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开元天宝》 上部开元第一章王府密谋 大唐西都长安,锦绣成堆,芳华遍野,阡陌相连,楼阁比肩,渭河汤汤洋洋,蜿蜒流过城北,浩瀚无边的黄土高原,横亘在天边,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大漠风沙与京城隔绝,西有太白山,昂藏藏刺破青天,像一个仗剑的武士,拱卫着这座八水绕城的帝都。经过隋唐两朝的打磨修造,到了中宗景龙年间,长安城欣欣向荣,富贵逼人,居民众多,成为了一座热闹繁华的大都市。 公元七一0年初夏的一个上午,阳光明晃晃的耀眼,把宫城、皇城和外郭无一例外地烤得火辣辣热烘烘。此时的长安城像一个慵懒的妇人,玉体横陈,睡卧在明媚的阳光之下,睡眼惺忪地看着太阳在当空慢悠悠地移动着脚步。 城南一座巨大的宅院,四周高墙壁立,隔绝了周遭的市声,两扇朱漆大门半掩半开,几个威严的武士守卫在大门内侧,虽然酷暑难耐,他们却身披铠甲,如同雕塑一般直挺挺地站立着,一任汗水滚珠一样地在额角面颊上流淌。一面高大的照壁,遮掩了通向内院的一条长长的甬道。阵阵蝉鸣,从甬道两旁的树木倾泻而下,响彻了庭园。甬道又长又深,仿佛没有止尽,一幢幢红墙碧瓦的建筑,掩映在浓密的绿荫之中,一座接着一座,次第地沿着那条宽直的甬道排列开去,高高翘起的飞檐,突出于树巅之上,显得格外的壮美、庄重。庭园里,有大大小小的奇石点缀其中,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妍,一阵风过,带过来月季馥郁的香味。红柱绿瓦的长廊下,容貌俏丽的婢女们来来往往,随着她们的行动,身上佩戴的环佩发出了清丽的声响。她们一言不发,蹑手蹑脚,静悄悄地出入在楼宇之间,穿梭在花间树下,为这座森严的府邸带来了几分生气。 穿过了巍峨的楼群,后园里垂柳依依,围护着一个占地数十亩的平湖,湖中荷花正在盛开,娇美的花朵在日光映照下,更显艳丽妖娆,肥硕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支支莲蓬,仰面朝天,惬意地享受着阳光的爱抚,几只红色蜻蜓,时高时低地悠游于荷花荷叶上下。吸引了坐在水边亭阁上的一个妇人的目光。她身材丰腴,颜面姣好,身穿一件薄如蝉翼轻若晨雾藕荷色的宽袖裙袍,里面套着银丝绣万字边的抹胸,如同莲藕一般圆润丰满的肢体在裙袍中若隐若现。看罢蜻蜓,她收回目光,把拿在手里的一块糕饼捏成碎渣,扔进水里,一群在荷叶下摇头摆尾的红色金鱼摇头摆尾地挤在一起,糕饼一入水,它们争先恐后地争抢,溅起一遍水花,引得妇人浅浅一笑,就手一丢,把更多的糕饼投了下去。两个幼年婢女,站在她的身后,轻摇团扇,为她扇着风凉。 亭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她听出是谁来了,回过头去,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近。她不发话,只是用探寻的目光看定了他、来人二十余岁,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也是广额重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有意无意地藏着锋芒,远没有那位贵妇人那样地炯炯有神。他恭谨地站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下,垂手而立,轻声禀报道:“母亲,临淄王来了,孩儿请他在掬香楼等候。” “哦--------,”妇人把剩余的糕饼扔进水里,拍打着双手。一个婢女赶忙放下团扇,过去取过一方丝巾,双手呈上。妇人用丝巾擦了手,扔还给婢女,吩咐道:“你们下去吧,传我的话,没有许可,谁也不许过来。” 婢女答应着,后退着走了。妇人扬扬下巴,对站在面前的儿子薛崇简说:“崇简,你亲自去,请临淄王到这里来。” “是。”薛崇简把腰躬了一躬,转身走了。 水榭上独坐的这位妇人正是武周年间权倾朝野、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圣则天皇帝的爱女太平公主。这些天,她思虑重重,总觉得身边危机四伏,不测之祸随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食不甘味,寝不安眠.常常独自处身一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如何才能解危祛祸,解除一天天逼近来的危险。 亭外脚步急促,人还未到,先自听到了临淄王豪爽的笑声,太平公主心头蓦地一振,站起身来,迎到了水榭之外,倚着廊柱,朗声说道:“李家阿瞒,时至今日,你还笑得出来?!” 看见姑母,长身玉立浓眉大眼的临沂王李隆基站下,躬身给太平公主施礼请安:“姑母安好!多日不见,今天一看见侄儿,姑母为何开口就问侄儿笑不笑得出来呢?” 太平公主一笑:“为什么这么问你,姑母知道你肯定是心知肚明,不过嘴上不肯承认罢了。进来说。”她抬手止住了走在李隆基身侧的儿子薛崇简:“你就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薛崇简知道母亲要与表兄商量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默默地应诺,远远地站在亭子之外,背手而立,注意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李隆基随着太平公主进了水榭,手把栏杆,赞赏地看着无边无际迎风怒放的荷花:“人间仙境不过如此,姑母居此,将来必定得道成仙。” 临淄王李隆基是太平公主兄长相王李旦第三子,小名三郎。生得星眼剑眉,身材伟岸魁梧,兼着自小就胆气过人,因而深得大圣皇帝和太平公主的喜爱。听了他的夸赞,太平公主脸上浮出了一丝苦笑:“成仙不敢奢望,三郎啊,你我成为刀下冤魂的日子倒是不远了!” 李隆基眉毛一跳,双眼一闪:“姑母何出此言?哪个敢夺我二人性命,除非他是地下阎罗!” 太平公主站到了李隆基面前,仰起头来,直直地看定了他的眼睛:“你真的是眼失明耳失聪?还是在姑母面前装糊涂?临头的大难竟然不知不觉?我先问你,这两日怎么不见皇上临朝?” 唐中宗李显这几天突然不上朝理政,而且不在人前露面,宫掖中传言纷纭,李隆基也早有耳闻。他眨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道:“天气暴热,皇上身体肥胖,不耐酷暑,可能是中了暑热,龙体欠安,故而不能上朝吧?” “这你也信?!” “那就请姑母告诉侄儿,其中有何内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平公主面色阴郁“三郎,你真的不知道?” “莫非是……?” “有人说,圣上已经崩驾!” “啊!”李隆基不由得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盯着太平公主看:“姑母不是危言耸听吧?” “是真是假,过几日便知端的。” “那圣上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平公主阴冷地一笑:“怎么死的,哼哼,那母女二人定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知道太平公主口中的“母女二人”指的是何人。就是皇后韦氏和她的女儿安乐公主。这一对母女深受中宗喜爱,在内廷卖官鬻爵广结党羽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想学大圣则天皇帝,染指李家江山,过一把君临天下的瘾。这一点,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李隆基对姑母突然召他过府的目的心中已是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他没有急于开口,因为他深知,眼前站着的这个姑母,也绝非等闲之辈,玩弄权术混淆黑白的能耐,不输于朝中的任何一人。此番,她肯定是想假自己之手,除掉韦后和安乐公主,为什么这样做,以她的为人,大半不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也不是为了李家天下,她打的什么算盘,也只有头上神灵才能知道了。此时此刻,究竟该如何应付于她,一时间,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见李隆基沉吟不语,太平公主知道侄儿在动着心思,她也不催促他,只是绕着他踱着方步,嘴里说道;“三郎,千万不要小看这一对母女,她们觊觎的是帝位,觊觎的是李家江山,害死了圣上,她们必定不肯歇手,肯定要扫除所有异己,清理宫掖。下一个要下手的,必定是你父亲相王和你的姑母太平。” 李隆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太平公主的脚步:“此话侄儿实实不敢相信,姑母,你是大圣则天皇帝的爱女,如今千乘郡王又位列三公,哪个不知死的,敢打你的主意?至于我父王,朝中人人皆知,他生性淡泊,从来也不打算要跟谁争抢帝位,怎么也碍了她们的事了?”。 太平公主猛地站住,冷冷一笑:“自己的丈夫自己的慈父都敢于下手,天下又有哪一个能逃过她们的荼毒?在她们母女二人眼中,只要是李家人,个个都挡了她们的道。我这几日心惊肉跳,就是觉得刀已经架到自家的颈项上了!至于你,虽然现在她们还没有想到你的头上于,但日后你能不能逃脱她们的毒手,恐怕就不好说了!” “姑母,皇家子弟中皎皎者甚众,为什么她们单单就要夺侄儿的性命?” “因为,在她们眼中,你临淄王算得上是李家子弟中的一个英才,敢作敢为,英武豪爽,更兼着是相王之子,是她们觊觎天下一大障碍!” 李隆基一笑:“我有这么厉害?!” “按姑母的推断,杀了姑母和相王,紧接着就是你等王子王孙,一路杀下去,为了南面称孤,她们不惜天家血流成河尸骨堆山,凡是挡了她们路的,无一能够得以幸免,不信的话,临淄王你可以拭目以待!” 李隆基避开太平公主灼人的眼光,顾直走到栏杆旁,无言地看着在风中摇曳的荷花荷叶,似乎对姑母描述的可怕场景并不在意。太平公主有些急了,她一把拽过李隆基,正色质问道:“李家三郎,你还是从前的你么?” 李隆基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发问:“姑母,从前侄儿怎样?如今侄儿又怎样?” “记得你七岁时,应招去觐见大圣皇帝,金吾将军武懿宗嫌你的护卫走路声响大了,大声呵斥,气焰嚣张。你丝毫也不惧怕他的威势,在大殿上亢声言道:这是我李家的朝堂,干你何事,竟敢如此训斥我家骑士护卫!那天姑母就在大圣皇帝身边,暗自为你捏了一把汗,谁知大圣皇帝一点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反而是十分赏识你,不但没有见责于你,反而在两年之后封你为临淄王。” 李隆基一笑:“确有其事。” “那么,姑母且来问你:护卫受屈你尚且敢于仗义执言,而今江山朝堂岌岌可危,早晚要落入外戚之手,你竟然不为所动,真的要甘心情愿引颈受戮么!” 此时,李隆基已经暗自拿定了主意,将计就计,联手太平公主,铲除韦氏一族,以图大业。他“哈哈”一笑,扶着太平公主坐下:“姑母,你不愧女中丈夫,众多皇族男儿或事不关己醉生梦死,或依附后党助纣为虐,唯有你心系祖宗基业,心系李家天下,三郎钦敬之至!”说着,他拱手深深一揖;“姑母,你若是举义扫除朝堂祸患,临淄王绝不作壁上观,一定跟随鞍前马后,誓死效命。” 太平公主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虚扶了一下:“好,三郎,姑母没有错看你。你坐下,我们商议一下,日后如何相机行事,斩除内廷奸人,也好保得大唐江山无忧,保得自家性命无虞。” 李隆基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太平公主身侧,正待开口说话,亭外站立的薛崇简进来了,小声向太平公主禀报道:“父王听说临淄王来了,要过来拜见。” 太平公主听了,嘴角一撇,不屑地说:“叫他一边候着,我们有要紧事,他来凑的什么热闹!” 李隆基看一眼太平公主,笑着说:“姑母,侄儿去跟千乘郡王说几句话,再回来商议大事吧。太阳这么毒,别把郡王晒病了。” 太平公主沉着脸道:“他皮厚肉实,晒十天十夜也并无大碍。” 薛崇简见母亲执意不许父王武攸暨过来,只好陪着笑脸说道:“我把父王带到荷香亭去等候罢。” 太平公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薛崇简转身走了。太平公主眼风一扫,说:“三郎,要举事必要心腹之人,我把崇简交给你,听你调配,也方便在你我之间互通来往,你意如何?” “那是再好不过了!姑母在朝中算得上众望所归,,到紧要之时,还需姑母亲自临阵,掌控局势。” “这个自然。”太平公主看着李隆基嫣然一笑;“三郎,我是看出来了,你并非懵懵懂懂,而是早有谋略在胸,只怕筹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姑母怕被人暗算,我也同样怕自家脑袋长不稳当,不早做计较,到时候悔之晚也!实话说罢,姑母不差人传唤,我也要来登门拜见。要铲除韦后一党,若非你我二人联手,定不谐也。” 太平公主微微点头:“唔,说下去。” “那韦后母女,虽然心比天高,要学大圣则天皇帝,把天下攫入掌中,可惜,大圣皇帝的雄才大略她们丝毫也无,以为凭着植党市恩,把韦家人安插进大内要冲之地、就能方便行事,不费吹灰之力把大唐江山收入她韦家囊中。真个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太平公主打断了李隆基的话:“圣上崩驾,江山不可一日无主,三郎你看,韦后会立谁人为新君?” 李隆基思忖一阵:“必定是立一个不能自立受制于她的,先搪人眼目,稳定人心,待羽翼丰满,一道懿旨就废了新君,她自己登上大统南面称孤。” “那一日,便是李氏子弟人头滚滚落地之时。” 李隆基嘿然。他站起身,眼光射向远方,斩钉切铁地说:“只要我临淄王一息尚存,就绝不能让她逞心如意!” “好!好!”太平公主伸手拉住了李隆基的一只手:“这才是我家阿瞒,当年曹孟德又何足道哉!” “姑母过奖了,我只不过是敬佩曹孟德乱世枭雄武功文治,才这样称呼自己,并不敢追比他的功业。” “你当得!”太平公主放开李隆基的手,也站起身来,大计已定,多日的愁闷烟消云散,她惬意地欠伸着身体,而后仰天宣告,似乎韦皇后正在云端中看下来:“韦皇后,你是何人,也敢算计到我太平头上,算计我李唐的江山社稷?!我们就来个图穷匕见,看一看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 第二章昭容夜访 子夜时分,一匹驽马拉着一辆不起眼的黑布棚车,不紧不慢地走在东市路上。除了赶车的马夫和跟在车后的一个家丁一个侍女,再无多余的人跟随。马车在似水的月色下穿过了围墙夹道的宽阔大道,最后,停在了千乘王府门前。家丁上前轻轻叩打着虎头辅首下的门环。少顷,门开了,有人出来应门。家丁跟他耳语了许久,出来的人朝马车看看,转身进去了。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出来,对着家丁低声说了几句。家丁转身下了石阶,恭敬地对着车帘后面说话。然后,侍女撩开了车帘,把一个用绢纱遮住了半边脸的妇人搀下车来,扶着她进了王府大门。 太平公主家常衣着,面无表情,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的靠枕上。软榻两侧立着两个高大的凤形烛台,凤凰的喙上插着粗大的红烛,烛光闪烁,整个厅堂若明若暗,光影浮动。两个执着长柄团扇的侍儿一左一右,为太平公主轻轻地扇风。 踏着月色到了厅堂门前,那个妇人除去了遮脸的绢纱,缓缓地走了进去,在门槛前站定,低着头躬身施礼:“公主安好?” 太平公主欠身坐起:“昭容一向少见,还是这般的仪态万方。如仙,怎么不长眼,还不快请昭容坐下。” 侍儿如仙赶快端过一个绣墩,放在了那个妇人身后:“昭容请坐。” 那位被太平公主称为昭容的女人再施一礼,轻轻坐下,两手对握,置于双膝之上,依旧不敢仰视,低眉敛眼,似乎在想着怎样开口说话。太平公主也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看。厅堂里一遍静寂,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和长柄团扇摇动时几乎听不见的“呼呼”风声。 太平公主把脚放下软榻,坐直身体,借着闪烁的烛光,更加仔细地打量着正襟危坐的妇人。只见她把乌黑浓密的头发随便地挽成了一个沉重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前额上一丝头发也没有,更显得她的额头光洁细腻,如同象牙雕刻出来的一般。长长的脖颈上仿佛玉石雕琢而成,脸上五官如同是描画出来的一般,长得都恰到好处,两眉入鬓,双目秀美,鼻梁高挺,口唇红润,虽然年逾四十,却依然腰肢窈窕,身材匀称。她名唤上官婉儿,是大唐王朝第一才女,自小就聪慧过人,曾是武周朝则天皇帝驾前红人。大圣皇帝在位时,须臾也离她不得,她协助大圣皇帝处理日常政务,起草诏书,因此人送雅号“巾帼宰相”。到了中宗继位,又被封为“昭容”,宠爱不减于当年,在内廷更加手眼通天,炙手可热。当年,为了争夺一个美男子绣花草包崔湜,她与太平公主反目成仇,投靠到了韦皇后阵营,与太平公主水火不容。今天,她一反常态微服来访,太平公主一时也猜不到她的来意。只有冷漠地等着她说话。可是,上官婉儿却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不时抬眼看一眼太平公主,眼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等来等去,还是太平公主先开了口:“昭容夤夜至此,该不是忙里偷闲,来陪着太平消夏闲坐的吧?” 上官婉儿欠一欠身,低声道:“久疏问候,今天,先向公主赔礼。来得突兀,也请公主见谅。” “有话说话,不必如此。” 上官婉儿抖一抖衣袖,依旧语气恭谨地说道:“谢公主殿下不念婉儿旧恶。冒昧求见,确实是有一件大事要面禀殿下。” “你说罢。” 上官婉儿看看四周:“请公主屏退众人,可否?” 太平公主想了一想:“好罢,如仙,你们都退下去。” 侍儿们鱼贯地走出了厅堂。最后出去的如仙把厅堂的门关上了。厅内,只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二人面对。 见众人退了出去,上官婉儿抬起头来,低声地说:“启禀公主殿下,婉儿初夜至此,是想告诉殿下,今天,韦皇后要婉儿以圣上的名义起草一份遗诏。” “哦——”,太平公主立时来了兴致,提着裙袍下了软榻,走到上官婉儿身边,拉过一个绣墩坐下:“遗诏?这么说,圣上果然已经殡天了?” 上官婉儿微微点头。 “既已龙驭上宾,为什么秘不发丧?” 上官婉儿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后事未决。” “后事未决?” “然。” “这起草遗诏也是后事其中之一?” 上官婉儿又点了点头。 太平公主一双眼睛盯着上官婉儿,问道:“她怎么对你说的?” “叫婉儿按她的懿旨,拟出两条旨意。” “哪两条?” “其一、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其二、皇后知政事。”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知政事?她好当第二个大圣皇帝!”她又问上官婉儿:“昭容打算怎样写诏书呢?” 上官婉儿低头细语道:“社稷大事,婉儿岂敢自专,因此,冒昧前来拜见公主,请公主明示。” 太平公主再次凝目打量着上官婉儿。婉儿幼年入宫,身为罪臣之女,被发配到掖庭,依傍着寡母长大,幼年就遍尝了世态炎凉。亲身经历了武周朝和景龙年间的风云起伏变幻无穷。在各派政治势力间闪挪周旋,打熬出了一身非凡的功力,能够在皇家宫廷这个险恶的境地中数次化险为夷,面临死亡的边缘又得以全身而退,不但求得了存身立命,还深得两朝皇帝宠信。太平公主知道,婉儿虽然投靠了韦皇后一党,内心还是慑于自己在朝野的势力。此时,中宗突然不明不白地崩驾,朝局再一次面临难以预料的机变,婉儿此刻来访,必有她的打算和用意,依太平公主看来,她此时来访,无非是想用脚踏两只船的伎俩,为自己寻得一条退路。如果韦皇后机谋失算,她也好再次避开险境,化险为夷。 太平公主浅浅一笑:“昭容,不要问太平的示下,还是你先来说说,你自己打算怎样写呢?” 上官婉儿抬起眼睛,恭谨地看着太平公主:“上官已经禀过公主:社稷大事,不敢自专,特地来请公主赐教。” “敢不依照韦皇后的懿旨吗?”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照着她的意思写,明明是把大唐江山拱手送到她的手上。昭容恐怕也是心中有数,她想这一日,已非一朝一夕了!” “公主所言极是。” 太平公主站起身来,在厅堂里慢慢地踱步:“如若不按她的意思写,就分明是不能公开诏告于天下的。” 上官婉儿低声附和道:“公主言之有理。所以,此诏书必须不违拗她的意思,又能制约于她,即使她今后知政事垂帘听政,也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太平公主若有所思,绕着上官婉儿不停地踱步,上官婉儿的眼睛随着她的脚步转动着。大厅里除了太平公主缓缓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息。 蓦然,太平公主停下,昂首向天,一双眼睛灼灼生光:“可以按她的意思写,不过,必须再加上一条:相王李旦参谋国是!” 上官婉儿略一思忖,提出了疑虑:“只怕她不认可。” 太平公主双眉一扬,嘴角一撇:“她不认可,有理无理?!新君年幼,阅历尚浅,又是仓促继位,定然无力独掌朝政,须得一个得力之人辅佐!相王睿智机敏,厚德公正,正是不二人选!由他协力新君执掌江山,是黎民之福,社稷之幸!再者,先帝在位时,就亲封相王为‘皇太弟’,即是有意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他。天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说,这天下本来就是李家的天下,岂可让给他人做主,自家倒只有袖手旁观之理!这一条有理有据,太平看哪个有天大的胆子,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上官婉儿唯唯诺诺,哪里说得出来半句反驳的理由:“公主高见,令婉儿不胜感佩,那,婉儿就照公主殿下的意思拟旨。” “唔。” “公主,那婉儿即刻回府,连夜起草诏书,就此告辞了。”上官婉儿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准备离去。 “慢!”太平公主抬手止住了上官婉儿:“时辰晚了,昭容回宫多有不便,不如就在这里动笔,把诏书打一个底稿出来,有什么不当之处,我们也好斟酌商议。” 上官婉儿不敢违拗,垂手而立,等着太平公主安排。太平公主唤来了侍儿如仙,要她即刻准备好纸笔墨砚,请上官婉儿上座。婉儿在宫中为大圣皇帝和中宗起草诏书不计其数,早已是驾轻就熟,待砚池中墨汁研就,握笔在手,饱蘸墨汁,略一思忖,落下笔去,如走龙蛇行风云,须臾之间,已把诏书写好,轻轻吹干墨迹,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送到太平公主手上:“请公主过目。” 借着烛光,太平公主仔细地把诏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就递还给上官婉儿:“好,就这样吧。” 上官婉儿收起诏书,却不急着离开,频频注目太平公主,似有难言之语一时碍难出口。太平公主看了出来,开口说道:“昭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上官婉儿轻轻地点了点头:“殿下,实不相瞒,婉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昭容,如今我们已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上官婉儿先挤出了一个笑脸:“公主大德,婉儿没齿不忘。” 太平公主是个率性人,从来不喜欢说话吞一半吐一半的,她打断了上官婉儿还要准备继续说下去的颂圣之语:“天色晚了,昭容还要回宫草就诏书,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罢,这么着你累,我也累。” 上官婉儿敛起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只有一事相求,日后倘有不测风云,万望公主看在大圣皇帝的面上,对婉儿施以援手。” “哦——”,太平公主伸手虚扶了弯腰低头的上官婉儿一下:“这个自然,你也不必担忧,到时候,太平一定保你无虞!” 得了太平公主的保证,上官婉儿放下心来,殷殷告辞出来,上了在王府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她的宅邸。 第二天一早,太平公主就命大儿子薛崇简去了临淄王的藩邸,请他过府议事。李隆基匆匆来到,刚一坐定,太平公主就把上官婉儿夤夜来访的事情细细地说给他听了。 临淄王沉吟一阵,慨然道:“立了新君,她知政事,看起来图穷匕首见的时候只在旦夕之间了。” 太平公主说:“姑母没有跟你商量,就把相王推出参政国是,这样,可以暂时制约于她,她行起事来,恐怕就没有那么便宜了吧。” 临淄王摇了摇头:“父王性情淡泊,不耐噪杂,一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根本就不是韦氏一族的对手。而且,韦皇后也绝对不可能让父王参理朝政,不信,姑母且拭目待之。” 太平公主咬着细密的银牙,长吁一口气道:“情势紧迫,不容我们思前虑后。必须要早作安排,请相王知政事,是至关要紧的一步棋,兄长若为江山社稷想,就不能过分地推脱。” “就请姑母出面,亲自向父王阐明厉害。” “也只有姑母去了。”太平公主又说:“下一步棋也十分要紧,你我二人势单力孤,没有帮手,也难成事啊。” 临淄王十分赞同:“姑母在朝中心腹耳目众多,请即刻与他们联络,将来如若动起手来,少不了要从内廷开头。” 太平公主连连点头:“说得是,三郎,我们要周密策划,步步谨慎,你我联起手来,再来个玄武门之变,肃清域内,求得个海晏河清!” “姑母,还有一事不得不说,韦后把你和父王都盯得紧,你们一旦有所动作,她一定会先发制人,拿你们开刀。侄儿不起眼,是个无职无权赋闲的小王爷,他们一定暂时还虑不到小王的身上,不如诸事由小王出头露面,联络人事。姑母只管隐身在幕后,出谋划策,有什么事情,差遣小王去办理就是了。这样,才不至于打草惊蛇,使他们早有防范,我们急切之中反倒不好下手。” “好,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不愧是李家阿瞒,心计缜密,老谋深算,不输当日曹孟德。”太平公主由衷地夸奖了李隆基一句,接着说道:“朝中大臣皆不服韦后擅权,刘幽求堪与同谋,你可与他协力为之。” “谢谢姑母指点,我相机与他联络就是了。” 临淄王英姿勃发,成竹在胸,此时,太平公主天大的心事终于消解去了一大半。她走过去,踮起脚尖,使劲地拍了拍李隆基宽厚的肩膀:“要灭朝中奸党,唯有你李家阿瞒才当得此重任!” 李隆基豪迈地说:“好,姑母信得过侄子,侄子也就不推脱了。一定尽力而为之,不灭奸贼,誓不罢休!”? 第三章后党营私 中宗在太极宫神龙殿崩驾那一日,韦皇后封锁了消息,按住内廷,锁了神龙殿,派了禁军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独坐甘露殿中,密召中书令宗楚客、宰相韦温、崔日用,尚书左仆射苏瑰等几位朝廷重臣前来议事。 韦皇后云鬓蓬松,星目半睁半闭,有气无力地斜靠在靠枕之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她是忧是戚是悲是喜。看见近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她抬了抬手,要他们在自家四周坐下。 宗楚客先在挨近韦后的地方坐了,献媚地说:“皇上不幸龙驭上宾,皇后请珍重贵体,切莫悲伤过度。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朝中一应事务还须皇后定夺,请皇后早做主张。” 韦皇后叹了口气,眼光把几位心腹扫了一遍:“事发突然,身为后宫之主,已是六神无主,目眩神摇,心里头如同乱箭穿心,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才请你们来商议,定出个万全之策来,以防不测之变。” 崔日用一直心神不定,恍惚如同在做梦一般,那天早上上朝时,见到的中宗没有任何异常,面色红润,谈笑风生。过了正午,突然就听说了皇上在神龙殿驾崩,而后又听有人在暗地里议论,皇上是进了安乐公主亲手奉上的几个馅饼之后,不明不白地就咽了气。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宗楚客似乎早有计较,目视韦皇后,低声地说:“内廷一定要稳住,稳住了内廷,大局才稳得住。” 韦皇后连连点头:“哀家也是这样想的。” 宗楚客继而进言道:“事不宜迟,皇后可借用先帝之名,把拱卫内廷的万骑军和飞龙军的头领都换成得用之人。” 韦皇后略微想了一想:“总领就交给韦温吧,左右飞龙军万骑军还有内外府兵由韦捷、韦灌、韦璇、韦播、高嵩分头统领。” 韦温是韦后的堂兄,是位高权重的七位辅宰之一。其他几个人有的是她的女婿,有的是她的外甥。换了这些人,府兵禁军就完全掌握在韦后手上,她也就可以在内廷高枕无忧为所欲为了。 宗楚客又说:“控制了内廷还不能保万无一失,京城驻有五万兵马,以臣下之见,要分兵驻防到可能出现乱子的几个地方,一旦有事,立即弹压!” 韦后点头,把称许的目光投注到宗楚客身上,好久都不移开。 苏瑰在一旁愣了许久,暗地里思忖:自己如若再不开口,风头都被宗楚客一个人抢完了。他站起身来,拱手对着韦后说道:“微臣有一言进上:西都诸事已议决,东都也要有所计谋,东安西定,方可保天下无忧!” 韦皇后点头称是,命宗楚客:“叔敖,你选两个干练之人去主政洛阳,防止那里突生变故。” 宗楚客不假思索,立刻回禀道:“就叫裴谈、张锡去吧。” 韦皇后没有反驳:“好,就是这两个人了,叫他们不得耽搁。即刻动身。” “是。” 韦皇后环视众人,缓缓地说:“还有一个人,也要加以防范,不能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借机作乱!” 在座的人立刻就想到了韦后说的那个人是谁,即是中宗之第二子李重福。他被贬去了均州,韦后一直对他心怀厌恨,恨不能置之于死地而后快,此刻,怕他借父皇死因不明兴问罪之师,起兵作乱,当然不能放过了他。 又是宗楚客揽了差事:“这个好办,微臣马上派心腹之人,率五百军马,驰援均州,对他严加看管,不准他有非分之想。” 韦后满意地舒展了眉头,大事皆以有了着落。剩下的,该是最后一个议题,就是议立新君了。唐中宗一共育有四子。老大李重润是韦后的亲生,本来是继位的第一人选,可惜,武周皇帝信了谗言,不分青红皂白,将李重润处死。韦后怀疑老二李重福在太子被诛杀这件事情上有小动作,因而对他恨之入骨,怂恿中宗将其贬到了均州。老三李重俊曾被立为太子,后死于神龙三年的玄武门之变。现在,只剩下温王李重茂这一个人选了。那一年他刚满十六岁,年齿尚幼,如果他继位大统,韦皇后干预朝政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在座的人心照不宣,没等韦后开口,就有人提议:让一直为中宗代笔起草诏书的上官婉儿冒中宗之名写一份遗诏:告示天下:立李重茂为新君。韦后深以为然,马上吩咐上官婉儿拟旨。 心机缜密的上官婉儿当时奉了韦后懿旨,并没有立刻下笔,而是趁夜悄然去了太平公主府上,跟太平公主一番商议,最后,按照太平公主的意思,写好了诏书,第二天呈给了韦后。 韦后粗粗过目,见有相王“共同辅政”一说,心中甚是不悦,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又请来了宗楚客等人,对诏书内容进行探讨。 宗楚客一看,正颜厉色道:“真正岂有此理!子曰:叔嫂不通问。相互间话都不能通说,怎么可以共同辅佐幼帝?!这一条有悖礼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天家?!臣下绝不同意!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崔日用在一旁说道:“叔敖所言极是,若是皇太后辅政,一人即可胜任,哪里还用得着让相王来劳心费力呢!” 韦后一时没了主张,她说:“那怎么办呢?” 宗楚客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这一份作不得数,让上官昭容重新改写!” “遗诏怎可随意改动,使不得使不得!”苏瑰连连摇头。 韦温也说:“相王和太平在朝中并不是孤掌难鸣,明里和暗中附和的党羽不在少数,他们一旦鼓噪起来,太后要亲政,恐也难了。“ 韦后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宗楚客:“叔敖,还是你来想个办法吧,哀家的意思,万万不能让相王染指朝政!” 宗楚客绕殿踱步一阵,蓦然间眼睛一亮:“有何难哉!就由众位宰相联名改拟遗诏,哪个还敢多嘴!” 苏瑰却大不以为然:“此言差矣!先皇的遗诏岂是能随意改动的?若是传出去,天下岂不人心浮动?” 宗楚客大步跨到苏瑰面前,冷冷地逼视着他:“此话好不糊涂!圣上并非圣人,也难免有误判之时,如果旨意有碍于天下黎民江山社稷,难道也听之任之不成?!一策之失,可动摇国之根本!到时候,你来承担这天大的罪责?!” 想不到一句话,惹得大帽子铺天盖地而来。苏瑰哪里还敢反驳,偷眼看去,韦皇后目光阴冷,面色铁青,一脸不屑地把他看定。苏瑰浑身冷汗淋淋,不敢仰视,自觉如同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不待众人再说,宗楚客大笔一挥,在改拟遗诏书上签上了他的大名。随后,一言不发地递到了苏瑰面前。苏瑰哪敢说半个不字,战战兢兢,抖抖索索地把名字写了上去。随后,几位重臣也一一签字画押。遗诏立即改拟:立李重茂为帝,韦皇后为辅政。而相王李旦则被封为了太子太师,虽然位列高位,官至极品,手中却没有任何实权,成功地被隔离到了权力中心之外。 一切就绪,韦后才命人打开神龙殿,把已经死了三天的皇帝移尸太极殿,然后昭告众臣,当今圣上已经驾鹤西游。 时值初夏,天气炎热,虽然天天以冰水维护,但中宗的尸体已经腹胀如鼓,面目狰狞。韦后在灵床前洒了几滴眼泪,命宗楚客和韦温主持为先帝发丧,朝臣和皇亲国戚都进宫守孝,上上下下很是忙乱了几天,把大行皇帝装殓入梓宫,停放在太极殿上,等待一旦陵寝完工,让中宗入土为安。 四天之后,新君行继位大典,李重茂着冕旒冕服,祭天拜地,登上了皇帝宝座,史称少帝,改年号为唐隆。文武百官排列阶下,山呼万岁。 登基礼毕,宗楚客出班启奏:陛下初涉朝政,国家政务繁冗浩大,一时恐不能胜任,须有得力辅佐之人,方能条理分明,政通人和。微臣为社稷计,请陛下恳请太后垂帘理政。 少帝哪敢说出半个“不”字,下位行至韦皇后座前,躬身道:“儿皇恭请皇太后辅弼朝政,请皇太后恩准。” 韦皇后心中狂喜不已,面上却故作矜持之色。宗楚客已是迫不及待,一把拂开少帝,伏地奏曰:“太后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以大唐江山社稷为重,万万不可推辞不就,有太后辅佐,新君才能治理好祖上传下的基业,保障我大唐江山千秋万代,舍此别无他途!” 新君李重茂看看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宗楚客,一时不知所措。早有韦温抢上来推他的后背,还把耳朵贴在少帝的脑后,吐着热气切切私语道:“圣上不得皇太后辅佐,龙椅坐不稳矣!还不快快跪请。” 糊里糊涂被推上了皇帝宝座的李重茂像是做梦一般,还没有醒过神来,心里头也全无主张。但有一点他是很明白的,自己的母亲在宫中地位卑微,父亲中宗在世时,从来也没有把他和母亲看在眼里,若不是韦后开恩,这个皇帝全然轮不到他来做。今后也只有依傍韦皇后,自己的帝位才能保得稳当。当朝几个权相又是威逼又是劝说,可见他们与韦后也是一心一德,今天若不跪请,明天一纸懿旨,就可能废了他这个新君。想到这里,李重茂由不得双膝一软,跪在了韦后座前,嗫嚅地说:“皇儿再三恳请皇太后辅理朝政,今后太后的旨意,皇儿绝不违拗,请太后一定不要驳回皇儿和诸位大臣的请求,为皇儿执掌江山社稷。” 韦后长吁一口气,拭一拭干燥的眼睛,缓缓地说:“先帝一去,母后也已是万念俱灰,不想再劳烦心神了。既然是皇儿一再地恳请,母后也不好过分地推脱,显得母后只顾自家清静安适而不顾天下黎民百姓。好罢,母后就依了你罢,若是固辞,只怕是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要怪罪母后不以江山社稷为重了。” 她抬一抬手:“叔敖,韦温,你们把皇儿搀起来。” 宗楚客和韦温一边一个,把少帝搀扶到椅子上坐好。韦后一直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坐下后整理衣冠的李重茂,而后,又把目光移到站在文官队首的相王李旦身上:“相王与先帝手足情深,一向与先帝同心同德,神龙政变,相王居功至伟,皇儿不可忘怀。请皇儿即刻赐封相王李旦为太子太师,并赐相王长子李宪为王,以示恩宠。” 韦后垂帘听政,襄理政务,第一个旨意就是为李旦加官进爵。她生来工于心计,这么做当然有她的目的,一是为了收买人心,显得她宽宏大度,二是为了安抚李旦,让他不起异心。小皇帝唯唯诺诺,当即让人草诏,照韦皇后的意思,赐封相王李旦为太子太师,相王长子李宪进为宋王。 相王李旦面无表情,拱手谢恩。待登基大典礼成,随文武百官一起出了皇城,回自家的府邸去了。? 第四章母女沆瀣 神龙殿高大宽亮,傍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格中投射进来,落在漫地的金砖上。中宗在世时,每日散朝之后,就到这里处理日常政务。他离去时日不久,宫内的陈设一如从前,黄袱包着的玉玺庄重地陈放在龙首案上,笔架上一排朱笔,上面还留着中宗批复奏折时留下的墨渍,砚台里,墨汁尚未完全干涸。他看过的一叠奏折,整齐地码放在西侧靠墙的一个朱漆大柜里,熏笼里,剩余的灰烬中散发出来一阵阵残存的幽幽的香气…….。整个宫殿里,浓烈地弥漫着逝去天子的气息,使从宫殿旁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收束了目光,生怕一眨眼间,会透过窗格,看见老皇上威严地坐在大殿之内。 安乐公主带着几个侍女,到安仁殿去见韦后,经过神龙殿前,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把几个侍女甩在了身后,脚步太过匆忙,一脚踩到了曳地的长裙,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跟斗。跟随的侍女紧跑几步,抢上来扶住了她。安乐公主站直身体,定定心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神龙殿丹墀下。她不敢再多看大殿一眼,拉着侍女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又走。直到绕到了神龙殿殿后,她才放慢了脚步,一手提着长裙,一手挽着侍儿,袅袅娜娜地向安仁殿走去。 安乐公主是中宗李显与韦皇后的第七个女儿。嗣圣元年,李显被母亲大圣则天皇帝贬黜房州,在出京城的路途上,韦氏生下了安乐。出生之时,行旅困顿,没有衣被包裹,李显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把新生的女儿包裹起来,因而安乐公主得名“李裹儿”。裹儿生得面如芙蓉沐雨,眉似远山含黛,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是大唐王朝中第一美女,兼之聪明伶俐,深得中宗和韦后欢心。当年,因为听信了谗言,大圣皇帝盛怒之下,杀了中宗的长子李重润和次女永泰公主。中宗与韦后嫡出的儿女就仅剩下了李裹儿和她的大姐长宁公主。夫妇俩更是把万般的宠爱给了爱女李裹儿。对她是百依百顺溺爱有加,把她娇宠得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甚而跟母亲韦皇后亦步亦趋,母女俩联起手来,插手朝政卖官鬻爵,闹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连一向宽容她们的中宗都难以容忍,决心要加以约束和制止。就在他着手此事时,却突然不明不白暴病而亡。引得朝廷上下疑心重重猜忌纷纷,却又拿不住真凭实据来,因而也找不出中宗横死之谜。 安乐公主粉汗淋淋,进了安仁殿殿门。韦后一见,忙命侍儿为她取来丝巾拭干汗水,端来汤汁饮用,安乐公主热不可耐,也不施礼也不问安,一屁股在韦后身边坐下,一口气把一盅冰镇过的梨汁一饮而尽,解开短襦的衣带,一叠声地说:“热死了,热死我了。” 韦后忙命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为安乐公主扇风,一面疼爱地把她看了又看,软语责备道:“太阳这么大,连风都是热的,你不好好儿地待在家里,跟武延秀找找乐子,消消暑热,汗淋淋地跑来做什么?” 安乐公主娇嗔地把头靠到了韦皇后的肩头上:“来看看垂帘听政日理万机母仪天下署理朝政的皇太后啊!” 韦后用食指指尖在安乐公主粉嫩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真会讨好卖乖,你怕是有事来找母后的吧。” “您老人家知道就好。” “什么事,你说吧。” “什么事,母后难道忘了吗?!” “母后脑子里成天不知道装了多少的事,忙得昏天黑地,那都是家国天下的大事啊,一件都不能不过问。你的事情一时忘了也不奇怪呀。” 安乐公主一听,“腾”地跳了起来,站到韦后正对面,歪着脑袋把韦皇后看定,语气咄咄逼人:“母后能有今天,脑袋里能装家国天下大事,没有裹儿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头下手,恐怕不能够办得到吧?!” 韦皇后一愣,生怕安乐公主一张嘴没有遮拦,会说出更加露骨的话来,连忙制止了她:“裹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能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安乐公主却不吃这一套:“母后过河拆桥,不是仁者所为!” “裹儿!”韦后又气又怒,一声断喝,声震屋瓦,把安乐公主吓得一惊,一旁垂手伺立的侍女们也被唬得一个个花容失色。安乐公主翻翻白眼,停止了嚷闹。昂首立在大殿正中,看样儿还是万分的不服气。 韦后站起身来,对着侍女们摆了摆手:“你们都退出去,快些!”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韦后下了木榻,走到安乐公主身边,双手抱住了她的肩膀:“裹儿,你今天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敢!安乐是心有不甘,如今母后遂了心愿,就把安乐丢在了一边,好像没有了安乐这个人一样。” “裹儿,你不可任性使气!我们母女生死同心,母后怎么可能把你丢在一边不管不问了呢!” “那母后你现在就必须答应裹儿一件事情,实话告诉母后,裹儿就是为这个来叩见母后的。” “答应你什么?” “立裹儿为‘皇太女’!母后如果不答应,安乐今天就不离开安仁殿!”安乐公主看一眼韦皇后,振振有词地说:“父皇在时,裹儿就向他说过,裹儿要当‘皇太女’,你也是知道的。“ “裹儿!”韦后又是气又是急,痛心疾首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现在朝局未稳,母后自己的地位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哪里还敢把这件事情提出来叫大臣们朝议呢!” 安乐公主不服气地说:“母后,不要以为安乐不知道,七个宰相五个是你任命的,飞龙军万骑军的头头都是你们韦家的人,怎么还说你的地位不稳?哄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罢了,裹儿连半句也不信!” 对于这个任性霸道的女儿,韦皇后一时难以说服,她既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伸手把安乐公主拖到了一个绣墩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坐着,听母后慢慢地跟你说,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你知道了。” 安乐公主勉强落了座,翻着白眼看着韦后,等着她开口。韦后也拖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安乐公主对面,把手放在她的双膝上:“裹儿,大圣皇帝是怎么退的位,你记得不?” 安乐公主眨眨眼睛:“当然记得。” 神龙元年,安乐尚在稚龄,但她依稀地记得当年发生在大内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祖母武则天执掌朝政几十年,那一年她八十二岁,卧病在床,寝宫里只有莲花六郎张昌宗和他的弟弟陪护。早已对大圣皇帝擅政专权不满的宰相张柬之和几位朝廷命官暗地密谋,要逼迫武则天退位。那一天,张柬之亲率五百禁卫军,重重包围了大圣皇帝的寝宫,杀了张氏兄弟,逼迫大圣皇帝签下退位诏书。风烛残年的大圣皇帝只得俯首听命,下诏还政于儿子中宗。这便是轰动朝野的“神龙革命”。武周的江山彻底地归还了李唐。半年之后,雄才大略骄纵一生的武则天凄凉辞世,与高宗合葬于乾陵,墓前留下了一块无字碑。 韦皇后伸手理一理安乐公主额前的秀发,无限感慨地说:“裹儿啊,说到底,这大唐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大圣皇帝雄韬伟奇,尚不能保全帝位,到后来被迫退位还政。何况你我母女,更不能为他们所容。母后是韦家的人,你先嫁武崇训,后从武延秀,也不是李家的人了。我们外姓旁人,势力看起来很大,但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肯俯首听命的?一旦有人出头,振臂一呼,我们可能就有如被洪水泡酥了的山岭一般,‘轰然’一声倒塌,再无了翻身的时候。” 李裹儿翻翻眼皮:“有这么可怕?” “母后没有危言耸听,裹儿,你难道不明白,这皇城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在我们母女身上?惟愿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 “哼——”,安乐公主似乎在对韦皇后的话半句都没有听进去:“哪个长了熊心豹胆,敢跟我们母女作对?!”, 韦皇后扳起指头来数:“为首的,就是太平公主,她的野心比大圣皇帝还大,无时不刻不在觊觎大内,岂肯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女得了天下?还有,就是你的叔王相王李旦,那天登基大典少帝恳请我襄理朝政,当时他就是一脸的忿忿不平,晋他太子太师,封他的长子为王,他连恩都没有谢,自顾自拂袖而去。” “不过区区二人而已!”安乐公主眼露凶光:“干脆,派人去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看他们还敢跟我们争天下!” “杀了他们,还有诸多的王子王孙,心里头藏的甚样心思,我们哪里猜得透?!这些人若是合起手来,我们母女有几个脑袋给他们来砍?!” 安乐公主内心并不太相信韦皇后所描绘的可怕的场景,她满心记得的是当年祖母大圣皇帝君临天下的威风,梦寐以求也能像祖母一样,过一把王登九重的瘾。父皇在世时,她软缠硬磨,非要让中宗立她为“皇太女”,为了达到目的,她联手丈夫武崇训的父亲梁王武三思,屡屡在中宗面前告她的异母哥哥太子李重俊的刁状,目的也就是想让中宗废了太子,立她为继。欺凌侮辱之下,李重俊实在忍无可忍,于神龙三年发动了“玄武门之变”,杀了武三思和武崇训,安乐公主侥幸脱逃。后来,李重俊兵败,自戕而亡。安乐公主自觉机会来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父皇立她为嗣。中宗虽然爱她宠她,但也觉得她的要求太不合常理。因此,一直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安乐公主对父皇心怀不满,就与母亲勾起手来,暗中谋划,由她出头,亲手奉上了父皇最喜爱的馅饼。几个馅饼入口,中宗暴卒而亡。父皇尸骨未寒,停灵太极殿,她就不顾一切地跑来向母亲索要她心目中自以为应得的酬报了。 韦皇后见安乐公主不言不语,以为已经说得她动心,起身亲自为安乐公主端来一杯梨汁,送到她的手上:“裹儿,你的事母后是记得的,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一定让你心满意足。” 安乐公主喝了梨汁,盯着韦后问:“母后,裹儿只问一句,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不会让裹儿等到青丝变白发吧?” “究竟什么时候母后不能答复你,请裹儿稍安勿躁,容母后慢慢安排,丝毫不能性急,要看准了,踩稳了,一步一步地迈好步子。一步迈错,就可能满盘皆输,你该懂得的。” 安乐公主放下茶杯,回过身来又提了一个要求:“母后,裹儿听你的,少安毋躁就是。不过,裹儿还有一事要求母后应允。” “你说,还有什么事?” “裹儿若是当了‘皇太女’,那武延秀也不能再当什么太常卿了,就是一个摆设,只管祭天祭地,一点实权无有。你得把宰相位子留一个给他。” “这个自然。”韦皇后想了一想,拉着安乐公主的手说:“但是,裹儿,有一句话,说了你恐怕不爱听。” “母后你说吧。” “唔——,母后总觉着武延秀轻浮放浪,不如武崇训对你实心实意。” 安乐公主一笑:“何以见得?” “当年李重俊带兵攻入梁王府,指名点姓要杀你,不是武崇训舍身引开兵士,吾儿小命休矣!武崇训为了你可以舍去自家性命,武延秀他做得到吗?” 安乐公主不把韦后的话当一回事,付之一笑:“裹儿只爱他人生得好,胡旋舞跳得地道。至于他为不为裹儿去死,只有天知道了。” “那你还为他讨封!” “裹儿若是当了‘皇太女’,他的官职与裹儿相配不?母后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韦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对着窗棂,凝目看着天上浮动的悠悠白云:“裹儿,万事悠悠,都在母后心头。你的事,母后都记着的。唉——,一桩一件地来吧。谁知面前时万丈深渊还是一路坦途,母后的忧思,裹儿你是想不到的。” 安乐公主倒是雄心勃勃:“母后,您不要顾忌太多!顾忌太多,难成大事!当断则断,不可迟疑!时机一到,你就废了李重茂,效仿则天大圣皇帝,登基称帝,你登基之日,就立安乐为‘皇太女’,看哪个敢说半个‘不’字。天下掌握在我们母女手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姓李的再不平,也只有在背地里发发怨气。哪个想要闹事,万骑军飞龙军都不是吃素的!” 韦后看着她这个豪气冲天的女儿:“裹儿,母后倒是这么想的,只怕到时候事不如愿,还落得个身败名裂。” “母后,裹儿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上天的赏赐,不伸手去取,必定会被上天罪责!韦后被安乐公主鼓动得眼睛里也发出炯炯的光彩来,监国不如掌国,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何妨再迈出去一大步,江山、社稷,多少英雄豪杰为之神魂颠倒日争夜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不论胜者败者,总免不了一个青史留名彪炳后世的结局。韦后越想越觉得女儿言之有理,她一把拉住了安乐公主的手,先给了她一个定心丸:“裹儿,你先不要着急,容母后再好生思量思量,看怎样行事方能一举成功。放心,等母后南面称孤时,第一件事就是立裹儿为‘皇太女’。” “好,母后,安乐等着那一天!” 韦后挽着安乐公主的手,把她送出了大殿。临别时,安乐公主附耳再三地说:“母后,听女儿一句忠告:下手越早,胜算越大,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就永远也没有成功的时候。” “母后知道了,母后自有安排,你就静候佳音吧。” 第五章波涌浪激 新君登基已届十日,每日对皇太后晨昏定省,谦恭有加。朝中大事少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想起安乐公主要当“皇太女”的急迫心情,韦皇后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不知道如何向爱女交代。 不曾料想的是,有人比韦后更是急不可耐,恨不能一举把她推向权力的巅峰,南面称孤道寡。那就是韦后最为倚重的宰相宗楚客。那一日,他和韦温、思农卿赵履温、太常卿武延秀在一起议论朝政,谈论一阵,有意无意间,宗楚客说到了韦后身上:“皇太后淑仪德厚,堪与大圣皇帝比肩而立。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理政虽不过才区区十数日,其才具能力已是朝野有目共睹的了。” 武延秀天天听安乐公主在耳边鼓噪,说母后一旦登基,就要立她为“皇太女”。妻子当了“皇太女”,那自己自然而然就是“皇太婿”了!威权绝非现在可比,夫以妻贵,丈母娘和老婆的天下,自己岂不是理所当然地也要占上一份!那时节,要风来风,要雨得雨,说不定丈母娘觉得自己比李裹儿靠得住,把帝位赏了他也未可知。他想入非非,已是痴迷若狂,巴不得明天韦皇后就行登基大典,他沾丈母娘的光,权倾天下无限风光。宗楚客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宗相言之有理,今上乳臭未干,庸庸无能,全无杀伐决断之力,不是皇太后倾力辅佐,不知朝政会乱到何种地步,天下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了。” “先帝一家先后立了两个太子,两个都死于非命,到后来倒便宜了这个小子,真是天理不公啊!” “皇太后辅佐他,也是大大地便宜了他了!” 韦温为韦后大抱不平,他脸色阴沉,语气阴郁:“自己劳心劳力,倒成就了他人功业,这于太后来说,难免太无公道二字可言了!” 赵履温一直若有所思,沉吟不语,这时,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也不看众人,转了两个圈之后,站定,还是谁也不看,语声不高不低地说出几句话来:“为他人做嫁衣裳,实为人间一大苦事、一大憾事,莫如取而代之,自己裁衣,自己着衣,岂不是变苦事憾事为一大幸事,一大快事哉!” 宗楚客拊掌大笑:“此话一语中的,当为至理明言!” 韦温也大为赞同:“是也是也!大唐既然已经出了一个武周皇帝,为何不能再出一个钗环君主,也是我朝的一大荣幸。” “皇太后应该效法则天皇帝,自立为帝。” 武延秀忍不住地手舞足蹈地说:“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怎能只属一家一姓所有,皇太后英明睿智,这个天下也该轮着她来坐了!” 一时间,屋里所有的人都眉开眼笑,喜上眉梢,争着抢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各自抱着各自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都想通过把韦皇后推上台去,自己借此分得一杯羹。 宗楚客抬手压住了众人的喧嚣:“好了好了,容下官先说几句罢!我等在这里鼓噪不已,却不知皇太后是什么心思。以她的为人,可能会思虑重重,迟疑不决。依下官之见,不如我们就此散了罢,各自回家去写上疏,阐明大义,表明拥戴之意,劝说皇太后尽快废少帝自立为君主。” 在场的人没有异议,于是乎分头散去。 是夜,宗楚客屏去随侍之人,在书房秉烛写密折。在平常与韦后的奏对中,他听出了韦后的心机,知道韦后心里早存有入主大位执掌天下的想头,只是畏惧物议,不敢贸然行事。此时,只有树立起她的信心,打消她的顾虑,她才敢放手去干,大胆地把李家的天下攫入手掌之中。 密奏开篇,宗楚客借用神灵说事:“......微臣早年曾游历于乐游原上,闻听数个小儿跳跃而歌:土中犁铧破,河边芦苇多,犁铧破难全,芦苇岁岁生。当时难解其意,今日一想,原来正是应在李唐与皇太后身上。那群小儿,想来定是上天神祗幻化而成,特来警喻微臣。使微臣能通解其中奥秘,而相机转告于皇太后。今细细思之:犁,李也,苇,韦也。土中,为葬身之地,河,活字之同音。犁铧破于土中,李家天下不保,芦苇岁岁生发,天下应属太后。今,少帝羽翼未丰,李唐无有出头举事之人,正是皇太后问鼎九重的大好时机,当年则天大圣皇帝也正是看准了机会,乘虚而入,方能一展才干,掌控国运数十年之久。今日,上天再降机遇于太后,天意不可违,天命不可背,李唐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韦氏一族正可取而代之,若失之交臂,则悔之晚也!微臣愿尽微薄之力,助太后一蹴而就…….!” 一口气写了一大段,尚觉意犹未尽。宗楚客把笔放在砚台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抬头仰望着天际璀璨的星河。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盘旋,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垂手而立,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相爷好兴致,看星汉算天机么?” 宗楚客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平日里最是信任也最是得用的一个清客立在面前,不疾不徐地摇动着一柄折扇,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宗楚客长出一口气,说:“来得正好,正有事要找你商量呢。来来来,看看本官写的这份上疏。” 宗楚客把清客拉进书房,挑亮灯芯,把写了一半的密折拿给他看。清客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持着密折,看了一遍,倒过头来,从头又看一遍。 宗楚客一直察言观色,想看出他的观感来,那位清客却不动声色,把奏折放到了案上:“相爷,依在下看来,当今皇太后并无经天纬地之才,实不及大周皇帝之纤毫,你为何要不遗余力千方百计推她南面称孤?” “不推她,更有何人?” “难道相爷就情愿屈居于人之下,只想做个宰辅,而不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想?” “呵呵,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陈胜吴广敢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村野匹夫尚如此,相爷堂堂国之栋梁,有鸿鹄之志自在情理之中,怎说非分之想?难道堂堂丈夫一生一世安于人下,为人所驱使,为人所劳役而无所抱憾吗?而驱使相爷的竟然还是一个眼高手低无德无才的女流之辈!” 寥寥数语,击破心机,宗楚客颓然坐下,叹息着说道:“先生窥透下官心思也,想当年未发达之时,梦寐以求想做到一朝宰相。及至坐到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又心有不甘,实话告知先生,本官确有非分之想,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是做一个垂拱九重的君主!哪怕是只让本官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坐上那么一天,本官也心甘情愿死不无憾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相国何不藏精蓄锐待机而动,有朝一日,把这个非分之想变为铁打的事实?” 宗楚客摇摇头,摊开手:“想倒是想,但现在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可望而不可及,也就是想想而已。” 清客低声道:“其实依在下看来,相爷今天推韦后上位,也是为将来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 “怎讲?” “今日韦后能废太子,异日相爷难道不能废韦后?!” “唔?” “在下连将来如何行事都为相国想好了。” 宗楚客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先推她为帝,等她兴头几天,而后就来个釜底抽薪,上墙抽梯。相爷可在朝野大肆张扬她昏庸无能,进而再设法去了她的左膀右臂,时机一到,率一彪禁军,以霹雳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大内,就像张柬之逼大圣皇帝退位一样,围宫逼宫,她再有能耐,众叛亲离,也只有俯首就范。刀斧之下,再命她写一纸诏书,把天下禅让于相国,不是就大功告成了吗!” 宗楚客沉吟不语,似有所思所想。想了一阵,仰头“哈哈”大笑:“好,先把这个梦做着,只当是娱情怡志罢!”他抬手拍拍清客的肩膀:“记着,日后下官当了皇帝,就提拔你当下官的首辅。” 清客拱手笑道:“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两人一阵狂笑。喷出去的气息差点把案上的两只蜡烛都吹灭了。而后,头挨头凑在一起,又把密折字斟句酌地改动了一番。 第二天上朝,宗楚客背着众臣的面,把密折呈给了韦太后。 散了朝,韦后命上官婉儿请宗楚客留步。上官婉儿把宗楚客带进了韦后的寝殿。韦后屏退众人,让宗楚客坐到近前。她手里拿着那份密折,脸上神情半是惊喜半是忧郁:“叔敖,这事行不行得?” “行得,行得,若是行不得,叔敖就不会递这一份密折了。” “他们也都递了折子,也跟你说的一样。” “好哇,那正说明皇太后众望所归,天下归心!” “只是出头反对的人恐也不在少数哦。” “这个叔敖也心中有数。” “就怕他们闹将起来,搅乱了朝纲,到时候,不好收拾局面。” 宗楚客胸有成竹地说:“皇太后不必过虑,据微臣看来,太后自立为帝,心有不满的人确实人数众多,但是,敢于出头闹事的人也就是那一个两个。” “太平?相王?” “太后明鉴。” 韦皇后忧心忡忡:“这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一旦他们发难,只怕文武百官都要跟着他们跑喽。” “太后可曾听说过这一句话么?” 韦后殷殷地看着宗楚客:“你说——。” “擒贼先擒王。” 韦后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叔敖是说,先把他二人收拾了?” “对,去了敢出头的,群龙无首,再闹也闹不起来,皇太后的帝位就坐得稳稳当当铁打一般了。” “叔敖,还是你有办法。你就安排一下,尽快地结果了二人,哀家才坐得稳江山。”韦后担着的心事瞬时间去了一大半,不由得由衷地夸赞起宗楚客来:“有了你,哀家万事无忧,你就是哀家的干城!” “谢皇太后夸奖。” 话如此说,韦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叔敖,你说,怎么样才能擒住了太平和相王这两个贼王呢?” 宗楚客大喇喇地一笑:“这个,就不劳太后挂心了,由叔敖一人担当就是。” “你怎样安排?” “先派人马去把千乘王府和相王府看守起来,防止他们交接联络,暗里通谋。就说是新君继位,时局不稳,为保卫皇族安全,遣兵守卫。再派人相机下手,取了他二人的性命。” “还有大内呢?要不要再增添兵马?” 宗楚客笑道:“飞龙军万骑军现今都掌握在我们手上,有了这两支兵马,大内稳固,哪个翻得起浪来!太后只管高枕无忧,安心等候行登基大礼就是了。” “哀家若是登了帝位,叔敖你是头等功臣。” 宗楚客微微一笑:“那,太后你如何赏赐微臣我呢?” “你已位极人臣,世间的荣华富贵你都享尽了,哀家一时真的想不出来怎么赏赐你才好了。” “微臣不要赏赐,微臣只愿皇太后江山永固,千秋万年!” 韦皇后高兴得笑眯了眼睛:“这样,等哀家得了帝位,你自己代哀家拟一道旨,想要什么赏赐,你自己写上就是了。” 宗楚客心中暗道:微臣要的就是天下,你给还是不给?!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肯给,恐怕也就由不得你了!此时此刻,这些话连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他起身下位,提着袍襟,走到韦后面前,恭恭敬敬地拜服在地:“微臣谢主隆恩,微臣恭祝圣上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六章山雨欲来 一个溽热的夏夜悄然降临,临淄王袒着胸腹,和王妃王氏两个人在王府后院凉亭里纳凉。 王氏摇着扇子,为李隆基扇凉,她低声问道:“三郎,这几日也不见你说起,你跟姑母操办的那件事情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八字还不见一撇。” “那你还不紧着点办?到时候,让他们把脑袋砍了,就晚了!是不是差人手呢?妾身虽不能跟着你去,兄长倒是能助你一臂之力,让他跟着你去,需要时替你挡一挡刀剑时,他不会退后的。” “好,你不说,三郎也要打他的主意呢!”李隆基一把搂过王氏:“事情若是败露,就是满门抄斩,你怕不怕?” “妾身不怕,你要是做了刀下之鬼,妾身就到九泉之下陪你。” 正说着,一个家丁前来禀报,府门外有一个和尚求见。 “和尚?”李隆基掩上了衣襟,暗自疑惑,他向来少于跟和尚道士打交道,很少出入于广布于长安城内城外的那些寺庙道观,怎么会有一个和尚找上门来求见,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来。此僧必定大有来头!他略一思忖,说:“引他到书房。” 一个青年僧人随着家丁来到了书房门前,一脚迈过门槛,站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道:“贫僧见过临淄王。” “坐。” 僧人坐下,李隆基上下打量着他,猜度着他的来意。僧人并无畏葸之色。从容地面对着李隆基的目光,淡然一笑,说:“贫僧法名普润,在城外宝昌寺内住修。” “哦——。” 一时无话,普润清清喉咙,说道:“请临淄王但放宽心,贫僧夤夜登门,绝不是来请求临淄王破财布施的。” “敢问有何贵干。” 普润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人名来:“是崔日用崔大人亲嘱贫僧登门拜见王爷。” 听到这个名字,临淄王颇为惊讶,这个崔日用原是武三思的亲信,一直效劳于武三思鞍前马后。武三思被李重俊杀死后,他又跟宗楚客走到了一起。宗楚客提拔他当了兵部侍郎。中宗驾崩后,他跟风宗楚客,力挺韦后临朝听政,在其中起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普润看出了李隆基的疑虑,却又不急着说出下文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隆基身侧站立的几个家丁。李隆基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必有天大的隐情,不等他开口,挥手命家丁们退出去。 普润感激地笑笑:“临淄王果然聪慧过人。” “现在,普润师傅可以直说了。” “崔大人让贫僧转告王爷,宫中阴人作祟,意欲废少帝自立为帝,为了扫清阻碍,不日将要兴起刀兵之乱,开刀杀戮的都是朝廷要人。” “要杀我父王?” 普润颔首:“还有太平公主殿下!” “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近几日内!” 李隆基面色陡变,联想起薛崇简昨天过府来说起千乘王府外出现了众多兵丁,三五一群,仗剑荷戟,在王府围墙四周巡弋。而他父亲相王府外也有兵士驻防,虎视眈眈,盯紧了几个府门,似乎是在监视进出的人。于今看起来,崔日用所言不虚,韦后一党确实是要动手了。但是,李隆基仍然心存疑虑:崔日用为韦后死党,为何在这个时候上门来把消息透露给他呢?!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隆基盯着普润的眼睛,冷冷地问道:“敢问师傅,崔相他为什么要让你来给小王透露风声呢?” “崔大人说,韦后性情怪戾,行事乖张,无雄才大略,却事事想效仿大圣皇帝,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想要垂拱九重,实实是逆天行道。崔相料定韦氏一党必定不得好下场,他不愿意被他们牵扯进去,所以才命贫僧来面见临淄王。” 李隆基一时沉默无言,事起突然,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韦后谋逆虽然早有预见,可是,不曾料到她竟然如此急迫,先皇驾崩不到二十天,梓宫还停厝在太极殿上,她竟然就急于要动手了! 普润见他久久不语,欠一欠身,说:“情势险恶,事起紧迫,崔相请王爷一定要当机立断,夺取先机,否则,悔之无及!” “好,谢谢崔相肝胆相照不吝赐教。请转告崔相,今后请他暗中监视韦后一党的动向,一旦他们有异动,切望立即告知。 “好,贫僧一定把王爷的话禀知崔相!” 送走普润,李隆基立即命家人去请薛崇简:“就说事有火燃眉毛之急,请他立即过府来。” 薛崇简一身汗水地赶来了,李隆基把崔日用的话对他细述一遍,薛崇简也无比震惊:“来得好快!” “她咄咄逼人,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抢在她的前面。” “王爷打算怎么动作?“ “攻进内苑,扫除叛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薛崇简蹇眉看着李隆基:“攻进内苑少不了要大动干戈。现在,我们最大的障碍就是飞龙军和万骑军这两支禁军,兵多将广,而且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跟他们厮杀起来,我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隆基也知道目前手中掌握的力量难以韦后的势力匹敌。满打满算,他们能动用的力量只有万骑军的部分官兵,还有内廷几个官职卑微的官员。一旦举事,能有几分胜算,他毫无把握。可是,事到如今,即使是要退,身后也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方能求得一条生路!他先自给自己打足了气,然后,拍一拍忧心忡忡的薛崇简的肩膀:“不要如此丧气。依本王看,那韦氏一党在朝中横行无忌,早已犯了众怒。众臣心有不服,一旦我们举义兴师,他们绝不会袖手作壁上观的。至于那万骑军官兵,也不是个个都对韦氏一族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薛崇简眼睛一亮:“哦,对了,从前就听说王兄当卫尉少卿时,就与万骑军的几个果毅都尉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交情不浅,与长上折冲麻嗣宗、京苑总监钟绍京也有过从。也算是未雨绸缪,如今,正是用得着这些人的时候了。” “此话不假!”李隆基不无得意地说:“你有所不知,韦播和高嵩掌管左右万骑军以后,为了树立威望,频频责罚部下,非骂即打,动辄军棍伺候,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搞得他们叫苦不迭。你想这能入万骑军的,有几个等闲之辈,韦播高嵩一去,他们挨打挨骂竟然成了家常便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那些人早就对这两个一无军功二无治军之方的宵小之徒切齿痛恨,恨不能食肉寝皮了!果毅都尉葛福顺和陈玄礼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地咒骂过韦播和高嵩,看来早就装满了一肚子的火气了。” 薛崇简敬佩地看着他这个心机缜密的表兄:“王兄火上再浇几瓢油,不怕这把火点不起来!” 李隆基把长袍的大襟一甩:“事不宜迟,今天就请他们喝酒。然后,再给西内苑总管钟绍京和尚衣奉御王崇晔通通书信,探探他们作何打算。这几个人若是肯与吾等通谋,大事可成矣!” “全仗王兄之力了。” “回去告诉姑母,但放宽心,只管在千乘王府赏荷观柳,纳凉歇息,等着听好信吧。” 当晚,李隆基把葛福顺和陈玄礼请进了王府,在凉亭中摆了一桌酒席。三个人杯来盏望,喝得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李隆基把酒杯一顿,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两个狗头这些时候该消停些了吧?” 陈玄礼有些醉了,大着舌头问道:“哪两个狗头?” “咦,是都尉当着小王的面这么称呼他们的,现在怎么忘了呢?” 葛福顺先回悟过来:“王爷说的是韦播和高嵩那两个畜生吧?” “正是。” “这两个鼠辈,连畜生都不如!”说起他们,陈玄礼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面色紫胀,因为极度气愤,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冲到头顶上来了:“说起他们来就恨得牙痒,恨不得把这两个小子撕成几块,生吞了他们!” “怎么,又做了恶事了?” 陈玄礼右手捏拳,在桌上狠狠一锤,捶得杯盘都跳了起来。葛福顺见他有些失态,赶快劝解道:“玄礼,王爷面前,不可失礼呀!” 李隆基却说:“不妨不妨,我们弟兄之间,不必讲什么虚礼数。陈都尉一定是受了奇耻大辱,让他说,让他说。” 原来,就在昨天下午,陈玄礼手下一个亲信因为说话声音高了些,扰了高嵩高睡,高嵩说他犯了营规,竟然要把他斩首示众。陈玄礼与许多将官好说歹说,高嵩也不答应,绑在大旗之下,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为了救出随自己东讨西杀立下赫赫战功的亲随,万般无奈,陈玄礼只好领着诸多将官,在高嵩面下下跪求情,高嵩才免了他一死,改为当众责罚八十军棍。那个亲信被行刑的人打了个半死,此刻还瘫睡在营中动弹不得。陈玄礼一想起自己身为武功高强的朝廷战将,却不得已在那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面前下跪求情,就觉得愧疚难当,更是怒火中烧。 陈玄礼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李隆基听了,然后,一仰头,干尽了杯中的酒,把杯子重重一顿,沉着脸出粗气。 葛福顺也是一肚子的怒气难平,他恨声问道:“王爷,你说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只有忍气吞声,让那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此欺凌么!” 李隆基故意叹息着说:“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皇亲国戚,是当今皇太后倚重的人物,我们敢把他们怎么样?若是惹翻了韦后,只怕你我都没有好下场!就算小王是宗室,也不敢揭他们的逆鳞啊。” 陈玄礼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口气灌下喉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人头落地而已!” 李隆基笑道:“都尉豪气可钦可敬。其实,说句不该说的话,那韦播和高嵩虽然把持万骑军,却是寸功也无,只是仰仗韦后的淫威,作威作福,万骑军的官兵都是跟随你们多年的,小王就不信他们会听从韦播高嵩的,而置你们于不顾。” 葛福顺说:“王爷明鉴。万骑军的官兵早已对这两个畜类恨之入骨,哪里还会乖乖儿地听从他们的调令。” 陈玄礼也说:“末将手下的弟兄个个对他们恨得牙齿痒,恨不得找个时机,活活地剥了他们的皮。” “这样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两个孤家寡人,根本就使唤不动万骑军的官兵,不知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陈玄礼和葛福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就是,王爷你料事如神。” 李隆基慢悠悠地饮一口酒。吃一口菜,又不紧不慢地说:“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宵小之徒,有何惧哉,” 葛福顺和陈玄礼对看一眼,有话欲说,却都没有开口。李隆基给他们碗里布了几箸菜:“吃菜喝酒,不说那两个狗头了。” 陈玄礼没有拿起筷子,只把李隆基看了又看:“王爷,有些话不得不说。不知王爷听还是不听?” “你说你说。” “你是天家子弟,贵为王爷,难道就看着韦后一党祸乱朝纲谋逆篡位而置之于不理会么?” 李隆基眉毛蓦然一跳:“都尉你说呢?” 陈玄礼小心翼翼地说:“末将与王爷交游甚久,略知王爷为人,王爷绝不是委屈求存甘居人下之人!” 李隆基笑而不语,只管一口一口嘬着酒浆。 葛福顺忍不住了,开口便道:“王爷,只要你肯登高一呼,吾等必定跟随你身后,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好!”李隆基高声叫道,放下酒杯,张开两臂,一边一个,将葛福顺和陈玄礼揽入怀中:“李三郎其实早就等着你们这句话了!” 葛福顺和陈玄礼顿时也是眉开眼笑,就在李隆基臂弯里举起了酒杯:“早知王爷胸怀,我们就该早点把这句话说了才是!” “现在也不晚啊!” 陈玄礼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动起手来:“王爷,你说,我们怎么干?何时干,你只要开口,我们绝无二话!” “二位稍安毋躁,如今虽说万事俱备,但还差着一阵东风。等东风来了,我们就乘风而动,一举成功!” “东风,甚么东风?” 李隆基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是一味地催着葛福顺和陈玄礼喝酒吃菜,三个人推杯换盏,又痛痛快快地喝了两巡,等到都有些醺醺然了,李隆基才叫家丁被二人送出了府门。 送走了客人,李隆基挑灯写了两封信,写完之后,亲自把信封密密封好。一封是写给西京苑总监钟绍京的,另一封是给尚衣奉御王崇晔。这两个人一个掌管内苑,对宫中道路宫殿了然在胸,另一位主管皇室服装车马,一旦皇室成员有何动向,他会第一个知晓。联络他们,自然是为日后的行动早做准备,也就是万事具备之后必不可少的那一阵东风。李隆基与他们交情不浅,自信他们一定会言而有信召之即来,加入自己的营垒,为兴盛李唐王朝尽心竭力。 叫来了两个亲信,李隆基吩咐他们连夜将信分别送到钟绍京和王崇晔的手上。他再三叮嘱二人:信送到之后,请两位大人立即当面拆阅,而且,要立等回音。等到二大人的口信,才能回府缴令。 亲信们分头去了,李隆基在厅堂里等候回音,他时而坐在灯下凝神思虑,时而站起,踱到屋外,仰头看着繁星点点,一直等到夜半时分,送信的人总算是回来了,他们都给李隆基带来了佳音:王崇晔和钟绍京都表示愿意响应临淄王的感召,等起事之日,为清扫内廷做接应。 李隆基兴奋不已,右手握拳,猛然击在左手掌中,他预感得到:胜券已然在握。韦氏一党难逃覆灭的命运。而更远大的一个抱负,那时也在他心中隐隐现现,如同一颗高远的星辰,在天际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第七章波诡云谲 少帝登基大典礼成,之后的几天,韦后和太平公主为首的两个盘根错节的政治集团各自开展了紧锣密鼓的行动。韦后一党加快了篡夺皇位的步伐,而太平公主稳居千乘王府中,指挥若定,要反制韦后问鼎皇位的企图。几天之中,身负联络和传达之重任的薛崇简频繁地出入临淄王府和宰相崔日用的府邸,穿针引线,交换情报,曾当过朝邑县尉的刘幽求几乎天天与李隆基见面,几人反复磋商,反复商议,拟出了一套周密的行动计划,只等商定最后的起事日期,攻入大内,诛杀韦后一党。几天中,太平公主足不出户,日夜冥思苦想,汇总了各方的构想,最后定下了三项计划,命薛崇简送到了临淄王府。李隆基把这个计划反复地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他只怕百密难免一疏,如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就可能是满盘皆输的结果。三项计划中的第一条即是控制大内要冲玄武门,这是关键的环节,须由他自己亲自出动。玄武门位于宫城的北面,驻守着拱卫大内的羽林军。唐朝几次大的喋血政变,都与玄武门有关联。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次,便是唐高祖李世民的“玄武门兵变”。根据计划,临淄王要率领一彪军马,先行控制了玄武门,然后,举事的兵马即由此进入大内,包围要冲城门,分头击杀韦后等人。第二条同样关乎于事变成败,就是要控制住万骑军,保证玄武门那边能顺利举事。按照计划,万骑营内,葛福顺、陈玄礼在约定的时间内一起动手,杀掉韦跨韦播高嵩三人,率领万骑军哗变。第三项即由举义后的葛福顺陈玄礼把兵力分为两路,一路赶往玄武门与临淄王的人马合二为一,一起杀进内廷,首要之事就是诛杀韦后。另一路则出宫去与崔日用汇合,由他带领赶往韦后死党的府邸,围而歼之,防止他们听到风声联手作乱,妨碍了内廷之中的行动步骤。几乎是一夜未眠,李隆基将每个细节都进行了预先设想,估计能确保万无一失。第二天一早,他对领了母命前来听回应的薛崇简说:“告诉姑母,计划可以定了。今天是六月二十日,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干起来罢!” “如此最好。”那一日,内苑总监钟绍京在家中坐立不安,心神恍惚。他有些后悔,不该仓促答应了临淄王之请,参与意在推翻韦太后的兵变。现在看起来,两边的势力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一旦起事,胜败属于哪一家完全没有定数。自己贸然应允了李隆基的托请,如果到最后是韦后一党占了上风,那自己逃不脱身败名裂人头落地的下场不说,还要牵连到家中父母妻儿。李唐王朝皇室几代争夺帝位斗争的惨烈严酷他了如指掌,那真的是六亲不认大开杀戒,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堆山。若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后果简直难以想象。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胆寒,越想越是觉得后怕不已。下午,骄阳似火,蝉鸣阵阵。家人来报:临淄王身着便衣,带着几个人进了禁苑,要请他出见。钟绍京一听,顿时噤若寒蝉,知道临淄王这是来拉自己入伙行事了。他连连摆手,一叠声地说:“不见不见,你出去回禀临淄王,就说下官中了暑热,卧床不起,不能出迎,请他自便罢。”家人没有立刻离开,连看了他几眼,见他主意已定,不像再有改变的样子,便转身出门,去回禀在府邸外等候的临淄王。“且慢——”,屏风后突然传出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钟绍京一回头,见是夫人许氏三步两步转出屏风,站到了堂上:“且慢,妾身有话要说。”“你,你要说什么?”钟绍京看着许氏,迎着她走过去,张开两臂,想要把她推回到内室中去。他也知道许氏要对他说什么。许氏是个女中丈夫,生来果决刚强,遇事从无畏葸退缩。钟绍京与临淄王合谋,并没有避开她,临淄王的那封来信也是与她共同拆看的,他决意参与临淄王的行动,是许氏在他身后推波助澜,使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此刻出来,当然不会赞同他临阵退逃,拒绝出去与临淄王会面。许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地说:“夫君,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你应该去见临淄王!”钟绍京反诘道:“倘有闪失,后果如何,夫人你想过没有?”“想过,不然,也不会催着你出去了。”“你又是如何想的?”许氏像是深思熟虑,一番侃侃而谈:“以自己身家性命报效国家黎民,上天神灵感你仁义忠勇,必倾力助之!岂可置你于不管不顾?再者说,你既然已经参与了临淄王的预谋,即使是临阵退出,不再参与兵变,日后韦氏一党知晓,你一样死罪难逃!事到今日,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与临淄王同进退共生死!事成,万代景仰青史留名,事败,杀头断项一死而已。君若赴死,妾绝不独自偷生,当与你共赴黄泉,你我夫妻泉下再续姻缘!”钟绍京感慨万千,把夫人看了又看,张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到后来却什么也没有说,一甩手,迈出了厅堂。李隆基一身素白袍服,腰间扎一条黑色腰带,看上去干净利落,身手矫捷。他与刘幽求等人在玄武门内一处幽静的房舍中等候。见钟绍京久久不至,以为情况有变,正在满腹狐疑焦虑不安,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与刘幽求二人对视一眼,顿时放下了心来。脚步声已经响到了门外,李隆基一跃而起,迎到了门边。那一刻,钟绍京也脚步匆匆踏进门槛,两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李隆基一把把钟绍京抱住:“总监来得好快!”钟绍京心有愧怍,身不由己跪倒在地:“王爷,钟某迎候来迟,几乎误了王爷大事,请王爷降罪!”李隆基心里虽然也有些责怪钟绍京来得迟缓,但大战在即,临阵责罚大将是大忌。他拉着钟绍京的双手连声宽慰他:“不迟不迟,来得正是时候,总监何至于此!来来来,起来坐下,等人来齐了,我们一起共商大计。事关紧急,今夜就要动手,倚重总监的地方多多,请总监千万不避烦难!”“愿听王爷调遣,钟某万死不辞。”少顷,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也先后来到。随从关了房门,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听临淄王把举事计划细细地说了一遍。定了进攻路线,汇合地点,韦后等人由谁人分头去诛杀。李隆基目光炯炯,语声铿锵:“大家分头行事,随机应变,先除掉羽林军中韦氏亲信,再寻机诛杀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武延秀、宗楚客一干贼子,切记不留活口。韦氏一族男子及马鞭长者,一律格杀勿论!”钟绍京和几个万骑果毅默默地点头,李隆基环视一周,见他们个个神色肃穆,表情决绝,便一挥手道:“各自去吧,带了兵马,过来聚合!”众人起身,分头走出了那间房舍,各自去统领手下人马来玄武门聚齐,准备开始行动。李隆基最后走出廨舍,刘幽求跟在他的身后随行。走了几步,刘幽求突然问道:“王爷,今夜之事,可曾禀告过相王?”黑暗中,看不见李隆基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他低声地回答道:“没有,小王一直瞒着他的。”刘幽求甚是不解:“为何呢?此等大事,应该如实禀告相王才是,要是能请得动他,为我们出谋划策指挥定夺也好啊。”“父王生性淡泊,安于清宁,不喜明争暗斗,厮杀攻掠。因此,小王以为此事最好是不要让他知道了。”“事关社稷安危,淡泊清宁解不得国家危难。”“话不能如此说。”临淄王的语音里透出了几分固执己见的执拗:“今日之事,是小王为了拯救社稷之危艰,赴父王之急难而一人所为,事若有成,归于大唐的宗庙社稷,事若失败,则李隆基一人一己身死于忠孝。怎么可以把未能定出胜负成败的事情先让父王知道,使他终日担惊受怕,忧虑不安?!既然于事无补,又何必惊扰于他呢!”他抬头看着横过夜空的耿耿星河,侃侃地道出自己的心声:“如果告知父王,父王亲身参与,是使他身陷险恶的境地。而如果告知他,他若是阻止我们行事,那吾等费尽心思制定的计策岂不是就劳而无功废于半途了吗。”李隆基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默默无语跟在他身后的刘幽求:“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不告诉大王为好,你说呢?”“王爷所言极是。”谯楼上更鼓响起,击破了夜色的静谧。刘幽求抬头望望夜空,带着几分不安说道:“一更了,不知道他们都准备得如何了?”李隆基也是心事重重:“大唐兴衰只在今夜,但愿天上诸位先帝先皇佑于李隆基,此事能一举成功。”刘幽求听出来李隆基语气中带着忧虑,怕自己刚才的话折损了他的信心,急忙改了口:“公主殿下与王爷筹划得周密细致,万无一失,诸位将军急难用命,今夜定能一击而中,一战而胜!”二人在萧萧静夜中站立了一刻,等候着举事的队伍到这里来聚合。高大的玄武门就在眼前,孤傲地俯视着他们,宽厚的宫墙排列在玄武门两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此刻,宫墙内一遍静寂,雄伟的宫殿一座座安然地耸立在夜色之中,黑色的轮廓更显威严庄重。韦后在寝宫中大概已经入了梦乡,她做梦也没有想得到,覆灭的命运就在玄武门外等候着她和她的党羽。暗夜中,李仙凫、葛福顺和陈玄礼带着各自的队伍悄然地来到了玄武门下,静静地排列在李隆基面前,兵将们手执刀斧剑戟,兵器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的光芒。大家静默待立,虽有数百人之众,却无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之声,偶有兵士改换姿势,致使手中兵器相击,声响锵然,但很快就又归于静寂。钟绍京也来了,他带来了他手下的二百名内苑工匠,手拿斧头铁锤长锯等工具,站到行列之中,听候李隆基分派。将近二更时分,天上突然如同冬夜飘雪一般,流星纷纷地划过夜空,坠落于西方。李隆基翘首西望,良久不动,心中在疑惑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流星雨到底是主吉主凶,它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是给他警示,叫他就此止步,还是让他一往无前地进入玄武门?!一旁,刘幽求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和缓地说道:“王爷,星坠西方,主韦氏一族今夜必定覆亡!天意如此,时不可失,请王爷立即号令起事!”一时间,李隆基周身的血浆激烈喷涌,直像是要从脑门上喷射而出一般。他一脚踏上门前石狮底座,拔出佩剑,望空一指,厉声大叫:众位将士,即刻攻进大内,诛杀奸贼,!一阵脚步纷沓,葛福顺率领一队勇不可挡的精兵先行进入了玄武门,直奔羽林军大营,去解决羽林军中韦氏死党。一场宫闱政变的大戏,就此拉开了先声夺人惊心动魄的序幕。 第八章午夜宫变 葛福顺手执长剑,一马当先,一百多名精兵良将紧随其后,如同一股开闸的洪水,直冲禁军羽林营营寨而去。 天气炎热,韦跨、韦播、高嵩等人哪知死期将临。袒胸露腹,卧榻之上犹自齁齁酣睡。几个军士冲到床前,手起刀落,韦播高嵩连“哼哼”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睡梦之中就被斩了首级。 羽林营军士中有惊醒者,涌出营寨欲行抵抗。葛福顺高声喊道:“诸位伙友,韦皇后毒死先帝,谋篡帝位,韦氏一族助纣为虐,谋逆作乱,危及社稷,已是人神共愤,今晚,临淄王带领吾等举义,要彻底清算他们的罪孽,韦家丁男高过马鞭者皆要处死,吾等拥立相王为帝,以安天下,以抚黎民,敢于心怀叵测助韦后逆党者,杀无赦!愿随末将讨逆除奸者,万勿迟疑,随吾等杀进内廷,取韦后首级!” 军士们对韦播高嵩等人依仗权势乱施淫威早已切齿痛恨,葛福顺一呼而百应,他们回身取了兵器,随同葛福顺的队伍一同杀出了羽林营。 葛福顺把斩下的三个首级送到了临淄王面前。临淄王命人取来火把,验明了三颗人头正是韦跨等人。临淄王大喜,立刻传令:葛福顺率左万骑进攻玄德门,李仙凫率右万骑攻白兽门,两军于凌烟阁前会师。 初战告捷,士气大振,个个奋勇争先,唯恐落在人后,两队人马踏着月色,势不可挡地向大内进发。守关的门将带兵阻拦,葛福顺和手下兵将手起刀落,斩将夺关,几处城门都被攻破,城门洞开,兵士们潮水一般地涌进去,齐声呐喊,喊声在空荡的皇城里回荡,激起了一阵阵回声,在夜空上盘旋飞扬。 三更时分,攻入玄武门的两路人马在凌烟阁前胜利汇合了。将士们振臂欢呼,声震九霄,。 谯楼上三更鼓起时,在禁苑南门外等候消息的临淄王听见大内欢声雷动,预料大局已定。一直站在李隆基身边的刘幽求这时说道:“王爷,是时候了!” 李隆基大声喊道:“将士们,随本王爷杀进大内,诛杀奸佞!” 呐喊声中,李隆基率领着钟绍京和他手下的工匠们快步进入玄武门,去与拿下玄德门和白兽门的队伍会师,以图进一步控制大内。队伍经过停放着中宗梓宫的太极殿时,守卫大行皇帝灵位的卫兵们纷纷出来观看动静,见是临淄王起兵剿逆,群情激奋,纷纷披起铠甲,加入到行进的行列之中,临淄王的队伍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向前进发人数越是众多,簇拥着李隆基,在天街上威猛地挺进。 刘幽求一直默然无语,他边走边回望着灯火寥落的太极殿。他知道,即位才不过十五天的少帝此时就在那里,为逝去的中宗守灵。沉思一阵,他追上了大步迈进的临淄王,悄悄拉拉他的衣袖。李隆基知道他有话要说,就放慢了脚步,等他开口。刘幽求把嘴凑在李隆基耳边,低声地说:“今晚众人共约拥立相王,此刻,少帝就在太极殿,何不趁此机会,定下废立之举!” 临淄王略一思忖,断然拒绝道:“万不可行,内廷尚未肃清,诸韦还未剿杀,不能顾此而失彼,先自乱了阵脚!” 刘幽求也自觉话说得有些唐突,把想说的话又统统咽了回去,跟在临淄王身后,继续向着凌烟阁的方向急速行进。 寝宫里,韦皇后刚刚睡下,朦胧间,突然听见殿外远处似有人声呐喊,她心里一惊,披衣坐起,侧耳再听,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急忙问近身伺候的宫女:“你们听,哪里在喊叫?” 宫女们纷纷涌到窗前,透过窗格,想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了半天,只见宫外夜色如墨,下弦月如钩,斜挂在宫殿群之上,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一个侍女过来禀报韦后道:“太后,无人敢在宫禁中喧嚣,想是你听错了,请安歇吧。” “不,是有人在大声喊叫,而且人数众多,你们怎么会听不见呢?!”韦后心神不宁,下了卧榻,也站到窗前去听动静。呐喊声此刻却沉寂了。夜色寂寥,笼盖着远近的宫殿。韦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听错了,可是方才明明听见的呀!” “咚咚咚咚!”一阵擂门声猛然响起。吓得侍女们魂飞魄散,掌灯的几个失声尖叫,一起把灯甩了出去,寝殿中顿时一遍漆黑。擂门声还在继续,有人在门外喊着:“开门,开门,快快开门!” 一个胆儿大一点的宫女颤声问道:“你是谁人,半夜三更,惊扰太后,你犯了死罪,知也不知?!” 敲门的人气愤了,在外头骂道:“死到临头了,还知也不知!告诉你们,有人半夜谋反,已经杀进大内来了,要命的,赶紧逃吧!” “啊!”韦后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头一遍空白,半边身子都酥了,整个身体也冷了,冷得彻骨,冷得肉痛,一颗心更是如同落入了冰窟,无力地在一遍冰冷中挣扎搏动。宫女们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也顾不得韦后还光脚站在榻里,纷纷作鸟兽散,东奔西逃,各自逃命去了。 韦后醒过神来,呼唤身边侍女,却无一人应答。她战战兢兢,抖抖嗖嗖,想迈步出殿,双股战栗,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才使双腿听从自己使唤,穿着一身寝衣,拖拉着一双软鞋,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寝宫。 呐喊声从凌烟阁的方向传过来,韦后听得真真切切。她这才明白,自己的耳朵没有哄骗她,那呐喊声震天撼地,如惊雷一般,在皇城上空炸响。震得她胆裂心碎,几乎站立不稳。她知道,这些人敢于在宫禁中放声高喊,一定是已经得了手了,他们才能如此放肆如此张狂。是谁人敢于在午夜带兵杀进内廷,她心中浮出了两个人的身影: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她后悔,没有先于他们下手,晚了一步,迟了一夜,才使得这两个人占了先机。如今大势已去,能够逃得活命已是万幸!她顾不得许多,气喘吁吁,一路狂奔,避开了天街大道,从宫殿背后没有光亮的地方穿行,不知是什么时候,软鞋跑丢了一只,光脚被天街上粗糙的石砖硌得生痛,磨出了鲜血,她也全然不顾,只想着能快些跑到飞骑营,快些见到韦播高嵩。 呐喊声还在耳畔轰鸣,韦后连头也不敢转向那个方向,她一心一意地朝着羽林营的营寨飞奔,心里只有一个希望:韦跨韦播高嵩还在营中,他们手中还握有精兵,还有力量与叛军抗衡!他们能保护她逃过这场劫难,只要找到他们,她就百事无忧! 飞骑营的大门已遥遥在望,门里灯火闪烁,人影晃动,韦后似乎从中看到了韦播和高嵩健硕的身形,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头,她忘了周身疲软,忘了脚下创口,朝着营门快步飞奔过去,一路留下了斑斑血迹,嘴里连声喊着:韦播高嵩,韦播高嵩,快快出来护驾,快快出来救哀家! 千呼万唤,韦播和高嵩却一个也没有现身,更别说来护她的驾救她的命了。只见灯影晃动,从门里应声飞跑出来几个军士,把韦后团团围在了正中,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放肆地照在韦后脸上。韦后以手护脸,嘴里大声叱责:“大胆!放肆!胆敢如此对待哀家,快叫韦跨韦播高嵩出来见驾!” 几个军士一听,几乎同时拔刀在手:“哈哈,哈哈,原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怪不得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韦后情知大事不妙,连连后退,退到了提灯笼的那个军士跟前,转身狠狠地将他一推,一个转身,冲出重围逃生。不想刚刚迈出了半步,就被一个兵士一把拉住了后领,其余的人一拥而上,几双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韦后拼命挣扎,却是徒劳无功,她只有嘶声叫喊:“放开,放开哀家,你们把手放开。” 一个大汉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大刀,举到韦后眼前晃动:“好叫你死个明白,临淄王起兵扫清大内,我等弟兄都已经反戈跟随了他,韦跨韦播高嵩已经被吾等诛杀,想必他们在黄泉路上还没有走远,你跑得快的话,还能追得上他们,到了阴曹地府,他们也好护你的驾。” 韦后周身战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哭啼啼地跪下,哀声求饶:“军爷,军爷,你们饶过了哀家吧,饶哀家一条活命,你们要什么哀家都答应。” “饶你一命?实话跟你说,那是万万不行,就凭你鸩杀先帝这一条,死一千次一万次都算便宜了你!” 提灯笼的军士有些不耐烦了:“跟她啰嗦些什么,快些砍了,找临淄王领赏去才是要紧!” 他把右手上的灯笼一摔,把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上,拉过韦后,一把扯起她的头发,韦后的头被他扯得后仰着,雪白的颈项完全暴露出来,嘴里还犹自哀哀求告:“没有,哀家没有杀先帝,是安乐她——,她——!” 话未说完,只见兵士把大刀一挥,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寒光一闪,韦后的头就被那个军士提在了手上,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脖颈中喷出一丈多高,韦后的身体晃了几晃,颓然倒在地上。军士们闹闹嚷嚷,嘻嘻哈哈,抬脚迈过她的尸身,提着头颅,找临淄王报功去了。 李隆基带着刘幽求、钟绍京和禁苑工匠们抵达了凌烟阁下。几个万骑军果毅向他禀报:已经斩杀了一批敢于抵抗的韦后死党,顺利地控制了大内。正在欣喜之时,几个兵士又把韦后的头颅献到了李隆基面前。李隆基大喜,传令立即关闭宫门及京城城门,在城内分头去搜捕、剿杀韦氏一党。军士们领命各自行事。刘幽求即刻以少帝之名起草了一道制诏,诛杀韦氏分布与各地的党羽,未雨绸缪,为即将迎来变革早做准备。 三更时分,还不见武延秀的身影。安乐公主不愿一人独眠,想等到武延秀归来后两人共枕共眠。她以手托腮,回想着与武延秀琴瑟和鸣的恩爱生活,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一层怡然的笑靥。武周朝时,大圣皇帝因为听信了谗言,杀了自己的亲孙子太子李重润、亲孙女永泰公主和她的夫婿武延基。中宗即位后,思念冤死的儿子女儿以及爱婿,特意把武延基的弟弟武延秀从突厥迎还长安。武延秀抵京之时,中宗赐宴以示慰藉。在宴席上,武延秀身着胡服,腰系蹀躞带,跳起了“胡旋舞”。他生得面如傅粉,目似朗星,细腰宽肩,长腿长臂,随着节奏分明的弦鼓声声,在席间轻盈利落地飞旋,像一只雨后的燕子,翻飞着,腾挪着,在追逐着空中纷飞的虫豸。引得众人连声喝彩,击节称赞。安乐公主更是目眩神摇,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武延秀身上,须臾也不肯离开。后来的几天中,她面前无时不刻地闪现着武延秀清俊的面目,优美的舞姿,食不甘味寝不安眠。可是,那时她身为武三思之子高阳王武崇训的王妃,只有把这份爱慕之情深藏于心底,暗地里日夜思慕渴想俊美的武延秀。 天助有情人终成眷属。神龙三年,安乐公主的异母兄长太子李重俊发动了玄武门兵变,指名要杀安乐公主和武三思父子,率兵攻入了梁王府。为了保护安乐公主,武崇训引开了军士,让安乐公主得以逃入宫中去找父王求救,自己则死于乱刀之下。安乐公主丝毫也没有感念武崇训的救命之恩,武崇训尸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如愿以偿地与武延秀合卺成婚。 蜡烛快要燃尽,烛泪一条一条地悬挂在架上。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了精致的图案。困意阵阵来袭,但是,安乐公主还是不愿去睡,她喃喃自语道:这个天杀的,跑到哪里逍遥去了,等你回来,看安乐怎么罚你! 安乐公主不知道,那天夜里,大内之中突起“唐隆之变”,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漫漫横流。武延秀得了凶信,顾不得回家给安乐公主报信,独自一人,慌慌张张逃得无影无踪。而专程来取安乐公主人头的万骑军兵士,已经逼近了府门。 天色熹微,漫漫长夜将要逝去,一缕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投射在安乐公主的身上。她命侍女点亮了两只蜡烛,放在梳妆桌前,过去揽铜镜一照,觉得自己面色憔悴,头发蓬乱。这个样儿,绝不能让武延秀看见。她叫侍女端来温水,细细地洗了面庞,淡淡地施了脂粉,画了两道弯弯的新月眉,对着铜镜,正在涂抹口红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纷沓,急匆匆直扑内室而来,侍女们尖叫着四散逃亡,安乐公主回头一看,见是一队杀气腾腾的军士提着刀剑,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镇定心神,安乐公主傲然地站起身来,背靠着妆台,厉声喝问:你们是谁,擅闯王府,该当何罪! 军士们面容冷峻,个个不开言不答话,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把安乐公主围在了核心。安乐公主自知难逃活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一件冰冷的锐器进入了她的躯体,继而,一股烘热的液体涌出了她的胸膛,她嘴角渗出一缕血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军士,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你们,你们,你们好、好、好狠! 她两手紧紧地抓住梳妆台的案角,脑袋一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却不肯倒下,依着妆台站立着。一个军士飞起一脚,踢在了安乐公主的胸口上,她的身体晃了一晃,慢慢地倒下了,横躺在地上,一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无神地凝视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仿佛在愤恨而又绝望地质问着苍天:是谁杀了安乐?!谁敢杀我安乐?!父王母后,你们如今在哪里,为何不来救你们的爱女?! 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息之时,安乐公主眼前看见了慈爱的父皇,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看着她捧着一盆馅饼,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面前。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他不知道,娇宠的女儿亲手呈上馅饼,是要送他一命归西。而安乐公主此刻也才醒悟过来,正是因为没有了父皇的庇护,她才悲惨地死在了乱军刀下。 第九章婉儿之死 熟睡的上官婉儿被外面的人喊马嘶声惊醒,她坐起身来,凝神细听,很快心中便有了判定:太平公主抢占先机,已经杀进大内,肃清宫闱来了。韦后一党难逃杀戮,此时,天街上只怕是到处倒着无头尸身,血水横流。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求得了太平公主的庇护,这场混乱厮杀,想来与自己已是没有多大干系了,她必定能像从前一样,从天家的杀戮纷争中全身而退。 她披上衣裳,起身下床,几个平日里近身服侍的侍女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个个花容失色,说话语不成句:“不好了,不好了,外头杀人了!” 上官婉儿不慌不忙地说:“来,把觐见帝后时的朝服找出来。” “昭昭昭……容,外头,外头杀人了!”一个侍女以为她没有听清她们的话,结结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 “昭容知道。” “我们怎么办呢?”侍女们惊恐万状,全都把上官婉儿当成了主心骨,围在她纷纷发问:“我们跑不跑?” “不跑。”上官婉儿镇定自若地说。她起身站到了梳妆台前,把挽成发髻的头发打散,慢条斯理地梳理起来。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侍女们战战兢兢,不出声息地围在上官婉儿身边,不解地看着她从容不迫的举动。几个人光顾了害怕,竟把自己的所施职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上官婉儿不满地转过头来,看着每日里为她梳头的那两个侍女:“你们站着干什么,还要我自己动手么!” 侍女颤抖着手,为上官婉儿梳理好了头发,簪上了发饰。上官婉儿对着铜镜,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的她,一如平日里一样雍容华贵,俏美动人。她抿抿鬓角,满意地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笑了一笑。管理衣着的侍女捧来了她觐见帝后时穿着的朝服,捧在她面前,她一面穿戴起来,一面对那群六神无主的侍女们说:“你们也去打扮一下,一个个披头散发的,自己看看,像皇宫里的侍儿么,倒像是一群沿路乞讨的乞儿!” 见她如此从容淡定,侍女们料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于她们定无大碍,一个个也稳定了心神,彼此间草草地梳理了头发,整理了衣着,排列成队,请上官婉儿过目:“昭容,这么着行了吧?” 上官婉儿环顾一周,点头道:“就这么样吧,你们把宫里的灯笼都点上,再点些蜡烛。” 不大一会儿工夫,侍女们把灯笼蜡烛都点亮了。此时,上官昭容也穿戴完毕,她从一个描金的妆奁盒里取出了一个锦囊,珍重地拿在手上。然后,轻移莲步,带着一群宫女走出宫门,站到了天街上。上官婉儿让宫女们站成两排,手里的灯笼蜡烛明晃晃地照着,在一遍漆黑的宫殿群中格外地打眼。上官婉儿站在她们中间,手上一直拿着那个锦囊,她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仿佛是把自己的性命捧在了手上,她静静地等待着,静静地迎候着。心中平静如水,只有丝丝微澜时而涌起。她深信不疑:凭着自己未雨绸缪的安排,这一番惊风急雨蓦然袭来,不论最后是哪一派占了上风,她都会平安无虞。手里拿的正是十几天前与太平公主一同草就的那一份遗诏,问罪之师一到,她便亮出这张王牌,不消说立时便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她希望,太平公主快些出现在天街的尽头,她一定不会忘了这份遗诏,也一定不会忘了那时她的许诺,保她平安,保她性命无虞。 等待的时间无比的漫长,好似永远也没有尽头。蓦地,凌烟阁那边响起了一遍欢呼之声,猛然之间听见,上官婉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不知怎么一回事,一种不祥的预感和那阵响彻云霄的喊声前后接踵而至,她眼前甚至看见了自己满身血污横尸于殿前的景象,十分清晰十分显眼。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想把那可怖的景象从眼中驱赶出去,可怕的景象渐渐地不见了,她心存一份侥幸,把那份遗诏更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一种安全感随之也贴近了身体。她感觉得到心脏在胸口那里激烈地跳跃。抬起头来,她默默地向上天祈祷着:此生不再贪图富贵荣华,不再贪图锦衣玉食,婉儿只求平安,只求余生能安然度过。满天的星斗闪避着她的注视,不知是否是在回应她那虔诚的祝告。 黑暗中,一队兵士从一座大殿前绕到了殿后。看见这边闪耀的灯光,他们放慢了步履,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情景。片刻之后,他们又脚步纷沓地走了过来、灯光映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身影。上官婉儿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正是临淄王最信得着的刘幽求。 上官婉儿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刘幽求深施一礼:“刘大人,上官婉儿在此迎候多时了。” 刘幽求奉了临淄王之命,特地带领万骑军官兵赶来诛杀上官婉儿。看见上官婉儿率宫中侍女手执灯笼烛火列队迎接,他倒有些意外,呆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上官婉儿躬身说道:“欣闻太平公主顺应天意民心举义扫清大内,不胜欣喜,特率宫人前来表达归顺之意。请问刘大人,太平公主殿下现时在哪里?上官婉儿要亲自去迎接她进宫。” 刘幽求看着上官婉儿,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太平公主没有来。” 上官婉儿心中陡然一惊,语声有些战抖:“公主她没有来?那,敢问是哪位进宫来了?” “是临淄王。” “临淄王?” 临淄王老成持重,平日里好像并不多言多语,不似能干出如此惊天动地大事的人物。上官婉儿对他也没有多深的印象,远远地看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人长得俊秀英挺,通晓些词赋音律,打马球是一把好手,在诸位皇子中并不是太出色的人物。太平公主没有现身,使她略略有些失望,但临淄王与太平公主是姑侄至亲,这番宫变肯定是有太平公主的谋划参与。她抱着莫大的希望,取出了锦囊中的遗诏,双手呈给刘幽求:“请刘大人费神一阅。” 刘幽求不伸手来接,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大人看了便知。” 一个宫女把灯笼高高挑起,刘幽求接过诏书,匆匆看了一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先皇驾崩后,韦后着婉儿写一份遗诏,明令要写上她为监国。我知她妄图效仿大圣皇帝,自行称帝,于是,和太平公主殿下商量对策,共同拟定了这一份诏书,推相王参与理政,借以制衡野心勃勃的韦后,奈韦后不准。召集宗楚客等人,从诏书中删除了此条。” 刘幽求不看言之凿凿的上官婉儿,一直盯着那份诏书看:“这么说来,昭容你与太平公主早有通谋?” “正是。” 刘幽求看看手中诏书,迟疑了一阵,对上官婉儿说:“那,你就同下官一起去参见见临淄王吧。” “是。”上官婉儿躬身再施一礼:“恳请刘大人在临淄王面前多多美言,婉儿别无他求,唯乞平安耳。” 刘幽求也不知能否为上官婉儿求得这份人情,含混其词地答应了一声:“好吧,你随我来。” 刘幽求带着上官婉儿来到了李隆基坐镇的大殿。把上官婉儿留在殿外等候,他自己进去,呈上了上官婉儿交给他的那一份遗诏。李隆基看了,抬头看定了刘幽求:“这是上官婉儿交给你的?” “对,她说,她与太平公主殿下早有通谋。” “早有通谋?小王与姑母天天互通消息,为何半点也不知道?!” “有诏书为证,通谋可能也是有的。” 李隆基再把诏书看了一遍,看到“相王辅政”一条,心中甚是不了然,就手把诏书扔到了一边:“她让你为她求情?” “对,她也来了,就等在大殿外。” “你说此人可恕否?” 刘幽求略一迟疑,答道:“既然她并未死心塌地依附于韦后,还是应该免于一死,况且——。” 李隆基打断了刘幽求的话:“况且,此人堪称大唐旷世奇女,才华横溢,聪慧过人,两朝专美,人称‘巾帼宰相’,为大圣皇帝和先皇驾前举足轻重的人物,杀了有些可惜?” 从临淄王这一番话里,刘幽求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好打了两个含含糊糊地说:“临淄王所言极是。” “所言极是?!好,小王问你,刘大人,你可记得,神龙三年,太子李重俊是怎么死的?” “这个——” 对于神龙三年那一场腥风血雨的事变,刘幽求亦有耳闻。那一年,太子李重俊不堪武氏家族的轻蔑和安乐公主的排挤,联合左御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等人兴兵入宫讨伐,先杀了武三思、武崇训,又攻进了肃章门,指名要把上官婉儿拖出来杀死。上官婉儿逃到中宗殿中,添油加醋地对中宗挑唆道:太子是先要婉儿死,然后再依次弑杀皇上皇后,要我们都死在他的刀下,他好提前继承大统,掌理江山!中宗一听龙颜大怒,不肯交出婉儿,带着婉儿和韦氏匆匆登上了玄武门城楼。李重俊的部下把玄武门团团围住,一定要杀上官婉儿。又是婉儿请中宗对着城楼下围困他们的军士们高喊:你们都是朕的忠诚的卫士卫兵,怎么能跟着反叛朕的人作乱呢!快些杀了带领你们犯上的人,朕这里重重有赏!兵士们一听,利欲熏心,立刻动手杀了李重俊的心腹部下,归顺了中宗。李重俊兵败,逃到终南山,最终也被手下所害。 此刻,刘幽求不知道临淄王提起这段往事是何意思,但极有可能对上官婉儿有所不利。他嗫嚅一阵,吞吞吐吐地说:“临淄王,依我看来,上官婉儿那时也是被逼无奈吧?” “被逼无奈?”临淄王仰天一笑:“好个被逼无奈!李重俊堂堂太子,为什么兴兵作乱,那才是真正的被逼无奈!上官婉儿和武三思蝇营狗苟,早已是神投意合,依仗她有起草诏书之便,每每下旨,偏袒武家,而诋毁皇室。屡屡在先皇面前诽谤太子,意欲请先皇废之而另立储君。故太子眼看着权位不保,这才被逼起兵,而又败在这个奸妇的三寸不烂之舌之下!如此反复无常祸乱朝纲的贱人,岂有可恕之理?现在不杀,将来悔之无及!” 一番话,如同旱天惊雷,震得刘幽求神魂摇乱,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只见临淄王把那份放在桌上的诏书用手狠狠地一拂,冷眉恨声道:“相王为辅政!!!我父王本来就该是天子的名分,她一个妇人,于大唐有何德何能,竟然敢于安排皇家位列!凭这一点,断无可恕之情!” 刘幽求战战兢兢,不敢仰视盛怒的临淄王。眼见得那份诏书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他的脚边。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退,仿佛那纸诏书就是殷殷地向他求情的上官婉儿,他不能面对她,只有愧怍地闪避三舍,让楚楚可怜的上官婉儿落到了视线之外。 “来人!”临淄王对着殿门大喝一声。 “小的在!”一个禁苑工匠应声而入,手上提了一把雪亮的板斧:“临淄王有何吩咐?” “把上官婉儿拖到旗下砍了。” “是!” 工匠一个转身,出了大殿。那时,心怀忐忑的上官婉儿正立在月下,等候着刘幽求给她带来消息。她眼巴巴的看着大殿的大门,巴望着仪范伟丽的临淄王心存恻隐,看在她拥戴李唐王朝的份上,放她一条活命。等了好久,也不见刘幽求出殿,耳中隐约地听见临淄王时而声高时而声低地在殿里说话。说了些什么,却一个字儿也听不出来。突然,临淄王高声大喊:来人!一个一直站在她身边手提一把利斧的禁苑工匠答应着进了殿,须臾工夫又出来了,而刘幽求却连影子也不见。那工匠直奔她而来,口中喊道:弟兄们,临淄王有令,把上官婉儿拖到旗下砍了! 上官婉儿恍若在梦中一般,被一班拿着利斧执着铁锯的工匠们拖着拽着,拉到了旗杆之下。几双粗粝的大手无情地把她抓着推着,她孤立援地站在一群粗鲁的工匠之中。这时,她已明白自己今夜难逃此劫必死无疑,挣扎无用,哀告无用,她只有静静地站着,对着举起的刀斧锤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短暂的一瞬间,她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从一个罪臣之后,到大唐王朝的权力中心,成为了两代帝王的左膀右臂,历史变迁的长河中有她泛起的几朵浪花。人生几何,有此际遇,虽死无憾了。“太平词藻盛,长愿纪鸿休。”从今以后,她只有到地下去陪着逝去的大圣皇帝和中宗吟诗作赋,抒发胸臆了。 刀斧落下,“咔嚓”作声。上官婉儿身首离断,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代才女,就此香消玉殒,魂魄悠悠出了躯壳。 第十章横扫后党 寅时,大内突起变故的讯息已在皇城之内不胫而走,韦皇后的亲信们自知大难临头,纷纷作鸟兽散,各自逃亡以求活命。可是,精明的临淄王和刘幽求、崔日用在一夜之间已经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把偌大的皇城牢牢地网罩在其中,要逃出这张大网已是徒劳无功痴心妄想。 当夜,武延秀瞒过安乐公主,跟一个宫女在太极宫一个僻静的偏殿里鬼混,两人翻云覆雨,直闹到三更时分才互相搂抱着睡了。睡梦之中,猛然被殿外一阵马蹄声惊醒,武延秀侧耳一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喧闹之声。夜深人静之时大内竟然有人敢于大声喧哗,定是出了翻天覆地的事情。如果是韦皇后动手诛杀相王和太平公主,必定是在他们的府邸下手,那大内肯定就不会出现异动,只能一如往日一般静寂安宁。静夜中有如此震天动地的呐喊之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是有人杀进了大内,来对韦后动手了。武延秀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个骨碌爬起来,也不管身边犹自呼呼酣睡的美貌宫女,抓过衣裳,三下两下套在身上,急匆匆拉开殿门,一头钻进如墨夜色,寻路逃命去了。 走到肃章门,迎面来了一群人,黑暗中也看不清是谁,武延秀一闪身,隐进了门楼的暗处,只听得那一队人七嘴八舌在议论,杀了韦后,杀了贺娄氏,杀了韦跨、韦播…….。武延秀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躲过了一场血光之灾。 待那一队人走远,他从藏身处躲躲闪闪地走出来,四顾无人,急急忙忙地朝着离得最近的一处宫门跑去,打算趁乱潜出大内,逃出京城,找个荒野之地躲过劫难,好歹捡得一条性命,日后再做道理。 人算不如天算,刚刚跑近宫门,冷不防背后又闪出一彪人马,武延秀欲想再次闪身躲进城墙暗处,却被人一把拉住了后襟:“什么人,哪里跑!” 等取来火把一照,笑声轰然而起:“哈哈,我等有幸,拿住了一条大鱼,险些儿让他跑了!” 武延秀一声“饶命”还没有出口,早有那性急的军爷等不及了,用长剑把他刺了个前胸透后背。武延秀在地上挣扎一阵,终于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气,一双眼睛大大睁着,哀怨地看着头上星空……。 韦后的堂兄,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少保、宰相韦温得到大内有变的消息时,已是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悄悄地现出了一线鱼肚白。他也来不及更衣换装,更顾不得阖家家小,惶惶如丧家之犬,带了几个从人,从后门逃出了府邸。掩掩藏藏到了大街上。此时,临淄王派出的人马长安城中正在肃清韦氏宗族,一座座高墙大院的宅邸都被团团围困,马嘶声,人喊声,还有四下里此起彼伏的擂门声,妇孺老幼的哭喊求饶声打破了长安东市的黎明。这个从来都是香风在街巷间萦绕,笙管丝弦轻歌缓曲在空中悠扬飘荡的王公重臣皇室贵族的聚居地,被一遍恐怖和萧杀的气氛笼罩着,和渐渐在天边黯淡下去的星月一起,给长安人留下了一个终身难忘的记忆。 韦温身体肥胖,跑出不过几百步,已经累得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脚步也渐渐地挪不动了。两个随从只得架着他一路飞跑,像拖了一条死猪,跌跌撞撞地在街巷间穿行。整个东市遍布着临淄王的兵将,不时有马蹄声响过长街。韦温和两个随从躲避着军士,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奔逃。刚跑出一条永巷,迎面几乎就撞上一队匆匆而过的兵士,刀枪剑戟上染着血污,唬得韦温面色如纸,双腿如同陷进了沙堆里一样,拖都拖不动了,跟着他的几个从人个个累得苦不堪言,互相使着眼色:眼看韦氏一族大势已去,再跟他走在一起,免不了要陪着他同做刀下之鬼。一路走,一路背着他唧唧咕咕。走到一处还没有开门的店铺前,突然扔下了韦温,几个人拔腿就跑,须臾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韦温爬起来,四下一看,随从跑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只得挣扎起身,凄凄惨惨悲悲切切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出十余丈远,放眼一看,已经来到了东市北面,两旁的商铺尚未开门,他踟蹰一阵,正想着从哪一条路逃出京城,亡命天涯。却不料冤家路窄,一彪人马突然出现在身后,他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条死路,那一队人马见他行踪诡异,放马追了过来。身边都是高墙,韦温闪避不及,只好缩到了墙下,脸对着墙壁,两手扒着砖缝,恨不能墙上崩开一条口子,容他钻进去躲避。只听得背后马蹄声得得,敲打着路上石砖声声铿锵,离他越来越近,在他背后停了下来,马上的人似乎正在仔细地辨认他的面目,一时无人言语。韦温情知死期临近,双膝一软,顺着墙壁滑到地上,跪倒在尘埃之中,把头俯在地上,一股黄浊的水流顺着他的裤裆流淌出来。他瑟瑟发抖,连声求饶:饶命,饶命,饶命……。 “哈哈,这不是韦相爷嘛!”一个眼尖的军士认出了他来:“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正是正是,不是韦相爷更是何人!”兵士们纷纷跳下马来,把他围在了核心,刀戟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刺目的寒光。 韦温魂飞魄散,转过身来,捣蒜一般地磕头作揖:“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军爷饶下官不死,下官府中财帛尽皆赠予你们。” “你那不义之财,我们分文也不敢收你的。” “你们要什么,要什么下官都给你们,都给……!” 带队的头领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一抬脚踢在了韦温的屁股上:“你也有今日!告诉你吧,你府中我们已是去过了,奉临淄王之命,将你家男丁杀了个一个不剩,只是少了你一个,遍搜你不见,不想却在这里遇到了你。也是你这条小命合该丧在我等之手,该着我等去领临淄王的赏!不要再悻悻做女人态,丢人得很,还是站起来吧,让你死得痛快些!” 韦温两股颤栗,哪里站得起来。他痛哭流涕,不停地磕头,额头在石砖上碰出了血,眼泪鼻涕和着鲜血糊了一脸,形同鬼魅一样,军士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几个人跳下马来,一起动手,乱刀齐下,把他砍翻在地,又砍下了韦温的头颅,血淋淋地拎在手上,翻身上马,去找临淄王报功去了。 各路诛杀奸党的人马纷纷到凌烟阁前来报捷,带来了一颗又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地上堆了一堆,没有流尽的污血在铺设的方砖上形成了一道一道暗褐色的河流。韦后一党几乎没有一人逃脱。唯有去往宰相宗楚客府上的那一路军士空手而归。不知何时,狡黠的宗楚客带着他的同胞兄弟宗晋卿潜逃出了宰相府,遍搜也不见其踪影。 刘幽求说:“王爷,除恶务尽!韦后死党,一个也不能放过!尤其是这个宗楚客,他伙同韦后,作恶多端,罪不可赦,如成漏网之鱼,后患无穷。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一夜未眠,临淄王李隆基依旧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他对带队去宗楚客府上的陈玄礼下了一道命令:“城门多派人把守,全城挨家挨户搜捕,挖地三尺,也务必要找到宗楚客。” 几百人马一起出动,几乎把长安城翻了一个个儿,宗楚客却如同地遁了一般,踪影全无。得了陈玄礼回报,临淄王大怒,严令手下:京城各处城门严加防范,加紧盘查,一定不能放跑了这个误国奸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有人擒获,重重封赏! 曙色降临了长安城,东升的一轮红日不知人世间这一夜血腥的杀戮,依然冉冉地从东方的一抹云霞中探出头来,把光芒洒向广袤的大地。林间百鸟啁啾,渭河水在朝阳下闪现着粼粼金波,平平缓缓地在长安城外流淌。 城东通化门,沐浴在朝阳的金辉之下,高大雄伟,气象辉煌。一队看守城门的长安府军,奉了严查过往行人的命令,对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严加盘问,仔细地查看其面目,严防宗楚客伪装潜逃。 一阵蹄声“得得”,一头四蹄踏雪的黑色毛驴从远处蹒跚而来。骑在毛驴背上的是一个身着一袭黑衣的男子,头上半遮半掩地戴了一顶皂色帽子,用一条细细的荆条驱赶着毛驴,向着通化门急急忙忙行来。到了门前,他骗腿下了毛驴,恭恭敬敬地对围上来盘查的兵士们说:家中老人不幸弃世,匆匆赶往临潼奔丧,万望军爷们开恩放行。嘴上说着话,右手却有意无意地把头上的帽子向下拉了又拉,几乎把鼻子都遮得看不见了。 见他神色慌乱,举止诡异,说话吞吞吐吐,盘查的士兵起了疑心,把他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查问。那人更是慌乱,前言不搭后语,连连后退。一个军士伸手要抓他的帽子:“把帽子摘了,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宗楚客!” 宗楚客急忙用手护住了孝帽:“列位军爷难道不知,孝帽是万万不能摘下的,随便摘人孝帽,是对逝者大不敬,要遭天谴的!” 一个军士咋呼他道:“不摘孝帽也不打紧,本人已经认出你了,你就是当朝宰相宗楚客!” 宗楚客临危不乱,镇定心神,连声否认道:“军爷们看走了眼,我不是什么宗楚客,宗楚客是哪个小可也认不得。天下相像的人不计其数,你们不要错认了人,把小可扣下,而让真正的宗楚客逃之夭夭。小可只是西市一个开酒肆的商人。只因母亲昨日病逝,早晨刚刚得了消息,赶回家去奔丧的。” 几个军士又把他好一阵打量,其中有人过去曾经见过宗楚客,但都是远远地看见过一眼,不曾到近前去,相貌只是依稀记得,此时看来看去,似是而非,像又不像,一时不能拿定主意。宗楚客见状,越发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来,洒几滴眼泪,揩一揩脸上汗水,拱手相求:“军爷,快放小可出城罢,家里还等小可回去见过老母,方好将她入殓。军爷,都是人之子,千万体恤体恤!” 府兵军士们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阵,觉得阻止孝子奔丧实为大逆不道,就让开了一条路来,准许宗楚客出城。宗楚客欣喜若狂,谢过军士,跨上青驴,在屁股后头狠加一鞭。青驴似乎懂得宗楚客的心情,尥开蹄子,一路飞奔,眨眼之间便跑出了通化门。 眼看着那头青驴驼着宗楚客,将要隐进一遍白杨林中了。府军一位果毅都尉巡查至此,问军士有无异常。军士们回禀说进出通化门的每一个人都一一仔细盘查,并没有发现有可疑之人。 果毅都尉用马鞭指着宗楚客的背影:“刚刚出城的是何人?” “哦,那是一个孝子,穿着孝衣戴着孝帽,骑一头青驴,说是老母病逝,要去临潼奔丧。 “戴着孝帽?” “对,戴一顶大大的孝帽。” “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 “为什么不让他摘下来,看看他的眉眼?” “都尉难道不知?孝帽不能随便摘取,那样有渎逝者。” 果毅都尉一提马缰绳,厉声呵斥道:“跑了宗楚客,你等罪无可赦!快走,随我追这个孝子去!” 宗楚客只恨毛驴不能如同飞龙一般腾云驾雾风驰电掣,一条鞭子频频地抽在青驴的屁股上,嘴上使劲吆喝:驾、驾、驾……..。青驴奋力奔跑,回头看去,通远门的城楼渐渐远去。宗楚客抬手拭去满脸汗水,心中暗自庆幸:好险,好险!幸甚!幸甚!天不亡我也!天何以佑我?因我宗楚客绝不是等闲之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韦后妄自尊大,愚钝不堪,不足为谋,覆亡是早晚的事情。我宗楚客如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绝不会再屈于人下,为他人所驱使,这个此时此刻正坐在驴背上被颠来簸去的屁股,敢说不会有坐到太极殿的龙椅上去的那一天?! 正胡思乱想,背后一阵马蹄惊风急雨般越来越近。宗楚客情知有变,鞭子抽得更急更重,催促青驴快跑。青驴竭尽全力,终于前蹄不支,摔了个狗啃泥,把宗楚客颠下地来。 马蹄声已经响到了面前,宗楚客爬起来要跑,却被一个捷足先登的府兵一把抓住了后衣领:“好一个孝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毛驴都要被你累瘫了,你不是奔丧是逃命的吧?” “不不不不不——”,宗楚客还待诡辩:“在下在下——在下真的是急着回家奔丧。” 果毅都尉驱马赶到,他一眼就认出了宗楚客,跳下马,大步过来,一把抓下了宗楚客的孝帽:“宗丞相,长安城掘地三尺,不见你的踪影,却被你跑到了这里,还打扮成这般模样。” 宗楚客唯有苦笑:“蝼蚁尚且贪生,况乎我辈!”抱着一线希望,他抬起头,恳切地说:“列位兄弟,若肯放宗某一条生路,宗某没齿不忘,日后倘有机会,一定重重报答!” “日后若有机会?!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还想着谋逆篡政?!就凭你这句话,断然不能放过了你!” 都尉话音未落,手中利刃已刺进了宗楚客的胸膛,宗楚客再一次苦笑,用手死死把住了刀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涔涔地渗出来,他恨声说道:“害人乎?害己乎?想不到我宗楚客也有今日?!”说完,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抓着刀柄的双手颓然松开,身子一歪,倒在了血泊中。 那头卸去了重负的青驴又累又饿,在几步之外兀自啃着路边萋萋的芳草,不时踏着蹄子,“呼呼”地打着响鼻,摇头甩尾驱赶着蚊蝇,对惨死在刀刃之下的主人毫不关心。 果毅都尉把长剑在草上擦了擦,收入鞘中:“弟兄们,砍了他的头,送给临淄王看看,我等也好领赏!” “是,大人。” 一个时辰之后,宗楚客的胞弟,将作大匠宗晋卿也从藏身的地方被搜了出来,立时死于乱刀之下。 勾结韦后鸩杀中宗的马秦客、杨均被割下首级,枭首示众,韦后的尸身暴尸街市,过往行人皆唾骂不已。娶了韦后的乳母为妻的秘书监汴王邕和与韦氏亲属成亲的御史大夫窦从一闻听临淄王在大内得了手,为表心迹,当日即手刃其妻,割下人头,献到了李隆基面前。至此,太阳东起,煌煌普照万物,一场杀戮终近尾声。? 第十一章西都曙色 巍峨的皇城被初起的朝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一遍的金碧辉煌,一遍的壮丽崔嵬。一夜未眠的李隆基毫无倦意,出了春秋殿,翻身跃上一匹骏马,带了几个从人,直奔相王府而去。 相王李旦在府中已经得到消息:三子李隆基一夜之间肃清大内,扫平后党,震惊之余又欣慰不已。正在府中盼望等候音讯,家人进来禀报:临淄王来了。相王急忙出迎,父子俩在庭院里碰了面。眼见得儿子英姿勃勃、神采奕奕,披一身霞光,犹如天神降临,相王由不得眼眶湿润,抢上几步,把临淄王拥在了怀里,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李隆基退后一步,倒身下跪:“恳请父王见谅,儿子事前未曾如实禀报,儿子是怕倘若事有不谐,恐连累了父王,因此才瞒过了父王,请父王恕罪。” 相王老泪纵横,向前拉起了李隆基:“朝堂弥天的祸乱,有了你才得以平定,天下黎民百姓,因为你才得以享受安宁!吾儿何罪之有?!你是我大唐王朝第一功臣,必定青史留名!” 李隆基恭敬地谢过了父王夸赞,时间仓促,容不得与父亲细细述说昨晚的情形,李隆基直接说起了面见父亲的来意:“诸韦皆已诛杀,内廷如今人心慌乱,儿子欲请父王出面,昭告天下,平复人心。” “好!此为第一要务。”相王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稍作停顿,他问道:“不知圣上现在身处何地?” “我们没有惊动他,他还在太极殿。” 相王一面唤下人为他更衣,一面说:“他是当今天子,他说一句,比父王说一百句都有用,群臣及百姓定能信服,天下何愁不定。走,我们一同去太极殿见驾,请他出面晓谕天下。” 李隆基暗自佩服父王,不愧是经历了推倒武周王朝的神龙革命的过来人,心机缜密,循循有道。他答应一声,跟着父王,飞马进入大内,进了太极殿,把事情原委恭敬奏报了少帝。少帝夜里只听见外面人声鼎沸,杀声震天,吓得战战兢兢,躲在中宗巨大的梓宫后面,几乎一夜没有合眼。身边的卫兵和侍从也跑了不少,剩下的几个围在他身边,大眼望小眼,个个心惊胆战,个个丧魂失魄,连一个能帮小皇帝拿一拿主意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亮,遣人出去打听风声,出去的人回来时脸色煞白,说是临淄王李隆基起兵讨逆,韦后和安乐公主都被杀了,还杀了好多的大臣、将军,大内遍地鲜血横流,死尸横陈。少帝一听,更是心惊胆怕,不知如何是好。看见相王父子一前一后走进殿来,以为死期已到,战栗着双股欲站起来向前恭迎,谁知双腿不听使唤,抖擞了好久,就是迈不出半步去。 相王知道少帝年少,未谙世事,一夜惊恐,已经吓破了胆,不由得心生怜悯,抢上前去双手扶住了他:“陛下不必如此,老臣与临淄王前来见驾,请陛下安坐,容老臣与临淄王叩拜。” 少帝一听,略略放宽了心:“你们也不必叩拜了,朕赐——赐——赐坐。” “未行跪拜之礼,老臣不敢在陛下面前坐下。” 少帝违拗不过,只好坐到龙椅上,受了相王父子三叩九拜之礼。平身之后,相王落座,临淄王侍立一旁。相王向少帝奏告了昨夜清扫宫闱之事,最后特地离座,再次下跪请罪:“因怕惊扰圣驾,故而未事前奏明,望圣上宽宥。” “叔王不必如此。”少帝下座,亲手搀起了相王:“叔王不避艰险,为朝廷扫除奸佞,朕不胜感激之至。叔王无罪有功,请起请起。” 相王指一指气昂昂立在身侧的李隆基:“老臣要奏明圣上,清除韦后一党是老臣三子李隆基亲力所为,不是他率先举义,韦后一党祸乱朝纲肆无忌惮,必有一日废圣上而自立。” 少帝瞥一眼昂藏七尺的临淄王:“王兄功在社稷天下,朕先谢过了。”说毕,给临淄王打了一躬。 李隆基忙不迭地跪下:“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解难,小王责之所在。今日诸韦皆已伏法,朝野尚不知就里,大众心存惑疑,小王斗胆恳请圣上与父王一起,向众臣和百姓说明原由,以安天下。” 懵懂的少帝,见相王父子对自己恭谨有加,一口一个“陛下”,满心以为自己帝位无虞,踏踏实实地放了心。一听临淄王要自己出面去晓谕众臣和百姓,哪里有半点不愿意:“准奏,朕即刻就去。” 相王携着少帝,登上了安福门,惶惶不安的百姓见天子亲临,纷纷跪拜,山呼万岁。少帝站立在城楼正中,按着相王的口授,亲口宣喻道:“韦后图谋不轨,结党营私,觊觎大位,朕已密令相王,太平公主及临淄王李隆基相机剿除。天佑我朝,昨夜已将诸韦尽皆诛杀,百姓们万勿惊慌,自此朝野安定,四海清平,大唐江山永固!” 少帝话音一落,城楼下一遍欢腾。诸韦乱政,朝房内外早已是怨声载道,听说后党伏法,哪有不衷心拥戴之理。 少帝待众人欢呼声停息,又宣布了一项德政:京城百姓免除半年赋税。话音刚落,下面的人群又发出了一阵欣喜若狂的欢呼。 安福门下的人群正在欢呼雀跃,有一人突然挤到人群前面,倒身跪下,口中连声呼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继而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声震九霄:吾皇圣明,吾皇圣明,铲除妖孽,河清海晏! 相王一时眼花,没有认出那个举止怪异的人是谁,扯扯少帝的袍袖,指着那人问道:“那是何人? 少帝目视着尚自比手画脚的男子,低声地说:“是司农卿赵履温。” “是这个贼子呀!” 赵履温恶行累累,相王早就对其深恶痛绝。早年,为了讨好安乐公主,他利用手中掌握的大权,拿出国库的银两为安乐公主营造府第,穷尽天下奇珍异石,引渭河水为清池,伐终南山石筑高台,极尽奢华之能事。有一日,安乐公主出游,他竟然身穿紫衣,把缰绳套在自己的颈项上,拖着安乐公主乘坐的牛车取乐,一路学牛叫,学牛放屁,把安乐公主笑得死去活来。今天,得知了安乐公主横死,为了撇清自己,他不顾体面,竟然疯疯癫癫地跑到众人面前扬尘舞蹈,口呼万岁,丑态毕露,更引得相王咬牙憎恨。他招来了随侍在侧的万骑军果毅李仙凫,指着城楼下的赵履温,恨声道:“斩了他,免得官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少帝未及言语,李仙凫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把少帝吓了一哆嗦,差点坐到了地上。李仙凫也不理会他,厉声喝道:“把赵履温砍了!” 城楼下的军士一拥而上,三下两下把赵履温拖出了人群,拖拉死狗一般地拉到了一棵树下,赵履温口中犹自讷讷作语,可是,没有人听他说些什么。只见一把大刀凌空一挥,赵履温的人头应声滚落在地,一股黑血从离断的腔子中喷涌而出,一直喷到了树干上,又沿着树干沥沥滴落。在场的百姓们痛恨他从前频繁地让他们出徭役,征税款,见砍了他的人头,个个拍手称快。有那胆大的,争先恐后地把他身上的肉割下来,半个时辰不到,赵履温身上的肉就被割了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副血淋淋的骷髅架子。 当日,少帝发诏文大赦天下:“逆贼魁首皆已诛杀,自此以后,韦氏余党以往皆不过问。” 其实,过不过问都不算一回事了。韦家、武家老少男丁没有几个逃脱了性命。崔日用带兵在杜曲一带剿杀韦氏一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经过这一场血洗,韦氏家族剩下的全都是些孤女寡母了! 临淄王李隆基居功至伟,少帝下诏立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统领左右厢万骑,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成了朝廷重臣。而功臣们也各得封赏:薛崇简赐爵立为节王,先前曾游移不定的钟绍京进位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享三品,有这样的结果,他真应该好好他的那位精敏过人胆气过人的夫人。七品芝麻官前朝邑县尉刘幽求更是一步登天,出任中书舍人,参理中枢日常政务,成了内廷行走的一名大员。 太平公主进宫时,皇城中已是云消雾散,一派祥和安宁。她溜溜达达地到了太极殿,围着兄长的梓宫转了一圈。少帝毕恭毕敬地陪着她,亦步亦趋地地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连大气也不敢出。 看罢了梓宫,太平公主坐下,问道:“陛下,有此变故,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可否告诉姑母。” 在太平公主面前,少帝不敢称孤道寡。嗫嚅一阵,吞吞吐吐地说:“侄儿没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打算,不知姑母是什么意思?” 太平公主瞥了小皇帝一眼,伸手拂了拂座椅:“别人为你扫除了朝中奸贼,功大于天,你就不想想,应该要有所表示吗?” 少帝低眉顺眼地问:“有何表示,请姑母明示。” 太平公主又拂一拂屁股下坐着的龙椅:“大唐江山万千之重,你好生想一想,你担得起这个江山么,你坐得稳这把椅子么?!” 少帝垂首想了一想,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姑母和叔王辅佐,侄儿担不起这个江山,有姑母跟叔王辅佐,朕能应付得了。” 太平公主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应付得了?!社稷黎民,国之重器,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吗?” “侄儿——,侄儿——,” 太平公主站起身,拍一拍少帝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带着随侍的侍女,优哉游哉地出殿走了。把小皇帝一个人丢在殿内,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低头走到父皇的梓宫旁,站立着,看着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飞龙出神。 出了宫,太平公主径直去了相王府,主客落座,寒暄几句之后,太平公主突然开口说道:“太平方才去了太极宫,见了少帝。他说,他要把皇位让给王兄。” 相王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少帝说,他年少德浅,无力担当江山之重,只能是应付了事。因此,他要把皇位让给王兄。他言辞恳切,再三地固请。太平看他不是戏言,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当面夸了他识时务。王兄,你就应允了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相王吃了一惊,又是摇手又是摆头:“此事非同小可,本王决不能应允,皇兄尸骨未寒,就抢了他家的江山,叫天下人如何看我李旦?!” 太平公主看着惊恐万状变脸失色的相王,心中暗自好笑:“是他自己要让的,怎么是你抢的呢?” “少帝即位无几,并无过错,他口说是让我,李旦若是应允了,同抢他的帝位又有何区别?” “我再三地跟你说过了,是他要让你,不是你去抢他的!” 相王性情随和,对于太平公主这个有主见的妹妹一向比较信服。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有他的主意,任凭太平公主说干了吐沫,他也不改初衷。太平公主见说服不了他,也懒得再跟她这位王兄理论,告辞离了相王府。 六月二十三日,太平公主自作主张,以少帝的名义发布了一纸诏文:禅让帝位于相王李旦, 诏文发了,李旦依然是固辞不从。他还放了狠话:哪个再胆敢劝说他即位,他就孤身一人离开皇城,从此浪迹天涯。 身任中书令的刘幽求眼见得朝廷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正是百废待兴,百事待举之时,相王却执意不肯入主大统。他忧心忡忡,找到李成器和平王李隆基,推心置腹地说道:“相王曾经贵为天子,在朝野之中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如今人心浮动,国是未安,他本应义不容辞,出面稳定朝政,平定民心。可是,他迫于种种顾虑,而不肯早日登基以安天下,王爷你难道就安之若素不闻不问吗?” 李隆基也是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父王。他天性淡泊清宁,不堪世事烦扰。当年,他就把帝位让给了先帝,自己好落得一身清闲。更何况当今皇上是他至亲的侄儿,他怎肯废他而自代?!” 刘幽求颇是不以为然:“王爷固然落了个清闲自在,颐养天年,可是,大唐的江山置于何处?难道就让它败在一个不谙世事懵懂不堪的少年天子手上?!这样一来,王爷恐也难保一世英名!” 李隆基深以为刘幽求言之有理,约了长兄左卫大将军李成器,两人一同去说服父亲相王。 第十二章李旦即位 相王府内,李隆基刚一开口,李旦就面露悻悻之色:“你们不要再说再劝了,吾意已决,不论是谁来做说客,本王都不答应。” 李隆基陪着笑脸问道:“父王为何不答应呢?” “本王已经说过了:皇兄尸骨未寒,少帝并无过犯,皇帝当得好端端的,本王为什么要取而代之,夺他的帝位?!你们是来逼迫本王做不忠不义不仁之人,快快退下,再勿提起此事!” “父王你也曾坐过皇位,是你主动让位于先帝的。先皇登基伊始,就晋您为‘皇太弟’,证明他本就属意于你。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怎么是夺他的呢?” 相王气鼓鼓地说:“人家已经坐上去了,非得拉下来,不是抢,也成了抢他的了!此事万万不可,你们不要置王父于卑鄙无耻之境地。” 宋王李成器见弟弟说不动父亲,自己再不能坐视不管,他小心翼翼地帮了一句腔:“本来就是父王您的皇位,还回来顺理成章,没有人能因此责怪父王,也无人敢妄言您不仁不义。” 一句话触怒了相王,他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把户奴刚刚才送上来的一碗茶打翻了,茶水流了一桌面,他也不管,气呼呼地说:“休得要强词夺理!本王就想不明白了,那把椅子有什么好处,这个也想坐上去,那个也想坐上去,阿猫阿狗都惦记着它!争得眼睛血红,争得你死我伤,争得身首异处,争得骨肉反目。看你们还要争到何年何月!本王就不把它看在眼里,本王就不把它放在心上,要争你们去争,要抢你们去抢,本王我绝不奉陪!” 相王一动怒,平王和宋王兄弟赶快双双跪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相王也不管他们,顾自发泄着心头怒气:“当个闲散王爷,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每日里在府中钓钓鱼,赏赏花,晴日里带上几个人出去走走,下雨窝在府里跟清客们下下棋,清淡天和,无忧无虑,神仙也羡煞!你们偏偏要本王去当什么天子,每天除了上朝下朝,看奏折,批奏文,有甚的乐趣?有甚的好处?天下太平还好,若是出了啥塌天大事,觉也不得睡安稳,饭也不得吃安稳,大臣这个来奏事,那个来请准,累也累死,烦也烦死!活了几十年,宫中那些事情本王看得清清楚楚,这皇位它就是天家一大祸端!是尸骨堆出来的,是鲜血浸出来的!”他用手指点着埋头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你们是不是看本王活得清静,碍了你们的眼,妨了你们的事,打上门来,软说硬逼,要把那枷锁套在本王脖子上?告诉你们,李旦今生今世绝不上你们的当!” 李隆基两手撑地,抬起头来看着李旦:“父王请息怒。是孩儿们不孝,是孩儿们不晓事理。父亲已年过五旬,我们不该来烦扰父王。孩儿也深知父王生性淡泊,不堪烦扰。父王不把虚位虚名放在心上,但是,孩儿斗胆奉告父王:祖宗的基业父王应该放在心上,黎民的疾苦父王应该放在心上。” 相王不屑一顾地说:“有我无我,祖宗的基业也在那里,我大唐立国百余年,江山固若金汤,哪个敢打主意?!” “打主意的人多了,父王刚才亲口说过:在宫中几十年,那些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父王口中说得是哪些事情?孩儿觉得父亲想说的是:觊觎大唐江山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觊觎太极殿帝位的人遍于朝野内外!二十日若不得孩儿抢先动手,只怕江山已经换了姓氏。”他本来还想说“父王您的项上人头可能已经搬了家”,忍了忍,没有说出口。偷眼看看,相王脸上神色似乎平和了些,咽一口吐沫,继续往下说道:“不是孩儿们不体恤父王,实在是朝廷需要父王坐镇。” 李旦颇不以为然:“本王方才明明说了,少帝并无过犯,理政也还勤勉,他就坐镇不得?非要取而代之?!” 李隆基跪得累了,换了一下姿势。相王看出来儿子们已经腿脚酸胀,摆摆手,说:“你们站起来,坐下说话。” 二人巴不得有这一声,谢过父王,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坐到了相王身侧。相王说:“还有什么话,赶快说了,这屋里热不可耐,已是呆不得了。” 李隆基躬身道:“话已不多,孩儿们说完就告退。” “你说。” “是。”李隆基坐正身体,侃侃地说下去:“韦后一党虽说大部扫清,但难免还有漏网之鱼,内廷尚未稳固,朝臣们各怀心思,各有主张。少帝年少,初登帝位,在如今盘根错节的情势下,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朝政处置有不当之忧。”他顿一顿,眼看着相王,一字一顿地说:“孩儿和姑母都以为,必得有父王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收得住人心,镇得住宵小,稳得住朝局。” 相王嗤之以鼻:“朝中衮衮诸君,舍我就无他了?!” 费尽口舌,父王却不为所动,李隆基已无计可施,只得拉着宋王,再次跪倒在李旦面前:“父王,少帝懵懂,难免不受人蛊惑。你就忍心看着他周围再聚起一班心怀叵测之辈,摇舌鼓唇之徒,玩弄朝政于鼓掌之上。那时,改朝换代不是虚幻,武周朝的噩梦重新降临,天家骨肉彼此相残。”说得动情,李隆基已是涕泪双流,宋王李成器联想起前朝数次宫闱喋血,冤魂众多,禁不住也垂下泪来。 相王背手而立,不声不响,看样子好像已有几分动心。 李隆基哽咽着,透过泪眼,看着父王的背影,颤声说道:“父王,若是有了那一天,我们大家的头颅都长不稳当,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入了他人掌中。父王您想清淡天和,只怕也是白日做梦!” “不要说了!”相王转过身来,脸上已是雨过天晴和颜悦色:“你们起来,唉——,这个位子,本王就坐了吧。” 第二天,即唐隆元年六月二十四日,少帝李重茂登基第十八天。中书舍人刘幽求和一干大臣们拥着相王,脚步纷沓地进入了太极殿。少帝在宫殿东面西向而坐,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大群人向他走近。到了近前,他们默默地排成两排,站立在丹墀下,一个个举目向他看来。少帝意识到一件关乎于他命运的大事即将在这里发生,嘴巴张了几张,欲语而未言。 太平公主风风火火地进了大殿,眼风一扫,见少帝还坐在御座之上,而相王一脸落寞似乎心有不忍的样子,尴尬地立在中宗的梓宫之侧。太平公主一语不发,上前几步,目炯炯看定了少帝:“皇帝,把大位让给你的叔王,可以不可以啊?” 少帝未及开口,刘幽求一脸肃穆,抢先出班,在丹墀之下,下跪奏道:“国家多难,社稷维艰,圣上仁孝之德堪与尧、舜二帝比肩。惜圣上年齿尚幼,阅历浅显,今天下初安,时局未稳,人心未定。为了天下计,圣上当以王位禅于相王,相王代你担起天下重任,而对于你,新君登基之后,也会倍加慈爱。” 晴天一个雷霆,震得少帝呆若木鸡,嗒然若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这个架势,这个皇位,今天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了。在他踟蹰之际,刘幽求亢声再奏:“陛下,这个位子不是谁都能坐的,如果德不配位,必遭天谴,古往今来,落得凄惨下场的君王还少么!” 诸位大臣也应声附和,一起请求少帝禅让。少帝被逼无奈,终于启唇嘤嘤地说:“就依卿等所奏,朕让位叔王。” 话一出口,太平公主提着裙裾,三两步上了丹墀,一伸手抓住了少帝的衣领:“你还算知事理!天下人心已尽归相王,这个位子,不是你这个娃娃坐得稳的!走,跟姑母走。”说着,拉着少帝的衣领把他牵下了丹墀,放开手,一阵风似地卷到梓宫旁,拽着相王的袍袖,连拉带推,把他拉上丹墀,按到龙椅上坐好。回身下了丹墀,领着群臣磕头礼拜,山呼万岁。 刘幽求大喜,立刻以少帝名义起草诏文,让帝位于相王。一场逼宫,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死皇帝睡在棺材里,眼睛半睁半闭,他万万不曾料到就在他的身边,一个妇人十指纤纤,一拉一拽,一牵一推。就此皇位换人,江山易主。大唐王朝的史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相王李旦登上皇位,是为睿宗,改元景云。当即大赦天下,封赏有功之臣。恢复了逊位少帝温王的封号。 睿宗入继大统,第一要务就是要定下储君。如果按照历朝历代传下的定规,并不是一件难事,立嫡出长子为太子,宋王李成器当为不二人选。可是,这个江山是如何来的,大家全都心知肚明,全仗着三郎李隆基冒死拼杀,李成器无半点功劳,立他为继位人,对李隆基来说,是大大的不公道。 那两天,睿宗长吁短叹,举棋难定。他怕的是,一旦举措失误,当年玄武门兵变的惨剧又将重演。那是大唐立国之后第一场血肉横飞的杀戮,起因大致还是因为高祖在立长还是立贤的问题上措置不当。当了太子和没有当上太子的彼此之间都心有不服。经过数年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最终,儿子们在玄武门外兵戎相见,杀了个你死我活,嫡长子、太子李建成作了箭下之鬼,还带累了自己的兄弟元吉一同赴死。高祖的次子李世民如愿以偿,替代死去的李建成成为了皇位的继位人。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睿宗心有忌惮,只怕一旦选择出了谬误,一时风云突变,龙争虎斗,儿子们会再上演一场玄武门喋血事变。 在宫中左右为难了两天,仍然是难以决断。突然,宦官来报:宋王李成器求见,此刻就在殿外恭候。 睿宗心中蓦地一惊:难道李成器风闻了父皇为立储君左右为难,特意来为自己作说客来了?按照祖制,李成器不费吹灰之力,就坐稳了东宫之位。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难道体察了父皇心有游移,特地来说服父皇坚定立嫡立长的决心。倒要听听他怎么为自己说项。睿宗摆了摆手:“宣他进来吧。” 李成器进了殿,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父皇。睿宗没有叫他起来,就让他跪在自己面前说话:“来见朕,必是为了朝廷大事,你说罢。” 李成器又一个头磕下去:“父皇将要立嗣储君,为家国计,为父皇计,孩儿有几句话想要当面奏明。” 睿宗背着手,在李成器面前踱来踱去:“你说你说,朕听着的。” “儿臣奏请父皇,请立三弟为太子。” “哦——,”睿宗停下脚步,俯看着这个平日里循规蹈矩不吭不哈的大儿子:“你身为嫡长子,入主东宫合情合理,舍你其谁,为什么要让与他人?” “父皇容奏,”李成器埋着头说下去,想必他已经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侃侃道来,说得有章有法:“孩儿是这样想的,若是国家安定无事,立嫡长子自然而然。国家处于艰困之中,则应嗣立为国家建立了大功大业,又有大德大才之人,若不如此,天下人心皆不服膺,对社稷江山有百害而无一益!启奏父皇,孩儿是宁死也不愿居于平王之上!此心上天鉴查!望父皇为天下为黎民计,准了儿臣的奏请。” 睿宗默默地过去,双手扶起了宋王:“你的用心良苦,朕都知道了。此事关系重大,朕一时难以决断,待朕咨询了朝中大臣,看他们是如何思虑。你放心,朕一定有个万全的抉择。” 李成器再次跪在了睿宗的面前,流着泪说:“父皇,儿臣心意已定,此生绝不入东宫之位,请父皇恩准。” “好吧,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第二天上朝,睿宗把立长立贤之事提出来让大臣们参议。众口凿凿,一致认为应该立贤能的平王为太子。刘幽求更是力主立贤为嗣:“微臣曾听说过一种说法:为天下祛除大祸乱者,理当享有天下。平王于奸佞横行国将不国之时,不畏艰险,挺身而出,拯社稷之危,解君亲之难,普天之下,有哪个功大于他?!更何况平王素来勇毅坚刚,有德有仁,将来临政,必是天下之大幸,黎民之福祉!圣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一番话有理有据,听得睿宗默默地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即日降下了旨意: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 平王接旨后,上疏睿宗,坚辞不受东宫之位。睿宗不准,下旨驳回,平王唯有领旨谢恩,成了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 第十三章洛阳平乱 韦后擅权时,吏部侍郎郑谙因事获罪于韦后,被贬为江州司马。赴任途中,他悄悄地到了均州,拜见了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李重福留他小酌。席间在座的,还有一个洛阳人张灵均。三个人说起韦后种种恶行,无不指天诟地切齿痛恨。 郑谙说:“韦后作恶多端,人神共愤,蛊惑圣上,陷害王爷,把王爷发配到这个荒僻之地,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更不说为自己辩解洗清冤屈了。王爷难道就不思剪除这个恶妇吗?!” 李重福蹇眉道:“昼夜皆为此而不安,奈何她势力巨大,朝中皆是她的心腹爪牙,要剪除她谈何容易!” 郑谙说:“韦后其实不得人心,朝野憎厌她的人并不在少数,只要王爷振臂一呼,响应者必群集而至。” 李重福捏着酒杯,仍是闷闷不乐:“小小刺史,兵不过数百,将不过十员,势单力孤,即使有心,也无力振臂啊!” 张灵均放下酒杯,果敢地说:“王爷不要妄自菲薄,可联合各地有德之士,合兵而讨伐。天下厌恨韦后一党已久矣,王爷一呼,肯定四海应和,八方群起,何愁恶妇奸党不除。” 有二人轮番鼓动打气,李重福也提起了几分精神,议论一阵,三人约定:各自联络可信用之人,待等时机成熟,一起举兵,杀往长安,清君侧,除奸妇。一旦事成,李重福可登嗣位,承继大统。 不想一份计划还没有付诸于行动,西都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临淄王李隆基杀了韦后,拥立相王李旦登基为帝。 新上位的睿宗李旦仁心宅厚,没有忘了一生蹉跎郁郁不得志的侄儿李重福,甫登帝位,立即遣人捧着圣旨来到均州,以示宣慰安抚李重福之意。接旨谢恩后,李重福把圣旨捧在手上,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说不明道不尽,沉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八月,李重福又接到一纸诏书,委任他为集州刺史,着他即日转赴集州接任。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李重福打点行李,准备离开均州前往集州任上。张灵均赶来为他送行,也有许多心腹话奉告:“大王您身为先帝嫡长子,理应当垂拱天下,相王清除内廷虽有功劳,但擅自继位就太不成体统了。昔日汉朝诸贤良诛杀诸吕之后,立刻东去迎代王返还长安即位。他李旦为什么就不能效仿先贤,而是趁人之危,悖逆天理人伦,取了本不应当属于他的帝位。” 李重福叹道:“生米已经做成了熟粥,他在长安城中已然南面称孤。唉——,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徒添烦恼而已!” “不然!洛阳的士民百姓,都愿意由大王来统领他们。大王若是瞒过朝廷进入洛阳,鼓动起左右屯营兵马,袭击杀死留守官员,占据东都,如同天兵神降,然后拥兵西踞陕州,东取河北,天下岂不是唾手可得。” 李重福本来就觉得相王父子夺取帝位不仁不义,是抢了他家的江山,既然少帝被废,也该由他来继承大统,轮不着一个当叔父的霸占了皇位。他忿忿不平,沉郁忧闷时日已久,今日被张灵均摇唇鼓舌一番鼓动,顿觉有了夺回大宝的希望,精神也为之一振。但是,他还是怀有几分疑虑:“有此意久矣,但是,不知此举能有几成胜算?贸然起事,不但事不能谐,还会反受其害。” “‘道虽迩,不行不至’,王爷未行事,怎能知道有几成胜算?” 李重福颔首,应从了张灵均的主张。不去集州,而准备前往东都洛阳,按照张灵均的安排,先取洛阳,再图攻取西都。夺回帝位。 张灵均未雨绸缪,在均州已经聚起了几十个人,他派人去洛阳与郑谙取得了联系。此刻,郑谙也接到了吏部文书,以秘书少监左迁沅州任刺史。他延迟不去任所,留在洛阳等待李重福到来。两个人还预先为李重福草制了诏书:立重福为帝,改元中元克复,尊睿宗为“皇季叔”,重福的弟弟李重茂废少帝为“皇太弟”。郑谙还给自己也封了官位: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书知吏部事。一伙人紧锣密鼓地在洛阳准备起事 李重福利令智昏,已是志在必得,在张灵均和郑谙的襄助下,加紧了反叛朝廷的步伐,他先派遣家人王道偷偷进了潜入洛阳城,暗中募集死士。自己和张灵均乘坐驿车紧随其后,向洛阳进发。 王道到了洛阳以后,四处招募人手,事不机密,走漏了风声,有人向官府告发了。洛州知府、崔日用的从弟崔日知先下了手,他立即遣派手下在城中广为缉捕,一举抓获了几十个人。正在审讯时,李重福已于八月庚寅日到了洛阳。王道等人率领招募来的人马前去与谯王会合,两股力量合为了一股。他们计划先攻进左右屯营兵,煽动兵士与他们一起作乱。而后,举兵杀向洛阳城内。 行至天津桥时,已聚集起了数百人之众,个个手执棍棒刀剑,一路走,一路大呼小叫,一时声势躁动,骇得路旁民户家家关门闭户,避之不及。 叛军兵临城下,情势危急,洛阳镇守官员已经来不及向朝廷禀报,更等不得朝廷发兵前来东都平息动乱。官员虽说闻风丧胆逃走了一批,但是留下来的都各自为政,为击败谯王李重福祸乱奔走呼号。侍御史李邕单人独马,穿过纷乱的洛阳街市,飞驰到了左掖门,喝令守门兵士:快快关上城门,防止贼兵入城!在他的指挥下,沉重的城门“依依呀呀”地关上了,守门士兵严阵以待,在城内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李邕又马不停蹄地到了右屯营,站上上马石,对正在观望的将士们大声疾呼:“李重福虽然是先帝之子,但在先帝在位时,已是得罪了先帝,先帝将其贬出京城,终年不通问候!今天,他率人无故入城,必是犯上作乱!尔等皆是食取朝廷俸禄,理应忠诚尽节,立功立德,才能封妻荫子,世代富贵!而不能坐视洛阳城陷入叛军之手,如此,吾等便是千古罪人!” 右屯营的将士们听他一番开导,纷纷拿起了兵器,排列成阵,摆开阵势,等待着与李重福的人马决一死战。 不久,李重福果然亲自率领带着一队人马,来夺取右屯营。营中将士们奋勇当先,数度出营与叛军厮杀,李重福指挥手下发起了密集的攻势。他们一到大营门前,营中就发射出箭矢,密如飞蝗,李重福的人马抵挡不住,只有后退。 李重福与张灵均商议,决定改换进攻方向,去攻占左掖门,想借此城门与洛阳守城军队对垒,以图在洛阳城中立住脚跟。可是,到了左掖门一看,两扇铁门关得紧紧,如同山峦一般,摇撼不动。守城士兵还在城楼上高声叫骂。李重福又气又急,命手下在城门下纵起火来,妄图逼迫守门兵将开门。大火熊熊,黑烟滚滚,高大的城楼在纷飞的烟雾中似乎在浮动飘摇,但却岿然不动,城门始终紧紧关闭。 突然,背后杀声大起,原来是左屯营的将士们知道叛军在攻打左掖门,前来驰援。攻势凶猛,李重福腹背受敌,难以抵挡,就且战且退,带着人马,由上东门逃出了洛阳城。一路上,手下人马有的被冲散了,有的见大势已去,脚底板擦油,溜之乎也。到了后来,跟随他的只有寥寥数人,连张灵均和郑谙都不见了踪影。李重福无计可施,不知该何去何从,骑在马上连连叹息。 有一名从人献计说:“王爷,前面不远就是山林,我们不如潜入山谷,避过风头,以图再起。” 李重福也以为除了进山躲避别无良策,于是,策马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逃进了山谷。山中人烟稀少,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食物,胡乱摘了些野果树叶充饥。入夜,山风呼啸,夜鸟在枝头发出怪声。李重福又是沮丧又是悲哀,到了四更,打熬不住,沉沉睡去。身边的几个从人背着他暗里计较:谯王已至穷途末路,跟着他难逃厄运,此时不去,更待何时?于是乎,乘着月色,悄悄地逃离了。 等到李重福悠悠醒来,松林中只有他一个人,形只影单,连乘马都被那几个从人牵了去。他木然地坐在松林中,看阳光一缕一缕地洒落林间。一只蚂蚁从草间匆匆忙忙地走过,李重福用手挡住了它的去路,蚂蚁慌慌张张,在原地频频打转,不知该如何逃开去。李重福心中痴痴地说:我和你一样,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啊! 从李重福身边逃走的几个随从刚刚走出山林,迎面就被东都留守裴谈派出搜捕李重福的一队人马擒获,他们老老实实地供出了李重福藏身的所在。于是,几百人分散进山,遍搜山中林莽山洞,一面搜索,一面放声大喊:李重福出来,李重福出来!你已无路可逃,手下党羽皆被擒获,你独自一个人,众叛亲离,逃不出裴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快快出来投降,裴大人免你一死! 李重福听见漫山遍野的喊声,惊恐万状,如丧家之犬,亡命奔逃,从一面山坡上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山。举目一看,一条河流横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侧耳再听,喊声如雷震耳,渐渐地逼了过来。李重福泪流满面,仰天叹道:天不助我,奈何?!奈何?!于今,唯有一死而已!长吁之后,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跳进了滚滚奔流的波涛之中,瞬间,就被汹涌的河流卷走了。追兵赶到,把李重福的尸体打捞上岸,砍成了几段,在洛阳街头暴尸三日。 连日的搜查,东都留守裴谈一共抓获了数百个李重福的党羽。经过数月审讯,因李重福已死,捕获之人大多为附和的胁从,主谋一直找不出来,此案关系重大,却迟迟不能定案结案,睿宗也甚感头痛。那时,范阳人张说任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睿宗即命他前去洛阳,尽快审结李重福谋反一案。 张说到了洛阳,一一提审了涉案之人,他轻易不动用五木捶楚嫌犯,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采用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很快,就审出了谋反案主谋为张灵均和郑谙,继而出动了大批人马,在洛阳城中挨家挨户地搜索,并造影图形,把张灵均和郑谙的画像悬挂于各处城门,防止他们潜逃出洛阳城。一夜之间,喜讯传来,张灵均和郑谙俱已落网。 兵败之后,郑谙一直藏匿在洛阳城中。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忠义良善之辈,而是一个随波逐流两面三刀的的小人。未发达之时,他投到酷吏来俊臣门下,得到了来俊臣赏识提拔,来俊臣被诛,他又投靠了张易之,张易之倒台,韦后势力日灼,他又摇身一变,成了韦后的追随者。韦后被杀,他以为挑唆李重福叛乱,一旦成功,自己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可以官居高位。不料想这一回却打错了算盘,到头来落了个自身难保的下场。他长相丑陋,一脸的大胡子,为了瞒过搜捕之人,他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了高高的发髻,脸上涂脂抹粉,再穿上一身妇人服饰,躲在一辆车上,意图逃出洛阳城去,亡命天涯。不想被在城中搜查的军士一眼看破,一把拉下了车来,押到了知府衙门。 那时,张灵均也被捉拿,押解到了洛阳知府衙。与郑谙同时被推上公堂审问,郑谙已是胆裂肝颤,堂上问话,他双股战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站在一旁的张灵均神色自若,毫无畏惧之色。他冷眼旁观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郑谙,仰天叹道:跟这样的人一同举事,败北实在是天意啊! 几天审讯,张灵均和郑谙供述了鼓动李重福起兵谋反的全部事实,案件审清。张说释放了冤屈入狱的人,坐实了参与谋乱的人一律予以重处。张灵均和郑谙被押赴刑场,验明正身,斩首示众。一宗惊天大案就此彻底地画上了句号。 张说回到长安缴旨,睿宗十分赞赏,觉得他办事干练,当面夸奖他说:“朕就知道,由张爱卿去署理此案,绝对不会冤枉一个良善,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不是爱卿忠正无私,怎么可能办得如此有理有节!” 因为怜悯李重福是天家骨血,自己亲哥哥的儿子,睿宗心生恻隐,下旨道:“…….且闻其故,有恻与怀,昔刘长既殁,楚英遂殒,以礼收葬,抑惟旧账,屈法伸冤,宜仍旧宠,以三品礼葬。” 李重福谋逆,自己自戕而亡,落了个身败名裂不说,还带累了无辜的废帝温王李重茂。这个只当了十八天皇帝的少年一直生活在被人监控的环境之中,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在李重福叛乱两年之后,他改封襄王,迁出西都,到了他的兄长生前未曾到任的集州。睿宗派中郎将率五百人随其出京,一路上不离左右,日夜提防,生怕这个废少帝会效仿他的兄长,再一次起兵叛乱。身处软禁之中,李重茂在集州生活了两年,明皇即位之后,又把他调往房州。那里离京城更近,更便于监视防范。到了房州不久,李重茂不明不白撒手人寰,匆匆忙忙地走完了他二十岁的人生,身后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自此,中宗一家四男,全部从世上消失殆尽,无一幸免。令后人不免生出无限浩叹:生于帝王之家,倒不如投生为草民之子。? 第十四章山雨欲来 睿宗得了帝位,太平公主功不可没,睿宗对这个敢作敢为的御妹心存感激。赐她名号“镇国太平公主”。把她的四个儿子都封了王,并发诏赏赐太平公主食实封一万户,按一户七丁算,每丁每年交绢二匹,一年算下来,太平公主一家仅收受绢缎就将近十四万匹,而当时国库岁入多时不过百万匹,少时仅七、八十万匹。太平公主一家,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了。她并不满足,继续疯狂地聚敛钱财,营造府第,购置田园。京城周围较为丰腴的田土,几乎都被太平公主收入囊中。外州的官僚为了投她所好,一年四季不间断地为她献上宝马异犬,各种山珍海味,数不胜数。为了收购经营天下的奇珍异宝,太平公主还派出家人,远赴岭南、巴蜀等地,遍搜民间,运送的车队往来不绝,路上比比皆是。她居住的千乘王府,营造极尽奢华富贵,堪与皇宫媲美。 自恃有功于当今,太平公主参议朝政较前更甚,经常进宫与睿宗议论朝廷大事,一坐就是许久。如果几天没有入宫,睿宗心中就有些忐忑,赶快差遣宰辅大员到王府去拜望,请教她朝廷事务如何处置,再由大员们转奏睿宗。睿宗对太平公主言听计从,她的措置很少有驳回的时候,几乎每一件都按照她说的办理。 睿宗即位后不久,任用了一批贤德之士,武周朝老臣姚崇和新启用的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宋璟同心协力,革除中宗在位时形成的多种弊政,每次选拔官员,都要认真地进行考察,对官员的人品才干广为寻访,忠良之才,予以任用,那些有不良言行的人,一律予以清退。 大唐开国即订立了制度,任免任何官员,必须经过吏部审理。而门下省则专事出纳帝命。到了中宗一朝,就把这个规矩改了过来,变为由皇帝直接手书诏文,下达诏书任命官员。韦后,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和武氏一族见有机可乘,内外联手,擅权乱政,借用皇帝墨敕,大肆卖官鬻爵,不管是阿猫阿狗,地痞恶霸,只要是肯掏腰包,向他们奉上三十万两银钱,就可买得个一官半职,既可光宗耀祖,到了任所,又利用威权盘剥百姓,聚敛钱财,把买官拿出去的银钱再收回囊中,当官就成为了一本万利的买卖。当时世人称为“斜封官”。 安乐公主更是恃宠横行。有人上门求官,她便以父皇名义自行草制,拿到中宗那里,遮住诏文内容,只留下空白处,撒娇卖痴地要中宗用玺。中宗问她:上面写的什么?安乐公主笑而不答,拉着中宗的手去取玉玺,中宗哪里舍得违拗于她,不再追问诏文内容,笑嘻嘻地盖上了玉玺。安乐就把墨敕文书拿到中书省,一纸诏文,三十万就入了私囊。几年下来,墨敕斜封的大大小小的官员竟有几千人之众。为了安置这些人,中书省穷尽脑汁,不得不设置了许多虚位,而这些人多为不学无术蝇营狗苟之人,顶着五花八门的头衔,不干正事不务正业,为官不造福一方,反而鱼肉黎民,为所欲为,说起这一类人,朝野正直之士都啧有烦言,恨不能早日祛除这一弊端。 姚崇、宋璟早已对斜封官大为不满,御史大夫毕构也痛恨这一弊端,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上了折子,历数了斜封官给朝政带来的种种弊病,陈述了这种弊政对朝廷遴选人才的各种不利,一致奏请睿宗下旨罢免先朝所封赐的所有斜封官员。 睿宗看了姚崇等人的奏折,先不表态,召来宋璟,开口问道:这件事情跟太平商量过没有啊? 宋璟回奏道:“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无弊,公主殿下想必没有异议。” 睿宗听了,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问过三郎没有?” 宋璟答曰:“与太子也曾议过,太子慨言:前朝听任外戚与皇家诸位公主干政,卖官鬻爵,祸国殃民,此弊不除,何以收服天下有才有德之士!” 睿宗闻说,颔首道:“那就准奏,即刻下旨吏部,清查官吏名册,凡以斜封加官者,一律废止,永不叙用。” 一日,太平公主进宫,与睿宗对坐。睿宗说起了罢免斜封官一事。太平公主从前也曾参与此事,经她之手卖出的官位也不止百十来个。猛然一听,不禁有些愕然,竖起了柳叶一样的细眉:“皇兄,你这样办,未免也太草率从事了吧!这许多的官员,说一声罢免,就全都褫夺了他们的官职。你就没想想,数千的官员一下子丢了官,沦为平民,没有了进项,家人老小难道喝西北风度日?不明不白就罢了他们的官,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睿宗道:“三郎说了,这是前朝听任韦氏那班外戚和几个公主干政,卖官鬻爵留下的弊端,如不革除,难服天下人心。” “皇兄,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就不问问太平呢?” 睿宗有些赧颜:“你那几天没有进宫,朕问了宋璟,他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公主殿下肯定没有异议。” 太平公主撇嘴一笑:“哼,太子话里有话,以为除了他精明,别人都是傻子,竟然会听不出来!” “他怎么话里有话了?” “他口中的外戚和诸位公主指的是何人!皇兄,他难道不清楚,他姑妈太平我也身列公主之位,说这个话,他是意有所指,就是指我太平干政!指太平卖官鬻爵!那好,从此时此刻起,太平永不再踏进宫门一步,免得被人指桑骂槐!” 说罢,太平公主从坐席上一跃而起,用脚划过鞋子,套在脚上,拔脚就往门外走,一副毅然绝然的样子。 睿宗忙不迭地跳起身来,连鞋都没有顾得上穿,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拉住了太平公主的衣袂:“太子他绝无此意,太平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太平意气用事?!太平意气用事?!”太平公主紫胀了脸,理直气壮地质问道:“皇兄你怎么不把你家那个阿瞒叫来,当着太平的面问一问他,有没有把太平这个姑妈放在眼里!不要以为你们父子得了天下,他当了太子,这个皇位早晚是他的,他就可以无法无天百无禁忌,想如何就如何了?!” “太平太平,你消消气,听皇兄慢慢地说,其实这不是三郎一个人的主意,姚崇、宋璟他们都上了折子的。” 太平公主眼珠一转:“姚崇、宋璟?” “对,是他们先提起此事,去征询太子见地,太子才说了那些话,并不是他针对你而发的议论。” 太平公主的大脑急剧地转动着,几个月来,她越发地感觉到太子李三郎英武干练,杀伐决断自有主张,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掌控得住的人物,如今又有姚崇、宋璟、张说等能臣甘愿依附于他,今后,将要面临的不知是怎样的局面,如果听之任之,今后自己只有屈从于李三郎之下,由他摆布驱使了。看来,不抢先想出个谋略来,日后将后悔莫及。 睿宗不知道御妹心中转的是什么念头,还追着问她:“太平,斜封官如何处置,你有什么主张,说出来,大家可以商量商量嘛。” 太平公主转眼看定了睿宗:“皇兄,太平不过一介平民,并无一官半职,朝廷大事,我太平哪里敢有什么主张。不过,太平倒是想先问问你,皇兄你又是什么主张呢?” “朕的主张?” “唔,皇兄是什么主张。” 睿宗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下旨命吏部清查前朝斜封官员,一经查实,予以免除官职,永不叙用。他垂下头,嗫嚅地说:“朕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此事于国于民实在是一大弊政,不除不足以兴新风,立新政,朕已经——,已经下旨,着吏部即刻开始清查,罢免所有的墨敕斜封官员。” “哈哈哈哈哈——,”太平公主仰天连声大笑:“皇兄啊皇兄,你也是拿太平来寻开心啊,明明旨意都下到吏部了,还装模作样地来问太平有何主张。” 睿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那里:“这事嘛,这事嘛,皇兄确实办得忒快了些,忘记了问太平你的意思了。”他躬身打了一躬:“太平太平,皇兄在此给你谢罪了,万望太平你大人大量,宽宥朕和三郎才是。” 太平公主拂拂衣袖,咧嘴一笑:“太平已然说了,一介民女,并无一官半职,问不问太平,又有什么打紧,皇兄,你也不要谢什么罪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有三郎这个好儿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朕来说,你比三郎更可信用。” 太平公主眼珠一转,定定地看着睿宗:“此话可是皇兄肺腑之言?” 睿宗也大眼不眨地看着太平公主,信誓旦旦地说:“皇天在上,并不敢有半句虚言诳语。” 太平公主笑了:“好,太平就且相信皇兄一回 “太平有什么请求,朕也照准就是。” 太平公主沉吟了一阵,像是忽然想起,说道:“皇兄,太平还真的有一事想求你恩准哩。” “说罢。” “皇兄还记得窦怀贞吗?” “窦怀贞?” 太平点点头,一双丹凤眼看定了睿宗:“唔,就是他。” “记得记得。” “记得就好,请皇兄务必要让窦怀贞入朝为你的近臣。” 这一回,轮到睿宗沉吟良久了。这个窦怀贞是中宗朝御史大夫,专事攀附韦后和安乐公主,干了许多为正直之人所不齿之事。为了讨得中宗欢心,赢取韦后信任,他不惜迎娶了韦后年幼时的乳母王氏为继室。每每上疏,落款还自称为“皇后阿奢”,以邀宠于韦后,引得当时朝廷正直之士都对其侧目相看。韦后遭诛杀后,窦怀贞被贬为了濠州司马,出京赴任已有数月了。 睿宗百思不得其解,太平怎么会为这样一个人关说。他不解地问道:“太平,朕听闻这个人名声并不是很好,你怎么会跟他扯上了瓜葛呢?” 太平公主撇一撇嘴:“他出身于名门望族,也算是一位士林领袖。皇兄你难道忘了,连当年武周朝的‘国老’狄仁杰都亲自向大圣皇帝举荐过他。后来,他是被先帝哄骗,才娶了韦后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奶妈,吃了天大一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为了表明与韦氏决绝之意,唐隆之变那一夜,他不是亲手割掉了王氏的脑袋,献到三郎麾下了吗。这人有啥名声不好呢!皇兄你失之偏颇了吧。” 睿宗还在犹疑,太平公主却不耐烦了:“皇兄你到底恩准不恩准哪?你恩准了,太平就同意罢斜封官,再无二话!” “好好好,准奏准奏。” “此人才德兼备,可堪大用,皇兄你应该立即把他调回京城,并委以重任。” “好好好,准奏准奏。” 为什么太平公主要替窦怀贞关说,其实是因为窦怀贞徇私枉法,帮过她不大不小的一个忙。从前,窦怀贞在雍州任上时,太平公主霸占了当地寺院的一个水磨,此案闹到了官府,雍州司户李元据理把水磨判给了寺院,太平公主大发淫威,吓坏了窦怀贞,连忙下令叫李元改判,最终那个水磨归到了太平公主名下。此事太平公主一直铭记在心,对窦怀贞心怀感激之情。 其实,让窦怀贞入朝为官,太平公主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私心:眼见得太子李隆基一步步立稳了根基,丰满了羽翼,而对她这个姑妈一天天地少了恭听从命,她身上那一股来自于大圣则天皇帝的不安分的血液开始躁动起来,暗地里下了狠心,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这个自有主张不肯受制于人的太子登上皇位!而要抗衡不听话的太子李隆基。必要先聚集起一股势力来,网络党羽,树立自己的威仪。此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窦怀贞,只要把他收罗到自己的身边,在未来的权力争夺战中,一定能够与姚崇宋璟张说之流相匹敌,与他们一争高下。 得到了睿宗的保证,太平满意而去,睿宗也没有食言,不久,就升迁窦怀贞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而后,又调他入京,任殿中监。窦怀贞深知自己能有今日,全凭着太平公主荫庇提拔,从此死心塌地,成为了太平公主麾下第一得用的干将,效命于太平公主鞍前马后,不敢稍有懈怠。 在此之后,太平公主又软硬兼施,通过睿宗恩准,把被贬黜出京的韦后死党崔湜、萧至忠等人先后调回了京师,这些人感恩戴德,卖身投靠,齐聚在了太平公主周围,狼狈为奸,织起了一张结党营私的大网,逐渐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纵横捭阖,左右朝政。 奉了皇上旨意,吏部开始清查斜封官员,经反复核实,一共查出前朝斜封官数千人之众,吏部下文,一一罢免了这些人的官职,另任用贤达有识之人。 除了罢免斜封官员,姚崇、宋璟还积极地推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赏罚分明,责任有度,那些心存侥幸之人想请托求人打通关节根本就行不通,朝野风气由此有了一些改变,官吏和民间都感受到了朝廷变革的涣然之风,有人甚至说:睿宗承继大统,贞观、永徽之治又重返了。 即位以来,诸事还算顺遂,睿宗颇为心安自得,以为当一个太平天子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因为剿除韦后一党他寸功也无,登上皇位,全凭着自己家中的三儿子和妹妹太平公主一手促成,难免有些儿自信心不足,因此许多朝政大事不愿自家决断,必先垂询于太平和三郎,自己落得个少费心思少绞脑汁,只想混到功德圆满,到垂垂老时,便把天下让给太子去坐,自己当个优哉游哉的太上皇,颐养天年,再享清闲。 第十五章惊风乍起 风平浪静的时日不过过了四个来月,外廷内廷渐渐地有流言播散,“平王不是圣上的嫡长子,依照祖制,不应该立他为太子”。起先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官员们议论纷纷,猜度着流言的出处。宋王李成器是嫡长子,是太子的当然人选,可是,是他自己坚持不受东宫之位,把太子让给了平王李隆基。既是如此,他不可能出尔反尔,制造流言,先让后争,挑起纷乱。那么,谁是流言的制造者呢?不少人都联想到了一个人身上,大家惧她凶悍,不敢说出口来,只是冷眼旁观,看这出夺嫡风波究竟如何演进,又如何收场。 虽然流言四处纷传,在朝野间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过了不久,太平公主实在是按捺不住,公然出头了。一天,她与宋王李宪在宫中不期而遇,宋王恭谨地行了礼,转身欲要离去,却被太平公主叫住了:“大郎,匆匆忙忙地走,什么事情这么忙啊?连跟姑母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李成器连忙站住,回身走到太平公主身前,恭恭敬敬地说:“是侄儿失礼了,姑母有话请讲。” 太平公主先不开口,上上下下把宋王看了又看,李成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被她看得有点局促不安。一时间,连手脚都没有地方放了。 太平公主抬起眼睛,看着宋王莞尔一笑:“人说三郎昂藏七尺,堂堂一表,姑母看大郎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王被她夸得面红耳赤,:“姑母过奖了,三郎就是人中翘楚,侄儿哪里能与三郎相比呢!” “有什么不能比!姑母看大郎你器宇轩昂,英气四扬,上天给你这一副仪容,就是天生垂拱九重的材料,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把东宫之位赠予他人呢?” 李成器心头一惊,刚要开口说活,却被太平公主堵了回来:“不要跟姑母说是你自家让出去的,姑母不信天底有这样的傻子。大郎,老实跟姑母说,你是不是受人威逼,才不敢入主东宫?如果真是这样,哼,姑母替你打抱不平,姑母一定要替你出头,为你讨个公道!” 李成器越听越觉得姑母话里有话,一下子唬得冷汗淋淋:“姑母不可如此说,没有人威逼侄儿,侄儿是自己心甘情愿让出去的。三郎有功于父皇,有功于社稷,入主东宫理所当然。” “哼,不是姑母我,凭他一个小小王爷,掀得起几尺风浪!有功于你父皇,有功于江山社稷的,不是他李三郎,是我镇国太平公主!” 姑母的话越说越出格,李成器不敢再言语,唯恐自己一语不当引出姑母更多的话来,传到三郎耳中,纵使自己浑身是口,也难以洗脱。只得躬身低头,盯着脚下方砖出神。太平公主心里对他很是轻蔑,忍着气,继续为他打气:“姑母生来就看不惯以强凌弱以势压人之辈,更何况立贤不立长分明是悖离了历代祖制!天下人皆为之不屑,大郎你也就甘居其后,安然若素?打死姑母也不愿意相信!” 李成器两手一摊:“姑母不信,侄儿也无可奈何。” “什么无可奈何!姑母天生就好打抱不平!你的东宫之位被抢,姑母为你做主,一定要让太子之位物归原主!废了三郎,大郎你当太子!” “不不不,不不——!”李成器被太平公主一番露骨的挑唆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姑母万万不可,太子之位是侄儿自己让出去的,侄儿绝无觊觎之心,此心上天可鉴,姑母,姑母,你就——,你就——” “姑母就什么?”太平公主手臂环抱在胸前,带笑不笑地看着李成器:“姑母就听之任之,撒手不管?” “侄儿、侄儿、侄儿——” 太平公主伸手拍了拍李成器的肩膀:“你放心,姑母要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这个位置,姑母为你争定了,你就安心自得,等着进位东宫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李成器,摇摇摆摆顾自走了。李成器偷眼看着年近五旬犹自身材苗条婀娜多姿的姑母的背影,揩一揩额上冷汗,呆立在原地,心惊胆战,好一阵都没有缓过神来。 当日,李成器头重脚轻地走到了平王府上,李隆基盛情款待,置备了酒宴,两个人对坐小酌。李成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漫不经心,前言不搭后语,菜也不怎么吃,一个劲地往嘴里倒酒。 李隆基早就看出了大哥心里有事,他也不急着点破,只是殷勤地劝长兄饮酒。很快,李成器已是醺醺然了,他把手中酒器顿在桌上,红着眼睛问李隆基:“三郎,大哥来找你,绝非是为了喝你的酒,你难道就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李隆基笑嘻嘻地说:“看出来了,只等王兄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问兄长?” “要说,王兄自然要说,不说,三郎问也是枉然。” 李成器又灌下去一口酒:“既然来了,肯定要把话说出来,只是,为兄说了,太子自己心里明白便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不然,为兄之命休矣!”说罢,眼里滴下泪来,挂在脸颊上,在灯下闪着晶莹的光。 李隆基心头一紧,大哥如此情状,一定是遭遇了天大的难为之事,走来与他述说,想必这件事情也与自己有莫大的干系。他默默地伸出手去,郑重地放在大哥的手背上:“大哥但请放心,你说的话除了三郎知道,就只有路过此地的神鬼们听见了。” 李成器目视着李隆基:“还有一语,须先直秉于三郎。然后,才好说下面的话,三郎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 “让出东宫之位,是我李成器心甘情愿,并无任何人强迫于兄长。兄长若有半分悔懊之心,天地不容!” 李隆基一听,仰面一笑:“大哥过府,就为了跟三郎说这一句话?大可不必如此啊!大哥诚笃,世人皆知,三郎信大哥,胜过信三郎自身。若大哥心生猜忌,容三郎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大哥你是有些儿庸人自扰了吧。” “不不,为兄要说的话在后面,三郎你且听了。” 李隆基敛起笑容:“大哥请讲。” 李成器压低了声音:“今日在宫中,路遇姑母,她说:要废了太子,另立为兄为东宫之主!” 李隆基举着酒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兄。要立嫡长子的流言,他早有所耳闻,也猜到了源头出自哪里。他满心希望,这些流言只不过是姑母因为对自己某些行为一时愤懑而说出口的。殊不料她已是预谋在胸,一步步向自己逼来。曾经的铁石同盟,如此之快便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迹象,他也是始料未及。而向来行事咄咄逼人的姑母,一旦出手,她将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看来,她已经是横下了一条心,无论如何,也要让东宫易主。 李成器担心地看着李隆基:“殿下,你怎么了?” 李隆基破颜一笑:“没什么,大哥,你也不要再称呼三郎‘殿下殿下’的了,你我至亲兄弟,这么一来,显得生分不说,叫外人听见了,还说三郎妄自尊大。你看,姑母不是就出面为你抱不平了么!” “兄长也想不通啊,当初,立太子的时候,姑母她不是也赞同立贤不立长的吗。还当面夸奖兄长识大体顾大局,主动让贤,日后定然彪炳青史。” 李隆基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姑母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心机缜密,喜怒无常,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真要一意孤行的话,如何?” 李隆基拿起犀牛酒尊,为宋王斟酒,眼睛盯着酒水在酒器中荡起漩涡,一面缓缓地说道:“只要大哥矢志不改,她要如何,也不得如何。” 李成器释然了,举起酒器,一饮而尽:“三郎,前人有云:‘祸莫大于无信’,我李成器若是言而无信,愿听凭三郎你处置。” 叫家人把酩酊大醉的李成器扶送回府,李隆基背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沉沉,乌云翻卷,心中也如漫天乌云和如墨夜色一般,沉郁而沉重。通往那至高无上权力巅峰的路途遥远而崎岖,残酷的挑战再一次降临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对手竟是自己的至亲姑母。他当何去何从,一时难以决断。但是,无论面对怎样的挑战,他也不会畏葸退缩,他的抱负,是大唐基业千秋万代的兴盛,为了实现这个抱负,他不惜用最无情的手段,横扫阻挡在他面前的任何障碍。 一阵轻轻的脚步从回廊那边响过来,一直走到李隆基身后,停下了,一声不响地立在那里。李隆基知道是太子妃王氏站在自己身后,头也不回地说:“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臣妾听说殿下在外面跟宋王喝酒,出来看看。” “喝完了,宋王已经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睡觉呢?” 李隆基出了一口长气,没有回答王氏的问题。顾自看着露出云空的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出神。 太子妃王氏小心翼翼地问:“三郎你心里头有事?” “唔。” “怎么了?” 一腔心事埋于胸腹,急于向人倾吐,李隆基猛地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对王氏说:“大哥来喝酒,其实他是来说一件事:姑母想要废了三郎,复立他为太子!” “哦——,原来如此。” 这位太子妃王氏从前是折冲府一位果毅都尉之女,生为武将之后,沾染了豪爽大气不畏艰危的家风,唐隆元年李隆基发起玄武门之变,她自始自终参与其中,为当时的临淄王出谋划策,她深知:如果事情败北,必将招来满门抄斩杀身之祸,但她毫无畏惧之色,作了李隆基的有力支撑。李隆基也对她怀有敬佩之情,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回到府中,总要向她吐露,从不瞒她半分半毫。 王氏把李隆基紫袍的衣领向上拉了拉,轻声地说:“三郎,姑母是何许人,你应该一清二楚。依臣妾看来,姑母她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来者不善啊!” “谁说不是呢!” “她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连圣上都对她言听计从,要废你而立宋王,也不是她不能办到的啊!” 李隆基不说话,背着手,在回廊下踱步,靴声“笃笃”,阶下草间的秋虫受了惊吓,一时间都噤了声。 王氏沉默一阵,走过来,声音不大却语声铿锵地说道:“姑母欺人太甚,三郎,你岂能随她摆布!这个天下,并不是她一人所有,岂能由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黑暗中,李隆基停止了踱步,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在细细地品味着王氏的这句话里的涵义。蓦地,他转过身来,把太子妃拥在了怀里:“你之所言,吾之所思!我李隆基,天生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懦夫!” “对啊,这才像是三郎你啊!” 李隆基放开王氏,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只是,只怕又要来一场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厮杀了,骨肉相残,是天地间第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也是我李三郎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天地良心,都不准许李三郎这么做啊。” “三郎,你从前不止一次跟臣妾说过,大圣皇帝为保帝位,杀了那么多的人,连自己的儿孙都不肯放过,她好像从来也不怕什么天地鬼神因果报应。” 一阵沉默。之后,李隆基仰面朝天,像是对着漫天叆叇云层,也好像是对着黑暗中无形的对手,大声而果决地说:“好吧,来吧,既然要来,你就放马过来吧!你我都放开手脚,拼死一搏,来见个高低上下罢!” 第十六章朔风吹雪 景云二年,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来临了。 渭水河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只留下了河心当中窄窄的一条,河水就在那里汹涌地流淌,河岸上的树木掉光了叶子,错乱的枝桠齐齐指向天空。一群寒鸦,飞来落在了树梢上,“哇哇”大叫,聒噪不休,仿佛是在为去哪里觅食而争吵。闹了一阵,一齐振翅飞走,朝着白雪笼盖的终南山的方向飞去,一路上,把毫无顾忌的叫声从云空上洒落下来,飘荡在远远近近。 大明宫一派银装素裹,每一座宫殿屋顶上都顶着白色的积雪,殿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头上也覆盖了一层,它们似乎也难耐寒冷,失去了往日的威风,畏畏瑟瑟地蹲坐在底座上,无奈地看着漫天雪花丢棉扯絮地从空飘落。 夜色正浓,雪花渐渐地停止了飘洒,鼓楼上响起了五声鼓响,长安城的里坊间陆陆续续地出现了零零落落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去上朝的官员们打着灯笼出了府第,有乘坐马车的,有骑马的,人的双脚,马的四蹄踩着街道上的积雪,发出了“吱吱吱吱”微弱的声响,侍奉上朝官员的户奴们手里提着灯笼,举着风灯,循着熟悉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除了偶尔的咳嗽声,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响。 离皇宫越来越近,灯光慢慢地汇集到一起,宫门前的大道上形成了一行闪闪烁烁的灯光的队列,不疾不徐地向着大明宫移动。 丹凤门已大大开启,卫士们排列成行,手中的刀戟被雪光映照,寒光四射。威严的含元殿矗立在巨大的广场之上。在一遍银白中显出了巨大的轮廓,窗棂间投射出了金黄色的灯光,殿前檐下悬挂的大如栲栳的宫灯也早已一一点亮,殿里殿外的灯光会合在一起,把含元殿点缀得金碧辉煌,灿灿夺目。连东边渐渐亮起来的雪后霞光也被它夺去了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进了丹凤门,上朝的官员们下了坐骑或是马车,鱼贯地由含元殿右侧的甬道走到了宣政殿前,在殿门前轻声地寒暄问好,整肃衣冠,移步进入大殿,以官阶为序,文武各自站立两边,悄无声息地等候睿宗临朝听政。 临近午时,早朝才宣告完毕。官员们前前后后地出了宣政殿,一个个冷得哆哆嗦嗦,清鼻涕长流,急着赶回家去向火驱寒。虽然大殿里生了几个火笼,但大多数人离得远,沾不到多少暖气,因此上一回早朝受一回冻,只巴不得快些回到家中,守着泥炉烤烤火,喝几杯酒,让冻僵了的身体彻底地暖和过来。一阵脚步纷乱之后,广场上渐渐地恢复了宁静,只有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的御林军卫兵们手执兵器,守卫着巍峨壮阔的皇城。 几位宰相下了朝却不能立刻回家,他们还要到中书省去会齐,对每天各地呈上来的奏文一一阅看,有当务之急要立即会商,先作出一个决定,再呈供皇上参议定夺,下发到地方执行。 宋璟在前,走到光范门,看见门前雪地里停了一辆装饰华丽的步辇车,几个抬辇的太监垂手立在辇旁,看来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了。见他走来,一个宦官从辇车前躬身一溜小跑过来,挡在了宋璟面前:“大人请留步,公主殿下有事要跟您说。” “公主?“ “是太平公主殿下,她此刻就在辇中。“ 宋璟朝辇车那边看看,一副黄色的绸幔低垂,把辇车的门挡得严严实实,太平公主安坐其中,他心里不安起来,这大雪寒天的,太平公主乘着辇车挡在这里,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是跟他一个人说,还是其他的人一起来受教?惹不起她,躲也是躲不过的,他把两手笼在袖子里,静候下文。 一会儿,张说、郭元振一起来了,那位宦官也把他们拦住。而后,又有两位宰相到了光范门。这时,门幔掀起,太平公主提着狐裘的衣裾走下步辇来,笑眯眯地说:“列位大人,请随太平过来,有几句话,想与你们当面交谈。” 几个人心怀狐疑,跟着太平公主进了光范门内,进了一间烧着旺旺火笼的偏殿内。太平公主请几位大臣坐了,她自己脱去了皮裘,交给跟随的侍女,依着火笼也坐下了,把一双丰腴白嫩的手伸向烘笼向火:“其实也没有多的话说,一句足也。”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暗暗猜度太平公主的来意。谁也不接太平公主的话头。太平公主笑着环顾众人一周:“太平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与太子十分相与,比对圣上还要忠心耿耿。即便是如此,太平我更是要仗义而执言了!我太平生性如此,眼里从来就揉不得沙子!这个太子立得背离祖制,不能安定天下人心,我太平已经忍了数月之久,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今天,召见你们,就是这一句话要说:当今这个东宫太子,非要换了不可!” 话一出口,如惊雷炸响,在座的人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太平公主竟然公然出面要罢免太子,一时无言以对。屋里静寂无声,只有笼中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叵“之声,短暂地打破了沉寂。 宋璟气盛,按捺不住性子,站起身来,给太平公主打了一躬:“公主殿下,因何要罢免太子?微臣实在不敢苟同!” “你是朝廷重臣,又是饱学之士,历代皇室祖制难道未曾耳闻?嫡长子才是东宫不二人选!” 宋璟毫不相让:“祖制也应该应时运而有变通。东宫于天下于社稷有大功,是顺天时应民意的宗庙之主。当时立储君时,公主也并无异议,为何时至今日,忘前情而议废立?总要有一个服众的理由,吾等也好向天下黎民交代!” 张说也趋向前来委婉地说道:“公主殿下,东宫储君,事关国体,不能轻言废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因此事而酿出一场祸乱也未可知,吾等万万不敢担承这个风险,请殿下三思!” 其他的几个人也纷纷附和,不赞同太平公主的主张。太平公主虽生有一张利口,能言善辩,但理屈词穷,一时也找不出一条反驳的理由来。看着面前几个轮番上阵软硬兼施批驳她的重臣,心中恨得咬牙,恨不得马上去找睿宗,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罢了官免了职,二话不说统统赶出宫廷。 一场议论,不欢而散,也使太平公主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铲除掉这些个依附于太子的重臣,把自己的亲信推上要职,占据要津,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办的事情就没有人敢于违拗,敢于反对,这个朝堂,总归要她说了才算得了数! 自太平公主逼迫几位宰辅表态要换掉太子开始,废立之争就已经趋向于公开化了。李隆基表面上泰然处之,他心里却十分的焦灼。他深知,自己虽说功绩卓著,但这个太子实际上可以说大哥礼让给他的,立有立的理由,废也有废的道理。太平公主咄咄逼人,加紧了攻势,一旦父皇听从了她,自己只有颜面扫地被驱除东宫。一腔抱负将付之于东流。而姑母是个睚眦必报心狠手毒的人,一旦自己失了势,便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她杀戮,任她宰割。他忧心忡忡,惶惶不安。好在身边还有姚崇、宋璟、张说、郭元振、刘幽求等人,他们也为他焦虑,为他焦急。也在绞尽脑汁,要助他渡过这道难关。 雪后初霁,姚崇独身一人来到东宫,看他神色,似乎胸有成竹。李隆基屏退了从人,和姚崇席地而坐,身边的火笼里,炉火若明若暗,照着两人冷峻的面孔,闪烁不定。 姚崇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几日不见殿下,老臣十分挂念。” 李隆基一笑:“姚元之,数日不来东宫,本王以为你也趋利而避害去了呢。” 姚崇无声而笑:“趋利避祸,不是君子行止。数日窝在家中,绞尽脑汁,是为殿下计谋,只求化险为夷,能助得殿下度过此劫!” 李隆基心有所动,赶紧问道:“如何计谋,怎么化险为夷?” 姚崇移位向前,离李隆基更近一些,神秘地说:“老臣已联名宋璟上了奏折,圣上若是准奏,太子根基稳矣!” 李隆基兴致勃勃地追问:“所奏何事?” 姚崇扳着手指,一一数道:“第一,请圣上下旨,将宋王李成器和豳王李守礼外放到外地为刺史,这样,调开了有条件争夺嗣位的人,无人时时挑唆他们,太子身边岂不是能清静许多?” 李隆基连连点头:“唔,上上之策啊!” “第二,以太子之弟范王和薛王为东宫左右卫率,直接拱卫东宫。这样,太子的两个兄弟就是你的左膀右臂,若有奸人作乱,他们辖下的左右羽林军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东宫的护卫,哪个还能调动得了?!” 李隆基拊掌而笑:“好,真正棋高一着。” “还有一条,也是最最要紧的----”,姚崇顿了一顿,似乎自己也感到把握不大:“就是不知圣上能不能恩准了。” “事关姑母?” “然也。“ “怎么样?”李隆基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下文:“你快说,让本王看看父皇能不能准了这一条。” “请圣上将太平公主和千乘王安置于东都洛阳。” 李隆基默然,而后摇了摇头:“圣上爱重姑母,恨不能天天与她见面,恐怕不愿意让她离开西都的。这一条,难啊!” 姚崇也是信心不足,叹息着说道:“但愿圣上能以朝局为重啊!圣上不是喜欢清宁嘛,她如一走,圣上就少了多少烦恼!” “等着旨意吧。” 三天之后,圣旨下达,睿宗采纳了姚崇宋璟提议,宣布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即日离京赴任。而对最后一条条陈,睿宗颇是不以为然,当面对姚崇宋璟发了脾气:“朕真正是孤家寡人,连兄弟都没有一个,通共只有太平这一个妹妹,还要把她送到那么远去,不准!” 姚崇奏道:“李重福作乱后,东都人心不定,时局不稳,须得一个镇得住的人去,为圣上分忧,稳定东都,善莫大焉。太平公主殿下沉敏稳重,正是最适当的人选。万望圣上以大局为重。” “她又无一官半职,镇得住什么人心!” 宋璟进奏道:“”“圣上嫡亲的御妹驻在,哪个还敢兴风作浪?!” 睿宗指着宋璟的鼻子说:“不要拿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欺瞒朕,你等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是看着这些日子太平跟太子有隙,就想把太平从朕身边赶走,从实讲来,是也不是!” 姚崇顿首道:“圣上圣明。此也是臣等无奈之举,臣等不愿天家纷争,也不愿圣上被家事烦扰,不得安宁,所以才出此下策。” “唉——” 睿宗思虑再三,还是不同意太平公主安置洛阳,找了个靠近长安的蒲州,叫太平公主前往居停。 太平公主接了旨,怒火升腾,黑着脸闯进宫来,当面逼问睿宗,为什么要把她和千乘王迁出长安:“你当了几天皇帝,就六亲不认,翻脸不认人了?太平在长安,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把太平赶走!今天,你不给太平说清楚,太平死也不离开长安!太平倒要看看,皇上哥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肠,如此对待一手把他推上皇位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睿宗唉声叹气地说:“太平,你不要这样嘛,朕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几天不见,心里都不安适,怎么舍得让你离开长安呢。” “那倒是讲讲,为什么要下这道旨意?!” “太平,你且听朕说,这个本不是朕的意思,绝对不是朕的意思。” “那是谁给你出的这个坏主意,三哥你只管说出来,太平找他去算账!” 睿宗苦着脸说:“太平,朝廷的事情,你就不要搅合了吧。” “叫我太平不要搅合?”太平公主两手叉腰,一步步地逼到了睿宗面前:“太平若是当初不搅合,四哥你能坐到这把椅子上来吗?!” “这个,这个——” “不要这个那个的,你明说,是谁给你上的条陈?!” “是,是,是——” “是谁?是谁?你一个皇帝,天下都是你的,你就这么怕他们吗?连个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睿宗一横心,把话说出了口:“是姚崇、宋璟联名上的奏折。” “姚崇、宋璟。”太平公主眼冒凶光,恶狠狠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们为什么要赶太平出长安,是不是为了三郎?!” 睿宗吞吞吐吐地承认了:“是,他们说,你跟太子不相容,彼此间误会越来越深。他们不愿眼看着天家再起纷争,权宜之计就是把你们分开。太子不能出京城,就只有委屈太平你了。” 太平公主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了三个字来:李三郎! 第十七章暗流潜波 雪后的太阳虽然没有多大热量,却足以将屋顶的积雪一点一点地晒得融化,雪水“滴答滴答”地滴落,阶前内侍们扫成一堆一堆的积雪也渐渐地从底部渗出水来,屋顶的融雪和地上的融雪汇成一起,在院里积成了几个水洼,明晃晃地反射着太阳光和云间探出脸来的纤尘不染的蓝天。 太子太傅张说在东宫与太子说《韩非子》:“木之折也,必疲道蠹,墙之坏也,必道隙——。” 正说得兴头,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内侍们低声下气的哀告声,一路响进殿来。李隆基正欲发问,突见门帘“呼”地一下被掀开,带起了一阵风来,吹得他打了个冷噤,随着风过,一个人影一步跨过了门槛,大踏步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后面跟着劝阻的几个内侍“哗啦”一声,在那个身影后面跪倒了一遍。 李隆基抬头一看,顿时变脸失色:“姑母——” 太平公主脸色铁青,并不理会站起来向她行礼的张说,一双眼睛虎视眈眈,怒火熊熊,居高临下看定了席地而坐的李隆基:“三郎,是你叫姚崇宋璟联名上奏折,要把姑母我赶出长安的吗?!” 李隆基一骨碌爬起来,一脸无辜地装糊涂:“姑母,你说的什么,怎么侄儿听不明白,是哪个上奏折?是哪个要赶姑母你出长安?” 太平公主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哼,李三郎,你不要在姑母面前装好人!不是你指使,他们敢么!吃了熊心豹胆,敢跟我太平作对头!” 李隆基两手一摊:“姑母,不是侄儿装好人,侄儿真的不知道你老人家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一个内侍给太平公主搬来了椅子,太平公主飞起一脚,想把椅子踢开,椅子没踢得动,却踢痛了自己的脚,她嘴巴张了几张,强忍着没叫出声来。李隆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姑母请息雷霆之怒,有什么话慢慢地说,三郎如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此向姑母请罪。” 太平公主气呼呼地说道:“好,姑母给你说,太子殿下你听好了,你的心腹近臣姚崇宋璟联名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折,为了保你的东宫之位,要把你的姑母赶出长安城,到东都去安置!幸好皇帝哥哥心有不忍,看太平可怜,舍不得把太平放逐到那么远的地方,换了一个近一点的蒲州让太平和千乘王安身。” “有这等事?” “有没有这等事,你把姚崇宋璟找来一问,自然一清二楚!” “好,三郎立即叫人去传他们。姑母,据三郎看来,姚崇和宋璟是几朝老臣,一向持事稳重,胆子再大,也不敢挑唆父皇把姑母迁出长安。如果他们没有上奏折,那就是有人别有用心,造谣生事,挑拨三郎和姑母反目。”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如果他们真的上了这道折子,又当如何呢?” 李隆基明明知道姚崇和宋璟确实是上了奏折,牙一咬,说:“那三郎定要重重地训斥他们,为姑母出气。” “好吧,姑母告诉你,君无戏言,方才,是你父皇亲口对姑母言讲,正是姚崇宋璟上的奏折!” “这——” “哼哼,这分明是有意离间天家骨肉!居心险恶,图谋不轨,岂是一通训斥就能饶得过的!”太平公主站起身来,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的侄儿:“谁要敢把太平赶出长安,太平就叫他滚出朝堂!三郎,姑母把话放在这里,不把姚崇宋璟降职外放,我太平就绝不离开长安城半步!” 说罢,太平公主气昂昂拂袖而去,出殿时摔门帘带起了更大的一股风,把火笼里的灰烬带得飞了起来,满屋飘散。李隆基和张说不约而同地看着晃动不定的门帘,好半天讷讷无言。过了一阵,张说抬手揩揩脸上冷汗,颤声感叹道:“见识了,见识了!” 李隆基无话可说,背着手绕室彷徨。张说凑近来,低声地说:“殿下,要拿个主张出来,否则,公主殿下岂肯善罢甘休。” 李隆基“忽”地转过身来:“怎么主张?!如何主张?!” “微臣看来,只有依了公主殿下。” 张说与姚崇之间有些小过节,两个人向来彼此不服,如果能借此机会把姚崇从最高权力中心剥离出去,张说倒是巴之不得。他捡着李隆基能听得进去的理由,侃侃道来:“姚崇宋璟出京,公主殿下就能顺从皇上旨意去蒲州。她如去了蒲州,就没有人敢于再在朝中掣肘于殿下,殿下就能安心静意地稔熟政务,将来又可以波澜不兴地承继大统,以微臣看来,此举对殿下大大有利,还望殿下三思。” 李隆基被说得动心,但是,他还有些踟蹰:“姚崇宋璟一遍忠心,反倒让他们受委屈,本王实在是于心不忍。” “降职外放,又不是流放荒蛮之地,日后再不得起复。他二人想必也会体谅殿下的难处的。” 李隆基两眼望天,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好罢,就依了你的意思,本王给父皇上奏折。” “微臣为殿下代笔,可否?” “好吧,语气不可太凌厉,和缓一些。” “是。” 第二天,李隆基的奏折到了睿宗案头。他在奏折中说:姚崇宋璟瞒天过海,擅作主张,离间天家骨肉,挑拨皇上与太平公主兄妹反目,挑拨太子与姑母争执,实属罪不可宥,请皇上降罪,以示惩处。睿宗也不满姚崇宋璟挑起了这场风波,搞得他一连几天心烦意乱,当即降下旨意,罢免姚崇宋璟现任官职,贬黜至外地为官。 姚崇和宋璟离京赴任,太平公主也去了蒲州,内廷得以清净了一段时日。但睿宗却因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日渐地看清了自己周围的情势:太子手下集聚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饱学之士,羽翼日渐丰满,进退有度,举措有方,而太平公主依仗着辅助他得位有功,倚势凌人,越来越不好管束,而且她周围也聚齐了一干重臣,权势熏灼一时。要想调和这一对曾经的同路人,好像并没有成功的可能。看情势他们已经是剑拔弩张,恨不能立刻将对方置于死地。从记事以来,在睿宗的记忆之中已经不能遍数为了争权夺势而喋血宫廷的皇亲国戚,他不愿意看着身边的亲人再无休止地争斗,无休止地尔虞我诈,无休止地互相伤害杀戮。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下不是。这种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越来越想避开这让他心烦意乱不得清静的烦琐杂事。这把龙椅他不看在眼里,置身于林泉之间,享清净天和之乐,那才是他的人生追求。 二月初,睿宗突然颁下一道旨意:着太子监国。 知父莫若子,李隆基看出来父皇有了让位的意思,他自觉以自己的能力,尚不能自如地应对时局,掌控局面。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心机叵测的姑母,好似一只潜藏在他身边的猛兽,时刻准备伸出利爪,把他抓扯成碎片。他委婉地推辞了一阵,但是,睿宗心意已定,不管旁人说什么,他也矢志不移,一概驳回,李隆基心怀忐忑,只得半推半就地担起了监国的责任。 不想才当了两个月的监国,诸事刚刚理顺,父皇又突发异想,干脆要把帝位直接地撂过来了。 四月,天气晴和,风清云淡,睿宗在宣政殿召见在朝三品以上大员,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位传给太子,他要退位当太上皇。之所以选在此时宣布,是因为太平公主远在蒲州,无法影响他的这一重大决定:“朕生性淡泊,并不觉得当这个至尊无上的天子很高贵,以前在武周朝就让给了先帝,现在,朕意已决,要把帝位传给太子,你们大家觉得可行不可行?” 百官大为震惊,所有的人都看出来睿宗去意已决,难以挽回,一时难以奏对。殿中侍御史和逢尧见无人说话,生怕禅让成了既成事实,一旦太子登基,于身在蒲州的太平公主大为不利。赶紧出班奏道:“陛下春秋未高,自登基以来,英明睿智,为天下百姓所景仰,天下还要陛下治理,为什么要如此急迫地让位呢?!” “朕不是说了嘛,不耐烦琐,想清清静静颐养天年。” “陛下刚过知天命之年,正当盛年,登基尚不足十月,辄言让位,天下百姓何以心安?” 睿宗甚是不以为然;“早让也是让,晚让也是让,有什么辄言不辄言的。告诉你们,朕想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想好了,才把你们召来商议的。” “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今百废待兴,百事待举,禅让为时尚早啊。” 朝臣们纷纷附和和逢尧,不赞成睿宗退位。说来说去,睿宗也觉得自己这个决定草率急迫了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好吧,好吧,你们都别说了,容朕再想想,再想想吧。” 下了朝,李隆基左思右想,总觉得父皇此举难以捉摸。他是否是起了疑心,怀疑自己急于抢班夺权,急于登基继位?想了一夜,辗转反侧也不能入睡,越想越觉得自己必须要向父皇表明心迹,否则,消息若是传到太平公主那里,她不知还要使出什么花招来煽风点火,兴风作浪,闹得朝堂上再起波澜。 第二天,李隆基请自己的座师右散骑常侍李景伯上疏睿宗,坚辞不受父皇禅让,不但如此,连监国之责也要一并辞去 好说歹说,睿宗总算是暂时打消了让位的心思,但驳回了李隆基请辞监国一事。为了彻底地去除睿宗对自己的猜忌之心,李隆基还违心地面呈睿宗:请父皇即刻下旨,请姑母太平公主返回长安。 睿宗听了,甚感欣慰:“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三郎啊,你跟姑母不和,实为朕最大的心病,你们和好如初,朕才心安。” “请父皇放心,儿臣从此以后,再不与姑母计较。” “是是,她是长辈,你理当礼让三分。” 李隆基眨一眨眼,话锋一转:“但是,也恳请父皇告诫姑母,也要善待三郎这个晚辈才是。” “这个自然,三郎放心,朕会当面跟她说的。” 十几天后,太平公主趾高气扬地回到长安。车马粼粼,轰轰烈烈地过了朱雀大道,宛如一个得胜还朝的大将军。朝中依仗她的官员纷纷上门拜望,门前车水马龙,一时,街道为之堵塞不通。睿宗觉得她受了委屈,为了安抚她,她的上疏,一律照准。她举荐的官员,无一不得以重用。窦怀贞升任宰辅,崔湜、萧至忠、岑羲等人也因为投靠了太平公主,不仅被起复重用,还同窦怀贞一样,当了当朝宰相,一朝中七个宰相,就有五个是太平公主的心腹之人。而被姚崇宋璟清除的几千名斜封官,在太平公主力主之下,纷纷官复原职,他们对太平公主感激涕零,追随于她的左右,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太平公主的权势熏灼一时,到达了巅峰。当时长安的里坊间中流传着这样的言语:如今只知有公主殿下,不知有太子殿下。 第十八章王琚密陈 武周朝末年,扬州一个富商人家从街市上雇佣了一个名叫王义钜的仆人,他自言是怀州河内人,早年父母双亡,四海漂游,居无定所,以帮佣为生。从平日的言谈举止中,富商看他思路敏捷,而且学识广博,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不精通,对他十分爱重,到后来,甚至把自己的爱女都嫁给了他,而且陪送了丰厚的嫁妆。王义钜自此衣食不愁,过上了悠闲富足的日子。 睿宗登基之后,下诏大赦天下。一天,王义钜来见岳丈大人。行礼如仪之后,王义钜对岳丈说起了他的身世。原来,他姓王名琚,曾是中宗之女安定公主驸马王同皎的亲随。王同皎憎恨武三思一手遮天,祸乱朝政,暗地与人谋划诛杀武三思。不幸事情败露,王同皎和几个同党被杀,王琚侥幸逃离京城,流落到了扬州府一带。如今,听说新君即位,他想回返长安,去寻找门路,以求进取。岳丈听了,十分支持,赠以巨金,送他赶赴长安。 到了长安之后,王琚找了个幽静的所在安置了下来,每日里除了读书吟诗,就是到野外闲游,十分清闲自在。他是在等待时机,期望能够得遇一位贵人,提拔自己东山再起。 太子李隆基爱好射猎,经常去韦、杜一带行猎。一天,策马跑了一上午,人困马乏,在一棵树下歇息。王琚优游至此,远远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坐在树下,树上拴着的一匹青马,鞍饰十分华丽。仔细加以辨认,不由得心中大喜。他从前在宫中行走,曾经见过临淄王李隆基,树下坐着的这个青年分明就是当年的临淄王现今的皇储殿下。来长安之后,王琚用尽心计,打听朝中事务,料定太子李隆基今后一定大有作为,听说他常来韦杜一带射猎,王琚特意在韦、杜寻了一处住宅住下,每日外出在山中游玩,就是为了与太子不期而遇。如今机会来了,岂能当面错过,王琚心中狂喜,面上却一如寻常。理一理身上的儒服,趣步上前行礼。 李隆基站起身来答了礼,王琚躬身说道:“久仰殿下英名,今日万幸得见,小可有意请殿下到寒舍小坐,恭请殿下应允。” “你家住在哪里?” 王琚抬手一指:“就在那座小山下面,请殿下移步。” 王琚殷勤带路,拐过树林,几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映入李隆基眼帘。进了家门,宾主对坐,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家仆们井然有序地端上了丰盛的菜肴和美酒。李隆基心中很是惊奇,虽然这位偶然遇见的路人房舍破旧不堪,家中却是奴仆成群,奉上的菜肴和酒浆也不是寻常之物。李隆基由此猜到这个邀他作客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王琚谈吐风雅,说起天下大事,头头是道,深得李隆基赏识。从那天之后,每到韦杜一带狩猎,他必到王琚家中停留。王琚也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李隆基。李隆基更是对他青目相看;“王先生胸有锦绣,绝不是等闲之辈,小王有意请王先生出山,为朝廷效力,不知王先生意下如何?” 王琚心中虽然幸喜不已,脸上神情却依然淡泊,起身离座,深深作揖:“小可情愿为殿下效力。” “你且等待消息,不久之后,就有结果的。” “谢谢殿下。” 果然,过了半月,李隆基遣人送来了吏部批文,王琚被委任为诸暨主薄,即日便可赶赴任所。 得了官职,王琚在心中沉吟,他并不满足于当一个小小主薄,而是希望能引起李隆基对他更进一步的关注,因此也就能得到更大的恩宠。思来想去,他打定了主意,富贵险中求,斗胆走一步险棋,求得李隆基对他刮目相看,从而委以重任。 赴任之前,王琚到东宫谢恩,他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庭院,脚步下得又重又响,就如同是在自家院里走路一样。陪同的宦官吓得不轻,一溜小跑跟上他,低声地说:“大人,请你走路轻点,太子殿下就在堂上。” 王琚并不理会,淡淡一笑,倒背双手,提高了嗓门,唯恐人听不见似地大声说道:“殿下?哪个殿下?!真正是笑话!长安城里哪来那么多的殿下!不信,且去里坊间访一访。当今天下人只知有公主殿下,哪里还有什么太子殿下!” 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制止道:“王大人,王大人,请噤声!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万不可胡言!” 王琚神色自若,眼光瞥着殿门,口中说道:“说的是老实话,怎么是胡言!不信,可遍访东市西市,长安百姓不是如此说,你抉了下官眼睛去!” 宦官还待说话,忽听殿内传出了李隆基的声音:“快请王琚王大人进来。” 王琚跟着宦官进了大殿,只见李隆基背手站在大殿正中,带笑不笑地看着他:“你今天怕不是来谢恩的吧?” 王琚深施一礼:“殿下明察秋毫,将来必定是我朝圣主明君!” “不要说好听的,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了吧!” “谢殿下,下官正想对殿下直抒胸臆。” 李隆基挥去殿内宦官,伸手请王琚就坐,王琚落了座,理一理衣裾,开口就问李隆基:“目前朝堂情势,殿下有所不知么?” 李隆基淡淡然一笑,随之又摇了摇头:“像你说的,长安里坊间百姓都心中有数,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本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王琚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定了李隆基:“来长安不过数月,小可就耳闻目睹,公主权势盖过当今圣上,更何况殿下你呀!” 李隆基默默地点头,表示王琚说的是事实:“圣上对她言听计从,她广纳党羽,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手眼通天,耳目遍于朝野,跋扈横行,比韦后更甚。” 李隆基一语不发,唯有连连点头,眉头紧锁,双目微闭,表露出了他内心深处深深的忧虑。 王琚呼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韦后虽然凶蛮,但她弑君谋逆,失了天下人心,故而殿下诛杀她,一呼而百应,易如反掌,一蹴而就。” “那这一位又有什么不同呢?”李隆基不愿说出姑母的字眼,就用“这一位”三个字代替了。 “她是武周皇帝的女儿,深得武氏谋略韬晦,比韦后奸诈狡猾百倍不止。殿下应该比微臣更了解她,更知道她的为人。” 李隆基慨叹地说:“是啊,这些本王都是了然在胸的啊。” “她是当今圣上骨肉至亲,尝有功于圣上,圣上对她关爱备至。这一点,又是韦后望尘莫及。” 李隆基不语,唯有重重地点头。 “这还不算,她还有众多党羽,窦怀贞、崔湜、萧至忠个个身居要津,掌握朝廷命脉,还有左御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御林军将军事李慈,手握重兵,死心塌地效命于她。一旦有事,屠刀一举,便是尸山血海!”王琚看一眼心事重重的李隆基:“微臣为殿下深深地担忧啊!” 李隆基忽然坐直身体,抬手请王琚上榻与他共坐。王琚摇手谢绝:“不敢,不敢,微臣怎敢与殿下共坐一榻。” “你算是本王的心腹知己了,有什么不敢的,快来就坐。” 王琚推辞不过,只得上榻,与太子对坐。李隆基感慨地说:“朝中情势,尽人皆知,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开诚布公地跟本王当面议论过,可能也是怕引起朝野震动罢。今天你据实一说,本王越发觉得此事不办,后患无穷啊。” “殿下应当机立断,以防被人抢占先机,悔之晚矣。” 李隆基几乎看不出来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本王有投鼠忌器之虑啊!现在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他长吁一口气:“父皇的同胞骨肉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要办她,必要伤及父皇,不办她,眼看着她势力一天天坐大,祸患一天天逼近,本王也是心怀忌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边上,只要她稍一发力,本王就会坠入深渊,万劫而不复。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既能让父皇龙体安康无恙,又能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王琚点点头,沉吟地说:“殿下至孝,有此虑情理之中。但是,微臣有一言,殿下愿意听否?” “请讲。” “据微臣看来,天子之孝,与平民百姓不尽相同。” “还有此说?” “平民之孝,以高堂白发为重,父母养育,辛勤劬劳,反哺之恩,养老送终,情之自然。” “又何谓天子之孝?” “天子之孝,当以宗庙社稷为重。宗庙社稷,祖宗基业,不能守护,丢失于自己的手上,才是最大的罪过,最大的不孝。” 李隆基深以为然,频频地点头。 王琚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必定知道汉朝的盖长公主吧?” “知道。” 盖长公主为汉武帝之女,汉昭帝之姊,汉昭帝年幼时,盖长公主像慈母一样,给予了汉昭帝无微不至的照顾,一手把汉昭帝抚养成人。后来,为了自己的利益,她跟几个佞臣联手,要谋害大将军霍光。事情败露,汉昭帝没有因为她对自己有抚育之恩而宽恕她,盖长公主无奈自戕而亡。 “为政者,心中应该只有江山黎民,其余一概摒除之,管你皇亲国戚,管你至亲骨肉,只要伤及社稷,危及国体,照样诛杀不赦。太子难道不闻:草茅弗去,则害稻谷。怀慈悲之心,难感化凶戾之人。你为她留情,她却心藏杀机,枕戈待旦,等候时机,与殿下决一雌雄,殿下再顾忌亲情而无所作为,祸不远矣!” 李隆基嘿然,正襟危坐,频频地点头。 最后,王琚总结性地说道:“治理天下的人,只能纵观大局,而不能因为拘泥于小节,而迟误了军国大事。” “好!”李隆基蓦地抬起头来:“王琚一席谈,消除了本王胸中疑虑,从今之后,再无瞻前顾后,进退两难之犹疑了。” 王琚竖起一根指头:“还有一言,请殿下一定谨记在心,公主殿下沉敏多思,足智多谋,非常人可比,又亲身经历数次宫闱之变,深谙其中路数,殿下若要举事,一定要慎之又慎,看准了,再出手,千万不可莽撞行事。” “这个自然。” “计略只能让可靠之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公主耳目遍于朝野,一旦耳闻,恐计不成反被她所加害。” “一定。“ “微臣为殿下谋算,剪除公主一党,胜算有十之七八,只要部属得当,用人得当,不愁事不谐也!” 李隆基两眼炯炯有神,亮闪闪看定了王琚:“有你这样的股肱之臣,何愁大事不能成功!” “愿天助太子。” 李隆基跳起身来,下了地,原地活动着坐麻了的腿脚,嘴里说道:“一县主薄,实在是屈了你的大材!你暂且先去诸暨赴任,本王这里随后发文,调你回京,另有任用,说句实话,本王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敢说敢为的人物啊!” 王琚心中窃喜,进长安果然是不虚此行,太子日后就是一国之主,得了他的垂青,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已是指日可待。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收敛起脸上笑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在李隆基面前跪下:“谢殿下宏恩。” 李隆基双手搀起了王琚:“本王也要谢谢你呀,一番话振聋发聩,使本王有拨云见日之感。事成之日,你当为首功!” “不敢,全仗殿下英明。” 不久,李隆基就利用手中权柄,把王琚升为詹事府司直,监察管理东宫官员及宦官有无违反纲纪行为。后来,又升迁王琚为太子中舍人,直接统管东宫大小事务。自此,王琚一步登天,进入了皇室权力的中心。? 第十九章睿宗禅让 登基一年有余,家事国事并无大的错失。睿宗颇为自得。五月间,他改年号为延和。只希望在位期间,一切都绵延和顺,风平浪静,他当个太平皇帝。处理政事之余,他最喜爱的便是弹奏琵琶,特别是夏日雨夜,在太液池边的亭子上,一边听着雨打荷叶,一边拨弄着怀中琵琶,雨声滴答,琵琶叮咚,睿宗陶然若醉,在他心目中,这便是毕生最为惬意的时候了。 皇城巍峨,星汉璀璨,长安城一个夏日的夜晚,一如往日一样地平静,一如往日一样地祥和。 鼓楼上敲过了二更,鼓声余音犹自在城中萦绕,忽然间,一颗耀眼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倏忽间划过夜空,坠落在终南山那波涛一般起伏不定的黑色轮廓之后,瞬间便消失得了无痕踪。 众多长安人都看见了那颗灼亮夜空的彗星,看过之后,也没有多的联想,该关门的关门,该闭户的闭户,该睡下的也都睡下了。里坊间,一扇扇窗户里灭了灯火,困倦的母亲在哄着哭闹的婴儿。喧闹了一天的长安城,已经疲惫不堪,倒身睡在如水的月光下,进入了酣甜的梦乡。 楚国公府内,庭院里一架葡萄架下,伫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夜风时不时掀起她的裙裾,她仰头长久地看着头上苍穹,深不可测的苍穹也静静地俯视着她,似乎想猜透此时这个女人的心思。 从身后的一幢房屋里,传出了一阵阵剧烈的呛咳声,咳嗽的人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又发出一阵痛苦的哼叫声。葡萄架下的女人却听而不闻,连头都没有转过去一下。一双眼睛定定地仰望着满天的繁星,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在等待着又一颗彗星的接踵而至。 一颗不期而至的彗星,搅乱了葡萄架下太平公主的本来就不平静的心境,她望着星空,从点点星辰中看见了一个人的面庞,一弯下弦月斜挂在那张面庞上,似乎是为他的头上加上了一个银色的冕冠,连那冕板上悬挂着的冕旒的摇颤都看得一清二楚。太平公主此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个人永远也不能皇袍加身!她深知,这个人英武睿智,敢作敢为,有了他南面称王,就再也不会有她对朝政的颐指气使。因此,她只能使出浑身的解数,集聚起全部的力量,阻止他登上皇位,成为执掌大唐江山的新君。那些时日,每时每刻,她的全部身心全部智慧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她派出了大量的密探,明里暗里潜伏在这个人的身边,不放过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相信自己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会白费,总有一天,她会抓住这个人的把柄,死死地捏住他的命脉,打出致命一击,把他打翻在地,永世也不能坐上含元殿的宝座,接受万方朝拜。这个宁静的初夏夜晚,飘忽而过的一颗彗星,使她怦然心动:这能不能成为一把出鞘的利剑,刺穿这个人的胸腹,砍断他的经络,彻底地断了他踏上金銮宝殿的进程呢? 夜已深了,周遭的一切都归于了宁静,服侍她的下人们不敢打搅太平公主,都远远地躲着,时刻准备听从她的召唤,却又不能离得太近,唯恐打扰了她的思虑。太平公主集中了全部的心力,凝神沉思,她要把这颗突兀地出现的彗星,牵出一条线来,牵到东宫那个方向,而后,再牵到皇帝哥哥那里去,连成一根绞索,套在一个年轻而挺直的脖颈上,让他使尽力气,再也不能挣脱! 身后房中的呛咳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入夏以来,武攸暨肺疾加重,几乎天天咳嗽不止,有时候甚至咳出了鲜血,遍请名医,服药无数,却丝毫没有见到效果,他卧床不起,骨瘦如柴,眼见得快要油尽灯灭了。 那是在垂拱年间,武则天一怒之下,杀了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为了安抚沦为寡妇的爱女,使太平公主终身有靠,大圣皇帝又杀了武攸暨的妻子,迫使武攸暨续娶了太平公主。一个失去了心爱的丈夫,一个痛失挚爱的妻室,可以说他们是一对苦命鸳鸯,应该是同病相怜共度余生。可是,这对拼凑起来的夫妻彼此之间却并无多少情感可言,几十年间,各行其是,形同路人,少于有同心同德肝胆相照的时候。此刻,太平公主的心思也全然不在武攸暨的身上,他死他活,于她并无多大相干,他即使是在此刻一病不起,也只能是为太平公主少去了一个碍手碍脚的障碍,使她能放开手脚,与那位东宫之主来一番明里暗里的较量。 在葡萄架下一番计较、思量,太平公主拿定了主张,她决定亲自出马,以天出异象为由,游说皇帝哥哥,使他对时下的东宫主人心生猜忌,进而废黜了他。 说干就干,太平公主立即遣人把宫中的占星师叫到了家中。占星师行礼之后,刚刚站稳,太平公主劈头就问:“今夜天降彗星,你看见没有?” 占星师天天观察天象,为皇家占卜,那么大的一颗彗星横扫过长安上空,他怎么会看不见呢!他不知道太平公主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禀公主,彗星坠落之时,小人正在观星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说,此星主吉,还是主凶?” “这个——。” “你直说。” 占星师摸不透太平公主心思,哪里敢直说出来,陪着小心说:“朝野皆知,公主殿下对星术造诣非常,在殿下面前,小人岂敢班门弄斧。愿听公主殿下高见。” 太平公主也不客气,右手指向天空,大喇喇地说道:“你且看仔细,只需看清那心中星、心前星有何异常!” 占星师仰面朝天,凝目看着太平公主指名要他看的心前星和心中星:“小人看了,以为心中星光芒灼灼,心前星光芒闪闪,并无异常之兆。” “胡说,你根本就没有看出端倪来,妄自食用我皇家俸禄!” 占星师稽首道:“小人鼠目寸光,愿闻殿下高见。” 太平公主手指天空,言之凿凿:“你看,那心中星晦暗不明,闪烁不定,再看那心前星,光芒腾越,直射心中星,掩盖了心中星光焰,其中原委,还用得着跟你细说吗?!” 占星师唯唯诺诺,不敢言语。 太平公主也不再逼问占星师,开始滔滔不竭,大发议论:“再说那颗坠星,在心中星晦暗之时坠落大地,分明是预示世人:国家有难,圣上有危!而心前星此刻光闪灼灼,心中星不得不收敛光芒,避让心前星,又是说明了什么?” “小人不知。” “说明了太子有逼宫之心!而圣上之位危若累卵,旦夕不保!” 占星师吓得冷汗淋淋,两股战栗,哪敢说得出半个字来。太平公主站住脚,问道:“天现异象,你身为占星师,难道就视而不见?” “没有,没有,小的都看见了。” “是妾身说的那样吗?” 占星师嘴唇发抖,牙齿捉对儿打架:“殿下,是是是是是是——。” “身为占星师,那你又该如何呢?” “小的小的、小的——.” 太平公主鄙夷地看着占星师:“说,你该如何?!” “小的——,小的请公主示下。” 黑暗中,太平公主冷冷一笑:“你该速速入宫,立即把这凶险的天象对圣上从实禀明,请他早做主张,绝不能等闲视之,让那等心怀叵测之人将皇位纳入私囊之中,陷圣上于不测之境地!” “是是是,是是。” “还不快去!延挨不动,误了军国大事,小心你项上人头!” “是是是,是是。” 占星师弓着身体,一步步倒退着走,直到出了太平公主的视线,他才直起腰来,长出了几口气,这时才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背上冷风飕飕,原来早已是汗湿重衣。站在原地,他权衡着利弊,不奏明圣上,太平公主定然绕不过他,奏明圣上,明摆着是要得罪太子。一时左右为难,进退不是,想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听见鼓楼上敲了三更,再迟疑下去,今夜见不了皇上。到了明天,心狠手毒的太平公主说不定真的要砍了他的脑袋。这样一想,又是一身大汗冒出,他翻身上马,一路挥着马鞭,驱马飞奔,在四更前赶到了大明宫重玄门。对守门武士言明有大事要启奏圣上。武士开了门,占星师不要命地一路飞奔,连爬带滚地到了睿宗寝宫门前。 睿宗睡得正酣,被侍寝的宦官叫醒,满肚子的不高兴。听说是占星师有要事面呈,命宦官把他带了进来。占星师一进寝宫,马上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呜呜噜噜,半天没有吐清一个字。弄得睿宗有些不耐烦了:“你做什么?半夜三更,扰了朕的清梦,进宫来戏弄朕么!” 吃了一吓。占星师话也说得清楚了:“圣上恕罪,小人是来禀明圣上,今夜天现异象,一颗坠星划过长安上空,坠于终南山方向,太平公主殿下慧眼辨明,此为一大凶兆,于国于君大大不利,命小人片刻不得迟延,即刻进宫,面奏圣上,将星象厉害向圣上阐明。” “哦——”,睿宗闻说,皱起了眉头:“有何凶险?” “公主殿下说:心前星灼灼生辉,心中星晦暗不明,此时彗星又从天而坠,主、主、主——” “主什么,你快说!” “殿下说,主太子要逼宫,主圣上皇位朝不保夕,国家恐有刀兵之乱,黎民恐有流离之苦。” 睿宗端坐在软榻上,好似木雕一般,一动也不动,几盏宫灯,半明半暗地照在他的脸上,占星师偷眼看去,看不清皇帝脸上是什么神情,舔舔嘴唇,正欲告罪退出,却听睿宗幽幽地说了一句:“凶险如此,又能如何呢?” 占星师想了一想,还是用太平公主的话搪塞道:“公主殿下说,请圣上务必要早做主张,以免祸起萧墙!” 睿宗目光幽幽,一时间,多少往事前情一起涌上了心头:“唉,朕这一辈子,亲身经历过几次萧墙之祸。惨啊,惨得令人不忍细细回想。天家呀,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祸乱,一次次的,多少人头滚滚落地,多少皇子皇孙身首异处。宫墙为什么涂成一遍猩红,那都是天家的鲜血染成的啊。” 他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占星师:“这一回,也躲不过么?” 占星师手抠着砖缝,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圣上圣明烛照,定能祛除凶兆,转危为安!” 睿宗听了,连连地点头,也不知他是在赞同占星师的话,还是在赞同自己心中的一个想法。长出一口气后,他用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用太子他来逼宫,朕这就让给他,朕已经让过了一回,又何必在乎这第二回呢。这个位子,朕本来就没有看在眼里,让出去,也就是了,天下从此也就太平了,社稷安定,天上也就不会再出异象了!” “圣上!” 睿宗不理会占星师,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为何天现异象,分明是警醒于朕,告诫于朕:违拗天意,如同螳臂当车,既然天意如此,朕何不顺天意而行?!太子有德有才,有勇有谋,让位于他,是顺应天时,顺应民心,既为国家社稷免除一场祸乱,为天家避开一场萧墙之难,朕自家也可全身而退,安享清闲自在,终老天年!此举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之!” 睿宗眉开眼笑,禁不住抬起手来,为自己拍了几下巴掌:“好,好,好,好——!!!天意如此,朕意已决,绝无更改!” 占星师不敢怠慢,顶着一天星月出宫,快马加鞭到了楚国公府,把大门擂得山响。已是四更时分,太平公主还没有就寝,坐在后院月下纳凉,一面急切地等待消息。见到占星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丝不祥的预感先自涌上了心头。 “怎么样,见到圣上了吗?” 占星师倒身下跪,咽一口吐沫,答道:“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要让位于太子!” “什么?他说什么?” “他说,要让位于太子!” 太平公主听清了,听明了,顿时,一个炸雷在头顶上炸响,震得她一时头晕目眩,差点从椅子上跌坐在地。她意识到: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自己却弄巧成拙,犯下了一个天大的过错,是她自己,亲手把太子推上皇帝的宝座!她撑起身子,不甘心地逼视着噤若寒蝉的占星师,厉声问道:“你是怎么跟圣上说的?!” “小的,小的是照着公主殿下的原话说的,并没有信口胡说,公主不信,明天可以面见皇上,亲口问一问他。” 太平公主知道,小小占星师,绝对不敢冒杀头的危险,在皇上面前另说一套。一口气堵在胸口,使她呼吸不畅,她绝望地向天叹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放着堂堂天子不当,却想当一个游手好闲的田舍翁!” 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殿下,殿下,王爷他,王爷他吐了好多好多的血,可可可吓死人了——!” 太平公主心头一股无名火忽地升腾而起,她“腾”地立起,狠狠一脚,踢向了那个侍女:“滚!都远远地滚!” 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滚开去了,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了太平公主一个人。眼前,淡淡地显出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曾经神威英武的大圣则天皇帝。她满头白发,面色枯槁,一双曾经喷火走电的眼睛深深地陷在了眼眶里,黯淡无光,没有了丝毫的神采。正是她离世前的那个样子。她静静地凝视过来,嘴唇微微开阖,好像在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太平公主与她对视着,她自觉自己已然听清了母亲对她说的话:太平啊,只要放开手去做,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你身上流着母亲的血,母亲做得到的,你呢,同样也能办得到,不管行不行,总要付出自己的一番努力,身后纵使是只留下了一块无字碑,也足以令万世景仰!? 第二十章承继大统 五更鼓响过,巨大的丹凤门被几名卫士合力向两边推开,门轴发出了沉重地的“咿呀”之声,在这声响之中,宏伟的皇城开始了新的一天。 晨光熹微中,一架步辇停在了睿宗寝宫殿前,刚一落地,太平公主就一步跨了下来,挥开了上前来搀扶她的侍女,提着裙裾,疾步上了台阶,又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寝宫大门。 睿宗刚刚起身,对于一大清早就出现在面前的太平公主,他似乎并不意外,笑着对太平公主点头打招呼:“太平,来得好早啊。” 太平公主也不说话,气鼓鼓地看着睿宗,一句开场白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听说你要让位于太子?” “你也知道了?朕正要叫人去请你进宫来商议呢。” “不用你请,太平自己来了。这么早就进宫来觐见皇上,太平就是想要跟兄长说一句:太平不答应你让位!”她的一双丹凤眼冷冷地觑定了睿宗,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绝不答应!” 睿宗淡淡一笑:“太平哪,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也不要再说了,明日早朝,朕就亲口晓谕众位臣工。” 太平公主急了,一只玉手把榻上案几拍得“咚咚”作响:“四哥!好四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只图自己清闲,置祖辈的江山于不顾!这个天下你真的就不想要了吗?!这可是我太平拼了身家性命为你争来的啊!你却丝毫不以为意,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屣,李旦,四哥,你——你做事不要太过分了!” 睿宗不以为然地摆摆脑袋:“怎么过分了?这个江山朕也知道来之不易,怎么会不要了呢?!太子难道就不是圣主明君,就不能治理这个江山了吗?!他年少有为,胸有天下,江山交到他手上,朕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相反,朕放心得很!” 太平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睿宗:“你要交可以,晚几年再说。” “朕也想晚几年再说,可是,昨晚天现异象,你也是知道的。天意不可违,天心不可背,让位正是为了顺应天意,如若不然,这个天下我李家可能就坐不稳当,太平你一向精明,怎么这次就不明白了呢。” “天现异象,分明是警醒于你,太子有了叵测之心!要你多加防备,你倒好,干脆来了个大撒手,把皇位拱手相让!既然如此,当初太平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置身家性命于不顾,诛杀了韦后一党,又硬逼着少帝退了位,一心一意地拥立你李旦坐上皇位呢?!” 睿宗两手一摊,一脸的无辜:“朕当初不是再三地说了嘛,朕一点也不愿意当这个皇帝,朕半点也不喜欢这把龙椅。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朕会答应坐上来吗?!” 太平公主被睿宗一句话顶得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恨得咬牙,却把这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皇帝哥哥没有办法。她“呼”地立起,气冲冲甩下了一句:太平倒要看看,看你对群臣怎么说!说完,抽身便走。 出了大明宫,太平公主回到了楚国公府,派出家人,把窦怀贞、崔湜、萧至忠、岑羲等人一并召来,明令他们:皇帝若提起让位之事,一定倾全力劝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把玉玺交出去。几个人唯太平公主马首是瞻,唯唯诺诺地连忙应承。崔湜还直白地说道:“太子是我等死敌,他若继位,就是我等的灭顶之灾临头了,吾等须得拼尽了所有的气力,也要说动圣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惟愿圣上龙体康健,长寿百年,一百年也不让位,叫李三郎当个白头太子,一辈子住在东宫,休想踏进含元殿半步!” 一席话引得在座的人哈哈大笑,连太平公主冷如挂了冰霜的脸上也短暂地浮起了一层笑靥。 第二天早朝,睿宗果然说起了让位之事,话音一落,早有崔湜闪身出班,劝谏睿宗道:“圣上正当盛年,即位以来,政通人和,万方仰依,深得民心,吾等臣工还期盼在圣上统领之下,再造一个大唐盛世,令天下归心,令万邦来朝。圣上却屡屡言及要退位让位,寒了众位臣工的心,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万望圣上以宗庙社稷为念,亲力亲为,掌管天下,则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吾等臣工幸甚。” 接着,窦怀贞、萧至忠等人轮番上奏,劝阻睿宗让位,众人说得唾液飞溅,无奈睿宗心坚似铁,丝毫不为所动:“囊日中宗在位之时,有奸人玩弄权柄,天象屡屡出现凶兆,有河水断流,有地动山摇。朕当时心怀惴惴。屡次上疏中宗,请求他明了天意人心,在诸位皇子中间遴选有德有才之人,立为东宫,以上解天谴,下缓民心。但他却置之不理,一意孤行,这才有被后宫谋篡被亲女鸩杀之祸灾。今天想来,尚自惕惕于心,不能释怀。”他用目光扫视群臣,语声缓顿却掷地有声:“朕当年能劝谏他人顺应天意,今天轮到了自己头上,难道反而做不到了么!” 窦怀贞站在丹墀之下,还想开口再谏,睿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一挥手:“你退班吧,休要再说了。朕意已决,任是天崩地裂,也万难更改,谁人再多言多语,定然将尔贬出朝堂,削职为民,休要怪朕手下无情。” 早朝下来,窦怀贞、崔湜等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众人一起去了楚国公府,把睿宗的言语禀报给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面色铁青,又急又恨,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窦隆怀贞说:“殿下,看来吾等纵有翻江倒海之力。也难以挽回圣上让位心思,看来禅让已成定局,吾等如何处?” 太平公主的丹凤眼里射出“嗖嗖”的冷光:“哼,不要以为他李三郎能坐得稳龙椅,他登上皇位之日,就是吾等与他的较量剑拔弩张之时!不分出胜败,我太平就不是大圣皇帝的后裔!” 东宫之中,将要登上大宝的太子李隆基并没有多少欣喜和欢愉,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他不明白,父皇此时此举真的是为了除祸免灾,还是依然对他心存猜忌,以让位而求自安。他绕室彷徨,百思不得其解,越思越想,越是觉得这个宝座此时决不能坐上去。 为了面陈心曲,李隆基立刻进宫去觐见睿宗。一进延英殿,他就伏地不起,连连叩首:“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父皇正是春秋鼎盛之时,父皇却为何要作出这让儿臣惶惑不安的决断?儿臣万万不能从命!大唐江山不能没有父皇掌管治理,儿臣情愿为父皇多多分担政务,再次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早朝上与众臣工一番计较,睿宗有些累了,他眼睛半睁半闭,懒怠地斜靠在榻上:声音里也透出了几分倦意:“三郎,朕让你接过大宝,是信得过你,怎么就让你惶惑不安了呢?” “儿臣功微德薄,却超越位列,忝为太子,本来就感到力不从心,日夜局促。而万万未曾料及,父皇匆忙要传位于儿臣。儿臣闻说,惶惶不可终日,更不知道父皇是为了什么缘故,突然要退位禅让,莫非是儿臣......?!” “没有什么莫非不莫非的,你不要自寻烦恼。” “可是,父皇突然要退位,总该有一个原委的吧,请父皇明示儿臣,儿臣也好稍稍心安。” “好吧,你起来,听朕说。” 李隆基站起身来,躬身侍立在睿宗身旁。睿宗瞥一眼自己的儿子,慢悠悠地说道:“韦后乱政,奸臣弄权,国家是妖孽横行,风雨飘摇,国将不国,之所以转危为安,化凶为吉,朕之所以能以平庸之身,登上九重之位,全仗着你挺身而出,独力承担,以一己之力,横扫妖氛,肃清悖逆。若不是你,朕如今恐已身化白骨。葬身于沟壑之中了。前夜,天现异象,坠星落入南山,预示着家国有变,恐起灾殃。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朕才起了传位之心,你就安心接玺,不要东想西想的,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了吧。” 李隆基一听,再次倒身下跪,脸上泪水汗水交流,如雨飞珠走:“父皇的话,使儿臣心中越发地不安,父皇即位,是天予神授,儿臣并无寸功。父皇归功于儿臣,儿臣实在是有愧于心,万不敢当!请父皇念在儿臣平日里恭谨小心孝敬父皇的情分之上,恩准了儿臣的请求,继位一事,纵然是父皇以抗命不遵的罪过赐死儿臣,儿臣也绝不能从命!” 听到李隆基说到“恭谨小心孝敬父皇”一句时,睿宗半闭的眼睛蓦然间睁大了,定定地落在李隆基身上,他长叹一声,开口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孝敬朕,既然如此,你接了帝位,就是对父皇最大的孝敬了!” 李隆基再也无话可说,一时间,胸中倒海翻江,万千滋味,一齐涌上了心头。他很想就此应允了父皇,但是,一个声音在内心里殷殷地告诫着他,警示着他:千万不能太急迫,千万不能太情急,千万不能让父皇看出来你推让是假,盼着早登皇位是真。他埋下头颅,把自己的脸对着地面,仍然不肯松口:“不论是当郡王还是当太子,儿臣都一样地孝敬父皇,一样地为父皇分忧解难,分担忧患,绝无闪避推脱之心!” “唉,还要怎么说,你才肯领了父皇的情呢!”睿宗下了软榻,背手站在李隆基面前,由上而下,俯看着李隆基那一头乌发:“莫非真的要等到朕睡进了棺材,你才肯来个柩前继位么!” “父皇——” 李隆基哽咽着一声呼喊,哭倒在地。父皇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内心柔肠,三分是感动,三分是激动,还有三分,是惊?是喜?是悲?是乐?说不清道不明,父皇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推辞不就,是不是就显得有些矫揉造作,反而要引起父皇不高兴了。 睿宗抬眼看着殿门外的一角天空,看着天空上悠悠飘浮着的几朵云彩,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朕被你们闹了一天了,实在是累得狠了,你出殿去吧,父皇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想静悄悄地歇一歇了,你去吧。” 李隆基一路走,一路泪流不已,一直哭出了大明宫。 七月二十五日,睿宗下了诏书,正式向天下臣民表明了要把皇位传给太子李隆基的意图。 李隆基诚惶诚恐,忙不迭地上疏,再次表示坚辞不受。睿宗当即驳回了他的奏文,丝毫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太平公主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借天象玩弄了点小聪明,本意是让睿宗对李隆基心存芥蒂,万不想反而把太子提前推上了皇帝的宝座,如此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连日里,她在府中大发淫威,看哪个都不顺眼,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闹得阖府上下鸡犬不宁,人人胆战心惊。 薛崇简回府探望父亲,见继父武攸暨已是命悬一线,性命只在旦夕之间。母亲却不在父亲病榻前守护。问下人们母亲去了哪里,有人回答说,殿下心中不快,正在园中骑马散心。 薛崇简赶紧去找母亲。果然,太平公主一身短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在一个木栏围起来的场地中策马驰骋。薛崇简喊了好几声,她才听见了,下了马,提着马鞭走出围栏,问道:“有事吗?” 薛崇简说:“母亲,孩儿看父亲的病势沉重,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太平公主满不在乎地说:“名医请遍了,好药也都吃了,他总不见好,母亲我又有什么办法?”她用手中马鞭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围栏的栏杆:“母亲心里烦得了不得,哪里还顾得上他呀!” “敢问母亲为何事烦恼?” “哼,你还假装不知道,圣上要传位于太子!你跟李三郎走得那么近,难道没有耳闻!他可是日思夜想,巴不得早有这一天。” 薛崇简轻言细语地反驳道:“母亲,太子殿下不像你说的,他再三地请辞,无奈圣上就是不依。再说了,太子仁德英智,正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他若继位,于国于民也是大好事。” 话还没有说完,“啪”地一声,薛崇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烧,紧接着,又是钻心的疼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母亲抡圆了马鞭,又向他身上抽来,下手又狠又重:“连你也帮着他说话!他有什么好?!还自称‘阿瞒’,奸诈阴狠,十个曹操也敌他不过!” 劈头盖脑的几马鞭,打得薛崇简痛不可支,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抱头鼠窜而去。太平公主余怒未消,指着薛崇简的背影连声诟骂:“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再勿露头,你来一回,就打你一回,看你再敢为李阿瞒张目!” 打跑了薛崇简,太平公主静下心来一想,传位已成既成事实,再拼死阻拦也无济于事,不如在睿宗面前陈明厉害,劝说他对新君不能过于放手,紧要的事体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以免失去了主动。 当即进宫一说,睿宗深以为然,太平公主刚一出宫,他就召来了太子,对他明言道:“你年齿尚未及而立之年,理政恐不能偏全两顾,朕虽退位,心系社稷,因此,不能一下子把家国重担全部交付与你,你即位之后,大政方针由朕代你决断。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仍由朕下旨委任,重大刑狱,人命关天,也由朕勘察明细,你觉得如此办理,可否?” 李隆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唯唯诺诺,连声应承。他猜想,一定是姑母太平公主从中作梗,父皇才改变了初衷,把权力交一半留一半。说来说去,父皇还是为了安抚太平公主,以免她心生妒恨,坏了兄妹情分。 景云三年八月初三,烈日灼灼,熏风阵阵,长安城一派欣欣向荣。李隆基身着冕服,头戴冕冠,在含元殿登基称帝,是为唐明皇。三天之后,下制大赦天下,改元“先天”。 三十岁的李隆基登临含元殿,向下俯看,长安城广大无边,尽收于眼底。他觉得,这座巨大的都城像是一个恭顺的妇人,此刻正无限敬仰地拜服于他的足下,而南山之外,渭河之滨,那广袤的土地都向他投来了敬服的目光,等待着他大展宏图,治理振兴。秦皇汉武,此刻也在天际向他瞩目,太祖太宗,正并肩站在他的身后,同他一起,瞻望着大唐锦绣山河,他雄心勃发,准备一试身手,文治武功,重现贞观之治,让大唐再迎来一个辉煌的时代。? 第二十一章金蝉脱壳 唐隆之变的大功臣,随同李隆基一起攻入太极宫的前都邑尉刘幽求拥立睿宗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睿宗封其为尚书右丞,后又升迁为吏部尚书。并颁下了金铁诏书:“子子孙孙,传国无绝,特赦卿十死罪,并书之金铁,俾传于后”。刘幽求感激涕零,决心效劳于李隆基鞍前马后,不遗余力为其尽忠。不想后来却眼睁睁看着李隆基被太平公主抬出睿宗来处处压抑,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不仅如此,太平公主还把她的亲信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中央机枢,连窦怀贞、崔湜这样臭名昭著草包一类的人物居然也堂堂皇皇进了中央机枢,与他同朝为臣,一个个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刘幽求实在是耻于与这类人为伍。又目睹太平公主并不满足于新君对她的步步退让,变本加厉,对李隆基步步紧逼,联络党羽,干预朝政,暗中还在策划着杀机重重的阴谋。刘幽求更是不寒而栗。他深知,自己是当今圣上的心腹之人,天子一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必定与圣上一样,难逃身败名裂甚至于横死刀下的厄运。每每思及此事,他中心若焚,血脉贲张。身为臣子,当为主上解除危难,而绝无袖手旁观之理。他夜不安席,食不甘味,心头暗自拿定了一个主意:发动第二次宫廷政变,清除太平公主一党,稳固李隆基的君主地位,还朝堂清明政治。 右羽林将军张暐与刘幽求过从甚密,两人时常在一起议论国是。一天,张暐忧心忡忡地说:“这几天常元楷、李慈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神色十分诡秘。常元楷来右羽林营,一来就把李慈叫出去,背着人在一起说话,一说就是好半天,末将以为他们是在合谋起事,只怕是对圣上不利啊。” 刘幽求皱紧了眉头:“难道说,他们要动手了?” “极有可能!” 刘幽求凝神沉思,猛地一拍桌案:“寇可往,吾亦可往,他动得,难道吾等就动不得么!” 张暐连声附和:“动得,动得!” “为了圣上地位稳固,就是丢了这项上人头,也在所不辞。” “张暐愿跟随刘大人,效命于圣上。” 两个人商议了一阵,分析了内廷外廷的形势,觉得要清除掉太平公主党羽并不是一件难事。张暐手中掌管有右羽林军,兵力不弱,只要先杀掉了常元楷、李慈,就可以把左、右羽林军全部控制。然后,分头出击,将窦怀贞、崔湜等人一一诛杀,同时,派兵围住楚国公府,擒拿了太平公主,献于德政殿前,请圣上发落。 说来说去,两个人都觉得万事俱备,一旦出手,一定能大获全胜。高兴之余,刘幽求说道:“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联络人手,你立刻去往德政殿,把这个打算当面禀报圣上,看他作何打算。他如果没有异议,吾等就可以动起手来!” “好,下官即刻就去。” “还有,你去了,只可请圣上示下,万不可请他亲身参入,万一失了风,被太平公主拿住,纵有泼天大罪,吾等自己担戴,圣上可毫无瓜葛,得以全身而退。” “知道了。” 进了德政殿,张暐请李隆基单独召见,李隆基把他领进一个偏殿,关上殿门,转身问道:“神秘如此,有大事吗?” 张暐跪倒在地,拱手过头:“启禀陛下,窦怀贞、崔湜、常元楷、李慈等人这几天人前人后鬼鬼祟祟,频频交往,他们正日夜密谋,必定是在策划针对陛下的阴谋。情势已经是非常之险恶,如果不抢在他们之前下手,陛下你危在旦夕不说,连太上皇也难逃毒手。请陛下当机立断,抢先诛杀了那几个贼子,去掉太平公主左右手,也好保得朝廷清宁,圣上及上皇平安。” 事情来得陡然,李隆基一时难以决断。他咬牙沉思一阵,把张暐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说,怎样抢在他们之先?” “微臣与右仆射刘大人已经商定,利用微臣手下兵力,再广为联络朝中可信之人,约定时辰,内外一起动起手来,先控制了羽林军,诛杀窦怀贞、崔湜等人,重兵围住楚国公府,擒拿太平公主,再攻进大明宫,觐见太上皇,向他讲明利害,请他发旨,剿灭朝中逆党,安定天下。刘大人叫微臣即刻来叩见陛下,此事可行或不可行,就此请陛下旨意。” 李隆基听完,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他表面上声色不动,其实,内心有如翻江倒海,波涌浪激。此刻动手,实在是有些过于仓促,但是,对手已是咄咄逼人,不容他再坐等时机。清除掉姑妈这个心腹大患,他也是日思夜想急不可耐,巴不得立刻把姑母一党从朝房中一扫而尽。但是,匆忙起事,只怕是事与愿违,不能灭此朝食不说,反倒落得个全军覆灭,丧身敌手,那才是后悔莫及,留得千古遗恨。再转念一想,刘幽求经两朝宦海历练,办事牢靠,不是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会盲目举事,而当时唐隆之变时,自己手上不过几百人众,却顺利地拿下了内廷。张暐身为右羽林将军,手中握有拱卫皇城的重兵,先行诛杀了李慈、常元楷,两支御林军便可合力为一,一起杀出羽林营,想是皇城之中无人能够抵挡。看来此时下手,有一举成功的极大可能。他不由得也兴奋起来,对着张暐探寻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暐问道:“陛下,你说可行?” 李隆基抿着嘴唇,郑重其事地,又重重地连连点头。 张暐笑了,拱手道:“陛下请安坐德政殿,等候吾等扫清妖氛,还大唐朗朗乾坤。微臣马上就出宫去告知刘大人。”说着,就要离开偏殿。 “慢,”李隆基喊住了他,移步走到张暐面前,轻声嘱咐道:“此事一定要办得机密,不可走漏一丝一毫风声。“ “微臣明白。“ “去吧。” 刚走出几步,李隆基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对着即将跨出殿门的张暐的背影喊道:“且慢!回来!” 张暐又回身,恭敬地看着李隆基:“陛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隆基看定张暐,再次叮嘱道:“行事一定要机密,除了极为可靠的人,轻易不要告诉其他的人。你记住,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圣上请放宽心,张暐知道厉害,一定严守秘密。” 李隆基这才略略放心,轻轻地点点头:“好,你去吧。” 张暐原是个轻狂之人,眼看着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即将发生,而自己身为主谋之一,以后定将名扬天下,升官进爵,前程不可限量。心中不禁洋洋自得,恨不得把这个天大的秘密说给见到的每一个人听。转个身,已经把明皇的再三叮嘱忘到了九霄云外。走出德政殿大门,迎头正好撞上了侍御史邓光宾。两个人相互施礼,邓光宾看张暐神采飞扬,一副有好事临头的样子,就随口问了一句:“见过圣上了?“ “见了。” “圣上有恩旨?” 张暐越发兴奋:“没有功劳,圣上怎会有恩旨?”他左右一看,神神秘秘地说:“实话对你讲吧,刚才,下官把一件大事奏报了圣上。” “哦,是何大事?” “附耳过来,下官悄悄地告诉你。有言在先啊,事关圣上安危,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啊。” “省得,省得,你说,你说。” 张暐把嘴巴凑在邓光宾的耳朵上,来一个竹筒倒豆子,把他与刘幽求谋划的事情说给了邓光宾。邓光宾被他唬得不轻,张口结舌,什么也没说,连德政殿都不敢进去,转身晃晃荡荡地离开了。 高力士在德政殿当值,他站在门口,把张暐和邓光宾的举动看了个一清二楚。回身进殿,低声对明皇说:“陛下,大事不好!” 李隆基立即绷紧了神经:“什么不好了?” “张暐方才出殿,在殿前跟邓光宾唧唧咕咕地说了好半天,老奴怕他是把刚才禀报给陛下的事情全都说给邓光宾了!” “啊!”明皇大惊失色:“你看清楚了?“ “奴才看见张暐不仅跟邓光宾咬耳朵讲悄悄话,还数番手指大殿,那不就是在说与陛下有关联的事情么!” 明皇当时就沉下了脸,大脑在紧张地思索,天知道那个邓光宾是何许人物,即便他不是姑母身边的人,但是,他若是有意无意将此事到处扩散,万一传到太上皇的耳朵里去,必然引起老人家的猜忌,太上皇必定会以种种借口,把权力全部收回到自己的掌握之中,如果姑母再在他耳边进几句谗言,那事态更是对自己不利,别的且不说,谋逆的名头扣上来,一辈子也难翻身,德政殿的位子就此被掀翻也未可知! 事出紧急,李隆基来不及想出应对良策,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让姑母找不到一点可乘之机,让太上皇相信自己心怀坦荡,绝无抢班夺权之心! 主意打定,明皇叫过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他几句要紧话。随即,带着高力士,径直到了太上皇的寝殿。太上皇正与几个妃子下围棋,棋性正浓,手里攥了一个棋子,专心致志地考虑到底落在哪里。眼睛不离开棋盘,漫不经心地问道:“三郎,你有什么事,说罢。” 明皇跪下:“启奏太上皇,儿臣有要事禀报。朝中有人密谋叛乱,祸乱朝纲,幸好被高力士撞见,他禀报了儿臣,儿臣不敢怠慢,立即带他来面见太上皇,请太上皇明察!” 睿宗一听,面色大变,随手把棋子扔在了棋盘上,打乱了棋局:“有这等事!快说,是哪个图谋不轨!” 高力士跪在明皇身后,伏地奏道:“奴才听人说的,那刘幽求自恃功高,觉得朝廷对他升赏不足,皆是因为太上皇独掌官员升迁,不肯放权于圣上,而太平公主事事与圣上作对,升任了几个无有功劳的心腹为相。他心怀不满,起意要清君侧,还政于圣上,也好求得自家荣华富贵。因此,联合了张暐、邓光宾两人,密谋起兵叛乱,诛杀朝廷重臣,还要,还要……” 睿宗怒目圆瞪,双眉倒竖:“还要怎地,你说,你说呀!” 高力士吓得重重叩头:“还要绑架太平公主殿下,威逼太上皇。” “反了!反了!”睿宗怒不可遏,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棋盘,黑白子满地乱滚。睿宗喝道:“立即把这三个乱臣贼子都抓起来,下狱,着有司勘讯!” 八月十九日,刘幽求、张暐、邓光宾三人俱被收监入狱。因为是特大案件,刑部大员亲自升堂审问,刘幽求和张暐供述了合谋的原委,却只字未提曾向明皇禀报过政变预谋之事。那邓光宾在堂上连呼冤屈,自家不过只是在德政殿前听张暐讲了几句悄悄话,就被无端牵连进来,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审讯几日,案件结清,有司向太上皇启奏道:“刘幽求等人离间皇上与太上皇亲情骨肉,阴谋暴乱,罪不容赦,其情当诛,请太上皇下诰,判三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睿宗说:“准奏!不杀了这几个贼子,我天家何以安宁!” 李隆基得了消息,中心若焚,急得在延英殿中像只没头苍蝇似地乱转。那张暐、邓光宾死不足惜,然而,刘幽求却是与自己共过患难的心腹之交。唐隆之变,若没有他死心塌地追随左右,不可能那么顺遂地一举扫清大内。把他交出去,实属无奈。然而,也正因为交出了他,才使太上皇和太平公主更加相信自己是真心维护太上皇威仪,真心要做一个俯首帖耳循规蹈矩的儿皇帝而无二话,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来,竟然断送了刘幽求的一条性命,那他可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李隆基急急求见太上皇,太上皇猜到了他的来意,扯起嘴角笑笑:“你是来替刘幽求求情的吧?” “太上皇圣明,儿臣求乞太上皇给刘幽求留一条活命。” “留不得,他罪大恶极,罪不可赦!你自己看看,大唐开国至今,有哪个臣子敢于挑唆皇家骨肉反目成仇的?!还要起兵暴乱,祸乱朝堂,除了他,再无第二个,砍一百次脑袋,也不为过!” 明皇只得苦苦哀求:“儿臣恳请太上皇看在刘幽求与儿臣一起,冒死诛杀韦后一党,又拼力拥立太上皇即位的情分上,饶其不死。念他曾以一己之力,不避凶险,保江山保社稷,保明君即位,此功大于天,足以抵其死罪。” “功劳再高,犯下了逆天大罪,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为了刘幽求能够免死得生,李隆基费尽口舌,尽力要说服睿宗:“儿臣记得,当年太上皇登基,亲手颁下了金铁诏书,要特赦刘幽求十死罪,而今诏书尚自供奉在刘幽求家中,这边就要把他砍头,天下人不是要耻笑我天家言而无信么?” 睿宗一手抚摸着下巴。沉吟着说:“朕记得确有此事,当初是给了他金铁诏书的。” “千真万确,上皇若果还有疑虑,儿臣可以亲往刘府,把金铁诏书取来请上皇一观。” “既然如此,就饶他不死罢!” 李隆基大喜过望,跪地叩头:“儿臣替刘幽求叩谢太上皇隆恩,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十二章幽求流徙 很快,太上皇恩准了刑部对刘幽求三人处置的上疏。八月二十六日,主审官到大狱里对三人宣布了刑部判决:刘幽求流放封州,邓光宾流放绣州,张暐放得最远,去了峰州。在明皇的坚持下,刘幽求好歹捡了一条性命,而张暐和邓光宾也沾了他的光,得以幸免一死。 打点了行囊,三个人分赴流所,三地皆处于南方蛮荒之地,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此一去山高水长,回还的可能性似乎是微之又微,三个人心中既是惆怅又是忧伤,告别了妻儿老小,孤零零地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走出明德门,刘幽求怅然回望帝都,巍峨的大明宫被高墙隔断,被连绵的房舍遮掩,连含元殿的一个飞檐都不能望见。此时,圣上一定在武德殿召见群臣,大概已经把忠心耿耿的他忘在了脑后,而连日里在大牢中左思右想,百思也不得其解。时至今日,刘幽求也没有想得明白,圣上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翻脸不认人,把他和张暐的谋划大白于天下,害得他差一点就踏上了黄泉之路。而那个谋划分明是为了圣上皇权的稳固,为了圣上龙体的安康。当了天子,莫非真的就与凡人不同?帝王胸襟,真的是难以揣测!有生之年,还能够再见到圣上么?如果还能见到他,一定要问个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栖栖遑遑,惨惨戚戚,刘幽求登上了南下的路程,一路风餐露宿,走州过府。从前出京,每到一地,地方官前呼后拥,百般阿谀奉承,曲意逢迎。如今,孤孤零零,形只影单,那班从前趋之若鹜的官员连影子也见不到一个。刘幽求心里苦笑:也好,一个人清清静静走路,省得尴尬。也有些为自己留后路的人,恐他日后起复返京重用,虚情假意来馆驿见面,却支三吾四,话语暧昧,反倒使刘幽求心生厌恶,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句话,坐一阵,便不欢而散。 刘幽求不曾料到的是,他刚一离开长安,中书令崔湜就差人飞马流星赶到了广州,将一封密信送到了表兄广州都督周利贞手上,信中再三嘱咐周利贞:待刘幽求途径广州之时,一定要想法设法,取了他的性命。周利贞向来以依附权贵为虎作伥为荣,巴不得此刻刘幽求就在眼前,一刀下去,取了他的性命,好求得崔湜的欢心,再通过崔湜,巴结到太平公主名下,赢得个青云直上。他马上复信一封,命来人带回京城,信中允诺崔湜:一定不遗余力,除掉刘幽求,为中书令分忧。 崔湜得到周利贞的承诺,十分高兴,以为杀掉一个流犯刘幽求,犹如探囊取物,不费吹灰之力,心安理得地在长安等着刘幽求的死讯传来。 晓行夜宿,过府越州,刘幽求出京走了两个多月,到达了广西桂州。夜晚,正要睡下,人报桂州都督王晙来见。刘幽求从前听说过王晙,知道他是河北沧州人,为人正直,为官清明,在桂州为官,为当地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深受桂州当地人民爱戴。他夤夜来访,指明要见,却不知是为了何故。刘幽求连忙披衣起床,开门迎接王晙。 王晙一进房门,便倒身下拜:“王晙叩见刘大人。” 刘幽求忙不迭地伸手去扶他起来:“刘某是朝廷重犯,侥幸逃得一死,焉敢受都督如此大礼?!” 王晙跪在地上说:“刘公是为圣上扫除奸佞而遭佞臣陷害。终有一日,圣上会拨云见日,还刘公清白之身。” 刘幽求一听这肺腑之言,不禁立马热泪盈眶:“天日昭昭,此心可表!闻王大人数语,虽然是蒙冤受屈,心中亦甘亦甜!” 王晙起身,执着刘幽求的手说:“刘公,此地荒僻,兼着门户凋敝,不可居停,刘公不如到下官府中安歇,王某还有事要当面请教。” “使不得使不得!”刘幽求连连摇手谢绝:“刘某是负罪之人,王大人来看在下一眼,说几句宽慰的话,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大人的好意刘某人谢过了,府中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得的。去了,若是传到京城,那班人岂肯与大人善罢甘休?万一连累王大人为此丢了官职,刘某人罪莫大焉!” 王晙却不容他多说,扯了他的衣袖,命从人拿了刘幽求的行李,拉着刘幽求上了停在馆驿门口的马车,一路驰驱,到了都督府。 第二天,王晙安排了一桌酒席,为刘幽求接风洗尘。席间,王晙屏去下人,靠近刘幽求耳边,低语到:“下官有一事要告知刘公。” “王大人请讲。” 王晙面色严峻,语气低沉:“前几日,有一故交从广州府过来,他说,广州都督周利贞喝醉了酒,在众人面前夸口说:中书令崔湜命他杀了刘幽求,如果事成,他就可以离开岭南,到长安去为官了!” 刘幽求一惊,手一抖,把夹在筷子上的菜掉了一桌子都是:“好狠的贼子,真的是要斩草除根啊!” “刘公不必惊慌,依下官之见,不去封州,就留在此地,他周利贞纵有天大的靠山,也不敢跑到下官的治下来杀人!” “这——,这——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 “刘某一戴罪之人,流徙是国家法度,怎好在此长期淹留,以至于带累了王大人呢?!” “王晙并非趋利避害之人,救刘大人,是保国之栋梁,王晙义不容辞,刘公只管放心住下,万事不必担忧。” “这——,这实在是烦扰王大人了!” “就如此办了。来,刘公,我们吃酒,久慕刘公英名,今日有缘得见,王晙平生之大幸!来,今日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周利贞为取刘幽求项上人头,在广州精心进行了一番策划,为保万无一失,他与手下制订了杀掉刘幽求的几种方案:用毒药,用刀斧,在荒野杀人,在馆驿动手…….,不一而足,只等刘幽求一到广州地界,就择机下手,而刘幽求一旦走出桂州王晙治下,便有如灯蛾扑火,鱼儿落网,只有来的日子,无有去的时候。 神不知鬼不觉,周利贞在广州张开了一张大网,暗地里布置好了人手,坐等刘幽求上门来送死。可是,一等刘幽求不来,二等刘幽求还是不见人影,周利贞有些急了,派员四处打探,才得知刘幽求被王晙挽留,竟然在桂州城安然住下,不去流所封州了。 周利贞又气又急,连发了几封文牍到桂州,要求王晙把刘幽求遣去流所封州。几封书文发出,犹如石沉大海,一个回音也不见。 刘幽求在桂州知晓了周利贞要王晙把他交出去的事情,主动找到王晙,提出要尽早离开桂州,以免给王晙一家带来不利。王晙神色严峻地说道:“刘公,实不相瞒,你一走出桂州,必然陷入贼子之手,他们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你自入。你去,是称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也是置我王晙于不仁不义之地!” 话如此说,刘幽求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心怀忐忑地住在王晙府中,一天一天地过着忧虑不安的日子。那王晙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放在心上,三天两头请刘幽求喝酒聊天,谈天说地,像没事人一样。 连连行文桂州,王晙不理不睬,周利贞恼羞成怒,上疏京城,告王晙违反朝廷刑律,私自容留朝廷重犯。崔湜得信,也是又气又恼,亲自发文桂州,要王晙立刻遣出刘幽求前往流所封州。 王晙拆看书信之后,就手扔到一旁,依旧是置之不理。广州那边,周利贞总见不到刘幽求的人影,急不可耐,又向崔湜催促,崔湜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王晙要人。王晙瞒着刘幽求,把崔湜的书信统统压下,只作不知。 一日,刘幽求从旁人那里得知了崔湜屡屡追逼王晙之事,大为震动,立刻找到王晙,不安地问道:“王大人,为何要将大事瞒着在下?” 王晙一脸困惑:“是何大事?” “崔湜威逼大人,要大人将在下遣至流所之事。” 王晙一听,“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下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件事情,刘公不必挂怀,下官自有下官的道理。” 刘幽求看着王晙,幽幽地说:“王大人拒不听从势大权重的崔湜,一心要保全刘某这个流徙之人,到头来只怕是在下也保不住,还可能连累了你呀!在下本是朝廷罪人,纵然一死,也无可惋惜。刘某在桂州盘桓数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大人官声清正,桂州百姓爱戴有加,奉大人为神明。如果是因为在下的缘故被罢官免职,岂不是白白地受了牵连!刘某人有生之年,将愧对于王大人,也愧对于桂州府数万百姓。” 王晙十分认真地说道:“刘公,你不要再说了,下官主意已定,绝不会因为权势压人而改变初衷。” 刘幽求却难以接受王晙的一遍好意:“在下知道王大人有胆有识,一向不畏惧强权,是个难得的好人。你的好心在下都领了。在此叨扰王大人也有了几个月的时间,刘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给王大人一家添麻烦了。就此别过,明天,在下就去往封州流所,他们要杀要剐,由他便是。王大人,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在下这个微不足道的犯人,舍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刘公!”王晙打断了刘幽求的话,正色道:“你犯了罪,并不能禁止真正的朋友与你来往,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即使是下官因为庇护你而获了罪,也绝无迁怒于你的道理。刘公,你只管放心留在桂州,奸佞横行,只在一时,等到将来皇上庙谟独运,那便是刘大人出头之日!” 刘幽求摇了摇头:“刘某没有出头之日了!圣上心中可能恼恨在下至极,不然,他也不会置在下于不顾了。” 王晙笑了:“刘公,下官倒是深信不疑:若不是圣上为你周旋,有一万个刘公,恐怕也早就没有性命了。” “何以见得?” “下官听京里来人说,刑部报的是斩首,圣上百般哀求,太上皇才收回成命,将刘公三人流放。” “哦——” 一时间,刘幽求心头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一条性命,全仗着圣上拼力保全。他遥望北方天空,云遮雾罩,群山连绵,圣主明皇的形象,就在那万座碧峰间闪现。他面北跪下,喃喃地说:圣上,你保住了刘某一条命,这条命,刘幽求自当善自珍重,一定要为你用到当用之时! 自此,刘幽求就安心留驻在桂州,在漓江上泛舟,在象鼻山上登攀。夜晚,万籁俱寂之时,刘幽求不能入眠,为远在长安城的明主圣君思念不已。他深知,太平公主一党咄咄逼人,明皇时时身处危境,一时有不到之处,便会被那群宵小之辈群起围攻,自己被贬黜离京,圣上的臂膀又少了一只。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明皇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圣上的两个弟弟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宰相兼右散骑常侍魏知古、宰相郭元振、右丞张说、中书侍郎王琚、荆州长史崔日用,皇后之弟尚承奉御王守一、龙武将军王毛仲,内给事高力士,禁军果毅李守德……。虽然人数众多,却不如太平公主的心腹个个官高爵显,身据要津。有声名显赫的四个宰相: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检校中书令崔湜。还有掌握卫戍皇城手握重兵的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位朝廷大员要员,力量对比之悬殊一目了然,刘幽求为明皇深深地担忧,每日焦虑不已。时时远望北空,为明皇祈祷安康。 第二十三章风雨欲来 先天二年的六月,长安城几度风雨猖獗,雷霆闪电伴着暴雨肆虐无忌,劈倒了城郊的古树,劈倒了太极宫一座年久失修的宫殿。东市西市里坊间传说纷纭,百姓们异口同声地说,天下怕是要出大事情了。 下了早朝,侍中岑羲到楚国公府上拜望。太平公主紧锁双眉,对于岑羲殷勤的问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伯华,你坐罢。” 楚国公武攸暨已是病入膏肓,几天水米不进,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太平公主不知是为他焦心,还是为其他的事情着急,一直没有笑脸。而岑羲也没有给她带来好消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软说硬逼收买了宫女元氏,命她在明皇日常服用的赤箭粉中下毒。元氏当时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却突然心虚胆颤不敢下手了。今天,偷偷地把岑羲给她的毒药又还了回来。 太平公主听了,面无表情地说:“她不干,就算了,文的不行,来武的,你把常元楷、李慈叫来。” “是。” 太平公主眼珠一转,阴狠地说:“那个小妮子不干,也不能让她活着,找个借口,把她灭了口。” “是。” “你去吧,记得叫常元楷和李慈立刻过来。” “好,下官这就去传他们。” 不大一会儿工夫,常元楷和李慈先后飞马赶到,跳下马背,二人进了楚国公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拴在路边树上的两匹马沉重地打着响鼻,在地上频频地顿着蹄子,焦灼地等待着主人出来,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常元楷李慈二人才并肩从国公府中出来,一面走,一面低声交谈。到了树下,各自解开马缰绳,上马之后,拱手道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时候,只听殿下一声号令,你我便各显身手。 明皇登基之后,王琚升任为中书侍郎。此刻,他立在大明宫含元殿前那广阔的广场上,举头长久地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南山那边,雷声在天际隐隐地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地向长安城的方向滚动而来,浩荡的天风携裹着厚重的乌云,翻卷着拥挤着,铺天盖日汹涌激荡。闪电如同狂舞的金蛇,不时狰狞地在乌云间一闪而过。王琚的心头也压上了一层沉重的乌云,接人密报,常元楷和李慈连日来频繁地出入于楚国公府,而窦怀贞、崔湜等人更是几乎天天登门去见太平公主。他们必定是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密谋,就像这场正在天空酝酿的暴雨一样,要在宫廷内外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而最终的目的不告而明,尽人皆知,那就是要掀翻圣上的宝座,让他滚落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他必须要提醒圣上,前虑不定,必有大祸,再不抢先下手,太平公主一伙恣意横行,一定会把圣上和大唐的锦绣江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王琚把心头忧虑奏报明皇之后,明皇不言不语,从坐席下抽出一把刀来,默默地拿给王琚。 王琚拿着刀,不解地问李隆基:“陛下,这是-----?” 李隆基看着刀,淡淡地说:“是张说从东都特地着人带过来的。他是什么意思,朕不说,你也该明白的吧。” 左丞相张说在东都洛阳署理政务,一定是闻听了西京长安的情势,情急之下,托人把一把刀带给了明皇,其中之意不言而明,那就是请明皇当断立断,万不可优柔寡断,让对先声夺人占了先机。 王琚说:“张相之意,与臣下不谋而合,陛下,已经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不能再迟疑不决了。” 明皇并不直接作答,抬起眼睛,仰看着武德殿高高的藻井,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王琚的回答:“这个决心,是那么好下的么!” 说完,李隆基和王琚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西南的方向,那个方向,矗立着恢弘壮丽的太极宫。太上皇每五天一次,在太极殿接受群臣拜见,并处理日常重大政务。他像是一座高山,横亘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间,要动太平公主,必然要越过这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怕他挡路,怕他反目,更怕伤了他的龙体安康,那可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之罪。为了太上皇,李隆基宁可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也不愿背一个不好听的名声,被万世讥讽耻笑。 王琚无声地叹息,然后,把刀奉还给了明皇。明皇拿在手上,垂下眼睛,久久地看着它,内心在进行着痛苦的挣扎,他知道,这个决心早晚得下,姑母太平公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脓疮,不早日挤破它,自己就难逃脱大权旁落的下场,政治主张不能贯彻,治国方略得不到实行。姑母一党一旦完全占据了上风,那么,自己这一个朝代就势必继续高宗、中宗朝牝鸡司晨的政局。而姑母最终的目的他也心知肚明,含元殿上的那个宝座是她梦寐以求日思夜想的,她无时不刻不在想着要取而代之。一场决战迫在眉睫,退让只能使对方更加地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然而,真刀真枪地与姑母一分高低,他又顾虑重重,前思后想,总也下不了最后的决心。身边的朝臣个个都看出了局势的危重,一个接一个地到他面前来进言,明里暗里,催促他早日拿出雷霆手段,挫败太平一党篡位阴谋,早日把他们绳之以法。他有难言的苦衷,只能一再地说:等一等,看看吧,看看再说。 明皇这边还差着最后的一点火候,太平公主那一方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太平深知:胜败在此一击,久拖不决,明皇的势力做大,能力增强,统治根基稳固,太上皇再一放权,那时再做打算,就只有望洋兴叹了。因此,破釜沉舟、一决雌雄,是太平公主抱定的宗旨,经过紧锣密鼓的策划,太平公主一党制定出了周密的行动步骤,一旦举事,互相呼应,互相策应, 力争万无一失,一蹴而就。 就在太平公主等人反复密谋,议定了起事日期的时候,不识时务的武攸暨偏偏选择了太平公主预定行事的前几天准备驾鹤西游。病势日渐沉重,一连几天,呕血不止,看似立刻就要闭眼了。可是,却延宕着不肯咽下最后的一口气。几个宫中太医被遣派来到楚国公府,反复地为楚国公诊治,诊了脉象,观了舌象,然后,聚在房外,商议了半天,也觉得束手无策,只好开了几副不温不火的汤药,回宫交差了事。 武攸暨“呼噜呼噜”地出着粗气,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恋恋不舍地环顾着四周的一切。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屋外的树上,满树的叶片闪着亮晃晃的光芒,反射到武攸暨的脸上,却是绿幽幽灰蒙蒙的。一天前他就不咳嗽了,也不大口大口地吐出黑红的血液,大概是身体里所有的血都被他一口口地吐干了,再也没有可以吐得出来的了。他瘦得只剩下了一张皮,面色灰黄,脸上唯一还有一点生气的就是那一双对人世充满了留恋的眼睛,黯淡无光,却死也不肯闭上。 太平公主在病榻旁守候着,等着武攸暨咽下最后的一口气,从平明时分起,一连等了好几个时辰。她心中有事,站不稳坐不安,在武攸暨病榻前转来转去,不时转脸去看看武攸曁,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即刻一命归西。她好赶去办她的大事,可惜武攸暨好像是有意要与她作对,不但不咽气,呼气声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气得太平公主在地上连连顿脚。她脸上气色不善,回家来为父亲送终的几个儿子女儿更是惶惑不安,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人来报,常元楷和李慈在门外等候,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太平公主知道他们是来请她最后的示下,是否按照原先的计划,后天晚上内外开始一致行动。她看看门外,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脸再看武攸暨,武攸暨还在“呼哧呼哧”地喘大气,刚刚还闭得紧紧的眼睛此刻又睁大了,定定地看着窗上摇曳的树影。太平公主心里头恨得咬牙:公爷,公爷!你这是有意要跟我太平做对吗?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要死你就快些死了吧,拖了几天也不肯咽气,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走上前去,压住心头急切,俯在武攸暨耳边,柔声地对他说道:“王爷,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不要憋在心里头,赶快说给太平听,太平一定替你办到。” 武攸暨看着太平公主,眼睛眨了几眨,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太平公主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说:“你的身后事太平都给你预备好了,一定让你走得风风光光,荣荣耀耀,不比任何人差!你看看吧,儿子们都守在你的身边,要嘱咐他们,你就说吧,他们都听着哩。” 榻前,四个儿子薛崇训、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还有四个女儿跪成一遍,这时,七嘴八舌一遍声地喊着:父亲,父亲。有的还“呜呜”地痛哭失声,喊声、哭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遍。 武攸暨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有话要说,太平公主赶忙把手向下按了一按,止住了儿女们的哭喊,让他们静听武攸暨要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好久,武攸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先阖上了嘴巴,接着又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太平公主泄气地坐到了椅子上,盯着武攸暨看了又看,一个时辰又过去了,他还是一点也没有丢手作罢的意思,“呼呼”地喘,不时幽幽地睁开了眼睛。眼睛里竟然还有了几分生气,闪闪烁烁,与屋外的阳光交相辉映。 太平公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起来,这一两天之内,武攸暨可能还要苟延残喘,一时半会不能咽气。他如果再要拖个三两天,那么,这三两天内她就脱不开身,不能直接参与早已拟定的行动,万一突起变故,没有了她把握大局,计划就可能一败而涂地,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而武攸暨即使是三两天之后归了西,办丧事也需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她这个未亡人更是须臾也不能离开。越想越是毛焦火燎,越想越是坐立不安。看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只有把原定的时间向后推了。 抽个空子,太平公主离开了武攸暨的卧榻。走出屋门,就看见葡萄架下常元楷和李慈一坐一站,眼巴巴地看着她出现的方向。一看见她的身影,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迎了上来:“殿下,等得我们好着急!您再不出来,我们就要闯宫了。” 太平公主苦笑一下:“王爷舍不得太平,舍不得儿子女儿,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一走了之,跟太平磨磨唧唧地丢不开手。” 李慈担心地问:“楚国公爷到底还有多少时辰?” “太平也不知道啊。他生来就是这么个性子,干什么都是磨磨蹭蹭挨挨擦擦的,从不肯让人有个痛快的时候。” 常元楷和李慈对看一眼,又一齐看着太平公主。常元楷低声地问道:“殿下,我们的事情怎么办呢?” “只有向后延了。” “后延?” “是啊。” “那,但愿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太平公主眼里射出灼人的光来:“放心,只要是太上皇还坐镇在太极宫,这长安城中就还没有哪个敢于打我太平的主意。” “就怕夜长梦多。” “到了这一步,有梦也得做啊。” 常元楷忧虑重重地说:“好梦倒也还罢了,若果是一场噩梦,又如之奈何?!我们义无反顾跟随殿下您,也是巴不得只做好梦,不做噩梦的啊。” 常元楷还想说下去,李慈暗地里拉拉他的衣襟,常元楷一看太平公主阴气沉沉的眼睛,顿时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太平公主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常元楷的话,眨眼之间,她拿定了主意:“不管怎样,只有延后这一个办法了。等王爷下了葬,太平就能腾得出手来,一心一意地干好这件事情。我太平一心一意,你们也都一心一意,只要大家全都一心一意,何愁事情不得成功!” 太平公主决心下定,常元楷和李慈附和着她,说了些追随左右不离不分的话,哄得太平公主脸上颜色好看了许多。她想了一阵,又叮嘱道:“你们可速速离开,分头去拜见几位相爷,把太平的意思转告给他们,请他们都少安毋躁,等太平这边腾出手来。大家一起发力,搅得先天朝不得安宁,彻底地断了那个人的好梦。等大功告成,论功行赏,朝廷大家来坐,我太平绝不会有负于你们诸位。” 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府中管家急急来报:太上皇、圣上听说楚国公病笃。遣人前来宣慰,来使已到门口,请公主殿下出迎。 太平公主赶快叫管家带着二人从小门离开,自己整整身上衣服,到大门前去迎接宫中来人。 第二十四章长史说君 延挨了几日,楚国公武攸暨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推却掉阎王爷的盛情相邀,一魂悠悠,去了阴曹地府。 太平公主为丈夫备办了隆重的丧事,国公府前半条街都是一遍缟素,府中素幡白幛遮天蔽日,纸人纸马不计其数。灵前摆了京畿周遭十几个道观寺庙作法事的场合,道士做水陆道场,和尚念经祈福,这边歇下那边起来,鼓磬声诵经声不绝于耳,绕梁不散,府中香烟缭绕,半条街上空气中都弥漫着焚香的味道。京城的皇亲国戚高官显爵们纷纷上门祭拜,这一拨还没有走,那一拨又赶了来,停在公府门前的车马逶迤连绵,足足有两里路长。楚国公的丧事,可以说是惊动了半个长安城。士民百姓连着几天都在说着这个话题,口口相传,惊叹着皇亲国戚的豪富和奢靡。 忙了几天,好歹让武攸暨入土为安。太平公主累得精疲力竭,来不及修养生息,她就把窦怀贞招了来,询问这几天皇城之中有何动静。 窦怀贞说:“大的事情似乎没有,小的事情嘛,也不多,其中大一点的,就是荆州长史崔日用突然来了京城。” 太平公主靠在榻上,慢悠悠地问道:“他为什么来京城?” “不知道。” “是阿瞒召他进京的?”、 “下官打听了一下,吏部说圣上并没有让他们行文招崔日用进京。” “抵京后,崔日用有何行止?” “前日,他去了武德殿。” “进去了多久?” “时辰不短。” 太平公主一脸的轻蔑:“这个三姓家奴,反复无常的小人,此番进京,一定是向阿瞒邀宠献媚来了。” 窦怀贞谄媚地说:“殿下,阿瞒表面上看着温良忠厚,骨子里的阴狠不下于李建成和李长吉啊,难怪得崔日用都要谄媚于他。” “这一点,太平比你更清楚。” “是是,殿下圣明烛照,什么事情也瞒不过您去。依臣看来,崔日用此次进京,必然是迎合于阿瞒,进献对付吾等的计策。” “何以见得?” “朝中并无召见,他急急忙忙地赶到长安,一到长安就钻进了武德殿,不是为了对付吾等,又是为了何事呢?”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对付吾等?!看看朝中,有几人依附于阿瞒?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谅他也还不敢轻举妄动,敢于拿我们开刀!” “杜事之于前,易也。阿瞒狡诈过人,我们不得不防。殿下,楚国公身后诸事完备,您已无后顾之忧,是该放手一搏了。” 太平公主点头同意:“好罢,既然早晚都要动手,晚动手不如早动手。你去知会他们几位,时间就定在七月初四,还是按原先定的计策行事。” “然!” 窦怀贞恭顺地退了出去。太平公主站起身,只觉得周身发热,一股激情在她胸中激荡,几乎不能自已。眼前出现了母亲的幻象,她面目模糊,眉眼不明,看不清她是笑是怒,是喜是忧。一想到自己也可能像母亲一样,把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冕冠戴在头上,太平公主就按捺不住心中的亢奋,她对着母亲的幻想嫣然一笑:“母亲,大圣皇帝,如果您泉下有知,知道你的女儿和你一样,把大唐的江山握在掌中,您是为我太平高兴,还是为太平担忧?太平只想对您说一句:女儿秉承了你的智慧,秉承了你的胆气,一定会像您一样,有掀天揭地之胆,有摧枯拉朽之力,有倒海翻江之势,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名垂千古,万世景仰。那样,太平就没有辜负您生前对太平的看重,没有辜负您对太平的宠爱。 窦怀贞没有猜错,崔日用是特地进京向明皇进言来了,他的意思只有一个:当机立断,彻底地解决掉太平公主一党。 事涉机密,明皇单独召见了崔日用。武德殿中,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对坐。崔日用目视着明皇,忧心忡忡地说道:“圣上身边危机四伏,臣下在荆州已有听闻,臣下深为圣上担忧啊。” 明皇却故作轻松,自我解嘲地说道:“崔爱卿,离京久了,怎么变得这般疑神怪鬼的了?也不仅仅是你这么想,前些时候,张说还平白无故地让人把一把刀进献给朕。崔爱卿,你们几位重臣是想得太多了吧?朕如今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放眼天下,哪个敢跟朕过不去,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敢在朕身边安置机关?” “微臣虽然愚钝不堪,但是,陛下是话里有话,话中有话,微臣心中一清二楚。”崔日用挪动身体,靠近了明皇:“陛下心如明镜,朝中哪些人要大胆妄为,陛下自然一目了然。” 明皇看了崔日用几眼,长叹一声:“说得不错,朕确实是早就了如指掌,可惜,投鼠忌器啊,急切之中无法下手。” “臣知道,圣上之所忧所虑。” “是呀,至亲骨肉,刀兵相向,惹天下嗤笑,更有史笔如铁,若是留下一段文字,万世人都要说朕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了。” “只为了‘仁义’二字,而不顾其余,丢了江山不说,若是还要搭上圣上万金之躯,那后世更有不好听的话要说了!说上千年万年,陛下脸上无光不说,我等臣子此时又有何面目在朝为臣?!” “那爱卿你又有何话要说?“ “是公主她先行不义,要夺陛下帝位,搅乱江山朝堂。陛下大义灭亲,除掉公主,为社稷扫除奸佞,安定民心,是行大仁大义于天下,史笔如铁,定要赞颂陛下大贤大德,当为帝王万世师表。” 明皇嘿然,两只手下意识地对搓,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崔日用探寻地看着明皇:“陛下还有何疑虑?” 明皇的眼光闪烁不定:“师出无名!” “平逆讨贼,稳固朝堂!平定天下,安抚百姓!条条是理,条条理都在陛下手上,拿出去,哪个敢不服,哪个又敢不遵?!” 明皇颔首道:“爱卿所言极是!” 得了明皇褒奖,崔日用更是来了精神:“臣在荆州,就耳闻公主不日即将发起宫闱之变,篡取帝位,效仿大圣皇帝,独掌朝纲。陛下再听之任之,祸不远矣。因此,微臣急急进京,面陈陛下。时不我待,已经到了下手肃清朝堂的时候了!再不可举棋不定。养痈遗患,后悔莫及!” 明皇咬着细密的牙齿:“朕也早就想一举平定此患,可是,姑母势力太大,怕一时碰她不动,反而被她所伤,因而才再三踟蹰。” “想当年陛下还是临淄王的时候,手上并无一兵一卒,尚且敢于揭竿而起,灭了韦氏一党。当太子的时候,太平一伙也是咄咄逼人,屡屡欺凌圣上,那时要想动她,不能明里诛杀,只有倚靠计谋。而今,陛下执掌天下,大权在握,只要下一纸诏书,就是明令取太平性命,四海之内,哪个又敢于违逆不遵?!” 明皇坐直了身体,昂起了颈项,眼睛灼灼放出光来,似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但是,很快地,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来:“什么都好说,朕如今惟有一怕,始终不能释怀,因而才彷徨至今。” “敢问陛下有哪一怕?” “怕惊动了太上皇。” 崔日用听了,连连点头:“陛下诚孝之君,有此虑不足为怪。”他一瞬目,正色说道:“既然身为天子,诚孝当为立身之本!而天子之孝又与常人不同。天子之孝,就在于安定天下。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太上皇百无忧思,这岂不是最大的孝道?!反之,朝廷内存忧患,天下则不得安宁,太上皇忧国忧民,不能乐享天年,这岂不是最大的不孝?!” 所有的疑虑都被巧舌如簧的崔日用一一排解,明皇心情豁然开朗:“好,朕如今已无所顾忌!就依你等所奏,与姑母决一雌雄!” 崔日用又进言道:“既然决心已下,陛下可先把御林军收于掌握之中,再依次诛杀逆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复大内,只取首犯性命,而不大动干戈,那么,太上皇便安然如山,一点都不会被惊吓到的。” 明皇十分高兴,拍着崔日用的肩膀说:“你也不要离开长安了,就留在朕的身边,有事也好当面商议。” 第二天,明皇即下制,任命崔日用为吏部侍郎。 当晚,王皇后王菱侍寝。明皇多日的心病已去,心情舒畅,与王皇后颠鸾倒凤,云雨甚欢。夜深了,明皇还没有睡意,搂着王皇后说东道西的。 王皇后惊奇地问道:“三郎,你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里心事重重,长吁短叹的,今天怎么兴致这么高,连觉都不想睡了,明天你不上朝了?” “要上啊。” “那你还不睡?” “心里头高兴,睡不着啊。” “有什么乐事,说出来让臣妾听听,让臣妾也陪着三郎高兴高兴。” 明皇把嘴对着王皇后的耳朵:“朕告诉你吧,今天,朕已然下了决心,就在近几日内,要收了姑母这个老妖精。” “好哇好哇,你早就该下这个决心了。”王皇后在被窝里拍起手来:“这才是三郎本色!” “以前就没有本色,就不是三郎我了?” “是没有本色嘛。姑母都骑到你的头上肆意妄为了,你也就忍之受之,受了她的气,不敢当面发作,只敢回宫来摔杯砸碗,对着臣妾和宫女们撒气。臣妾还以为你就甘心情愿让她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一辈子哩。到末了。她像大圣皇帝一样,南面称王,你就当个高宗、中宗,忍气吞声了事。” 明皇被她说得有些不高兴了:“你就把朕看得这般没有出息?” “你既然已经决心要收了姑母,那从前就是臣妾错看你了。” 明皇翻身仰面朝天地躺着,过了一阵,他伸手搂过王皇后,低声问道:“哎,你怕不怕?” “臣妾怕什么?” “姑母在朝中势力大得可怕,好多高官重臣都是她的人,追随于她的鞍前马后。这次若是失了手,皇帝当不成不说,连这条小命都保不住。你是朕的皇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姑母怕是也饶你不过。” 王皇后慨然道:“你也忒小看臣妾了。” “你不怕被砍了头,当个断头鬼?” “不怕!”王皇后声高气足:“你忘了,三年前你进宫去清除韦后一党,那时你啥也不是,就是个无职无权的小王爷,失了风跑不掉也是要满门抄斩的,臣妾怕了没有?!现如今你是皇帝,天下之主,臣妾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明皇由不得动了真情,两臂环抱,把王皇后搂得更紧:“你就是我李隆基的长孙皇后,朕一辈子都要宠你爱你!” “罢了罢了!”王皇后嗤之以鼻:“跟了你这么些年,臣妾能透过你李三郎的皮,看到你李三郎的骨头!你李三郎就是大唐朝地地道道的头号风流种子,才当了几天皇帝,后宫都快住不下了。你现在说得好听,等遇到了一个狐媚子妖精,你怕是就把臣妾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连看一眼都懒怠的。” 明皇漫不经心地听着王皇后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个俏丽的面庞,她是武三思的侄女,恒安王武攸止之女,算起来是他的一个小表妹。恒安王死得早,武后把她收在宫中抚养,对她十分怜爱,武后薨逝后,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甚至于到了无人理睬的地步,沦落入了宫女队中。那天在大明宫中见了她一面,芙蓉如面,蛾眉疏淡,恍然一瞥,有摄魂夺魄之力。明皇情不自禁,对她生出了无限的喜爱,把她的倩影深深地刻画在心中。此时,心里想着她,嘴上却甜言蜜语地敷衍王皇后:“不会不会,你放心好了,绝不会的。” “皇天在上,他可是听见了三郎你今天说的这些话的。” “好吧好吧,朕现在就对天发誓,无论富贵生死,绝不忘记皇后的恩德,此生一定与她白头偕老,同享天年。” 明皇立下了弘誓,王皇后没有多加理会,却为他即将发动的行动谋划起来:“姑母那边有几个领兵的将军,你不找几个得用的人,御林军一杀出来,你就没有没有退路了。” “这个朕知道。” “还是叫臣妾的哥哥跟在你的身边吧,他虽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但紧要关头还是能为你抵挡一阵的。” “跟上回诛杀韦后时一样,自然少不了他的。” “你就放手去干吧,三郎,打败了姑母,除掉了她对你的压制,你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皇帝,才能放心大胆地治理天下。三郎,你可记住啊,不管成败与否,生生死死,臣妾都是你的人。” “朕忘不了。” 第二十五章棋先一着 七月初一,梁国公魏知古风闻太平公主将于七月四日起事,骇得变脸失色,径直入宫,直奔武德殿,一进大殿就跪伏在地,慌慌张张地说:“陛下,大事不好了!微臣得知,公主一党已经策定于七月四日起兵造乱。” 明皇早与几位心腹重臣制定了应对之策,此时已是成竹在胸,因而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十分惊骇意外,亲手拉他起来,又叫宫女为魏知古捧了一杯茶来,亲自递到了他的手上:“魏爱卿,你不要急,喝口茶,慢慢地讲。” 魏知古双手接过玛瑙茶碗,却不敢饮下,捧在手里,对明皇说:“陛下,微臣还探知了他们举事的步骤。” “哦,他们要怎么动手?” “先由常元楷、李慈率御林军攻入武德殿,伤害圣上,再有窦怀贞、岑羲等人率兵进占南衙,接应常元楷,李慈。二股合二为一,再一鼓作气,横扫大内!” 明皇听了,咬紧银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好歹毒!你害朕在前,朕灭你在后,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朕不义了!” 魏知古余惊未消,揩了额头上的冷汗,望着明皇,战战兢兢地说:“陛下请早下决断,决不可再有些许容忍!” 明皇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先前朕就是对他们容忍过度,才使他们生出了许多的非分之想!再容忍下去,只怕是朕的脑袋都长不稳当了!” 魏知古去后,李隆基急招兄弟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威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中书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入宫议事。 武德殿一偏殿内,光线灰暗,热气蒸腾,几个重臣一脸凝重,几双眼睛齐齐落在了李隆基身上。李隆基身着一袭雪青色圆领短衫,把衣袖高高挽起,目光炯炯,语调铿锵:“豺虎已经磨刀霍霍,吾等岂可坐以待毙。任是何人,想要觊觎大唐江山,李隆基与他势不两立。” 大臣们纷纷应声附和。明皇坐下,把魏知古探知的太平公主一伙行事的步骤告知了臣工们。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几番斟酌,很快就议定出了应对的计策。岐王说:“他们定了由常元楷、李慈率先动手,说明这两个人就是起事的首冲人物,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对这两个人下手,除掉了他们,就好比是一条毒蛇被斩掉了脑袋,再也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本事。” 明皇颔首道:“四弟一言中的!” 王毛仲说:“以微臣之见,除掉这两人其实不难,只要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诛杀,易如探囊取物。” 明皇又点头:“明日,朕就召他们来武德殿,虔化门那里,正好设下伏兵,就在门前诛杀两个贼子。” 王毛仲笑道:“陛下,交给微臣便是了!微臣叫上几个帮手,管教他们站着进了虔化门,只有躺着出去了。” 郭元振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提了一个疑问:“太上皇那里怎么办?要是惊了他老人家,罪过难当啊,要不要先奏明了他,若得他首肯,岂不是事半功倍?” 李隆基皱起眉头,脑子里一番来往计较:奏明了太上皇,他笃定要死保姑母,姑母不除,其他的人就难以斩尽杀绝!留下活命,就是祸患,早晚要死灰复燃。他闪眼瞟过郭元振,正想反驳他。一旁,王琚开了口,替明皇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事情紧迫,来不及跟太上皇多说了。再者说,如果太上皇顾及亲情,从中掣肘,不许对公主下手,那我们领旨不领旨?不领旨,欺天罔上,领了旨,公主得以脱逃,养精蓄锐,日后不知还要掀起怎样的风浪,与圣上对决!如此,朝廷几时才能风平浪静?!” 李隆基目视着王琚,连连点头,以示赞赏。郭元振嘴巴张了几张,似乎还想争辩几句,到未了,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默然坐在一边。 筹措已定,李隆基扫视众人一周:“诸位爱卿,朕的江山社稷,就托付于你等了!如若一举扫清妖孽,你们就是开元功臣,与朕一道,同享万世尊荣!” 岐王为首,率先跪下,其余的人也一同跪倒在李隆基面前,异口同声地说:“为主分忧,义不容辞!” “好!”明皇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爱卿们各居其位,各司其职,时辰一到,将那班乱臣贼子杀个片甲不留!” 七月三日,王毛仲到内厩带出了三百匹马和三百个兵丁,而后,指挥太仆少卿李令问、王皇后之兄尚乘奉御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分头行事,一队人马埋伏在前朝,准备捕杀窦怀贞等人,另一彪人马则埋伏在武德殿西侧的虔化门中,等待常元楷和李慈进宫。 伏兵埋下,明皇即派人去召见常元楷和李慈。二人不知是计,大摇大摆地走向虔化门,武德殿已遥遥在望。两个人边走边说,猜测明皇为何召见他们。常元楷说:“太上皇去年就下诰,叫他出京去巡边,后来又延了期,这回是不是要出行了,召我们去吩咐布置宫廷防卫之事。” 李慈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紧延挨着不去,太上皇一定不高兴了,逼着他出京。这下好了,等他前脚一走,我们后脚就掀了他的宝座,公主殿下掌管朝政,他在外头,上不沾天,下不挨地,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 两个人说得高兴,“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看着到了虔化门。常元楷走在前面,一脚刚踏过虔化门高大的门槛,后脚还没有迈过去,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后衣领,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尚乘奉御王守一,正脸对脸笑嘻嘻地看着他。因他是皇后之兄,常元楷不好过分发作,挣了几挣,却挣不脱王守一的手。常元楷一边用手扒开王守一的手,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开的什么玩笑,圣上等着召见我们,误了时辰,你吃罪不起!”说着,又提起脚来,踢了王守一几脚。 王守一一点不恼,笑容可掬地说:“李大人你弄错了,圣上并没有召见你,是阎王老爷要召见你。赶紧去吧,去迟了,阎王爷饶不过你!”说着,把常元楷推到在地,大叫一声:“动手,砍了这两个谋逆的贼子!” 藏身在大门两侧的王毛仲、李守德等人和几十个兵士应声一哄而出,把常元楷和李慈团团围住,乱刀齐下,眨个眼的功夫,常元楷和李慈就成了血肉模糊的两团肉泥,连喊都没有喊出声来。 轻而易举,大功告成,随后出来的高力士长出了一口气,吩咐道:“把两个贼人的头割下来,挂到北阙示众!” 王毛仲一挥手:“走,随本将军去诛杀窦怀贞等人!” 一队人云龙风虎,直扑前朝,在内客省抓了贾膺福,继而又擒住了岑羲、萧至忠。把三个人押至武德殿前。李隆基也懒得跟这班人多话,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寻死路,难逃覆亡,杀了!” 兵士们把三个人推出去,手起刀落,三颗人头落地。可怜三个饱读士人,只因打错了算盘,跟错了主子,到头来落了个身首异处! 杀了三人,王毛仲前去向明皇复命。明皇并不嘉勉,反倒追问起了窦怀贞的下落:“窦怀贞呢?” “还没有找到他。” “贾膺福、岑羲、萧至忠都杀了,窦怀贞此时又在哪里?!此人才是谋乱之首,赶快去找,放跑了他,唯你是问!” 王毛仲唯唯诺诺,退出武德殿,带着手下人马,在前朝阔大的范围内搜寻窦怀贞的踪迹。搜了几个来回,也没有找到他的踪影。王毛仲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窦怀贞,你上天了?你入地了,你就是钻到了黄泉之下,本大人也要把你挖出来!” 就在外廷中动手开始抓捕岑羲等人时,窦怀贞就被惊动了。他知道大事不妙,情急之下,钻进了宣政殿下一个巨大的储水铜缸之中,像一只陷落在陷阱里的狼一样踞伏在大缸里,大气也不敢出。躲过了王毛仲的手下。等人声远去,他从铜缸里爬了出来,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躲躲闪闪,一径朝宫外跑去。一口气跑到了建福门那里。守门的兵士并不知道大内里发生的事情,看见宰相出来,神色有些儿慌乱,也没有生疑,恭敬地向他行礼。窦怀贞以为自己已经脱了险境,镇定心神,放慢脚步,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宫门。 王守一带了十几个兵丁,从前朝一路搜了过来,搜到了建福门前。王守一随口问守门的兵士:“看到窦怀贞没有?” 一个兵士指着门外说:“看见了,窦大人刚从这里出去。” 王守一一听,又是惊又是喜,惊的是狡诈的窦怀贞竟然出了宫门,再延挨一阵,他就可能逃得无踪无影。喜的是自己来得实在是巧,逮了窦怀贞,天大的功劳又落到了自己头上,想不发达不富贵都难!他大喝一声:追——!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率先箭一般地射出了建福门。 窦怀贞跌跌撞撞跑出了一里路,回头看去,身后并无追兵,稍稍放下心来,放缓了脚步,前面不远,是涣涣流淌的护城河,一座石桥,横在河上,跨过石桥,前面是密密匝匝的一遍林苑,他擦着冷汗盘算道:先隐身在林苑之中,逃脱追索,再趁夜深人静时潜出长安,找个隐秘的所在,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心怀侥幸,窦怀贞正要举步跨上石桥,忽听身后马蹄声急如骤风,渐渐向自己这边逼近。回头一看,十数人骑在马上,扬尘飞土,卷地而来。为首的厉声大叫:窦怀贞,你已无路可逃,快快停下受死。 眼看是不能逃身了,窦怀贞望天哀叹:苍天绝我,窦怀贞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公主殿下知遇之恩了!他站在桥上,正冠理髯,朝着皇城的方向,深深打了一躬,而后翻身跃下石桥,投身波涛之间,呛了几口水之后,他意识渐渐地模糊,觉得自己已经化成了一片落叶,随波逐流,无欲无求。水流把他冲出去了一箭之地,把他搁浅在一个河湾,他面朝水下,心满意足地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王守一远远看见窦怀贞投了水,带着人马跟着河流追了一段,等发现窦怀贞时,他已经没了气息。王守一叫手下把窦怀贞捞上岸来,水湿淋淋地搭在马上,驮回皇城。至德政殿前禀报了明皇。明皇气恨难平,叫王守一把窦怀贞的脑袋砍了下来,又在尸身上搠了无数刀,捅得如同马蜂窝一般。如此这般,他还不解气,下旨窦怀贞一家从此改为“毒”姓。 太上皇修身养性,除了每隔五日去太极殿临朝,其余时候都在内廷逍遥,颐养天年。那一天,听闻了前朝大动干戈,杀戮官员,不知就里,以为三郎起事,是冲着自家来的,要跟自己算清让位不交权的陈年旧账,吓得魂飞魄散,上了步辇,几个宦官宫人抬着,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窜,到了承天门前,见那里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太上皇就下了步辇,躲到了门楼上去避风。 在门楼上躲了一阵,听见前朝那边马蹄声疾迅,人喊马嘶声声震天,也不知宫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哪些人在杀哪些人。正在惶惑失措间,门楼下突然来了个兵部尚书郭元振,只见他站定后,仰面向上喊道:“上皇可在此?” 上皇似乎是见到了救星从空降临,拂开从人,亲自向下面回话道:“朕在此,爱卿请上来说话。” 郭元振答应着,快步登上了门楼,一上门楼,抢前几步,跪倒在地:“上皇勿惊,郭元振前来护驾。” 太上皇已是汗湿重衫,惊恐不安地问道:“在宫中纵兵的是三郎么,他,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郭元振跪在地上回奏道:“太上皇,是窦怀贞等人谋逆谋反,祸乱宫廷,圣上先前已经决定要诛杀他们,并没有其他的意图,请太上皇勿要惊慌。” “他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朕能泰然处之吗!”听说三郎是拿窦怀贞等人开刀,太上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忍不住又埋怨了李隆基几句:“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给朕,眼里还有朕这个太上皇吗?” 郭元振不好奏报明皇在起事之前就决定要瞒过自己的父亲,委婉地为明皇辩解道:“处死几个宵小之徒,圣上独力可为。他不愿用此琐事烦扰上皇,因此就没有向上皇奏明。上皇受惊,微臣身为兵部尚书,护卫不周,请上皇降罪微臣。” 郭元振的一番奏对,使太上皇担着的心事去了一大半,他上前去亲手扶起了郭元振:“爱卿无罪有功,平身平身,请起请起。” 郭元振却不肯立刻起身:“微臣还有话要说,上皇准奏,微臣才敢起来。” “你说罢。” 自从明皇召见重臣议事之后,郭元振一直为上皇担了一份心思。此次扫灭窦怀贞等人,明皇绕过了太上皇,把他置身局外,等同闲人,怀了怎样的心机,不得而知。郭元振却深为太上皇担忧,也为他抱了几分不平。前朝那边动起手来时,他无暇他顾,一心只担系着太上皇的安危,急急忙忙地到了内廷,在寝宫里没有找到上皇,出殿后在内廷中到处寻找,终于在承天门前见到了太上皇日常乘坐的那一乘步辇。上了门楼,见到上皇无虞,他才放了心。此刻,他想劝说上皇,顺从明皇之举,下诏宣示窦怀贞等人罪行,以表明明皇举事是得到了他太上皇的支持,也好为自己的今后换得个全身而退,善始善终。 郭元振把话一说,李旦左右一想,事已至此,自己不表明姿态,日后难免被三郎怀恨在心,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算了:“好罢,朕下诏。” 下了门楼,却见明皇被重臣们前呼后拥,来到了承天门下。到了跟前,李隆基带着群臣,在太上皇面前黑压压地跪成了一遍。李旦移步上前,亲手扶起了明皇。抬眼细看自己的儿子,只见他身躯昂藏,堂堂一表,器宇轩昂,通身上下,一派王者气派。上皇不由在心中暗自叹道:是条真龙,无人能压得住啊! 第二天,太上皇再次下诏:“自今以后,一切军国大事政令刑赏全部交由皇帝裁决。朕方能清静无为、修身养性,以遂平生之愿。” 当天,上皇便移居百福殿,当起了真正养尊处优的太上皇。但是,他心头还担着一个重重的心事:儿子诛杀的,都是妹妹太平公主的心腹之人。这场惊天风波之后,妹妹太平公主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她还活着,又去了哪里?日后安危如何?三郎能不能不念旧恶,心存善念,放过自己嫡亲的姑母?? 第二十六章山寺避祸 精心构筑的庄伟阕楼,一夜之间便轰然倒塌,只剩下断瓦残垣,满目苍凉。惊恐万状的太平公主满心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也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才会有这样的结局。她心存一念,惟愿一梦醒来,她还是声名显赫的大圣皇帝之女,李家王朝一呼百应的公主殿下,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不臣服于她的脚下。可是,闯进国公府来报凶信的人分明向她描绘出了一副可怕的画图:贾膺福、岑羲、萧至忠等人都作了刀下之鬼,常元楷、李慈被砍成了肉泥,窦怀贞淹死城河,她的心腹,被斩尽杀绝,很快地,厄运就要降临到她的头上了。 太平公主还心存几分侥幸,曾经在她怀里“呀呀“学语的侄儿不会向她举起屠刀,他会对自己至亲的姑母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可是,直觉却告诉了她:这个侄儿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同她一样,他的身上也涌流着武周朝大圣皇帝的血液,除了亲情,更多的是睚眦必报,心狠手毒,挡了路的,碍了眼的,妨了事的,必将毫不留情斩草除根而后快! “公主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李三郎不会放过你的!”从宫中得幸逃脱,冒死来向她报信的心腹之人再三地哀求她:“几位大人死得好惨,常将军李将军更是被乱刀砍成了肉酱,虔化门那里遍地血污。窦大人已经淹死了,李三郎还不放过他,不但砍了他的脑袋,还叫人在他的尸身上戳了无数个窟窿!公主殿下,你是金玉之身,不能像他们一样下场。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能再踏进长安城一步!” 太平公主把牙齿咬得铁紧:“走,马上就走!” 她仓皇出逃,带了几个贴身护卫,一行人悄悄地牵着马出了府邸侧门,在门外翻身上马,向着终南山一路狂奔,在夜色降临之时,进了山上的一座寺院。太平公主是寺院的大施主,每次来,都是车载马驮,进奉丰厚,让主持的嘴巴笑得合不拢去。这次,她夤夜来临,除了几个卫士,几匹骏马,别无长物。主持也不多问,叫寺中僧人打扫了几间房屋,请太平公主和她的卫士们住下。 古寺清幽,远离世尘,每日里,除了和尚们的诵经声,敲击木鱼声,再有的就是林间百鸟的啁鸣,林涛起伏翻涌之声了。有生以来,太平公主还从没有过过这般清闲寂寥的生活。她百无聊赖,坐卧不安。 到了山寺的第二天,天刚平旦时分,她就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透过木窗格射进来的第一线曙光,摸到了盖在身上的硬邦邦的被褥,她似梦非梦,再一凝神,回想起了自己一天来的境遇,一股凉意由内而外,片刻之间,遍体寒彻。她再也睡不着了。摸着起身,独自一人踱出寺庙大门,登上了一座朝向长安的山岭,怅然望向叠嶂的群峰,花团簇锦的长安城,被连绵的山岭遮断,被缭绕的山岚掩盖,望穿了双眼,也难以望得见她的身姿。山风袭面而来,太平公主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些发凉,用手去擦拭,她才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的两行泪水潸然而下,像两条冰冷的虫子,慢吞吞地爬过她的脸颊,在下巴上会聚。 抬手拭去泪滴,刚刚拭了,眼里又喷涌而出。一团气息,哽在太平公主胸臆之间,使她不能畅快地呼吸,她颓然地坐在山石之上,脑海里是白茫茫一遍雾海,一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她惟愿就这么浑然无觉地坐在冰冷的山石上,把世间所有的烦忧都远远抛开。不当武则天的女儿,不当李唐王朝的公主,不当楚国公的王妃,把从前那些无穷无尽的阴谋,无穷无尽的诡计,无穷无尽的争斗,无穷无尽的杀戮统统抛到山谷里去,喝着清冽的山泉,咽着粗粝的粟米,听着悠扬的晨钟暮鼓,优游于了无人迹的山谷,周遭只有云雾缭绕,只有树木葱茏,仿佛这浩瀚的天宇之下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寺庙的晨钟幽幽地传来,远近的山谷一起在悠然地回应,把太平公主的思绪唤回了人间。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不是山间民妇,而是大唐王朝显赫一时的太平公主,被侄儿李三郎逼进了深山避难。之后又将何去何从,她没有细想,也不敢细想。缓缓地从山石上立起,拖着脚步,走回了寺庙。 连着两天,顿顿粗茶淡饭,不说吃肉,连油星都见不到多的。几个护卫先自耐不住性子了,从前在楚国公府中,天天大鱼大肉,大碗喝酒,哪里过过这样清苦的生活。他们先是背着太平公主发牢骚,渐渐地,也不避讳太平公主了,就在她住的精舍门外大声地胡说八道,存心是要让她听进耳朵里去。 “这是给人吃的吗?见天的稀粥,见天的咸萝卜,吃得清口水长流,喉咙里都要伸出爪子来了!” “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窝着,整整两天了,连口油腥都吃不进嘴,想喝口酒也没有。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倒还不如让李隆基砍了脑袋,还能死个痛快,也省得这么零敲八碎地受罪,也不知道哪一天才是个头!” 太平公主实在听不下去了,跨出精舍的门,厉声叱责道:“住嘴,你们想死,我太平还想活呢!” 几个护卫闭上了嘴巴,埋下了头,又不约而同地翻起眼睛,把哀怨愤懑的目光投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由脚下直涌到头顶,自己现在是失势之人,存亡难卜,几个护卫从前虽说是忠心耿耿,但面临穷途末路,难免不心灰意冷,若是起了反心,自己可能就要不明不白地葬身在这深山寺庙之中了。 一个护卫站起身来,走到太平公主面前。太平公主以为他要对自己图谋不轨,连连后退,一直直到退到精舍的门那里,身后再也无路可退,她依着门,无助地看着护卫。护卫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平公主面前:“殿下,求求你,还是带着吾等回长安去吧。皇上是您的亲侄子,他哪里敢对自己的亲姑母下手呢,他就不怕留下万世骂名!再说了,太上皇他老人家还健在,大权还在他的手上,朝廷里大事小事如今都是他做主。有他给您顶着,圣上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殿下,我们还是回长安去吧,再在这里熬上几天,杀人的心都要熬出来了!” 其他的几个护卫也一起涌了过来,齐刷刷跪在了地上:“殿下,他说得有道理,圣上绝不敢对你不义。回去吧,回去吧,吾等的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吾等跟着你进了这深山老林,不知道哪一天才回得去,他们又靠哪个养活?!” 护卫们的话,说得太平公主动了心。躲在这里,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留在长安的那些富丽的府邸,丰腴的田园,成群的牛马,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还有无数的佣人仆妇都使她不舍,使她记挂。花了几十年的心血才从各地搜刮而来,如今只身出逃,那些财帛被无奈地扔下,到头来却不知道要便宜了谁人?想想就觉得肉痛。两天来寺庙中清苦的生活,也令她苦不堪言,也使她更加强烈地想念从前穷奢极欲的生活,想念着繁华富庶的长安。留在这里,就意味着永远也不能享用耗尽心力才积累起来的财富,就意味着要默默无闻地在深山里布衣蔬食,终老天年。瞑目的时候,孤苦伶仃,眼前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左思右想,权衡利弊,太平公主觉得卫士们的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不如回到京城,请四哥出面,求得三郎宽恕。太上皇四哥手上还把握着权柄,他的话,三郎不敢不听,也不能不听。有四哥替她做主,她定然能够平安地度过眼前的厄难,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至尊无上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 带头在太平公主面前跪下的那个护卫可怜巴巴地说:“公主殿下,你开开恩,好歹放我们一条活路吧!在这深山老林里,诸多的不便,实在是生不如死啊!再多熬上几日,吾等自己都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其余的人也随身附和:“是啊,殿下,放吾等一条生路罢!” 太平公主一狠心,把话说出了口:“你们也不要作出一副可怜相来逼迫妾身,太平答应你们,明天就回长安!” “真的?”护卫们大喜过望,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你说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我太平什么时候跟你们打过诳语?!” “哎呀,谢谢公主殿下,谢谢公主殿下!”几个护卫欣喜若狂,跪在地上,给太平公主连连磕头。 “起来,像什么样子!”太平公主实在看不入眼,抬脚踢向护卫:“都滚回去,备好鞍鞯,明天一早,我们就下山。” 太阳还没有露面,太平公主就起了身,一个人悄悄地进了佛堂。来到山寺三天,她天天都到佛前祈愿,祈祷如来佛祖能大发慈悲施展无边法力佑护于她,躲过这场劫难,太平无事地度过余生。佛祖笑微微地坐在莲花宝座上,身下香烟缭绕,面目被烟雾笼罩着,越发显得慈祥和悦,太平公主相信佛祖听见了她的祷告,相信佛祖看在她多年来虔诚礼佛的份上,会挽救她于无边苦海,给她一个好的归宿。今天,将要离开寺庙了,她最后一次来到佛祖面前,再一次为自己的命运祈祷:“佛祖,太平就要走了,要回到长安城自己的家里去了。您普度众生,您大慈大悲,一定要保佑太平躲过无妄之灾,躲过血光之祸,若果此次太平能够平安无事,就是您的功德庇佑,太平一定为您再塑金身,一定为你再造庙宇,普天之下都是您的光芒普照,普天之下都有您的香火享用,太平的后辈儿孙都将铭记您的恩德,世世代代当您的信徒。 从佛堂出来,正遇着方丈路过,方丈停住脚,恭恭敬敬打了个问讯:“听说公主殿下今日要离开寺院了?” “要走了,正要跟你道别。” “哦,是该走了,这里虽然是佛祖落云之处,清静幽雅,却不是公主殿下你这样的人物久留的地方。” 太平公主想了想,问道:“长老,你慧眼通天,替太平看看,此去前头等着太平的,是福还是祸,是好还是坏呢?” 方丈定睛看着太平公主,慢悠悠地说道:“公主殿下乃大富大贵之人,阳气正盛,阴气难犯。单有一怕,请殿下仔细防备。” “哪一怕?” “怕有那阳气胜过于你的人,遇见了他,就是殿下命中一大劫难,闪避不过的话,恐有杀身之祸。” 太平公主心头蓦然一惊,又问道:“怎么样闪避呢?” “这也不难,只要是对胜过你的人避而远之,或是求得一个遮拦,便可保殿下一世平安无虞了。” “谢谢长老。” 出了佛堂,吃了最后一餐咸萝卜就稀粥,太平公主就带着护卫们离开了山寺。一行人走了大半天,下午,长安城宽厚的城墙已在望中。太平公主百感交集,酸辣苦涩皆有。想起离开山寺之前,方丈嘱她务必要求一个遮拦,想来想去,这世上只有三郎的阳气盛过于她,是她要闪避过的人。方丈说了,只要有个遮拦便可保得身家无虞,这个遮拦唯有四哥太上皇李旦当得起!想到这里,太平公主勒住了缰绳,叫过一个最信任的护卫,嘱咐他先进宫去,当面禀明太上皇,就说她太平公主回来了,没有去别处,而是一径回到自己的府邸。 百福殿中,太上皇听说太平公主回了家,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太平要推翻当朝皇帝,犯的就是谋逆之罪,按大唐律,谋逆篡位难逃一死!三郎对姑母有切齿之恨,要他宽恕自己的姑母,几无可能。太平回到长安,遣人先知会自己,那用意也不言而明,就是要自己去为她讨一条活命。而现在看来,也只有自己,才是唯一能对可怜的太平施以援手的人了。 太上皇立即着人去请皇帝。李隆基已得知太平公主潜回了她家中,正在与大臣们商议怎样处置她。听说太上皇召见,便叫大臣们稍稍等候,他一人去百福殿觐见见太上皇。 李隆基大步流星,很快就来到了百福殿中。太上皇独自坐在榻上,郁郁寡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三郎进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祈求,期待地看着儿子:“三郎,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父皇请讲。” 太上皇吃力地咽了咽口水:“你姑母,她回来了。” “哦,父皇您怎么知道的?” “她,她遣人来告诉的。” 李隆基坐下,也不开口,等着父亲说话。李旦看着李隆基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三郎,你也知道,大圣皇帝所育子女,死的死,亡的亡,到如今,就只剩下了父皇,还有你姑母二人了。” 李隆基淡淡地说一句:“孩儿知道。”便不再说下文,眼睛也不看太上皇,只管看着殿中一只花瓶出神。 “太平虽然与你有隙,但是,从小她就喜欢你,胜过喜欢她自己的亲生儿女。你应该都还记得的吧?” 李隆基“唔”了一声,仍然是缄口不语。 “她毕竟是你的姑母,是骨肉至亲。现在,窦怀贞等人皆被铲除殆尽,她单枝独木,孤掌难鸣,也没有能力再在朝中翻云覆雨了。”太上皇斟酌再三,迟疑再三,艰难地说出了下面这一句话:“三郎,你,你就饶过了她吧!” “这个——” 李隆基沉吟着,迟迟不做答复,太上皇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干枯的眼睛痴痴地看着脚下的方砖,紧张地等待着儿子开口。大殿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默默枯坐,除了沉重的呼吸之声,再无其他的任何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隆基站起身来:“此事非同小可,处置不当,贻害无穷,待儿子与大臣们商议商议,再作道理。” 靴声笃笃,李隆基走出了百福殿,把李旦一人留在了殿中。他木然地看着儿子走出去后空荡荡的门洞,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救不了太平了,太平的生命剩不下多少个时辰了。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往另一个世界,唯一的希望,就是三郎能让她留一个全尸。? 第二十七章白绫夺命 李隆基回到武德殿,扫视站起来迎接他进殿的大臣们一周:“太上皇为什么唤朕去百福殿,你们该猜得到的吧?” 王琚道:“是为了太平公主?” 李隆基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坐下。大臣们都觉得此事不好多言,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不是默不作声,三缄其口。 李隆基也知道他们的为难,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去吧。” 王琚等人退出了大殿,李隆基坐了一阵,又站起来在殿中踱步。他是有心不理会太上皇的说项,一门心思要赐死姑母。但是,最后要下定这个决心,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他静静地垂手而立,低声说道:“陛下,微臣有事要面奏陛下。” 明皇抬头一看,原来是节郡王薛崇简。挑这个时候来见他,是不是也要为自己的母亲说情呢?明皇点了点头:“你进来罢。” 薛崇简进了大殿,虽然从前与李隆基、武崇训等人并称为京城“五王”,一起诛杀过韦后,拥立过睿宗。但此时一人贵为天子,一人却身为逆臣之后,薛崇简未免有些局促。李隆基让他坐下,薛崇简再三地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不等薛崇简开口,李隆基目视着他,单刀直入地说:“你还不知道吧?姑母已经回了长安。” “微臣已经知道了。” “她是朕的姑母,至亲的姑母,是太上皇唯一活在世上的妹妹,你说,朕该怎么处置她?” 薛崇简抬起头来,一脸正色地说:“此乃国家大事,请陛下自决!” “太上皇让朕饶了她,朕想来想去,也想饶了她,杀自己嫡亲的姑母,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圣上,为人君者,心中理当只有天下,只有黎民,没有什么姑母不姑母的!同样,如果微臣是个逆贼,陛下眼中,也就没有什么兄弟不兄弟的。不知微臣说得有没有道理?”薛崇简语声幽幽地说。 “哦,你是说——?” “圣上,微臣以为:于国于民有益,便是姑母,于国于民有害,便是逆臣。对逆臣留情,就是祸乱江山社稷,就是危害黎民百姓,微臣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了,望陛下三思。” 李隆基默然,俄顷,他叹一口气,说道:“再怎么着,也是自己的亲人,对亲人痛下杀手,后世要怎么说朕呢?” “天后为保帝位,连自己亲生的儿子女儿都敢于下手,她就不在乎什么后世评说。陛下为一代雄主,难道还不如一个妇人胸襟吗?!” 李隆基不由得笑了:“一说到处置朕的姑母,朕的近臣们都三缄其口,后来,一个一个的都溜了。朕的家事,他们不敢进言。这些话也只有你才敢于当着朕的面说出来!好吧,朕就听你一回,以后若是有人骂朕绝情寡义,不近人情,朕就说,是薛崇简让朕下手诛杀他母亲的。” 薛崇简低头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理应只为陛下奉忠报效,其他的,就顾不得许多了。” “忠心一遍,可昭日月,日后,朕绝不会亏待你的。” 薛崇简一离开,李隆基马上命高力士和王毛仲去至楚国公府宣旨:太平公主谋逆,罪不容赦,立即赐死。 回到家中,看似一切如常,几百名奴仆在管家带领下,排列在府门两旁恭迎,太平公主在门前下马,一进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遍,异口同声请安问好。抬眼看去,府中树木依然葱茏,楼台依旧高矗,奴仆们个个面色平和,并无惊恐失措之状。看起来,三郎给她留足了面子,并没有来动她的家,太平公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和颜悦色地招呼道:“自己家人,用不着这样,你们都起来,各干各的去吧。” 离开不过短短四天,一旦回返,太平公主有宛若隔世之感,仿佛已经离开这个堂皇富丽的府邸很久很久了,这个家已经不属于她,而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所有,在仆妇们的簇拥下,她缓步走向了自己日常起居的那幢掩映在婆娑树影下的小楼,一路走来,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不知不觉间,眼泪又不听话地滚出了眼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山寺中短短三天,日思夜想,悟透了人生,比一辈子的感触都深,都多。年近五旬,来日无多,从今以后,太平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争了,就让三郎安安生生地当他的皇帝去吧。太平只要平平安安地生活,只要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度过余生,其余再无所求。只愿三郎不念姑母旧恶,让姑母能够了此心愿,就是从此不许姑母离开府邸一步,就在这四方天中圈禁起来,姑母也心甘情愿,别无怨艾,规规矩矩地呆在这里,终老天年。 如仙为太平公主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太平公主洗去了一路尘埃,换上了一袭绣花丝裙,躺在凉榻上,几个侍女轻摇宫扇,如仙奉上了才从地窖里取出的雪梨,太平公主却没有心思享用,看着太阳西斜,树影在绿纱窗上摇曳,太平公主心中一直有一丝忐忑:三郎他能听太上皇的教诲吗?太上皇能说得动三郎吗?他能像一座入云的高山一样,为她遮挡住疾风暴雨闪电雷霆吗? 蝉儿的鸣叫声渐渐地低沉下去,落日余晖在天边变幻着千奇百怪的形状。一天将要过去了,皇城那边却没有一丝动静,就像是大风大雨来临之前,天空布满阴云,沉闷地酝酿着,等待着。 前院突然过来了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太平公主心头一紧,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心中隐约地有了一种预感,这是三郎的旨意来了,以他的脾性,不会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延挨着不办。那样,他会一晚上都睡不着觉的,而此时此刻朝中最是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处置她太平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在了回廊那里,渐渐地近了。太平公主的心紧缩起来,似乎管腔阻塞,血脉都不能流动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将要来临,是祸是福,难以预料。她想起了山寺中佛堂上佛祖那和善的面目,一股希望的热流上了心头,在佛祖面前许下了那样的洪誓大愿,佛祖会垂怜于她,护佑于她的。 转过回廊,龙威将军王毛仲和高力士并肩出现在太平公主面前,他们面色威严冷峻,嘴唇紧闭,大踏步地走了过来。高力士手上捧着一个黄绸小卷,毫无疑问,那就是三郎的诏书了。 一行人到了太平公主面前,王毛仲站定,面对着太平公主,高声宣告:“李令月,跪下接旨。” 李令月,这是太平公主的真名,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以至于她自己一时都没有搞得清楚,这个李令月是谁人,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叫这个人的名字。太平公主呆立着不动,高力士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提醒太平公主:“公主殿下,圣上的旨意到了,你要跪接才是。” “哦——”,太平公主提起裙裾,慢吞吞地跪下了。 高力士打开黄绸小卷,不紧不慢地宣旨,对于姑母,三郎真是话都懒得多说了,三言两语就宣告了姑母的下场:“李令月纠结逆党,图谋不轨,谋逆乱政,罪不容赦,赐自尽。” 一个宦官走上前来,手上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段白绫,还有一个小小酒壶:“请公主殿下自选。” 太平公主冷眼向托盘上一看,白绫是让她悬梁自尽,酒壶里装的是毒酒,要让她饮鸩而亡。她木然地看着这两样东西,大脑里一遍云雾茫茫,那尊含笑的佛祖坐像又出现在眼前,此刻,那笑不再是和悦的,而成了嘲讽的笑,轻蔑的笑。享尽尊荣富贵的一生,将要就此结束,佛祖救不了她,还有太上皇四哥呢?!他也听之任之,让三郎肆意妄为,竟然要结果自己亲姑母的性命。 太平公主呆立着,不动手去取盘中的那两样物事,那位宦官把托盘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催促道:“二者选用其一,请殿下自家决定。” 太平公主抬起眼睛,仇视地看着王毛仲和高力士,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太平要见太上皇!” 王毛仲不屑地说:“明白地跟你说,要见谁都没有用,你就不要白白地耽误功夫了,吾等办完了事,还要回宫向圣上复命。” 太平公主不理会他,固执地重复着:“镇国太平公主要见太上皇,你们听见没有,立刻就见他!你们没有权利不许太平见他!” 高力士劝解地说:“公主,还是不要见了罢。” “太平要见太上皇,他要是要让太平死,太平立刻就死!” 王毛仲不耐烦地说:“本官告诉你,四天前,太上皇就已经昭告天下,一切军国大事政令刑赏全部交由皇帝裁决,下诏当日,他就已经移居百福殿,从此不再过问任何朝廷政务!” “啊!”太平公主大吃一惊,身体晃了几晃,差点跌倒在地。 王毛仲一把拿过宦官手上的托盘,递到太平公主面前:“你还是早点自决吧,延宕再久,也难逃一死!” 太平公主面如死灰,此时,她已经完全了然了:在劫难逃,谁也救不了她了,她最后的选择,也就是这七尺白绫和一壶毒酒了。她木然地伸出手去,拿起了那段白绫,转过身,拖着脚步,走进了起居的小楼。身后,如仙和几个贴身侍女一起放声大哭,一起喊着:“殿下——,殿下——! 太平公主回身看了侍女们一眼,凄惨地笑了一笑:“你们不要哭了,不要喊了,让太平清清静静地走吧。” 她进了楼门,几名侍卫跟了进去,熟练地把白绫悬在了梁上,结好了圆环。把一只木凳放在圆环之下:“殿下,请吧。” 太平公主傲然地说:“你们出去,太平要一个人走。” 几个侍卫不敢违拗,退了出去。太平公主抬头看着悬在梁上的白绫,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水,连一丝泪光都没有。她对着面前虚空,幽幽地说:“父亲母亲,太平要去见你们了!万万想不到,太平身为金枝玉叶,却要这样死去!太平谁也不怪,只怪自己前生投错了胎,如果再有来世,太平绝不生在帝王之家!” 她站上了木凳,把头伸进了那个白绫圆环,抬起干干的眼睛,凝望着大明宫的方向,恨声地说:“三郎,你好歹毒!杀了太平一个妇人,以为你就能坐稳了江山。姑母诅咒你,你的江山,早晚也要坏在妇人手上!” 说完,太平公主用右脚踢开了木凳,身体立时悬挂在梁上,不停地晃荡着,她的脖颈被拉得长长的,两手不由自主地去拉白绫,想吸进几口空气,可是,那是徒劳的,只见她双脚蹬了几蹬,把一双绣着精美花式的鞋子从脚上蹬掉,落在了地上,渐渐地,她不动了,舌尖从嘴唇中伸了出来,两只眼睛也失去了生气,死死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残余的一线光芒。 诛杀了姑母,明皇还余怒未消,就在当天,把她的几个儿子统统赐死,只有薛崇简一人得以幸免。 身故不久的姑父武攸暨的陵墓也被明皇下令刨平,剩下黄土乱石一堆。紧接着,明皇下制抄没姑母家产。太平公主的资财多得令人咋舌,府中珠宝不计其数,金器美玉堆积如山,堪与皇宫收藏媲美,田园山庄,遍布于京城和周围州府,马场良马数以千计,牧场的羊群难以计数,放债的账目清理了几年仍然未能理清。可怜太平公主得势时不遗余力搜刮财富,到头来一个银毫子一件宝物也未能带到阴曹地府,反而便宜了她恨之入骨的侄子李隆基。 扫除了执掌政务最大障碍的青年皇帝李隆基,那时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登临宏伟的含元殿,整个长安一览无余,恭顺地匍匐于他的脚下。他雄心勃勃,壮志凌云,决心要励精图治,大展宏图,再造一个光耀日月的辉煌盛世。? 第二十八章骊山讲武 刘幽求在桂州得到了明皇清除太平一党得手的消息,喜不自胜,连忙动身赶往京城。他知道皇帝今后庙谟独运乾纲独断,将要有一番大作为,身边一定缺少得用的人手,回去得迟了,就得不到重用。故而紧赶慢赶,在八月下旬赶到了长安。一进武德殿,便俯伏在地,泣不成声:“罪臣一条性命,全仗陛下保全,今后,愿以此残躯为圣君效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隆基也觉得眼睛湿润,连忙下位,亲手扶起了刘幽求:“爱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出京之后,朕深恐窦怀贞崔湜遣人在途中加害,一直念念于怀。知道你在桂州盘桓居停,朕才放了心。” 刘幽求奏道:“桂州都督王晙侠肝义胆,容留罪臣在桂州避险不说,还屡次违抗崔湜之命,拒不将罪臣遣往流所,罪臣才得以活着回到了长安,见到了陛下。” 明皇在记忆中搜寻者王晙这个名字:“王晙?朕记得这个名字,高宗时为殿中侍御史,后来在桂州官声也很不错。” “他在桂州修筑城郭,巩固了城防,桂州因此撤出了驻军,解决了桂州运送兵粮之困厄。又召集桂州军民合力修了水渠,垦屯田数千顷,桂州百姓荒年无饿馁之忧,视王晙为再生父母,对他无不推崇称颂。” “哦——。”明皇颔首,把刘幽求的话记在了心中:“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这样的官员,朕日后一定要重用。” 翌日,明皇下旨,任命刘幽求为尚书左仆射,兼黄门监,处理军国大事。一些有功之臣也得到了封赏。同时,清洗罢免了一批曾追随依附太平公主的官员。 明皇擦拳磨掌,要除弊端,立新政,使朝政昭然一新。遍观身边的一群官吏,虽然都是些有功之臣,也不乏有德有才之人,但是,缺少的是一个既有改天换地之能又有经天纬地之力的人物。要成就一番伟业,功臣用不得,贤臣少不得。这是明皇既定的方略。经多日思量,他心目中已然有了一个目标,只是需要对其进一步全面地考察,才能决定是否把他揽入朝堂,成为国之栋梁。 先天二年十月,秋高气爽,北雁南飞,也正是走兽长成肥腴的时候。明皇久未射猎,不禁有些手心发痒,加之他觉得自从武周朝以来,朝局一直动荡不安,军队少于对外征战,连日常训练都鲜有人出面主持。这一回,正好趁着射猎的机会,检阅军队战力和部将指挥运作能力。 检阅的地点选在了骊山北麓之下,那里地势平缓,容得下数十万兵马进退回旋。一想到众多兵马在他的指挥下,前攻后守、集合变阵,有列有序,李隆基就激动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穿上一身铠甲,跨上高头大马,跃马于阵前阵后。数十万兵马听从于他的指挥调度,旌旗猎猎,战马嘶鸣,该是一副多么令人激动的情景! 十月十三日,演练按照原定日期进行,旭日东升时,明皇身穿簇新的细鳞甲,头戴一顶银白色兜鍪,脚蹬牛皮雕花长靴,跨上一匹铁青马。刘幽求、张说、王琚等人紧随其后,在一群铁骑御林军的护卫下,飞驰到了用净土垒成的阅兵台上。远远看去,对面山坡上旗帜猎猎,二十万人马排列成了十几个巨大的方阵,围着阅兵台肃然无声地站立,迎候着他的到来。 明皇勒马站定,等候多时的兵部尚书郭元振策马过来,下马后单膝下跪,奏道:“兵马已齐备,请陛下发令。” “好!”李隆基抖擞起精神,大声地说:“动起来!” 郭元振上了阅兵台,站立在一侧,挥舞起手中一面红旗,指挥着对面的方阵变阵,他气足声洪,震得四野回声连起。几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如旱天惊雷一般,惊得远处丛林中的鸟群惊慌失措地射向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隆基站在阅兵台上,放眼看去,只以为听到了将令,对面的方阵会迅速地变换位置,有规有矩地列出阵式。殊不料军士们不知是久未经历过演练,还是没有看清郭元振手上红旗发出的信号,有的人挪了脚,有的却原地不动,该换到左面去的方阵站着不走,右边方阵挤过来的又插入了左面方阵的队列,推推攘攘,挤来挤去,方阵也不成形了,在山坡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兵阵,像是恶狼闯进了羊群,惊慌失措溃不成军。找不到自己队伍的军士们拖着枪拉着刀,到处跑来跑去,一面呼喊乱叫。几个指挥官见队伍乱了,鞭着各自的坐骑在山坡上驰骋,拿马鞭轰赶着军士,一面大声呼喝,要自己麾下的军士归队。郭元振也乱了方寸,把红旗拼命地一阵挥舞,跳着双脚,口中大喊大叫,全没有了大臣风度。 满腔期待,想不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这样一场混乱。李隆基先是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又阴沉了脸:连个变阵都演练不成,这样的队伍,如何上前方去拒敌?!如何上边关去厮杀?!朕今日亲临,尚自是这般模样,朕若是不在场,岂不是要溃乱奔逃,被敌方尽皆砍了头! 为了显示尚武精神,李隆基骑在马上,手上还拿了一柄长枪,这时,他把长枪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长枪深深地插进泥土之中,枪身颤微微地晃动了好久。明皇紫胀了脸,大喝一声:罢了! 一见皇上动了雷霆大怒,随侍的朝官和前来参见的周围六百里以内的州府官员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乌压压地在李隆基身后跪成了一遍,唯有心急火燎的郭元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犹自舞动着旗子大呼小叫。明皇二话不说,催马过去,用阴沉沉的目光盯视着郭元振,胸中的怒气在不可压抑地升腾。 王琚见不是事,慌忙过去,拉了郭元振一把,郭元振回头一看,正见李隆基冒火的目光正虎视眈眈地对着自己看过来,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在了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的眼睛喷火走电,逼视着郭元振:“你知罪否?” “臣下知罪。” 李隆基扯起嘴角一笑:“知罪就好。”他转头对土台下的御林军铁骑卫士说:“拉过去,斩了!” 声音不大,却犹如雷霆一般,惊得在场的人心头一震。几个御林军卫士跃上土台,拉起郭元振,就要朝台下拖。 “且慢!”身后传来一声叫喊,李隆基回头一看,是刘幽求跌跌撞撞地跑上台来,一把拉住了李隆基的马缰绳:“陛下请息雷霆之怒,听老臣一言。” 李隆基说:“你说。” “陛下,请饶过郭元振,他杀不得啊!” “怎么杀不得,有什么杀不得?!”李隆基轻蔑地说:“身为兵部尚书,把兵带成这个样子,不杀他,难道杀朕不成?!” “陛下——”,刘幽求两手拽着缰绳,跪倒在地,一旁来了张说,不言不语,也跪在了李隆基马前,两个宰相,一左一右,跪在地上,恳请李隆基饶过郭元振,留他一条活命。 刘幽求哽咽地说道:“陛下啊,郭元振于国有功,陛下亲政不及半年,就要斩杀功臣,杀了他一人事小,但是,恐令朝臣们心寒,恐惹天下人嗤笑啊。” 张说也道:“当日诛杀太平一党,太上皇不知实情,避祸上了承天门城楼,是郭元振赶去抚慰了太上皇勿要惊恐,又劝说太上皇下诏历数窦怀贞等人恶行,收服了人心,陛下才得事半功倍,一蹴而就。” 李隆基心中暗笑:你等不知,就是他上了承天楼,朕才起意要寻事拿下他,他是太上皇的人,有了事,别的不管,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先想着要护得太上皇周全,做了朕的臣子,却一门心思想着他人,兵权放在他手上,就像是卧榻之侧睡了个贼,你说朕能睡得着觉吗?不杀他可以,兵权朕可是要就此收回来了。 刘幽求和张说一再恳求,李隆基缓颊道:“既然是你们为他求情,那朕就给你们两位宰相一个面子,饶他不死。但是。朕的兵马决不能再放在他手上了。方才你们也都看见了,那还是我大唐的貔貅之师吗?简直就是一群绵羊!据此看来,他不配在庙堂为臣,只能去州府为官,你们说呢?” 保住了郭元振一条活命已属不易,刘幽求和张说哪里还敢再有奢求,两个人一起叩头道:“微臣代郭元振谢陛下隆恩。” 明皇却说:“有恩有威,才是明君之所为。饶了郭元振,总该有一个人来承担罪责吧。”他目光炯炯,扫视一周,最后落到了阅兵台下一名惶惑不安的官员身上:“唐绍调度不周,有渎所司,朕今日亲临,竟敢敷衍塞责,轻渎于朕,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当立斩旗下,绝不饶恕!” 李隆基话还没有说完,给事中、摄太常少卿唐绍已被吓得瘫倒在地,大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个御林军兵士上前把他拖到一旁,手起刀落,唐绍人头落地。一个兵士抓着头发提起来,到明皇面前,请明皇验看。李隆基看了一眼,面露不忍之色,挥挥手,让他快些儿拿走。转对王琚说:“好生收尸,运回京城,叫人把头给他缝上,以三品礼厚葬,再赐其家眷绢缎四百匹。” 须臾之间,贬了一个重臣,杀了一个小臣,在场的人无不胆战心寒。李隆基却毫不见异样,叫一个卫士把他的大枪捡起来,他重新拿在手上,向前一举,大声喝令道:“再来!” 于是乎,重新开始演练。舞旗、擂鼓,造足了声势。这一回,明皇亲自上阵,用大枪代旗,指挥兵马变阵。各个阵前下令的将军和兵士们对明皇方才杀伐决断的气魄心生畏惧,虽然尽力表现,但因久未练兵,动作还是不十分协调,杂乱无章,不成队列,甚至于还不及郭元振指挥时的来得好看。将军们以为李隆基又要大发雷霆,个个胆战心惊,鸣金收阵后,几十个将军飞马到了阅兵台前,一起滚鞍下马,跪倒了尘埃之中,异口同声地请明皇降罪责罚。 李隆基哈哈一笑:“算了,算了,今天就饶过你们了,下次再如此,决不轻饶,一定斩了你们一个个的狗头。” 一个胆大的将军大声说:“下次如再令陛下盛怒,吾等不等陛下来砍头,自己割了脑袋,来见陛下。” 李隆基正色道:“这次是演练,因而才饶过了你们,如果以后是朕御驾亲征,你们的队伍再像是赶羊一样乱窜,那就对不起诸位了,下去好生习练,等过些时候,朕还要来检阅,希望那时候,看到的是一支虎威雄壮的队伍,是我大唐的威武之师,雄壮之师,打遍天下,也无敌手!” 回到行营,高力士进来禀报,说郭元振要见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李隆基摆摆手,说:“朕累了,不想见他,叫他自回长安去吧。朕已传旨吏部,找一个偏远之地,流放他去自思自省。朕这是宽宥于他,他原本就是庸才一个,不配位列于朝堂之上,还是去外边悔过自新吧。” 五天之后,吏部发出文书,郭元振流放新州。本来身在霄汉,眨眼之间却滚落在黄尘之中,郭元振郁郁不乐,带了家眷远赴新州。路上,想起了自己的旧作“古剑篇”,百感交集,忧郁难排,一路走,一路低声吟哦: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郭元振在新州住了不久,李隆基大概是念及他文武兼任,有功于国,下诏起复为饶州司马,赴任路上,忧郁壅结于胸,一病不起,死在了中途。 第二十九章姚崇面圣 阅兵讲武告终,明皇不急着回长安,他要去渭川打猎。 张说奏道:“圣上连日鞍马劳顿,昨日又在风口上站了大半天,还是稍事休息,过些日子再去行猎吧。” “什么劳顿不劳顿的,朕才不过三十岁,连着骑上十天的马也不在话下。这么娇贵自身,如若日后边防有事,朕还要不要御驾亲征?!走,都跟随朕去,不论文官武将,猎物打得多的,朕重重地有赏。” 张说还想说话,看看明皇的脸色,他把话咽了回去。 按照唐朝规制,皇帝出巡,周围三百里以内的地方官必须要前去参拜。这次也不例外,圣驾一到渭川,周围州府的几个刺史带着随从,早就恭候在路边。一一地上前觐见明皇。对其他的人,明皇敷衍几句就叫退下,待到同州刺史姚崇上去拜见的时候,他先不说话,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姚崇一阵。姚崇时年六十余岁,腰背挺直,声音洪亮,毫无老态。 明皇问他:“姚爱卿,别来无恙啊!” “谢陛下关爱,老臣还好。” “几年前,是你与宋璟不惜得罪太平,为朕上书上皇,却获罪外放。朕心中一直挂念着你们,此时见到爱卿,有故人重逢之喜。见爱卿康健不减当年,朕心中也才释然了!” “为明主效力,虽死无憾。今见陛下英武逼人,老臣更是不胜欣喜。” “姚爱卿,你会打猎吗?” 姚崇笑道:“连打猎都不会,陛下把姚崇看成什么人了?!想老臣二十多岁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一个浮浪子弟,不耐烦每日里枯坐在家中读书,架着鹰、牵着狗,呼朋唤友,四处去打猎行乐。” “后来呢?为什么又不打猎了?”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从皇帝凝视过来的眼神中,姚崇看出了许多内容,就信口编了一个故事,用以揣测明皇用意,添些噱头,好引得皇帝对自己刮目相看:“有一天,老臣追赶一只中箭的狐狸,狐狸钻进一片山林不见了,老臣正满到处寻找,突然,有人在老臣背上上拍了一下。” “是谁呀?难道是那只狐狸?” “陛下取笑了,不是狐狸,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 “从背后拍打你,看来他是你的老相识了?” “老臣从前并没有见过他。当时老臣细细地打量他,见他鹤发童颜,仪态飘然,一看就不是俗人。” “哦,不是等闲之辈,莫非是天上神祗?”李隆基饶有兴趣地问:“他平白无故地拍你肩膀做什么?快说下去呀,姚爱卿?” “他是要跟老臣说话。” “他又说了些什么?” “他指着老臣的鼻子说道:姚崇,老夫观你面相,绝非等闲之辈,此生一定能成为史册留名的人物。” “哦,一个不是俗人的老者说你姚崇绝非等闲之辈,哈哈,他是金口玉言,姚崇你是一定能史册留名了!” 姚崇久浮宦海,心机活络,明皇特特留他说话,他已觉察出皇上对他是有所用心,因此,调动起全部心思,要赢得皇上欢心。他说:“那老先生捋着雪白似银的胡须,一字一句,说得老臣又是惶惑又是得意。他说:你将来必定是一位明君圣主最为倚重的宰辅,架鹰走狗,白白荒废了上天对你的垂青,把辅佐圣主平定天下造福黎民的大好才华浪掷轻抛。说完,他连声叹息:唉,可惜了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明皇听得动情:“老人家是真心为你惋惜啊!” 姚崇道:“老臣也听出来了。回到家中,老臣夜不能寐,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想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想到后来,老臣就对自己说:读书不是坏事,不管怎样,先把诸子百家读好了,充裕了自己再说。从那以后,老臣把鹰送了人,把弓箭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静下心来,发狠读书。” “后来他的话就应验了?” “应验了,老臣三朝为相,官声卓著。圣上你也是知道的。”姚崇看看明皇,又说:“只可惜的是,老臣活到这一把岁数,还没有辅佐到一位真正的圣主明君,造一代盛世,了老臣平生之愿。” 李隆基眨一眨眼,却不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埋头读书,久不射猎,那,如今姚爱卿你打猎还行吗?” 姚崇笑着搓搓两手:“不敢在圣上面前说大话,夸海口,还是请圣上看我老姚崇一试身手罢。” “好,好好!”李隆基一跃起身,拉起姚崇:“走,你跟朕一处射猎,看你当年的本事还在不在。” 李隆基叫侍卫牵过一匹健硕的白马,又命人给姚崇拿来了最好的弓箭,叫他紧随在自己之后。安排妥当,一行人飞驰到了围场,分头搜寻猎物。 李隆基走在前头,偷眼回头观看姚崇,只见他骑在马上,稳稳当当,不摇不晃,跟在自己身后有一丈远的距离,锐利的眼睛四方打探,那副架势,一看就是一个打猎的行家老手。 向前走了一里路,前面有一遍矮树丛挡住了去路。明皇勒住了马,口中说道:“退回去吧,前面没有路了。” 姚崇却说:“圣上,前面猎狗吠叫,一定是发现了走兽,若绕道过去,耽误了时间,走兽逃跑了,我们君臣岂不是要空手而归了。” 明皇指着树丛说:“去路被挡,莫非从天上飞过去吗。” 先前与明皇一番言谈,姚崇早已窥破了他的用心,分明是有心要起用自己。又怕自己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所以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用了旁敲侧击的手段,看他是不是已经垂垂老矣。于是,抖擞起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要使明皇宾服。他催马上前,伸手对明皇说:“请圣上把腰间宝剑借老臣一用。” 李隆基抽出宝剑,递给姚崇:“姚爱卿,要宝剑何用?” “请圣上稍等片刻。” 姚崇策马到了树丛前,翻身下马,挥起宝剑,对着灌木丛一阵乱砍。 李隆基在马上高喊:“姚爱卿,你且歇手,你已是花甲之人,这等事岂能让你动手。侍卫们,你们去砍,不要让姚爱卿累坏了。” 一群侍卫一哄而上,姚崇却不要他们帮忙:“你们都让开,让开,圣上说老臣是花甲之人,老臣就要让圣上看看,花甲之人也做得了开路先锋。” 姚崇卖弄本事,舞着宝剑左砍右劈,很快就辟出了一条路来,请明皇通过。明皇鞭马向前,经过姚崇面前时,他笑眯眯地说:“姚爱卿,你知否?朕临朝亲政,正想有一个开路先锋,为朕劈山开石,架桥开路,助朕立万世伟业。” 姚崇笑而不语,翻身上马,跟在明皇马后,到了猎场。一群猎狗狂叫不已,追着一只野兔东奔西突。那狡兔钻进草丛,又被猎狗驱赶出来,在山坡上没头苍蝇地地乱窜。李隆基勒住马,举起弓,搭上了箭矢,想了想,却放下了弓箭,对姚崇说:“姚爱卿,今天,朕不开弓,只想作个旁观者,看姚爱卿大显身手。” 姚崇也不谦让,拱一拱手:“老臣献丑了。” 李隆基指一指那只被猎犬紧追不放的野兔:“姚爱卿,朕的猎犬都累得东倒西歪了,你快替它们免除了奔逐之苦吧。” 姚崇知道明皇是想要考查他的功夫,也不说话,不慌不忙地拿起弯弓,搭上羽箭,拉弓如满月,觑准那只奔兔,一箭射出去,飞跑的野兔翻了一个滚,跃起半丈有余,落到地上,后脚弹了几弹,不再动了。 一只猎狗把兔子衔了过来,放在李隆基的马前,李隆基一看,姚崇的箭不偏不倚。正栽在野兔的左眼上。不由得由衷地称赞道:“姚爱卿,你真是百步穿杨啊。” “少时不务正业练出的功夫,蒙圣上谬奖了。” “爱卿老当益壮,身手敏捷,实实令朕欣慰不已,走,我们前头去,这一回朕不让你了,朕要跟你比赛比赛,看我们君臣哪个射得的猎物多,姚爱卿,你敢不敢跟朕较量较量?” “陛下是一国之主,老臣不敢与圣上争锋。” “哎,姚爱卿,我们今日不管什么君臣分际,只是两个猎手,较一较高低,比一比本事,你说如何?” 姚崇猜测明皇是想通过射猎来试一试他的体力,这正是显摆的一个极好机会,自己年事已高,这样的机会要是当面错过,绝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头上来了,错过了,也许就终生的遗憾。他没有再多加推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君命不可违,老臣就斗胆与陛下当一回对手了。” “姚爱卿,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分头去射猎。朕把侍卫分给你一半,先说好,侍卫们不许开弓,不许发箭,只有你自己射得的猎物才算数。两个时辰之后,带着射到的猎物,到这里来碰面。” “老臣听命。” 为了在李隆基面前显示自己老而不衰,姚崇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鞭着马在山林间纵横驰骋,看见任何猎物都紧追不舍,初秋天气,竟然汗湿重衣。皇帝拨给他的十几个御林军侍卫不远不近地立马于高处,观看者姚崇追捕射猎,看见他几乎是箭无虚发,不大一会儿功夫,斩获颇丰。 姚崇抬头看看天色,叫跟随的御林军侍卫们把他的猎物拢到一堆,驮在马后,到方才分手的地方去与明皇会合。 李隆基晚来了一会儿,老远就跟姚崇打招呼:“姚爱卿,你比朕还先到,怎么样,猎物一定比不上朕的多吧?” 姚崇乐呵呵地说:“输给了圣上,也是老臣的荣幸。” “不要先忙着谦让,还是数一数吧。” 侍卫们把两个人的猎物分别数了,明皇比姚崇多出了一兔一雉。明皇满脸是笑,指着猎物对姚崇说道:“看起来姚爱卿比朕的猎物少,实则不然。朕比姚爱卿小三十岁,即使是十年抵一物,也还差着一物。姚爱卿,你老当益壮,威猛不减当年啊,朕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啊!”说罢,放声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出去好远好远。看得出来,今天,明皇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骊山讲武,渭川行猎,李隆基可谓是一箭三雕,罢了郭元振的官,褫夺了他的兵权,从而消除了太上皇的部分影响,使权力更加集中在自己的手上。杀唐绍,更是立起了帝王威仪,以后,没有人再敢于挑战他的权威,那班功臣自此也心怀惴惴,不敢再居功自傲,对他的新政指手画脚,喋喋不休。而最重要的一点,当面考察同州刺史姚崇,令他满意非常。这也是他渭川行猎的主要目的,通过君臣奏对,通过走马射猎,姚崇思绪明晰,言路端整,虽然年过六十,依然能骑马开弓,精力充沛,不让壮年之人。明皇大喜过望,决定立即委姚崇以重任,由他来主持朝政。? 第三十章十事要说 秋声了了,秋风瑟瑟,渭川的草木有的黄了,有了还留了几分残绿,间杂着混交着,在秋阳绵软的照射之下,显得色彩斑斓,丰姿绰约。 射猎结束,李隆基带着一班大臣返回到了位于骊山北麓的温泉宫,簇拥在他四周的是几位宰辅和一班重臣们各自心情不一,表情也就不尽相同:刘幽求若有所思,王琚顾自四望,而张说更是显得心事重重,忧郁的目光,不时投射在李隆基怡然自得的背影上。众人今天都看出来了,李隆基没有把他们这些人放在心上,他眼里只有姚崇一人。上马之前,他把姚崇叫到了面前,特特地嘱咐道:“姚爱卿,朕和你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今天一见,倍感亲近,朕是须臾也不想跟你分开,有好多的话想跟你说。你可不能离得朕远了,就在张说他们几个中间走,朕有话,也好随时和你交谈。” 姚崇心知李隆基已对自己已是大感兴趣,不由得一阵狂喜,但面上却一丝一毫也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是不卑不亢,也不说跟着,也不说不跟着,哼哼哈哈几声,算是对明皇的回答。 李隆基上了马,宰相们都跟随在左右。走了不远,他想跟姚崇说话,可是,回头一看,列在周围的只有张说王琚等人,姚崇连影子都不见,回头望去,姚崇远远地拉在了后面,骑着他刚才赏赐的那匹白马,挤在几个前来参拜的刺史中,慢吞吞地走着。李隆基只好勒住马,等候姚崇走过来。 姚崇到了面前,明皇问他:“姚爱卿,朕方才要你紧随在朕的马后,不要离得远了,你没有听见吗?” 姚崇恭恭敬敬地说:“圣上,你周围都是朝廷重臣,衮衮诸公,老臣官职卑微,实在是不好意思走在他们中间。” 李隆基目视着姚崇:“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好罢,朕现在就让你有面目与他们并驾齐驱,你说如何?” “圣上一言九鼎,做臣子的,只有听命而已。” 李隆基扬扬下颌,一本正经地说道:“姚崇听旨:朕任命你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即刻赴任。” 姚崇打了一躬,嘴里依旧哼哼哈哈,只字不言领旨谢恩:“圣上,我们还是走吧,你看,所有的人都等着你哩。” 一路无话,到了行宫,李隆基命宰辅大臣们都坐下休憩。姚崇也在百官之中坐下了。明皇的目光几度梭巡,在人堆里寻找姚崇,及至找寻到姚崇之后,他目光炯炯,逼视着姚崇:“朕昨日罢免了一个兵部尚书,今日,又亲口宣旨任命了一名兵部尚书。只是,此人竟然不领旨,不谢恩,对于朕的青眼相待,他只哼哼了几声了事。现在,朕倒想听听他是什么缘由,众位爱卿,你们也想与朕一起听听么?” 底下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明皇说的是哪一个。只有坐在明皇身侧的张说,把阴郁的眼光投向了姚崇。瞥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去。 姚崇等待这一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该说的话早就顺理成章,烂熟于心。此时,见李隆基的目光屡屡投来,看来是必定要他当众做个答复,否则不肯甘休。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缓步向前,跪在了明皇面前,稽首奏道:“老臣不是不领受圣上洪恩厚眷,只因有十件事填塞于胸,积年不消。圣上若是答应了老臣这十件事,老臣才敢从命。圣上若是不答应,老臣就只好抗旨不遵了。” “你说,你说,一件一件全都说出来,只要是朕的力量能够办得到的,朕统统都答应你,绝无推诿。” 姚崇点头道:“既如此,老臣就从容道来。第一件:自垂拱年间起,朝廷以峻刑酷吏治理天下,来俊臣、万国俊编《罗织经》,自制‘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等等严刑,拷打逼供,鬼神皆惊。五木捶楚之下,冤案难以计数!来俊臣前后一共枉杀大臣官员共一千余家,还差一点就暗杀了武周朝名臣狄仁杰,引得人人自危,个个心惊。百姓们对他们也是恨之入骨,恨不能食肉寝皮,当时在洛阳处死来俊臣时,洛阳百姓倾城而出,把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来俊臣人头刚一落地,百姓们就争先恐后蜂拥而上,挖眼削皮,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了出来。这些,陛下想必都是知道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都知道。” “治理天下,惟仁惟德方能收服民心,若是施以高压,以严酷对待子民,那将是适得其反,天下将不得安宁。因此,老臣恳请圣上,以仁义宽柔为本,施仁政以收服天下人心,陛下可应允?” 李隆基颔首道:“你说的句句是理,朕寄了莫大的希望于你。” 姚崇接着说下去:“前朝在青海用兵,损兵折将,几乎全军覆灭,却毫无悔意。如今圣上亲政,国力尚未强盛如太宗在日,没有财力物力支撑,不可轻言开疆拓土!老臣请圣上审时度势,几十年内,不要轻易与外族交战。一旦伤及国力国体,就是几十年也难以恢复的啊。” 李隆基深以为然:“爱卿所言极是,朕也深知如今国力尚且衰微,负担不起一场战争。朕也希望国家能有几十年的安定,以修养生息,养精蓄锐。这一条,也依了你。姚爱卿,你再说下一条吧。” “圣上,老臣先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以前几朝都称得上是脂粉飘香,衩裙横行,因此,宦官们大成气候,他们勾结显要,染指朝政,无恶不造,搞得内廷乌烟瘴气。此为一大弊政。如今,陛下登基,为防阉人祸乱朝纲,请圣上定下规制,不许阉人插手朝政,扰乱宫廷,违反者,当处以极刑!” 李隆基展眉笑了:“姚爱卿,依朕看来,这一条有些儿多余了!从前是女主亲政,不便于直面百官,需要用这些不男不女的狗子们上传下达,沟通交流,因此,阉人们才得以得势。如今,朕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什么话,随时随地都可以把众位爱卿召来,想说什么都可以,用不着他们在中间传话递话,也就不用担心这些奴才染指朝政了。姚爱卿,你是多虑了啊!” 姚崇轻轻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请陛下一定牢牢记住东汉十常侍之祸!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等闲视之!” 李隆基敛起了笑容,正色道:“朕一定谨记。姚爱卿,前几件事情,已使朕如闻天音,有振聋发聩之感。你已说了三件了,后面的肯定更是要紧,你再说下去。” “天后在朝时,武氏一族窃据朝廷要津,任人唯亲。后来,又有韦庶人、悖逆庶人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一干人为求一己私利,大肆卖官鬻爵,只要奉上银两,她们就擅自封官,以至于数年中积斜封、待阙、员外官数以千万计。据老臣所知,当时为了安插他们,朝廷耗费了大量国帑,大量人力,贻害无穷!老臣恳请圣上,自此以后,皇亲国戚不得担任台、省官员。官员任命则归吏部署理。从前以斜封晋升官阶的,一律罢免!以绝后路,断了他们买官求发大财的念头。” 李隆基毫不迟疑地回答:“朕早知此为一大积弊,耿耿于怀已久。决心于独断朝纲之时,彻底予以清理。姚爱卿你放心,这个事情一定会有一个令你满意,也令天下百姓称道的结果!” 姚崇又说道:“这几年来,有宠信之臣有了过错,天子皆施以雨露恩泽,或是从轻处罚,或是干脆不了而了之,有罪不治,有过不罚。这些人依仗天恩,目无国家纲纪法度,为所欲为,流弊甚深,臣请圣上今后依法治吏,无论是谁,只要是犯了国家法度,必按罪责治罪,不可宽宥。有了警示,后来者才不敢效尤。” 李隆基点点头,说道:“这一条,朕也准了!”他指点着堂下数百官员,大声地说:“你们也都听见了,以后好生为官,如有罪过,朕决不轻饶,依着国家刑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听见没有?” 官员们参差不齐地回答:“听见了。” 李隆基皱起了眉头:“有气无力,敷衍了事,你们分明是心有不服!” 王琚站起身来奏道:“人数众多,离得分散,有人恐怕没有听见圣上的问话,请圣上息怒。” “那就坐拢来些,今天就不讲什么礼数,排什么位序了。姚爱卿所说,皆是老成谋国之语,好生听听,于你们也大有裨益。” 于是乎,王琚招呼官员们坐到了明皇坐榻周围,把明皇和姚崇团团围在了中间,明皇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招呼姚崇说:“这是第六条了,条条都是至理明言。姚爱卿,你再说,你再说。” 姚崇从容不迫地扫视众人一周,眼光在张说身上停留了片刻,张说感觉到姚崇在看他,只作不知,一直把眼睛看着明皇坐着的方向。姚崇的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向右边扯了扯,把目光投注到明皇身上,清清喉咙,继续说下去:“圣上啊,这一条,也要你亲力亲为哟。” 李隆基点了点头:“你说吧,朕洗耳恭听。” “以前,每有寿诞及喜庆之事,官员们就把从地方上搜刮来的奇珍异宝进献皇室。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股风气就渐渐地蔓延开来,各地向宫廷进献的贡品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珍贵。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地方官员们生是生不出来的,从娘胎里也带不出来,都是他们想方设法地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而来。臣每每看到这些物事,分明看见上面浸着点点血泪。” 李隆基打断了姚崇的话:“姚爱卿,你是要朕今后不得收受官员的任何贡品,是也不是?” 姚崇深施一礼:“陛下圣明。” 李隆基拍拍胸膛:“姚爱卿你放心,朕虽然也喜好奇珍异宝,但是,来路不正,拿到手上心里也不安。今后,除了每年的税赋,多余的哪怕是一块石子一根草,朕也把它拒之于宫门之外。”说完,他又一次指点着在场的官员:“你们也都听好了啊,该交给朝廷的税赋一分一厘也少不得,其它的,谁敢拿到朕面前来,朕就叫他跪在大明宫含元殿前思过,听见没有?” 这一回,官员们回答得整齐一致,声音宏亮:“听见了。” 李隆基很是满意,转过脸来对姚崇说:“姚爱卿,第六件朕也准奏了,还剩四件事,了一件就少一件,你说你说。” “天后在位时,耗费巨资,在洛阳造了福先寺,中宗即位,为了给太后资福,又盖了圣善寺。太上皇上位不久,两位公主出家,国库又拿出钱来,为两位公主营建了金仙、玉真二观,耗资百万之巨。佞臣窦怀贞亲自监工督造,霸占民田,强拆民房,引得民怨沸腾。积年来,僧寺道观遍于东西两都,再修再造,亏空了国库不说,僧人道士聚集,一旦有事,京畿不得安宁!因此,老臣叩请圣上,今后不再建造寺庙道观,这一件,圣上准否?” 李隆基痛心疾首地说:“朕岂不知道这些寺庙道观都是国库里的金银堆出来的,每每看见,心痛不已,怎么可能再允许建造呢!准奏,今后,凡是建庙修观,朕连一张瓦片都不准!姚爱卿,再说下一件。” “先朝大行皇帝轻蔑大臣,横加侮辱。常与韦后安乐一起,让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庭前百般献丑,他们看着取乐。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臣请圣上今后对官员以礼相待,可否?” 李隆基点头应允:“卿等是朕股肱,焉可不待之以礼。这一件,太容易办到了!好,再说下一件。” “景龙年间,燕钦融上疏,言称韦庶人,悖逆庶人安乐祸乱后宫,干预朝政,请中宗处置,中宗不但不受,反而将燕钦融调进京城,听任韦皇后命武士把燕钦融摔死在丹墀之下。在此之前,处士韦月也曾谏言朝廷,言武三思父子权倾朝野必将造乱,被武三思指使刑部将其处以斩刑。自韦、燕以后,朝中大臣无不自危,轻辄不敢言及政事。圣上请以为鉴,允许臣下直言面谏,广开言路,批龙鳞,触忌讳,不知圣上可否如此行事?” 李隆基笑言:“不能如此行事,还有资格坐在这九重之上吗?!今天,姚爱卿你不是就是当着朕的面,把什么不好听的都说出来了吗?朕非但不恼怒,反而觉得如醍醐灌顶,不胜感佩!说,接着说。” 姚崇道:“还有一件。吕禄、吕产祸乱西汉,窦宪、梁冀作乱东汉。泱泱大汉朝,几乎就覆灭在他们的手上。而转观今昔,外戚干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都是陛下目有所观,耳有所闻,因而也心有所忧吧?” 李隆基陷入了沉思之中,姚崇的话,显然是触动了他内心之痛:“岂止是心有所忧,朕是有刻骨铭心之痛啊!” 姚崇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恳请圣上,将此事书于史书之中,把不许外戚干政作为万代的戒律!” 李隆基斩钉切铁地说:“写进去,一定要写进去!” 姚崇双目放光,李隆基话一落音,他立即拜伏在地:“老臣今生有幸,六十有三,得遇明主,臣愿以此残生,倾心辅弼圣君,肝脑涂地,而在所不惜!”? 第三十一章行宫静夜 众臣散去后,已是午夜时分,奔忙了一天的明皇感觉疲惫不堪,正要安寝,高力士蹑手蹑脚地进来了,指着门外说:“陛下,姜大人门外求见。” “哪个姜大人?” “秘书监姜皎姜大人。” “朕累了,不见!” 话说出了口,高力士正待要出去告知姜皎,明皇却又把他叫住了:“你叫他进来。今天,朕看见他跟张说走在一起,两个人一直在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怕是有些要紧话要面奏吧。” “是。” 片刻之后,心神不定的秘书监姜皎跟在高力士后面进来了。一进来就要跪下磕头,李隆基抬抬手,止住了他:“半夜三更的,屋里就是我们君臣二人,也就用不着朝堂上的礼节了,你坐下。” 姜皎打了一躬,在明皇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了。明皇则盘腿坐在榻上,目视着姜皎,不紧不慢地说:“夜半三更来打搅朕,有什么要紧事?” 姜皎笑嘻嘻地说:“解君烦忧,臣下责之所在,想起圣上一直为此事忧心,所以也顾不得深更半夜,就径直来叩见圣上了。” 姜皎从先天政变时就追随于李隆基左右,深得明皇赏识,明皇待他亲如家人,随时可入宫拜见不说,有时候明皇在后宫跟嫔妃们饮酒作乐,姜皎也可直入其中,明皇赏他酒喝。姜皎也不推让,常常与王皇后、刘氏、赵氏等人同坐于一榻之上,杯来盏往,说说笑笑,从无避讳。 李隆基板着脸,看着大大咧咧的姜皎:“那,你夤夜来见朕,想跟朕说什么,要解朕的什么烦忧呢?” 姜皎咽咽口水,先不说明来意,倒提起了姚崇与明皇的奏对:“记得今日圣上已经答应了姚崇,从今以后,允许臣下批龙鳞,直言面谏,不必有所忌讳。” “是,朕是这么说的。” “不论什么话,都可以说?” “自然。” “那微臣就说了。”姜皎看着明皇,问道:“不知陛下是否有意要起复姚崇?” “这个不假,你倒真会察言观色。朕昨日已经当着姚崇的面下了口诏,让他接任郭元振的职位。” “哦——” “你哦什么,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 姜皎摸摸额头,犹犹豫豫地说道:“看来,微臣来晚了一步,其实,微臣想的这个位置,才最适合姚崇,请圣上明察。” “什么职位?” “河东总管。” “河东总管?” “是。那里确实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去镇守。微臣替圣上想过了,除了姚崇,再没有第二个人当得起了!” 李隆基眼风一瞬,看定了姜皎:“奇了怪了!昨日御史赵彦昭来面陈,说是姚崇此人心胸狭小,一向嫉妒贤能,况且又是武周朝和中宗朝两朝旧臣,恐不可能死心塌地报效于朕,不能委以重任,今天,你又来了。虽然没有直说,但是,朕听出来了,其实你跟赵彦昭一个意思,就是姚崇这个人朕用不得。你们是商量好了的吧?” 姜皎避开了明皇的盯视:“圣上,微臣可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只是替圣上着想,这才来面奏的。” 李隆基眼里的光咄咄逼人:“你在朕面前说老实话,是不是张说之让你来的?是不是他出的主意,让朕任命姚崇为河东总管?” 姜皎连连否认:“没有没有,张大人什么也没有跟臣说,这都是臣自己一时想到的,自己来面见圣上的。” 李隆基深知,张说恐怕姚崇入主内廷,动摇了他首席宰相的位置,这才叫人到自己面前来鼓唇弄舌,想要阻挡对姚崇的任命,因为张说当过太子太傅,算是自己的一位师尊,明皇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有在姜皎面前痛加贬斥。不过,他要让姜皎去告知张说:起用姚崇,他决心已定,万无更改的可能。他冷冷一笑,说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朕都替你们说了吧。你们想说的是,朕两次临危起事,姚崇都置身于事外,没有随朕经历过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不属功臣之列,因而就不该再度用他,而是应当让他身居闲职。是不是这个意思?” 姜皎光是傻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激奋之下,明皇下了坐榻,绕着姜皎踱步:“姚崇虽未能亲身参与朕诛杀韦庶人和太平公主,但其心早已归属于朕。当时,太平公主扬言要换掉东宫之主时,就是他和宋璟联名上折太上皇,把太平迁出长安,免得她在京城聚众滋事,又外放诸王,以削其兵权。为朕争取了集聚力量的时间,朕才得以一举清除了太平的势力。朕知道,你们这些人对朕也是耿耿忠心,曾经在太上皇面前挺身而出,为朕折辩,为朕洗清了冤情。可是,迁太平出诸王这个高招,凭你等的头脑,能够想得出来吗?” 姜皎被明皇说中了要害,只好保持着沉默,听明皇侃侃训示:“你们说姚崇嫉贤妒能,那你等找到朕门上来说的这番言语又算是什么?!他比你们这些人有才有德,你们心有不服,就要朕不用他,不是嫉妒,又是什么?!”他转眼看看姜皎尴尬的脸色,把语气放和缓了些:“朕知道你们与姚崇向来有些过节,早已是面和而心不合。你们之间谁是谁非朕且不管,只是有一点请你明了:国家要革除旧弊,兴盛新政,正是用人之际。姚崇这个人,朕是用定了,希望你们都能放下个人恩怨,与姚崇同心同德,辅弼朕成为一代令主,你们也可得一个青史留名。” 姜皎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明皇的话似乎是充耳不闻,明皇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有几分凌厉了:“朕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姜皎抬起头来,恭顺地看着明皇:“微臣已经知错了,微臣再也不敢了。” 玄宗带笑不笑地看着姜皎:“朕知道你们心里还是不服。你们之中的某人也是三朝为官的人了,人称‘燕许大手笔’,希望你们都能够虚怀若谷,‘败莫败于不自’。回去吧,把朕的话好生想想。也可以去告诉那位‘大手笔’,身为宰辅,要有容得下人的气度,不要因为与个人有隙,就处处与他为难。朕不喜欢这样的行为,请他自省,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朕还要靠了你们,再造一个大唐盛世。” 姜皎默默地走了,一路上,十分纳闷,分明是自己一个人去面陈,明皇却口口声声说:你们,你们。他真的猜到了是张说在后面主谋。这“燕许大手笔”是赞许文坛领袖张说的,他当着自己的面说起,分明是已经猜到了张说之在其中起的作用。看来这位青年君王洞察秋毫,是个不好欺瞒的主儿。回去后只有劝说张说之,认命吧,不要再违拗圣上了。 李隆基被姜皎搅扰得全无了睡意。独坐在榻上,看着烛光出神。高力士悄没声息地进来了,在李隆基面前站定:“夜深了,陛下该就寝了。” 李隆基摸摸脑袋:“这几天想的事多,不知怎么的,觉就少了。” 高力士上前一步,谄媚地看着玄宗:“陛下,奴才知道,行宫衾冷枕寒,长夜漫漫,难以入眠,要是有个可人儿陪伴在身边,那就好了。” 听高力士这么一说,李隆基一下子就想起了大明宫武德殿中那个姓武的小宫女,有几回,趁着她奉茶到身边来的时候,偷偷地捏过她的手腕。她只是笑,把茶放下,翩若惊鸿般地转身就走。想起她诱人的笑靥,明皇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是啊,这时候,朕倒是真的想有一个可人儿伴朕坐在灯前,笑吟吟地为朕斟上一杯酒,喂到朕的嘴边,唉——,算了,可想而不可得,还是独眠罢。” “陛下稍等片刻。” 高力士笑着拦住了明皇,而后一甩拂尘,说道:“进来吧,陛下正等着你哩。” 只听一阵环佩丁冬作鸣,一个俏丽的身影悄然地出现在门前。明皇展眼一看,不由得又是惊又是喜。站在门首脉脉含情含羞带笑的,正是想念中的武氏,算来她还是自己的一个小表妹哩。从小在宫中也曾有过几次邂逅,那时她还是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小丫头,头发没有几根,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只才断了奶的小猫,可怜巴巴地依偎在天后的身边。想不到十几年过去,小癞猫一般的小表妹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个令人惊艳的九天仙女,艳丽中透着高贵,富丽中带着雅致,冥冥中飘飘然地落到了明皇面前,使明皇日思夜想,吃尽了吃够了相思的苦头。 武氏披一件裘皮披风,亭亭玉立窈窕娉婷,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明皇。明皇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期期艾艾地问道:“你怎么来啦?” 武氏笑吟吟地抬手指着高力士:“是高公公把妾身接来的。” 李隆基喜不自胜,转眼看着笑容可掬的高力士:“你这个狗头,朕的心思竟然一点也瞒你不过。” 少年入宫,净身当了太监,数十年中,高力士曾侍奉过武后、中宗、睿宗三位主子,历练得猴精一样伶俐无比。李隆基即位,他又作了近身侍从,察言观色的本领更是炉火纯青,眼睛眨一眨,就知道主子想要什么,眉头皱一皱,就知道主子有什么心事。在武德殿几次看见明皇跟武氏打情骂俏,他就知晓明皇对武氏已经是情有独钟。前天,明皇在演武场大动肝火,高力士为了替他压压火气,遣人悄悄地把武氏从长安城接了过来,安置在行宫中,以备明皇不时之需。今天让武氏一亮相,就得了一个大大的褒奖,连高力士自己都没有想到明皇会如获至宝,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高力士笑得上下牙齿两排几乎全都露了出来:“奴才就是这点本事,只要陛下高兴,巴不得自己能变个狗儿,哄得陛下天天笑口常开。” 李隆基顾不得再理会高力士,下了榻,过去牵住了武氏的手:“过来吧,紧着站着,你不累么?” 不知什么时候,高力士闪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明皇和武氏。明皇把武氏牵到了榻前,亲手为她解下了皮裘,再把她拉上了卧榻共坐,两只手一直抓着武氏的小手不放,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武氏的面庞:“武家妹妹,你知否,朕如今心里谁也放不下了,只能容得下你一个人。” 武氏俏皮地把薄薄的嘴唇一撇,轻轻地打了明皇一下;“你的娘娘不放在心上,你放妾身做什么?” “她粗鄙不堪,没有一点点皇后的威仪,只不过跟朕是结发夫妻,所以朕才容忍她到至今。” 武氏偏着脑袋,把一只眼睛斜到了鼻梁那里,要笑不笑地问明皇:“那你喜欢妾身什么?” 李隆基把武氏搂到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朕就是喜欢你,看到你,浑身的骨头都没有了。” 大喜过望的武氏也舒开白玉一般的双臂,搂住了李隆基的脖颈:“三郎,妾身想这一天,也想了好久好久了!妾身猜到你喜欢妾身,可是,妾身又不敢相信。在这个世上,妾身活得太苦,太苦太苦了!靠山,山崩塌了,靠水,水流走了。妾身也算是金枝玉叶,到头来却沦落到了宫女队中,被朝臣被贵戚们呼来喝去,受尽欺,你是不知道,有的时候,妾身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隆基把武氏搂得更紧,喃喃地说:“不会了,不会了,从今以后,没有哪个敢再这样对待你,你还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朕要纳你为妃,你就随侍在朕的身边,一时一刻朕也不许你离开,哪个敢欺负你,朕砍了他的脑袋!” 突然来到的幸福使武氏脸颊飞霞,双眸流彩,明皇越看越爱,越看越觉得浑身燥热不能自已。他把武氏平放在榻上,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伸出去,慢慢地解着她的衣带,嘴里不停地许着愿:“朕要让你过最最富贵的生活,朕要让你享尽人间尊荣,你要什么都行,除了朕的江山,朕都给你,你放心,朕说了的话,就一定做到,今生今世绝对不会辜负于你。” 武氏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出气声又急又重,一颗心打鼓似地跳,眼睛半睁半闭,情意绵绵地看着明皇:“三郎啊,除了身体,妾身任什么都没有,妾身把它给你吧,你要,就快些拿去吧。” 李隆基也是呼吸急迫,仿佛跑了很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他抖抖索索地解着武氏的裙带,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情急之下,竟然把活扣扯成了死扣,这一下,就更是解不开了,越解不开他越是情急,最后,竟然俯下脑袋,把裙带扯到嘴边,想用牙把它咬断,一边咬,一边恨恨地说:“你是跟朕作对吧!你再违拗朕,朕明天就下旨,天下的女人裙子上都不许结带子。” 武氏含嗔带笑地拂开明皇,自己解着裙带,尖尖的十指又拉又拽,三下两下,把裙带解开了,自己退下了裙子,含笑看着明皇:“陛下,妾身把所有的,今天全都给了你,你可不能忘记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要是辜负了妾身,妾身就变个女鬼,缠着你不放。你走到哪里,妾身就跟到那里,不管你跟哪个女人亲热,妾身都守在你们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 李隆基已是急不可耐,把嘴贴上去,堵住了武氏的嘴,一面含混不清地说:“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不给朕,朕死活也放不过你!” 两个人滚在了一起,李隆基气喘如牛,周身汗湿,武氏气喘微微,伸手把玄明皇紧紧抱住,颤声地说:“三郎,爱死你了,爱死你了。以后,妾身要给你生好多好多的儿子,你要多少,妾身就生多少!” 明皇一口一口地出着大气:“你给朕生多少,朕就要多少!” 第三十二章开元初始之一 回到长安之后,明皇正式下发诏文,拜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任中书令,进封梁国公。 姚崇先前在朝廷任职多年,三朝为相,对历年积弊深有感触,经长时间思考总结,才有了对李隆基面陈的“十事要说”。一旦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他开始革新鼎故,兴利除弊,为推行明皇新政做积极的准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明皇也充分信任姚崇,放手让他总理军国大事。事无巨细,皆由姚崇裁决处置。姚崇深感明皇知遇之恩,到任之后,宵衣旰食,尽心尽职,办事雷厉风行,当日事当日毕,绝不推诿拖延,且有根有据,有条有理。明皇看在眼里,心中十分赞赏。 一日,吏部报来一批需要升任新职的州府刺史长史及各部下级官员,姚崇拿到手之后,觉得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还是应该把名册呈给明皇看看,得了他的首肯之后,再做批复为好。拿着名册进了明德殿,李隆基正坐在榻上与高力士下围棋。见到姚崇到来,两个人罢了棋局,李隆基下了榻,站在姚崇面前,背手问道:“姚爱卿,有要紧公务吗?” 姚崇把名册呈上:“这是吏部报批的官员名册,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听了姚崇的话,不知为什么不发一语,只是斜着眼睛,把姚崇看了一眼,就转过脸去,若无其事地看着殿中的红漆盘龙大柱,似乎没有听见姚崇的话。姚崇只得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再说了一遍:“陛下,这是吏部报上来的升职官员名册,请陛下御览。” 明皇依然是听而不闻,还背着手踱开去,又仰起头来看着大殿的屋顶,看得专心致志,根本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姚崇存在。 姚崇不知明皇为什么对自己的奏请不予理睬,万般无奈,上前一步,把册子递到了明皇的眼皮底下:“陛下,这是吏部报请擢升的官员名册,老臣特地送来,请圣上早日审定核准。” “唔?” 三次奏请,明皇竟然全不理会,看了一阵子屋顶,转身又走到榻边,上去盘腿坐好,一心一意地研究起棋局来。 姚崇又是惶惑又是无奈,目视明皇一阵,见他心无旁骛,两只眼睛只是盯着棋盘不放,只好默默地退了出去。 高力士在一旁侍立,连他这日夜陪护在李隆基身旁的人,也弄不明白李隆基为何是这般做派,他暗自为姚崇着急,但又不好开口帮他说话。 等姚崇退出了大殿,李隆基招呼高力士道:“来来来,好好的棋生生地被姚崇这老儿给搅了,好不容易他走了,我们接着来。” 高力士走了过去,拿起一个黑子,捏在手里,眼观棋盘,嘴里说道:“陛下,奴才方才在一旁冷眼观看,实在为姚相着急啊。” “你急的什么?” “陛下新理朝纲,宰相来奏事,应该当面回复他,行还是不行,可还是不可,不理不睬,奴才觉得不该如此。” 李隆基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说:“朕既然对姚崇委以重任,他就应该放手去干,如果是朝廷要务,他来奏请,朕自当与他商量着处置。这任命几个小官吏这样的芝麻大的事情,他自己完全可以决断,为什么偏要跑来给朕找麻烦呢?朕要是回复了他,日后他岂不是更加小心谨慎,恐怕连几升谷子几升米的事情也要颠颠儿地跑到朕面前来,诚惶诚恐地奏报一番了吧。” 高力士这才明白了明皇的良苦用心。第二天在殿外遇见姚崇,他说:“姚相,知道为什么昨天在圣上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了吗?” 姚崇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圣上的意思是,既然让你总理朝政,你老人家就放心大胆地放手去干,你觉得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大事小事都要去找他请准,明白了吗?” “哦哦哦,”姚崇频频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姚相,老朽也替圣上给你传传话:咱们圣上是信得着你,你就大胆地为圣上办事,不要瞻前顾后就得了。” “一定一定。” 高力士三言两语,释去了姚崇心头疑云。他深感明皇是个圣明君主,值得自己为其披肝沥胆,尽忠效命。自此以后,姚崇更加勤勉用命,大胆地用自己的方略和主张治理军国庶务。 不过,老谋深算的姚崇心里还存有一份心思。眼见得围绕在明皇身边的几个重臣,都因为拥立明皇登临王位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个个劳苦功高,功勋卓著,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说话的分量就轻了许多许多,尽管明皇对自己信任有加,但是,一旦他们从中作梗,在明皇耳旁说上几句闲言碎语,轻者自己的努力会付之东流,重则会使明皇对自己起了猜忌之心,想要推行的新政也就随之泡了汤。这样想来,施展才干,大展宏图还在其后,“清君侧”才是当务之急。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经过一番研判,姚崇先选了个软柿子下手。 先天政变后,王琚因为资历较浅,没有位列宰相之位,李隆基让他当了个中书侍郎,但宠信分毫不减,每日里王琚随同明皇上朝,下朝,朝会完毕,王琚便跟随明皇返回后宫,两个人再一起处置朝廷要务,每有大事,明皇必先问计于王琚,王琚博闻广记,言谈诙谐,常常用几句笑谈,便化解了明皇心头疑难。因此,明皇也更加看重王琚,不但把他当成一个臣下,更把他看成是一个无所不谈的知心朋友。处理完公务,明皇留下王琚,陪自己下棋,吟诗,行投壶之戏。最后,还要王琚陪着饮酒作乐,席间,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直至红日西坠,才肯放王琚回府。朝内人都知王琚深得明皇爱重,人送雅号“内宰相”。 王琚只以为自己是在明皇尚未得势的时候追随于他,只要自己忠心耿耿,坦诚事君,自己在明皇心目中的地位就将一成不变。终身侍奉明皇,不离明皇左右,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心愿。 一日,明皇刚刚送走了王琚,姚崇前来叩见。见姚崇若有所思的看着王琚的背影,那目光意味深长,似乎有无穷的内容。明皇心怀疑虑,开口问道:“姚爱卿,你看的什么?” 姚崇淡淡一笑,恭恭敬敬地说:“回禀圣上,看见了王大人,老臣就想起了前几日偶然听见旁人说的一句闲话。” “什么话,与王琚他有关吗?” “有关。” “哦,说来听听。” 姚崇未曾开口,先声明道:“圣上,老臣只是复述别人的话,权且听之,付之于一笑罢了,千万莫当真。” 李隆基也笑道:“是是是,你只管说,朕只管听,好笑就笑笑,不好笑,就当他放了个屁罢了。” 姚崇说:“既然圣上有意要听,那老臣就如实说了。老臣于无意之中听见朝中有不少人议论,说王大人和麻嗣宗都是诡谲之才,是苏秦张仪一类人物,胸中并无大的谋略,只凭借纵横捭阖之术,卖弄点小聪明取信于人君。” 李隆基竖起了眉毛:“哦,居然这么说他和麻嗣宗?” “还有,说像王大人这一类人物,平定祸乱时,要以诡谲之道应对,可以用他,但是,若是用来持守成平,以阳谋治国,那就十分地靠不住了。” “哦——。” “如今天下已定,圣上亲政,宜选用心胸纯朴无阴谋之人,懂得治国方略的人为臣,那才是天下之幸,也是君主之幸。” 几句话似乎勾起了明皇的重重心事,他凝眉看着墙上一幅山水图,长久不语,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姚崇,而姚崇两只老眼灼灼生光,藏了许多难以言明的内容,半掩半藏。不时地窥视一眼明皇的脸色,。 李隆基由近及远,不由得想到了与王琚的第一次见面,看上去完全是一次无意间的邂逅,但是,现在想来,王琚却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定是事先打听到了他要去杜、曲一带狩猎,在那里安排好了香饵,守株待兔,等待着他的到来。住着不起眼的茅舍,却享用着王公贵族的上等佳肴。为什么这么做?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神秘之感,好勾起他的好奇心,进而再引起他的另眼相看。得了官前来谢恩,只字不言谢,反而旁敲侧击,说的又是自己心中耿耿之事,不由得自己不动心,而后便顺理成章地把王琚纳入自己身侧,成为了心腹重臣。一桩桩一件件,果然透出了几分诡异,几分难测,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有意而为,那么,说他是个诡谲之才,并不是望风扑影,而是确确实实的实至名归! 姚崇见明皇久久凝思不语,知道一番话已使明皇对王琚心生疑虑。便在火上顺手又浇了一瓢油:“老臣冷眼旁观王琚,此人眼神飘浮不定,举止轻重无度,像是个心机极重的人物,天天陪侍在圣上左右,圣上难道就没有看出来吗?” 李隆基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越想越觉得王琚日常行止正如姚崇形容的一样:“唔,朕也看出来了!” “老臣深知圣上圣明烛照,任你是何等人物,也难逃圣上法眼。” 姚崇走了,李隆基坐于榻上,抱起一柄琵琶,缓拨轻弹,一面闷闷地想着心事。一曲终了,他的决心也已经下定,只要是工于心机精于权谋的人物,决不能再留在身边,免得刚刚打开的局面又有生变的可能。一旦要尽快地把王琚调出中央机枢,更重要的是,把他从自己的身边远远地遣开,离得越远越好。 中书侍郎王琚的命运,就因为姚崇几句不咸不淡的闲扯,很快就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后来的几天,李隆基就渐渐地疏远了王琚,下了朝,也不招呼王琚跟随,自顾自就带着宦官宫女们走了。王琚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当,以至于触犯了龙颜,失去了宠信。闷闷不乐了好些时日。只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明皇面陈心曲,以赢得帝王回心转意,可是,还没有等到与明皇见面,一道圣旨下自九重:王琚兼任御史大夫,持节北巡,视察边疆防务。 王琚只得领了旨意,带着一队从人,冷清清出了帝都,一路向北,沿着边疆巡行。时至初冬,朔风凌厉,风沙扑面,王琚心中煎熬,苦不堪言,一肚子的苦水找不到一个可信的人倾吐,只得一个人独自品味着失宠的苦辛,在漫天风沙中驱马前行。历尽艰辛,受尽风霜,也更加思念远在长安的明皇。心中日夜盘桓着一个疑问: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引得明皇憎厌,说是巡边,实则就是被放逐到了边关之地。何日能返回京城,似乎遥遥无期。 十一月将尽,西都长安寒风凛冽,风雪交加。李隆基的心境却丝毫也没有被天气所影响,登基数月,诸事还算顺遂,太平余党一扫而光,余孽都被发去了边远,一件件大事在姚崇安排下按部就班地进行。他觉得,该改革年号了,以示自己着意积极进取,立改换天日之志。数日思忖,他选中了“开元”二字,其中含义不言自明,他要鼎力而为,为大唐开创出一个新的纪元! 十二月初一,明皇正式下制,大赦天下,改年开元。同时,内外官员赐勋同一转。改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薇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 王琚远在巡边的路上,在一处关隘守备处,得知了改元的消息,他还听说自己与苏颋同为紫微侍郎。心中有了些许的安慰:圣上没有把他弃之不用,有朝一日,他会重返长安,依旧在大内陪侍君主李隆基。出了大帐,他屏开随从,一个人走到荒漠之中,对着长安的方向,伏在地上磕头谢恩。? 第三十三章开元初始之二 王琚无端被放逐出长安,远赴边关,回归日遥遥无期。唇亡而齿寒,张说甚感自危,彷徨数日,无计可出。一日,乘车到了岐王李范家中。岐王酷好诗文,而张说是当时文坛领袖,两个人比较说得拢。张说在岐王家坐了一个时辰,品茗下棋,其间还说了些闲话。 岐王问张说道:“说之近来有什么新诗么?好像有好久不曾下笔了吧?圣上改元,你应该有所感怀的啊。” 张说眼睛看着棋盘,低声地说:“感怀颇多,感触也多啊!” “既是如此,为何不吟唱出来?” 张说把一个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枰上:“如今圣上眼中只有姚崇,我辈只是挂在壁上的一张闲弓,再舞文弄墨,不安分守己,恐要惹得人生厌了。” 李范看看张说,又默然地盯着棋局。 张说又道:“王爷,这个时候,下官本不该来你府上,但是,因为一直心怀忐忑,寝食难安,所以才冒着风险来了。” “张说之,你也颇为多虑了,你身为宰辅,位置在姚崇之上,又是先天举事的功臣,他再张狂,又能把你怎样?” 张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说功臣还好,说起功臣,就令人心寒了!王琚比起下官如何,如今他身在何处?” “是呀,小王也颇为奇怪,从前圣上对王琚可以说是亲如手足,怎么一下子就被贬黜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张说闷声闷气地说:“只能说是有人要剪除异己,在圣上耳边进了谗言。” “剪除异己?” “不是剪除异己,又为何用此手段?” “是姚相?” 张说阴沉沉地说:“不是他,更有何人?圣上于今对他是言听计从,只有他,才能说得动圣上。” “唉——”,岐王长叹一口气:“何必嘛,都是一朝为臣,无端地谗害他人,真真不是仁者所为。” 张说不语,突然起身下地,拜伏在岐王面前。倒把岐王唬了一大跳:“张说之,你这是干什么?!” 岐王慌忙下榻,双手去扯张说:“张大人,你从前是圣上的师长,这个样子,叫小王怎么当得起?!快快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张说不起,仰起脸来看定了岐王:“王爷答应下官一件事,可否?” “你说你说。” “去了王琚,下一个便该是轮到下官了。不论是贬黜是流放,下官唯有领受。只怕圣上要像在骊山对待唐绍一样,要拿下官开刀儆众。” 岐王被唬得变脸失色:“不会不会,绝然不会!” 张说已是泪下如雨:“万一有那一天,请岐王一定施以援手,旁人的话陛下一定听不进去,你是圣上手足兄弟,你为下官求情,他大概能给个人情的。” 岐王不禁也下了泪:“张说之,你放心,如果圣上真的要降罪于你,拼了这个王爷不当了,也要为你争上一争的!” “张说之多谢王爷弘恩。” “唉,但愿你张说之是无事自扰啊。” “是不是自扰,过一阵子,王爷你就看得到了。” 过了两天,明皇临朝。散朝时,群臣们三三两两地出了武德殿。走在最后的是新任宰相姚崇。只见他一瘸一拐,一拐一瘸,行走似乎十分困难。明皇从来对姚崇都是关爱备至,见他跛着一双脚走路,自然要关心一番。他追上去,一把扯住了姚崇,问道:“姚爱卿,你这是怎么了,摔伤了么?” 姚崇意味深长地看着明皇:“陛下看出来了?” “姚爱卿,朕是百步穿杨的眼睛,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伤得怎样,要不要叫个御医来看视看视?” 姚崇摇手谢绝:“谢谢陛下。“ “那你就这么一拐一瘸地,走路不方便,怎么来上朝?” “无碍无碍,上朝是能来的,就是走得慢一点罢了。” “那怎么行,朝廷大小事情,哪一件少得了与你磋切?” 姚崇见明皇真的是为自己着急,目光一闪,话锋也随之一转:“陛下,其实老臣不是因为腿伤才跛着走路。” “那你是为了什么?” “恕老臣直言,老臣是因为心中不安,郁气难以排出,郁结在了双腿之上,引得腿脚疼痛,因而才走路不便了。” “郁气壅结于双腿,致使疼痛难忍!有这一说?”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郁气行走至何处,壅结于何处,血脉便不流通,肌肤少了血脉供养,自然要痛的了。” “那你心里头到底有什么不安的?” 姚崇见左右无人,凑前一步,低声对明皇说:“两天之前,老臣在长街之上,看见张说的车停在岐王府门前,他下了车,径直就进了岐王府。” “哦——”,明皇皱起了眉头:“他去干什么?” 姚崇说:“这个老臣就不知道了,陛下想要弄明白,只有问张说之他自己了。” 明皇阴沉着脸,闪眼看着阴霾沉沉的天空。张说身为朝廷重臣,擅自结交皇亲国戚,而且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不由明皇不对他心生猜忌。 姚崇又道:“张说之身为首辅,岐王为陛下爱弟,张说之不避嫌疑,秘密乘车进入王府,不是擅交也是擅交,不是密谋也是密谋了。而陛下也知道,张说一向对老臣心怀猜忌,处心积虑,想要置老臣于险地。夜晚私入岐王府,想必是在岐王面前进老臣谗言,请岐王与他合谋,暗算老臣,老臣为此深为不安,恐被张说之所害,所以才有郁气壅结于心中。” 明皇好久不语,他自己就是靠着密室暗谋,才登上了帝位,当了皇帝,也就有了一个心病,忌讳宗室与朝廷高官暗里往来,张说私访岐王,正是犯了他的大忌,触道了他的痛处。他背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停下之后,阴沉地说:“他要跟王爷密谋,朕叫他滚得远远的,休想再靠近长安城中的王府一步!” 姚崇一揖,道:“防患于未然,是为了提防他们陷得更深,对岐王和张说之只有好处,而无任何害处。陛下真是圣明之君啊!” 明皇余怒未消,狠狠地说:“不要自以为文采盖世,又有功于社稷江山,朕就治不得他的罪。朕这就免了他的左丞相,叫他去相州当刺史,把相州治理得好,朕还可以宽宥于他,若是碌碌无为,就是刺史他也当不成了!” “是,老臣这就传旨吏部,让他们即刻拟旨。” 姚崇转身要走,明皇叫住了他:“姚爱卿,张说之走后,首辅非你莫属,你可要体察朕的一遍苦心,辅佐朕除旧布新,一振颓风。自改换年号以来,朝政并无大的改观,朕心里暗自焦急。朕也深知,政务千头万绪,要理出一个头绪来,需要时日。朕寄厚望于你,爱卿不要有所顾忌,只管放开手去干,有了错失,自有朕替你担戴,没有哪个敢于跟你过不去。” 姚崇不由感激涕零:“陛下对老臣恩重如山,老臣若不尽心竭力,辅佐圣君,苍天不容,老臣自己也无颜面活在世间为人!” 翌日朝会,明皇当朝下制:罢张说相位,贬为相州刺史。一道诏书,有如晴天霹雳,震得张说呆若木鸡,好半天都没有醒过神来。思来想去,自己并无过错,却为何引得明皇深恶痛绝呢?回到府邸,还犹如在梦中一样。沉郁之中,一张狡黠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知道,绝对是是姚崇从中动了手脚,在圣上耳边吹了风,才使圣上对他由爱生恨。急切之中,也不能为自己辩白一番,只得自认倒霉,万般奈何地打点了行李,带着家眷去相州赴任去了。 姚崇一一地祛除了最大障碍,得以荣登首辅之位,仗着明皇信任,他放开手脚,开始实施理政方略。 开元二年一月初,长安城滴水成冰,位于龙首原上的大明宫,正当着风口,从早至晚,檐间的铁马被呼啸的北风吹得叮当乱响,时刻不得停止。宫殿里铜鼎中炭火熊熊,却丝毫驱不走逼人的寒气。百福殿的太监来报:太上皇昨日受了风寒,夜来咳嗽不止,连觉都没有睡好。 明皇一听,有些发急了:“早上朕去请安,太上皇并没有咳嗽啊,他也没有跟朕说他身体不舒服呀。” 太监奏道:“太上皇是怕惊扰了圣上,惹圣上不安。” 明皇叫随侍太监拿来毛皮长裘,他要亲去百福殿看视太上皇。前来禀报的太监却慌了神:“陛下去不得,去不得呀。” “怎么去不得?!” “你走了,上皇要骂奴才了。” “为何要骂你?” “他不许奴才来向你禀报。” 明皇站住了脚,想了想,对身边的高力士说:“你去华清宫,选一个最好的汤池,立即加以修葺,为上皇日后专用,记住,不论要用多少人,多少钱,都不用顾虑,修得越快越好,建好了,回来见朕,朕亲自陪太上皇去温泉沐浴,大明宫太清冷,不是老年人住的地方啊。”他又对百福殿的宦官说:“朕去百福殿,是请上皇去华清宫洗浴,上皇该怪不得你了吧,” “是,是,奴才谢陛下洪恩。” 高力士领了命,一刻不停留地跑着走了。他刚走,姚崇拿着一份奏折来了:“陛下,老臣有一条陈,请陛下御览。 明皇牵念着上皇病体,也不说话,拿过奏折,立在原地,匆匆看了一遍。姚崇在一旁说道:“陛下,老臣近有耳闻,为逃避徭役,有不良富户和强壮丁男,削发为僧,遁入寺庙,假作僧人,长安四周诸多寺院道观,竟成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国家一有役使,他们就拿出度牒,拒不服劳役。僧众人等,已有数万人之多,其中鱼龙混杂,难辨真假。老臣以为,清理积弊,当以此为先,否则,国家需要用劳力兵员的时候,一张度牒,就成了护身法宝,堂而皇之地躲避劳役和兵役,长此以往,其他人纷纷效仿,那建再多的寺庙,也装不下这些假僧人了。” 明皇拿过笔来,在姚崇的奏折上批了几句,递还给他:“朕准了,此事不可延缓,你即刻就办。” “是。” 明皇叹一口气,道:“自武周朝以来,积弊如山,革新都是刻不容缓的,偏偏上皇身体欠安,朕只有先尽孝道了。” “上皇欠安?” “是呀。朕想在华清宫为他建一个汤池,然后,陪他去住一段时候。姚爱卿,宫中大小事务,朕都委托于你了。” “臣领旨。” 九天之后,高力士回京复命,汤池已修葺一新。明皇褒奖了高力士一番,又亲自去百福殿,禀报汤池已修葺完毕,恭请上皇赴华清宫温汤洗浴,以御寒冬。反复劝说,太上皇终于应允下来。 出京之前,姚崇上了奏折,禀报清理僧道一事。经过检视度牒,已清还一万余名僧人。姚崇还明文规定,今后毋得创建佛寺,旧寺颓坏应葺者,必须要经过有司陈牒检视。明皇深感欣慰,赞叹姚崇行事雷厉风行,事半而功倍。? 第三十四章开元初始之三 自太平公主亡故之后,上皇就添了个怔怔不宁的毛病,除了偶尔弹一弹琵琶,剩下的时候就独自枯坐,有时还对着面前的虚空喃喃自语。有胆大的内侍贴近他身边去听,隐约地听出来他一声一声地在呼唤着太平公主:太平,太平,太平啊——!冥冥之中,太平公主一定是回应了他的呼喊,上皇就跟她殷殷地说话:不要怪罪你的四哥,四哥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四哥对不起你呀!你就不要责怪四哥了,日后四哥到了黄泉之下,我们兄妹又见了面,兄长就跟你说说难处。唉,好想念从前在东都的日子,我们一起逮蝴蝶,捉蛐蛐儿,你掉进了水塘里,是兄长一把把你拉了上来。后来还挨了母后的一顿好打,说不该带你去那地方玩,罚兄长三天闭门思过。你怕四哥闷坏了,自己也不出去玩,跑来陪四哥,还把母后赏给你的樱桃拿来给四哥吃。唉——,太平啊,四哥到现在还记得你那时的样儿,粉嫩粉嫩的,就像你掉进去的那个池塘里的一支菡萏,在风中摇曳生姿,眼睛亮闪闪的,赛过天上的星辰!别人都说你长得像母后,兄长却觉得母后她也没有你好看。 内侍们听得毛骨悚然,悄悄奏明了明皇。明皇明知是自己杀了姑母才引得上皇耿耿于怀不能排解,只得一面吩咐上皇身边的人好生服侍,一面多方设法,想让父亲摆脱不堪的回想,让他开心起来。可是,效用似乎并不大,上皇依然整日里少言寡语,拂开众人,一个人在百福殿的烘笼旁独坐,独自悄悄跟太平说话,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一点活力。儿子请他去清泉宫,他原本也是要一口回绝的,无奈明皇再三祈请,他推脱不过,只好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去临潼的那一天,雪后初霁,万里无云,明皇带着后妃和儿女们,全家人陪同上皇去温泉宫。上皇似乎很有兴头,一路上,不时掀开辇车的布帘,探看着外面的白雪世界,眼里也有了灼灼的神采。 走了大半天,傍晚才抵达了温泉宫。明皇亲手搀扶上皇下了辇车,恭请他先去安歇,明日再去温汤洗浴。上皇抬头看看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骊山,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是先去看看你备下的汤池吧。 明皇赶快喊过来高力士:“上皇要去看他的汤池,快快头前带路。” “好的好的。” 高力士屁颠屁颠地跑在前头,明皇亲自扶着上皇,跟着高力士身后,一群人前呼后拥,把上皇簇拥到了一座粉饰一新的六楹大殿前,早有等候在门前的侍女一左一右推开了大门,在明皇的搀扶之下,上皇颤巍巍地迈过门槛,进了汤池,只见正中是一个用汉白玉砌成的长形汤池,四周也是汉白玉铺就的平台,平台四周放置了四个巨大的烘笼,里面都燃着熊熊的炭火,把殿内烘烤得如同三春一般温暖。汤池里汪着一池清水,冒着腾腾的白汽,映着烘笼里的火焰,一池温汤也变得红彤彤的,使人一进来暖意便油然而生。平台上围了一周红漆栏杆,还有几步阶梯,一直通向汤池边上。四壁垂挂着黄色的帷帐,又为殿里添了几分暖色。 看上皇看得专注,明皇问道:“父皇,怎么样,还中意吧?” 上皇频频点头:“好好,好。” “那以后每年冬天儿子都陪您来泡温汤?” “来,要来。” 一旁,高力士见上皇面带欣然之色,闪身上前,在上皇面前跪下:“既然上皇属意汤池,就请上皇为汤池赐名。” 太上皇晃着白发如雪的头,笑了,回头对李隆基说:“池子是你替为父修造的,还是你给安个名字吧。” “儿子不能越俎代庖,还是父皇自己命名罢。” “哎,池子是为父的,却是你想起来替为父建的,应该你来取个名字。” “好,儿子替父皇想一个。”明皇略一思忖,然后,躬身对上皇说:“就叫个星辰汤吧,可否?” “星辰汤?” “父皇犹如天上一轮煌煌明月,这一池汤水即为拱卫明月的群星灿灿,因此儿子以此命名。” 不知为何,上皇的脸色却黯然了,从前自己身旁真的是群星灿灿,每个冬日里同来温泉宫的,陪同在身边的,有妹妹太平公主,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眼前似乎还晃过她明艳的面目。如今,自己享受着专有的汤池,驱走冬日的严寒。而太平却一魂渺茫,不知去了哪里?是不是成了孤魂野鬼,在终南山的林莽中瓢游。想到这里,心中酸楚,眼窝湿热。看一眼四周的官员和侍卫,他强力地挤出了一丝笑颜:“好,就叫星辰汤吧。” 明皇在一旁,看见了上皇须臾之间神情的变换,知道他触景生情,又想起了姑母。他只作不知,恭敬地问道:“父皇,你疲乏了吧,先去安歇,明日,儿子陪侍你来星辰汤洗浴。” “哦,好罢,乘了许久的车,也着实累了。”上皇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问明皇道:“你的汤池在哪里呢?” 明皇指一指星辰汤外右侧一间房舍:“儿子的汤池在那边,比父皇的略略小一些。” “哦。” 出了星辰汤,走到前庭,明皇的几个儿子李瑛、李琮、李琬、李瑶、李琚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李瑛扔出一个雪球,差一点砸中上皇。明皇不由勃然大怒,发一声断喝:“都站下!” 李瑛等人吓了一跳,赶忙扔了手中雪球,规规矩矩地站好,明皇指点着几个儿子的鼻子,声色俱厉地教训道:“你们几个好不晓事,上皇在这里,朕也在这里,你们竟然毫无节制的疯跑乱跳,没有一点皇家子孙模样!”他回身招过一个太监:“告诉他们的母亲,今天晚上不许早早睡觉,一个人把《说苑》抄三遍,朕明日要亲自一个一个地查看。” 上皇蹒跚地走了过来,为几个皇孙讨饶:“算了吧,他们小孩子,关在宫里,也拘束,到了这里,难免忘其所以,你就饶过了他们吧。” 明皇这才缓和了脸色:“祖父为你们求情,就暂且饶过了你们这一回,下次再不受拘束,绝不轻饶。” 几个孩子跪下谢了上皇,垂手低头,规规矩矩地走了。明皇把上皇送到居所,查看了一应起居用具,叫太监把烘笼的火烧旺,服侍上皇睡下,才带了高力士和宫女宦官们,踏着积雪离开。 时间倏忽,转眼间已是正月,明皇出京已有半月之久,朝中一应事务皆有姚崇处置,每日里案头文书堆积物山,亟待处理,忙得昏天黑地,姚崇勉为其难,夜以继日,一桩桩一件件,料理得十分清爽。 那天一大早,姚崇便来到武德殿处理政务,翻开一本奏折,却是并州长史、和戎、大武节度大使薛讷所上。薛讷在奏折中说:自营州失陷于突厥之后,营州都督便寄住在渔阳境内,成了个没有任所的都督,他无日不在期盼王师早日挥师北进,收复营州。近日,营州都督听闻,部落的人都愿意脱离突厥,归顺大唐。可是,因为大唐在营州没有建制,无所依托,因此只好暂时委身于突厥。若果朝廷班师收回营州,则靺鞨、奚族部落的头领愿率众归顺大唐,重为大唐臣民。薛讷奏道:臣愿率手下精兵良将,挥戈进击契丹,收复大唐东北边防重镇,今后便可恢复营州建制,使营州地方从新归于大唐版图。 姚崇皱着眉头,把奏折看了。当时向明皇提出“十事要说”时,特特地请明皇勿过分看重边功,轻易勿要开疆扩土。但是,元年十月,明皇亲政伊始,便亲赴新丰视察边情,讲武阅兵,看来这位心雄万夫的青年天子不但倾心文治,更趋向于要建立起盖世武功,或许已经把他的十事要说中的轻边功忘到了脑后。通天元年,营州为奚族部落和契丹所攻陷,十余年一直未能收回,其州治也暂寄予渔阳城。营州都督没有任所,一直寄人篱下,他当然希望王师能够早日挥师北上,收复营州,也好结束当流亡不定的尴尬时日,所以才如此这般地鼓噪薛讷。而明皇如闻听有如此之时机,正是他树立起文治武功威仪的上好机会,必定要力排众议力主出兵。 姚崇把奏折放在桌上,定定地看着奏折上薛讷的名字。这个薛讷,乃是大唐名将薛仁贵之子,明皇在新丰巡边,发现他治军有方,是个难得的将才。提拔他当了中军大总管。而后在骊山讲武阅兵,队伍溃不成军,乱不成阵,气得明皇七窍生烟,杀了唐绍以立威严。而中军大总管薛讷也率部参与了演武,唯有他和朔方道大总管解琬所率队伍军威严整,调度有方。为了考察他的军纪,明皇又派轻骑,借口宣召薛讷面圣,试图进入薛讷的驻地,却被营门守卫严词拒绝,使节说出了明皇名号,守卫丝毫也不为所动,到底也没有能够进入营门一步,这也给明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他把薛讷召来,大加嘉勉。不仅如此,他私下里也曾数次赞扬薛讷:到底不愧为大唐名将之后,日后用兵,必倚重于此人。不久之后,明皇即下制,任命薛讷为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大使。统领数万军马,镇守东北边防。此时,他上这一道奏折,必然让明皇动起收复失地,制服四夷的念头。 明皇返京,次日临朝,姚崇便将薛讷的奏折呈上,明皇看完,拍着书案击节称道:“好,好!朕正想一雪冷阱之耻,让夷狄们知道我大唐不是好欺负的,朕这个天子也不是只知道吃斋念佛的。” 几个朝臣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说话。过了一阵,姚崇起身奏道:“老臣以为,此时说起讨伐契丹,为时尚早。” 明皇闪眼看定了姚崇:“姚爱卿,你是要跟朕说你的十事要说了吧?是,朕是应允了你十年之内不言边功战事,可是,这营州已被契丹攻占了十年有余,先帝和上皇在位时,都有意发兵收复,因内廷不稳,因而未能出兵。现在,既然靺鞨和奚两个部落都有归顺之意,营州如果克复,他们将与我大唐一起抵抗契丹侵犯,大唐东北边境自此便能安定下来,不再屡屡遭受契丹袭扰之忧,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之?!” 宰相卢怀慎出班,与姚崇站在一起,开口说道:“陛下,老臣以为,薛讷不过是从营州总督那里听到了一些流言,并没有证据表明靺鞨和奚确实要归附我朝,若果贸然行事,老臣恐欲速而不达。” 卢怀慎最后的话明皇没有听清,因而追着问了一句:“卢爱卿,大声点,你说什么‘不达’?” 卢怀慎把嗓音提高些:“老臣恐欲速而不达!” 明皇轻蔑地一笑:“还没有出兵,你就妄言‘不达’!不是看你平时勤俭奉公,朕真的想让你告老还乡,回去吃清闲饭,享清闲福,春赏落梅夏看荷花,省得你镇日里忧心忡忡,忧思重重,这也‘不达’,那也‘不达’!” 几句话一说,几位重臣都缄了口。刘幽求沉默一阵,迈步上前,谨慎地说:“收复营州,自然是当前要务,但是,仓促出兵,契丹以逸待劳,恐难以取胜,况时下正值寒冬,士兵口粮,军马草料一时难以备齐,如陛下决意起兵,可否等到麦收季节,那时粮草充裕,兵强马壮,出方能有更大胜算。” 明皇点头道:“这才是明智之言。刘爱卿,还是你说得有理。”他扫视姚崇等人,不容辩驳地说:“无论如何,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不晓以颜色,契丹以为我大唐软弱可欺,频频袭扰,边境不得安宁,长安又怎能安定,长安尚不能安然,大唐复兴又从何说起?!” 二十五日上朝,明皇当众宣布,擢升薛讷同紫微黄门三品,率军进击契丹。在朝会如此一宣口诏,群臣没有一个人敢于出头说话,连姚崇也只有默默无语吞声。明皇以为大臣们已经认同了自己的决定,志得意满:“将制文下至并州,着薛讷相机起兵,一举收复营州。粮草是大事,由姚崇亲力而为,一手筹办,全国调用,哪个敢推诿,哪个敢抵触,朕就拿他开刀,祭薛讷军前大旗!” 群臣唯有诺诺,揣一颗沉重的心,各自散去。? 第三十五章开元初始之四 五月麦熟,却不是明皇切望中的丰年。正当小麦灌浆时,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春旱,很多地方颗粒无收,粮食征收不上。姚崇启奏了明皇,希望他能暂缓对契丹用兵。可是,明皇却说:“一场速战速决之仗,用不了多长的时日,因而就用不了多少粮草,你尽力去办,先把仓廪中的存粮清一清,到时候薛讷兵马一动,先把这些陈粮运到他军中。朕先前就曾明言:无论如何,这一仗也是要打的。” “陛下,遭灾地方的百姓绝了口粮,需要赈济,这也需用大批粮食,也要从国家仓廪中拨出,老臣不知,是先供军需?还是先赈济灾民?” 明皇瞬目看着姚崇,带笑不笑地说:“好你个老姚崇,想为难朕啊?那朕还要你这个宰相做什么?” 姚崇笑着说:“老臣不敢。不是要为难陛下,拆东墙难补西墙,老臣实实地觉得很是为难。” 明皇坐得久了,腰腿有些酸麻,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要拆要补,你勉力去做,实在是抽调不过来,那今年之内就只好暂不讨伐契丹了。” 姚崇深施一礼:“陛下圣明。” 明皇却说:“姚爱卿,不要忙着给朕说好听的。朕话是这样说,只是薛讷那里朕已命他做好准备,相机出兵,如果他觉得战机已到,朕也拦他不住,你的粮草也要先尽着他用,这个你须要心中有数。” “是——”。 几天来积存了不少文牍,姚崇要一一过目,择出要紧的呈明皇御览。从武德殿退下,他就进了平日里处理公务的一间偏殿,埋头于文书之中,一坐下,就是半上午没有起身,连小解都是小跑着去。等跑着回来,见屋里坐了一个人,正翻看他批阅过的一本奏折,眯着老花眼睛细细地阅读。定睛一看,原来是瘦骨嶙峋的黄门侍郎卢怀慎。先不开口说话,倒了半杯凉茶送到他的手边。 抬眼看见了姚崇,卢怀慎放下了奏折,揉揉老花眼,说:“姚元之,有一件事,非得你出面去跟圣上说不可!” “什么事?” “申王爷不经有司,私自把他府中一个叫阎楚珪的录事提拔为府中参军,你看看,这事你是管还是不管?” “圣上知道吗?” “知道,说是他亲口恩准了的。” 姚崇沉吟一阵:“老夫一个人说恐也难使圣上改了旨意,不如我等联名上奏,众口一致,圣上不得不从长计议了。” “好,下官也正是此意,吾等就联名上奏。” “那,你替老夫看几份奏文,老夫这就提笔写奏折,可否?” 卢怀慎一口答应:“行,行,你文笔胜下官十倍不止,这道奏文,还非得你动笔才说得动圣上。” 等卢怀慎看完几份文牍,姚崇的奏折也完成了,他自己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卢相,老夫这样写,你看如何? ” “念来听听。” “‘先尝得旨,云王公、驸马有所奏请,非墨敕皆勿行。臣窃以量才授官,当归有司,若缘亲恩之故,得以官爵为惠,,实紊纪纲。’” 卢怀慎点头道:“有理有据!圣上本来就答应了你要整饬吏治,你这样一说,他哪里还反驳得了。” 姚崇得了卢怀慎赞许,好像却引起了他的一桩心事,对着一叠文牍坐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卢怀慎不解地问:“姚元之,你怎么了,想起什么烦心事了吧?” 姚崇皱起了眉头:“由此而及彼,说起整饬吏治,老夫就想起了斜封官那些衮衮诸公们,眼看着遴选的日期又将临近,老夫都替吏部发愁,哪里去找官位,好让这些人的屁股坐得下去呀。” 卢怀慎不紧不慢地说:“是啊,姚元之,你当过三朝宰相,知道积年累计下来的斜封官有多少么?” “自然知道,历年积存,当有数万之众!” “自中宗朝起,东都西都就各设一个吏部侍郎,专门安置这些官员,忙得废寝忘食焦头烂额,还是有许多人候选。我看,此类人多得如同过江之鲫,就是设置再多的官位,也把他们安插不下去。” 姚崇也摇头叹气:“老夫又何尝不知呢!” “哼哼,还有一样令人切齿痛恨,把他们安置到哪里,那里的地皮就被刮得离地三尺有余,老百姓无不怨声载道。” “是啊,买个官三十万,当了官,不搜刮,不聚敛,那买这个官又有何用?白白孝敬了韦后、安乐、太平她们不成?” “这实在是我朝一大弊端!“ 姚崇满腹感慨地说道:“圣上初初即位时,老夫与宋璟就清理了一回,不料太平大发淫威,半个月之内,把他们统统官复原职,圣上也没有办法。这些人,真正是一群饕餮无厌的蝗虫,若等闲视之,他们非一口一口地把朝廷吃空,把百姓吃穷。此弊不除,有百害而无一益!” 卢怀慎试探地问:“那明年的遴选,还照常么。” “有老夫在这里坐着,就绝不会照常!”姚崇出神一阵,忽然眉开眼笑:“这荒年正是一个绝好的借口,国库空虚,难以发放俸银,更难以养闲官冗官,撸了他们的官职,他们也无话可说。” 卢怀慎点头称许:“是呀是呀,国家仓廪空虚,哪里有能力养得起这些鼠类。既如此,就一起奏明圣上,着手清理?” “好,那就再拟一道折子,明天一并奏明圣上。” 卢怀慎还有几分担忧:“着手如许之快,圣上会恩准么?” 姚崇却有十分把握:“圣上恨不能一夜之间尽出积弊,革故鼎新,使大唐得以中兴,哪里会不恩准的。从前是因为有人掣肘,所以才办不下去,如今明主亲政,哪个还敢从中作梗!” “那,此事还得姚元之你担纲哟。” 姚崇看着卢怀慎:“担纲就担纲。但是,你卢相也不能甩手不管。让老夫单枪独马唱独角戏” “这个自然。请问下官主何事?” “请准了圣上,你可去吏部亲自督办,怕那些个不长进的混蛋们收了人家的钱,吃了嘴软,拿了手短,瞒天过海匿下几个来,日后作了恶,圣上必要怪罪我等办事不力。” “好好好,只要圣上一下制,下官就去坐镇吏部,亲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造名册,看那个贼胆包天的人还敢于填塞私活,营私舞弊。” “如此最好。” 第二天,姚崇和卢怀慎把昨日草拟好的两道奏折呈上,明皇先看了弹劾申王擅自擢升自己家人的那道折子。看着看着,粗黑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姚爱卿,卢爱卿,这个这个,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啊?” 姚崇说:“圣上,千里长堤,溃于蚁穴。事情虽小,但圣上今日亲自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效仿的将蜂拥而至。准了这个,不准那个,给了这个恩赐,不给那个恩赐,圣上,你今后可能将穷于应付了。” 明皇拿着奏折,沉吟地说:“申王是朕同胞兄弟,朕已经亲口应允了他,驳了他,朕脸上无光。要不然,这一回就算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两位爱卿,你们就赏朕一个面子吧。” 姚崇和卢怀慎对看一眼,卢怀慎用眼神请姚崇出头折辩,姚崇也不推辞,上前几步,恳切地说:“圣上,你的兄弟非是申王一人,还有岐王,范王几位王爷,若是个个都来请你恩准,把自己的亲随越级擢升,升一个两个好说,若是三个四个,直至五个六个,七个八个,或许是更多更多,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天下百姓都记在心头,圣上,你的威仪又从何谈起?费尽心机想建立起来的纲纪和国家法度岂不是要被你自己亲手毁于一旦了吗?” 明皇被姚崇的一番话说动了,他用手指点着姚崇,说道:“姚崇,只有你敢于当着朕的面,批朕的龙鳞,揭朕的短处。好吧,下制,驳回申王请准,从今以后,谁人再为自己亲随亲信谋取官职,朕当面唾他。” 卢怀慎趁此机会,请明皇恩准第二道奏折,明皇看了,沉吟一阵,说道:“此事是当面答应了姚崇的。事情一多,就拖了下来。既然今年歉收,就统统地罢免了他们。一个也不留。” “陛下,此事有燃眉之急,久拖不决,那些人还有期许,不免蠢蠢欲动,彻底地断了他们的念想,也有利于朝廷稳固。” “好,那就即刻着手办理。” 领了明皇旨意,卢怀慎在吏部坐镇数日,督促吏部官员把斜封官的名册一一造好。他亲自抱着,送到了明皇案头。 明皇把那本厚厚的名册随手翻了一翻,一长串名字黑压压地从眼前晃过。连他都有些吃惊了:“有这么多呀?” 卢怀慎说:“可能还有遗漏的。” 明皇掂量着那本沉甸甸的名册:“这还了得,国库的俸银,都叫这伙子黑良心的吃了,国家当用的人才,反倒得不到升迁!” “陛下圣明,不彻底地清除了此类禄蠹之辈,官道壅塞,有才有德之人不能擢用,这才是最大的弊害。” 明皇点头同意,把名册拿给了姚崇:“你们大胆去办吧,有哪个敢跳出来寻事的,朕定当诛杀,绝无饶恕之理。” 姚崇办事,雷厉风行又大刀阔斧,接下来,按照吏部名册,十几天之内,数不胜数的“员外官、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效官、判官、知官”统统被罢免,几无漏网之人。他还下文中书省,明文规定:凡是当过员外官、试官、检校官的人,日后若是没有出类拔萃的政绩和武功,吏部和兵部不得重新录用。至此,一扫官场邪风,吏治大见成效,为明皇新政实行打下了良好的开端。 为使官员们明了为官之正道,姚崇还动笔撰写了《五诫》,告诫为官者,要“为政以公,毫厘不差”,“易俗以雅乐,和人以正声”,“当须如镜之明,断可以平,如镜之洁,断可以决”,“慎之祸之不及,贪则灾之所起”,“与其浊富,宁比清贫”,“以此清白,遗其子孙”。 第三十六章开元初始之五 七月,一封边报到了紫薇省,薛讷言称,时机已到,万事齐备,厉兵秣马,可立即进击契丹。明皇闻言大喜,马上下制一道,命薛讷率六万人马,出兵寻战机与契丹决战,收复失陷了十几年的营州重镇。 薛讷点起所辖兵马,与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人,率领六万大军,经檀州北上,迎击突厥军队。 七月流火,气候炎热,大军连日行军,都是顶着火红的太阳走路,兵士和将领都叫苦不迭,路途上中暑倒下的也不在少数。崔宣道因向薛讷进言:午后行军,太阳火辣,易于中暑,是否可以在阴凉处暂避,等太阳偏西之后再行军。 薛讷一口驳了回去:兵贵神速,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贻误了战机,圣上怪罪下来,是你崔宣道去顶罪还是末将去顶?一句话噎得崔宣道开口不得,也对薛讷暗生不满。 几日行军,晓行夜伏,已是接近了营州境内。入夜,队伍在滦河山谷间扎下了营寨。看看离契丹境界越来越近,薛讷把杜宾客和崔宣道几人召到中军营帐,商议决战之策。 薛讷指点着地图说:“照圣上旨意,此一役宜速战速决,延宕必遭败北!我意再加快行军速度,尽早与契丹交锋。由末将率先军直捣契丹大营,杜大人为中路,一旦与之短兵相接,即为接应。崔大人率兵马断后,若敌军攻势猛烈,立即发兵援助末将与杜大人。三路军马互为照应,犹如龙首、龙身与龙尾,连为一体,只要不脱节断裂,契丹军必被我等驱除出大唐之境。” 杜宾客欠了欠身,说:“薛大人,末将有一言,大人可否一听?” “杜将军请讲。” “好,末将就照实说了。时值盛夏,连日太阳高照,溽热难当,我军中兵士个个身着铠甲,又执着各种兵器,而且还要背负自己的口粮,在太阳下走路,汗如雨下,苦不堪言。现在,一天天地深入到了契丹侵占之地,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又加之水土不服,好多军士都生了大病,有的人连走路都困难,要扶着长矛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动。而契丹军马则是以逸待劳,又先于我军抢占了有利地形,于我方大为不利。下官以为,最好是能留下几天的时间,让连日行军的军士略为修整,解除一路疲乏,恢复体力,再相机与契丹交战,否则的话,恕末将直言,轻易想要取胜,则是难上加难。” 听了杜宾客的话,薛讷一脸的不屑:“杜将军一向豪壮,今日何故出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之言?” 杜宾客还未开口,一旁的崔宣道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说:“下官以为杜大人言之有理,暂缓交兵,休整兵马是明智之举!” 薛讷一听二人竟然异口同声,忍不住火冒三丈:“畏敌气焰,裹脚不前,是什么明智之举?!你们有理,圣上面前去说!” 盛怒之下,薛讷抬出了明皇,杜宾客和崔宣道面面相觑,互相做个眼色,只好忍气吞声,不再开言了。 薛讷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慷慨陈词:“日下虽然酷热难当,行军委实是艰难。但是,你们就只看了我军不利的方面,而看不到有利的一面。盛夏之时,水丰草肥,正是牲畜繁殖生长的最好时候。我们粮草短少,打败了契丹兵马,正好收缴他们的牲畜充作我们的军粮。军队因此而士气大振,一举歼灭寇贼,夺回失地,奏凯而归!错过了这个时机,圣上面前怎好交代?!” 杜、崔二人嘿然无语。薛讷也就得势且饶人了:“好罢,就这样定了,今晚早些安息,明日尽早赶路。” 按照薛讷先前的布阵,队伍继续前行。曲曲弯弯的滦河一路伴随着他们行进。河水两边的山岭渐次排开,越向前走,河谷越是狭窄,道路越是崎岖,而两边的山峰如同剑锋一般,直插云空,山岩壁立,峥嵘可怖。 薛讷骑在马上,忽然一阵心惊肉跳,脊背发寒。心头陡然间涌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此地山高峰险,山路狭窄,地势易守难攻,契丹人若是在这里设下一队埋伏,居高临下,不用单兵相接。单是箭矢齐发,再加上滚木礌石,自己的这一彪人马就难以脱逃了。 正胡思乱想,忽见右面山头上一只响箭飞出,呼啸着直冲云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边山岭上滚木礌石倾斜而下,直砸得兵将们狼哭鬼嚎,一遍哀鸣,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有的人情急之下竟然投身滦河,瞬时便被浪涛卷得无影无踪。 滚木礌石刚停,山顶上是又乱箭齐发,箭矢如同飞蝗一般,刚刚躲过了礌石的兵将们没有躲过箭矢,许多兵士身上中了十几箭,像刺猬一样,惨死在乱石之间。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呆坐在马上的薛讷被几个卫士拉了下来,他们护卫着他,冲到了山脚下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掩藏。薛讷又急又恨,挣脱卫士,拔剑在手,嘶声大喊道:“随本官冲上山去,杀光那些夷狄!” 话未落音,又是一阵飞蝗般的箭矢飞落下来,一个站在最外头的卫士喉头上中了一箭,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头倒在薛讷脚下,大睁着双眼咽了气。薛讷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副将冒着箭雨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薛将军,原来你在这里。杜将军遣末将过来请你示下,我们怎么办?” 薛讷问他:“杜大人呢?” “他在后面,差一点就被礌石砸中,找到一块岩石躲避,好不容易才逃脱了一条性命。”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带着队伍,立马向后撤退,退出这条山谷,再上山去与契丹人决战。” 副将颓丧地说:“不行啊,薛将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没有几个活的了。突厥人又把后面的路都堵死了,我们已经被他们死死围困,根本就冲不出去,杜大人这才叫末将来寻你。” “崔宣道呢,他为什么不杀上山去,解大军之危难?!” 副将摇摇头:“不知道,一直没见崔大人的队伍跟过来。” 薛讷恨恨地说:“一定是见契丹攻势猛烈,心生畏惧,先行脱逃。等本帅回京奏明圣上,重重地治他的罪!” 一个卫士拉拉薛讷,急迫地说:“薛将军,山上的契丹人停止射箭了,一定是以为我们已经全军覆没,等一阵必定下来清扫战场,此时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薛讷望一眼满山谷横七竖八的尸体,不由得心摧血下,咬一咬牙:“走!” 薛讷带着十几个人,踏着一地尸体,与扼守谷口的契丹兵将一番血战,终于冲出了滦水山谷。又走了十几里,才与杜宾客合会。数万人马几乎丧失殆尽,只余下两千兵马,还有不少伤兵。 契丹人也并不追赶,在山头上鼓噪欢呼,声震九天,薛讷等人因怕有契丹追兵尾随,连头都不敢回,只顾着策马飞奔。直到夜半时分,才停下来稍事休憩。 这时,黑暗中闪出一彪人马,薛讷等人以为是契丹伏兵,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难逃一死。直到对方队中有人以檀州方言喝问:你等何人?方才听出来人是自家人,一个个松了一口气。 薛讷料想对方可能是崔宣道所统人马,也不多说,驱马上前,问道:“崔宣道现在何处?” 来人迟迟疑疑地问:“你是薛将军?” “是我。”薛讷冷冷地说:“我问你们,崔宣道现在在何处?” “他在后面中军营中,特地差遣末将来迎候薛将军。” “是差遣你们来看风声的吧?” “在下不知,看什么风声啊?” “看我们是不是死在了滦水谷中了啊。等契丹人退了,给我们收了尸,也好去京城,在圣上面前表白自己走得及时,未损一兵一将。” 来人语塞了:“这个,这个……” 薛讷喝道:“不要这个那个了,先带我们去崔大人大帐,吃饱了喝足了,余下的话,留到圣上面前去说!” 接到边报,明皇闻说薛讷大败,所率兵马十停折了九停,薛讷仓皇逃命,契丹人讽其为“薛婆”。而奚部落的人非但不像流言所传那样要归顺大唐,箪食壶浆地迎接王师,反而与突厥勾搭,一起迎战薛讷军马。明皇不由得心中大怒,下制着有司勘讯薛讷等人,追比罪责。薛讷急切上疏,言称崔宣道和胡将李思敬等人畏敌气势,不战而自退,自己寡不敌众,在滦水谷被契丹围歼。而只字不提自己不纳忠言,轻敌冒进,才致使唐朝兵马在滦水谷几乎全军覆没。明皇信了他的一家之言,下制将崔宣道和李思敬在幽州斩首,赦免了薛讷死罪,削其官爵,贬为庶人。 率军出征数人,唯有杜宾客未获罪。他心中有数,深知崔宣道罪不至死,但也不敢为崔宣道等人折辩。可怜崔宣道李思敬二人分明是受了薛讷轻敌之累,却无端作了刀下之鬼。 滦水谷之败勘察完毕,薛讷等人处分的旨意刚刚发下,明皇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又耳闻太子少保刘幽求和太子詹事钟绍京因为官居闲职,人前人后屡屡有埋怨之语。特别是刘幽求,因为被罢“知政事”而累有烦言。常于喝醉酒之后,敲着酒樽又吟又说: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一个姚崇,把圣上的耳目尽皆遮蔽,圣上啊,你高踞皇位,就把忠心耿耿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老臣忘到了脑后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吾等却没有一天忘了圣上,圣上有了急难之事,只要一声召唤,臣等还会聚齐在您的身边,为王先驱! 有人把刘幽求的话原封不动地禀报了明皇,明皇闻言大怒,当即命紫微省将刘幽求收审。在堂上,刘幽求拒不回答审问官提问,大呼冤枉,要求面见明皇自陈衷曲。紫微省堂官审不下去,只得将刘幽求的请求转告了明皇。明皇气恼不已,一口就回绝了:“不见!他有何资格,还要朕亲耳听他的折辩,朕闲得无聊了?有那闲空陪他解闷!你回去告诉他,招不招,朕都要定他的罪,不要以为他跟随朕立了功,朕就要对他网开一面。他嫌朕让他当了个闲官,好,朕就叫他到天牢里去度余生,一闲到底,看他还有甚的话说!” 姚崇当时在场,立在一旁听了一阵,见明皇怒不可遏,就趣步上前劝解道:“陛下息怒,听老臣说几句可否?” 明皇火气正盛,哪个的话都听不进去,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姚崇,你竟然也要为他说项!朕告诉你,值不得。他和钟绍京,就是两个背主弃义的小人,你休要再拿他们的名姓来烦扰朕了!” 姚崇笑嘻嘻地说:“只说几句,从此以后。老臣就再也不在陛下面前提他们的名姓了。” 明皇气哼哼地说:“你说你说!” “那老臣就说了。” “说吧说吧。” 姚崇清清嗓子:“陛下,刘幽求和钟绍京都是功臣,且不是一般的功臣,可以说是功高盖世,老臣自惭不如。” “功臣怎么了,朕待他们已经不薄了,他们还想要怎的?把他们供起来,四时八节,鲜花清水祭祀不成!” “是,正因为陛下从前对他们优厚,所以任了闲职,难免有些想不通透,这是人之常情,圣上应该体恤他们才是。” 明皇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唉,其实这些朕也曾想过,只是他们不该总拿过去的功劳来要挟朕。如今,朕有多少大事要办,他们还不知深浅,用些言语来激怒于朕,朕若是再容忍下去,只怕他们要骑到朕的头上来了!。” “圣上一向对他们优宠有加,并不为过,其实也是他们作为功臣应得的礼遇。发几句牢骚,并算不得什么大过大错,一旦下狱,只恐世人就要惊骇不已了。善待功臣,是历代明君应有之举,有识有志之士才肯不遗余力为君效力。陛下要创立一个盛世,万万不可失了民心啊!” 明皇想了一阵:“好吧,你说得有理,叫紫微省好生送他回家。但是,责罚是不能免了的,他的官职一定要免,非免不可!以后,但凡有了点功劳的,如果都像他一样,在人前人后聒噪,朕怎么处?!” 姚崇说:“陛下放心,经此之后,一定在没有人敢于在你面前聒噪了。” 刘幽求被释放宁家。等候发落。三天之后,一份诏书宣告了他今后的命运:贬授睦州刺史,削其实封六百户。远赴睦州任上一年多,又改授杭州刺史。开元五年,转任桂阳郡刺史,在半路上死于愤怨。明皇念他旧日功劳,颇为感触,赠其礼部尚书官职、曰文献公。 钟绍京被贬为绵州刺史,尽削其官爵及实封。后又迁温州别驾。开元十五年重返长安,已是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明皇心有不忍,封了个闲职,让他在京城安度晚年,八十多岁时离世。 第三十七章开元初始之六 又到了一年中铨选官员的时候,此事关系重大,姚崇一力担纲。他命吏部尚书在黄门省专门负责审定吏部、兵部报送注拟的六品以下职事官员。因为东都洛阳也要进行官员拟选,他把黄门监魏知古召来,请他以代理史部尚书的身份,前往洛阳去主持官员考核选拨。 走出紫微省,魏知古心头颇为不平。身为黄门监,他与姚崇是平级关系,姚崇颐指气使,让自己去东都洛阳,而不是让他主持更关紧要的西都遴选,分明是轻视于他,蔑视于他。坐在去洛阳的马车上,听着车轮“吱吱咕咕”的声响,魏知古烦恼不已,眼前总是闪现着姚崇的面容。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离不了当年姚崇的信任和提拔。可是,他也深知,姚崇从来也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即便是同朝为相,平级为官,在相处的时候,姚崇也经常使用的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此次遣他去洛阳就是一个明证。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是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到了洛阳,住进馆驿。晚间,自然有知道了消息的故交故友们前来拜望,把酒席摆进了魏知古下榻的居所里,魏知古推辞不过,陪着众人喝了几巡,为了让众人早些离去,他假作酒上了头,眯缝着眼睛,又大着舌头胡言乱语。故交们见他不胜酒力,也就知趣地纷纷告辞走了。 赶了几天的路,又加上真的是喝得多了点,魏知古确实是疲乏不堪,叫从人打水来洗了脸烫了脚,刚上了卧榻,还没有睡意,就在灯下翻看吏部拟就的名册。一个心腹就进来禀报,说是都统衙门一个录事求见。魏知古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跟他说,本官已经睡下了,再说了,本官身负国家擢选之责,此事首要一条,就是避嫌,有什么话,明天当众来说,最好不过了。” 从人出去了,少倾,又颠达颠达地进来了,一脸的为难:“大人,他说,是姚相的公子让他来的。” “哦-----”,魏知古心中蓦然一动,他早就知道,姚崇的大公子二公子在洛阳官署为官,从前在姚崇府上也曾与他们有过几次邂逅,据他观察,此二子举止言谈中透着“轻浮”二字,绝无姚崇风骨。此时遣人上门,有何用意?莫非是姚崇假公济私,特意派自己来洛阳,好为他的儿子们大开方便之门?如此一想,酒意顿时跑了一多半去。魏知古翻身起来,抓过衣裳披在身上,一面吩咐从人:“快请快请!” 来人步履轻快地进了门,拱手道:“打扰魏大人清梦,实实不该,下官这里给魏大人赔罪了。” 魏知古扫他一眼,见他大喇喇态度不恭,心中顿生不快。但是,脸上却一点也没带出来,拱手回礼道:“哪里哪里,请坐请坐。” 来人果然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好叫魏大人知晓,是姚相的两位公子叫在下来拜见大人。本来是该早些来的,但是,怕大人这里有人,不好说话,故而才来得迟些,扰了魏大人高眠。” 魏知古也坐下,吩咐从人上茶,一面声色不动地说:“哦,早先下官受姚相大恩,此次奉了姚相之命来东都,想着该上门去面见二位公子的,只是不知道他们家宅在何处? 公事为先嘛,下官打算等把这边的差事办妥帖了,再去登门造访,向二位公子致意。” 来人摇摇手:“用不着大人亲自登门,事情其实不大,在下来说一声,就行了,就不用劳动大人贵趾了。“ 魏知古又问道:“不知二位公子有什么事情,怎么自己不来呢?” “朝中无人不知魏公是姚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姚相是魏公的恩公,此次来东都公干,又是这样的差事,二位公子上门,恐遭物议,所以嘛,才叫在下这个不相干的人上门来求教魏公。” “哦-----!”魏知古瞬目看定了来人:“是什么事情?只要是办得到,魏某一定倾尽全力而为之。” “小事一桩,只需魏公举手之劳而已。” 来人小心翼翼地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如拇指大的锦盒,起身送到魏知古手中:“魏公请看。” 魏知古打开锦盒,从里头取出一个纸卷,展开来看,却是用蝇头小楷写出的十几个人名。魏知古已是心中有数,却故作不解,抬头看着来人:“这些人是谁,下官怎么一个都不认得呢?” “魏公是认不得。这些人都是洛阳官吏,也是姚相二位公子和我们都统知心换命的朋友。” 魏知古还是装糊涂:“下官就想不明白了,既然下官不认得,又把他们的名字写给下官,是怎么一个意思?” “很简单,魏公此次不是来考比官员的吗?” “是啊,是姚相命下官来东都为朝廷选拔能员的。” “禀大人,他们个个都是能员干吏。” “是能员?” “半句假话也无,个个都是能员。” “哦------”,魏知古一笑,把纸条卷成卷,塞进了那个锦盒之中:“下官明白了。你回去上复二位公子,请他们尽可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地去办,必定让他们满意。” 来人立时眉开眼笑:“好好好,多谢魏大人,事情办妥了,二位公子肯定要恳请姚相对大人加以照应。” “那就再好不过了。姚相是圣上最是爱重的人物,有他顾看,魏某实属是三生有幸也。” 送走了那个人,已是半夜时分,魏知古被这番搅扰弄得睡意全无,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干脆翻身下榻,点亮了灯,把那个纸条从锦盒中取出来,借着烛光又看了许久,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把纸条收起来,吹灭了灯,上榻睡下,这一回很快就入了睡乡。 回到长安,魏知古去向明皇复命,明皇看了他呈上的名册,很是满意,顺嘴褒扬了他几句。 魏知古却欲言又止:“陛下——” 明皇注目魏知古,看出来他的异样:“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要跟朕说吗?” “唔-----,哦,没有,没有。” 明皇不相信地看着魏知古:“你捣的什么鬼?要说又不说,要戏弄于朕?还是有隐情碍难出口?” 魏知古双膝跪下:“臣下不敢戏弄陛下,也不是碍难出口。”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微臣是怕陛下不信微臣所言。” “你说。” 魏知古摸出那个锦盒,双手呈上:“陛下一看便知。” 明皇把锦盒打开,看了那张纸条,又抬眼疑惑地看着魏知古:“这些都是什么人,哪个给你的?” “禀陛下,微臣刚到洛阳,住进馆驿的第一夜,姚相的两个儿子就派人夤夜给微臣送来了这个。” “姚崇?” “正是。” “他们要你怎样?” “要微臣把这些人都加以提拔擢升。” 明皇皱起眉头,又把纸条看了好一阵,最后,他说:“实据在此,朕信也要信,不信也要信了。” “陛下圣明。” “你去吧,朕自有决断。” 过了两天,姚崇来向明皇奏报减低赋税之事,明皇不作声地听完,而后不说姚崇所拟条款如何,只以手抚着姚崇奏折,淡淡地问了一句:“姚爱卿,你陪王伴驾时间也不短了,朕至今还不知道你有几个儿子?” 姚崇心中猛一激灵,料想明皇问话里别有深意,他眨眨眼睛,面无表情地奏道:“禀圣上,老臣育有三子。” “都是为官的么?” “长子、次子为官。” “现任何职?” “长子姚彝,任光禄少卿。次子姚异,任宗正少卿。” “哦,官声怎么样啊?” 明皇这一问,使姚崇一下就联想到了去洛阳选官的魏知古,自己的儿子可能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了魏知古的手上,而魏知古已经把这些告诉了明皇,明皇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略一思忖,长叹一口气,缓缓地说:“老臣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供职于东都洛阳。他们不在老臣身边,老臣疏于管教,所以他们没有秉承到老臣的为人之道,为官之道。可以说有点贪得无厌,做事也不甚检点。圣上体恤,因为隔得远,老臣镇日忙于公务,只恨自己少生了一个脑袋,能把政务早日料理清楚。因此,很少过问他们的行止,也不能够天天耳提面命地教训他们。” “唔,朕都是看在眼里的,姚爱卿你自进入中枢以来,每天埋头公案,连撒尿都要小跑着来回,也确实是忙得顾不上其他的了。” 姚崇躬一躬身,谢过了明皇,故作无意地问道:“圣上今天怎么突然想起问老臣的儿子了?” “哦,朕不过是偶然想起罢了。” “陛下洞幽烛微,明察秋毫,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所以,老臣不相信陛下是偶然想起才问起老臣的犬子。” “那你说说,朕为什么问你。” “魏知古去洛阳选拨官员,那两个不长进的儿子一定是觉得老臣曾经有恩于他,故而为一己之私去向他关说,魏知古禀明了圣上,圣上一定深为恼怒,觉得老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此圣上才垂问于老臣。” 明皇舒开眉头,宽慰地笑了:“老姚崇啊,朕本来以为你一定会为你的儿子辩解,或者干脆说没有这一回事,哪知朕还没有开口,你倒先来了个和盘托出。你有所不知,朕听说了这件事,一直心中郁闷不已,生怕是你教唆自己儿子去找魏知古请托,却原来与你是毫无干系。如果你真是那样的人,你说,朕还敢用你不用?” “老臣若有那般不堪之事,不用圣上罢免,老臣自请归隐林泉,若是罪大恶极不可宽宥,老臣便投渭河自决。” “爱卿言重了。朕怕的是,你有那样的事情,朕断断不能留你在朝中,而罢免了你,朕又该把朝政托付于何人呢?” 姚崇说:“如是那样,圣上可以托付于魏知古嘛,是他大义凛然,向圣上奏知了犬子的丑事行,而老臣从前曾有重恩于他,他这分明是大义灭亲啊,不顾个人恩怨,而把国是置于心上。” “不然,不然——”,明皇摇头道:“爱卿啊,从这件事上,朕已判明,魏知古他就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是你把他从卑微小吏中提拔出来,有了今天的高位,他却这样报答于你,连朕都看不下去了。官肯定不能让他做了,你现在就拟旨,贬魏知古为民,永不叙用。” 姚崇摇手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此事魏知古并无大错,分明是老臣的两个犬子坏了国家纲纪,陛下赦免了他们他们的罪过,老臣已是感激不尽。如果陛下因为老臣的缘故,贬斥了魏知古,日后天下人得知了,定然会以为是圣上偏袒老臣,那样有碍圣上清誉啊。” 明皇想了一阵,颔首道:“说得有理,好吧,就依了你,不过,宰相这个位子他坐不稳了,叫他当工部尚书去吧。” 魏知古有苦说不出,只有领旨谢恩,到工部履职去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分明是姚崇的儿子犯了国家法度,而受责罚的却是自家。暗自里不得不钦服姚崇手段高明,无人可比。? 第三十八章料理家务 六月己末,是太上皇寿诞之日,他出生于龙朔二年,算来已是五十有三了。退位之后,安居于百福殿中,虽然百事无忧,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身体一直有些欠安,入冬就咳嗽不已,入夏又胃口极差,每天都闷闷不乐,独坐一隅。他本来就少言寡语,及至太平离世之后,就更加不爱开口,话越来越少,到了后来,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口齿不清,“呜呜浓浓”的,自己的意思都说不清楚。明皇为此深为忧心。这一年虽不是整寿,但李隆基觉得这是自己登基后上皇第一个寿诞,理应隆重庆祝。因此,他亲力而为,在大明宫麟德殿为上皇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那一天,丹凤门前车马如同长龙一样,逶迤而至,见头不见尾。宏伟的麟德殿披红挂彩,无数个巨大的寿字遍布于三殿内外,连四周的廊庑也被贴得满满。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来朝贺,任是麟德殿宏伟宽大,也挤了个满满登登。 吉时来临,鼓乐声大作,李隆基春风满面,搀扶着太上皇步出了大殿,顿时“万岁”声山呼而起,在场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只见麟德殿前上上下下五颜六色,全是恭恭敬敬俯伏在地的皇族、官员和内眷们。 拜寿仪式一项一项有条不紊地进行,太上皇坐在大殿正中,脸上一直浮现着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木呆,眼光也显得有些散漫。不时地东看看西瞅瞅,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置身在什么地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做什么来了。 礼部侍郎亲自担当司仪,他在殿前大声宣告:圣上要亲为上皇奏一曲他刚刚谱就的琵琶曲《南山万年》。话音刚落,欢呼声就轰然而起,几乎把麟德殿的屋宇都要掀开了。这时,上皇也笑得更痴了,笑得口水从嘴里流出来,“滴滴答答,长长地挂在他的下颌上,上皇却浑然不觉,轻轻地拍了几下巴掌,等着儿子为他弹奏贺寿。 李隆基不慌不忙地在上皇面前坐下,早有人把一柄琵琶递了过来。李隆基调了调弦,抬眼观看四方,最后把目光落到上皇身上,右手四指在弦上一滑而过,尔后拇指重重一拨,琴弦铿锵而鸣。一路弹拨,南山松南山泉南山明月南山危岩一时尽来眼前,一曲终了,李隆基食指轻轻一勾,余音缭绕,回旋于麟德殿上空,犹如一条丝带,眷恋于这繁华富丽,飞绕着不肯离去。少时,尾音散尽,殿下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李隆基起身,把琵琶交付给身边随侍,舞动双手,欣然接受殿下雷动的欢呼声。回头看上皇,却见上皇方才还灿烂的笑脸不见了,他苍颜枯槁,一脸落寞地坐着,眼前这这一切的热闹一切的热烈似乎与他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无有。 明皇赶紧上前,小心地搀扶起上皇,扶着他走到丹墀前面,一同享受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上皇还是不笑,却突然连声呛咳起来,咳得腰都伸不直了。明皇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快,这一丝不快一闪而过,瞬目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手扶着上皇,一手为上皇轻轻地捶背。好不容易,上皇的嗽声才止息下来,这时,下面的欢呼声也早已停息了,全场数千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明皇父子,一丝儿声响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在为上皇担心不已。 见上皇咳出了泪来,明皇转身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丝巾,为上皇揩干了眼泪,上皇推开他的手,突然敞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前的盛大的场景不知触动了他的什么心事,没有一点征兆,上皇突然大声地喊起了一个人的名字:令月啊,太平,你在哪里?怎么不来陪陪你的四哥! “令月”二字一出上皇之口,李隆基不由得浑身一震,他急中生智,举起一只手,放声大喊:上皇万岁,上皇万万岁!文武百官和贵戚们立时应声附和,上皇后面的话完全被淹没在这如雷一般的欢呼声中,除了李隆基,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而上皇说完了他想说的,又陷入了麻木呆滞的状态,嘴巴张着,一缕口水不知什么时候又挂在他的嘴角上,顺着下巴向下静静地流淌。明皇回头看见了,怒骂百福殿的内侍:你们一个个眼睛瞎了,还不赶快给上皇擦了! 内侍们屁滚尿流一用而上,替上皇揩了口水,又扶着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上皇怯生生地偷眼看着玄宗,似乎认不得面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是谁了。他眨眨眼睛,低声地央求道:“饿了,朕要回百福殿去,你们带朕回去。”说着,站起来,推开围在他四周的随侍,固执地要离开。 明皇又是气又是急,想不到自己一番苦心,上皇竟然丝毫也不领情,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姑母太平公主。他压下心中火气,攘开众人,拉住了拼命挣扎的上皇:“上皇,儿子知道你饿了,儿子这就叫他们传膳,你吃了,儿子跟几个兄弟还要打一场马球,给你老人家祝寿哩。” 听说有饭吃,上皇也不闹了,被人搀扶着,到后面用膳去了。随后,为上皇祝寿的寿宴也开了席,麟德殿三个大殿里里外外,还有外面的廊庑和庭院都摆上了席面,一共有一千多桌,上千个上菜的太监和宫人排成了几条长龙,来来往往,穿梭在大殿和廊庑之间。因为是在天子面前,客人们都不敢太放肆,斯斯文文地吃喝,无人敢于猜拳行酒令。 上皇不能露面,明皇就代替父皇,站在主殿前面,举杯向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们敬酒,几千人一起起身,举杯齐声回敬:敬祝上皇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场面煞是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寿宴结束,明皇和几个弟兄还有十几位王爷披挂上场,在麟德殿下的广场击踘为上皇庆寿。明皇身着暗红色窄袖袍,戴一顶杏黄色幞头,足蹬黑色小鹿皮靴,骑一匹白马,英姿勃勃率先进场,他本是马球高手,又是九五之尊,其他的人不敢过于拦阻,明皇驱着坐骑,在场上横冲直撞,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舞着手中球杖,在烦乱的马腿之中,找准空挡,把小球赶到球门之中,每进一球,四周观球的人群中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万岁”之声响入云霄。明皇更是逞起威风,抖擞起精神,接二连三地把球击中对方球门。到后来,以章怀太子之子豳王李守礼为首的一方完全抵挡不住明皇屡屡发起的攻势,见他驱马过来,赶紧四下散开,听任他把球击入自家球门。 广场上人喊马嘶,热闹非凡,上皇坐在大殿外的平台上观球,开头还饶有兴致,看了一阵,瞌睡袭来,他昏昏欲睡,想强打起精神,眼皮却抬不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齁齁地入了睡乡。内侍们不敢惊动他,想把他抬进大殿里去,又怕扫了皇上的兴,只好拿一床黄色锦被盖在他身上,由他呼呼大睡。 击踘结束,明皇一身汗水津津,上来看视上皇,见上皇睡得沉沉,忙命内侍把他连人带椅一起抬进了大殿内一间僻静的偏殿,又亲自把上皇移到睡榻上,吩咐不要叫醒他,让他好生地睡。 出了偏殿,迎头撞见了大哥李成器带着二哥李成义。四弟李范、五弟李业鱼贯地进来,要给上皇请安。明皇拦住了他们:“上皇刚刚入睡,就不要打搅他了。” 李成器等人闻说,默默地退了出去。明皇想了想,抬手叫住了他们:“大哥、二哥且慢,平时不容易碰面,今天既然都聚在了一起,有几句话想和你们说一说,走,我们找个清静的所在去。” 李隆基走在前面,几个兄弟随后而行,有内侍想跟上来奉事,明皇挥开了他们:“我们兄弟几个有话要说,你们都离得远远的,谁也不许靠近。” 到了外的一处平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李隆基顿觉神清气爽,他走到雕栏旁,向下俯看着麟德殿下,下面一遍人头攒动,悠扬的鼓乐声随风荡漾。他一屁股坐下,说:“此地甚好,我们弟兄就在这里聊聊吧。大哥二哥,四弟五弟,你们也都坐。” 李成器等人哪里敢坐,排成一字,下跪欲行大礼。李隆基一下跳起身来:“免了,免了,你我弟兄,用不着这样。” 他过去,亲手搀起了大哥李成器:“以后当着外人的面,你们可行君臣之礼,背着人,我们就是自己弟兄,还是随便些好。” 把李成器扶到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按着他坐下,明皇又招呼二哥李成义和两个弟弟坐下,恳切地说:“弟兄永远都是弟兄,不论是当了什么样的人物,同袍之谊万不能轻废!大哥二哥,以后兄弟们独处的时候,你们还叫朕三郎,四弟五弟,你们还像从前一样,叫朕三哥。” 四个人相互看看,没有人敢先开口应承。虽说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小时候亲密无间,一天到晚厮混在一堆,一块上房爬树掏鸟蛋捉蛐蛐儿,藏猫猫躲迷藏。但是,君臣分际之后,难免有了几分生疏的感觉,好像这个皇帝三郎一下子成了一个陌生人,变得捉摸不透,难以亲近。 明皇见兄长和弟弟们一时还是放不开,就对李成器说:“大哥,你先喊一声三郎,喊哪!” 李成器嗫嚅一阵,觉得喊不出口,摇摇头作罢。 明皇也不再强求,躬身作礼:“大哥,三弟李隆基有礼了。” 李成器吓得脸色煞白,嘴巴半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皇却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不理会,三郎只好再给你见礼了。” 李成器好不容易才喊出了口:“三郎。” 明皇笑着说:“你们看,大哥都喊了,就是如此好,三郎听了,说不出的痛快,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的时候。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人前,你们行君臣礼,人后我们见了面,朕还像从前一样,给大哥二哥行家人礼。” 他走到李成器旁边坐下,侃侃而论:“我大唐开国已经数十年之久,历经天后乱政,韦后谋逆,社稷几堕万劫不复,幸而有天神佑助,终于重新归于我李氏掌控之中。先是上皇要让位于三郎,后来,又是大哥力推三郎即位。这一个江山,万几涵宸之重,上要不负列祖列宗,下要不伤黎民百姓。朕既然接在了手上,自然要勉力而为之,让大唐基业历万世千秋。”他抬手指了指天平下熙攘的人群:“世上人不计其数,亲近的人不过百十。而除了上皇,你们就是朕至亲的亲人了,有话道:兄弟谗,侮人百里。朕要发愤图强,外靠群臣,在内,唯有靠大哥二哥四弟五弟你们了。” 推心置腹的言语,不由李成器几人不感激涕零。李成器说:“三郎,你一番苦心兄长和弟弟们都知道。有什么用得着大哥和几个兄弟们的地方,三郎你只管开口就是了。” 明皇欣慰地笑了:“其实也用不着大哥你们赴汤蹈火,只是想请你们暂且离京出刺外州,为朕镇守几处要冲之地,以免朕顾了朝务又疏离了地方政务。旁人朕信不过,只有自己兄弟才能放心托付,不知大哥和弟兄们肯否?” 明皇话已出口,李成器等人哪敢说个不字,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下来。李隆基面带悦色,继续说道:“你们去了,也不用太劳心费力,诸事只管总领大纲即可,其他的具体事务,交由其他官员署理。” 其实明皇这一番举措,是采取了姚崇的奏议,把军政大权和御林军统领权从诸王手中收回,剥夺实权,只享爵禄,进而消除了任何人与明皇争夺最高权力的任何可能。几个兄弟不知是蒙在鼓中还是心中有数,明皇寥寥数语,不费一番周折,便削除了他们手中的实权。李成器等人更无二话可说。 二哥李成义开口说道:“陛下,还有一事请你恩准。” 不知李隆基是疏漏了还是装没有听见,他没有纠正李成义对他的称呼:“二哥。你请说。” “臣奏请即刻迁离兴庆坊。” 兴庆坊原名隆庆坊,李隆基当藩王时,临淄王府就在那里。其他的几个兄弟的府邸也在坊间,因此人称“五王坊”。李隆基登基之后,为避讳改名为兴庆坊。他以为那里是他的风水宝地,十分珍爱,时不时地回去居停几日。 明皇还没有说话,小弟李业也起身恭恭敬敬地说:“臣弟也恳请搬离兴庆坊,请圣上恩准。” 李成器说:“兴庆坊是陛下龙潜之地,如今吾等再在那里居住,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吾等搬离之后,陛下可在兴庆坊兴建一座离宫,也好令世人瞻仰礼拜。” “好啊。”明皇笑着说:“你们要搬家可以,但是,不能搬得太远。在兴庆坊修建一座兴庆宫,朕也早有此意。你们的府宅呢,就建造在兴庆宫附近,朕不愿意你们离得远了,有什么事情,急切中找不到你们。” 兄弟们无话,告辞退去。 不久之后,明皇下制,命宋王李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李成义兼豳州刺史,豳王李守礼兼虢州刺史,薛王李范兼同州刺史。诸王大权旁落,分头赴任,长安城从此也更见清静天和。 而后,为了顾及骨肉亲情,明皇又补下一道诏书,自宋王李成器起,每三个月,可有两位亲王入朝,与圣上及家人重叙骨肉之情。 第三十九章后宫微澜 夜晚,明皇临幸王皇后,自从把武氏收进后宫,他已经很少去王皇后和其他几个嫔妃的寝殿了。乍一进来,王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免有受宠若惊之感,赶忙趋上前去,亲手为明皇解去袍服,奉上羹汤,呈上欢颜,曲意奉承,小心侍候,丝毫不敢怠慢。 明皇上了睡榻,王皇后不忙着宽衣解带,侧身坐在榻边,,一直为明皇按摩肩背,嘴里说道:“三郎,你看你,背上的骨头都顶出来了。治理天下固然要紧,你还是要顾及自家龙体才是,不然,累垮了,有哪个怜惜你?”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明皇不耐烦地推开了王皇后的手:“朕莫非真的是七老八十了,要你来怜惜朕了?” 想不到一句好话却横遭叱责,王皇后十分委屈,又不敢发作,忍气吞声地捏起拳头,为明皇轻轻地捶打着后背。明皇眯起眼睛,惬意地享受着:“不怪朕说你,有的时候,你就是自找没趣。” 王皇后伤心地说:“三郎,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你连好话坏话都分不清了,说好的,你不爱听,说坏的,你更是火冒三丈,搞得臣妾都不敢在你面前随便开口了。臣妾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唉——,不说也罢。” 王皇后哀怨的口气使明皇不由得有些可怜这个共过患难的结发之妻了,他拉过王皇后的手,轻言细语地说:“你不要想多了,无论如何,你如今稳坐正宫之位,没有人更与跟你争锋,也更没有人敢于取而代之。如果你自己非要胡思乱想,朕也没有办法。听着,朕今天来,是要和你商议些事情,你是后宫之主嘛,这些事情,要你拿主意的。” “三郎,你说,臣妾听你的就是了。” “好,这次为上皇庆寿,花费巨大,朕都有些儿肉痛了。今后,朕决意不再行奢糜浮华之事,而要勤俭立国。” 王皇后笑了:“这才像个好皇帝的样儿。” 明皇顾自说下去:“从天后以来,后宫盛行奢侈奢华。到了中宗一朝,王公贵族比富斗富,令人瞠目,此风再延续下去,大唐将毁于一旦。现在,朕要强国富民,必要一扫此前穷奢极欲之风气,而厉行勤省俭朴之风。宫中风气如何,民间必然仿效。思来想去,唯有从朕的后宫办起,才能煞住天下喜奢华鄙节俭的颓唐风气。” 王皇后一面替明皇捶背,一面静静地听着。明皇说得兴起,翻过身坐起来,面对着王皇后:“你替朕想想,后宫可以先省出那些开销来?” 王皇后想了一阵,缓缓地说道:“大明宫和太极宫两宫现有宫女数千人,依臣妾看,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不如放出去,年龄大的,可以婚配,免得在里面耽误了人家青春。人少了,不是就可以节省出来一笔费用了吗?” “唔,想得不错。” “后妃穿金戴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既然三郎要节俭,那臣妾以后就不戴那些玩意儿了。” 这一条明皇却不赞同了:“哎,你等戴些金银物件,有关天家体面,别人不戴,后宫嫔妃还是不能不戴的。” 王皇后淡淡一笑,心中暗想:三郎,说得好听,你是怕武氏戴不了那些,要跟你斗气的吧。 明皇说得有些口渴了,问王皇后要水喝:“你叫宫女给朕倒些白水进来,朕说得口干,要喝几口。” 王皇后赶忙起身:“等着,臣妾去给你倒。” “你去做什么,让她们送进来就行了。” “她们小小年纪,熬不得夜,臣妾叫她们都去睡了。” “哼哼,你倒会替这些人着想。” “人家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进了深宫,想见爹娘,也见不着面。都是爷娘养的,替她们想想,也是应该的。” “好吧好吧,随便一句话,你倒说出长篇大论来了。” 王皇后捧来白水一杯,明皇喝了,还不想睡,又说起节俭治国的打算来:“宫中后、妃以下不戴金银,就这样定了。另外,百官上朝的时候,朕看见有的官员帽子上嵌的,腰间挂的饰件,金闪闪耀眼,朕的婕妤、才人都不能穿金戴银,你那些朝官有什么资格再穿戴得金光闪闪?朕要明文规定,三品以下的朝廷官员,一律不得佩戴金玉制成的饰品。朝中风气一正,外州郡必然不纠自正。朕还要专门下一道制文,所有府县,均不得开采珠玉,不得纺织锦缎,朕要断了来路,让那些想背着朕的面荒淫无度的人没了享用的,看他们还怎么奢糜。” 王皇后听明皇说得入迷,这时不禁打趣道:“人家背后会不会说你是个穷抠门皇帝呢,天下傻子都知道,当官就是要升官要发财,吃好的穿好的天经地义,你这也不准那也不许,那人家当这个官还有什么乐趣?” “哼哼,他要乐趣,就不要当朕的官。不见人家姚崇,每日里天不明就进朝房,批改文书,会见外府官员,忙得连撒尿都是一路小跑着去,他家人住得远,每天办事办到子时,回不了家,他每日就在大内附近的罔极寺中借住,独自一人,白饭淡菜,冷茶温水,孤灯寒榻。你说,他求的是什么乐趣?” “臣妾不知。” “朕告诉你,他求的是国家富强,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这些有了,他的乐趣也就有了。” “哦,臣妾懂了。” “懂了?你是朕的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不能懵懵懂懂,只顾了吃饱喝足,要想想天下大事,这才配得上你皇后的身份。” “臣妾明白。” 明皇说得兴起,一时就口无遮拦了:“你看看人家武氏,年岁比你小不少,事理却比你懂得多。” 王皇后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自然懂得比我多,她是哪个的后人?臣妾又怎么能跟她比得!” 明皇一听,也立刻垮了面皮:“好个妒妇!一说到她,你就有万般的不安适!朕明给你说,朕就是爱她,你们几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半分毫!她哪里得罪了你,你怎么就是如此地容她不得!” “臣妾并没有不容她,臣妾也不敢不容她。臣妾也知道,如今圣上眼里只有她,丝毫也容不下臣妾了。” “好好好,你还敢跟朕犟嘴!你等着,朕这就去武氏那边,朕就是喜爱她,朕就是容不得你这样的妒妇!” 明皇说罢,跳下榻,撒着鞋,要冲出殿去。王皇后见明皇真的动了怒,也慌了神,不顾一切追上去,跪在明皇面前,张开两臂,抱住了明皇的双腿,苦苦哀求:“陛下,陛下,你不要走。” 明皇气哼哼地说:“你这样的妒妇,朕怎么跟你相处一室?!” “臣妾不是妒妇,请圣上宽恕臣妾一时糊涂,说了些不好听的言语,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真不敢了?” “不敢了。” “哼,再在朕面前说武氏的坏话,朕定然绕不过你!” 闹腾一阵,明皇累了,上了榻,仰面朝天,呼呼大睡。一旁的王皇后却没有一丝睡意,缩在明皇身侧,暗自神伤,黯然垂泪。与明皇成亲十数年,却没有一男半女,无数次梦中见到几个胖乎乎的孩儿在面前嬉笑追逐,醒来却还是孤身卧在榻上,不禁泪水泗涟,打湿了枕头。她日思夜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明皇的子息,哪怕是几个女儿,也能维系住明皇的亲情,维系住自己的地位。可是,天违人愿,苦盼了许多年,仍然是希望渺茫。好几回月信紊乱,还以为是珠胎暗结,到头来却又是空欢喜一场。自从武氏进了后宫,明皇宠爱于其一身,几乎天天临幸,武氏也恃重专横,不把王皇后等人看在眼里。王皇后更是感到危机步步进逼,若是武氏有了明皇子嗣,岂不是更加专横跋扈,那么,自己的苦日子就不期而至了。想着想着,更觉心中酸楚,禁不住泪如雨下,只有拼命地咬住嘴唇,才没有放声痛哭。身边,明皇浑然不觉,鼾声如雷,还连着放了几个响屁。听得王皇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鼓楼上敲了四更,王皇后就叫醒了明皇,为他更衣,亲手捧上唾壶,待明皇净了口,又奉上热乎乎的面巾。明皇眼风一扫,见王皇后虽然梳洗得整洁,眼皮却是肿着,面上的泪痕也还隐约可见。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时,王皇后甘心情愿地嫁给了他。以后自己曾经两次经历生死攸关的宫廷变故,王皇后不离不弃,一心一意地在身后做支撑,丝毫也没有畏惧退缩之意。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生几分怜悯,柔声说道:“夜晚没有睡好?” “睡好了。” “那你的眼皮怎么是肿的?” 王皇后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没有肿啊。” “不要不认账了,朕都看出来了。”他轻轻地碰碰皇后的脸颊:“你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了,想得太多,老得就快,知道不?” 好久没有享受到皇帝的温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温言软语了,王皇后的泪水又不听话地涌出了眼眶,她赶紧用手背揩了去:“三郎,你来了,臣妾睡得安稳,一觉睡到天亮才醒,睡得久了,眼皮就肿了。” “哦,是这样啊。” “臣妾多么希望三郎多多临幸,臣妾,臣妾还想着给三郎生一个皇子,不,生几个皇子,再生几个公主,让他们天天陪伴圣驾。” “好,好。”明皇随口应了两声,见太阳已经射进了宫门,急急忙忙进了几口米粥,赶着上朝去了。 王皇后倚着宫门,目送明皇走远,心中百味杂陈,她也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为明皇生一个皇位继承人的可能,如果没有可能,那这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又会轮到哪个去坐。越想越觉得心灰意懒,人像痴了一样,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浮云,好半天也不动一下。 明皇令行禁止,当即下制,着令三品以下官员不得佩戴任何金银饰品,后宫自后妃以下,也不得穿金戴银,各府各州,停止开采珠玉,如有违背,将予以重处。自此,宫廷风气为之一变,一改自武则天以来形成的皇亲贵族奢靡荒淫之风气,大小官员都崇尚节俭,整个吏治也为之焕然一新。 过了一天,明皇便把委屈巴巴的王皇后忘在了脑后,天还没黑,就赖到了武氏的床上。武氏娇嗔地拍打着明皇的脸,一连声地问:“昨天晚上去了哪儿?问你,去了哪儿?你说话呀!” 明皇带笑不笑,哼哼唧唧地说:“放心,人不论去了哪儿,心都是在你这儿的,我的可人儿。” “是不是又想起你那个又老又土的皇后娘娘?跑去讨她欢心去了?” “是又怎样,总不能天天都跑到你这里来,天天和你大战一场。你给朕说一句老实话,你禁得住朕的龙虎之躯么?” “禁不禁得住,你一清二楚。你忘了,在行宫的时候,臣妾就给你许了愿的,要给你生数不清的儿子!” “好,朕已经有了几个儿子,就差你的了。” 武氏嘴一撇,不屑地说:“你的皇后娘娘呢?!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给你添一个半个皇儿皇女的,你还能容得下她!” 明皇嬉皮笑脸地说:“容不下又怎么办,总不能把她废了吧,那朕的大臣们还不把武德殿的房顶都掀了去。” “你还怕他们!” “怎么不怕,他们都跑了,朕孤家寡人,孤掌难鸣,难道封你和赵妃、刘妃当宰相,帮朕打理天下?” “能不能打理,让臣妾试试就知道了。” 明皇定睛看着武氏,见她肤如凝脂,发如墨鸦,眼含秋水,眉画远山,不禁心魂荡漾,忍不住一把把武氏掀翻在榻上:“料理天下太辛苦,朕舍不得让你受累,情愿和大臣们打理。你还是打点起精神,给朕多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吧。再多,朕也不嫌多。”? 第四十章血战河陇 开元二年八月,吐蕃大将勃坌达延、乞力徐等人统领十万大军,进逼洮州。进而又攻打兰州和渭州所辖渭源县。所到之处,大肆劫掠,抢走了当地牧民大批牲畜。得胜后,并不退兵,马队还在渭州一带游弋,暗中觊觎中原动向,妄图再次趁虚而入,抢夺更多财富,以巩固位于九曲的后方基地,与大唐长期对垒抗衡。 明皇大怒,命起复后官封摄左御林将军、陇右防御使的薛讷,以及右骁卫将军郭知运,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王晙等人率军前去御敌。为了加强河陇前线兵力,明皇还即刻下制一道,在全国招募勇士从军,以充实河陇守备兵马,短时间内,在河陇前方聚集了几万兵马,大兵压境,吐蕃军不得不稍有收敛,将重兵退缩设防在九曲一带,却是贼心不死,时刻准备进犯大唐边境。 十月秋高,草肥马壮,吐蕃粮草备齐,出兵再次入侵渭源,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河陇一带百姓叫苦不迭。明皇看了边报,怒恨冲天,当即点起兵将十余万,良马四万匹,准备亲自披挂上阵,御驾亲征,扫除河陇一带狼烟。姚崇等人上疏极力劝阻,明皇方才心有不甘地打消了亲赴边关据敌的念头。只是频频下诏给陇右防御使薛讷,命他务必稳扎稳打,伺机歼灭吐蕃有生力量,扫灭其气焰,还河陇一带清宁,使边关百姓能安居乐业。 前次在滦水谷被契丹大败,险些丢了性命,此番迎战吐蕃,薛讷不敢再掉以轻心。他率大军日夜兼程,进抵了武街驿之后,大军屯驻,以逸待劳,不时相机出击,寻吐蕃小股人马作战,几天下来,歼敌也有数百之众。 陇右群牧使王晙领二千人马,由边路向距武街驿约二十余里的大来谷口行进,目的是搔扰吐蕃军队,配合薛讷主力作战。当夜,抵达了大来谷口。大队人马安顿下来之后,王晙不顾疲乏,带领一队亲兵,登上山峰,眺望勃坌达延大营。秋月朗朗,夜风徐徐。远远看去,勃坌达延大营军旗猎猎,营帐无数,占据了一大片阔野荒原,极目远眺,也难以见到边际。 一个偏将不由得惊叹道:“啧啧,吐蕃人号称有十万兵马,看来所言不虚啊。” 王晙没有言语,心里头暗暗作了盘算:敌我兵力对比如此之悬殊,要想得胜,不能强攻,唯有智取才是上上之策。兵不厌诈,攻为自防。沉默之间,一个计划已在他心中悄然形成。 回到营地,王晙立即选了七百个精兵,叫他们都换上了吐蕃军服,七百人又分成了两队,一队在前冲杀,一队携带鼓号在后紧随。自己亲率前队,趁着如墨夜色,风卷残云般地杀进了吐蕃大营。王晙一马当先,跃马砍倒了大营前大旗和守卫,然后,命所有兵士一齐放声呐喊,一时声震如雷,响彻夜空。 吐蕃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以为大唐主力杀来了,慌慌张张糊里糊涂地钻出营帐,没头苍蝇似地四下逃窜,被王晙和手下趁乱又砍倒了不少,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营帐之外,月光下,黑色的血液流淌着,在草地上形成了一个一个的血洼,映着月光,格外地触目惊心。 吐蕃统兵大将军勃坌达延刚刚睡下不久,喊声一起,他猛然惊觉,跳下床来,冲出大帐,夜色中,只听四面都是喊杀之声,响彻了整个营地,而自己的手下赤身裸体,漫无目的地到处躲藏逃命。慌乱中,勃坌达延想把队伍拢到一起,与唐王兵马在营中决战。他三两步跳上瞭望台,拼命大喊:兄弟们,不要慌他们没有几个人,只是小股队伍前来偷袭,大家操起兵器,把他们赶杀出去!喊得声嘶力竭,却没有几个人听他的指挥,兵士们已经被半夜里从天而降的大唐兵马吓得胆裂心碎,惶惶若丧家之犬,恨不能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哪里还有心思与大唐兵马决死一战。 蓦地,远处一阵鼓角声震天动地地传了过来,还伴随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呐喊声。勃坌达延侧耳一听,这下,连他也以为是大唐的万千人马杀过来了,只得撕破了嗓子大喊:弟兄们,唐人杀过来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赶紧抄起家伙,跟他们拼了,杀他个片甲不留! 懵了头的军士们听他一喊,操起兵器,在黑暗中也难辨敌我,就胡乱地砍来砍去,如同快刀砍瓜一般,无数颗人头滚滚落地,地上躺满了尸体,受伤者的哀嚎不时响起。这时,五里外的鼓号声更加地震天撼地,而且渐渐地逼近过来。勃坌达延见兵士们不听指挥,队伍已经乱成一团,大营已经是颓势难挽,而且唐人那边似乎又有大队人马杀了过来增援。他也无心恋战,跳上乘马,带着几个将领落荒而逃。手下兵将见主帅丢下他们只顾自已逃命,丢了刀枪纷纷地跟了上去。眨个眼的工夫,一座大营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遍地血污的尸体和连声喊叫的伤兵。 就这样,精明的王晙巧用七百精悍兵士,把勃坌达延的十万人马搅了个人仰马翻,一败涂地。 待吐蕃兵将逃逸出营地,王晙即与后队人马会合,两队合为一股,趁胜追击勃坌达延所统败兵。马不停蹄,,人不下鞍,一口气追到了武街驿。 此时,薛讷率大队寻吐蕃军决战,受阻于武街驿。王晙驱赶勃坌达延败兵到了武街驿,正好被薛讷大军阻住了去路,吐蕃军马陷入了前后受困的境地,蜷缩于一狭长地带之中,兵将皆无了斗志,坐等成败,战情于大唐兵马大为有利。 是夜,王晙又故伎重施,再选精兵良将数百名,趁着夜色掩护,冲入吐蕃营寨,吐蕃兵马惊魂未定,兼之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连哨兵也难耐困顿,躲在暗处睡觉。王晙军马杀来,全无了还手之力,只顾抱头鼠窜,营寨再次乱成一团。这时,与王晙约定好共同袭营的薛讷也率部赶来,两下人马合为一路,杀声震天,在吐蕃营地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斩杀吐蕃军人数众多。 勃坌达延领残余人马,拼力突出重围,屁滚尿流地向洮水方向奔逃。薛讷、王晙两军会合之后,一路尾随追击。 骁勇善战的陇上名将,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郎将王海宾为薛讷手下先锋,率一彪兵马,奋勇当先,在武街驿与吐蕃军一番血战,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狼狈逃窜,王海宾率兵穷追不舍,追到了壕口境内,在长城堡又是一番浴血厮杀,王海宾一马当先,部下随之英勇杀敌,砍翻众多吐蕃军于马下。吐蕃军马不敌,再次遁逃,王海宾领军追赶,一直追到了洮水境内,才追上了勃坌达延的残兵败将,两军随即在长城堡荒原上摆开战场,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血染黄沙尸横遍野。吐蕃军新败,军心摇动,已是不堪一击,将领们拼死督战,挥舞皮鞭,像抽打牲口一样狠命抽打兵士,逼迫他们与大唐兵马厮杀。混战了几个时辰,吐蕃军又遭大挫。大唐兵马共计斩首吐蕃兵将一万七千多人,还顺利挡获被吐蕃军劫掠的牛羊一百二十万头。 天色向晚,两军各自鸣金收兵,埋锅造饭,在星光下掩埋死者的尸体。疲惫不堪的勃坌达延召集部下商议军务,他哑着喉咙说:“我军已无退路,与其全军覆没,不如背水一战,大唐兵马决一雌雄,尚可有一线生机。”部下将领也知道一味奔逃也难逃活命,决心死战,群情激奋,没有一个人畏缩退后。勃坌达延大喜:“好,明天我们就集中最强兵力,专攻大唐兵马一翼,如果能够伤其一部,则大挫他们的士气。我们再趁机进攻,定能大败大唐兵马。” 第二天,长城堡荒原上军旗猎猎,鼓声通通,号角震天。两军对垒,只听得大唐兵马阵中杀声大起,几万大军如同洪水一般,冲向了吐蕃军阵中。王海宾率部冲在了最前面,他驱马直奔勃坌达延的帅旗而去。勃坌达延站在高处,看得真切,令旗一指,命手下掩杀合围过来,把王海宾一队人马团团围在了核心。王海宾已是杀红了眼,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吐蕃兵马重重包围。手下一名偏将见情势不妙,在乱军阵中找到了王海宾,大声喊道:“王将军,我们被吐蕃兵围住了。” 王海宾勒马四下一看,发现四周全是裘衣皮帽的吐蕃人,部下已被冲散,自己的周围已经没有了多少人马,而吐蕃人正步步紧逼,缩小了包围圈。情急之下,王海宾对那名偏将说:“你赶紧冲出去,找到薛将军,请他速速派人过来解围,十万火急,否则,我等命休矣!” 偏将大声道:“王将军,你放心,末将一定冲出重围,顺利搬来救兵,解将军之危困!” “快去快去!” 偏将拼死冲出重围,一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跪倒了薛讷面前:“薛将军,快遣人去救王将军,去晚了,王将军定丧命于吐蕃人手中!” 薛讷急问:“王将军现在何处?” “在,在西边阵中,吐蕃人已经把他团团围住了!末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搬救兵,请将军速速派兵前去解围!” 薛讷大惊失色,忙命人招来手下大将郭知运、安思顺:“王将军陷入敌阵,不能脱身,你们火速前去救援,一定要把王将军救回大营。” 二人领命出了大帐。路上,郭知运打马追上了安思顺:“安将军,真的要拼了老命去救他?” 安思顺听出郭知运话中有音,勒住马,目视着他:“你说呢?” “此人喜功冒进,时时想当头名,被吐蕃人围困,也是他活该自找,我们拼杀了大半天,已是人困马乏,此时再入敌阵,不异于自寻死路,不要救他不得,反而自家也陷到吐蕃阵中不得脱身。” 安思顺频频点头:“郭将军所言极是。这个王海宾实实不值得我们去救。只是,薛将军那里如何交代?” “他坐在中军帐中,哪里知道我们干了什么,且不理会他,我们各自回到营中,等吐蕃兵马力竭,再趁虚出击,抢个大功。” “如此甚好。” 王海宾和身边十几骑奋力与吐蕃兵将厮杀,等待救兵到来。可是,一等也不见来,二等还是渺无影踪,手下的兵将一个个被吐蕃兵砍杀,到后来,围在身边的只有几个亲兵,很快,他们也被一一斩落马下,只剩下王海宾一人,他浑身上下全是血污,有吐蕃人的,有自己人的,还有他受伤后流淌的,把铠甲都染成了红色。吐蕃人驱着马,一步步地向他逼近过来,王海宾情知在劫难逃,挥刀砍下了一个吐蕃人的头,同时自己也身中数刀,鲜血同时从几个创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把身下的黄沙荒草染得血红,双目昏花,只能看见四周围上来的吐蕃人模糊的身影。他仰天大笑三声,把手中大刀投向了围过来的吐蕃人,然后,坠落马下,头枕大漠黄沙,咽下了最后的气息。 薛讷和王晙率领主力,就在王海宾被吐蕃人杀害后不久就赶到了长城堡。此刻,吐蕃人已是强弩之末,见大唐兵马大队人马来到,顿时军心涣散,惶惶不可终日,已经无心再与大唐的大队人马决战。 薛讷与王晙商议后决定,把吐蕃兵马各自围阻,分割开来,再各个击破。平明时分,只听得金鼓咚咚,震天动地,大唐士兵齐声呐喊,把残余的吐蕃兵马分别包围在几处荒原之上,又是一阵混战,刀起刀落,枪舞枪飞,大唐兵马兵将个个神勇,直杀得吐蕃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一场厮杀,杀死了一万余吐蕃人,长城堡的荒原上尸横遍野,血水横流,洮水被尸体壅塞,一时河水为之而断流。 勃坌达延见大势已去,带领几个手下,仓惶逃出重围。大将六指乡弥洪没有勃坌达延幸运,在两军混战中,乘马受惊,把六指乡弥洪掀翻在地,大唐士兵一拥而上,生擒了他,献到了薛讷营中。 此一役大唐兵马大获全胜,一洗历年之耻。不仅夺回了被吐蕃人劫掠的牲畜,更使多年来屡受吐蕃人袭扰的西部边陲得以平定。 班师奏凯,明皇论功行赏。薛讷升任左御林军大将军,复封平阳郡公。王晙两出奇兵,以少胜多,当居首功。官加银青光禄大夫,封清源县,兼原州都督。不久之后,又被委任为并州大都督府长史。 闻听王海滨亲临前方英勇杀敌,不幸战死于军中,明皇感佩不已,追赠王海宾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赐绢三百段,粟三百担。王海宾有一子名叫王训,时年九岁。明皇遣人把他接到宫中。王训伏地大哭。明皇心中悲怆,眼睛也有些湿润,起身过去,亲手扶起了王训,动情地说:“你就好比是霍去病的遗孤啊!你父亲英勇无敌,死得其所,等到你以后长大了,也像你父亲一样,当一名勇猛无敌的大将军!” 明皇为王训赐名王忠嗣,官封尚辇奉御,养在宫中,怕他孤独,令忠王李屿时常与他来往。 吐蕃犯境既已击退,边关暂时恢复了安宁,明皇也就打消了御驾亲征的念头,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打理朝政,料理国家事务。 第四十一章姚崇灭蝗 自入冬之后,山东境内就没有下过一场大雪,土地都干得透了,一阵风过,漫天扬沙飞尘,遮天蔽日。三月间,本是万物复苏之时,田野中却是一遍枯黄,越冬的小麦大都干死,剩下的有气无力地伏在地上,连生命力及其顽强的野草也难以抵挡旱魃,新发的嫩芽本该生机盎然,可是,才露出地面,就被飞扬的黄沙涂抹得灰头土脸,无奈的蜷缩在沙尘之下,怅望高高的天宇。 “旱极而蝗”,四月末,得了几场春雨滋润的麦田刚刚显出了几分生气,不料,一场蝗灾突然袭来。难以计数的蝗虫不知由哪里集结成群,先是如同天边一抹淡淡的云彩,缭缭绕绕飘来,渐行渐近,振翅之声初时如山风呼啸,片刻之后便如同旱天惊雷,蝗群如同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头上天空,太阳也无可奈何地收了光焰。一遇农田,它们便从容降落,铺满田畴,咀嚼之声哗然四起,须臾工夫,地里头凡是带绿色的东西都被它们吞进了肚里,连田边的野草也不会放过,一番大吃大嚼,轰轰然地,又汇成乌云一朵,飘向了远方。 农户们以为蝗虫去来神秘,是上天遣来的“神虫”,不敢得罪,更不敢采用任何灭蝗措施,家家在地头设立香案,焚香燃烛,跪求蝗虫不要落在自家田头。蝗虫哪里有丝毫怜悯之心,想落到哪里就落到那里,想怎么啃怎么吃,就怎么啃怎么吃,百姓唯有束手看着它们一通狠吃狠嚼,而不敢有任何不恭之举。结果蝗灾越闹越厉害,几天之内,山东境内的农田几乎全部被蝗虫侵害。官员们也束手无策,县报到州,州又上报到府,大小官员个个无有应对良策,只好据实具报朝廷。 明皇看了奏章,觉得事关重大,召集大臣们御前商议如何处决。 姚崇先奏道:“陛下,蝗虫成灾,虽不是大事,但一旦蝗灾蔓延,庄稼绝收,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情。因此,老臣奏请,朝廷向各州府派出捕蝗使,由他们领着百姓们灭蝗,可得事半功倍之效。” 明皇皱着眉头说:“山东官员奏报说,蝗虫多得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来时飞沙走石,去时风卷残云,百姓谈之色变,唯有烧香燃烛,祝告其快快远去,要灭它,谈何容易?” 姚崇从容不迫地奏道:“蝗灾数年一至,每一止必带来重灾。致使庄稼颗粒无收,农户苦不堪言,国家库存巨减。昔太宗因恨蝗虫祸害,曾生吞蝗虫,他左右的官员慌忙阻止,说是恐怕要生病患。” 明皇一笑,接言道:“太宗说:朕只希望把灾祸都移到朕一人身上来,还怕什么生病不生病的!” “是。” 明皇叹息一声:“只要能祛除此灾,漫说吞一只两只,就是拿个十斗八升来,朕也把它生吞下去。” 姚崇摇首笑道:“陛下一只也无须吞下去。诗经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蝗虫并不可怕,对付它,有一大利器。” “爱卿所言利器,可是烟火?” “圣上明鉴,烟火实为灭蝗之一大利器!《诗经》中有云:去其螟,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烟火。” “爱卿是说,此次灭蝗,亦可用火攻?” “然也。蝗虫飞来飞去,总要落在地上,而且它有亲火的习性,就像飞蛾一样,夜晚见到哪里有火亮,必倾力飞往。各地方可连夜燃起火堆,火堆旁再挖出土坑,待飞蝗落下,被火焰灼伤翅膀,无力再飞起,此时,便将它扫进土坑,边扫边埋。何愁蝗虫不灭?!” 明皇大喜:“好,就照爱卿说的办,派几个御史下去,由他们亲身示范,带领百姓灭蝗。” 臣工之中却有不少人对姚崇的灭蝗之道持反对态度,几个重臣当面奏道,蝗虫来去无踪,集散自如,盖系上天之所为,不能捕,更不能杀,违背天命而为之,只恐有更大的灾祸降临。灭蝗万万不可行,唯有焚香祝告,请它们吃得饱了,就尽早离开。 明皇听了,又有些犹豫,目视姚崇,希望他出来给那些人一个说法。 姚崇不慌不忙地说道:“凡事要有通变,方能合道适权。昔日魏国遭了一场蝗灾,因为害怕得罪上天,致使蝗虫肆虐,庄稼被它们一扫而光,当年颗粒无收,到了人相食的地步。而后秦国又起蝗灾,稼禾和草木都被蝗虫吃光了,牲畜没有草料,以至于互相撕咬鬃毛。现在,山东蝗灾灾情之巨,实属罕见。河北、河南土地不如江南肥沃,两地粮食储积本来就不充沛,倘若今年山东绝收,百姓难免流离,易子相食的惨剧也有可能出现!既是天意,天意就应体恤民情,万千生民与一小小虫,孰大孰小?孰轻孰重?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道理!上天岂能为顾及一虫豸,而使万民饥苦成为饿殍?不灭蝗,实违天意,违民心!望列位大人三思!” 此番话一出口,再无人说三道四。明皇立即下制,命各地用姚崇的办法,火烧坑埋,大力灭蝗,山东的蝗灾渐渐地有了缓和迹象。 一日早朝,明皇把一份奏折拿给姚崇看:“爱卿,你看看这个,他还真的是振振有辞啊!” 姚崇接过一看,原来是汴州刺史倪若水上的一道奏折,他说:消除天灾,须有德行,否则,便是逆天行道,不能成功。古时,刘聪无道,除蝗不成,而为害更甚!言外之意,灭蝗恐违了天道,要惹来祸患。 姚崇捋须淡然一笑,把信递还给明皇:“陛下,老臣写一封书信给他,看他还振振有辞否!” 不几日,倪若水便接到了姚崇的书信一封,姚崇在信中写道:“刘聪弑兄即位,而后又大肆杀戮,不是圣德明君,他的德行自然不能胜过妖邪。而今是圣主当朝,那些妖邪胜不过明君的德行。你说修明道德可以免除灾害,那么,汴州境内如今蝗灾兴起,百姓叫苦不迭。这就让人不免生出疑问:为什么汴州蝗灾胜于外州县,一定是因为地方官员措置不当,惹怒了上天!你身为刺史,大概是缺德乏能,没有德行,才致使蝗虫纷纷涌入你的治内。你眼看着遍地蝗虫吞食稼禾而无动于衷,就是眼睁睁看着你治内的百姓们饭碗被小小虫豸抢夺而去,若是今年汴州无有收成,汴州境内哀鸿遍野,你该如何向圣上分解?!” 姚崇数言,击中要害,倪若水自觉理亏,慌了手脚,不但不敢再对灭蝗说三道四,反而亲自出马,带人大力捕蝗,到后来,在汴州境内竟然一举捕得蝗虫十四万石之多,遍野嘉禾得以保全。 灭蝗大获成功,各地纷纷上奏朝廷,蝗灾已成强弩之末,稼禾长势虽不及丰年,但终是逃脱了灭顶之灾,灾区大致可以自给。 明皇闻报,无限欣慰,下了朝,径直去了武氏宫中。前不久,武氏为他生下一个龙子,长得广额丰颐,长眉凤眼,粉团儿一般。明皇如获至宝,爱得无以复加,赐名嗣一,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手上,须臾也不离开身边。每天必去武氏宫中看视。一天不见,就周身不自在。 还没进殿门,就听见嗣一高声啼哭,声音又亮又脆,明皇紧跑几步,把高力士等人甩在了身后,口中说道:“哪个欺负朕的嗣一了,哪个敢欺负朕的心肝宝贝,看朕不扒了他的皮。” 听见了明皇的声气,武氏忙带了宫女,在宫门迎候。武氏嗔道:“你的心尖儿肉,哪个敢欺负他呀?一天没见你,想必是想你了,哭几声,闹一闹,好叫你记得起他,过来抱他一抱。” 明皇不及多说,三两步进了武氏的内室,从乳母手中抱过了嗣一:“嗣一嗣一,不哭不哭,爹爹抱你来了。” 说来也怪,明皇刚把嗣一抱在了怀中,那嗣一立刻停止了啼哭,睁着泪光闪闪水汪汪亮铮铮的两只大眼睛,看定了明皇。脸上还挂着泪水,咧开小嘴,对着明皇粲然一笑,把明皇喜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把嗣一亲了又亲,用胡子去扎嗣一嫩嫩的小脸蛋:“嗣一,你也知道父皇疼你啊,看见了父皇你就笑,心肝儿啊,等你会说话了,你就告诉父皇,你喜爱什么,你要什么,父皇都给你,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父皇弄不下来,其他的,都给你!” 武氏在一旁撇一撇嘴:“说得容易,到时候,你别舍不得了!” “朕没什么舍不得的!” “好,这话是你说的,别到时候不认帐了!” “是朕说的,朕绝不会不认帐。” 武氏笑吟吟地对明皇身边的高力士说:“高将军,你替圣上记着,他说了不止一次了,嗣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记得,老奴替圣上记在心中。” 正说着,一个宦官满头满脸是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宫门:“圣上,圣上,圣上……!” 玄宗回头一看,见是长安宫百福殿的主事宦官,不由得心头一紧:“怎么了,上皇他怎么了?!” “他他他……”,内侍气喘吁吁,手指百福殿的方向,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明皇也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焦躁起来:“上皇怎么了,你好生说,再奏不明白,朕要你的狗头!” 内侍咽一口吐沫,定定心神,终于能连贯地说话了:“禀圣上,上皇他,上皇他刚刚进完了午膳,好端端的,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叫也叫不答应,摇他他也不动弹!” “啊!传御医没有?!” “传了。“ “怎么说?“ “御医说,上皇是风痹发作,恐有,恐有-------” “恐有什么?” “恐有性命之虞!” 明皇一听,把嗣一扔还给武氏,拔腿就走,他大步如飞,高力士等人一溜小跑也跟不上他。路上的人见到面色沉郁的皇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就地下跪,不敢仰视。明皇任谁也不看,只管大步流星地奔向百福殿,脑海中一再闪现出上皇的面容,他恨不能一步跨到上皇的榻前,把上皇从昏晕中唤醒。 进了父皇的卧室,李隆基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轻,透过模糊的泪眼,明皇看见上皇仰卧在睡榻之上,一阵阵又深又长的的鼾声,从他的胸膛中迸发出来。卧榻边簇拥着一群御医,一个个束手无策,一个个愁眉不展,见他到来,御医们默默地俯首下跪,在上海的卧榻前跪成了一遍。 李隆基排开众人,到了榻前,俯下身子,看着父亲。轻轻地摇撼着他:“上皇,上皇,儿子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儿子吧!” 上皇的脸色赤红,两眼闭得紧紧,只顾一下接着一下,费力地从胸膛里发出沉重的呼吸,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呼唤。见此状况,明皇知道父亲病势沉重,御医们即使有回天之力,恐也难以挽回上皇的生命。他颓然坐下,拉着上皇的一只手,定定地看着父亲的面容,两滴清泪,慢慢地涌出了眼眶。 开元四年六月二十日,唐睿宗李旦病逝于长安宫百福殿,享年五十五岁,自此,则天皇帝的几个儿子女儿全部殡天。 上皇逝去一年之久,李隆基还没有从丧父的哀痛中回复过来,武氏宫中又传来了凶信,刚满一岁的儿子嗣一不知染上了什么病症,不吃不喝,上吐下泻,没有几天,粉团儿一样的嗣一就瘦得皮包骨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隆基命全体御医守在武氏宫中诊治,务必要治好嗣一。可是,御医们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有把嗣一留住,幼小的嗣一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天家富贵,就在几近癫狂的武氏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武氏哭得死去活来,几番晕厥,一醒来,就逼着李隆基把嗣一还给她。李隆基也是万念俱灰,心摧血下,他抱着武氏,抚着她一头蓬乱的乌发,哽咽着说:“你不要难过了,再难过,嗣一他也回不来了,你放心,以后,朕还要跟你生儿子,生好多像嗣一一样的儿子!” 事后,明皇召来御医,问他们:嗣一究竟患的是什么病症?御医们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来。 明皇咬牙道:“好好的一个孩子,不是大病险症,怎么就会一病不起?你们都算得上是医中圣手,难道连一个孩子的病症都找不出来?朕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处?!” 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皇子病得蹊跷,去得也蹊跷,恕我辈无能,实在是找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症!” 明皇长叹一声,颓然坐下,挥手叫御医们退下。嗣一可爱的面庞又出现在眼前,看得他的心脏阵阵作痛,难抑难止。? 第四十二章抱憾辞相 临漳人源乾曜被明皇近臣太常卿姜皎举荐为邠王府长史、少府少监,明皇赏识他的口才和才干,很快,又提拔他为户部侍郎,御史中丞。至开元四年冬天,他一步登天,成为了黄门侍郎,授同紫微黄门三品。 那年冬天,黄门监卢怀慎一病不起。姚崇也身患疟疾,本该回家中养病,但是,明皇觉得朝政一时也离不得他,就让他居住在距皇宫不远的罔极寺中,每天让数十个使者往来于皇宫与罔极寺之间,一来侍奉汤药,二来将公文奏折送到寺中,请姚崇带病处置。姚崇虽然病势沉重,疟疾发作时,时冷时热,高热寒颤,折磨得他脱了形,但是,一有公务送来,他强支病体,抱病将事务处理妥当,再交由来人带回宫中,请明皇最后定夺。虽然人不在朝中,但要办的事务一项也没有耽搁。 这时,西北边报奏报:河曲地区的突厥降户因为当地地少人多,土地贫瘠,生活无着,无马助力,无衣御寒,叛逆之心日盛,终于,在十一月间背叛了大唐王朝,牵羊赶牛,拖家带口,向北方逃窜而去。 明皇接报,阅后,因是军国要务,当即派源乾曜去至罔极寺中,向姚崇当面咨询。 一阵寒热刚刚过去,姚崇面色青黄,披着被子,坐在床上,与源乾曜议事。他说:“王晙将军曾上书,献策将突厥降户分配至淮南、河南宽乡一带安置,给他们路上食用的粮食,将他们送到移居的地方,再给以优厚的待遇,使他们能在当地安居下来。虽复一时劳弊,必得长久安稳。可惜,当时朝中上上下下都觉得搬迁突厥降户太靡费人力物力,因而未能采纳,才有了今日之祸乱。” 源乾曜说道:“这些人本来就心怀异心,一有风吹草动,就起反叛之心。不过,据下官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数万降户而已,连饭都吃不饱,马也没有几匹,搅不起大的风浪,不足朝廷忧心。” 姚崇甚是不以为然:“突厥降户久居河曲,熟知地形,也知晓我军屯兵驻防之地,他们一旦回归,一定会成为突厥新君毗伽可汗的细作,带领突厥人马,频仍袭扰边防诸城,我河曲驻军进退无援处在荒漠之中,彼此间间隔遥远,一旦被突厥人围困,难以互相救援,可能就此陷入绝境!” 源乾曜听了,也觉得确实是需要紧急处置:“既然这些突厥人已经反叛,朝廷又该何如处置呢?” 姚崇把被子捂得紧些:“只有出兵平叛了,否则,祸患无穷。” “使何人去为好?” “自然是朔方大总管薛讷将军,他久在西北用兵,深知夷族习性,及其战法战术。正是不二之人选。” 源乾曜回到朝中,把这番话对明皇一一奏上,明皇也有意再次兵发河曲,听了源乾曜的话,点头称是:“这些肯定是姚崇的意思了!” 源乾曜哪敢与姚崇争功,附和道:“正是姚大人的意思。” 明皇起身踱步,一面说:“用薛讷挂帅,正和朕意。但是,薛讷孤军进击,突厥人凶悍,恐薛讷独木难支。还应再启用一位战将,与薛讷齐头并进,互为犄角,互为照应,方可取胜于突厥。只是派哪一位将军与他一同出兵为好呢,源爱卿,你心目中可有人选?” 源乾曜对西北军事部署知之甚少,对驻防将领也不甚了解,一时竟无言以对。明皇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看定了源乾曜,语气甚是不客气:“你当时怎么不与姚崇商量,选出一位能担此大任的将军来?!” 源乾曜面红耳赤,躬身道“微臣愚钝不堪,没有想到这一点,陛下圣明,就请陛下选任一位勇将。” 明皇略略思忖:“就叫王晙去吧,他们前次在武街驿联手,大败勃坌达延,打得着实是好!“ “微臣领旨。” “去吧,立即以朕的名义草制,命薛讷王晙即刻出兵。” “是。” 王晙领命,率领大军渡过黄河,顶风冒雪,日夜兼程,追击叛逃的突厥降户。连着行军数天,入夜,进入了两座高山夹恃之下的一个山谷,正在寻找路径。忽然,一场暴风雪不期而至,呼啸的山风夹杂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兵士们被风刮得难以站立,连精壮的马匹都被风吹得连连后退,骑者难以驾驭,一时间,人喊马嘶,队伍大乱,挤在山谷间进退不能。 王晙的乘马也被风吹得原地踏脚,拼命嘶鸣。难道还没有与突厥人交手,就要受阻于此,进退维谷?王晙催促手下,命兵卒顶风冒雪行进,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士兵们又累又冷,没有几个人肯服从命令。队伍挤在山谷里,前面的不走,后面的又急着挤过来,一时间,乱成一遍。 情急之下,王晙仰天祝告:“我王晙若是不忠心报效君主,神灵要就此歼灭于我,唯有一人当之!而兵士们无辜,不该令他们遭受如此的困苦!若是我心诚忠烈,上天你就应该止住烈风,收回剧雪,以助我成就功劳!” 话音刚落,竟然风停雪消,一轮弯月,从云缝里探身出来,照着巍然耸立的山峰,积雪皑皑的山谷。王晙长出一口气,命全军乘着月色,踏雪疾行,在天亮之前,全军走出了山谷,在一遍荒原上,与薛讷主力会合。 在大帐中,薛讷命手下为王晙奉上了热茶。他说:“王将军,据报,突厥叛众已经分成了两路,正向漠北奔逃。” “我军如何追赶?还请薛大人定夺。” “末将以为,叛众连日赶路,拖着家小,又没有多少马匹,一天走不了多少路。我军最好也兵分两路,各自追杀一路突厥人,这样,两股突厥人都不能脱逃。” “如此甚好。” 第二天,薛讷与王晙率领部下,各自向一路突厥叛军发起了攻击。王晙一部追赶的是东路突厥叛军,将士们一鼓作气,急行军数十里,很快,就看见了突厥人的队伍。王晙一声令下,大军掩杀过去,一场混战之后,突厥人大败而逃,留下了一千六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荒原之上。王晙所部还捉获了一千四百多名俘虏,截获了大批的骆驼骏马和牛羊。薛讷麾下的兵马也及时地赶上了另一股突厥叛众,将突厥人杀得四下奔逃。 得胜回营,将战果上报朝廷,明皇大喜,升迁王晙为左散骑常侍,朔方道行军大总管。 经过一冬调理,姚崇病势已有减轻,为了能就近请教,源乾曜奏请了明皇,将姚崇迁到皇宫附近,在四方馆内暂住。明皇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甚好,就请姚爱卿尽快住进四方馆,朕早晚也好与之晤面。” 谁知姚崇却不同意住进四方馆,无论源乾曜怎样劝说,他也不愿意离开罔极寺。无奈明皇只有亲自登门说服,问起他不肯搬迁的原由。姚崇答曰:“四方馆为天家殿堂,宏伟华丽,以老臣的身份,实在不宜进驻。另外,馆内现存大量古籍书薄,老臣是个病人,住进去,多有不便,烧饭熬药,免不了动用炉灶,烟气蒸腾,恐有污典籍。那样,老臣就罪不容赦了!” 明皇深为感动,叹息着说:“设立四方馆,就是为了朝廷的官员方便办理公务。请爱卿居住,则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休说是一个四方馆,朕恨不能让你住到禁苑之中,以便处理紧急公务。住一个四方馆,你却如此推却,真的就不肯从命么?!” 明皇言辞恳切,姚崇推辞不过,只好住进了四方馆。更加勤勉地料理公务,为明皇及时了断军国要务。 夜来北风怒号,瑞雪飘飞。姚崇的一个故人从东都洛阳来到长安,趁夜踏雪来拜访姚崇。姚崇抱歉地对故友说:“此地不可举火,下酒菜也不能制备,只能与你酌几杯冷酒,实实地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面饮酒,一面闲谈。姚崇问起了在东都的两个儿子的近况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的近况:“近日生了一场大病,病中还要料理朝政,忙得昏天黑地,竟没有时间顾及到他们,不知在东都怎样,官声如何?” 故人欲言又止:“这个——,还好罢。” “还好?” 故人勉强地笑笑:“还好,还好。” 姚崇顿时满怀狐疑,捏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他们又作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了?!你不要哄瞒老夫,老夫心里清楚,这两个畜生,稍稍不拘束他们,他们就狗胆包天,干出些下作的勾当来!你跟老夫说实话,不说,今天老夫就不放你走!” 故交无奈,只好把姚崇两个儿子在洛阳的行为和盘托出:两位公子在洛阳交游甚广,经常大宴宾客,人家送礼,他们来者不拒,一概接收。洛阳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姚崇这两个儿子真正是不肖之子,有辱姚丞相一世清名。 姚崇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马赶到洛阳,把两个不听话的畜生一顿乱棒打死。故交见他光顾了生气,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书省一位官员悄悄来告知姚崇,赵诲被明皇钦定判了死刑!姚崇一听,急火攻心,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这个赵诲,是中书省一名主书,姚崇向来深为信任。前不久,赵诲被人揭发出曾经私下接收了蕃人的重礼,明皇闻听,大为震怒,亲自鞫问,并定为斩刑。 念赵诲对自己忠心不二,姚崇决心要批明皇的逆鳞,不惜冒犯天颜,也要救赵诲一命。他拄着拐杖,三步一停,五步一歇,挪进了武德殿。 见他来到,明皇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说道:“姚爱卿来了?” “来了。” “为什么来?” 姚崇默思一阵,一横心开口道:“为赵诲而来。” “哦——,为他求情来了?” 姚崇又是一横心,也认了:“陛下圣明。” “朕要是不准呢?!” 姚崇咬咬牙,呼一口长气,把拐杖放下,慢慢地在明皇面前跪下:“陛下不准,老臣就跪死在陛下面前!” 明皇背着手,闪动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定了姚崇:“姚爱卿,你是威逼朕来了,是不是?” “老臣不是威逼陛下,而是为老臣自己设身处地地着想。” 明皇大感兴趣,问道:“怎么个设身处地?” “老臣身为一国之相,治理朝政,不能事必躬亲,事事独力担任,必得有一批得用的人手。” “那这个赵诲就是你得用的人手?” “是,他敦厚沉稳,勤勉职责,老臣一向倚重于他,是老臣的亲信之人。如今,眼看着他将要身首异处。老臣若是等同路人,不管不问,那今后哪个还敢为老臣效命,为国家效力?!” 明皇咧嘴笑了:“说你有理也无理,说你无理你又有理。” 姚崇亢声道:“老臣不管有理无理,只求圣上刀下留人。” 明皇背手而立,好久不语,后来,他缓缓地说:“姚爱卿,你当朕的宰辅已有四年了,四年来,你着实是帮了朕的大忙,如今政通人和,你功不可没。既然你在朕面前开了口,朕也不好驳你的面子,你起来罢。” 姚崇跪着,对着明皇深深一叩头:“陛下,老臣代赵诲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姚崇起身,明皇过来,俯下身子,替他捡起了扔在地上的拐杖。姚崇连忙双手接过:“陛下,你折杀老臣了。” 明皇却淡淡地说:“姚爱卿,既然你来了,朕也有一件事,要当面问你。” “陛下请讲。” “听说你的两个儿子,在洛阳广纳宾客,广收馈赠,如今洛阳市面上流行一首民谣,不知爱卿有所耳闻否?” 姚崇不由得耳热心跳,低声说:“老臣不曾听闻。” “好,朕听说了,可以转达于你:宰辅不受少卿收,少卿收了宰辅有。” 姚崇一时间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明皇却还不依不饶:“看来当时魏知古是秉公而为,据实上奏,朕耳目闭塞,以为他怀有私心,要挟嫌报复,如今看来,竟然是冤枉了他!” 回到住地,姚崇自觉四肢发麻,心中冰凉。明皇眼里的寒光令他如同芒刺在背,骨鲠在喉,他自觉已失明皇欢心,明皇对他已经不再信任。他不想为自己辩白,萌发了辞去相位,以求自安的念头。 他没有回四方馆,而是回了罔极寺,时至深夜,难以入眠,就提笔在灯下写了一道奏折,请求辞去丞相之位。第二天,至武德殿,面呈了明皇。 明皇看了奏折,许久不语。移时,把奏折轻轻掷于案上,目视着姚崇,和缓地问道:“姚爱卿,果真要归隐林泉么?” 姚崇顿首:“老臣年老体衰,常年不断药石。有心为圣主分担天下忧患,而身体不堪劳苦,请圣上恩准,老臣感恩不尽。” 明皇沉吟一阵:“朕也深知爱卿积劳成疾,不忍心再让你拖着病体为朕操劳。只是,爱卿辞相之后,谁能接你之位?” 姚崇心中已经为明皇选定了一人,此时,他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道:“刑部尚书宋璟可堪此任。” “是个能臣,但与爱卿相比,才具略逊。” “圣上,宋璟为人正直,为官一向刚正不阿,这一点,老臣实实不能与他相比。陛下还记得神龙二年中宗要斩首韦月将之事否?” “当然记得。韦月将上疏,告发武三思与韦庶有不伦之情,说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 “中宗听信谗言,盛怒之下,要将韦月将斩首,百官皆三缄其口,唯有宋璟出面为韦月将抱不平,请求查验实证。中宗听说了,头上冠带都来不及整理,撒着鞋就出了侧门,当面怒斥宋璟:朕已决意要斩韦月将,你为何要说三道四!” 明皇笑道:“朕记得当时宋璟面无惧色,侃侃陈词:韦月将告韦后与武三思有私情,陛下不加勘问,便要杀人,臣恐怕天下会议论纷纭,于陛下声名有累。因此,臣恳请陛下查实韦月将所言是否属实,如果是诬告之语,再将其斩首,天下人心才得平复。否则,臣决不能从命。” “中宗气得暴跳如雷,宋璟依然是面不改色,据理力争:请陛下将微臣先斩首,不然,不能奉诏。” “到后来,中宗不得不依了他,免了韦月将一死。” “宋璟有此傲骨,连当朝皇帝都敢于当面直谏,宵小之辈,奸佞之徒,休想过得了他那一关,有他为陛下执掌朝政,陛下尽可放心。” 明皇颔首道:“有一件事情,姚爱卿你还不知道吧。宋璟在广州都督任上,朕遣内侍杨思勖去接他返京。宋璟接旨谢恩,上马与杨思勖同行,千里之遥,路上竟然没有与杨思勖说一句话。他肯定知道,杨思勖是朕贴身内侍,贵幸殿廷,可他就是视若等闲,毫无逢迎奉承之举。回来之后,杨思勖向朕据实说了。朕感他刚正不阿,这才委他以刑部大夫之职。” “不结交权贵,不俯首权势,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风骨啊。” 明皇点头赞同,他看了姚崇一阵,又提了一个问题:“姚爱卿,你推举宋璟,除了他刚直之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姚崇沉思片刻之后,徐徐道来:“老臣为相时,陛下初登大宝,新政初见端倪,而时政多变,老臣心机比常人活络,因而能不时变通,应对时局变化。于今陛下登基已逾四载,国策皆有定论,边疆渐趋稳固,此时启用一守法持正之人,维守既定之纲理国策,天下安定,陛下的治国理政方略得以继续稳固推进,乃社稷百姓之幸,也是陛下之福也!” 明皇:“如此说来,此人非宋璟而无他!” “陛下圣明。” 明皇轻松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姚崇的肩膀:“姚爱卿,既然后继有人,朕也就不勉强留用你了,准许你从此归隐林泉。但是,你不能离朕远了,朝中有事,朕还要问政于你的。” 姚崇如释重负:“谢主隆恩。” 明皇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几天之后,在朝会上明皇下了口诏:姚崇年老多病,不堪操劳,准许其退隐荣养。不知明皇出于什么考虑,把拜相不过两个多月的源乾曜与姚崇一起罢免,相位由刑部尚书宋璟替代,稍后几日,明皇又下了一道诏书,拜中宗朝尚书左仆射苏瑰之子、工部侍郎苏颋为宰相。 宣政殿上,宋璟再三推辞,李隆基挥手道:“爱卿,这个位子,是姚相亲口举荐,是朕亲自量裁,舍你之外,别无他人,你就不要推辞了。再固辞不受,朕就要以为你是朕面前惺惺作态,故作高深了!” 宋璟闻说,这才勉强地跪拜谢恩,领受了相位。明皇目视宋璟,笑言:“宋相,昔日姚崇拜相,有‘十事要说’,给朕立了不少的规矩。今日你代替姚崇为相,想必也不会无话可说,朕愿像从前一样,毕恭毕敬洗耳恭听你这位新相今后有何打算,要给朕立下怎样的规矩,” 宋璟稍加思索,奏道:“陛下问得好!微臣不敢给陛下立规矩,但是,既然圣上委以重任,既在其位,应谋其事,才是为臣之道。仓促间不及虑及多事,但有两件事却是即刻间就浮上了微臣心头。” 明皇颔首道:“你说罢。” “其一,文武百官,是朝廷之根基,国家政务依赖他们来上传下达,施行推进。若是选用了庸才劣才,更有那班墨吏贪官,一旦他们占据要津,榨黎民血汗,窃国家资财,势必形成贪腐遍地,世风日下。因此。微臣请陛下任用官员,虽资高考深,非才者不取,非廉者不用。” 明皇点头赞许:“这是老成谋国之说,朕依你。再说下一条罢。” “纵观历代,君主昏聩,听信谗言,酿起祸乱,国家基业,往往毁于奸贼佞臣之口。臣冒昧呈请,今后百官奏事,陛下可命史官、谏官在一旁听事,令心怀鬼胎者不得不心存畏惧,不敢在君主面前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听到这里,明皇笑呵呵地打断了宋璟的话:“宋爱卿,你给朕立下这么一条规矩。意思朕是个昏乱之君,长两个耳朵,专只听小人们的谄媚谗言么?” 宋璟慌忙下跪:“微臣罪该万死!” 明皇下位,亲手搀扶起宋璟:“爱卿何罪之有?!你之所奏,皆是为朕分忧为朕解虑的,朕丝毫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从今以后,你就放手去做,朕希望你像姚崇一样,治理国家井井有条,有章有法,大唐中兴则指日可待!” 开元四年,宋璟接替姚崇,署理政务。上任伊始,他大刀阔斧,首先清理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斜封官”,不问来路如何,一概罢免。为推行新政再一次扫清了道路,同时,大力提拔才德兼备之士,一时间,京城吏治新风徐徐,在任官员无不尽力勤于政事,各称其职,各尽其责。 宋璟的一位远房叔父宋元超听说了侄儿在朝中执掌大权,清理“斜封官”,京城空出了许多官位,于是心存侥幸,千里迢迢从家乡赶来长安求见宋璟。 宋璟请他到府邸中款待,酒酣耳热之时,宋元超目视宋璟,面带笑容,几番欲言又止。 宋璟有些奇怪,放下酒杯说:“叔父,您是有什么话想要跟侄儿说吗?” 叔父点头称是:“是呀,有一件小事想要请你帮忙。” “叔父请讲。” “这个吗,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究竟何事,请叔父直言。” “你看,叔父已是这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介白丁,将来老了,能靠谁人?所以嘛,想趁着还能动弹,求个一官半职,积攒一些官俸,也好作养老之用。” 宋璟明白了叔父的来意,他声色不动,为叔父斟满了一杯酒,双手奉上:“叔父不过就是想做个官罢。” “正是正是。” “那好,请叔父自荐,有何德何能?能胜任哪个职分?” 宋璟的叔父以为所求有望,不禁大喜:“这个嘛,也不拘哪个职分,有个官位就行,你也知道,叔父虽无大才大德,但是,手下管几十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你如今是朝中重臣,赏叔父一个小官做做,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宋璟淡然一笑:“叔父,大官小官,都是国家支柱,千百根支柱,才能撑得起百姓头上青天,一根朽木夹杂其中,那一方黎民百姓头上的天空必有一天要坍塌下来,他们怨恨官吏,必将累及朝廷,因为官吏是朝廷委派。叔父,自度自量,你撑得起一方百姓头上青天否?!” 叔父听了,面红耳赤,却又不能反驳宋璟,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好你个宋璟,当了个宰相,就六亲不认。告诉你,你不准叔父我做官也没有什么打紧,叔父明天就去找你的下属,找你的门生故旧,打你的旗号,看他们哪个敢驳回叔父我的面子!” 宋璟听了,付之一笑:“酒喝得差不多了,天时也不早了,叔父请安歇吧。侄儿案头还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说罢,宋璟拱手行礼,退了出去,把叔父一人丢在榻上,越思越想越是怒火中烧,挥手一拂,把杯盘碗盏全都拂到了地上,颓然倒下,大气一口接一口地出。 碰了个软钉子,宋元超心有不甘,进了吏部,他腆着面皮,向吏部司官表明了身份。司官正左右为难,宋璟一个随从到了,向司官交代了宋璟的意思:若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讨官做,绝对不能从命,一概置之不理。 宋元超讨了个没趣,由此知道了宋璟秉性,不敢再行造次,拿了宋璟送的盘缠,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 第四十三章有脚阳春 第二年春上,明皇出巡东都洛阳。宋璟随行,正是春分时节,一路上,看不尽春光明媚,阔野千里,越冬的麦苗在黑黝黝的土地上显出了点点怡人的新绿,远处,耕牛在还残留着少许冰雪的田地上拖着犁铧行走,农夫把鞭子甩得脆响,大声地吆喝,喊声在飘拂着一层薄薄雾气的大地上回旋。路边,白杨、刺槐的枝条上已经绽开了片片新叶,在和煦的纯阳下随风摇摆。不时有燕雀轻捷地从车旁掠过,丢下几声鸣叫,腾身直上云空。 明皇凭窗眺望,兴致颇高:“不出深宫,哪里能够得见这大地复苏万象更新的景象!想当年没有当这个皇帝,每到春天,还可以邀约上一般弟兄们朋友们骑马踏青,四处悠游,回到长安,再寻个酒肆,喝得半死方休。现在可好,垂拱九重,倒像是当了个囚徒,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行至崤谷,山势渐渐耸起,道路渐渐狭窄,路上横着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壕沟,车轮从一条壕沟滚滑向了另一条壕沟,拉车的御马被东倒西歪的车辆牵扯着,一会儿一齐偏到东边,一会又被扯到了西边,它们惊慌失措,发出阵阵惊恐的嘶鸣声,车辆颠来倒去,明皇在车中被晃得坐立不稳,两手紧紧地拉着栏杆也无济于事,一个冷不防,一头撞向了篷架,痛得他呲牙咧嘴,从长安出来一路上观风赏景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他用拳头使劲地捶着车座,怒声大喊:停下,停下! 马夫惊恐万状,挥鞭止住了御马,下车跪在了地上,浑身簌簌发抖,不敢抬头仰视。几位大臣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赶了过来,也一起跪下。盛怒的明皇撩开车帘,纵身跳到了地上:“车是乘不得了,再走二里地,朕这一身骨头都要颠散了架。给朕牵马来!” 知顿使王怡战战兢兢,亲自为玄宗牵来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侍奉他上马,明皇黑着脸蹬上马镫,接过王怡递上的鞭子,一挥鞭,打在了王怡的肩上:“起开,你给朕挑的好路!” 骑马前行,明皇余怒未消:“河南的官员白领朝廷俸禄,连条路都修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署理一方!” 明皇率领随侍的大队人马抵达了洛阳,文武百官皆来朝拜。明皇揉着被颠得生疼的屁股,一肚子都是气,对着跪拜在丹墀下的百官说:“朕兴兴头头地出了长安,满以为一路上踏青赏景,能舒舒服服地到了东都,殊不知进了河南崤谷,山峰间只有一条狭路,路面还凹凸不平,竟然让朕的车马走得东歪西倒,像浪尖上的一条破船。把朕浑身的骨头都快颠散了架。朕登基以来,素来以宽厚对待臣工,这一回,决然饶不过有过之人,否则的话,天下人以为朕好说话,只会施仁政而不能用严律!河南尹李朝尹难逃其咎,就地免职,交黄门省议决。知顿使王怡玩忽职守,探路不明,致使朕困顿于路途,险些儿骨断筋伤,实在是死罪难逃。” 一言既出,王怡早已吓得浑身酥软,瘫倒在地。李朝隐还强撑起身体,连连叩首谢罪:“罪臣罪不容赦,罪臣罪不容赦。”百官诚惶诚恐,无一人敢言。 李隆基驻跸洛阳宫,第二天早起,坐在水榭上看沿湖岸袅袅婷婷的一排新柳。柳下,一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身便服的宋璟,带着一个童儿沿着湖边漫步。明皇一时兴起,大声喊道:“宋丞相,这么早入宫,难道是来催朕上朝的?朕到东都来散散心,你也逼得这么紧? ” 宋璟循声找到了李隆基站着的水榭,提着衣襟,急急跑来,一来便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圣上有所不知,微臣有个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就睡不实,两三个时辰就醒了。惦记着圣上一路鞍马劳顿,又受了些颠簸,龙体可能欠安,所以一早进宫,一来恭请圣安,二来,看看这洛阳宫的风景,不想就惊动了陛下,微臣有罪。” 李隆基命身边随行的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扶起了宋璟:“你跑得气喘吁吁的,这里也没有旁人,咱们君臣坐下说话吧。” “微臣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你不坐,就是抗旨不遵了。” 一个太监把明皇对面的靠椅拂了灰尘,扶宋璟坐下。宋璟正襟危坐,眼睛只看着地下。 明皇笑道:“宋爱卿,在朕面前,用不着口是心非,大清早起身,怕不是为了换了卧榻吧?” 宋璟微屈上身:“圣上圣明烛照,微臣的心思半点也瞒不过圣上。” “知道你有话要说,早早候在这里,就等你来批朕的逆鳞。” “微臣不敢,只是有两句话想要禀明陛下。” “朕昨日处置王怡、李朝隐之时,见你两眼睁了两睁,又闭了两闭,开阖之间,分明是对朕有了腹诽。” 宋璟不慌不忙,起身撩袍跪下:“圣上当日委臣以重任时,曾亲口允诺微臣两事,不知圣上记得否?” “记得,朕烂熟于心,片刻未忘,其一:任用官员,非才者不取,非德者不用。其二:百官奏事,应有史官、谏官在旁监事,以防奏事者信口开河,妖言惑主。你看,朕记得清楚不清楚?” “圣上记得丝毫不差。既然如此,就请陛下即刻传史官、谏官来吧。” “呃,宋爱卿,你就用不着了吧。哦,你起来,起来说话。” 高力士搀扶宋璟立起,宋璟款款地说:“对朝中臣工一视同仁,才是圣明君主。请他们也来听一听,微臣奏请之事有没有道理。” 明皇不情愿地说:“好吧,高力士,按宋丞相之说,请他们去吧。” 高力士飞奔而出,传唤来一名史官,一名谏官。明皇为二人赐坐,二人安坐之后,手执纸笔,等着宋璟开言。 宋璟说:“陛下降罪李、王二人,是为树君主威仪。威仪可树,但为一己之私而树,恐事与愿违。” “怎么说?” “陛下降罪二人,是为入崤谷路途颠簸,陛下吃了些苦头。所以龙颜大怒,要拿二人治罪。” “难道不应该么?!” 宋璟道:“官员危害黎民百姓,陛下树威仪,治他们的罪,是为公而树威仪,天下敢不服之?!为一己之事治罪官员,罢官砍头,是为私而树威仪,难以收服天下人心。贵为天子,胸中只应容纳天下,哪里还能容得下一己之私,更不能为了一人之私而动辄轻取人之性命!” 明皇颇不以为然,却又不能反驳宋璟这一番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嗫嚅一阵,他说:“正因为朕胸中容纳天下,伤了朕,就是伤了天下。处置他们,就不能说不是为公么?!” 宋璟把两手拱于胸前:“太宗当年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之不用,诚可畏也。秦始皇横扫六合,天下归一,陈胜吴广一呼百应,两个草民就使秦朝二世而亡------” 明皇挥手打断了宋璟的话:“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朕也就成了始皇第二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对史官说:“你给朕记下来,开元五年,朕出巡东都,路途颠簸,险些筋骨折断。为了天下安定,百姓不受流弊,朕不愿为一己之私对官员治罪,因而赦免了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死罪。” 宋璟长出一口气,倒身下拜:“我主圣明。” 宋璟走后,明皇呆呆地看着池中游鱼,好半天一言不发。高力士以为他被宋璟当面顶撞数落,心中有些不高兴,就劝慰说:“宋璟仗着圣上恩宠,当着圣上一派胡言乱语,老奴听着都替圣上生气,陛下就当他是一条瞎眼狗,又害了失心疯,竟然咬到了主子身上。不过,依老奴看来,他当面顶撞陛下,其实是为了使主子不被人诟病,也算是一番好意,陛下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明皇舒开眉头一笑:“狗奴才,你以为朕是在生宋璟的气吗?” 高力士拱腰道:“奴婢见圣上龙颜不悦,所以才动了这样的念头。” “刚才宋璟一番顶撞,朕倒也有了一个念头。朕当这个皇帝,天下事万头千绪,要是朕亲自一一过问,早已累得呜呼哀哉了。这个皇帝要想当得自在,轻松,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任用一个贤相就能如愿了。登基之初,朕用了姚崇,他善于应变成务,任用宋璟,他守法持正,上任不过一年,朝野风清气和,大唐中兴已是指日可待。因此朕就想到了这一层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看准了一个人,就放开手让他去干,把江山社稷交给他打理,要紧处,朕就动一动嘴,就像船上的舵手一样,该出手时出出手,把偏了的舵再扳正过来,当个好皇帝不过如此。” 高力士喏喏:“陛下至理名言。老奴见陛下理政从容自得,并未起五更眠夜半,朝政井井有条,原来陛下是依仗着朝中贤相代为操劳。” “朕要振兴大唐,任贤举能,第一要务。” “陛下慧眼明目,识得清看得准,今后的宰相,一定个个都像姚相宋相一般。我大唐江山有贤相为陛下打理,定能千秋万代,天长地久。” “但是,还有一样——”,明皇打断了高力士的溢美之词:“一条河流,引水入渠,灌溉田园,久而久之,滔滔变为潺潺,一遍森林,日日砍伐,起楼造城,年复一年,郁郁必成零零,此是天命如此,无人能够抗衡。” “老奴懂了,圣上的意思是:大臣为国事劳心费力,时间一长,难免才思耗竭,精力迟钝,料理政务难免无有偏差。” 明皇微微颔首:“此是第一,第二,久在朝中执掌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党也就难免有党,无私也就难免有私,姚崇朕用了他四年,看他渐显老态,所以朕准了他荣退,宋璟么,暂且先给他五年时间罢。” “陛下用人成竹在胸,无愧一代圣君。” 明皇淡然一笑:“朕这是‘专任而不久任’。”他不无得意地说道:“只要识人不错,用人得当,何须朕自己宵衣吁食,夙夜在公呢,朕就放心大胆地当个甩手天子罢。” “我主圣明。” 一晃数年过去,君王勤政,大臣效力,政治清明,百官爱民,普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京城百业兴旺,国库充盈,四海一遍升平。 开元七年春至,长安城又沐浴在和风暖阳中,明皇在麟德殿大宴群臣,左边坐着宁王,右边是宰相宋璟。明皇放下手中金箸,目视宋璟,带笑不笑地说:“宋爱卿,朕今日听说,你有个别号,叫做‘有脚阳春’,有没有这回事呀?” 宋璟不知道玄宗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一时语塞,立身站起,木然不知所措。 宁王说:“这个别号臣兄也曾听人说起过。意思一时还弄不明白,后来问过别人,这才知道,原来官员百姓们都觉得宋丞相心怀天下,爱民恤物,不论走到哪里,都把和煦的春天带了过去,因此,才给了他如此美誉。陛下,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贤相不胜枚数,能得此美名的,唯有宋丞相一人耳。这也是陛下任人得当啊!” 明皇哈哈大笑:“有脚阳春,真是贴切!”他唤过身边侍宴的一名宦官,把桌上的自己用的那双金箸递给他:“拿去,赐给朕的‘有脚阳春’宋爱卿。” 宦官把金箸捧给宋璟,面对那双金箸,宋璟面无人色,两手瑟瑟发抖,迟疑着,不知接还是不接。 宦官催促道:“宋丞相,陛下赐你金箸,为何不接?” 此刻宋璟心中倒海翻江,波澜起伏,国家制度,黄金器皿只有皇家使用,明皇却偏偏赐给他,究竟是何用意?是因为“有脚阳春”犯了陛下的忌讳?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君王才是百姓的春风雨露,他一个臣下,得此赞誉,风头不是盖过圣上了吗?!赐他金箸,是不是暗喻他有越犯上之意?想着,想着,身上、脸上,汗如雨下,双股颤栗,几乎站立不稳。 明皇见宋璟呆若木鸡,一直不伸手接过金箸,就开口说话了:“宋爱卿,怎么不接朕的赏赐呢?这可是对朕的大不敬啊!” 宋璟躬身道:“微臣不敢受此赏赐。” “为什么不受?” “金箸是皇家之物,宋璟不敢收受。” 明皇敞声大笑:“宋爱卿,你多虑了,朕不是赐给你金子,是赐给了你一双筷子,看清楚了,那就是一双筷子而已。” “是筷子不假,可是,臣下眼睛不昏花,臣下看得清楚,那是一双金筷子,是陛下刚刚才用过的,微臣实在是没有胆量受此厚赏。” “宋爱卿,听朕给你说,朕赐你一双金箸,并没有别的意思,朕是彰扬你为人如同这双金箸一样,刚直不阿,宁折不弯。” “陛下过奖了,微臣实不敢当。” “你当得起。太宗当年有房玄龄、杜如晦辅佐,才得以开创了贞观盛世,而今,朕前有姚崇,今有宋璟,善变成,善守持,短短数年,开元已有贞观景象。宋爱卿,一双金箸算得什么,朕的江山都托付于你了,你还有甚么当不起的!” 一番言语,说得宋璟眼含热泪,颤巍巍跪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双金箸。带回相府,供在正堂中央案上,每天香花香烛供奉。? 第四十四章嘉贞入朝 早朝散了,明皇正欲上步辇进内朝,宰相宋璟上前禀报:“陛下,张嘉贞来了,您见不见他?” “哪个张嘉贞?”明皇日理万机,打交道的官吏数不胜数,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张嘉贞是何人了。 “就是去年上疏请求在突厥九姓降户居住的地方驻扎重兵,以威慑降户们安分守己不做非分之想的那个张嘉贞。” “并州长史张嘉贞?” “对,陛下不但准了他的奏请,还委任他为天兵军大使,领八万精兵防守突厥降户。” 这一下明皇就想起来了:“哦哦哦,是他呀,这倒要见上一见,听他说说并州如今情形,降户们人心安定不安定。” “那微臣就让他明日觐见?” “不不不,即刻宣他进殿。” 宋璟出去,不一会,引来了一位身材高大颜面黧黑的官员,走到明皇榻前,不慌不忙地倒身下拜。 明皇命高力士赐坐,张嘉贞稳稳落座,虽是天颜近在咫尺之间,他却毫无怯懦之意,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明皇对他先自有了几分好感。 “你就是张嘉贞?” 张嘉贞欠一欠身:“回陛下,微臣正是张嘉贞。” “你从并州来,那里天气如何?” “变化无常,经常是丽日蓝天,突然就风沙大作,黑云漫舞,飞沙走石,烟瘴蔽天,对面站着,都看不清人的面目。微臣本来面白如纸,在并州过了几年,脸色就如烟熏过了一般,怎么洗都洗不白,微臣与弟弟几年没有见面,去年他来并州探访,一时间竟然认不出来微臣是谁了。” “爱卿吃苦了。” “为圣上分忧,为百姓谋福,何苦之有!” 明皇笑着点点头,表示心领了张嘉贞的一遍耿耿忠心,随后,他又问道:“并州时下情势如何?” “时下风平浪静,但是,暗地里又风急浪涌。” “怎么说?” “有些突厥头领对朝廷频频役使他们啧有烦言,暗中也曾鼓动降户们起事,臣闻听,他们暗地里还妄想要复立突厥王朝,只是慑于吾皇威仪和天兵威武,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依你之见,怎么才能使他们彻底地降服归顺我大唐呢?” “边民彪悍,不敬天地,不尊孔孟,一味怀柔不能使其信服,唯有重兵压境,他们才会恪守本分。” “哦,哦,朕明白了,只有爱卿统领的天兵军,才能使他们安分守己,不敢作非分之想。” “诚如陛下所言。” 一番奏对,张嘉贞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明皇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特地留他共进了午膳,席间,又对他说了许多嘉勉的话:“爱卿,边防安稳,朕才能睡得着觉,边防一有风吹草动,朕就心惊肉跳,食不甘味夜难安寝,你把并州治理得好,天兵军调度得当,朕心中甚是欣慰。有你这样有志有为的官员镇守边关,是我大唐的福分,也是我李隆基的福分。回去之后好生地为朕镇守并州,你做得好,并州地方安定,朕自然会有恩宠于你的。” 张嘉贞没有受宠若惊,依然是不卑不亢从容大度。吃完饭,谢了恩,回到馆驿住下,等候黄门省考绩下来,好回并州履职。 谁知这一等足足等了两个月之久,却等不来黄门省一个字的回音。就像是把他这个边防长官彻底地遗忘了一样。张嘉贞也不慌乱,既来之,则安之,听天由命,来一趟长安城也不容易,不趁此时恣意寻欢更待何时?!他每天由西市逛到东市,勾栏里出来,又入酒肆,乐得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那天,喝得半醉回了馆驿,推开门,一眼看见一个褐衣男子坐在他的榻上,手里拿着他的茶盅,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杯里隔夜的残茶。张嘉贞被唬了一跳,喝在肚里的酒都变成冷汗从周身毛孔里冒了出去:“你是谁?!” 那人放下茶盅,笑微微地看着张嘉贞:“张大人好健忘!那天在含象殿里,你坐了老夫搬给你的凳子,怎么就把老夫给忘了?” 张嘉贞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究竟是哪方神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那张没有胡须的鸭公嘴使他恍然大悟:“你是——,你是高将军!” 高力士笑嘻嘻地从榻上下地:“不愧是张大人,只见了老夫一面,就把老夫记住了。走吧,老夫等你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张嘉贞大惑不解:“去哪儿?” “跟着老夫,你还能去哪儿?!” 高力士套上鞋,前头走了,张嘉贞楞了一阵,做梦一样地跟着他出了馆驿。馆驿外面,停了一辆两匹马拉的车,高力士先把张嘉贞扶上去,然后,自己也上了马车,马夫一个响鞭甩出去,两匹马拉着车,“得得得得”地走过了长街。 张嘉贞低声问高力士:“高将军,是圣上要见下官?” “对呀,不是他要见你难道是老夫我要见你?” “请问高将军,圣上突然召见,是为了何事?” “为了何事?!张大人,你的好事来了!” 张嘉贞更加糊里糊涂:“下官有什么好事?呆在馆驿里两个月了,无人管无人问,好像没有下官这个人似的。” “张大人,别说这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进了大明宫侧门,停下,高力士先下了车,又把张嘉贞牵了下来。他闷不作声地在前头带路,张嘉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走过天街,经过几座巍峨的宫殿,到了内朝的延英殿,高力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轻轻地走进大殿去了。心怀忐忑的张嘉贞撩起袍襟,跟在高力士后面,一步跨进了殿门。 明皇盘腿坐在榻上,面前堆着一堆奏折,正埋头披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嘉贞进殿,立刻起身下榻,笑容可掬地迎了过来:“张爱卿,怎么延宕了这么久才来,朕已是等得心急火燎急不可耐了。” 张嘉贞不及答话,先磕头拜见。明皇亲自扶起了他:“想必你也等得心急了吧?听说长安的酒肆都被你逛遍了。” 张嘉贞心里一惊,支支吾吾地说:“微臣等候黄门省考绩,等得着实心焦,百无聊赖,只得找地方排遣排遣。” 明皇从那堆奏折里拿出一份,递给张嘉贞:“你看看这个。” 张嘉贞拿过来一看,还没有看完,就全身上下大汗淋漓。奏折是并州一位副使上的,控告他手握重兵,在并州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这才是祸从天降百口难辨!张嘉贞急忙起身下跪:“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令微臣统八万精兵,署理并州,镇守河曲,微臣怎会谋反?!一遍忠心,天日可鉴!这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请陛下明察!” 明皇笑道:“朕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单单把爱卿蒙在了鼓里。实话对你说,接到了这份上疏,朕就着两个御史去了并州,明察暗访,御史回朝,向朕禀明,这份上奏全是诬告不实之说!朕知道你受了不白之冤,特地召你来当面说清。” 张嘉贞这才如梦方醒:“微臣在馆驿中等了两个月之久,原来是圣上使人去了并州,为微臣洗清冤屈。” “你不是罪臣,不用在朕面前跪着说话,起来罢。好了,既然真相大白,朕绝然饶不过那个诬告陷害朕的良臣的鼠辈。张爱卿,朕让你来发落他,是斩杀是鸩杀,由你定夺!” 张嘉贞沉吟一阵:“圣上,此人不杀为好。” “他陷你于死地,你却要放过他,爱卿,你也忒心善了吧?” “陛下,诬告陷害,不仁不义,应反坐而诛杀。但是,这次最好是不问他的诬告之罪。“ “愿闻其详。” “朝廷要保边疆安定,把重兵和武器都交付给边防将领掌控。如果告事者一有不当,立即就降罪,微臣恐怕掌握兵权者生出异心,他日再生祸患。而且,微臣是陛下心腹之臣,不能为了微臣而绝了言路。” 张嘉贞侃侃而谈,明皇听得眉开眼笑:“爱卿,你宽洪大度,不计一己得失,以国家社稷为重,真真是个当宰相的材料啊!” 张嘉贞一听,禁不住心花怒放:“陛下当真是这样想?” “当真是这样想的。” 张嘉贞正色道:“陛下既然真是这样想,那就请陛下早日让微臣执掌中枢。” 登基以来,明皇亲自遴选了两个首辅大臣,一个姚崇,一个宋璟,还没有一个像张嘉贞这样开口就要宰相当的,他也正色道:“朕既然亲口许诺,绝无戏言,这个宰相早晚肯定是要让你当的。” “请圣上让微臣把话说完。微臣听说过,人才得之艰难失去却很容易。就是圣贤,也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生老病死。昔日马周穷困潦倒,步行进京,想要辅佐明主成就一番伟业,幸而得遇太宗,竭尽心力为太宗谋划测算,然而,他才五十岁就一病不起。如果再晚些遇见太宗,可能他的那些雄才大略就来不及施展了。现在,微臣还算是年富力强,既然陛下认定微臣不是庸碌之辈,就应该及时起用。要是等到微臣年迈昏庸,就没有能力为圣上效命了。” 言之切切,情之切切,不由明皇不怦然心动。他恳切地说:“爱卿且回太原,朕很快就会召你回朝为相。” “请陛下万勿遗忘。” “一定不忘。” 几天后,张嘉贞要回并州,前来向明皇拜别。明皇好言抚慰,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张嘉贞也不推却,开口就说:“微臣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手足情深,恨不能天天相见。可是,嘉祐他现任鄯州别驾,离并州路途遥远,我们兄弟要见一面很不容易。希望陛下开恩,把嘉祐调到离并州近一些的地方为官。我们兄弟一定不忘圣上的恩德,竭尽全力效忠陛下。” 明皇二话没说,一口就应了下来。张嘉贞这才离开长安,回到并州任上。明皇没有食言,立即命吏部调任张嘉祐,他甚至还亲自为张嘉祐选定了离并州只有百十里地的忻州。 吏部有些为难,奏报玄宗道:“朝廷有定制,兄弟二人不能在相距得太近的地方为官。吾等也不好破了这个规矩。” 明皇甚是不以为然:“天下都是朕的,调任一个官员都不行吗?!” 吏部不敢抗命,只得依照明皇的旨意,把张嘉祐果然调到了离并州只有几十里的忻州。 张嘉贞如愿以偿,得以经常与弟弟会面,庆幸之余,他还希望明皇能尽快地实现另一个承诺,让他早日入朝为相。君无戏言,他知道,明皇绝不会失信于他,那一天也许很快就会到来。? 第四十五章皇子李敏 开元八年正月,已年满十四岁的皇太子李嗣谦行成人礼——加元服。 大典在太庙外的广场上举行,隆重而盛大,由史馆择定吉日,礼部拟定仪式,工部选能工巧匠缝制冠服。一应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天刚刚放亮,仪式正式开始,李隆基着冕旒,在礼乐声中登座,文武百官着各色朝服,鱼贯而入,按上朝位序站立在太庙的甬道两边。已经连着斋戒几天并净身沐浴的李嗣谦在两个童儿引导下,走到了正中的位置上。他长得与玄宗十分相像,也是方面隆准,凤目广颐,虽然才刚满十四岁,但是,长身玉立、宽肩阔胸,已是很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乐声起,李嗣谦单膝跪下,这时,“大宾”宋璟从“赞冠”苏珽手中接过缁布冠,戴在李嗣谦头上,之后,又为他戴上了“皮卉”、“爵卉”,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时间乐声大作。李嗣谦起身,走到明皇面前,伏在地上,恭恭敬敬都行了跪拜之礼。 明皇命高力士搀扶起储君,而后,面带笑容,对储君训戒了一番:“从今天起,你就不算是一个孩童了,而是男子汉了。希望你跟着你的师傅,好生学习治国理政的本事,学习爱民勤政的德行。朕的江山日后就要交付到你的手上,你是明主,国家就昌盛,你是昏君,国家就败亡。朕接手的时候,国家百弊丛生,百废待兴,经过这几年打理,已经有了中兴的样子。朕尚且不敢稍稍懈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闪失坏了祖上的基业。记住,大唐江山要万世相传,就要靠咱李家人不惮辛劳,不惧艰难,像负重的老牛一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好。” 李嗣谦仰望父皇,一脸庄重地说:“父皇,您的话儿臣一句一句都记下了,您放心吧,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让列位先祖失望。“ 明皇心里有事,急着要走,摆摆手说:“好罢,今儿就不多说了,你赶紧去拜见你的母后和母妃,她们一定等得急了。” 李嗣谦再次跪拜,起身后,倒退着离开,等到看不见明皇和文武百官了,他像是挣脱了缰绳的小马,放开脚步一路小跑,身边的内侍头儿追着他喊:殿下,殿下,才加了元服,行动要庄重些! 李嗣谦笑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穿过紫宸殿大门,进了内朝。他先去了王皇后的寝殿。白日漏永,王皇后和几个宫女依偎在熏笼边取暖,一面聊天解闷。李嗣谦进去,她们竟然都没有发觉,依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热火。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宫女们“吃吃”地笑,只有王皇后不笑,指着几个宫女,打趣地说:“你们看看你们的嘴,一个个咧得像太液池里的金鱼,不知收敛,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们?!” 李嗣谦走到王皇后身边跪下,朗声说:“给母后请安。” 王皇后转眼一看,见是李嗣谦,立刻伸手把他拉起来,搂到了怀里:“儿啊,听说你今天加元服,母后真为你高兴啊!” “谢谢母后。” “你娘真有福气,养了你这么一个好儿子。” 李嗣谦乖巧地说:“儿臣也是母后的儿子。” 王皇后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她强打欢颜,说道:“你的母后没有本事啊!母后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 “母后是后宫之主,我们几十个兄弟姐妹,哪个敢说不是您的儿女。” 王皇后抚摸着李嗣谦的肩膀:“儿啊,皇子皇孙们个个都像你这样,母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她放开了李嗣谦的手:“母后就不耽误你了,你快些去见你的母亲罢,她的一双眼睛可能都要望穿了。” 辞别了王皇后,李嗣谦又到了生母赵妃宫中。赵妃果然守在宫门前,看见李嗣谦跑来,急忙迎了上去:“儿啊,慢慢跑,慢慢跑。别摔着。”李嗣谦一到跟前,她就把儿子的双手紧紧攥住:“哎呀,冷得像冰块一样,快些,进去烤烤。” “母亲,孩儿不冷,真的,一点也不冷。倒是您不该站在这风口上,要是病倒了,孩儿心里头不好受。” 赵妃两眼含笑,细细地看着儿子:“儿啊,真的长大成人了。” “母妃,没有您的养育之恩,就没有孩儿的今天,今后,孩儿一定要好生报答您的恩情。” “不要说这些,儿啊,只要你好好的,母亲就心满意足了。” 赵妃是天水郡人,出身贫寒,曾沦落风尘,在潞州栖身于青楼。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任潞州别驾,偶然遇见了她。赵妃天生丽质,更兼能歌善舞,风流种子李隆基一见生爱,不能忘怀,娶为侧室,带回了长安,一直宠爱有加,把她生养的李嗣谦立为了太子,她的父兄也得以在朝中做了高官,直到武妃受宠,赵妃才渐渐地被明皇冷落。虽然被皇帝丈夫忘于脑后,但儿子身为储君,日后承继大统,赵妃心中也是无限宽慰,对于失宠于明皇也丝毫不以为念。 母子俩进去,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赵妃本想留儿子一同进午膳,可是李嗣谦急着要走,说是明天要正式祭拜太庙,礼仪还有些生疏,赶着去找太师太傅再温习温习,如果在典礼上出了纰漏,父皇会不高兴的。赵妃不好强留,把儿子送到宫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大步走去。 再说明皇丛太庙前离开,带着高力士和几个宫人,一径去了武妃的寝殿。去年年末,怀胎十月的武妃临盆,又为明皇生了一个皇子,这个皇儿生得如同故去的哥哥嗣一一样可爱,肌肤如雪,眉清目秀,人说就像是画出来的一样。明皇爱得如同心肝儿肉一般,取名李敏,一有空就往武妃的寝殿里跑,每天不看一眼武妃和李敏,就像丢了魂一样,百无心绪。李敏满月时,明皇专门为他办了一个盛大的庆典,在麟德殿摆了几十桌酒席,武妃把李敏抱在怀里,接受百官和国戚们祝贺,武妃笑靥如花,小李敏粉团儿一样,明皇喜不自胜,睁开眼闭上眼看见的都是这两个人,其余的,再装不进半个到心里头去。 进了宫门,里头清冷得如同无人一样,明皇心头隐隐地有些不安。疾步走向武妃的卧房。只见卧房门外黑压压一遍,站了几十个人,有乳母、有仆佣、还有宫人,却是静悄悄鸦雀无声,个个面色凝重,看着低垂的帘帷,默然无语垂手而立。看见明皇走来,忙不迭地纷纷跪倒在地。 明皇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 一个宫人低声答道:“禀圣上,小皇子他,今日有些欠安。” “昨天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今儿早晨起来,就不肯进乳了。” 高力士抢上前几步,撩起了帘帷,明皇一步跨进去,一眼看见武妃坐在榻上,怀里抱着李敏,见他进去,含泪嗔道:“你怎么这时才来?!” “哦,嗣谦加元服,朕得要亲临不是?” 明皇低头去看武妃怀里的李敏,见他面色蜡黄,双目紧闭,一呼一吸间,小小的精巧的鼻翅在微微地扇动。 “他是怎么了?”玄宗低声问道。 “臣妾也不知道,今天早上起来,几个乳母来喂奶,他一口都不吃,后来吃了几口,也全都吐了。” “传御医来诊脉了么?” “来了。”武妃拭着泪水,哽咽地说:“他们也说不出是什么症候,也不敢下药,说可能是积食了,让喂点梨水。” “喂了么?” “喂了,他又吐了。” 武妃泪眼盈盈,看着明皇,说:“三郎,不知怎么的,臣妾想起了嗣一,臣妾好怕——!” “你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敏儿真的就是积食了。过两天,他就好了。” “臣妾,臣妾就是担心——” 明皇抚着武妃的肩膀:“爱妃,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来,把敏儿给朕,让朕抱抱他,朕体壮如牛,他沾了朕的体气,也许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武妃把李敏给了李隆基,李隆基把心爱的儿子抱在怀里,把脸贴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柔声地念念有词:“敏儿,敏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你的母妃,也不要吓你的父皇,你要快快地好起来,多多地进乳,多多地吃,父皇给你找了几十个乳母,就是要让你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你长大了,父皇封你为王,你想当个什么王,早些想好,父皇封给你当。” 武妃撇一撇嘴,低声嘟囔着说:“一个王就把敏儿打发了?你这个父皇就不会封个其他的?!” 明皇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问道:“爱妃,你说什么?” 武妃撅着嘴说:“臣妾什么也没有说。” “朕明明听见你在说话,怎么又没有说呢?” 武妃不开口,抱过了李敏,命身边的宫女:“去叫那个最胖的乳母进来,再给敏儿喂喂奶。” 乳母来了,诚惶诚恐地抱着小皇子哺乳,李敏睁眼看看,张开小嘴,有气无力地吸了一阵。突然,他不吸奶了,张开嘴,“哇哇”地大声嚎哭,脸色由蜡黄变得青紫,嘴边流出了一道黄白色的液体,那是他刚刚吸进去的乳汁。 武妃急得脸色都变了,从乳母怀中一把抱过李敏,颤着声气连声呼喊:敏儿,敏儿,敏儿…….! 明皇也是脸青面黑,狠狠一跺脚:“去,把御医全都给朕传来,治不好敏儿,朕要他们的脑袋!” 御医们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无力回天,李敏的病情时好时坏,延挨了十几天后,在武妃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武妃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晕厥。两天水米不进。明皇无心上朝,守候在武妃身边,陪着她一起流泪。 李敏下葬的那一天,武妃强撑着起身,亲自为李敏净了身,穿好了衣裳,亲手盖上了鎏金的小棺材盖。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两只眼睛亮亮的,闪着射人的光,等那口装着爱子尸身的灵柩抬出殿门,前来为亡弟送葬的太子李嗣谦和鄂王光王等人也一同离去,武妃浑身的气力似乎已经耗尽,软绵绵地倒在了明皇身上。 明皇捏着武妃冰冷的手,低声地说:“爱妃,你想要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心头就好受些了,你这个样儿,让朕实在心痛。” 武妃的眼泪缓缓地在面颊上流淌,她眼望殿门,喃喃地说:“他们一个个好好的,长大成人,封王封侯,当太子,只有臣妾的儿子,一个去了,一个也去了!这是为什么,莫非这宫廷中有什么妖孽,专门与妾身作对?!”她咬着嘴唇,抽泣几声,声音越来越大:“有什么冤孽,就对着妾身来,不要再加害妾身的儿子,妾身求求你们了!你们藏在哪里,躲在哪里?用什么手段,夺走了妾身的儿子?!有胆量,就显出形来,让妾身看看,让妾身看看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物!” 武妃的话,令明皇毛骨悚然。抬眼看去,窗外,紫宸殿的屋顶上积满了皑皑白雪,天空上彤云密布,乌沉沉都压下来。这宫廷看上去崔巍壮丽,富丽堂皇,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秽物。嫔妃们个个貌若天仙,私底下不知干了多少下作的勾当。两个儿子都死得蹊跷,死得不明不白,难道真的是如同武妃所说,宫中真的藏有妖孽,专与武妃作对?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武妃用一双绵软的手扯住了明皇的领口:“三郎,你贵有天下,为什么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为什么?!” 明皇声色不动,一把握住了武妃的手:“爱妃,你不要无中生有,儿子分明是生病而亡,哪里有什么妖孽!” “没有妖孽,为什么嗣一和敏儿都留不住,他们都走了,一个也不给妾身留下,你说,你说呀,李三郎?!” “嗣一和敏儿都是生病而亡,爱妃,你难道不清楚?” 武妃泣不成声:“三郎,别人的儿子都不生病,为什么只有臣妾的儿子女儿生病,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明皇无言以对,伸手抚摸着武妃的一头乱发:“爱妃,不要哭了。你且安心荣养,朕答应你,今后,朕来设法,再有了儿子,朕就好生维护他,让他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他抬起头来,看着寝殿顶上的藻井,发誓一般地说:“就是真的有什么妖孽,朕就收服了它!” 第四十六章检田括户之一 开元九年正月,监察御史宇文融上表一道,建议朝廷整治强占土地的豪强,在全国范围内检察田亩,搜括逃户,以增加国家税收。明皇大为赞赏,把宇文融的奏折带在身边,不时取出来阅读,边读边啧啧称赞。 李敏故去之后,为了安抚痛失爱子的武妃,明皇几乎天天晚上驾临她的寝宫,好言抚慰,鱼水欢爱,使武妃渐渐从失子之痛中解脱了出来,脸上又有了红晕,肌肤又变得丰腴白嫩。清晨,梳好了乌云一般的发髻,簪上了一朵宫人一大清早从曲池采摘回来的紫红牡丹,武妃又恢复了从前的妩媚和俊丽,年纪稍长,那份与生俱来的天生丽质里又添了几分落落大气,举手投足之间,很有些天后中年时雍容华贵的气度。明皇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她的身边,须臾也不愿意离去。 那一夜又是武氏侍寝,她见玄宗在灯下看奏折,看得聚精会神,就问道:“三郎,你在看什么呢,这么津津有味?” 明皇兴致勃勃地把上疏给武氏看:“爱妃,你也来看一看,不是体察上情下情,哪里写得出来!” 武氏粗粗看了一遍:“原来说的是这个。” 明皇问道:“说的什么,你懂么?” 武氏撇撇嘴:“三郎,不要以为臣妾身在深宫,外面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一概不晓。你每次带来的奏折,一份一份臣妾都看过,什么事情臣妾不知道?要是让臣妾帮着你治理天下,臣妾兴许并不比你那几个宰相差。” 明皇不由笑了,一把把武氏搂进怀里:“机灵鬼儿,朕爱你,除了天生丽质,还有就是这份睿智精明。爱妃,你若不是生成了个女人,朕这个江山一定让给你,让你来施展经天纬地的本事。” 武氏抿嘴一笑:“臣妾今生是没有这个福分了。三郎,你说臣妾睿智精明,臣妾生的儿子一定胜过臣妾万倍,也胜过你一千倍。三郎,你的江山要是交给我们的儿子治理,那才是千秋基业万古不坏。” 明皇抚摸着武氏的一头秀发:“可惜呀,我们的儿子福寿不永,爱妃,不说这个了,一说,朕就想起嗣一,想起敏儿来了。” 武氏一只纤纤玉手一下一下地理着明皇的胡须,笑靥如花:“三郎,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事。你听不听?” “听,当然要听。” “臣妾的肚子里头又种下你的龙种了。” 明皇一听,喜笑颜开:“真的?” “真的,半点不假,不信,你摸一摸。” 明皇掀开武氏的小衣,小心翼翼地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感叹地说:“爱妃呀,你的肚子可真是一遍沃土,朕撒一粒种,必发出一棵苗来。好好好,这个儿子,一定要好生护养,再不能像嗣一和敏儿那样了。” 武氏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阵风吹去,消散得无影无踪:“三郎,你答应臣妾的话忘了没有?” “没有,须臾工夫也不敢忘。” “那好,这个儿子若是再有个好歹,臣妾也就跟他一路去了。” 明皇捂住了武氏的嘴:“你敢!” 武氏非要说下去,她扯开了明皇的手,樱桃小嘴巴巴儿地,一口气说下去:“你倒是皇后嫔妃一大群,臣妾可是只有儿子女儿,他们不在了,臣妾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嗣一和敏儿在地下孤孤单单,无人照看,臣妾一想起他们来,揪心地痛!恨不能下去陪伴他们,把他们搂在怀里,再也不松开。你没有了臣妾也无所谓,你有你的皇后,有你的赵妃刘妃,才人婕妤一大堆,哪里知道臣妾的苦楚!” 明皇一把搂住了武氏:“天下的女人都是朕的,可是,朕一个都不稀罕,朕心里头只有你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了。你但放宽心,儿子生下来,朕自有安排,给他找一个绝好的去处,就是宫中真的有妖孽,也休想靠近他,休想伤害了他。等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再接他回宫。” 武氏挂着泪水,喃喃地说:“三郎,只要儿子好,怎么样都行,臣妾听你的。” “你先睡吧。” “你呢?” “朕想再看看奏折,想一想如何实行他的主张。朕想,如果推行顺利,今后国家的钱库也就更加地充盈,国帑多了,朕要是想要办点大事,想要开疆拓土,在边塞用兵,也就不会那么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 “奏折是谁上的?你这么看重。” “哦。他叫宇文融,是个监察御史,品序不高,眼光却不低。” “那你应该提拔他。” “这个自然。” 大唐兴立之初,为应付边塞征战,官府的徭役繁多,众多农户不堪重负,纷纷举家逃离原籍,成为“浮人”,在异地定居。富户们就趁机兼并他们留下的土地,广占田亩,却又对官府瞒报了他们私下占有的土地,不向国家交粮纳税,这样,国家的税收也就大量地减少。宇文融就是看到了这种弊端,建议朝廷清理全国户籍,清查土地,以增加租赋收入。此建言正中明皇下怀,他把宇文融的奏折带在身边,反复地看了几遍,深以为然,并且觉得这项主张越早实行越好。感叹之余,他提笔在宇文融奏折上批道:邦赋不入,人伪斯甚,此弊不除,何谈中兴! 第二天,明皇就把宇文融召到了延英殿。宇文融生得貌不惊人,倒八字眉,一双眼睛眯缝着,给人一种总也睡不醒的感觉。 明皇开门见山地说:“爱卿,你的上疏朕看过了,以朕之见。实为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情。” 宇文融不紧不慢地答道:“臣下以为,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陛下要开创伟业,必要有财力支撑。国库不充盈,陛下要办任何事情,必然是力不从心。” “不愧是世家子弟,老成谋国,见解独到。实话跟你说罢,朕也早有此意,却一直没有想出一个好的章程来,爱卿,你给朕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你的上疏,朕准奏了。” “既然圣上恩准,那就请陛下即刻下旨,在全国尽快推行起来,延迟一天,国库就少一天的租赋收入。” “朕也是如此想的,但是,清理田地,清查人口,这两样都是费时费力的事情,你估计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有个眉目?” 宇文融像是胸有成竹:“陛下,微臣以为,只要有一批能员干吏,有个半载数月时间,估计就能初步查清。” 明皇闻言,十分振奋:“好!既然爱卿有如此把握,那么,这件事情朕就交由你来办理,卿意如何?” 宇文融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信得过微臣,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这样,你先拟出一个纲要来,怎样施行检括,朕过目之后,就昭示天下。检田与括户,齐头并进。” “是。” 十二天之后,宇文融把拟定的括户方略呈交明皇,明皇熬到半夜,细细地读了两遍,十分认可,当即下旨:即刻颁行天下。又委任宇文融为推勾使,担当推行捡田括户。宇文融不敢稍有怠慢,亲自招募了一批精明强干的官员,下到各地乡村,跟着村正,入门进户,根据簿籍,检括不在原籍的逃户,力争详尽,不漏过一村一户。费时数月,就检出了“浮人”数万户。 括户进行得还算顺当,检田却遇到重重阻力。许州广离乡有一地主,姓崔名广田。原先家中不过数百顷田亩,因为乡中众多农户逃亡,抛下大量田地,崔广田便令手下家丁把那些无主田地全部据为己有,几年下来,土地激增至近千顷之多。他瞒过了官府,每年只缴纳几百顷地的赋税。仗着财大气粗,在乡里横行无忌。许州官府接了朝廷旨意,决定拿他开刀,先清理他家田产。检田官员进了家门,崔广田不予理会,领着妻妾们在花园里饮酒行乐,摘一枝杏花作击鼓传花之戏,嬉笑打闹,根本不把上门的检田官员放在眼里,还放出了一群恶犬,吓得捡田官员不敢靠近他的庄院大门,捡田也就无从说起。许州其他富户们纷纷效仿,不与官府合作,拒不呈报自家田亩,方圆几百里,检田无法进行。 宇文融听说了,轻车简从出了西都,日夜兼程直奔许州而去。在馆驿安歇了一夜,第二天,带着从人去了广离乡。按着人头,丈量全乡土地。崔广田以为也宇文融奈何他不得,依旧不作理会,关着大门寻欢作乐。 广离乡土地丈量结束,只剩下了崔广田一家。四乡八里的人都眼睁睁看着,这个推勾使要怎么样降服崔广田。 那一日,宇文融带着几个从人还有许州州府的官员到了崔广田家,立在崔家的大门前,宇文融正待叫人上前去敲门,门里响起了凶猛的犬吠之声。许州官员知道崔广田家的看门狗凶恶,对宇文融说:“大人,他家恶犬凶猛,我们还是退后一些,以免被恶犬所伤。” 宇文融冷冷地说:“本官倒要看看,这个崔广田到底是何许人物,敢于朝廷方略唱对台戏!”他喝令手下:“敲门,重重地敲!” 大门被擂得“框框朗朗”地响,狗也叫得更加疯狂,只得“咿呀”一声,红漆大门大大敞开,一群恶犬气势汹汹地从门里蜂拥而出,一面狂吠,一面朝宇文融和随从们扑来。马匹受了惊,惊叫着,原地发疯一样地转。 当了推勾使,成了圣上说一不二身边的红人,州府官员个个巴结,宇文融还没有受过这等气,他怒目圆睁,喝令手下:“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这群仗势欺人的畜生!” 随从们早已按捺不住,只等宇文融一声令下,挥起马鞭,狠狠地抽打围上来的恶犬。几只看家狗被打得皮毛飘飞,鲜血横流,惨叫着,四下逃命去了。 这时,门里走出一群人来,为首的五短身材,八字眉八字须,他一脸的轻蔑,睥睨着骑在马上的宇文融:“是哪个长了包天的胆,欺负到本人门上来了,敢打本人的狗!” 宇文融拍马上前:“好叫你知道,推勾使宇文融,奉当今天子之命,来清理你家田地,知趣的,如实报上。” “圣上?在下只听说当今圣上是个讲道理爱民如子的明君,他怎么会让你这等恶吏来霸占我家的土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你家的土地,你可拿得出来地契田契,税赋清单?!拿得出来,就是你崔广田家的土地,拿不出来,就是霸占逃户的田地!” “在下有多少田地,你推勾使大人清楚吗?在下有多少田地你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本人霸占了逃户的田地?” 宇文融声色不动,命令身后一个随从:“说给他听。” 随从翻开一个册子,念道:“广离乡共有土地七千八百七十三顷,查清有主田亩一共六千二百八十一顷,崔广田名下原有土地四百九十一顷,另有六百零二顷为无主田地,今年,无主田地上所栽种作物按规定收归国库所有。自明年起,待外出‘浮人’还乡后,由乡正主持,分给‘浮人’耕种。” 崔广田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个推勾使不声不响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他懊恼地一甩衣袖,恨恨地瞪着宇文融,却又无可奈何。鼓起一双金鱼眼,只把宇文融恨了又恨。一甩衣袖,走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检田括地取得很大进展。明皇闻说大喜,越级擢升宇文融为兵部员外郎,并特加散朝大夫。 冬日,武氏诞下一子,明皇一直守在她的寝殿里,儿子一出生,他就要从武氏身边把儿子抱走。 武妃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来,要从明皇手里抱回婴儿:“三郎,你要把他抱到哪里去?你不能抱走他!” 明皇说:“爱妃,朕答应过你,要让我们的儿子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你信我,我一定给他找一个万无一失的去处,让他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 “你-------,你让臣妾再看看他。” 明皇只好把婴儿抱给了武氏,武氏搂着他,泪水涟涟地说:“你生在帝王之家,却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一出生,就要离开母亲,早知如此,儿子啊,你还不如生在一个寻常百姓家中,父母还能守在你的身边,亲手把你养育成人!” 明皇也暗自叹息。武妃哭泣一阵,一咬牙一狠心,把婴儿递了过来:“三郎,你抱走罢,再不走,臣妾——就更舍不得让他离开了。” 明皇抱过新生的皇子,摸摸武妃的手,说了一句:“爱妃,这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了给他一条生路。” 武妃蒙面嚎啕大哭:“臣妾知道,你带他去吧。” 不过一个时辰,内廷一个消息传开,新生的皇子因为先天不足,一出母腹就没了气息。 瞒过了所有的人,明皇和高力士连夜把新生儿子送到了宁王府,明皇亲手把他交到了宁王李宪的手上。 宁王抱过婴儿,面色凝重:“三郎,你就放心吧,等几年,大哥一定把他好好生生地还给你。” “大哥,有累你和宁王妃了,日后三郎一定重重地谢你们!” “三郎,我们兄弟,就不说‘谢’字了吧!” 第四十七章花萼相辉 经过两年大兴土木,兴庆宫西南又耸立起了两座高楼,一名勤政务本,一名花萼相辉。 三月晴明,丽日朗朗,和风习习,雀鸟争鸣。明皇上了花萼相辉楼,向西望去,有两座巨大的府邸,楼阁相连,湖水荡漾,那是宁王李宪和岐王李范的府邸,再向北望,又是两座巨大的王府,住的是明皇的二哥申王李捴和五弟薛王李业,四座宅邸如同众星拱月,把兴庆宫拱卫在中央。 暖风扑面,一阵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来,犹如一条柔美的绸带,在丽日蓝天下曼妙地飞扬。想必是爱好音律的宁王或是岐王在府中欣赏乐舞。宁王体胖怕热,虽是初春天气,如果没有外人,坐在园中,他就袒胸露臂,大腹便便地翘腿而坐,一面闭目倾听,一面以手击节,沉醉得忘却了一切。 明皇凝神想象着宁王的神态,禁不住露齿一笑,吩咐高力士道:“走,到宁王府看看去。” 高力士知道明皇脾性,与兄弟相聚,必要游戏取乐。就问道:“陛下,取弓箭?取鱼钩?还是马球杖?” 明皇兴致勃勃地说:“上次去宁王府中,见他越来越胖,想必是久坐少动,赘肉增了许多,今天天气晴好,拉他出去击毬,动一动,也好减减赘肉。” “那就取您的画杖。” 明皇已经走到了楼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带上朕最好的那支,好久没有击毬了,今天要打个痛快。” “请几位王爷?” “多多益善!不过,宁王、岐王、薛王必要请到,朕好久没有跟兄弟们见面了,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与他们聚一聚。” “遵旨。” “去吧。” 明皇突然驾临,把正在水榭上聆听王府乐手演奏西凉乐曲的宁王唬了一大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 好像还没有认出来站在面前的是明皇。 明皇立在水榭下,笑嘻嘻地施礼:“久疏问候,大哥一向可好?” “好好,谢谢三郎垂问。”宁王笑嘻嘻地说:“来得正好,三郎,正要告诉你,清儿会笑了,见人就笑,好爱人!” 清儿正是刚刚出生就被明皇抱到了宁王府的那个婴儿,取名李清。正好那时宁王妃也生了一个儿子,就把清儿跟自己的儿子当成双胞胎养着。一晃已是半年时间过去,清儿在宁王府已经长到半岁了。 宁王招呼下人去请王妃把清儿抱过来。不一会,几十个保姆佣人簇拥着宁王妃来了。宁王妃怀里抱着李清,长得如同他早逝的哥哥姐姐一样,眉目如画,肌肤如雪,十分招人爱怜。 见驾施礼之后,宁王妃把李清递给明皇,谁知李清认生,明皇刚一抱过来,他就咧开小嘴,嚎啕大哭。明皇顿时兴味索然,把李清还给了宁王妃:“还是你抱着吧,他把朕当成外人,不要朕了。” 王妃抱走了李清,明皇对宁王说:“大哥,你看,今天天气不冷不热,实在是宜人,坐着不动,可惜了这无限春光,走,随三弟到东内去,三弟已命人请二哥四弟五弟他们去了,我们弟兄正好聚上一聚,好久没有击毬,三弟早就心痒难捱了。” 宁王挥手让乐手们散去,“好好好,三郎且先走一步,等兄长更了衣,就去东内找你。” “快些来,兄长,记得带上球杖,我们弟兄好好地乐上一乐。” “好的好的。” 等宁王、申王、岐王、薛王和其他十几位王爷到了大明宫蓬莱山下,见击毬场已经布好,明皇业已已披挂齐整。他头戴一顶枣红色幞头,身穿一件褐黑色圆领窄袖衫,脚蹬一双黑色鎏金长靴。身边,高力士牵了一匹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马尾已用红色丝带束成了一束。黑马打着响鼻。性急地在地上顿着四蹄,大概已经急不可耐,巴不得立刻上场驰骋。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高力士数了数人头,一共是十五位王爷,除了宁王、申王、岐王、薛王四位,其余的都是李氏宗室子弟,大家经常在一起击毬。开打之前,按例先分“棚“,本来人数不均,有一棚要多出一人,宁王言称他受了风寒,前几日还高热不退,这两天刚刚痊愈,手脚无力,实在不能上场。 明皇一听,丢了球杖,马上过去问候:“兄长患病,为什么不告诉三郎?” 宁王笑道:“区区小病,怎好惊动圣驾!” “高热不退,就是大病了,怎说是区区小病!你是三郎至亲的兄长,生了病,不让三郎前去看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宁王还是笑:“为兄不敢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了,不上朝料理天下大事,顾自往兄长府邸里来,要是为兄长煎药再燃了胡须,兄长怎么当得起。” 听见的人都笑。原来几月前薛王李业患病,被明皇知道了,当时他正在早朝上议事,立刻停了朝会,赶往薛王府中,亲自拿着扇子扇火,为李业煎药,哪知一阵风倒灌进炉膛,一股火苗窜起老高,明皇的胡须顿时燃了起来,高力士等人赶紧上来扑火,火灭了,明皇的胡须也被烧去了大半。事后薛王表示不安,明皇却说:“只要你服了这一剂药,药到病除,烧了几根胡子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明皇细细地看了宁王一阵:“兄长气色还是有些不好,想必是这场病伤了元气,朕那里新近抄得一个方子,正是大补元气的,等一会让高力士去取了来,兄长煎几副吃了试试。” 宁王感激地说:“那就谢谢三郎了。” “哎,说什么谢不谢的,兄长长寿,就是三弟最高兴的事情了。您知道,一听说您和薛王他们有了病,三弟就吃不下睡不着,所以,为了让三弟我不要担心,你们就要少生病,如果不生病,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一边的邠王李守礼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催促道:“陛下,你把我们召来,扔在一边,自顾跟宁王说话,这球击还是不击了?” 明皇高声回答:“怎么不击?!来来,分棚,分好了,就开打!” 宁王不上场,就只有十四个王爷参战。一棚刚好七个人。但是,又有人不愿意了:“陛下,谁不知道你神勇无敌。一人能当五人。你那一棚应该少一人,我们这棚多两个人,这才公平合理。不然。吾等干脆一球不击,认输便了。” “说得是,当年吐蕃尚赞咄来长安,带来一支马球队,与神策军队连战数场,神策军场场败北,丢尽了大唐的颜面,吐蕃人洋洋得意,以为我大唐朝中无人。陛下那时还是临淄王,与嗣虢王李邕、杨慎交和武延秀四人匆忙上场,四人对十人,打得吐蕃队落花流水,这才为我大唐挣回了些面子。” 提起当年之事,明皇颇为得意,口中却说:“那时朕多大年纪?而今朕又是多大年纪?比不得当年了。” 薛王拍三哥的马屁道:“三哥垂拱九重,日理万机,不知疲累不说,龙体也日见康健,身手比当年更加矫捷,任你多少人,也不是三哥的对手。” 明皇“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还分的什么棚,罢罢罢,朕一人对你们十三人,这就公平合理了吧。” 王爷们为了逢迎明皇,纷纷赞同。于是,一群人策马上场。十三个人围阻玄宗,明皇抖擞起精神,逞起威风,驱着胯下黑马,左奔右突,风卷电掣,如入无人之境。王爷们为了讨他的欢心,假装群起阻截,却根本没有尽力拦阻,只是跟在他马后做做样子,任他策马过去,挥起球杖,把木球一而再再而三地击中木门。每中一球,明皇就纵声大笑,高举球杖,绕场驰骋,场边观战的宁王也把巴掌拍得山响,连声叫好。高力士和一群宦官随声附和,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明皇更是得意忘形,威风凛凛地舞动球杖,像个出入敌阵的大将军,也许他此刻正想象着自己御驾亲征,在敌阵中冲杀,勇冠三军,势不可挡。 打了几个时辰,明皇觉得热了,揭了幞头,甩掉长靴,光着头,赤了脚,一根球杖舞得令人眼花缭乱,王爷们怕被他误伤,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任他一人在场上拍马纵横捭阖。明皇觉得无趣,策马过去,用球杖把他们一个个都赶上了场,后来,十几个人也不分敌我,混战成一团,球杖根本挥舞不开,白马黑马棕色马枣红马挤成一堆,马嘶声人喊声,闹成一遍。 到了正午,明皇才兴犹未尽地收了球杖。按照明皇安排,太液池边的一个回廊上已经摆下了宴席,明皇和王爷们闹了半上午,一个个都如同饿狼一般,也不分什么君君臣臣,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尽欢而散。 酒席散时,有几个王爷已是酩酊大醉,高力士带着宫人宦官们把烂醉如泥的王爷们搭上步辇,分别送回了他们的府邸。 明皇也有了几分酒,见自家的几位兄弟留在残席间还没有离去,十分高兴:“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就只剩我们自家兄弟了。兴庆宫落成了花萼相辉楼,朕今天早晨刚去看了,站在楼上,你们几家的府邸尽收于眼底,今后,朕想念你们了,只要登楼一望,看见你们的府邸,就好像见到了你们一样。” 薛王说:“我们若是想念三哥,也朝花萼相辉楼上望,三哥若是正在楼上,我们也就能望得见三哥的身影了。” 岐王赔笑道:“三哥政务繁忙,哪里能经常去兴庆宫消遣?要想在花萼相辉楼上看见三哥,可能机会少之又少。” 明皇说:“我爱的就是兴庆宫那地方,记得我们兄弟从前一起住在隆庆坊,长安人称‘五王坊’,如今进了东内西内,还是舍不得那里,以后,可能还是要回兴庆宫久住,那里小巧玲珑,像个自在随和的小家碧玉,不像东内西内,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像是两个板着脸的半老徐娘。” 申王李捴拍手说:“三弟比喻得恰如其分,恰如其分!” 明皇得意地“哈哈”大笑:“今儿个聚得齐,干脆,我们一起去兴庆宫登楼,赏风景,晚上,就在花萼相辉楼上摆一桌,自家兄弟喝酒谈天。” 四个王爷无不赞同,于是,五人策马由大明宫去往兴庆宫,高力士带了大队宫人,不敢打搅,远远地跟随在后面。 路上,明皇勒住马等候走在最后的岐王,岐王一向对玄宗心怀敬畏,与他走得近了,就有点手足无措,噤若寒蝉:“陛下——。” “叫三哥。” “哦,三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明皇拉着马缰,像是无心地问了一句:“张说之与你还有书信往来吗?” 岐王赶紧声明:“自他离开西都,我们再无任何交往了。” 明皇不以为然地说:“张说之文韬武略,一代英才,与他交往,不是什么丑事,四弟何必要跟他如此决绝呢?” 岐王心中暗想,当年,张说之不过就是晚上来了一趟,说了几句话,你就大动干戈兴师问罪,把他贬出了西都,如今,又是如此一说,当了皇帝,就是与平常人不一样,怎么说都有理。 明皇沉默一阵,又发一问:“那年张说之离京之前,夤夜去你府上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岐王审时度势,决定和盘托出:“他胆战心寒,怯怯自危。” “为了什么?” “怕步王琚之后尘!” “为什么找你?” “想让臣弟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他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 “张说之过虑了,朕是随随便便就砍臣工的脑袋的人吗?!不过嘛——,”明皇摇摇头,说道:“那时姚崇行事咄咄逼人,张说之心生畏惧,找你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臣弟当时就对他说了,今上圣明烛照,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求小王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有你自己好之为之了。臣弟如此说,得当不得当?” 明皇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连连点头。而后,他低声叮嘱了一句:“问你的话,任何人也不要说起。”说完,策马去追赶已经走到兴庆宫侧门的宁王申王去了。 岐王看着明皇的背影,暗自思忖着:这位皇帝兄长为什么要突然问起张说之?莫非是相位又将虚以待人?近日朝中传闻纷纭:宋相犯了众怒,屡屡被人弹劾。明皇是不是觉得他已是才思减退,不能再胜任相位,而打算要走马换相了?方才他说到张说之时用了两个词:文韬武略,一代英才。大有褒扬之意,是不是已经属意于张说之了呢? 岐王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信马由缰地跟在弟兄们后面进了兴庆宫。穿花径过树丛,花萼相辉楼已是赫然在望。黄瓦绿牕,金碧辉煌,拔地擎天,崔巍壮丽。登楼望去,四座王府规规矩矩地座落在宫外。楼下街市上,市民熙熙攘攘,往来不绝。远处,渭水曲曲弯弯,绕城而过,河畔一马平川,沃野千顷。 远眺近观,明皇意气风发,豪气干云:“朕继位八年,朝乾夕惕,虚怀纳谏,大唐中兴已是指日可待。全仗着兄弟们协力,方有这改天换地的时日。朕建这花萼相辉楼,也正是希望今后弟兄们肝胆相照,手足情深,如同花萼与花朵一样,相互衬托,相互照应,同心协力,我大唐江山千秋万代,如日月久长。” 第四十八章宋璟去职 一连几天阴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入夜之后,雨势越来越大,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一丝儿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明皇在延英殿批阅奏折,直至夜深。延英殿的宫人们不堪疲惫,悄没声儿地依着墙站在角落处,头一点一点的。高力士知道她们在打瞌睡,过去挨个踢醒:“晚一会儿挺尸,就做出这般行状,你们是困死鬼投的胎么!” 明皇听见了,头也不抬地说:“你让她们睡去,她们年轻,打熬不住,” 高力士不好再训斥宫人,就背着明皇,对着宫人又是鼓眼又是瞪眼:“听见没有,圣上让你们去睡去!还不谢谢圣上恩典!” 十几个宫人如获大赦,过来排成一排,对着明皇屈膝行礼,然后,提起裙裾,急急忙忙地朝宫门跑去,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落落的大殿里,只剩了明皇和高力士两人。高力士小心地说:“陛下,时侯不早了,您也该歇着了。” 明皇叹息一声:“心里有事,睡不着啊。”他放下笔,看着高力士:“紧着劝朕就寝,是你瞌睡了吧?“、” “没有没有,奴才觉少,一夜睡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那好,陪着朕说会话。” “是。” 明皇把一份奏折翻开:“你来看看吧,朕就是为了这个睡不着觉。” 高力士双手接过,草草一看,原来是户部侍郎上的奏折,因市面上官钱不足,恶钱又被禁绝,导致无钱币流通,东市西市的商户们暗地里酝酿要罢市。户部请求国库紧急发放钱币,以防市场动乱。 明皇说:“这个恶钱,从我大唐立国以来就烦扰不断,天后不愧铁腕,也对恶钱泛滥无可奈何,只好容许民间使用铸造比较接近于官钱的恶钱。开元六年,恶钱在长安横行,朕也为了此事专门下了一道《制恶钱敕》,闹来闹去,好不容易才把风波按了下去。时至今日,怎么又闹到如此地步!” 高力士心中有数,这场恶钱风浪是由于宋璟大力禁绝恶钱而起。大唐钱监大多位于洛、并、幽、益、桂等州,南方监管阙如,为了逐利,不良商人大量换收好钱,运往江浙一带回炉熔化,加铁加铅或是加锡铸成恶钱,而后再运往京城牟利。宋璟对此深恶痛绝,派出人员,在各个路口截阻,一经发现,无论品相如何,全部没收,收得多了,就堆在一起销毁,还勒令家中有恶钱的人必须上交官府。恶钱比官钱市值低,富商和平民百姓手头都有,风头一来,他们纷纷将恶钱藏匿起来,想等风声过去再拿出来使用。官钱本来就不敷流通,恶钱一销声匿迹,官钱市值疯涨,商品价格也随之上涨,于是,两京商贾和百姓怨声载道,别无他法,只有以罢市来向朝廷表示不满。 明皇见高力士半响不语,就问道:“你有话,为什么不说?” 高力士连忙否认:“当着圣上,奴才不敢把话藏着掖着。再说,此为国家大政,老奴不知就里,不敢妄加议论。”” “你放屁!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底细,那班官员哪个不追着拍你的马屁,这内廷外廷有些事朕可能不知道,你却是件件心知肚明!” 高力士见明皇声色俱厉,还以为他真的发了脾气,慌忙跪下:“陛下息怒,老奴实在是不敢妄议国家栋梁!” 明皇凝目看着高力士:“国家栋梁?哪个栋梁?朕明明给你看的是户部上的恶钱奏折,你这么扯到栋梁上去了?” 高力士自觉失言,想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再圆滑的狡辩也休想瞒得过耳聪目明的明皇,无奈何只得说了实话:“奴才有所耳闻,宋相禁绝恶钱大刀阔斧,不留回旋之地,这才引得各方非议。” 明皇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步:“也算是嫉‘恶’如仇啊!可是,身为首席宰辅,他难道就不懂得,慢病用猛药,有时候是要适得其反的。” “陛下圣明。” 明皇过来,居高临下看着高力士:“既然你一天到晚口口声声说朕是圣明天子,那你今天晚上就把藏在肚里的话统统都说出来,说给朕听听,半句也不许瞒着朕,想瞒朕,你就跪着,朕不开口,你就在延英殿跪一辈子。” 明皇话里有音,高力士天天陪伴左右,哪里会听不出来。他咂咂嘴,慢吞吞地说:“除了恶钱之事,下面对宋相还有些议论。” “你说,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唔——,奴才前几天听刑部一个官员说,御史台有御史参了林州刺史崔月芩一本,说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上疏到了黄门省宋相手上,他雷霆大怒,着吏部先革了崔月芩的官职,锁拿进京,下了刑部大牢,要治他的罪。大理寺少卿王皓审案,崔月芩大呼冤枉,王皓也觉得案中有不实之处,他代崔月芩向宋相陈述,宋相却置若罔闻,声言御史奏本绝无虚诳。可怜崔月芩在刑部大牢里无处求告,在木栅上撞得头破血流,糊了一脸,如同鬼魅一般,其情其景,也着实令人叹息。” 明皇似乎不太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在圣上面前,奴才不敢有半句谎话。”高力士咽了一口吐沫,接着说道:“其实还不止崔月芩一人,还有几个官员像他一样,此时也在大理寺候审。他们的家眷来京探望,大理寺的人因为宋相严峻,不敢让他们与家眷见面。那些家眷拖儿带女,京城内无人敢接济他们,落得衣食无着,只有在街上乞讨为生。” “你起来说话!”明皇越听越是毛焦火燎:“冷酷如此!人说他是‘有脚阳春’,短短两年,竟然成了‘有脚寒冰’了!这些朕已有耳闻,一直不太相信,今天从你嘴里出来,不会有假了!” 高力士站起身来,要扶明皇到榻上坐下:“陛下,时辰太晚了,夜深风寒,伤人阳气,你还是安寝吧。” 明皇甩开高力士的手,沉着脸说:“朕不睡,你也不要睡,你立刻到黄门省去找个值夜的来,朕要草拟一份敕书。” “是。” 高力士提了一个灯笼,独自穿过宣政殿,到殿左的黄门省去找人。站在廊下,连喊了几声:有人吗?当值的在哪里?! 到处黑灯瞎火,关门闭户,无人应答。高力士怕明皇等得急了,提着灯笼挨着去敲门。一扇门里总算有人说话了:“外面是哪位?” “是我,老高。” 高力士的公鸭嗓子朝中几乎人人耳熟能详。话音刚落,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披衣站在门口:“高将军,是您叫下官呀?!” 高力士把灯笼提高些,照了照官员的脸:“原来是你呀。老夫没有那个胆,敢半夜来扰你的高睡。是圣上找你,快些。” 黄门省值夜的官员是中书侍郎韦抗。一听说是皇上召唤,忙不迭地套上衣衫,登上鞋履,跟着高力士就走。 明皇双目炯炯,端坐在榻上,见韦抗进来,摇手阻止了他下拜,说:“坐吧,朕说,你写。” 明皇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一份敕书一气呵成。主要内容让韦抗倒抽一扩冷气:授宋璟开府仪同三司。就是说,敕书一经公示,宋璟就不再是权重位高的宰相,而是一位只有虚职而无实权的散官了。 韦抗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呈给明皇。明皇拿在手里,面色凝重,似乎还有些犹豫,应不应该把它公诸于众。片刻之后,他把敕书轻轻抛在桌上:“你们去吧,朕也要安歇了。” 三天之后,明皇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敕书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示于众。散朝后,他让高力士把宋璟请到了紫宸殿,宋璟面色如常,行礼如仪。 明皇说:“爱卿,你与姚崇皆是我开元贤相,此是天下公认。为相几年,夜以继日,你也累了,该闲散闲散了。” 宋璟躬身道:“陛下,老臣明白,办理政务,失于矫枉过正而又操之过急,因此犯了众怒。陛下并不降罪于老臣,还为老臣留足了面子,老臣心怀愧疚又感激不尽。” “爱卿,不必如此说,你有过错不假,但更有功于社稷,朕对你也是感激不尽。” 君臣推心置腹一番奏对,侃侃切切,直说到红日西斜。明皇留宋璟一同用了晚膳,而后亲自把宋璟送至殿门之外,执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后职位闲散,心却不能闲散,遇有重大国事,爱卿还须为朕措置。” 宰相去职,明皇必须要重新遴选一位继任者,而这个继任者他是早就物色好了的。那晚,他亲自草拟拜相诏书,写到这个新宰辅大名时,他却下不了笔了,笔尖在诏书上游移彷徨,就是落不下去。他站起身来回想,在殿里绕了几个圈,还是想不起来。凝思一阵,他唤来了高力士:“你带几个人,到紫薇省、黄门省去,找个值夜的来,朕有要紧事情要问。” 那时已过午夜,常年熬夜的高力士都有些打熬不住了,看看明皇脸色,他不敢多说半句,带了几个内侍,分头到紫薇省和黄门省找人。还好,黄门省值夜的睡觉警醒,刚一敲门里面就有人问话了:“谁呀?” 高力士回说:“是老夫。老高。” “哦,来了。” 很快,门开了,高力士借着灯笼的光一看,不由得乐了:“嘿嘿,又是你呀,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啊,圣上半夜一找人,就是你老韦接招。” 韦抗边套衣裳边说:“圣上召见,必有急事,高将军,快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殿门,明皇还在冥思苦想,一见韦抗,开口就问:“你来替朕想一想,有这么一个人,姓张,名字是两个字,现在是镇守北方的一个大将,他叫什么名字,朕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韦抗略一思索:“是张齐丘吧?他现在是朔方节度使。” 明皇拍拍脑门,觉得是又好像不是。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就只好认作是张齐丘了。他叫高力士准备笔墨,命韦抗立即草诏,任命张齐丘为相。韦抗文笔敏捷,片刻功夫,就草就了诏书。明皇接过一看,点头道:“你文笔上佳,写得不错,这份诏书有分量。好,你回去睡觉吧。” 韦抗回到黄门省,刚刚睡下,还没有入眠,门又被人擂得山响:“韦侍郎。韦侍郎,快起来,圣上召请!” 韦抗迅疾起身,一路飞跑,到了温室殿。明皇满脸是笑,连声说:“错了,错了,不是张齐丘,是张嘉贞!” 原来韦抗离开之后,明皇继续批阅奏章,拿起一份来,一看姓名,茅塞顿开。奏章恰好是张嘉贞上的,正是这份奏章,使张嘉贞的相位失而复来。 明皇说:“韦抗,你立刻把名字改过来,明日早朝,朕就要宣诏了。” 韦抗不敢怠慢,工工整整地把张嘉贞的名字写在了诏书上。明皇立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感慨系之地说:“阴差阳错,差点就张冠李戴了,还好,还好,幸好有这一份张嘉贞上疏,不然的话,他与相位失之交臂,朕也就错过了一位贤相了。” 诏书一下,张嘉贞入朝履职。张说接任并州长史兼天兵军大使。? 第四十九章张说戍边 张说被贬黜出京之后,先是任相州刺史,后来,又被贬为岳州刺史。巴陵莽莽,洞庭汤汤,张说常泛舟洞庭湖上,在浩渺的烟波间生出无限浩叹,叹人生变幻无穷,似这洞庭烟云,瞬间聚集,遮天蔽日,又瞬间散尽,波平浪静。与同僚在洞庭湖上悠游,他曾赋诗道:平湖一望水连天,林景千寻下洞泉,忽惊水上光华满,疑是乘舟到日边。这个“乘舟到日边”可能抒发的正是重新回到明皇身边的一种期许。他不甘心就此沉沦,随时随地寻找着东山再起的机会。 开元四年,苏颋拜相,他的父亲苏瑰是天后朝和中宗朝两朝老臣。张说在朝中与他相交甚厚。他穷尽文思,写了一篇《五君咏》,其中一篇盛赞苏瑰生前轶事。在苏瑰忌日,派专人进京送给了苏颋。苏颋读后,追思亡父,百感交集,对张说生出无限好感。找个机会,在明皇面前说了张说不少好话。明皇也深知张说虽然身上毛病不少,但是,他文兼武备,绝对不是个庸才,而是个有经天纬地才干的栋梁之才。于是,任用张说为荆州长史,不久,又任右羽林将军,兼检校幽州都督。 幽州是北方商业和军事重镇,交通咽喉。来到幽州,张说的满腹经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经常向明皇上疏,为边防事务谏言,希望因此而引起明皇对他这个旧臣的关注。与人夜饮时,他曾写道: “凉风吹夜雨, 萧瑟动寒林。 正有高堂宴, 能忘迟暮心? 军中宜剑舞, 塞上重笳音。 不做边城将, 谁知恩遇深!” 萧瑟的秋末,雨冷林寒,边城清寂,张说却并不沮丧,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淡出明皇的视线,只要他在边塞有所作为,起复就是早晚的事情。对手姚崇已经退出了中央机枢,复职的路上又少了一道阻碍,他深信,不久的将来,自己的抱负一定能够得以实现。 塞上高原,久远悠长,黄河携着滚滚泥沙,自北方逶迤而来。河套北岸的三受降城矗立在大漠之上,俯瞰着黄河汹涌澎湃,冲刷着黄土高原的沟峁。一望无际的荒原在灰暗的天空下平铺开来,孤寂的骆驼刺伏在地面上生长,风过处,骆驼刺被吹得贴紧了地皮,深深的根茎使它们得以稳稳地立在沙砾地上,大漠风沙再逞威风,也难以使它们离开生长的沙土。 受降城外人烟稀少,偶尔响起一阵马蹄声,“得得得”地掠过荒漠,那是驻守受降城的大唐兵马在巡防。时刻在警示着受降城内外的官兵:降户们虽然暂时蛰伏,但是,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出骚乱,祸害大唐的边关。 六月,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散居在受降城外的降户仆固都督勺磨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他蠢蠢欲动,暗中遣人勾结突厥,企图里应外合,攻占受降城,反叛大唐。 左散骑长侍、朔方行军大总管、御史大夫王晙得知了消息,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求发兵剿灭。明皇也憎恨降户们反复无常,屡屡在边疆制造事端,立即着兵部下旨:即刻用兵,严惩不贷。 接到明皇谕旨,王晙没有急着起兵征讨。他想用擒贼先擒王的计略,不大动干戈,就能将这场暴乱制止于发起之前。受降城兵马不动,城门洞开,商贾照样进进出出,百姓们安居若素,兵士们也一点没有临战的姿态。勺磨等人还以为大唐兵马蒙在了鼓里,不知道他们将要起兵早乱,自以为得计,暗地里加紧了筹备暴乱。受降城黑云压顶,风暴正在紧锣密鼓的酝酿之中。 一日,王晙使人送来书简,说是朝廷有使臣到了军城,求见都督,请仆固都督率从人进城宴饮。勺磨接到信函,觉得时机已到,正好在酒宴上大开杀戒,先杀大唐兵吗统领,然后在城中闹将起来,打开城门,放进大部,轻而易举地占领受降城。他召集心腹们商量,大家都同意就在当晚酒宴上起事。于是乎,勺磨等人暗藏兵器,骑马前行,叛军大部随后,洋洋得意地向受降城进发。 到了城下,勺磨一看,城门口并不见多了一兵一卒,仍是十几个兵士把守。见是勺磨等人来到,他们立刻打开了城门,恭请勺磨等人入内。勺磨领头,部下后随,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王晙一脸笑容,亲自在官署外迎候,大厅上,酒宴已经齐备,勺磨等人入席,王晙带着部属们殷勤地敬酒,勺磨等人毫无戒备,很快就喝得半醉。 王晙立在席间,目光在厅中梭巡一周,突然把手中酒杯狠狠一摔,大喝一声:黄瑲,你等何在?! “末将在此!” 只得一声大吼,偏将黄瑲带着众多兵士,从两廊下闪身而出,冲至堂上,不由分说,举刀乱砍,眨个眼的功夫,勺磨等人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身首异处,身子歪倒在座椅上,而脑袋却滚到酒桌下面。满地血水横流,整个厅堂一遍血红,连桌上的残汤剩菜和杯中的残酒也溅进了不少的鲜血。墙上的一幅字画也被喷上了血水,缓缓地向下滴落。 勺磨的脖子被砍了一刀,脑袋歪在一边,半个身子都是血糊糊的。他还有一口气,一手指着王晙,时断时续地说:“你、你、你使奸计,好阴狠!” 王晙冷冷一笑:“王某人若是不阴狠,只怕此刻要断气的就是王某人了。” 王晙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勺磨的头就滚落在地,滚了几个转,正好停在王晙脚前,王晙飞起一脚,把头踢开:“城外还有勺磨的后应,随本将军杀出城去,杀他个绝根断种。” 一场暴乱胎死腹中,降户元气大伤,暂时没有力量再与朝廷作对。明皇接报,万分欣喜,着吏部行文,晋王晙为兵部尚书兼幽州都督。 同年,王晙又诛杀了突厥降户千余人,一时间,河曲地区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降户们唯恐杀戮降临到自己头上。住在并州的九姓同罗、拔曳固两大部族更是人心浮动,有心怀叵测的人趁此机会煽动叛乱,鼓动降户起兵暴乱。 张说闻讯,也来不及向朝廷奏报请命,决定先自行处理决断。他认为河曲连年来历经动乱,大多数部族人都不愿意再与朝廷对抗。此时同罗与拔曳固虽然人心动荡,但还没有公开反叛,宜于安抚而不是发兵剿灭。主意已定,一大清早,他就带了二十个从人,持着符节,去至同罗和拔曳固部落安抚人心。 河曲地广人稀,荒草萋萋,大漠无际。张说和随从骑马跋涉半日,才到了同罗部落。人饥马渴,困顿不堪。首领见大都督亲自到来,还持着代表大皇帝亲临的符节,心头的疑虑顿时冰释了大半。他亲自恭迎张说进了帐篷,奉上美酒肉干,大摆筵席,款待张说等人。 张说将来意先行说明。头领说:“我们这里的人听说,大皇帝杀了阿布思,然后就要杀我们同罗和拔曳固部族的人,河曲的降户一个不留,统统都要杀个一干二净。我们的帐篷牛羊要留给汉人,他们要来这里居住,来这里牧放牛羊。以后,河曲一代就是汉人的天下了。大皇帝言而无信,说是降户一律免死,为什么阿布思他们都被砍了头呢?” “阿布思图谋不轨,阴谋反叛。大唐皇帝杀而诛之,理所应当。如果不杀这些反复无常的小人,河曲永无宁日。你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大唐臣民,战乱一起,受了他们牵连,你们的全家老幼只有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了。” 头领默然,已是认可了张说的劝慰。他说:“那就请你上复大皇帝,同罗部落不与大唐为敌,也恳请大皇帝减少我们的徭役,不要过多地征收我们的牛羊。我们这里土地贫瘠,出产匮乏,养活我们自己部族的人都很艰难,大皇帝征收得多了,我们落得两手空空,部族人难道喝荒滩上刮过的西北风么?!” “下官一定把你的请求转奏圣上。放心,当今圣上是圣明天子,爱民如子,体恤民情,不会横征暴敛,让你们喝西北风的。” “那就好,那就好。” 离开同罗,张说又急急忙忙赶往拔曳固。时近黄昏,一轮落日孤零零地悬挂在无垠的黄土高原上,远远近近,一遍死寂,只有张说和从人们坐骑的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寂寥。 张说极目远望,西都长安在黄土与天空相接的天边,隐藏在厚重的云彩后面,他似乎有一种感觉,自己胯下的坐骑正一步步向着京城走去。离拔曳固近一步,与长安之间的距离也就缩短了一程。张嘉贞突然坐上了相位,他感到意外,也感到隐隐的一丝妒忌,当年在中宗朝时,他是兵部侍郎,而张嘉贞仅仅是一个兵部员外郎,论文,他是闻名遐迩的文坛领袖,张嘉贞文采远不及他。然而,命运弄人,造化戏谑,张嘉贞如今高踞庙堂之上,得近天颜,而他却奔走于蛮荒大漠之间,忍受着风沙扑面冷风侵骨之苦。想着想着,不由得悄悄地为自己的境遇发出了一声叹息。 远远地,有犬吠声传来,拔曳固部落已是遥遥在望。张说打点起精神,给了坐骑一鞭,催马直奔犬吠声传来的方向驰骋而去。 拔曳固头领蒙戈一听了张说的一番抚慰,心头的石头顿时就落了地,立刻命人宰了一头牛、四腔羊,在帐篷前燃起篝火,把全部落的人都招来陪着张说和部下们喝酒吃肉。体态高大丰腴的突厥女子在篝火前列队轻歌曼舞,为酒宴助兴。张说跟蒙戈一坐在一处,两人之间开始还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喝着喝着的,不知不觉就越来越近,到后来酒意熏熏,两个人竟然靠在了一起,张说也顾不得蒙戈一身上的羊皮大氅发出的腥膻味道,与他搭肩勾背,一碗一碗地对饮。 正在酒酣耳热之时,张说的一个从人把一个满脸是汗浑身是土的男子带到了张说席前,那个男子一见张说,立刻下跪:“大都督,请借一步说话。” 张说睁着醉眼一看,认出来人是天兵军副使李宪手下一名扈从,他大着舌头问道:“你起来,你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成么?” 那人跪在地上,固执地说:“卑职有要事相告,是副使特意差遣小人来见大都督的,请大都督借一步说话。” 张说见他神色严峻,还以为并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酒也被吓醒了一大半,挣扎起身,随着那人走到无人的地方,站下,抖着声音问道:“并州城里怎样?莫非突然生变?” 扈从说:“大都督,并州城里平安无事,是李大人担心都督大人安全,特意差末将来寻找大都督。末将在大漠上走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大都督。” “李大人找下官何事?” “李大人说,突厥降户诡诈多谋,不可轻信,更不能与他们一处安睡。请大都督急速返回城内,万万不能在此久留。现在天时已晚,请大都督立即随末将一起回城,卑职也好向李大人复命。” 张说仰天“哈哈”大笑:“李大人多虑了。张说之的肉又不是黄羊肉,不怕他们吃,张说之的血也不是野马血,怕他们会刺了本官喝血解渴?下官镇守一方,见危难就应挺身而出,否则,白食国家俸禄。”他伸手把扈从拉了起来:“来来来,跟虽本官一起喝酒去。” 扈从挣开了张说的手:“大都督,不能再在这里喝酒了,此地凶险难测,还是快快回城吧!” 张说笑道:“有何凶险?他们杀牛宰羊,请张某喝酒,眼前还有突厥女子歌舞助兴,正喝到兴头上,你却跑来扫张某人的兴,该不该罚酒三杯?” “大都督,不要说笑,还是回城去吧。” 张说不由分说,拉起来人就走,把他拉到了酒宴之中,推他坐下:“他听说蒙头领赏我们酒喝,特意从城里跑来讨酒吃,快,拿大碗来,先灌他三碗。” 蒙戈一大声响应:“来呀,把酒坛子抱过来,姑娘们,你们都来给他倒酒,让这位壮士喝个够!” 跳舞的突厥女子一听,舞也不跳了,笑嘻嘻地一拥而上,把那位扈从按倒,倒的倒酒,灌的灌酒,扈从面红耳赤,却又挣扎不得,一会儿功夫,就被灌得酩酊大醉,他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也不用人灌了,自己一碗一碗地往嘴里倒,直喝得人事不省,方才作罢。 当晚,张说就留宿在拔曳固人的帐篷里,一觉睡到天亮。离开时,蒙戈一送了他五头牛,一群羊,还有几坛子美酒,非要让他带回并州城享用。张说推脱不掉,只好恭敬从命,带着蒙戈一的重礼回到了并州城。 一场风暴被张说成功化解。张说把经过写成上疏,呈送朝廷。明皇连读三遍,击节称赞:张道济文韬武略,有勇有谋,是文胆,更是将才! 第五十章破敌建功 倏忽之间又是一年过去,开元九年姗姗来临,四月间,本来平静的边塞又突起风云。开元四年投归唐朝的突厥人康待宾暗地里联络了安慕容、何黑奴、康铁头等人,准备一待时机到来,就在降户安置地鲁、丽、舍、塞、依、契六州同时起事。几个人分头到各个部落中去,在边民中煽风点火,蛊惑人心:“吾等投降大唐,原指望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以吃上饱饭,不受冻饿之苦。可是,朝廷对吾等大肆欺压,不仅连年横征暴敛,抢走我们的牛羊马匹,搞得我们衣食无着,父母儿女啼饥号寒,还逼迫我们的子弟去服徭役,为朝廷效力,再这样下去,只怕吾等要被大皇帝逼得断根绝种了!” 居住地的胡人早就对朝廷的欺压役使心怀不满,康待宾稍加煽动,响应者不计其数,很快就聚起了十几万人的一支队伍,在六州之内纵横捭阖,一路所向披靡。很快地,长泉县城被叛军占领,,康待宾自称“叶护”。又乘胜进击,短短几个月时间,六胡州就被叛军彻底攻陷。 康待宾气冲牛斗,以为朝廷莫奈他何,挥师进逼夏州,意欲打开一条通道,去投靠东部突厥可汗毗伽。与东部突厥国联起手来,共同抵抗朝廷。 明皇闻报,先是想以水灭火以柔克刚,派中书省侍郎韦抗持符节前去抚慰。韦抗行至中途,自忖没有安邦之力,也没有口若悬河之能,既不能说服叛将,也不能使康待宾等人所畏惧,去了也是白去,宣抚不成,说不定还要落个自身难保。于是乎,在路上彳亍延挨,不敢接近敌营。后来,假装坠马受伤,无功而返。 那时,康待宾气焰越发嚣张,把夏州铁桶般围住,紧锣密鼓准备攻城。夏州城已经危在旦夕。 消息传到长安,明皇气得怒发冲冠,赦令朔方行军大总管、御史大夫王晙率军平叛。并诏令陇右节度使、羽林将军郭知运出兵,与王晙共同讨伐叛军。 王晙以为叛军虽然号称十七万之众,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以朔方兵马完全可以将其击溃而且游刃有余。因此,他上疏玄宗,请郭知运兵马退回陇右自守本土。他领军去解夏州之围。 上疏还未发出,郭知运大军已经到了夏州附近。他听说了王晙上疏阻止他发兵的事情,非常气愤,以为王晙是想排开他人而独占功劳,因此,不听调令,不与王晙合作,还处处与其掣肘。 王晙又使出了反间计,暗地里派出军伍中胡人士兵,混进了刘黑头的队伍,在兵士中广为游说:唐王对康待宾叛乱大为震怒,派出朔方及陇右两地数万兵马前来讨伐。不久即将四面围困住康待宾,他反叛朝廷,是不赦大罪,早晚被唐王枭首示众,你们跟着他谋反,骑着自家的马匹,拿的是自家的弓弩,他当“叶护”,你们跟着他卖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白白送死而已,死了一人不算什么,家里的爹娘儿女又靠谁去?眼下朔方行军大总管王晙率大军已经到了夏州,正要攻击康待宾,不如去投靠他,让他给你们安排一个去处,一家老小厮守在一处,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大家一听有理,十传百百传千,人心浮动,纷纷逃亡保命。后来,汇成了一支数千人的大队,脱离了康待宾的队伍,朝王晙兵马驻地逶迤而来。 不想路上撞见了郭知运的大队人马,兜头拦住了去路,不许他们通过。刘黑头手下一名叛将上前去回话:“大将军,我们是去投靠王晙将军,以求寻个活路,请大将军放我们过去。” “你们是去投靠王晙。” “正是去见王将军。” 郭知运不听“王晙”二字尚可,一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怒火中烧,不听分说,掩军冲杀过来,把几千人杀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冲出一条血路,好歹保住了性命,只好另找地方存身。在路上议论纷纷,都觉得是王晙使了奸计诱降,然后大肆杀戮,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从此对王晙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见叛乱不能快速平定,明皇有些发急,又派出身边亲信太仆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会同王晙平叛。想起驻守并州的张说深谙用兵之道,又兼着足智多谋,特令他率天兵军出兵讨伐康待宾。 张说接旨,一身戎装踌躇满志,领天兵军步、骑兵一万余人,星夜兼程,出合河关,前往迎敌。 康待宾又与党项部落通同会谋,约定起兵反唐,党项人出甘肃,与康待宾叛军在黄河以南会合,组成联军,一起攻打银城、连谷。两地驻军力量薄弱,不能与叛军对垒,两座城池先后被攻陷,叛军又占据了大唐兵马建在城里的粮仓,得了大量的粮草,粮草充裕,康待宾自以为所向无敌,更加地骄横不可一世。探子来报说并州都督张说领天兵军一万人马前来挑战,康待宾就与党项不落头领商定,一起出兵,给张说以迎头痛击。 合河关口,黄河奔腾咆哮,浊浪拍岸。张说所部一出关,即与叛军先头兵马的党项兵马遭遇,趁敌军立脚未稳,张说命令马军在前冲杀,步兵随后围歼,战鼓咚咚,军旗猎猎,喊杀声与黄河的咆哮声汇合,震天动地,鬼哭神号。 叛军猝不及防,被张说兵马杀得丢盔弃甲,像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康待宾和党项人头领好不容易才收拾起残兵败将,一路向南退去。张说得胜,挥师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了陕西境内的骆驼堰。 日已向晚,将士苦战一天,人困马乏,张说下令就地扎营休憩,待明日一早再行追击。叛军亡命奔逃,也是困顿不堪,回头见大唐兵马偃旗息鼓,忙着埋锅造饭,上上下下都十分欢喜,纷纷滚鞍下马,一头倒在沙堆上,顿时黄河岸边长长短短地躺倒了一大遍,个个瘫成了稀泥一般,唉声叹气,长吁短叹,战马也饥渴难耐,拖着缰绳,低头“欻欻欻欻”地啃着沙砾中低矮的枯草。 月上中天,张说巡查营地,遥望敌营,只见灯火稀落,星星点点,分成了两遍,如同鬼火一样闪闪烁烁,想必一边扎营的是康待宾的胡人,另一边则是党项羌人。他凝思一阵,一条计策猛然间浮上心头。招来副使李宪,附耳低语一阵,李宪点头会意,然后转身进了一座帐篷。轻声叫醒了一个兵士,也是一阵附耳低语,兵士连连点头,起身穿好了战袍,出了营帐,牵出一匹白马,翻身上马,朝着叛军露营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名兵士策马到了胡人营地前,借着月光认准了突厥军旗,勒住战马,在马上对着哨兵大声喊道:“是党项人么?请禀告你们头领,张将军说,午夜前来袭营,以鼓声为号,请你们到时候接应我军,一起冲进胡人营地,杀得一个不剩。”说罢,挥鞭催马,急速离去。 几个哨兵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冲进中军大帐,喊醒了犹自酣睡的康待宾:“叶护叶护,快快醒来,大事不好了,该死的党项人勾结大唐兵马,今晚要来袭营,要把我们杀得一个不剩。” 康待宾睡得昏头昏脑,乍然一听,也慌了手脚:“快快快,吹号吹号,先下手为强,我们要抢在西羌人前头,先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暗夜中,牛角号“呜呜”地响起,胡人们纷纷从荒滩上跳起身来,围住了大帐。康待宾已经披挂齐整,腰刀提在手上,大步走了出来:“弟兄们,羌人卑鄙无耻,竟然背弃谋略,暗自勾结汉人,今夜要与大唐兵马一同前来袭营,要把我们杀得一个不剩!弟兄们,随本叶护杀入羌人大营,先杀光党项羌人,再同汉人决一死战!” 听见远处牛角号响起,张说就知道康待宾中计。麾下两千骑兵早已经跨上了坐骑,等待出击。时机已到,张说抽出宝剑,大喝一声:随本将军前去杀敌!驱马先向敌营冲去。大队骑兵紧随其后,战马奔腾,在荒漠上扬起了弥天的尘土,连月亮都被遮得昏暗不明。等他们冲到叛军营地时,胡人和党项人已经混战一团,杀得难分难解。 康待宾见大唐兵吗杀到,知道大势已去,招呼起亲信,收拢了万余人马,左冲右突,退出骆驼堰,向西奔逃。 天色放亮,张说骑马巡视战场,胡人除死伤者外,其余的都随康待宾仓皇逃窜。党项人在头领带领下,乌压压跪成了一遍。张说急忙下马,亲手扶起了党项头领:“头领不必如此。” 头领面带羞愧,不好意思地说:“唐王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该听从康待宾的蛊惑,与大唐作对,我们知错了,请将军发落。” 张说笑道:“康待宾谋反,大逆不道,你们是受了他的胁迫,如今你们反戈一击,与康待宾拼命厮杀,帮了我们的大忙,对错相抵,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头领感激涕零,再次下跪谢恩:“谢将军不怪之恩,从今之后,忠心依附大唐,绝不三心二意。” “好,如此甚好。本都督即刻向大皇帝上疏,一定要为你们找一个安居之所。” 张说见党项人一个个无精打采,找人问了,才知道党项人从昨日中午起就没有吃饭。连忙命手下将士把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党项人吃。党项人对张说更是感激涕零,在荒滩上跪倒一遍,口口声声称谢,说张说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将军。 副使史献看着毫无防备只顾着狼吞虎咽的党项人,悄悄地对张说说道:“这些人绝非善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日后一遇机会,定然会再与朝廷作对,祸乱地方。他们此时毫无防备,不如趁此机会全部诛杀,免留后患。” 张说摇头道:“不可。” “为什么?” “先王之道,绝对不杀悔过自新之人,他们现在已经放下了武器,声言日后要做我大唐忠实臣民,如果把他们全部杀了,就是逆天而行,绝对不可。” “大都督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居有定所,耕有其田,食能饱寒有衣,想让他们造反他们也不肯。” “这么大一批人,要安置他们,须得好大的地盘。” “银州、连谷经此一乱,十室九空,下官想上表一道,奏请圣上将二地置一州府,以安置党项羌人。” 明皇接到了张说的上表,同意在银州、连谷设立麟州府,以安置归顺的党项人。张说安定边疆的举措再一次得到明皇的赏识。 再说康待宾带领着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向西逃窜,遁入了铁建山。王晙领军继续追讨。康待宾据险顽抗,王晙攻打两月,终于在七月初四一举攻下了铁建山。胡人作鸟兽散,王晙部下在山野间围捕,斩杀胡人一万五千人。康待宾的扈从全部被杀,他藏在死尸堆里,妄图等天黑大唐兵马退去时逃逸,被兵士们发现,七手八脚拖了出来,五花大绑,推到了王晙面前。 王晙打量着浑身是血的康待宾:“叶护大人,大唐没有亏待你们胡人,为何要与我大唐为敌?!你这是咎由自取!” 康待宾把脖子一昂:“要杀便杀,休要废话!” 王晙嘿然一笑:“在下倒是想了杀你,可惜还没有资格。” 康待宾被押到了长安。七月十六日,明皇招来多名部族酋长,请他们亲临杀场,观看斩杀康待宾。康待宾面无惧色,被腰斩之后,人断为了两截,横在血泊之中,口中犹自大呼:唐王,你今日杀康待宾,日后,总有胡人为我康待宾报仇雪恨! 评定了降户之乱,明皇论功行赏,封王晙为清源县公,仍兼任御史大夫。郭知运升任左武卫大将军。并赐予金银绢帛,美貌宫女。 张说一身戎装,上殿面君,明皇一见,喜笑而颜开:“张说之,文为魁首,武能定边,朕求贤若渴,岂能再当面错过。”当即宣诏,官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继续领衔编修国史。 翌日上朝,张说在丹凤门与张嘉贞相遇。二人四目相对良久,似乎不相认识,后来,还是张说先拱手道:“张相早。” 张嘉贞淡然一笑:“你也不晚。” 张说满脸堆笑:“还是比张相晚了一步。” “那也无妨,前人有云:后来者居上。” “那就请张相多多关照。” 张嘉贞冷冷一笑:“彼此彼此。” 张说伸手礼让道:“张相请。” 张嘉贞也不推让。气昂昂从张说面前走过,大步进了丹凤门。 张说看着张嘉贞的背影,嘴角扯了一扯,站着不动,等张嘉贞走远了,他才拂拂衣袖,昂首阔步朝含元殿走去。 这一年,开元第一位宰相姚崇身染沉疴,缠绵病榻十几天后,溘然谢世。明皇十分悲痛,追赠姚崇为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公。? 第五十一章巡行东都 宋璟被免之时,另一位中书令苏颋也同时去职。源乾曜再次被明皇任命为黄门侍郎、宰相,与张嘉贞一同署理朝政。 张嘉贞为相,决断干练,处理政务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在他主政期间,各地上疏奏报总能及时送到明皇案头,明皇批阅后,下达的旨意很快就能得到执行,极少拖沓延宕。遇到政务中有疑难,明皇如果问及,他回答得条条是道,明皇无论怎么样发问,他从来不会支支吾吾言不达意。为官操守也还算清廉,好多京官都热衷于求田问舍,买田置地,他却不以为意,有人劝他,置办几处田产,买下几座宅院,将来老了,也好衣食无虞。他一口就顶了回去:本官身为宰相,不用担心饥寒,如果获罪,即使是广有田产宅邸,也会被抄没充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财,犹如被一风吹去,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现在,有点地位的人都忙着买田置业,儿孙有出息还好,若是遇到那般败家之徒,卖了田卖了房,进酒肆入青楼,银子淌水一样地送出去,淘个河干海尽,本相才不干这样的蠢事呢! 有能耐有操守,张嘉贞也算是一位有为重臣。就只是涵养欠缺,性情最是不好,动辄暴跳如雷,一张利口,训斥下属锥心剜肺,一点不留面子。引得身边官员人人自危,暴戾行为渐渐外传,名声也就有些不好听了。 明皇对张嘉贞却是爱重依旧,为了顾及他们兄弟手足深情,他下旨把张嘉佑也调入京城,委以金吾将军。兄弟二人掌握军政大权,在京城赫赫有名。 源乾曜老成持重,处事谨慎,遇到事关国家大政方针的问题,他一般是三缄其口,不发议论,当首席宰辅表明了态度,如果他认为是正确无误的,才会上表附和。另外,源乾曜秉性宽厚,却又严以律己。他曾上表一道,说高官显宦的至亲都在京城任职,占据了重要的职位,而没有后台没有臂膀的下级官吏只好离开京城,远赴边远地方为官。他建议,把高官们的儿子遣出京城,让平民子弟们留在长安。他有三个儿子,都在西都为官,他要求让其中两个出京,只留下一人在身边照应家中。明皇深为赞赏,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时下了一道旨意,官员家中凡有三人在京城为官者,必须有两人赴任外地。 两位宰相任职期间,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因为他们协力辅弼明皇,因而朝政清明,赋役宽平,刑法清省,百姓日见富庶。明皇也甚是欣慰。 秋高气爽时节,明皇忽然想起要巡幸东都。开元之初,因为长安粮米匮乏,不能足够供应京城数万官吏日常食用。因此,每到青黄不接之时,明皇就要带上一部分文武百官去往东都就食。经过十年清理田地,减低赋税,农民踊跃垦田开荒,又兼着连年风调雨顺,全国仓廪充盈,长安市上粮米盈市,粮价低廉。供应京城百姓及官员绰绰有余。所以有两年明皇未去东都巡行。垂拱元年,正是在秋末冬初的时候,他在神都呱呱坠地,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岁月,儿时的记忆常常在心中萦绕,年近不惑,记忆却越发地清晰,思念也越发地强烈。他下旨九寺,命卫尉卿及太仆卿准备车马仪仗,不日巡行神都洛阳。 一切齐备,大队登程。源乾曜留守长安,张嘉贞随驾出行。 开元五年时,明皇出巡洛阳,行至崤谷,路险难行,明皇龙颜大怒,差点斩了河南尹李朝尹和知顿使王怡,亏得宋璟求情,二人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之后,河南地方官每年都要征集民工整修路面,只为明皇出巡走得便当。如今,一条大路直通神都,路面宽敞,可容三辆马车并驾齐驱。明皇坐在车辇之上,再无颠簸之苦,怡然自得地观风望景,一路顺顺当当,抵达洛阳。 当晚,明皇驻跸洛阳宫。过几天就是他的寿诞之日,洛阳官员忙着为皇上祝寿,忙了个人仰马翻。大街上悬红挂彩,斗大的寿字贴满了洛阳宫的每座大殿,寿宴用的牛、马、猪、羊一群一群地被赶进御厨房。秋日的洛阳城,喜气洋洋,热闹非凡,满城枝头上的黄叶仿佛也沾染了喜庆之气,悠悠地在秋阳中飘摇,一阵风过,不舍地飘下枝头,在地上随风旋舞,像是在跳时下正在两京流行的胡旋舞。 那一年玄宗明皇三十七岁,二十八岁承继大统,十年弹指一挥间,励精图治,卧薪尝胆,伟业成就已是近在咫尺,他踌躇满志,一心要创造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太平盛世,称雄于天地之间。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越发地意气风发,豪壮之情满溢于胸臆之间。 洛阳主薄王均忙里偷闲,到馆驿来拜见中书令张嘉贞。几月前,王均去长安拜见张嘉贞,说起想进京任御史一职。张嘉贞漫应了一句:“本相替你留意一下,等有了空缺,一定举荐你。”随后,又似乎是无心随口地问起了洛阳的风土人情。王均把神都好一阵吹嘘,什么“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什么“八关都邑,五水绕城”。张嘉贞听得啧啧称道:“本相在边塞时,满眼黄土,滴水贵如油,风沙一起,眼睛都不敢睁,对面看不清人脸,一张嘴,风沙就刮进嘴里去了。那时本相就在心中暗想,等到老年致仕,一定要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颐养天年。听你说起神都,倒是个绝好的去处,可惜,到了洛阳也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薪俸要养家糊口,目前还拿不出来余钱买下一处宅院,看起来只有望伊洛而兴叹了。” 王均听了,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暗自记在心里,回到洛阳,在伊水边找了一块高地,找个名目,从库银中拨了一笔钱出来,亲自策划,亲自监工,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修起了一座精致的院落。听说张嘉贞随圣驾来了洛阳,特意上门来告知新宅已然落成。 张嘉贞听了,瞠目结舌,想不到随口说了几句话,王均竟然当成真的了,如今木已成舟,是笑纳还是谢绝,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想了一阵,他对王均说:“主薄厚意,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既然已经盖好,本相也就领情了吧。切记,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只有你知我知。” 王均连连点头:“卑职明白。”顿了一顿,他期期艾艾地问道:“张相,卑职所托之事,不知有无结果?” 张嘉贞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是答应了王均的托请,让他进京当御史。这宅院原来不是白白奉送,而是为了求官才馈赠给他的,因答道:“这个嘛,你也知道,得有空缺才行。” “不知空缺几时才有?”王均见张嘉贞没有拒绝收下住宅,以为自己手中有了把柄,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低三下四谦卑温和了。 “这个嘛,急不得,要慢慢来。” “慢到何时?请张相给个明示。” 张嘉贞笑一笑:“王主薄,请放心,身为一朝宰辅,既然答应了你,肯定就不会让你白白高兴一场。回去吧,等御史台报了空缺,补阙的第一个一定就是你王主薄。” 王均喜上眉梢:“谢张相。” 王均自以为处置机密,殊不知有个对头早就盯上了他的行迹。他套取库银,他诡秘建房,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对头隐忍不发,只等圣驾降临神都,要给他来个拔锅倒灶连锅端。 神都满城欢愉,贺了今上诞辰。在洛阳宫居停半月有余,明皇准备回转西都。临行前召见全体洛阳高官,品行优良的,给予嘉勉,官风不正的,给予训诫。百官恭聆圣训,堂上鸦雀无声。 说得口渴,明皇刚接过高力士递上的茶盅,饮了一口,堂下突然有人大呼:“圣上,微臣有本奏上!” 明皇吃了一惊,呛了一口水,咳嗽不止,高力士赶紧上前轻轻捶打他的后背,明皇才喘过气来,目视堂下百官。有一人,三品服色,昂昂然立在正中。明皇问道:“你是何人?” “微臣洛阳录事参军陈邕。” “你奏何事?” “微臣首告洛阳主薄王均,私取库银,营造府邸,用以贿赂朝中重臣,意欲换取官位。” “所奏据实?” “句句是实,一字不假。现有库银回单在此。那所宅邸位于伊水北岸,陛下可遣人前去查看。” 明皇拿过回单一看,何日提取,提取几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禁心中怒火冲腾,他把回单掷向王均:“你有何话说?!” 王均“噗通”一声跪倒,大呼冤枉:“不干微臣的事,微臣并不知情!” 明皇怒目圆睁,银牙咬紧:“好,不干你的事!好清白,好无辜,来人,给我狠狠地打,看他知情不知情!” 张嘉贞一看东窗事发,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觑个空子,溜出大殿,恰好遇见进去行刑的几个衙役。他端起架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圣上是要将他立毙杖下,你们下手狠点,几下结果了,免得圣上再作雷霆之怒。” 衙役知他是当朝一品宰相,怎敢不听从他的示下,扛着板子进去,把王均拖翻在地,大板子雨点一般落下,三十板还没有打完,王均就没有了声息,一动不动地横躺在血泊之中。 中丞韦虚心过去,伸手试了试王均的鼻息:“陛下,王均已经死了。” “死了?!朕要拷问出他修造宅邸是送给何人,话还没有问,你们就把人打死了,谁让你们三两下就结果了他!” 张嘉贞出班奏道:“陛下,御史大夫韦抗和中丞韦虚心监刑不当,致使王均还没有招供就一命呜呼,他二人应该承担过失之责。” 明皇准奏,韦抗和韦虚心各被罚俸半年。 车马粼粼,明皇返回西都。张嘉贞骑在马上,随侍在明皇车辇之后,自从王均横死杖下,他身上的冷汗就没有干过,被九月的寒风一吹,直冷入了骨髓。凭着宦海沉浮随机应变的本事,他好歹逃过了一劫,明皇再是圣明烛照,也丝毫没有怀疑到他的身上。至于王均,那是他咎由自取,毫不值得怜惜。韦抗和韦虚心虽然无辜受了责罚,但不过是罚去了几个俸银。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保全了自身,保全了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份前程。 第五十二章风起青萍 自洛阳返回长安之后,一连几天,明皇都去了武妃的寝殿。小别胜新婚,那份恩爱之情,笔墨难以描画。 知道明皇从洛阳返京,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面,王皇后有些儿坐不住了。清晨,她带了几名宫女,在武妃寝殿外拦住了匆匆出殿欲往紫宸殿上朝的明皇,陪着笑脸,言语中却满是揶揄:“三郎,还认得臣妾不?” 明皇心中有事,低着头走路,被王皇后唬了一跳,待抬起头来,看清是王皇后,立时沉下脸来:“闹什么闹?!” 王皇后仍然满脸堆笑:“三郎,臣妾没有闹,只是问你还认不认得臣妾?还认不认得赵妃刘才人,既然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为什么要往我们头上安上一堆名分?三郎你知道不?她那里夜夜笙歌,我们宫中只有老鼠跳梁。好歹你还是给我们一句话,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惹得你如此厌恶,几个月也见不着你的面。你是一国君主,岂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王莹还是你李三郎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正宫娘娘!” 几句话说得明皇勃然大怒:“你今天是有意来撩拨朕,惹朕不痛快。好,你是皇后不假,你这个皇后,是朕让你当的,朕也能不让你当!”说罢,怒冲冲拂袖而去。把个王皇后甩在那里,欲说无话,欲哭无泪。随侍的几个宫女都为她难过,却又无能为力,低头垂手陪着王皇后伤心。 邠王李守礼进宫,恰好从此经过,远远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好像低头在看什么,他生性喜欢热闹,赶快过去看稀奇,近了一看,原来是几位宫女围着王皇后木呆呆地站着,脸色都不大好看,像是遇见了不高兴的事情。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问:“娘娘,你们一大堆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了吗?让小王也看看。” 王皇后强作欢颜:“哦,是邠王大哥啊,这里有几只蚂蚁打架,裹在一起滚来滚去的,煞是有趣。” “在哪里?在哪里?让小王也瞧瞧,让小王也瞧瞧。” 一个宫女见他埋着脑袋撅着屁股眯着眼睛朝地上张看,忍不住“噗嗤”一笑:“邠王爷,看见你来了,它们就赶快跑了。” “跑得这么快,一只也不见了。”邠王没有找见蚂蚁,十分沮丧:“要是能捉住一只两只的,带回家去,没事看它们打斗,那才解闷呢。可惜了,可惜了,小王来慢了一步,让它们跑得一只不剩。” “王爷,我们见过斗鸡斗蟋蟀的,就是还没有见过斗蚂蚁的。” “没见过,那才好哩,只要我李守礼斗开了,满西都的人都得跟着学斗蚂蚁,咱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件乐事儿。” 王皇后不想跟这个有名的荒唐王爷再啰嗦,让邠王去树丛下找蚂蚁去,说是那里的蚂蚁经常打架,斗得更狠,邠王一听,信以为真,乐颠颠地跑进树丛里去了。王皇后赶紧带着宫女们回了寝宫。 明皇不堪王皇后频频聒噪,恨不得立刻废了王皇后,另立武氏为后。他日日冥思苦想,想要找出王皇后的一个舛错来,师出有名,才能使朝中群臣无话可说,天下百姓无由指责。想来想去,也没有个主张。心中盘算,这件事情,应该找人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才好,免得遭天下人诟病。但是,这件天大的事情,跟谁说才好呢?思来想去,明皇想起了一个人来,那就是秘书少监姜皎。 当日,明皇使人召来了姜皎,屏去众人,连高力士都被撵出殿去。等大殿里只剩下他和姜皎二人,明皇就急不可耐直截了当地说:“你替朕想个办法,朕要废了那个妒妇,朕连一天都不能忍受她了。” 姜皎眨眨眼睛,明知故问:“圣上,哪个妒妇惹得你如此雷霆震怒?!” “还有哪个,就是凤翔殿的那个!” “哦——。” 明皇迫不及待地说:“朕想拿她不生儿子这一条做个理由,废黜了她,也好落得个耳根子清静。你替朕思虑思虑,怎么样的说法,才能使天下人心臣服,大臣们也不好从中作梗,跟朕说三道四的。” 姜皎故意低头沉吟一阵:“圣上,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闹得不好,朝野哗然,天下震动。急切之间,微臣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不如微臣先出宫去,慢慢地为陛下想一个万全之策吧。” “那好,要快些,朕一天也等不得了。” 姜皎是明皇心腹宠臣,明皇对他如同手足。后宫宴饮,他与后妃们同坐,从无避讳。王皇后他是时常见到的,虽然贵为后宫之主,却一点没有架子,说话直率,笑声爽朗,无论对谁,都非常和气,遇事也总爱替别人着想。姜皎对她十分敬重。明皇突然说起要废黜她,姜皎暗中十分同情王皇后。走出宫门,兜头遇见了王皇后的妹夫明皇的堂兄颖王李成莒。 李成莒伸出一只脚拦住了姜皎的去路:“埋着脑袋想什么呢,不看路,当心绊个大跟头。” 姜皎抬头见是李成莒,打个躬说:“下官心里有事,没有看见王爷,王爷切勿怪罪。” “谁个怪罪你了?!哎,跟小王说说,你倒是有什么事啊,怎么本王看着你一脸的不高兴呢。” 姜皎叹口气:“刚才圣上把下官叫去,跟下官说,他想废了王皇后。” 颖王的眉毛一下子飞到额头上去了:“有这等事?” 姜皎点点头:“下官刚刚从紫宸殿里出来,圣上亲口对下官说的。哪个生了包天的胆,红口白牙,敢说半句假话?!” 颖王皱起了眉头:“这这么行,皇后又没有犯什么逆天大罪,说废就废?!不行,本王得去劝劝三郎。” 他抬脚就朝紫宸殿走,姜皎站了一阵,出宫回了家。他还不知道,一个塌天大祸即将降临到他身上。 李成莒开口一说,明皇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的,出气声又粗又急,他压住怒火,问道:“你听谁说的,朕要废了皇后?!” “姜皎啊,刚才在路上遇见他,他亲口跟小王说的。” “砰”地一声脆响,明皇把手上的茶盅摔到了对面的墙上,茶盅摔得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明皇气得脸青面紫,一叠声地说:“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颖王见不是事,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胡乱给明皇施了一礼,转身就走,跑出紫宸殿,才发觉自己两股战栗,迈不出步去,依着白玉石栏杆,喘了好久的气,战战兢兢抬手擦了满脸的冷汗,落魂失魄地走了。 第二天早朝,群臣都暗自诧异,明皇一脸冰霜,面色铁青。议完朝政,明皇锥子一样的目光直射文官班中的姜皎:“姜皎,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私下散布谣言,离间帝后,你该当何罪?!” “圣上,微臣没有散布谣言,不是您——?” 还没容姜皎把话说完,明皇发一声喊:“御林军,把姜皎拿下!” 两廊下瞬间涌出了一群禁军兵将,摘下了姜皎冠带,三下两下把他按倒在朝堂地上。姜皎还在大呼冤枉,明皇已经矫捷地下了座椅,站到了姜皎面前:“你竟敢散步谣言,说朕要废黜了皇后,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皎面色如纸,周身打颤,语不成句:“陛下——!” 明皇恶狠狠地看着姜皎:“朕一向拿你当心腹之臣,没想到你一副蛇蝎心肠,造谣造到朕的头上来了!今天,朕决然饶不过你!崔日用!” “微臣在。”吏部尚书崔日用应声出班。 “将他削职为民,发配岭南,永不叙用!”明皇的气还没有出完,指着姜皎说:“不许他再踏进西都一步,他来,朕就打死他。” 明皇雷霆震怒,堂上文武百官低头噤声,无人敢言。中书令张嘉贞奏道:“陛下,姜皎居心不良,用心险毒,谣言伤及圣上威仪,不重惩难以服众。微臣以为,应当堂予以杖责,以儆效尤。” 此言正中明皇下怀:“打,打,杖责六十,给朕狠狠地打。” 于是,姜皎被拖翻在地,吃了六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开始,他还一声声喊着叫着求明皇开恩,后来,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喉咙里一阵一阵痛苦已极的呜咽之声。 几天之后,姜皎被押出京城,前往岭南。背上棒疮发作,心中忧怨交加,走出西都不远,就死在了半途。 一晃数月过去,明皇也没有踏进凤翔殿半步,王皇后日夜忧心,想找个机会与明皇重修旧好。可是,明皇行踪飘忽不定,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姜皎之事,她隐约地知晓了些风声,联想到三郎对她绝情寡义冷若冰霜 ,她明白自己后位已是岌岌可危。出身于平民,小户人家的女儿,对那些宫廷争斗一窍不通,她只想用她的隐忍和哀求来度过面临的危机。她不敢再去寻找三郎,三郎眼里显而易见的憎厌令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把眼泪吞进肚子里,苦苦地等待时机,只等与三郎见了面,用往事来打动他,求得三郎回心转意。 十月五日,适逢赵氏生辰,她是太子生母,规格自然不同于一般嫔妃。明皇在麟德殿摆了寿宴,后妃婕妤美人才人齐来贺寿。王皇后知道机会难得,一双眼睛跟着明皇转,生怕他会突然不见了踪影。 饮宴开席,王皇后与明皇坐在上首,明皇的气还没有消,不看一眼跟他并肩而坐的王皇后。 酒过三巡,王皇后起身,低眉敛眼地捧了一杯酒,送到明皇面前:“三郎,臣妾敬你一杯。” 明皇待要不接,当着众人的面又觉得实在不妥,就伸手接了过来,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王皇后看着明皇喝干了杯中之酒,接过杯子,两只泪光盈盈的眼睛一直盯着明皇:“三郎,今日赵妹妹生辰,你还记得多年前三郎你的那个生辰吗?” 明皇不解地问:“朕的生辰?” “三郎难道你都忘了?那一年你年满十九,走来臣妾家中,家中无有钱帛,米缸面缸都空空如也。为了给你过生,阿忠解下他的一件紫色半臂,叫臣妾兄长王守一出去换回一斗白面,为你做了一顿汤饼,你一口气吃了三碗,直呼好吃,事过才不过十数年,你就一点也记不得了吗?” 明皇默然,他哪里会忘了呢,那时自己还没有成家,成天东游西荡,走到哪家,就吃到哪家,那天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生辰之日,去到王仁皎家中,还是王仁皎的女儿王莹也就是今天的王皇后说起,才想了起来。王家女儿张罗着要给他过生日,翻遍了几间屋,也找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来。王仁皎是个酒徒,结交的也都是些酒肉朋友,有一文钱就喝一文钱,没有钱就拿东西去换酒喝,喝得家中家徒四壁,夜无隔夜之粮。找来找去,王家姑娘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王仁皎身上的新半臂说:阿忠,你这件半臂还值几个钱,可以换点米面,给三郎做一顿汤饼。快脱下来让兄长去换面吧。王仁皎二话不说,脱下紫色半臂,拿给儿子,王守一飞跑出去,到当铺换了银两,捧回一斗白面,王仁皎的夫人挽起衣袖,做成了一锅汤饼,三郎如狼似虎,一锅汤饼他吃了大半。 对着王皇后殷切的眼睛,明皇不禁有点赧颜。他和面前的这个女人,可以说是患难夫妻,地位低下之时,她毫不迟疑地将自身许配了他。面临危难之时,她从来也没有舍弃他的念头。与韦后一党生死对决的时候,连自己最最信任的亲信王毛仲都噤若寒蝉,逃得无影无踪,王家兄妹却毫无怯意,一直与他不离不弃。如今,自己有了可心的女人,就冷落背弃患难与共的结发之妻,不是忘恩负义也是忘恩负义,不是背信弃义也是背信弃义。 “朕没有忘,一辈子都记得。”不知什么时候,明皇眼里也浮起了一层泪光,与王皇后对视良久,心里悄悄地涌起了对这个女人的一丝爱怜:“今夜,朕到你的寝殿去,朕有话对你说。” “臣妾谢主隆恩!” 第五十三章张说巡边 张说新上位兵部尚书,在其位而谋其政。 到职不久,他就上疏一道,提请裁减边防驻军。 主掌帝国军事,只怕手下将不多兵不广,一上任就想到要动手裁减手下官兵的兵部尚书,实在还不多见。明皇对张说这个建言颇是不以为然,这几年边疆多事,突厥、吐蕃虎视眈眈,降户们屡屡与中央作对,大唐的边域可以说是狼豺环伺。康待宾的暴乱好不容易才镇压下去,其余有反心的边民也不在少数,这样的情势之下,怎么可以轻言减少边疆驻军呢? 早朝散后,明皇让张说一人留下。张嘉贞闻说,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明皇,想从明皇脸上的表情看出张说被单独召见于他是祸是福。明皇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儿游移,可能是心中有事一时难以决断。再转眼看看张说,神情自若,却又带着几分自得,对明皇为了何事专门留下一人,他仿佛是早已是胸有成竹。张嘉贞心中暗自说道:本官才是首席宰辅,你初来乍到,蹦得再高,能有几尺几丈?且想且出殿,一不留神,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 明皇在前,张说随后,两个人慢悠悠地朝紫宸殿走去。高力士带着一班宦官远远地跟在后面。张说知道明皇是要向他征询裁兵之事,腹稿早已打好,心中不慌不忙,只等明皇开口垂询。 到了紫宸殿大殿正中,明皇停了脚步,回头看着张说:“张说之,朝廷现在在边防陈兵多少,你知道吗?” 张说张口就来:“六十余万。” “你觉得,六十万多了?” 张说毫不迟疑地说:“微臣以为是多了些。” “大唐边疆地域广大,镇守边关,难道这区区六十几万兵马就多了?” “圣上,目前情势,突厥日渐式微,吐蕃不足为御,时下我天朝威势雄镇,世无能敌,臣下以为,镇边用不着六十万之众。” “那你以为应当裁减多少?” “臣下以为,裁减二十万为宜。” “二十万?还是多了些吧?!如此众多兵士,以行伍为生,你让他们离了军伍,做什么去?” 张说也已经作了安排,明皇话音一落,他立刻奏道:“可以让他们返乡务农。一来朝廷省去了庞大的用度,二来他们可以与家人团聚,自耕自足。” 明皇仍在沉吟:“朕还是觉得一下子裁减这么多边军不太适宜,边防若是一旦有事,急切调兵,可能贻误了战机。边防无人抗御,异族们不是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我中原了么!” 张说侃侃道来:“陛下,微臣久在疆场,不是微臣夸口,边防的诸般事务微臣了如指掌。边军虽众,但是,掌兵的各位将帅却不嫌多,要拥兵自重,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且,这些手下兵士休战时,还能把他们当作家丁来役使,又何乐而不为呢!而要御敌制胜,在精而不在多。依臣所见,边防上冗集大量兵员,而内地田地无人耕种,大量抛荒,绝非一件好事。” 明皇背手踱步,似乎还在犹豫。张说见状,上前提高了音量:“以圣上天威,四夷莫不臣服!陛下完全不必忧虑裁减边军会引来寇敌趁虚而入。” 明皇看看张说,淡淡地笑了笑,仍然不置可否。张说有些急了:“陛下不信臣下,微臣愿以一家老小百十口人的性命作保!” 明皇目视张说一阵,点了点头:“既然爱卿自诩熟知边防事务,想必在朕前面不会妄言,就依你所奏,裁减二十万吧。” 张说立时眉开眼笑:“从谏如流,我主真乃尧舜之君。” “去吧,回去仔细斟酌,哪些地方多裁,哪些地方少减,须慎之又慎,日后若是出了乱子,朕只拿你张说是问。” “是,臣下记住了。” 杀了康待宾不过一个月,被郭知运拦路截杀的降户们以为他们是被王晙欺骗,深恨王晙无义,又纷纷聚众暴乱,六胡州烽烟再起。 明皇责怪王晙平叛不力,贬王晙为梓州刺史。为了平定边疆,他又选派张说为朔方节度大使,巡防边防五城,处置兵马。张说离京前,明皇亲自提笔赋诗送行: “端拱复垂裳,长怀御远方。 股肱申教义,戈剑靖要荒。 命将绥边服,雄图出庙堂。 三台入武帐,八座起文昌。 宝胄匡韩主,华宗辅汉王。 茂先惭博物,平子谢文章。 尽节恢时佐,输诚御寇场。 三军临朔野,驷马即戎行。 鼓吹威夷狄,旌轩溢洛阳。 云台先著美,今日更贻芳。” 一首五律《送张说巡边》,充满了对张说的赞许和期望。明皇不仅亲自写诗送别,还要求朝廷大员都要和诗一首,热热闹闹地把张说送上征程。 张嘉贞与张说素来有些芥蒂,碍于面子,也步明皇之韵律写了《奉和圣制送张说巡边》: “天锡我宗盟,元戎付夏卿。 多才兼将相,必勇独横行。 经纬称人杰,文章作代英。 山川看是阵,草木想为兵。 不待河冰合,犹防塞月明。 有谋当系丑,无战且绥氓。 阃外传三略,云中冀一平。 感恩同义激,怅别屡魂惊。 直视前旌掣,遥闻后骑鸣。 还期方定日,复此出郊迎。” 宋璟、源乾曜、崔日用、崔禹锡、卢从愿、贺知章、韩休等人也有各有诗文送行。张说风风光光地离开了西都,奔赴朔方。 那时节,康待宾的一个死党康愿子起兵反叛,他效仿康待宾,自立为可汗,为了扩充队伍,他带着手下四处抢夺牧民马匹。率众西渡黄河。一路抢关夺隘,横行无忌,眼看就要在河曲一代形成气候。 扫狼烟,静胡尘,张说兵发朔方,直扑康愿子而去。大唐兵马兵强马壮,又有大将统领,其势锐不可当。康愿子不敢与之交手,一路退却,最后退到了木盘山上,队伍溃不成军,纷纷作鸟兽散,康愿子束手就擒。康愿子的朋党也被张说悉数清剿,一共抓捕了男女三千多人,张说将康愿子押送长安,明皇昭告天下,把康愿子斩首示众。一场叛乱被张说不费吹灰之力一举荡平。 康愿子之乱平息。张说在河曲一带继续巡边。他看到河曲六州的降户计有五万多人,都居住在这地广人稀辽阔荒芜的地方,官府难以治理,一有风吹草动,降户们就呼啸而起,在河曲制造动乱。往往一州起事,其余几州也遥相呼应,一起暴乱,朝廷就要发兵平叛。为了彻底祛除隐患,只有把这五万余人迁入汉人居住地,使他们分散开来,也就不难再聚众起事。于是,他在河曲上表朝廷,详细地说明了把降户移居内地的利弊,请求将这五万余人分散安置。 明皇看了奏章,以为是断绝后患的绝好处置。夸奖张说目光高远,同意了将六州降户迁入内地。 于是,几万如狼似虎的天兵军兵士像押解犯人一样,把胡人们赶离故土,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赶着牛羊马匹,翻山越岭,涉水过河,千里大迁徙,到了中原的许、汝、唐、邓、仙、豫等州。黄河以南的千里土地自此之后就成了无人区,黄沙漫卷,黄土飞扬,万古黄河寂寞东流,天上白云任意卷舒。一顶顶无人居住的帐篷,被雨打风吹,渐渐地破裂碎损,委地成为一堆破烂。 张说讨贼有功,迁流有业,明皇十分赞许,张说一回到长安,明皇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大加褒扬,又复赐实封二百户。熏灼一时,荣耀一时,自此,张说在朝中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虽然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张说却有一个毛病,就是爱财如命,见到金银绢帛奇珍异宝,立刻两眼灼灼放光目光炯炯似贼。一时名利双收,颇是志得意满。 回京之后,锐意进取的张说又开始着手改革府兵制。他多年身处中央机枢,对府兵制有直观认知。大唐十六卫,遥领天下多个折冲府,专司招募训练府兵。府兵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一人当了府兵,全家可以免除徭役。府兵参战时须自带兵器和马匹,参加番上宿卫的轮流到京城宿卫,宿卫时间由路途远近而定。府兵大多是贫苦农民,年龄由二十岁到五十九岁不等,自天后朝起,均田制瓦解,农民或是居家迁徙或是逃亡异地,府兵征募困难,原有的府兵也趁休假探亲之际一去不归,造成京城诸卫府兵缺少,直接的后果就是京师长安无人守卫。 张说审时度势,以为应该把府兵制改为募兵制。在全国招募年轻丁壮充当宿卫兵,不问色役,待遇从优,一切用度由官府供给,不分平时战时,不得再返家务农,一律在军中或训练或征战。明皇又采纳了他的建议,果然,短短十天之内,就招募得精壮兵丁十三万人,连从前逃跑的府兵也纷纷回来应征。招募的兵员立刻分别补到京师各卫,首都的安全有了最大的保障。明皇也对张说更加地青目相看。? 第五十四章上元之夜 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随着一场瑞雪飘落而降临,长安城满城张灯结彩,能工巧匠们施展才艺,争奇斗巧。朱雀大街上,每隔几十步,就立着灯柱,灯轮、灯树。灯柱上盘着一条条金龙,虬须张扬,龙爪飞舞,龙体上云朵缠绕,十分精巧。灯轮悠悠地转动,轮圈里扎了十二生肖,十二个动物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灯树更是婀娜多姿,色彩艳丽,又红又圆又大的苹果压在枝头,每一个苹果里点一盏灯,红艳艳亮闪闪。挨着过去是梨树灯,一个个梨儿黄灿灿的,从绿叶中探出脸来,引得过路的孩童不转眼地看,咕嘟咕嘟地咽着口水。东市西市的商家店铺门首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一眼望过去,望不到边的万紫千红,说不尽的灯火辉煌。入夜,一盏盏灯被渐次点亮,长安城火树银花,恍如人间仙境。观灯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长街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挤得水泄不通。 戍时,长安城里已是一片金碧辉煌,把半边天都映得五颜六色,眩人眼目。明皇带着嫔妃儿女重臣近侍,上花萼相辉楼观灯。花萼相辉楼上也挂上了几个巨大的灯笼,金黄的流苏在风中颤巍巍地飘动,里面燃着粗大的蜡烛,把楼顶照得明如白昼。明皇的身影一出现在楼上,底下观灯的百姓立时欢声雷动。明皇靠着栏杆,笑吟吟地向下面的百姓招手致意,这一来 ,欢呼声更是响入云霄,人潮滚滚,纷纷向楼下涌来,花萼相辉楼下,成了人的海洋。“万岁、万岁”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明皇笑容可掬,一再地走向栏杆,俯身向百姓招手。眼前的盛世景象,使他既是陶醉又是亢奋,走到东楼,东边的百姓欢呼雀跃,走到西楼,西边的百姓山呼万岁,花萼相辉楼下,成了那一夜长安城中最是热闹最是喧嚣的地方。 到了子时,长街上依旧是人流如潮。明皇率众人下了楼顶。楼下,御厨房已经把煮好的元宵抬了出来,热气向上冲腾,把几十盏宫灯都遮得灰暗无光。天家和群臣们一同享用明皇赏赐的元宵,满座的欢声笑语,空气中氤氲着元宵甜丝丝的香味。 明皇带着嫔妃皇子公主们在内厅进食元宵,武氏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端着金盏,非要明皇尝一尝她碗里的枣泥馅的元宵,明皇乐呵呵地吃了,夸赞道:唔,爱妃碗里的比朕碗里的中吃许多。来来来,你也吃一个朕碗里的,这个是芝麻馅的,吃了,头发乌黑,光亮可鉴。武氏持宠撒娇道:臣妾吃了你的,三郎需再吃一个臣妾的,这叫好事成双。玄宗只得笑嘻嘻地再吃了一个。武氏还没有退下,赵妃刘妃钱妃又一拥而上,非要明皇也尝尝她们碗里的。明皇无奈,只得用一人碗里夹了一个,好不容易才把三个元宵噎了下去。 王皇后一身大红锦缎,小袄长裙,比平日里添了几分妩媚优雅,等明皇拿过高力士递上的清水净了口,端着金盏,移步走到明皇身边:“三郎,吃了她们的,臣妾的难道就不吃了?” 几个元宵下了肚,已经把明皇吃得胸腹饱胀,看见王皇后碗里的就直发恶心:“这个,朕实在是吃不下了, “那年吃汤饼,三郎你可是一连吃了三碗还不够,若不是锅里没有了,只怕三郎再吃三碗也还不够。” 明皇已经听厌了当年的汤饼之事,当着众人不好发作,阴着脸接过王皇后手上的银匙,刚要舀起一个送进嘴里,一旁的武氏挺身救主,按住了明皇的手:“陛下,元宵是甜腻之物,吃多了伤胃,你不能再吃了。” 王皇后带笑不笑地说:“你碗里的吃了不伤胃,妾身碗里的就伤胃了?放心,三郎是铁打的汉子,你夜夜腻着他,不让他安寝,也没见他骨瘦如柴,一个元宵就伤了他,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武氏不再言语,拿过明皇手上的银匙,从王皇后碗里舀起一个,一下子送进嘴里,吞下肚去,把银匙扔还给王皇后:“臣妾替三郎吃,总该可以了吧?!” 王皇后万没料到她有这一手,愣在原地,好半天不知所措。武氏也不理会她,拉着明皇,二人依依傍傍,自去猜灯谜去了。把王皇后气得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红,冷着脸,把一碗元宵倒进唾壶里去了。 受过了皇帝赏赐,百官散去,那时已是荒鸡时分,天街上阗无人迹,张说和张嘉贞一前一后相随而行。张嘉贞喝了几碗酒,舌头有些大了。走着走着,他站住,用埋怨的口气说道:“张道济,那天,你的话说得好无道理!” 张说也站住,背着手问道:“张相,大过节的,怎么凭白无故指责下官说话无理,你酒喝得太多了吧?” “下官没有醉,下官心里明白得很!” “那就请你明示,下官哪句话无理了?” “你装糊涂!” “下官确实是不知道,下官说的话多了,又谁知张相你指的是哪一句话让你耿耿于怀?” “哼,拿腔作势!” “嘿嘿,下官怎么又拿腔作势了?” “那天在紫宸殿之上,你不是装腔作势又是什么?” 张说一听,有些明白了:“哦哦哦,这么一说,下官倒是茅塞顿开,张相原来说的是裴伷先之事。” “哼,你总算是明白了。” “那下官倒想问问张相,下官怎么就说话无理了?” “你我同朝为相,不互相补台反而事事掣肘,在圣上面前将下官批得无地自容,你说,你很有道理么?” “张嘉贞张宰辅,此事,我张说一无舛错!” 年前,广州都督裴伷先因处置一名官员过于严苛,引起广州官场动荡,大小官员纷纷上表朝廷,控诉裴伷先刚愎自用,以严刑峻法对待下属,有人甚至上京大告御状,在明皇面前哭诉裴伷先的种种不是。明皇十分生气,命刑部将裴伷先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勘讯。那裴伷先的伯父裴炎在高宗时为相,刚直不阿,被武则天杀害。裴伷先颇有其伯父风骨,抵死不认为自己有罪,在大堂上,与大理寺官员激辩,大理寺官员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明皇闻说,叫大理寺将裴伷先押到紫宸殿,与三位宰相和六部高官一同询问裴伷先。天颜近在咫尺,裴伷先却毫不退让,仍是振振有词,口口声声说那班墨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统统应该乱棒打死,把明皇气得吹胡子瞪眼,怒视着裴伷先说不出话来。 张嘉贞见不能压服裴伷先,故伎重演,请明皇像对待姜皎一样,对裴伷先施以廷杖,他奏道:“陛下,裴伷先狂妄至极,胆敢与当今天子斗口,这样的官员实在是天下少见,不让他尝尝皮肉之苦,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不敬重陛下,陛下也不必体恤他,用大板子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叫他今生今世永远都忘不了,看他还敢在陛下面前妄自尊大。” 明皇对裴伷先已是气愤已极,铁青着脸,马上叫御林军把裴伷先拖出去狠狠地打:“张爱卿言之有理,不打他就不知道厉害,给朕狠狠地打,他有风骨,不求饶,就往死里打,打死他!” 大板子真的要打在身上了,裴伷先却毫无畏惧,摔开御林军兵士的手,自己趴到了地上,等着受刑。 殿上诸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于为裴伷先求情。这时,张说站起身来,扬声说道:“陛下,请暂缓对裴伷先用刑,微臣有话要说。” 明皇严厉地看着张说:“你有什么话?等打完了他再说不迟。” “陛下,等打完了,微臣的话就显得多余了。因此,请陛下还是听完了再用刑,如果陛下觉得微臣的话没有道理,再狠狠地打他一顿也不为迟。” “好吧,你说。” “陛下,前人有云: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此前姜皎冒犯天威,离间帝后,实属罪大恶极。以为臣所见,如果他实在是罪不能恕,那就应该向天下公布他的罪恶,公开处以极刑,而不应该让他当庭受辱,杖责六十,对一个士人来说,这是何等大的耻辱!所以短短十几天时间,他就一命呜呼。人命只有一条,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再想让他回返人间,是绝不可能的了!既然姜皎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在裴伷先身上,陛下,恕微臣直言,您不能再犯像对待姜皎那样的错误了。 听了张说的话,明皇沉吟无语。眼前满是姜皎的音容笑貌。还是临淄王的时候,他就与姜皎交好,姜皎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对自己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一直追随在自己左右。只为了废后一句话,往日恩宠一扫而光不说,还搭上了一条性命。如今想起来,悔之无及。 张说看出明皇已经被自己说动,他趁热打铁再接再厉:“再者说,君臣之间有礼有义,朝堂上一团和气,治理天下才有把握。身为高官,动辄被打板子,岂不是让天下的士大夫都寒了心,他们对朝廷离心离德,纵有再好的良策,没有人执行下去,那就是空中楼阁一无用处。” 明皇已是口服心服,他赞赏地看看张说,当即下旨:“张说言之有理,那就先把裴伷带回大理寺,再从容勘讯,若无大罪,就随他去吧。” 裴伷先免受了一场皮肉之苦,被大理寺少卿带人押着走了,张说面有得色,而张嘉贞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最后紫胀成了猪肝色。他心中一直不了然,以为张说当着明皇扫了他的面皮。想找个机会质问张说。今天,终于一吐为快了:“你倒是当了个大好人,裴伷先要感谢你一辈子,又得了圣上的欢心,恶人都让下官一个人当了。你只图你自己上嘴皮碰下嘴皮,说着痛快,想过别人没有?想过给别人留点面子没有?” 张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张大人啊张大人,都说你睿智过人,难道你看不出来,下官正是为了众人着想,所以才冒着触犯天威的危险,以一己之力,为裴伷先折辩。只可惜你饱读诗书,竟然参不透下官的一片苦心。” “你有什么苦心?只不过为了炫耀自己耍弄嘴皮子的本事,夸夸其谈蒙蔽圣听罢了。” “张相,你难道还想不明白?不论是谁,都不可能当一辈子宰相。如果圣上受人怂恿,经常责打重臣,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你名下了?开了当众廷杖的先例,难保自己没有那一天,当庭受辱,那种滋味恐怕常人是体会不到的。张相,请你海涵,下官那日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得罪了你,可是,也请你明了,下官并不是只为了裴伷先一个人,而是为了天下的士人君子!” 一番谈论,有根有据有理有节,张嘉贞沉默了,暗自叹服张说比自己想得远,看得开。两个人默默无语地走出了兴庆宫通阳门,一揖作别,各自东西。 时交寅时,上元之夜即将过去,东方已经显出了一缕鱼肚白。崔巍的皇城还笼罩在一遍浓重的夜色之中,一座座宫殿黑黢黢的剪影寂然而立,多少有喜有悲浓墨重彩的故事曾经在这里发生,而又有多少将要在这里发生。? 第五十五章二张斗法 张说以边功进身,日渐受到明皇的赏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明皇一改前两届两位宰相共同理政的格局,而让张说、张嘉贞、源乾曜三个人一同掌管中枢。殊不知张嘉贞不服张说,张说暗地里更不敬重张嘉贞,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张说说服明皇免除了对裴伷先的廷杖,赢得了这场争斗的小胜,而张嘉贞自觉被张说扫了面子,对他的不满更是与日俱增。 上元节后不久,张嘉贞叫来了弟弟张嘉祐,两个人关了房门,对炉品茗。窗外,一轮灰白色的太阳懒洋洋地悬在中空,院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东一堆西一堆地散在角落里,池塘里去年的荷叶还没有拔去,枯败萎黄,上面也还盖了星星点点的一些积雪,怅然地望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 张嘉祐看看张嘉贞:“兄长,我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吧?” 张嘉贞“唔”了一声:“十月,随圣驾去了温泉宫,在那边待了两个来月。返京后又忙着过上元节,每天忙里忙外,经常是子时过了,还没有回到家中。” “怨不得看着兄长精神不济,原来是累着了。” 张嘉贞抿一口茶,叹道:“身子累,心也累啊。” 张嘉祐竖起了眉毛:“是张说之又跟兄长过不去了?” 张嘉贞默默地点头,张嘉祐把杯子朝案上一顿:“他不过在河曲打了两个胜仗,抓了几个作乱的胡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敢跟兄长作对!” 张嘉贞摆摆脑袋:“他有本钱哪!北疆久不平定,是圣上的一块心病。如今,康待宾、康愿子二人都已经伏法,胡人迁离六州,河曲成了一片无人之地,京都肘腋清宁,这些都是拜张说的功劳,圣上怎么能不对他另眼相看。” 张嘉祐沉思地说:“我觉得不解,从前姚崇宋璟为相,一主一辅,圣上只委任两位中书令,这一回,却一反常态,拜了三位宰相,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圣心难测,不过,我以为他现在是既看重张说,又难舍兄长与源乾曜,干脆来个三足鼎立三相同朝。当初兄长是圣上钦点的,听说他半夜睡不着觉,直到把拜兄长为相的诏书写好了,才回寝殿安寝。再说,兄长入中书省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虽没有什么功劳,但日常事务都及时处置,从没有让他操心。这么快就让兄长让位于张说,可能也扫了他的脸面,至少他是用人不察,故而就让兄长与源乾曜原封不动,又加上一个张说,三个人并驾齐驱,共同主宰中枢。” 张嘉祐深以为然:“既然圣上还是倚重于兄长,兄长如今仍然是首席宰辅,又手握兵权,谅他张说也奈何不了兄长。” 张嘉贞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张说这个人非同一般,心机之缜密,虑事之周至,是你想象不到的。” “兄长也过于高抬他了,他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当初也不会被一贬再贬,直到被贬到相州去当个刺史了。不是苏颋为他从中斡旋,可能他现在还在相州那个屁股大的地方坐井观天。” “此时不同彼时。那时,圣上要用姚崇,二虎不能居于一谷,故而张说被贬黜出西都,如今,朝政已入正途,圣上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尺,恐怕需用的正是张说这样的人物。” “为何需用他?” “圣上不同于列位先皇的地方,就是他心机活络,不固守成见,能任人唯贤,变通施政。开元之初,朝廷经武、韦二牝鸡司晨,政乱刑淫,故而需用一位善变之人,所以圣上屈尊折节,恳请姚崇出山。姚崇之后,纷乱的纲纪经过整饬已略有轨范,需用一守成继业之人,所以圣上以稳重厚朴的宋璟上位。此时,刑法清省,边乱平息,兄长以为圣上将大力推行文治,以将他的盛世引向一个更臻完备的地步,而这个,说老实话,兄长实实不如张说啊。” 张嘉祐听得入神,暗自为兄长忧心不已。张嘉贞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中绕室彷徨:“其实平心而论,兄长也有失策之处,性情过于强悍,说话直白,不会拐弯,得罪的人太多太多。那张说却是吃了亏长了智,圆滑无比。兄长要请圣上杖责某人,他就出来当好人,请皇上宽恕了某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真正是口吐莲花,舌粲金莲,连圣上都被他说得点头称是。” “此人真不简单啊。” “是啊,他自恃才高,既是文坛领袖,又有边功卓著,没有把任何人看在眼里,也绝无可能对兄长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更不可能长久地屈居于兄长之下,他心中日日转着的,肯定是这个念头:取代兄长成为首席宰辅。” “兄长,看起来,这个人不得不防。” “是呀,你明白就好。圣上不罢免兄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他要想取代兄长,唯有抓住兄长的过错,在圣上面前告兄长的御状。因此,以后我们弟兄二人都要谨慎从事,千万不能有什么把柄被他捏住,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兄长放心,小弟自有章程,绝不会让兄长为难。” 张嘉祐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其实他心中却在“咚咚咚咚”地打鼓。去年,他在西市勾栏里相中了一个歌伎,身价不菲,为了讨她的欢心,张嘉祐在她身上化费了大量金银,俸禄远远不够,为了筹集银钱,他与折冲府一个上府都尉勾搭,谎报招募了几百个兵丁,吃了一年多的空饷。算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倘若东窗事发,不仅自己会遭受惩罚,而且很有肯定会累及兄长。心里怀着鬼胎,嘴上却不敢说出半句,支吾了一阵,告辞出了相府。 张嘉祐日夜心惊肉跳,生怕事情败露。他暂时切断了与那位歌伎的联系,想等风头过了再与佳人亲热,还跟那位折冲府都尉订了攻受同谋,说好了一旦失风,由都尉一人承担,他若是彻底地脱了干系,一定照顾好都尉的家人老小。 谁知百密失之一疏,都尉不幸被人举发,身陷大牢,受不了五木捶楚之苦,把与张嘉祐勾搭干的勾当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全部和盘托出。一时朝野轰动,明皇也大为震怒。 张嘉贞顿时慌了手脚,自己为相,兄弟却贪赃枉法,而且,京城官民都知道,自己与张嘉祐手足情深,相依为命。这一下,弟弟犯下罪责,自己也难逃其咎,心中十分苦闷,唉声叹气,不知所措。 那日早朝,张嘉贞一脸苦相,立在宣政殿前,进退彳亍。想进去,又怕明皇见了他雷霆震怒,想不去,又觉得无故不朝,明皇见他不来,也要龙颜大怒。进也难,退也难,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也没拿定主意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冤家路窄,正在这时,一位红袍大员摇摇摆摆昂首阔步地从含元殿殿门出来,朝着宣政殿走来。一见张嘉贞,立刻停下了脚步:“张相,你在这里做什么?丢了东西了?” 张嘉贞一看,面前站着的是张说,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张嘉贞十分尴尬地否认:“没有,下官没有丢东西。” “那怎么不进去?” “下官-----。” 张说其实知道张嘉贞为什么迟疑着不进宣政殿,他暗地冷笑:你也有今日!你也有在我张说面前支支吾吾的时候!不摆你的首席宰辅架子了?心里洋洋得意,脸上却依旧是挂满了关切,还有三分不解:“你这是这么回事?张相,前言不搭后语,是有哪里不舒适吗?不然,你回家歇息去吧,下官代你向圣上请休。” 张嘉贞以为张说还不知道张嘉祐的事情,见他似乎并无恶意,就说:“张说之,下官并没有什么不舒适,是下官弟弟张嘉祐他出了点事情。” “出了事情,什么事情?下官怎么不知道?” “唉,紫薇省黄门省尽人皆知,你怎么会没有听说?” “张相你知道,圣上命下官主修国史,下官成天待在弘文馆里,外头就是翻了天,下官也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哦------。” “张嘉祐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张说还是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追着张嘉贞问道。 张嘉贞已是六神无主,迫切地想有个人替他出出主意,他得罪的人多,黄门省几乎个个官员都是幸灾乐祸作壁上观,等着看他的好戏。所谓病笃乱投医,眼前只有一个张说,他也就顾不得许多,把他当成从天而降的救星,把弟弟张嘉祐犯的事情向他细说了一遍。最后,征询地问:“张说之,下官弟弟犯事,圣上肯定怪下官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兄弟,下官只怕他迁怒于我。你替下官想一想,今天,下官是进去面圣好,还是不进去见他的为好?” 张说心中窃笑不已,假作郑重其事地沉吟许久。暗地里却在转着念头:日思夜想,想要扳倒张嘉贞,如今,机会来了,此时错过,痛悔终生。他故作深沉地说:“张相,圣上嫉恶如仇,特别痛恨的是贪腐的官吏。他对你们兄弟恩重如山,十分眷顾,张嘉祐却辜负圣恩,犯下了如此罪过。下官想,圣上此刻必定是雷霆大怒。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不啻于是送上门去找死。因此,下官劝你此刻千万不能去宣政殿。” 听他这么一说,张嘉贞更是乱了方寸。张说却故意收了口不往下说,张嘉贞一连声地问:“那么,你说下官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圣上才肯宽宥下官?” 张说又沉思一阵,果断地说:“这样,你不要上朝,回家去,换上素服,以表示你悔罪之心。圣上一定会差人来找你,看见你诚恳认错,肯定会宽宥你,说不定圣心大悦,连张嘉祐也会从轻发落。” 张嘉贞一听有理,恭恭敬敬地给张说深施一礼,感激涕零地说:“张道济,说得有理!你是真心为我着想,原先下官还觉得你觊觎相位,与下官争锋斗法,看来下官是错怪你了。” 张说心中有愧,不敢与张嘉贞对视,只是催他快走:“不要多说了,赶紧回家去吧,要是被人看见,禀报了圣上,说我们两个宰辅在此鬼鬼祟祟,暗中勾搭,恐怕连下官也脱不了干系,要被你们兄弟所拖累了。” “是是是,那下官就走了,若是在朝上说起这事,张道济,看在同朝为相的份上,你要为下官和嘉祐多多转圜。” “这个自然,你放心去吧。” 那日朝会,果然说起此事。张嘉贞不在场,众人纷纷落井下石,当着明皇的面控告他的诸般不是。御史中丞韦虚心在洛阳为了那座宅邸受了贬黜,后来才知道事因张嘉贞而起,早就气愤填膺,昨晚他写好一道上疏,不失时机奏上。几个中书侍郎也趁机奏本,告张嘉贞任用亲信,培植党羽,把与他亲近之人安插进黄门省,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明皇再是信任张嘉贞,至此也不由不信,阴沉沉开口问道:“张嘉贞他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答话。张说心怀鬼胎,三缄其口,明皇不由得大怒:“弟弟有了过犯,他当兄长的竟敢擅自不朝,胆子也忒大了!”他拍案直呼崔日用:“吏部行文,免了他的中书令,他不是不来朝会吗。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来了!朕不想再看见他了!” 张嘉贞被贬为幽州刺史,至此,他才明白自己上了张说一个大当,气得咬牙切齿,逢人便说:“中书令明明有两个席位,他想当,可以和下官一起当,为什么要如此下作,玩弄卑鄙手段,暗里整人害人。张说之啊张说之,自此之后,下官与你是汉贼不两立!”? 第五十六章检田括户之二 检田括户历时两年,国家赋税大幅增加,宇文融也深得明皇赏识,为了将检田、括户和赋税深入推进,明皇又下旨任命宇文融为“勾当租庸地税使”,召宇文融至延英殿,促膝长谈,细致地讨论了进一步改进检田括户和税赋收入的措施。宇文融当面向明皇建议,立即委任十名劝农判官,把他们分头派往各地,职司就是到各地去检括田亩,招回逃户,回原籍安居种地。凡是定居下来的农户,称为“客户”,免其六年的税赋,轻税入官,这样以来,跟没有离开原籍的农户比起来,重新入籍的客户一年要少交一千文杂徭钱。 这些举措获得明皇好评,侍中源乾曜和几位重臣都表示支持。但是,也有人跳出来公然反对。河南阳翟县尉皇甫憬就上疏一道,洋洋数千言,痛陈利害:“……逃亡之家,邻保代出;邻保不济,又便更输。急之则都不谋生,缓之则虑法交及。臣恐逃逸从此更深。至如澄流在源,止沸由火,不可不慎……。” 明皇没有理睬皇甫憬,把他贬为盈川尉。捡田括户在各州郡有条不紊地推行。诸道州府一共清理出逃户约八十万户,田地也明确了归属,有人耕种,便有人向朝廷纳粮交税,国家财政得以更加丰盈。但是,有的州府为了向宇文融邀功请赏,有意虚报数字,有的做得更甚,把本来不是逃户的农户也报为“客户”,尽管地方官员耍尽手段欺蒙中央,到了年底,还是征得客户税赋达数百万之巨。这样一来,滚滚银两敛入国库,国帑较之从前充盈数倍了之多。明皇由是更加器重宇文融,一道圣旨,擢升其为户部侍郎。 一遍称颂赞扬声中,仍有人持有不同看法。有几位谏官上奏玄宗,言称国家税赋优眷了“客户”,却有损于没有当“浮人”的“居人”的利益。居人们不外出逃脱国家徭役税赋,老老实实地在家耕种天地,每年按期向国家缴纳税赋。相反,浮人们背乡离井,就是为了逃避徭役,不交税款,现在,他们倒是得了国家眷顾,享尽了好处。而居人们一直一文不少地向国家纳税,反倒没有一点优待,实在是有悖于公理,有悖于公道。 对着奏折,明皇沉吟良久,他一时也不知究竟怎样才能顾全“浮人”和“居人”,而又能使国家财政更加充裕。于是,召集官员到尚书省议决。衮衮诸公济济一堂,红袍紫袍蓝袍绿袍一堆一簇,耀人眼目。他们各自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指东说西。明皇没有升座之前,满堂嘤嘤嗡嗡,像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高力士拿着拂尘,出现在尚书省大堂门口,官员们知道明皇驾到,赶紧住收声住口,纷纷提起袍襟,跪倒在地。明皇身着便服,迈着四方步,从容不迫地步入了尚书省。瞥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说了一句:“众卿平身罢。” 群臣齐声道:“谢万岁。”一个个从地上站起身来,按照文武分野,各自站到各自的班中。 明皇坐到了特地为他安放好的一把雕着风云从龙的木椅上,招呼几位年事已高的重臣坐下。然后,他扫一眼全体在场的人,缓缓地说:“召集众卿,实为一件事难下决断,还是大家来议一议。居人不离门户,交粮纳税,值得朝廷褒扬,而浮人们背井离乡,也有难言之苦,如今顾了浮人,又亏了居人,实在是难以让两方都得到好处,所以,才把大家请来,想个两全之策,让百姓们利益均沾。无论居人浮人,都能得到朝廷的公平对待。” 明皇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刚才的马蜂窝一下又变成了蚂蚁窝,幽深幽静,神秘莫测。张说举目望天,源乾曜垂首看地,其他的人个个呆若木鸡。宇文融圣眷正厚,正是熏灼之时,明皇对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哪个敢当着皇帝数说他的不是。所以一个个装聋卖哑,不想当出头之鸟。 过了一阵,中书舍人徐坚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浮人们实实是出于无奈,这才舍弃家园,背井离乡,颠沛流离。飘泊至异地他乡,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携家带口,生计也实在是艰难。如今圣上恩泽于他们,也是弥补他们当日所遭受之艰辛。因此,臣下以为,优厚浮人,理所当然。浮人对圣上恩典必然使感恩戴德,必然拥戴朝廷,拥戴圣上,乐输税赋。” 宇文融心情颇为忐忑,他没有料想到,明皇对这个事情如此看重,为了平衡“浮人”“居人”利益,竟然特地招来官员们议论。他也愿意给予居人们优厚,但是,这样一来,朝廷的税赋将大幅地减少,这是明皇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权衡利弊,他还是觉得目前只有维护浮人利益,于国于民有利。于是,他站出来附议徐坚:“徐大人所言极是,现在,国家财力有限,只能是顾此而失彼,若是都把税赋减了,国库空虚,日后朝廷用兵、赈灾又何来银两?” “不然!”户部侍郎杨瑒高声反驳:“利括客不利居人,征集籍外田税,使百姓们困弊,所得难补所失。” 宇文融不屑地说:“你每天在户部斟斤酌两,知道什么困弊?!民安,则国安,民乱,则国乱。优厚括户,正是为了安顿民心,民心顺了,朝廷税赋就会与日俱增,圣上就能成就千秋伟业,成为功追秦皇汉武的一代令主!” 杨瑒毫不示弱:“括户要优厚,那居人难道就不是圣上的臣民,他们就不需要安顿抚慰?” 宇文融一时语塞。一旁,侍中源乾曜咳嗽一声,轻言细语地说:“杨大夫,老夫有一言,请杨大人为下官一听,括户居人,同为大唐黎民,同样希望阳光普照,雨露均洒,圣上也惟愿天下百姓个个享受皇恩浩荡,可是,开元不过十年,国家刚刚步入振兴,百业待举,用钱的地方比比皆是,顾得了东,就难免轻慢了西。所以,我们臣工应该体察圣上为民之苦,体察圣上为政之难,不要兴之所至,指东画西,不一而足,与朝廷政令掣肘。” 杨瑒听了,有些气愤:“源相,下官今日在朝会上所言,决不是一时兴之所至!而是权衡了利弊得失,深思熟虑,有感而发。” 明皇一直静听着臣子们议论,见杨瑒还固执己见,有些不耐烦了:“朕听了,也想了,诸位爱卿所言,都不是一时兴之所至,都是深思熟虑左右权衡。还是源爱卿说得有理,他说的,也正是朕的意思。想必杨爱卿也该想得明白了,在此朕也就不再多说了。”他转眼看着宇文融:“宇爱卿,就按你的条陈办,括户入籍之后,六年之内,免税赋免徭役,叫他们安安生生地把田地种好。” 宇文融深深一揖:“宇文融代天下括户谢圣上恩典。微臣想即刻出京,向括户们当面宣扬圣上恩德。” 明皇微微点头:“好罢,你去吧。就算是朕着你出京巡行州县,有疑难之事,你可以便宜行事,酌情处理。” “谢陛下。” 朝会完毕,张说和中书舍人张九龄一起走出中书省。张说四顾无人,低声对张九龄说道:“你看宇文融,一副癞狗长毛小人得志的样子。圣上把他当成了宝,我们这些人倒还比他不如。” 张九龄淡淡一笑:“他是摸准了圣上的心思了。这个人,心机活络,眼光独到,在你我之上。” “哼,就是见不得这一类人物,大本事一样没有,只凭一时侥幸,一蒙蔽圣听,二骗取人心,三欺压群僚。” “张相,话不是如此说,人家还是有真本事的。” “他有什么真本事?文能治国还是武能安邦?” “他提出的检田括户,两年之间,使全国编户增加了将近一百万户,国库税收也比往年增加了十分之一,只此二点,就足以使得圣上对他刮目相看。” “不过偏打正着。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拿出来讨圣上欢心。” “他自请出京巡行,下官看他一定还另有想法,听说他在延英殿跟圣上商议好了,要置‘劝农判官’一职,专司括户括田、客户附籍以及徭役处置。” “哼哼,这不过是搜罗党羽结党营私的一个借口而已。” “也是为国家为百姓计,于国于民都是好章程,也怨不得圣上对他言听计从。” 张说却不以为然:“再怎么样,吾等也还是朝中重臣,圣上不过是一时用得着他,所以才给了他一点面子,说来说去,最终要倚重的,还是我等。” 离开长安之前,宇文融将亲自遴选的十名劝农判官名册上报吏部,意欲等吏部批复之后,与他们一同出京,再分赴各地履行职责。吏部接到名册,不敢怠慢,仔细审核之后,呈交中书省最后核定。 张说排挤走了张嘉贞,已是首席宰辅,坐镇中书省,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因为对宇文融心存芥蒂,他二话不说,根本没有仔细审阅,便大笔一挥,勾掉了其中八个人选,理由甚是冠冕堂皇:“劝农须悯农,劝农须知农,劝农判官沟通朝野,下传圣上爱民之心,上禀百姓忠君之情,位卑而任沉,官微而责重,此八人祖上无农耕者,本人不事稼樯,岂能知会括户疾苦,实在是不堪此任。请吏部另行择取贤良,再行遴选。 举荐的劝农判官十个只剩两个,宇文融知道是张说挟嫌报复,心头一股怒气陡然而生。这十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才挑出来的精明强干的官员,更兼着清如水廉如风,办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宇文融视他们为左右臂,缺一不可。谁知张说为了私人恩怨,竟然一刀砍去了八个之多,而且言之凿凿理由充分。其实明眼人看得出来,他分明是要给宇文融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宇文融气愤填膺,顾不得许多,直奔东内勤政务本楼,将满腔不平面陈明皇。明皇把宇文融随身带来的名册细细审阅,宇文融站在一旁,把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对明皇作了详细绍介。明皇默然,把名册交还给宇文融:“爱卿,朕都知道了,张道济此举实在不堪。你放心,只管准备出京。朕亲自下旨吏部,这十个人一个不动,全部都任命为劝农判官,随你行动。朕还要传旨天下,不论哪个州县,必须听从你的号令,不得贻误括田括户大计。哪个敢于从中掣肘,你直接上书,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宇文融感激涕零:“圣上如此厚爱,微臣唯有拼死报效。” 得了皇帝垂青,宇文融不惮辛劳,顶风冒雨披星戴月,走州过县,督促当地官府展开检田括户,因为有明皇的旨意,州县官员不敢稍有怠倦,处处小心逢迎,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先向劝农使禀报,而后才上报各台省。各台省也不敢自传,政令必须要符合扩田括户的方针,方能下发。 宇文融和劝农使们为了照顾农户利益,责令州府农忙时节要免除农民一切徭役,让他们专心地致力于耕耘收获。有逃亡外地后来又回归原籍的逃户,州县官员要派人前往安抚,使他们免除忧虑,尽快地安顿下来,归还他们从前耕种的土地,不仅如此,他们若是缺少耕牛农具,还要想方设法地为他们措置。 宇文融亲自到处宣扬检田括户对国家对百姓的好处,每到一地,必召集男女老幼,讲说明皇为国为民的一遍苦心孤诣。村民们都感动万分,有人甚至泪水双流,称宇文融为“父母青天。”而后,男女老少又面向长安的方向齐齐跪下,磕头谢恩,山呼万岁。 扩田括户推行顺利,宇文融回到京城,把百姓拥护检田括户拥戴朝廷的情形据实奏报玄宗。明皇听了,也是感慨万端,特地下制一道:“人维邦本,本固邦宁,必在安人,方能固本。……岂人流自久,招谕不还,上情靡通于下,众心妄达于上,求之明发,想见其人。当属括地使宇文融谒见于延英殿,朕以人必土著,因议逃亡,嘉其忠谠,堪任以事。……穰贱则农不伤财,灾馑则时无菜色,救人活国,其利博哉!今流户大来,王田载理,敖庾之务,寤寐所怀……。” 自此,明皇更加宠信于宇文融,宇文融也越发不把张说等人放在眼里。他知道张说惧怕他的权势越来越大,因而对他的上奏一贯采取打压或是驳回,于是,有事干脆绕过张说,直接向明皇奏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几年中,张九龄见识了宇文融与张说的明争暗斗之激烈火爆。私下里告诫张说:“宇文融现在深受圣上宠信,他办事手段决绝,又能言善辩,对他,兄长你不能不防。” 张说根本没把宇文融放在眼里,听了张九龄的话,他不屑地说:“这个人就是老鼠疯狗一类的人物,谅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更不能把兄长我怎么样?!” 张说一直很赏识张九龄的才干及为人,因为与他同姓,就与张九龄结为了宗族兄弟,两个人称兄道弟,亲密无间。对于张说的看重和提拔,张九龄也心存感谢,愿意跟随他,依傍他,出于对张说的敬重和爱护,张九龄才提醒他要防备宇文融,可惜当时张说一句也没有听得进去,后来,不出张九龄之所忧,他果然栽在了宇文融手上。 第五十七章张说上策 张嘉贞被贬幽州一年有余,明皇念及其主政期间为政勤勉,为官还算清廉,一道诏书升任张嘉贞为户部尚书,益州长史,调回京城赴职。 时值中元节,明皇命张说、源乾曜在中书省设宴款待官员,还特地嘱咐张说要邀请张嘉贞前来赴宴,其一为安抚这个下台宰辅,其二也想借此机会弥合重臣之间的不合。 张嘉贞气昂昂进了中书省,大殿里已经摆好了十几桌酒宴,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十分热闹。见张嘉贞进门,张说、源乾曜、王晙等人一起迎上前去,请张嘉贞在上座入席,张嘉贞也不谦让,一屁股坐下,也不管旁人动没动,抓起箸来,在盘中挑挑拣拣,捡了一块牛腩,丢进口中,“嘎吱嘎吱”一顿猛嚼。 见他如此行藏,张说与张九龄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付之于一笑,由他自便,他们就忙于招呼其他前来赴宴的贵客去了。 找了个空子,张九龄把张说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弟看他今天分明是来寻事来了。道济兄你须小心一些。” 张说瞥一眼旁若无人正兀自大吃大喝的张嘉贞,扯起嘴角笑一笑:“他自寻他的事,与兄长何干。这等小人,不理他也就是了。” 人来齐了,饮宴将要开始,张说站到了主位上,举起酒杯,笑容可掬地说:“列位同仁,今日蒙圣上厚恩,将御厨房的珍馐佳肴赐予我等,在此,张道济借圣上之美意,敬列位同仁一杯,吾等同朝为官,须要齐心协力辅弼圣上,大家同心同德,助力圣上大展宏图,开元将比肩于贞观,我大唐万古辉煌。” “哈哈哈后哈哈哈——!”张嘉贞将手中杯子重重地朝桌上一顿,震得杯盏“叮叮当当“一遍声乱响。仰脸发出一阵鸱枭一样的笑声。顿时满堂寂然,满堂宾客都把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张嘉贞更加放肆,笑得前仰后合,难抑难止。 对于张嘉贞的突然挑衅,张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站着,瞠目结舌地看着张嘉贞。 王晙情知张嘉贞借此机会要闹事,急忙走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悄声说:“张大人,有话好好说。” 张嘉贞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好说?!你要本官好好说?”他猛地一拍台案:“好,张嘉贞今天就好好说!”他跳将起来,手指着张说:“中书令张大人,你好会说,你口吐莲花,天花乱坠,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的倒是好听动听,同心同德?齐心合力?你倒是教教列位同仁,怎么同心同德?!怎么齐心合力?!你张大人的心肝肚肠敢不敢拿出来晒晒太阳?!见见天日?!你不敢!下官谅你也没有那个胆量!哼哼,什么文坛领袖,什么燕许大手笔!什么首席宰辅!我呸!你张说之就是开元第一奸佞小人!” 张说十分尴尬,脸上挂着木僵的笑,等张嘉贞咽口水的工夫,才抢过来说道:“张大人,你我的恩怨自有公论,至于我张说是不是开元第一奸佞,圣上心明如镜,你不要妄下结论。” “你张说之若不是一个奸佞小人,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今日在座列位也是心知肚明。不是你背后暗下狠手,今日在席间洋洋自得夸夸其谈轮得到你的头上么?!你不用卑鄙下作的手段,这把首席宰辅的交椅轮得到你来坐么?!” 张说冷冷一笑:“下官坐这把交椅,是圣上任用贤良,量才施用。你平白无故诋毁下官为奸佞,分明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一句话说得张嘉贞气冲牛斗,暴跳如雷:“好你个张说之,竟然抬出圣上的名号来压人,告诉你,我张嘉贞不怕你这一套!大不了你又进谗言,欺哄圣上!罢罢罢,这个官不做也罢,免得与你这奸佞小人同朝为官,被你暗地里放冷箭射暗枪,落井下石暗箭伤人,防不胜防御不能御。” 张嘉贞骂得兴起,索性跳到张说面前,指天画地吐沫飞溅:“张道济,你个卑鄙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张嘉贞生来与人为善,轻信你是良善之辈,被你戕害得好惨!”他挥臂大呼:“列位同仁,张说实乃一个笑面虎,惯于背后捅刀子下毒手,大家千万要防备他,免得吃了亏有苦难言!” 大堂里百官冷眼旁观,看他们对骂,暗地里好笑,好些人只盼这场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除了王晙张九龄忙着劝解,其他的人吃的吃喝的喝,听到张嘉贞骂到精彩之处,还有人低声喝彩。更有人暗地里巴不得张嘉贞与张说厮打起来,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两败俱伤最好。 王晙一直苦苦相劝,拉着张嘉贞痛陈厉害:“张大人,张大人,适可而止,适可而止耶!宴席是圣上亲自安排,你如此大闹大骂,搅得席间大乱,若是传到圣上那里,圣心必然震怒,若是怪罪下来,你也难逃干系!” 源乾曜本来不想出面,见张嘉贞越闹越不像话,也过来劝解道:“张大人,你是我们请来的客人,是圣上钦点请的你,这个宴席本来是为你而设,你不领我们的情,圣上的情你总不能不领吧?你与张大人的恩怨,可以私下里去解说,在广庭大众面前互揭疮疤,互相诟骂,伤的是朝廷脸面!更有甚者,圣上也颜面无光,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他亲自简拔的股肱之臣!” 一番话说得张嘉贞无言以对,他收了声气,狠狠地瞪了张说几眼:“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张道济,你听好了,我张嘉贞今生与你不共戴天誓不两立!”说罢,怒冲冲拂袖而去。 张说强作欢颜:“一人向隅满座不欢,走了好,走了好,好端端的中元节,不能因为几声犬吠扫了大家的兴头。来来来,我们推杯换盏,吃个痛快,喝个痛快,切切不能辜负了圣上的一番美意。” 散了席,张说和张九龄最后离开。张九龄劝慰张说道:“道济兄,张嘉贞闹得太过了,说的话忒不中听,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张说“呵呵”一笑:“兄长哪里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实在没有工夫跟他这种人生闲气,身为一朝宰相,心中只有朝政,跟无赖小人计较,那就把自己也当成一个地道的无赖小人了。” 张九龄知道张说与张嘉贞恩怨的由来,暗里也觉得张说当时的作为有些不能恭维。他默默地加快了步履,不知不觉间,与张说拉开了一段距离。张说疾步赶了上来:“怎么一下子走得这么快,兄长有话对你说。” 张九龄放慢了脚步:“有些困乏,想早些回去歇息了。” “不把这些话说给你听,今夜,兄长是不能入眠的。” “道济兄是说丽正书院?” “非也,一个书院,值不得我张说动那么大的心思。” “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这个你不是已经上奏圣上了吗?不知圣上如何批复?” “圣上已经准奏,今后,决断权在兄长掌握之中,中书省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了。” “政务通达,诸事顺遂,道济兄还有什么睡不着觉的,应该高枕无忧才是。” 张说兴致勃勃地说道:“前几日,在丽正书院里,兄长突然动了一个念头,如果得到圣上认可,那才是一件彪炳千秋传扬千古的大事。” 听他这么一说,张九龄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圣上命兄长编修国史,前几日撰写至麟得年间,其中记载高宗曾于麟得二年十月年封禅泰山,天后随行,高宗皇帝行初献礼,天后登台亚献。后来,说句不甚好听的话,天后鸠占了李氏江山,自己以为封禅泰山不妥,就去了嵩山封禅。一个女流之辈,尚且敢于上山封禅,当今圣上英明睿智,文治武功,不输于秦皇汉武,为何不效仿历代英主明君,也去封禅泰山呢?!” 张九龄沉吟不语,张说问道:“你以为如何?” “好倒是好,就是不知道圣上作何打算。” “兄长想于近几日上疏圣上,只要百僚中没有多的人反对,估计圣上一定会心动的。” “此事非同小可,须得谨而慎之。”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请圣上出京一行,亲临泰山,读一篇祭文,祭告祭告天地神灵而已。” “圣驾出京,车马仪仗,从者如云,岂能不劳师动众?” “劳师动众,只为圣上万古留名,事半功倍,有何不可?!” 张九龄一向听命于张说,见他固执己见,就不在与他争议了。走了一段路,张说停下脚步,说道:“等圣上召集群臣议论此事时,你要助我一臂之力,说得圣上动心,事可谐也。” “好,小弟一定为兄长助力。” 明皇拿到张说的上疏,果然心有所动,第二天就在朝会上征询群臣,可否依照张说献策,前去东封泰山。 大臣们窥探圣意,以为明皇已是属意于封禅,纷纷表示赞同。朝堂上一遍熙和,封禅看来已是议决。 不知为何,那天老好人源乾曜竟然一反常态,不附和众人热议,也不迎合明皇心思,站在得意洋洋的张说身边,直言不讳地开口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时封禅泰山,为时尚早。” 张说立刻变了脸色,嗔目道:“你说早了,下官还以为晚了呢!吾皇登基以来,奉天承运,励精图治,不过短短十数年,已经一扫颓风,国库充裕,百姓安居,四海平定,八方来朝,万国进贡,试问,自盘古开天地,有哪一个朝代能与我开元比肩,又有哪一位皇帝能有吾皇之雄才大略盖世勋业?!” 源乾曜不理会咄咄逼人的张说,拱手对明皇奏道:“陛下,虽然国力日渐强盛,但是,近年来天灾频仍,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有的地方春旱连着伏旱,庄稼旱死颗粒无收,灾民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需要朝廷赈济。用钱的地方比比皆是。封禅是一等大事,花费也必然巨大,老臣以为,鼓吹者罔顾国家百姓,不自量力好大喜功,陛下不能从之。” 明皇愣了一阵,启口说道:“爱卿口中虽未明言,心里一定认为是朕不自量力好大喜功的吧?因此张说之才敢在朕面前上奏封禅祭山?” 源乾曜奏道:“微臣只是以为张说之不应不估量国力,在此时请圣上去泰山封禅。” “你的这层意思朕也知道,你就是觉得封禅要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因此,没有必要为图虚名又劳而无功!这又是哪家的定论?朕可以告诉爱卿,朕去封禅,不是为了自家名声,不是为了自家图个一时快活,而是为了亲临泰山祭告天地山神,佑我大唐子民,保我大唐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清宁,百姓衣食无忧。爱卿还有话要说么?” 源乾曜哪里还敢再说半句不是,唯唯诺诺退回班中。明皇松了一口气,下旨道:“此事就这样定了。张说,朕封你为封禅使,即日起,专事署理封禅事务,撰写祭泰山文,一切备齐,朕即出京东巡,封禅泰山。” 张说朗声道:“臣领旨。”? 第五十八章积云播雨 夜静风清,耿耿银河横过夜空,一弯明月如同银钩,时而隐身进一朵朵飘过的云彩,时而又悠闲地现身出来,把水样清辉毫不吝惜地洒向天宇,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仿佛是无数双充满了疑惑和惆怅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无拘无束地横亘在大地之上广阔无边的皇城。 寝宫中,王皇后夜半惊醒,她浑身冷汗,胸腔里一颗心跳得如同奔马一般。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不知为了何事她与三郎纠缠,三郎眼里要冒出火来,狠狠地甩脱了她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朕可以册封你为皇后,朕也可以废了你的名分!说罢,拂袖而去,她拼命地呼喊:三郎,三郎!可是,三郎连头都不回,径直去了。天空上,一张俏丽的脸慢慢浮现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一脸的轻蔑轻慢,那是武妃,三郎正是向着她走去,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肩并肩手牵手走到天上的云霞中去了,快要隐进云雾之中时,那武妃还回过头来,轻蔑地撇撇嘴,好像在说:不要以为你是皇后,三郎一样地不把你看在眼里。 噩梦惊醒,王皇后再无了丝毫的睡意。三郎又是好久没有来过凤翔殿了。每天在殿门前翘首迎候,却不见三郎的步辇驾临,每天都怀了一腔希望,到后来却是一腔失望。天天晚上她独守空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黑暗中痴痴地看着帐幔,看来看去,三郎的面容就出现在帐幔之上。他的一双眼睛无时不刻不萦绕在她的周围,此刻,它就从帐幔上看下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她虽然是在梦中看见三郎说是要废了她,但是,这话三郎从前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也曾说过,废了她,三郎迫不及待地就要把最宠爱的武妃立为皇后,这样的心思藏在三郎心中不是一年两年的了。他不但心里是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了,王皇后深知他的为人,他这个人从来心口一致,怎样想就怎样说,而且言必行行必果,说得到就做得到。只要他动一动口,自己的名分瞬间就可能荡然无存!失去了名分,也就失去了一切,活在这个世上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王皇后深知,自己的出身低微,不能与三郎匹配。父亲不过是一名折冲府五品武官果毅都尉,她从小没有读过多少诗书,身为一国之母,不能成为三郎的贤内助,也不能再像当年三郎夤夜进宫诛杀韦后及后党时为他打气助力,更遑论为他治理天下略尽绵薄之力了。她只能无奈地待在后宫,每天看日落月起,每天看云卷云舒,打发漫长的白昼黑夜,打发漫长的清冷岁月。更令人不堪细想的是,与三郎做了夫妻多年,却始终未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想到这里,王皇后禁不住狠狠地揪着自己肚子上的赘肉,为什么别人都能生,接二连三地生,一年一个地生,她贵为皇后,却一个子嗣也不能养育!宫中现有的十几个皇子,二十几个公主,没有一个是她的骨血。越想越是难过,她凄然泪下,翻身咬住了枕头,让一阵痛彻心扉的呜咽深深地埋没在松软的枕中。 帐外,一个熟睡的宫女在“巴巴”地咂嘴,翻了一个身,她停止了咂嘴,不知是不是想吃好吃的没有吃到嘴里,她又开始痛苦的哼哼唧唧。 王皇后坐起身,披衣下榻,出去看了看上夜的宫女,她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地铺上,这个的胳膊搭在那个的头上,那个的两腿又翘在这个的肚皮上,这个在吧嗒嘴,那个在身上抓抓挠挠,大概是挤在一起太热,被子全被她们蹬到了地上。刚才哼哼唧唧的那一个已经停止了哼哼唧唧?,梦中也许吃到了什么可意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月光把她莲花瓣一样的脸庞映照得分外洁净,分外动人。 王皇后慈爱地看着她们,把被子从地上拾起来,轻轻地搭在她们身上。把她们肆意乱放的手和腿都归到了应该在的位置上。在她心目中,早已把日夜陪伴着她的这群稚龄姑娘看做了她的儿女,把绢帛赐给她们,把金银散给她们,有什么心爱之物只要是她们开口讨要,她从来也不会拒绝。她们有了病痛,她比自己不舒服了还着急,她们高兴,她也就开心。每日里与她们厮混在一起,所有的不愉快不高兴就能暂时地被忘在一边,只有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万般愁苦都涌上心来,只有她一人独自品味。 回到榻上,她倒身睡下。不一会儿,睡意渐浓,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月黑风高,星稀云重,三郎一身素服,腰悬宝剑,就要进宫起事。自己的胞兄王守一手持一柄长枪,也要随三郎杀进大内。此一去吉凶难卜,她的心针锥似地痛,但是,此时此刻,她不能有丝毫的退缩,更不能阻拦他们。这件事情她也巴不得成功,自始至终,她都帮着三郎出谋划策,因为她知道,只有成功,李家的天下才不会落入奸人之手,作为李家的儿郎,除了拼死相搏别无他途。她为三郎系紧了腰带,理好了衣领,然后,把他轻轻地推出了门去:快去快回,妾身等着你!难忘三郎临出门时那深情的一瞥,他好像在说:好娘子,娶了你,是我李三郎此生最大的福分,李三郎一辈子也不会与你分离! 她好想回到从前,回到隆庆坊那座宁静的院落。夏日初夜,暑热褪去,三郎在荷池边水榭中轻弹琵琶,满湖荷叶迎风摇摆,仿佛听懂了三郎的琴音,在深沉地赞许。有时候三郎的几个兄弟会不请自来,坐在如银似水的月色中,宁王吹笛,岐王弹琵琶,三郎打羯鼓,申王击碰铃,笛声呜呜咽咽、琵琶叮叮咚咚,羯鼓彭彭隆隆,碰铃滴滴丽丽,交汇融合在一起,能使人不沾一滴酒就醉得物我两忘。可是,时光不能倒转,隆庆坊是再也不能回去了,那里已经改名兴庆宫,是龙潜之地,登基以来,三郎把从前的府邸改作了兴庆宫,在那里大兴土木,不仅盖起了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这几年中,又不断地进行修葺,兴庆宫已经不是从前的隆庆坊的一座寻常王爷府邸了,它已经摆起了架子,板起了面孔,再没有了当年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眼前又看见了父亲王仁皎,他生性豪爽,喜欢结交朋友,往来的不仅有折冲府的同仁,还有金吾卫、千牛卫、监门卫那一干人众,京城十六卫的官员,他几乎个个熟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认识了宗室子弟藩王李隆基,把他带到了家中,一来二去,又把自己许配给了他,使她成为了三郎的内室。如今,三郎已不是当年那个诚笃爽直的三郎了,可以说,他忘恩负义,他喜新厌旧,他把曾经同甘共苦的结发之妻抛于脑后。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会令三郎洗心革面回心转意吗?此刻,三郎正睡在武氏的榻上,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独霸圣上而不许他人染指! 王皇后咬紧了牙关,她在心里向头上苍天祈祷:上天哪,给妾身一个儿子吧,求求你,给妾身一个儿子!就算可怜可怜妾身,你也应该让妾身生一个儿子了,哪怕是一个女儿也好啊,有她陪伴,妾身也就不会如此孤独无靠了。妾身天天烧香礼佛,难道就不能打动你的铁石心肠么!有了一个儿子,妾身就有了一切,哪怕是一个女儿,妾身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凄凄惨惨,忧忧戚戚,王皇后一夜未眠,第二天,惶恐不安的王皇后让一位宫人出宫去请来了兄长王守一。 看见妹妹面容憔悴泪水涟涟,王守一猜到了她为什么伤心,叹一口气,问道:“娘娘,你怎么了?” “昨天晚上,妹妹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三郎他,他说要废了妹妹的后位。” 急巴巴地把自己请来,却原来是做了一个梦,王守一放下心来。不过,对于圣上嫌弃自家的妹妹,生了废后的心思,他早已是心知肚明。不免强作镇静,安慰王皇后道:“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岂能说废就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宰相和御史们决然不能容许他胡作非为,你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王皇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他的为人,他要干的事情,哪个能挡得住。” 王守一也无语了,两人枯坐移时,王守一唉声叹气地说道:“娘娘,你要是能生个儿子就好了,你生的儿子,是嫡出,必定立为太子,哪里还轮得着那些人削尖了脑袋争红了眼睛呢!” 王皇后唯有低头垂泪:“可是,妹妹就是生不出一男半女来,所以,才惹得三郎不喜欢,还打主意废了妾身。” 王守一摇头叹息:“天无绝人之路,父母亡故,没有人为你做主,只有兄长来为你设法了。” 王皇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挂着泪说:“兄长,三郎不把妹妹看在眼里。这世上,妹妹只有你这一个亲人,这个世上,只有你能帮得了我了。” 王守一同情地看着一脸凄惶的妹妹:“你放心,上天入地,总要为你想个生养儿女的办法出来。” “先谢过兄长了。” 这些年来,王守一为妹妹求子嗣,也想过无数的招术了,求过菩萨,拜过佛祖,请和尚念过佛经,请道士做过道场,请占星师测过运势,请卦师卜过卦相,使尽了力气,却什么效用也没有。王皇后的肚子里好像除了肝肠,其他的都装不进去。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儿女绕膝,她却依然是孑然一身。王守一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来,不过是为了不忍看着妹妹过分失望,才答应继续为她设法。 也许是上天感应了王皇后殷殷求子之心,一个贵人突然出现在王守一身边。他自称明悟法师,是终南山一座庙宇的主持。云游四方,到了长安。王守一见他眉宇轩昂,气态不凡,以为遇见了得道高僧,恭请他进了宅邸,言谈中告诉他,有一个妇人,地位高贵,却因为没有子嗣苦痛不堪。不知高僧能不能助她一臂之力,让她怀上个一男半女。若能如愿以偿,一定重金酬谢。 明悟大师淡淡地问了一句:“施主说的那位妇人,可是当今王皇后?”他看一眼王守一,又说:“贫僧一看便知,施主也不是凡人,你便是祈国公,当今圣上之妹靖阳公主的丈夫,贫僧没有看走眼吧?” 王守一没有自报家门,不想明悟大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家,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法师果然了得。你没有看走眼,在下正是祁国公,当今王皇后乃是在下的同胞双生妹妹,她没有子嗣,天下尽人皆知。” “隐名埋姓,藏头藏尾,贫僧的法术便不能灵验。所以一语道破,也是为了施主求有所应。” 王守一大喜过望:“这么说来,高僧能为皇后求得子嗣?” “别人竭尽全力,也无能为力,贫僧施法,易如反掌。” “请问高僧,如何施法?” “月明之夜,在空阔地面设一香案,焚香九炷,香花鲜果,多多置放,子夜时分,求告南斗北斗,心诚,则必定灵验。” “这个容易。不过,高僧,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施主请讲。” “皇后从前也曾多次设香案祭告天地,子夜时分祭过,荒鸡时分祭过,平旦时分也祭过,春天祭过,夏天祭过,下雨祭过。下雪天也祭过,四时八节都祭过,却一点功效都没有见到,不怀还是不怀,不生还是不生。” “焚香祭祀,只是为了上达天听,要求告上天应验,还有最最要紧的一个法子没有做到,你求告千回万次,也是枉然。” “敢问大师,是哪一个法子?” 明悟眼光一闪,缓缓地说:“施主如果诚心,就请寻觅一块霹雳木。” “霹雳木?” “唔,就是被雷霆劈过的树木。” “要整整一棵大树么?” “非也,只要一块燃烧后的木块便可以了。” “哦,这个也不难找。有了霹雳木后又该怎样?” “把它劈成两半,在上面刻上天地二字和你妹夫的名字。祭祀的时候,合二为一,再反复念诵一句咒语。” “哦,知道了。” “施主附耳上来,贫僧将咒语念给你听,你再转告皇后,多多念诵,上天必定赐予她众多子女。” 王守一乐颠颠地把耳朵凑到了明悟大师面前,明悟贴紧他的耳朵,念诵了两遍。王守一眨巴着眼睛,把咒语记在了心里。 明悟又叮嘱道:“求子玄机重重,更何况是当今皇后求取子嗣,天机密不可宣,除了施主和皇后,任何人也不能知晓,否则,劳而无功不说,还要惹出祸端,给施主招来不妄之灾。”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不让任何人知道,连圣上也瞒着他。” “施主可照贫僧所言行事,定能成就心愿。” “好好好,事成之后,决不食言,必定重重酬谢。” 明悟大师出了祈王府,一挥衣袂,飘然而去,从那以后,再也无人在长安城中见到过他。 第五十九章巧舌酿祸 三天之后,王守一终于找到了一块合意的霹雳木,他躲在房里,连靖阳公主都不许进来,悄悄地在霹雳木上刻上了天、地两个大字,下面再刻了李隆基三个字。当晚,急不可耐的送进了宫中。 王皇后疑惑地看着王守一拿来的那块焦黑的木头:“兄长,黑黢麻黑的,你拿来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王守一赶紧打断了王皇后的话:“快别胡说,这是霹雳木!” “霹雳木?怎么看着像是一块烧焦了的木头呢。” “就是烧焦了的木头,不过,可不是一般的火烧的,是天火烧的。”王守一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知道不,是天火烧的。”他指王皇后手上的霹雳木:“你打开来看看。” 王皇后把拼在一起的霹雳木打开,看见了三郎的名字。她满怀希望,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有了这个,就真的能为三郎生下一个儿子了?” “岂止一个,只要你心诚,照这法子原封不改样地做了,三个四个也不是生不出来的。到那时候,看他李三郎还敢不敢动辄就说废后的话。” “兄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也是上天要帮你圆了梦,机缘巧合,兄长遇见了一位高僧,这个办法就是他教给兄长的。他还教了我 一句咒语,让你子夜时分到荒僻地方烧香祭南斗北斗,然后,多多念诵,必定灵验。” “什么咒语?” “过来,兄长悄悄念给你听。” 王守一凑近王皇后的耳边,把咒语念了两遍:“记住了啊,千万别念错了,念错了,那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王皇后在心里默默地念诵,求子心切,她已是病笃乱投医,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了。 一月,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白天里一场大雪丢棉扯絮,铺天盖地,入夜,一轮明晃晃的月亮移步上了中空,似水的月光似水银泻地,把积雪的大明宫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如梦如幻,如诗如歌。 王皇后没有心思欣赏这雪后美景,入夜,她带了几个侍女,端着香案,捧着香炉,从寝殿里出来,穿过巍峨的宫殿群,一直走到了太液池边的蓬莱山下。把香案摆好,点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她对宫女们说:“你们都走开,一个人也不能留下。” 小宫女雨儿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娘娘身边呢?” “有些话,只能让上天听到,要一个人悄悄地说给上天听。如果你们守在这里,就不灵验了。” 侍女们悄悄退走,王皇后一个人对着雪霁之后分外皎洁的当空明月,虔诚地祝告:上天啊上天,请你赐给妾身儿女,妾身一生别无所求,只求能有一男半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后继有人么。上天啊上天,你既然让妾身变作了女儿之身,却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妾身活在人世上又有何益?!赐给妾身子嗣吧,苍天,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三郎的社稷,也为了妾身自己终身有靠,赐给妾身孩儿吧! 祝告完毕,她探手把戴在颈上的霹雳木取出,打开来,对着三郎的名字念诵着王守一亲口教给她的咒语。念了又念,她自己也记不清一共念了多少遍。眼前,似乎看见了几个胖乎乎的孩子蹦跳着走来,三郎就站在她的身边,跟她一起,笑吟吟地看着这鞋可爱的孩童。 抬头望天,月明如镜,星辰闪亮,她觉得自己的念诵声已经变成了一道掠过长天的清风,在天庭上萦绕,所有的神祗都听见了她求告,所有的神祗都知会了她的苦衷,他们都可怜她,同情她,把天上的一颗星辰变成了一个个美丽的孩童,登云驾雾,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由九天之上飘飘而下,把他们送到了她的寝殿凤翔宫中。有男有女,一个个聪明伶俐,追着她七嘴八舌地喊:母后,母后——!空落落的宫殿中回响着他们银铃一般的声音,也回响在立在凛冽的夜风中的王皇后耳中,她的心醉了,和暖的春风就在她的心房中萦绕回旋。 掠过龙首原上的寒风呼号着,撕扯着王皇后身上的裘皮长袄,风把枯树枝桠上的积雪卷了下来,四下飘散,落到了王皇后的头发上,眉毛上,衣裳上,雪花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王皇后成了一尊雪白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立在天地之间,她心心念念只指望着上苍能赐给她一个儿子或是一个女儿,十几年中,一份份的希冀都变成了无奈的失望和沮丧,一次次地破灭了,消逝了,像飘飞在空中的一片片雪花,飞远了,飞远了,消逝得无影无踪。只盼望着这一次能够得偿所愿,这块神奇的霹雳木能圆了她十几年的梦。 王皇后伸手去拈第三炷香,手已经冻得麻木了,抖抖擞擞,险些儿把香掉到了地上,她生怕失手得罪了神灵,把香捏得紧紧,像是捏住了生儿育女的最后希望,在心里一再地恳请神祗们谅解,抖着手,把香插进了香炉里,看着青烟燎燎,在夜色中飘散,她耳边似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在她听来,这是世上最最动听美好的声音,比三郎的琵琶声更入耳更令她动情。三郎的脸也在青烟中显现了,他温情脉脉地笑着,轻声地叫着她的乳名:菱儿,菱儿——。从前他总是这么叫她,然而,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也好久好久没有对她笑过了,有了儿子,有了女儿,他就该温和地叫她:菱儿,也该温和地对她笑了。 想到这里,王皇后情不自禁地展眉一笑,她已经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曾经有过的所有痛苦所有不快,忘记了一切,深深地沉浸在美好的梦幻之中,惟愿永远也不醒来。她把霹雳木捂在手心里,好像怕它被风吹冷了。她想把它贴在脸上,因为上面刻着三郎的名字,它就成了三郎的化身。正因为三郎附身在上面,所以她不敢对它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她只敢把它捂在手上,让它感觉到她的切切心思,感觉到她对三郎永世不改的拳拳爱恋。 “咚咚咚咚——,”不远处传来几声响动,打断了王皇后的遐思,她惊觉过来,厉声问道:“是谁?!” “是我们。”从枯树林子里传来怯生生的回答:“娘娘,是我们。” “你们在做什么?” “娘娘,我们——,我们冷得受不住了。” 随王皇后一起来的几个宫女站住风中,一个个都冻僵了,实在忍不住,就在地上跺了几下脚。王皇后生气了,她厉声地说:“你们冷,就回去吧。” “娘娘,我们——” “听见没有,你们都回去,不要在这里打搅了!” 跟在王皇后几年,宫女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说话,几个人惶恐了,小跑步过来,在王皇后面前跪成一排:“娘娘,我们不敢了,让我们留在这里侍候你吧,我们不冷,再也不敢跺脚,再也不敢说冷了。” 王皇后也觉得自己对她们凶了些,换了语气,柔声地说:“知道你们冷,要跺脚,就远些儿去跺。” 一个宫女小声地说:“娘娘,这风刮得唬人,人都站不稳了,您不要冻着了。” “娘娘不冷。你们去吧。” 宫女们退走了,躲到蓬莱山后面去了。王皇后对着香案,虔心祝告,直到香火燃尽,她才唤来了宫女,几个人踏着积雪,走回了凤翔殿。 已是寅时了,东方已经现出了一丝鱼肚白,淡淡地横在天边。王皇后上了卧榻,冻僵的双脚好久都没有暖和过来,王皇后心里却好似阳春三月暖意融融,怀着美好的遐想,她睡了一个好久未曾有过的好觉。 第二天夜晚,王皇后又按时到太液池边祈祷,她深信,自己的一片诚心一定能打动上苍,上苍一定会让她如愿以偿。 李清出生之后,武妃又生了一个女儿,明皇视若掌上明珠,天天下了朝,就赶去凤藻殿中,看看武妃,逗逗小公主,其乐无穷。 小公主牙牙学语,已经会喊“父皇”,“母妃”了,看见明皇进来,就腻到了他怀里,扯胡子摸鼻头,小手触在脸上,痒酥酥的,好舒服。把个明皇乐得咧着大嘴不停地打着“哈哈”。 武妃那天却像是有满腹心事,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父女俩逗乐,绷着脸,没有一丝笑意。 明皇把公主交给乳母,自己坐到了武妃身边,问道:“爱妃,朕来了你不高兴么,连笑脸都不给朕一个。” 武妃皱起了眉头:“圣上不要怪罪臣妾。臣妾倒是想笑,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怎么,谁欺负你了?” 武妃的脸色更加不好看:“欺负臣妾倒没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臣妾命苦,生来就是让人欺负的。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还是天后可怜臣妾,把臣妾带在她身边,她一死,臣妾又没人疼无人爱,沦落到宫女队中。” 明皇嗔道:“又说这些个不咸不淡的话,自讨不高兴,还想惹得朕不开心是不是,这么说很有意思么?!” 武妃沉着脸道:“是呀,从前臣妾靠天后,天后薨了,又有了你,你现在对臣妾可以说是百般宠爱,可是,要是你有不测,臣妾又能靠谁去,怕是宫女都轮不上,只有给别人当粗使老妈子了!想着这些,心里烦闷,所以高兴不起来,看见你笑,臣妾却只想痛哭一场。” “朕活得健健旺旺,再活个五十年也不在话下,你怎么就说起这些话来了!你是在咒朕,你是巴不得朕早些儿殡天吧!” 武妃不言语,先是潸然下泪,抽噎几声,突然扑到了明皇的怀里:“三郎,臣妾不敢咒你,臣妾愿意把自己的阳寿都让给三郎,让三郎活千岁,活万年,哪里还会巴不得三郎早些殡天!只是,有人她——” 说到这一句,武妃大概是觉得自己失言了,猛地收住了,别转了脸不看明皇,一副有话不敢再往下说的样子。明皇心中更添疑惑,把住武妃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对着自己:“你说什么,你方才说的什么?” “臣妾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了,朕分明听见你说了,你说:有人她——,她怎么样了?这个她又是何人?” “臣妾没有说过什么‘她’,三郎,你听错了。” “朕耳聪目明,不会听错半个字!你对朕说实话,‘她”是何人?是不是这个人她在背地里诅咒,咒朕早日殡天?!” “三郎,臣妾没有如此说,你不要逼臣妾!” “不行,今天你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臣妾无话可说。” 明皇推开武妃,站起身来,对着故作惊恐的武妃,一叠声地说:“那个人是谁,让你如此畏惧?!她是不是法力无边?!她是不是手眼通天?!嗣一、敏儿,还有小公主是不是都是着了她的毒手?!如今她又在暗地里算计朕的性命。你还畏惧她的淫威,心虚胆怯,不敢说出她的名姓!好吧,你不说也罢,等朕一魂归天,你就等着她好好地收拾你罢!” 武妃站起身,在明皇面前跪下:“三郎,姜皎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命丧无常,臣妾再说,不是又在挑拨帝后么!这个罪名臣妾实在是担当不起。” 明皇的眼睛倏地一亮:“你说的是她?!” “臣妾什么也没有说。” “你起来,有什么话就大胆地说。朕给你做主。” 武妃不起来,言语幽幽:“三郎,你知道么,你不是为臣妾做主,是为你自己消灾。她咒的是你,不是臣妾。” “怎么回事,你说。” “臣妾听她宫里的宫女说,她找了一块雷击木来,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挂在身上,天天晚上到没有人的地方,设香案求告天地,念动咒语来咒你。” “此话当真?” “这样的事情,哪个敢张着嘴巴胡说八道!” 明皇气得“呼呼”地出着粗气:“好个贱人,朕念旧情,放过了她,她却记恨在心,暗地里作厌胜之事,这一回,朕决然饶不过她!” 背对明皇,武妃面有得色,转过脸来,却是一脸的无辜:“三郎,臣妾为了你,一切都顾不得了,你可不能辜负了臣妾的一遍苦心啊。” 明皇一把拉起武妃,张开臂膀搂进怀中:“废了她,朕的后宫之主虚位以待,你说,谁能坐得上去?” 武妃喜不自胜脸飞红晕:“三郎,废何人立何人,都是你一句话而已,不要问臣妾,只问你自己。”? 第六十章无妄之祸 明皇突然出现在凤翔殿,王皇后又是惊又是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深情款款地看着明皇,柔声喊道:“三郎——。” 明皇不理会迎上来的王皇后,一脸的冰霜,脸色比要下雷暴雨前的天空更阴沉,他二话不说,拉过王皇后,伸手探进她的衣领,摸到一根丝带,略一使力,丝带上拴着的霹雳木被他拉了出来,他拿起一看,上面果然歪歪斜斜地刻着他的名讳。 明皇把霹雳木从王皇后颈上扯下,拿在手上,恨恨地看着王皇后,问道:“这是何物?” 事起仓促,王皇后还一点没有感觉到严重性,她陪着笑脸说道:“三郎不要生气,这不过是一块霹雳木。” “哪里来的?” “哦,是兄长王守一替臣妾找来的。” “做什么?!” “哦,我兄长说——” “住口!你这贱人——!”明皇怒不可遏,打断了王皇后的话,把霹雳木一把攥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兄妹二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宫中施这厌胜之法!心狠手辣,咒人害人,实属罪不可赦!” 王皇后急忙辩解:“三郎,妾身与兄长并没有咒人害人,你不要生气,听臣妾慢慢地跟你说,好吧?” 明皇根本不听王皇后的分辨,他一把挥开了王皇后,一屁股坐在榻上,喝令高力士:“快快快,去把王守一给朕传进宫来,就到这里来,朕倒要看看,这兄妹二人内外联手,造乱宫闱,究竟意欲何为?!” 王皇后见明皇气得嘴唇打抖,方知大事不妙,她“噗通”一声跪倒,凄声喊道:“三郎,你难道就不肯听臣妾的一句话么?!” 明皇眼中喷火:“朕不听你的狡辩,若不是有人看不过去,暗地里禀报了朕,朕只恐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让臣妾说话呀,三郎——” “呸,闭上你的嘴,半个字朕也不听!” “三郎,你我夫妻一场,你就如此地绝情寡义么?!” “是你先绝情寡义,反过来倒咬一口。贱人,你等着,等朕问明了情由,再慢慢地处置你。” “三郎——!” 王皇后绝望地大喊一声,身体一歪,眼睛一闭,往后便倒。凤翔殿的宫女内侍们几乎是同时发一声喊:娘娘——!众人扑过去把王皇后扶起,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喊着叫着:娘娘,娘娘。 王皇后悠悠地醒来,两行清泪,缓缓地滑下了她的面庞,她挣开宫女们的扶持,挺身坐起,对着冷若冰霜的明皇,哀声说道:“三郎,请你听臣妾一句话,听了,你要怎样处置,臣妾都甘心领受。你听不听,三郎?” 明皇满脸的厌恶:“休要聒噪,有你开口的时候。” 王皇后跪在地上,仰头向天:“天哪,三郎一句话都不肯听臣妾说,你若是有眼,就替臣妾说一句话吧。洗清了冤屈,臣妾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王守一还不知大祸临头,等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凤翔殿,看到脸色铁青的明皇和哭成了泪人儿的王皇后,竟自愣在了殿中。 明皇把霹雳木扔到了王守一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王守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启禀圣上,这只不过是一块霹雳木。” “哪里来的?” “哦,是明悟法师叫微臣找来的。” “哪个明悟法师?” “他说他是终南山中一座庙宇的主持。” “哪座庙宇?” “这个,微臣不曾问过。” 明皇脸色铁青,指着那块霹雳木问道:“这个拿来何用?” “因为皇后一直未能生养,所以微臣到处为她设法,不想遇到了这个明悟法师,他叫微臣找来了霹雳木,说是在霹雳木上刻上天地二字与圣上的名字,请皇后每天子时在荒僻无人之处设立香案,念动咒语,上天感应,就能生育儿女。” “咒语?” “对,是他亲口教给微臣的。” “你念给我听。” 王守一不肯:“圣上,明悟法师说,天机不可泄露,除了微臣跟皇后两人,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告知。如若不然,则全无效用。” 明皇阴沉地盯着王守一,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字:“念——!” “陛下!” 王皇后突然站了起来,亢声说:“三郎,不关臣妾兄长的事情,皆是臣妾一人所为,臣妾来念给你听!三郎,你听好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 明皇一再地瞬目,把王皇后看了又看,似乎已经认不得眼前这个女人了:“你再念一遍。” 王皇后已是横了心,把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她淡淡一笑,清晰地又念了一遍:“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 明皇立起身来,一双飞光走电的眼睛狠狠地逼视着王皇后:“念得好!念得好!你是不是也想效仿则天皇后,夺了我李唐的江山?” 王皇后凄然一笑:“三郎,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我王菱所思所想,你难道还不清楚,你难道还不知道?!天上地下,无论什么都不在臣妾眼中,臣妾这一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为你李三郎生儿育女。哪怕是只有一男半女,臣妾也心安。” “生了儿子,养了女儿,好夺走朕的江山?!” “三郎,王菱一介女流,虽然贵为皇后,食,不过三餐,穿,不过四季,卧,不过一榻,臣妾要你的江山何用?!臣妾要你的社稷何用?!” 明皇冷冷一笑:“好一张利口!身为后宫之主,不思安分守己,为朕分忧,竟然在宫中大行符厌,只此一条,你就难逃其咎。” “三郎,行符厌是臣妾一人所为,臣妾罪该万死,不关王守一的事情,请三郎放他一条生路。” “哼!你兄妹勾结,不知在宫中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嗣一、李敏和小公主生下来都是好端端的,一个个却早早地就离朕而去。现在朕心头的疑问才有了答案:一定也是因你兄妹行蛊而亡。等朕查清了那个什么明悟的来由,抓来了人,一并治你们的罪!” 王皇后亢声说道:“天日可鉴,臣妾和兄长若是做了如此丧尽天良人伦之事,天雷轰击,碎成齑粉,也无半句怨艾!” “你且等着,若是你们兄妹为非作歹,朕定然把你们兄妹碎为齑粉,如此,也难抵你们兄妹罪孽!” 明皇当即下诏,关闭凤翔殿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王皇后暂且幽闭凤翔殿,等待处置。王守一交由大理寺看押,等擒住了明悟妖僧,再一并勘讯。 王毛仲领了钦命,率兵马亲自入终南山搜寻明悟大师,三天之中,走遍了终南山中所有庙宇,并无明悟法师这个人,他回京城向明皇复命。明皇据此认为明悟法师是王守一编造出来的人物,好把厌胜的罪责推到他的头上,当即雷霆大怒,责令立即将王守一递解外州府。 十天之后,明皇同胞妹妹靖阳公主哭哭啼啼进了勤政务本楼,口口声声要明皇还她的夫君:“三郎,祈国公他犯了什么王法,你要把他关起来,不许他回家,告诉你,今天妾身来了,就不打算走了,你不放祈国公回家,妾身就守在你这里,李三郎,你把你的嫡亲妹妹也关起来罢!” 明皇冷冷地说:“你还痛哭流涕替他难过,他忘恩负义,早已把你抛在了脑后,一纸休书,与你恩断义绝!” 靖阳公主停止了抹眼泪,怔怔地说:“妾身不信,我们夫妻恩爱,人所共知,他绝不会休我!” 明皇把一张纸抛到靖阳公主面前:“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你不要把他想得太好,自己看看去罢。” 靖阳公主捡起来一看,纸上果然是王守一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自此日起,断绝与靖阳公主的夫妻情意,日后婚嫁由靖阳公主自行做主,祈国公王守一绝不干涉,也绝不阻拦。 明皇说:“你看清楚了吧,这是他亲笔写的。这种男人,无情无义,猪狗不如,要他何益。” 靖阳公主拿着休书,愣了许久,突然“哇”地一下痛哭失声:“李三郎,你让妾身见见他,让妾身见见祈国公,妾身要亲口听他说,他不要妾身了,不要我们的儿女了,妾身才肯相信!” “信不信,休书就在这里,你也看清了,正是他王守一的笔迹,难道还是朕让人伪造的不成?!你好生回去吧,今生你是见不到他了,朕已经下旨,贬王守一为泽州别驾,永远不得返回西都。” 靖阳公主无可奈何,只得哭哭啼啼地走了,临走之前她扔下了一句话:“李三郎,不要以为我靖阳是傻子,随你任意摆布。王守一他绝对不会休了妾身,这封休书一定是你逼迫他写的。我们夫妻恩爱,同生同死,你拆不散我们,妾身这就去找他,天南海北,总要跟他在一起。” 靖阳公主猜得没错,休书的确是明皇逼迫王守一所写。此刻,他已经走到了蓝田地界,几个解差如狼似虎,一路上诟骂不停。王守一唯有忍气吞声。夜晚,歇在馆驿,前思后想,好不伤感。 睡到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王守一从梦中惊醒,而后,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王守一懵里懵懂,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听破门而入的人宣读圣旨:王守一伙同其妹王菱,祸乱宫闱,厌胜当今,罪不容赦,其心可诛,着即饮鸩自裁。 一杯毒酒送到了面前,王守一痴痴呆呆,以为是在做梦,他喃喃自语,拼命挣扎:微臣不死,微臣不死,微臣不想死!圣上,微臣对你忠心耿耿,你不能让微臣死! 宣旨的人等不及了,使个眼色,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捏着王守一口鼻,硬将毒酒灌下,王守一的脚踢了几下,七窍中涌出一股股黑血,顿时一命呜呼。 靖阳公主万万没有料到,几句话竟然断了王守一的生路。夫妻们就此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开元十二年秋七月,明皇亲自起草了一道敕书,布令天下:皇后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 第六十一章废后殡天 一纸敕书,王皇后由尊贵无比的皇后变成了庶人。从明皇亲自从她身上搜出了雷击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抱着听天由命的念头,她坦然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高力士奉明皇旨意,到凤翔殿向她宣读了敕书,王皇后跪在地上,不动声色地听完了敕书,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道:王庶人谢圣上恩典。 宫女们围着她,一个个泪流满面,凄切地声声呼喊:娘娘,娘娘!她凄然一笑,嘶声说:从今天起,这殿里没有娘娘了,再叫娘娘,就是违抗圣意了。从今以后,你们就叫——,叫妾身阿母吧! 她用干干的眼睛看看四周,那是凤翔殿的前厅,雕梁画栋,高大的红柱上盘着飞龙和翔凤,一朵朵云彩盘绕在龙凤周围,环顾了一圈,又一圈,眼里没有留恋,只有惘然和哀伤。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荣华富贵在眨眼之间踪影全无,醒来之后,只剩下了无边的惶惑和忧愁。 宫女们拥着她啜泣,她挨个抚摸着她们的头发:“不要哭了,阿母该要收拾收拾,离开这里了。” 听她说到“离开”二字,几十个泪眼婆娑的稚龄姑娘齐刷刷地跪下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娘娘,我们要跟着你一起去。” 王皇后轻轻地摇头:“一个庶人,哪里能带这么多的人走呢?再说了,那边比不得这里,挨饿受冻可能都是少不了的,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姐姐一个人,能照顾得了自己,何苦要让你们跟着阿母去——受罪呢?!” 雨儿哭着膝行过去,抱住了王皇后的双腿:“带雨儿走,带雨儿走,娘娘,雨儿不怕,挨冻挨饿挨打挨骂雨儿都不怕,你走到哪里,雨儿就跟到那里,您就带雨儿走吧,娘娘。” 王皇后摸着她的头,止不住潸然泪下:“好吧,你就跟着阿母走吧。还有,以后千万不能叫我娘娘了!” 话音一落,其余的宫女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说:“阿母,我们也要跟你走,你把我们都带过去吧。” 王皇后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正在与自己的女儿们诀别,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都舍不下离不了,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你们,你们不要这样,以后阿母还住在宫里,我们还能见面,你们这么多人都跟着阿母去了那边,圣上会降罪于阿母的,你们也要受连累。” 高力士在一边冷眼旁观,心中也为王皇后十分难过。这时,他插言道:“王庶人,你尽可以挑选几个得用的宫女带过去,圣上绝不是绝情寡义的人,念在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带几个奴婢也算不得什么。” 王皇后哽咽着说:“谢谢高将军体恤,王庶人就带两个走吧。” 高力士弓着腰,毕恭毕敬地说:“两个少了,依老夫看来,庶人身边,应有五个下人服侍。” 宫女们一听,又争了起来:“带我,带我,阿母,带我走。” 高力士止住了众人:“你们都莫争,大家争来争去也没有个完,老夫给你们出一个主意,不如来抓阄吧,这里有多少人,就写多少个纸团,五个写‘走’字,其余的都写‘留’,抓了‘走’字的,就跟了王庶人过去,抓了‘留’字的,就不要再说什么了,乖乖儿地留下吧。” 宫女们没有异议,于是,高力士亲自动手,做了几十个纸团,放在一个围棋篓子里,大家依次去抓,抓了“走”字的,欢天喜地喜形于色,抓了“留”字的,痛哭流涕大放悲声。 王皇后收拾好了简单的衣物器具,留下了皇后礼服,所有的金饰玉器以及明皇日常赏赐之物都封存在一起,由高力士带着宦官们点收。 临出殿门前,留下的几十个宫女嚎啕大哭,扯着王皇后的衣襟不肯松手,整个凤翔殿哀声一遍,连跟着高力士来的几个内廷宦官看不下去,背着人红了眼圈,悄悄儿地抹眼泪。 大角观后,一道高高的围墙围住了一个小小院落,院落隐藏在一遍白杨树林之中,人迹罕至,清深幽静,这就是王皇后将要在这里度过余生的冷宫了。高力士把她恭送进了院门,安排宦官们把她的东西搬进去,安置妥当,然后,毕恭毕敬地说:“王庶人,今后,你就住在这里了,需用的东西,到时候自然有人送过来,只要你安守本分,皇恩浩荡,圣上兴许会有恩典的。” 王皇后淡淡一笑:“王庶人虽然愚笨,但是事理还是明白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谢高将军一路相送,请高将军放心,也请圣上放心,王庶人决不会做任何蠢事,安安分分地在这里当一个庶人,终老一生。” “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老奴就此告辞了。” “你去吧。” 高力士走出院门,站在门前的王皇后却追过来几步,一路喊着他:“高将军,高将军,请留步。” 高力士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王皇后:“还有什么吩咐?” “高将军,庶人只是想问问,庶人的兄长他如今怎么样了?” “哦——,王庶人是问祈国公?” 王皇后的声音微微地发颤:“庶人只是想问一问,圣上是怎么——怎么处置他的?” “圣上将他外放泽州为别驾,此刻,可能已经到了泽州了吧。” “是这样——,”王皇后喃喃地说,她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心吊胆,生怕明皇会夺了王守一的性命,得知他被贬外州府,她才略略地放了心:“谢天谢地!谢谢圣上宽宏大量!” 高力士默默地看着王皇后,他没有说实话,那时节,王守一已经被明皇下旨鸩杀,尸骨就葬在蓝田驿馆后的山坡之下。仓促之间未曾备得棺木,行刑的人就用馆驿的棉被裹了王守一的尸体,趁着夜色,挖了一个坑,把他从后门抬出,草草掩埋。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熏灼一时的皇亲国戚,落得个横死馆驿,黄土垄中裹一床半新不旧的薄衾,在荒坡野林下独自安眠。 高力士心怀恻隐,他知道王皇后现在唯一的挂念,就是同胞兄长王守一的生死安危了,如果得知了王守一的死讯,她可能就失去了活在世上的唯一想头。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冷宫里,她不可能得到胞兄已经死亡的消息,就让她怀着虚妄的希望,苟且地活下去,也许明皇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就是不恢复她皇后的名分,能够让她走出冷宫,她也就算是熬出头了。 秋意渐浓,白杨树上的树叶黄了,几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打在白杨林中,像是一个满怀哀怨的妇人在絮絮低语。细雨下了一天,夜里雨点密了,打得白杨树叶沙沙作响。白昼难熬,黑夜更是漫长,一盏孤灯,灯光幽幽,从窗棂中钻进来的秋风吹得火苗儿忽闪忽闪地,火苗儿扑到在灯盏上,就要灭去,屋里一时陷入了黑暗中,桌椅和枯坐着的人的影子一起在墙上浮动。挣扎了一阵,火苗儿又站立起来,摇晃着,努力地放出微弱的光亮。 王皇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呆呆地望着那盏孤灯,被打入冷宫才不过几十天的时间,她已经瘦得脱了形,惨白的面色,被灯光映照,显得更加没有血色,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猛一看见她,会以为她已经没有了生命。 一个宫女给她披上了一件衣裳:“阿母,睡吧。” 王皇后轻轻地摇摇头:“不——,”她瞬目看看几个一言不发地围坐在四周的宫女:“你们去睡吧,阿母想要再坐一会儿。” “我们也不睡,我们陪着你坐着。” 年龄最小的宫女雨儿问道:“阿母,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呢?你在想什么,给我们说说好不好?” 王皇后一笑:“阿母就是觉得奇怪,越想越觉得蹊跷。” “姐姐说的是哪件事情?” “那天圣上一进殿来,就搜阿母身上的霹雳木,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阿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宫女们异口同声地说:“阿母,不是我们。一定不是凤翔殿的人,我们谁都不会出去说的。” “那又会是谁呢?” “是呀,是那个丧天良没又良心的人在圣上面前告的刁状,把阿母害得好惨!” 王皇后竭力地回忆当天的情景:“那天,圣上还口口声声地说:嗣一、敏儿的死是有人下蛊,他是指着阿母我这么说的,肯定以为害死他们的就是阿母我。天大的冤枉啊!还有就是,阿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三郎他怎么会知道阿母身上有霹雳木,一进殿门,二话不说,就从阿母身上抓出了霹雳木。” “对,我们都看见了,圣上一进来,就去阿母身上搜。” 王皇后恨恨地说:“看起来,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设下了圈套,先引得祈国公上了钩,然后,又让阿母中了奸计,戴什么霹雳木,念什么咒语!如今向谁去辩白?阿母要是死了,也背一个害人的罪名,睡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哪!”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说:“阿母,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人,心善,对谁都好,从来也不会害人。” 王皇后摇头苦笑:“算了,不说这个了,说也无益!”她又痴痴地看着发出昏黄光芒的灯盏,语声幽幽地说道:“要是阿忠不在折冲府当官就好了,那他就不会认得三郎,他要是认不得三郎也就好了,王蕊就不会当这个皇后。不当这个皇后,王蕊也就不会到这个棺材一样的地方来了。” 雨儿大睁着惊恐的眼睛,一把抱住了王皇后:“娘娘,雨儿害怕。” 王皇后搂住了雨儿:“跟你说过好多回了,不要再叫娘娘了,叫阿母。” “阿母,雨儿好害怕。。” “不要怕,这个世上没有鬼,只有比恶鬼更狠的人!” 几个宫女不禁哭出了声来:“阿母——” 王皇后伸出枯干的手,抚摸这小宫女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青春年少,还是不听这些的好。”她长出一口气:“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阿母是苦命人,命中注定了难逃这一劫。只是可怜了你们,小小年龄,也跟着阿母住在这囚笼一样的地方,终日不见天日,你们的父母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几个宫女一起说:“阿母,我们愿意,愿意一辈子跟着你。” 王皇后挤出一个笑脸,伸出臂膀,把她们五个一齐搂进怀抱:“阿母此生没有一男半女,你们就是阿母的女儿,可惜阿母什么都不能给你们了,还要让你们跟着阿母一起受苦。” “不苦,不苦,一点也不苦,真的。跟阿母在一起,再苦我们也开心” 王皇后把她们搂得更紧:“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阿母亲亲的女儿了。还有祈国公,阿母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现在最挂念的就是祈国公,他是阿母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在泽州还好么。他一个人孤身去了泽州,独自在外,有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呢?” “阿母你放心,你的兄长一定好好的。” 王皇后拭去了眼角的泪花:“都是妾身害了他,不是因为妾身,他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她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胸脯:“你早些死了就好了,自己落得不人不鬼,还害得自己的兄长妻儿离散!” 几个宫女急忙围上去解劝,王皇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慢慢地沁出眼眶:“阿母还是早些去了的好,如今知道兄长还在人世,阿母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阿母若是早早儿走了,你们就不用待在这个棺椁一样的地方了!” 第二天,几个宫女在门口搬烧火的木柴。一个宫女遇见了一个运木柴来的宦官,宦官是她的同乡,平日里互相照看,无话不说。她把那个宦官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祈国公他在泽州过得怎么样,他到底好不好?我们阿母天天都在想念他。” “他呀,小人听别人说的,圣上赐死了他,就埋在蓝田郡,现在可能烂得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小宫女不知轻重,转身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皇后。王皇后一听,顿时晕厥过去,醒来之后,她痛哭不已:“兄长啊兄长,你是为了王蕊,才被三郎赐死的,是妹妹害死了你,兄长,九泉之下,妹妹向你谢罪!” 自此之后,王皇后水米不进,成天以泪洗面,几个宫女苦苦哀求,她也置之不理。 十月,风雨如晦。一个夜晚,王皇后在凄风苦雨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她喊了一声“兄长——,”喘息一阵,慢慢地阖上了一双满盈着泪水的眼睛! 第六十二章封禅泰山之一 封禅大事,名耀千古。明皇决意要把此次封禅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张说统领下,三省合力,六部协理,九寺各司其责,满朝文武和上下官吏都动员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忙得是团团乱转,废寝忘食。 出巡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明皇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使得大典减了辉煌。那一日,明皇在宣政殿亲自召见了九寺少卿,听他们禀报各人职司之内筹备封禅之事办得怎么样了。 太常寺已经拟定了吉期,定为十月月中祭祀,一应仪式也按照祖制,一一定准。明皇仔细地看了大典仪式,没有找出什么不妥的地方,他满意地把呈文还给了太常寺少卿:“你们是用了心的,待封禅礼成,朕再重重地封赏你们。” 宗正寺少卿把随行的皇亲贵戚们的名册呈上,请明皇御览,明皇扫了几眼,拿过笔来,划去了几个人,又添了几个人,掷还给宗正寺少卿:“行了,就按名册上的人数去准备罢。” 接下来,卫尉寺少卿呈上东巡仪仗明细,明皇也看了,没有大的异议,卫尉寺也顺利过关。 因此次随驾出巡的人太多,太仆寺卿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才将出行车舆算出了一个大概,大大小小共计是八百多辆车驾。明皇一看,皱起了眉头:“需用这么多的车舆吗?一辆车要两个驭手,八百多辆不是就要一千多名嘛。一路上马匹还要吃要喝,这要有多大的靡费才办得下来?!” 太仆寺卿小心翼翼地说:“微臣已是精打细算,量人而定数,一人一车,实在是减不下来了。” 明皇想了想:“王爷们还有皇子们委屈委屈他们,就两人乘一辆车吧,公卿们三人乘一辆,至于外邦使节和边民酋长——,”他抬起眼睛,在群臣中找到了鸿胪寺卿,目视着他,鸿胪寺卿赶快出班跪答:“启奏圣上,微臣已经把请柬送达了各国使节和边民酋长头领,他们都说这是千古难得一见的盛事,都准备随驾东巡,观瞻吾皇封禅风采。” 明皇满意地点点头:“他们都是我大唐尊贵的客人,万万不能轻慢了,就让他们一人乘一辆车,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堂堂大唐忒小家子气了。” “微臣领旨。” 少府寺少卿特意出班奏报:数年来税赋收入年年递增,库存丰盈,封禅大事,该用的就用,请圣上不必过于节俭。 明皇笑道:“这才是最要紧的,也是朕最最爱听的话。既然你们如此说,那朕就用不着担心了,朕就撒开了手,敞开了用,使劲地用。只是,不要一旦朕用得多了,你们又可怜巴巴地找朕来哭穷。” “微臣知道,圣上一向提倡节俭,身体力行,量入为出。请圣上尽管放心,如今东西两藏库库藏黄金白银锦缎堆得满满,圣上就是敞开手用,也不用担心会把库藏掏空了。” 明皇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们这班人都摸着朕的脾性了,所以才敢当着朕的面说些个大话。哄得朕一时高兴,体谅你们的难处,为你们设身处地地作想,也就为你们处处节省。”他敛起笑容,话锋一转,说道:“朕节俭不假,但是,四千彍骑军朕是一定要带着去的。” 封禅使张说一直在一旁静听,这时,接口说道:“彍骑军是圣上亲自选拔出来的,护卫皇城,护卫圣上,不愧为我大唐威武之师,雄壮之师,圣上出巡,自然要随行护驾,为王先驱,以壮行色。” “朕带四千人去,多了点吧?” “不多不多,圣上安疆定边,开疆扩土,伟业盖世,睥睨六合,气雄万古,带几千彍骑军出巡,正好振天家雄威,耀圣上奇功,四千人不多,依臣所见,不如再加上一千,让五千彍骑军随圣驾东巡。” 明皇一听,不由得咧嘴笑了:“好吧,依爱卿所奏,五千就五千吧。” “陛下,微臣还有一个想法,请圣上恩准。” “说吧。” “命太仆寺选白马一千匹,黑马一千匹,棕色马一千匹,赤色马一千匹,灰色马一千匹,五千彍骑军分成五队,每队骑一色马。” 明皇被这个奇思妙想震惊了:“爱卿哪,啧啧啧啧,只有你张说之的脑袋才能想得出来,朕准了。” “陛下,微臣还没有说完。” “好好,你接着说。” “兵士们全部着银铠,但是,里面的袍服一定要分成五色,骑哪色马。就着那种服色。” 明皇兴致勃勃地说道:“妙,妙,妙不可言!朕来替爱卿说完,每队的旗色也各不相同,骑哪色马,就擎那色旗。” 张说眉飞色舞地说:“远远望去,就像是遮天盖地的五朵云彩飘飞过来,气势雄伟,蔚为壮观,所到之处,一定令人叹为观止。” 明皇由不得击节赞赏:“好好好,就这么着,就这么着。” 工部尚书户从愿暗自叹了口气,这么一来,又要添多少人工物力。他鼓足了胆量说了一句:“五千件袍服,时间仓促,不知能不能赶制得出来。” “日夜赶工也就是了,内廷供奉着那么多的男女工匠,几千件袍服还会赶制不出来。”张说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 明皇也说:“张爱卿所言不虚,就是日不休夜不眠,也要把袍服制出来。封禅是朕登基以来第一件要紧事情,不办得隆重一些,体面一些,还不如不去东巡,就在宗庙里拜拜列祖列宗罢了。”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户从愿哪里还敢说半句不字,咽口吐沫,行了一礼,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明皇还不放过,追着问他:“户爱卿,你今天就要给朕一个答复,究竟能不能赶制得出来?” 户从愿只得答道:“臣下尽力而为,一定不耽误圣上出巡。” 明皇正色道:“好吧,只望你不要扫了朕的兴。” “微臣一定尽力督办,到时一定完工。” 明皇龙颜大悦:“好好好,张爱卿调度有方,诸位爱卿勤于职守,诸事已是初初齐备,只等吉日到来,朕便起驾东巡。” 夜里,明皇在延英殿灯下撰写封禅祭文,因为是向神祗告白,不能让别人捉刀代笔,明皇就亲自动手,撰写祭文,字斟句酌,写了十几天,数易其稿,尚自不能满意。 谯楼上三更鼓响起。这时,高力士蹑手蹑脚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明皇。明皇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高力士来了,目光还落在文稿上,头也不回地地问道:“有事么?” 高力士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唔,有——,有一件事情,想要启奏圣上,又怕打乱了圣上神思。” “你说吧,看你的样子,这件事情怕也不是什么小事,不然,你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搅朕了。” “圣上圣明,这个嘛,就是王庶人的事情。” 明皇顿时不耐烦了:“她怎么了,在冷宫里还不思悔过,又耍什么花招,惹得朕烦心?!” “这个——,圣上,她没有耍花招。王庶人她,她昨天晚上在冷宫里过世了。” “啊——!”明皇捉笔的手一抖:“这么快!” “是呀,才不过短短三个月时间,她就——去了。” 一时心乱如麻,明皇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他扔下笔,站起身来绕室彷徨:“这个贱人,真会挑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死,她就是看着朕要东巡办大事,故意选在了这个时候一命呜呼,好让朕心里不痛快。”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王庶人身在冷宫,与世人隔绝,她并不知道圣上要去泰山封禅。” 明皇狠狠地说:“死了就死了罢,她大逆不道,是她自作自受,让宗正寺拨一口薄皮棺材,抬出去埋了了事。” 高力士说:“陛下,只怕一口不够。” 明皇惊讶地回头看着高力士:“怎么,一口棺材还睡不下她?!” “陛下,原先凤翔殿的宫女有五人跟着王庶人去了冷宫。王庶人一死,她们也以死相殉,一起悬梁自尽。四个死了,剩下的一个因为绳子断了,才捡了一条活命,此刻还在哭哭啼啼,说是要随王庶人一起去,到阴曹地府去侍奉王庶人。凤翔殿留下的宫女内侍一个个也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的,比自己的爹娘死了还要伤心。” 明皇听了。顿觉心绪不宁。他背手立在窗前,看着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王庶人的音容笑貌一时飘飘地到了眼前,她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疏眉淡眼,两颊绯红,一笑就露出了一口细密整齐的牙齿。耳边还回响着她喊“三郎”的声音,含情脉脉,意重情长。一块霹雳木,断了夫妻情分不说,还枉送了她一条性命。现在想起来,可能真的是错怪了她。她日思夜想的,不过就是想有自己的儿子女儿。想得走火入魔,因为才病笃乱投医,听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僧蛊惑,把生儿育女的希望寄托在了一块焦木上。记得从她身上搜出霹雳木时,她曾苦苦相告,自己当时竟然一句也听不进去。此刻,他扪心自问:朕是不是做得有些太过分了?!是不是有些对不起她?她相伴左右十几个春秋寒暑,在最潦倒的时候嫁给了他,在最凶险的时候没有离开过他,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高力士低声说:“陛下,奴才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赵妃、刘妃、皇甫德仪、董芳仪、高婕妤、郑才人、高才人、钟美人,还有十几位嫔妃想出钱请僧人念经,请道人打醮,以超度王庶人升天。她们不敢自专,让老奴代为禀报圣上,老奴说圣上忙着东巡,顾不上这些琐碎之事。她们竟然哭哭啼啼地哀求于老奴,一定要请圣上恩准。老奴没有办法,只好代她们转奏圣上。” 明皇长出一口气:“你说,朕准还是不准呢?” 高力士嗫嚅一阵:“陛下,还是准奏了吧。王庶人虽然冒犯天威,但她向来温良恭俭,待嫔妃们如姐妹,待下人如子女,后宫的人没有几个不说她好的。陛下,这些你也知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念经打醮,就算是宽慰宽慰她们吧。她们哭得凄惨,老奴都忍不住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明皇良久不语,后来,他下了一道口诏:“王庶人伴驾多年,虽有过错,但已将身补过,准以一品之礼,将其安葬于无相寺。” 第六十三章封禅泰山之二 封禅使张说领衔撰写《封禅仪注》,经几个月辛勤笔耕后,终于完成。呈交明皇御览。明皇读后,十分满意,在集仙殿设宴款待张说等人。席间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封禅泰山,君臣奏对,交谈甚欢。 酒过三巡,明皇有了几分酒意,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列位公卿:“集仙殿今日群贤毕至,满堂生辉。朕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不如改‘仙’为‘贤’,日后就叫它集贤殿罢!” 众人交口称赞,明皇又道:“朕身边文臣武将精英荟萃人才济济,但天下之大,一定还有不少饱学之士还散落民间,未能展露才智。如今天下太平,四海清宁,朕以为当以文治为要。不如就把‘丽正书院’改为‘集贤书院’,广纳天下英才贤士,众卿以为如何?” 张说首先赞同:“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圣上此举善莫大焉!” 众臣也纷纷称颂明皇虑事高远。明皇“哈哈”一笑:“朕即刻就下诏,把名称先改过来。” 三日后,诏书下达,改丽正书院为集贤书院,张说为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书院内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 诸事齐备,明皇摆驾出京。那一天,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到朱雀大道上来恭送圣驾。 鼓乐喧阗,彩旗蔽天,东巡的大队逶迤出了丹凤门。前面是皇家仪仗,几百人的队伍执着各色旗帜和祭祀器物,作为先导,率先出了东内大门。紧接着,马蹄踏地声如同惊雷作鸣,几千匹骏马形成了几个巨大的方阵,一个方阵紧接一个方阵,潮水般地一涌而出。第一个方阵清一色的白马,驭手们锃亮闪光的明光铠甲辉耀着朝阳的光芒,里面是白色袍服,整个方阵一遍雪白,如同一片白云飘出禁苑。精壮的彍骑军兵士威风凛凛,驾驭着坐骑,一排又一排,整齐划一,显示出皇城卫士不同凡响的气概。紧随其后的是一千匹黑马,骑士们明光铠内穿的又是黑色袍服,黑马黑袍黑旗,映着骑士们黑红的面色,比白马方阵更显神威英武。后面的三个方阵分别是棕色马赤色马灰色马方阵,同样是与马匹一样的服色一样的旗帜,一样的关中彪形大汉,他们背着弓弩和箭囊,腰悬横刀,有的还背着长枪,手握缰绳,目不斜视,一列一列地向前行进。马匹都是经过精心挑选训练的,一匹匹膘肥体壮,服从驭手的驾驭,队形始终横看竖看都成一条线。引得围观的百姓们个个啧啧称赞,无限仰慕。 五千彍骑军后面,就是明皇乘坐的九匹马拉车驾出了丹凤门。朱雀大道上顿时欢声雷动,“万岁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明皇面带笑容,探出身来,频频向路边的百姓们招手示意。百姓更是激动不已,孩童们欢呼雀跃,妇人们素手招摇,更有那耄耋老人洒泪叹息:活了几十载,还是头一回目睹这般盛况,我大唐又兴盛了,天下的百姓们有福了! 明皇车后,是皇亲国戚们的车队,然后,是外国使臣和边民酋长们乘坐的车辆,高丽、新罗、天竺、真纳、日本、百济、诃陵、林邑、赤土、大食、波斯、泥婆罗、狮子国、室利佛逝等国的使节以及突厥、吐蕃的酋长坐在车上,身着各色服饰,有的高鼻深目,有的细眉小眼,有的胡须满腮,有的面色白皙,坐在车上,怡然自得地欣赏着大唐都城的风物人情,为能亲身参与这样的盛事而无限欣喜。 东巡的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蔚为壮观,明皇自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以如此规模出巡。凭窗眺望,帝都人涌如潮,市井繁荣,这一切都是出自于自己的治下,如果封禅顺利完成,更能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功及天下”的一代圣主明君。明皇止不住豪情满怀,又是一腔的沾沾自喜。 一路上,地方官员早已把境内的道路垫土平整。明皇抵达的前一天,又舖黄土洒清水,车驾经过,不颠不簸,不扬尘土,所到之处,官员和百姓跪伏路边恭迎圣驾,“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封禅大使张说跑前跑后,调停指挥,忙得不亦乐乎。到了东都,小事休憩。诸事都还顺利。 夜里,张说前往洛阳宫明皇寝殿,一来问安,二来看明皇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见了张说进殿,明皇即命宦官赐座:“张爱卿,你辛苦了,朕都看在了眼里,等封禅事毕,朕一定重重赏你。” 张说躬身谢恩:“陛下,微臣不敢居功,封禅顺遂,是圣上功德所致。臣只问诸项安排有无失当之处?请陛下明示。” 明皇沉吟一阵,期期艾艾地问道:“爱卿,朕倒是有一件心事,闷在心里数日,想请爱卿为朕解疑释惑。” “陛下请讲。” “朕闻听,前往泰山封禅的君王如是上顺天命,下承民意,必然天降祥瑞。可是,朕已经离京出巡,眼看着就要去到泰山,却为何还没有任何祥瑞之兆出现呢?朕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朕不是有德明君,而是个昏聩无能的君王,因此上天才不肯以祥瑞之兆示朕。” 张说也心中忐忑,自从开始筹备封禅,京城内外的确没有出现任何吉兆,反而有王皇后死于无妄。大概明皇心中对王皇后之死也是心有悔意,因此才惴惴不安,心存疑虑。封禅是他首倡,也可能是他官场人生中最为辉煌最为得意的一举,如果因为圣上这位绝对主角的游移而废于半途,岂不是千古遗恨。他唯有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明皇安心,封禅之举才能如愿完成。主意拿定,张说微微一笑,说道:“陛下,还未到封禅之时,没有祥瑞之兆不足为怪。” “那什么时候才有吉兆降临呢?” “陛下不必性急,该有之时,自然也就有了。” 明皇仍然是忧心忡忡眉头不展:“无有吉兆也还罢了,只要封禅时没有凶兆出现,朕就心安了。” “陛下您多虑了。” “唉,实话对你讲吧,张爱卿,朕从来没有这样心神不宁,这些天来,总有些儿魂不守舍,莫非是因为她----。” 说到这里,明皇收了口,张说知道明皇口中的这个“她”是谁人,他不想与明皇过多地说起这个话题,起身告辞道:“陛下,天时不早了,请早些安寝,清净心神,封禅时才能得天地佑护,一切顺遂如意。” “好,你去吧,你也辛苦了,要办的事情还多,你早些歇息。” 一路上浩浩荡荡经州过府,走了几十天,封禅的大队人马终于在十二月到达了泰山西侧。 明皇下了车舆,仰头望去,远远的天边,岱顶云环雾绕,高深难测,不怒自威,令人望而心生敬畏。他迫不及待地想登高极顶,一眼扫尽四海风云,封禅功成,万古留名。 正在感慨之时,突然平地卷起一阵大风,呼号着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人影。狂风打着凄厉的唿哨,扑进了人群,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王公皇子们吓得大呼小叫,抱头鼠窜。彍骑军的马匹受了惊吓,“哕哕”地嘶鸣,有的扬起前蹄,把兵士们掀下马背,拖着缰绳四处奔逃。 高力士见势不妙,顶着风头连滚带爬拼死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明皇,口中大呼:“保护圣驾,保护圣驾!”几十个随侍也纷纷围拢过来,顶风围成了一道人墙,把明皇护在了核心。 这一阵怪风呼天啸地,从中午一直刮到了夜色降临,还一点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一万多人马困在泰山脚下,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立脚不稳。一顶顶官帽被风吹得像球一样四处滚过,光着脑袋的大员们顾不得体面,屁滚尿流地追着自己的官帽跑来跑去,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高力士让人护住明皇,他自己带了一群宦官忙着搭帐篷,想让明皇有个遮风的地方。可是,木柱刚刚夯进地皮,一阵厉风卷过,几根柱子都被拦腰刮断。彍骑军兵将们神勇,顶风搭好了几顶帐篷,刚想过来请明皇进去避风,不想阵风卷地而来,轻而易举地把帐篷撕成几片,一卷而去,不知所终。 明皇身上裹着裘皮大衣,还是觉得寒冷彻骨,躲在御林军兵士为他围起来的人墙之中,他心中更是冰冷得难以形容。难道说这就是凶兆?是泰山之神给他的警示?上天并不认可他治理天下功勋卓著,并不认可他是一代明主,所以才遣来这阵怪风,阻止他登临岱顶?! 明皇坐在虎皮垫子上,默然无语,把登基以来的年月细细回想,是不是无德无能,是不是暴戾无道,是不是荒废朝政,是不是欺压黎民?!虽然身为九五之尊,可是,对着上天的威势却百般无奈。只能束手无策,坐待其变,看来,这封禅势在必行,不求得上天眷顾,再有本事,也有技穷的那一天。 大风还没有减弱的势头,呼啸着穿过人群。官员和外国使节们又冷又饿,有的帽子刮跑了,光着脑袋萎缩在寒风中,有的衣裳丢了,冷得蜷缩成一团。张说到处安抚劝说,四下安排,忙得焦头烂额。他在人群中走了一遭,见人心惶惶,乱成一团,全无了出京时的兴头。皇子皇孙们,国公贵戚们,文武百官们,使臣首领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狼狈不堪地挤在一起,躲避狂风。此时此刻,他若不站出来说几句话安抚人心,后果就不堪设想。避开了风头定睛一看,身边正好有一块大石头,张说抬脚站了上去,开口大声说话,风把他的声音吹遍了四野:“大家不要慌,不要乱。圣上是圣明天子,天子出巡,如真龙出海,定然要惊天动地,天神地仙必然要出面迎接圣驾。这场大风,是东海之神前来恭迎圣上登泰山封禅的。龙行风随,没有风,就不是龙神出宫了。” 不愧文坛领袖,现编的词有条有理又合情合理。一番话稳定了人心,大家都信了张说编造的谎言,安定下来,各自寻找到避风所在,等待着风停。明皇的心也没有先前那么沮丧了,他站立起来,舒展着身体,还脱下了皮裘,让御林军散开。他迎风站立,泰然自若。他要让所有的人看看,这阵怪风正如张爱卿所言,是为了恭迎朕的圣驾,朕从容处之,尔等也无须慌乱。 入夜,风势渐渐减弱,随侍们搭好了帐篷,在烘笼中烧起了炭火。明皇这才有了个安身的所在,身子也渐渐地暖了过来。坐在烘笼前,想起白天的遭际,心中难免有所顾忌:还未登山,老天爷就来了个下马威,当头一阵怪风,刮得众人狼狈不堪,使来时的兴头去了大半。明皇心事重重,生怕还有什么料想不到的厄难。 草草进了晚膳,张说来了,一进帐篷,还没有开口,先自在明皇面前跪下,嘴里说道:“陛下,微臣措置不当,致使陛下受了惊吓,一天来忍饥受寒,微臣实实地罪该万死!” 明皇起身,亲手扶起了张说:“爱卿何罪之有?” “身为封禅使,却未能尽职守,大风中竟然无处躲避,陛下不但受了风寒,还忍饥挨饿,连个避风的所在都没有。” 明皇苦笑道:“张说之啊,你这个封禅使也当得够辛苦的了。老天爷不垂怜,反倒来添乱。这一阵风来得好不蹊跷。险些把人心都吹散了。连朕都心中惶恐,更不要说臣工和使臣们了。不是爱卿你巧言应变,安抚了朕,也安抚了人心,众人只怕不敢再向泰山走近一步了。” 张说说“陛下,微臣没有巧言惑众,陛下就是顺天命承天运的天子,苍天虽远不可及,山神就近在咫尺之间,微臣不敢说半句谎话。” “你话一出口,风势竟然就小了些了,可能风神也是听了你的话,不敢再逞威风,只能是规规矩矩退避三舍了。” “哪里哪里,是圣上英明神武,风神自知不可冒犯,也就畏而远之了。” 君臣二人都笑。明皇问道:“都安排妥帖了?” “微臣就是来向圣上禀报,皇子和皇亲们都进了帐篷,帐篷里生了炭火,他们进了晚饭,此刻,怕是一个个都昏昏欲睡了。” “那些使节和酋长们也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只是有几个使节的帽子被风吹跑了,一时又找不回来,怕是只有光着脑袋观瞻圣上封禅了。” “叫彍骑军去找,务必替他们都找回来。” “陛下不要着急,微臣已经叫人找去了。陛下,使节们虽然受了些冻,又挨了饿,但兴致丝毫不减,一个个在帐篷里唱歌舞蹈,饮酒作乐,就好像是出来踏春郊游的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明皇笑着说。眨了眨眼,他又有些闷闷不乐了:“唉,谁知道前头还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在等着朕呢。泰山泰山,越是离它离得近了,朕越是心生敬畏。” “陛下请放宽心,微臣以为,越是大事好事,要办成必然要经一番磨折,一帆风顺,显不出它的不易来。” 明皇连连点头:“爱卿所言极是,不管有什么磨折,朕也要把它办成,办好。绝不能让后世耻笑。朕也要让天下百姓看看,朕是一代令主,奉天承运,绝不是昏庸之辈!” 此刻风声不再,一轮明月,从云翳中探出头来,悬在高高的岱顶之上。明皇和张说步出帐篷,君臣二人立在夜色中,一起仰望着岱顶,仰望着明月。二人心中,各自有所思所想,明皇祈望封禅圆满成功,进而成就自己一代令主的名声。而张说除了有此企盼之外,还想着如何把子侄们安插到重要位置上,将来论功行赏,好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第六十四章封禅泰山之三 第二天平旦,逶迤连绵数十里的队伍又向泰山行进。旗帜猎猎,乐声悠扬,肆虐到夜半的狂风已经偃旗息鼓,还有些许微风掀动着一面面旗帜。厚重的云层在渐渐消退,碧蓝的天空从云缝探出了脸来。 明皇心情大好,下了车舆,让驭手牵过他的马来,翻身上了马,一路驰骋,到了彍骑军的五个方阵前面,用手上马鞭遥指泰山:“看见没有,那就是泰山了!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山神爷轻看了你们。” 军士们一听,挺直腰背,把各色旗帜高高举起,驱马跟在明皇马后,浩浩荡荡向着泰山脚下进发。外国使臣们眼看着就要亲眼见到世上最隆重的典礼,一个个乐不可支,操着自己的语言,在车上引吭高歌,引得前面车上尚在稚龄的皇子皇孙们坐不住了,纷纷跳下车来,随着歌声手舞足蹈。 正午时分,终于抵达了泰山脚下。漫天云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一轮红日当头高照,天蓝得如同刚刚用水洗过的一般,几丝云彩,悠悠地在空中飘过。雄奇险峻的泰山峭岩千仞,擎天拔地,傲然耸立,睥睨一切的气势令人拜服,也只有天命为王气雄千古的万乘之君才有资格祭祀它,封禅它。 大典依照高宗旧制,在山下五里筑起“封祀坛”,另在社首山下,也筑起了一座八角祭坛,名为“社首坛”。在泰山山顶上,建起了封禅的主要处所:“朝觐坛”,坛高九尺,宽五丈,暗喻祭祀者为“九五之尊”。封禅使张说不顾疲乏,亲自去三个祭坛看了,每个祭坛都建造得气势恢宏,雄壮华美而无可挑剔。万事俱备,只等明皇登斋戒沐浴之后登临献祭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夜,明皇驻跸在“封祀坛”附近新建的行宫中。三日前,他就戒了荤腥,头天晚上,清水沐浴净身。晚间,明皇独眠,安定神思,清理杂念,第二天,便上“封祀坛”上祭天。 酉时,正要进晚膳,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呜呜呜呜”的声响,房中的帘帏飞起老高。明皇心中一惊,问身边侍从:“外面是什么声音?” 侍从说:“禀圣上,是风声。” “又起风了?” “起风了,圣上。” 又起风了?难道山神还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明皇推开碗箸,走到廊下,夜色中,只见山上的疏林枝条发狂一样地舞动,风声凄厉,像是一群无名怪兽在拼命地齐声嘶鸣,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阵风挟带着散碎的雪花和刺骨的寒冷,呼啸而至,明皇不禁打了个寒噤,风带着啸声,迎面扑来,吹得明皇站立不稳,他倒退几步,却正好撞在了高力士的怀中。高力士手上抱着一件狐皮长氅,趁势披在了明皇身上:“圣上,外面太冷,还是赶快进去吧,晚膳要凉了。” 明皇默然,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御林军兵士,衣衫单薄,难御严寒,他把一柄长枪横抱在怀中,缩着双肩,背对着风头,踉踉跄跄地走着。一阵大风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出了十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明皇推开了高力士,径直朝那个兵士走了过去。兵士冷得瑟瑟发抖,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再一细看,竟然是当今圣上。手一抖,长枪掉落在地上,他双膝一软,跪在了明皇面前:“圣上-----!” 明皇伸手把兵士从地上扯了起来:“起来吧,朕这个圣上让你挨冻受寒,你没有在心里偷偷地骂朕吧?不好好地在大内里呆着,劳师动众地跑到这里来,让跟着的人个个吃苦受罪,挨冻挨饿。” 兵士瑟瑟战抖,牙齿碰牙齿的声音连明皇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语不成句地说:“没有,没有,圣上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祈祷安康,才来泰山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挨冻,挨饿,我们都愿意。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地在挨冷受冻嘛。” “冷吧?” 兵士冷得瑟瑟打颤,说话也结结巴巴:“冷------冷,冷到骨头里去了。小人长了这么大岁数,还,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大的风,把把——把人都要刮跑了。” 明皇拍了拍兵士的肩膀:“既然冷,就回你的营帐里暖和暖和,把你的伙伴都叫回去,今晚,不用你们巡防了。” “那那——那可不行,我们都暖和去了,谁来护卫圣上。” 明皇笑道:“这么冷的天,刺客也冻得受不了,他们统统都躲在家里向火哩,哪里还顾得上来行刺呢!再说了,风如此猛烈,正是上天遣来护卫朕的,刺客刚到朕的面前,一阵大风就把他给刮跑了。”明皇笑呵呵地又拍了拍卫士的肩膀:“去吧,就说是朕的旨意,今夜不用巡哨,在热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这一路上,你们也着实是辛苦了。” 护卫磕头谢恩,满怀疑惑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似乎还在怀疑刚才跟自己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圣上。明皇不停地向他挥手,意思是让他不要停留,赶快找个地方取暖。 送走了护卫,明皇回到了房中。一会儿,封禅使张说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明皇不由得心中一紧,问道:“爱卿,又出了什么事情?” 张说低声说:“回禀陛下,贾昌的父亲亡故了。” “啊!” 贾昌是在宫中专事训练斗鸡的一个童儿,很受明皇喜爱,此次来泰山,明皇带来了三百笼斗鸡,贾昌自然要跟来伴驾,他的父亲也随同一路,大概是因为路途辛苦,加之冻饿交加,这才一病不起。而且偏偏又死在明皇登坛的前夜,张说感觉晦气,更怕明皇知悉了这个噩耗会打起退堂鼓,放弃祭祀无功而返。 听闻了这个凶讯,明皇好一阵沉吟不语,张说看着他,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圣上沉默不语,是不是真的起了退却之意呢? 过了一阵,明皇抬起头来问道:“贾昌呢?” “守着他父亲痛哭不已。” 明皇缓缓地说:“让他把他父亲送回原籍安葬吧。” “是。” “棺椁就叫这里的县令置办,要用上好的材木,用驿车运送。” “走那条路呢?” “洛阳大道。” 明皇并没有因为这个凶耗打消了祭祀泰山之意,张说这才放了心,一揖到地:“微臣代贾昌谢陛下恩惠。” 张说走了,明皇还是没有睡意,在烘笼边独坐,一直坐到了夜半时分。风势更加猛烈,房屋似乎都被风撼动,门框窗棂“咯吱吱”地作响,仿佛已经不胜风力。烛火摇曳,房中时暗时明。猛然间,一股烈风“忽”地一下推开了房门,烛火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一齐熄灭了,房中顿时一遍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高力士摸索着,过去准备点亮蜡烛,影影绰绰地,却见明皇立起身,一径走出门去。高力士赶紧跟了出去。他不知道明皇要做什么,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有跟在他的身后,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走到了廊下,明皇站住了,风狠命地撕扯着他的衣襟,摇撼着他的身体,明皇一动不动地立着,仰面对着高高耸立的泰山巍峨的剪影,在心中暗自祈祷:李隆基自登帝位以来,历时一十二载,蒙上天佑助,国家日渐昌盛,天下黎民安康乐业。此次封禅泰山,不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蒸黎祈福。如果李隆基治理天下不力,不配来封禅泰山,请上苍降罪于李隆基一人一身。如果是随侍而来的人中有人不配祭祀,也请降罪于李隆基一人一身。上天,随我东巡的兵士有五千之众,马匹也有数千乘之多,他们实在不堪冻馁,如果上天体察李隆基的一遍诚心,就请暂停烈风巨寒,容李隆基登山封禅,求得河晏海清,大唐百姓永无饥寒。 不知是不是明皇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刚交丑时,风停云开,稀疏的星斗在云间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山间的疏林也恢复了宁静,偶尔有几声梦呓般的鸟鸣从林间传出,渐渐地消散在夜色之中。 黎明到来时,积压在天上厚重的云层被一夜大风吹散,天空碧澄如洗,几朵浮云,悠悠地飘向了天边,停留在天地之间,静静地迎候一轮旭日冉冉上升。泰山接天拔地,巍然而立,山峦间捧出了一轮朝阳,天地间金晃晃一遍。 风和日暖,祭天大典在封祀坛举行,明皇袍服冕旒,登上了祭坛,将五谷和六畜奉于坛上,敬献于天神。 张说存有一份私心,因为依照祖制,登上岱顶的人除三公之外,所有官员都能上升一级。为了照顾亲信和子侄,他将随侍登封的人员早已选定,多是两省录事以及主书、自己的亲戚还有与他亲近的一些官员。这份名册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于出头提出异议,个个都敢怒而不敢言。 张九龄看过这个名册,心中颇是不安。他私下里规劝张说:“兄长,封禅事关国体,是千年一遇的大事,应选用清流高品随圣上上山,小弟担心天下人看到这个名册,会大失所望。希望您能及早纠正,免遭物议。” 张说却大大咧咧地说:“名册已经定下来了,呈给圣上预览,他也并没有异议。那些嘴长的人荒唐无忌的议论,不值得理会,要说,就由他说个够,嘴长在他身上,封又封不住,看他能把老夫如何!” 张九龄说不动张说改弦更张,只得作罢。 十二月二十七日,艳阳高照,泰山上彩霞缭绕,和风氤氲。明皇昨晚殷殷斋戒沐浴,日出之后,他身着吉服,率领重臣和礼官缓步登上了岱顶。仪仗和护卫们驻守在山下,队伍绵延了一百多里。 岱顶之上,矗立着一座“朝觐坛”。“朝觐坛”比“封祀坛”更为宏伟,四面筑有丹墀,玉石栏杆上雕着云龙及麋鹿麒麟等瑞兽。礼部尚书苏颋宣告大典开始,于是,丝竹管弦齐鸣,祭坛四周的彩旗随风猎猎飘动。明皇捧着“玉策”,上了朝觐坛,念了祭文,将玉策封于坛上。礼毕,明皇下了祭坛,皇太子李嗣谦已蒙父皇赐名李瑛,登坛亚献。他奉了五谷和六畜,对着玉皇顶行三叩九拜大礼,亚献结束。百僚和皇亲们跪于祭坛四周,山呼万岁。雷鸣般的喊声从山上传到了山下,山下的群僚和皇亲国戚们也齐声高喊。其中,外国使臣和酋长们的声音尤其突出,他们操着生硬的汉语,高声大喊:“万岁,万岁,唐王万岁!” 明皇再次升坛,笑容可掬,接受了群臣和皇亲国戚们的祝贺,然后,携着太子的手,步下了祭坛。 第三日,在“社首坛”祭祀地神。同样献了五谷六畜,将从长安运来的泥土布于坛周,请地神保佑长安年年岁岁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三日封禅,圆满成功,明皇大喜,在御帐内再次接受百官和皇亲们朝贺。高力士宣旨:大赦天下,流人未还者放还,内外官三品以上赐爵一等,四品以下赐一阶,随驾登山者封赐一阶。封泰山神为“天齐王”,礼序加三公一等,近山十里,禁止伐薪采药。 兴犹未尽,明皇又亲笔撰写了一篇《祭泰山铭》,在岱顶大观峰勒石纪念。张说撰《封祀坛颂》,礼部尚书苏颋写《朝觐坛颂》,源乾曜撰写《社首坛颂》,三篇文章也刻在峰顶,以纪念封禅盛事。 铭文刻在了泰山,大队人马返回了长安。明皇在麟德殿大宴群臣,戏班在席前献唱。一个绯衣官员大呼小叫大声喊好,吸引了明皇的目光,定睛一看,那人是张说的女婿郑镒。明皇有些诧异,招过郑镒来,问道:“朕记得你原先穿的是九品朝服,怎么几日不见,就穿上了五品服色了?” 郑镒正是仰仗了岳丈的提携,借了封禅泰山的东风,才由九品小官越级升为了五品。穿着五品服色洋洋得意,却不料被明皇看见,对着明皇疑问的目光,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戏子黄幡绰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过来扯着郑镒的衣袖,笑嘻嘻地对明皇说道:“圣上有所不知,这全仰仗的是泰山的功劳啊!” 第六十五章李白出川 一叶轻舟,在波涛间飘飘荡荡,随着水流,向下游飞驰而去。船头上站立着两个身材差不多高矮的年轻人,一个剑眉凤眼,一个细眉重睑,两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岸青山,一江碧波,指指点点,比比划划,眼中满是赞叹,满是激赏。 一天烟霞中,夔门巍然现身。两岸的赤甲和白盐两座山岭相对而立,一座似披着土红色战袍的英勇武士,一座好似身着白裙的窈窕女子,它们面朝江水,矗立在天地之间,守望着幽幽的岁月,俯瞰着悠悠的水流。浩荡东流的江水,至此似乎也放缓了脚步,荡着涟漪,后浪推着前波,轻手轻脚地通过赤甲白盐的脚下,好像是恭敬地向雄踞在天地之间的这座阔大无比的门户顶礼膜拜。 两个年轻人仰起头来,仰望着顶天而立的夔门,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双眸,神情已是痴了,由不得都在心中深深赞叹:世上竟有如此美景,造化真是鬼斧神工,天地间就没有他雕琢不出来的奇景奇观。 两个瘦骨伶仃的船工轻摇长橹,其中一个回头招呼道:“两位客官,且坐下来,坐稳了,就要过犹豫石了!” 剑眉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问道:“你说的这个犹豫石,可就是滟滪堆么?” “是咯,就是滟滪堆,吾等喊做犹豫石 。” “好!好!”连说了两个“好”字,一双剑眉的年轻人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早就有所耳闻,今天倒要见识见识它!” “客官,不是好玩的哟!弄得不好,我等就滚到江里头喂鱼去了,捞都捞不起来的!你们还是坐下来,手把船板抓紧些。我们在江上过往几百回了,每回走到这里,心里头都在喊爹喊娘的。” 年轻人却毫无惧色:“一堆石头,有何惧哉!”他弯腰拿起船舱中的一根竹篙:“来,在下也来帮忙。” 船工连忙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哟,客官,你还是坐下稳当,坐下稳当,等一会过堆的时候,站不稳的,浪子大得很咯!” 同行的年轻人也竭力地阻止他:“太白,你不谙水性,就不要逞能了吧。” 被称作“太白”的那个年轻人豪迈地对两个船工说:“你们到此脚杆发软,说明你们颇为吃力。在下岂能安坐一旁袖手旁观。”他又对劝阻他的同行人说道:“指南弟,兄长知道,你稍一摇晃头就眩晕,还是进船蓬里睡下吧。” 被叫做指南的小伙子大概确实是有些头晕,说了一句:太白,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千万小心些啊。说完,他就进了船蓬。还是不放心他的同伴,不时地探出头来,让他的同路人多加小心。那个剑眉年轻人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把竹篙拿在手上,学着船工,分开两腿,稳稳地站立在船头上,伸长了脖颈向前张望:“船家,还有多远才到滟滪堆啊?” “它就在那里,客官,你看见了没有?” 年轻人手搭凉棚,看向夔门,只见江心之中突兀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黑褐色礁石,狰狞凶险,似一头怪异猛兽,恶狠狠地蹲伏在波涛中。奔流的江水到了它的脚下,突然被阻断了一部分路径,立时变得狂躁起来,暴跳如雷,猛扑向阻挡了它们去路的滟滪堆,水浪腾起,扑上岩石,又沮丧地回流下来。滟滪堆前白雾茫茫,涛声震天,在峡谷中回荡盘旋,震耳欲聋。滟滪堆却岿然不动,稳稳当当地立在波涛之中,一任江水凶猛地扑打冲激。 赤甲白盐高高耸立,遮断了阳光,峡谷中疾风阵阵,轻舟在波涛间剧烈地起伏飘摇,飞速地飘向了滟滪堆。滟滪堆声色不动,漠然地看着小船一程程地接近。两个船工大汗淋漓,眼睛眨也不眨,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橹,发狂一般地拼命摇动。为了给自己鼓劲,他们齐声吼叫,声嘶力竭地唱起了山歌: “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 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 在剧烈起伏的波涛中,木船变成了一片树叶,忽上忽下地晃动,年轻人站不稳身体,就蹲在船舷边,手持竹篙,眼睛盯紧了越来越近的滟滪堆,似乎是感染了船工的紧张情绪,他也不再说笑,把竹篙捏得紧紧,预备着迎接一场生死挑战。一江水浪“哗哗”作声,扑打着赤甲白盐的山脚,也万般凶猛地扑打着滟滪堆,本来平静的江水,在这里竟然摇身一变,变作了风暴之下的江面,浪花腾起,铺天盖地。小船在浪谷中被抛上抛下,一忽儿上了波峰,一忽儿又被颠下浪底。溅起的水花渐渐地积在了船舱内,几个人的脚完全浸在了水里。 浪头更大了,若不是紧紧地抓住了船舷,年轻人可能已经被抛下船去了,此时他才知道,船工的话绝不虚妄,滟滪堆果真是凶险万分,难怪不得今人古人都对它心怀畏惧谈虎色变。 离滟滪堆只有丈余,船晃得更加厉害了,两个船工一边摇橹,一边扯起喉咙招呼那个年轻人:“抓紧咯,抓紧咯,就要过堆了!” 年轻人抹一把脸上的江水,放开抓着船板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好!闻名已久,却不识真容,此番离得近了,待在下好生看看它的真面目!” 船工急得撕破了嗓子一般地喊:“蹲下,蹲下!抓紧,抓紧些!不是整起好耍的,滚到江里头,就是成了精的江鱼也救不了你!”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滟滪堆,一腔豪壮溢于言表:“山中的虎豹豺狼都不怕,还怕一堆动不了的大石头!” 眼见得滟滪堆扑面而来,年轻人分开两腿,站直身体,举起竹篙,狠狠地撑在了滟滪堆上,用力过猛,他站立不稳,向后仰着倒在了船板上,顿时周身湿透。把两个船工吓得张口结舌,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个年轻人却像是得了极大的乐趣,横躺在船板的水洼里,“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笑够了,那个年轻人爬起来,意犹未尽地看着落在了船尾的滟滪堆:“不过瘾不过瘾,太不过瘾!就这么一下子就过了滟滪堆,小可还没有把它看得清楚哩。” 两个船工惊魂未定:“客官,你也忒大胆了,正在过堆的时候,你还敢把手放了站起来,那阵子浪最猛,连我们都抓着撸一点不敢放手。” “在下想撑它一杆,看它到底有多硬,有多不得了。” 一个船工翘起了大拇指:“客官,你胆子好大,我们在这条江上来来往往摇了几十年的橹,还从没有见过有你这么胆大的人。” 另一个船工问道:“客官你是做啥营生的?大概是吃过军粮的吧?” “没有,别说一口,连一粒军粮也不曾吃过。” “那客官你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笑着问道:“你们看呢?” 两个船工面面相觑:“看不出来。” “你们好眼拙!” 一个船工试探地问道:“客官,上船的时候看你背了把剑,那么,你该是个习武之人咯?” “不错,在下十五岁起就开始练习剑术,算来已有九个年头了。若不是在这船上逼仄,施展不开,在下可以为二位舞上一回,让你们看看在下的剑术如何。” “请问客官是哪里人氏?” “绵州昌隆青莲乡人。” “绵州?那你这一趟走得好远咯。” “是有些远,在下今年已足足二十四岁,年初,告别了二老双亲,仗剑出了乡关,先去成都游历,而后登峨眉,下渝州,再后来就和这位伙伴一起上了你们的船,乘风破浪,直下江南。” “江南这么大,客官你打算到哪里去呀?” “并无一定之地,因为在下从小就有个志向,要游遍名山大川,这么说吧,天下名山皆是小可居留之地。” “好啊好啊,一看你的面相,就不是个一般人物,何不去求得个一官半职,日后也好求得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青年人一扬剑眉,仰天一笑:“一官半职有何价值,在下全然不看在眼里。在下要求,就要求一个能够署理天下,辅弼明君之职!” “客官不得了!请教尊姓大名?” “二位船家,问在下的名姓做什么呀?” “日后客官若是发达了,天下扬名,我们也好与别人夸耀一番,客官当年出川,乘的就是我们的船。” 年轻人扬眉又是一阵“哈哈哈哈”敞怀大笑:“原来如此,好吧,在下的名姓十分好记:姓李名白,字太白。” “可是太白金星的‘太白’?” “正是。” 两个船工一边摇橹,嘴里一边念诵道:“李白,李白,李太白。” “记住了吧?” “记住了,记住了。李白、李白,李太白。” 出了夔门,水波平稳,长江如同一个青涩少年,一路蹦跳,终于累了,放缓了脚步,在大山夹峙中一路东行。巫山十二峰云环雾绕,渐次在眼前出现。李白此时不说不笑,稳坐船头,时而低头看着无语东流的江水,时而仰头看着两岸绿意盎然的青山,嘴唇轻轻阖动,似乎在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他的同伴从船舱里出来:“太白,已经到巫峡了?” 李白笑道:“是啊,你看这景色,满眼的葱茏,满眼的苍翠,真正是船在水上走,人在画中行。来来来,坐下观赏。你起来得正好,兄长正要进去叫你呢,如此美景,一路睡了过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吴指南在李白身边坐下了。这时,神女峰恰好出现在船头,神女长裙宽袖,立在峰顶,仰头看着头上苍穹,千年万载,她永恒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永远地面朝着晴天白云,不知在祈求着什么,也不知在渴望着什么。 两人不转眼地看着,直到神女掩身在一座苍翠欲滴的山岭后面,再也看不见了,他们才收回了目光。 吴指南拍拍李白的肩膀,说:“太白兄,这样的景色,令人惊艳不已,此时此刻,岂能无诗?岂敢无诗?!” 李白低头沉吟一阵:“怪了,搜肠刮肚,竟然一句也无!” “却是为何?” 李白瞬目想了一阵:“这三峡风光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我李太白竟然找不出诗句来形容它了。” 吴指南点点头,低头怔怔地看着船舷边涌流过的江水:“太白,出了巫峡,就是西陵峡了,到了江陵,我们就真正是远离了川中故土了!” 李白低头看着浑黄的江水:“说得是啊,指南,这江水就像是我们的家人,一路恋恋不舍地送我们到了这里。兄长有了一句了: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是家乡的水一路随行,把我们送到了万里之外的江陵。” “太白兄,小弟也实在是舍不得这一江款款情深的江水。小弟在想:等到将来我们回川的时候,还是这水运载着我们,还是这山迎候着我们。这一天,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到来呀。” 李白微微摇头,一笑之后说道:“指南,出来了,就不要总想着回去,天下如此之大,哪里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哪里不能显一身本领!” “小弟既然跟着你一起出川,就肯定与你一路同行,兄长你到哪里,小弟就跟到哪里,绝不会半途分手。” “好,好兄弟!” 第六十六章洞庭葬友 出了西陵峡,地势平坦,长江在江汉平原大地上汤汤洋洋地铺陈开来,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似乎停止了流淌一样。两个船工悠闲自得地摇着橹,一叶扁舟不摇不晃,在水平如镜的江上悠悠前行。 船至江陵,李白和吴指南背着行囊长剑,与两个船工告别,登上了江岸。 吴指南四面环顾:“太白,据小弟所知,江陵这里并无名山,我们要在这里盘桓多久呢?” 李白也在四处张望,一面大步走去:“听说这里有不少道观,我们登山寻幽,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两位高士呢。” 吴指南紧赶几步,追上了迈着大步的李白:“他们听说你李太白登临,一定要与你谈论一番黄白之术。” 李白哑然一笑:“那倒是求之不得呀,如果得遇高人,一定要请他好生指教,如何才能成仙得道。” 两人在江陵优哉游哉地逛了几天,此地与蜀地相隔不远,市井民风并无什么新奇,风景也大致相仿,也是水秀山青,修篁簇簇,物产丰饶,堪称鱼米之乡。 一天,两人路过城外的一个道观,只见门口进进出出,有不少道士来往。另外,还见着有几个官员和文人模样的人夹杂在其中出入。一条青石路上脚步纷沓,人流络绎不绝,就像是在赶集一样。 李白心中一动,拉住从道观门里出来的一个小道士,问道:“借问一声,贵观这是要办道场吗?” 小道士摇头:“没有啊。” “那怎么有这么多人进出呢?” “哦,他们是来拜见欧阳大师的。” “欧阳大师?” “正是,欧阳大师要去南岳衡山朝拜,路过江陵,就住在我们道观中。” “哪个欧阳大师?是不是欧阳承祯大师尊?”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的名讳?” “在下在蜀中问道多年,岂能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讳!”李白兴冲冲一把扯住吴指南的手:“走,我们进去拜见欧阳师尊。” 吴指南却拖住了他:“太白,你忒唐突了!” “兄长怎么唐突了?” “人家欧阳先生是三朝帝王都尊崇的大师,当今圣上称其为‘道兄’,你一个无名之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求见,不把你轰出来才怪了。” 李白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冒失。站了一阵,想了又想,实在是觉得若是错过了,此生可能再无面见大师的机会。一把又扯起了吴指南的手:“走,越是高人,越是礼贤下士。大师绝不会把我们哄出来的。”他恳切地对小道士说:“小师弟,我们千里迢迢,从绵州来到江陵,就是想要寻访欧阳大师尊这样的得道高士。烦劳你为我们引见一下,我们并不耽搁太久,给大师尊行一个礼,立刻就出来。” 小道士点点头:“既然如此,二位请随我来吧。” 欧阳承祯坐在一间清静的偏房里,体态偏瘦,却是鹤发童颜,大概是一天中见人见得多了,面上带着几分疲乏。 李白和吴指南一进去,无限仰慕,却又不敢仰视,站到一起,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大师尊安好。” 欧阳承祯看看他们,曼声问了一句:“二位是从哪里来?” “绵州昌隆。” “哦,去往哪里?” 李白答道:“并无目的。晚辈欲行遍天下,览中华胜境,观苍生疾苦,将来若是有朝一日发达,能兼济众生,造福社稷。” 听了李白说话,欧阳承祯把他仔细地打量了一阵。见他身材虽不魁梧,却强健匀称,目光虽不犀利,却是炯炯有神。一双剑眉横插入鬓,一对凤眼炯炯有神,不由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本想几句话说完,就打发他们出去,听了李白的几句话,却想与李白做一番深谈了:“咦,既然进来了,二位为何不坐?” 李白与吴指南再施一礼,并肩坐下。吴指南有些局促不安,李白却是雍容大度,落落大方,一双眼睛满是尊崇地落在欧阳承祯身上,似乎有许多话急于向他倾吐。 欧阳承祯让小道士奉了茶,指着李白说:“这位青年君子,仙风道骨,润涵在举手投足之间,看得出来,修炼已是久有时日。不仅于此,还有一种翰墨之香,洋溢于眉目之中。老道没有看错吧?” 吴指南捅捅李白的腰眼,悄声说:“快些,把你的诗文呈上。” 李白推开吴指南的手,笑嘻嘻地回答欧阳承祯:“大师尊慧眼通灵,晚辈确实跟着一位道士在岷山中避世修炼了几年。另外,闲来也喜欢舞文弄墨,诌几句歪诗,抒发胸中情怀。” 他从袖管里取出一本诗稿,呈给了欧阳承祯。欧阳承祯看了几首,频频地点头:“好好好,好!老道尤其偏爱这一首《峨眉山月歌》。”他再三默读,越看越是觉得齿颊生香,不禁吟哦出声:“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好诗,好诗!”念完,又把李白好一阵打量。 “大师尊过奖了。” 欧阳承祯合上诗本,慢慢地说道:“以君家之才,当此开元盛世,定然鹏程万里,前途不可估量。” 李白恭谨地说道:“跻身君侧只是夙志其二,跟随师尊修行,像师尊一样修身养性,得高操道行,才是太白平生第一志向。” 欧阳承祯淡淡一笑,点头道:“待你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事毕,再到天台山来找贫道吧。” 李白听说,一跃而起身,一揖到地:“师尊,待晚辈功成身退,一定挂帆云海,赴今日之约。” 高高兴兴地出了道观,李白大声称快:“想不到竟然遇见了他!这一趟走得实在是值了,太值了!” “太白,欧阳大师十分看好你,看来,你发达是早晚的事情了。” 李白抬起臂膀来,搂住了吴指南的肩膀:“兄长发达了,你也一样发达,我们情同手足,岂有兄长青云直上,而把你甩在一边之理。” “那小弟此生就跟定你了,一步儿也不离开。” “那是自然。” 离开江陵,二人登舟南下。一天之后,到了碧波千顷的洞庭湖。湖水浩渺,波光粼粼,接天连地,令人流连不舍。李白和吴指南游兴大发,到了傍晚时分,犹自乐不思归。李白掏银两雇了一条小船,乘着月色,在洞庭湖上荡舟。 船到湖心,几只小舢板划了过来,船上的渔夫渔婆举着鱼篓,向他们兜售湖里捕的鲜鱼。李白船上的艄公怂恿他们买下来:“客官,洞庭湖里的鱼肉嫩味鲜,吃一回,一辈子都忘不了。买吧,买吧,带回客栈,让老板给你们现剖现下锅,管保你们吃了明天还要来买。” 李白被他说得动了心,让一个渔婆子把鱼篓递了上来,讨价还价后付了银两。小舢板“依依呀呀”地摇着橹走了。 心细的吴指南用手翻了翻鱼篓里的鲜鱼,却找出来好几条死得硬邦邦的。顿时气愤不已:“半篓死鱼,还口口声声说是啥刚刚捕上来的鲜鱼!船家,走,把船摇过去,今天非要去跟他们理论一番!” 艄公却当起了好人:“算了算了,鱼虽然死了,味道也还是差不多的,值不得去争嘴吵架。走走走,你们该下船了。” “且慢!”李白也发了性子:“你不许我们去理论,莫非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怪不得你好说歹说,非要我们买鱼,原来是帮这他们售卖死鱼欺哄我们外乡人。” “是又如何?!是又怎样?!”艄公吼了起来:“你两个外乡人,走到这一方来了,还想耍横不成?!” 吴指南愤愤地说:“你们钩挂起来欺蒙我们外乡人,还说我们耍横,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李白怒火升腾,拔出了腰间宝剑,指点着艄公的鼻子道:“闲话休说,你把船摇过去,你摇还是不摇?!” 艄公黑着脸冷笑,二话不说,从水里抽出船桨,挥舞过来,船桨带着风声,击在李白的手腕上,李白护痛,一下子扔了宝剑,宝剑掉在了船板上,吴指南弯腰去捡,谁知那船家第二下又舞了过来,不偏不倚,恰恰砸在吴指南的头上,只听一声闷响,吴指南一声不响,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指南——! 李白大喊一声:扑过去把吴指南的头抱在怀里,手上感觉到一阵温热,拿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满手黑乎乎的,涂满了吴指南头上流出来的鲜血。他再喊几声:指南!指南!吴指南却一声不响,软绵绵地睡在他的怀里。 李白气恨交加,放下吴指南,抓起宝剑,直奔艄公而去:“你把他打伤了,今天,定然饶不过你!” 那船家也不言语,退到船头,把两个指头放进嘴里,打了一声唿哨,顿时,周围几条船都向这边划过来。艄公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有,在这个地界,你奈何不了本人。还是老实些,送你上岸,你去找个郎中,给他治伤才是要紧。” 李白牙关紧咬,自忖寡不敌众,只得退过去,再把吴指南抱在怀中:“你快些,他若是不治,大爷就到官府去告你等谋财害命!” 半个时辰过了,艄公把船划到了岸边:“你就在这里上岸吧,走不了多远,就有人家,也有治伤的郎中。” 吴指南一直昏迷不醒,李白情急,背起他,涉水到了岸边。上了岸,四周却是一遍漆黑,不见一点光亮,李白背着吴指南,大声呼叫:“有人没有?有人没有?我兄弟受了重伤,来人帮帮忙呀,帮忙送他去看郎中! 喊了半天,听不见一声回应。只有草丛中蟋蟀在浅吟低唱。李白这才想到,一定是被那无良的船家骗到了荒郊野外。 吴指南血流不止,热乎乎的血流不断地顺着李白的脖子流淌下来,浸湿了他的后背前胸。李白把吴指南放到地上,轻轻地摇撼着他:指南,指南。 吴指南毫无反应,摸摸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冰一样。李白心中一惊,抖着手,再去试了试他的口鼻,竟然一丝儿气息也无! “指南——!”李白大喊一声,伏到吴指南身上,放声痛哭。一夜之间,竟然与好兄弟阴阳两隔,心中痛楚难以抑止。他伏在吴指南的尸身上,哀哀痛哭,一直哭到东方放亮。 附近的农户们上山耕作,听到了李白的号啕声,纷纷过来围观。有个心善的农妇留着眼泪劝他说:“小后生,人死都死了,你再哭他也活不过来了,还是把他安埋了吧,我们人多,就在这里帮你给他挖个墓穴,让他入土为安罢。” 李白不管不顾,只是抱着吴指南痛哭不已。他的眼泪水已经哭干了,眼里流出来的,是红红的血水。农妇们心软,一个个都陪着他伤心落泪。 一天过去,李白水米不进,一直把吴指南抱在怀里,哭得天昏地暗。农户们再三地劝他安埋了吴指南,他像是没有听见,只管抱着吴指南痛哭不已。 夕阳西下时,耕作的农户们都回家去了,湖边只剩下李白和身体已经僵硬了的吴指南。 夜色又降临了,湖水轻轻地拍打着湖岸,在月光下荡着微微的波澜。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晃。李白已经忘却了一切,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痛惜情同手足的吴指南就此长眠不起,再也不能与他一同游历天下,再也不能与他一起论剑说道,再也不能与他抵足而眠,再也不能与他饮酒赋诗。兴致勃勃与他仗剑出行,一心一意要同游同归,却不料一场飞来横祸,好兄弟竟然死在异乡,越想越是肝肠寸断,越想越是中心若摧,泪水流了又流,流在了卧在他怀里的吴指南的尸身上。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叫声,李白回头一看,月光下,只见一只斑斓猛虎出现在芦苇丛中,一定是腹中饥饿难捱,它闻见了血腥味,想要饱餐一顿。两只眼睛瞪得如同灯笼一般,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了过来。 顿时,李白周身的寒毛竖起,一把抓过剑来,把吴指南护在身后,虽然心中畏惧,但他决心下定,决不能让吴指南被猛虎撕扯吞噬,哪怕是丢了自己的性命! 老虎看见了李白手中寒光四射的宝剑,停下脚步,坐了下来,虎视眈眈地与李白对视着。李白背上冷汗淋淋,手心也全是汗水,一手抚着吴指南的尸身,一手握着宝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几十步开外的那只老虎。随时准备跃身而起,与猛虎拼杀一番。 人虎对峙到了半夜,老虎见李白毫无退让之意,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呵欠,而后站起身,懒洋洋地走了。 第二天,李白求人买来了一身新衣,一口棺材,就地挖坑,掩埋了吴指南。跪在坟前,李白挥泪如雨,哑着喉咙喃喃地说:“指南弟,此地不能久留,兄长要肚子离去,只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李太白对不起你,今生今世绝不会忘了你指南弟。你且在此安睡,过一段时间兄长就回来,把你带到一个清和之地安眠,绝不把你一人留在这凶蛮的所在。” 第六十七章东南漫游 洒泪拜别了吴指南,李白独自一人登舟东下。到了浔阳,再次上岸,打算去道教鼻祖张天师张道陵和道教先师陆修静曾经修炼过的庐山祭拜。 庐山名闻遐迩,与龙虎山、黄山、九华山并称“四大名山”,雄踞于浔阳之北。北临长江滚滚波涛,东靠鄱阳万顷碧水,崔嵬孤傲,苍润高逸,山秀峰崎,峥嵘雄峻,秀出东南。李白仰慕已久,一到浔阳,就迫不及待地奔庐山而去。 草笠芒鞋,李白孤身一人上了庐山。先去简寂观拜谒了陆修静,而后登五老峰,观三叠泉。正午的时候,他登上了庐山南麓的香炉峰。香炉峰孤突壮伟,卓尔不群,李白感叹不已。抬头四望,见远处秀峰的马尾瀑恰似一道银线,悬挂在百丈悬崖之上,他凝目良久,诗兴油然而生,在山野间吟成了一首七绝: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下了庐山,下一站即是金粉之地六朝古都金陵。一路上,李白时刻想念着亡友吴指南,若不是遭遇横祸身亡,吴指南此刻正与自己一起,或是兴致勃勃地泛舟江上,或是挥汗如雨地攀登山路,或是一遍诚心参拜道观,或是一腔豪气饮酒赋诗。可是,吴指南如今孤零零睡在冰冷的泥土之中,与他作伴的只有冷月寒星,洞庭水波,草间鸣虫。当时草草掩埋,连坟上的土都没有夯实,此时坟头上怕早已是乱草萋萋了。临出乡关时,吴指南再三地说要与他同出同归,他也口口声声地答应了吴指南,二人相随相伴,须臾也不分离。谁知飞来一场横祸,吴指南命丧黄泉,作了异乡之鬼,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巴山蜀水之间。想起与之交往的桩桩件件,不知不觉间,泪水潸然而下,伤心至极,不能自已,他把头伏在膝盖上抽泣起来。 “这位仁兄,你怎么了?” 有人在身边发问。李白赶快擦干眼泪,抬起头来一看,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正低头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他慌忙站起身来,向对方深深地施了一礼:“在下没有什么,多谢公子垂问。” “是身体不舒服了吧?” “没有,没有。”李白一口否认道。 “不,在下分明听见你在抽泣呢。” 李白叹了一口气:“在下身体并无不适,只是想起了一个亡故的友人。我们一同离开家乡,到江南云游,却不料路上遇到变故,突然间就与他阴阳两隔,只得草草地把他葬在了洞庭湖边,一想起他来,就止不住伤心落泪。” “愿闻其详。” 两人坐下来,李白把吴指南遇难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又“嘤嘤”地哭出声来:“他就如同在下的同胞兄弟一样,一想起他来,就难过得肝肠寸断!唉,那一船桨若是打在在下的头上,那就好了!” 青年公子感佩地看着李白:“仁兄重情重义,令人钦佩敬服。在下愿与你结成至交,也好慰藉你丧友之痛。”他站起来,再次施礼:“小可蒋姓,扬州人氏,今年二十三岁。也是单身一人在外游历。” 李白也站起来还礼:“小可名叫李白,已年满二十五。” “哦,那么,你就是我的兄长了。兄长,贵友既然已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保重,旅途之上,诸多不便,若是伤心怄出病来,那就麻烦了。” 无意中得一良友,李白心境渐渐地开朗起来,与蒋公子一路说话,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投缘。 蒋公子问道:“兄长此行打算去往哪里呢?” “游过了江陵、庐山,此去准备访古金陵。” “哦,金陵倒是值得一游。” “贤弟是扬州人,那你乘船是返回扬州咯?” 蒋公子没有立即回答,顿了一顿,他说:“小弟也打算去一趟金陵。” 李白闻说十分高兴:“好哇,我们正好同行。” “是啊,能与兄长同游,小弟不胜欣喜。” 在船上闲坐无事,李白便把自己的诗稿拿给蒋公子看了。蒋公子读罢,赞叹不已:“想不到兄长如此高才!小弟得遇兄长,真是三生有幸!” “贤弟过奖了。” “兄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为何不去应试科考呢?兄长若是应试,一定高高得中。当朝宰辅张说,就是科考出身。依小弟看来,兄长比起他的才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白连连摇头:“科考规矩太多,不耐烦去触那个霉头。有治国平天下的真本事,还怕圣主明君不青眼相待。” “那倒也是。” 到了金陵,李白与蒋公子一同下船,悠游于秦淮河两岸。金陵虎踞龙盘,江山形胜,吴宫越殿,随处可见,蒋公子由不得夸赞道:“金陵王者之气,无处不在!不愧是历代皇都,自带了三分霸气。” “如今霸气尽在长安洛阳,金陵已是昨日黄花了。”李白慨然说道:“当今圣上不愧圣明天子,垂拱而治不过十数年,江山易容,百姓安乐,生活在他的治下,实为我等之大幸。” 后面的话李白没有说下去,暂且藏于胸臆之中。少年时他便醉心于纵横之术,希望自己今后能成为兴亡治乱的能臣干吏,辅佐英主,成就千古美名。何以进身?何以得近圣颜?将自己的才干向圣明天子一一展露。他一直在寻找着阶梯。出川游历,也正是为了能够广纳博取,开阔眼界,积蓄能力,为今后能成为一代帝师而未雨绸缪。这番壮志不知能不能得以施展。李白藏于胸臆,却是信心百倍,他深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总有一天,自己必能跻身于圣主身侧,为王先驱,为民雨露。 游览之余,李白与蒋公子天天出入酒肆,结识了十几个金陵少年,在一起饮酒作乐,谈诗论文,切磋剑术,十分融洽。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之间,在金陵逗留已经一月有余,李白意欲离开金陵,与蒋公子一起前往扬州。向蒋公子说起此事时,蒋公子却期期艾艾迟迟疑疑,嚅嗫许久,也没有应承下来。 李白有些奇怪:“扬州不是贤弟的家乡么?怎么,不愿意和兄长一起回去,怕兄长给你添了麻烦?” “不是,不是,兄长你错怪小弟了。”想了一阵,蒋公子似乎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好,小弟就陪同兄长一起去扬州,免得兄长误会。” 杏花雨飘洒,杨柳风轻拂,到了分手的时候了。金陵少年们在秦淮河的酒肆里为李白和蒋公子送行,丽日和风,柳花飘香,酒肆的金陵姑娘捧出了新酿制出的美酒,请众人品尝,姑娘一双纤纤素手,嫩藕一般的手臂上套着玉镯,喜笑盈盈,捧出了白玉酒碗:“来来来,你们谁先饮了这一碗,将来必定公侯万代!” “拿过来!”一个金陵少年一把从她手上把酒碗抢了过来:“这一杯谁也别想喝,只有太白兄才配饮它。”他双手捧到李白面前:“太白兄,饮了这一杯,祝你和蒋公子一帆风顺,直达扬州,中途如果写了什么好诗,别忘了给我们寄过来,我们也好拜读。” 李白已是酒酣耳热,接在手中,仰头一饮而尽:“何须寄来,就是眼前,兄弟腹稿已经挥就,念给你们一听,权作佐酒助兴!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他刚一念完,在座的人一起拍着巴掌齐声喝彩:“好好,好,太白兄真的就是太白金星下了凡尘,锦心绣口,张口就来,吾等结识了太白兄,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快哉!快哉!” 一时间,满屋笑语喧阗,惊得店门前柳树上的几只鸟雀惊慌失措地失声鸣叫,“扑扑楞楞”扇着翅膀直扑晴空。 一路春风相随,李白和蒋公子同行到达扬州。扬州市井繁荣,商贾如云,舟车络绎,生平还是第一次置身在这么繁华的城市之中,与蜀中都市的恬静清雅截然不同,看得李白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引得他沉醉流连赞叹不已。 蒋公子极尽地主之谊,陪着李白游湖看山,又邀约了一帮朋友一起骑马出游。走遍了扬州的大街小巷,湖泊河流。李白简直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一住就住了好几个月,大有乐不思蜀之态。 转瞬之间春去夏至,扬州天气晴好,却又凉爽宜人。李白和一帮年轻人天天聚在一起,带着酒菜,骑马出行,饿了渴了,把马匹拴在树上,扯一堆青草让它们食用。大家围坐在一起,饮酒吃菜,高谈阔论,十分快意。 那一日,约好了同去小铜山纳凉。李白早早起了身,等着蒋公子与他会合后一同出游。可是,直等到太阳上了中空,也没有等来蒋公子。正在诧异,蒋公子的一个表弟急匆匆地来了,见了李白,哭丧着脸说:“他来不了啦,李兄你就不要等他了。” “怎么,出事了?” “李兄有所不知,前年,表兄因为酒后失态,跟一个官府子弟起了口角之争,失手把他打死。这才避祸去了他乡,一直不敢回扬州。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以为仇家不再追究,这才与你一同返回。谁知被仇家探知,报知官府,昨天晚上,扬州府来了几个衙役,一条铁链,把表兄锁走了。” “啊-----!”李白大吃一惊,这才想起在金陵时,一说起回扬州,蒋公子就面露难色,再三彳亍。原来却是这个原因。看来事情的起因还在自己身上,不是强邀他一同来扬州,蒋公子也不会有此牢狱之灾。 蒋公子的表弟垂泪说道:“仇家手眼通天,在扬州势力极大,表兄被拘,凶多吉少,这一回,只怕是性命难保。” 李白沉吟一阵,问道:“要是拿银两赎买你表兄无罪,可否?” “拿银子买通仇家?”蒋公子的表弟摇了摇头:“舅父做生意赔了本钱,家道中落,养家糊口都为难,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救他!” “不必为虑,在下这里就有。”李白指指自己的行囊:“你去打探一下,究竟需用多少银两。” 蒋公子的表弟呆呆地看着李白:“这怎么可以?” “救人要紧,快去打听吧。” 蒋公子的表弟迟疑地问道:“要是,要是他狮子大开口,要个十万二十万的,那怎么办?” “只管去问,只要他不要金山银山,在下就能拿得出来。” 蒋公子的表弟半信半疑地走了。李白打开行囊,从中拿出一个重重包裹的小包,打开来,包里是几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离家之前,父亲亲手把它放进了他的包里。父亲说:这是祖上从西域带过来的,价值不菲,你带在身上,如果有不时之需,拿出来卖了也可应急。看见夜明珠,父母的面容一时间出现在眼前,他们在青莲家中,一定望眼欲穿地盼望着他的消息。为了他们那拳拳的关爱,他也决不能走回头路,只有进身皇廷,效命明主,建立功业,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李白拿出一颗夜明珠,卖了三十万,拿十五万救蒋公子出了监牢,又送了十万给他作为本钱,希望他留在扬州做买卖,以供奉父母双亲。蒋公子一家千恩万谢,请李白留在扬州度日。李白婉言谢绝,决意继续他的游历。 辗转到了姑苏城,李白流连于当年吴王与绝代美女西施寻欢作乐的姑苏台上,他百感交集,吟成一曲《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 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 青山犹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 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功业虽无眉目,一腔抱负也无从说起,但是,自出川以来,遍游名山大川,揽胜繁华市井,结交四方朋友,诗思倒是得以大进,遣词用句更加洒脱自如,佳词美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不能不说这也是一件值得欣慰快意的事情。? 第六十八章结党倒张 御史中丞宇文融一脸怒气,大踏步地出了勤政务本楼。迎面撞见了御史中丞刑部侍郎李林甫。李林甫站住脚,未曾开口先笑眯了眼睛,问道:“宇中丞,为何怒气冲冲,何人冒犯你了?” 宇文融沉着脸,粗声粗气地说:“李侍郎你来评评理!哼,他在朝中一意孤行,只觉得下官挡了他的通。处处掣肘,处处为难,不知我宇文融是踩了他的鸡眼还是挖了他家的祖坟!凡是下官上的奏章,圣上本来啧啧称赞,一到了中书省,必被驳回,连圣上也变了说法,把下官批得一无是处,你说,这差事还怎么办?下官总算是明白了,只要他在朝中,就永无我宇文融出头的时日!” 李林甫知道宇文融口中的他说的是谁。他看看四周,脸上还是挂着笑,凑近宇文融,悄声地说:“宇中丞,听鄙人一句劝,身在矮檐下,只得把头低。他一手遮天,除了圣上,他眼中还有谁人?满朝官员,哪个不顺他的眼,开口就骂,骂了本人不算,还辱及祖上先人,哪个敢与他当面理论?!因此,下官劝你,忍了气,吞了声,算了,算了罢。” 宇文融瞪他一眼:“哼,说得好听,你算得了下官算不了!” “中丞大人,不算又待怎的?!又能怎的?!” 宇文融一咬牙:“下官我奏本参他!” “嘿嘿,他封禅有功,圣眷正好,你单枝独木,参得动他么?” “参得动也参,参不动也参!这块顽石若是横亘在众臣与圣上之间,那我们这些人永远也休想得见天光。” 李林甫眼睛眨了一眨,把宇文融拉到了树后:“中丞,且请息怒。顽石巨大,凭数人之力,不能搬走它。但是,若是上本的人多了,众口铄金,由不得圣上不信,由不得这顽石它不自己滚出兴庆宫去。” 宇文融鼓着眼睛看看李林甫:“你待怎样?” “搬走你口中的那块顽石呀!一人两人搬它不动,若是有十人,有百人,有千人呢?一人踢上一脚,它就只有乖乖儿地搬家了不是。” 宇文融一听,眼里“嗖嗖”地放出光来:“哦,哦,哦哦哦,下官明白李侍郎的意思了,明白李侍郎的意思了!” 李林甫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几乎看不见眼仁了:“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听下官一言,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使他有所防备。” “等到何日?” 李林甫笑容可掬:“等到人多势众时,一出手,就叫他全无退路!” 宇文融连连点头:“唔,好。” 过了几天,当着明皇的面,宇文融又被张说排揎了一顿,一腔怒气难平,当晚,宇文融便去了新任御史大夫崔隐甫家中。崔隐甫原任河南尹,被明皇亲自简拔为御史大夫,虽说进京赴任时日还不久,对张说也是心怀不满。 宾主品茗对坐,说了些闲话。后来,宇文融有意无意地说起了崔隐甫官职任命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崔大人,说句不大中耳的话,当日若不是圣上力主,只怕是鹊巢鸠占,你这御史大夫就归了别人了。” 崔隐甫急问:“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正是。” “敢问大人,究竟是何人与下官作对?” 宇文融故作神秘:“崔大人猜上一猜。” 崔隐甫想了一阵,问道:“张道济?” 宇文融颌首:“你怎么一猜就中?” “早有所闻,此人一贯嫉贤妒能,恨不能独霸朝堂,横行天下,把圣上的天下当作了他自家的家院。” “然也。” 崔隐甫急于知道张说在他任职一事上动了什么手脚:“宇中丞,请明示下官,那张说之究竟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宇文融见崔隐甫的火气已经被挑了起来,加油添醋地说道:“他不是与殿中监崔日知交好嘛,因此,力荐崔日知任御史大夫,而圣上偏偏就瞩目于你崔大人。张说便进谗言说你粗鄙无文采,不堪大任。幸好圣上自有主见,用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而将御史大夫一职授之于阁下。” 崔隐甫已是气得面色青紫,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好个张道济,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背后捅下官的刀子!” 宇文融不咸不淡地说:“有此一人,朝堂不得清静也!吾等也只有忍气吞声,心甘情愿,为他刀俎下之鱼肉!” 崔隐甫气愤已极,拍案而起:“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位列三公,举足重轻,圣上若是久被其蒙哄欺瞒,我大唐危矣!” “说的是!我等食君碌报君恩,岂能坐视此等小人危害朝堂!此刻若不奋起清君侧,更待何时?” 一句话鼓动得崔隐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下官即刻就写上疏,不搬到这个绊脚石,誓不为人!” “好,我们就一起上疏,一起参他。” 四月,兴庆宫内桃红杏黄,柳条依依,碧波荡漾,菡萏初绽。勤政务本楼上,明皇却一脸的不悦。几天来,崔隐甫、宇文融、李林甫等重臣频频上疏,弹劾中书令张说。一条一条言之凿凿,似乎有凭有据。说张说勾引术士王庆则,夤夜引其入府,请他问神卜卦,得了神谕,又让他一一解词释句,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又指使手下心腹官吏,卖官鬻爵,招收贿赂。本来当月岐王李范患病薨逝,明皇就心情不悦,看了这些奏章,更是雷霆震怒,命中书令源乾曜来勤政务本楼当面拟旨。 源乾曜提笔在手,问道:“陛下,叫微臣写什么?” 明皇气哼哼地说:“你写,张说德不配位,祸乱纲纪,着即刻罢其知政事,由有司勘讯。” 源乾曜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笔却不落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明皇。 明皇一拍案几:“你写,难道还要朕亲自动手么?!” 源乾曜这才战战兢兢地按明皇口述写了圣旨,待墨迹干了,呈给明皇御览。明皇一挥手:“朕不看了,源爱卿,张说一案,关系重大,你亲往御史台,会同刑部尚书韦抗、大理石少卿明珪、御史大夫崔隐甫,你们四人一同审理。把他的恶行统统坐实,朕绝不能轻饶了他!” “是,微臣领旨。” 会审那天,四人高坐,张说立于庭中,却拒不认罪,反说被人构陷。源乾曜说道:“张大人,圣上对你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你就不要心存侥幸了,还是从实招来,圣上念你是三朝老臣,定然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张说冷冷一笑,指着源乾曜的鼻子问道:“源乾曜,你不要说这么多,老夫只问你一句:记得姜皎否?!” 源乾曜有些结舌:“现在是问你的罪,把姜皎扯来作甚?” “你今日发达,全仗姜皎当时全力向圣上举荐!可是,姜皎获罪,圣上要当庭杖责,你就在朝堂之上,只做不知,不发一言,眼睁睁看着他被乱棍打得半死。老夫问你,姜皎既是你的恩公,又是你的亲戚,你尚且不施以援手。老夫今天被人诬陷,你明明知道是歹人作恶,却助纣为虐,装模作样,罗织罪名。源乾曜,你为人不堪,你才是德不配位的奸臣贼子!” 一番话说得源乾曜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崔隐甫开口问话,才说了两句,被张说更是兜头一阵臭骂:“你是何人,一粗鄙小吏耳!无才无德,忝列其位!老夫不与你说话,你且住口!” 问了一堂,没有任何结果,只好将张说收监。 几天之后,在朝会上,张说之兄张光出班奏道:“圣上,张说身为重臣,秉公办事,为君分担国是,日理万机,难免有不到之处,此番他是被奸佞进谗陷害,冤枉难辨,万望圣上明察!” 明皇甚是不以为然:“你说他冤枉,可是,朕之重臣数人列出数罪,桩桩件件,皆是不可饶恕之重罪!张说他自己都不能辩白,你还来说甚。” “那是小人结党构陷!圣上,张说为相数载,为君为国忠心耿耿,夙夜用公,微臣愿保他清白。” “你保他清白?就凭你一句话,就能证明他清白了么?” “微臣可以以死保他清白!” “算了,张说有大罪,殃及社稷,朕办了他,并没有株连于你,你也应该知足了罢,退朝!” 明皇刚起身,就见张光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一剪剪去了自己的左耳,也不管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伤口滴落下来,双目圆瞪,高声大呼道:“陛下,张说冤枉!冤比天高,冤比海深,圣上若是不为他做主,微臣先剪耳,后剜眼,实不愿听闻其冤,更不愿眼见其惨!” “快快,快去拿下他的剪刀。”明皇大惊失色,一把把自己身边的高力士推了过去。 高力士带了几个侍从,围住张光,七手八脚,抢下了他手上的剪刀。张光身上手上鲜血淋漓,犹自大呼不止:“圣上,吾弟张说千古奇冤!圣上圣明烛照,圣上明察秋毫,圣上,请为吾弟做主!” 夜里,明皇坐立不安,眼里总看见张光一身鲜血高声喊冤,总看见张说一脸惶恐立在面前。他沉吟许久,把高力士招了过来:“你去,看看张说之现在是甚么模样,看看他在干些什么?” “好的,陛下有话带给他么?” 明皇想了想,摇头道:“看看他就是了,朕如今对他是无话可说。” 高力士默默地点头,转身走了。 荒鸡时分,高力士才回来了:“陛下,您还没有安寝?” “是啊,朕等你的消息。你说罢,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力士低着头说:“老奴去的时候,张说之坐在牢房草垫子上,披头散发,一身衣裳又脏又乱,污垢满面,正在吃晚饭。” “哦,他还吃得下饭?!吃的是什么?” “一个瓦盆装着,老奴也看不清他吃的是什么。后来,问了狱卒,他说张说之吃的是地里的野菜。” “哦,也难为了他,一向锦衣玉食,竟然落到吃野菜的地步。” “狱卒说 张道之不知道圣上会怎么样处置他,十分害怕,天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他说些什么?” “他说,圣上,您是圣明之君,如朝暾初起,如明月烛照,不论你怎么样处置臣下,臣下也只有忍之受之。” 明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见高力士在舔嘴唇,舔了又舔。他问道:“你有话想说,是吧?” 高力士赶紧说道:“圣上,老奴只觉得张说之十分可怜,老奴看见他那副模样,当时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圣上,张说之虽然有错,但是,他毕竟有大功劳,平定北方,治理天下,泰山封禅,圣上办的几件大事,无一不是他亲力亲为。他实在称得上劳苦功高,陛下,老奴以为,张说之是有功之臣,将功抵过,不可太难为了他,不然,圣上您的群臣都要寒心了。” 明皇低头若有所思,挥挥手让高力士走开:“你这狗头,明日去刑部传旨,放张说之出来,朕有话要亲自问他。” 高力士大喜过望:“吾主圣明,老奴替张说之谢主隆恩!” 过了几天,张说来紫微宫面君,他诚惶诚恐,见了明皇面有愧色,跪伏在地,不敢仰视。 明皇缓缓地说:“张说之,朕只想当面问问你,那些奏章里罗列的罪状,你究竟有还是没有?” “陛下,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张说不是圣贤,孰能无过?微臣听信星士,微臣爱财如命,微臣脾气暴躁,微臣不礼贤下士,都是有的。但是,微臣对圣上一遍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天地。” “这个朕心里明白,你是朕器重的人,才具在众人之上,为朕的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朕处置你,也是迫不得已。这样吧,为了堵住他们的口,朕免了你的中书令,其他的处分就免了罢。” 张说跪伏在地不肯起身:“微臣有愧于圣上,身为重臣,不重小节,所以才授人以柄,连累圣上盛名。微臣请求圣上罢免微臣所有官职,日后微臣不问政事,只在集贤院专修国史,请圣上恩准。” “爱卿才具无人能出其右。朕有军国大事,还是要垂询于你。你就不要再多说了,应该怎样,朕自有主张,不会为人言所左右。” 明皇本以为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殊不知树欲静风却不止。崔隐甫等人见没有彻底扳倒张说,唯恐明皇日后再予重用,频频上疏,指责张说过错,张说一党也不示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来我去,也接二连三地上表,奏说宇文融等人舛错。明皇平日最恨官员结党,天天案头上摆的都是这些东西,令他烦不胜烦。一怒之下,于开元十五年二月下旨,命张说致仕,张九龄改任太常少卿,崔隐甫免官,回原籍奉养老母,宇文融贬出京城,任魏州刺史。几个大员纷纷落马,一场党争这才偃旗息鼓。 第六十九章立后风波 送到宁王府去抚养的皇子李清长到十一岁时,武妃请明皇把他接回到宫中。回宫当日,武妃在寝殿设了晚宴,为爱子接风。 开元十三年时,明皇已为诸皇子改名,太子嗣谦改名为李瑛,李清更名为李瑁,封寿王。他出落得面如傅粉,目似朗星,长身玉立,既像娟秀的母亲,又有英武父皇的影子,明皇十分喜爱。第二十一子盛王李涓同样也是武妃所出,生得如同兄长一样,白皙俊朗,身材修长,明皇同样爱如珍宝。 宴席已经齐备,因为明皇还未到,武妃带着两个儿子和咸宜公主在殿门前迎候。咸宜公主滚在武妃怀里撒娇:“父皇怎么还不来呢,母妃,孩儿饿了,饿得不能忍耐了,母亲,你让他快些来,不然的话,他来了孩儿就要把他的胡子揪几根下来。” 盛王李涓也拉着武妃的衣袖一连声地喊饿:“母亲,母亲,孩儿也饿了,我们不等父皇了,我们先吃,谁让父皇他这么晚了还不来,他来了,就让他吃我们剩下的。” 武妃不说话,看看这个,瞅瞅哪个,眉毛眼睛全是笑。她爱子如命,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含在口里,藏在心尖儿上,看见他们笑,她就开心,听见他们的哭声,她就恨不能把他们的痛苦都抓过来加在自己身上。一手搂着咸宜,一手抱着盛王的肩膀,她说:“父皇在处置天下大事,一时来不了,我们要等着他来,一起进餐才是。”她看一眼默默无言站在一旁的李瑁:“你们看看哥哥,他一定也饿了,但是他一点也不出声,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等着。” 因为刚刚才回到宫中,刚刚接触到自己的生身母亲,李瑁甚感生疏,在武妃面前不免有些拘束,加之他生性沉稳,不喜谑闹,所以才悄悄地站在一边,不出声气。听到母亲夸他,淡淡地一笑,还是一言不发。 远远地,看见明皇的步辇过来了,盛王和咸宜欢呼雀跃地奔了过去,一边还大喊着:父皇,父皇。李瑁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一双眼睛恭谨地看着明皇来的方向。看着他,武妃心中一阵酸楚,他刚一落地,就从自己身边被抱走,一走就是十余年,乍一归来,显得拘谨生疏是难免的。他心里一定还想念着把他养大的宁王妃,所以才一副沉默寡言落落寡合的样子。日后,一定要把更多的爱更多的温暖给他,让他迅速地适应他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跟自己亲热起来。 武妃移步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李瑁的肩膀,慈爱地看着他:“瑁儿,你不过去迎迎你父皇?” 明皇已经下了步辇,一手牵着咸宜,一手牵着盛王,笑容可掬地快步走了过来。李瑁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到了明皇面前,恭顺地行礼如仪:“孩儿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免礼。瑁儿,饿了吧?” “孩儿不饿,父皇。” “走,去看看你们的母妃给我们预备了什么好吃的!” 一顿家宴在欢声笑语中开始。咸宜和盛王争先恐后地给明皇夹菜:父皇,您吃这个。父皇,您吃我的。明皇应接不暇,吃了一箸,下一箸又放到了他的碗里。明皇笑眯眯地,夹一箸,吃一箸,咸宜和盛王乐不可支,把这当成了游戏,一箸接着一箸,不停地夹给明皇。 武妃轻轻地敲敲桌子:“哎,哎,你们刚才不是说饿得不能忍耐了么,现在不饿了?光顾了让父皇吃,你们自己倒一口也不吃了?” 伶俐的咸宜说:“母妃,你不是说,父皇一天到晚都忙着处置天下大事,辛苦了,所以我们不吃,要让父皇多多地吃,父皇他的龙体康健,是孩儿们之福,是江山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明皇包了一嘴的菜,拍拍咸宜的脑袋瓜:“还是咸宜会说话。” 咸宜指着武妃告诉父皇:“父皇,是母妃教给孩儿这么说的!” 盛王见妹妹占尽了风头,抢着说道:“父皇,母妃总跟我们说您爱民勤政,是圣明君主,让我们以后长大了要为您分担辛劳。” 明皇看一眼微笑不语的武妃:“爱妃,你真是教子有方啊。” 武妃目光流眄,轮流地看着几个儿女:“三郎,你睁大眼睛好生地看看,你皇子成队,皇女成群,可是,论相貌,论品德,论学识,有几个能比得过他们?” “朕知道,你在后宫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难道还能给朕生出孬的来?” 武妃撇嘴一笑:“三郎,有一件事情,妾一直也想不明白。” “什么事情?” “后位已经空虚两载,难道后宫里就找不出一个能够入主的人来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明皇一愣,放下了酒杯,呆呆地看着武妃。武妃毫不闪避地与他对视:“三郎,忘了你对臣妾说过的话了么?” “没忘。” “那你为何让臣妾苦苦等候?” 明皇叹了一口气:“爱妃,有些为难。” “有什么难的?” “怕遭物议呀,爱妃。” “当年满朝大臣闹得沸反盈天,高宗皇帝还不是一样立了祖母为后!你垂拱天下。一言九鼎,还怕的什么物议!” 明皇沉吟良久,伸手拉过了武妃的一只手:“这个事情是拖得有些久了,朕对不起你,是该有一个决断了,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朕也料想不到会有什么结局。放心,过几日朝会,朕就提出来交大臣们议论,立你为后,如今朝中少了姚崇宋璟那样敢于当面批朕龙鳞的人物,料也无人敢于出头反对,爱妃,你就放心好了,后位虚位以待,早晚都是你的。” 武妃给了明皇一个娇媚的飞眼:“哼,若不是臣妾厚着脸皮开口,你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日去呢!” 两人停了箸,言来语去说了许多,三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都忘了吃饭,一会儿看父皇,一会儿看母妃。武妃吃了明皇给她的定心丸,悬着的心落了地,看见几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她,赶快拿起了箸:“吃饭吧,大人说话,小孩子该把耳朵捂起来,一句也不能听。” 咸宜问道:“母妃,您跟父皇说了些什么呀,您好像还生了父皇的气了?父皇他怎么欺负您了?” “你们不要着急,父皇不敢欺负母亲,他也不会欺负母亲。”她看一眼明皇,又把目光移到着李瑁李涓和咸宜公主的身上,语重心长,缓缓地说道:“母亲说的,好像是为自己,其实,全是为了你们。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一日,渤海靺鞨之子义信带了重礼来朝觐,明皇收了礼,嘉勉了不少的话,又回赠纱绢一千匹,金银玉器若干,义信千恩万谢,下朝堂去了。百官等着散朝,明皇却没有退朝的意思,他眼睛看着地上的方砖,似乎在想着怎样开口。群臣猜想他有大事想要宣示众人,都等着他开口,朝堂中静寂无声,连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良久,明皇再三地清了清喉咙,慢慢地说道:“有一件大事要与你等商议,这个嘛,就是-----,其实你们也都清楚,就是后宫已经虚位两年,诸事无人为朕分担,朕精力有限,顾了外头,就顾不了内廷,国不可一日无君,同理,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因此嘛,朕想立后-----,”他扫视一眼群臣,群臣大概也心中有数,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一个个眼观鼻,口问心,无一人开口。明皇底气足了,言语直奔主题而去:“武妃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温良恭谨,懿德贤淑,朕意欲立为后宫之主。” 群臣没有人应声赞同,也没有一个人出面反对,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讷讷无言,明皇满心以为事已谐也,满心欢喜进了内廷凤栖殿,把好消息告诉了武妃。武妃喜不自胜,催着明皇早日昭告天下,她好入主后宫。 殊不知三天之后,御史魏好礼一份上疏进了九重。明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大胆魏好礼,开门见山,直起直落,直言不讳,句句剜心:“《礼》曰:父母仇,不共天。《春秋》曰:子不复仇,不子也!陛下要立武氏为后,不遵古人教诲,今后,怎么有颜面再见天下士人?!” 几句话气得明皇心头乱跳,好不容易压住了心头火气,咬紧牙关看下去:“武妃之从叔武三思、从父武延秀,都是干纪乱常之人,为天下人所愤恨所不齿。恶木垂荫,再热,高士也不在树下休憩,盗泉飞溢,再渴,廉者也不去饮它,庶民百姓都能够做得到,身为天子,更应该率先垂范。臣下惟愿圣上慎选贵戚淑女,这样,才符合神祗的心意和百姓的愿望。” 言语恳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明皇心头的火气在渐渐地消散:“《春秋》中有记:宋人夏父之会,不以妾为夫人,齐桓公曾在葵丘设誓,不以妾为妻。圣人已经明确了嫡庶之分,分野定了,不轨之心自然也就自灭了。现在,坊间人盛传张说不甘寂寞,暗自勾搭后宫,想借用立后之功复宰相之位。而当今太子非武妃所生,武妃有自己亲生的儿子,若是她得主后宫,太子之位则不稳,内廷又起纷乱,天下也可能为之动荡不宁。因此,为天下计,为黎民计,陛下也应三思三思而再三思。” 拿着这份奏折,明皇觉得有千斤之重。他中夜难眠,绕室彷徨,左右斟酌,踟蹰再三,魏好礼之言,听着虽不入耳,却句句为的是江山,为的是社稷,为的是李家的天下。昔日,高宗皇帝不纳谏言,霸王硬上弓,立武则天为后,后来,果然被武氏夺了天下,有了一个武周朝。历经数十年,好不容易,才使江山重新归了李姓。说起来,武氏一族,确与李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自己若是重蹈覆辙,定为天下人所耻笑。现在想来,那天群臣虽无人出班反对,但全数缄默不语,大臣们分明是以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极力反对。若是违拗众议,硬立武妃为后,群臣离心离德,阳奉阴违,大局难以掌控,政局可能就此而动荡了。 高力士端来一杯梨羹:“圣上,趁热吃了吧,这几天您有些咳嗽,老奴特意叫御厨熬了这个。” 明皇端过来,吃了两口,又放下了金匙:“力士,你来替朕拿拿主意,这个皇后,究竟立得,还是立不得?” 高力士抠抠脑门:“陛下,内廷稳,则江山稳,内廷乱,则江山乱。因此,此事须慎之又慎!老奴以为,一妃事小,社稷最大,老奴也知道陛下十分为难。但是,魏大人所言很有几分道理,请陛下把奏折多读几遍,自然也就不为难了。” “言之有理。” 明皇果然拿起魏好礼的奏折,再看了几遍。放下奏折,他已是拿定了主意:“是啊,一妃事小,社稷最大。身为君主,不能舍大为小,若是舍大为小,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昏君庸主了。只是,武妃那里如何交代,朕可是亲口答应了她的呀。” “圣上对她恩宠无限,后宫无人能及,不立后,她也是后,这个,想必她自己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她若是贤德淑仪,为江山作想,为陛下作想,也就不该让陛下您为难的了。” 明皇频频点头:“说得有理。说得有理。高将军,还是你看得明白透彻。在这件事上,朕糊涂了!” 武妃本以为后位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谁知事与愿违,听了明皇的话,不免花容沮丧,撅着嘴巴生气。 明皇笑道:“怪不得哪个,只怪你不该姓武。” 明皇捏起拳头在明皇身上一阵狠捶:“臣妾就愿意姓武么,姓甚名谁,由得了臣妾自己么?!” “爱妃爱妃,只要朕宠你爱你,有没有皇后名分又当何来?你看王菱,名正言顺的皇后,如今她在哪里?” 武妃低头不作声,明皇拉起她的手来,捂在自己手中:“立不立你都是皇后,朕答应你,今后一切按皇后礼遇待你,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武妃幽幽地说:“三郎,你要知道,臣妾不是想当这个皇后,臣妾不是为自己争,三郎,臣妾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明皇把武妃搂进了怀中:“朕知道,朕全都知道。” 武妃潸然泪下:“瑁儿他受了那么多的委曲,一出娘胎,就被抱出了皇宫,长到这么大,才回到臣妾的身边。他镇日里闷闷不乐,跟臣妾也亲热不起来,回来之后,看不到他几个笑脸,臣妾心里好难过,总觉得是臣妾对不起他,不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实在是觉得不配当他的母亲。” “这个再容易不过了,爱妃你说,什么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只要你说出来,朕不惜一切,也要找到,给了我们的瑁儿。” 武妃从明皇怀里挣出身来,闪眼看定了明皇:“三郎,你难道不知道么,天下最好的东西,就是天下!” “什么意思?” “你的天下,臣妾要你给了瑁儿。” 明皇一时怔住了:“这个-----,这个-----,太子已立,怎么能再给他?” “立了,就不能再废了么!臣妾在天后身边,已经记不清她立了多少太子,又废了多少太子!” 明皇摇头:“这个,朕不能学她,也实在是不能答应你。” 武妃气呼呼地,别转了脸,不再理会明皇。明皇小心翼翼,曲意奉承,武妃才不再纠缠此事了。 后来,明皇废了后宫四妃而立三妃,武妃为武惠妃,刘妃为刘华妃,赵妃为赵丽妃。从此再不提立后之事。? 第七十章淹留安陆 李白只身一人,于暮春之时抵达了江夏。细雨霏霏中,他登临黄鹤楼,看长江浩浩莽莽,自天际而来,奔天际而去,波涛滚滚,一去不回头。无限感慨,一时齐上心头。 晚间,李白在一家酒肆中独酌独饮。酒至半酣,想起了在洞庭湖畔长睡不起的吴指南,此刻伴着指南枯骨的,只有湖水浩渺,湖风萧瑟,一弯冷月漠然高悬夜空。不由得悲从中来,惨然泪下。 “这位客官,请问可以同座么?”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拿着酒壶,端着酒杯,站在桌旁问道:“今夜老板生意兴隆,顾客盈门,座无虚席,只有先生这里还有空座,冒昧来打扰了。” 李白忙拭去泪水,点头应允:“请先生只管坐。” 那人在李白对面坐下,提起酒壶,给李白的杯中也倒满了酒:“在下蔡十,淮南道安州云梦人,敢问先生来自何方?” “在下蜀中绵州人氏,姓李名白,字太白。” “因何来至江夏?” “游历至此。”李白也把自己壶中的酒斟满了蔡十的酒杯:“在下早年就立下宏愿,要蓑笠芒鞋,遍游天下名山大川。因此于前年仗剑离乡,一路行来,领略江南风土人情,寻访道家高士。。” “哦-----,”蔡十颔首道:“在下观先生容颜,丰神仪伟,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既然要遍游天下,不知先生去过云梦大泽否?” “云梦泽?” “然也。” “在下还没有去过。” “也没有听说过么?” “云梦泽名闻遐迩,怎么会没有听说过!”李白的眼睛倏地亮了,举杯在手,悠然念诵道:“‘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葎崒,芩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 蔡十拍手笑道:“先生好记性,把《子虚赋》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称不上,只是爱它文字华美,因而记了几段在心中,也因此知晓了长江之南的云梦大泽。” “较之司马相如先生的赞许之词,云梦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水之秀美,山之旖旎,去过了,才知它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去处。” “先生这一说,倒是让小可动了去往云梦一游的念头。” “先生若是去过了云梦,便知我蔡十无一句诳语。” “好,说走就走,几日之内便起身去云梦泽。” 蔡十再为李白斟酒:“在下故乡安州,虽无名山大江,但是风光清丽,气候宜人,先生若去云梦,也可顺带去往安州走一走。” “天后朝宰相许圉师不就是安州安陆人么?” “正是。” “听说他家中藏有《昭明文选》,小可日思夜想,思慕已久,但愿此去能够亲眼得见。” “许家后人现居安陆,为江南望族。许圉师当日礼贤下士,后人大有遗风,到了安陆,你可找人引荐,一定能够如愿得偿。” “说得小可心痒难耐,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安州。” 告别了蔡十,李白约了朋友元演,买舟一同西行,经一百多里水路,抵达安州。想起在蜀中结交的好友元丹丘曾说起过他的师尊道教名士胡紫阳就在涢水河畔的仙城山上修行,胡紫阳声名远播天下,有弟子三千。李白早就有意前去寻访,抵达安州之后,先去见了在小寿山修炼的长寿道人,长寿道人写了一封书信,向胡紫阳告知李白倾慕之情。李白随即带了书信,不顾旅途劳顿,第二天就与元演渡过涢水,一同上了仙城山。 涢水曲曲弯弯,横过安陆全境,两岸丘陵起伏,丛林照水。仙城山矗立河岸,如同一头怒狮雄踞于涢水之滨,秀挺而凛然,傲视大洪山一条条余脉横过东西南北。涢水似绸带直奔东南。 二人缓步上山,看不尽满眼的林木繁茂,峰秀壑幽。胡紫阳居住的苦竹院掩映在一遍松林之中。松涛阵阵,松风送爽,林荫之下,玲珑小巧的道观依山而立。清幽雅致,静谧无声。庭院中两株丹桂枝繁叶茂,婷婷而立,一座飞檐翘角的二层小楼立在两株丹桂之间,楼门上的匾额上书“餐霞楼”三个大字。几个官员模样的人静坐在丹桂树下,表情肃然,端坐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李白向一个挥着笤帚清扫庭院的道士打听胡紫阳何在,道士指一指餐霞楼后面的一排房舍:“师尊正在那边静坐,此时不便打搅。你看,那几位州府官员也是来拜见师尊的,已经候了许久了,师尊不动,他们也不敢惊扰。你们要见师尊,就在这里候着便是。” 李白只得与元演找个静处坐下等待,这一等竟等了一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那排房舍的一扇房门打开,出来了一位面容清癯身材适中的披发道人,目光闪闪,神采奕奕,道貌岸然。几位官员一见,急忙趋奉上前,殷勤问候。 李白和元演站立一旁,默然无语,看着那位道人与官员们一一周旋,他面带笑容不卑不亢,一笑,细长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元演有些急不可耐,悄声对李白说:“这就是那位胡紫阳了?好大的架子,当官的见了他都是那般模样,一个个恨不能跪下叩拜。” 李白说:“他二十岁时就拜了天师李承光为师,李承光又是师承于司马承祯先生,当今圣上聘他为西京太微宮使,因此,也算得上是道教中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你看那些官员对他如此谦恭,不正说明了他的道法高深,令他们无比敬慕。” “他们敬慕,大师就与他们一味地寒暄,把我们晾在这里,只怕是要等到天黑才肯赏脸见我们,那时下不了山,我们也无有餐霞饮露的道行,就只有在这道观里吃雨喝风了。” 李白不再言语,只是恭敬地看着胡紫阳。只见那胡紫阳与那几位官员说话之余,不时地把眼风扫过来,看着这边。等几位官员拱手告别,他就举步朝李白走了过来。李白慌忙迎了过去,行礼如仪:“在下蜀中人李太白,是元丹丘的好友,久慕大师大名,特来拜望。”随后,又向胡紫阳呈上长寿道人的书信。 胡紫阳看了信,双手搀扶李白,满脸是笑:“既是丹丘生的朋友,又是长寿道兄举荐而来,也就是我胡紫阳的故交了!好好好,天色已晚,二位先生今天就不要走了,贫道要尽地主之谊,请二位先生在道观中赏明月听松风,饮酒作乐。” 盛情难却,当晚,李白和元演就留在了苦竹院中。胡紫阳在餐霞楼上设下酒席,款待李白和元演。胡紫阳说:“贫道却谷已经二十整天,今天你们来了,正好贫道也可以进食些米粮了。” “二十余天?”元演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紫阳笑而不语,一旁温酒的小道士说:“师傅辟谷最长有二十七天,是我等亲眼所见。” 元演更是惊骇:“二十七天?!一粒米也不食?” “千真万确,神灵面前,半句假话都不敢说。” 元演又是吃惊又是尊崇,目瞪口呆地看着胡紫阳:“到处求仙问道,紫阳先生才是真神啊” 胡紫阳笑道:“贫道十二岁始炼绝粒,可以多日不食米谷,日服二次以红枣、芝麻自制膏汁,自觉心境清寂,匡然无我。” 元演这才知道胡紫阳果然道法高深,心生敬重,与李白一起,陪着胡紫阳开怀畅饮。胡紫阳看出他二人也是与道家渊源深厚的人物,有意留他们在苦竹院长住。二人也欣然应承了。 胡紫阳说:“你们既然留在了仙城山,不如写一封书信,把元丹丘也招来,大家一起餐霞饮露,一起修炼道法。” 李白自然求之不得,当即修书,请元丹丘来安陆聚首。 正当瑞雪飘飞的时候,元丹丘上了仙城山。李白得了消息,与元演匆匆上山,那一日恰逢汉东太守也踏雪来访。胡紫阳大喜,在餐霞楼摆了酒席,款待众人。炭火盆中火炭燃得旺旺,楼内温暖如春,桌上山蔬野味香气扑鼻。几人酒酣耳热,恣肆作乐。元演醉卧竹榻,元丹丘直呼热不可耐,袒胸露臂,尚自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好久不曾如此痛快了,便是喝死了,也心甘情愿。” 胡紫阳把住了元丹丘的手:“罢了罢了,你喝死了,也是个酒鬼而已。”他抬手指一指李白:“你看,太白今日有些落落寡欢,是不是见你远道而来,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 李白赶紧否认:“面对良师益友,美酒佳肴,李白已是陶然忘情,乐不思蜀,怎言落落寡欢呢?” 胡紫阳笑道:“既然如此,童儿,取一管玉笙来,请太白奏上一曲,为今日欢宴助兴。” 雪霁风住,一轮明月从云缝里探出脸来,把水样清辉铺洒下来。望见这轮明月,李白心中确实是想起了故乡的月明之夜,却不愿把心事道破。接过玉笙,他低头吹奏起来,初起时曲调缓婉,好似明月悠闲地在云朵中漫步,转而高昂欢快,那轮明月已挣脱云彩环绕,独步夜空,让天地都沐浴在它温柔如水的光芒之中。人间万户仰面看它,儿童在月下嬉戏,妇人在月下歌舞,文人骚客们在月下饮酒作乐,山林在月色中曼舞,绿水在月色中沉醉。仙城山上此刻虽然是冰铺雪盖,友人欢聚,却如同三春时节的和暖。 汉东太守听得忘情,竟然放下杯著,合着乐声熏熏然起舞,一边嘴里哼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小调,胡紫阳乐得拊掌大笑:“与太守交往数年,如此做派,还是头一回见到!” 元丹丘把羊肉肉脯扣到一只盘子里,腾出碗来倒满了酒,双手捧到李白面前:“有劳太白了,来来来,饮了这碗酒,酣然一醉,醉眼中就看得见峨眉山上的月亮了。” 李白也不推辞,放下玉笙,拿过碗来一饮而尽,把碗还给元丹丘:“你们听了在下的曲子,不与在下同饮一碗,与理不公!” 于是众人都先后喝干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一同起舞,舞着舞着,一个个颓然倒地,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元演跟元丹丘滚到了一起,鼾声如雷,相拥而眠。李白醉得昏昏沉沉,枕着汉东太守的大腿沉沉睡去。汉东太守觉着有重物压在腿上,勉强睁开醉眼一看,是李白睡得酣沉,怕李白受了风寒,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锦袍,轻轻盖在李白的身上,大腿被李白压得发麻,他恐怕惊醒了李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唯有胡紫阳千杯不醉,坐在桌边独饮独酌,嘴里曼声吟哦道:餐霞楼上夜风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第七十一章入赘碧山 寒来暑往,不知不觉间,李白到安陆已经一年有余。时至仲夏,胡紫阳伴着他去游了云梦泽。云梦泽水波浩渺,汤汤洋洋,无边无际,成遍的葭苇接天连地,在风中飒然起舞。一轮红日,当空而照,白云悠悠,变幻无穷,水阔天高,望中一派生意盎然, 李白背手而立,极目远看,目光闪烁,似乎有无限感慨。 胡紫阳问道:“太白,面对如此景色,岂可无诗?” 李白摇摇头:“一字也无。” “只有无限感慨?” 李白轻轻地点点头,眼看着湖波粼粼,一叶扁舟,在蒹葭丛中出没,隐隐地传来了船夫的歌唱,在湖上回荡盘旋。 “想了些什么?” 李白幽幽地说:“男儿离乡数载,浪迹东南,不觉之中已当壮年,却好似浪中那一叶扁舟,在水上飘来荡去,除了几句诗文,空怀了一腔匡扶社稷,扶助蒸黎的志向。蹉跎数年,除了游山玩水,却无任何建树,对此天地湖光,高天广地,怎不让人思虑万千!” “太白这一腔抱负,唯有得近天颜,给了你一方天地,方能施展得出来。不得圣主青睐,也只有妄自嗟叹了。” 李白叹道:“诚如真人所言。” “只是圣主如同天上金轮,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啊。” 李白目光凝滞,轻轻地说:“惟愿化身为一朵白云,御风而上,以近圣颜。” “只是想想而已。他高居九重,吾等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他是神不是人,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吧,吾等一辈子可能也挨不到他的边上。”胡紫阳试探地说:“太白,听兄长一句话,你已年近三旬,既然未能立业,那还不如先退一步,先成个家罢,你意如何?” 李白摊开双手,哂然一笑:“你看看在下:独处异乡,书剑飘零,除了一把长剑,一箱诗书,身无长物,有哪个女子肯屈尊下嫁,将终身作等闲,草草地与鄙人结为秦晋之好呢!” 胡紫阳却好似早已胸有成竹:“太白,何苦要自轻自贱,贫道愿当月下老,为你保得一门好亲事。” 李白一听,也来了些须兴趣:“敢问紫阳兄,怎么个好法?” “你听说过安陆有一许姓世家没有?” “你是不是说的天后朝宰相许圉师家?” “正是。” “当然听说过,太白来安陆,一来是想游云梦泽,二来就是想拜访他的后人,因为听说他家中藏有《昭明文选》,希冀能够一见。” 胡紫阳笑道:“如果贫道保的大媒得成,那太白你就能如愿以偿,天天都把《昭明文选》捧在手上看了。” “但愿如此。” “好了,闲话少说,话入正题。太白,那许圉师有个嫡亲的孙女,名唤许如燕,模样生得超凡脱俗不说,性情也温柔可人,加之饱读诗书,吟诗作赋,不输于男子。现正名花无主,待字闺中。” 李白却有些游移:“她是世家之女,名门之后,李白不过一介白丁,实在是不敢高攀。” 胡紫阳却大包大揽地说:“太白不须忧心,一切都包在贫道身上,你只管等着当新郎就是了。” 李白听了,觉得终身大事有望,不禁眉头舒展,诚恳地躬身一拜:“若得成全,李白感激不尽。” “好,过个几天,贫道就登程前去安陆,找移个与许家私交甚好的人,与贫道同去许府保媒,你就安安心心地静候佳音吧。” 胡紫阳把此事挂在心上,回到安陆,就去约了郡督马正公,一同前往白兆山向许府提亲。二人向许圉师的儿子许自明说明了来意。胡紫阳说:“李白是蜀中人,母亲生他时,梦见太白金星自天而降,化作一道白光,直入胸怀,随之李白便呱呱坠地,因而表字太白。自幼年起他便胸怀大志,要佐明主济天下,扶助天下蒸黎。他品行卓尔不凡,而且,有屈宋之才,诗文锦绣隽丽,荡然大气。”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诗稿,呈送给许自明:“太白早已仰慕令尊大德,愿与贵府如燕小姐成秦晋之好,特意让贫道把他的诗文呈上,请先生一观。” 许自明接过诗稿,看了几首,频频地点头,面带赞许之意。一旁,马正公又把李白夸了几句:“太白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为人又最是豪侠仗义,堪称磊磊君子,豪爽丈夫,与令嫒相配,定然不辱门庭。” 许自明沉吟一阵:“只是有一样,他是蜀中人,来安陆只是游历。以后怕是要回乡的吧?” 胡紫阳忙说:“太白喜游历,以四海为家,以天下为怀,贫道与他相处一年有余,从没有听见他提起过返乡之事。” 许自明听了,又加了一句:“如此甚好。吾家只有如燕一个女儿,自小娇生惯养,是断不能远嫁的。” 胡紫阳忙说:“这个自然,如蒙不弃,太白他是情愿入赘的。” 许自明把诗稿收了起来:“这本诗稿暂且留下,让如燕看看,她如果情愿,这门亲事也就成了。” 胡紫阳与马正公对看一眼,心里都认定此事已经大功告成。胡紫阳笑道:“得此佳婿,光门楣慰先祖,贫道先给自明先生道贺了。” 马正公也说:“惜哉,老夫膝下无女,如果有个女儿,一定抢在前头,把太白招进家门,哪里还会让世兄占了便宜。” 二人“哈哈”大笑,许自明面带喜色,恭送二人出门。 送走二人,许自明转身进了许如燕的闺房。一屁股坐下,看着女儿,拈着胡须,笑而不语。 许如燕问道:“父亲,方才是哪位客人来了,你这么高兴?” “是仙城山的紫阳真人和郡督马大人。” “一道一吏,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一同来访呢。” “他们一同来,向父亲说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什么样的人?” “名叫李白,表字太白,据他们言讲,这个李白,实在是一个胸怀大志又天赋异禀的青年才俊。” “胸怀大志?又天赋异禀?还从来不曾听父亲你这么夸奖过一个人。” “看了这个,你就知道父亲所言不虚了。” 许自明把李白的诗稿拿给了许如燕。许如燕目不转睛,细细品读,不觉有齿颊生香之感,她手不释卷,一口气把诗稿看完,抬起头来时,满眼的赞赏,一时无语,似乎还沉醉于诗句之中。 “怎么样?” 许如燕由衷地赞道:“诗句之美,如同三春丽景,读之令人陶然怡情,有物我两忘之感。” “父亲没有说假话吧?如此才情,真真是世罕其匹。不是父亲夸大其词,一生中也称得上是阅人无数,但是,能写出如许诗句的人,还从未遇见过。你以为呢?” 许如燕轻轻点头:“女儿也从来没有见过才情如此卓绝的人物。” 许自明又说:“好教女儿知道,此人不但颇有才具,人也生得堂堂一表。兼之性情豪爽,待人大度。” 许如燕抿嘴一笑:“父亲你是亲眼得见么。” “紫阳真人和马公都言之凿凿,料他们也不会欺骗父亲的。” 许如燕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却故意问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特特地跑到父亲面前,为这个人说这么多的好话呢?” “因为他年近三旬,还孓然一身。” “他孓然一身,于我家有何相干?” “因为我白兆山许家有个千金尚自名花无主。” “父亲----!”许如燕娇羞地低下了头,摆弄着衣带,不知不觉间,脸上飞起了红晕。 许自明看着女儿,笑盈盈地说道:“父亲有意招李白入赘,做我许家的乘龙快婿,也好光我许氏门庭,女儿你觉得如何?” 许如燕转过脸去:“父亲觉得好,你就做主罢。” “好!那为父就替女儿做主了。” “但凭父亲安排。” 半月之后,李白进了许家府邸,与许如燕行了合卺之礼。燕尔新婚,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情投意合。李白每有新作,必先请夫人过目,夫人也精于此道,直言不讳地指点一番,道出短长,深得李白看重。 数月之后,李白带着许氏,移居到了寿山的一座山村中,每日里听林涛流泉,赏山景明月,和胡紫阳等人说仙论道,饮酒赋诗,过着看似怡然自得陶然忘忧的生活。然而,报国济民的抱负却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去,时时令他激愤不已,却苦于找不到一条能够付诸于实现的门路。 秋高云淡,长空雁行。夜晚,一轮秋月移步上了中空,夜风阵阵,寒浸衣衫,山路上铺着一层薄霜。元丹丘于仲秋时节到了寿山,李白在家中设宴款待,酒酣耳热,十分畅快。 喝到子夜时分,到庭院里一看,月华似水,夜空澄澈。元丹丘不由得游兴大发:“如此良辰美景,不乘着月色一游,真是辜负了造物!” 李白兴致勃勃地说:“这寿山虽不高峻,却也算得上是幽幽苍翠,别有天地,月色中更显灵秀清宁,太白居于此地将近一年,还没有夜晚出游。今天,就陪你走一遭,领略领略月色中的寿山吧。” “值得值得,我二人走了这一趟,太白兄诗兴大发,一首千古佳作说不定便一挥而就了。” “走!” “走!” 许氏见他们兴致颇高,忙命仆人去马厩中牵出了两匹骏马,亲自看着他们上马出了院门,蹄声得得,渐渐远去。 李白与元丹丘信马由缰,沐着月色,赏月观景。不知不觉间下了寿山,到了通往安陆的大路上。两人谈天说地,谈兴正浓, 没有察觉到对面来了一队车马。等马车到了跟前,李白闪避不及,胯下马匹惊声嘶鸣,那辆马车的辕马受了惊,“哕哕哕哕”地一阵惊叫,前蹄立起,拖拽得马车摇晃,几要倾倒在地。跟在马车左右的随从急忙围过去,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马车扶正了。 李白和元丹丘眼看得一场纷乱结束,以为没有事了,纵马刚要离开,却被几个随从拦在了马前:“大胆狂徒,还不下马跪下!” 李白仗着几分酒力,亢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各边,我们并没有挡你们的路,凭什么要我们给你们跪下!” “李长史在此,你还敢嚣张!” “长事短事,夜来无事,路上走走,遇见强势。”元丹丘带了几分酒意,顺口诌了几句,又在马上拱手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列位官爷,既然你我都没有大碍,不过只是马匹受了点惊吓,不如我们还是彼此相安无事,各走各的吧。已是半夜时分,在此纠缠,耽误了瞌睡,才是大事!” 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月色朦胧中,看见他一身官服,迈着方步走了过来。在月下对着李白二人打了一躬:“鄙人是安州长史李京之,有要紧公务赶回安陆,不想挡了二位的路,下官再次给你们二位先生赔礼了。” 一听是安州长史,李白的酒都化作了一身冷汗,后背顷刻间打得透湿。他赶快滚鞍下马,弯腰拱手,对着李京之深深打了一躬:“在下不知是长史大人,多有冒犯,请长史大人宽宥。” “宽宥!哼哼----!”李京之背着手踱到了李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白,月光下,他的面色青黑,带了几分狰狞:“下官倒是想宽宥你,可是。你这人忒轻狂了,不杀杀你的傲气狂气,安州人个个学起你来,下官这个长史说话还有人听得进去么!” 元丹丘也下了马,跟李白站在一起,朝着李京之深施一礼:“不知者不怪,我们确实不知道是长史大人的车驾。” “本人的属下已经向你们再三地明说,你们不仅不听,反而装腔作势,明嘲暗讽,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决不可放过你们这两个狂徒!” 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白再次打躬作揖,请求谅解:“长史大人,只因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因此才口出狂言,恳请长史大人勿要计较。” 李京之接着月光打量着李白:“看你的装束言谈,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且报上名来。” “在下李太白。” “李太白?”借着月光。李京之细细地打量了李白一阵:“听说白兆山许家新招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婿,名叫李白,莫非就是你么?” “正是在下。” 李京之一甩袍袖,发一声冷笑:“哼哼,那许家是江南世家,想不到竟然招了你这样一个女婿!” 元丹丘听他说话实在不入耳,忍不住顶嘴道:“许家在安陆以忠厚传家,岂能看走眼招错了女婿,此话不该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大人如此一说,就降低了大人的身份了。” “你是何人,胆敢对本官出言不逊?!” “一介村野匹夫,村言村语惯了,说不来大人爱听的。” 李白急忙扯了扯元丹丘的衣襟,元丹丘才悻悻地住了嘴。李白又深施一礼,诚恳地说:“在下是酒后失德,万望大人原谅。” “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李京之不再理会李白,转身登上马车,车驾风驰电掣而去。 回到家中,李白闷闷不乐,得罪了李京之,他掌管一方,以后若是有机会跻身上进,只怕他会从中作梗,那样于自己的前途是大大的不利。思来想去,这个长史是万万得罪不起。从床上爬起来,连夜给李京之写了一封长信,好话说尽,再三恳切地向他道歉赔不是。 几天之后,李京之差人来说:看在许家的面子上,今后不再追究此事。一场风波就此风平浪静。 李白的心境却不得平静,堂堂七尺男儿,不得不向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吏低头讨饶,空有一腔抱负,却找不到施展身手的机会。中夜不眠,起身绕室彷徨,抬头望月,月明如镜,月华似水,不禁牵出了无限乡愁,峨眉山的明月也是这般皎洁这般明丽,何日才能再见到故乡的明月,何日才能回到魂牵梦萦的三巴故里? 他点亮灯盏,坐到桌前,挥就了一首小诗;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第七十二章初到长安 又是一个春天姗姗而来,寿山上层林渐渐地换上了春装,一遍鹅黄嫩绿,深深浅浅,色彩斒斓。满山的杜鹃含苞待放,山泉在林间浅吟低唱,百鸟在林间千鸣万啭,满山一派勃勃生机。 李白抱着刚满两岁的女儿平阳,在篱笆前看鸡群觅食。一只气势轩昂的大公鸡“咯咯咯咯”地叫着,两只脚爪使劲地在篱笆下的松土下划拉,刨出来一条肥硕的蚯蚓,在土里扭来扭去。大公鸡一嘴叼在了嘴上,几只母鸡见了美食,纷纷扑闪着翅膀飞奔过来抢夺。公鸡却不想把美食让给它的妻妾们享用,左奔右突,想要突出母鸡们的围堵。几只鸡在柴门外追逐撕扯,“咯咯哒哒”,滚成一团,逗得平阳手舞足蹈,“格格格格”地大笑,乐不可支。 李白却不笑,他的眼睛没有跟平阳一起投注在鸡群那边,而是入神地看着天上悠悠浮动的白云,心思也飞到了千里万里之外。 许氏夫人给平阳送来了一件半臂,叫了李白两声,他都没有听见。许氏只得提高了声音:“太白,你在看什么呢?” “哦-----,”李白这才回过神来:“没看什么,随便看看天上的浮云变幻而已。” 许氏夫人一笑:“太白,不但是随便看看,你的心想必也跟着那浮云远远地飘走了吧。” “夫人和平阳、伯禽都在寿山,李白的心不敢飘而远去。” “与你同床共枕数载,你的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妾身。” 李白把平阳递给了许氏:“哦,那夫人你就说一说,我李太白的心思到底是什么?看你猜不猜得中。” “有何难哉,妾身知道,你在寿山呆得腻了,又想出去四方云游,你说,是不是这么想的?” 李白笑着承认了:“知我者,夫人也!”说完,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心有所念,但是,抛下你和平阳远游,实在是有所不忍。” 许氏夫人大度地说:“既然心忧天下,志在朝堂,就不要讲什么儿女情长了。想走,你就走吧,平阳和伯禽自有妾身和乳母照料,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白大喜过望:“夫人说的是真心话?” 许氏嫣然一笑:“妾身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李白大喜过望:“好好好,难得夫人如此大度,李白若不出游,反倒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美意了。” “既然想要干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不去结交天下英杰,不去体察世间民情,守在寿山,年长日久,就成了井底之蛙了。那点志向,也一点一点地消磨完了。这点道理妾身还是明白的。” 李白喜笑颜开,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给许氏深施一礼:“多谢夫人体察!” “要走就快走吧,看这烂漫春色,正是出游的好时光。不过,妾身还有一语相告:游得够了,就及早地回来,要是在外头拈花惹草,妾身要是知道了,定然饶不过你!” “李白不敢。” 许氏抿嘴一笑:“谅你也不敢。”她抱过了平阳,问道:“夫君若是出游,打算去往何地呢?” “这个嘛,还没有想好。” 许氏略一思忖,说道:“要去,干脆就去长安,夫君,你意如何?” 李白摇摇头:“太远了,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寿山。” “大丈夫胸有天下,这点路程就远了?” 李白如饮醍醐,赫然开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又深施一礼:“夫人金玉良言,李白敢不从命。” “妾身知道你志在辅佐明主,治理天下,与其四方寻找机遇,莫若直接去了长安,那里到处都有贤人杰士,达官贵人,如果能遇得见一个皇上身边的近臣或是皇室贵胄,你苦苦追寻的机缘也就来了不是。” “正是如此说,好,借夫人吉言,李白此去,打马直奔长安。” “祖父当日在长安与中书令张说有些私交,妾身去请父亲写一封书札,拿着去见张相,可能有些用处。” “那当然太好不过了,有了这封信,于我李太白来说,也算得上是一架登天的云梯,先谢过岳父大人了。” 几天之后,李白登车西行,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结交朋友,吟诗作赋,乐不可支。到了夜晚,一人独居逆旅,眼前晃动的总是许氏牵着平阳,抱着伯禽送他远行的情景,一直送到了一里之外,他们还不肯回返。直到他翻身上马,他们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许氏在频频地招手,平阳用稚嫩的嗓音一再地喊着,爹爹,早些呀回来!伯禽正“呀呀”学语,在母亲的怀抱中,口齿不清地一声一声喊着:爹爹,爹爹——! 李白频频地回头,频频地挥手,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离情别绪好似一根长绳,拴在他的心头,行一程,痛一路。也令他豪气横生,此去如若不能得近君王,成就一番伟业,四海扬名,绝不回返寿山! 晓行夜宿,餐风饮露,奔波数月,开元二十三年之夏,李白终于从金光门走进了长安城。 满城垂柳依依,笙歌悠扬悦耳,街市上行人如织,店铺鳞次栉比,这座有着八水润泽的京都的繁华兴盛令李白目不暇接,顾不得歇息,他向人问明了路径,走过外郭城,直奔宫城而去。 站在承天门外,远望太极宫,高大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辉映着太阳的光辉,一遍金光灿灿,令人心驰神往。那位正当盛年英明睿智雄才大略经天纬地的君王就在这灿烂的金光中现身出来,气度威严却又淳淳可亲。就像是一轮当空的红日,光芒辉耀在天地之间。 身不由己地,李白忘情地朝着云天上的幻影走过去,不知不觉间,竟然走进了承天门。 “站住!”前面传来一声断喝,十几个仗剑执戟的御林军不知从哪里蜂拥而出,拦在了李白面前。手中的剑戟寒光森森。 李白大吃一惊,慌忙躬身一揖:“哦,见谅见谅,小可走错路了。” 退出了承天门,李白揩了头上冷汗,兴致却一点不减。循着朱雀大街,他又到了皇城。同样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同样高大厚重的城墙,威严雄壮气势雄浑。李白看得心中狂浪翻涌,恨不能大步走进去。却不敢造次,站着看了一阵,转身离开。到了外郭城西市,找了个客店住下。当晚,在灯下写了家书,告知许氏已经平安抵达长安,见识了皇城的威严,此生的夙愿就是置身其中,将一身本事奉于圣明君主。不了心愿,无颜回寿山见妻儿。 第二天,李白去了张府拜见张说。那时张说已经致仕在家,身染沉疴,卧在榻上,气短声低,说了几句话,就让儿子张垍把李白送了出来。 张垍官拜卫尉卿,娶了明皇的女儿宁亲公主为妻,明皇对其宠爱有加,准许其在宫禁中修建宅邸。李白在言谈之中,希望张垍能向朝廷引荐自己。张垍却说:“你不必多说,你的来意下官已知。也不用着忙,下官带你去见一个人,比下官说话有用得多。如果愿意,明天一早你就过来,我们一同去终南山。” “不知大人引荐何人?” “去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第二天,二人骑马去了终南山,在太华峰清幽的山林间,有一座精致的道观,门扉半开,张垍轻轻地推开门,带着李白蹑手蹑脚地进去。院里,几个小道姑正在读经,她们中间,一位身着道袍的三十余岁女人正襟危坐在蒲团上,垂着眼皮,已经悠然入定。 张垍示意和李白不要说话,二人悄悄地立在一边,待那位道姑睁开眼睛,他才疾步上前,一头跪下:“玉真公主大安!” 那个道姑扫了张垍一眼:“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李白听见张垍称呼公主,知道这位道姑身份贵重,赶紧走到张垍背后,也撩开衣襟跪下。 张垍说:“这位是蜀中李太白,平生最爱寻仙问道,因仰慕公主高节,特地让下官带他来拜谒公主。” 玉真公主眼风一闪,把李白从头看到了脚,见他生得颇有几分人才,脸上神情顿时舒缓了些:“既如此,也算是同道之人了。就住下吧,也好与贫道说经书论道行,贫道正想有人来陪着说说话哩。。” 小道姑把李白和张垍带到了一间客房后就转身走了。张垍关上门,回头来问李白:“你以前知道玉真公主么?” “略知一二。小可听说当今圣上有两个一母所生的亲妹妹,一个是金仙公主,一位就是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才三岁时,母亲就死于天后之手,十二、三岁时,她看破了世事,不愿再在红尘中沉沦,就离开了宫廷,到道观来静修。这个道观是她父亲睿宗生时为她建造的。玉真公主日常就在道观中起居,修炼道术,没有要紧事,轻易不会离开的。” “哦-----,”顿了一顿,李白问道:“既是一母所生,那当今圣上对两位公主肯定是恩宠有加吧?” 张垍道:“那是自然,相比起来,圣上对玉真公主更是青睐。她在圣上面前说话的份量,比下官重千倍万倍,所以下官才把你引来见她。下官公务在身,明日便要赶回长安。余下的事情,就该你自己去办了。看起来公主对你颇为爱见,你万万不可错过了机缘!” “多谢卫尉卿大人!” 登天的梯子已由云端下到了面前,登上云空,直达日边已是指日可待。李白无限振奋,夜来无眠,在灯下写就了一首五律,反复地改动,直到称心如意了,才吹灯睡下。 第二天,玉真公主备下酒席款待张垍和李白。李白恭恭敬敬地把昨夜写就的诗文呈上,公主嫣然一笑,接在手里,低头看着,趁这功夫,李白偷眼把公主打量了一番。公主生得皓齿明眸,广额圆颌,颇有其祖母之神韵。多年静修,举手抬足间,透出几分仙风道骨。眉眼疏朗,雍容大度,又带了几分天潢贵胄的风范,使人见了,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看了一遍,玉真公主十分欣赏,微启朱唇,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玉真之仙人 时住太华峰。 清晨鸣天鼓, 飙欻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 行云本无踪。 几时入少室, 王母应相逢。” 念罢,玉真公主仔细地叠好诗稿,放进了怀中,然后,用纤纤素手举起了酒杯:“太白先生,你把贫道写成仙人了,又弄电又行云的,只可惜贫道没有那般本事,还是个肉眼凡胎的俗人。” “在太白眼中,公主本就是神仙中人。” 玉真公主一笑:“好,清幽山林中饮酒品诗,本就是神仙才做的事情。不要那些俗套,我们喝个痛快。” 玉真公主招一招手,几个小道童鱼贯而入,手上拿着笛、箫、笙、鼓,也不说话,悄悄地坐在廊下,开始鼓瑟吹笙,一时仙乐萦耳,绕梁不绝。又有几个小道姑,一人捧一瓶酒,列队进来,把酒瓶放在案上,退到玉真公主身后垂手站立。玉真公主说:“贫道观里别无长物,美酒倒是藏了不少,都是贫道的皇上哥哥怕贫道在山中清冷,送来给贫道解闷的。太白远道而来,须要喝得尽兴,才不亏你把贫道比作了仙人。” 李白本就嗜酒如命,见了这许多的皇家美酒,已是涎水欲滴,不管三七二十一,倒来就饮,也记不得喝了多少,直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几个道童连拖带抬,把他送进了客房。 夜半时分,月光似水,幽篁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草间的螽斯在滴滴丽丽地浅吟低唱。一个丰腴的身形过了月亮门,闪进了门来,轻轻地掩上门后,走到李白的卧榻前,一屁股坐下,以手指轻拂李白的面颊,嘴里耳语一般地唤道:“太白,太白太白------” 李白醉意未消,犹自“呼呼”酣睡,一点也不知道身边坐了个人,翻一个身,把屁股对着坐在榻边的人,嘴里还念念有词:我饮似长鲸吸百川------! 那人又轻轻地摇着李白的肩膀:“太白,太白,醒来,睁开眼睛,看看你榻前是谁人!” 李白出一口长气,又嘟嘟囔囔地说:“倒酒,倒酒,既是喝酒,怎能让酒杯空空如也,你看你看,天上月亮都见笑了!” “太白,真的烂醉如泥了么?!” 半睡半醒中,李白知道是谁进来了,她身上那种如兰似桂的香气也扑鼻而来。李白心中不由得发起热来,恨不能翻身起来,把那温香软玉揽入怀中,与她同榻而眠,翻云覆雨,颠凤倒凰。然而,这个念头一出现,眼里就看到了许氏和一双儿女,许氏的叮咛也响在耳边,心中的那股火就渐渐消散。他“哼哼唧唧”地佯做说梦话:“有了有了,太白又有了两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好诗呀好诗!太白太白,如此才情,世上几人?!” 丰腴的身形站了起来,默默地在李白榻边立了一阵,就悄悄地离去了。她没有关上门,门扉敞开着,一阵夜风吹过,门扇落寞地晃动着。李白偷眼看着摇晃门扇,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连着几天,李白都喝得烂醉如泥,卧床不起。那一日大雨如注,他才清醒过来,出门一看,道观里不闻人声,唯有雨打芭蕉,嘈嘈切切。走到前面去,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道人坐在道观门口看雨。 李白问道:“怎么观里不见一个人影,公主殿下呢?” 道人说:“公主去了长安,把人也都带去了。” “几时去的?” “就是今日平旦之时。” “公主匆匆而去,是否朝中出了大事?” “公主不问世事,此去肯定不是国事。” “那究竟是为何匆匆而去?” “贫道不知,先生可前往长安,当面问过公主,便知端的。” 匆匆忙忙地,李白赶到了长安,偌大的京城,车来人往,不知哪里才能找到玉真公主,无奈何只好又去找了张垍。 张垍欲笑不笑地说:“告诉你吧,有一个人来了京城,他来了,玉真公主肯定就要离开道观到长安来。” “谁?” “王摩诘。” “王维?!” “正是。”张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他与公主渊源深厚,下官不多说,你也猜得到。”看着李白丧魂失魄,张垍问道:“这么些天,你就没有把你想办的事情向公主禀明?” 李白懊丧地摇了摇头。 张垍叹息一声,摊开了两手:“唉-----,可惜呀可惜,你与王摩诘相比,也是不相上下,才情还高过了他,怎么就没有得到公主欢心呢?” 李白有苦难言,苦笑两声:“公主也许爱的不是才具吧。她的心思,小可也捉摸不透,” “机缘失之交臂,下官也无能为力了。” 李白还不死心,还想找到玉真公主,奈何侯门深似海,找遍了长安城,玉真公主却身影杳然。李白无可奈何,天天出入于酒肆勾栏,天天喝得烂醉,也结交了不少的酒肉朋友,只可惜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长安之行眼看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七十三章金龟换酒 春去秋来,几度秋风萧瑟,长安城满城落木萧萧,落叶飘零。渭河水汤汤流淌,终南山满山金黄,一派秋色撩人。 城北的紫极宫内,落叶铺了一地,地上的方砖几乎被落叶盖住,风一过,落叶便“簌簌”有声,随风飘动,在墙根下积成一堆。晨起时小道士“呼啦呼啦”地扫去,在墙角堆了一大堆。到了下午又纷纷飘落满地,一眼看去,紫极宫内处处是黄叶铺陈,不尽凄凉。 李白曾在紫极宫中受箓,在长安逗留期间,他经常来到这里小住,一来排遣异乡漂流之苦,二来与道人论道说经。紫极宫的道人们都与他交厚,爱读他的诗文,感伤他的怀才不遇,天涯沦落。李白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一众知音,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紫极宫,与道人们说经论道,酒醉时又吐露衷肠,说到动情之处,道人们也为他唏嘘不已,劝他不如尽早归去。 李白仗了几分酒意,大着舌头说:“归去来,尚无时,满腹经纶,总得有个倾倒之处,总得有个用到之时。一无所获地归去,只怕是落得个无限遗憾,一生咨嗟!” 那一日细雨淅沥,飘飘洒洒,从黎明下到正午,也还没有停歇的意思。紫极宫内湿漉漉一遍,大殿屋顶闪着晶莹的水光,落叶飘飞也较往日里更加的密集。一场秋雨,将寒意带到了人世,也将秋意衬得更加地浓烈。 李白在三清殿前低头徘徊,耳边听见前殿靴声笃笃,有人从殿外甬道上进来。举目一看,是紫极宫的几个当家的道人,前呼后拥,恭谨地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进了大殿。那位官员约有七十多岁年纪,须发皆白,却又腰背挺直,步履从容,从李白面前目不斜视地经过,走进了三清殿。 李白心有所动,急忙拉住走在后面的一个道士问道:“请问道长,刚才进去的这位大人是何人?” 道士说:“他么,是工部侍郎,太子侍读贺知章贺大人。” “贺知章?” “正是。” 这位贺知章名闻天下,李白依稀记得他的履历:贺知章是于天后证圣元年时高中状元,授国子监四门博士,又迁太常博士,历任太常少卿、礼部侍郎等职位,诗文书法自成一家,为人才华横溢,而又狂放不羁,深得明皇赏识。 “莫非是上天垂怜于我?!赐李太白这个机会?!”李白心中暗喜,决心要结识这位天子身边的“四明狂客”。他恭候在殿外,等贺知章出来,立刻趣步上前,躬身施礼:“给贺大人请安。” 贺知章站下,看了李白几眼:“这位是------?” “蜀中绵州青莲李白,久闻大人名声,特地在此敬候。” “蜀中李白?” “正是。” “字太白?” “正是鄙人的表字。” “哈哈哈哈——!老夫早闻太白大名,只恨无缘得见,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你!”贺知章一俟听清,伸手拉住了李白的双手:“太白知否,老夫早就拜读过你的诗文了!《乌夜啼》、《峨眉山月歌》------,”说着,他摇头晃脑都吟诵起来:“‘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李白喜出望外,脸上却神色淡淡,恭恭敬敬再施一礼:“小可粗鄙之作,不足挂齿,有污贺大人双眸,惹贺大人笑话了!” “粗鄙之作?太白,你也忒自谦了。” “不是自谦,还望贺大人多多指教。” “品酒论诗,人生一大快事,老夫倒想当面问问你,那些诗句你是怎么挥就的?看似信手拈来,淡淡无奇,读之却令人有振聋发聩之感,由不得要击节称奇。” 李白还在自谦:“贺大人过奖了。” “走走——走!”跟紫极宫的道人作别之后,贺知章拉着李白就走:“走,走,跟着老夫去,李太白,早就想要见你一面,想不到今天你从天而降,老夫要尽地主之谊,请你饮酒。” 李白心中不胜欣喜,嘴上却一再地谦让:“李白一介白丁,怎好与大人同饮,还要让大人您破费。” “不要说了,哪里来那么多的讲究,走,今天你我初次相见,老夫这个东道主是当仁不让的了。” 进了酒肆,贺知章与李白分宾主坐下。酒菜还没有上来,贺知章探身问道:“太白,近来有无新作啊?” “羁绊西京,心情惶惑,近来并无新作。” “旧作也行啊,身边有否,拿出来让老夫看看。” “只是几篇旧作,请贺大人指教。” “拿来拿来!” 李白从怀中摸出一本诗稿,这是他随身所带,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奉给贺知章,他双手捧给贺知章:“请大人一观。” 贺知章接在手中,翻开来,饶有兴致地读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诗稿上,嘴里念念有词,发出犹如春蚕嚼吃桑叶时发出的“沙沙”之声。李白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贺知章的神情,看他读得如痴如醉,已是沉迷在其中了,心中颇为自得。 “啪------!” 贺知章突然一掌,重重地猛地击在案上,把李白吓得浑身一战,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贺知章。 “好诗好诗!好句好句!”贺知章已是忘乎所以,站起身来,拿着诗本在一边边踱步一边高声念诵:“‘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回头一看,见李白正呆呆地看着他,贺知章捋髯一笑:“太白,怎么一脸恍惚,是被老夫吓着了吧?” “哦,没有没有,小可只恐粗鄙之句污了大人耳目,因此心中忐忑。刚才大人那一拍,着实让小可吃了一惊。” “哦哦哦,是老夫忘情了。老夫狂放,世人皆知,读着这般好诗,只觉得心旷神怡,如醍醐灌顶,如春风拂面,忍不住要击节称赞,想不到竟然吓着了太白,老夫倒心中不安了。” “不妨事不妨事。” “太白,老夫有个感觉,你这一首《蜀道难》,默念索然无味,必定要高声诵读出来,方能尽情尽兴。” 李白笑着说:“大人只管念诵。” “好!”贺知章一手拿着诗稿,一手背在身后,陶然忘情,指手画脚,出声念道:“上有六龙回首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贺知章一口气念完,赞叹不已,坐下,目视李白良久,似乎有些认不得他了。李白被他盯着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这么看着小可,是不是有话想要问小可。” 贺知章说:“太白,老夫心头在想,你莫非真的就是天上的太白金星,触犯了天条,被天庭贬谪下了凡间?” 李白不由笑了:“贺大人取笑了。” “老夫不是取笑,老夫是感叹不已,这样的诗句,凡夫俗子哪里写得出来,除非是天上的神祇!恰好你又表字太白!” “贺大人这样抬举小可,小可实不敢当。听父母言道,小可出生之前,母亲梦见天上的太白金星化作了一道白光,由天而降,径直入怀,因此,为小可取别名太白。” “这就是了,你分明就是天上是太白金星下界,从今以后,老夫就称你为‘谪仙人’了。’” “谢谢贺大人夸奖。” 酒菜上了桌,二人叫酒保撤去小杯,改用大碗盛酒,那贺知章也同李白一样,嗜酒如命,与李白你来我去,喝得十分痛快。 贺知章说:“太白如此才具,流落民间,实在可惜,当今圣上也爱吟诗作赋,如果能读到你的诗章,必定揽入内廷,伴君左右。” 李白叹道:“实话禀告大人,作诗不过雕虫小技,李白志不在此。” “愿闻其详。”” “李白少年饱读诗书,习练剑术,自诩有管仲之才,卫霍之勇,希冀有朝一日能入朝得近君王,做明主股肱之臣,施展平生抱负,为黎民为社稷效命。然而命运多蹇,年过三十有余,依然飘荡江湖,无由进身,每每思想起来,徒添无可奈何之叹。” 贺知章看定了李白,几乎不易发见地摇摇头:“太白,老夫有一言,想当面告知。” “大人请讲。” “世间之事,非你所想,像你这般有抱负有心胸的青年何止万千,但是,又有几个能如鱼得水?又有几个能左右逢源?又有几个能青云直上?!因此,老夫劝你,既然有稀世之才,就不可视作等闲,要尽量施展。诗文也一样能千古留名,何苦要好高骛远,跻身朝臣,去挤那一条路径呢?。” “大人,小可此生已经抱定了以己之之才干辅佐君王这个心思,因此才不远万里来到京师,虽万难而不退避。” 贺知章默默地点头:“好吧,太白,老夫也赞赏你有此宏愿,必定竭尽所能,在圣上面前推举你。” “太白谢过贺大人。” “至于能否让圣上瞩目于你,还未可知。” 李白却是满怀信心:“听说当今圣上为造开元盛世,礼贤下士,广纳有识之人,以太白之才干,他若得知,必定不会弃之不用。” “好,太白之豪爽,老夫相识恨晚,来,你我浮一大白!” 不知什么时候风歇雨住,一轮皓月当空,凉风习习,拂动帘栊。两个人喝得都有些薰薰然了。一看天时已晚,贺知章就招呼酒保过来结清酒钱,酒保立在桌边等候,贺知章摸来摸去,身上却摸不出来一文钱,原来他日常身上经常是分文不带。李白更是囊中羞涩,在外漂泊数年,从寿山家中带出来的钱也早已是河干水尽,靠四方友人接济,这才免了冻饿之苦。 酒保说:“二位大人,你们究竟拿不拿得出来酒钱哪?小人在坊间当了十几年酒保,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出来喝酒不带钱的!你们看上去也是体面人,总不会为了几文酒钱让小可为难吧?” “休要罗唣,今天老夫一文也不少你的。”贺知章紫胀了脸,一双手还在袖笼里腰袋里掏摸,掏摸了半天,还是摸不出一文钱来。猛然间,右手摸到了腰间挂的一个龟形金饰,摸摸索索摘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看好了,拿去看看,这个够不够?!” 酒保一见,眉开眼笑:“够了,老大人,够了。” 李白急忙劝阻:“贺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在下知道,这个金饰乃是皇家赐给大人佩戴的品级饰物,价值难以估量,怎么可以拿来换酒呢?” “老夫今天遇见了你这个谪仙人,心头高兴,就是把全部身家都换了酒喝,也价有所值!”贺知章对着酒保挥一挥手:“拿走拿走,快些拿走,再不拿走,老夫就收回不给你了。” 酒保点头哈腰,拿着金龟走了。李白扶着贺知章,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酒肆,道声珍重,各自走了。 李白又在长安又滞留了一些时日,然而,贺知章再也没有见到,玉真公主也杳无音信,再等待下去,只恐没有结果,加之行囊空空如也,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李白无奈,只有打道回府,一路风尘仆仆,于春暖花开之时到了寿山。平阳年满四岁,长得伶俐可爱,伯禽也已经到处行走。只是许氏身体羸弱,也不知是染了什么病症。见李白归来,不胜幸喜,病体也逐渐康复,久别胜过新婚,夫妻缠绵恩爱。一家人在风景宜人的寿山过着恬静和美的田园生活。? 第七十四章哥奴谄媚 一声退朝,百官依次从大殿中退了出去。吏部侍郎李林甫等在门外,待明皇离开之后,又踱了进去,拉住了一个捧着明皇饮水用的白玉盅正要出门的小太监:“哎,这位小公公,且站一站,有几句话问你。” 小公公嘻出一口白牙笑了:“李大人,你好会取笑人,什么小公公,你倒是叫一声小公鸡还中听些。”说罢,自己忍俊不禁,扯开公鸭嗓子“嘎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李林甫也咧嘴一笑:“从前没有在圣上身边见过你,你先前是在哪里殿里当值?” “小奴么,从前在惠妃娘娘宫中当差。去年冬天夜里,圣上临幸惠妃娘娘,两人在殿里饮酒驱寒,圣上说是在勤政务本楼批阅奏章坐得久了,腰腿有些发麻,惠妃娘娘知道奴才会捏腿捶背,就命奴才进去给圣上捏了腿捶了背,圣上连称快意,比御医捏得还舒坦。龙心大悦,当时就赏了奴才几两银子。惠妃娘娘见圣上喜欢奴才,就叫奴才过来侍奉圣上了。” 李林甫一听,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儿:“哦,怨不得!圣上跟前的公公都跟本官十分熟识,只有你没有拜识,请问尊姓大名?” “奴才名叫高晋,还是惠妃娘娘开恩赏的名儿。” “这个名字不错,小公公日后一定高高得进。” “李大人,你还有什么说的,奴才要进去了。” “且等一等-----,”李林甫摸出一锭银子,二话不说,塞进了高晋的口袋:“高公公,请笑纳。” “李大人,这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李林甫笑眯了眼睛:“听说今年八月十五圣上诞辰之日,把皇子们都召到了花萼相辉楼,让他们吟诗作赋,为圣上贺寿,你当时没有在场么?” “奴才是圣上得用的近侍,怎会不在!” “不知是哪位皇子拔了头筹?” “奴才告诉李大人,自然是寿王喽。” “唔——,下官猜也是寿王。” “圣上当着众人说了:瑁儿睿智聪敏,文章锦绣,下笔又敏捷,胜过他人十倍不止。” “圣上真是这么说的?” “半句也无夸张。”高晋说:“小奴那时正立在圣上背后,听得清清楚楚,圣上还赏给了寿王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寿王上前跪拜谢恩,圣上起身下位,双手把寿王搀扶起来,见他帽子有些歪了,又亲手为他扶正了。” “太子呢?” “太子?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其他的皇子呢,都没有说话?” “没有,当着圣上的面,哪个敢哼一声。” 李林甫点了点头,又道:“小高公公,下官斗胆再问你一句,你跟惠妃娘娘宫里的公公们相与得都还好吧?” “怎么是‘都还好吧’,当然相与得好得很!”高晋得意洋洋地说:“不瞒你李大人,惠妃娘娘宫里的宦官头儿正是小奴嫡亲的舅父,就是他老人家把小奴弄进宮里来的。” 李林甫眼里放出光来:“再问一声小公公,下官见过你舅父,他是惠妃娘娘身边须臾也离不得的人物。名叫莫德雍,下官说得对不对?” “李大人说得对。” “下官再问一句,你的舅父他也像你这般随和么?” “像啊,小奴刚进宫时,舅父就教过我,宫里不论哪个,都比我们高一等,不论对自己的主子还是对朝中文武百官,都要谦恭,礼数都要周到,不能有一点的疏忽大意不能有丝毫的不恭敬。” “你这个舅父是个明白人,下官倒是很想与他交往交往。” “这个好说,待奴才见了他,就跟他说,吏部李大人要跟他做个朋友。” “对对,就是要与他做个知心朋友。” “舅父一定情愿。” “定个时间,下官要与你舅父一起小酌。” “行,圣上如果去飞霞殿,小奴觑个空儿,把李大人的话告诉给他。” “一定记住,不能忘了。” “李大人放宽心,小奴肯定不会忘。”掂掂衣袋里那锭银子的重量,高晋满心欢喜,情愿赴汤蹈火为李林甫办事。 高力士匆匆忙忙从殿里出来,先给李林甫施了一礼,然后呵斥高晋道:“你不赶着进去侍奉圣上,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李林甫陪着笑脸说:“高公公请息怒,是下官跟高晋说了几句话。这才耽误了他进去。” 高力士说:“老夫忙得恨不得把前头两只脚都放下来,也好跑得快些儿,每一天多为圣上办些事情。这些奴才倒好,想着方儿地偷奸耍巧,眯一下眼睛,他们就闪到一边去躲懒去了。” 高晋不敢回嘴,埋着头,踮起脚尖,一溜风儿地跑了。 李林甫弓一弓腰,把一张笑脸送到高力士面前:“高将军,也难怪你每日里忙得废寝忘食,这大内北内南内哪个不知道,你才是圣上跟前最得用的人,圣上须臾功夫也离不得你。” “李大人过奖了。” “哪里,下官曾听圣上当面说过:有高将军在前朝应承一干事务,朕在后宫睡觉就睡得安稳。” “老奴不过尽点力气,为圣上分忧罢了。” 李林甫笑着,火上加油,马屁拍得山响:“朝中谁个不知哪个不晓,高将军尽心竭力,为圣上分担朝中政务。每天送进宫里来的四方表奏堆积案头,高可盈尺,下官见了都咋舌,高将军不惧繁杂,一本一本一一过目,坐在殿中,半日不起身,一宗一宗理得清清楚楚。这些,朝中大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奴才多做些,圣上便可省些心力。做得了主的,就批了叫下面去办,做不了主的,还不是要进奉御前,请圣上裁夺。” 李林甫拱一拱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朝有高将军,乃是当今圣上之福,是我大唐社稷之幸。” 话说得有点过了,唬得高力士连连摆手:“李大人,休得要如此说,让旁人听见了,让老奴如何处。” 李林甫却说:“劳苦功高,却如此自谦,下官当以高将军为楷模,为国效力,为君效命,不惮辛苦备至。” 高力士拱一拱手:“老奴进去了,李大人请自便。” “高将军请。” 高晋言而有信,不几天果然把舅父莫德雍叫出了内廷。李林甫请他去了酒肆,要了一桌好菜,又叫了几个胡姬斟酒,两个人边喝边说。喝了一阵,李林甫挥开胡姬,把带在身边的一个锦袱轻轻地推到了莫德雍的身侧:“些小礼品,不成敬意,恳请莫公公收下。” 莫德雍偷眼看一看那个包袱,看上去有些沉重,估计里头是黄白之物或是珍珠玉器,心里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了去,嘴上却说:“无功不受禄,李大人这是怎么说?” “先前跟高晋说过,仰慕公公为人,想跟公公交个朋友,这是一点小意思,莫公公若是驳回,李某就无地自容了。” “李大人忒客气了。” “能与莫公公为友,下官荣幸之至。” 莫德雍饮一口酒,目视着李林甫:“既然你我已是挚友,李大人就无须讳言了,有什么需要效力的地方,只管明说,老奴一定尽力而为之。” 李林甫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下官向来敬佩惠妃娘娘,愿为惠妃娘娘牵马坠蹬,尽绵薄之力。只是内廷森严,一直无由将此意上达惠妃娘娘。今天,窃喜与莫公公结为了至交,李某的心事终是可以了结了。” 莫德雍拿过信来,在手上掂了几下:“李大人的意思,是要老奴把这封信呈交惠妃娘娘?” “正是。” “好,此事轻而易举。” “下官谢过莫公公了。”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莫德雍站起身来:“那老奴就告辞了,娘娘身边离不得老奴,出来得久了,恐娘娘有事要找。” “莫公公请。” 莫德雍拱一拱手,提起包袱,扬长而去。李林甫送至酒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得色,却一闪即逝。回身招过靠在柜台上的胡姬:“来来来。陪大人饮酒,大人今天高兴,要喝个一醉方休!” 胡姬扭着腰身,伸出一只只纤细的小手,用生硬的汉话异口同声地说:“大人高兴,大人给赏钱。” 李林甫“哈哈”一笑,摸出一把细碎银子,望空一撒,几个胡女扑过去争抢,嘻嘻哈哈滚成一团。抢到了手里,又围过来,把李林甫按在椅子上,几个人一起往他嘴里灌酒。灌得李林甫眉毛胡子都是酒,一边咳嗽一边连连求饶,把几个胡姬笑得七歪八倒。 飞霞殿中,惠妃把李林甫的信看了几遍,瞥一眼垂手立在一旁的莫德雍,曼声问道:“还有人知道李大人写了这封信吗?” 莫德雍上前一步:“回禀娘娘,老奴拿到这封信时,只有李大人和老奴两个人在场。” 惠妃点点头:“唔,明日,你请李大人进内廷来,妾身要面见他。” 听说惠妃要面见,李林甫满心欢喜,头天晚上就净身沐浴,第二天早早起身,裁了鬓角,理了胡须,命最宠爱的一个小妾服侍他更衣,连换了几套,李林甫都皱眉摇头。小妾有些不耐烦了,把手上的衣物往榻上一甩,撅着嘴巴说:“老爷今天好难伺候,莫非是长安哪个勾栏里又来了色艺双绝的姑娘,老爷打扮得光光鲜鲜,好去讨她的欢心。” 李林甫一听,怒从心头起,二话不说,甩了小妾一巴掌,小妾猝不及防,被扇得睡到了地上,“呜呜”地哭出声来。李林甫指着她骂道:“不晓事的贱人。为了这一大家子,老爷我天天在外面低三下四,曲意逢迎,有气吞在肚子里,回到家来,还要受你的嘲讽,再胡言乱语,把你乱棍打出门去!” 小妾见老爷动了大怒,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快从地上爬起来,忍泪收声,带着几个丫鬟为李林甫穿衣。李林甫这才消了火气,穿戴齐整,进了东内,闪闪躲躲避开人眼目,看看左右无人,疾行几步,闪身进了殿门。 一进飞霞殿,李林甫就“扑”地跪倒在地:“参见惠妃娘娘。” “李侍郎,你起来坐下吧。” “下官不敢。”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坐着,好说话。” “谢娘娘恩典。” 坐到侍儿送过来的凳子上之后,李林甫仍然不敢目视惠妃,只把头低着,等惠妃开口。 惠妃说:“你信中所说,妾身全都知道,诚如你信中所言,瑁儿身边,真的是危机四伏。他的那些兄弟,无时不刻不在算计他。” “是呀,朝中群臣个个心知肚明,圣上宠爱寿王,他们个个心头不满,个个恨得眼里出火。” “李大人也该知道,妾身的儿女,比妾身的性命更可宝贵,为了他们,妾身是不惜身家性命!” “娘娘,目下圣上正当盛年,没有哪个敢于下手侵害寿王他们,怕的是圣上百年之后,兄弟阋于墙,到那时候,南面称孤者可以为所欲为,诸王公主就只能是砧上鱼肉了。” 惠妃一听,如雷震耳,“忽”地立起,几步跨到了李林甫面前,若不是避嫌,她恨不能一把拉住李林甫的双手,对他倾诉衷情:“李大人,你之所虑,正是吾之深忧!妾身每虑及此事,中心若焚,身在深宫,却又无计可施。李大人,求你赐教,怎么样,才能让妾身的儿女们日后百事无忧?!” “娘娘,要保全他们,依臣所见,只有一条路可走!不为南面称孤者所伤,就必要南面称孤!” 惠妃闪瞬双眸,轻轻地复诵着李林甫的话:“不为南面称孤者所伤,就必要南面称孤?!” “娘娘圣明!” 惠妃回身,颓然坐下:“妾身求过三郎,让他把皇位传给瑁儿,可是,他却一口回绝了我。说已经立了太子,不可能再让寿王入主东宫。” “立了,还可以废啊,我大唐自天后以来,立过多少太子,又废过多少太子?娘娘你在心里头算一算。” 惠妃默然,少顷,她说:“李大人,此事非比一般,必得用心谋划,方可大功告成,妾身身在后宫,难以为力,此事,只有多多地倚靠于你了。” 李林甫一口应承下来:“娘娘尽可放心,李林甫一定尽心尽力地保护寿王,一定尽心尽力地为寿王争得天下。” “好!”惠妃感激地看着李林甫:“李大人,圣上面前,有妾身为你周旋。若是大人能跻身相位,那样,行事就更加方便了。” 李林甫听懂了惠妃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满心感激,站起身来一揖到地:“谢谢娘娘眷顾。” 第七十五章相位之争 日已向午,高大的天子便殿紫宸殿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一派金碧辉煌。大殿内也是阳光明媚,高大的盘龙柱上的盘龙被阳光映照得凹凸有致,盘龙张牙舞爪,怒目凸出,虬须飞扬,似乎吹一口气,它们就会从柱上腾身飞出,在殿中盘旋游弋,上下飞旋。 高力士蹑手蹑脚地进了大殿,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上捧了几十本奏折,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力士进来。 用过了午膳,明皇靠在榻上小憩了一阵,觉得神清气爽,看见高力士进来,后面的小太监手上捧了一大摞奏折,立刻坐直了身体,问道:“有要紧的么?” 高力士行礼之后,从小太监手上接过奏章,呈到明皇面前:“淮南大水,百姓死伤者众多,房屋倒塌无数。今洪水已退去,但灾民数目巨大,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无粮果腹,如不及时救济,恐后事难料。老奴已代陛下下旨,由国库中拨粮三十万担,即日发往淮南,赈济灾民。” 明皇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他又问道:“河西战事如何?”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有奏章在此,老奴不能决断,请圣上御览。” 明皇拿过奏章,扫了几眼,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这个崔希逸,又是撤兵撤兵,朕要撤兵,还要他这个节度使做什么!” 他把奏章掷在一边,沉着脸不说话。这时,高晋捧来了一碗糖水,高力士接过来,双手送到明皇面前:“陛下请用。” 明皇接过糖水,脸色和缓了些,用金匙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不是朕穷兵黩武,是吐蕃过于咄咄逼人,欺人太甚,一味地礼让迁就,到头来,吐蕃人就要骑到我大唐头上来为所欲为了。” “如何回复崔希逸,请陛下明示。” 明皇放下碗:“让他见机行事,能和便和,不能和,自然兵戎相见。即便是撤兵,也时刻不可懈怠,做好戒备,一旦吐蕃起事,定当迎头痛击之,一定要把它打痛,让它今后再也不敢作乱。” “老奴明白。”顿了一顿,高力士奏道:“陛下,还有一事,鸿胪寺今日来报,门下省侍中裴连城这几日病势沉重,可能不治。” “啊-----!”明皇有些吃惊:“连城病重了?!” “是,几天都不进水米了。” 明皇叹息一阵,说:“给崔希逸的旨意朕亲自来写,你代朕到裴连城家里去看看,顺便带几个最好的御医去。” “是。” “你现在就去,看了他,把他的情形回来告知朕。” “是。” 到了裴府,裴夫人武氏亲自陪着高力士去看视了裴光庭。裴光庭眼神都已经散了,睡在塌上,有一口无一口地出气。高力士伏在他的耳边,叫了几声“裴大人——”裴光庭眼睛依然半睁半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夫人说:“这个样子已经几天了,叫也叫不应,叫得紧了,略睁一睁眼,喂他羹水,半口也喂不进去。” “圣上命老奴带了几名御医同来,可否请他们为裴相把把脉息?” 裴夫人摇了摇头:“就是神仙来了,怕是也救不回他了。”说着,泪水汨汨而下:“高将军,你说可怎么好?!” 裴夫人是武三思的女儿,高力士进宫之前,曾在武三思府上供事,与裴夫人早已相识,见她伤心落泪,也觉得心中惨然:“夫人不必担忧,有圣上恩宠,日后一切皆如同裴相在时一样,圣上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裴夫人擦干了眼泪:“世事难料,日后怎样,唯有听天由命而已。”说完,她转瞬目光,看定了高力士:“高将军,念在我家从前待你不薄的份上,你肯帮妾身一个忙么?” “夫人请讲。” “我家相爷去后,相位空虚,不知圣上心目中是何人替补?” “这个,老奴不知。” 裴夫人顿一顿,然后说道:“有一个人,当得此任!” “何人?” “吏部侍郎李林甫。” 一时间,高力士无话可说,长安城坊间曾有过传闻,裴夫人武氏与李林甫有染,两个人卿卿我我,一有机会就搅在一起,甚至于不惧物议往来十分密切。春日一同出游踏青,冬日一同饮酒作乐。今天看来,果然言传不虚。高力士心中十分不了然:这裴夫人也忒性急了些,丈夫犹在病榻上奄奄待毙,她就急不可耐地为情人讨要官职来了。 见高力士低头默不作声,武氏又说道:“高将军,妾身实言相告,妾身谁人都信不过,谁人都不敢依靠。妾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唯有哥奴身据要津,才能保得妾身和妾身一家一世平安。” 高力士避开了裴夫人灼灼的目光:“这个,老奴无权做主,不敢答复夫人。” “高将军,两都之中谁人不知道,朝臣万千,只有你高将军才是当今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你在圣上耳边说一句话,胜得过中书令、门下侍郎、尚书令三人合起来说十句!” “夫人言重了。” “高公公,不要以为妾身足不出户,对三内一无所知,有些事情,妾身可能比你还知道得多些!” “拜相是国家大事,唯有圣上方能决断,每一任宰辅,都是他亲自考量亲自决断。老奴怎么能够越厨代庖取而代之?” “你是做不得主,可是,你可以向圣上举荐哪!” 高力士苦笑道:“夫人,你想得太简单了。当今天子圣明烛照,大事要事了然在胸,岂能是一句话就能使他改变旨意的。他尤其看重的是三省遴选,尝有言:得一贤相,如同得一臂膀,是社稷之幸,是百姓之福,朝中有一贤相,朕便可高枕无忧,当个甩手皇帝,太平天子。历届相爷,无一不是他亲自物色,亲自选用,怎么可能听老奴几句话,就把事关天下安危的相位轻易相许呢?!” 裴夫人也觉得高力士言之有理,不是有意推脱,但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既然如此,妾身也不敢为难高将军了。不过,如果有什么消息,希望将军能够及早告知妾身,妾身也好及早做些安排。你在朝中几十年,想必你也知道,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人一走,就茶凉灯灭,我一家孤儿寡母,没有一个人撑着,怎么能在这西都过活?!”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高力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裴夫人还要说话,一个下人惊惊慌慌地跑了来:“夫人夫人,相爷醒过来了。” “知道了,就过去。” 高力士也跟着裴夫人到了裴光庭的病榻前,几个御医一直守在一旁,见高力士来了,一个个退到了门后。再看榻上,裴光庭果然睁开了双眼,嘴唇抖抖嗖嗖,开口说话,问裴夫人讨要粥汤来喝。 高力士回头对御医说道:“你等怎么闪在一边,裴大人醒了,你等赶快过来为裴大人切脉。” 一个御医过来,扯了扯高力士的衣袖,悄声说:“禀报高将军,裴大人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用。此刻不过是回光返照,他熬不过今晚去的。” “哦-----” 当晚,裴光庭果然寿终正寝。明皇体恤老臣,当即下旨:追封裴光庭为太师,谥号忠献。 半月之后 ,说起裴光庭身故,明皇不禁黯然神伤:“开元九年,姚崇亡故,十八年,张说之也一病不起。宋广平垂垂老矣,隐居东都,源乾曜也是痼疾缠身,不知道哪一天也要撒手人寰。如今裴光庭也弃朕而去,朕身边的老臣,老的老,弱的弱,病的病,亡的亡,今后,不知道朕还能不能找得到像他们一样得用的臣工了。” 中书令萧嵩正与明皇在殿中奏对。听到明皇叹息,他问道:“陛下是为了裴相亡故后一时找不出合适的接任人选而焦灼吗?” “也算是吧。” “圣上不必焦虑,老臣推举一人。” “你说。” 萧嵩身为中书令,并无过人才能,遇事唯唯诺诺,鲜有自家见地。开元十五年时,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和烛龙莽布支攻打瓜州,瓜州城被攻破,刺史被擒。同时,河西节度使也被回纥人所杀,河西陇右同时受敌,处境危急。为解危困,明皇启用宋州刺史、兵部侍郎、尚书右丞萧嵩为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命他用兵破敌。到任之后,萧嵩任人唯贤,平定了河陇。又用了反间计,使吐蕃赞普对大将悉诺逻恭禄心生猜忌,最终诛杀了悉诺逻恭禄。经此一变,吐蕃国力衰微,再也没有军力在大唐边陲挑起大的战事。明皇因此对萧嵩大为赞赏,任命他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后来,更是对他恩宠有加,加封金紫光禄大夫,集贤殿学士,知院事、兼修国史,进爵徐国公,还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萧嵩的儿子。 萧嵩不慌不忙地说道:“老臣推举的是尚书右丞韩休。” “他呀?!” 萧嵩弓一弓腰:“正是。” “他要是做了侍中,只怕朕的耳根子不得清静了。” 萧嵩与韩休交往不多,平日离只见他性情淡泊,形容温和,以为他易于收服,今后与其共事,可以少些口角之争,因此才向明皇举荐了他。听见明皇如此说,萧嵩笑问:“陛下,何谓耳根子不得清静?” “此人嘴大舌长,见事就说。他要是当了丞相,岂不是整天在朕耳朵边上聒噪,朕还活不活了?!” “老臣只知他为人耿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但性情并不是暴烈不逊,惹人见而生厌。” 明皇却甩一甩脑袋:“算了,就让他聒噪来吧!朕虽然怕自家的耳根子不得清静,但是,千人之诺诺,不如一人谔谔。有人敢在朕面前知无不言,国家社稷才得清宁!” “陛下圣明。” 萧嵩走后,明皇即招来吏部侍郎,命他草诏,任命韩休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力士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退出大殿后,他就写了一封信,叫一个心腹宦官送到了裴府武氏手上。当天,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传到了李林甫的耳朵里。 是夜,李林甫青衣小帽出了家门,独自一人去了韩休的宅邸。韩休很是惊讶,刚要开口询问他的来意,李林甫却一脸谄笑,对着他一个劲地打躬作揖:“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韩休莫名其妙:“请问李大人,下官喜从何来?” 李林甫左右看看:“下官只对韩大人一个人说。” 韩休便屏退了家人,与李林甫对面坐下。李林甫却站起身来,对着韩休恭恭敬敬地施礼道:“韩相,请受下官一拜。” 韩休被唬得面红耳赤,几乎跌坐到了地上,连连摇手道:“李大人,这种玩笑万万开不得,开不得!” 李林甫“哈哈”一笑:“是不是玩笑,明日上朝便知端的。” 李林甫在朝中耳目众多,消息灵通,韩休也是心知肚明,这时不由得也有几分信了:“是圣上选定下官的?” “不是圣上,哪个敢加恩于韩相?!就在今日,圣上在勤政务本楼命吏部侍郎拟旨,金口玉言,拜韩大人为相。” 此时,韩休已是心旌摇曳不能自已,他强做镇定,迫使自己平静地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相位,想对李林甫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望着地上出神,把一腔幸喜默默品味。 李林甫笑容可掬:“以后下官还要仰仗韩相提拔。” “这个自然。” “时辰不早了,那下官就告辞了。” “李大人请便。” 韩休一直把李林甫送出了坊门,一路上,再三地致谢,感恩不尽,言语中已把李林甫当做了心腹至交。李林甫心中暗自得意,内庭有武惠妃接应,外有韩休等人抬举,有了这许多的人铺路搭桥,相位最终也要轮到他的头上,只不过只是早晚而已。 第七十六章寿王惊艳 东都七月,骄阳似火,满城蝉鸣。 这一天,洛阳宫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明皇的的第十九个女儿咸宜公主的大婚仪式在洛阳宫中举行。西都和东都的皇亲国戚们齐来贺喜,明皇的儿子女儿们几乎全都来了洛阳,大殿内外挤满了衣饰华丽的人们,欢笑阵阵,飞扬回荡在洛阳宫中。虽然天热难耐,所有的人却是喜气洋洋,恭贺一对新人的结縭之喜。 司仪高声赞礼:婚礼开始。顿时殿中鼓乐声大作,武惠妃神采奕奕,满面春风,端坐椅上,笑容可掬地看着一对新人在司仪的导引之下并肩缓步走来。一时心绪万千,想起了早逝的儿女嗣一和李敏,如果不是早早地死去,他们此刻也会在这里,欢天喜地地观看咸宜的新婚大礼。想到这里,她眼睛就有些湿润了,新人和贵戚们的身影在眼中变得模糊起来,一旁的侍儿赶紧递上丝巾,惠妃赶快擦干泪水,让笑容重新浮上眉梢眼角,笑眯眯地看着咸宜和新郎杨洄并排站着,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行礼如仪。 新娘身后有几十个伴娘,她们大都是东都的官宦之女。一个个豆蔻年华,打扮得花枝招展,排成了两队,跟在新娘身后款款地走来,到了大殿上,又列队站下,小心翼翼地随着司仪的唱礼行动。天气炎热,少女们脸都是红彤彤的,挂着晶莹的汗珠,却没有人伸手擦一下,一任汗珠在粉丹丹的脸上滴落,像是一朵朵娇艳的杏花上挂着点点春雨。 终于大婚礼成,一对新人被送入了婚房。武惠妃想着那些伴娘热得可怜,就命莫德雍传命,叫那些小伴娘们可以宽衣,各自找个阴凉的地方乘乘风凉。一会儿喜宴开始时,再着正装。她自己也觉得闷热难当,加上坐得久了,有些疲累,就坐了步辇,到偏殿去稍稍休憩。 刚刚睡在了榻上,旁边的宫女们轻轻地摇动扇柄,给她送来一阵阵风凉,武惠妃已是昏昏欲睡。这时,一个人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武惠妃的卧榻上:“母妃!” 惠妃睁眼一看,是满头大汗的寿王李瑁,连忙唤宫女拿来汗巾,亲手给他揩干了脸上的汗水:“从哪里跑来的,你不会慢些走么,你看你,跑这么快,热得一身都是汗。” “母妃,孩儿不热。” “不热还出这么多的汗。” 寿王看看两边的宫女,笑嘻嘻地说:“孩儿是急出来的汗。” “急什么呢?” “到处找你呀,母妃。” “有急事么?” “有啊。” 惠妃一听,以为寿王遇到了什么急难之事,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急事,快说给母妃听。” 寿王倒带着点羞涩笑了:“母妃,您不要着急,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他舔舔嘴唇,挠挠脑门:“母妃,其实儿臣还是有事-----” “有事你就说呀,母妃听着哩!” 寿王点点头,看着母妃笑一笑,但是,他还是没有马上开口,低头沉吟着,似乎在想着怎么样把自己的心思说给母妃听,求得母妃的许可。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傅粉,举手抬足间,有明皇的干练,也有惠妃的稳重。平日里不太爱说话,遇到急事,就更是言语迟迟不能出口了。 惠妃一等再等,有些着急了:“瑁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好对你的母妃说么?你难道不知道,天底下最爱你的人,就是你的母妃了。为了你,让母妃舍弃自己的性命,母妃都不会为难的。” 寿王伸手一下子捂住了惠妃的嘴:“母妃,您不要说了,其实事情并不是——并不是您想的那样,儿臣这就告诉你吧。” “说吧,母妃听着。” 寿王眨眨眼睛,一双丹凤眼里有羞涩也有期冀:“母妃,咸宜姐姐的伴娘中有一个人,不知道你看见她没有?” “伴娘那么多,母妃怎么知道是哪一个呢?” “就是-----,就是站在第二排的那一个。” “伴娘不是站成了两行么?是哪边的第二个?” “就是靠着偏殿这边的那一行。” 惠妃努力地回想着,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得起来。她摇了摇头:“母妃想不起来时哪一个了。” 寿王有些急了:“母妃,你好生想想,就是,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她身量高高的,比儿臣矮不了多少,穿着大红的长裙,粉红的半臂,头上簪了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她——她的样儿,就像那朵牡丹花一样一样的,儿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了!母妃你该想起来了吧?!” “母妃怎么觉得,她们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楚楚动人呢。又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母妃眼睛都花了,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才是了。” “不,母妃,她最好看,其余的人跟她比起来,简直就太难看了。”寿王急得站起来,在偏殿里打转:“母妃,真的,她太美了,儿臣一眼就看准了她,母妃——母妃你怎么就会看不见她呢!” 武惠妃招手叫过了寿王,拉着他坐下,无限爱怜地看着他:“瑁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抚着李瑁的前额:“告诉母妃,你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女孩儿了?” 寿王红着脸,点了点头。 “要娶她?” 寿王更加肯定地点头:“母妃,孩儿一看见她,眼睛就舍不得离开她了。这辈子,除了她,孩儿谁都不娶。” “好吧,母妃这就替你找到她。” 武惠妃叫来了候在偏殿外的莫德雍:“你带着人,把那些伴娘都叫来,让她们按照方才的位置,在外面站成两行。” “是。” 莫德雍急急忙忙地去了,叫手下的太监去把伴娘都找了回来,在偏殿外列队站好。不一会,他进了偏殿:“惠妃娘娘,伴娘们都来了,已经按您的吩咐站好了队,就站在殿外的。” 李瑁一直焦急地在殿里转圈,生怕那个姑娘会消失不见。一听莫德雍的话,迫不及待地站到了窗前,寻找着自己的意中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脱了长裙,穿着一件绿色的半臂,肩上搭了一条墨绿的长绸带,更显得亭亭玉立,风姿卓然。看见她时,她的眼睛也恰巧看过来,好像知道寿王藏在殿里看她,把寿王唬得心儿“咚咚咚咚”一阵乱跳,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惠妃也走到了窗前:“瑁儿,找到了么?” 李瑁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母妃,您看,她就在那儿!” 其实不用李瑁指点,惠妃已经看见了那个姑娘,她身材婀娜,眉眼秀美,站在那群伴娘中间,确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她暗自称赞寿王眼力不错:“瑁儿,母妃看见了,是那个穿绿色半臂的么?” “是她,母妃,就是她!” “惊为天人哪!” 寿王回身拉着惠妃的手:“母妃,你也喜欢她?!” “瑁儿喜欢,母妃岂有不喜欢之理。” “那,母妃,你答应儿臣了?” 惠妃点点头:“好,母妃先答应你。瑁儿,你先避开吧,母妃把她叫进来,问问她的家世,再作道理。” “哎,谢谢母妃!” 寿王满心欢喜,闪身到了屏风后面。惠妃便命莫德雍把少女叫了进来。她缓步进了大殿,跪在惠妃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惠妃柔声说:“姑娘,你抬起头来。” 姑娘抬起了头,在近处一看,更见她肌肤细腻如同凝脂,眼含秋水,眉画远山,齿如排贝,惠妃半生中阅人无数,真真还从没有见过如此貌美如花的女子,不禁对她生出了好感:“你不必跪了,起来吧,站到这里来。” “是,娘娘。” 她站了过来,惠妃拉起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十指尖尖,柔若没骨。惠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娘娘,小字玉奴。” “今年多大了?” “一十六岁。” “家住在哪里?” “家父曾任蜀州司户,家住在蜀州,后来因为父亲亡故,母亲就把小女子送到了洛阳,就住在叔父家里。” “你叔父是谁?” “叔父名叫杨玄珪,在河南府任职。” “可曾许配了人家?” 杨玉奴羞红了脸,轻轻地摇摇头:“不曾。” 惠妃放开了杨玉奴的手:“好,你去吧。” 杨玉奴的身影刚在门边消失,李瑁就从屏风后奔了出来:“母妃,你快快替儿臣上奏父皇,孩儿要尽早把玉奴娶进王府,免得被他人占了先!” 惠妃戏谑地用手指点着寿王的脸:“真正是急不可耐了?!” “母妃!” “好好,回了长安,母妃就给你父王说,放心,这个王妃就是瑁儿你的了,母妃在,没有哪一个敢跟你争抢。” 一行人回到长安,当晚,明皇来了清英殿,问了几句咸宜婚礼的事,就一屁股坐在了榻上,似乎有一肚子的不高兴。惠妃赶快叫高晋给明皇捶打肩膀,高晋刚刚过去,却被明皇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了。 武惠妃让高晋出去,她走过去,亲自给明皇捏着臂膀:“你是怎么了,看臣妾回来了不高兴?” “说哪里话!” “那你来了就一脸的冰冷。” “朕气的是韩休和萧嵩两个不自重的,为了一点小事,跑到朕面前来争吵,朕几次喝止,他两人反而变本加厉,什么不好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气得朕脑袋‘嗡嗡’乱响,把他二人轰出大殿去了。” “那韩休不是萧嵩推举的吗,怎么又当面撕咬起来?” “朕也奇怪,谁知他二人揣的是什么心肠。”身上被惠妃按摩得舒坦,明皇的脸色渐渐地和缓了一些:“朕也懒得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二人的相位都罢了,有力气,慢慢地吵去,朕落得个耳根清净。” “三郎,臣妾对你说过多次了,那个吏部侍郎李林甫德才兼备,当得大用,你免了两个宰相,何不让他上来试一试呢。” 明皇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待朕再想一想,再看一看,能够起用自然不会冷落了他。” 惠妃本想再说几句,看看明皇脸色,换了话题:“三郎,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听了,肯定高兴。” 明皇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什么事,快说来朕听听。” “瑁儿今年多大了,你记得吗?” 明皇想了一阵:“十七了吧?” “看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最疼爱的就是他,连儿子年龄都不记得了。可见你没有把瑁儿放在心中。不过也怪不得你,几十个儿女,站到一起一大堆,哪能个个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明皇却有些赧颜:“别人的记不得,瑁儿的却不该忘了。”他轻轻拍拍惠妃的手背:“你要说的是不是是瑁儿的事情?” “是。” “哦,快说。” “瑁儿在咸宜的婚礼上看中了一个姑娘,要臣妾代为向你禀报,恩准他娶了那个姑娘作王妃。” 明皇饶有兴趣地问道:“是瑁儿自己选中的?” “唔,你以后就知道了,瑁儿真的是有眼光。” “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说来朕听一听。” “她名叫杨玉奴,今年十六岁。臣妾已经着人打听清楚了,祖上是前朝官员,也算是官宦之后了。” “模样长得如何,不会辱没了瑁儿吧?” “在臣妾眼中,她与瑁儿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惠妃又加了一句:“瑁儿一眼就看中了她,他跟臣妾说:这辈子,除了杨玉奴,谁都不娶。” “你觉得如何?” “臣妾以为,除了这个姑娘,天底下就没有人能配得上我们的瑁儿了。” 明皇笑呵呵地说:“既然如此,朕准了。” 武惠妃笑逐颜开,转到明皇面前,敛衽深施一礼:“臣妾替儿臣瑁儿谢谢三郎隆恩了。” 几月之后,寿王娶了杨玉奴,那杨玉奴非但生得貌比天仙,而且聪颖过人,能歌善舞,精通音律。小夫妻琴瑟和鸣,十分恩爱,每日里形影不离。杨玉奴弹奏琵琶,寿王就击打羯鼓,夫唱妇随乐声悦耳,玉奴荡秋千,寿王就在下面助推。府中日日欢笑,夜夜笙歌,那寿王惟愿与玉奴朝朝暮暮耳鬓厮磨,二人相爱相守,永不离分,世间万事全不在心头。 ? 第七十七章夜探禄山 宣政殿早朝,百官先后出班奏事。 兵部尚书呈上边报:范阳节度使张守珪部下偏将安禄山受命领兵进击犯境的契丹军队,不纳忠言,轻敌冒进,被契丹兵马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安禄山只带了几骑突围,不敢回营,几个人躲到荒原上避风头,张守珪大怒,命人捉拿了安禄山,并将他押往长安,请求圣上按照典章执行,以儆效尤。 明皇笑道:“张守珪足智多谋,骁勇非常,镇守边陲,功勋卓著,怎么手下会有这样不堪一用的人物,”他宽容大度地说:“还是免他一死吧,发回河西,叫这个安禄山戴罪立功。” “陛下,老臣以为不可。” 明皇瞬目一看,原来是中书令张九龄。张九龄不慌不忙,移步出班,目不斜视,侃侃而说:“军令如山,不可轻言废止。他破敌失败,已是大罪,败阵后又藏匿不归,更是罪加一等。老臣以为,既然张元宝已定他死罪,陛下就应该照此办理,万万不能宽容此人。” 一边,李林甫站了出来:“陛下,微臣以为,打一个败仗就砍头,那边将哪个还敢拼死用命,陛下圣明,如能赦其死罪,可使其感恩戴德,为君尽忠尽力,戴罪而立功。” 张九龄亢声道:“既然张守珪定了他的死罪,自然有他的道理,圣上如果驳回,张守珪当作何想?!” “他能作何想?以臣之见,张元宝必定南面跪拜,感谢圣上天恩浩荡!” “你敢如此肯定?” “有何不敢!” 两位重臣还要争执,明皇劝解道:“二位爱卿,不要再说了,待朕再思虑思虑,头砍了,再接不上去,不砍,又恐让张守珪颜面上不好看,还是等等再说吧,暂且把他押入刑部大牢,过几日再作决断。” 夜晚,张九龄带了一个家人,步行到了刑部大牢。狱卒听说是中书令张大人来了,哪敢怠慢,问张大人的来意,张九龄说:“没什么大事,本官只想见见那个从范阳解来的安禄山。” “请张大人安坐,下官把他提到厅堂里来见大人。” 张九龄却说:“不必了,老夫到牢房里去看他。” 两个狱卒提着灯笼,把张九龄引到了一间牢房前,打开了门锁。牢房里一灯如豆,照着一张圆圆的大白脸,大白脸上两条细细的黑缝,那便是一双眼睛了,矮壮的身体上下几乎是一般粗细,圆滚滚像一个熟透了的瓜果。听见牢门开启,他从木榻上滑下来,站到了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进来的人,灯光昏暗如豆,一时间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狱卒给张九龄搬来了一张座椅,张九龄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他也不落座,默无一言地打量着安禄山:“你就是安禄山?” 安禄山偷眼看去,进来的这个人面容清癯,一脸正气,虽然身着便服,但那不威自怒的气度一看就是个大人物,手上必定掌握着自己的生死,不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大人,末将冤枉!” “你起来,坐到榻上去。” “谢过大人。” “安禄山----,”张九龄缓缓地说:“你破敌无力,损兵折将,这些且不说,兵败之后,不回大营去见主将,反而藏匿起来,身为偏将,带手下作流兵散勇,有伺机投敌之意也未可知,论罪当斩,有何冤枉?!” 安禄山眼珠一转:“末将藏匿在荒原是真,不过,不是为了怕回大营被张大人治罪,更无有伺机投敌之意,而是在等待时机,待契丹兵马得胜松懈之时,带领手下出其不意进击,以求将功折罪。请大人明鉴!” 张九龄冷冷一笑:“那时你手下还有多少人马?” 安禄山翻翻眼皮:“有-----十余骑。” “十余骑?!那契丹兵马多少?” “天黑,路远,末将看不清楚。” “旌旗几面,营帐几座?大概看得出多少罢?” “大人,那一夜雾瘴沉沉,乌云重重,末将就是长了一双千里眼,也实在看不清楚。” 张九龄站起身来:“信口雌黄,为己开脱,信口开河,不惜撒下弥天大谎!本官已问过押送你来京的将军了,那一夜分明是天清气爽,哪里来的雾瘴,哪里来的乌云!以十余骑战万千兵马,痴傻人也知道是以卵击石,纵然是神兵天降,也断无得胜之理。。” 安禄山低下了头:“末将有罪,求大人开恩饶恕。” “老夫饶得过你,军令却不能饶你!” “大人救救末将,末将世代铭记大人恩德。” “你罪有应得,既是男儿,就从容面对罢!” “大人——!” 安禄山膝行过去,伸手想抱住张九龄的双膝,张九龄厌恶地退了几步:“不要惺惺作态,国家典章制度在此,哪个都救不了你!”。 “大人-----,”安禄山涕泪交流,连哭带说:“求大人开恩,求达人恩典,饶过了末将罢。末将家中有一祖传玉石,价值连城,如果末将不死,一定拱手奉送给大人。” “无耻之尤!” 咬牙切齿说出了这四个字,张九龄拔脚便走,头也不回地出了牢门。安禄山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张九龄的背影,垂头哀叹:完了! 第二天,李林甫到勤政务本楼面圣,走到门前,他拉住了高力士:“高将军,圣上昨天晚上睡得好么?” “圣上辗转到了三更才入眠。” “是为安禄山吧?” “没有问过圣上,想来可能是吧,因为老奴听见他在榻上自言自语:一向作战英勇无敌,歼敌无数,功勋卓著,一次败北,就砍了他的脑袋,如此,杀之能服众否?” “哦,圣上真是心怀慈悲啊。”李林甫眼珠一转,暗地里拿定了主意:“唔,下官求见圣上。”。 见了明皇,不待明皇发问,李林甫开口便说:“陛下,微臣以为,那个安禄山万万杀不得。” “唔------?!” “微臣已经找人问明了他的出身,他父亲原是胡人,母亲是突厥族,婚后一直未有生养,其母求于扎荦山,后来就生下了他,安禄山从小在突厥部落里长大。通晓六国语言。因为偸羊被张守珪所擒。张守珪本要乱棍打死他,情急之下,他大声叫喊起来:将军您驻扎在此,不就是为了灭掉两个蕃族么!小人罪不至死,将军为什么要打死小人,留得小人活命,小人一定为将军效力帐下,为将军杀敌助一臂之力!张守珪见他胆大,这才留了他一条小命。” 明皇听得津津有味:“口气倒不小!这以后呢?” “与他同时被张守珪抓住的还有一个同乡,名叫史思明。张守珪命他二人一起去擒拿契丹活口,两个人只要一出去,必定不会空手回来,张守珪爱他机敏英勇,入营不久,就提拔他为偏将。” “内不避亲,外不避仇,是为用人之道也!” “微臣已经打听清楚,那安禄山作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冲锋陷阵不避凶险,跟着张守珪冲锋陷阵,身经百战,每次都冲在前头,大功小功立了不少。张守珪愈加喜爱他,后来,干脆把他认作了义子。” 明皇的眉毛一下子飞上了额头:“是义子还送来京城让朕砍头,张元宝真是大义灭亲啊!” 李林甫微微摇头:“其实不然,圣上有所不知,张元宝分明是碍于军中口舌物议,出于无奈,这才将安禄山押来长安,请陛下发落,臣下猜张元宝内心对此人是极为不舍的。” “你怎么知道?” “安禄山对张守珪是尊崇有加,不但作战英勇,张守珪的话他更是奉为神圣。只因为张守珪嫌他肥胖,他竟然经常饿着肚子,饿得吐黄水也不肯进食,可见他对张守珪是惟命是从。这样的部下,哪个又舍得杀了他。” 明皇听了,甚是不了然:“哼哼,这个张守珪安心不良,他自己不杀他的干儿子,偏偏送来京城让朕来杀,他张守珪当好人,朕出面来作恶人,他可是打错了主意,朕也没有那么好欺负,这个恶人朕决意不当!” 李林甫笑道:“陛下圣明!” 明皇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同时也拿定了主意:“爱卿即刻去刑部传旨,赦安禄山不死,放他回去,为朕镇守边关!” “是!” 李林甫走到门口,恰遇张九龄朝服前来面见明皇。李林甫拱手笑道:“张相来得好早。” “你不是来得比老夫还早么!” 李林甫一脸的奸笑:“是呀,为人讨命,不来早些,恐怕他的脑袋不保,一旦砍下来,再想安上去,就大大地麻烦了!” 张九龄扯住了李林甫的衣袖:“你为谁讨命?” “还有哪个,范阳押解进京的安禄山。” “圣上准了?” “当然准了,让下官即刻就去刑部传旨,放安禄山回去,保圣上的疆土。” “你-----!” 李林甫笑嘻嘻地把张九龄的手拉开:“下官要去刑部传圣上的旨意,事关紧要,不能在此久留,也不能陪张相聊天。张相请了。” 张九龄呆立一阵,提脚进了宫门,行礼问安之后,不及坐下,就急切切地对明皇说道:“陛下,老臣昨夜特地去刑部牢中看了安禄山。” “怎么,你也是来替他求情的么?” “不,陛下,老臣是来恳请陛下降旨,立刻杀掉此人!” “为何?” “老臣当面察看,此人眼露凶光,面带奸诈,心藏狼子野心,巧言令色,一看就是个奸佞小人!而且,此人是个胡人,非我族类,必存异心,他现在为了活命可以屈尊折节,日后一有时机,必定犯上造乱!” 明皇颇是不以为然:“爱卿你以相取人,未免落了俗套了吧。” “非也,明明身犯重罪,却没有半句悔悟之言,为己辩护,漏洞百出却面无惭色,足见其粗鄙无良!” 明皇以手在案上轻击:“将死之人,为自己辨说几句,情有可原,爱卿你就不要小题大做了。” “不是老臣小题大做,留下此人,必是后患无穷!” 明皇面色不悦:“张爱卿,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当世之王夷甫?” “老臣并无此意。” “那你为何把安禄山看成是本朝之石世龙?” “安禄山比石世龙,是一柸黄土与泰山之比。而安禄山之心胸险恶,十倍于石世龙不止!” 明皇有些生气了:“张爱卿,看你忠心事君勤于政务的份上,朕不当面呵斥于你。但是,你身为朝廷重臣,也应识时务顾大体,不要以一己之好恶,害了朕的忠良朕的干城!” 张九龄还想说话,却被明皇挥一挥手止住了:“张爱卿,你一个字也不要再说了,朕的旨意已下,收不回来了。” 有惊无险,安禄山离开长安,回到了驻防之地范阳郡。他还因祸得福,去了一趟向往已久的大唐西都,锦绣长安物华天宝,富贵繁华,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像一个熟透了的梨子,金黄水嫩,引得他馋涎欲滴,白天夜晚萦绕在心头不去。回看边陲,荒凉贫瘠,人烟稀少,整日牛羊嘶鸣,黄沙扑面,与长安相比,简直是另一个天地!好几回分明坐在长安东市的酒肆之中,身边的舞姬体态轻盈,笑容可掬,端着酒碗,殷殷地劝他饮用,他刚刚张开嘴巴,舞姬和酒碗一起不见了踪影,耳边却传来了战马在马厩内踢脚,“噗噗”地打响鼻。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长安却远在千里万里之外,就像梦中劝酒的舞姬一样,秀色可餐,甜美诱人。一见之后,令人永世不能忘怀。? 第七十八章哥奴上位 因为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明皇只得把萧嵩韩休暂时留任。谁知他们之间的成见日积月累,越发深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为了递补官员之事,又闹到了明皇驾前,互相指责对方结交朋党营私舞弊,争得脸红脖子粗,犹如两只斗架的公鸡,明皇几次阻止,两个人吵得兴头,把明皇的叱责置若罔闻,后来,明皇实在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大声呵斥,萧嵩和韩休才悻悻地住了口,各自站在一边,脸红耳赤怒目相对。 明皇说:“身为宰辅,见面就吵,见面就吵,成何体统!这个样子,传出去就是朝野笑柄!你们都退下去,让朕清静清静!” 萧嵩和韩休恨眼看看对方,都是一副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模样,先后退了出去。明皇摸着被二人吵得昏痛不已的脑袋,对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叫苦不迭:“朕真是瞎了眼,把相位给了这两个斗鸡一般的人物。”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政务之争,司空见惯,二位大人也是为了朝政,互不相让也还情有可原。” “哼哼,再这么吵下去,非把朕闹成了失心疯不可!朕一日也容不得这两个疯狗了。你去向吏部传朕的旨意:罢免他二人相位,韩休任工部侍郎,萧嵩任尚书右丞相,加太子太傅。” “是。” 韩休前来谢恩,面带惭色,惴惴不安:“陛下看重微臣,微臣却辜负了陛下一遍心意,到任以来,并没有为陛下分担多少政事,反倒惹得陛下龙心不悦,微臣深为悔恨,简直无颜再面对陛下。” 明皇说:“不要自责了。朕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年,你把朕盯得好紧,朕但凡做了点出格的事情,就怕被你知道了,上书陈谏,来朕耳边聒噪不已。记得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一日朕去了宋王府邸,与朕的几个兄弟打了一场马球,又重赏了宋王、岐王他们,违了祖制。回到宫里,心中有些忐忑,刚刚对高力士发问:今天朕去宋王府,韩休知道了么?话音刚落,你的奏折也就到了,申饬朕不该私自出宫,违例赏赐兄弟。朕也知道自己错了,从此就尽量地循规蹈矩,做一个不逾规矩的好皇帝。” 韩休说:“微臣生来就是这个脾性,半生直来直去,想改也难,因此才屡屡与萧乔甫有口舌之争,对陛下也多有不恭。” “朕不怪你,你也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明皇缓缓说道:“你去工部,朕也是有所倚重的,万望你不惮劬劳,为朕好生打点朝政。” “微臣一定尽绵薄之力。” “还有一事,朕要问计于你。你和萧嵩一起去职,相位空缺,你来为朕决断一下,朝中文武,哪个能胜任这个位子?” 韩休不假思索地说:“微臣以为,李林甫当得此任。” 明皇沉吟良久:“此人头脑活泛,善于变通,朕也有意于他。但是,朝中有人对他颇有微词,一是心机缜密,二是才疏学浅。与张说苏珽二人相比,天上地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李林甫学识浅薄,曾经闹了不少笑话,引得众多官员对他侧目。他曾把“杕杜”读成“杖杜”,把“弄璋”写成“弄獐”,一时在朝中传为笑谈。这些韩休都有所耳闻,为了报答李林甫当年通风报信之恩,他就为甘愿为圣人讳了:“苏珽张说一代文坛领袖,朝中有几人能及他二人。”见明皇注意地倾听,他便侃侃而论道:“林甫为陛下宗亲,委以重任,他敢不倾力效命?如陛下所言,他头脑活泛,善于变通,而今正是需要这样的人物,方能将陛下中兴大唐之宏愿持续推行。而林甫在朝中颇得人心,前廷后宫,都对他赞赏有加,不似微臣之辈,不知隐忍,引人厌恶。” 明皇笑了:“这样说来,哥奴甚于圆滑,爱卿失于耿直了。” “李大人不是圆滑,是知进退而已。” 明皇连连点头:“唔,朕再想想,爱卿退下吧。” 韩休走后,明皇在殿中背着手踱步,虽然属意于李林甫,但他一时还不能决定。李林甫那张不露声色的脸,就在他眼前浮动,时而满脸堆笑,时而一本正经,好似胸无城府,又好似心机深藏。 中书令张九龄来送呈文,放下要走,明皇把他叫住了:“张爱卿,且留步,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萧嵩韩休罢相,如今相位空缺,依爱卿所见,递补该用何人?” “此为朝中大事,陛下想必早有安排。” “朕已定下一人,京兆尹裴耀卿,你看如何?” “裴焕之目光远大,心存天下,虑事周密,当得圣上青睐。” “还有一人,朕颇费踌躇。请爱卿来为朕决断。” “不知此人是谁?” “李林甫。”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九龄低下眉头,良久不语。似乎有话难于开口。 明皇催问道:“张爱卿,你有话就说,朕征询于你,就是想听听你的见地。你不开口,朕怎么知道你的心思?” 张九龄一扬眉头:“陛下,要老臣说实话否?” “当然要你说实话。” “那老臣就不必隐讳,直言了:此人万不可用!” “唔?!”明皇皱起了眉头。 张九龄不看明皇,顾自说下去:“宰相一身系天下之安危,陛下用李林甫为相,老臣只怕以后庙堂社稷忧患交加。” 明皇看了张九龄一阵,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张爱卿,又到朕面前来当王夷甫了?!” 张九龄上一丝笑意也无:“老臣据实所奏,却不为一己之私,也绝不是为了沽名钓誉!” “那朕问问你,为何对李林甫如此深恶痛绝?” “此人心胸狭隘,此是其一,其二、此人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其三、此人功于心计,胸藏奸诈,其四、此人结交后宫,动机可疑。这些举止,为人不齿,无德无才,一旦身居高位,怙恶不悛,难道不会危及庙堂社稷?” 明皇忍不住“哈哈”大笑:“张爱卿你怎么把天下人都看得如此不堪,一个安禄山,你说是奸佞小人,非杀不可,一个李林甫,你说是庙堂之忧,不可重用,唯有你一人,才一身正气为王先驱?!” 张九龄唯有叹息:“陛下,但愿老臣是杞人忧天。” “你就是杞人忧天!”明皇摇摇头,好像是对张九龄的偏执有些无奈:“宰相是国之重器,有几个好宰相,朕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国事交付于他,省下朕多少操心操劳,朕就可以高枕无忧,如今大唐兴盛,堪比贞观之年,不是朕一己之力,而是朕慧眼识珠,为朝廷选了几任好宰相,一个不输于一个,激浊扬清,匡正时弊,文治武功,民固邦宁,朕作盛世之君主,他们也名垂青史,这个宰相,就是朕的左右臂膀,朕怎么可能随便任用。” “老臣只是一家之言,陛下圣明,睿智无人能敌,哪个当用,哪个不当用,请圣上自决。” “朕当然要自作主张,都听你们的,人言亦言,那朕岂不是成了一个大大的昏君了。”明皇招过高晋,命他捶打肩背:“朕也上了点年纪了,稍稍坐得久了,就肩背酸麻,张爱卿,你办你的事去吧。” 张九龄张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看明皇仰睡在卧榻之上,已经阖上了眼皮,就躬身行礼,默默地退下了。 这几天,李林甫知道明皇在遴选宰辅,食不甘味睡不安席,挖空了心思八方打探,打听到明皇在兴庆宫留宿,估计明皇已经睡下,他带了一个小厮出门,拿几两银子买通了守卫,进了初阳门,叫小厮去找高晋,他留在原地等候。过了许久,小厮才跟高晋一起来了。 高晋站下就笑嘻嘻地说:“李大人,奴才就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来。” “怎么,有消息了?” “有啊。李大人要听吗?”说了半截,高晋却闭了口,一个劲地咳嗽,好像被口水呛住了。 李林甫不言不语,从袖中掏出一锭大银,塞到了高晋手中:“小公公,你快说,不要如此做张做势的好不好。” 高晋暗暗掂掂分量,沉甸甸地坠手,这才不急不忙地说:“李大人,急什么,是大人的,早晚都是你的,别人下袢子,也跑不掉还是你的。” 李林甫已是急不可耐:“你倒是快些说呀,究竟跑不跑得掉?!” “有七分稳当了。” “七分稳当,哪里还不稳当?” 高晋压低了嗓音:“差点叫张老丞相一巴掌给大人你打掉了。” “他在圣上面前说下官了?说了些什么?” “他说,李大人无德无才,胸怀奸诈,说大人当了宰相,要危及社稷,危及庙堂。” “呸-----,这个老匹夫!”李林甫恨声骂道:“总有一天,我李哥奴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那老匹夫知道鄙人的厉害!” 高晋说:“李大人,他还说了一大堆哩,奴才记不全,就记下了这些。” 李林甫急急地问:“圣上怎么说?” “圣上说,宰相是朕的左右臂膀,朕自然要慎之又慎,重之又重,选用当用的人才,为朕分担朝政。谁可用,谁不可用,朕自有主张。。” “没说不用鄙人?” “那倒没说。” 李林甫一听,放下了一半的心。眼珠一转,他说:“小公公,请你舅父务必要给惠妃娘娘传一传话。” “哎,李大人,要传什么话?” “就说事关紧急,请惠妃娘娘一定要在圣上面前为鄙人多多美言,否则事不谐也,惠妃娘娘的心事也要化为泡影。就如此说!” “晓得了,请惠妃娘娘在圣上面前为李大人多多美言,否则事情要落空,惠妃娘娘的心事也要化为泡影。” “不是不是,是请惠妃娘娘在圣上面前为鄙人多多美言,否则鄙人不能拜相,惠妃娘娘的心事也要落空。” “哦,这下奴才记住了,明天就去南内找舅父。” “事情办好了,大人我重重地赏你们二人。” “大人说话要算数。” “肯定算数。” 莫德雍果然照本宣科地把李林甫的话传给了武惠妃。武惠妃也是迫不及待,命莫德雍请来了明皇:“三郎,几日不到臣妾的寝殿来了,莫非是忘记臣妾的殿门朝哪边开了,还是嫌弃臣妾老了?” 明皇笑道:“你再老,也是朕的小表妹。” 武惠妃亲自为玄宗捧来了羹汤:“小表妹有自知之明,如今人老珠黄,三郎也渐渐地把臣妾这小表妹不放在心上了。” 明皇拉过惠妃,让她坐在自家身边:“相伴二十余年,你我早已是一心一体,说这些,就忒多心了。” 惠妃伸手拉住明皇的胡须:“臣妾怎能不多心,现如今让你答应臣妾一件事,竟比登天还难!” “爱妃,你说,朕哪一件事违拗了你?咸宜封一千户,朕办了,结果卫国普康新昌上仙她们一个个都扭着朕吵吵闹闹,也要讨封,而且要跟咸宜一样的封赏。朕无奈,只好把公主实封都加到了一千户,这一来费了多少国帑,你知道不?!朕肉痛得好几日睡不稳觉。” “那瑁儿的事情,臣妾说了多少回,你就是一个绝不答应!” “立嗣是家国大事,这个,朕决不能应许你。” “哼,大事你不应许,尽拿些小事要敷衍臣妾。”惠妃“霍”地立起:“你走吧,从此以后,你再不要来了,免得臣妾污了你的清名,坏了你的江山。明天臣妾就出宫去,把瑁儿咸宜都带去东都,不碍你的事,让你一心一意好生治理你的天下去吧,” 明皇羹汤也不喝了,就手放在榻上,一把拉过了惠妃:“爱妃,不要意气用事,有话就好好地说。” 惠妃回头一笑:“臣妾好好说,你就好好地应允臣妾。” “爱妃你说,只要是不关立嗣,朕都应允你就是了。” 武惠妃在明皇身边坐下,娇媚地笑着:“无非一件小事,只需三郎你开一开口就是了。” “你说吧,朕看能不能开这个口。” “臣妾要你答应,拜李林甫为相。” 明皇皱起了眉头:“爱妃,你怎么也为他讨要官职?!” 武惠妃用手捋着明皇的胡须,从中找出一根白的,扯下来,送到明皇眼前让他看:“你看你看,你好生看看,三郎,你的胡子都白了,还要日理万机,昼夜辛苦,为天下操劳。臣妾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一心只希望能找到一个精明强干的能臣,为三郎分担政务。你也好多多歇息,多来陪陪臣妾,那个李林甫,臣妾知道他,是你们李家的宗室子弟,对朝廷忠心无二,更兼着致中和合,讲信修睦,当了宰辅,必定是三郎你的良辅善弼。” “你倒是比朕还知晓他。” “臣妾为他讨要官职,并无一丝一厘的私心,皆是为了三郎你着想,为了你的天下着想,一遍诚心,天日可鉴。” 明皇笑了:“其实不用爱妃你来为他说项,朕已经是属意于他,当然,你这么一说,朕就更是选定他了。” 三日之后,明皇一纸诏书,李林甫官授黄门侍郎。 两年之后,李林甫又官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与张九龄、裴耀卿一朝为相。明皇在宣政殿为三相行就职典礼,文武百官列班庆贺。张九龄与裴耀卿进殿时,躬身埋头,缓步趋进,而李林甫则昂首挺胸,睥睨一切,站在两人中间。百官们指指点点,私下里说:“三位相爷,两边的恭谨,中间的昂藏,恰好似一只金雕挟持了两只玉兔。” 第七十九章驸马杨洄 正月十五,明皇在勤政务本楼前大宴群臣,太子李瑛和诸皇子也奉诏赴宴,明皇命李瑛代自己向百官们敬酒,太子不敢怠慢,手持酒壶,一桌一桌地给官员们倒酒,又一一地与他们碰杯,碰了,仰头一饮而尽。几十桌走下来,也不知喝了多少杯酒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肚子里翻江倒海,恶心欲呕。酒还没有敬完,就一头倒在了地上,随从们扶起他,架到楼中一间房里睡下。 太子睁开眼,看清了自己置身的所在,挣扎着还要起来:“百官还没有-----没有敬完,父皇知道了,要怪罪下来的。” 守在一旁的鄂王李瑶按住了他:“二哥,眼看着你都要醉死了,还管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太子闭着眼睛,低头喘息不已,实在是站立不起,他只得倒身再次睡下:“五弟,你-----,你去帮着本王把酒------敬完,那些-----没轮到的,怕-----他们到父皇面前去说,父皇会怪本王轻慢了他们。” 这时,咸宜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杨洄匆匆地来了,凑到李瑛跟前,关切地问道:“殿下,你好些了没有?” 李瑛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了,本王并无大碍。” 杨洄殷勤地说:“殿下还是要多加小心,酒醉得狠了,也像是大病一场,十分不好受的。” 静息一阵,李瑛觉得头已不太昏沉,挣扎着要下榻:“不碍事,不碍事,本王再去敬酒。大好的日子,惹得父皇不高兴,本王罪过就大了。” 忠王李亨和光王李琚一同进来了。李亨说:“皇兄歇息吧,不必出去了,父皇已经命寿王代皇兄敬酒去了。” 李瑛说:“十八弟不擅饮酒,父皇怎么可以让他去呢?” 李琚轻轻地“哼”了一声:“父皇自然知道心疼他,叫他只是去走走,酒是别人代喝的。” “哦------” 等李瑛歇息之后出去,酒宴正到了最为酣畅之时。明皇命几个皇子皇孙在宴前奏乐助兴,寿王李瑁吹笙,永王李璘弹奏琵琶,宁王之子汝阳王李琎击打羯鼓。乐声悠扬,萦绕在兴庆宫内。明皇笑眯眯听着,见李琎一双手起落疾迅,击鼓节奏分明,一时兴起,起身取下身边宫女头上一朵绢花,过去放在李琎的绢帽上。李琎坐得稳稳,鼓声依旧有章有法,丝毫不乱,待一曲终了,那朵绢花依然稳稳当当地在他的帽子上。明皇不禁拍手大笑:“好,汝阳王不愧是朕亲自教出来的,堪称天下第一鼓手!”他手一挥:“赏,凡是奏乐的王爷,一人黄金百两,朕的兄弟们育儿有方,一人赏黄金三百两。” 明皇又特意把寿王李瑁叫了过来,叫身边内侍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皇儿代朕敬酒,敬了几十桌,实实地辛苦你了。” 李瑁谢了座,老老实实地说道:“父皇,儿臣没有敬那么多桌,二哥敬过的,儿臣就没有去敬了。” “那也辛苦你了,瑁儿,今晚你就不要回王府去了,就在朕的寝殿里睡一夜吧,明天早上再回去,省得你母亲知道朕让你敬酒又没有让你好生歇息,要怪朕不心疼你了。” 李瑁笑着轻轻摇头:“父皇,临走时,儿臣的王妃嘱咐儿臣,不论时辰多晚,也一定要回去。” “哟,一夜时间都离不得,你们小夫妻也未免离不得了吧!倒让父皇心生嫉妒了。” “父皇取笑儿臣了。” “好吧好吧,王妃既然有命,你就回去好了,免得你的王妃在府中倚门守候,那父皇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谢父皇。” 李瑛苍白着一张脸,走到了明皇面前:“父皇,儿臣不胜酒力,让父皇扫兴了,儿臣请罪。” 明皇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让你代朕喝几杯酒,又没有让你代朕出征边关,上阵杀敌,这点事情你都做不下来,你说,你还做得了什么?!” 李瑛不敢抬头,俯首说道:“是儿臣的错,儿臣今后一定改过,恳请父皇不要生气,以免伤了父皇龙体。” “朕懒得生你的气,你去吧。” 子夜时分,酒宴才散了,太子与鄂王光王一起出了兴庆门,各自的家人都等候在那里。三人上了马,一路默默无声地走着,只有马蹄敲击着地面,发出“得得得得”的声响。兄弟三人年龄相当,生母在宫中地位都是同样低下,因此彼此惺惺相惜,十分说得拢。平日里在一起阅读书卷,习练武艺,饮酒作乐,无话不说。今天,父皇对太子和寿王的两样对待,令他们三人心中都倍感悲凉。 鄂王问道:“二哥,心里好受些了吧?” 太子“唔”了一声,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吐了两次,觉得轻松了些,只是肚腹还有些儿隐隐地作痛。” 光王拍马追上来说道:“二哥,小王亲眼看见了的,父皇对寿王慈爱有加,一到他面前就立刻赐座,好言好语安抚,二哥一去,父皇立刻就变了脸色。” 李瑛默不作声,塌着肩膀坐在马上,由着胯下坐骑慢吞吞地走着,似乎没有听见光王的话一样。 鄂王愤愤不平地说:“二哥喝了那么多酒,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父皇问都没有问一声,反而责怪二哥无用,寿王只是走了一圈,滴酒未沾,父皇就对着他眉开眼笑,连说辛苦。哼,小王都看不下去了。” “他们几个不过坐着,吹了弹了几下,就得了百两黄金,我们帮着父皇迎来送往,忙前忙后,一晚上屁股没有沾过椅子,好话都没有得着一句。”光王气哼哼地说:“到后来,反倒还要看他的脸色,好像我们就不是他的骨血一样。哼,一样的人,两样对待,也不要太过于分明了!” 李瑛勒住马,回头说道:“你们不要再说了,这些话说不得!传到父皇耳朵里,对我们更是看不入眼了。我们年长些,原就该多做些,偏生是本王多喝几杯就醉倒了,也难怪父皇要生本王的气了。” 三个人再也没有说话,到了分手的地方,道声“别过”,各自带着家人回王府去了。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太液池畔垂柳依依,荷叶肥硕,惠妃和咸宜公主乘了步辇,到太液池踏春,杨洄随侍在旁。惠妃宠爱儿女,爱屋及乌,对杨洄也十分疼爱,跟他无话不说:“洄儿,到了长安,还过得惯吧?” “禀母妃,孩儿过得惯,长安与洛阳气候也相差无几,此刻,怕也是花开似锦,叶碧如玉了。” “洄儿好会说话。你母亲还好吧?” “母亲一切安好,谢谢母妃垂问。” 杨洄的父亲杨慎交是隋观第五世孙,母亲长宁公主是明皇同父异母姐姐。明皇登基后,贬杨慎交为绛州别驾,开元十六年已卒于任上,长宁公主又琵琶别弹嫁了别人。 上娶咸宜公主,杨洄可以说是一步登天,自然对武惠妃感恩戴德,一味地趋从逢迎,千方百计地讨好奉承,在武惠妃面前,专检她喜欢入耳的话说:“母妃,孩儿进宫两年,与皇兄皇弟们都打过交道。孩儿看来看去,有了一个想法:众多的皇兄皇弟,轮样貌,没有一个人能与寿王相比。人说天后朝时莲花六郎天下第一美男。孩儿母亲也曾见过他几次,母亲就曾对孩儿说过:若与旁人比,六郎无人能及,若与寿王比,六郎不及寿王一半。” 惠妃不由得笑了:“母妃的瑁儿确实是丰神俊伟,人见人爱。就是潘安宋玉再世,只怕也比不过瑁儿” “不但样貌俊美,寿王的才识在诸王中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孩儿经常听见父皇夸奖他,博闻广记,无人能及。” “是呀是呀,瑁儿自幼好学,在宁王府中,小小年纪,就知道下功夫苦读,虽然十一岁才回宫,学识并不比他的皇兄们差。” “孩儿以为,虽然寿王的年龄比太子殿下小了许多,但接人待物的风范却比太子落落大度,这也是母妃您教子有方啊。” 武惠妃却好似被触及了一件心事,看着前方许久不语。杨洄也不敢打搅,跟在步辇,默默地走着,一面猜度着惠妃为何突然心事重重。 太液池万顷碧波荡漾,荷叶铺排在湖面上,与碧绿的湖水相衬,与湛蓝的天空相映,像是丹青高手涂抹出来的一副画卷,宜人眼目,撩人心胸。对着这一遍湖光山色,有多少忧思不乐都能排遣。 惠妃坐在太液亭上,却依旧是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儿,她挥手叫宫女太监们离开,咸宜过来,要在她身边坐下,惠妃却说:“你也走吧,这么好的风景,你在这里也坐不住的,还是自己玩去吧。” 咸宜带着宫女们走了。杨洄要跟着她离开,惠妃叫住了他:“洄儿,你不要走,母妃有话跟你说。” “是,母妃。” 惠妃说:“站着干什么,坐过来些,这里也没有旁人,我们母子正好说说贴己话。” “谢母妃。” 杨洄恭谨地坐下了,武惠妃却指着自己身边说道:“洄儿,你再坐过来一些,就挨着母妃坐。” 杨洄遵命坐到了武惠妃身边。武惠妃长出一口气,慢慢地说:“母妃有一件心事,这件心事不了,母妃日夜难安。咸宜她生来率性,不懂得隐忍,所以母妃不想让她知道。”她转眼看定了杨洄:“你虽然是母妃的女婿,但是,母妃已经把你看成了儿子一般,你知否,母妃心中藏着什么心事?” 杨洄惶惑地摇摇头:“母妃,孩儿不知。” “你方才一直在说寿王,母妃告诉你,寿王就是母妃的心事。” 杨洄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他抢先说道:“母妃,孩儿之所以夸赞寿王,是因为在孩儿的心目之中,寿王才应是东宫之主,其他的人,给他牵马执镫都不配。不知道孩儿这么想对还是不对?” 惠妃笑了:“好个伶俐机敏的孩子。”她长出一口气,语气又变得沉重了:“母妃在宫中过了几十年,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天家无亲情,只有权势之争!在瑁儿之前,母妃还生了三个孩儿,三个孩儿都早夭而亡,死得不明不白,寿王刚刚出生,就被送出宫去,这才逃过了一劫。如今父皇母妃都建在,你们才得以平安无虞,一旦父皇母妃亡故,你们又靠谁护佑?!若是新皇暴戾无情,你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为了这个,母妃是日夜忧心,片刻不得安适!” 杨洄想着,也觉得后背瑟瑟发冷,有不寒而栗之感,嘴上安慰惠妃道:“母妃,二哥看上去仁厚宽让,估计他不会与兄弟们有阋墙之争的。” 惠妃不以为然:“有父皇在,他仁厚宽让,父皇不在,天下都是他的,他要怎样,哪个敢说个不字!” 杨洄连连点头:“母妃说得有理” 武惠妃说:“所以,母妃才百般地为瑁儿争储君之位,以前母妃身单力孤,只有哀求你们的父皇,可惜他从来不肯听从。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几个得用之人,母妃就决心要再为瑁儿争上一争了。他若是能登上王位,你们兄妹几个日后就能平安无事。母妃在九泉之下,也就睡得安稳了。”她把殷切的目光久久地投注在杨洄的身上:“洄而,听了母妃的话,你怎样想?” 杨洄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要保自身,必要先得天下!” “还洄儿,果然想到了紧要上!既然如此,洄儿,你当如何处?!” 杨洄信誓旦旦地说:‘母妃,孩儿虽无能,但愿效犬马之劳,为寿王争得天下,让母妃心安。” 武惠妃站起来,笑容可掬地拍拍杨洄的肩膀:“母妃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话,还不是希望你能助母妃的一臂之力。” “孩儿义不容辞!” “好!”惠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有了你,大功可成!不废就不能立,只有废了太子,寿王才能入主东宫。母妃曾探过你父皇的口风,他虽然对太子不满,但是,并没有到了憎厌的地步,我等要做的,就是事事处处留意,探得太子短处,让父皇知道,让父皇自己起意废了他!洄儿,你有与他们交往的便当,可近身随侍-------” 杨洄打断了武惠妃的话:“孩儿明白了,找时机多多接近太子他们,看他们私底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再报与父皇知道。” “不,你不能当面告知父皇,打探到了什么,你来告诉母妃就是了。母妃亲口对父皇说,他才能听得进去。” “好,孩儿遵命。” “此事重大,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咸宜没有心机,不知高低,你也不能在她面前说起。记住没有?” “孩儿一定谨记在心。” 第八十章明枪暗箭 长兄李宪突然患病,明皇一听,当日辍止朝会,急急忙忙赶到了宁王府。宁王身体肥胖,行动便气喘吁吁,被人搀扶着过来,要跪下接驾,明皇忙抢上前去双手扶住:“大哥,我们有言在先,弟兄见面,不必行此大礼。听说兄长有恙,三弟特来看视。” 宁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过偶感气促,并无大碍,三郎你国事繁忙,还来看视小王,倒让小王心中不安了。” 听了宁王的话,明皇神色黯然了:“兄长,兄弟们年事已高,身体多病,前年,四弟重病一场,药石无用,不幸竟撒手人寰,至今令三郎日夜难忘他的音容笑貌,一想起他来,中心若摧。也就更不愿意大哥二哥五弟有任何的病症。听说身体你们欠安,必要亲自来看了方才安心。大哥,且好生将息,三郎命最好的御医住在府邸内,随时为大哥诊治,直到大哥康健。” 宁王不禁感激涕零:“三弟,多谢你了。” 在宁王府中盘桓一日,看了宁王服下药汤,病症有所缓减,明皇才打道回宫,径直去了惠妃的寝殿。说了几句话,惠妃就掩面而泣,似乎遭受了天大的冤屈。明皇扳过她的肩膀问道:“爱妃你又是怎么了?” 惠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郎啊,臣妾今日才知道,果然是妻妾如衣服,兄弟才是骨肉!宁王一病,你急得六神无主,亲赴王府看视。一天也不回宫。臣妾心中的苦楚,你竟然就不闻不问,只当是耳旁风了!” “爱妃,你又有什么苦楚了?” 武惠妃哭得更加凄惨:“三郎,你知也不知,你若是再放任不管,臣妾就要被人断了生路了!” 对于武惠妃的话,明皇半信半疑,他不相信有谁敢于谋害武惠妃,半开玩笑地说:“是哪个如此大胆,敢加害于朕的爱妃?你告诉朕,朕亲自去剥了他的皮!给爱妃伸冤!” “你如今还健在,他就对臣妾恨得切齿,你若是不在了,他还能让臣妾母子几人好过么?!” “爱妃,你说的到底是谁?” 惠妃倒在明皇怀里,哭哭啼啼,语不成声:“臣妾不敢明言,三郎,你真的就不知道么!他恨臣妾,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你难道就看不出来!” “你说的是太子?” “你百年之后,南面称王的还有谁人?天下都是他的,臣妾和瑁儿、咸宜、太华几个人的命就捏在他的手心里头,他要臣妾死,臣妾不敢不死,臣妾这个岁数,死不足惧,只是可怜臣妾的瑁儿和咸宜她们,三郎,你不给臣妾做主,臣妾今天就死在你的面前了。” 说罢,惠妃把头在明皇身上滚了几滚,把发髻都打散了,披着头发,哀哀地哭,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令明皇看了心如刀绞。不由得也信了她的话:“爱妃,你起来好好地说话,太子他到底怎么了?!” 惠妃坐起身来,接过宫女递上的丝巾,擦干眼泪,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天,群臣和皇儿们送你去东都,你独把瑁儿叫上你的车驾,与他同车出城。其余皇子都骑马随行。太子当时就黑了脸,一脸的不高兴。你走之后,几个皇子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骂骂咧咧的了。” “骂了些什么?” “说你过分宠爱瑁儿和咸宜,他们倒不像是你的亲儿子,说你恩宠臣妾,把他们的母亲弃之如敝屣。” 明皇已是气得面色铁青:“是哪些不知死的孽障乱嚼舌根子!” 惠妃吞吞吐吐,故意作出不敢说的样子:“三郎,你且息怒,你若是气伤了身子,那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你说,朕替你做主,朕还在位上,看哪个敢来逼宫!” “就是太子--------” “是不是还有光王和鄂王?” “就是他们。” “还说了些什么?” “他们还说,臣妾奸狡狐媚,勾得父皇神魂颠倒,不除掉臣妾,臣妾就是大唐的第二个天后。” “呸!这种话也敢说得出口?!” “三郎,你不知道,臣妾在宫中是度日如年,生怕哪一天他们几个会进宫来逼着臣妾自裁,再瞒过三郎,说臣妾是自尽而亡,那臣妾就只有含冤九泉了。”说着,她禁不住又大放悲声:“三郎,想不到臣妾陪伴你二十余年,倒落了个生不如死惶惶不可终日的下场。” 明皇铁青了脸,双手扶起了惠妃:“爱妃,有朕在,看哪个敢来逼你。你放心,朕必定保你一世平安。” “三郎,还有臣妾的孩儿们。” “那是自然。” 明皇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心里有些起疑,惠妃身居深宫,太子他们说的话怎么会传到她的耳朵里来,莫非这里面另有隐情。想了一阵,他回身坐下,问道:“爱妃,太子他们在外头说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郎,你还是不信臣妾?” “不是不信你,朕要治他们的罪,总要有真凭实据,否则,何以服天下?再说了,太子是朕亲自选定的,多年来也称得上是居其位而谋其政,懂得为朕分担国是,岂能平白无故地冤枉了他。” 惠妃说:“臣妾也知道太子之位于国于民举足轻重。没有真凭实据,臣妾纵使有包天的胆子,又怎敢在你面前说他的半句坏话?!” “那你说说,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洄儿经常与他们交游。你去洛阳之后,他们在一起喝酒,喝得兴头,就无所顾忌了。口出狂言,口口声声要除了臣妾这个妖妇。洄儿在一旁听见,实在是忍不了自己的母妃被人如此毁谤,特意进宫来告诉臣妾的。” “杨洄?” “对,正是你的爱婿杨洄。” “他没有听错?” “洄儿是你姐姐的儿子,生为天潢贵胄,自然懂得天家的规矩,他敢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么!三郎,你连自己的女婿都信不过,还信得着谁人?” 明皇沉着脸说:“好吧,朕信你们!” 过了几日,明皇召齐了三位首辅,开门见山地说道:“找你们来,是要跟你们商量一件大事。太子入住东宫以来,无德无才,行为张狂,非但不为朕分忧,反而有不遵臣道搅乱宫闱之嫌。实在是不配东宫之位,朕决意要废了他!还有光王鄂王,沆瀣一气,为虎作伥,与太子勾搭在一起,图谋要祸乱朕的后宫。朕这回要一并罢了他们的王位!” 事起突然,三位宰辅一时都没有醒过神来,裴耀卿与张九龄面面相觑,李林甫则面无表情,缄口无言。 裴耀卿先开了口:“陛下,储君乃国之重器,牵一发而动全身,怎可轻言废立,万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朕已经是三思而再三思了,”明皇焦躁地在殿中踱步:“不废了他们,朕的日子就不好过!” 话一出口,大殿中一遍清寂。裴耀卿呆立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下,再找不出话来奉劝明皇。而李林甫心中暗喜,巴不得明皇立刻就下旨废了太子,抱定主意不发一语,眼观口鼻,置身度外。 张九龄沉默良久,暗自在心中打好了腹稿,终于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你说!” “陛下,老臣在朝数十年,亲眼所见,太子和王爷们遵从圣训,拥戴陛下,这是值得普天之下为之庆贺的好事!陛下登基已久,皇子皇孙众多,此是上天恩赐,不是陛下顺天应运,不能有此洪福。今天,陛下一下就要罢了三个皇子的王位,老臣以为,此举违背天心民意,陛下万不可行。” 明皇已归位坐下,呷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听着张九龄陈情。张九龄不慌不忙地说道:“从前,骊姬迷惑欺骗晋献公,太子申生因忧惧而自杀,国家就此大乱。汉武帝相信江充巫蛊之术,致使汉家骨肉相残,太子刘据死于非命,后世对此多诟病。晋惠帝立有贤德太子,贾后祸乱宫廷,不仅太子死于非命,她自己也难逃一死。隋文帝听信文献皇后谗言,把太子杨勇贬为庶人,立杨广为嗣,短短数十年,便丢了隋朝天下。” 见明皇屏息细听,张九龄一鼓作气说下去:“如今太子谨守国家规范,入主东宫十数年来,并无大的过犯。光、鄂二王也堪称贤孝。作为父子,难免有相互误解的时候,即使是他们有了过失,也应当为他们掩饰谅宥,而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予以重责。老臣的话俱已说完,请陛下自作裁断。” 明皇久久不语,心里暗自在权衡利害得失,张九龄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他,废立太子,一招不慎,必然招致难以弥补的后果,这一点,他也并非无所顾忌。思来想去,明皇说道:“朕也知道过于突兀了些,也是朕对太子寄予了重望,不想看着他犯下不可宽宥之错。既然你们都全朕不可轻举。那么,这次暂且就算了吧,以后听其言观其行再作道理。” 退出大殿,裴耀卿和张九龄不约而同地擦去了额上冷汗,裴耀卿犹自惊寒不已,道一声:“好险!不是张相你巧舌如簧,太子位不稳矣!” 张九龄也说:“还好还好,圣上纳了老臣谏言,他若是一意孤行,我等也无可奈何。” “陛下圣明之君,利害关系自然不言自明。” 张九龄擦擦额上冷汗:“下官心中十分诧异不解,太子并无任何过失,好端端的,为什么圣上突然提起要废他的东宫之位?” “内廷之事,你我不可擅言,唉,唯有祈求上天护佑,天家万万不要生出事端来才好,我开元盛世方能福祚绵长!” 李林甫落在了二人后面,看着他们走远,李林甫拂一拂衣袖,不屑地说:“圣上也忒仁厚了,废立太子是天子家事,何必与外人商议。” 李林甫还待再说几句,回头一看,张九龄急匆匆地走了回来,李林甫不知道他为何去而复返,看了他两眼,抽身由小门走了。 张九龄地回了紫宸殿,气呼呼地对明皇说:“陛下,老臣方才遇见怪事一桩。不对圣上禀明,如鲠在喉!” 问道:“爱卿刚刚出殿,就遇见了怪事?” “老臣在宫门被人叫住,那人公然直言不讳:有废就有立,相爷如果愿意襄助,相位便可以长久。老臣怒不可遏,叱责道:内廷怎么可以参言国事,快走,休要再跟下官饶舌!” 明皇也有些震惊,问道:“此人是谁?” “飞霞殿宫奴牛贵儿。” 这个牛贵儿正是惠妃跟前第一得用的奴才。明皇见张九龄气得面色青紫,就扶着他坐到了椅子上:“张爱卿勿恼,待朕进内廷去问过牛贵儿,若是他胡言乱语,一定严加惩处。” 张九龄气哼哼地去了,明皇知道牛贵儿大概是奉了惠妃之命去拉拢张九龄,不免也气恨惠妃做事太过,更因此而打消了改立太子的主意。 初秋之时,河西节度使崔希逸上奏明皇,言前任牛仙客在河西任上时开源节流,禁止奢华靡费,广积财帛,河西仓廪充实,兵器盈库。有了这些作为保障,河西用兵就有了充足保障。 明皇记起,从前萧嵩在位时,也曾向他数次举荐过牛仙客,看来果然是个将才,明皇想重用牛仙客,又怕下面的官员勾搭起来互相吹捧,蒙混视听。于是,招来刑部员外郎张利贞:“你去河西看看,是不是仓库充盈,藏储丰足。记住,回来要如实呈报,若是欺蒙于朕,朕定然饶不过你。” 张利贞诺诺而退。立即出京去了河西,带人查看仓库,果然是米粮盈库,草料成垛,兵器库中的各种兵器不仅摆放整齐,而且无一件生锈。返回长安后,如实地把看到的情况禀报了明皇。 明皇听了不胜幸喜:“朕的边将中还有如此出类拔萃之人,擅当家擅理财,边关无事,也是他调度防卫有功,这样的人不用,还用何人!六部尚书之职,你们看看哪个缺位,就把牛仙客补上去吧。” “陛下,六部之职,任命不可唐突,请再斟酌度量,郑重为好。”张九龄出班奏道。 “斟酌,还有什么可斟酌的!”一看又是张九龄,明皇有些生气了:“莫非朕亲自选用一个官员都不行了么!” 张九龄却坚持己见寸步不退:“陛下,自我大唐开国以来,任用六部尚书,唯德高望重者是用。牛仙客不过边塞小吏出身,又并无显赫之文治武功,骤然间把他提拔到政务要职上,老臣恐蒙羞于朝廷。” 张九龄所奏不无道理,明皇想想也是,就打消了让牛仙客到六部任职的打算。不过,他还是觉得不能委屈了这位能臣,不能封官,就进个爵吧,也是对牛仙客勤于职守的一种褒奖。他清清喉咙,说道:“不能进六部,朕想赐他一个爵位,这个,总该可以的吧?” “圣上,万万不可!”张九龄再次出班上奏:“朝廷封爵,乃是为了论功行赏,褒扬有大功的臣工。牛仙客身为边关守将,充实仓廪,保存武器,乃是职分内应为之事,不应该成为封赏的理由。以臣之见,陛下要奖励他,赐他金银布帛就可以了,不必封爵厚此薄彼,难免不寒了诸多边关守将之心。” 官不能封,爵不能晋,明皇心中越发生气。张九龄又言之有理,挑不出来毛病,他实在是找不到理由驳回。于是,朝会不欢而散。 官员走了,李林甫把明皇扶上了步辇,在明皇耳边说道:“陛下,以微臣之见,牛仙客确是一位能员,六部之位他必定胜任,就是陛下给他一个宰相当当,他也不一定比他张九龄差。” 明皇气哼哼地说:“这个张九龄,自以为是朝中重臣,千方百计阻塞后进!朕每每欲要提拔一个官员,他就说三道四出来横加阻拦吗,莫非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人德才兼备。” 李林甫露齿一笑:“张相自视甚高,其实不过一介书生,不识大体,唯我独尊,眼高天下,陛下不用为他生气。” “哼,阻止朕封爵,朕偏要封给他看看。” “这样的小事,陛下完全做得了主张,如果张相再作纠缠,就是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凌驾于圣主之上了。” 第二天,明皇旧事重提:“牛仙客封爵之事,朕已然决定,几日后就下旨。”说罢,目视张九龄,看他作何举动。 “陛下,容老臣直言”张九龄挪步出班:“老臣以为此议不可,请陛下及早撤回制令。” 明皇冷冷一笑:“张爱卿,你屡屡阻止朕对牛仙客封赏,不过就是嫌他出身寒微罢了。那么,朕来问你,你张九龄莫非就是出身显贵的么!” 张九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久不能开口,李林甫看在眼里,心头暗自幸灾乐祸:“老匹夫,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见张九龄撩开衣襟,缓缓跪下:“陛下,老臣出身岭南寒门,乃汉留侯张良之后裔,中宗元年进士出身。岭南是蛮荒偏僻之地,自然不如生在中原的牛仙客大人。但老臣在中枢多年,执掌朝廷文诰,熟知皇家制法,而牛仙客先前只是边疆小吏,目不知书,胸不藏文,如果越级予以升官封爵,恐难以服众。老臣肺腑之言,请陛下酌情而定。” 裴耀卿和几位官员也纷纷附和张九龄,明皇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有罢了早朝,叫群臣退下。 待众人散去,李林甫又凑到了明皇跟前:“陛下,微臣有几句话,想当面向陛下陈说。” 明皇被张九龄等人磨得脑袋胀痛,高晋跪在榻上,为他捶打按摩。他闭着眼睛说:“李爱卿,有话尽管说。” “微臣以为,陛下爱才如命,是天下贤士能吏的一大福祉!” 明皇闭着眼睛,长吁一口气:“爱卿啊,只有你才知道朕的心意,只有你才知道朕的一遍惜才爱才之意。。” “陛下,微臣只想说一句:只要有才干,对职司尽职尽责,又何须满腹经纶,天子用人,自有主张,不是狂妄不自量,为何再三阻拦?!” 明皇诺然:“好,李爱卿说得好!你即刻代朕拟旨,封牛仙客为陇西郡公,食实封三百户。明日昭告天下。” “微臣领旨。”? 第八十一章月厅思计 九月,明皇巡行东都洛阳,驻跸一月之后,打算返回长安。三个宰辅都随侍同行,说起返回西都,尚书令裴耀卿先开口奏道:“陛下,此时回返长安,多有不便,请陛下暂缓一时,十一月再起驾可否?” 明皇问道:“裴爱卿,为了何事,你要让朕延缓一月起驾呢?” 裴耀卿不慌不忙奏道:“陛下,此时正值秋收季节,沿途农户都忙于收割地里的谷物,此时陛下车驾经过,所至之处,农户要预先回避,官员要预备迎送,劳师动众,少说也要耽搁数日,势必误了农户秋收,如果遇上连绵秋雨,黍梁烂在地里也皆有可能。” 张九龄也说:“农户辛勤劳作一年,收获只在此时,如果因为陛下出行而减了收成,一家人口粮都难以保全,又何以向朝廷输捐供赋?” 明皇听了,愀然不乐:“朕急着要回西都,是因为十月要赶去新丰温泉,此时不走,那要朕等到何时?” 张九龄奏道:“秋收之后,圣上即可起驾,去新丰也晚不了几日。”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陛下请为黎民作想,暂且留驻东都,待秋收之后再行起驾。则天下百姓对陛下感恩戴德,输粮输捐更加踊跃。”裴耀卿拱手再次恳请。 “好吧好吧,朕依你们就是!”明皇知道若是不依了张九龄和裴耀卿所奏,两个人还会引经据典喋喋不休。挥一挥手,他不耐烦地说:“朕都依了你们,你们也该下去了,让朕清静清静吧。” “老臣告退。” 待张、裴二人离去,李林甫悄悄地又闪了回来,见明皇一脸的不悦,凑过去问道:“陛下,还在生气么?” 明皇气哼哼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 李林甫说:“陛下,与他们生气甚是不值得。” “哼,朕连想走想留都不自由,还要听他们定夺!” “他们依仗着巧舌善辩,二人同谋,处处为难陛下。” “是呀,朕身为天子,还要受制于人,动辄就遭一顿教训,这个皇帝,当得真还不如当日的天后!” 李林甫冷冷一笑:“陛下,依臣所见,长安洛阳就好比是陛下的东宫西宫,陛下在两宫之间来往,难道还必须要让别人来安排时间么!” 明皇一听,两眼放光:“李爱卿,这才是至理明言。”过了一阵,却又泄了气:“他二人说得也有理,误了农事,也是朕之所不愿也。” “这有何难哉!陛下免了沿路州县的税赋,不就是两全其美?陛下如期回了西都,沿路百姓免了输税,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 “好!”明皇大喜:“李爱卿,你去传旨,叫太仆寺卿即刻备办车马仪仗,朕过几日就动身回长安。” “微臣领旨!” 秋高气爽,天气晴好,明皇的车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逶迤西行。一路上,成熟的禾梁连天接地,田地中却没有农户收割。车仗过后,路边的高粱被踏倒无数。张九龄和裴耀卿骑马走在一起,眼见之后,唯有叹息不已。 严挺之掩上门,神色甚是不安:“张大人,下官有一事甚是为难。” “挺之,你坐,坐下说。”返京后不久,张九龄依旧在中书省理政。一天,尚书左丞严挺之突然来了,他早先曾被姚崇所赏识,后来,又为张九龄器重,任尚书左丞,知吏部选。为人正直,不擅阿谀奉承。张九龄想推举他为相,私下里曾经告诉过他:尚书令李林甫如今圣眷甚好,圣上对他的话十分听得进去,你可以不时登门造访,与他亲近些。严挺之素来鄙视李林甫为人,虽然知道张九龄让他拜访李林甫的用意,但是却不肯轻易俯就,除了公事之外,却从不与李林甫多有接触。 “张大人,下官还是站着说罢,其实事情也不大,想请大人为下官思谋,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才好?” “唔,你说。” “下官妻室吴氏,因与下官母亲不睦,下官容忍不得,一纸休书,将她逐出了家门。她后来改嫁王元琰,王元琰现为蔚州刺史。被人告发其在任上贪赃,被刑部拘押。如今押来了京城,由三司会同勘问。” 张九龄不动声色地听着,此时开口说话了:“挺之,贪赃枉法,历来为圣上所不容,这,不能说是小事一桩哦。” “下官也知道,但是,吴氏写了书信来,求下官为王元琰关说。看在吴氏份上,下官不好甩手不管,只得去找了御史台的彭大人,想请他手下留情,定刑时不要过于严苛。” 张九龄点点头:“一日夫妻,百日恩惠,也是人之常情。挺之你此举也算是情有可原。” “张大人如此说,下官心中也甚为宽慰了。” “只是此事就此为止了。若是王元琰真的案涉贪墨,案情重大,挺之不可为他洗白罪名,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是,下官明白。” 李林甫在朝中耳目众多,王元琰进了刑部大牢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此人的由来。严挺之在朝中上下为其打点,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严挺之与张九龄交好,他也了然在胸。此时,动了一个念头,能否隔山打虎,把一条线由严挺之牵到张九龄身上,借此机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扳倒张九龄这座大山。张九龄若是一倒,空出的位置自然就该轮到他来坐了。 下朝回到府邸,李林甫径直进了府中一处厅堂,因为厅堂形似半月,因而得名“月厅”,每有大事需要静思,李林甫就独自一人进入月厅,关了大门,任何人不得在外喧哗。他在厅中集聚起神思,深思熟虑,谋划计策,一旦设计成功,他才开门出来。 那天李林甫进入月厅之后,足足有五个时辰,一声不响地在内独处,家人过往,全都要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到了进晚餐的时候,门依然紧闭,里面一点声气也无,也没有一个人敢去请他出来用餐。 直到掌灯时分,月厅大门“哗”地一声洞开,李林甫提脚迈出门来,面带笑容,招呼门边垂手而立的小厮:“这么晚了,本官肚皮还空空如也!快些把晚餐搬来,本官饿得已是不可忍受了!” 在月厅外屏息等候的家人们闻听了李林甫一声呼喊,个个松下一口气来,心中暗想:老爷在厅中不吃不喝,冥思苦想,终于又想出了一条妙计,只是不知是哪个碍了他事的官员又要倒霉了。 第二天, 李林甫命手下一名心腹去了刑部大牢,买通狱吏,进到了王元琰的牢房里。只说是奉了严挺之之命来问究竟有无过犯,那王元琰求生心切,苦苦地为自己辩解,把自己说得清如水淡如风,恳请严挺一定出手搭救。 心腹出了刑部大狱,径直了回李府,向李林甫禀报,李林甫不动声色地听着,一手捋着胡须,面带得色,又似乎已是胸有成竹。他说:“此事非同小可,若让严挺之得逞,便坏了国家法度,坏了朝廷纲纪,以后朝廷官员个个如此办理,大唐还有没有王法!决不可瞒过了圣上,你即刻便去宫中,向圣上禀明来龙去脉,请他处置。” 明皇得知之后,甚为震怒,招来李林甫询问。李林甫大义凛然地说道:“严挺之身为吏部官员,极力袒护王元琰,为法纪所不容,应当以连坐治罪!” 明皇没有立即表态,又向张九龄垂询。张九龄一心要为严挺之开脱,竟然顾不得明皇可能因为此事而对他生出恶感。直言道:“王元琰纳了严挺之离妇为妻,严挺之与他应该没有任何情谊可言,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王元琰贪赃之罪尚未坐实,因此挺之才出于公心,为其辩解。” “公心-------?!”明皇听了,哂笑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人?!朕倒是开了眼了!朕所耳闻的,倒是另有一说:严挺之近来与其弃妇旧情复燃,想要破镜重圆,又怕王元琰因此妒意大发,所以才不惮王法,上蹿下跳,为王元琰洗罪,也好求得王元琰对他们夫妇的不伦之举不加以追究。” “这个--------” “严挺之是爱卿欣赏之人,他做了如此不堪之事,你以为朕应不应当治他的袒护之罪。” “老臣不明就里,不好明言。” 大汗淋漓地退出了宣政殿,张九龄心头惴惴不安,他不愿心眼看着严挺之为了王元琰被罢黜治罪,急匆匆移步去了尚书省,正好裴耀卿身边无人,张九龄揩一把冷汗,说道:“裴大人,严挺之此番休也!” “此话怎讲?” “唉,挺之也是鬼迷心窍,好端端的,去为那个贪赃的蔚州刺史王元琰上下打点,为其减轻罪责。此事已经传到圣上耳朵里,圣上要治他的连坐之罪。下官为他辩解几句,被圣上一口驳回,下官已是无能无力,又不忍眼睁睁地看着严挺之成了罪臣。”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裴耀卿:“裴大人,不然你去,在圣上面前为挺之转圜几句,兴许圣上能听得进去。” 裴耀卿不好推脱:“好吧,下官明日上折,请圣上宽宥严挺之。” “老夫代严挺之谢谢裴大人了!” 拿到裴耀卿上的折子,明皇心头无名火起,“啪”地一下拍到了案上:“两个宰辅,口口相应,为严挺之关说,不是勾搭在一起,能够如此你呼我应么!”当即拿起朱笔,在裴耀卿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大字:不准! 高晋悄悄把明皇在宣政殿大发雷霆的事告诉了李林甫,李林甫眯眼一笑:“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又摸出一锭银子给了高晋:“小公公,请笑纳,你越来越会办事了,以后照此办理,李大人重重地赏你。” 李林甫蹑手蹑脚进了大殿,明皇犹自余怒未消,把裴耀卿的折子甩给了李林甫:“看看,三相中二相都为严挺之辨说,李爱卿,你一人独独置身事外,朕甚为宽慰。” 李林甫心里暗自得意,嘴上却说:“微臣虽不如张相裴相学识过人,国家法度还是知道的,严挺之有罪难容,为他辨说,有悖人臣之道。” 明皇点头道:“他二人倒是一个鼻孔出气,事事说法一致,前有阻拦朕回西都,此时又同为严挺之关说,朕想要用一用牛仙客,拜官封爵,他二人也是同声同气,一致阻扰,难道他二人每一件事都是商量好了的么?” “陛下圣明!微臣早已看出端倪,只是不好向朕明说。” “你说,朕不怪你。” 李林甫觑着明皇面容,小心翼翼地说道:“依微臣之见,裴相张相若不是结为了朋党,又怎能互相照应,事事都心照不宣,同心一致呢!” “结了朋党?!”明皇皱起了眉头:“朕不肯相信这两个老臣会勾搭成奸,与朕作对,可是,他们所言所行,又使朕不得不信!” “陛下圣明烛照,奸佞之人休想逃得过陛下的慧眼。” 明皇站起身来,对着藻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先帝先皇们表白心志:“朕含辛茹苦,历尽艰难,好不容易才为我大唐创下了今天这个局面,岂能容忍他们朋比为奸,坏了朕的大业,坏了祖宗基业!” “正是!” 站了一阵,明皇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李爱卿,你去吧,把高力士给朕叫进来。” “是!” 高力士进了殿,表情凝重的明皇二话不说,指着案上的纸笔墨砚说道:“高将军,坐下,你代朕拟旨。” 高力士默默坐下,拿笔在手,眼睛看着铺在案上的纸张,他知道,每当做出了重大的决定,明皇就是这个神情。等了一阵,明皇没有开口,背着手在殿里踱着步。靴声笃笃,踱了一圈,他停下脚步,开口说道:“你写:张九龄改任尚书右仆射,罢政事!” 高力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没有下笔,明皇瞟他一眼:“你倒是写呀,没有听清楚朕的话么?” 高力士不敢再游移,下笔在纸上照明皇的原话写完。那边,明皇又说道:“裴耀卿调任尚书左仆射,二人即日起到任视事。” 眨眼功夫,两个丞相被免,明皇似乎还未尽意,指着纸说道:“再写,着吏部行文:严挺之贬为洺州刺史,即日出京赴任!另着刑部、御史台对王元琰严加勘讯,坐实罪行,流放荒蛮之地,永不赦还!”? 第八十二章立仗之马 张九龄罢相,李林甫接任中书令,为了有个帮手,他立即把牛仙客招入了长安,升任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朝会一散,李林甫得意洋洋步出宣政殿,几个候在殿外的幕僚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中书省。李林甫四下环顾,不禁踌躇满志,笑嘻嘻问道:“张九龄他还是右丞相么?” 幕僚中有人答道:“李大人,他还是尚书右丞相。” “哼哼-----,”李林甫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仰头把中书省看了一圈,这个地方从今以后就是他的天下,张九龄的命运也逃不过他的掌控之中,现在张九龄还是右丞相,但是,以后还是不是,就该由他来定夺了。 因为倚靠李林甫才得以进入中枢,牛仙客对李林甫感恩戴德,遇事唯唯诺诺,从不敢说半个不字,李林甫叫他往东,他就不敢朝西。许多一贯趋炎附势的官员也看出了李林甫在朝中已是一人独大,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只有投靠到他的名下,方能保住官位,保住俸禄,一个个随波逐流,成了李林甫的拥趸。 渐渐地,明皇对李林甫也是言听计从,轻易不驳回他的上奏,从此之后,李林甫在朝中一手遮天,权势炙手可热。 汝南蔡州人周子谅耿直敢言,任长安尉时,被张九龄相中,擢升为监察御史。眼见得张九龄被李林甫陷害,心中愤愤不平。自从李林甫接任中书令之后,仗着明皇对他十分信用,专横跋扈,欺压群僚,横行霸道不可一世。而牛仙客事事附和,唯李林甫马首是瞻。依附于李林甫,把朝中政事搅得乌烟瘴气,周子谅忍无可忍,兼之想为恩公张九龄雪恨,一夜未眠,奋笔直书,呈文称名点姓弹劾牛仙客,而锋芒所指,实则是牛仙客的靠山李林甫。为了扳倒牛仙客进而打击李林甫,周子谅历数牛仙客无德无才,趋炎附势,依仗李林甫在朝中作威作福的种种恶行,又在呈文中引用了谶语“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自狂癫,龙蛇相斗血成川”,以证明牛仙客不堪委以重任。 明皇生平最恨用妖言晦词来暗喻朝代更替,君主更迭。看了呈文怒不可遏,会集群臣,把周子谅叫上大殿,亲自拷问。 周子谅上了大殿,跪拜如仪,而后昂藏挺身而立,并无丝毫畏惧之色。见他如此模样,明皇更是怒发冲冠,一甩手,把周子谅的呈文掷到了地上:“这是你上的?” 周子谅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答道:“是微臣呈给圣上的。” “哼,朕知道你是因何人引荐当了监察御史的,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你就肆意毁谤他人?!” “微臣所奏,句句是实,并没有半句毁谤之语。圣上若是不信,可以当面问问牛大人,他上位数月之久,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可曾为圣上谋划出什么治国理政为国为民之策!还是尸位素餐,唯唯诺诺,依附于权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样的臣子,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益!” 牛仙客站在班中,十分不自在,不敢看周子谅,更不敢看一眼明皇,低着脑袋,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土地,虽然天气寒冷,他竟然周身汗湿,一忽儿发冷,一忽儿又发热,两股战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下去。偶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明皇榻前的李林甫,他毫不掩饰,一脸的不屑,更有一脸的轻松自如。牛仙客为之一振,立时来了精神,也不低头了,也无愧色了,甚而还轻蔑地对周子谅一翻白眼:哼哼,说这么多,其奈我何?! 李林甫也看了呈文,字里行间,虽然明里弹劾的是牛仙客,但暗里却是把矛头指在了自己身上,他恨得牙根发痒,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明皇看在周子谅身为监察御史,是言官的份上,免了他的罪,自己也绝不能饶过了他,不让他粉身碎骨,也要叫他尸骨难全。 明皇恨恨地看着周子谅,发狠地说:“他做不做,自有朕理会,用得着你来妖言惑众!什么‘两角犊子自狂癫,龙蛇相斗血成川’你是唯恐朕的天下不乱是不是,一旦天下大乱,你好坐收渔人之利,是不是”?! 周子谅已是横了心,明皇话一说完,他接口便道:“市井之口口传说,虽然一时难以印证,但最终必然应了上天安排。陛下难道不知,‘亡秦者胡’、‘代汉者,当涂高也’,这些谶语后来无一不得以应验。而此句中‘两角犊子自狂癫’所指何人,圣上心里应该明白。微臣为圣上忧心若焚,此人占据朝廷要津,难免今后没有血流成川人死如麻的那一天!” “你给我住口!”明皇气得浑身打颤:“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狂徒,癫狂得戕害同僚欺君罔上!” “微臣并不癫狂,心里十分明白。” “陛下,”李林甫出班,躬身奏道:“此人狂妄悖逆,可谓无法无天,不予重责,群臣不服。” “打-----,”李林甫话还没有说完,明皇就手指着周子谅,撕破了嗓子大喊:“侍卫们何在?给朕狠狠地打!” 几个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侍卫一起上了大殿,七手八脚把周子谅拖到了殿下,举杖便打,片刻之间,周子谅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衫,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声也不叫喊。直至昏晕过去。 侍卫上殿禀报明皇:“陛下,他昏晕过去了。” 明皇还未消气:“把他拖上来,叫百官看一看,哪个再敢胡言乱语,周子谅就是他们的榜样!” 侍卫把周子谅拖上大殿,扔在地上。周子谅悠悠地醒了过来,挣扎着抬起头来,眼光梭巡一周,最后,落定在李林甫和牛仙客的身上,既有鄙夷,更多的是深深的憎厌仇恨。 明皇开口问道:“周子谅,你服不服?” 周子谅用力挣扎,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陛下,就是打死臣下,臣下也还是那句话:祸乱朝纲危及江山社稷的,必是牛仙客一党!” “你------!”明皇咬碎银牙,喝令侍卫:“打,再打!他不求饶,今天就打死他!” 又是一阵杖击,几根木杖此起彼落,周子谅几度昏晕,遍体鲜血,不发一声叫喊,更没有求饶之意。百官们不忍直视,个个敛眉低眼,木头一般地立着。唯有李林甫面有得色,悠然自得地看着周子谅受杖刑。 “陛下-----,”张九龄实在是忍无可忍,一咬牙出列,跪在了地上:“陛下,周子谅身为御史,谏言奏事是职司所在,他生性耿直,不懂得趋安避祸,万望陛下看在他忠于职守的份上,宽宥了他罢。” “他身为谏官,却引用谶言,就此一样,朕就绝对饶不过他!” 裴耀卿也出班,在张九龄旁边并排跪下:“圣上,引用谶言是有罪,但罪不至死。恕老臣直言,今天若是当殿杖毙了周子谅,那今后就无人敢于开口直谏了。” 看着倒在地上血人一样的周子谅,明皇心头火气一时也消去了大半,叹息一声,他说:“朕的臣子如果个个像他,,那朕还不得活活地气死!” 张九龄含泪奏道:“周子谅已不能言语,老臣就代周子谅向陛下谢罪罢。” “好吧,朕饶他不死,把他交到刑部,量刑定罪。” 几天之后,周子谅被判流放瓖州,他带着遍体鳞伤上了流徙之路。一路上,被李林甫和牛仙客买通的狱卒对他拳打脚踢,百般折羞辱。好不容易到了蓝田,周子谅卧床不起,寸步难行。 两个狱卒看周子谅形容枯槁,奄奄一息,不禁也起了恻隐之心,为周子谅叹息道:“哎呀,真是当官当傻了,怎么可以跟当今天子顶着干呢!你看看,官当不成了不说,命还不一定保不保得住哩!” 周子谅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已是弥留之际。他断断续续地说:“死不足惜,只可惜圣上视听被奸佞所蒙蔽,只愿圣上洪福齐天,我大唐万世兴盛。周某人虽万死而不辞!” 说完,周子谅就咽了气。他的眼睛一直不肯闭上,恨恨地看着窗外无边夜色。两个解差叹息一回,把他的尸身埋葬在蓝田,而后,回京复命去了。 一连几天,李林甫都呆在月厅之中,吃饭也命家人送进去,他闭门不出,冥思苦想。家人们都知道,这一回,丞相大人要动的,一定是一个大人物,因此,才花费了如许心思。 三天之后,李林甫从月厅中健步走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一双眼睛炯炯有光,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 第二天,早朝一散,李林甫就单独觐见了明皇:“陛下,微臣有疑虑之事,百思而不得其解,只得斗胆请陛下为微臣解疑释惑。” 明皇点点头:“李爱卿,坐下说罢。” “谢陛下恩典。令微臣疑惑不解的是,那周子谅不过蕞尔小吏,竟然敢于咆哮殿堂,对陛下出言不恭。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怕是也不敢如此张狂吧?” “唔。”明皇连连点头。 “微臣听说,那周子谅是张九龄亲自举荐的。” “此话不假,张九龄曾数次对朕言讲,称周子谅刚正不阿,胸不藏奸,不惧险恶,是个谏官的材料。” “这就对了。” “怎么?” “那张九龄被陛下贬黜,心怀不满,就指使周子谅出面,以弹劾牛仙客为名,实向陛下行泄愤之实。” 明皇摇了摇头,笑道:“张九龄以文见长,品行端方,不会行此下作之举,李爱卿,你多疑了。” “即使不是他在背后指使周子谅,但是,是他举荐的周子谅,因此,也就有用人不察之过。” “那倒也是。” “阻止牛仙客入朝,举荐周子谅当御史,证明张九龄心胸狭小,任人唯亲,唯亲是举。” 言之凿凿,明皇颠来倒去一想,似乎不无道理,就轻轻地点了两下脑袋:“爱卿所言极是。” “陛下,张九龄为相数年,门生故旧遍布朝中,此人留在朝廷,微臣心有忌惮,不敢放开手脚署理朝政。怕一旦有了过失,又有人像周子谅一样出来攻讦毁谤微臣,闹得宫廷震动,陛下不安。微臣受点委屈事小,陛下若是为了那般小人伤了龙体,那才是大事。” 明皇目光闪瞬,似乎已被李林甫说动。他说:“爱卿不必担忧,,朕自有处置。爱卿处处为朕设身处地地做想,朝中百官虽多,但是,今后朝政朕只有倚重于爱卿了,有爱卿在,朕无忧矣。” 出得殿来,李林甫一身轻松,拍一拍守在门前的高晋的肩膀:“小公公,好久不见,越发地面如满月目似朗星了。” 高晋眼风左右一扫,谄笑着说:“李大人近日官升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只顾了自家得意,把要紧事都丢到脑后去了。” “什么要紧事?” “看看,果然是置于脑后了!” 李林甫顺手揪了一下高晋的鼻子:“小狗才,有事就说,本相哪有功夫跟你打什么哑谜。” 高晋嘴巴朝东边一努:“东边的事!娘娘着人来问,怎么样了?!娘娘请相爷不要忘了,相爷有今日,她是助了相爷一臂之力的。” 李林甫顿时恍然大悟:“哦哦哦哦,请上复娘娘,李林甫时时谨记在心,等机会到了,定然一举功成。” 等了几天,明皇下旨,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张九龄领旨谢恩,声色不动,携带家眷,离开长安,赴荆州就任去了。 此时,李林甫更是不可一世。洋洋自得进了御史台,把谏官们召集拢来,在众人面前踱步,一面背着手训话:“朝中现有一干人,当官越当越糊涂,越当越不知上下,那周子谅是如何下场,你们也都看在了眼里,只怕有的人还要固执己见,与别人过不去,也是与自己过不去,在你们中间再出几个周子谅,也为可知。下官体恤尔等,不愿意再看见尔等落得与周子谅一样下场,因此,今天特意来教教你们如何为人,如何为官,如何才能保得自己一世平安。” 他扫一眼在场的御史们,好多人不敢与他的目光相遇,忙不迭地避开去。李林甫暗自得意,干咳两声,说下去:“现如今,一代明主稳坐龙廷,乾纲独断,群臣乐得清闲自在,惟奉钧命而行事,何须七嘴八舌搅乱圣听。你们一个个也都长了眼睛没有?” 众人不敢不开口,低声答道:“长了。” “既然都长了眼睛,就应该看得出好歹!你们难道没有看见仪仗队里的那些马匹么?一声不鸣,食三品草料。闲时养尊处优,在马厩中遮风避雨。一旦嘶鸣出声,即刻就被清除出去,或被鞭打被役使,或上疆场驮着将士厮杀,到了那个时候,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众官面面相觑,唯有诺诺。 补阙杜琎自忖:身为朝廷命官,虽官位卑微,但食国家俸禄,岂可装聋作哑,对天子阙失不闻不问。于是,上书规谏政事。谁知第二天一道文书,杜琎被贬为了下刲县县令。出京时,无一同僚相送,清清冷冷地走了。 自此之后,言路断绝,无人再敢言事。李林甫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在朝中横行无忌,肆意妄为,再无一人敢于出面与之抗衡。? 第八十三章惠妃构陷 秋日长安,万物萧杀,杨树、柳树叶片片飘落,积在墙下,堆在河岸,随风瑟瑟抖动,夜风里带上了丝丝寒意,连月亮都好似挂上了冰霜,冷浸浸地悬在半空,俯瞰着人间大地。 杨洄在晋国公府门前下了车,四顾无人,登上阶梯,进了府门。对出来迎接的李府管家说:“本官是驸马都尉杨洄,有急事要面见李大人。” 管家有些为难:“我家相爷此时正月厅里面,他曾有过严令:只要他在月厅之中,除了天子驾临,其余任何人不得打搅。相爷严令不敢违拗,还是请都尉大人改日再来吧。” 杨洄傲慢地说:“你去禀报你家大人,就说是杨洄求见,他若不开门,本官话不多说。立马调头就走。” 管家无奈,只得去了。一会儿工夫,李林甫急匆匆地出来了,一出门就施礼致歉:“不知都尉夤夜来访,有失迎迓,请都尉万勿怪罪。” 杨洄还了礼:“白日多有不便,所以只能趁夜造访了。打搅了相爷办要紧事,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都尉忒见外了!请——” 李林甫把杨洄让进了书房,关起门来。杨洄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李大人,挡路之石一一搬去,如今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动手一搏。母妃特遣下官来问大人:何时下手为好?” 李林甫笑道:“本相正为此事谋划,之所以一回府就耽在月厅之中,就是在仔细思量,如何为惠妃娘娘解忧。” “相爷费心了。” “在月厅中数日,总算是没有白费心思。依下官看来,要取东宫之位,必先去占据东宫之人。从前下官也屡屡对圣上进言太子悖逆,圣上已是信了,可惜被张九龄裴耀卿两个老贼万般阻拦。一番议论,圣上又变了心肠。如今,也无别的良策,还是只有请娘娘再向陛下进言,这次,就直指太子勾搭光、鄂二王,有谋逆之心,图谋不轨,怀有异谋,意图在大内起事!” “大人,请问举何证据,方能说服父皇?” 李林甫捋髯一笑:“太子、二王,还有太子妃之兄薛琇过从甚密,常在光王府中聚集,今年千秋节,待圣上离去之后,他们几人骑马同行,一同进了光王府,次日平旦才一一散去。” “谢大人指教。” “还有,下官知道娘娘能言善道,管他有无,只管捡着圣上听得进去的,在他耳边多多地说,说得越是耸人听闻,越是能引得圣上警觉,三人成虎多有先例,说得多了,不由圣上不信。” “好的,下官立刻回宫,将李大人的话禀告娘娘。” “但愿此事能一蹴而就,娘娘自此之后便高枕无忧!” 武妃在寝殿坐立不安,盼望杨洄早些进宫。直等到日上三竿,杨洄才姗姗来到:“给母妃请安。” “洄儿,你现在才来,是要请早安还是请午安?” 杨洄赧颜道:“孩儿昨夜去了晋国公府,跟李相一直说到夜深,故而来迟,请母后宽恕、” “哦,李相他怎么说?” “他说,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急了会引得父皇生疑。旁人说话,父皇不肯听,唯有母后的话,父皇听得入耳,因此,还是只有请母妃在父皇面前多多陈言东宫之德不配位。” “已经在他面前陈说了无数次,已经陈说了许许多多,他信了一些,就是不肯全信,母妃现在也是奈可奈何!” “母妃,李相有言,从前皆是因为有张九龄裴耀卿从中作梗,因此父皇才不肯全信,如今张九龄已远走荆州,满朝文武肯为太子说话的人屈指可数。这样一来,母妃的陈情,父皇可能就听得进去了。” 惠妃点点头:“看来其他的法子都行不通,也只有母妃再去关说你父皇了。”她摇摇头,不满地说:“本以为李相足智多谋,哪里知道他也不过如此,想不出一个上上之策,这东宫之位,如今是可望而不可及,也不知何时才能给了瑁儿。” “李大人说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地来。” “慢慢地来,慢慢地来,要慢到何年何月才是头呢!” “看李大人的样子,似乎成竹在胸。” 武惠妃沉思一阵,问道:“李相足智多谋,他应该为母妃出个主意,在你父皇面前,母妃应该怎么说,才能让父皇相信太子不足以为承继大统之人?” “李相出了一个主意。” “哦,那你还不快些告诉母妃!” 杨洄把李林甫教的话一句句地讲给了惠妃。惠妃听了,脸上神色才有些释然:“心怀二心,图谋不轨,这才是切中了要害。” “对,母妃唯有如此说,父皇定然雷霆震怒!” 那一日,秋雨淅沥,敲打窗扉,在枕上,明皇听了惠妃的话,许久不语,并没有像惠妃希望的那样勃然大怒,即刻下旨捉拿太子一党。 “三郎,你听见臣妾的话了么?” “唔-----” 惠妃摇撼着明皇的肩膀:“三郎,你怎么如此冷漠,他觊觎的是你的皇位,一旦他起事戕害臣妾,臣妾只怕你李三郎一样没有好下场。” 明皇还是不语,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太子会心怀叵测起图谋篡位之心。他轻轻地把惠妃的手拉开,声音不重却藏着不耐:“爱妃,你逾矩了!” 武惠妃收回了两手:“臣妾怎么逾矩了?” “内宫不得参问国是,历朝先皇都曾三令五申,你难道记不得了?” 惠妃有些心虚,嘴上却不肯服软,强词夺理道:“三郎,臣妾也是为你好,怕你被那心怀不测的人夺了你的江山社稷,你反说臣妾逾矩,你还讲不讲理了,李三郎!” “朕自会去查问,若是真有此事,朕岂能容忍!爱妃,你也要须要恪守祖制,就不要染指其中了。” “哼!” 第二天,明皇在勤政务本楼处置朝政,见过了几位大臣,他站在窗前,看着兴庆宫中一遍秋色,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高力士看出他心中有事,把宦官们都带了出来,恭候门在外,一个个屏住声息,垂手而立。 “高将军-----” 半个时辰过去,殿里殿外鸦雀无声。突然,明皇在殿内喊了一声,高力士赶紧趋进:“陛下,老奴在这里。” “唉-----,有几句话,思来想去也难以释怀,只有跟你说说了。” “陛下,老奴恭听。” 明皇还是面朝着窗口,问道:“你说,太子他究竟如何?” 高力士心头一紧,脑筋急速地转动起来,他知道明皇对太子早就有所不满,曾经还起了废除名号之意,此事久已不提,今天突然说起,莫非他又有了废立东宫之主的念头。此时问起,又该如何奏对? “高将军,怎么不说话?” “陛下,要老奴说老实话么?” “愚蠢至极,你一向在朕面前的应对自如去了哪里?!不听你的老实话,朕巴巴儿地把你叫进来做什么!” 高力士正色答道:“陛下,老奴以为,太子循规蹈矩,贤德诚孝,博学好文,是受天下人敬重的储君。” “那,光王鄂王呢?” “二王谦恭待人,礼贤下士,敏而好学,也称得上是二位贤王。” “朕怎么听说他们在背后毁谤惠妃,说她奸狡狐媚,耍手腕令朕专宠于她,疏远他们的母亲。” 高力士低头说道:“老奴以为,太子生母已经殡天,从他口里,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罢?” “无风不起浪,他没有说,惠妃也不会无中生有!他不说,难道光王鄂王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高力士低眉凝思:“哦,老奴想起来了,一次酒后,光王酩酊大醉,卧在麟德殿偏殿之中,老奴奉圣上之命去传太子,正好听见光王昏睡中说了几句醉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句话引起了惠妃娘娘疑心。” “他怎么说的?” “奴才也记不得原话了,他就是说自己的母亲皇甫德仪不会侍奉陛下,引得圣上不悦,因此也就不把他看在眼里了。若果是寿王酒醉,父皇决不会不闻不问,定然亲手调制醒酒汤,守在一旁,等着寿王醒来。” “一派胡言乱语!” “老奴以为,光王不过是酒醉之言,陛下不必认真。” “太子当时在场否?” “太子就坐在榻边。” “鄂王也在?” “亦在。” “他又作何表示?” “他一言不发,兀自垂泪。后来,光王大概是醉得难受,大哭失声,鄂王也,也哭出了声来。” “都怪朕对他们雨露不沾,冷若冰霜?” “那倒不是,老奴觉得他们不过是一时酒后失态而已,酒醒了之后,可能自己也忘了说过的酒话了。” 明皇还是不肯轻信:“他们大放悲声,太子就一言不发?” “老奴传了陛下钧命,太子对鄂王叮嘱了几句,吩咐他守着光王酒醒,而后,就起身跟着老奴出殿了。” “你说仔细些,他当时究竟对鄂王说了些什么?” “他说,父皇子女众多,不能个个兼顾,我们几个是年长的皇子,不要事事计较,免得父皇越发地对我们见外了。” 明皇一听,气哼哼地说:“分明是他们几个自外于朕,反说朕见外于他们,这个父皇,真是难当!” “陛下,父子之情,骨肉至亲,位列五伦,圣上与储君,父慈子孝,为天下之幸,为百姓之福,若果猜忌过分,则天下不安,内廷不宁,此是老奴肺腑之言,请陛下宽容。” 明皇沉着脸说:“毁谤母妃还是小事,朕风闻他们结集成党,暗中勾搭,图谋抢班夺位!” 高力士吓了一大跳:“陛下,谋逆是大罪,太子绝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居心不良,算计自己的父皇!” 明皇凝目看着藻井:“朕也不信啊!可是,风言风语吹到朕的耳朵里来了,朕不得不防啊!” “老奴敢拿身家性命担保太子绝无此意。” 明皇点点头:“太子与二王过往甚密,也难怪乎有人要对他们起疑心。高将军,你亲自去传朕的口诏,命陈玄礼遣一队御林军,对东宫和光鄂二王府严加监守,看他们平日里做些什么。” “老奴领命。” 明皇长出一口气:“如果他们真是勾搭成奸,图谋逼宫,那朕跟他们就没有丝毫的父子情份了。”他摇头叹息道:“唉——,这家事,比国事更令朕头痛,早知如此,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更好,免得有这么多的烦心之事。信了这个,不信那个又不好,真真让朕为难!” 几十个御林军便装守在东宫和光王鄂王府邸外,守了几个月,也没有发见太子及二王有任何异动。明皇也就放下心来,绝口不提此事。? 第八十四章三庶之祸 转眼间冬去春来,太子依然稳居东宫。惠妃心急若焚,只得差遣杨洄再去找李林甫商讨。 李林甫在偃月厅中静思,一夜未出。直至第二天平旦时才推开门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用过早饭,上马去了大明宫。 散朝之后,杨洄在丹凤门前拦住了李林甫:“李大人早,奉娘娘之命,在此恭候大人已久。” 李林甫摆摆手,让家人都走远些。他说:“老夫一夜未眠,想了一个妙计,就看娘娘她怕不怕把事情闹大了?” “只要东宫易主,母妃不惮事大。” “如此就好。”他把嘴凑到杨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许久。杨洄听了,眼睛里放出光来:“好,好!下官立刻去对母妃说。” “须要周密策划,怕就怕百密一疏,让陛下看出破绽来,那就反倒让太子占了上风了。请惠妃娘娘千万谨慎些,务必,务必!” “这个自然,请李大人放心。” 那天夜里,响了入春以来第一声惊雷,闪电一掠而过,把惠妃和杨洄的脸映得刷白。听完杨洄转达李林甫的话,惠妃一字一顿,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只要是他们三个一起进了宫,就不由三郎不信!” “母妃,李大人还说,要行事须趁早,免得夜长梦多。” “咔擦------”闪电划过夜空,一个雷霆滚过天宇,惠妃的身体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明天一早,母妃就叫牛贵儿去传命。” “母妃,您宫里的人去,太子他们会起疑心的。李大人说,最好是父皇身边的人去传旨。” “他虑得是,就命莫德雍叫高晋去东宫传旨。” “见到是父皇身边的人,太子他们必然深信不疑。” “好吧,就这么办。” 大雨倾盆,太子李瑛与太子妃薛氏之兄薛琇在堂上下围棋。淋成了落汤鸡一般的高晋被人领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李瑛和薛琇以为圣旨到了,急忙下榻准备伏地接旨。高晋却摇手说道:“殿下和都尉不必跪地,小奴不是来传旨,只是给圣上带一句话过来。” “那,高公公请坐。”的娘娘们说,这几天晚上,有黑衣人在内廷里出没,行迹诡秘,来去无踪。娘娘们都很害怕,一怕是刺客,二怕是盗贼,不出是则罢,一出事就是塌天的大祸,如 “谢殿下赐坐,只有几句话,说了就走,不必坐了。陛下听内廷今内廷里人心惶惶。为了安抚人心,抓到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圣上命太子和光王鄂王披挂甲胄入宫埋伏,待黑衣人入宫,将他们一体擒拿,以绝后患。” “请回复父皇,小王和光王鄂王今晚就进宫,务必将贼人拿住。” “贼人都身带武器,陛下怕殿下弟兄被伤,让你们进宫时一定要穿上铠甲,带上兵器。” “小王明白。” 高晋匆匆地走了,薛琇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说:“宫内侍卫成千上万,圣上怎么传旨让殿下披挂进宫呢?依兄长看来,其中说不定另有缘故,殿下一定要谨慎从事才是。” 李瑛却不以为意:“父皇之命,怎好推诿不去。” “只怕其中有诈。” “兄长多虑了。” “殿下还是谨慎些为好。” “怎么谨慎?” “暂且不去,待当面问明了圣上,再作道理。” “如果当面去问,父皇就会觉得我等身为皇子,却抗旨不遵,怪罪下来,怎么对他分辨?” “还是小心些为好。” “圣命难违,只有进宫去看了再说。” 下午,玄宗见了波斯使臣,留他们在麟德殿共进晚膳,送走客人,只觉疲累不堪,更了衣,正欲进内廷寝殿休憩,却见惠妃宫中小宦官牛贵儿匆匆地来了:“圣上,娘娘请你到她那里去。” “又有什么事?” “小奴不知,娘娘只说是要紧事,请陛下一定要去,陛下若是不去,娘娘就要到外廷来参见陛下。” “好罢,朕去。” “三郎———”一进飞霞殿殿门,惠妃就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三郎,你不为臣妾做主,臣妾唯有一死了!” “怎么了怎么了?!” 两个宫女搀扶着惠妃,跌跌撞撞地过来,到了跟前,惠妃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玄宗的两腿,哀哀地哭着说:“三郎救救臣妾,臣妾还不想死,臣妾不愿做刀下之鬼!” 玄宗竖起了眉毛:“哪个敢杀你,朕倒要看看!” 惠妃哭成了个泪人儿,瘫在地上,玄宗和宫女几双手去扶,也把她扶不起来:“三郎,臣妾就是犯了死罪,也只应该你来处置,轮不着他们来取臣妾的性命。只怕他们要害的不是臣妾一人,除掉你三郎,才是他们的本意!” “爱妃,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谁人要害死你我?!” “臣妾也不敢相信,臣妾更不敢言说!只是听人说他们今晚要披甲带刀闯入宫禁,取人首级!” “谁人要披甲带刀进宫?” “就是——就是太子和光王鄂王!” “要翻天了!”明皇气得“呼呼”直喘,对高力士吼道:“去叫陈玄礼,调集人马入宫埋伏,等那贼人来了,给朕拿下问罪!” 惠妃暗自欢喜不尽,却装作痛不欲生,掩面而泣:“陛下,都是你的骨血,不要为了臣妾,伤了你的皇儿。” “他们要弑君篡逆,还是朕的哪门子皇儿!” “三郎,你也不要气得太狠,只怕是讹传也未可知,还是等等再说,如果他们真的甲胄入宫,那图谋弑君篡位就没有假了。” 明皇面色铁青,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好,朕今晚就等着他们来杀!” 是夜,明皇就留在了惠妃的寝殿内,一忽儿站起,一忽儿坐下,像一头愤怒的老虎,在殿中转来转去,一脸的怒气,一脸的杀气。高力士随侍在侧,几次想要开口说话,看了明皇的脸色,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入夜,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到了二更时分,小雨也渐渐地停了,云缝里露出了片片星空,月亮也偶尔地从云缝里探出脸来,浮云移动,那月亮似乎也随着浮云在移动。 高晋一直趴在窗前,窥探着殿外的天街。忽然,他低声地叫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明皇几步迈过去,一脚踢开了高晋,站在窗前向外看去。只见天街上走过来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有三个人,身上的铠甲在月亮下闪闪发亮,一人手中仗剑,一人手中执戈,还有一人提着一杆长枪,并排着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众多的王府卫士,剑戟在夜色闪着森森寒光。 借着月光,明皇认出来仗剑的是太子李瑛,执戈的是光王李琚,提枪的正是鄂王李瑶。 “几个孽畜果然来了!”明皇怒火中烧,咬着牙下旨:高力士,传旨,叫陈玄礼把他们几个拿了! “是。” 夜色沉沉,内廷内悄无声息,一座座大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太子和光王、鄂王边走边观看着四周的动静。走到翔凤殿前,太子停下了脚步:“散开,分头设伏,听本王号令动作。” 话音未落,四面突然涌出来大队人马,把他们围在了核心,不由分说,十几个御林军擒一人,把太子等人按在了地下。 李瑛拼命喊叫:“你等是何人?!放开本王,快快放开,本王奉父皇之命进宫来擒拿盗贼。” 有人在黑暗中厉声说:“吾等奉了圣上之命,捉拿进宫谋逆之人!” 光王拼命挣扎:“我们是奉了父皇之命进宫捉拿黑衣人!你们拿错了人,快把我们放开,不然,见了父皇,定然告你们侵害皇子之罪!” 陈玄礼来了,看清拿住的人竟然是太子和光王鄂王,也有些吃惊。急忙让高力士去禀报明皇。 高力士进殿,低声地说:“陛下,人都拿下了。” “找个妥当的地方押起来,多派人看守。” “陛下,是太子与光、鄂二王。” “朕眼睛不瞎,看清了是正那几个逆贼。” “陛下,太子说是奉了圣命进宫擒拿盗贼。” “圣命?朕何时让他们披甲带兵器入宫的!哼,强词夺理,朕不听他的谎言,先关起来再作道理!” “是” 太子和光王鄂王被关进了一间少有人至的大殿之中,四周站满了宫廷卫士。大殿内没有点灯,黑乎乎一团,三个人一时还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黑暗中相对而坐,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光王问道:“二哥,真的是父皇叫我们进宫来的?” 太子说:“是父皇御前那个小宦官高晋来传的父皇口诏,几乎天天见到他,怎么可能认错呢?” “只要见到父皇,就能说得清楚了。” 鄂王闷声闷气地说:“只怕此事一辈子也休想说得清楚了。” “怎么?” “一定是有人引我们进了圈套。” “把来龙去脉向父皇禀明,他就知道我们是冤枉的了。” “但愿如此。” 明皇气得一夜未眠,他已是深信不疑,太子和二王披甲进宫图谋不轨,不但是要对武惠妃下手,甚而是要拿他开刀。至于怎么样处置这件事情,他颇费踌躇。过了几天,也没有拿定主意。只好问计于李林甫。 李林甫谦恭地笑着说:“此为陛下家事,天子家事,岂能让外人插言,陛下,杀伐决断,您自家定夺吧。” “朕决不能轻饶了他们!” “是,谋逆篡位,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太子和二王还在盼望着父皇亲来讯问,也好洗雪冤枉,等到午时,不见父皇露面,却有一个宦官带着明皇手谕来了,当殿展开宣读: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同恶均罪,并废为庶人。 太子妃薛氏之兄薛琇被判流放瓖州,行至蓝田,明皇的赐死诏书又飞骑送到,薛琇饮鸩毒而忘。 十五天之后,太子和光、鄂二王被押送到了长安城东的一个驿站。一进门,迎头看见案上放了三个斟得满满的酒杯。太子顿时脸色一变:“父皇是要我们弟兄三人一起死啊!” 一时间,光王鄂王恍若在梦中,二人呆若木鸡,泪流满面。太子一双眼睛却是干干的,没有一丝泪光,他拉起了光王鄂王二人的手:“来吧,喝了它!弟弟们记住,倘若有来世,绝不要再投生在帝王家!”? 第八十五章惠妃殒命 三庶人离世,令朝野震动。在众人心目之中,太子李瑛学识过人,行为恭谨,当太子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大的过错,二王在诸皇子中也算得上是品行端方谨言慎行,却无端死于非命,一时间,西京流言纷纷,人心浮动。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许多人为他们大呼不平。 处死了太子和二王,明皇还余怒未消,把太子生母赵丽妃的兄长罢官,太子妃薛氏一家数人遭贬,李瑶的母舅皇甫氏在朝为官者也全数被贬谪。三家人一共有几十人被明皇以连坐罪做了处置。 到了年中,三庶人亡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对于立嗣之事,明皇却总不提起。武惠妃按捺不住一腔急切之情,几乎天天在明皇枕边吹风,要他立刻立李瑁为嗣。明皇却推三诿四,以种种借口搪塞敷衍过去。惠妃急不可耐,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屡屡命小宦官牛贵儿来找李林甫。逼他向明皇请命,尽快选定东宫之主。牛贵儿对李林甫传了惠妃的原话:只要寿王为嗣,相爷家便可世代公候,福祚绵长。若是他人入主东宫,未来将是怎么一个格局,那就不好说了。 李林甫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不惜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明皇面前,一说起寿王,便不吝言辞,大加称道:“陛下,寿王是诸王之中第一贤王,入主东宫,正是不二人选。” 明皇却声色不动,只是轻轻摇头:“爱卿,立嗣关乎于国运,岂可轻易决定。容朕再看看,再看看罢。” 眼看着东宫之位空置,惠妃只怕是机关算尽,却不知便宜了哪一个。急火攻心,寝食难安。夜深漏尽时分,坐在寝殿中毫无睡意。烛泪依依,烛光摇曳。侍儿来换了蜡烛,惠妃抬眼问道:“几更了?” “禀娘娘,已交二更了,请娘娘安寝罢。” 惠妃冷冷一笑:“倒是想安寝,怎奈睡意全无。” “娘娘请躺下吧,躺下睡意自然就有了。” 惠妃睡下,依旧是辗转难眠。刚闭上眼睛,猛然间觉得有人进了帐幔,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榻前,默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惠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谁?!” 眼前依稀有个人影,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看上去像是一个男人,身形随着烛光闪烁,在帐幔上微微地晃动。 惠妃惊出一身冷汗,“忽”地坐起:“你是何人?!” 影子默然,还是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 顿时,惠妃寒毛竖起,浑身上下冷汗淋淋,拼命地向后退去,在榻上缩作一团。眼睛不敢看那个影子,战战兢兢,嘶声惊叫:“你到底是何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外面值夜的宫女被惠妃的叫声惊动,一起跑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娘娘,娘娘,怎么了?” 惠妃指着帐幔:“有贼!” 宫女们一听,一个个也吓得魂飞魄散,壮起胆子在寝殿里四下找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找见。 “娘娘,您是做了噩梦了吧?殿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了。” 惠妃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有,有,妾身亲眼看见,他就站在榻前,死死地盯着我看,我再三问他,他也不说话。直到你们来了,他-----他-----他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宫女们也害起怕来,几个宫女提着灯笼出了寝殿,找到在内廷巡防的侍卫,说惠妃娘娘宫里进了贼,刚刚才出大殿,此刻一定就藏身在附近。侍卫们一听,如临大敌,拔剑横刀,围着惠妃的寝殿找了几圈,也没有找出一个人来。 宫女们回去禀明了惠妃,惠妃这才放下心来,叫了几个宫女在帐外侍候,她又睡下。甫一阖眼,那个人影竟然又飘然而至,宫女们浑然不觉,只有惠妃一个人能看见他的身影。他还是一语不发,隐隐地看见他目光森森,目不转睛,定定地看着惠妃。惠妃魂不附体,壮起胆子,颤着声音问道:“你又来做什么?你到底是何人?” 这一回,那个影子开口了,他说:“小王才走了不过短短几月时间,母妃竟然就认不得小王了么?” “你——,你是太子?!” 黑暗中,太子冷冷一笑:“母妃,不错,小王正是李瑛。” “你-----你-----你,你来找母妃做什么?母妃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兄弟的事情。” “母妃做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母妃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网恢恢,善恶自有果报!瞒得过父皇,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我弟兄三人屈死的冤魂!” 武惠妃魂飞魄散,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榻上,磕头如捣蒜:“瑛儿!瑛儿!母妃不过一念之差,你-----你-----你就放过母妃吧!” “一念之差?!母妃活在世上,总以为天下人都挡了你的路,你不给你自以为挡了你的路的人留一条活路,必要置于死地而后快!母后王莹何故薨逝,母妃敢说与你一点干系也无?!母妃要为十八弟争嗣,小王如果真的是德不配位,可以让贤,你可以让父皇夺了小王的嗣位,可是,你却暗设机关,在父皇面前构陷于小王,害得小王与五弟八弟同赴黄泉!小王死不足惜,却连累了无辜的五弟和八弟,使他们也同遭荼毒,与小王一起死于非命,每每思此,令小王痛断肝肠!在九泉之下也睡不安稳!” “瑛儿,瑛儿,此事怪不得母妃!” “不怪你又怪何人?!” “皆是李林甫那个奸佞小人给母妃出的主意!母妃本意也绝非要父皇赐死你们,只是——只是想让你父皇夺了你的东宫之位。原以为父皇他会念及骨肉之情,只是罢黜了你的嗣位而已,不会——,谁知你父皇他——他竟然赐死了你们,母妃也是痛悔不已。” “哈哈哈哈哈------!”李瑛一阵仰天大笑:“小王与五弟八弟被擒十五天之久,母妃但凡为我们说半句好话,父皇怎么会赐死我们?!不是你从中挑唆,父皇怎会忍心赐死他的儿子,要知道我们是他的骨血,亲生的儿子!小王的母亲赵丽妃,五弟的母亲皇甫德仪,八弟的母亲刘才人,在藩邸时就追随于父皇左右,不是你百般作祟,在父皇耳边屡屡毁谤吾等,父皇能对她们恩断义绝,亲自下旨杀死她们的儿子么!” “瑛儿,母妃已是悔不当初!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来找母妃,究竟意欲何为?” “你作恶多端,人神共愤,岂能容你逍遥自在!” “瑛儿,看在父皇份上,不要纠缠于母妃吧!母妃请高僧和真人为你弟兄三人作法事,超度你们。” “含冤而亡,怨气冲天,戾气盈地,不论何方神圣,都超度不了我们,我们只问你讨命!” “瑛儿——” 惠妃突然大喊一声,守在帐外的的侍儿们又一起涌了进来,她们听见惠妃一直在咕咕哝哝地与人说话,还以为她是梦中呓语,不敢进来问询,直到她扯破了喉咙地大叫,她们才进了帐幔,簇拥在惠妃的卧榻之侧:“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是做了噩梦的吧。” 惠妃歪在枕上,周身汗湿,面白如纸,满眼是泪,有气无力地说:“快,快去叫——叫——叫三郎!” 明皇在杨淑妃殿中过夜,闻讯后急匆匆地赶来,把惠妃抱在怀里:“爱妃,你怎么了?” 惠妃流着泪说:“三郎,臣妾好害怕,臣妾一刻也离不得你,你就守在臣妾身边吧。不然,他又来了!” “哪个‘他’?” “就是——就是太子!” “太子?他怎么会来,爱妃,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不是妾身吓自己,太子他真的来了,他还怪臣妾,说是——说是臣妾害死了他们兄弟三人。”武惠妃紧紧地拉着明皇的手,生怕她一放手,明皇就会起身离开:“三郎,你就守着臣妾身边,臣妾一步也不许你走。” “好好,朕守着爱妃,你睡吧,朕守着你,睡上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在明皇的怀里,惠妃才睡着了一会儿。而后几天,即使是明皇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惠妃也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太子和光王鄂王飘飘而来,怒目而视。惠妃胡言乱语,哀哀求饶,弄得明皇也神魂不安,命大明宫中几个道观同时做水陆道场,祈祷亡魂安宁,又命巫师到惠妃的寝殿内作法驱鬼,闹了几天,惠妃却越发地癫狂,连大白天也见神见鬼。后来,又跪在榻上,频频地向空中磕头,口口声声地说:请姐姐宽恕,请姐姐宽恕。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害人,不该借一块雷击木害了姐姐的性命!妾身知错了,您就放过妾身了吧! 万般无奈,明皇只得将惠妃移出了大明宫,到兴庆宫中一处僻静的寝殿中养息。命御医时刻守候,随时诊治。住了几天,药汤喝了无数,惠妃却病势不见减轻,整天大睁着眼睛,汗水淋漓,叫着太子鄂王光王的名字,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了她。再不然就是苦苦哀求王皇后不要追逼于她。整日与三王和王皇后对话,其他的,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寿王、咸宜和太华公主守在榻边,惠妃似乎也认不得他们了,眼睛不看他们,只看着空中,口中喃喃自语,时而大声狂呼,把周围的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日,惠妃稍稍清醒,垂泪对明皇说:“三郎,臣妾恐是难逃此劫了。” 明皇也十分伤感:“爱妃不要胡思乱想,朕一定尽力为你设法,总要让你一天天地好起来。” 惠妃摇了摇头,泪如泉涌:“三郎,若要臣妾大安,你恐怕只有办好这一件事情了。” “何事?” “厚葬太子、光王和鄂王,在他们坟前杀了施刑的那些人,或许臣妾就能好起来了。” 明皇无语,唯连连点头。第二天,即命高力士带人去了城东那座馆驿,从附近山坡上挖出了三王遗体,改用王侯之礼重新装殓入土。将当日在馆驿中鸩杀三王的人绑到墓前,跪成一排,全部用弓箭射死之后,埋在三王坟侧用作殉葬。 诸般手段用尽,惠妃病势却日渐沉重。十二月,朔风时起,飞雪弥天。惠妃已是病骨支离奄奄一息。明皇守候在她身边,捏着她的一只手不忍放开。半夜时分,惠妃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明皇:“三郎,臣妾要去了。你要答应臣妾一件事,臣妾就死而瞑目了。” “爱妃,你说吧。” “把你的天下给了瑁儿,臣妾便死而无憾。” 明皇心如刀绞,却不能应允武惠妃:“爱妃啊,你要知道,这个天下不是三郎一个人的,三郎也不可能想给了谁就给谁。” 惠妃哀怨地看了明皇一眼,闭上了眼睛,两粒泪珠,慢慢地沁出眼角:“那你答应臣妾,照顾好臣妾的瑁儿、咸宜和太华吧。好生地待他们,就跟臣妾在时一样——” “朕答应你。” 惠妃溘然逝去,明皇悲痛难忍,以皇后礼仪葬了惠妃,谥号为贞顺皇后。 第八十六章李玙承嗣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明皇照例在勤政务本楼大宴群臣。李瑁遵父皇之命,代父皇向群僚敬酒。他长身玉立,堂堂一表,举止端庄,落落大方。明皇看着他,不禁又想起了惠妃,心中凄然,敛起了笑容,木然地把酒杯捏在手里,呆滞的目光一直盯在李瑁身上。 子夜时分,酒宴散去,兴庆宫里渐渐地恢复了宁静。微醺的明皇迈步朝着龙池方向走去,宦官和侍从要跟随,被他厉声呵斥:“朕想一个人走走,谁也不许跟来,哪个敢抗旨,朕绝不轻饶你们。” 宦官和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向前走一步。眼睁睁地看着明皇的身影隐入了一遍疏林之中。 明皇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龙池边上,天寒地冻,龙池上结着薄冰,冰面上,立着残荷败柳,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得凄凉冷寂。明皇对着湖面久久地站立,犹如泥塑木雕一般,扑面而来的湖风吹着他的长髯在胸前飘拂,他一动不动地,立在萧瑟的静夜中。 有人在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皮裘。明皇头也不回,低声问道:“将军,是你么?” “陛下,正是老奴。”高力士在明皇身后恭谨地答道。 “也只有你敢跟了来。” “圣上独自一人深夜行走,恐有闪失,因此,老奴斗胆跟在圣上身后,一直跟到了这里。” “朕知道你要跟来,所以才喝退了他们。” 一阵风过,高力士不禁打了个寒战,抖着声音说:“陛下,夜深风冷,您该回去了安睡了。” “朕哪里能安睡呢!”明皇也觉得有些冷了,裹紧了高力士为他披上的皮裘:“将军啊,给你说一句实话罢,朕掌国已经二十余年,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惶惑不安。” “陛下,如今大唐海晏河清,赋役宽平,刑法轻省,百姓富足,边疆清宁,皆是圣上经天略地之功,何以惶恐不安?”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圣上,老奴斗胆猜一下,陛下是思念贞顺皇后娘娘了吧?” 明皇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是啊,她旦夕在侧,陪伴朕足足二十多年,一旦离去,朕只觉得一大半的心思都随着她去了。” “贞顺皇后在世时,陛下对她百般宠爱,九泉之下,她也应该知足了。” “不,高将军,你不知道——”明皇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会知足的,最大的一个心愿朕没有答应了她。无论如何,朕也不能依了她。”静默片刻,他说:“张子寿虽去,言犹在耳:太子天下本。嗣君身系天下安危,朕怎能随随便便地吧嗣位给了人呢!” “圣上至理明言。张九龄也确是正直不二,一心为国的臣工。” “朕是左右为难,瑁儿虽好,但性情恬淡,缺了杀伐决断的气概,不能委以重器。朕还有二十几个皇子,个个都是朕的骨血,谁能胜任东宫之位,一时间,朕实在是不能做出取舍啊。” “陛下,立嗣是一等一的大事,仓促不能决断,就缓一缓再说,来时方长,陛下请深思熟虑,再作决断。” 明皇不声不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高力士知道他要回寝殿,就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 “将军,还有一件事,朕只和你说。” “陛下。” 明皇站住,拉过高力士,在他耳边耳语一般地说了一句:“朕不该赐死瑛儿琚儿他们,实实地不该呀!” 高力士骇然,呆呆地看着明皇,不知如何应答。 两行清泪,滚下了明皇的面颊:“朕现在知道,瑛儿他们死得冤枉,朕不该信了惠妃一家之言。朕该去问问瑛儿他们,为何要深夜甲胄入宫。只要朕去问上一问,也许一切就真相大白。” “是啊,恐怕三个庶人那时也一心盼望陛下亲自去看看他们,问问他们,他们也能当着陛下的面,辩白一番。” 明皇接过高力士递上的帛巾,擦干了眼泪:“朕那时又恨又气,只怕是听了他们面陈,朕恐怕也不肯相信。大错就此铸成。朕是追悔莫及,赐死三子,是朕半生中最大的过错!” “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天下黎民百姓,朝中诸多臣工,背着朕肯定都要咒骂,朕是天下最狠心毒肠的父亲。更有史笔如铁,朕是百口莫辩,千秋万世都要身负骂名!三个皇子在九泉之下,必然深恨朕之无情。为了这个,朕也难以入眠啊。” “陛下,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为子为臣,他们也不会怨恨圣上的。” “想起他们,朕是心摧血下,可是转念一想,当年天后不知杀了多少皇亲国戚,杀了多少皇子皇孙。她从不以此为念,堂而皇之坐稳了李家的天下。与她相比,朕不过是小巫见了大巫,” “是呀,圣上再痛悔,三位皇子也不可能再复生。陛下还是以江山社稷为念,擅自珍重才是。” “唉,惠妃一去,朕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陛下,后宫佳丽以万数计,一定有一个做得了圣上的红颜知己。” 明皇笑了:“朕天天看她们,已是看得累了。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一个能及得上惠妃半分的。” “陛下对贞顺娘娘还是难以忘怀。” “找得到一个比她更好的,朕自然就把她忘怀了。将军啊,你替朕留意着,有那绝色的,不拘是谁,都给朕送进宫来。” “是,有陛下这句话,老奴一定不遗余力,为陛下精心挑选一个国色天香的人间尤物。” 明皇叹道:“朕今年已是五十有二,半生劬劳国务,辛苦备尝。如今勤躯已倦,来日已是无多,不尽力享受,更待何为?现在,朕身边有将军,外廷有李爱卿,再把太子遴选出来,把国事政事交付于你们,朕便百事无忧了,正好弹琴谱曲,赏花望月,与美人共享天年。将军,你道是也不是?” “是是是,到时候,老奴也步步不离地跟随在陛下身边,沾沾陛下的光,过几日陶然无忧的好日子!” 李林甫于开元二十五年已进位晋国公,次年,又兼领陇右、河西节度使。明皇对是他言听计从,每有上奏,批复无不赞同。李林甫在朝中已是权势炙手可热。一有机会,他就向明皇提起立嗣之事,惠妃亡故之后,他也曾数次向明皇进言:“陛下,微臣以为,立嗣之事应该早作打算了。” 明皇笑道:“李爱卿,你怎知朕没有打算?” 李林甫试探着问道:“陛下必定是属意于寿王了?” “爱卿怎么知道?” “寿王胸有大志,敏而好学,实为陛下诸皇子中之佼佼者。加之其母妃薨逝后又被陛下册封为贞顺皇后,寿王因而也成了陛下的嫡长子,依照大唐祖制,位居东宫顺理成章。” 明皇若有所思,良久不语。李林甫以为他的话已经打动明皇,因而又道:“满朝文武都以为寿王与陛下一样既有雄才大略,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危不乱计、忠不私怀之德,有他继嗣,开元盛世永无穷期。朝中同僚们纷纷要微臣向陛下进言,立寿王为嗣。” “他们自己怎么不来说,要你来传话。” “他们畏惧陛下威严,又不知陛下心思,因此不敢当面来冒犯天威。” “你就知晓朕的心思?” “微臣在朝十余年,陛下心思不敢说全知,一半心思还是知道的。” 陛下敛起笑容,正色道:“李爱卿,朕知道你一遍为国为君忧国忧民的拳拳心肠。立嗣之事,朕还没有拿定主意。请爱卿稍安勿躁,储君之位,就在今年之内,朕一定要定下来,免得你们悬悬为念。” 究竟定哪位皇子为嗣,明皇左右为难,始终难下决断。日夜悬心,不能心安。夜晚睡不着觉,在榻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进膳时也没有胃口,吃两口就闷闷不乐地放了箸。 高力士知道他为什么睡不安席食不甘味,故意问道:“陛下,近几日总见你眉头不展,究竟为了何事,是政事还是家事?” 明皇说:“你是朕家中老奴才了,朕前几日也对你说起过,怎么可能不知道朕的心事。” “哦,陛下不肯直言相告,那老奴就来猜猜陛下的心事吧。” 明皇依旧是眉头紧皱:“你猜吧。” “是不是为了储君未立?” “猜得不错。” “其实老奴还知道,陛下心目中已经选定了储君,只是因为众口纷纭,因而才举棋未定。” “老奴才,你再猜,朕心中属意哪位皇儿?” 高力士看看明皇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心中选定的是忠王李玙。不知道老奴猜对没有?” 明皇不由得展颜笑了:“老奴才,你怎么知道?” “奴才常听陛下夸赞忠王,说他仁孝恭谨,兼之刻苦好学,在十王宅中常常攻读到深夜。陛下又为他选了几个好老师,贺知章、吕向,皇甫彬,个个德才兼具,名动天下。因此忠王学识过人,文章锦绣,又礼贤下士,谦谦有礼。” 明皇点头,又摇头:“朕是要把东宫之位给了他,可是,有人在朕耳边整日聒噪不已,要朕立寿王为嗣,搞得朕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奈何!奈何?” 高力士说:“陛下何须烦恼,立长立贤为嗣,是法先王遵祖训,哪个敢与之相争!” 明皇击掌称是:“老奴才,你说得有理,你说得有理!” “陛下定了?” “定了,任是谁来说项,朕也不会为之改变了!” 六月,明皇即命有司持节去了十王宅宣旨,册立李玙为皇太子,并改名李亨,入主东宫。? 第八十七章初识玉娘 一年一度春风拂煦,龙首原上一派春色烂漫。大明宫内廷中绿树黛色参天,繁花争香斗艳,满目的鹅黄嫩绿,满目的姹紫嫣红。桃花如同晴日云霞,梨花恰似白云飘拂,杨柳拂风,白杨飒然,一缕笛声若有若无,在太液池上缭绕飞旋。几只燕儿随着笛声在湖面上起起落落,仿佛在应声起舞。 日上三竿, 明皇嫔妃、昭仪、婕妤、才人们三三两两,袅袅婷婷,款款段段地走来,聚齐到太液池边,几十个人,一遍花团簇锦,虽然已是徐娘半老,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戴绿,涂脂抹粉,梳得高高的发髻上都戴着刚刚采摘下来的芍药、牡丹,鲜艳夺目,有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一时间,莺声燕呖,好不热闹。 湖边水榭上,明皇正端坐着吹笛,他半闭着眼睛,已经沉醉在自己的笛声中。高力士走到他的身边,待他吹完一曲,低声禀道:陛下,都来齐了。” “好——”明皇放下笛子,起身走出水榭,等候在水榭外的嫔妃、婕妤、才人们见了他,一起施礼请安,莺声燕语,响成一遍。 明皇逐个仔细地看看他的后宫佳丽们,笑嘻嘻地指着张美人说:“你今天气色不错,就像你戴的芍药一样娇艳。”又附到郭顺仪耳边悄声说:“朕今晚想到你那里去,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运气了。” 名叫杨免儿的小宫奴捧来了一个镂空的锦盒。高力士问明皇:“陛下,可以放飞了么?” “放。” 杨免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盒,只见一只彩蝶摇着翅膀,慢慢悠悠地从锦盒里飞了出来,飞到了后宫佳丽的头顶上,在一朵朵芍药牡丹中梭巡。嫔妃们仰头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彩蝶,一双双眼睛跟着它打转。个个都巴不得彩蝶会落到自己头上的鲜花上。对着这一遍艳丽的花海,彩蝶颇费踌躇,选来选去,也不知该落在哪一朵花上,有几次看着看着就要停上去了,摇摇翅膀,它又不慌不忙地飞走了,似乎已经挑花了眼睛,不知道究竟该落到哪里才好。。 明皇以手遮阳,也在注视着彩蝶穿梭,看见彩蝶离去,牡丹芍药的主人发出一声哀怨的嗟呀,恨恨地看着彩蝶飞远。逗得明皇哈哈大笑。 彩蝶在嫔妃才人们头上转了几个圈,却迟迟不肯落下,后来,它不知怎么兴之所至,突然下降,准准地落到了武顺仪头上的那朵芍药上,停在上面,收拢翅膀,稳稳地一动不动。 武顺仪高兴得满脸通红,高声喊道:“谢陛下恩典!” 其余的嫔妃婕妤才人们乌云满面,给明皇行礼后,怏怏地走了。幸运的武顺仪最后离开,再三地对明皇说:“陛下,今天务必要早些来哟,臣妾已经盼了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这一天。” “好好,好,朕现在就跟你去。” 武顺仪一听,更是喜出望外:“真的?” “朕金口玉言,那还有假。” “陛下,喜煞臣妾了!” 一声“起驾长宁殿”,明皇就牵着武顺仪的手离开了蓬莱池。一边走,明皇一边对紧随在身后的高力士说:“将军哪,这个彩蝶选花玩了有半月了,朕有些腻了,你想一想,朕想换一个花样了。” 高力士略一思忖:“陛下,抛绣球如何?” “朕站在高楼之上,朕的妃子们立于楼下,朕把绣球抛下楼去,哪个妃子抢到了,朕就临幸于她?” “对对对,就是这么着。” “好,那明日就这么来,抢绣球。” “陛下,遣出去的花鸟使昨日都回京复命来了。” “带回来多少美女?” “有八十七个。” “如何?” “老奴替圣上一个一个地过了目,恐难让圣上如意。老奴请旨,这些人如何处置,是否要遣回原籍?” “一个都不要送走,统统都给朕留下,朕的三内如许之大,没有人来填充,一座座大殿就鬼气森森,鬼影憧憧。” “陛下,三内之中宫女已有三万余人了。” “多了?” “老奴并无此意。” “唔,老奴才,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朕的,宫中数万人,不过沧海数粟。将军,叫那些花鸟使尽点心,好生寻访,朕不相信偌大的一个国家,就找不出来一个令朕动心的女人来!” “遵旨。” 抛绣球玩了十几回,明皇又有些腻了,高力士只得把嫔妃婕妤们召来,摆了几十张赌桌,让佳丽们掷骰子赌钱,赢了的,当晚应召为明皇侍寝。渐渐地,明皇对这些玩法都厌倦了,每日里长吁短叹,膳食也进得少了。 一日下朝,李林甫叫住了高力士:“高将军,下官看圣上近日脸色不佳,莫非有什么烦心事么?” 高力士无奈地一笑:“圣上昼夜思念贞顺皇后,寝食难安。老奴也正为此事忧心不已。” “几十个花鸟使派遣出去,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胜过贞顺娘娘的?” 高力士摇摇头:“找回来的,圣上都不看在眼里。” “那就百般设法嘛,总不能眼见着圣上一天天消沉,龙体若是有恙,你我天大罪过!” “李大人言之有理。” 转眼之间几个月过去,花鸟使寻觅回宫来的美女不下千人,但明皇一个也没有看中,高力士为此事发愁,愁得焦头烂额。 长安的秋天气候宜人,金风送爽,层林金黄。雁阵悠悠掠过长空,渭水犹如一条绸带,蜿蜒绕城而过。 那一天,高力士路过寿王府,想着许久没有见到寿王,不知贞顺娘娘亡故后,寿王过得怎样。就叩阍而入。仆人说寿王正与王妃在后园游玩,高力士常来常往,也不用人带领,熟门熟路地自己去了后园。 一遍槭树林中,有笑声阵阵传出,高力士循声过去,看见寿王李瑁在秋千架下站着,笑吟吟地看着秋千上的一个女人,那女人衣衫薄薄,随风飘舞,裹着浑圆的肢体,显得珠圆玉润,肌肤如雪,白白的圆脸,映着透过槭树枝叶透下的阳光,晃得人有睁不开眼的感觉。踩着软绵绵的落叶过去,便看得更加清楚了。秋千架上的女人生得唇红齿白,眼含秋水,妩媚娇俏。她就是寿王妃了,从前高力士曾见过她几次,觉得她生得实在是明艳动人,今天细细一看,浑似天人一般!心中不禁怦然一动。 寿王先看见了他,赶紧过来:“阿翁来了,不及迎迓,阿翁见谅。” “寿王安好!老奴路过,顺路来看看王爷。” “谢过阿翁了。”寿王又回头招呼道:“玉娘,过来给阿翁见礼。” “哎,来了。”杨玉环跳下秋千,提着裙裾,轻捷地跑了过来,给高力士行了礼,笑盈盈地站在一旁。 高力士又一番偷眼打量,那杨玉环肤如凝脂,肌肤吹弹得破,淡淡两道蛾眉,盈盈一双星眼。高力士在宫中几十年,看见的美貌女子何止万千,但与杨玉环相比,就是星辰与月亮争辉了。而且,她的眉眼与逝去的贞顺娘娘有几分相近之处,猛一看见,还以为是贞顺娘娘再生了!面对着这样的女子,明皇不会不动心罢?!但是,她偏偏是寿王王妃,如果选到明皇身边,实在是有悖人伦。高力士又打量了杨玉环几眼,在心中暗自赞叹不已,也为明皇惋惜不已。 回到宫中,正是晚膳时候。宫奴去请了几次,明皇睡在榻上不作理会。高力士只得亲自去请:“陛下,请进晚膳。” 明皇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老奴才,不要叫了,朕觉得腹胀如鼓,一口也咽不下去。” “勉强进几口罢,陛下。” “朕独自对着一桌子饭菜,看着都烦。要是有个可人儿陪在身边,喂朕几口,那朕就胃口大开了。” “可人儿?”高力士顿时想起了艳丽的寿王妃,为了哄着明皇进膳,他说起了她:“老奴今天倒是见到了一个可人儿。” “在哪里?”明皇一翻身坐了起来。 “陛下,你进膳,老奴慢慢地告诉你。” 明皇像个孩子一样,叽叽咕咕地说:“老奴才,你也学着吊朕的胃口了。”嘴里说着,起身走到桌前坐下,吃了几口,抬起脸来看着高力士:“朕吃了,该你说了。你说了,朕再吃几口,如果说得朕高兴,朕把这一桌子饭菜统统都吃下去。” “好,老奴禀告陛下,今天老奴见到了一个貌比天仙的女子。” “在哪里?” “寿王府。” “哦,她是谁?” “寿王妃。” “寿王妃?” 从前在几次宫廷庆典中,明皇远远地看见过寿王妃,身材丰腴,面容美艳,混在一大堆美人之中,也是令人一见难忘:“老奴才,你即刻把她召进宫来,朕要当面看看她,如何?” “陛下——” “唔——?” “陛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朕见见自己的儿媳,有何不可!” “只见见,不做他想?” 明皇笑了:“见了再说。” “陛下,听老奴的,一月之后,陛下启程去温泉宫,那时,命寿王带王妃同行,到了温泉宫,老奴再为陛下设处。” “好吧,听你的。” 十月,明皇动身前往温泉宫。嫔妃婕妤和才人们同往,诸皇子王妃公主也带了各自的家眷随行。香车宝马,出了城门,向着临潼逶迤而行,车队见首不见尾,连绵了几里路之远。 明皇即位以来,对温泉宫大加修缮,骊山脚下,松柏成行,宫殿林立,规模宏大,成了一座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每到冬天,明皇都要到这里来泡温泉,以抵御冬季严寒,年年如此,很少间断。 抵达温泉宫当晚,明皇在万寿殿大宴宾客。靓男倩女济济一堂。兴之所至,明皇和诸王奏乐助兴,明皇亲奏琵琶,几个皇子和诸王子侄合奏,乐声悠扬,音律优美,殿中人人如痴如醉。 高力士找到了寿王,低声对他说:“闻听王妃长于舞蹈,今夜良辰美景,圣上亲自奏乐,何不让王妃舞上一曲,也好为圣上欢悦助兴。” 寿王笑着碰碰杨玉环:“玉环,听见没有,让你为父皇献舞。” 杨玉环却有些迟疑:“当着父皇,臣妾不敢。” 寿王极力怂恿:“父皇最是随和,你去吧,跳得好了,父皇高兴,说不定要重重地赏你哩。” 杨玉环笑着点点头:“好吧,臣妾就献丑了。” 寿王说:“你起舞,小王为你击鼓,如何?” 杨玉环嫣然一笑,拉着寿王,一阵风似地跑到了明皇和诸皇子正在奏乐的大殿正中。高力士紧跑几步。抢在寿王夫妇前面对明皇奏道:“陛下,寿王夫妇要为你献舞一曲。” 明皇一眼瞥见寿王拉着王妃的手,正站在面前,那寿王妃神采照人,果然是美如天仙。连忙说:“好好,好,瑁儿,难得你夫妻一遍孝心。” 寿王和杨玉环对着明皇施礼后,寿王击鼓,杨玉环翩翩而舞,她腰肢柔软,身材婀娜,和着鼓声满场飞舞,把明皇看得目瞪口呆,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拉过来搂在怀中再不松开。 当晚,酒阑人散,明皇眼前时时刻刻看见杨玉环盈盈的笑脸,他对高力士说:“这个女子,朕要定了。”? 第八十八章太真进宫 夜晚,咸宜公主突然到了寿王府。她让正和寿王下围棋的杨玉环先去睡觉,她有事要跟寿王说。杨玉环狐疑地看了看咸宜公主,悄悄地走了。 寿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围棋子,笑着对咸宜说:“阿姐,什么事呀,这么晚了来找小弟,还要瞒着玉娘。” 咸宜脸上一丝儿笑容也没有,在寿王对面坐下:“阿弟,今天,阿翁特意来找了阿姐。” “哦,是父皇叫他去的吧?” 咸宜默默地点点头。 “父皇他找你,你怎么又找到小弟这里来了呢?” “阿弟,他正是为了阿弟,才令阿翁来找阿姐的。” 咸宜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有话不好出口。李瑁心头隐隐地掠过了一丝不安的感觉,他抬起头来看着咸宜:“什么事啊?阿姐,父皇为什么找你?你又为什么要找小弟?” 咸宜还未开口,泪水走珠一般地下来了,她哽噎地说:“阿弟呀,你——,叫阿姐怎么对你说呢!唉,要是母后还在,就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到底怎么一回事呀,阿姐,你倒是快告诉小弟呀!” 咸宜揩了眼泪,直直地看着李瑁,一字一顿地说:“父皇,他——他要让玉娘进宫。” “哗啦”一声,李瑁手中的棋子滚落在地上,他似乎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呆呆地看着咸宜:“父皇——要她进宫去做什么?” 咸宜忍不住了,失声大哭:“阿弟,你怎么还不明白,从此以后,玉娘她就不是你的王妃了!” 李瑁愣住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梦呓一般地问道:“阿姐,你说的什么,你没有弄错吧,玉娘她怎么不是小弟的王妃?!你难道忘了,小弟是在洛阳你的婚礼上第一次与她邂逅,是母后做主,小弟迎娶她做王妃的呀!” “阿弟!阿姐都记得,阿姐也不可能弄错!真的是——真的是父皇要让玉娘进宫去,去陪伴——他!” 李瑁眨着眼睛,似乎还是不肯相信。良久,他“忽”地立起,也不穿鞋,冲到门口,对着门外如墨的夜色,眼睛大大地瞪着,撕破了嗓子大喊道:“你-------,你到底要怎样?难道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咸宜慌了,腾身起来,跳过榻上的棋桌,一把抱住了李瑁:“阿弟,你千万不要这样!” 李瑁眼里要喷出火来,拼力地挣扎着:“阿姐,玉娘她不能走,阿弟情愿立刻去死,也不能让玉娘离开!” “阿弟--------” 咸宜一声大喊,紧紧地抱住了李瑁:“母后临去,放心不下我们姐弟,还有太华妹妹,咽气了,眼睛还不肯闭上。你要是有了什么长短,母后她在九泉之下也睡不安稳的。阿弟,听阿姐的话,还是忍了吧!” 李瑁一双眼睛血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是个人,就忍不下去!他还是个人么,他还是个为人父者么!” 咸宜伸手捂住了李瑁的嘴:“阿弟,不要再说了,你不能再说了,你忘了李瑛、李琚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么!他只要一句话,任你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一样地死于非命!” 李瑁脸色惨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紧紧地闭着,两行清泪,无声地滑下脸庞。咸宜叹息一声,拉住李瑁的手摇着:“阿弟,从了吧?” “母后,你为什么要一去不返!你回来吧!”李瑁回身伏在棋桌上,大放悲声。咸宜也陪着他抹眼泪。她轻轻抚着李瑁的背,感觉到李瑁的身子在一阵一阵地战抖。她也无计可施,只是用手不停地抚着李瑁的后背,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安慰悲愤欲绝的李瑁。 李瑁用手捶打着棋桌,发狂一样地喊着:“母后,你为什么要生下儿子,你为什么要把儿子生在天家,连自己妻室都保不住!” 咸宜忍悲含泪,好言劝慰李瑁:“阿弟,天下女人无数,你堂堂皇子,还愁找不到一个比玉娘更好的么?!” 李瑁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泪光闪闪,悲愤地说:“他后宫佳丽无数,宫女足足有四万之多,他还要抢走儿子的王妃,天理何在?!人情何在?!他口口声声说的君君臣臣又何在?!” “阿弟,事已至此,你只有自己想开些了。” 李瑁又一头扑倒在桌上,用拳头重重地捶打着棋桌:“小弟怎么想得开,父夺子妻,天下哪有这样的奇闻怪事!” 咸宜叹息道:“阿弟你难道忘了,天后是怎么成了则天皇帝的。阿翁来找阿姐时,也再三地给阿姐说了,这样的事情前朝有例在先,父皇他——他也并不算过分。” 李瑁不哭了,默默地想着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对咸宜说:“阿姐,时辰不早了,你走吧。” “你想好了?” 李瑁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带泪点点头:“不想好又能怎样,为了让他活得快活,小弟我就只有当个温良仁孝逆来顺受的皇儿吧。” “阿弟--------” 更深漏尽,李瑁一个人呆在他和杨玉环下棋的厅里,一动也不动,想起即将与王妃劳燕分飞,他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思来想去,心如刀绞,泪雨滂沱,又不敢放声痛哭,守着一盏孤灯,默默地流泪。 “咿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杨玉环探头进来:“王爷,阿姐她走了么?” “唔。” 杨玉环把门大大地推开,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撒娇地依偎在寿王身边:“王爷,怎么不睡觉去,玉奴等你好久好久了,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说着,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骨碌滚到了寿王怀里:“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理臣妾?好吧,臣妾就在这里睡了。” 寿王还是不作声,杨玉环躺在他的腿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一会儿,觉得有冰冷的水滴滴在了脸上,她用手一摸,果真是水,再睁开眼睛一看寿王,寿王脸上泪光闪闪,杨玉环十分诧异,一下子坐了起来:“郎君,你怎么了?” 寿王含泪看着杨玉环:“玉娘,你知道吗,小王是高兴啊,小王高兴得泪流不止啊。” “高兴,高兴你怎么还哭呢?” “那——那是因为太高兴了。” “什么事啊,你会这么高兴?半夜三更不睡觉,扔下臣妾不理会,一个人高兴得在这里流泪不止。” 李瑁的声音哽噎,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因为玉娘你——你要要进宫去陪伴父皇了。” “啊--------!”杨玉环大惊失色:“郎君,你是厌烦臣妾了么?绝情寡义,要赶臣妾走呀?!” 寿王强作欢颜:“不是小王要赶你走,是父皇要你离开寿王府,进宫去侍奉他老人家。” “玉环不去,玉环走了,郎君你怎么办?” 寿王再也忍不住了,搂住杨玉环痛哭失声:“玉娘,小王怎么舍得你呀,数年恩爱,一朝割舍,你知道郎君心中的痛楚么!” 杨玉环也放声痛哭:“郎君,臣妾不去,臣妾一辈子都不离开你,硬要臣妾离开,臣妾唯有一死!” 寿王紧抱杨玉环:“好,今天我们就死在一起吧!你说我们怎么个死法,是自挂东南枝,还是一起跳进王府花园的池塘?” 杨玉环一听,又从寿王怀里挣脱出来:“王爷,我们还这么年轻,真的就要去死么?!臣妾不想死,更不想王爷死。我们去求求父皇,让臣妾留在你身边,他是你的父皇,不会生生地拆散我们的。” 寿王苦笑道:“不死,我们就只有依从父皇这一条路可了。” “臣妾去求他,臣妾当面告诉他,臣妾心中只有寿王,一刻也不能离开。你也求他呀,臣妾知道,你是他最喜爱的皇子。” 李瑁摇摇头:“爱妃,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母色衰则子爱驰?” 杨玉环眨巴着大眼睛,看样子她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就是说,母亲人老珠黄,父亲对她生的儿子的喜爱就会减退。小王的母妃已经亡故多时,你说,他对小王的爱还有几多?” 杨玉环泪水涟涟地问道:“不去就真的不行么?” “不行,玉奴,天下都是他的,他要夫君死,夫君也只有去死,更别说是要褫夺了夫君的爱妃了。” “王爷——” 李瑁看着杨玉环,柔肠百转:“玉娘,你去吧,当小王的王妃真不如在父皇身边。他广有天下,只要是得了他的宠爱,你就是后宫之主了,荣华富贵,他都可以给你。本来小王也万般不舍你离开,可是转念一想,你去了,比在王府过得更好,只要是你好,小王也就情愿了。” “王爷,无论怎么说,臣妾也不离开你。” 寿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玉娘,这就由不得你我了!” 几日后,高力士到寿王府来宣旨:敕命杨玉环为女道士,入道观为昭成皇后祈祷冥福。 离开寿王府时,寿王避而不见。杨玉环一步三回头,一步一拭泪,依依不舍跟着高力士走了。 长安城外,明皇专为杨玉环修了一座道观太真宫。钦赐道号太真。杨玉环进了太真观,更换了服饰,成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道士。 倏忽之间四个月时间过去,明皇在内廷坐立不稳。站在勤政务本楼上,眼巴巴地朝着太真宫的方向望。 高力士知他心事,故意问道:“陛下,有些着急了吧?” 明皇破颜一笑:“老奴才,太真进观几月了?” “陛下何必问老奴,陛下想必比老奴记得更清楚。” “朕记得,已经有四个月了吧?” “陛下记得不差,今日刚满四月。” “这么说,差不多了?” 高力士连连点头:“差不多了!” “是时候了?” 高力士不语,挂笑频频点头。 “好,今夜,就把她接进宫来吧。” “是。老奴遵旨!” 是夜,月白风清,兴庆宫中,彩灯高悬,一派喜气洋洋。花萼相辉楼中,红烛高照,喜气四溢。几十个乐工奏响一支乐曲,婉转轻扬,华丽多彩。明皇立在楼前。笑吟吟地看着杨玉环身着道袍,在一队宫女簇拥下缓步走来。到了明皇面前,杨玉环施施然跪拜:“太真给圣上请安。” “起来起来快快起来。” 明皇容可掬,双手扶起,而后,又牵着杨玉环的纤纤素手,带她走进楼内。此时,乐声高扬,绕梁不散。明皇站下,回头问道:“玉娘,这支曲子你以前听过没有?” 杨玉环侧耳一听,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是朕谱就的,今日接你进宫,特意命他们奏给你听。怎样,尚不辱玉娘清听吧?” 杨玉环羞怯地一笑:“如闻仙乐。” 明皇“哈哈”大笑:“玉娘过奖了,此曲名为《霓裳羽衣曲》。朕曾做过一个梦,梦中见到一群仙女载歌载舞,那舞姿见所未见,那歌声闻所未闻。一梦醒来,朕决意要把梦中听到的仙乐记载下来,可是,费尽了力气,总也不满意。后来,朕登洛阳三乡驿,遥望女儿山,天空云蒸霞蔚,山头雾气飞升,恰似一群仙女在翩翩起舞,朕心头灵机一动,一夜之间,竟然把这曲子谱了出来。” 杨玉环本来对明皇怀有几分畏惧,进宫路上,一直心怀忐忑,怕不经意间得罪了至高无上的的皇帝。不想他和蔼可亲,温言细语,侃侃而谈,像是一位慈祥的阿伯,不禁对他又敬又爱:“如此动听的曲子,若是配上舞蹈,一定会令人叹为观止!” “好啊,朕也正有此想。”明皇拉起杨玉环的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一拍:“久闻太真能歌善舞,这个事情就交给你来做了。” “太真只恐力不从心。” “哎,朕助你一臂之力,定能成功。” “谢谢圣上。” “不要谢不要谢。你为朕的母后祈福,朕该谢你才是。” 进到楼中,明皇拉着杨玉环坐在榻上,借着烛光一看,杨玉环云鬓高耸,肌肤润泽,面如满月,弯弯两划蛾眉,晶晶一双美目,挺挺一道鼻梁,甜甜两片红唇,任是丹青高手,也难以描画出她的样貌来,明皇已是心醉神迷,亲手拿过宫女捧上的金钗钿合,给杨玉环戴在了鬓发之上。仔细端详,心中暗自赞叹,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可人儿,有她日夜相伴,真正是人间第一美事! 之后几日,明皇免了朝会,待在兴庆宫中,与杨玉环昼夜欢娱。政事皆付与李林甫署理。 夜以继日,足足花费了几天工夫,明皇又谱成一支新曲,持一管玉笛,亲自吹奏给杨玉环听:“玉娘,能听出曲中含义否?” “曲名《得宝子》,自然是陛下得了宝物喜不自胜之意。” 明皇笑了,指着杨玉环说:“玉娘知否?朕得玉娘,如得至宝也。” 谁知乐极生悲,一月,寒风凛冽万物萧肃之时,噩耗传来,宁王李宪病势沉重,将不久于人世。明皇闻讯慌了手脚,亲临宁王府,不顾尊严,哭喊着跑到宁王的卧榻前,宁王眼神已经散了,见明皇到来,说不出话来,只有两滴眼泪慢慢地滚出了眼眶。随即就咽了气。明皇抚着宁王身体,哭得昏天黑地。尔后,下旨以帝王礼厚葬宁王,号“让皇帝”。 高力士来奏,寿王请准予他去为让皇帝守陵,以报答叔王十余年养育之恩。 明皇听了,说不出多的话来,惟有频频点头:“准奏,叫他去罢。”? 第八十九章春满梨园 春天犹如一个娇羞的女儿家,曼曼姗姗地降临在长安城。几场春雨洒过,梨园中数百株梨树一夜之间齐齐放花,一树树洁白如雪,飘逸高洁。映衬着大明宫暗红色的宫墙,越发显得明丽娇媚。丽日晴空下,阵阵乐声如同一条艳美的丝带,在梨树间萦绕,间或有几片洁白的花瓣随风悠悠然地飘落,为这里迷幻的春景更添了几分梦境一般的幽雅。 梨园乐营将雷海青来自于岭南,生得眉清目秀,清俊脱俗,他怀抱着琵琶,半闭着双眸,右手在弦上起伏跳跃,几乎看不清他手指的动作,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如同仲夏时分的骤雨,叮叮咚咚地从他的手下流出。觱篥轻柔,箜篌侃切,笛声悠扬,鼓声烈然,一百多人的乐队正在演奏明皇的得意之作《霓裳羽衣曲》。 明皇坐在凉亭之上,侧耳细听,他闭着眼睛,右手轻拍身边的一张几子,已经彻底沉醉了。听着听着,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右手停止了击节,向下重重一按:“停了,快快停了。” 听见他喊停,雷海青率先停止了弹奏,立起身来,对乐队喊道:“大家停了,陛下有话要说。” 待乐声静止下来,明皇站到凉亭边上,指着吹奏觱篥的张野狐说:“野狐,朕爱你一专多能,样样精通。今日,却要挑挑你的毛病了。” 张野狐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指头,说:“陛下不说,小可自己也知道,有一个地方走了调,却是这根指头按错了。圣上不要怪罪小可,要怪罪,就怪罪它吧,谁让它不知厉害,明明知道陛下于百人之中,听得出是哪个乐器奏出的音不准,它竟然还敢掉以轻心,有污圣上请听。” 明皇笑道:“朕九五之尊,它竟敢对朕轻慢,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个胆敢冒犯朕之威严的手指头?!” 张野狐眨眨眼睛:“还是请圣上发落吧。” “那好,高将军何在?!” 高力士从凉亭里闪身出来:“陛下,老奴在此。” “张野狐的手指竟然敢于冒犯天威,不把朕放在眼里 。留着它何用!你拿把刀,把他那根不听话的指头当着朕的面,一刀砍了去!” 听了明皇的话,张野狐的面色立刻变得刷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开口说道:“陛下息怒,小可想斗胆为这根指头求求情,请陛下开恩免了它的死罪。” “好,你说。” “陛下要我等加紧演练《霓裳羽衣曲》,原是为了给太真娘子舞蹈配乐。如今尚未为太真娘子配舞,陛下就要砍了它去。虽然它不过十指中区区一指,但小可却是离它不得,少一根指头事小,不能为玉真娘子配舞事大,因此,小可恳请陛下饶它一命。经此一事,它已经知道自家罪孽深重,不敢再对陛下不恭了。一定好生演习,好生演奏,好为太真娘子助舞。” 明皇心中暗笑,脸上却一直冷若冰霜:“朕要是不饶它呢?” “那-----”张野狐一时语塞,眼睛看向了高力士和雷海青:“既然陛下不肯饶了它,小可也就无话可说了。” 雷海青察言观色,看出明皇并非真的是雷霆震怒,而是在调侃张野狐。就放下琵琶,走到明皇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陛下,还是宽宥了它吧。梨园坐部离不得张野狐,张野狐又离不得这一根指头。” 高力士也说:“陛下,张野狐在梨园子弟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勤勉用功之人,今天不过是偶然犯错,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好吧,看在这么多人为你的一根指头求情的份上,朕且饶过了它,不过,再有错犯,定斩不饶!” “谢陛下!” “你谢了朕,你的指头还没有谢过朕的不杀之恩!” “陛下,它是个聋哑之人,小可就代它谢主隆恩了!” 一番插科打诨,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地笑。明皇回到凉亭中坐下,挥一挥手,于是乐声锵然又起,明皇听了一阵 挑不出瑕疵来,于是立起身来,穿过繁花如锦的一行行梨树,去看玉真娘子演练舞蹈去了。 玉娘选了梨园中一个僻静的所在,独自排练《霓裳羽衣曲》,她说:舞蹈排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前去窥视,连明皇也不例外。明皇忍了几天,实在是心痒难捱,带了高力士一人,分花拂柳,直奔玉娘练舞的地方而去。 透过梨花花枝,殿前平台上闪现着一个婀娜的身姿,一身大红的衣裙,仿佛在与梨花争奇斗艳,她时而飞速地旋转,时而缓缓地伸展着肢体,一举手,一抬足,风姿别具,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下落凡尘的仙女在翩然起舞。 明皇看得呆了痴了,不知不觉地一直朝前走去,看样子他已经把玉娘练舞时任何人不得窥视的规定忘在了脑后。 高力士几步跨到了明皇面前:“陛下请止步。” 明皇已是意醉神迷,似乎没有听清高力士的话,“唔”了一声,依旧向着平台走去。 “陛下-----” 明皇回头看着高力士:“什么?” “陛下,玉真娘子有言在先,她编排舞蹈时,任何人不得窥视,连您也不能例外,陛下难道忘了?。 “哦-----”明皇回悟过来,停止了脚步,但一双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方向。平台上,杨玉娘也已经忘却了世间的一切,只顾着让身体随着心中的乐曲声不断地变换着美妙的姿势。 明皇贪婪地看着,自言自语地说道:“人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妙人儿!朕要谢谢上苍,造出了如许的人间尤物,又让她投进了朕的怀中!” 嘴里说着,明皇的脚步又向着平台那边移动。高力士只好再一次拦住了他:“陛下,你不能再过去了,让玉真娘子看见了怎么处?!” “怎么处!你睁眼看看,老奴才-----”明皇抬手指着平台四周站立的众多宫女:“她们难道就不是人么!她们可以站在那里,这么多的眼睛都在窥视玉娘起舞,朕为什么就去不得!” “陛下,她们是贴身服侍玉真娘子的侍儿,玉真娘子离不得她们,她们自然要站在那边的。” 明皇振振有词:“曲子是朕的心血之作,出自于朕的手中。只有朕才知道如何配舞,才能曲、舞相映相衬,浑然一体,朕过去指教指教,难道玉娘她会不领情,要赶朕走?!” 高力士见不能阻止明皇,就赔笑道:“那玉真娘子必定欢喜不尽。” “那朕就去了?!” 高力士躬身答道:“去吧,陛下。” 明皇兴致勃勃,举步走向平台那边。到了平台前,宫女们见了他,齐刷刷一起下跪。明皇正眼也不看她们一眼,几步便上了平台。那杨玉娘浑然不觉,尚自飘飘起舞,如痴如醉。 “好,好,好!”明皇鼓掌连声称好,杨玉娘这才发现笑容可掬的明皇已经站到了面前,收了势,娇羞地问道:“陛下,你怎么来了?玉真不是再三地对陛下说过的嘛,太真排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窥探?” “朕来看看你的舞编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值得提升之处,怎么,你不需用朕的指教?” “岂敢,玉真正想去请教陛下,谁知陛下未卜先知,窥透了玉真心头所想,自己就来了。” 明皇“哈哈”大笑:“你想朕来,朕自己就走了来,这么说来,我们二人是心有灵犀,不点自通咯!” 一个宫女捧来了盛着温水的银盆,明皇亲手拧干了面巾,为杨玉娘拭面:“玉娘,朕有一事不解,没有配乐,你怎么编排舞蹈?” 拭去了脸上汗珠,杨玉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她说:“玉真已将陛下的曲子熟记于心,在心中念着曲谱,一面编排舞蹈,只是不知道日后陛下看了,能不能如意称心?” “朕方才看了一阵,玉真舞姿之美,令朕眼界大开。想必舞蹈编成之后,一定美不胜收。” 玉真嫣然一笑:“圣上是在宽慰玉真,玉真一定不辜负陛下一遍心意,要让《霓裳羽衣》冠绝古今!” “好,朕就拭目以待,等着看玉真像一个九天仙女一般飘下凡尘,翩翩然落到朕的身边。!” “谢谢陛下。” 杨玉娘百媚千娇,令明皇目眩神摇,神思炫炫,情不自禁地赞叹道:“玉娘啊,你爹娘怎么养出了你这样的女儿!太美了,太美了,美得简直不像是世间凡人了!” “陛下,其实玉真算不得什么,玉真还有三个姐姐,个个都比玉真美貌。其中以二姐尤为出色。” “真的?” “玉真不敢欺君。” 明皇兴致盎然:“三个姐姐现在哪里?” “都在东都。” “把她们都召到长安来,如何?也免得你在此日夜思念家人。” 杨玉娘一双杏眼顿时灼灼生辉:“那就太好不过了,玉真替她们谢谢陛下恩典!” 从那天起,杨玉娘编排《霓裳羽衣》,明皇都在她身边指导,二人挖空心思,一心一意要编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舞蹈来。尔后,又在梨园舞部中选了几十名妙龄女儿,为玉真伴舞,辛苦了一个月,终于到了至臻完美的境地。 明皇又迫不及待地遣特使去了东都,把杨玉娘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都接到了长安。在花萼相辉楼见了她们,玉真所言不虚,三个姐姐果然个个貌比天仙,与玉真相比也确实是不相上下。不过,却没有玉真的聪慧敏智,也比不上玉真的多才多艺,喜好的不过是每日里描眼画眉,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再不然就是聚在一起,投壶猜枚,小赌几把,打发时光。 那一日,麟德殿洒扫一新,大殿一侧,雷海青带着梨园坐部一曲一曲地演奏曲子,乐曲大多是出自于明皇之手。几十个皇亲国戚们应邀而来,围坐在明皇四周,大殿中一遍笑语哗然。 明皇端坐在榻上,却没有心思与诸王们说笑。他的一双眼睛不时看着大殿的正门,满是期待。时辰已到,明皇对着高力士点了点头,高力士立即扬声喊道:“奏《霓裳羽衣曲》!” 顿时,乐声悠然而起,先是一柄玉笛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而后,琵琶声声,铿锵作鸣,羯鼓咚咚,金铃叮当,渐次加入。乐曲声声含情,意味无穷。那是一个月明之夜,殿外碧空如洗,皓月当空,仰望星空,令人不禁浮想联翩——明月夜,冰轮初起,宇宙生辉,天宇之上清冷无限,为了排遣寂寞,天上的仙女们在月光中翩然起舞。 玉笛陡然升高了调门,野狐的觱篥适时加入,曲调如泣如诉。这时,殿门“哗然”洞开,一队舞娘分成两列,从殿门飘然而入,她们都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佩戴着闪闪发光的发饰,身着轻纱,腰间环佩叮当,两队时而穿插,时而并排,队形时时变换,看得人眼花缭乱。 蓦然间,箜篌和觱篥一起奏鸣,舞曲到了高峰,舞女们半蹲在地,一起迎向殿门,一个窈窕的身形如同一只彩蝶,飘飘地飞了进来,她一身灿烂的金红色舞服,广袖窄衫,裤腿宽大,双臂上搭了一条长长的红色绸带,乌云一般的发髻上戴了一朵黄色的牡丹,浑身上下缀满了珠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珠玉闪动着夺目的光芒,绸带飞旋,她飘飘欲仙,舞娘们众星捧月,把她围在核心,她腰肢柔软似水,美目左顾右盼,时而像旋风掠过,时而如流水缓婉,时而如燕子点水,时而如蝴蝶翻飞。那条绸带也似乎有了生命,伴着她一起飞旋。 明皇已是心醉神迷,恍然如同上了九天,亲眼见到了仙女们在眼前起舞,兴之所至,他情不自禁地下榻,走到乐工们中间,拿过雷海青手中的琵琶,忘情地弹奏起来。玉真娘娘一回眸,见他亲手弹奏琵琶,抛来一个媚眼,单脚着地,一支丰腴的胳膊高举过头,身体飞速地旋转,那条大红的绸带也绕着她飞旋,如同一朵红云,簇拥着她飞升—— 八月里,太液池千叶白莲盛开,明皇带着玉娘和贵戚们前去观赏,玉真的三个姊妹也陪同前往。碧波中,白莲朵朵迎风起舞,摇曳生姿,大家都啧啧称赞。明皇听了良久不语,后来,他一把揽过玉真,笑着说道:“你们都道莲花美,它再美,能比得过朕怀中这朵解语花么?!” 第九十章千秋佳节 八月十五,是明皇诞辰。几年前,有臣工上奏朝廷,拟将每一年的八月十五设为“千秋节”,为明皇贺寿。明皇欣然允旨,自此之后,每年八月十五,在勤政务本楼下举行盛典,官民同乐,普天同庆。 良辰吉时已到,明皇和玉真娘娘同乘一架步辇,在几十个宫娥宦官的簇拥下,出现在勤政务本楼前。紧随其后的有玉娘的三个姊妹和一众嫔妃贵人。一大队人花团簇锦,令人眼花缭乱。等候在楼前的几百名文武官员们和身着奇装异服的外国使臣们一起跪迎,齐声山呼“万岁”,明皇笑容可掬,招手向群僚们致意。以手搀扶玉真下了步辇,二人并肩携手,一同进了勤政务本楼。 楼下早已聚起了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接踵摩肩人头攒动,当明皇的身影在二楼楼台上出现时,广场上聚集的百姓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欢呼声响彻云霄,回荡在长安城上空,经久而不散。 礼部侍郎高声宣布庆典开始,太常雅部鼓乐齐鸣,动天撼地,接着,教坊又奏起了《千秋万岁》,曲声悠扬,是为千秋节专门制作,意为祝愿明皇洪福齐天,多福高寿。大唐盛世千秋万代,国运天祚久长。 接下来,梨园子弟们献上了一曲又一曲大型乐舞。《蝶恋花》优雅动人,《清平乐》深沉厚重,,最令人瞩目的自然要数明皇和玉真合作编排的《霓裳羽衣曲》了。玉真娘娘不能亲身下场演绎,就教会了一名贴身侍女,由她代为出演。那名侍女年方二六,生得娇小玲珑,苗条婀娜。合着节拍,翩然起舞,舞姿十分优美。但是,明皇却不是太满意,皱着眉头连连摇头:“玉真啊,比起你来,太过于稚嫩了。” 玉真笑道:“陛下,玉真怎么觉得,比起臣妾来,她更显得身轻如燕轻盈自如呢?” “她是你的高徒,你自然不肯诟病于她了。” “玉真是陛下的解语花,在陛下心中,玉真能为陛下解千愁,陛下自然不肯挑玉真的毛病,是不是如此呢!” 明皇笑了,拉起玉娘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中:“在朕眼中,玉真身上没有一点毛病,横挑竖挑,左挑右挑,随你怎么样挑,只是挑不出来。 玉娘嫣然一笑:“玉真初初来到,陛下觉得新鲜而已,若是久长了,只怕就处处都是毛病,陛下也不把臣妾看在眼里了。” “朕现在不敢夸口日后会对你会如何如何,只有到时候你才知道,朕永远也不会亏欠于你。” “那玉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等到你白发如银老态龙钟时,你就知道朕对你是始终如一。” “玉真若是活不到那一天呢?” “怎么可能,朕不许你活不到那一天!” “好吧,玉娘不敢抗旨不遵,一定要活到白发如银老态龙钟的那一天,得陛下恩宠始终如一。” 明皇捏着杨玉娘的手,看着玉娘的侍女在广场上翩翩舞蹈。他说:“玉真,今天看了这《霓裳羽衣》,朕倒有了个想法。” “什么想法呢?” “唔。看了你的侍女独舞,朕看出了不少的毛病。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舞蹈,所有不到家的地方一览无余,如果是多人齐舞,看了这个就看不了那个,自然就看不出那么多的毛病来了。” “玉真上次为陛下舞蹈,不是有二十个伴舞的么?” “少了,少了,玉真,区区二十个人太少太少!”明皇兴致勃勃地说:“朕决意要用几百人一起翩翩起舞。朕是这么想的,遴选豆蔻年华的少女,高矮一般,胖瘦同样,由你亲自担任教习,练好了,把外国的使臣们都请了来,就在这麟德殿的广场上舞给他们看,叫他们都开开眼,知道我大唐人物风华绝代,世间无可比拟!” 杨玉娘想象着几百个妙龄少女在广场上翩然同舞,那场面蔚为壮观,世所罕见,眼睛不由也灼灼闪亮:“陛下,玉真简直想象不出来,几百个人一同起舞,该是多么的了不得!” “是呀,玉真,朕也要让你看看,生在朕的开元年间,日夜陪伴在朕的身边,就是你这一生难以求得的福分。” 杨玉娘也攥紧了明皇的一只手,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凝视着明皇:“陛下,一人独处时,玉真已经多次感谢上苍,让玉真得到了陛下青睐,让玉真得以旦夕与陛下相伴。” 《霓裳羽衣曲》尾音袅袅。尚未完全散去,只听得一阵蹄声得得,数十匹高头大马奔驰而出。它们身上披着绣了花饰的锦衣,鞍鞯上缀了金银,鬃毛编成辫子,上挂着珠玉。乐曲应声而起。 明皇告诉杨玉娘,此曲名叫《倾杯乐》,曲调铿锵有力,节奏分明。骏马合着乐声,时而首尾相接,排列成行,时而穿梭往来,动作整齐划一。后来,它们又退到一边,站成一行,马首朝向右侧,似乎有所期待。少顷,二十个服饰华丽的青年抬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板上站了一匹如同用白银塑造出来的一匹白马,它昂首抬头,不摇不晃,犹如一尊石像一般。到了广场正中,《倾杯乐》再次奏响,那匹白马如同听见了号令,在板上旋转起来,转着转着,“哕哕”一声嘶鸣,抬起前蹄,扬头甩尾,然后,又在板上踏起了碎步,那步子和着乐曲节拍,应声合拍,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喝彩声,白马立定,抬了抬左前蹄,似乎是在感谢人们的夸赞。 一个青年拿来了一个巨大的金杯,送到了白马嘴边,白马开口含住。然后,俊秀的青年们把它抬到了勤政务本楼下,那群高头大马也随着一起过来,在白马后面排成了队列。只见那匹白马噙着酒杯,面朝楼上,屈下前蹄,慢慢地跪下。马群随着它一起下跪,抬马的青年和驯马人齐声高呼:敬祝陛下万寿无疆!马群也一起“哕哕”地嘶叫。历时,广场上又是欢声一遍。 杨玉娘看得目瞪口呆:“呀,它们都通了人性了!” 明皇笑着说:“玉真你知道吗,是朕使人教诲,它们才通了人性。”他指着板上的白马:“那匹白马是西域进贡来的,朕看它不俗,命教坊专人训练,经年累月,终于炼成了这般技艺!” 玉娘敬佩地看着明皇:“陛下,您让玉真开了眼界了,在玉真心目中,您就是天上的星宿下了凡尘,真正是无所不能啊!” 明皇粲然一笑:“玉真你没有言过其实,朕真的是无所不能,如许之大的国家,朕不费吹灰之力,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晏河清,何况这几十匹骏马。” 接下来,又有大象犀牛献舞,激起广场上一阵又一阵欢声雷动。紧接着,李龟年弟兄三人也登场献艺,李龟年一边击羯鼓,一边与弟弟李鹤年引吭高歌,李彭年则合着歌声舞蹈。 明皇看得津津有味,满是赞赏地说:“李家兄弟技艺不凡,我大唐真正是人才济济呀!” 杨玉娘凑趣道:“凭玉真说,陛下才是大唐第一人才!” 明皇笑了:“此话不假,玉娘不但是一朵解语花,更长了一双慧眼。” 杨玉娘略略一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起了分别不久的寿王李瑁,不由得柔肠百结。此刻,为圣上贺寿的人群中有没有他呢?登上花萼相辉楼时,她曾暗里搜寻着他的身影,看来看去,也没有见到他,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是否已经把她忘到了脑后。他是个多情之人,一定还把她记在心头。她却几乎把他淡忘了,日夜沉浸在与明皇的欢愉之中,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有些歉然。 明皇兴奋地拉拉杨玉娘的衣袖:“玉真快看,公孙大娘来了!” 杨玉娘举目看去,广场上,公孙大娘已经舞动了手中剑器。明皇说:“这便是《西河剑器浑脱》了”。 “闻名已久,几日得见,一定要好生看看。” “玉真,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看了公孙大娘舞剑,兴许能把《霓裳羽衣曲》再做改动,加上些大气,少一些阴柔。” “玉娘也是如此想的。” 那公孙大娘长裙飘飞,窄袖精敏,手中长剑寒光四溢,她身手矫捷,矫若游龙敏如脱兔,上下腾越,左右飞闪,舞至酣时,只见一团寒光绕着她的身躯,剑与人融为了一体,浑然不可分辨。公孙大娘持剑满场飞舞,锐不可当,场外数万百姓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玉娘也情不自禁地连声喊“好”,又“忽”地立起来,身体前倾,一手提着裙裾,眼睛盯紧这公孙大娘的一举一动。仿佛她也想下场去与公孙大娘一同起舞。明皇笑着拉她坐下:“玉真,忘情了!” 杨玉娘缓缓坐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公孙大娘:“果真是天外有天楼外有楼,玉真今日才知道,陛下您把天下的奇人都招到宫廷里来了。” “天下之大,奇人之多,哪里能都招了来!不过,朕倒是立下了宏愿,此生一定把异人杰士都网络到朕的身边来。” 公孙大娘收势下场,一名身躯娇小的女子又姗姗出现,杨玉娘认得她,轻声地说:“念奴来了。” “这念娇体弱瘦小,出声却能盖过管笛,朕每每不能自解,这个小小人儿,哪里来这么大的音量。” “进宫之后,玉真曾听高将军说过,陛下大宴群臣时,群臣酒酣耳热,喧哗不已,严、韦二位侍御屡屡禁止,众人听而不闻,根本不与理会。二位侍御无计可施,乐工们只得停止了奏乐。此时,陛下就让高将军登楼高喊:让念奴出来唱歌,玢二十五郎吹小管笛伴奏,你们能静下心来听否?这么一喊,喧哗声很快就低下去了。及至小管笛一响,念奴再顿开歌喉,全场就鸦雀无声了。” “不假,确有此事。玉真,念奴要开金口了,且洗耳静听。” 手中檀板一响,念奴引吭高唱,歌声果然钻天如云,直上九霄,满场人声顿时寂然,只有念奴的歌声回荡飞扬: “大唐千秋, 千秋大唐 日月不老 河山长存 唯我大唐, 社稷永固 苍天护佑 吾皇千秋 岁岁年年 当有今朝!” 是夜,明皇在花萼相辉楼大宴群臣。在欢呼声中,明皇满面春风,将手中盛满琼浆的玉碗高高举起:“据中书省昨日呈报,我大唐全国人口已有四千八百万之众,四海清平,行数千里可以不持寸刃,天下丰足,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自此天下无贵物。我大唐开元盛世已达鼎盛,朕决意要改换年号,以图更上层楼!”? 下部天宝第一章再入长安 天高云淡,日暖风轻。 一条清清河流,绕着一座立满了白墙黑瓦的住宅的镇子而过,河边是一遍金黄的稻田,肥硕的穗子低低地垂着头,仿佛在悉心地倾听田间的阵阵蛙鼓,一阵风匆匆掠过,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在稻田上打滚,从一块田滚到另一块田, 满田的稻穗迎风而舞,阵阵稻香也随风四溢,沁人肺腑。 河边的一丛修篁下,坐落着一个不大的庭院。一只母鸡带着一群鸡雏在竹林下觅食,母鸡双脚勤奋地刨土,刨出来蚯蚓和小虫,用喙啄碎,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唤鸡雏们来吃。鸡雏听见母鸡呼唤,扇着小小的翅膀,飞跑过去,你争我抢,互不相让。有两只小鸡抢一截蚯蚓,各自咬住一头,拼命地朝自己这边拉着,就像拔河一样。一只小鸡没了气力,松了口,另一只猝不及防,往后摔了个大跟头,也顾不得爬起来,就仰在地上,三口两口把好不容易赢得的战利品吞了下去。把蹲在竹林旁边择菜的一对姐弟逗得“哈哈”大笑。 “平阳,伯禽,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有人在篱笆院墙外的路上站着喊他们,平阳抬头一看,不禁喜出望外:“爹爹,爹爹,是爹爹回来了!” 伯禽也是又惊又喜,从地上一跃而起:“爹爹,真的是爹爹回来了!” 两个人飞也似地跑过去,跃出院门,一边一个,抱住了父亲李白。李白低头看着平阳和伯禽,慈爱之意溢于言表:“平阳,伯禽,想爹爹了?” “想,好几回做梦都梦见您回家来了。” “爹爹,你这次回来了,就不会再出去了吧?”平阳接下李白手中的行囊,满怀希望地问道。 “不,爹爹还要走。” “你还是要走?” 看着平阳和伯禽不悦的神情,李白开怀地笑了:“平阳,伯禽,爹爹这次回来,是特地来和你们辞行的,走,回家去,爹爹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李白一手一个,牵着平阳和伯禽的手,三人一起进了院门。 李白从长安回到安陆之后不久,许氏就因病辞世。李白带着一双儿女,到处飘泊。后来,又入赘于东鲁南陵刘家。数年中,经常离家出游,遍访东鲁名山大川,结交了不少朋友。 刘氏正在家中看着仆妇把新酿的白酒装坛。见李白进门,扫了他一眼,说道:“你赶在这个时候回来,该不是闻见家里酿的新酒香味了吧?” 李白先不回话,拿过木勺,舀了一勺白酒,仰头一饮而尽,把木勺掷在桌上:“唔,好酒,好酒啊!隔着千里万里,也难忘它的醇厚绵长!”他一屁股坐在椅上,对平阳说:“有此好酒,怎能不佐以佳肴!平阳,去把最肥的公鸡逮一只来,杀了,用猛火烹熟,今晚,父亲要大醉方休!” 平阳转眼看了看刘氏,刘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吧,杀一只吧,他东游西逛,日晒雨淋的,也辛苦了不是。” 李白对刘氏的话丝毫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说:“平阳,只管去,一只鸡算得了什么,日后,皇上的御宴只怕也是为父的家常便饭!” 刘氏瘪瘪嘴,催促平阳道:“你倒是去呀,你爹爹日后天天吃天子家的盛宴,哪里还稀罕我们这小家小户的鸡肉呢!先让他吃上这么一口,省得日后想吃都没有这个口福了。” 平阳这才起身准备到院里去逮鸡,伯禽赶快跟了上去:“啊姐,我也去。” 姐弟二人出去后不久,门外就传来了公鸡的惊叫声,犬吠声,煞是热闹。大概是逮不住东奔西突的公鸡,“嘎嘎嘎嘎”的鸡叫声一直不停。李白摩拳擦掌地说:“他们怕是逮不住吧,我去看看。” 出门一看,果然两个孩子对动作矫捷的公鸡束手无策,一个哄,一个赶,这边堵住,公鸡又从空档中逃脱。看见李白来了,平阳说:“爹爹,你快来帮帮忙,女儿和弟弟都累得快要趴到地上去了。” 李白笑呵呵地说:“爹爹就是帮忙来了,就知道你们两个逮不住它,来,看爹爹的!” 李白张开两臂,弯着腰,嘴里“咯咯”地唤着,渐渐地,把那只最肥大的公鸡逼到了墙角,公鸡左右踱步,妄图觑个空子冲出去。李白却不待它有所动作,猛地扑上去,把公鸡扑到了身下,终于大获全胜。 伯禽乐得拍手大笑:“爹爹,还是你有本事!” 李白把公鸡扔给平阳,一面得意地说:“是呀,爹爹是有真本事,连京城的皇帝都知道爹爹不是等闲之辈!” 平阳疑惑地看着爹爹,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打趣。李白眨眨眼睛:“怎么,还不信爹爹的话,好吧,到时候,你就知道爹爹不是在吹牛了。” 晚上,李白大块鸡肉就着新酿白酒,大快朵颐,吃得忘乎所以。平阳一直念着爹爹说过的要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给爹爹斟满了一碗酒,忍不住发问了:“爹爹,你一到家,就说要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怎么一直也不说呢?” 李白仰脸把酒一口喝干,卖关子道:“你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啊。” 李白又问伯禽:“伯禽呢?” “爹爹,儿子当然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好消息,你快说吧,爹爹。”伯禽拉着李白的衣袖,一个劲地催促道。 李白转脸笑问刘氏:“你呢,想不想知道?” 刘氏撇嘴一笑:“从你嘴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就是你出去又爬了几座山,又交了几个酒肉朋友罢了。” “呵呵--------”李白笑道:“这个朋友,千万小看不得,凭你,定然想不出来他竟是谁人。” “妾身也懒得想,懒得猜就凭你一介白丁,又哪里结交得上一个非比一般的人物!” “你可不能小看了我!”李白从怀里摸出一个帛卷,放在桌上:“看看这个——。” 刘氏瞥了一眼,那帛书看上去十分精致,黄底上现出盘龙花纹,一看就不是民间之物。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帛书打开,顿时,帛书上两个大字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诏书,你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你好生看看。” 刘氏已是神摇目眩,不能言语,呆呆如木人一般。伯禽见状,从她手上拿过帛书,朗声念道:召李白即刻进京,至兴庆宫面觐,当有重用。钦此。 “爹爹--------”手上拿着诏书,伯禽一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爹爹,这是真的么?” “不是真的,莫非爹爹长了包天的胆子,还敢伪造一份天子诏书不成?!” “真的是当今皇帝让爹爹你进京去见他?” “是呀,不但是去见他,圣上还要重用爹爹,让爹爹做他的左膀右臂,为他治理天下。” 平阳以为是在做梦,喃喃自语道:“爹爹,你太了不起了!” 喝了几碗酒,李白神采飞扬:“平阳,爹爹早就立下夙愿,要奋其智能,辅佐明君,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蹉跎半生,不能如愿,谁知如今时来运转,圣上终于垂青于我。爹爹在泰山接了诏书,即刻返家来与你们作别,明日一早,爹爹就要启程进京了。” “爹爹,你去吧,不用担心我和伯禽。” “好,你们暂且就留在这里,等爹爹在京城安置下来,就回来接你们。” 当晚,李白酒意醺醺,诗兴大发,赋诗一首: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童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wei,起舞落日竞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 第二天一早,李白辞别了一对儿女, 一骑绝尘,离了南陵直奔长安。 接着来的,便是料想不到的恩宠。在兴庆宫的天街上,李白遇见了明皇。明皇坐在步辇上,正要到兴庆殿理政。听说李白到来,他即刻下了步辇,亲自过来迎候李白。携了李白的手,二人一同上了大殿。并亲手调制了一碗羹汤,命高力士送到了李白手上。 明皇说:“太白诗句绮丽,使人过目不忘。朕思慕已久,今终于得见其人。果然器宇轩昂,堂堂一表,却又满腹锦绣,真是我大唐奇人也。” 李白躬身道:“圣上过奖了。” 明皇笑道:“当初,贺季真把你的《蜀道难》拿给朕看,磅礴大气,挥洒自如,朕还以为是出自于古人之手,问贺季真是哪个朝代人所写。贺季真说:此诗出自于今人,姓李名白字太白,蜀中人氏,现居于东鲁。朕的姐姐玉真公主也不止一次向朕说起过你的文采,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朝也有如此出类拔萃之人物。岂能让你流落在民间,自生自灭!” 李白谦恭地说:“圣上实实是过奖了,李白不过略通诗文而已。” “岂止是略通诗文,朕听贺季真说,你还精通剑术,对道门教义也深有领悟。真正称得上是博学多才,一专多能了。” “皆是些雕虫小技,惹圣上耻笑了。” “太白,朕是真心爱你才华,并无丝毫嗤笑之意。” “谢陛下。” “你来长安,一路上辛苦了,也肯定有不少见闻,说来朕听一听。” “喏。臣从东鲁来京城,一路上,只见黍禾成遍,阡陌相连,农人耕种,商贾经营,路上行人面带愉悦,一路走来,未见饥寒馁弱之人。” “来到长安,又有何见识?” “回禀陛下,臣在长安曾驻留数年,与那时相比,长安更见繁华,商贾如云,人人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 明皇听了,不禁面带得色:“朕苦心经营数十载,才有今天之景象。不过,王充有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久闻太白先生常常游历于民间,不知对我朝政事有何见教?” “不敢--------” “太白有话只管直说。” 此时的李白踌躇满志,满心以为明皇看中的是他的满腹经纶和经天纬地的才干,从此以后,得以施展抱负,施展才干,为大唐盛世付出一番作为。他略加思索,款款说道:“国家大事,草民不敢妄加议论。但圣君垂询,又敢不直陈。《道德经》有云,日中则移,月盈即亏,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盛极,则须防必反,要防必反,则必须防微杜渐。譬如天后朝,盛极一时,一旦倾覆,即不可收拾也。这只是比喻而已,其实在臣眼中,我朝与天后朝是大相径庭。” “依你所见,我朝与天后朝相比,有何不同。” “天后朝政出多门,国家重用奸佞之人。天后虽然睿智不凡,但在任用臣下之时,就像小孩子买瓜一样,也不看它香甜与否,只看重表面,专拣肥大者选用。这就不免有误判。” 明皇听了,“哈哈”大笑:“李爱卿这个比喻恰如其分。”止住了笑,明皇又问道:“那你说,我朝任人又是如何?” “以臣多年来体察,我朝用人,恰如淘沙取金,剖石采用。” “唔--------?” “因圣上慧眼识宝,尽得精华。如姚冲、宋璟、张说、苏珽等人,无一不堪称一代良相。若没有圣上,开元盛世无从说起。而没有这些宰辅,则圣上要额外地花费数倍心血。” 明皇心悦诚服,点头称是:“爱卿言之有理。” 数天后,明皇下旨,命李白供奉翰林。? 第二章寒食斗鸡 “卢橘为秦树,蒲桃出汉宫, 烟花宜落日,丝管醉春风。 笛奏龙饮水,萧鸣凤下空。 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 翰林待诏李白深得明皇欢心,日日奉君事君。明皇带着嫔妃们在兴庆宫内赏春踏青,李白奉旨作《宫中行乐词》共十首,“卢橘”为其四,极尽天家欢娱之情。明皇玩味不已,特意赏给了李白一袭锦衣。 明皇又命李龟年将《宫中行乐词》即刻谱曲,曲成之后,叫梨园弟子在太液池旁献唱。笛音缭绕,丝弦悠扬,歌者歌喉清丽。乐声歌声萦绕在花前柳间,湖水激起微澜,和风拂面而过,彩蝶蜜蜂穿梭于花丛,楼台亭阁绿树簇拥,此时的南内兴庆宫,胜过蓬莱仙境千倍万倍。 适逢寒食节,明皇携杨玉娘祭扫皇陵归来,又去了曲江赏花。虽是春寒料峭,园中百花兀自悄然怒放,桃红李白杏花吐蕊,满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明皇亲手摘了一枝桃花,为太真戴在乌云一般的发髻上,歪着头看来看去。把杨玉娘看得含羞发问:“三郎,紧着看的什么?” “朕看你的面色与桃花相近,也不知道花比人娇媚,还是人比花明艳,比较了一番,还是玉娘肤色更见娇嫩。” “谢谢陛下夸奖。” 寒食节不动烟火,明皇念着诸弟年事已高,进食生冷恐怕身体吃不消,特命御厨早作准备,节前一日,便熬好了野鸡崽羹汤,羊羔羹汤、鹿胎羹汤,各色羹汤共有十几种,一夜用文火温着,天明时方撤去火炭,盛于大瓮中,以数层棉胎包裹,另外还有宫中特制糕饼,一屉一屉地装了几十个屉子。高力士命高晋带了五十名太监,抬着捧着,送往几位皇弟王府。 明皇也没有忘了朝中几位重臣,李林甫、李适之等也着人送了热羹汤和精致的点心。几十队人马分头出了兴庆宫的几个大门。浩浩荡荡地走在长安的街市上。与此同时,又有几十队人马脚步纷沓地进了兴庆宫,那是皇子和公主们为了显示对父皇的孝顺,也备齐了各色羹汤,佳肴,糕饼,赶早给明皇送进宫里来。一时间,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穿梭不停,尽是捧着屉子端着瓦瓮提着食盒的队伍。 有个御史走到了兴庆门,低着脑袋想事情,不承想迎头撞上了高昌公主给父皇送美食的差人。闪避不及,挡住了他们的路。一个家奴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那个御史踉踉跄跄,几欲跌倒,他睁眼看清了打他那一巴掌的人,不敢出声,捂着脸退到一旁,半弯着腰,眼睁睁看着那队人大摇大摆地进宫里去了。 李白与门下省左补阙晁衡出宫去游逛,恰在这时走来,眼见那个御史被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却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心中大惑不解。因问晁衡道:“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头,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家奴,为何把人打了,却不当一回事情。而且他随手打的并不是一个平常人,而是一个五品官员。” “太白兄,你是第一次见到家奴打官员,所以十分纳罕不解,下官却早已是见惯不惊了。” “是呀,你在长安城已经住了二十余年,在宫里进出也有了些年头。而下官是初来乍到,所以才事事纳罕,百思而不得其解。” 晁衡眼睛看着那一队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对李白说:“太白,告诉你吧这事一点也不奇怪。一个家奴,为什么敢于在官员脸上动手,那是因为仗着他家主子的威势。” “他家主子又是谁人呢?” “千金之体,圣上的掌上明珠——高昌公主。” “哦,是公主家的家丁,难怪乎气焰熏灼不可一世!” “说的是。” “巨卿兄,今日寒食,通城不举烟火,怎么这长安城反倒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我们一路走来,见了好些人捧着食盒来来去去,这是个什么意思?” “寒食不动烟火,皇恩晃荡,圣上不忍心看着诸王和重臣们挨饿,或是进食生冷有损康健,特意把备好了的羹汤糕饼送给诸王和王公大臣,皇子公主们为了孝敬圣上,也把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佳肴送进宫来。大家比着来,看谁家的味美,看谁家的色香,以讨得圣上欢心。” 李白咂舌道:“这么成群结队巴巴儿地送了来,自然都是珍稀之物,必定是耗费重金,精心烹制而成,不过,进了圣上口的,又有多少呢? “圣上看儿女们孝顺,心里一高兴,多多地封赏,天家也就阖家喜庆皆大欢喜了。” 李白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无奈地连连摇头。 正在这时,明皇身边的宦官高晋跑着来了,探头探脑地到处看。一眼看到李白,揩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大学士,奴才到处找你,哪里都找遍了,只差没有上天入地了。” “你找下官何事?” “圣上要去观赏斗鸡,让你老人家过去侍奉。” “斗鸡?” 高晋眨眨眼睛,有些轻蔑地看着李白,可能是蔑视他没有见过世面: “是啊,斗鸡。” “斗鸡要侍奉什么?” “李大学士,您不知道,咱们圣上自从当藩王时起就喜欢这个。如今是越发的离不得了。他召您去,自然是想让您为他记下点什么来。您身为翰林待诏,不就是为了替咱们圣上记下他怎么玩儿怎么乐的么?!要不然他大老远的请您来做甚么?翰林院也不是空着没人想去不是嘛。” 高晋的油腔滑调令李白来了气,语气陡然一变:“狗奴才,好一张贱嘴,老子来做什么,用不着你来分派。” 高晋也不恼,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李大学士,这么说,您老人家今儿心里头不痛快,不打算奉诏咯,那奴才就这么回圣上去了。” “你敢!” “嘿嘿,都说李大学士得圣上宠爱,故而脾气特别的大,今儿咱家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咱家就奇了怪了,咱家是来传圣上的旨意,并不是咱家这狗奴才来求您老人家,您老人家怎么就把火气都撒在咱家这狗奴才头上了呢。” 李白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抬脚踹了高晋几脚:“好阉狗!”。 晁衡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李白:“太白,是圣上召你,还不快去!” 李白怒气冲冲地说:“这些阉狗在宫中侍宠凌人,早就看他们不入眼了,今天,先教训了这个狗奴,再去应诏!” “使不得!”晁衡紧紧抱住李白:“太白,有天大事,也要先去奉诏!不然,圣上怪罪下来,你几个李太白也担当不起!” 李白咬着牙瞪了高晋几眼,怒气冲冲地走了。那高晋揉着被李白踢了几下的那条腿,一拐一拐地追上去:“李大学士,等一等,等一等,您找不着地方,待狗奴才给您老人家带路!” 还没有到鸡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遍鸡叫声,“咯咯嘎嘎”,煞是热闹。进去一看,斗鸡场四周已经围得满满,全是天潢贵胄,皇子皇孙,还有几位重臣。命坐在正中,身边是杨玉娘和她的三个姊妹。明皇满面春风兴致勃勃,不时地与玉娘和她的两个姐姐说笑。 李白心头有气,不愿上前去趋奉,远远站在一个角落,冷眼看着鸡坊头领贾昌在场上逞着能耐,贾昌雕翠金花冠,身穿织锦纹绣斗鸡服,手上拿了拂尘和一个大金铃,神气活现派头十足,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一样,他指挥鸡童们把鸡笼抬到了场子边上外。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一挥拂尘,两个鸡童把两只大公鸡抱进了场,两只公鸡一黑一红,俱是红冠如火尾羽灿烂,两爪如铁,到了场中,蓬松了颈上的羽毛,架起翅膀,鼓起眼睛对视,把头挨近地面,“咯咯咯咯”地叫着。贾昌一摇金铃,两只公鸡便跳将起来,“咯咯咯咯”扬声大叫,一面张开嘴,互相扑打,互相啄击。片刻之间,几片羽毛就飘飘地飞落在地。 明皇乐不可支,顿足叫喊:“上,上,黑将军,给朕狠狠地啄,赢了红七郎,朕赏你一大群妃子!。” 杨玉娘看一眼明皇,用丝帕捂着嘴,抿着嘴笑。她的两个姐姐也忍俊不禁,笑得不亦乐乎。明皇只顾看着拼死相搏的两只斗鸡,伸长了脖子,手不停挥舞,不遗余力地在为黑将军鼓劲。怎奈黑将军不敌骁勇善战的红七郎,渐渐地占了下风,鸣叫声也低了。它扇着翅膀腾起几下,好像是想逞最后之勇,一举战胜对手。那红七郎似乎也窥透了它的心思,避开它的锋芒,退到场边蓄力。少顷,它猛扇了几下翅膀,又俯下前胸,几大步跨到了黑将军面前,腾身而起,一口衔住了黑将军的鸡冠。黑将军拼命甩头,想把冠子从红七郎嘴里抽出来,无奈那红七郎的喙如同铁夹子一般,任黑将军拼命挣扎,就是不松口。黑将军头上鲜血淋漓,凄声惨叫:“喔----------,喔-----------”,好像是在向红七郎求饶一般。 明皇懊恼地一拍腿:“唉--------,朕竟错看你了,真正无用,无用!”看着黑将军被红七郎咬着冠子乱转,他于心不忍,对着贾昌喊道:“贾昌,你还不把它们分开,等着黑将军血流干了好吃肉么!” 贾昌一笑,跳进场中。他一到跟前,那红七郎自动放开了黑将军。黑将军猝不及防,滚到在地,又一骨碌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红七郎趾高气扬,扇起翅膀,“喔喔喔喔”一声长啼,跟在贾昌身后,昂首阔步出了斗鸡场。 杨玉娘指着红七郎对明皇说道:“三郎,你不是许给黑将军一群妃子嘛,它不争气,败给了红七郎,你怎么就不赏红七郎呢,可见你是偏心。” “那黑将军是朕的最爱,一向战无不胜,今天就不知是怎么的了,一点也不给朕面子,枉自为它喊了那么久。” 杨玉娘的二姐说:“大概是陛下赏给它的妃子多了,每日里踩蛋耗费精力太过,因而才斗不过没有妃子的。” 明皇禁不住“哈哈”大笑:“你们倒是提醒了朕,朕要审一审贾昌那个小子,问他是不是暗里整治了朕的黑将军。” 贾昌又带了抱着斗鸡的鸡童上场,这次不是两只,而是两队,一队十只鸡,个个威风凛凛,一队全白,一队金红,在场上面对面排成两排,鸡童放了手,贾昌一摇铃,十对鸡就开始捉对儿厮杀,场上混战一团,鸡毛漫天飞舞,叫声嘎嘎不断,四周的人高声助威,明皇乐得顿足大笑,杨玉娘也忘了矜持,和明皇一起,拍着手又笑又喊:声音都喊得嘶哑了,也全然不顾。 高力士站在墙边,伸着脑袋也在看斗鸡。高晋一瘸一拐地过来,笑着说:“今儿陛下兴致真高。” 高力士瞥他一眼:“你找的人呢?” 高晋对着李白站着的地方努一努嘴:“在那里呢。” “站在那里干什么,他怎么不去圣上那边?” 高晋撇着嘴说:“这个酸文篓子越来越目中无人,小的去叫他,一脸的不情愿,好像是小的在求他似的。” “你没有告诉他,是圣上召他?” “说了,怎么会不说呢?!他听了,反而说小的话多,一脚就踹在小可的腿上,疼得俺直冒冷汗。高将军,您看看--------” 高晋把裤腿提起来,让高力士看他的腿,高力士仔细一看,高晋的腿上果然青了一块:“你这狗头,就任他踢你?!” “高将军,不任他又怎地?他如今可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爱的人物,咱怎敢惹他,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了。”高晋翻翻眼皮:“对了,他还出口伤人,骂咱们这些人是什么-------阉狗!” 高力士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高晋又加了一句:“高将军,在这禁苑之中,可从来也没有人敢当着面这么叫咱们的!” 高力士扯着嘴角笑一笑,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阉狗! 第三章沉香亭北 晁衡原名阿部仲麻吕。于开元五年九月乘日本官府第八次遣唐船来到大唐,入国子监太学学习。后参加科考,一举而中进士。他喜爱汉文化,决定留在长安继续深造研习。因出类拔萃步入仕途,开元十九年擢升为门下省左补阙,他与李白同为性情豪爽才华横溢之人,相互间引以为挚友,无话不说无所不谈。 怏怏地离开了鸡坊,李白难解心头郁闷。过了几天,邀了晁衡,到长安西市酒坊中买醉。 说起寒食节那天目睹长安城中绵延不绝的送餐队伍,李白不胜感概:“在下尝游于江湖,见那山中贫瘠之地,农户半年以野菜度日,家中老小人人面带菜色。只这一餐,也够他们几年用度了。” 晁衡也叹道:“虽说是盛世,饥馁之人也随处可见啊!” 李白郁郁地说:“惟愿圣上能见到他们,让春风雨露也惠及于彼。” 晁衡不说话,只是连连摇头。 “巨卿兄,有话说罢,摇头为何?” 晁衡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顾不了那么多啊,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朝政国事了。你不见,那位太真娘子有七百人专为她一人缝制四季衣物,鸡坊养五百童子,专为管理习练一千多只斗鸡,后宫佳丽三万余人,每日要耗费多少帑藏,每月多少,每年又是多少?!这笔帐算出来真正是骇人听闻!” 李白默然,出一口长气:“来到这里,才知道从前想的有多么不实。” “来得久了,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怪了。” 李白长叹一声:“君心不在民,民心可奈何!君王醉心风月,不重朝政,不是社稷之福,不是百姓之幸啊!” “太白,想想也就是了,万万不能说出口来。” “说出口来又怎样?” “说出来,你就在长安住不久长。” “心中烦闷,住着也是不好过。” “太白,圣上对你还是十分器重的,钦点你这个翰林待诏起草诏书,你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李白摇头:“在下当日意气飞扬地进京,原不为只遵旨起草几份诏书,写几首吟诵春花秋月的诗句。” “下官知道,太白胸有大志,意图匡世济民,可是,胸有锦绣,怎奈无人赏识你的一遍诚心。” “算了,不提也罢!”李白抱起酒瓮,把自己的酒碗倒得满满:放下酒瓮,看着在碗中飞旋的一朵酒花出神。少顷,一字一顿地吟诵出声: “吾本天地一微尘, 时起时落随东风, 蹭蹬蹉跎不得志, 散发江湖弄扁舟!” “好!好个散发江湖弄扁舟!” 李白也笑了,端起酒碗,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喝,有杜康君时时相伴左右,还有甚不如意的!” “也是无奈之举了。” 失意颓唐使李白天天离不得杯中物,一有闲暇,他就踱进酒肆,将钱朝桌上一撒,叫店家只管把酒菜搬上来,经常与贺知章、汝阳王李琎等同桌而饮,尽欢而散。若是醉得厉害了,他索性连家也不回,就在酒肆中睡下过夜,第二天起来,接着再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竟有三百天是醉醺醺的。 长安春暮,柳絮飘飞,百花竞放,到处姹紫嫣红,春色烂漫。 扬州府进贡了一批木芙蓉,明皇十分珍爱,命在禁苑中辟出一块园地专门栽种,并,派有专人养护。为赏花方便,明皇又着人把木芙蓉移栽到沉香亭四周。春日风暖,木芙蓉得雨露滋润,尽数盛开,共计有大红、深紫、浅红、通白四色,大红着灼灼生辉,深紫者娇娇堪怜,浅红者艳艳夺目,通白者纯纯如玉,阳光一照,恰如仙子临凡,令人见而忘俗。 明皇带着杨玉娘,穿花拂柳,在芙蓉园里赏花,还亲手采了一朵大红芙蓉,别在杨玉娘鬓旁。看着美人丽花,明皇深有感触,此情此景不可无诗。因问高力士道:“李太白去了哪里,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他来侍奉?” 高力士禀道:“奴婢听说,这个李翰林嗜酒如命,天天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晚上就睡在酒肆里,连驿馆都不回。” “真的假的?” “不敢有半句虚言诳语。” “把他给朕传来。” 高力士回头吩咐高晋:“你去把找李学士,就说是圣上传他。” 高晋却苦着脸说:“大人,您还是使别人去吧,小奴听见李学士这三个字心里就打颤。” 明皇一听,又竖起了眉毛:“大胆狗头,你又有什么由头,竟敢不从调用!” 高晋“噗通”一声,在明皇面前跪下:“圣主息怒,小奴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你说,若有理,朕给你作主!” “李学士横蛮无理,一言不合,就打了小奴。” “他为什么打你?!” “就为了陛下在鸡坊看斗鸡,小奴奉君命去前传他,不知怎么的,他不高兴,抬脚就踢在小奴的腿上,到今儿还疼哩;小奴怕挨打,不敢去请他。” 明皇的脸阴沉了下来:“如此大胆,连朕身边的人也敢施以拳脚。” 坐在一旁的杨玉娘扯了扯明皇的衣袖:“陛下,那李太白看上去不像是粗鄙强横之人,也许其中另有隐衷吧。” 明皇了,才缓和了脸色,对高晋说:“你这个狗头,一定是仗着你是朕身边得用的奴才,出言不逊,这才惹恼了李太白!等朕问过了他,若是你的不是,朕就让你吃一吃妄自尊大的苦头。” 高晋不敢再言语,跪在地上给明皇连连磕了几个头。高力士看着不忍,说:“快起来吧,赶紧带人去西市找李学士,挨着酒肆去找,一定要尽快把他请来,就说圣上在沉香亭候着他的。” “是了。”高晋爬起来,带了几十个宦官,飞也似地跑着去了。 明皇还怕他们找不到李白,对高力士说:“将军,你亲自去一趟,今日花好日暖,太真想谱一支新曲,需要李太白来写了词,才好编曲。若是找他不到,岂不是让太真失望了。” “好罢,奴才亲自去。” 几十个宦官把西市的几十家酒肆跑了个遍,终于在一家波斯人开的酒店里找到了李白,他宿醉未醒,兀自歪在一张木榻上“呼呼”大睡。而贺知章则坐在椅子上,尚自字斟自浊,嘴里哼哼唧唧叽叽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小宦官们不敢去惊动李白,只好去求贺知章:“贺大人,贺大人。” 贺知章强睁醉眼:“哪个在喊,什么人在这里聒噪?” 高晋躬身在贺知章耳边:“贺大人,小奴奉圣上之命,来请李大学士。” 一听“圣上”二字,贺知章才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他在那里卧着的,你们只管去叫他。” “奴才怕他发火,不敢惊动他。” “你也有惧怕的人?”贺知章一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走到李白卧着的木塌边上,摇撼着他:“太白,起来了,起来了!” 李白睁一睁眼,很快又闭上:“贺大人,你且先喝着,下官不是醉了,是喝得累了,待下官稍稍休憩片刻,缓过了劲儿,再起来与大人大战三百回合!” “太白,快起来,圣上唤你过去。” 李白呜呜哝哝地说:“是哪个唤下官过去?就是玉皇大帝来唤,下官今日也不过去!” “太白,是圣上唤你。” “圣上?哪个圣上?”李白嘟哝一句,懒怠地闭上了眼睛,翻一个身,发出了“呼呼”的鼾声。 贺知章摊开两手:“他不起来,下官也无奈!” 这时,高力士来了,皱着眉头看着李白,央求贺知章道:“贺大人,圣上特地差老奴来请李学士,此时,圣上和太真娘子还在兴庆宫专候,李学士若不去奉诏,老奴怎么向圣上交代。” “唉,既如此说,下官再来试试。”贺知章摇摇头,撑起身子走到榻边,使劲地摇着李白肩头:“太白,太白,圣上十万火急召你入宫,再不去,圣上降罪下来,你李太白有天大本事也吃罪不起!” 李白终于被贺知章摇醒,他翻身坐起,醉眼朦胧地看着围着他的人:“怎么了,怎么了,天要塌了么,有什么大事,连贺大人你也不准在下睡个安稳觉!” 贺知章凑到李白耳边说道:“太白,快醒醒,圣上召你进宫,特命高将军带人来请你。” “高将军?”李白斜着眼睛看看高力士“哪个高将军,将军不在阵前杀敌,怎么混迹于宫闱?这算哪门子将军!” 高力士气得面色铁青,却又不好发作。贺知章慌了,急忙捂住了李白的嘴:“李太白,休要混说,快快起来,随高将军进宫!” “好,进宫!” 李白爬起来,却又站立不稳,晃晃悠悠,不能迈步,高力士只得叫几个宦官扶了,急急忙忙往兴庆宫去了。 好不容易把李白搀扶到沉香亭上,明皇展眼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醉成这个模样,真是不成体统!” 模模糊糊看见了明皇,李白酒醒了大半,挥开宦官,挣扎起来,躬身下拜:“陛下,微臣李白应诏来到。” 明皇一脸的不悦:“你醉成这付光景,应诏来了又有什么用!” “微臣酒醉,但是心头明白,陛下有事只管吩咐。” “好,朕今天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你看,这木芙蓉盛开,开得如火如荼,玉真赏花,人面与花朵相映相衬,令人赞叹不已。朕要你以此而咏,写一首配上乐曲能上口唱的诗词,记住,不能带出美人娇花之类的词来。” 李白稍加思忖:“好,微臣奉旨!” 杨玉娘笑吟吟地,递过了一叠金花笺:“李学士,纸给你备好了。” “谢玉真娘子!” 接笺时,李白偷眼扫了一眼递笺之人,只见她神采照人,比盛开的木芙蓉更为娇媚艳丽,顿时诗思大开。 宫女捧上了纸笔墨砚,太真接来再递给李白。李白试了试笔,却说:“墨清了些儿,再稠些方好。” 宫女闻说,挽起袖来磨墨,李白却止住了她:“需不着你,你且退下。” 杨玉娘款款走来:“李学士,妾身亲自为你研墨,可好?” “不可,些须小事,怎能劳动娘娘。” 明皇看他带着几份醉意,就问道:“这个也不需,那个也不用,你到底想要哪个磨墨?” 李白抬手指向了高力士:“就是他,高将军!” 高力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站着不动,明皇却笑了:“高将军,李太白磨墨非你不可,你就应了他吧。” 高力士只得沉着脸过来,在李白面前研墨。李白让宫女铺开纸张,待墨研成,饱蘸浓墨,挥笔就写,一挥而就,只一忽儿的工夫,把笔一搁,趋步上前,俯首奉给了玄宗。 明皇接过来来看,只见李白以飘洒的笔迹,在金花笺上写下了《清平调》: 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池月下逢。 其二: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第四章力士进谗 《清平调》曲成,读来令人神摇意恬。明皇大喜,命李龟年立即以新调歌咏。于是,沉香亭畔乐声喧阗,李龟年唱起了《清平调》,他敲打着檀板,放开又清又亮的歌喉,把那《清平调》翻来覆去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太真娘子听得沉迷,拿过玻璃七宝杯,宫女为她斟满了西凉州进贡的葡萄美酒,边听边饮美酒。只见她眼神迷离,神情依依,满饮几杯之后,面色红润,似乎在与那粉红木芙蓉媲美。明皇也来了兴致,取了玉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歌声清越,乐声优美,那遍美得令人目眩的木芙蓉仿佛也为此情此情所动,在阳光下嫣然巧笑,花朵在春风中摇曳,似乎急切地想要化为人身,为明皇和杨玉娘这对神仙伴侣翩然起舞。 曲终乐止,杨玉娘起身,走到明皇面前,倒身下拜:“太真谢谢陛下了。” 明皇双手扶起了杨玉娘:“谢朕何为?” “谢谢陛下让太真听见了这天籁之音,谢谢陛下让李学士为太真写了如此绝美的诗句。” “呃,太真,该是朕谢你才是。” “陛下又为何要谢太真呢?” “太真来到朕的身边,朕才知道,此生最大乐事就是旦夕有娘子相伴在侧。李大学士所言不虚,这真正是‘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啊!” 明皇又招过了李白:“太白,今日这《清平调》写得实在是好,太真娘子和朕都开心。难为你了,朕赐你黄金百两,以后,再多多地写些好诗好词,你名扬天下,朕和太真也得以读些佳词美句,相得益彰,两相得趣。你说是也不是?” 李白但笑,躬身深施一礼:“谢陛下恩眷。” 一旁,高力士早已着人把一百两黄金取来,明皇接过交与李白:“你去吧,今日朕不再召你,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好了。” “是。微臣再谢陛下。” “不须不须,只是日后朕有事召你,你需要快些来才是。” “微臣遵命。” 拿了赏金,李白径直走了。明皇似乎还未尽兴,让李龟年再唱《清平调》。于是,李龟年又放声高歌,明皇也不要梨园座部伴奏,仅自己一支玉笛,呜呜咽咽,轻轻瑟瑟,显得那词越发的清凝,越发的飘逸。 太真娘子深爱那首《清平调》,把那张金花笺带在身边,不时拿出来品味把玩,看看看着,吟诵出声,念着念着,笑靥如花。她对高力士说:“看他不假思索一挥而就,不成想却如此令人着迷,韵律皆美,连李龟年都说,配上曲调能如此动听的,非此《清平调》而莫他属。” 那日被李白当众嗤笑,又逼着他磨墨,高力士十分羞恼,怀恨在心,只愁找不到机会报复。看玉娘赞赏《清平调》,忍不住开了口:“词句立意都好,只有一个比拟老奴觉得不当,不知太真娘子看出来没有?” 杨玉娘摇头道:“没有看出来什么啊,只觉得它挥洒自如,琅琅上口,连陛下都以为完美无缺,无论是韵律还是比拟,都找不出任何瑕疵来。” 高力士故作沉吟:“哦,那就是老奴多虑了。” 他不说,倒勾起了杨玉娘的好奇:“阿翁,你还是说说吧,这《清平调》究竟是哪个比拟不当?” 高力士故作嗫嚅之状:“还是——还是不说罢,老奴读书不多,胸无点墨,李大学士写的东西,怎好随意指正。” “说说罢,阿翁,一首诗,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品评一番,指正一下,又有何不可呢?” 高力士沉吟一阵:“好罢,既然娘子非要老奴说,老奴就直言了。”他指着《清平调》中的“飞燕”二字:“太真娘子,此处将你比作了汉宫飞燕,就是那个赵飞燕吧?” “是啊。他的诗意,想必不难揣摩,意思就是说,赵飞燕即使是身着宫样新妆,也难与妾身相比。” “老奴就是觉得这个比拟有所不当。” “你是说将妾身比作赵飞燕?” “是。” “以她比拟,有何不当?” “赵飞燕何许人?娘子何许人?!” 杨玉娘沉思默想一阵:“阿翁说的有几分道理!” “太真娘子明鉴!那赵飞燕与妹妹赵合德迷惑君王,祸乱后宫,簒取后位,最终又自杀身亡,下场很是不好。” 杨玉娘默默听着,轻轻地点头。 “再者,世传那赵飞燕身轻如燕,能作掌上舞。他以赵飞燕比拟娘子,是不是暗讽太真娘子身材丰腴,不如赵飞燕轻盈矫捷!” 杨玉娘低头默想,越想越觉得高力士言之有理,不由得咬紧了珠贝一样的牙齿:“这个李太白,太阴狠了!” “太真娘子,这只是老奴臆想而已。可能他也是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何人不能比拟,偏偏要拿个赵飞燕来作比。而且明明知道那诗是写给圣上看的!” “也是啊,幸亏圣上胸襟宽宏,若是信了他的话,将娘子看着是当今之赵飞燕,那娘子日后如何处?!” 杨玉娘气得精巧的鼻翼不停地扇动着:“妾身又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何要让妾身为难!” “他那日烂醉如泥,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酒肆中拖了回宫,仗着才高八斗,也不深思,随意下笔,也就随意带出这个比拟来了。” 别的尚且还可以不在意,但是,赵飞燕死得凄惨,这一点令杨玉娘对李白尤其恼恨:“哼,他不但是在圣上面前毁谤妾身,而且,分明是在诅咒妾身不得善终,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么说来,这个大学士真有些居心不良。” 杨玉娘一双星目灼灼含恨:“绝不能让此人在宫掖中久留!” “老奴也这么想的。” 杨玉娘转眼看着高力士,恳切地说:“阿翁,圣上他信你的话,你跟他说,让这个李白远远地走了吧。” “太真娘子——,”高力士笑道:“老奴十句话,不抵太真娘子一句话。陛下对你才是言听计从。” “可是,他十分看重这个李太白,说其他的翰林学士没有一个能与他同日而语,妾身贸然去对他说,他要怪妾身干政了。” “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慢慢地来。” 杨玉娘咬碎银牙:“妾身一天也不愿意看他在宫中横行无忌!” 七夕节, 明皇与杨玉娘在兴庆宫太液池畔赏月,池中菡萏招摇,荷叶肥硕。一张长案上陈设了时令瓜果,宫女们对月乞巧,有唱歌的,有舞蹈的,看得明皇喜笑颜开。问杨玉娘道:“玉娘,花好月圆,你好久不曾起舞了。朕现在就把太白召来,让他即兴赋诗,李龟年谱曲,朕自吹玉笛,你在这太液池边舞上一回,与侍儿们同乐,可否?” 杨玉娘突然之间就变得慵懒,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三郎, 臣妾身体些不适,不能舞蹈,想回寝殿去歇息了。” 明皇很诧异:“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地,怎么一眨眼就不适了?” “许是吃了几个糕饼,肚里有些儿不安适了。” “好吧好吧,那就一同起驾回寝殿去吧。” 杨玉娘撒娇卖痴,两手按住了明皇:“不,陛下你留在这里,不能因为臣妾身体不适,扫了陛下的兴头。” 明皇站起身来,亲手去搀扶杨玉娘:“你走了,朕还有什么兴头,还是朕陪着你一起回去罢。” 两人一同上了步辇,走了一程,那杨玉娘不知为何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把明皇哭得十分心疼,以为她腹痛加剧,急忙招呼高力士去传太医。杨玉娘却执意不肯:“陛下,玉娘无病,就是心里头有些儿发闷,哭一哭,就好受些了。” “你心里不好受,难道是被人欺负了?!这还了得,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杨玉娘强颜欢笑:“陛下,没有谁敢欺负玉娘,是玉娘自己心里难过。” “这就怪了!” “不怪不怪,只怪玉娘自己,陛下,千万不要怪罪你的臣子,比起他们,玉娘不过一粒草芥。” 回到寝殿,杨玉娘仍是悒悒不乐,靠在枕上,不言不语,笑得也勉强。明皇看了更加惜痛不已,却又问不出原由,心里头十分郁闷。出来对高力士说:“太真她究竟是怎么的了,像是有事要瞒着朕,不想让朕知道?!” 高力士慢吞吞地说:“陛下,太真娘子的心事,老奴也许知道几分?” “快说!” “大概是为了那首《清平调》吧。” “《清平调》?她不是很喜欢的么?” “那是她在陛下面前不好开口。” “怎么不好开口。” “这个,这个——” 明皇又有不耐烦了:“据实奏来,不要打哑谜,让朕来猜!” 高力士说::“太真娘子是怕圣上把她当成了汉宫飞燕。” “就为了这个?” “陛下请为太真娘子想一想,她为什么会心里难受。那赵飞燕虽然貌美如花,身轻如燕,却不是什么好女子,最后落了个自戕而亡的下场。太真娘子正是因为担忧陛下看了李大学士的诗句,会把她看成是赵飞燕一类人物,日久对她心生厌恶,因而才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又不敢向陛下名言,只有暗自伤神。” 明皇沉着脸出了一口粗气::“这个李太白,竟然把朕心爱的玉娘比作赵飞燕,朕还被他瞒过了。” “此人实在是过于孤傲,过于狂放,自恃才高,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每次陛下召他,佯醉佯睡,从不立刻应诏,非要老奴和宫里的内侍们低三下四地再三求他,就是抬出陛下来,他也同样如此。” 明皇愤然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实实可气!” “是呀,这样的人留在翰林院,那些待诏们学了他的样子,那陛下日后还能叫得动人吗!” 明皇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了,朕知道了。” 自此,明皇对李白很是淡漠,再不召他随侍,只当没有他这一个人一样。李白在长安度日如年,天天入酒肆买醉,渐渐地与长安市上那些斗鸡走狗之徒混在一起,喝得烂醉就号哭吟唱,大呼小叫,放浪形骸,不拘小节,越发引得明皇厌恶。李白也看出来明皇对他已是侧目相待,心灰意冷,顿生去意,上书明皇,请求出宫返乡。明皇立时准奏,赐黄金三百两,准予离开长安。 李白来向晁衡辞行。晁衡不胜唏嘘:“太白真的要去?!” “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要去,须趁早!”李白笑嘻嘻地说:“蒙圣上恩赐,如今囊中充实,正好无拘无束,遍游天下名山大川。” 晁衡说:“打算何时动身?” “等喝够了酒,就抬起脚来走人。” “下官劝你少安毋躁。陕郡太守韦子金天宝初年三月主持修整渭水,今年就要通航了。你何不留下,看了通航典礼,再走不迟。此为百年不遇的大典,错过了,岂不可惜!” 李白一听晁衡言之有理,百年不遇的盛典,岂能轻易错过,当时就改了行期:“好,好,好,听你的,留下等着观礼,开开眼界,亲眼看看这大唐盛世烈火烹油的光景。” 第五章广运放歌 天宝之初,韦坚被明皇擢升为陕郡太守、水路转运使。他是太子妃韦妃的兄长,又是徐国公姜皎的女婿。在其位谋其政,到任不久,韦坚就上疏明皇,奏请改建渭水水运工程,加大渭河漕运能力。 明皇认为此举是便民利国之举,欣然允诺,即命户部下拨大笔款项,用于治理渭水工程。 得到明皇首肯,韦坚更是用心用命,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治何工程上。几年中,亲身亲力,奔走于渭河一线,为治理渭河昼夜辛劳。 渭水河出自于甘肃定西,流经天水、咸阳、长安,于潼关汇入黄河。自汉代以来,渭河就是一条重要的水运通路。来自江淮的粮食及大宗货物经陆路北上,先运到华阴永丰仓,再经由水路渭水或是陆路运往长安。因为渭水河水浅滩多,漕运船时常搁浅于淤泥之中,运输十分困难,大宗货物经常不能按期抵达长安。历来的转运使虽然都付出了努力,但终究没有能使渭水的漕运能力得以最大发挥,韦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向朝廷提出了治理渭水加大漕运能力的奏折。韦坚年轻力盛,仕途进取心强,一心指望治好渭水后,能更得明皇睐,也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明皇仔细地看了韦坚的上疏,甚为赞赏,在奏折上亲笔批道:渭水若是能通航顺利,江淮与长安通航无延宕之忧,朕也可高枕无忧矣。韦爱卿勉力去做,朕寄大希望于你。 只是一项宏大的工程,费时耗力,开工之初,韦坚开始大量征集民工,前后征用了大量人力,他请来了能工巧匠,自己亲力亲为,经过周密测算,韦坚决定利用汉代漕渠和隋代广通渠的基础,重新修筑漕渠,又在咸阳河段壅填了大量土石,壅塞了渭河,使灞、浐两条支流之水不能流入渭河,再向东挖掘了一道渠沟,引流灞水、浐水,与渭水齐头并肩而东流,至华阴县后,再与渭水复合,渭水因此而河床得以加深,浩浩汤汤直奔长安,大型漕运船畅通无阻。 漕运河道得以疏通之后,韦坚又在长安禁苑以东建起了一个深潭,至此,由潼关西来的货船得以直接进入潭中。这个浩大的工程历时两年才告完成,从此,京城长安通过华阴、陕州、洛阳一线,联通了大运河,与全国漕运结为了一体。每年漕运粮食达二百多万担,与以前的运力相比大大增加,不仅能满足京城日常需用,还能囤积粮草,用于朝廷对西北用兵之亟需。 深潭竣工之前,韦坚把工程概况禀报了明皇,明皇大喜,为深潭赐名“广运潭”。并当面称赞韦坚为能臣。 为了博取明皇欢心,韦坚又在距长安九里的长乐坡下浐水上架起苑墙,东面筑了一座高楼,名为“望春楼”,广运潭就从楼下穿越而过,水面宽阔,往来舟楫能从王春楼下穿行而过。 那日明皇临朝,韦坚出班奏道:“陛下,历经两年劬劳,渭河漕运工程已经全部完工,由江淮一带上行的船队可以直达广运潭中。明日,第一支船队即将进入广运潭。这都是陛下运筹谋划的功劳,陛下也理应亲临观看第一支船队进入广运潭的形。因此,微臣恭请圣驾明日务必莅临望春楼,观看第一支船队入潭盛况。” 明皇笑道:“这是改元天宝以来值得庆贺的一等大事,朕是一定要去的,不知韦爱卿为朕预备下了怎样的庆典。” 韦坚却卖起了关子:“陛下明日就知道了。” “你要给朕一个大惊喜?” “微臣不敢夸口,只是恳请陛下明日一定驾临望春楼。” 第二天,艳阳高照,和风拂面。长安百姓得知广运潭上举行通航盛典,扶老携幼,纷纷前往观看,一时观者如堵,广运潭边密密匝匝全是人头。李白与晁衡也早早地雇了车马过去,到了潭边,找了个人少地势又高的地方,等着观看天宝开元以来最大的盛事。 明皇带了杨玉娘和一干大臣上了望春楼,举目看去,潭水深幽,水平如镜,波浪不兴,潭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明皇笑嘻嘻地对韦坚说:“朕听候你的传令,亲临了广运潭,百姓们也等得久了,大概都急不可耐了。韦爱卿,是时候了,把你的玩意儿都亮出来吧。” 韦坚躬身行礼:“臣领旨。” 韦坚已经预先从东京、开封等地招来小斛底船二、三百只,安排他们停泊在广运潭边。每一条领头船上都竖起一块牌匾,标明了来处。只等一声号令,驾船驶入广运潭望春楼下。待明皇等人落了座,韦坚就站到望春楼前发了讯号,早有一名转运署官员对着水面举起了手中红旗。顿时,乐声扬起,笛声悠扬,鼓声铿锵,随着音乐,一艘大船划破水面,由潭边朝着望春楼驶来。第一条大船的船头上,站了数十个关中大汉,身材高大,赤红脸膛,个个头上戴着红抹额,身穿白衣绿衫,披着锦半臂,露出一只黝黑的胳膊,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双脚分开,稳稳站立船头,齐声高唱“得宝歌”: “得宝弘农野, 弘农得宝耶。 潭里船车闹, 扬州铜器多。 三郎当殿坐, 看唱得宝歌!” 船上还有妇女一百人,个个服色鲜亮艳丽,头上插花戴朵,脸上乳脂抹粉,放开喉咙,莺声燕啼,一起应和着大汉们的歌声。娇美的声音与大汉们粗犷的歌声混杂,显得潭边百姓听得高兴,一起鼓掌欢呼,欢声笑语直入云霄。 明皇听得歌中唱到了“三郎”,由不得喜笑颜开,指着韦坚说:“好你个韦子金,竟然编派到朕身上来了!” “陛下,此曲为陕县县尉崔成甫将民间传唱《得体歌》填词而成,不知是否有污陛下圣听?” “翻得好,翻得好!朕听着实在是悦耳悦心!” 杨玉娘道:“陛下脸上一直堆笑,自太真进宫一来,还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高兴,笑得这样开心。” “陛下高兴,微臣就心安了。” 明皇指着驶过面前的大船:“既然是唱了‘得宝’歌,必然有宝物要呈给朕观看,韦爱卿,歌唱完了,快把你的宝物都献上来让朕开开眼吧。” “请陛下稍候,” 大船缓缓地驶过了望春楼,紧接着,一队斛底船列队驶来,打头的一只船头立着一面红漆大牌,上面标有三字:广陵郡。船上堆积着广陵地产,有锦缎、铜器,还有诸多海味。接着驶来的是丹阳郡、晋陵郡的船只,上载京口绫衫,官端绫绣。再过来的是会稽郡的船,船上满满当当,装了铜器、绫罗、吴绫、绛纱。 明皇看得津津有味,对杨玉娘说:“我大唐物华天宝,物产丰饶,今日可谓是一览无余了。” 杨玉娘也是沉醉其中:“陛下,玉娘跟着你,今日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难得韦子金如此用心啊!” “是啊,这一番筹措,必得大费心思。” “不是调度有方,怎能如此环环相扣,一丝不乱。” “陛下,有这样的能臣,你尽可高枕无忧了。” 明皇闪瞬目光,笑眯眯地看着杨玉娘,露齿一笑:“朕已是打定了主意,从今以后,把国事统统都付与他们打理,朕每天只陪着你,哄着你高兴就是了。” 杨玉娘问说,起身道了万福:“那臣妾就谢主隆恩了。” 明皇兴致勃勃,指着船上的人说道:“看,太真,那些驾船人穿的衣着都是一样的。”又转对韦坚说:“韦子金看你不出啊,不但勤于职司,调度安排典礼也频出高招,着实是费了心思了。” 韦坚恭谨地说:“微臣知道陛下诸事皆求完美无缺,因此才给他们制备了一样的衣着。” 驾船人都是吴、楚人的装束:头戴大笠子,身穿宽袖衫,脚登草鞋,在船上奋力地搬舵划桨,齐心合力,一条船接一条船,不偏不倚地从望春楼前经过,如同一条长龙,逶迤而来,浩浩荡荡,在潭上游弋。 杨玉娘指着驶来的船:“陛下,驶过来的是南海郡的船了。” “南海郡也是富庶之乡,看它装了些什么?” 韦坚在一旁解说道:“ 陛下请看,南海郡的船上装载的是玳瑁、珍珠、象牙、沉香等物。” “哦,哦!韦爱卿,你把天下的宝物都运到广运潭上来了,朕看得眼花缭乱,更兼着心花怒放。” 南海郡船飘摇而过,豫章郡的船接踵而至,船上载了名贵瓷器、茶釜、茶铛、茶碗,玲琅满目,件件精美。 明皇看得眼花缭乱,对韦坚说道:“韦爱卿,传下去,叫他们慢慢划,慢慢地划,千万小心,不能碎了一件茶器。” 韦坚躬身道:“陛下,不会打碎一件的,臣下选的都是驾船老手,出入风浪如履平地。” “好,好,看他们的架势,忙而不乱,稳立船头不摇不晃,就知道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接下来又是装了纸笔、黄连、空青石的宣城郡的船,装了蚺蛇胆、翡翠、蕉葛的始安郡的船,数十郡的船只绵延不绝,一艘接一艘划过望春楼,密密麻麻,布满了广运潭的水面。 明皇看得眉开眼笑:“韦爱卿哪,你给朕看的,果然样样是宝,件件是宝。” 韦坚笑着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正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归心,这才有无穷宝物现世。” 最后一只斛底船驶过望春楼,潭上,船头船尾相接,连樯数里,景象十分壮观。百姓们山呼万岁,欢声雷动。 广运潭观礼之后,明皇越发赏识韦坚才干,下诏书说:“陕郡太守韦坚,始终捡校,赏以懋功,则为常典。” 当年四月,韦坚进银青光禄大夫,左散骑常侍,并兼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一时官运亨通,引得不少人艳羡不已。 一日,早朝散朝后,韦坚匆匆地出了兴庆门,李林甫从后面疾步赶了上来:“韦大夫,匆匆忙忙往哪里去?叫了你几声,竟然连头都不回一下。” 韦坚急忙陪着笑脸施礼:“没有听见大人呼喊,万勿怪罪。” 李林甫“呵呵”一笑:“你我同朝为官,区区小事,怎能怪罪于你。况且,徐国公是你岳丈,又是下官舅父,只这一层,就与他人格外的不同。我们二人也该比旁人格外地亲近才是。” 韦坚微微点头:“是,谢大人抬举。” “韦大夫,前日有人送了一瓮新酒来,味淳而厚,下官舍不得饮用,大夫可否赏脸,到舍下与下官同饮?” 韦坚想了想,婉言谢绝道:“下官今日确实是家中有事,不能去大人府邸,只有请大人见谅了。” “不妨不妨,大夫只管去,酒给你留着,今日不能去,总有一日能去,下官等着你来。” “谢过大人。” “哎,你我是何等样人,哪里用得着这些礼数。” 韦坚还是躬身行礼:“谢大人,下官别过了。” “请韦大夫自便。” 韦坚急急忙忙地走了,李林甫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韦坚的身影消失了,他才慢慢地转身走去。 春雨潇潇,把个长安城罩在一个巨大的纱幕之中。李白蓑笠芒鞋,牵了一头健驴,带两个书童,离开了长安。晁衡和一干酒友来为他送行。出京已有十里之遥,其他的人都先后走了,只有晁衡依依惜别,一直把李白送到了驿站还不肯返回。李白再三地催他回去。晁衡恋恋不舍地说:“太白一去,长安又少一知己。下官离开故国也已二十余年,梦中常常回了东瀛,景物依旧,却人已不识。你这一走,令下官也动了返乡的念头了。” 李白叹道:“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在朝中三年,许多事都已了然在胸。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为政者只图奢靡享受,臣下效仿纷纷,满朝文武只顾享乐,只怕是后事难以逆料了。” “太白因此才执意要离去?” “是啊,以在下所见,大唐鼎盛已是极限,盛极而衰是亘古不变之恒理,更何况主政者而今已不以社稷百姓为念。要走,就走罢。” “谢谢太白忠告,请多多保重。” “你也多多保重,日后若是回了东瀛,虽然不能见面,但请不要忘了今日之厚谊,要时常鱼雁往来才是。” “太白放心,别人可忘之于脑后,太白却是有生之年都忘不了的。” 第六章初识杜甫 一路登山涉水,初夏时节,李白到了东都洛阳。囊中充盈,每日呼朋唤友,出入在酒肆歌榭,不醉无归。渐渐地,把在宫中那些不高兴的事情都忘在了脑后。 一日,与几个朋友邀约去白马寺进香。从天王殿出来,迎面撞见了一个人,长大瘦削,肤色苍黄,面目清癯,穿一领褐色长袍。同行的一个友人把他一把拉住:“哈哈,子美,想不到你也在洛阳。” 被称作子美的人躬身行礼:“已经来了半月了,令兄一向少见,子美见礼了。兄长一人来的?” “数人同行。来来来,兄长替你引见引见。”说着,那人把子美引到了李白面前:“子美,知道李太白否?” “仰慕已久,可惜无缘得见。” “这位便是李太白了。太白,这位便是以前曾向你说起过的杜子美。” 当听到“李太白”时,杜甫的眼睛“忽”地亮了,把站在面前的李白看了又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就是太白先生?” 李白笑吟吟地点头道:“正是鄙人。” 杜甫情不自禁深深一揖,“在下杜甫,仰慕先生已是久有时日,不想今日于无意之中相逢,杜子美实在是三生有幸!” “哦,你就是杜子美?幸会幸会,子美大名,先前亦有耳闻,一句‘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足见子美胸襟!少年豪气,冲霄摩云,李白也自叹弗如啊!今日相会,不胜荣幸。” “久闻先生是谪仙人,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意态飘然。先生的诗句,时常拜读,使子美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奖了。” “子美肺腑之言。得遇先生,是此生最大幸事。” 二人一见如故,把手言欢,言来语去,倒把同行的人晾在了一边。有人说:“此地人来人往。不是叙情之地,不如找个酒肆,开怀畅饮一番,借以庆贺相互间倾慕已久的李太白与杜子美结识。” 李白豪迈地一挥手:“走,都随李太白去,哪个敢说不去,先罚他一斗!” 大家嬉笑着出了白马寺,杜甫亦步亦趋地走在李白身侧,一直恭谨地拱着手,像是仰望天上星辰一样地看着李白。 走进一家酒肆,李白掏出一锭金子,甩在酒家的柜台上:“好酒好肉只管上,不够,还有!” 一大桌美味佳肴,几罐清冽好酒,几个人吆五喝六,猜拳行令,闹得不亦乐乎。杜甫坐在李白旁边,不停地给他倒酒。李白喝得面红耳赤,对杜甫说:“子美,不要光顾了在下,你也喝呀,得遇一知己,当饮三百杯!” 杜甫憨厚地笑着说:“看先生喝得痛快,子美也就醉了。” 李白已是醉眼朦胧,亲热地一拍杜甫的肩头:“子美,不要一口一个先生了,在下听着不受用。” “先生长子美十一岁,叫先生应该的。” “太白只不过痴长子美十一岁, 其他的,没有可以在子美面前值得自矜的。子美若是这般称呼,李太白就无地自容了。你我兄弟情分,不要过于生分,叫一声‘太白’在下听着还顺耳些。” “是,小弟听从兄长。” “子美一直都在东都?” “不是。早年曾游历吴越之地。开元二十四年到洛阳考功名,不幸名落孙山。因家父在兖州任司马一职,遂去兖州省亲,而后遍游齐、赵大地。上月,刚刚来到洛阳,不想就与太白兄不期而遇,若是子美不来洛阳,此生便可能与太白兄当面错过,那小弟就将要抱憾终身了。” 与杜甫一番交谈,李白已经看出杜甫是一个忠厚之人,心中生出爱重之意,十分愿意与他交往,他自己把酒碗倒满,又斟满了杜甫的酒碗:“子美,把杯子举起来,你我早前相闻却未能谋面,于东都意外相逢,一见面就情意笃厚,相见恨晚,当为此浮一大白!”。 “好,子美与太白同饮此杯。” 两人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李白问道:“子美,看来你也同在下一样,平生醉心于游历名山大川,不知近日有何打算?” 杜甫恭谨地回答道:“还未曾有什么主意。倒是想请问太白兄,离开东都之后意欲何往?” “在下也还没有想好。” 一位朋友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端着酒杯,把屁股挪过来:“太白,子美,你,两个人躲在一边,‘叽叽咕咕’说起来没完没了,把我等又晾在了一边,太白,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李白忙说:“惭愧惭愧,李白失礼了,来,大家都斟上,一起满饮此杯,权作李白赔礼了。” “那可不行,区区一杯酒岂能表达你的诚意。” 李白朦胧着醉眼,笑问:“那要怎样?” “今日高朋满座,美酒成列,佳肴盈桌,岂可无诗佐酒助兴?!” 众人击掌道:“高论高论!良朋美酒,人生舍此夫有何求!对酒当歌,今日,一首新诗太白定然是逃不过的!” 李白沉吟一阵,拿起一只箸来,一下一下,敲击着面前的酒瓮,口中吟道 “我浮黄河去京闕, 挂席欲进波连山, 天长水阔厌远涉, 访古始及平台间——” “不行不行!”一位朋友打断了李白的吟诵:“分明说了要赋新诗,太白你也一口应承下来的,却是躲懒,竟用旧作来搪塞我等!” 李白分辨道:“虽是旧作,但却是李白此刻心境,与那时相差无几,因此一说赋诗,它就自然而然来至心头,把新诗赶得踪影全无。” “休要推脱,天下谁人不知,你李太白下笔便有八方鬼神来助,佳词妙句不请自来,哪里赶得走一字一句!” “诸位诸位——”杜甫起身一揖:“请听子美一言。这首《梁园吟》道尽报国无门胸中之块垒,子美先前看过,以为赛过醍醐灌顶。太白亲口吟诵,更是千古难闻。今日万万不可错过了。” 经他一说,在座的都不再做声了。李白不慌不忙,饮干一杯,环顾众人一周,仍以竹箸击瓮,慨然吟道: “平台为客忧思多, 对酒遂作《梁园歌》, 却忆蓬池阮公咏, 因吟绿水扬洪波——” 李白停箸饮酒,一位朋友用力敲着酒杯,接着吟诵道: “洪波浩荡迷旧国, 路远西归安可得? 人生达命岂暇愁, 且饮美酒登高楼——” 另一位朋友哂笑道:“今日虽未登高望远,但长安却在我等望中,帝都风云起伏,吾等却只能遥遥看去。”他接下来吟哦: “平头奴子摇大扇, 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珍馐为君设, 吴盐如花皎白雪——” “好个‘吴盐如花皎白雪’!太白还有‘燕山雪花大如席’之句,正是:只有天下不敢有的,无有太白不敢写的!” 李白仰天一笑,几乎是喊一样地吟出诗句: “持盐把酒但饮之, 莫学夷齐事高洁。 昔人豪贵信陵君, 今人耕种信陵坟。 荒城虚照碧山月, 古木尽入苍梧云, 梁王宫阙今安在? 枚马先归不相待。” 一口气喊了出来,他好像气力用尽了,一头伏在了案上。杜甫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他低着头,带着一丝哽噎吟道: “舞影歌声散绿池, 空余汴水东流海。 沉吟此事泪满襟, 黄金买醉未能归。” 伏在案上的李白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一手拍打着案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连呼五白行六搏, 分曹赌酒酣驰晖——” 在座所有的人一起声嘶力竭地应合李白: “歌且谣,意方远, 东山高卧时起来, 欲济苍生应未晚!” 一曲歌罢,人人心中怆然。杜甫无言垂泪,李白却大放悲声,仰躺在榻上,泪雨滂沱。也许是想起了刚刚离别的满城飞花的锦绣西都,也许是想起了被宵小们阻塞了圣听的当今,也许是忆及了远在他方的一双稚龄儿女。 众人被他吓得酒醒了大半,纷纷围过来劝解。好说歹说,李白才收了泪水,在众人簇拥下,回到了馆驿。 夜半,李白酒醒,闭着眼睛要水喝。烛光下,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杯过来,把他从枕上扶起,喂他喝了半杯水。听声息好像不是亲随,李白睁开醉眼一看,才是杜甫衣不解带守地在榻旁,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子美,怎么是你?” “小弟见太白醉得太沉,怕你酒醒了需用人服侍,就没有离开。” “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怕你夜里醒来要喝水,所以子美不敢合眼。” “子美,有劳你了!”李白心中感动不已,一把拉住了杜甫的衣袖:“你且宽衣榻,你我今夜同榻而眠。” 杜甫摇头道:“既然太白醒了,在下放心了,也该离去了。” 再三挽留,杜甫也不肯留宿。李白只得挣扎着起来,坚持把杜甫送出了馆驿大门。临别时,李白由衷地说:“来东都遇子美,李白得一益友,实为平生快事。今后,你我要长相交往,老死不可相忘。” 杜甫点头应诺:“能与太白相与,子美不胜荣幸。” “昨日醉唱《梁园吟》,在下倒是动了一个念头,意欲再往梁、宋一游。不知子美可有此雅兴?” “子美愿往。” “好,过了夏天,李白就准备离开东都,去往汴梁一带,那时候,你我就在梁园之中会面吧。” “一切听从兄长安排。”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子美一定不爽约。” 仲秋时节,天高气爽,李白骑马离开洛阳,直奔梁园而去。那梁园是梁孝王的一座皇家林苑,绵延三十余里,当年,梁孝王常携枚乘、司马相如等文人雅士在此游玩,赏花观景,吟诗作赋,其乐无穷。开元十九年,李白也曾来此游览,一来便不舍离去,在梁园流连数年,写下了名篇《梁园吟》。今日故地重游,想起了在长安的蹭蹬往事,不由得在心中再三地默诵《梁园吟》:“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杜甫应约而来,在百灵山下,李白与杜甫聚首,蓑笠芒鞋,两人在园中尽情游历,看不尽霜叶烂漫,秋色无边。一时间,把尘世烦恼都丢在了脑后。一面游玩,一面探讨诗赋心得,越发地相见恨晚。 离开梁园后,两人又辗转到了宋城,数日秋雨淅沥,秋风萧瑟。找了一家店铺歇脚,要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二人边吃边说。李白说:“听说高达夫就寓居于此,有机会的话,倒是想见见他。” “高达夫在乡下躬耕,却是声名在外,要找到他,可能也不是难事。” 这时,店外走进一个人来,刚好听见了杜甫的话,扬声问道:“是哪两位提及在下的名讳?” 李白和杜甫听见了,连忙立起。杜甫拱手问道:“难道你就是高达夫高适先生么?” “正是鄙人。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在下李太白。” “在下杜子美。” 高适一听,躬身作揖:“原来是你们二位,哎呀久仰久仰!” 李白和杜甫忙请高适入座。高适也是豪爽之人,也不推让,拖着一双泥脚,过来坐下,李白唤酒保换了新酒,又要了几样时鲜菜肴,三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交谈甚是欢娱。? 第七章酒肆狂歌 仲秋时节,天高气爽,李白骑马离开洛阳,直奔梁园而去。那梁园是梁孝王的一座皇家林苑,绵延三十余里,当年,梁孝王常携枚乘、司马相如等文人雅士在此游玩,赏花观景,吟诗作赋,其乐无穷。开元十九年,李白也曾来此游览,一来便不舍离去,在梁园流连数年,写下了名篇《梁园吟》。今日故地重游,想起了在长安的蹭蹬往事,不由得在心中再三地默诵《梁园吟》:“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杜甫应约而来,在百灵山下,李白与杜甫聚首,蓑笠芒鞋,两人在园中尽情游历,看不尽霜叶烂漫,秋色无边。一时间,把尘世烦恼都丢在了脑后。一面游玩,一面探讨诗赋心得,越发地相见恨晚。 离开梁园后,两人又辗转到了宋城,数日秋雨淅沥,秋风萧瑟。找了一家店铺歇脚,要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二人边吃边说。李白说:“听说高达夫就寓居于此,有机会的话,倒是想见见他。” “高达夫在乡下躬耕,却是声名在外,要找到他,可能也不是难事。” 这时,店外走进一个人来,刚好听见了杜甫的话,扬声问道:“是哪两位提及在下的名讳?” 李白和杜甫听见了,连忙立起。杜甫拱手问道:“难道你就是高达夫高适先生么?” “正是鄙人。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在下李太白。” “在下杜子美。” 高适一听,躬身作揖:“原来是你们二位,哎呀久仰久仰!” 李白和杜甫忙请高适入座。高适也是豪爽之人,也不推让,拖着一双泥脚,过来坐下,李白唤酒保换了新酒,又要了几样时鲜菜肴,三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交谈甚是欢娱。 喝到酒酣耳热,彼此间也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高适问李白道:“太白先生有幸得近龙颜,进入宫掖内廷,想必知道了不少朝中秘闻,何不趁此机会,说给在下这等村野匹夫听听,让我等也好长长见识。” 李白却连连摇头:“不说也罢。” “说来听听,权当是给在下和子美佐酒吧。” “要听什么?” “听说圣上身边有个‘鸡神童’,名唤贾昌,统领五百训鸡儿。比高官重臣皇亲国戚还得宠。” 杜甫也说:“子美在东都也曾听市井传唱: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说的正是此子吧?” 李白颔首道:“此子斗鸡场上威风凛凛,在下亲眼目睹其风采。不逊于疆场上的大将军。头戴雕翠金华冠,身穿金丝银线挑绣礼服,手拿大铃、拂尘。拂尘一挥,大铃一摇,只见场上扬尘四起,斗鸡们捉对儿厮杀,几百只鸡同时开打,到处鸡毛横飞,叫声不绝于耳,闹得沸反盈天。看台上,天潢贵胄们看得津津有味,输了赌注的,垂头丧气嗒然若丧,赢了大钱的,鼻孔朝天得意洋洋。” “太白说得绘声绘色,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也是当今升上喜好这个,所以京城豪贵们纷纷效仿,举凡有钱有势的人家,必然饲养斗鸡,距饰金,衣文锦,一只好的斗鸡,价值不菲,还要专人饲养,服侍,一日的耗用,足够寻常人家半年衣食。” 高适和杜甫同时叹息:“唉,过份了,过份了!” “还有更过份的!”李白皱紧眉头,徐徐道来:“当年圣上去泰山封禅,贾昌和三百笼斗鸡随行。走到泰山脚下,贾昌的父亲一命呜呼。圣上命贾昌扶棺回老家安葬,贾昌父亲的丧葬用品一律由当地官员置备,一路上,贾昌父亲灵柩用皇家驿车,走的是洛阳官道,一路顺风回到陕西,葬礼办得风光无限,乡人无不咋舌艳羡。” 高适叹道:“唉,真是边关浴血厮杀,不如宫廷斗鸡走马呀。” 李白喝干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边关?只怕大唐边关日后便是纷乱的起源。” 杜甫也深有同感:“是呀,十镇节度使赐双旌双节,委任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门前树六纛,集当地军务、政务、民务、财帛于一身,威霸一方,权势熏灼,更有甚者,一人领数镇,在当地一手遮天,而朝廷疏于管治,不能对其有效节制,其中心怀叵测者一旦兴乱,天下危矣!” 李白点头称是:“胡人安禄山便是一身兼领四镇,而且恰恰是最易生乱的北方四节镇。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此人若是反叛,社稷必将倾覆。” “但愿是杞人忧天罢。”高适皱着眉头说道:“看似河山锦绣,蒸黎安乐,实则危机四伏,今上难道就处之坦然坐视安危?” “唉,今上——”李白深深一声叹息:“今上已不是当年的今上了,勤躯已倦,耽于享乐。政事都交付于李、杨等人打理,而最信任的,竟是一个阉人!” “高力士?”高适问道。 李白露齿一笑:“正是贵本家!” 高适一横眉:“鄙人草野村夫,哪里来的这个本家!” “这个本家不可轻觑!他官阶从一品:左监门将军、招讨使、仪同三司!骠骑将军,爵位虢国公!王公重臣见了他,不敢仰视,连太子也不敢对他直呼其名,敬称一声‘阿翁’。四方奏文,要先经他过目,方才能呈上御览。有想进阶的,必要先走同高力士的门路,没有他引荐,那就是天路遥遥,一辈子进身无门。” 高适一拍酒案:“十常侍乱东汉,今上信任阉人,难道就忘了历朝历代不甘寂寞终要作乱的那些阉狗了吗?” 李白却说:“这个阉人虽然不堪,但是,有一点好处与十常侍是云泥之别,就是对今上忠心耿耿,从来不敢有贰心。” 高适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说这些了,没趣。” 杜甫为高适斟满杯子:“是呀,说起国事心里烦闷。高达夫,对酒当歌,狂歌一曲《燕歌行》如何?” 李白一听,起身离座,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长剑:“达夫,太白舞剑,为你助兴,请万勿推辞!” 高适果然不谦让,一开口便声振屋瓦: “汉家烟尘在东北, 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 天子非常赐颜色——” 李白身手不凡,一柄长剑绕着他的身体忽而上下,犹如一道凛冽的白龙绕着他飞旋,高适一时看得呆了,端着杯子,忘了下句。还是杜甫替他接上了: “摐金伐鼓下榆关, 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 单于猎火照狼山。” 李白一边舞剑,一边赞道:“好个‘单于猎火照狼山’,达夫,你是怎么想出此句来的?” “为照应上句而已。”高适答道:“比起太白你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两句有宵壤之别!” “过谦了!”李白一个骑马蹲裆,把长剑伸向前方:“达夫,还是你来,子美他有些儿气短声促,吟不出气慨来。” 杜甫说:“太白一言中的,达夫,请接上。” 高适喝一大口酒,豪气万丈,冲口而出: “山川萧条极边土, 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 美人帐下犹歌舞。” 听到这里,李白突然收势站稳,把剑横在身前,苦笑着叹道:“吾等此刻就是在帐下歌舞了。” “管他歌者舞者,我们不过是直抒胸臆而已!太白,想多了,来,且请舞起来,在下诗情正浓,恨不能一口气吟诵出来!”高适放下酒杯,双手拿着箸,打鼓一样地在案上敲击起来: “大漠穷秋塞草肥, 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 历尽关山未解围。” 吟到这里,高适稍作停顿,意欲换气,却被李白连声催促:“高达夫,此处不能顿挫,须一气呵成!” “好,一气呵成!”高适手中双箸频频敲击,犹如夏日骤雨一般急骤: “铁衣远戌辛勤久, 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 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繇哪可渡, 绝域苍茫更何有!” 李白一个转身,腾身跃起,身上衣襟袍袖一起飞旋,同时,他打断了高适,自己朗声吟诵起来: “杀气三时做阵云, 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 死节从来岂顾勋!” 高适和杜甫被他感染,一起加入进来,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一句: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 至今犹忆李将军!” “当啷”一声,李白把长剑掷在了地上:“白日不照吾之精诚!空有一身绝技,报国无门,报效无路,只有在这酒肆之中,喊几声,叹几声,洒几滴清泪。奈何,奈何,可奈其何!” 高适把双箸扔在一旁,笑道:“李太白,‘天生我才自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一腔豪气哪里去了?!” 李白自失地一笑,弯腰捡起了佩剑:“忘情了,忘情了。都是你高达夫《燕歌行》慷慨悲歌,引得在下难以压抑胸中愤懑!算了,算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挥去胡须上沾的酒水,端起酒瓮,为自己满满地斟上:“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二位且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李太白一语道尽千古常理!” “那二位还等什么,喝!”李白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掼在桌上:“店家,再搬两瓮出来。” 三个人喝得痛快,个个醉得不省人事,店家不敢怠慢,就在店堂中铺设了卧榻,扶三个醉人睡上去。三人搭肩枕股,抵足而眠,李白梦中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觉睡到红日东起,店家要开门卖酒,才把三人唤醒,打躬作揖地送出门去。三人情投意合,一起在宋城游玩了几天。然后,才分手离别。高适自回乡下耕种田亩,杜甫一乘青驴回了洛阳。 李白独自一人去了齐鲁,打算前往泰山考取道箓。走到任城时,路过了一遍果林,树上坠着累累果实。李白口渴难耐,看看附近没有店家馆驿,就命随从小厮找果园主人买些果品来解渴充饥。 小厮去了一阵,拿着李白给的银子回来了:“大学士,果园主人说只管吃,一文钱也不要。” “既然主人如此盛情,吾等也就不客气了。” 连吃带啃,主仆三人吃了一堆果子。起身赶路时,李白说:“承蒙这家主人好心,让我们饱餐了一顿,还是要当面谢过才是。” 于是,李白带了随从到了庄院前,在门前求见主人致以谢意。门内传来细细的女人声气:“特意前来道谢就多余了,行路之人,锅灶不能背在背上,难免有饥渴之时,几个果子,也值不得几个钱,客人不必在意。” 那声音清脆悦耳,在李白耳中,恰似莺声燕语一般。李白不禁心中一动,再三固请,一定要当面谢过。院里的人推辞不过,只好走了出来。李白抬头一看,只见她身材高挑,面目虽不是十分姣好,但生得弯眉细眼,一看就是个心慈之人。毕恭毕敬躬身上前一步:“大姐,谢过了。” 妇人掩面一笑:“说过了不谢的,客人非要面谢不可,好了,受了你的谢了,客人请自便吧。” 李白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那位妇人:“大姐,一来致谢,二来,想进你家庄院歇歇脚。这附近没有馆驿,就只好厚着脸皮得陇望蜀了。” 妇人扫一眼李白,抿嘴笑笑:“请进吧。” 于是,李白公然登堂入室,打听得那妇人已经年满二十,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双亡,只她一人带了一对家仆,守着一个庄院一个果园度日。当晚,李白就留宿在庄院里,一住就住了十几天,一来二去,竟然把那位妇人变作了自家夫人。 同床共枕之后,李白把剩余的赐金全都交给了夫人,让她去置办田产。这位夫人原来十分懂得经营,善于持家,在附近买了大量田地,佃给农户耕种,每年只管坐收田租,日子过得十分充裕。李白安心做了田舍翁,除了外出云游,就在庄院内与夫人相伴晨昏,把考道箓的事情一时都忘到了脑后,还是夫人再三催促,李白才登程上了泰山,在道观中被授予了符箓,平生的一大追求终于有了善果。 回到家中,进门又获悉一件大喜之事,夫人已经身怀六甲。李白喜不自胜,喜滋滋地对夫人说道:“齐鲁真是李白福地,夫人正是李白命中福星!有了你,李白离开长安,也不亏了!” 怀胎十月,夫人为李白诞下一子。欣喜之余,李白更是怀念远方儿女,求得夫人同意,把平阳和伯禽也接了过来,一家人守在一起,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第八章晋位贵妃 夏日炎炎,骄阳似火。太真娘子身材丰腴,难耐夏日暑热,整日恹恹无力。明皇命她自去安歇避暑。叫高力士陪着自己下棋,却是有些儿漫不经心,眼睛盯着棋盘,心思却不是飞到了哪里。一连走了好几步死棋。高力士看出他心中有事,在明皇拿起一子将要放下时,架住了他的手:“陛下,这一子落不得!落了,就让老奴捡了便宜了。” 明皇一看,也笑了:“是呀,落了,朕就无路可走了。高将军,怎么这几日棋艺大进,连朕都差点在你面前铩羽而归。” “陛下是心里有事,如若不然,十个老奴也不是陛下对手。” 明皇确实是心中有事,被高力士说破,他扔下棋子,站起来,踱了几步,又站住,问道:“寿王守陵有五年了吧?” “禀陛下,寿王为让皇帝守陵已经足足五个春秋了。” “哦-----”明皇背着手转了几圈,说:“朕记得他才不过二十多岁,难道要在让皇帝陵寝中终老一生不成?!” “老奴也以为多有不妥。” “朕决意要亲自为他选一个王妃。” 高力士击掌道:“天大的好事,老奴赞同!” 明皇问道:“你心中有合适的没有呢?” “寿王立妃,还是要陛下亲自遴选才是。” 明皇点点头:“那倒也是。”他捋着胡须想了一阵:“左卫勋二府又郎将军韦昭训有个二女儿,以前上元节宴饮时曾觑过她一眼,模样儿不差,听说秉性又温良贤淑,配给寿王他一定称心。” 高力士心里暗暗叹息:寿王这一世可能永无称心之日了。嘴上却说:“是是,陛下亲自为他选妃,寿王他一定感恩不尽。” 明皇长舒一口气:“还有太真,进宫已有五年之久,天天陪伴于朕的左右,却一直没有一个名号,她自己虽未言及。但朕却觉得有负于她。” “那是那是,陛下早就该给她一个名号了。” “事有先后缓急,还是等把寿王的事情办了,再说太真的名号吧。”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近几日你就去一趟惠陵,把朕的意思告诉给他。” “是,老奴领旨。” 第二天,高力士轻车简从,到了惠陵,偌大的陵寝悄无声息,松柏森森,翁仲肃然,成群的乌鸦在天空掠过,发出阵阵聒噪。几年之中,高力士曾几次来探望寿王,熟门熟路地到了寿王日常起居的一座偏殿。门扉半掩,寿王却不在里面。问寿王的侍从,侍从说吃过早饭寿王就一个人走了,什么也没有带,只拿了一本书,也不许他们跟随,孓然一身,悄悄地进到松林深处去了。 侍从们要去找寿王,高力士止住了他们,独自一人进了陵寝旁边的那遍蓊蓊郁郁的松林,踏着遍地的金黄松针,走到了松林深处,轻轻地喊了几声:寿王殿下,寿王殿下------ 隐隐地有人声传来:“何人呼喊?” 高力士听出了寿王的声气,便踏着落叶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寿王殿下,是老奴来了。” 寿王手里拿着书,从松林中闪身出来,见是高力士,急忙躬身施礼:“哦,是阿翁来了!有失迎迓,阿翁见谅。” 高力士快步过去,双手拉起寿王,仔细地打量着他:“殿下,多日不见,怎么又清减了。” 寿王笑笑,拉着高力士要走:“阿翁,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怠慢你了。走,随小王回去。” 高力士止住了寿王: 王爷,这里安静,我们正好说话。” 寿王没有坚持,蹲下身子,用手把地上的松针扒拢来,堆成了两堆:“阿翁,既如此,请坐。” “王爷也请坐。” 两人坐在绵软的松针上,相视而笑。趁此刻,高力士更加仔细地看着寿王,只见他寻常衣着,脸色黑黄,不像是个天潢贵胄,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胡须也许是几天没有剃了,在嘴角四周围成一圈,为他平添了几份沧桑之感。高力士想起当日自己当年也力主玄明选杨玉环进宫,生生折散了一对恩爱夫妻,不禁心里酸楚,涌起了一种负罪感。 寿王先开了口:“阿翁,宫中都还好吧?” “好好,好-----” “父皇——也好吧?” “也好,也好!”高力士目视着寿王,轻轻地说道:“圣上很是惦记你。他说,你不能在这陵寝之中过一辈子。” 寿王一听,敛起了笑容,长出一口气,把目光移向树梢,默默地看着那里斑驳的阳光。 “圣上说,他要亲自为你选一位王妃。” 寿王咧嘴一笑,摇了摇头:“阿翁,小王如今百念全消,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完余生。” “殿下!肯听老奴一言否?” “阿翁请讲。” “圣上今年已经六十有一,已是耳顺之年,让他晚年欢娱,是当儿女的应为之事,何必要与他计较,至今还耿耿于怀呢!” 寿王急急辩白道:“小王不曾与他计较,小王只愿他万寿无疆,与日月同光,天地同寿!” “王爷说的是真心话?” 寿王默默地点 点头。 “王爷既是真心,就请同意圣上为你选妃。” 寿王还是摇头:“心如槁木死灰,不愿再贻害他人。” “殿下-----”高力士半是央求半是威逼:“王爷,圣上确是为你着想,连寿王妃都已经为你选好了,就是韦昭训的二女儿,你想必也知道这个女子,绝不比----,绝不会辱没了你。你若是不肯奉诏,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遍苦心?!” 寿王不说话,抓了一把松针,两手使劲地撕扯着。他咬紧牙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松针扯断,再狠狠地扔到地上。 高力士同情地看着他,把手放在寿王的手上:“王爷,那老奴就回宫复命去了,就说 王爷愿意听从 圣上安排。” 寿王还是不说话,痴痴地看着地下,楞了许久,轻轻地点点头。 高力士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老奴就去了,王爷你即刻收拾一下,回寿王府去,等着诏书。” 寿王突然垂下泪来,哽咽着说:“谢谢阿翁!” 高力士把手放在寿王的肩头上:“王爷,不能谢老奴,要谢圣上——你的父皇!” 寿王把头垂得更低,右手抓了一把松针,紧紧地攥在手里,肩背在剧烈地起伏,似乎要拼出全身的气力,把一阵难言的苦痛死死地积压在胸膛里,一丝一毫也不让它迸发出来。 听了高力士的回禀,明皇十分幸喜,叫高力士备一份厚礼,前往韦昭训家下聘。又命高晋带了几十个人去到寿王府,替寿王安排布置,准备迎接新王妃进府。很快,寿王府里里外外装饰一新,披红挂绿,喜气洋洋。寿王从惠陵归来,简直认不得这是自家的王府了。 几天之后,王妃韦氏进了王府,寿王一看,果然不是凡品,心头的忧烦就此去了一大半,与韦氏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十一天后, 明皇诏谕告天下,杨玉环进位贵妃。而后又将其大姐封为韩国夫人,三姐封为虢国夫人,八妹为秦国夫人。每人每月赏脂粉费十万钱。自此杨玉环专宠于宫,无人能及。而明皇将国事政事皆付与高力士及李林甫等人处置,每日里只在内廷与杨贵妃姐妹寻欢作乐。 几个如花似玉貌比天仙的美女环绕左右, 明皇不可支,不是吹弹奏乐,就是唱歌起舞。或是投壶为戏,输者以金银付给赢家。投来投去,竟然忘了各自输赢多少,杨家姐妹不依,非要明皇拿银子来分发。明皇也不在意,命内侍拿些金银来,乐呵呵地分给杨家姐妹。 虢国夫人说:“我们天天赌来赌去,到头来还是一笔糊涂账。自己输了赢了都说不清楚,老是叫陛下拿钱,也是说不过去。陛下,臣妾倒有个主意,叫个记账的来,让他把账目记好,你也不会总吃亏了。” 明皇道:“这个好说,叫户部派个稳重的孔目进宫来,每日里专门给我们记账便是了。” 杨玉环当了贵妃,心宽而体胖,越发地体态丰腴了。她款款地说:“三郎,不用户部来人,臣妾知道,三姐想要叫哪个来记账。” “哪个?” 魏国夫人冲口而出:“除了杨钊,再无别人。” 明皇问道:“这个杨钊他是何人?朕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此人。” “陛下你怎么可能认得他!”虢国夫人说道:“他是臣妾的族弟,贵妃的族兄,现任扶风县尉,官职卑微,根本不可能在陛下面前来露头。” 明皇一听,立时对这个杨钊有了兴趣:“哦,只是这个杨钊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长安。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命他送了些土仪进京来。难道贵妃没有禀报给陛下?” 明皇想了一想:“爱妃倒是说过,只是朕当时没有十分在意。” 虢国夫人眉毛一挑:“那现在我们就禀报圣上了,明天就让他进宫来觐见圣上,如何?” “既是贵妃的亲戚,不妨叫他进宫来看看。” 杨贵妃的小妹秦国夫人打趣道:“陛下,我们可不愿意你把杨钊给召进宫来。他若是来了,你的荷包就不会天天漏银子出来给我们几个了。” “为什么?” “他从小就精于计算,再多的数目,也难不倒他,眼珠子略略一转,立刻就一清二楚,再无遗漏。” 第二天,虢国夫人果然迫不及待地带着杨钊进了大明宫。明皇见他身长七尺,面皮白净,眉目疏朗,浑身上下透出机敏干练,先自有了几分好感:“哦,杨钊原来这般高大!” 杨钊恭敬答道:“不曾为陛下效力,杨钊是白白长得如此长大了。” 明皇禁不住“哈哈”大笑:“杨钊原来如此会说话。” “杨钊原本口舌笨拙,常常是言不达意。到了陛下面前,不知怎么的,立时就变得口齿伶俐了。” “听说你精于计算,怎样。在朕面前显露一手?” “遵命。” 于是,明皇和贵妃姊妹几个又摆开了赌场,那杨钊不慌不忙,笑吟吟立在一旁,看着他们几人游戏,到了后来,你输多少,你赢几何,一一道来,一五一十,算得清清楚楚。 明皇点头称赞:“原来贵妃族中不单单是出倾国倾城的美女,男子也不是等闲之辈。杨钊你以后就天天都进宫里来吧。” 虢国夫人撇嘴一笑:“ 陛下你倒忘了,他如今不过算是白丁一个,怎么能进得了你的宫禁中来?” “朕倒忘了!”明皇一拍额头:“这也容易,朕命兵部下文,委他一个金吾兵曹参军就是了。” 虢国夫人过去一拍杨钊的肩头:“傻了,还不谢过圣上!” 杨钊喜不自胜,“噗通”一声双膝跪下:“谢圣上恩典!” 明皇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杨钊却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信誓旦旦地说:“陛下恩德天高地厚,杨钊若不肝脑涂地报答,非人也!” “快起来快起来,朕信了你了。” 贵妃几姊妹都笑,虢国夫人快嘴快舌地说:“你记着今日,陛下对你有再造之恩!你要好生奉承,陛下日后必有重用。你日后若是当了朝中重臣,也是我弘农杨氏一门之幸,我们也好沾沾你的光。”? 第九章新丰温泉 十月,金风渐寒,明皇照例带了杨贵妃和韩国、虢国、秦国夫人去温泉宫过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直奔新丰而去。 明皇与贵妃同乘一辆明黄色马车,队伍中的其他车辆的车饰车棚也均为明黄色,随侍的内侍和御林军都身着黄色衣物,连坐骑的轡头马镫也全部是耀眼的黄色。紧随其后的是魏国夫人的车队,车棚车饰是紫色,护卫和侍从全部身着紫色服饰,坐骑的轡头马镫也全部是紫色。跟在韩国夫人车队后面的是虢国夫人,她的车队色彩是一遍大红,在大道上奔驰而来,恰好四一团火焰滚滚而来。虢国夫人车乘过去,蹄声得得中,秦国夫人接踵而至,她的车队人着绿衣,马配绿轡,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绿云飘飘拂拂款款段段而来。 新丰距长安六十余里,一路通衢大道,绵延数里的车队见首不见尾,逶迤而过。车行疾速,车乘过后,宫女们遗落的头饰环佩洒落一地,随处可见,映着日光,发出晶莹的光芒,一眼看去,亮闪闪铺了一路。 明皇自登基以来,下血本对温泉宫屡加修葺,及至天宝年间,温泉宫宫殿巍峨,亭台玲珑,松柏成行。骊山虽不陡峻,但四季苍翠,也算是秀色可餐。山腰上立起几座宫殿,点缀在暗绿色的山林中,显得挺拔富丽。 骊山脚下温泉宫的一侧集中了几个汤池,明皇自用莲花汤,贵妃入宫之初,明皇就令人在莲花汤一侧专为她建了一处汤池,因为汤池型似海棠花,因而命名为海棠汤,与莲花汤仅数十步之遥。 到了温泉宫一月余,一场瑞雪悄然降临,一夜之间,温泉宫成了一个琼玉世界,一座座宫殿上铺着厚厚的积雪,肃然而立,松柏枝叶上也压了一层冰雪,白的雪绿的枝相依相衬,更显出白雪的皎洁,绿叶的清雅。骊山也是一遍银装素裹,像是一个披着银色铠甲的武士,傲视这脚下的温泉宫。 贵妃生长在南方,少于见到这么美的雪景。夜里从窗户里看见了雪光荧荧,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早早地起来,带了一班侍儿,在飞霜殿下空旷处堆雪人,侍儿们先用手捧来白雪,堆在一处,杨贵妃不怕寒冷,用如同白雪一般的两手捧了积雪,拍拍打打,先堆出了圆滚滚的身体,再在身体上捏出一个头来,叫一个侍儿解下红棉半臂,裹了几裹,放在雪人头顶上,权做帽子,两块墨玉当了眼睛,一块红宝石是雪人的嘴,唯有鼻子难寻,一个宫女去掰下了一段松树枯枝,雪人就有了一个长长的黑鼻子,看得贵妃止不住地笑,侍儿们也一起拍手欢笑。笑声惊动了虢国、秦国二位夫人,她们出殿来看见了贵妃亲手堆的雪人,也乐得开怀大笑。 虢国夫人说:“干脆,把大姐也喊了来,我们姊妹几个各自堆一个,看谁的最出色最好看。” 秦国夫人也是兴致勃勃:“对呀,快去把大姐请来吧,这么美的景色,睡在床上看不见,真真是辜负了老天爷。” 一会儿,韩国夫人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一大群侍女:“这么着急叫大姐来做什么?天这么冷,风往骨头缝子里钻,还是在榻上窝着舒服。” 秦国夫人指着杨贵妃堆的雪人让她看:“大姐姐,我们家贵妃娘娘堆的雪人,是不是像她一样胖嘟嘟的?!” 韩国夫人拍了秦国夫人一下:“一张嘴就知道浑说,你这是大不敬!大姐要替贵妃娘娘责罚你了!” 秦国夫人看了看杨玉环,吐吐舌头:“三姐姐,小妹错了,小妹不会说话,请贵妃娘娘宽宥!” 杨玉环笑一笑,宽容地说:“自家姊妹,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来了温泉宫一月,也真是胖了许多,不怪小妹要这么说了。” 虢国夫人在一旁已是急不可耐了:“哎呀,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别老站着不动,脚都僵了。” 秦国夫人拉着韩国夫人:“大姐姐,三姐说我们来堆雪人,看谁堆得最出色。大姐姐,我们好生做,把娘娘的比下去!” “好,堆完了,就请圣上来评判,他若是包庇娘娘,今儿晚上,就非得让他设宴款待我们姐妹几个。” 虢国夫人满口赞同:“好好,好,就这么着!来吧,动手吧,不但要堆得好,还要快,又快又好的才拔头筹!” “拔了头筹的要让圣上格外赏赐,这样才有趣。” “那是自然。” “慢着!且听我说-----”杨玉环说:“既是争好坏,那先前堆的就不能算数,妾身也要重新堆一个。” 几个姐妹没有异议,于是,带着各自的侍女开始动手堆雪人,都想争个第一,想法设法地打扮雪人,一个个雪人珠翠满头,身着华服锦衣,虢国夫人还别出心裁,在雪人的发髻上簪上了一朵绢紗做成的大红牡丹。又剪了两块红绸当作腮红,贴在雪人的面颊上。 明皇起身后,听说贵妃姊妹几人在殿前堆雪人,顿时来了兴头,披着貂裘,登了鹿皮靴,出殿来看:“好啊,你们几姊妹快乐自在,独独把朕扔在一边。” 虢国夫人一见明皇来了,迎上前去说道:“陛下,正要请你去,你自己倒来了。来得好,来得好!你来看看,评判一下,哪个雪人最中看?” 明皇背着手,一本正经地把四个雪人看了,指着其中一个身上裹了玄色衣裙的说:“这个最好。” “为什么它最好?”虢国夫人追问道。 “因为它-----,因为它看上去素洁清丽。” “那,哪个最不堪呢?” “这个-----”明皇抬手指向了虢国夫人堆的雪人:“穿红戴绿,涂脂抹粉,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俗气。” 虢国夫人一拍手:“好,妾身就知道陛下必定要偏向贵妃娘娘!” “朕怎么偏向她了,朕也不知道哪个是她堆的。” “娘娘给你作了眼色,因此你就说她堆的最好。” “朕不曾看见她做过眼色。” 虢国夫人问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你们看见娘娘给陛下递眼色没有?” 魏国夫人摇头:“妾身没有看见娘娘递眼色”。 而秦国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来,连连点头:“妾身看见了,妾身亲眼看见,娘娘对陛下挤眼,努嘴,示意那个雪人是她的。” 杨玉环噘着嘴说:“小妹你才是无中生有,妾身何曾向三郎做过眼色?” 虢国夫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娘娘你不要不认账,妾身和小妹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你分明是对着圣上挤了眼睛的。” 杨玉环拉过韩国夫人:“你们合起伙来作假,大姐就不曾看见。” “大姐眼花,她根本就没有看得清楚。” 韩国夫人却说:“妾身哪里眼花,妾身看得清清楚楚,娘娘一直看着她的雪人,不曾对陛下做过眼色。” “大姐姐莫非一直看着娘娘?” “那倒不是。妾身不可能一直看她,总要眨几下眼睛的。” “就是你一眨眼的时候,娘娘就给陛下递了眼色。” “分明不曾递过眼色,三妹你是混说。” 看她姐妹几个争执不休,明皇发话了:“好了,好了,不要争了,就算是娘子给朕递了眼色罢了。” 虢国夫人抓住了把柄:“看看,连陛下他自己都一口承认了。” 杨玉环说:“他承认了又怎样?” “重新评判。” 明皇说:“好,重新评判?那朕还是说娘娘的最好。” “那不行,那不行!陛下你分明是偏向娘娘,太不公平!” “偏向又怎样?” 秦国夫人抢着说道:“陛下该罚!陛下该罚!” 明皇笑着认罚:“好好,好,朕认罚就是,朕是偏袒了贵妃,为向三位夫人谢罪,每人赏绢紗百匹,黄金百两。” 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眉开眼笑,一起施礼谢恩:“谢陛下恩赐。” 杨玉环娇嗔地问:“还有臣妾呢?” “你么?好,朕赐你今夜温泉洗浴。” “陛下不赏赐,臣妾也要洗浴。” “今夜格外不同,今夜是朕特特赐予, 爱妃要好生地洗浴一番。” 入夜,温泉宫内人声鼎沸,笙歌动人,一个个汤池内灯火通明。最大的汤池莲花汤占地宽广,明皇怡然自得,时而像一条游鱼在池中遨游,时而坐在池边小憩,池内白雾缭绕,热气蒸腾,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遍白雾之中。殿外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殿内却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隆冬的严寒。 海棠汤池内同样是暖意融融,殿内四周的高台上燃了十几根巨大的红烛,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粉红色的窗帷把殿堂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专为梳洗换装,内室才是汤池所在。那汤池确是如同一朵盛开在海棠,砌造得十分精美,一池温水在烛光下漾着微微的涟漪,静静地恭候着贵妃入浴。 一群侍儿簇拥着服侍贵妃进了汤池间,杨玉环在蒙着锦缎的绣墩上坐下,早有几个侍儿围过来,为她脱去了衣裳。杨贵妃站起来,扶着两个侍儿的手,缓缓地步入了汤池。她蹲下,伸出纤纤玉指,试试水温,有近身侍女撩起水来,替她湿了胸背,又扶着她慢慢地进到汤池内,让温暖的池水浸透了她的全身,贵妃肌肤如雪,身体没在水中,恰似白玉雕成一般,温泉水温热滑润,杨贵妃的面色渐渐红润,唇红齿白,眉画远山,眼含秋水,更加娇媚动人,连身边的侍女一个个都看得呆了,交头结耳地赞叹:就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过娘娘。 足足在汤池内泡了一个时辰,杨玉环还不愿出水。服侍的宫女问道:“娘娘,可否起身了?” 杨贵妃用手拂着池水:“不,再泡半个时辰。” “娘娘,往日这个时候你都起身了。” “今日不同往日。” “娘娘今日冻着了?” “非也,今日是圣上特特地赐浴,因此要多洗半个时辰。” 出浴时,因为在在水中泡得久了,浑身慵懒无力,杨贵妃试了几下,却是站不起来。侍儿们赶紧上前搀扶,七八双手把她扶出了汤池。早有两个宫女拿了锦被过来,包裹了杨贵妃的身体,扶她到绣墩上坐下,一队宫女捧来了衣裳,擦干了身体,几个侍儿把衣裳为贵妃一件一件地穿好。又有两个宫女用丝帕拭干了她一头乌云似的长发,而后,一队侍儿又捧了几十个妆奁盒列队而入,梳妆侍女用象牙梳子梳好贵妃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再一个个打开妆奁盒,把各色发饰戴在贵妃的发髻上。最后,一个宫女把一面铜镜捧到贵妃面前。杨贵妃揽镜一照,一个貌比天仙的美女从铜镜里看出来,杨贵妃不由想起了李白的诗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不禁对着镜中人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扶着两个侍儿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出了汤池。 殿外,明皇背着手踱步,看样子已是等得不耐烦了:“怎么才出来,朕站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两只脚都快要冻僵了!” 杨贵妃笑着挽住了明皇的手:“三郎难道忘了,今日是你特特赐浴,所以臣妾要多洗半个时辰,免得辜负了三郎洪恩,有劳三郎久等了。” 明皇点着杨贵妃的鼻子说:“你呀你呀,是跟朕赌气吗?” “不是,臣妾怎敢跟三郎赌气,因为是圣上赐浴,因而要倍加珍惜。” 当晚,太子李亨在太子汤中洗浴,一个王府心腹管家匆匆进来,在太子耳边说道:“皇甫先生来了,现在在长安,他想见殿下一面。” 李亨想了想:“告诉皇甫先生,等小王回了西都,再找个机会,见见面吧” “是。” 第十章危机暗伏 天宝元年,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在青海大战犯境的吐蕃大军,杀了吐蕃赞普之子大将琅支都,俘敌五千余人,一战成名,大获全胜。翌年,皇甫惟明又亲率兵马,长途奔袭千余里,一举攻占了吐蕃军屡次从那里发起进攻的大本营洪济城。连战连捷,皇甫惟明建功心切,又率廓州兵马进击吐蕃占据的西北重镇石堡,虽未攻克石堡,也给吐蕃人造成了极大的惶恐。 天宝五年年初,皇甫惟明进京献俘,明皇十分欣喜,命皇甫惟明兼河西节度使,并领鸿胪卿,以表彰他的赫赫战功。。 因为出京前做过太子李亨幕僚,多年来跟随于太子左右,皇甫惟明深得李亨赏识,与太子十分友善,进京后想着要见李亨一面,叙叙旧情,问问太子安好。可是,随明皇从温泉宫回到长安之后,李亨一直也没有约定时间与皇甫惟明见面,皇甫惟明等得焦灼不安,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出京久了,太子与他已经生疏,托故不愿与他见面。 一日,在东市偶遇刑部尚书韦坚,二人进了一家酒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边喝边聊。皇甫惟明问道:“太子殿下安好否?” 韦坚先点头,看看四周,又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殿下现在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危机四伏!” 皇甫惟明一听,不禁骇了一跳:“哪个敢对殿下心怀叵则?” 韦坚以手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李”字。 皇甫惟明看了许久,不解地问道:“太子为人温良恭让,怎么会得罪了这个宵小之徒?” “大人难道从前没有耳闻,此人从前一心要推举寿王入主东宫,而圣上却偏偏属意于太子殿下。” “太子分明是圣上选的,他又为什么要与太子作对?” 韦坚饮一口酒,把声音压得更低:“此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阴险狡诈又兼着心胸狭隘。殿下入主东宫,他自认无推举之功,日后太子登基,恐他的相位不稳,权势不继,更怕太子削了他的爵位,因此,想法设法,与太子为敌,处处掣肘,处处为难,丧心病狂不遗余力!” 皇甫惟明叹道:“难怪乎殿下连见下官一面都不能自主。” “是呀!他权倾朝野,圣上对他是言听计从,军国大事任用官员全是他一人决断,旁人不敢与他抗衡,连左相李适之都不是他的对手。” “李相性情淡雅,怎能斗得过他这个奸诈之人。” “李相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他略施小计,就令圣上对李相不满了。” “有这等事?” “他私下里对李左相说,华山有大金矿,如果开掘出来,将使国帑大增,国库增收,可惜这件事情圣上还不知道。李相不知是计,上朝时奏明圣上。圣上又转而征询于他,他却变了口风:此事臣下早就知道,因为华山是圣上的本名之山,王气赫然在彼,如果开山挖金,就是动了圣上龙脉,不利圣上,因此老臣从未在圣上面前提起过。不知是哪个不晓事的,居然敢冒然上疏圣上,其人可鄙,其心可诛!圣上一听,动了气,把李相好一通训斥,说他妄自居于相位,虑事不周,上奏前为什么不与右相商议。左相有口难辩,下朝后进了酒家,喝了个酩酊大醉,从此对那人避而远之。” 皇甫惟明咬牙道:“这个人,比赵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下官的内人是徐国公之女,徐国公又是他的舅父,他以为下官会与他交好,屡屡向下官示意,下官鄙其为人,没有理会他,他便假意委任下官为刑部尚书,而把下官的其他官职都一一罢免,将杨慎矜提拔起来。杨慎矜得了他的好处,从此对他唯命是从,唯他的马首是瞻。。” 皇甫惟明越听越气:“奸贼百无一能,专门嫉贤妒能,结党营私,如果容他肆意妄为,大唐江山将要毁在此人手上!” 韦坚赶快把手按在皇甫惟明的右手上:“将军低声些,他的耳目遍布于朝野,鹰犬出没于市井。我们今日所谈,如果传到他的耳朵里,不但是官职不保,只恐还要累计家中老小!” 皇甫惟明一拍桌子:“下官不惧怕他,下官要上疏,请陛下认清谁人不堪重用,谁人才是国家栋梁。” “将军,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怎么?” “连殿下都避让他三分,将军如何能撼得动他?” “正因为太子殿下被他欺凌,下官才怒不可遏,不管能不能撼动得了他,总不能让他长久专横跋扈,蒙蔽圣听,堵塞言路。” “将军还须三思而后行。” 皇甫惟明想了想:“好吧,听你的。” 回到驿馆,皇甫惟明越想越是怒火中烧,翻来覆去不能入眠,眼前只看见太子李亨,他一脸的苦闷,张口欲言,却又闭口不语。皇甫惟明翻身坐起,思来想去,一心想为太子解忧。他披衣下床,点亮灯盏,字斟句酌地写了一份上疏,历数李林甫专权妄为,压制贤良,欺凌太子,不配相位,请圣上罢免右相,再选贤臣为相。刑部尚书韦坚能力超群,修建广运渠利国利民,劳苦功高,众望所归,是辅佐陛下的不二人选,请圣上酌情任用。 上疏到了明皇案头,明皇看了一遍,就手掷到案上,嘴里说了一句:这个皇甫惟明,朕用哪个不用哪个,用得着他来指教! 处理完政务,明皇下朝回了内廷,宦官高晋独自留在勤政务本楼收拾案上卷宗,翻到了皇甫惟明的上疏,心头一抖,凑着落日余辉看了,把紧要处一一地记在了心头。 第二天,高晋把皇甫惟明上书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林甫,当时就把李林甫气得七窍生烟。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没有一丝恼怒。用一锭大银打发走了高晋,背过身来,几乎咬碎了牙齿。回到府邸之后,他面色铁青,谁人也不理会,一人进了月亭,关上门,一直在里面呆到月上中空也不见动静,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在里头动心思,没有一个人敢去打扰。奴仆们也不敢去睡觉,忍着凛冽刺骨的寒风,守在月亭门外,等候李林甫传唤。 到了平旦时分,月亭的门才被推开,李林甫出来,站在月亭门前,伸了以个大懒腰,举头望着天空一轮明月,说道:“原来今夜好大好圆一个月亮,老夫身在月亭之中,居然错过了看它。可惜呀可惜!” 看他这个样子,家奴们猜到他一定是有了妙计良策,心情舒畅,这才敢上前请安问好,问他进不进晚膳。 李林甫笑道:“晚膳,怕是该进早膳了吧。啊哈,这一夜费尽了老夫的心思,不过,费得好爽快!” “大人少候,小的给大人取饭食来。” “快些,该上朝了。” 当日朝会无大事,早早地便散了朝。李林甫出殿时,给御史中丞杨慎矜使了个眼色,杨慎矜点点头,等众人散尽,他径直去了李林甫在兴庆宫一处处置日常事务的偏殿。 见他来了,李林甫说:“杨中丞,你知道,老夫力排众议,让你替代韦坚作了陕郡太守,如今,韦坚心怀不满,正勾连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暗中计较,想取回陕郡太守之职,明来暗往,紧锣密鼓,可谓志在必得。” 那杨慎矜是隋炀帝杨广之玄孙,有一兄长名杨慎馀、一弟名杨慎名。杨慎矜生得相貌堂堂,一派龙子凤孙气度,初任汝阳县令,后擢升为监察御史。因李林甫妒恨韦坚在明皇面前日益得宠,恐威胁到自己的相位,用了个偷梁换柱的计策,免了韦坚的一应官职,把陕郡太守的职位给了杨慎矜,杨慎矜还以为李林甫看重自己,遂与李林甫日益交好起来。听李林甫说韦坚要夺回官职,不免恨恨地说:“陕郡太守又不是他韦家的,他有什么资格要争要抢!下官偏偏不服这口气,拼着官位不要,也要跟他争个高低上下,怕了他,下官就不是炀帝后裔!” 李林甫笑着摇头:“中丞大人,说句不好听的,你是炀帝后裔不假,他韦坚是何人你又不是不知!” “下官知道,太子妃韦氏是他的亲姐姐!” “中丞大人知道就好,韦坚就是仗着有太子撑腰,所以才傲视群雄。还有,只因一条广运渠,圣上此刻对他也是宠爱无边,有太子,有圣上做靠山,他怕哪个?他又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说着,他拍拍气鼓鼓的杨慎矜肩头:“中丞大人,既然他出此狠手,你也不能束手待毙,等着他拿刀宰割。” “那是自然,舍命也要拼上一拼,哪怕是鱼死网破。”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李相有何主意?” 李林甫眯眼一笑:“老夫如今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能不能成事,还要凭借中丞大人之力。” “李相请讲,下官一定听命于你。” “圣上曾有一道敕命,中丞大人还记得否?” “不知丞相大人所言是哪道敕命?” “‘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侯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记得,记得。” “好,那韦坚是皇家外戚,皇甫惟明是边将,他二人私下往来,正犯了圣上敕命,如若拿住了他们私交,那圣上还能绕过了他们?!” 杨慎矜敬佩地看着李林甫:“丞相大人真真妙算。” “先不要忙着额手称庆,要拿他们现行,才好向圣上举发。” 杨慎矜急不可耐地说:“下官暗地去跟随,不信拿他们不住。” “你是御史,这正是你分内之事。” “下官明白。” “老夫已经替你打听好了,那皇甫惟明住在东内外一间馆驿内。他来长安已经一月有余,过了正月,可能就要返回河西任上,所以,此事一定要快。” 杨慎矜连连点头:“下官知道了。” “韦坚也知道圣上敕命违逆不得,他不会去馆驿内见皇甫惟明,只能是在馆驿之外与他会面。” “大人放心,下官派几个心腹家人守在馆驿外,等他出来,就尾随而去,不愁抓不住他们把柄。” 李林甫捋着胡须,眯着眼睛,好似一只猛兽盯紧了猎物,准备跃身而起,把猎物攫入掌中!他心中还有一个谋算没有名言,那皇甫惟明当年是太子府中舍人,与太子一向交厚,若是此次太子出面见了皇甫惟明,那月亭一夜就简直是抵得万金,不但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双雕一虎了!? 第十一章十五月明 正月十五,天气晴好,天空郎朗一轮明月,银河横过长空,长安城照例举办盛大灯会,朱雀大街上十步一灯,五步一盏,整条街道灯火通明,与夜空上的明月朗星争辉斗艳。在勤政务本楼下,明皇命工部扎制了一座五彩牌楼,高十余丈,有数丈之阔,饰以飞龙、舞凤,祥云和奇花异草,装有几百个灯盏,入夜,点亮牌楼,顿时大放光彩,把勤政务本楼下辉耀得五光十色,满场熠熠生辉。观灯的百姓计有万人之众,接踵摩肩络绎不绝,挤得水泄不通。 子时,明皇带着杨贵妃和杨氏几姐妹到楼上观灯,百姓们远远望见,顿时跪伏在地,众口一致,山呼万岁。 待明皇下了勤政务本楼,太子李亨带了两个家人出了兴庆门,信步走在街上,边走边看着路边彩灯。走到西市十七坊,有一人从黑暗中闪身出来,躬身作揖,口中问道:“太子殿下安好?” 李亨急忙过去搀扶:“将军安好!” “微臣在此恭候多时了。” 太子看看四周:“小王也想与将军会面,怎奈身不由己。趁今日上元节,才有这个机会见到将军。” 皇甫惟明说:“微臣想念殿下已久,有许多话想与殿下长谈,请殿下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李亨想了一想,说:“将军,小王现在的处境想必你也知道一二,西都内处处是耳目鹰犬,小王不可在外久留。你要说的,韦中丞已经向小王转告,小王也把心中所想详尽地告知了他,由他向你转述。” “殿下,只是韦中丞也不敢与下官过多地见面。” “今夜市上人多,可以避开那些耳目。韦中丞约你去崇仁坊的景龙道观做长夜谈,小王想说的,他会告知于你。你们谈了之后,我们再找机会,设法会面商议。” 皇甫惟明叹道:“殿下,下官出京数年,想不到朝政已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更想不到殿下如此被人钳制!。” “唉,不说也罢!” “殿下,下官有一言请殿下记取:对于此等小人,绝不能过分退让,那他就自以为得计,得寸进尺更加猖狂。” “小王也知道,奈何他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眼前,小王只求保得自身平安,别无他想!” “唉,不诛此贼,妄为人臣!” “将军千万谨慎些,一时不慎,恐酿大错。” “是,下官谨记在心。” “小王就告辞了。” “殿下请回,多多保重。” “将军也多保重。如果无事,早早回河西去吧,长安如今是是非之地,走得越远越好。” “好,下官与韦中丞会面之后,即刻离开长安,如果那贼子逼人太甚,下官就发河西之兵,杀回长安以清君侧!” 听了这话,李亨骇得连连摇手:“将军,此话只能在你我之间说说,万勿与他人提起!” “下官知道。” 李亨匆匆地走了,皇甫惟明看他走远,方才举步朝着崇仁坊走去。夜深人静,喧嚣的街市已经恢复了宁静,一个个彩灯也灭了火亮,在暗夜中悄然站立,像是耗尽了气力一样,怅惘地看着星空。 皇甫惟明在长安驻留多年,西都的里坊都十分熟悉,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崇仁坊门前,左右看看,四周行人稀少,他便进了坊门。景龙道观在崇仁坊西边,道观前也是阗无人迹,皇甫惟明上前推开道观大门,“咿呀”一声,一个童儿揉着眼睛站在门前,问道:“是皇甫先生么?” 皇甫惟明点了点头,童儿说:“请先生随我来。” 拐过道观正殿,后面有几间精舍,其中一间窗里透出光来,童儿指指那间精舍,说:“就在那里。”说完,悄无声息地拐过廊下走了。 皇甫惟明到了门前,尚未敲门,那门就开了,韦坚站在门里,笑吟吟地说:“将军,下官候你多时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烧着一个小泥炉,暖融融的,却闻不见一丝烟气。韦坚请皇甫惟明上了坐榻,榻上一只茶几上摆了一副围棋,黑白各有十几个子在棋盘上。 皇甫惟明说:“中丞等得久了,自己对弈么?” 韦坚一边斟茶一边说:“若是有人来了,就说我们趁上元夜松散松散,走几局棋权作消遣。” 皇甫惟明说:“下官看殿下似乎噤若寒蝉,中丞大人也是小心翼翼,那李右相果真如此令人畏惧么?!” 韦坚把茶杯递到皇甫惟明面前:“将军知道安禄山吧?” “就是身兼范阳、平卢节度使、河北采访,又是御史中丞的安禄山,哪个不知谁人不晓。” “他如今见了圣上也只是略略弯腰,见了右相,却十分收敛,不敢有丝毫造次,毕恭毕敬,连说话都斯文了许多。” 皇甫惟明不禁皱起了眉头:“此人久居中枢,于国于君都不是好事!” “奈何圣上被他蒙蔽,朝中臣工多是敢怒而不敢言。” “下官前几日上疏,不见圣上回音,莫不是被圣上留中了?” “留中还好,圣上若是震怒,只怕将军就回不了河西了。” “真是如此?” “若果被那老贼知晓,将军就更是回不去去了。” 皇甫惟明长吁一口气,幽幽地说:“事已至此,有塌天大祸,硬着颈项,顶住它就是了!” 两人又说了许多,为太子李亨扼腕叹息,一时却又想不出能为他解困的办法来。韦坚说:“想起当年三庶之祸,太子就心惊胆寒如履薄冰,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右相就是窥透了殿下心思,所以才专横跋扈无所顾忌,骑到殿下头上拉屎撒尿他也未必做不出来!” “是呀,回京之后,下官就看出了端倪,老贼霸占朝堂,连东宫之主都不放在眼里,这等欺君罔上之徒,圣上怎么就听之任之。” “唉,圣上这些年一心一意都在贵妃身上,无边宠爱,旦夕不离。政事多是不闻不问,全权付与右相与高公公处置。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如今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了。” 皇甫惟明叹道:“如此说起来,下官上疏倒是多余的了。” “将军在上疏中提及殿下否?” “那倒没有。” “好,如果有事,圣上便不会疑忌到殿下身上。” “唉,下官实在是难以想得明白,圣上英明睿智,怎么会被一个奸诈小人蒙蔽了视听。” “圣人也有昏聩的时候。不过,下官倒是有个见识,当今圣上乃圣明君主,虽欺哄得一时,终欺哄不了永久。” “只有等他自己看破了。” “是,太子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因此才藏锋守拙,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只求不被老贼抓住把柄,一旦在圣上面前发难,太子就难以自保了。” “太子处境真正是凶险难测,除了忍让,也别无良策了。” “因此,太子殿下才让小可与将军面谈,诸事忍耐,且不可操之过急,只看那老贼如何下场。” 皇甫惟明点点头:“下官记住了。” “殿下说,你身在河西,手握重兵,更须谨言慎行,万不能让右相对你起了戒心,用手段褫夺了你的兵权。若真有了那一天,太子在朝中的处境就更难了!” “殿下虑得是。” “须耐心等待时机,为殿下承嗣扫除一切阻碍。” “请转告殿下,下官一定谨遵峻命。” 平旦时分,两人先后离开了道观。韦坚先走出来,看四周没有闲人,就带着家人一径去了。过了一阵,皇甫惟明也出了道观的大门,他心里有事,无暇四顾,低着头匆匆走去。 那时,已经西斜的明月挂在杨树枝头,照着沉沉酣睡的长安城。几朵浮云,慢慢地从已然变成海蓝色的天空掠过。皇城高大的宫殿黑黝黝地矗立在澄空下,默默地迎候黎明光临。 一早,明皇与贵妃就起了身,进了早膳之后,两人在太液池边散步,看柳树上刚刚才冒出来的嫩芽,看湖面上结的冰面上已有几处有湖水露出,在朝霞映照下漾着涟漪。 “陛下-----” 明皇回头一看,是高力士急急忙忙地走来,他一手撩着袍襟,一手拿着一卷奏折,大步如飞,神情沉郁。 明皇有些不快,还没有等高力士走到近前,就开口说道说:“高将军,朕不是再三对你说过嘛,有事,你就与李右相商量着决断,不用事事来向朕禀报。” 高力士的语气沉郁:“陛下,事关重大,不得不向你禀告。” “何事?” 高力士双手把奏折呈上。明皇打开一看,奏折是监察御史杨慎矜所写:昨夜,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刑部尚书韦坚两人在崇仁坊景龙道观中私会,天明时方才离开。 明皇皱起了眉头:“他们私会,杨慎矜如何知道?” “杨慎矜说,身为监察御史,职司就是时时事事关注文官武将有无异动。圣上曾明令:宗室、外戚非至亲毋得往还。皇甫惟明身为边将,却罔顾圣上严令,回京之后,与韦坚过从甚密,暗里交结。因此才派人注意皇甫惟明举止。昨夜灯会将散之时,皇甫惟明一人进了崇仁坊的景龙道观,平旦时,他与韦坚一先一后,出了道观大门。行为诡秘,行动怪异,因此连夜写好奏折,请圣上鉴察。” 事起突然,明皇还没有打定主意怎么处置皇甫惟明和韦坚二人,李林甫又上了一份奏折,举发皇甫惟明和韦坚内外交通,勾结密谋,妄图推举太子立刻登基继位大统。随即,又有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上奏,众口一词,都说皇甫惟明和韦坚勾搭成奸,图谋不轨。联想起皇甫惟明一到长安就上折举荐韦坚,毁谤李林甫,明皇也就信了众人之说,于六天后下旨,责备韦坚“干进不已”,除刑部尚书,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离间君臣”,解除河西、陇右节度使职务,贬为播川郡太守,还籍没了两人的家。此案累及了几十个人,贬的贬官,流的流放,韦氏家族就此一蹶而不振。 第十二章休妻避祸 虽然严厉地处置了皇甫惟明和韦坚,但明皇对太子却网开一面,丝毫也没有触及到他。李亨本来唯恐撇不清,这样一来就暗自庆幸,以为躲过了一劫。而且,明皇褫夺了皇甫惟明的兵权之后,把河西和陇右的兵力一并交给了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听到这个消息,李亨暗地里不禁额手称庆,朝野皆知,王忠嗣与他在宫中一同长大,一向与他走得很近,父皇如此处置,明显是对他没有任何疑虑,李亨渐渐地也就放宽了心。 一场风波似乎偃旗息鼓,最感失望的是右丞相李林甫,他原以为这场变故能引得明皇对太子不满,从而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没有想到的是明皇并不疑忌太子,甚而把河西、陇右两道兵权给了与太子亲近的王忠嗣。这个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打叠起精神,再下功夫找寻机会。 贬黜了皇甫惟明和韦坚,众臣工都以为朝堂中这下该清静些时日了。却不料又一场波澜陡起。将作少将韦兰、兵部员外郎韦冰是韦坚的两个弟弟,兄长遭此大难,他们深为不平,以为韦坚是被人陷害。悲愤难平,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分头上疏,要为韦坚洗白冤屈。为了证明兄长清白,两人在上疏中都把太子作为了韦坚冤情的一个重要证人。 李林甫闻讯大喜,怂恿王鉷向明皇进言,称皇甫惟明与韦坚密谋,实为太子所筹划,期以早日取皇父而代之,韦兰与韦冰上疏屡屡提及太子就是明证!皇甫惟明和韦坚图谋不轨,太子实实难逃干系。 三人成虎事多有,说的人多了,不由明皇不信。“朕竟错看了他!”明皇闻言动了气,对太子起了疑心。太子晨昏省问,明皇竟然半月托故不见。李亨心中惶恐不安,回到家中,长吁短叹,夜不能寐。 太子妃韦氏因为弟弟韦坚有难,十分焦急,泣告太子,恳请丈夫施以援手。李亨却说:“小王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唉,如今事情已经殃及于到小王身上,小王尚且不知道怎么脱身,哪里还能施救于他!” 韦氏流着泪说:“你去见见父皇,说明韦坚是冤枉的,他为圣上竭尽犬马之劳,圣上他就没有一点悯惜之心么!” “实话告诉你,你的弟弟韦兰韦冰上疏替韦坚折辩,却把小王也牵连进去,父皇对小王可能是已经动了废立之心,已经是半月避而不见。” 韦氏也很惊骇:“这么说来,是臣妾兄弟累及殿下了?” 李亨仰天长叹道:“不是小王责怪他们,他二人真是好糊涂!他们难道没长脑筋,怎么可以随便把事情牵到小王头上。这样一来,韦坚不能施救不说,小王自身也是岌岌可危。” 韦氏自愧不已,哭哭啼啼,在李亨面前跪下了:“殿下,事已至此,如何处呢?只要是能替殿下解忧,臣妾死不足惜!” 李亨叹息着扶起了韦氏:“你我结縭数载,举案齐眉,夫妻恩爱,爱妃就不要说这些了。” 韦氏泣不成声:“那怎么办呢?殿下,臣妾还记得三庶人。臣妾只恐殿下也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小王也是忧心不已,可是,三番两次叩见,父皇也托故不出,小王如今也是无计可施,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殿下,高公公向来与你交厚,你怎么不去找找他,求他替你设法,在父皇面前转圜。” 李亨想了一阵:“看起来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臣妾为殿下祈祷上苍,求他保佑你渡过此劫,将来能安然承继大统!” “唉,如果能得平安,你我夫妻一起去感谢上苍罢。” 好不容易,李亨才找了个时机见到了高力士。一见面,李亨便说:“阿翁,父皇安好否?” 高力士摆了摆头:“这半月来不能安睡,有时候半夜还把老奴叫进寝殿去下棋。” “他说起过小王没有?” “那倒没有。不过,他曾经在老奴面前说起了你的二兄长,庶人李瑛。” “他怎么说?” “他说,李瑛究竟是错在了哪里,他至今还没有想得清楚。”高力士看着大殿窗扉中透过的阳光,缓缓地说:“听他这样说,老奴就斗胆说了一句:或许庶人并无大的过犯,只是德不配位而已。” “父皇又怎么说?” “圣上叹道:难哪!选用臣工,朕自信少有舛错,数任宰相,并无一人令朕失望。就是这承嗣之人,却使朕举棋难定。稍有错失,朕苦心经营的这个江山怕是就要毁于一旦。” 李亨战战兢兢问道:“这么说来,父皇要------” 高力士止住了李亨:“殿下,且听老奴说完。” 李亨揩一把额上的汗水:“阿爷,请讲。” “圣上说,若不是有庶人李瑛的前例,朕恨不能立时换了东宫!老奴赶快说了一句:嗣君国之重器,万望圣上三思而后行,像庶人李瑛,虽然德不配位,但罪不至死,死了,也就再不能复生了。” 李亨心惊胆战,背后冷汗淋淋:“阿翁,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才敢在父皇面前说说。” “老奴是为殿下担忧啊。” 李亨感激涕零,恨不能跪在地上,给高力士磕一个响头:“小王谢谢阿翁了!” “听了老奴的话,圣上为之动容。他说:都是朕的儿子,都是朕的骨血,爱之深才恨之切!虽然朕不愿意相信太子与外戚边将有染,但是,奏折上他们都言之凿凿,不由朕不信哪!” 李亨急急地为自己辩白:“阿翁,小王的为人你应该知道,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敢逾矩,怎么可能违逆父皇,去与韦坚他们勾搭。” “殿下,那韦兰韦冰的的上奏里你的名字赫然在上,圣上别的尚可容忍,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重臣勾结外戚,结交边将。他们把你扯出来,不是勾搭也是勾搭,不是结交也是结交。先前处置韦坚和皇甫惟明,圣上也是为了让你与他们脱掉干系,韦兰韦冰这么一来,圣上再想卫护你,也是不能够了!” 情急之下,李亨拉住了高力士的手:“阿翁,你替小王在父皇面前转多加美言罢,你说话,父皇听得进去!阿翁,无论如何,你也要帮帮小王。” 高力士把手抽出来,又握住了李亨的右手:“殿下,此刻老奴也无能为力,只有你自己帮你自己了。” “请阿爷明示,小王如何帮自己?” “只有一把快刀斩断丛草乱麻,把自己脱开,抽身出来,方能使圣上对你去除猜忌之心。” “阿爷是说----?” “你是太子殿下,是未来国君,一国之君,只有国,无有家,为了国,只有弃了家。老奴的意思,不知殿下明白不明白?” 李亨没有多想,点头说道:“小王知道了。” “知道就好。” “不知父皇能不能宽宥小王。” “你一身干净,父皇有什么需要宽宥你的?” “哦,小王知道了。”李亨心头重负顿时去了一半,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阿翁指点迷津。” 高力士说:“殿下,迟疑不得,耽搁不得,要动就赶早。赶紧回王府,给圣上写上疏罢。” “是,小王再谢阿翁。” 第二天,李亨的奏折由高力士亲自送到了明皇手上,李亨言辞恳切,说自己与韦氏兄弟从无深交,韦坚兄弟所作所为,自己并不知情,也是他们操守不良,求官心切,才致使自己身败名裂。父皇处置得当,儿臣万分拜服。 明皇抖动着李亨的奏折,问高力士道:“高将军,你明察秋毫。你来说一说,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力士说:“此话陛下应该问问自己才是。” “朕怎么该问自己?” “知子莫若父,殿下说的是真是假,只有陛下自己知道,否则,你也不会把他立为东宫了。” 明皇笑了:“老奴才,你倒会揣摩朕的心思。” “老奴不是揣摩,老奴是心里明白,知道陛下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九泉之下的三庶人。” 当日,李亨在王府设了家宴,只他与太子妃韦氏对饮,两人四目相对,却又无话可说。 过了许久,李亨潸然下泪:“爱妃,小王有话要说。” 韦氏却淡淡一笑,皓腕如雪,举起杯来,对李亨说:“殿下,什么都不要说了,妾身知道,今夜这酒,是为妾身送行的。” “小王对不起你。时至今日,也别无他法。” “妾身知道,妾身知道殿下万分为难,妾身也知道只有这么办,才能保得殿下今后无虞。” “小王只是担忧你今后去往哪里,到哪里去存身?” “天下如此之大,哪里都容得下妾身。城西有座寺庙,清幽雅致,从前经常去哪里上香,离开王府,妾身就去那里罢。” 李亨流着泪说:“你先暂且住在那里,等以后有了机会,小王一定接你回王府,决不食言。” “不----”韦氏一直强作欢颜,这时却再也忍不住哀伤,眼泪如同走珠一般掉落下来:“殿下今后擅自珍重,妾身----” “爱妃,小王总有出头之日,那时,我们再破镜重圆吧。” 韦氏连连摇头,哭得语不成句:“殿下,自古以来覆水难收,你是一国之君,哪有废了妃子再迎回之理。妾身去后,你日后再选王妃,一定记着,不要有兄弟的最好,一个都无,免得给你惹下许多的麻烦!” “爱妃,你不要再说了!” 次日,李亨又上疏一道:太子妃韦氏性情乖戾,多年来两人情义不睦,请求皇父恩准,将其废了太子妃身份,逐出家门。 明皇很快就准了李亨所请。于是,韦氏被废为庶人,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离开王府,进了寺院削发为尼。 紧接着,韦坚被贬为鄂州别驾,不久,又贬临封郡参军。三个弟弟和儿子都被罢免官职。受牵连的还有十几名官员。左相李适之心中不安,上疏请免宰相,改任闲职,明皇准奏,李适之改任太子太保。 李林甫又借口追查韦坚劣迹,大兴冤狱,派员去至江南、淮南一带,抓了大批的河运船工和漕运官员,逼他们交代韦坚罪行,江南和淮南的几个监狱都人满为患,许多人含冤瘐死狱中。? 第十三章贵妃出宫 秋高气爽花好月圆,高晋悄悄地告诉了明皇一个好消息,花鸟使新近寻觅到了一位江南美女,名叫涵春,年方及笈,品貌不凡,又吹得一口好玉笛,连雷海清都啧啧称赞。因为身边已有贵妃专宠,明皇无暇他顾,花鸟使就把她送到了梨园。在座部当了一名乐手。 明皇听得心痒难捱:“果真是花容玉貌?” “奴才长了几个脑袋,敢于欺蒙陛下!” “比贵妃如何?” “跟贵妃娘娘自然是比不得,但是,相差也无几。” “那朕倒要去看看。” “陛下去看了,就知道小奴没有半句假话。” 那一日,明皇屏退了高力士等一班内侍,跟着高晋去了梨园。几百株梨树上挂满了黄白的梨儿,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几幢雕梁画栋的楼台掩映在梨树下,园内乐声喧腾,几支座部各自在练习曲目,有《霓裳羽衣》、有《王师破阵》、高亢的,委婉的、悠长的,快速的,混杂在一起,似乎在一争高低。只听得琵琶叮咚,羯鼓激烈,笛声悠扬、铃声清脆,平台上,舞娘们长袖飘飘,衣袂飞扬。走在这里,明皇心旷神怡,怡然自得。 高晋去了一会儿,带着雷海清急急忙忙地跑来了,雷海清磕头请安,请圣上指教座部演练。明皇却说:“朕今天不是指教你们来了,朕是散心来了,你把那个涵春给朕叫来,让她给朕吹吹玉笛。” 雷海清说:“请圣上去凉亭上稍坐,在下这就叫她去。” “快去吧。” “陛下请稍候。” 明皇坐着,眼睛看着雷海清走去的方向,须臾,便看见他走过来了,身后跟了一个红衣小女子,个儿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袅袅婷婷,不疾不徐,风摆杨柳一样地走着。 到了明皇面前,雷海清对那女子说:“这便是当今圣上,快给陛下行礼。” 那涵春手里拿着一柄玉笛,跪伏在地,娇声说道:“给陛下请安。” 明皇笑吟吟地说:“起来罢,过来些,让朕好生看看。” 涵春轻移碎步,走到了明皇面前。明皇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一看,这涵春面貌确是难以描画,眉眼似乎并无出众之处,鼻子还略略有些儿塌,嘴唇稍稍有些厚,但是,她的五官合在一张脸上,却令人看了不禁要砰然而心动,惊奇造物竟然对她如此钟爱。肌肤不是如雪般白,如乳酪般细腻滑顺,找不出来一点点瑕疵,一丝丝儿细纹,平滑得如同刚刚剥出的一枚鸡子儿。 明皇越看越爱,拉起她的一只手来,那手柔软得竟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任明皇搓揉。 涵春红了面庞,含羞带怯,眼睛不敢看明皇,垂着眼皮,一直看着地面。 明皇问她:“几岁了?” 涵春说:“奴婢今年十五。” “是哪里人?” “扬州。” “跟谁学的吹笛子?” “奴婢的爹爹。” “哦,吹一曲给朕听听。” “遵旨。” 涵春退后一步,举起玉笛,横在嘴边,运足了气,笛声飞扬而出,犹如一只燕雀,振翅直扑云天,而后,她的指头在笛孔上令人目眩神摇地跳动,几乎看不清哪支在起哪支在落,一串笛音顺势而出,像是一串玉珠滚落在银盘之中,跳跃飞腾,起伏不定。涵春再深吸一口气,又是一节长长鸣奏,一道清泉,跳涧飞岩,缓缓而下。继而,节奏更是舒缓,仿佛河水在平展的大地上流淌,两岸群山耸立,绿树成荫,稻禾成遍,牧童放歌,农人耕种,天上白云悠悠,阳光遍洒天地。 最后,涵春放轻了气息,指头轻轻地弹起,轻轻地按下,群山远了,稻禾远了,牧童骑着牛走远了,农人荷着锄犁也走远了,袅袅一线尾音,像是一缕清风,飘飞去了天际。 “好!”明皇情不自禁地鼓掌夸奖:“好,好,实乃是世间仙乐!” 涵春红了脸,施礼道:“谢陛下夸奖。” “你过来-----” 涵春走过来,站在明皇身边。明皇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拿起涵春的手,扣在她的手心里:“这是朕赏你的,好好收着。” “谢陛下。” “不用谢,今后朕要时常听你吹笛,朕叫你,你就来。” “是。” 雷海清带着涵春走了。明皇的目光一直追着涵春风摆杨柳一般的腰肢。点头招过高晋:“你去告诉雷海清,今晚子时,把涵春送到东内太液池边的晓春阁去。听清了么?” “奴才听清了,今夜子时,把涵春送到东内太液池边的晓春阁去。” “快去吧。” “是,奴才去了。” 当晚,明皇与涵春在晓春阁内过了一夜。涵春不胜娇怯,更引得玄宗爱怜。他抚着涵春的一头乌发,随口吟道: “太液池旁晓春阁, 赏心悦目有涵春, 夜夜如有涵春在, 年年春浓在晓春。” 涵春带着娇羞说:“奴婢愿为陛下和诗一首。” “你也会吟诗?” “只是不及陛下!” “快,吟来朕听。” “太液池旁晓春阁, 涵春初承雨露恩, 夜夜如在君王侧, 年年涵春在晓春。” 明皇笑道:“好个‘年年涵春在晓春’!这晓春阁,分明就是为你而建,告诉你,小涵春,朕不许你到别处去,你就留在朕的身边,朕要听你吹玉笛,朕要听你吟诗作赋。” “听凭君王遣使,奴婢情愿永世伺奉圣上,” “真正是朕的小可人儿!” 明皇搂紧涵春,涵春也伸出柔嫩的双臂,抱住了明皇,两人相拥着睡去。殿外,曙色已渐渐亮起,轻柔的浮云,先是黑灰色,逐渐地变为灰白色,又被初起的一轮朝阳染成了金色,绚丽地铺陈在天边。 一连几天,明皇都留在东内,与涵春缠绵。一时,竟把贵妃忘在了脑后。等他临幸起霞殿时,贵妃也不起身接驾,坐在榻上,抱了一只乌云覆雪的猫儿逗弄。直到明皇站到她面前,她也只做不见。 “娘子----”明皇知道一定是涵春的事情传到了贵妃的耳朵里,忍着气喊了一声。:“朕来了。” 杨贵妃抬头瞥了他一眼,也不做声,抱着猫儿,把脸转到一边。 “你怎么了?” “怎么了,难道三郎你不知道?” “朕知道什么?” “你自己心中明白!” 明皇心中怒火在升腾,他极力压制着怒气,坐到了杨妃身边:“几日不见,娘子就认不得朕了么?” 杨贵妃把猫儿朝地上一扔,猫儿一溜烟地跑了。杨贵妃红着脸,对着明皇就是一通责问:“你还认得臣妾么?!臣妾还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陛下的面了!怎么想起又来了?臣妾斗胆问一声陛下:陛下,你还记得起霞殿的大门是朝哪边开的么?!” 明皇也沉下脸来:“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是怪自己无能,不能得陛下欢心!” “朕几日不来,你就作此性状,宫掖中的规矩,你难道一无所知?!” “臣妾从不知道宫掖中的什么规矩,臣妾只知道,你口中的那些什么‘解语花’、‘无价宝’只不过是哄着臣妾一时开心罢了!” “好叫你知道,你让朕开心,朕才让你开心,你要让朕不开心,朕就叫你也不开心!” 杨贵妃知道明皇动了气,心里也有些不安,嘴上却不肯服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不当这个贵妃罢了!” 明皇“忽”立起身来,面色铁青,眼色凌厉,定定地看着杨贵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满殿的内侍宫女顿时“呼啦啦”地跪倒了一遍,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垂首屏息。大殿里一遍静寂。 “三郎----,不不,陛下”杨妃也自觉失口,呆呆地看着明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陛下,臣妾-----” “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等朕的旨意吧。” 说完,明皇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这时,杨贵妃才觉得浑身瘫软,没有了一点力气,倒在榻上,“嘤嘤”地哭了。 翌日,高力士来起霞殿传了明皇口谕旨:贵妃妒悍不驯,出言不逊,着令即刻送出宫去。 杨贵妃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竟像是呆傻了一样:“高将军,这真是三郎他的旨意?” 高力士苦笑着说:“娘娘,赶快收拾一下,还是走吧。圣上亲口说的,叫你即刻出宫。” “妾身想见见陛下,与他说几句话-----是妾身错了!”杨贵妃流着泪说:“见了他再走,可以吗?” 高力士摇了摇头:“娘娘,还是走吧。” “他,他再也不见妾身了么?” “娘娘,这个-----,老奴也不好回答娘娘。” 杨贵妃哭得满脸是泪,泣不成声:“他不愿再看到妾身,那今世妾身就永不能再见到陛下了!” 高力士摇头叹息着说:“娘娘先出宫去,等圣上他回心转意了,或许就要叫娘娘再回宫的。” “都是妾身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妾身不该跟陛下混闹。” “对呀,娘娘这话说得是。他是一国之君,你怎么能跟他使性子呢。娘娘记着这一回就是了。” 杨贵妃被送到了她的兄长杨銛家中暂住,她后悔不已,终日以泪洗面。只盼着明皇能早日宽宥了她,再把她接回到身边。? 第十四章去而复返 散了朝,明皇步出了勤政务本殿。高力士一面扶明皇上了步辇,一面问道:“陛下,摆驾何处?” 明皇想也不想就答了一句:“起霞殿。” 高力士问了一句:“陛下要去起霞殿?” “是啊,朕不是说了嘛,你难道没听清?”上了步辇,明皇用脚顿了顿:“走啊。” 高力士赔笑道:“陛下,还是不要去起霞殿了。” “为什么?” “陛下难道忘了,贵妃娘娘她已经不在起霞殿了。” “哦-----”明皇没有再说什么,拍拍步辇的横档:“走,回寝殿吧。” 落日缓缓西沉,阳光一寸寸地退出了牖户,御厨送来了晚膳,金杯银盏玉盘铜簋摆满了案几。明皇只挑着面前的夹了几著,喝了几勺山鸡汤,便放下了象牙箸,挥手让内侍们撤下去。 高力士止住了几个要撤去杯盏的内侍,对明皇说:“陛下,是御膳不合口味吗?好歹再进些吧,陛下想要吃什么,老奴去御膳房传旨就是了。听寝殿内侍总管说,陛下这几日都没有好生进膳了。” 明皇摇摇头:“叫他们拿走吧,天天都是这些,朕看见就倒胃口。” “那陛下想要进些什么,老奴命御厨为陛下烹煮。” “罢了,朕什么都不想吃。” 几十个内侍宫女过来,把几乎没有动过的佳肴羹汤都搬了下去。明皇枯坐一阵,百无聊赖,就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圈,回身再坐下来,抬头看着藻井出神。 高晋趋前说道:“陛下,身上不适吧,用不用奴才替陛下捏捏?” 明皇也不说话,不耐烦地摆摆手。高晋不知趣,谄媚地说:“要不,奴才去把涵春宣来,叫她为陛下吹笛?” 明皇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高晋只得怏怏地退下。殿里的几十个宦官和宫女都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人敢随便动一下,也没有人敢于弄出一点声响,唯恐明皇的雷霆震怒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高力士心里知道明皇为何如此烦躁易怒,却也不能一语点破,只是陪着小心伺奉玄明:“陛下,老奴陪你奕棋,可否?” 明皇有几份勉强地说:“好的,来。” 高力士把棋枰摆好,立在榻下:“陛下请先走。” 明皇执白子,高力士执黑子,明皇心不在焉,走了十几步,高力士就看出他已进了死局,拿着棋子,眼睛盯着棋枰,想来个“自戕”,让明皇得条生路。还在看着,明皇突然把棋枰一推:“不走了,你这老奴才也学得这般小肚鸡肠,为个输赢恨不得绞尽了脑汁。” 高力士不敢争辩,躬身道:“是,老奴不识趣,扫了陛下的兴致,重新再来一局,老奴再不计较了。” “算了,不下了,宽衣,就寝!” 高力士招招手,宦官和宫女蹑手蹑脚地过来,把明皇扶了进去。高力士怕再惹得明皇不高兴,亲自指点,服侍明皇睡下,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吩咐值夜的内侍小心侍候,自己也不回宅邸,就在明皇寝宫内随便找了个卧榻睡下。 刚闭上眼睛不大一会,一个太监屁滚尿流地跑来跪在高力士榻前:“高将军,高将军,不得了,大事不好了!” 高力士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那太监吓得已是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圣上他,圣上他要把-----小的们,小的们都拖出去,立毙杖下......” 高力士闻言大惊,也顾不得再追问了,跳下榻来,连鞋都没穿,一径跑到明皇的榻前,明皇披着一件锦袍,坐在榻上,一脸的冰霜冷酷,恨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太监和宫女。 高力士趋前,也在明皇面前跪下了:“陛下,陛下,请息怒,请息怒,老奴侍候不周,陛下有气,只管责问老奴。” “不关你事。朕只拿这班猪狗不如的东西问罪。”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声,他们如何让陛下动了雷霆之怒?” “朕好不容易才阖了眼,刚刚要入梦,这些混账东西们不知是哪个放了个屁,把朕从梦中惊醒,问他们又都不认账,以为朕治不了他们!明天,叫禁军统统拖出去,每人杖责五十,看他招不招!” “陛下不必动此大气,此刻已当平旦,陛下还是安睡吧,明日还有朝会,陛下不可不去。老奴亲自服侍陛下,陛下定当睡一个好觉。” 高力士扶着明皇睡下,回头对宫女内侍们低声训斥道:“还不退下,明日,再与你们理论,是哪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圣上殿中肆无忌惮地虚恭。” 宫女太监们如获大赦,倒退着出了明皇的卧房。明皇也是闹腾得累了,仰面朝天,齁齁大睡。翻了一个身,他吧嗒着嘴,把锦被抱在怀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两声:娘子,爱妃------! 高力士暗自好笑,抬眼看看,天色渐渐亮了,牖户有曙色浸淫进来,晨风轻轻地掀动着帘帷。缓缓地出了一口长气,暗自庆幸一个夜晚平安度过。 从朝会上下来,,明皇又是一副浑无绪的样子。他沿着太液池漫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无边残荷败柳,一派秋色萧萧。明皇久久看着在湖风中萧瑟的干枯荷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年前与杨贵妃同赏白荷盛开的,杨贵妃百媚千娇,面如荷花,却又胜过荷花,如今荷花凋谢,贵妃也不在身边,她离开之后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是须臾也离不得她了。一见荷花凋零,贵妃那婀娜美妙的舞姿也飘飘地来了眼前,犹如一枝荷花在风中摇曳,《霓裳羽衣》的乐声也在耳边回荡,强烈的思念之情像是钱塘的大潮一样,汹涌澎湃白浪触天。他再也不能安之若素了:“高将军!” “老奴在。” “娘子她现在在哪里?” “娘子父母早亡,无处可去,出宫后,住在她的兄长杨銛家中。” “寄居兄长家中,想必也是度日如年。” “陛下明鉴。” “她去了几天了?” “十天了吧?” “才十天?” “老奴记得,不多不少,恰恰十天。” 明皇看着湖面,许久也不发一言。高力士趋前几步,躬身说道:“陛下,娘娘临出宫时,百般不舍,泪雨泗涟,再三地问老奴:妾身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圣上的面了么?” “你怎么说?” “老奴不知陛下心思,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 “她就哭着走了。” “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老奴看了,都心有不忍。” “就这么哭着走了?” “非也,娘娘朝着勤政务本楼的方向下跪磕头,娘娘哭着说:若是此生与陛下不复相见,她情可以死报答君王数年宠爱之恩。” “她真是这样说的?” “老奴不敢欺瞒圣主。” 明皇听了,焦急起来:“她怎么这么傻,朕只不过是要给她个教训,让她不要妒忌他人。让她明白:朕乃万乘之君,怎能由着她随意摆布。” “贵妃已经知错了。” “知错了?” “出宫之时,她对老奴说: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与圣上混闹。” “知错了,今后该不会再有如此性状了吧?” “老奴以为,娘娘后悔已极,不会再跟陛下使性子了。” “好!”明皇一个转身,对高力士说:“你即刻去到贵妃的兄长家里,把她接回宫来。” “老奴领旨。” “见了她,什么也不要说,把她接回来便是。” “是。” 听说高力士来了,杨贵妃惶恐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两手捂着胸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急火燎地等着杨铦进来告诉她消息,她希望是高力士奉了明皇之命来接她回宫,又心惊肉怕,唯恐是明皇怒气未消,要废了她的贵妃之位。双股颤栗,几乎立不稳,又觉得出气不畅,气紧气急,拉着侍儿的手:“快,快,快给妾身揉揉胸脯,妾身出不了气了。” 一阵靴声,杨铦进来了,笑吟吟地对杨贵妃说道:“好了,好了,娘娘,高公公来接你回宫去了。” 杨玉环涨红了脸,颤着声音问道:“是圣上让他来接的?” “不是圣上的旨意,他能来接你么!” 杨玉环这才放下心来,上了车驾,回到了兴庆宫。 当晚,明皇没有来起霞殿,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驾临。杨玉环又是惴惴不安,天天望着宫门,只盼明皇着出现。直到第四天夜里,才听到从殿门外传来一声喊:圣上驾到,贵妃杨玉环接驾! 揣着一颗像脱兔一般蹦跳不已的心,杨玉环提着裙裾,飞跑过去,一见到明皇背手立在殿门前,她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莺声燕啼一般地说:“臣妾给陛下请安,臣妾愿陛下万寿无疆。” “平身吧。” “臣妾知罪了,陛下肯宽宥臣妾,臣妾才敢平身。” “不宽宥你,你能回宫?” “臣妾谢陛下恩典。” 明皇伸一只手,要把杨玉环搀扶起来:“过去的,就不说了,你肯改过,朕会不容于你?” “从今以后,臣妾再也不让陛下为臣妾动气了。” “爱妃,起来吧。” 杨玉环对着明皇盈盈一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站了起来。 当晚,杨玉环依偎在明皇怀里,曲意奉承,述说思念之情:“去了几天,臣妾才知道,臣妾离了三郎,一颗心就像是被人抽空了,空得就像是深夜的天街。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竟不知道自己还活在人世间。天天夜里不能入眠,一阖眼,就看见三郎,一脸怒气地看着臣妾,臣妾又悔又难过,忍不住地哭,一哭,就忽然醒来,醒来,泪水更是滚落不已,一直哭到天明。”。 明皇搂着贵妃,一手抚弄着她的乌发,一边说道:“唉,不说了吧。你走了之后,朕才知道,这一世,朕是一刻也离不得你了!” 第十五章惊风再起 十二月的长安,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天寒地冻,冬云沉沉,凛冽的寒风掠过疏林,发出阵阵啸声。 东宫内,几座大殿上堆满了积雪,一张张破旧的帘帷在风中飘摇。庭院中的大树上,偶尔有几只寒鸦飞来,“呱呱呱呱”地向天聒噪一阵,似乎在七嘴八舌地诅咒着寒冷的天气。然后,又振翅飞去,蹬落了枯枝上的积雪,飘飘地落下。鸦群飞远了,那积雪还在幽幽地飘落,落在殿后的幽径上,渐渐地化成了水。 自韦妃去后,太子李亨更加深居简出,除了父皇召见,或是不能缺席的朝节日大典外,他都留在东宫内,看书习字,不和任何人交往。 “殿下----” 有人在书房门外轻轻敲门。李亨听出来是心腹之交刑部侍郎李縭的声气,连忙起身去开了门。见到至交,李亨心情大好,开了门,李缡尚未开口,他先开了几句玩笑:“今日大雪初霁,你就上门来了,是来讨酒吃的吧?来得正好,小王有一坛终南山玉泉峰泉水酿的酒,藏了好几年也舍不得吃,既然你来了,就挖出来你我享用了罢。” 李縭闪身进来,掩上门后,低声地说:“殿下,下官不是来讨酒吃,有件事情,须早作提防。” 李亨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什么事情?” “下官接手一个诉状,是王府中杜良娣的姐丈柳勣递的,下官还没有见到状纸,就被许尚书直接交到了李右相手里。” 李亨听说,稍稍地放下心来:“那柳勣狂放不羁,恃宠傲物,虽是杜良娣的姐丈,但小王与他并无多的来往,他告状,不会与小王有什么相干,随他告去罢,小王需不着提防他什么。” “殿下!”李縭趋前一步,焦急地说:“殿下,据微臣所知,他向刑部举发,口口声声说杜良娣的父亲柳有邻自言有占星成谶之能,与东宫交结往来,背后诅咒圣上!” “啊!”李亨大吃一惊,手上拿着的一本书应声落下,掉到了火炉里,顿时,烈焰腾空而起,书被火焰吞噬。李縭眼明手快,把书从火中抓了出来,但已烧去了大半。 李亨颓然坐下,恨声说道:“这个柳勣,混账之极,可恨至极!” 李縭说:“殿下,下官急着来见你,是为了让殿下早作安排。” 李亨想了一阵:“李大人,那李林甫老奸巨猾,现在就有所动作,他必然要疑心到你身上,只有暂且不动,看他如何行事再说。” “好,那下官就告辞了。有什么风声,下官即刻来向殿下禀报。” “多谢李大人。” 李縭走后,李亨坐立不安,命宦官李辅国去把杜良娣叫到书房来。李辅国去了,一会儿,扶着杜良娣来了。杜良娣二十余岁,品貌中上,但为人贤淑,行事规矩,深得李亨喜爱。进来后看见李亨脸色,猜到他心中不悦,杜良娣小心翼翼,行了礼后,把地上的灰烬用手捡了,放进畚箕里。 李亨说:“你且坐下,有话问你。” 杜良娣捏手捏脚地坐到了绣墩上,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李亨,等他发话。李亨拨弄着炉中炭火,问道:“你二姐十天前来看你,来时脸上有泪痕,她为什么哭,和你说了么?” 杜良娣细声细气地说:“二姐是为了姐丈与父亲吵闹,闹得家宅不宁,她又不能劝和,因此来找妾身诉苦。” “他们为什么吵闹?” “只是因为姐丈与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交往甚密,父亲劝姐丈不要与他们过分亲近,恐日后于己不利。姐丈说父亲迂腐不堪,一世只有沦为人下。父亲怒了,大骂了姐丈,姐丈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还迁怒到二姐头上。回到家里,就摔东西,还声言今生与父亲誓不两立。” “只为这点小事?” “正是。” 李亨点点头:“好,你去吧,此事再也不要与他人说起。” “妾身明白。” 不几日,李林甫下令命有司对杜有邻和柳勣勘讯。柳勣这时才知道事情闹大了,急忙折辩说不过是因与岳父有口齿之争,赌一时之气,才写了状纸告发杜有邻。诉状中所言皆是无谓之语,只为了与岳丈争吵,一时动气,编造了些不实之言报复岳丈杜有邻。 有司官员将柳勣供述禀报李林甫。李林甫说:“此事非同小可!定是有人在背后主使。那杜有邻乃是赞善大夫,位列东宫之属。柳勣是杜有邻女婿,女婿举发丈人,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敢有此举?不可轻信他翻供之说,严加鞫讯,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况且,杜有邻还曾毁谤圣躬,有无巫蛊之事也未可知,绝不能轻轻放过了他,牵连到谁人就追比谁人,天网恢恢,一个也漏他不过。” 嘴上振振有词地说着,李林甫心中喜极幸极。韦坚之案未能扳倒太子,十分不甘心,殊不知一年之内机会又到了眼前。这一次不好生利用,只怕今后再也没有了可能。他命心腹之人暗夜进入刑部大牢,买通狱卒,到牢房里见了柳勣,许他不死,叫他在堂上招供是受东宫之惑。柳勣求生心切,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后,李林甫又令审理案件的官员把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和淄州太守裴敦复等人俱牵连进来,案子越审越大,朝野一遍哗然。无形之中,李亨的东宫之位已是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明皇得知,颇费了一番思量。大唐历代因为立嗣引得政局动荡,民心不安,他深以为戒。动太子,则伤国本。杜有邻一案,虽然有人攀扯太子,但是,太子为人谨慎小心,应该不会参杂其中。 明皇命京兆府与御史台会同审理此案。几番勘问下来,证明此案与太子并无多大干系。明皇心中甚为宽慰。加之高力士频频在他耳边说:太子仁孝而重义,对圣上尊崇有加,毫无悖逆不从。明皇也就信而无疑。 太子无错,明皇却不想饶过了杜有邻和柳勣。区区家事,斗口几句,竟然搅动得朝堂不宁,此风若再兴起,大唐永无宁日。为了儆效尤,明皇下旨将杜有邻和柳勣杖责示惩。 李林甫却不想留下活口,命人买通了行刑的牢子。几十板打下来,杜有邻没了气息。那柳勣还剩一口气,喘息一阵,从淌血的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好恨-----,好悔-----! 虽然又是有惊无险,李亨却忧心忡忡不能排解。父皇那几日频频宣召官员询问案情,却没有遣人到东宫来问过他一声。猜忌之心是否并未消解?李亨越思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夜夜不能安寐,常常中夜被噩梦惊醒,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父皇威严的脸。出了一身冷汗又一身冷汗,思来想去,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不忍痛割爱,难以使父皇对自己彻底地心安。 李亨对杜良娣一向珍爱。父亲受难,杜良娣虽然哀痛难忍,但一直竭力隐忍,在李亨面前,从未开口央求李亨去拯救父亲。杜有邻惨死之后,杜良娣哭晕过去,醒来后,依旧默默伺奉李亨,没有半句怨言。要废她良娣之位,李亨实在是难以启齿。只有唤来了太监李辅国:“你去替小王办一件事情吧。” “殿下请吩咐。” “你去杜良娣那里,传小王的话,就说-----,就说,这东宫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还是-----,还是走了吧。” “奴才领旨。” 不知李辅国是怎么对杜良娣说的,第二天,杜良娣背了一个小行囊,随着李辅国出了东宫。李亨不忍相见,躲在房里闷坐。听见脚步声,他实在忍不住,跨到窗前,从窗扉间看出去。那杜良娣一身素服,低头敛眉,默默地走。行至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向着李亨所在的大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李辅国搀扶起她,她脚步蹒跚地走出了东宫。李亨心如刀割,禁不住捶胸顿足痛哭出声:身为太子,连自己的岳丈都救不了,连自己的挚爱良娣也被迫逐出门去,万般苦痛,他垂泪跪下,对着良娣离去的方向,深深地磕头。 第二天,大雪纷飞,雪花丢棉扯絮,漫天飞舞。早上起来一看,眼前是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李亨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梅花下,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李辅国踏着积雪过去,给他披上了一件狐皮长裘:“殿下,风寒,进去吧。” 李亨呆呆地看着飞舞的雪花:“良娣她怎么办,已是家破人亡,死的死了,流放的流放,除了小王这里,已无所倚靠,这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她去哪里存身,她去哪里度日?!” 李辅国看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耳语一般地说:“殿下勿虑,老奴已经为杜良娣安排了一个安身之所。” 李亨“忽”地转过身来:“真的?!” “老奴知道殿下虽然让良娣离开,内心却是十分不舍。因此,老奴自作主张,把良娣安置到了一个亲戚家里,亲戚答应了老奴,一定好生对待良娣,不会亏待了她。” 李亨的顿时眼里蓄满了泪水:“谢谢你了,李公公。” “殿下,些须小事,举手之劳,不用谢得。” “小王没有想到的,你替小王想到了,你就是小王的大恩人,小王日后一定要好生报答你。” “殿下,老奴别无他想,只盼着殿下平安无虞,日后能顺利承继大统。。” 李亨捶着胸膛,长声叹道:“但愿如此!唉-----,小王活得——,还不如一介田舍郎!” “殿下,万勿如此说,圣上对你还是宽厚,尽管有人千方百计想要加害殿下,三番两次,圣上并没有为难殿下。” “小王也不知道,他们要把小王逼到哪一步才肯善罢甘休!” “殿下只做不知,看他猖獗到何日。等到承继大统,再作道理,新账老账,一起清算!” 李亨抿紧嘴唇,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上元节,明皇大宴群臣。太子李亨也进宫觐见。跪拜之后,明皇久久目视李亨,似乎有些认不得他了。 李亨也有些奇怪,自顾一番,没有出格的地方,再看明皇,还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些怜悯之意,缓缓地开口说道:“太子,你怎么两鬓都白了?头发也脱落不少,头顶都能看见头皮了。朕记得,你今年才不过四十余岁。是病了么?” “谢父皇垂问,儿臣不曾有病。” “气色也不好看,真的没有不适吗?” “没有,托父皇的福,儿臣没有不适。” 明皇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他心知肚明,太子憔悴苍老,无非是心病所致,短短一年之内,险些与两件大案脱不了干系。身边的太子妃,还有一位良娣都被废为了庶人,时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唯恐一步错舛而万劫不复。身处此种境地,难怪得他形容枯槁,面色苍峻。明皇暗自叹息心生怜悯,面色和悦地说:“你是东宫之主,国之储君,要擅自珍惜自家身体,不要过分劳心劳力,如果因为身体孱弱不能担当国是,则有负于天下,有负于皇父。” 一腔苦水搅得翻肠倒肚,李亨眼里几要滴下泪来,他竭力忍住,慢慢跪下,说:“皇儿谢父皇关爱,皇儿愿父皇万寿无疆。” “今夜饮宴,你就不要代朕为百官敬酒了,让璘王他们去,你就坐在朕的身边,陪着朕就是了。” “谢父皇。” “还有,你身体欠佳,身边不能没有个得用可靠的人,朕一定要精心为你再选一个太子妃,你只管放心就是。” 李亨由不得哽咽了:“儿臣叩谢父皇。” 第十六章罗钳吉网 李林甫指使京兆府士曹吉温杖毙杜有邻、柳勣。把与柳勣友善的王曾、王脩已、徐征、卢宁等人统统拘禁入狱,用尽了种种酷刑,几个人统统被折磨致死。一具具尸体就堆放在大理寺的墙下,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众人家小纷纷逃离长安,流落四方,悲苦难言。一年中,连发韦坚、柳勣两桩大案,令朝中百官都心惊胆怕噤若寒蝉,只怕有一天无妄之灾要落到自己身上,落得个杜有邻等人一样下场。。 吉温主审柳勣一案,秉承李林甫的意思,吉温在公堂上和刑狱中屡屡暗示柳勣,只要供出同党,即可免其一死,案结之后还有重金相赠,可保今后生计无忧。柳勣会意,为保命数次在供词中牵扯到北海太守李邕,还供出李邕挪用北海郡款项,买了一匹良马相赠。李林甫把供诉呈给明皇,明皇甚为震怒,下诏立即赐死李邕。李林甫大喜,命殿中侍御史罗希奭立即前往山东,就地处决北海太守李邕和淄川太守裴敦复,顺便把韦坚、皇甫惟明也一并处置了。 李邕书法大家,名满天下,为官却不甚检点,经常以公帑充私囊,用以结交朋友、为人又旷达而不拘小节。敢于直谏,天后朝时官拜左拾遗,在朝堂上与御史中丞宋璟一起指责张昌宗兄弟为一己之私搅乱朝纲。天后竟没有当场发作,默许了李邕和宋璟的诤言。因为直言不讳,李邕曾数度被贬谪,直至被贬出京城,但他并无丝毫悔意,依然是我行我素,走马观景,呼朋饮宴,腰包瘪了就从国帑中提取,纵情于山水之间,恣肆与友朋同乐。 罗希奭死心塌地依附于李林甫,与吉温同是李林甫的左膀右臂,凡是李林甫忌恨之人,李林甫就交到吉温手上,吉温与罗希奭联连,制造冤狱,死在他们手上的官员不计其数。令百官惊秫不已,因为二人心狠手辣,当时朝中传为“罗钳吉网”。一旦被李林甫憎恨,再落到此二人手上,逃脱性命几乎是没有可能。 到了北海,罗希奭传了明皇旨意,李邕立时被剥了官袍,摘了官帽,被狱卒押进大牢等候行刑。那时李邕已是七十高龄,自谓可享天年,谁知却是南柯一梦。身在狱中,百感交集,想起了从前有至交孔璋曾当面对他说过:你如同干将、莫邪一样,无人能与你争锋,但是,只恐最终要不得善终。当日付之一笑,今天,才知道孔璋是未卜而先知。 死到临头,李邕却无有多少遗憾,遍布于大唐天下的碑版八百通,却是不能绞杀的。为他留得身后美名,万世不灭。 饮了水酒,吃了水饭,李邕从容受死。罗希奭高坐堂上监刑。他把致人死命当作无穷乐趣,嘱咐行刑人不可让李邕速死,要让他吃尽苦头再咽气。同来的刑部员外郎心有不忍,低声说了一句:他已是古稀之人,何苦呢! 罗希奭冷冷一笑:“右相恨之入骨,岂能轻饶了他。” 几个狱卒行刑,一杖一杖地打下去,先打折了李邕的手臂,继而又打折了双腿,李邕双目紧闭,咬紧牙关,不哼一声,无数次昏晕,又被冷水泼醒。身上先是青紫,而后鲜血涌流,到了后来,一杖下去,溅起血肉横飞,砖石地上、立柱上,到处血迹斑斑。李邕浑身血肉模糊,已经没了人形。他满头白发和如银的胡须都被鲜血浸染,身上的衣裳也成了红色,连行刑的狱卒都不忍多看一眼。闭着眼睛,木然地把木杖举起,落下。 足足半天时间,李邕才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他横躺在血泊之中,完全成了一个血人。一个狱卒把手放在他的口鼻处试了试,起身禀报罗希奭道:“罗大人,人犯已经没有气息了。” 罗希奭还不放心,下得位来,手拿一根棉条,放在李邕的鼻子旁,不见棉条飘拂。他立起身来,轻飘飘说了一句:“用芦席裹了,挖个坑,埋了罢。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 处置了李邕,罗希奭又赶赴淄州,杖杀了淄州太守裴敦复。一路行来,一路血雨腥风,沿路官员都被唬破了胆,听见“罗希奭”三字就双股战栗,惊恐不安。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天宝五年被罢相之后,李适之改任闲职太子太保,摆脱了朝廷的你争我斗,他暗地庆幸不已,回到家中,大宴宾朋,在席间当众口占一首: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一心以为今后落得清闲自在。哪知李林甫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在明皇面前屡进谗言,说李适之与韦坚等人朋比为奸,为害朝堂。明皇信而不疑,很快把李适之贬黜出京,任宜春太守。 罗希奭一路杀了李邕、裴敦复,离了山东,南下直奔宜春而来,消息传到李适之耳中,他又惊又怕,连声叹息:完了,完了!整日长吁短叹,惶惶不可终日。左思右想,拿定了主意:与其死在杖下,落得个骨断筋伤,不如自行了断,好歹筋骨肌肤不得伤损,还能落一个全尸。 夜晚,趁家人睡去,李适之把一包鸩毒倒进了酒杯之中,端端正正坐在厅堂之上,举杯一饮而尽。当家人发现,他脸色青紫,口边一缕黑血,双目圆睁,早已没有了气息。 到了宜春,罗希奭闻听了李适之自杀身亡,他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老匹夫倒也识趣。 韦坚在临封任上,还不知朝中又生变故。罗希奭到达,即命将韦坚拿下。韦坚自度难以活命,只求赐一杯毒酒速死, 罗希奭却说:“圣上惩戒犯官,多以杖杀,你以为自己曾经身为外戚,就能网开一面么?” 韦坚仰头叹道:“为大唐夙夜辛劳,却不料落此下场!” “有此下场也就不错了,谁让你悖逆圣上,贻害朝廷!” “谁是悖逆,谁贻害朝廷,后代自有公论!” “后世怎么说,怎么论,你我此时难以逆料。你且求一声饶,下官就如你的意,让他们不杖手足,只击头颅,只消几下,就万事皆休,如何?” 韦坚瞋目看着罗希奭:“你等宵小蒙蔽圣听,残害忠良,总有一天,你们的下场比韦坚更惨!” “好你个韦坚,死到临头,还如此强项,那就怪不得下官歹毒了。” 罗希奭喝令狱卒动手:“让他慢慢消受,如果他三个时辰之内咽了气,你们就是得了他的贿赂!” 狱卒们不敢违拗,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打了几十板,韦坚身上还不见血痕。这一下罗希奭又不高兴了:“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替他挠痒痒么!今天之内不结果了他,你们就一起替他死!” 几个狱卒汗流浃背,不敢太轻又不敢太重,只得先打四肢,把韦坚的骨骼打得粉碎。韦坚痛苦万状,叫得声嘶力竭,罗希奭却好似在欣赏妙不可言的歌舞,怡然自得,乐不可支。 到了子夜时分,韦坚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罗希奭亲自验看,确定他已经是死了,才叫临封官员用芦席把韦坚的尸体裹了,埋进了乱坟岗。可怜一代干吏,死得如此凄惨。 回到京城,罗希奭去向李林甫复命。李林甫安排下家宴,为罗希奭洗尘。一下子去掉了四个心腹之患,李林甫颇为快意。席间,罗希奭绘声绘色地说起如何取了李邕、裴敦复、韦坚等人性命,李林甫听得津津有味,大呼痛快:“好好好,听你一说,老夫如同身临其境,人生最大快事,莫若如此,眼看着可恨之人在面前痛不欲生,真真解气,真真解恨!” “下官如此办理,北海、临封等地官员莫不胆裂心碎,吓得面无人色,见了下官,畏手畏脚,弓背缩肩,连大气都不敢出。” “对这班不知好歹见风使舵的下作畜生,唯有如此,才足以使他们再也不敢祛奉李邕、韦坚之辈!” “相爷明鉴!” “可惜那李适之竟然自裁而亡。老夫目前还不想动他,想留着他活在宜春,不时地放点要办他的风声出去,让他日日心惊胆战,生不如死,那才快意。” “下官也未曾料到他如此干脆利落就结果了自家性命。” “也是他心虚胆怯了!哈哈哈哈------” “相爷,下官此次出京,真正是事半功倍。” “你辛苦了,来来,满饮此杯,以后,老夫对你和吉大人还多有倚重。” “愿为相爷效劳,万死不辞!” “呃,如今朝堂之上老夫一言九鼎,圣上器重老夫,超过当年姚崇宋璟。跟着老夫,只有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哪里来的什么‘万死不辞’之说!” “哦,是下官言语有误,请相爷见谅。” “好好好,不说了,饮酒饮酒。你这一去,不费吹灰之力,就为下官除去了几个心腹大患,当为此浮一大白!” 李林甫与罗希奭在厅内饮酒作乐,高谈阔论,不时发出一阵阵夜枭似的笑声。李林甫的一个年长的儿子李岫一直在厅外徘徊,几次想叩閽而入,站在门前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隆冬一场大雪,把河山大地染成一派银白,李林甫下朝回来,沿路看见冰铺雪盖,琉璃世界美不胜收,起了兴致,到家后屏退随从,只带了几个儿子,到长安郊外踏雪赏梅。 父子数人骑着骏马,登高上了乐游原,居高四望,俯瞰脚下的长安城,只见宫殿高耸,河流宛然,大地一遍洁白。李林甫看着望着,颇为志得意满,举鞭一指,对儿子们说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王土又是圣上交由父亲一手来打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古自今,天下又有几个人能有此之荣耀。”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役夫拉着满满一辆木炭,从原下上来。乐游原上有宁、申、岐、薛四家王府,这个役夫大概是哪家王府的一名下到原下买了木炭拉回主人家中。他拖着沉重的炭车,犹如老牛一般地喘息着,费力地在雪地上前行。到了一个土坡前,他使尽了全身气力,无奈雪后道路湿滑,他上几步,又退几步,把头几乎埋到了地上,也上不了那个土坡。 李家几个儿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役夫拉车,见他无论如何都拉不上去,由不得一起“哈哈”大笑。 李岫是李林甫年齿稍长的一个儿子,时任将作监。他没有跟兄弟们一起发笑,默默地翻身下马,走到那辆炭车跟前,伸出手去,要助那个役夫一臂之力。役夫见他服色鲜明人物俊秀,猜出他是个富贵公子,连忙连声谢绝:“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岫也不做声,用右肩抵在车轮上,一使力,炭车车轮一动,一下就上了土坡。那个役夫放下车套,忙不迭地走到李岫面前,“扑”地跪倒在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不必谢,你快走吧。” 呆呆地看着李岫的举止,李林甫也不知道对的举动该褒还是该贬。李岫低着头,似乎心有所思,一步步地走了过来,到了李林甫的马前,他却突然跪倒在地。把李林甫的坐骑骇了一跳,倒退几步,“哕哕”地叫起来。李林甫急忙拉紧缰绳,才把它止住了。他低头看着李岫,问道:“岫儿,你这是做什么?” 李岫埋着头,说道:“父亲大人,孩儿有几句话,在心中想了很久,今天,想要对父亲当面说出来。” “你起来说罢。” “父亲答应了孩儿所请,孩儿才起来。” “你所请是什么,说!” 李岫静默一阵,哭了:“父亲大人,这些话,孩儿藏在心中已是就有时日!今日就一吐为快吧,父亲大人,孩儿想说的是,你老人家久居相位,树敌太多。” “我树了什么敌!” “孩儿在宫中也听说了,罗大人奉父亲之命,出京一趟,杖死了三名官员,李左相也因为惊惧饮鸩而亡,孩儿听了,着实为父亲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岫揩着眼泪,指着那名役夫的背影:“孩儿怕的是,父亲政敌众多,犹如前路上满是荆棘,如若是有一日形势有变,父亲恐将大祸临头,到了那时,若是想要像那位役夫一样凭劳力果腹,只怕是都不能够了!”说罢,他放声大哭:“父亲,此刻悔悟,不看重手中权柄,宽以待人,可能还为时不晚,孩儿也许是杞人忧天,但希望父亲能听得进去些许。” 李岫的一位兄弟听不下去了:“你胡言乱语一通,是不是父亲跟我们今日高兴,你看不惯,说这些来扫我们的兴头。” 李岫一席话多少触动了李林甫心中隐忧,他喝止了李岫的兄弟“你闭嘴!”然后,又轻声对李岫说:“你起来吧,听父亲说话。” 李岫站了起来,李林甫微微叹息一声,说道:“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改弦更张也难,为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为了彻底地清除朝中明皇可能重用的官员,保住自己的权柄,李林甫已经到了丧心病狂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一次,他又盯上了从前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地方户部侍郎、御史中丞杨慎矜,在月厅闭关数日,冥思苦想,终于他想出了一条妙计良谋,要置杨慎矜于死地。? 第十七章横祸天降 把政事托付于李林甫,明皇像往年一样,带了杨贵妃兄妹四人和皇子公主群臣百僚,浩浩荡荡去了温泉宫。每日里洗浴温泉,宴饮嬉戏,赏乐观舞,尽情欢娱。每到夜晚,骊山上下楼台亭阁灯火通明,一遍笙歌飞扬。 到达温泉宫当夜,明皇大宴群臣,宴中作樗蒲戏,厅内设数十座棋枰,公卿们撸袖捋衣,全无了平日体面,大呼小叫,为输赢争得面红耳赤,我说我肯定是掷中了,他又说你的掷具分明没有击中,闹得沸反盈天,面对面说话都要使劲吼叫才能听清。 明皇跟贵妃姐妹们在一起行乐,他一双眼睛瞪得滴流圆,拿着掷具,选着方位,击中了,拍手大笑,掷偏了,就顿足惋惜。每掷出一个妙着,贵妃姐妹几个就击掌欢呼,齐声夸赞陛下好身手。 杨贵妃亲手调了羹汤,端到明皇面前,用金匙一下一下地亲自喂给他,喂完了,接过侍儿递上的丝巾,仔细地为他擦干净胡须。明皇笑眯眯地,捏着贵妃的玉手说:娘子辛苦了。 杨钊怀中抱着樗蒲文薄,手上执一管笔,后面跟着几个僮儿,捧的捧砚,端的端茶。到一个棋枰前,记下各自输赢几局,输的赢的都有话说,无非是输家不服气,说赢家有猫腻,赢家也不了然,说输家不耿直。吵来吵去,乱成一团。杨钊也不理会,顾自把结局记在文薄上,又到下一家去。一家一家地记了结果。到了最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点儿不错,众人都无话说。 明皇当面夸奖道:“一晚上闹得乌烟瘴气,朕的脑袋里是一遍云山雾海,臣工们一个个也是稀里糊涂,唯独杨钊,满堂中唯有他心里一清二楚,把帐记得一丝儿不差,真是我朝难得的度支郎。” 虢国夫人插言道:“这算什么,陛下,你若是真的把天下钱粮都交到他手上,也不会有毫厘错失的。” “说得有理,”明皇连连点头:“朕也是这样想。” 杨钊也不谦让:“陛下,不是微臣夸口,如果让微臣总理国帑,陛下要用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明皇闻言“哈哈”大笑:“近些年来朕就是觉得手头有些紧,以至于不敢放手用钱。日后,你把朕的藏库好生充盈充盈,免得朕囊中羞涩,想放手地赏赐贵妃和你的几位姐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钊谄媚地说:“陛下贵有天下,天下百姓供奉陛下一人,怎能让陛下不能放手用度!”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把度支部交给你掌管!” “谢陛下。” 御史王鉷是杨慎矜的表侄,是杨慎矜将他引荐入御史台。杨慎矜为人粗放,对王鉷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还把王鉷母亲出身低贱的事情告诉了别人。王鉷甚为不满。后来,杨慎矜又仗着自己的权势,夺占了王鉷的职名下的田土,王鉷对杨慎矜更是恨之入骨。李林甫在朝中遍布耳目,这些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看到杨慎矜日渐得宠,李林甫觉得不能再任他坐大。找了个时候,把王鉷招来,关起门来,进行了一番密谈。 王鉷因为憎厌杨慎矜所为,转身投靠了李林甫。闻听右相召见,急忙到了中书省。李林甫端坐榻上,直言不讳地说:“王大人,不知你心中有数没有,看起来,不能吾等等闲视之了!” 王鉷俯首问道:“下官不知相爷所言何事?” “那杨慎矜如今得圣上欢心,权势日炙。这样下去,于你于我,都甚是不利啊!” “右相勿忧!圣上宠信杨慎矜不假,不过,那已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怎么知道?” “下官曾故意在圣上面前数次推崇赞扬杨慎矜,圣上脸色很不好看,当面斥问下官道:就是你的那个好亲戚么?!你若是自爱,就不要与他来往,朕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李林甫一听,大感兴趣:“你知道,圣上是为了什么厌恶了他?” 王鉷压低了声气说道:“是杨钊告诉下官的。他说,杨慎矜有一个貌美如花的侍妾名唤明珠,杨慎矜十分喜爱,经常带在身边。连圣上也是见过这个女子。一天,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进宫,却有明珠随侍在侧。圣上十分纳罕,就向虢国夫人问起:这不是杨慎衿的宝贝么,怎么跟着你了?虢国夫人说,这个姑娘是妾身从史敬忠手上讨来的。” “史敬忠,就是那个还俗的僧人么?” “正是他。” “杨慎矜视若珍宝的侍妾,怎么舍得给他?” “杨慎矜与史敬忠十分交好,史敬忠经常去杨府,深夜了也不离开,两个人坐在庭院里饮酒作乐,看着头上星空推演天数。论说谶书。杨慎矜有什么疑难之事,也请史敬忠为他释惑。史敬忠属意明珠,当着杨慎矜的面跟她眉来眼去,杨慎矜为了收买史敬忠,也就忍痛割爱慨然相赠了。” 李林甫一双死鱼眼睛死死地盯着王鉷:“圣上听说杨慎矜与史敬忠交厚,有何表示?” “圣上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从他当面斥责下官,就足以知道杨慎矜如今在圣上心目中已是分文不值了。” 李林甫直起腰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连连点头,双目炯炯,仿佛已是胸有成竹:“王大人,依老夫之见,杨慎矜这一回大罪临头,难逃一死!” 王鉷浑身一震:“就为与史敬忠交厚?” 李林甫站起身来,下了榻,在殿中踱步,一面说道:“他是炀帝玄孙,结交妖人,分明是图谋不轨,妄图复辟前朝,圣上岂能容他!” 王鉷一听,也挺直了腰身:“李相,这一条罪名,足够杨慎衿死一千次的了!只要罪名坐实,任他有翻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李林甫一时没有答话,一双阴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殿外的大树,大树的枯枝正被一阵大风卷得摇摆不定,天空彤云密布。 回过头来,李林甫声色不动,缓缓地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刻不下手,更待何时!” “圣上现在温泉宫,吾等如何行事?” “遣人去温泉宫,请杨钊向圣上当面禀明。” “是。” “杨氏弟兄三人,还有众多党羽 ,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 驻跸温泉宫, 明皇与贵妃姐妹都迷上了樗蒲,几人鏖战了一个通宵,平旦时才一一散去。明皇搂着贵妃睡了一个上午,进午膳没有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羹汤。一转眼觑见杨钊在帘外探头探脑,似乎是想要进来又怕进来了不合时宜。明皇放下漱口的银盅,起身喊道:“杨爱卿,要进来就进来吧,鬼鬼祟祟地弄什么玄虚!” 杨钊陪着笑脸进来:“微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有事么?” “是有事。早上就来过了,见陛下还未起身,微臣就走了。本不想惊扰陛下,但因事情重大,不及时禀报,就是微臣失职了。” “你说。” “御史王鉷王大人从京城递来奏本,参了御史中丞杨慎矜一本。” “参他何事?” 杨钊把奏章递上:“请陛下御览。” 明皇接过一看,奏折洋洋数百言,参杨慎矜身为朝廷命官,暗地结交妖人,妄议军国大事,推演星象,暗藏讖书,妄图推翻大唐,恢复祖宗帝业。言之凿凿,结尾处,王鉷还特地说明,杨慎矜也曾数次向他说解讖书,言语中多有暗示,晦藏簒逆之意。 “反了,反了!”明皇不看犹可,一看顿时雷霆震怒:“朕对他杨氏一门不薄,从其乃父起,便委以重用,不成想他暗藏祸心,图谋不轨!哼,可笑之至,朕的江山岂是你几个隋朝余孽撼动得了的么!” 杨钊添油加醋地说:“所谓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正是此之谓也!” “朕早看他杨慎矜不是善类,想不到他竟然敢做如此非分之想!天地饶得过你,朕也绝饶不过你!” “正是此说!陛下不必动怒,把这些个匪类交给有司勘讯,不论大小,来他个一网打尽!” 明皇把奏本撂到了几上:“传谕李右相,此事他须亲自过问,先将杨慎矜这个奸人下狱,他的两个兄弟也一并收监!” “是,微臣这就命人将陛下旨意飞马递回京城。” “那个妖人也不能放过!把他解到温汤来,朕要亲自讯问,看杨氏兄弟与他如何勾搭,敢于起意夺朕的江山!” “微臣奉旨!” 一骑绝尘,明皇的旨意被星夜送到了西都。李林甫见旨大喜,召集部下,即刻奉旨行事。缉拿一干人犯。 杨慎矜刚从温汤回京,就被刑部羁押,直接关到了尚书省。明皇下诏,由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共同审问。杨慎矜之兄杨慎馀在东都洛阳任少府少监,弟杨慎名任洛阳令,李林甫命吉温火速赶往洛阳,把二人一体擒拿,关押起来。亲属朋友及太府官员也有多人被殃及。 吉温在汝州抓到了史敬忠,用枷锁锁住了他的咽喉,用布蒙住他的头。押解他赶往温泉宫。在路上,史敬忠被拖着走在吉温马前,他认识吉温的父亲,关系很好,吉温小时候,他经常把吉温抱在膝上逗弄。吉温却一直不与他说话,已经望得见温泉宫那些巍峨的宫殿了,吉温才命手下一名幕僚去跟史敬忠交谈。 幕僚在史敬忠坐下,叫从人们揭开了蒙在史敬忠头上的黑布:“史敬忠,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么?” 一路上吃尽苦头的史敬忠泪水滚落眼眶:“小人不知。” “你勾结杨慎矜,蛊惑他谋逆篡位。” 史敬忠吓得脸色刷白:“大人明鉴,绝无此事!” “杨慎矜都已经认罪,你何必为他隐瞒,抵死不招,老实告诉你,恐怕只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史敬忠喃喃地说:“他招供了,他供了什么?” “如果你从实招供,指认杨慎矜阴谋簒逆,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你自己想好,前面就要到温汤了,到了圣上面前,你就是想要自首也晚了。” 史敬忠万般无奈,问吉温要了纸笔,在一颗桑树下写了供述,说与杨慎矜暗地勾结,阴谋叛逆朝廷,篡位夺权。 虽然饱受捶楚,杨慎矜却一直不肯服罪,拼命为自己辩驳。当杨钊冷笑着,把史敬忠的供述掷到他面前,他情知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仰天长叹,低眉垂首,再也不说一句话。 作为谋逆铁罪的讖书却无从找到。老奸巨猾的李林甫也甚是懊恼焦急。卢铉却说:“这有何难,右相,此事只在下官身上。” “好,只要有了讖书,就是到了圣上面前,他也百口莫辩。” 卢铉带人搜查杨府。在杨慎矜一个小妾房中,他趁人不备,偷偷掏出藏在袖中的讖书,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大声说道:“在这里!好个贼子,你藏得再隐秘,也休想逃得过去!” 看到了从家中搜出来的讖书,杨慎矜面无人色:“下官从来也没有藏过什么讖书,竟然从家里搜出来了,看来我杨慎矜此番休也!” 人证物证口供俱全,谋逆案已是坐实。明皇下诏,赐杨慎矜兄弟三人自尽,家产没收入官。史敬忠杖击一百,与妻女一同发配远地。受到牵连的还有十几户人,男女老少俱被流放到荒蛮之地。 御史颜真卿去东都,带去了明皇的赐死诏书。听说杨慎矜已死,杨慎馀和杨慎名都哭了。待到颜真卿读完了诏书,二人就收了眼泪。披着重镣的杨慎名在颜真卿面前缓缓跪下,凄然地说道:“既接了诏,便不敢延挨着不死。只是姐姐年老,无依无靠,一直是我弟兄三人奉养。于今我弟兄三人同赴黄泉,姐姐从今以后就无人奉养,实在是难以释怀,犯官恳请颜大人准许犯官写封信与她诀别。” 颜真卿知道他弟兄三人冤屈,心有不忍,答应了杨慎名的请求。杨慎名流着泪写完信,托颜真卿转交。然后,上吊自杀,死后,以手指天,似乎是在怨恨天公忍见这人世奇冤而不闻不问。 生前,杨慎名曾揽镜自照,摇头叹道:“我兄弟三人,都生得身长六尺,体态健硕,面阔耳方。这样的仪表,恐难为当世所容。难啊!上天哪,你怎么不让我们生得瘦弱矮小些啊!”? 第十八章杨钊得志 上元节前,明皇回到了长安。第二天,李林甫前来拜谒。说起杨慎矜一案,李林甫不胜嗟叹:“杨慎矜兄弟三人皆是面相忠厚,实则内藏奸诈,不是圣上洞若观火,险些被他们瞒过了。如今想起来,老臣还十分后怕,江山社稷若是一旦易手,吾等与陛下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明皇笑道:“谅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太液池中几尾鱼虾,掀不起大浪来的。” “老臣与他共事多年,竟然不知道此人竟然包藏如此祸心,老臣有失察之误,特向陛下请罪。” “呃,怪不得你,连朕都被他所欺瞒。不过,此人也并非一无是处,理财无人能出其右。当年接替其父杨崇礼掌管太府,细心周至,州府上纳之物品,必亲自检视,遇有残破水渍,严令退回重新上交。只这一样,朕对他还是有所顾惜,数次委以重任,怎奈他不思报答朕的恩眷,反而起了不良之居心,与妖孽之人妄议天朝吉凶,推论讖书,有谋逆之嫌。既是这样,朕就容他不得了!” “是,不除此恶人,终将为害朝廷。” “爱卿此番一力担当,可钦可敬。” “老臣职分内应为之事,陛下如此说,倒令老臣汗颜了。那杨慎矜的确狡诈非常,老臣为逼他交出罪证,颇费了些心思。数日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唯恐辜负了圣意,不能使杨逆服罪。” “爱卿辛苦了。” 嘴里说着,明皇展眼细细地打量了李林甫一阵,只见他鬓发白了不少,面容疲累,形色枯槁,心中暗自叹道:“果然现老相现疲态了!再支撑个三、五年,也就难为他了。如此看来,这个相位该有个承接之人了。” 李林甫不知道明皇再三地打量他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不免有些忐忑眨眨眼睛,说道:“陛下,老臣有个想法,想向陛下面陈。” “爱卿请讲。” “韦坚、杨慎矜之辈,均为官宦后裔,幼年便对为官之道耳濡目染,故而心怀狡诈,胸藏韬晦。老臣以为,应以此为戒,今后用人选官,当用淳朴憨厚之人,出身低微者,更应该优先选用。” “哦,此言甚佳,那么,爱卿心目中有这样的人选么?” 李林甫早已有了准备,立即从容道来:“老臣以为,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当得大用。” 明皇笑了:“李爱卿也看好此人?” “陛下莫非也属意于他?” 二人对视一阵,一起扬声大笑。李林甫呛了口水,笑着笑着,咳喘不已,明皇忙命内侍倒了水来,亲自捧给了李林甫:“李爱卿,快喝水。” 喝了水,李林甫才止住了呛咳,脸色发紫,如同猪肝一样。明皇看着他,忍不住说了一句:“爱卿,说句话也呛咳不已,你要仔细些哟!” 李林甫把银碗递还给内侍,揩揩嘴巴,察言观色,说了一句“陛下如此说,是不是觉得老臣老了?!” 明皇一口否认:“不不不不,李爱卿正当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家效力,为君王分忧的时候,何言一个‘老’字!不过嘛,朕细看爱卿,确实是面带倦色,自然是因为连日勘讯杨氏兄弟一案耗费心力过甚。爱卿自回府邸歇息,不是军国要务,朕一概不传唤爱卿,爱卿也就用不着进宫来叩见,好生将息将息,朕身边断断离不得爱卿。” 李林甫也不知道明皇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虚情假意,叩谢了圣上恩典,退出了勤政务本楼。抬头一看,一轮红日西坠,一群归鸦“哇哇”地叫着,掠过头顶。高大的宫殿披着夕阳晚照,生出无限沧桑之感。李林甫忽然觉得心头空空如也,两腿似乎也没有了气力,几乎不能支撑身体。他倚着白玉栏杆,默默地站了一阵,才抬脚慢慢走去。早有亲随迎了过来,扶他上了马车,一百多金吾兵士骑着高头大马,簇拥在李林甫的马车左右,纷沓的马蹄声回荡在李林甫耳边。除了马蹄声,就是磷磷的车轮声,“吱吱咛咛”地响过天街。 一丝难以驱散的惶惑,萦绕在李林甫心头,明皇似乎就在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又有些其他难以明辨的内容。短短两年时间,他清除了韦坚、杨慎矜等强大的政敌,他使太子惶惶不可终日,他使满朝文武唯唯诺诺不敢与他稍有违拗,他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言九鼎一呼百应。可是,他心里一清二楚:在至高无上的皇帝面前,再是位高权重,也软弱得不堪一击,渺小得不如一粒微尘。明皇永远是他面前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他的命运,其实由不得他自己作主,只有明皇才能主宰他的生死。 李林甫暗自叹息,四周“得得”的马蹄声像是激烈的鼓点,一下一下地击打在他心头,不知不觉间,驱散了他心头的惆怅和苍冷。他一个人,却能驱使这么多的铠甲武士护卫在他的周围。姚崇又如何?宋璟如何?张说如何?张九龄又如何?!同样身为宰辅,他们上朝下朝,只用十几个卫士,而他,一反其道,调用了一百多个金吾卫士护卫在他的四周。朝中恨他的人何止百十,再恨也无法对他下手!出行有重兵守卫,回到家里,他也百般防范:堵堵高墙,重重门户,形迹飘忽,踪迹不定,连自家的妻妾儿女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眠于何处。千方百计,他要保住这条性命无虞。有这条命在,他就能擅权于朝堂,把大唐的江山当作自己的家业,想如何打理,便如何打理。在朝一天,就要用权一天。明皇口口声声说离不得他,不管此话是真是假,他唯有尽力保护好自家,调理好自家,把权柄紧紧揽在手中,丝毫也不能放松。从前的几位宰相在位不过三五年,只有他,为相已是十年有余,还依然地位稳固,权势熏灼。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把紧紧攫住的权柄拱手让人。 这些年,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一天一天地显赫起来,此人就是杨钊。李林甫隐约地感觉到一个令人心寒的结果:终有一天,杨钊要跟他形成对垒之势。杨钊不同朝中任何一位官员。他是贵妃的亲眷,圣上对杨妃百般宠爱,要动杨钊,显而易见不是一件易事,自己已是风烛残年,而杨钊正当壮年,最终鹿死谁手,还难以判明。想到这里,不由又在心中发一番浩叹:为何人生如此短暂,若得长生不老,将所有的才干尽情施展,将所有的抱负付诸之实现,青史留名,万古不朽,这才不枉来人世走了一遭。只是这一路并不是坦途,总要遇到些跘脚之石拦路之人。不过,全都被他一一清除,一一横扫,只是不知道,今后,他还有这么大的能耐,这么大的力量,势不可挡地扫除横在路上的一切阻碍吗? 其时,杨钊已官升度支员外郎,并兼侍御史。上任后不久,他就上了一道奏折,建议清理各州府的库存。 明皇大感兴趣,特地把杨钊召到东内,与他当面讨论这件事情。明皇问道:“杨爱卿怎么打起了这个主意,各地管各地的库藏不是很好么?都运到京城来,京城有那么多的藏库来装吗?” “陛下,微臣到职后,立即遣人下去察看了各州各府的库房。粮食、各种物品堆得满满当当。这些粮食物品若是把它们全都换成绢纱布帛,再运到京城来,充盈国帑。绢纱布帛并不会占用太多的藏库,几个藏库完全能够容纳得下。再说,东西放在京城,陛下要用的时候,随用随取,不是方便得多吗!” 明皇赞道:“还是你精于算计啊!” “陛下把国家用度交到微臣手上,微臣管不好,算计不周,岂不是对不起陛下对微臣的器重。” “好,朕准了,就依你的意思办。” “微臣还有个打算,也请陛下准奏。” “你说。” “每年各地缴纳国库的粮都要运到京城来,千里迢迢,费时费力,粮食沉重,车载船装,要动用大量的劳力搬运。依臣所见,不如让下面州府把粮米也折算成绢纱布帛,再一一上缴朝廷藏库。布帛比粮食轻,可以省去不少运力,而且价值比粮米高出许多,以轻换重,以低换高,陛下,你看如何?” 明皇边听边频频点头:“好好,好,这样一来,州县也省了人力运力,免得每年秋熟之后大量米粮要运送京城,既劳民又伤财,沿途若是遇到天灾,免不得要大量损毁。更是得不偿失。若是运来京城布帛绢锻,各地库藏又能腾出来地方存放更多物品,一举两得,皆大欢喜,想必各地州府县府也都是拥护赞同。” “微臣也正是这样想的。” “朕准了,朕准了。即刻让中书省拟文,下诏给各州府,今年秋收,就让他们送绢纱布帛入京。” “陛下圣明。” 杨钊谢恩出殿。看着他的背影, 明皇在心中暗自沉吟:李林甫已是日渐衰迈,办事拖沓。前年他曾举荐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相。明皇认同他的举荐,封陈希烈为同中门门下平章事。去年,又升了左相,兼兵部尚书,封颖川郡公。陈希烈虽然精于道学,治国理政却毫无作为,德、智皆不能服众。明皇听说,百官蜂拥至李林甫府邸议事,陈希烈独自一人枯坐政事堂,无人理会。明皇不免对陈希烈甚为失望。如今,这杨钊精明强干,干练非凡,虽身兼十几职,却应付裕如,毫不费力,还屡有建树,如果将政事国事交付于他,必定是应付裕如。自己尽可再作太平天子,开元天宝盛世将一如既往,地久天长。 之后,杨钊屡屡在明皇面前禀报:现在国库充盈,左右两大藏库,各色物品堆得满满,州府还在源源不断地运来入库,库藏财帛,可能是大唐立国以来最为丰盈的。陛下不必节俭,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用多少就用多少,藏库内有金山银海,都是为陛下备下的。 明皇有些不信,还以为杨钊好大喜功,在自己面前吹牛:“杨爱卿,你执掌度支部不过一年有余,真有通天的本事,短短一年,就为朕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产?”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去藏库观看。” “朕是要去,如果不像你所言,当如何?” “听凭圣上发落!” “好,找个日子,朕带着百官前往,去见识见识你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微臣恭候圣上大驾光临。” 二月,天气回暖,万物生发,明皇的车驾驾临左藏库,随行的是朝中重臣。杨钊在藏库门前恭候,恭谨地将明皇搀下马车,即命库隶打开了一座库藏大门。库隶开了锁钥,十几个人合力将大门向两边推开。杨钊扶着明皇步入,举目一看,随行百官个个目瞪口呆,连明皇也惊骇了。只见几十个巨大的格架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格架上一匹一匹堆放着五光十色的锦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明皇问道:“这一库共有多少匹?” 杨钊一口应道:“陛下,此库共有二十万匹。其余五库,每库也是二十万匹。” “哦-----。” 从布帛库出来 又看了金银库,珠宝库,无一不是堆得满满当当,看得明皇乐悠悠笑得合不拢嘴:“杨爱卿,朕此刻也是无话可说。朕登基数十载,手下的官员成千上万,论理财,无人能与你匹敌!” “圣上过奖了。”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你既有如此过人才具,朕不好生用你,那就是暴餮天物了!” “陛下取笑了。” 明皇“哈哈”一笑:“杨爱卿,你与贵妃,正是上天赐予朕的两样不可多得的宝物。贵妃令朕怡情,你令朕开心快意!” 不几日,明皇下旨,破例赐予杨钊三品服色紫金鱼袋,又命他兼太府卿,把天下钱粮交由他一手管理。? 第十九章南诏风云 天宝七年,南诏王皮逻阁谢世,皮逻阁第三子阁逻凤继承了王位。翌年, 明皇诏册封阁逻凤为“云南王”,全权治理昭国。阁逻凤愿意臣服大唐,与剑南节度使、云南总督李宓关系友善,经常互相往来。后来,杨钊极力举荐鲜于仲通接任了剑南节度使,这个鲜于仲通自侍有杨钊撑腰,本事不大,却妄尊自大,蔑视阁逻凤,几次交往之后,阁逻凤看出来这个鲜于仲通不好打交道,也不屑于与他来往。 为了收买人心,在剑南织造出一张势力网,鲜于仲通又把自己的亲信张虔陀调来了云南,在姚州做了太守。此人是个酒色之徒,只要是听说了哪里有个美貌佳人,千方百计也要搞到手中,行为十分不堪,而鲜于仲通却把他视为了心腹,对他是言听计从,打得火热。 天宝九年,阁逻凤带了妻女前往郅潬参见都督。返程时路过姚州,下榻在馆驿之中。张虔陀早就听说阁逻凤的妻子元贞夫人是个绝色女子,为昭国第一美女,日夜思慕,惟愿一睹美人芳容。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就找个借口为南诏王接风,在官衙设了酒宴,款待阁逻凤一家。 在酒宴上,张虔陀展眼一看,那元贞夫人果然是如花似玉,美得令人心摇目眩。阁逻凤还有一个女儿,长得丝毫不亚于她的母亲,也是貌比天仙,倾国倾城。张虔陀不禁垂涎三尺,yuhuo中烧。色胆包天,为了把元贞夫人和她的女儿搞到手,他施下毒计。当夜,命人在酒中下了迷魂药,假作殷勤,劝阁逻凤饮酒,阁逻凤饮了几杯,就不省人事,伏在桌上昏昏入睡。 张虔陀如法炮制,用下了迷魂药的酒迷倒了元贞夫人和她的女儿。就在姚州官衙中,张虔陀奸淫了元贞夫人,连阁逻凤的女儿也没有放过。 阁逻凤一觉醒来,见元贞夫人和女儿泪流满面,痛不欲生。问明了原由,阁逻凤气得咬牙切齿,但碍于情面,只得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含悲忍怒,忍气吞声地带着妻女离开了姚州,回到了羊苴咩城。 张虔陀见阁逻凤一家人不声不响地走了,还以为他懦弱好欺。他得寸进尺,打定主意,要狠狠地敲诈阁逻凤一笔钱财。于是,派专使去到了羊苴咩城,毫不客气地向阁逻凤索要奇珍异宝和大笔款项。 阁逻凤怒愤填膺,一口回绝。张虔陀不肯罢休,竟然再次使人去到南诏,当面辱骂阁逻凤:“尔不过蛮夷之君,胆敢违拗堂堂大唐太守。识时务者就献出钱财,若是不知好歹不识时务,张太守禀明朝廷,天朝雄师一举踏平你这小小南诏,叫你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阁逻凤压住心头怒火,据理力争:“我南诏世代与大唐友好亲近,从来也没有要与大唐交恶的意思。你等为何要踏平南诏?!师出有名,平白无故大动干戈,岂不是要令天下友邦寒心!” “你不向张太守交纳金银珠宝,张太守就要对你动起刀兵!” “南诏每年都循例向皇帝进贡,奇珍异宝,尽我所有。张太守不过一地方官员,本王向他纳贡,坏了大唐礼法!” “休得要巧言令色,张太守要你交纳,你就得交纳,漫说是一点财帛,他要你把妻女奉上,谅你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你------!” 来使嬉皮笑脸地说:“好叫你知道,临行之前,张太守曾说:如果南诏王实在是舍不得金银,叫他把元贞夫人和王女送来,他也就不怪罪诏王了。” 阁逻凤气得面色紫胀:“无耻之尤!” “大胆,竟敢辱骂太守,我等回去如实禀明太守,阁逻凤,你的大祸就要临头了!” “你等只管回去禀明,我阁逻凤堂堂诏王,岂能容他一辱再辱!” 受此奇耻大辱,阁逻凤已是忍无可忍,当即点起大军,要杀张虔陀雪恨。南诏兵马攻势凌厉,出兵不久,就一连攻下姚州及二十二夷州。 姚州城破之日,张虔陀被擒,他还以为阁逻凤不敢杀他,在阁逻凤面前语气骄横:“阁逻凤,你胆敢与大唐为敌,你死期不远了!” 阁逻凤冷冷地说:“休要猖狂嚣张,告诉你,张虔陀,本王死期不远,你的死期就在今日!” “啊,你敢杀本官,敢杀我大唐官员?!阁逻凤,你狗胆包天,今日你杀了我,南诏定然灰飞烟灭!” “大唐皇帝圣主明君,知道我为何起兵,定然宽宥!” 见阁逻凤语气强硬,毫不让步,张虔陀只恐难逃一死,双膝一软,跪在了阁逻凤面前:“诏王,只要你肯放过了本官,本官向圣上禀明,可得南诏无虞。你若是杀了本官,圣上必定对南诏用兵,到那时,你悔之晚矣!” 阁逻凤冷冷一笑:“你作恶多端,欺人太甚,南诏起兵背唐,皆因你而起。今天,定然饶不过你!” 张虔陀知道大事不好,再不敢骄横狂放,换了一副面容,一头跪倒在格逻凤面前,苦苦哀求阁逻凤饶命:“是小人的错,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该得罪了诏王大人。求诏王放过下官,你要什么,下官都给你!” “什么都不要,本王只要你的命!” 阁逻凤扬扬下巴,早有兵丁把张虔陀拖出大帐,手起刀落,恶贯满盈的张虔陀顿时身首异处。 虽然起兵攻城掠地,阁逻凤却并不想与大唐为敌,杀了张虔陀,报了妻女被辱之仇以后,他便停止了进攻,遣派专人把一封书信送到了鲜于仲通手中,愿意将攻占姚州等城池后所劫掠的财物和人员归还大唐,与大唐重修旧好。 鲜于仲通却另有算计。他以为南诏国家弱小,军队不堪一击若是能借此机会灭了南诏,便是大功一场。明皇喜好边功,热衷于开疆拓土,一直主张对边塞用兵。出兵攻打南诏,一定能深得他的欢心。于是,鲜于仲通把阁逻凤的书信压下,令手下飞星流火奔赴长安,把云南军情呈报明皇,谎言阁逻凤已经起兵反叛朝廷,重兵攻占城池,大肆杀戮边民和朝廷命官,云南已是岌岌可危。请求圣上即刻下旨发兵,平定南诏,另立臣服于大唐之新君。 明皇闻言,召见重臣,商议如何应对南诏叛乱。李林甫知道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与杨钊私交甚好,怕鲜于仲通平了南诏之乱,明皇对杨钊等人更加器重,就出班奏道:“南诏蛮荒之地,不利用兵,再者,南诏对我朝一向臣服,从未有悖逆之举。此次作乱,臣闻听也是因为阁逻凤受了张虔陀欺凌,因此才被迫起兵,陛下可使人安抚之,不动刀兵而平定昭国,亦是吾皇以德昭穆天下。” “杨爱卿,你以为右相所言当否?”明皇并不对李林甫所奏回复,却转而询问杨钊:“你是西川节度使,与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辖地相毗邻,听说你们一向相与,对南诏叛乱之事想必也是心气相通。” “陛下,”杨钊躬身奏道:“南诏弹丸小国,竟然敢于冒犯天朝神威,掠我城池,杀我命官,掳我边民,是可忍,孰不可忍!微臣以为,对南诏叛逆之举绝不能等闲处之,一定要狠狠地晓以颜色,若是一举荡平反叛,对其他心怀不轨的小国也是一个警示。” “爱卿以为,应发兵征讨?!” “陛下明鉴!” “爱卿以为,由哪里调兵为好?” “剑川距南诏咫尺之间,微臣以为,可命鲜于仲通就近出兵。” “攻打南诏,出多少兵马为宜?” “撮尔小国,八万兵马足矣。” “好,准奏,就令鲜于仲通领八万兵马,克日出兵。” 说了明皇,明皇竟然充耳不闻置之不闻,而同意了杨钊出兵征讨的主张。李林甫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万分地不自在。他感觉得到,明皇正在有意无意地疏离他,为日后重用杨钊开路。虽然暗里对杨钊切齿痛恨,脸上却一点也不敢带出来,假作恭顺,协理对南诏用兵之诸般事务。 鲜于仲通志得意满,统领八万兵马向南诏进发。他以为此一去定能轻而易举地平定南诏之乱,得胜还朝之后,圣上必定龙心大悦,加之有杨钊在圣上面前美言,擢升进阶是自然而然! 唐军大兵压境,阁逻凤急忙派遣使者,在南诏边境觐见了鲜于仲通,把阁逻凤请罪媾合的意思向鲜于仲通面陈:南诏愿意向大唐归还劫掠的财物和人员,向大唐谢罪,今后一如既往地臣服于大唐。阁逻凤软中带硬,明言道:如果不接受南诏媾合之请,南诏将归命于吐蕃,日后,云南之地,就不属于大唐所有了! 鲜于仲通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区区小国之君,还敢与我大唐妄论短长,要投靠吐蕃只管去,只怕你阁逻凤此番逃不脱我大军铁骑!还来不及去见吐蕃赞普,倒先去见了地下阎罗!”他喝斥昭国来使:“回去告诉你那阁逻凤,不踏平小小南诏,我鲜于仲通誓不还朝!” 于是,唐军兵分三路,长驱直入,一直逼到了南诏的腹地苍山洱海。阁逻凤只得打叠起精神,准备迎战。他命长子凤伽异率兵在苍山一带迎击唐军,自己亲率南昭军精锐前往洱海准备抗击唐军。 凤伽异率军抢占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伏击唐军。连日长途行军,唐军已是人困马乏,到了苍山脚下,立足未稳,只听得一声号炮,杀声四起。凤伽异率南诏军从苍山上呐喊着冲杀下来,以势不可挡之势冲入了唐军队列,顿时打乱了唐军队形。而后,南诏军又将唐军分割开来,逐一围困,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几个来回之后,唐军被杀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溃不成军,死伤无数。凤伽异又传令三军:不要放走了一个唐军!南诏军逞起威风,遍山追杀,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唐军尸横遍野,几乎全军覆没。 阁逻凤自率南诏主力,在洱海两岸摆开阵势。鲜于仲统领唐军大部,沿河岸逶迤而来,距离南诏国京城太和城已经不远。鲜于仲通催促部下加快进军,妄图一举进占太和,生擒阁逻凤献于天阙。哪知南诏军在阁逻凤率领下已经在洱海两岸布下了铁桶阵,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大船上一面大旗挥动,还没等鲜于仲通醒过神来,南诏军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掩杀过来,洱海边地势狭小,唐军进退无路,乱成一团,人马互相践踏,不少兵丁死于马蹄之下。还有许多兵士仓促间跳进水中逃命,也被等在岸边的南诏军用铁钩勾上岸去,束手就擒。 在苍山大获全胜的凤伽异麾下的南诏兵马也挥师杀向洱海边,唐军腹背受敌,更加乱不成军。鲜于仲通命部下将领收拢队伍,合力抗击南诏军,无奈败兵心慌意乱,根本无人听从命令。 南诏兵马勇不可挡,高声呐喊着,激战半日,唐军三停去了两停。到处横陈着唐军的尸体,连洱海的水都被染得血红。 鲜于仲通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命令身边的几个偏将和卫兵把他围在核心,向外突围。一路上,卫兵大半被杀,几个偏将也连连丧生。南诏军呐喊着紧追不舍,鲜于仲通伏在,马背上,拼命地鞭马飞跑。 有部下向阁逻凤报告,一大唐将军独自一人突出重围,向北逃去,如果派几乘轻骑追赶,定能将其擒获。 阁逻凤知道那员大将正是鲜于仲通,想了一想,他说:“随他去吧。” 阁逻凤网开一面,鲜于仲通才甩脱了追兵,孤身一人,狼狈堪地回到了剑南。命人潜入京城,把兵败的消息悄悄地告诉了杨钊。 杨国忠命来人回去告知鲜于仲通,一定要把兵败的事情瞒过明皇。剑南军马出征之后,明皇也曾问起过:南诏之战胜败如何?被杨钊三言两语支吾过去:“陛下,鲜于仲通奏报,我大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南诏兵马望风而逃,被我军杀戮无数,现已退守太和。” 明皇欣然道:“好,好,好!鲜于仲通已经进军到了太和,太和一下,南诏便不复存也!” “正如陛下所言。” “传旨,命鲜于仲通克日攻克太和,把阁逻凤擒来见朕,朕要当面问问他:为何狗胆包天,敢与大唐为敌!” “是!但是,陛下,微臣有话也要奏明。那阁逻凤垂死挣扎,集中全部兵马固守太和,大军久攻不下,战事恐要久拖不决。鲜于仲通奏请朝廷再加兵力,好把南诏国彻底剿灭,以绝后患。 说:“既如此,再多派兵马前往,看他小小南诏,如何抵挡我大唐神威!” “陛下圣明,微臣这就去办。” 翌年,杨国忠调兵遣将,再次征战南诏,这一次也以失败而告终。唐军与南诏军会战于姚州,唐军大败,损兵折将三万有余,主将贾瓘也被南诏军生擒。杨钊心怀鬼胎,把败绩瞒过了明皇.明皇一问南诏战事,他就支支吾吾蒙混过去.好在明皇日夜守在贵妃身边,其余的事情多不挂在心中,渐渐地,也就淡忘了南诏的那场征战. 第二十章禄山入朝 天宝六年正月,明皇下诏:范阳节度使、平卢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安禄山平定契丹和奚族叛乱有功,着他进京面圣。 李林甫等人屡屡在明皇面前说起,安禄山镇守边关功绩卓著,明皇信了这些话,有意召他进京加官进爵,在朝会上与大臣们一议,李林甫和他的朋党们齐声赞同。杨钊附和了几句,却没有多的话说。 朝会散后,明皇回了花萼相辉楼,杨钊悄悄地跟了过来,进殿叩拜后,开口就说:“陛下,微臣有本要当面启奏。” 明皇问道:“是为了安禄山晋封御史大夫之事么?” “陛下圣明” “你说。” 杨钊迟疑一阵,开口说道:“微臣向陛下面呈,此事不宜!” “有何不易?” 杨钊说:“王忠嗣说安禄山在范阳大兴土木,修造了一座雄武城,在城中屯积大量兵器粮草,意谓安禄山有谋逆反叛之意,微臣以为,此说绝非空穴来风,虽不可全信,但是,绝不能不信。况且,王忠嗣忠义诚笃之人,他绝不会无中生有,轻易给人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你信了?” “别人不信,但是,王忠嗣的话,微臣以为十之四、五可信。” 明皇冷笑道:“连你也觉得只有十之四、五可信,就是说,大半都信不得。你也知道,朕叫人前往查看,去的人回来后禀报说,安禄山确实是花了大力气筑建雄武城,也确实是在城中囤积大量兵器,但是,他不是为了反叛朝廷,而是防堵契丹和夷族进犯,没有丝毫的不轨之心。杨爱卿,安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你万不可随意猜忌,让镇守边关的将领寒了心。” 杨钊还想分辨几句,但是,明皇却不容他再说下去:“杨爱卿,朕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朕从不怀疑安禄山对朕不忠,他是我大唐柱石,朕信得过他,如今他节制范阳、平卢二镇,以他的才具,并不为过,朕还要对他委以重任,日后简拔入中枢,李相年事已高,国事不能过多地依赖于他。日后,文,朕问政于你,武,朕则倚靠于安禄山。你与安将军,就是朕的左膀右臂。” 杨钊无言以对,讪笑着了出来。 进京的第二天,安禄山身着二品服色,与文武百官一起,在勤政务本楼参与朝会,当着众人的面, 明皇对安禄山嘉勉赞许,说了许多好话。然后,当庭下诏:加封安禄山为御史大夫。 出了勤政务本楼,安禄山难掩得色,气昂昂大步前行,不大理会那些恭恭敬敬向他致贺的官员。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喊:“安将军,请留步!” 安禄山回头一看,是高力士急急忙忙走来,他知道这位公公在朝中的位置,不敢不敬,躬身问道:“高将军是叫下官么?” 高力士笑道:“如今我朝有几个安将军!不是叫你又是叫谁?” “敢问高将军叫下官何事?” “你听好了,陛下有旨,命你明日在东内宣政殿面君。” “微尘领旨谢恩。” 当日,明皇召见的都是朝中重臣,李林甫、杨钊等人悉数到场。明皇端坐在榻上,太子李亨伺立在侧。大臣们按品级以此上前行礼,先跪拜明皇,然后,再向太子致礼。轮到安禄山了,他捧着大肚子,颤颤巍巍地出班,对明皇恭行大礼。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跪了下去。跪在地上如同一座肉山,看得众人暗自好笑,当着明皇却不敢笑出声来。 礼毕,安禄山手撑膝头,试了好几下都站不起来。几位大臣笑得肚子痛,明皇却急了,对高晋说:“你没长眼睛吗?还不过去把安将军搀扶起来。” 高晋和另一个太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半扶半拽地把安禄山扶了起来,安禄山站着,“呼哧呼哧”气喘如牛,肚皮几乎拖到了膝盖上,他用两手托着,才能勉强站立。 明皇问道:“安将军,你的肚子怎么如此之大?!朕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下见到这么大的肚子?爱卿啊,你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在里头,大到天下无敌?” 安禄山眼珠子一转,恭谨地答话道:“禀陛下,微臣的肚子里别的没装,装的全是对陛下的一遍忠心。” 在场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几个人完全没有想到,看安禄山蠢笨如牛,拍起马屁来倒是无与伦比。其中以右相杨钊心情最为复杂,眼见得这个胡人心思缜密,将来,说不定他将要成为自己的一个强劲的对手。他翻起眼皮,看了安禄山好久,憎厌和痛恨之情难以压抑。 “哈哈哈哈哈,”明皇连声大笑乐不可支:“安将军,话说得好听,不过还是要等到用你的时候,朕才能知道你肚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货色!” 安禄山一脸正色信誓旦旦:“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不信,微臣把心剖出来,让陛下看看是红是黑。” “爱卿,朕对你信得过,知道你心中有朕,有朕的江山,好好地为朕守好范阳、平卢,守好了,朕必定重用你。” “谢陛下。” 高晋和另一个太监一直站在安禄山旁边,等着明皇跟他说完了话,好搀扶他去给太子行礼,谁知安禄山竟自甩脱了两个人的手,抱着大肚皮,摇摇摆摆一步三摇地走回了班中。 太子李亨的脸色布上了一层乌云,但他不敢有所表示,只做不理会,倒是明皇有些不了然了:“安将军——” 安禄山一脸懵懂地看着明皇:“陛下,微臣在这里。” “你就这么走了?” 安禄山还是一脸的惶惑:“微臣给陛下行完礼了,自然就走了。” 高力士估计安禄山是不识天家礼数,悄悄地走过去,附在安禄山耳边说道:“安将军,你还没有给太子殿下行礼。” “哪个太子殿下?” “就是站在陛下身边的那位。” “太子是干啥的,是个什么官职?” 安禄山话一出口,几位重臣忍俊不禁,一起笑了个前仰后合,若不是怕在君王面前失礼,可能要滚到地下打滚了。明皇在榻上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甚是喜爱安禄山的懵懂天真,笑嘻嘻地说:“安将军,朕告诉你,朕百年以后,江山社稷要交给太子执掌,这个官职,可比你的大?” “大大大大大,比微臣的官职大好多,微臣这回才明白了,太子就是将来的陛下!”安禄山一边说,一面走到了李亨面前,倒身下拜:“殿下,请受微臣一拜,微臣原是草野愚民,不懂这些规矩,请殿下见谅。请殿下谅解安某无知,心里头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有殿下,对太子多有得罪。” 李亨还没有开口,明皇先说话了:“爱卿,你远在边塞,不知朝中制度,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如此憨态可掬,太子不会怪罪你的。”明里替安禄山辩白,明皇实则是在宽慰太子:安将军年富力强,现今,效忠于朕,异日太子登基为君,他一样地效力于太子,所以,还是不要见责于他为好好 。” 李林甫捋一捋花白的胡须,接着明皇的话说道:“安将军心中只有圣君,没有储君,正说明了安将军对陛下忠心不二,实为吾等楷模。” 父皇和李林甫都替安禄山辩白,李亨只得脸上挂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安将军请起,不知者不怪,安将军再勿如此说。” 嘴上这样说,李亨心里对这个胡人只有鄙夷加上憎恨。明明看见前面几位重臣都来行礼,他却装疯卖傻哗众取宠,装作不知太子是什么官职,表面上是愚钝无知,其实是大不尊大不敬!李亨恨得牙痒痒,却只有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在父皇和大臣面前对安禄山笑容满面。 在长安盘桓数月,安禄山结识了户部郎中吉温。哪吉温主动前来拜望,与安禄山一拍即合,两人情投意合无话不说,吉温称安禄山为“三哥”,经常与安禄山把酒论道,说些私密之事。安禄山曾直言不讳地对吉温说:“吉大人,说句老实话,朝中百官,下官哪个都不怕,独独惧怕李大人。” “李大人不威自怒,是值得畏惧之人。” “本来下官以为他一老朽之人,不足为惧。后来,那天下官下了朝,与王鉷王大人同行,路上遇见了李大人,那王大人正和下官说话,见李大人迎面走来,竟然丢下下官于不顾,一溜烟地跑到李大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对他说话,下官当时心想,连王大夫都敬畏的人,在朝中一定是手眼通天。” “此话丝毫不假,李相在朝为相十余年,可以说是顺他者得道,可以青云直上,逆他者则死无葬身之地。” “他曾对下官说过,河北节度使王忠嗣来范阳,看下官修筑雄武城,在城中收储兵器,竟然向朝廷上疏说下官要谋反。不是李相从中斡旋, 圣上也许就信了王忠嗣的谗言。由此下官就有了一个想法:朝中如果无人助力,下官在边塞对朝政一无所知,不测之祸随时临身。” “安将军有此见识,实为成大事之人。” “实不相瞒,下官有个想头,李相如果肯提拔下官,那下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不是虚妄之想。” 吉温抿一口酒,摇头不语。安禄山等得急了,追着问道:“吉大人,你有话就说,难道还信不过安某人?!” “三哥,你远在北疆,朝中无人照应,若想飞黄腾达,可以说是难上加难。小弟可以为三哥秘授机宜,只是不知道三哥爱不爱听?” 安禄山一拍大腿:“怎么会不爱听呢?吉大人只管说来。” “安将军,你来长安已经有些时日了,陛下如今最宠爱后宫何人,想必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安禄山大剌剌地说:“长安三岁孩童都晓得,陛下最宠爱的人是杨贵妃。下官在范阳就听说了。” 吉温颔首:“看来安将军对朝中诸事是了如指掌啊。” “不勤打听着点,啥事都不知道,万一大祸临头,糊里糊涂地送了命,还蒙在鼓里,你说,下官能不处处留意嘛。” “三哥真是个有心人啊。” “不要忙着夸奖,说下面的话。” “三哥这么聪明的人,下面的话还用得着下官再说吗?” 安禄山的小眼睛眨了又眨,想了好久。摩挲着脑袋说:“下官知道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去讨好贵妃娘娘,可是,她是陛下的爱妃,身在深宫,下官不过一个粗鄙胡人,想要讨好她,也难近芳泽呀?送她宝贝?她还能缺了这些玩意儿,再好的,她也不可能看在眼里。” 吉温声色不动地说:“三哥,送礼就太老套了,你要独出心裁另辟蹊径!” “独出心裁独辟蹊径?”安禄山手摸下巴低眉沉思,蓦地,他“啪”地一掌拍在大腿上:“妥了!”他示意吉温把耳朵贴过来,吉温照办,安禄山在吉温耳边“唧唧咕咕”地说了一阵,吉温也一拍大腿:“妙!三哥你真是不比一般!” “怎么样?” 吉温翘起大拇指:“实为高招!” 安禄山得意地捋着胡须:“吉大人,看下官显身手卖弄本事,保准让圣上把下官当成亲儿子一般。” “三哥放出手段,只怕圣上对你比亲儿子还赏识。” “那是自然!” 两人放声“哈哈”大笑。? 第二十一章胡儿拜母 纷飞的瑞雪,为长安城披上了琼衣玉裳,南内兴庆宫成了一个琉璃世界,龙池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残荷的枯叶在冰面上低低地垂着头,一阵寒风掠过,枯叶瑟瑟抖动,仿佛一群褐衣宫女无奈地摆动着腰肢,岸边的垂柳枝干上积着白雪,柳条上挂着冰凌,一眼看去,湖边一派玉树琼枝,几缕晨雾,飘摇在湖面上,勤政务本楼和花萼相辉楼楼影绰约,红柱金瓦,在一遍琼玉世界中,更显富丽庄重,意态飘然。 花萼相辉楼中暖意袭人,沉香醉人的香气阵阵袭来。明皇携贵妃坐在正殿中,贵妃怀里抱了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笑吟吟地与明皇说笑。 一个太监躬身进殿:“陛下,安禄山在殿外候见!” 明皇点点头:“宣他进殿。” “遵旨。” 一会儿,随着一阵沉重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安禄山进了正殿。他一身肥肉,肚皮下垂,要使劲地耸起肩膀,用手托着肚腹才能行走,每走一步,身上的肉就颤动不已,恰似一座肉山在向前移动。见了明皇,他并不下跪,只是微微地颔首鞠躬:“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皇命赐座,早有一名内侍搬来了一个绣墩,要扶着安禄山坐下。安禄山挥开了他,移步走到贵妃面前,深施一礼:“贵妃娘娘千岁!” 杨玉环抿嘴一笑:“坐下吧。” “谢娘娘千岁。” 拜过了贵妃,安禄山才伸手给内侍,由他扶着,坐到了绣墩上。肚腹一起一伏,气喘如牛。 明皇带笑看着安禄山,说道:“爱卿,朕来问你,朕因见你肥胖不堪,难以下跪,也就不怪罪于你。你却当着朕的面,特特地去给贵妃施礼,这么做,有些儿不合乎人臣的礼仪吧?” 安禄山欠一欠身:“禀陛下,微臣是个胡人,我们胡人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母亲放在前面,而把父亲放在母亲之后。” “哦,原来如此。”明皇瞥一眼贵妃,见贵妃乐不可支,笑得把猫儿都丢了。就说道:“爱妃,你倒有个好儿子!” “ 陛下——”安禄山接口便道:“微臣有话要当面禀明。” “你说。” “微臣自小就失去了父母,孤苦伶仃,半生遭际不堪说起。自从见到了娘娘,就如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因此,微臣有个一个心愿,想拜娘娘为微臣之母。只是不知娘娘肯不肯认了微臣这个犬子,因此不敢造次。” 明皇和贵妃一听,不由得一起放声大笑,连殿里的内侍和宫女都忍不住地想笑,却又不敢笑出来,一个个憋得脸红筋涨。只有安禄山一丝儿也不笑,一本正经地说:“微臣说的是真心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明皇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问杨玉环道:“爱妃,你到底肯不肯收禄山这个儿子,倒是开口说话,不要光是笑啊!” 杨贵妃笑得喘不上气来,两个宫女过来不停地给她抚着胸口。她娇嗔地看一眼明皇:“先问你,三郎你答应吗?” “你有此佳儿,是天家福分,朕怎么能不答应。” “那臣妾就愿----愿意!” 不待明皇开口,安禄山以想不到的敏捷动作站起来,三两步抢到杨贵妃面前,倒身下跪:“儿子给母妃娘娘请安,谢母妃娘娘恩宠!” 杨贵妃止住了笑,令内侍扶起了安禄山:“皇儿平身。” 安禄山气喘咻咻地说:“今日便是微臣再生之日,微臣永远铭记娘娘和陛下恩典,儿子一定终身孝敬娘娘和陛下,愿为娘娘和陛下竭尽犬马之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杨玉环轻启朱唇说道:“哪里用得着你粉身碎骨,守好大唐边境,讨得圣上欢心,你母亲就万千之喜了!”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一定尽力而为。” 正月三日,是安禄山诞日,明皇特地在勤政务本楼设下酒宴,一为安禄山接风,二为他庆生。明皇和义母杨玉环都有赏赐,珠宝玉器,价值连城。安禄山却说:“孩儿生性粗鄙,不爱这些玩意儿。” “那你要什么?” 安禄山看一眼杨玉环,说道:“孩儿听说母亲多才多艺,能演奏多种乐器,连梨园的乐工也难以与之匹敌,尤其擅长舞蹈,‘霓裳羽衣’艺惊天下。” 明皇看一眼杨贵妃,笑着说道:“爱卿不在长安,没有见识过你母妃的舞姿,她跳起你们胡人的胡旋舞来,那更是令人惊叹不已!” “孩儿就是想见识见识,不知母妃可否赏脸?” 明皇满脸挂笑地看看杨玉环:“爱妃,朕替你答应了吧?” 杨玉环笑道:“好,今天既然是孩儿的生日,孩儿要母亲做什么,当母亲的焉能置之不理?!陛下又开了口,就更不能拒绝了。” “谢谢母妃。” “少安毋躁。” 杨贵妃起身去了后殿,不一会,一身胡服婀娜多姿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明眸锆齿嫣然一笑。安禄山看得眼睛都直了,出气声也越发地又急又重。 鼓声响起,杨玉环翩然起舞,她一手高举,一手叉腰,一脚立定,一脚点地,开始飞旋,艳丽的长裙随着她的转动而飘然飞转,身上的环佩玉带也飘然飞舞。羯鼓声声,如同骤雨飞落。明皇兴起,示意鼓手加快节奏。鼓手会意,鼓声更加急促,杨玉环旋转得越发疾速,两只玉臂高举过头,宛如玉石琢就,两只脚时而顿地,时而踢起,飘飘欲仙,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安禄山看得入神,情不自禁地“忽”地立起,走到杨玉环身旁,绕着她也开始跳起了胡旋。虽然肥胖不堪,他的动作却十分轻捷,伴着杨玉环一起飞旋,舞步自如,与先前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明皇拍掌大笑:“好,好,果然势均力敌!”越看越是兴起,明皇索性挽起衣袖,走到击打羯鼓的乐工身旁,从他手上拿过羯鼓,亲自为贵妃和安禄山击鼓。看见杨玉环和安禄山越旋越快,他也越发地亢奋,击打得节奏分明,鼓点急如骤雨。那贵妃和安禄山如同着了魔一样,飞旋得如同旋风一般,以至于看不清他们的舞步了。大殿里所有的人都看的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明皇也更着力地击打羯鼓,打得忘情,用力过大,只听“嘣”的一声,居然把羯鼓都打破了。明皇把打破的羯鼓甩在地上,“哈哈”大笑。高声地说:“痛快,痛快,今日朕才看到了真正的胡旋!” 安禄山喘息着说:“孩儿今天也是大开眼界,娘娘果真是天上的星辰下凡,美得不可方物!做了她的孩儿,真是天下最大的幸事!” 杨贵妃对着安禄山飞了一个媚眼:“跳了这么多年的胡旋,今日才最尽兴,想不到禄儿肥胖如此,跳起胡旋来,竟像是个男妆赵飞燕一般。” 安禄山恭谨地说:“母妃过奖了。” 明皇笑道:“羯鼓都给你们敲破了,今日也就罢了,明日,你们母子再共舞一回,朕再给你们击鼓伴舞!” 晚上,杨玉环抱着猫儿坐在榻上,忽然独自发笑。明皇问道:“爱妃,你一个人笑的什么?” “臣妾想起安禄山,不由自主地就想笑。” “他有什么好笑的?” “看他胖成那般模样,跳起胡旋来,简直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明皇笑道:“就是爱妃说的,男妆赵飞燕?” 杨贵妃忍俊不禁,仰面“哈哈”大笑:“他那一身肉,胜过一头老牛,就是到十个赵飞燕都比不了他。” 明皇也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杨贵妃,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爱妃爱妃,请你嘴下留德。” 杨贵妃怀中的猫儿被他两人大笑吓了一跳,跳起来要跑。被杨贵妃一把抱住:“三郎,你小声点,看看,你把锦奴都吓坏了。” “爱妃的声音一点也不比朕低呀!” “三郎,臣妾笑的时候,锦奴气定神闲,你一笑,它就把持不住了,分明是被三郎的笑声吓着了。” “好好,怪朕怪朕!” 明皇说道:“爱妃,安禄山既然认你为母,就让杨家子侄跟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吧。” 杨玉环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三郎,你对安禄山恩宠有加,一人身兼三处镇守使,他不过一个胡人,在三郎眼中,就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么?” “他打仗骁勇无敌,对朕忠心耿耿,人又忠厚淳朴,朕爱的就是这样的臣子。朝中几位重臣也众口一致,赞许安禄山乃是朝廷柱石。” 杨贵妃浅浅一笑,摇摇头道:“可是,臣妾的族兄对他好像有些不屑。” “爱妃是怎么知道的?” “臣妾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一说起安禄山,他眼里就满是鄙夷的神色。” “爱妃看走眼了。” “三郎不信,就请拭目以待。” “同朝为臣,有些龃龉在所难免,只要是忠于职事,勤政爱民,就都是朕的爱卿,朕是不会亲一方疏一方的。” 在京城盘桓数月,安禄山要返回范阳,特意到勤政殿来向明皇辞行。明皇坐于榻上,坐榻左右,各有一架金鸡羽毛织成的大屏风,坐榻左边放有一张木塌,那是专为安禄山所设,明皇命两名内侍把安禄山扶上坐榻,又叫宫女卷起帘子,好与安禄山对面交谈。 明皇问道:“爱卿何日动身?” “回禀圣上,微臣明日出京。” “哦,路途遥远,鞍马劳顿,爱卿一路上要擅自珍重。” 安禄山躬一躬身:“谢陛下。” “朕把范阳、平卢交给爱卿镇守,还望爱卿不辱使命,尽心守卫我大唐边塞,使朕的边关固若金汤。” “请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朕对爱卿寄以厚望,你的功劳和才具,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日后,还要委以重任,请爱卿好自为之。” “谢陛下隆恩。” 君臣奏对一阵,安禄山起身下榻,躬身道:“陛下,微臣还要去向母妃辞行,就此向陛下告辞了。” “去吧去吧,你母妃昨夜还说,几天不见禄儿,十分想念。” 晨光熹微中,安禄山的车马队出了长安城。回头看去,帝都东方的天空朝霞一遍绚烂,皇城高大的宫墙下垂柳依依。一座座高大的宫阙沐着朝阳,显得更加崔巍壮丽,威严无比。远处的终南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绵延起伏的山岭恰似一个个武士,忠心耿耿地卫护着锦绣长安。 安禄山回过头来,心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惆怅。默默地听着马蹄声声,车轮辚辚地碾过地面。很快地,繁华的帝都落在了身后,无边的黄土扑面而来,一直延伸到了云遮雾盖的天边。 第二十二章再出宫禁 那一天,天色阴沉,将雨未雨,明皇面色如同天气一样不好看,双眉紧锁,一脸怒气,大步走进了勤政殿。高力士见他面色不善,陪着小心问道:“陛下,昨夜睡得好么?” 明皇也不答话,一屁股坐在了榻上。一名内侍捧上一碗羹汤,明皇喝了一口,大概是烫了,“呸”地一口吐了,扬手把金碗狠狠地摔倒了地上,内侍吓得跪倒在地,明皇“霍”地起身,狠狠地一脚踢过去,那内侍朝后一倒,后脑勺磕在了地砖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也不敢出声,忙不迭地爬起来,眼泪汪汪地跪好,屁股高高撅起,头深深地伏在地上。 高力士过去,朝那内侍的屁股上又踢了一脚:“狗奴才,还不快滚,你还嫌把圣上气得不够么!” 内侍爬起来,头也不敢回,一溜烟地出了大殿。高力士把怒气冲冲的明皇扶到榻上坐下,问道:“陛下,还用羹汤么?老奴叫他们到御厨去取。” “算了!”明皇挥一挥手:“不吃了,气也气饱了!” “陛下,老奴昨日不当值,不知道是哪个惹得陛下怒气大发?” 明皇也不作答,兀自“呼呼”地出粗气,看来着实是被气得狠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得他作雷霆震怒,满殿中无一人敢出一口大气,连高力士也不敢贸然开口,大殿中鸦雀无声,只听见明皇的喘息声。后来,他抬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备车备马,送杨玉娘回东都去!” 高力士这才知道,是贵妃娘娘让明皇动了大气。也不敢问缘由,叫过一个内侍,命他即刻去太仆寺传旨,备好车马送贵妃还乡。 侍儿们扶着杨玉环出了寝殿起霞殿,高力士在殿门外等候。杨贵妃脸上泪光闪闪,眼皮肿得像桃子一样,看见高力士,泪水“哗”地一下夺眶而出,掩面“呜呜”地哭出了声来; 高力士说:“娘娘不必悲戚,奉陛下旨意,老奴亲送娘娘出宫。” 杨贵妃以丝巾掩面,哭得两肩耸动:“高将军,你——” “娘娘请勿下泪,老奴自有主张。” “将军,事已至此,妾身百口莫辩,只靠你了。” “老奴明白,娘娘放心地走。” 上了车興,杨贵妃还亲手撩起帘帷,眼泪汪汪地对高力士说:“公公,妾身并无过犯,皆是圣上有所误会。妾身去了,公公,千万不要忘了妾身所托,妾身感激不尽,再造之恩没齿不忘。” “娘娘只管放心,等圣上气消了,一切都好说。” 回到勤政殿,明皇坐在条案边看奏折,头也不抬地问道:“走了?” “走了。” “她怎么说?” 高力士笑道:“陛下知道她会怎么说,何须来问老奴。” “朕哪里知道她说些什么!” “陛下猜也该猜得到!” “朕懒得猜它!” “陛下不猜,那只有老奴禀告了。” 明皇站起来,对着窗户背手而立,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神情。高力士说:“娘娘临走时,对老奴说:华裳丽服舍得,金珠玉器舍得,如云侍儿舍得,宫阙殿堂舍得,百里皇城中她心心念念唯一舍不得的,只有一个人。” “哼哼,倒会说!” “老奴察言观色,娘娘所言,皆是发自于肺腑。”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老奴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请陛下为老奴解疑释惑” “哪一样事?” “老奴想不明白,同为一人,为何时而视之为至宝,无限珍爱,时而又弃之如敝屣,恨不能远远抛开?” 明皇其狠狠地说:“她是咎由自取!” “以老奴所见,自娘娘入宫以来,安居后宫,倾心倾力陪伴陛下,好像并无逾规逾矩之事。” “朕宠爱她,超过后宫任何嫔妃,为什么要处置她,自然有朕的道理,岂能是冤枉了她。” “娘娘临去之时,再三向老奴声言,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明皇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冷冷地说:“朕昨日才听人说起,上元节,她暗里遣人给几位重臣送了大礼,单单瞒过了朕。你也知道,朕平生最恨的是内宫结交大臣,朕自己的兄弟都知晓这一点,从来不与朝中重臣来往。她不过一个妃子,竟然不知避讳,大胆妄为,你说,朕岂能听之任之,任她肆意作为。”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既然娘娘瞒过了圣上,那陛下是怎么得知的。” “高晋告诉朕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听起霞殿的内侍说出来的。” “陛下请听老奴一句肺腑之言,宫里那些奴才从不自重,整日里闲得难过,没事就喜欢嚼舌根子,什么话都敢说。老奴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是那些奴才以讹传讹,让娘娘背了骂名。” “这样的事情,他们岂敢胡言乱语!” “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些奴才满嘴喷粪,没有几句话是真的,陛下可以信,但万万不可全信。” 明皇是不认得了一样,把高力士看了又看:“你这个老奴才,究竟谁是你的主子,为什么一味地帮着贵妃说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高力士恭谨地陪着笑脸:“陛下是老奴一世的主子,除了陛下,老奴心中没有第二个人。只是老奴觉得娘娘可能真的是受了冤屈,所以才为她鸣不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老奴觉得,娘娘离不得陛下,陛下么,难道就舍得离开娘娘,从今疑惑,再也不见她的面了?” 明皇看看高力士 ,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背着手,在殿里转了几转,顾左右而言他:“去岁陇右蝗灾,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陷于饥馁,不知赈济粮款都发放下去了吗?” “都放下去了,尚书省从国库中调了三千担粟米,押运到陇右,此刻,可能已经快要运到蝗区了。” “汉中大旱,庄稼歉收,也需动用国帑赈济。” “这些小事,中书省和尚书省自去调停,陛下就不必挂心了。” “唉,身为一国之君,蒸黎水深火热,焉能置之不理。” 高力士心中暗笑,以前贵妃娘娘相伴左右,君王每日对着名花倾国,政事很少过问,娘娘离宫才不过三天,圣上就问起了政事,看来,娘娘的倩影无时不刻不悬于心中,圣上不好明说,只能过问政事把她排出心头了。 默默地站了一阵,怅然看着天上白絮一般的云朵,明皇又问道:“给太子选良娣的事情该有个眉目了吧?” “老奴一直留意,经过遍访,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正要请圣上斟酌。” “你只管说,你属意于哪一位?” “此为社稷大事,还是请陛下定夺。” “你说。” “是——”高力士在明皇身后说道:“一位是张去逸之女,祖母便是昭成皇太后的妹妹。” “哦,也算是皇室宗亲了。” “ 陛下这么一说,就是认了亲了。” “人怎么样?” “品貌端正,样子倒有些像太子的生母。” “哦,那就不是你说的品貌端正,而是明艳照人了。” “陛下所言极是。” “样儿看得,人品又如何?” “从小便聪颖过人,伶俐敏捷,又兼能言善辩。” “听你说来,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做个良娣是绰绰有余。” “还有几个佳丽,也各有长处。” “暂且就定下这个张姓女子吧。朕看她不错。只是聪颖过人能言善辩这一点,那几位肯定不及她。” “遵旨。” “你先去问问太子的意思,既是为他选良娣,自然还是依他的主意办。” “是,老奴这就去。” 听说高力士来了,李亨慌忙出来迎接,连帽子都没有戴正就迎到了宫门外。拱手行礼道:“不知阿翁降临,有失迎迓,请阿翁见谅。” “殿下折煞老奴了!”高力士两手扶住太子,顺便打量了太子一番,只见他形容枯槁,面色黄黑,帽子下露出来的鬓发已经花白,不禁对他起了怜悯之心:“老奴是何等人,岂敢让殿下亲自出迎。” “阿翁降临,不胜荣幸。” “走,殿下,我们进去说话。” 李亨小心地搀扶高力士,进了大殿。殿中陈设寒酸,器物破旧,帘帷上大洞套着小洞,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在寒风中瑟瑟飘动。高力士不免心中又是一阵叹息,李亨这个太子当得可谓是如临深渊朝不保夕,左相右相都把他视作骨鲠在喉,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先后对韦坚、李邕等人发难,表面上是戕害他们,实则是剑指太子,朝中明眼人个个皆知。历经险境,太子谨小慎微,谨言慎行,不敢越雷池一步,却连自己身边的王妃都保不住。如今落得形单影只,已经是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幸亏圣上还不昏聩,否则,就是有一百个太子也难逃填身沟壑。想到这些,高力士不禁为李亨深深地担忧,对他的怜悯之情也更加浓烈。 李亨从侍从手上接过羹汤,恭恭敬敬地递到高力士手上:“阿翁请用。” “谢殿下。”高力士接过羹汤,却不饮用,眼睛看着破旧不堪的帘帷:“殿下何故节俭如此,为了顾及天家体面,该用的,还是要用。不然,旁人该说话了:堂堂东宫,连诸王的府邸都不如。” 李亨低眉顺眼地说:“小王天性不爱奢华,再说,父皇向来的训示就是天家子弟不事奢靡,处处不忘节俭,他不会见责于小王的。” 高力士拉着李亨坐下:“陛下对殿下寄以厚望,拳拳关爱,这些,想必殿下都是感同身受。” 李亨连连点头:“请阿翁代为谢过父皇。” “老奴来见殿下,是受圣上所托。 圣上为殿下选了一个良娣,他让老奴面见殿下,就是询问殿下的意思,如若殿下认可,那老奴就回禀陛下,早日把这位良娣娶进东宫,殿下身边也好有人服侍。” “但凭父皇作主。” “这个姑娘是昭成皇后妹妹的孙女,不但人生得貌美如花,而且知书识礼,待人接物落落大方。” “请阿爷上禀父皇,小王只听父皇安排。” 半月之后,李亨与张氏行合卺之礼。那张氏果然伶俐,笑容可掬毫无羞涩,洞房之夜夫妻独处,张氏开口便说:“从今日起,臣妾就是你的人了,等你登基当皇上,臣妾就母仪天下了!” 唬得李亨伸手捂住了张氏的嘴:“说不得,说不得!” 张氏睁着一双飞火闪电的杏核眼,毫无惧色:“殿下,臣妾不明白,怎么就说不得了,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李亨变脸失色地看看四周:“噤口噤口,你若是想与小王做长久夫妻,这样的话再休提起。” 张氏看着李亨胆战心惊的样子,似乎也知道了事情的凶险:“夫君,你莫要这样,臣妾以后不说就是了。” 李亨这才放了心,搂过张氏,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小王现在身处险境,你难道不知道,先前的王妃和杜良娣是怎样的下场!一个不小心,万事皆休!唯有隐忍,才有出头之日。你我已是夫妻,小王才敢于把此话对你明说。希望你知道小王的处境,从今日起,与小王共进退,同祸福。” 张良娣默默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亨,从这一刻起,她知道了天潢贵胄并非是看着那么风光,那么高高在上,与荣华富贵相伴的,还有你死我活的宫闱争斗,充满了诡谲,充满了血腥。 第二十三章梨园解忧 初夏时节,暑气渐渐逼了上来。正午,阳光灼灼,从头顶上直泻下来,火辣辣地灼人。天空碧蓝,不见一朵云彩。 内侍高晋把明皇批过的呈文抱了过来,放到高力士案上:“大将军,这些圣上都看过了,说是就按你的意思办。” “知道了,你回去吧。” 高晋刚走了两步,又被高力士喊住了:“且慢,老夫问你几句话。” “是。”高晋转回,拱手而立:“大将军请讲。” “圣上午膳进得怎么样?” “只吃了一碗米粥。” “怎么只进了这么一点? 想必你们伺候得差了!” “奴才再三地劝说, 圣上他也不肯再进了。想来是天气热了,圣上不耐暑热,胃口自然就差了。” “胡说八道,这才几月?!还没有入伏,怎么就不耐暑热了!” “要不然大将军明日亲自去伺候圣上进膳,他听你的,你说一句,比奴才们说一百句都有用。” 高力士不说话了,过了一阵,他说:“你去吧。” 高晋深施一礼,退着走了。 暮色四合,太阳收起了光线,在皇城中四下氤氲的热气渐渐散去,天街上,嫔妃们带着宫娥彩女们出来散步,到处莺声燕语,环佩叮当,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的内廷也渐渐地有了活气。 高力士脚步匆匆,走进了飞霞殿。一个小太监正在前殿焚香,高力士问他:“陛下此刻在哪里?” “陛下在后殿。” 后殿里,弥散着熏香的香味,十几个宫女内侍悄悄地站在殿角,一个个站得直挺挺地,如同泥塑木雕一样。明皇身穿玄色长袍,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放了一个琵琶,他呆呆地凝视着那柄琵琶,似乎正默默地把无限心事向琵琶倾诉。高力士不敢打搅他,放轻脚步,走到了榻前,一声不响地拱手而立。 明皇一抬头,看见了高力士:“你来了?” “几天不见陛下,老奴思念不已,特来看望。” 明皇指指琵琶:“还认得这柄琵琶么,这是先皇用过的。” “老奴知道。陛下又想先皇了?” “是啊,看见它,就像是看见了父皇。” “陛下心里烦闷了?” 明皇摇摇头:“有甚烦闷,不过是思念父皇而已。”他叹气道:“父皇去了,朕的兄弟们也先后舍朕而去,朕孤零零地,一人留在这尘世上,虽然嫔妃成群,可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出来,无趣,无趣啊!虽然身为万乘之君,实则还不如一个儿孙绕膝的田舍翁。” 高力士试探着问道:“陛下怎么突发此论,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想念一个人了?” 明皇目视高力士,问道:“你说,是哪一个人?” “此人貌比天仙,甚解人意,又知晓音律,能歌善舞。先前曾寸步不离地伴随在陛下左右——” 明皇摇头,打断了高力士的话:“你不要说她了,朕不想听。” 高力士笑道:“好好,老奴不在陛下面前说那个人了。陛下,今年天气热得突兀,龙体恐欠安康,陛下要调理好自家心绪,不要烦闷,不要忧思。方能平安无虞地渡过这漫漫炎夏。” “朕难道烦闷忧思了?” “老奴没有说陛下烦闷忧思,老奴是请陛下不要烦闷忧思。” 明皇摇摇头:“好无道理!请朕不要烦闷,朕就不烦闷了?请朕勿要忧思,朕就不忧思了?” 高力士躬身道:“陛下,人说乐而忘忧,只要是高兴了,忧思烦闷自然回避三舍。来的时候,老奴遇见了雷海清,他说,乐坊排了几支新曲,想请陛下聆听。不知陛下有意否?” “新曲?” “是啊。陛下如果愿意聆听,老奴这就着人去召雷海清和乐工们来飞霞殿。” 明皇想了想:“召他们过来,兴师动众的,不如我们去梨园,朕也正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遵命。” 明皇在殿前上了步辇,几十个人簇拥着,一径去了梨园。早有内侍前去宣旨,雷海清带了几十个乐工在梨园前跪迎。 下了步辇,高力士搀扶明皇走进了梨园,梨树枝叶繁茂,小小的梨子藏身在枝叶之中,露出半个脸来,像是顽皮的孩童在玩“捉猫猫”的游戏。明皇边走边看:“这梨树挂果好像不如往年多啊,朕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出几个来。” 雷海清随侍在侧:“陛下,今年挂果还是不少的,您看,那几枝上果实累累,枝头都压弯了。” 明皇仔细看了一阵:“果然挂得多。看来,是朕老眼昏花,竟然没有看得出来。唉,朕当年箭术也称得上百步穿杨,射猎时,一开弓,猎物就应声而倒。如今,那么大的果子竟然都看不清楚了,老了,老了,实实地老了!” “陛下正当盛年,看陛下声音朗朗,健步如飞,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老态!” 高力士也说:“陛下龙体康健,是社稷之福,是黎民之幸。我等唯有好生侍奉,惟愿陛下万寿无疆,大唐江山永固!” 明皇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朕也惟愿长生不老,活个千年万年。就是不知道苍天遂不遂朕的心愿。” “陛下得天心顺民意,苍天定然护佑陛下。” 走到了歌榭前,明皇突然敛起了笑容,也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歌榭。眼前,一个窈窕的身影在若有若无地晃动。几年前,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翩翩起舞的杨玉娘,玉娘躲在这里编《霓裳羽衣曲》,飘然的舞姿犹如仙女下凡,此刻,她在做什么,是默然垂泪还是低声抽泣?对她的处置是不是有些过份?转念一想,若不如此处置,万一她真的有非分之想,大唐再出一个大周朝,那时悔之晚矣。他无声地叹息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一眼空落寂静的歌榭了。 想到了大周朝,明皇那一丝怜悯之心也就随风飘散,楚楚可怜的杨玉环也暂时地离开了他的心怀。他转过身来,对雷海清说:“你不是请朕来听新曲的吗,怎么还不献上?” “是,请陛下安坐,我等马上献上新曲。” 乐工鱼贯上了歌榭,各自调试好手中乐器。只听得碰铃轻轻响了两声,顿时,乐声大作,琵琶叮咚,羯鼓奏鸣,长笛悠扬,一队舞女飘然地上了歌榭,舞衣上镶嵌的宝石珠玉在明朗的月光下闪闪烁烁熠熠生辉,她们穿梭交叉,不停地变幻队形,领舞的舞女放开了歌喉,且舞且唱: “月明兮明月, 飘飘兮欲仙。 仙归兮何处? 澄澄兮长空。” 雷海清凑到明皇耳边说:“陛下,曲子是小可谱的,名唤《月下飞仙》,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明皇专注地听着:“唔,怨不得你要让朕夜里来听,也只有夜里来听,而且是在皓月当空时听,方才能入意境。” “陛下言之有理。” 明皇又侧耳细听:“笛音有些飘忽。” “陛下圣明,吹玉笛的乐工确实是有些笨拙。说了他好几回,依旧改不过来,有辱圣听了。” 明皇突然想起了那个纯净如三春桂子的涵春,不由得问出了声来:“要是涵春还在,她来吹奏,月夜就更见沉静,仙女就更见飘然。” “是,奴才也是这么想的。” 想起了温香软玉在怀中羞怯低语的涵春,明皇一时百感交集,由不得低声发问:“她如今在哪里?” 雷海清说:“回了家乡,听说嫁了一个富甲一方的乡绅,夫妻恩爱,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明皇点点头,低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由此而及彼,想到涵春,就想起了因为涵春第一次被逐出宫的贵妃,明皇心情更加沉郁,闷着头一言不发。 见此情形,高力士招过了高晋,在他耳边耳语一阵,高晋点头,转身跑走了,一会儿工夫,他又跑了回来,身后跟着李龟年。待乐曲终止,李龟年走到明皇面前跪下,笑嘻嘻地说:“李龟年见过陛下。” 见到李龟年,明皇微微地笑了:“你怎么这时才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朕已经听罢了雷海清的新曲,就要起驾回寝殿了。” 李龟年跪在地上说:“请陛下暂且留步,李龟年有一段戏谑之乐,愿在此献上,以博得君王一笑。” “好,朕看看你的戏谑之乐,看你能不能让朕破颜一笑。” “遵命。” 李龟年疾步上了歌榭,突然一转身,变了一副嘴脸,只见他两手捧着肚子,两腿叉开,一摇一摆,一面走,一面沉重地喘息,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动。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他是在模仿哪个人,笑声轰然而起,明皇也舒开眉头,“呵呵”地乐了。 歌榭上已经放上了一个木榻,李龟年走到榻前,费力地爬上去,然后,气喘如牛地端坐。一个乐工上了歌榭,走到榻前,对李龟年施礼。李龟年如牛一般地喘息,一边问道:“你从长安回来了?” 乐工回答:“回来了。” “见到十郎了吗?”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大夫镇守节镇,调度有方,不愧是朝廷柱石。” 李龟年一听,爬下木榻,拍手笑着又蹦又跳:“好好,好!十郎他夸奖本官了!十郎他夸奖本官了。” 台下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李龟年一点也不笑,又爬上木榻坐好。这时,又一个乐工上来,李龟年问他:“你也回来了?” “回来了。” “见了十郎没有?” “见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件事情请大夫一定要好生查问一下,免得出了错失,乱了朝廷大局,大夫也难免失察之责。” “完了完了!”李龟年两只手撑在身后,低眉丧眼垂头丧气地说:“哎呀哎呀,十郎他不高兴下官了,这回下官死定了!死定了!” 安禄山俱怕李林甫,朝中几乎是尽人皆知。李龟年模仿安禄山的神态语气维妙维肖,令人捧腹。明皇以一指指点着李龟年,笑得说不出话来。一旁侍立的高力士见明皇乐不可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四章夜语长生 天气越来越热,眼看就是乞巧节了。内廷忙着搭彩楼,进瓜果,天街上人来人往,嫔妃们和宫女都在预备跟随圣驾去华清宫度七夕。往年每到这个时候,明皇都是兴兴头头的,早早就吩咐内侍们准备好礼品,到了七夕之夜,赏给乞巧取胜的嫔妃宫女。今年,他好像忘了这个节日,每日里独自闷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除了批奏折,跟几位重臣议论国事,其余的时间几乎不开口。殿里的太监宫女都知道他心头不爽,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高晋是管事太监,每天在明皇跟前侍奉,稍不如意,明皇就大发雷霆,摔东西,骂人,气得狠了,踢上几脚是常有的事情。弄得高晋一想起明皇就心惊肉跳,无奈何只有来找高力士,进了门,跪下就磕头:“大将军,好歹救救在下。” 高力士急忙起身扶高晋:“这是怎么说起?” 高晋趴在地上不起来:“大将军,你不答应在下,在下就不起来,今天就跪死在大将军面前!”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高晋这才站了起来:“大将军,圣上这几天火气越发大了,动辄就对在下又吵又骂,吵了骂了不算,还要踢上几脚解气。大将军,你再不设法灭了圣上的火气,只怕在下没有几天活头了,不吓死也要怕死。” “陛下为什么这段时间如此爱发火?” “这还用得着想吗,依在下看来,陛下不过就是思念贵妃娘娘罢了,嘴上不好说出来,只有拿我等出气了。” 高力士笑笑:“想来也是。” 高晋揩着汗说:“大将军,你不能光笑啊,去把贵妃娘娘接回来吧,不然的话,圣上的火气只怕是越来越大。” “好,下官设法就是了。” 高力士立即到勤政殿觐明皇:“陛下,有一件事请陛下恩准。” 明皇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什么事?” “眼看天气一天一天地热了。贵妃娘娘出宫的时候,只带了春装,夏季的衣裳全都收在起霞殿。老奴想把夏衣给她送过去。” 明皇沉着脸不说话。高力士见他没有发怒,就说:“那些夏衣都是遵照陛下的旨意,七百个工匠专为娘娘缝制出来的,如今放在那里,实实地可惜,不如送给贵妃穿用,也好让她知道圣上宅心仁厚。” 明皇还是默不作声,只有不断眨动的眼睛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矛盾和纠结。高力士也不说话,默默地叉手而立,等待着明皇的决定。 终于,明皇说话了:“你去吧,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高力士问了一句:“陛下,老奴送娘娘的夏衣过去吗?” 明皇似乎也没有多想,随口说道:“不送,先去看看她。” “遵旨。” 轻车简从,高力士只带了两个随从,星夜赶往东都。杨玉环暂住在她的兄长杨铦家中。听说长安来人,她脚步匆匆地从内室出来。到了厅前,一脚踩住了自家的裙裾,一不小心竟然摔倒在地。 高力士疾步向前,把杨玉环扶了起来。杨玉环看着高力士,泪如雨下;“高将军啊,妾身总算把你盼来了!” “娘娘安好吧?” 杨贵妃噙着眼泪连连点头:“三郎他怎样?” “陛下安好。” “他——” “是他让老奴来看望娘娘。” 杨贵妃一听这句,顿时再次跪在了地上:“ 谢圣上隆恩。妾身身在东都,无时不刻不在思念圣上,睁眼闭眼,睡里梦里,眼前都是他的身影。” “圣上也是同样,思念娘娘,不思茶饭。” “妾身此刻就随公公回宫,妾身等不得了,恨不得立刻见到他。” 高力士却有些为难:“娘娘,圣上的旨意是让老奴来看看娘娘,至于回宫嘛,圣上并没有下旨——” 杨贵妃一听,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呆呆地立在高力士面前,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来。眼泪又涌出了她的眼眶,在她凝脂一般的面庞上流淌。高力士看着,心有不忍:“娘娘不必悲伤,回宫只是早晚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 杨贵妃一任泪水横流,忽然,她抓起案几上一把银剪,剪下了一绺头发,郑重其事地递给高力士:“高将军,请把这一缕头发呈给圣上,妾身所有的话,所有的情,都在这里了!” 高力士和从人日夜趱行,赶回了长安。见到明皇,高力士把包了贵妃头发的锦袋呈给了明皇。明皇拿着锦袋 问道:“这是什么?” “陛下打开看看便知。” 明皇打开锦袋,拿出头发,手有些战抖,声音也有些战抖:“这——,这——,这是她的?” “是娘娘亲手剪下,并装进锦袋,命老奴面呈陛下。” 明皇拿着那一缕秀发,良久不语。后来,他长出一口气,说道:“大将军,你再去一趟,接她回来罢。” “老奴领旨,老奴代娘娘谢过陛下!” “去吧。” 紧赶慢赶,高力士奉着杨贵妃,在七月之初赶回了西都。抵达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南内几座宫门紧闭,高力士派去报信的太监满身大汗,策马一路飞奔而来,胯下的坐骑跟他一样全身汗湿淋淋,下了马鞍,他单膝跪地,说:“高将军,圣上有旨,开兴庆门,迎候娘娘回宫。” “领旨!” 月下,兴庆门果然洞开,守城御林军手中的剑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车马队驶入城门,等候在门里的高晋一溜小跑过来,高声喊道:“圣上有旨,娘娘进宫后,乘步辇去南熏殿,陛下在南熏殿专候!” 几十个内侍和宫女簇拥着杨贵妃的步辇,一径到了南熏殿前,殿前,两队宫女手持宫灯,灯光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一时间,贵妃恍惚地觉得自己回到了数年前,第一次进宫见明皇,也是在一个月夜,月光如水,照着高大的宫阙顶天立地,树影花丛间,也是无数展宫灯与星月争辉,自己按捺住“砰砰”乱跳的一颗心,一步步地走向至尊无上的明皇。迎来了自己命运彻头彻尾的变换。今天,也同那天一样,星月满天,宫灯辉映,明皇正坐在大殿上,等着她一步步地走向他。生杀予夺,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她唯有事事时时依从于他,才能跟他一起,尽情享受这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 明皇等在大殿里,他没有坐,而是背手站在殿中,背对着殿门,听见了纷沓的脚步声,他才回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杨贵妃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杨贵妃已是心旌摇曳不能自已,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流了满脸。她甩开了宫女搀扶她的手,颤颤巍巍倒身下跪,一面颤声喊道:陛下! 明皇也是动了感情,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杨贵妃的一团身影。几步过去,伸手去搀扶贵妃:“爱妃,平身!” 杨贵妃一把拉住了明皇伸过来的双手:“陛下——” “起来,你起来吧。” “陛下——”拉着明皇的手,杨贵妃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不由得哽咽出声:“陛下,臣妾不敢起来。” “还是起来说话吧。这么站着,朕也累。” 杨贵妃这才站起身来,透过泪目,看着明皇,嫣然一笑。明皇不由捏紧了贵妃的手:“爱妃,委屈你了。” “陛下,臣妾惹你动怒,是臣妾的不对,今后,臣妾一定好生奉君事君,再也不惹陛下生气了。” “好好,朕信爱妃的话。” 第二天,明皇带着宫中嫔妃和文武百官前往温泉宫。车仗绵延数十里,彩旗蔽天,乐动天地。 到达温泉宫的当天即是七夕节,华清宫里热闹起来,宫女们早已预备好了九尾针和五彩线,又三五成群,忙着在空置的宫殿和树丛中寻找喜蛛,找到了,就放在锦盒内,七夕清晨,开启锦盒看喜蛛结网,蛛网密集者,为巧多,蛛网稀少者,为巧少。在空旷寂寞的深宫里,这是宫女们最是沉醉愉悦的一天。她们早早地预备下了精美的锦盒,三五成群地到草丛中寻找喜蛛,找到了,就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企盼着,喜蛛能带给她们难得的快乐。 长生殿前,搭起了用锦缎结成的彩楼,楼高百尺,金碧辉煌,耀人眼目。楼顶可以容百余人。内侍们一列一列一队一队,搬上去各色瓜果酒水,祭祀牛郎织女二星。香烛高烧,青烟袅袅,香气四溢,氤氲在在绿树成荫的华清宫中,一直飘到了苍翠欲滴的骊山之上。 入夜,一轮明月冉冉地上了天空,满天星辰好似一颗颗明珠点缀在深蓝色的锦缎上。温泉宫里笑语喧哗,彩楼下,明皇按照旧例,设下了几十桌酒宴,赐宴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一时间,觥筹交错,猜拳行令,闹得不亦乐乎。 虢国夫人遍体珠光宝气,揪着杨钊灌酒,魏国夫人撸起袖子,露出了雪白的手臂,手臂上套了几个金镯子,帮着虢国夫人抱住了杨钊的脑袋,杨钊笑得出不了气,虢国夫人趁机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把一碗酒统统灌进了他的口中。然后,她把金碗掷在地上,仰面哈哈大笑,魏国夫人喝得醉醺醺的,抱住虢国夫人,和她一起大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又“哇哇”地放声大哭。杨钊赶快过去劝解,抱着魏国夫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几杯,魏国夫人才收了声。 月上中空,清辉似水,几百名宫女开始穿针乞巧,只见一个个秀美的脑袋仰起,手上拿着五色彩线和九孔针,借着月光,聚精会神地把彩线穿过针孔,那一刻,乐止歌歇,满场无声。终于,一个接一个稚嫩的嗓音先先后后在月下响起:穿过了,穿过了,穿过了——! 午夜时分,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温泉宫渐渐地归于了宁静。皓月当空,骊山的剪影黑黢黢的,悄然立在宫殿群之上。长生殿被月光映照,清宁如斯,如梦如幻。明皇拥着杨贵妃,两人立在大殿,一起举头望着明月。 杨贵妃梦呓一般地说:“三郎,你看,今夜的月亮好美。” 明皇说:“它也知道朕与爱妃破镜重圆,重修旧爱,特特地出来,为朕与爱妃称贺道喜。” 杨贵妃回过身来,舒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明皇,把头靠在明皇的肩膀上,幽幽地说:“三郎,臣妾要你答应臣妾一件事。” “爱妃你说。” “此生此世,再不要让臣妾离开你的身边!” 明皇无语,过了片刻,他搂住了杨贵妃的肩头:“朕答应你。爱妃啊,朕又何尝舍得让你离开?!” “不管怎样,从此时起,臣妾一步也不离开三郎。除非是臣妾一命归西,方才与三郎你分手。” “大好的时日,爱妃怎么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臣妾心头正是这么想的。不在三郎身边的日子,每天度日如年,以泪洗面,只怕今生再也与君无缘。” 明皇也把贵妃搂得更紧:“爱妃,自你走后,朕尝够了相思之苦,朕才更加地知道,原来真正是须臾也离不得你了。” 杨贵妃把头贴在明皇胸口,喃喃地说:“三郎,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哪怕是一时一刻,只要是活着,我们就时时刻刻厮守在一起。” “对,一时一刻也不分开。爱妃,如果在天上,我们就是一对比翼双飞的雀鸟,如果在地上,我们就是长在一起的两根枝条。” “三郎,臣妾永世记得今夜,永世记得你对臣妾说的话。” 明皇把杨贵妃的手紧紧地捏在手心里:“爱妃,你且记住,朕的心思今生决不改变,生生世世,生生死死,你我二人也绝不分开!”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