子“你说还有啥?庙里现在也都废了到处都是屎,一不小心踩一脚,钓鱼吧,河港里臭得桥上都不敢站人。” 李为很好奇河港这些年的变化,坐起身来饶有兴趣的向众人询问,少爷站在旁边散了圈烟清醒了一些,笑笑的说到“咦不是乡下人死命打农药和化肥,打渔玩的人又都用绝户网,河港里啥鱼都没了,没有循环怎会不臭呀;再说了,现在城里啥东西都往河港里倒,屎哟尿哟潲水哟垃圾哟…”说到这突然吼了声“诶!住手,傻子,哈哈哈哈”对着徐炜的牌弯腰冲下去,只是没来得及徐炜已经晕晕乎乎把牌打了出去,吓了旁边的人一跳后跟着问怎么了,少爷不好具体说就继续哈哈笑骂,结果对家的广东佬跟住就胡牌,徐炜气得跳起来郁闷的发燥“哎!打他妈的瘪头哟,我就是个全傻子,**七星被我打出去了,哎!哎!人发困看不清楚牌,哎!当真是打他妈家死绝了人哟。”一边来来回回走,一边忍不住轻轻扇自己耳光。 其他人也哈哈大笑着继续洗牌,欧阳安揶揄道“咦是要用力的扇,你这么轻轻打没有用,要见红还差不多,”然后又得意的笑着补充之前少爷的说法“河水臭还有个原因只有我们供电局的人晓得,还记得我们读初中时候么?就在那时两路来水上都修了小水电站,在那之后水就开始慢慢臭,”看到其他人露出一脸胡乱说的表情后有些生气“哎呀!你们当真是一伙白菜,水电站不是要蓄水吗,咦下游水都干了就啥味道都出来了,还记得以前水深的可以浸死人,后来挽下裤脚就可以横过莫。”众人露出一副有道理的表情,这让欧阳安很高兴,用手轻快的在牌背上抹了一圈“欧,莫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约一伙女的出来玩,到时候每人骑摩托带一个,寻个县郊的小山又可以亲又可以摸,几爽都不晓得,比打这样的麻将好多了。” “咦是哟,咦不都是给你一个人带的。”徐炜第一个就囔起来了,他的其他三个同学也嘿嘿的笑起来,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毕竟欧阳安在女人这方面的能力属于天赋,申志强用手掩住嘴佯装悄悄话的大声说道“就和我们初中一样呵,小安带我们四个骑自行车追人家女生后面跑,结果最后他和女的走了,我们四个灰溜溜的回家。” 他们几个回忆起了过去呵呵笑起来,欧阳安也一脸开心“咦时候只有一个女的,不就谁有能力谁上,现在每个人带一个,即使我想上也顾不过来呀!你们就是瞎操了卵心。” 其他人一听确实如此,心一下子就痒痒的难受,恨不得现在扔下牌就走,毕竟这个年纪浑身都是荷尔蒙,况且又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更是饥渴难耐。广东佬腾一下站起来“可以哟,这主意我举双手赞同,不过去哪里约这么多女的呢?我们这在外面的没有办法,要不小安叫你女朋友带多几个出来哟。” “咦我还跟你们去个卵啊,不只是想找点新鲜的耍下吗?”欧阳安立马回绝,然后用眼神领着众人看向徐炜“欧吼,这不是教育局的嘛,学堂里都是女老师,随便约点出来就是了。” “戳!你这说得学堂就像妓院一样哟,还随便约一伙出来,你不晓得没结婚的女老师有几吃香么,刚分来一个就跟打抢样的,还等到你来啊,我都没有,你问下少爷他也清楚”说着这徐炜看向少爷,然后少爷点头也开口了“单位上的女的想都不要想,咦跟狗抢骨头是一样的,只有社会上的女的才有可能约到,要我说,这里只有小安来约,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嘿嘿,就看他肯不肯牺牲小我,为大家兄弟谋福利。” 第一百二十一章盛大牌局的落幕 “咦就算了,还是打麻将吧,我没那本事。”欧阳安认真的整理牌,头都没有抬一下。广东佬失望至极慢腾腾的坐下“哎!我是哇你们这些货呀,先勾得我是霍霍动,结果脉都被你们弄冷了几回;哎!算了,我也就回广东后看摩托车上的三点式小姐,哎!!饱死眼睛渴死卵,哎!哎!我说你们这些卵人呀,当真是那句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有心无力。” 没人听他失落的唠叨,李为反倒是想起李母曾说徐炜晚上牵姑娘手逛街,徐炜仔细听完后有些苦笑“是哟,我也被其他人问过好几次,实在是县城太小,做点啥事第二天就全都晓得了,本来就没啥反被传得好像有啥一样,所以说怎敢乱动哟”;少爷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也赶忙说自己以后也要注意,莫坏了名声;欧阳安却讥笑起几人太没有经验,为啥不带着去市里玩呢,远一点鬼都发现不了;接着申志强也参和进来表态,却被其他人嘲笑不已,你有啥名声不名声的,连女人手都没摸过没资格说话。 一旦撩起对女人身体的向往后,麻将就变得索然无味。大家开始结账对数,差了好大一截对不拢,于是又开始骂骂咧咧,李为坐在床上笑着不参与,少爷笑嘻嘻的评价“李为性格是真的好,你看他赢得时候也笑呵呵的,输的时候也笑呵呵的。”最后大家统一把缺账部分归为申志强隐瞒了百家轮盘乐输掉的钱数,逼着他请客吃饭,申志强气愤的指着灯发誓后去买了单。 为期三天的麻将终于落下帷幕,雷声响了一夜,爆竹声响了半宿,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今天是立春,意思是一个新轮回的开始。 今年李父自己去了趟市里,没有再要求李为跟着一起去,因为老爷子天天躺在床上吃喝拉撒背上都长起了芥疮,屋子里又潮湿又臭,李奶奶中途下了次山后又上山住回庵里吃长斋伴佛祖过年,已经家不成家,所以也就没必要带子嗣去拜年。杨家则继续近年的习惯,在杨三舅家汇聚起满屋子的一筒脸吃饭打牌,该吹牛皮的接着吹牛皮,该上进的接着上进,该吃八色的接着吃八色,当然也有少许的不同,一是杨小姨穿了件带花的袄子脸色好多了,再难受的日子过多了也就习惯了,无非就是个勾着头接着过而已;二是李家父母笑声含蓄且得意了许多,只是当其他亲戚提起李芳找没找对象时,猛地一愣,掰指头一算二十四岁是应该找婆家了,于是笑呵呵的让杨三舅和杨小舅帮留意下,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在县城的**单位里,李芳尖起耳朵听又假装一副没听的样子;三是杨小舅妈和何晶教李芳怎么化妆,因为她在自学摸索过程中弄断了好多睫毛,变得像狗啃的一样,于是李芳一边‘是呀是呀’‘这样哦,原来眉笔还要卷一下’‘我还从来都不晓得哟’激动的啊啊啊大叫,一边气愤的责怪李母就只晓得逼她练这赛那的,只会画个吓死巴人的比赛妆,害的这么大一点女人家的事情都不会。 正月十六是好日子宜开工,因为县城里元宵前都在年里,各个行局打了一上午的开门爆竹,青烟笼得城里像个巨大的青绿色鱼缸子,偏巧今天又没有太阳更是浑浊得很。大约到了十一点钟,满脸红光的杨三舅开辆破破烂烂的普桑过来,带上李父一起送李为去乡镇上,李母本打算也跟着去好打扫下房间整理床铺之类的,又被李父给拦住说是太多人去看着不好。 车子一出县城就像突破了包围,空气一下子干爽起来,虽然阴冷的天仍压得很低,但至少让人感觉通透许多。道路一侧是斜缓向上的土丘,一个连着一个,前面起伏到后面,像是层层叠叠的波浪线,山丘上的绿植还没有从冬天苏醒过来,昏黄的匍匐在地上打呵欠,一副睡累了疲惫的样子。道路另一侧是纵深向下的绿化,沿道路边是稀疏和干瘦矮小的人工行道树,光秃秃的几根短树杈更是显得营养不良,对比县城里硕大的泡桐树仿佛狠心的后妈对待亲生和继子一般,行道树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将人们的视线阻隔得严严实实,然后又怕人旅途寂寞偶尔断断续续的播放些哗哗啦啦的流水声。 路上基本没有车,杨三舅把车开得飞快,一边给李为普及些**部门的基本知识,李父坐在副驾座嘿嘿嘿的陪着笑,转过脸穿插着给李为交待些认真听住,好好学一下的话语。“乡镇当然是书记更大,局里?局里咦肯定是局长更大呀,书记就没大用,做啥会不一样?你首先要明白,***一切,所以地方关系上就是书记更大,叫都叫党委书记哟;而局是机关的直属行政机构,不直接对党委负责,局长主要负责行政事务,所以就更大哟。当然这里面还要分,有些是市管单位,有些是省管单位,四套班子又不一样,有些根据部门重要性领导干部又会有兼任,算起来还要复杂,说起来就有一丈布长,不是几句话能讲得清,你只要记住一点,谁负责就谁大,局长负责制就局长大,书记负责制就书记大,主任负责制就主任大。” 第一百二十二章路程 唾沫横飞的杨三舅说到这往左打个大方向,车子从狭长的通道转过了一座小桥,然后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细长的道路两侧没有树木,接着的是一大片阡陌纵横的枯田,其色灰茫,几头黑色的水牛零落的站在里面仿佛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牛头跟着车子缓缓移动,等到看累了就抖抖头哞~的叫一声,接着低下头无聊的啃上几口禾茬,枯田的边界是灰苍色的山,围成个大大的圆弧形,山脚下的几个台地上零星有一些人家,远远的响过一阵爆竹声,然后腾一下冒出一团青烟,再之后如同睡着了一般凝固在那,有人穿过时就懒洋洋的动弹一下。开阔或许是心里堵太久后的突然打开,但又不是完全的打开,因为山色远一些就会黯淡下来,变成水墨画中不起眼的一抹灰,生出渺茫的感觉,越远就越渺茫,所以总说大海茫茫。 车子跟着钻进山里,S形的绕来绕去,李父怕杨三舅开着发闷赶紧帮点上一支烟,顺便又问起为什么负责就会更大,“既然负责就要给权啰,一个单位上最重要就是人事权和财权,听话的就提上来,不听话的就死远点,单位上的事谁干差别都不大,不存在说少了谁就不行,否则传出去某某单位因为少了个人就要关门,咦就当真是个笑话了,这跟开厂子可不一样,厂子里要是少了姐夫你这种搞技术的咦就可能真出问题”杨三舅顺带奉承一下,李父很得意的猛点头跟着吹牛‘咦是哟,我不去机器就转不起来,所以说以前在农机厂的时候,厂长又算老几哟,都要顺住我来,’李为臊的低头腹诽‘看门的老大爷不开工不照样也转不起来’,惹得杨三舅哈哈大笑继续往下说“当然也有噎噎囊囊光会拍马屁的人,那就要考验领导的眼光和手段能力,否则一个单位上都是些噎噎囊囊的还真有可能会出事;至于财权就更好理解,要是连吃餐饭签字都报不了销,那还有鬼会愿意跟着他转呀,一些穷单位呃是一分钱都要见局领导签字,有钱点的单位好点会有个权限,不过不顺眼的副职哇不给也就不给,出纳难道敢给报销啊?否则今天下班报了明天上班就调整你,你就像我单位有签字权的不就只有几个人。”话说到这时,李父凑趣的奉承回去‘你是肯定有哦!’这次轮到杨三舅仰头得意显摆“哼,那是肯定,否则我岂不是白混了。按照正常的职务排名我其实属于副职里面的老末,不过单位有签字权的包括局长就三个人,有配车的副职就我一个,他们五六个副职包括书记不都还要共用一辆车,当然那辆车要新一些。”和前面李父的吹牛不同,前者表达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子天下第一,后者表达的是用了手段争取到本不属于自己的利益,所以前者总让人笑话,后者总让人羡慕。 两边扭七拐八的闭翳山路让人看了头晕,李为收回目光迷惑的问起徐炜说教育局很乱的话,杨三舅用力盯着前方,转过个陡弯后舒了口气后回答“他那个单位情况极少数,有历史原因,前任局长当了十几年后直接退的休,搞得局里权力系统都定了型,而且几个副局长都有比较强的关系背景,当时就是因为几个副职争的太厉害,县里不好处理所以干脆外面调个过来当局长,这下大家就不用再争,所以呀这几个副职肯定就不服管哦,再说了…等下”山路越来越陡,车子越来越吃力,打着抖发出嗯~嗯~嗯~~的憋屎声,屁股后面嗵嗵嗵的冒黑烟,终于如同个八十岁的老头艰难的爬上路顶,杨三舅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心有余悸“嗨呀!差点点就上不来,否则这荒山野岭的三个人推车就会弄死了人,嘿嘿。”车子顺着路顶往下又拐了弯后,进入个U型谷中,苍老干灰的山中居然藏了片翠绿的风景,两侧一簇簇疏密有致的竹林弯向山路,簇竹的顶部又朝四周方向耷拉下去,像一条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一侧山路旁边反向的溪水到这里似乎出现个较高的叠水落差,发出轰轰的响声,打出一蓬蓬朦阔的水雾悠悠的往上升,蔓到竹叶上聚成晶莹的水滴后,滴答滴答的又落回溪水里,清洗后的竹林如同出浴的少女般翠中带俏,偏生溪水边的草木受了滋润长得异常高大又将溪流掩盖的看不见一丝踪迹,倒颇有些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意思。杨三舅有些高兴摇下车窗“这段路的空气还真好,当真难得,”然后和李父一人点上一支烟慢悠悠的开车“刚才说到?哦,一个副职不服管调整就是,所有副职都不听话就难办哦,总不可能全部调整哟,否则闹到县里别人就会说是局长太无能,咦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另外再说财权的问题,人家副职有本事到市里甚至是省里的教育系统弄到课题,有啥费用从自己的课题里走,根本就不在乎你局里报还是不报,咦你局长还有啥办法。哈,你说啥?做啥不摘副职的桃子?戳!呃也要敢摘哟,人家的课题是人家的关系,你刚想摘人家撂挑子不干,你又玩不转,那不更是弄得一裤裆都是屎,丢人都丢到市里去了。”说到这时,杨三舅突然想起教育局新任局长是一起的牌友,也不好说得太过,所以往回兜了一下“嘿嘿,不过现在的局长还是有手段,让他当多一两届慢慢做做的办也就可能扭转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小村庄 汽车慢慢腾腾地出了山里,天色也明显亮了许多,居然可以隐隐分辨出云层后面太阳大概的位置,经过一段开阔地后就到了中水镇,笔直的道路可以直接看到镇子的那一头,这里好像相对富有一些,路两边有十几栋零零散散的两三层新屋,宽大的阳台明亮的玻璃窗在周边一圈黑瓦灰墙的旧屋中如同鹤立鸡群,大多数的新屋子正面贴着小条形的瓷砖,另外三面则是素色的水泥墙面甚或红墙砖面,当然也有极少数的贴满三面,只是背面是绝没有人贴的,因为从路上过看不到背面,所以没有光面子的作用。两侧房屋的进深不论新旧倒极其统一,前面都有一个大大的平地场子,新屋子前面多打的是水泥地面,老旧房子前则多是祖传的黑硬泥地。 农村人的过年还在继续,因为地里还没有活干,所以一般会持续到正月二十四五才结束,大部分人家的木门虚掩开半扇,两边的门神没有对上显得有点孤单,少数几户人家的木扇门则全卸了下来,平地场子上支开七八张八仙桌,全挤满了人。他们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互相嘻嘻哈哈的笑骂,或者坐在条凳上翘起二郎腿,歪着身子把双手插在大腿中间可劲的聊天;或者几个人蹲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用石子在地上横坚划上几下,然后扯起喉咙对着远方欧欧欧兴奋的吼上几嗓子,远方是三四个大包小包的打工人站在路边等车,也跟着笑呵呵的欧上一嗓子;或者有人突然抱起路过的小屁孩,在脸上很狠亲上几口,小屁孩吓哭了,尿顺着开档裤流下来边跑着去抱妈妈,小屁孩的老太就会拿起扫把佯装打过去,那个年轻人就尴尬的笑呵呵跑开,引来一群围观人的笑骂;最靠路边的桌子上有几个夹克衫的后生仔笑哈哈的抓住一个穿青黄色破旧中山装中年人的胳膊,另外一个则端起一个兰花大瓷碗灌酒,中年人拼命的挣扎,水酒顺着他核桃般乐开花的脸上流下来,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受了滋润,居然泛起一层莹莹的光,旁边还围着七八个妇女和老汉笑得前仰后合,水酒流落到了地上,溅起一阵浓郁的香气,顺着车窗溜了进来,三个人经不住咽了咽口水。杨三舅呵呵的笑道“水酒硬就是更香,主要是水要好,蓝港的水酒全县都有名。”李父也连忙一顿一顿的点头赞同“咦是哟,我们县里的水酒当真好吃,三条港各有各的味道。跟外面的比起来,我们的水酒更煞辣,要是不晓得的人吃不了两杯就不晓得怎么就醉倒下去了。” 穿过镇子后是一大片更宽阔的田地,两侧远远的山色黯淡又很矮小的样子,没多远就又是一个小村子,跟中水镇样式类似只是长度要短上很多。此时正拉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像条蚯蚓爬行觅食,最前面是一个装着竹篓的小三轮,坐在车上的男子斜叼根烟从竹篓中不停的拿出巴掌长的电光炮来打,冒起一小团一小团的青烟。后面一些的蚯蚓就从青烟中穿过,最前面是三个满脸红光的松松垮垮西装男手里端着盘子,里面放着煮熟的鸡鸭和猪肉,后面跟着四五个吹吹打打的老汉,硿嗒嗒没有啥固定调子的乱响一气,走路的姿势好像鸭子般很得意的东西摇摆,之后跟着二十来个中青年嘻嘻呵呵的散烟聊天。最后面是一大群妇女小孩占据了整条道路,农村妇女最大的特点就是壮硕而朴实,头发笔挺溜光的往后梳扎成马尾,又怕耷拉些碎头发就用几个黑色的小发夹夹好,露出一个高耸入云的黄额头,粗糙多斑的脸上气色很好,颧骨那透着两坨自然的红,有一些单手抱一个娃,有一些则两边各抱一个,气都不喘的互相大笑大声说话,只是抱人容易热所以都是解开宽大的藏青色双排扣干部装随风甩,露出里面或大红大黄的直纹高领毛衣,这群妇女中间还有两三个烫卷染黄发的女子,穿着和打扮上明显精致一些,笑呵呵站在队伍的最中间接受其他人注目的眼光,只是抱着的娃娃还是灰扑扑挂屁帘子的传统模样,反而看着更加的不协调。很多半大的孩子就穿梭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有一些打输的就哭哭啼啼牵着母亲的衣角往前走,打赢的怕被告状后挨揍就远远的站在队伍的另一侧气鼓鼓的看着。路上有些乱杨三舅放慢车速不停打喇叭,有一些妇女看到自家小孩傻愣愣的站在路中间不动弹时,就慌慌张张跑过来猛扯小孩一把,顺便又在屁股上狠狠扇上几下,小孩跟在道路边上抹着眼泪哇哇哭的往前走,阳光偶尔的冒出一丝后又隐去,在人们身上忽明忽暗的留恋。看着有趣得很,李父和杨三舅两人猜测争辩这群人是去拜财神还是接谱,只是终究不知道队伍的去向也就没有个结果。 第一百二十四章到镇上了 离开村庄后就又进了山里,没有了新鲜场景杨三舅继续进行指导工作“乡镇上除了书记镇长外,还有一大群络络壳壳的副职干部,不过大部分都没啥用,因为绝大部分的口子都是县管单位,人事权和财权都收到直属上级单位,你一个副职说是说分管,人家可以完全不鸟你,也就是副书记还有点话份,不过也没啥卵大的用,毕竟乡镇上确实太穷了。”李父听到这,生怕儿子理解错了意思变得目中无人,赶紧打哈哈圆话“那也不是这么说,不管人家有用没用,我们都应该尊重他们,莫让人家说闲话,再说了我还不相信呢,要真的副职干部没有用那就不要设那么多岗位哟,这点**还是有考虑的。”杨三舅被顶得有些诧异,看到李父不停对他眨眼做眯子后明白过来,对李为说道“咦是哟,你爸讲得有道理,在单位上要团结,对领导尊重这是起码的要求,否则被别人嫌弃的误眼,那就啥机会都不会有。”看到李父放下心后,杨三舅嘿嘿笑接着说“所以说单位上你要做到四点:人要活、会吃酒、会来事、转得开;人要活意思是要有眼力劲,看到有啥事主动去做,莫等人叫三叫四,否则别人下次有啥都不会想着你,当然了,” 杨三舅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到底要不要说,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该说的还是要说“当然了,也不是谁叫你就都去做,否则别人会以为你好欺负,当你是傻瓜一样,这种人也是没机会的。至于要听那些人,除了书记镇长一定要听外,其他人就要自己灵活掌握,没办法事先说得好。” “至于会吃酒的意思是让别人看到你的爽快,毕竟酒桌上你要陪好人家,特别是乡镇上经常县里有人下来检查工作,人又活又会吃酒,书记镇长也愿意叫你作陪,这样你就有机会在更多的领导面前露脸,哇不定那个领导看中了就把你调城里了,或者你往上走时别人对你有印象自然就会选你,再不济书记镇长也愿意带着你走,他们要保你个副职不就是两根指头的事。”车子又悠悠的出了山里,杨三舅一脸的高兴,看表情似乎差不多快到了“会来事的意思是脑子里能想到新点子,不管是在玩上还是工作上,正的要会,邪的也要会一点,但一定要做到合适。比如说正的你不能突破规则,不能说你为了表现就把别人或别的部门硬扯进来,至于邪的…”杨三舅眼神直视前方似乎有些走神“你这年纪还不要晓得那么多,好好做事就好了。” 车子又上了一个小坡就到了蓝港镇,大概样子类似挂在树枝上的鸟巢,高出的树枝是通往最顶上水头镇的乡道,往低处岔下去的鸟巢里大概装了四百来户人家,一条半弧形的主路接回树枝的两头,道路前半截的两边主要是各个行政事业单位,由派出所打头,接下来依次是些邮局、粮站、信用社、卫生所、供电所、工商所等单位,房屋相对较新,都还有一个大院子方便停车,有些没有车的单位平日就用来晒衣服被子之类的;除了单位外也夹杂着一些本地住家,绝大部分都做些小买卖,其中最多的是饭店,做早餐的有五六家,做正餐的有七八家,两者泾渭分明,其次是十来家各种各样的南货店,然后点缀些服装、碗筷、生铁农具店等等。道路的后半截全是本地农民的家,绝大部分都还是传统的黑瓦房,肉菜市场、两元店、理发店等等集中在这,大概是每三天一次赶集,人就乌泱乌泱的挤来挤去踩得地面黑水泛滥。主路下面还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编织网,通通都只是不到两米宽的鹅卵石过道,一侧是木头的老房子,另一侧是别人家的后墙,这种布局是有生活经验的,因为多两头牛对过时就会堵车。编织网的下面就是镇子的最低点,一条浅兰色的河水蜿蜒流过,农民们习惯穿着短裤赶牛过对岸,那边是一大片起起伏伏的稻田。 镇**就坐落在主路的中间位置,也正好是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最后一个,或许是带有坐镇的意思吧。杨三舅还没来得及讲解什么叫转得开,车子就转进了**的院子里,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口’字结构,靠主路是两层新建长条形楼房,底下一侧是卖种子农药的农技站自营店铺,另一侧是个没有大门的出入口,楼上安排了些农技站、文化站、土管所等等冷门部门;正对的则是三层半高的乡镇大楼,一层由小会议室和办公室拼合而成,二层是几间大一点的办公室,大会议室在三层,顶上突起来的一小间是个电脑房,办公室分配给书记镇长和副职干部,当然办公室不够所以排名靠后的宣传委员、组织委员和不是党委委员的副镇长就流动办公,分管的口子也随之流动。 第一百二十五章旧电影院 ‘口’字左侧是两层的板式单间旧楼和双排过的单层老房子,前者是给县城来的干部或者本地一般干部住,后者是给书记镇长和本地副职干部住;‘口’字右侧是个集中茅厕、一栋荒废的电影院和食堂,每天早上周边的农民就会过院子里来挑肥,因为乡镇在编人员将近三十人,加上些没钱的派出机构和家属等等,每天能产生的肥料够很多菜地用。 书记和镇长正站在办公楼前聊天,杨三舅赶紧把车停到电影院前,下车快走几步弯腰跟两人握手后站在书记一侧,李父和李为站在杨三舅一侧,原来站这的办公室主任则转过去站到镇长旁边,形成个以书记为中心的人群结构。有认识杨三舅的县城来的副职干部笑嘻嘻的过来打个招呼又慢腾腾的走开,板式单间楼中间出入口有两条石凳,或坐或站拥了十来个人自顾自说话,他们也不看这边好像不咋高兴的样子。当书记随口问起写东西怎样时,李为受了熏陶也吹起牛来,结果场合不对背景也不够,被书记一棍子打扁笑哈哈的讥嘲,五都去年流行养香猪,你可以去那养一些。吃完饭后杨三舅赶着回去,因为下午还要送女儿杨眉去隔壁县搭火车,杨眉在京城市读大学,除了长的不好看外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为人谦和踏实脾气也很好。 镇里的宿舍很紧张,只剩下废旧电影院的二楼还有一间空房。穿过两人宽的过道,尽头是七八级石头垒起的阶梯,最上面有个小门往里一拐就到了木板搭建的幕台上,常年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幕台下面是黑压压一片的座椅,没有光只能影影看见模糊的轮廓,座位的最后面有两个‘7’字形的出入口,没有门,大晴天的时候光绕弯透进来拉开一片蒙蒙的光帘,仿佛是通往天堂的入口;幕台靠里是砖砌至二层高的墙,外层的白皮斑驳脱落像个小丑的脸,墙靠入口侧没有顶到头,开了个口子可以绕到后面去,已经废弃又没有照明所以从没人去那,另一侧有个出口和上二楼的楼梯,出口接的就是厕所正好和入口接的食堂相对,完美诠释出与入是循环往复的辩证统一;上到二楼后没有灯,又被墙堵住后更是黑暗无比,需要摸黑走上几步后才能适应。二楼总共有六间宿舍,李为住在第三间,开门的瞬间让人一下子从黑暗回归光明,一个亮堂堂的超大窗户似乎连星光都能容进来,窗户的下面是一条细如编制丝带的巷子,经常有牛走过;宿舍里十分简单的全木制结构,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子和一块块的木板楼面,木板间的缝隙很大其中两三块还可以掀起来,打扫卫生时直接往下扫就可以了,天面是木梁隔板和单瓦,一到晚上电影院上上下下就悉悉索索响个不停,除了老鼠昆虫外,还有些不知道的稀奇古怪的声音,据老乡镇的人介绍,建电影院前这里原是义庄。当然这里也有好的地方,上面有一个独立的洗手台,比起对面宿舍楼几十个人共用两个洗手台还是方便许多。 李为坐在木桌子上抽烟看着窗户外的夜空,有些寂寞也有些新奇的满意,这就算是一个人过了?这就算是独立自主吗?自己挣自己吃,没有人念叨也不要再装出假假的样子,不需要为了谁的脸色委曲求全,这样还挺好;只是这镇上也太冷清了吧,不到八点家家户户就关了门,街上连个灯都没有,诶,怎么那么多人家里都是黑着的?没人吗还是就上床了?嘿嘿,难怪农村超生那么多;哦,那家人在干嘛?还在过年吗那么多人,还猜拳还笑得那么大声,也不知道送壶水酒上来,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乡干部,呵呵;也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漂亮的姑娘,不过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去,哪比得上城市里的女人,脸上精致的跟套了层白瓷一样,只是不知道摸着会不会冷,她们晚上的时候是不是把那层白壳子揭下来,擦拭干净第二天再戴上?诶,那她们身上呢,也有一层厚厚的嫩粉吗?那不是抱着睡还怪冷的慌,不过滑肯定是很滑的哟,呀,这怎么说着说着来感觉了,哎!你确实就是个没卵用的胆小鬼,当初那么好的机会没把握住,现在想瞎了心又有什么用? 第一百二十六章几个后生仔 镇**在编一般干部中十来个都是后生仔,所以很快就熟悉起来。他们基本都喜欢以绰号来称呼,绰号则起得很是随意,首先其他乡镇来的就以地名夹杂形体大小来叫,比如‘东陂佬’‘小东陂佬’之类的;县城来的就以姓名谐音来叫,比如姓王的就叫‘甲鱼’,姓郑的土话谐音‘坦克佬’;第三种则是以体态或性格特征来命名,比如李为原来人家叫他‘李子果’,后来发现他身上汗毛很厚,所以就改叫‘李毛毛’。后生仔中只有一个叫做‘小东陂佬’的女性,个子又小又黑,因为实在没有女人,青春期的后生仔们也会偶尔撩拨一下她玩,这反倒给她养成个自以为很紧俏的假象,挑挑拣拣好几年都快养过期了,才不情不愿嫁给镇上干瘦缩水的小学校长,按照李为好友‘坦克佬’的话说‘有时候晚上饥渴得难受,还真想冲到她房间里办了她,只是后来想想,万一讹上了脱不了手那就太委屈自己了’。因为坦克佬本身长得白白净净,又是个有想法的人,按照杨三舅的话来评估,属于人要活、会吃酒、会来事的人,跟书记镇长坐一桌打麻将都不犯怵,只是家族中没有领路人,所以更是不能再女人上犯错,得找一个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 除了坦克佬外李为还有三个相对玩得好的一般干部。一个叫做山口佬,早到镇上两年所以占据了电影院二楼最大的那间房,里面一应俱全有电视机、游戏机、带蚊帐的大木床和电炉子等等,自觉英俊潇洒,只是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下巴弯处属于长期带痘状态,小时候学多了妇女走路改不过来,总是一副大摇摆快步走的样子,他属于人要活、会吃酒,亲哥在县城里当冷门局长的那种类型,没啥上进心,一门心思全用在麻将和女人身上,他能清楚记住自己面前的三十四麻将张,对于镇子的地形和人家熟络,经常性一个人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大家经常传闻他要么跟街头泡粉人的女儿出去玩,要么猫在街尾好看的留守媳妇家不知干什么。 第三个人叫做强人范,因为别人一叫他饭桶他就异常生气,所以别人都觉得他个性很强,一张国字脸本身个子矮矮小小,与之相反的是上进心十分强,和坦克佬比起来在会来事上差一点,但却是所有大小干部中最踏实做事的,所以他是唯一一般干部独自包村的,按照大家的话说享受副科级干部待遇,李为就是跟着他做事。 关系最好的是第四个人,比李为略高上一指宽,具有强烈的土味小罗汉风格,浅蓝色牛仔裤配不怎么擦的黑皮鞋,小拇指粗的不锈钢钥匙挂链从斜后方裤绊连到裤子口袋,一走起路就打在屁股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上半身通常穿一件纯黄色的夹克衫,只要不是实在太冷就打开拉链让它往后甩,里面多是V领毛衣套高领秋衣,而天稍微热一点时,就把夹克衫脱到肩背部的位置用力箍住,以便下摆可以更大幅的甩动;不知是否营养不良,廋长脸上似乎都是皮,一笑起来就皱得跟沙皮般叠起来,只有尖下巴和嘴唇上有一小点稀疏的黄胡子,所以不经常刮后显得有点邋遢;枯黄的头发倒是挺多,服帖的盖到眼睛的部位,每次买烟付钱的时候就勾下头让头发能耷拉下来,然后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钱,在手掌里小心的横着打开,此时再抬头问下老板确认钱数后重新低头把钞票展开成小扇面的形状,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后再抽下一张,付清账后把钱小心的叠起来放回屁股口袋,最后抬起头点上一支把烟盒放到钥匙挂链的口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他脸上总是一副不爽的表情,好像看不惯所有事一样。有时候人家叫他做点事时,如果合他心意的就默不吭声去做,如果不合他心意的他就不爽的斜着眼睛看其他地方,人家以为他没听到重复时,他就转过头瞪眼嚷嚷‘就不做呀,你想怎样’,特别是偶尔赌钱的时候,围观的人好心指着桌上的牌说你这是生张出不得时,他反而多数回一句‘就要出嘚,我的钱我乐意’,果然放炮就尴尬的笑着说‘欧吼,果然出不得呀’,只不过到下一圈后又继续重复顶嘴的过程,所以大家都叫他‘拧人王’。 李为喜欢和他玩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喜怒都在脸上不用去琢磨,二是他很会玩,打鸟钓鱼溜旱冰足球乒乓球样样都会样样都精,他一旦碰到也一样喜欢的人就笑的特别开心推心置腹。 李为到镇里的前两周里,镇里的领导举办了两件大事,一是趁着农闲的时候召开人大会议,否则再晚一些人家要捉田就没空来了。镇上的人大会议其实没有多少议题,主要是大家聚一聚吃个饭沟通下感情,毕竟****都是各个村的老党员轮流当,如果一年见不了一面也说不过去,不过书记和镇长倒是一年能见两次,因为还有个春节基层人大慰问。而关于乡镇人大有多大用处时,坦克佬和山口佬争得面红耳赤,前者说书记如果不兼人大主任的话等于断了只手,后者说不至于,最多只等于断了三个手指头。只是不管怎么说,开人大会是镇**一年中难得热闹的时候,大概半院子的人互相寒暄聊天,喝酒碰杯,人声鼎沸之中恍惚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分口子 第二件事是分口子,按照书面语就是安排各副职干部的分管范围。分管有责任也有权利,说白了就是能报销费用,毕竟作为副职干部总要有一些横向或纵向的沟通接待,事情多从人面上出,你或许熄了往上爬的心但肯定也不想往下掉啊,比如人家县里部门或公或私来这山窝子里考察你的工作情况,你上不起山蛇石鸡但好歹也得有只鸭子吧,你请不了中华怎么都散点芙蓉王呀,那费用总不可能用自己工资出吧,再说老婆孩子也不干呀。 由于镇上没有工业更没有基建,所以财税来源绝大部分来自土地,极少部分来自小商贩、林业、起新屋等等。而工商税务派出所学校等等都属于县直管单位,因此这些所谓的分管其实只是协调,没有管的权利,也就是给多少面子的问题;其他一些林业、土管、计生、农技等等属于乡镇编制序列,不过基于管理对象是没钱的农民,所以就要各出手眼又要合理合法的完成财税任务,比如农技站卖种子化肥农药的同时,要求相关部门少批或不批其他个人经营许可证;林业和土管共用辆摩托车开着各个村里转,看到收树人或起新屋的就要求收资源税和建设费,当然农民砍树自己用是不能收的,因为过程中没有实现钱的流转。不过再怎么各出手眼,总归是苍蝇肚子上做文章,各个口子都没啥钱,最大好处就是大家都不争确实没啥意思,所以没有勾心斗角和挖坑竞争之类,勾着头互相嘻嘻哈哈的过和平日子。 “恭喜哟,你这也享受副职待遇哦”东陂佬笑哈哈的和强人范开玩笑,他是去年提的副镇长,年纪和后生仔差不多,分管文教卫生,口子上实在是一分钱费用都没有,所以另外还协助计生口工作,也算是找补他的下乡费。旁边闲聊天的七八个人也转过来脸促狭地眨眼睛。 “戳!讲是讲的好听,也要赚的到呀,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是么?”强人范强压住骨子里渗出来的笑意,双手一拍往空中翻,眼神扫了一圈后抱怨的说道。一句话说到心坎里,其他人点点头,叹气强颜继续自己之前的聊天。 所谓的副职待遇是乡镇上为提高大家的收入和积极性,特设了个叫‘下乡费’的津贴,一般干部一百五每月,副职干部二百四每月,不过这笔费用不从财政上出,由各个副职干部从自己口子上走。而包村是所有口子里面最难的,第一因为要从庄稼中完成每年大部分的财税任务都已经怨声载道,额外再加大村提留部分更是难上加难;第二有些农户已弃田废田举家外出打工,没有强力手段镇上财税任务都完不成,其他提留部分更是收不齐只能记账欠着;第三完成征收工作其实靠的是人家村干部一群人,包村干部只是个联络器,实现偏远山村与城镇方向上的相对同步,联络器的好坏决定了顺畅与否,但并不能改变话语本身的质地,所以村提留要优先发放村干部的工资,发不上的都先打白条欠着。 “哎,看这样情况,今年可能比去年还难”人群中有个人闷闷的说。“咦是肯定了,你们就看他现在不还是那个样”东陂佬隐晦看了看书记的方向,一脸忿忿的表情。“白胖子是真害死人,黑胖子人是还好,不过没权也没用,做不成事”拧人王似乎很生气,恨恨的朝地上吐了口痰,声音有些大,吓得众人一小跳禁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变成个更大一些的圈。大家跟着轻笑起来,山口佬从口袋里摸出只烟缓缓点上,然后给拧人王打眼色“声音小一些,莫得他听到。” “戳!怕个卵,我只是实事求是,白胖子比起上任书记差得天远,连工资都发不齐”拧人王斜起脑袋一脸梗的接住说话,只是声音小了一些,“难道他还有本事开除我呀!”说到这拧劲又上来了,瞪大眼睛看着书记的方向,脚在地上使劲的搓了几下。惹得其他人又发笑起来,强人范哎呀一声,带点训斥的意味说道“你真是个拧人,人家好心劝你反被你顶的心火起,怕当然没啥怕的,不过你说这几句又得不了饱,何必呢?”然后又转成满脸客套式的笑容“哈,大家都是后生仔,互相之间都是提个醒,你说对么。”“晓当然我都晓得你们为我好,这不是心里直忍不住就想说嘛,你们看我到乡镇这么久有说过谁的坏话么。”拧人王嘟嘟囔囔解释几句后又哀叹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挨个散,大家笑嘻嘻的接过来点点头。办公楼前书记给镇长和两个重要副职说了几句后就溜达回了房间,两个副职路过人群时凑进来开起玩笑,人群顿时更热烈起来,镇长远远看到后有些犹豫,站了一小会后也慢慢回了自己房间。 第一百二十八章黑白胖子 白胖子和黑胖子是一般干部给书记镇长起的绰号,因为两人除了肤色外都矮胖矮胖,副职干部也都知道不过不会这么说。白胖子之前一直呆在办公室,对于乡镇上控制力有余决断力不足,或许与大家没啥争的欲望也有关系。黑胖子之前在**职能部门,两人都是去年调过来的,去年底乡镇财税任务差了一截,贷款也够不了数,所以把乡镇人员的工资也抵了进去,大家一年下来领了六个月工资和一张白条回家,更别说什么下乡费了。而他们口中的前任书记一直在乡镇上,熟悉实际情况,按照他们的话说:中华书记有魄力,叫我们大胆往前冲,出了事他来担着,年年任务不都剌剌响完成,该给的一下都不拖欠。 上了两周初步熟悉情况后就回了趟家,吃过晚饭后李家父母先是反复询问上班情况,实在没啥内容就假笑的一再强调,要多学点东西,要乖巧做人,莫只晓得混日子过,比如说上次送你下去就吹牛挨批了吧。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李芳一直猫在自己房间里学化妆,弄不好就在那扔眉笔摔镜子发脾气,李母被吵得有些烦就冲到房间里训斥开,李芳跟着大声顶嘴‘都是你不好,天天就只晓得叫人家备课练琴,弄得现在连个正常的妆都不会画,整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李父在外面讪笑叹气,告诉说杨三舅给介绍个单位上的,人看着不错,结果你姐整天掉了魂一样吵个不停,哎。李父边摇头边往楼下的牌桌上走,李为也跟着趁机溜了出去。 黄添加回来了,除了已经出去打工的广东佬和张谷平外其他都到齐了,他似乎变得很羞涩,不怎么说话一直看着大家安静的笑。过了会许多也来了请大家去唱卡拉OK,过个年似乎又胖了,下巴上的肉一个劲晃荡的让人忍不住想拍上一下,只是没人敢这么做。 街上又新开了好几家歌厅,昏暗的走珠灯在夜色中闪烁像闽南舞曲般依依哦哦小幅抖动,拢上以前的差不多有十几家,看来屁大点的县城消费力还挺强。其中歌舞厅只有位于县宾馆一楼的一家,因为那时还没有广场舞,每天各色人等买票进去跳些慢三慢四之类的交谊舞,各种职业都有治安反而非常好,李芳就在那给跳舞的人伴歌;所以真正想唱歌的只有去其他歌厅,最大的位于工会的二楼,有四五个包房和一个大厅,小的则零星分布在城里各个地方,大的一二个包房,最小的就是以前那种室外的唱歌点搬进一间房内而已。而原来流行的那些游戏机厅和台球厅则全部化大为小,苟延残喘的活在最偏角的狭小房间内或小卖部前的露天场地上,靠着最里面几台苹果机勉强维持生计。 歌厅的生意还不错,大厅里有四桌人基本坐满,包房却都空着。坐在边角的李为感觉有些熟悉和陌生,歌厅的布局和读大学时桂市歌厅基本一样,半空中吊着台大电视机,斜下方是台小型的卡拉OK,只是没有另一半的舞池区;另外也没有这么吵,其他三桌眼眉模样都是些十五六的小朋友,轮到唱歌的就上去鬼哭狼嚎几声,唱的越变态就越多人起哄鼓掌;没唱的就吊儿郎当箕踞骂娘,满嘴都是些打打杀杀的说话,要么就是‘草他妈的,要不是昨天瞎子躲得快,我就割了他的卵蛋’,要么就是‘城南坐把的大罗汉算个卵啊,他妈的,昨晚他们在打牌居然要我去帮买炒粉,要不是看在我老大的面子上,当时我就一刀捅了他’;烟更是一支接着一支,大厅就像笼罩在一层灰色薄雾中,里面是一群群的恶鬼僵尸,充斥着狂躁、不安、毁灭和漠视的气息。 相比之下,李为一群人安静的像排排坐分果果的小孩子。除了许多外,他一进来似乎就像脱水的鱼儿重新回到海里,吵吵囔囔找每个人碰杯喝酒猜骰盅,一边高声笑骂‘你们这群卵人这么拘束,单位上班都上成个虚伪样,出来玩就莫想,都燥起来’。旁边的小老短们也三三两两过来给他敬酒,狂笑嚎叫不已,然后又问了问李为一群人,收上些狂态小声敬酒,再说上些不知从哪学来的打官腔的话,这到让人觉得怪异。许多待到他们都敬完酒后大模大样走过去笑骂喝一圈,每桌再给上一箱酒,小老短们异常高兴,一个个咧嘴拍胸脯‘谢谢许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要是嘴里打个绊都不是人。’ 其他人心里其实也是跃跃欲动,只是风格不同。大家笑嘻嘻的猜拳喝上一杯,又互相小声聊会天,偶尔上去唱歌必定是全力以赴,台下的人就用力鼓掌竖拇指,其他小老短们捧场也学着鼓掌而不发出刺耳怪叫的声音,但是学许多过去回酒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差别太大心里别扭的做不出。李为和黄添加喝杯酒后,小声的问起接下来工作怎么办?黄添加只是安静的笑也不回答,徐炜凑过头来打趣‘咦不肯定进系统啊,人家当兵都是提前算好的’;黄添加气的恨恨看着他‘好像你啥都晓得哟,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徐炜讪笑坐下回顶句‘哎呀,大家都晓得的事有啥呢,再说了这不就在朋友里说一说嘛’。李为看着仿佛很有趣的像曾经那些争执吵闹的日子,躺在沙发上开心的大笑,黄添加气笑后又仗着孔武有力挨个欺负了一遍,许多跟着大家一起佯装哎哟叫唤,似乎许多年前的青春岁月。 第一百二十九章三个老头 再回到镇上时人似乎少了一些,主要是不怎么见到年青人,或许一部分去了读书,一部分去了打工,还有一部分在县城里的小老短里浪荡。乡镇院子里到处都洒着生石灰,昨天惊蛰,意思是春雷阵阵,万物复苏,蛰虫寒泥起,燕子微雨归。三四个老汉正围在农技站的店铺里买种子,一个光头微尖的老汉巡了一圈,先是看了看放在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袋装种子,又走到店子中间在散装种袋中伸手插了插,试试手感程度后问道:“这两种有啥区别?” “架子上的贵点好吃点,是省里其他地方进来的,麻袋里是县种子公司的,种子便宜产量高,但没那么香就是。”农技站的看店人是个长相憨厚浑身结实叫做徐忠勇的微黑汉子,一家三口住在**院子里,两夫妻都很会做人,和一般干部的关系都很好。 另一个穿件破烂宽大深蓝色老式中山装的老汉驼着背站在旁边看,有些伤风用手掌面擦一下鼻涕水后,在衣服上又蹭了几下,接着使劲醒了醒鼻子插话“咦这多种可以随便种吗?看花了眼还挑不来哟”。 “冇,咦不可以哟,”徐忠勇佯装被吓了一小跳后逗乐了,提高声音纠正“这边这些叫嘉育、两优、早籼的是早米种,那边那些泰优、汕优桂之类是晚米种,至于地下麻袋里的就不消我说吧,”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一下,然后又用乡下人特有的开玩笑的方式,先仰天爽朗的笑几声,然后看着对方的眼睛,咿咿唷唷声音忽高忽低的戏谑“如果你硬要种当然都可以哟,多费点肥料少收点禾就是嘚,总只是少吃点亏就是。” “莫,咦是不可以哟”驼背老汉是真被吓了一跳,鼻涕水垂掉到了前胸上,赶紧掀起衣服下摆擦干净,留下一道莹白黏糊的痕迹,边含混不清地说“本来捉田就赚不到钱,还化肥哇卵肥都没有哟。” 另外一个老汉也被吸引过来,似乎跟鼻涕老汉有点认识,先是笑哈哈的大声叫唤打趣“死人~,你这鼻涕水在拉长点就跟纺线瓜一样,莫往衣服上擦哟~,放荷包里藏好,带回去不就是肥料呀,”把自己说开心了就拿起旱烟杆抽一口,结果呛得猛咳嗽,其他两个老汉也跟着笑起来,咳了几声后停下来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捉田是没啥意思,我村上有几个人田都给了别人,本来我今年也不想种,可是不种田又没啥做的,哎。” 看到其他两个老汉也点头赞同情绪低落,徐忠勇觉得生意可能要黄,脸上装出痛惜的愤恨模样:“还不捉田哇,你不种给我哟,我还没田种嘚!”一边气呼呼的把刚才老汉碰倒的袋装种子重新摆正:“捉田做啥不好哦,至少你总不要去买米买菜吃哟,再说了,我们乡下人冇田种莫坐在屋里闷死了哦。” “可以哟,咦就给你捉哦,你会去咩?” 旱烟老汉扯起喉咙反将道,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是不舍,尖头老汉忙打圆场:“也莫说不种田的事,人家说的对,我们不种田吃啥?不过你们觉不觉得,这田越种怎么越不会来事,按理来说现在亩产越来越高,我们本地晚米一亩好的有一千两三百斤,比以前还翻番哟。” 另外两个老汉你一句我一句的赶话“戳!现在东西几贵耶,之前东西几便宜哟”“现在啥都是钱钱钱,挨着个喷嚏都十几块,咦点点禾够个啥”,最后鼻涕老汉又擦了下鼻涕,假装看别处说话:“再说了,现在全是拿化肥农药堆出来的,偏生还卖得贵,你看我们乡里就是比人家私人卖得贵。” 徐忠勇明白这是冲着他来的,关键时刻必须占住理,乡镇上的事情有时还不是你一句爱买不买的问题,否则庄户上的人会天天过来吵,最后落下个降价又不会做人的坏名声:“戳!咦你就去买便宜的呀,你敢买咩!现在假种子假化肥几多哟,你看下前两年五都那边假种子几多人眼泪水都哭干冇了,那是卖的便宜,哼哼”然后仰天打哈哈“都是骗我们乡下人耶,晓得乡下人不懂得看只晓得图便宜,农药化肥又不跟糖子饼仔还可以尝得出来,”接着脸上堆起痛惜和捉急的样子,声音变得低沉富有感染力:“哎,咦样的便宜可以贪么,是么?用下去这一季就没了,咦我们乡下人还吃啥,老婆子女吃啥,哭黄了眼又有什么用,你们说我讲的对么,所以说我们一定要买到真货,真货肯定要比假货贵哟,”说到这半转过脸,指着墙上硕大的许可证比比划划:“我们这一定是真的,这是国家颁的牌子,再说了这里是**农技站自己的,我们都是拿工资的,开这个店只是为了保证大家卖个成本价而已,多有的钱我也塞不到自己荷包里,何必卖贵呢,是么?**总不会骗你们哟,要你在这买的假货,咦你发了财,不用种**都要包赔给你,哈,咦最划算,”说到最后的时候,别显出生分又嘻嘻哈哈的开起玩笑,最后笑笑的总结道:“做人总要讲道理嘚,你们哇我这东西会卖贵么?” 尖头老汉本来已被鼻涕老汉说动意,脸色随着垮下来,又一听徐忠勇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转过脸对店主点点头:“是哟,大家都是乡镇上的,你也没必要骗我们。还是你们好哦,直接有工资拿,不像我们捉田的,天天累死人都人管啰。”似乎说的很嘘唏,拿手揉了揉眼睛。 “戳!咦有啥好的,每个月就是那么点硬工资,将将够养屋里就是耶”徐忠勇拖长声音也满脸愁容的回应,“当然比你们要好点把,没那么得累,不过我们没做好要挨说扣工资,所以说也差不多,哎,我们乡下人都差不多唷。”接着又连叹了好几口气。 旱烟老汉到门边敲了敲烟坨子后回来,脸上似乎潜藏着某种得意感的笑意,声音提的老高:“我是无所谓哟,反正今年只打算种个亩把田够自己吃就算,差嫩点钱也没意思,”使劲吧嗒吧嗒上两口烟,抑制不住的开心:“今年还要好种子哟,凭什么早米就自己吃,晚米就卖给城里人吃,我们乡下人就不是人呀,我还偏生就要留好的自己吃。” 鼻涕老汉一看其他两个老汉都倒戈了,这种子降价的希望已落了空,不由焦躁起来,对着旱烟老汉有些埋怨:“咦是哦,你仔女都在外面打工会赚钱,你就大口的说就是,前两年怎不见你这么说。”收回看向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种子袋后,又把手使劲的往散装袋里抓了几下唉声叹气,嘟嘟囔囔的生气“当真是不管别人的死活”。 “死人,叫你仔和媳妇出去打工哦,莫紧生嘚,”旱烟老汉不仅不帮说话,反而对着尖头老汉扬一扬眉毛打出笑话的眼神指向鼻涕老汉:“戳!都生三个还要生,这边要养人那边还要罚款,你再种几多田也不够”。尖头老汉没好意思跟着笑,勾头看种子,不认识字又不停小声询问店主。 鼻涕老汉站起身来翻白眼:“傻起个瘪,你这是得孙打乱说就是,你以为我不想叫出去打工哦,你冇生到有啥办法,”越说越生气,鼻涕又耷拉下来也没感觉道,拿手指墙壁后镇**的方向:“就是这帮吃冤枉的不会做人事,生人要罚款,每年底还要交七八百块税钱,跟土匪有啥区别,”一看把店主又装进去了,赶紧对徐忠勇强咧起嘴:“没说你啊,我们晓得农技站还是会替我们乡下人做实事的。” “啥叫吃冤枉啊!你晓得么,**里面到现在还有去年半年的工资都没发,还吃冤枉哇自己都快饿死了!!”徐忠勇吓了一跳赶紧嚷起来,眼睛快速扫了一下一直呆坐在店里发愣的李为,想给各方打圆场:“收税那是上面的要求,要不然子女读书、医院还有水泥路哪个白给啊?你超生总不能叫人家装作冇看到吧,咦不大家都生,我也想再生的,有那么多田给捉没?” 第一百三十章王聋子 李为刚到乡镇并不明白其中到底怎么回事,也没有什么立场观点,只是觉得几个人聊的很好笑。但他们说到这份上就不好再听下去了,站起来跟徐忠勇笑笑后,佯装外面有人叫摇手打招呼径直往外走去,路过三个老汉时又有趣的发现,老汉们差不多样式的衣服裤只是新旧差别,但脚上的鞋子却是千差万别,一个穿雨胶鞋、一个穿解放鞋、还有一个不知穿的是哪个小孩淘换下来的皱巴巴的黑皮鞋。 “过来哟,这边。”好像有人在冲着喊,李为张望一下坦克佬正在斜对面的小店里买东西,听完李为笑述刚才的故事,他边打哈哈边有些沉脸:“乡下人懂条卵,就只晓得乱讲,有些人你按住办他一下就会老实得像个伢伢崽,后面你就会晓得。不过乡干部是老穷了,到处都挨人笑话,”讲到这他突然不受控制的失笑起来:“上礼拜我去菜市场买鱼差了一块钱,正好卖鱼的是我们队上人,他好心跟我说不要了,晓得你们乡干部穷得卵打鼓,还不如过来跟我学贩鱼卖;然后旁边有个人也在买鱼讨价还价,他居然指着我对那人讲,这有啥好还价的哟,你还穷得过乡干部呀?,最搞笑的是那人听后一声不吭痛快的把钱付了,哈哈哈。”坦克家是县郊的,就在李为踩烂菜地的那条村子里,他笑停后又好心对李为劝说:“欧,你现在编制在县里,赶快找关系看能否调上去呀,否则等编制落下来后那就难办了。” 李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正在里屋翻烟的老板,示意坦克声音太大,他满不在乎的继续说话:“他是个聋子听不到,再说了我们乡下说话就是这么直来直去,有啥好藏着掖着的呀,对么?王聋子。”说到后面嬉皮笑脸的对拿条烟出来的店老板开玩笑,憨厚结实的店老板分辨出是对他说话,安静的笑一笑:“我又听不清楚,你要就大声点。” 声音很大震得柜台玻璃零零响,坦克一边夸张的做出捂耳朵身体后倾动作,一边对吓了一跳的李为笑道:“看到没,自己是个聋子就以为其他人也听不清,说话声音大的还吵死人,”然后转过脸凑到店老板跟前大声玩笑:“你这夜晚老婆叫你上床怎办哟?再拿多两瓶饮料。”用手指指柜子里叫笑哈哈的饮料。 店老板似乎听到玩笑话,又是安静的笑一下,然后麻利的拿出饮料,老板娘从里屋也走出来了,是个穿花红袄子尖黄脸有些麻子的干瘦农村妇女,嗔笑的回击:“叫上床不会看动作啊,又不是瞎子,你这坦克佬就晓得欺负我老公,你们乡镇府的人就是坏。”瞟了一眼李为脸生不认识,又过去扯平店老板的袖口笑呵呵的说:“人家再笑话你呢,当真是个聋子,怎么办哟。”似乎有些奇怪的生气使劲推扯下店老板,他就回过脸还是憨憨的笑。 “这不是你老公脾气好做事也卖力,听不到还可以紧你骂,你这算是有福哟,你不要还大把人要,”坦克跟他两夫妻都很熟,继续嘻嘻哈哈的开玩笑,指着李为带过句也是乡**的后,继续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现在还有工资么?一共几多钱?”最后是对着桌上一堆东西说的,递过一瓶饮料给李为。 “哦,也是乡镇的呀?你看人家几好一副书生样文文静静,比起你们这群土匪好万倍,”老板娘冲着李为微微点点头后又转向坦克佬:“哼,说起来都伤心,屁都没有还有工资哟,现在是连供销社在哪都没人晓得,一共一百五十七块钱,算一百五十五吧。” “欧,你不会去闹啊,你这厉害,吵多几次就有哦,莫整天就晓得在床上打滚。” 坦克佬一脸坏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钱放到柜台上,然后左翻一张右掀一张找齐后,把剩余的钱又一团儿塞回口袋。 李为看的有趣笑道:“你不是说乡干部穷的被人笑,你这身上的水很厚呀。”老板娘先对坦克佬的说话翻了翻白眼,然后笑呵呵的对李为接话:“咦是哟,他是赌大博的人,身上没钱那不是穿了饭锅么。” “哈哈,赌博的人再穷身上水不干,戒赌的人有钱身上都干塘,这是住你隔壁的大胖子说的,欧,他没对你说过吗?”两人笑嘻嘻的从店子里走出来往**院子里去,李为对坦克佬摇摇头,电影院楼上长期只有里李为和山口佬在,其他几个人只是偶尔出现几天,其中大胖子一个礼拜只在房间里住一两天,还是早出深夜归的那种。然后坦克佬顺带又给解释几句之前的事情:店老板前些年当的炮兵,不知是操作不规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耳朵给震坏了,回来后分到没人的乡镇供销社,人倒是很好没见过生气,老板娘是村队上嫁过来的,人很活,他们计生办的烟酒基本上都从这里赊账。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