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CNC苍蓝暮光》 OR0:黑色诺亚 OR0:黑色诺亚 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在衰老和死亡真正降临前已经腐朽不堪,坐以待毙。有些人则不然,他们将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热情直到生命之火完全熄灭。那些见证了波澜壮阔的历史和波诡云谲的变局的亲历者,总是希望将自己的意愿传递给值得托付的人。有些人幸运地活到了灾难的结束,而有些人只能在回忆中接受赞誉和褒奖。 长期将近乎偏执的仇恨埋在心中是一项酷刑,迈克尔·麦克尼尔对此深有体会。他对敌人的仇恨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甚至伴随着他的老迈而变得更加强烈。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就必定从中找到将对手置于死地的方法。因此,当他接收到那条匿名通讯时,几乎是立即决定前往那个已经被充满剧毒的晶体埋葬的城市。这位备受敬重的耄耋老将还没离开新阿达纳,就被专门负责他个人安全的保镖拦住了。迈克尔·麦克尼尔是胜利的象征,【迈克尔·麦克尼尔号】则是团结的标志,这种基于宣传而构造的共同观念在新阿达纳那边看来是维持稳定的重要筹码,无论是伊芙琳·里奥斯还是卫斯理·瑞格斯都不会让这尊神像有任何闪失。但是,所有人都低估了麦克尼尔的决心,尤其是他不会让毁掉他人生的罪魁祸首就这么容易地以救世主的姿态在世间消失。当瑞格斯将军还在研究第一舰队的预算时,他得知麦克尼尔和他的一些旧部已经私自离开了新阿达纳,前往那个早已被人类抛弃的城市。 “我从没想到我们还有回到西海岸的这一天。”和战友们一起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穿行的麦克尼尔显得气喘吁吁,他的年龄和周围人相比高出了一大截,和他相同年纪的人大概还在养老院休息或是已经进了坟墓,他还活着,而且还将继续活着——他已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很可能比他更有资格活下来的人,最后只有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在泰伯利亚蔓延至全球后的十几年内,人类的活动范围龟缩到以新阿达纳为核心的几个主要城市,并且日益受到愈发严重的威胁。如今的GDI已经没有了麦克尼尔发挥能力的舞台,不管是妥协派还是强硬派,在他看来都不配领导人类。 海洋成为新一代年轻人头脑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穿越离子风暴的飞行通常是非常危险的,有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就是以这种形式稀里糊涂地送命。在到达应当被称作【旧金山】的城市外围后,麦克尼尔按照通讯中给出的地点进行搜索,并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地下设施。没有人知道这座设施的来历,最有资历的麦克尼尔对此也毫不知情,他们试图通过墙壁上的数字和标志来判断设施的用途,但都以失败告终。 一行人沿着通道前进,来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是一扇紧锁的大门。 “我们已经见识过足够诡异的事情,想不到还有比NOD的疯子和那些外星人更诡异的东西。” 里卡多·维加谨慎地向前,轻轻地拍了拍那扇门,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再多一点也无所谓,我们受得住。”麦克尼尔来到前方,让维加退后。几十年来,他怀着一种颇为复杂的心情将里卡多·维加培养成足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但还不够,至少他不像皮尔斯那样曾经救过里奥斯的命,也不像帕克那样是二次入侵中的英雄。然而,他的寿命也许即将迎来终点,在八十岁去见上帝对一个普通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正常死亡。 麦克尼尔并不清楚那个神秘人的动机,他凭借着直觉选择相信来路不明的情报。现在,他的眼前也许有一个重大秘密,又或者是史无前例的阴谋,比比亚韦斯托克大屠杀都要致命。许多人在相对较为现实的手段用尽时将求助于并不实际的神秘学,麦克尼尔自觉是个相信科学和理性的军人,不料他上了年纪后也落入了和那些前辈一样的陷阱之中。 后面的士兵将一个沉重的箱子搬运下来,麦克尼尔当着众人的面将它打开,拿出了里面承载的那个闪烁着火花的透明球状物。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如果TCN真的能够拯救人类,那么他也能找到足够多的理由为借用【塔西陀】进行开脱。 “……如果我没能出来,你们就按照原路返回,什么也不要说。”麦克尼尔回头说道,“新阿达纳已经够乱了,我想瑞格斯将军最大的错误是让一个比我还死板的人去管理第一舰队……别给他们添麻烦。” 【塔西陀】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下一秒麦克尼尔直接人间蒸发了。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里卡多·维加耐心地等待着,尽管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老长官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买单当然不是明智之举,只是维加认为人总要做点犯傻的事情,早晚都会。 头上已经连白发都见不到的麦克尼尔抬起了头,首先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上方似乎是某种材料建成的穹顶,麦克尼尔并不能判断它处在什么位置。在球形底部有一圈环绕整个建筑的闪亮环带,他猜想那也许是和霓虹灯类似的装饰物。 “您可以摘下头盔了,这地方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麦克尼尔没有照做,他拿出手枪,小心地围绕着半球形的外侧前进,试图寻找一个入口。这时,他发现一旁疑似电梯的出入口处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那里,正用着在动物园看猴子的表情注视着他。 “你就是向新阿达纳发送情报的人?”麦克尼尔开口问道,“这地方看起来并没有和外界直接联通的通道,你是怎么在这里长期停留的?” “世上总有些事情会超出您的预料,麦克尼尔将军。”神秘人来到麦克尼尔面前,麦克尼尔发觉他还留着模仿某个他最痛恨的光头的络腮胡子,“尤其是对于您来说,我本以为您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大惊小怪。” 麦克尼尔打开头盔面罩,露出了布满老年斑的苍老面容。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将自己表现成一个依旧年富力强的成功人士,而不是垂垂老矣的老头子。 “只要能让那个怪物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我可以牺牲一切。” “不,麦克尼尔将军,您似乎误会了——凯恩迟早会为自己的一切罪行进行最后的赎罪,但我更在乎的是你们,确切地说是GDI何时会意识到自己是和他同等的罪人。”神秘人不留情面地讽刺着麦克尼尔和他敬重的一切伟大人物,“想想看,麦克尼尔将军,您是GDI最成功的怪物,寄托着马克·谢菲尔德和詹姆斯·所罗门的亡魂,还有杰克·格兰杰和扎卡里·哈金的遗愿,见证了一切的开始,也许还会看到这痛苦挣扎的结局……” “我在做应该做的事情,我没心思当英雄,英雄也无法改变历史。”麦克尼尔烦躁地说道,“你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表现出你对罪犯和匪徒那点过剩的仁慈?拿去到法院上说吧。话说回来,这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疑惑的麦克尼尔,“谢菲尔德没和你说过?” “他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时我还并不清楚自己下半辈子要和军队打交道。”麦克尼尔解释道,“至于所罗门将军,我并不认为他知道更多的东西,也许他向我隐瞒了什么。” “简要地说,这是能让你有机会去弥补遗憾的神奇造物。1946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费城进行了一项秘密实验,他永远不会预料到这个实验对人类的历史形成了什么样的影响。”黑衣人和麦克尼尔一同围绕着半球散步,麦克尼尔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一些他并不认识的人物的画像,“那时,人类的想象力依旧旺盛,已经有很多人提出过关于时间旅行的设想,只是缺乏一个成体系的、能够自圆其说的理论假说。因此,您不难想象爱因斯坦的理论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重要的是你们的先人找到了一劳永逸地瓦解对手的方案,他们可以尝试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就将任何可能的敌人扼杀在摇篮之中,永远消除任何反抗。”他来到其中一幅画像下方,“当然,这个果实对你的国家来说过于沉重了,甚至是全人类都绝对不该涉足的领域。1968年,当时NATO决定在西德的黑森开设另一个实验基地,同时在西海岸建造了我们所在设施的雏型。1995年,设施控制权被移交给UN特殊部门【黑色行动第六局】的【回声九号部队】,归属马克·杰米逊·谢菲尔德将军控制。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他放弃了使用它来影响和干涉现实世界的一切尝试,也许是因为【西格玛协调器事件】后他担心类似的研究会引发公众恐慌吧。” 麦克尼尔从未听过谢菲尔德或所罗门说起类似的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黑衣人没有对他说谎的必要,对一个快进棺材的人胡说八道当然是没法带来任何好处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每个人也许都希望回到过去,改变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过,没有人能够不犯错误,当他们修正了旧的错误,只会有更多的错误等待着他们。”麦克尼尔笃定地说道,“即便这个设施真的拥有这种功能,它对我的用处也无限接近于零。” “……请允许我指出您的错误,那就是我本人同样对改变历史不感兴趣。”黑衣人谦逊地解释道,“况且,对于和您一样自傲的人来说,承认自己有值得懊悔的事情,本身就是最大的失败。相反,我向您提出的是另一项交易:我知道您迫切地希望对某个自称先知的家伙进行复仇,但我因为个人原因不能坐视不管,可我出于道德上的理由又不大忍心让您这样罕见的英雄在绝望之中诅咒着某人然后离开人世。”说到这里,兜帽下的扭曲面孔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么,假如您在经历无比漫长的旅程后依旧相信生来要战胜魔鬼的英雄能够改变钢铁般残酷且冰冷的现实,我就让您保留报复的权利。否则,我希望您谨记凯恩的警告。” “我知道,伤他的必遭报七倍。”麦克尼尔冷笑道,“钱德拉死了,伊娃死了,他容我活着不是大发善心,而是要看我向他求饶。但是,就算让这种痛苦重复无数次,我还是会在他面前戳穿他的把戏,即便这会让基甸和他的走狗称心如意。” 麦克尼尔回想起那些往事,他曾经是引人注目的英雄,但在此后的几十年中默默无闻,成为了一个符号,直到十年前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的里奥斯将他重新抬出来作为一个宣传样板。他们宁可花费重金打造用他来命名的新战舰,也不想多浪费哪怕一分钱给他的已故战友的家属们发放抚恤金。 “我没得选,对吧?” “有。现在回到新阿达纳等着您的医生通知您脑癌晚期,也算一种选择。” “我的前半生没结识和你一样会讲冷笑话的人物,也是一种遗憾。”麦克尼尔感叹道,“二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老了,想不到现在我还有机会做下更加不可想象的事情。那么,我希望您能够遵守我们之间的协议,前提是我能够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挑战中幸存。” “那是自然。在开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那就是您的目的地也许会和您熟知的人类社会相去甚远或者是截然不同,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直到麦克尼尔真正踏上征途之前,他都不会意识到黑衣人从未撒谎。他见惯了各种谎言,因此下意识地不去相信任何人随意说出的话。 OR0 END 第一卷(OR1)BGM(更新完毕) 第一卷(OR1)BGM 请各位读者在相应BGM下观看对应章节。 OP:https://music.163.com/song?id=27032798 曲名:Blizzard 迷茫的世界。 ED:https://music.163.com/song?id=2876355 曲名:Anthem 献给那些还未出生的主人公们。 EP1主题曲:https://music.163.com/song?id=1303683 曲名:Antissa 新世界终归是美好的……也许吧。 EP1战斗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31090604 曲名:Death Hunt 所有人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EP1侦查场景及新闻播报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29392824 曲名:交感 风雨欲来的时代。 EP1麦克尼尔和老杰克闲谈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8072780 曲名:Terminal 走向末路的老人一点人生的经验。 EP2主题曲:https://music.163.com/song?id=444906 曲名:The Trap 怀揣着妄想的青年们在血与火中迈向死亡。 EP2潜行场景及小规模遭遇战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04690596 曲名:Their War Here 生存之战没有安宁和休战。 EP2伏击战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378921 曲名:Doomsday - choir 被猎物反杀的猎人们。 EP2休整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06346304 曲名:Annihilate 不得安宁的侵略者在抱团取暖。 EP2决战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546488 曲名:EV01 始まり 浩浩荡荡的人海攻势。 EP3主题曲:https://music.163.com/song?id=592075 曲名:All Hail Britannia!!! 布里塔尼亚帝国国歌。 EP3各类宴会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48724040 曲名:ARDYN 荒谬和滑稽的演员们各自戴着面具。 EP3密议和调查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51850 曲名:水底の** 活在变成鬼的边缘的人们。 EP3比武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45486 曲名:仁义之战 人活一口气。 EP3梦境及诡异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03511710 曲名:Nothing To See 做瞎子有做瞎子的好处。 EP3开战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25905480 曲名:I Vow To Thee My Country 布里塔尼亚终将统治世界,誓言又值什么钱呢? EP3胜利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90669 曲名:Land of Hope And Glory 查尔斯皇帝的胜利,可能是真正的灾难。 EP4主题曲:https://music.163.com/song?id=29750802 曲名:1812 Overture 布里塔尼亚保卫家园的战斗结束了,EU的才刚刚开始。 EP4布里塔尼亚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35625177 曲名:DEFIANCE 逃离地狱,回到人间。 EP4街道日常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514051324 曲名:雨の都スヴァルナ 和平破碎前的最后幻想。 EP4街道冲突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53189287 曲名:Mombasa 被傀儡师操纵的木偶们。 EP4巴黎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02887804 曲名:欢乐颂(贝多芬) EU国歌。一派祥和的欧洲本土。 EP4英格兰寻亲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11397065 曲名:偽書ト世界 救命稻草失掉后的绝望。 EP4策划破坏活动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67785498 曲名:Neverdark (NC) 迈向死亡的不义之战。 EP4工厂决战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67785497 曲名:Neverdark (Choir) 断断续续,黑暗降临。 EP5主题曲:https://music.163.com/song?id=1332481841 曲名:Formation 战争之中只有偶尔的光明,而片刻的宁静稍纵即逝。 EP5初入军营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39306515 曲名:St. Matthew Passion, BWV 244 / Part One:No.8 Evangelist, Jesus: "Da das Jesus merkete" 希望即将踏上战场的青年有机会最后一次祈祷。 EP5小镇战斗及暴行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67634532 曲名:Negotiator 比直白的恐惧更应当警惕的是习以为常的堕落。 EP5布拉瓦约战役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27406240 曲名:Tyrianis (Dubstep Remix) 没错,我故意连续选了类似的狂躁音乐——这是死亡边缘人们的狂暴内心。 EP5停火和谈及送别老杰克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304690597 曲名:The Red Capes Are Coming (Lex Luthor Theme) 所有的假象之中唯一的真实是素不相识的老头和无业游民。 EP5山谷镇遭遇战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1426788 曲名:Fallen Friend 疲惫不堪的士兵身旁是万人坑里的尸骨。 EP5大桥保卫战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254437 曲名:Final Flight 字面意思,南非之战的天王山开始了——然而并没有空军。 EP5达特曼逃跑被发现后战斗场景曲目:https://music.163.com/song?id=4254441 曲名:Dark Truth 绝望之中撤退的残兵败将。 EP5自爆场景曲目:https://www.xiami.com/song/1801504766 曲名:Destabilization 崩溃除了山脉和铁路,还有叛军的全部希望。 第二卷(OR2)BGM(更新完毕) 第二卷(OR2)BGM 请各位读者在相应BGM下观看对应章节。 OP:https://www.xiami.com/song/3450869 曲名:Isunova 世界大战的片刻安宁,梦醒后为深渊。 ED:https://music.163.com/song?id=1443754602 曲名:The Attack of the Dead Men (Live In Moscow) 本场大战的另一个主角的主题曲。 EP1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1332481165 曲名:The Power of Christ Compels You 比起雄壮豪情,战争中更多的是无人区和恐惧。 EP1逃亡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32443864 曲名:A Gentleman's Code 绅士不惧死亡和末日……逃跑可耻但毕竟有用。 EP1室内对话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43987709 曲名:Nevertheless, She Persisted 唇枪舌剑和思维的交流。 EP1野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43798789 曲名:Redshift 悲壮和不一定光荣的全军覆没之路。 EP1基辅市内游荡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67685265 曲名:For The Girl Who Has Everything 基辅已经化为战场。 EP1突袭酒店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64420623 曲名:黒騎士と白の魔王 也许他们不会记得还有些可怜人成为牺牲品。 EP1刺杀盖特曼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8162969 曲名:The High Seas 盖特曼和刺客中没有无辜的。 EP1劫持盖特曼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355163 曲名:Exile 盖特曼的野心一夕之间崩溃。 EP2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496640046 曲名:Master of Shadows (Orchestral) 荒唐的狩猎中些许逐渐黯淡的人性。 EP2纽约休息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30564 曲名:あの日の空 英雄归国后沉浸于轻松愉快中。 EP2天基武器项目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09056104 曲名:In Vain 无论是成本还是人命,对屋子里的大人物而言都只是数字。 EP2实验前夕准备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13897148 曲名:飛翔 TA Ver. 迎着NFFA的鲜花和掌声迈入陷阱。 EP2实验寻路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58697416 曲名:Lost Memories 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散落一地的垃圾。 EP2实验枪战&探索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53159952 曲名:Unbearable Pressure 争分夺秒寻找真相。 EP2亚拉巴马度假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77670 曲名: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虽然这和亚拉巴马州没关系,毕竟其中一人回家了。 EP3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41631224 曲名:At The Core 直击要害才能洞彻真相。 EP3里维拉出场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15453102 曲名:鎮魂曲 第二筋 以为是陷阱,谁知是求饶。 EP3绑架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59136436 曲名:絶叫 请酌情删去若干激昂片段。 EP3尼德兰调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82426679 曲名:Dromos tou oneirou 看似悠闲的出国旅游。 EP3柏林事件新闻报道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9139401 曲名:Roma's Lament 灾难从未远离。 EP3罗森公司黑幕录像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14798443 曲名:First Victim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EP3美墨边境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06355445 曲名:Time to Die 死期已至。 EP3希尔特&佩里私聊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91211226 曲名:不穏の淵 理智正逐渐消退。 EP3决战伊莎贝尔·布兰科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87511120 曲名:クライムハザード 各为其主。 EP4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1357354410 曲名:The Might of the Empire 东方世界敞开大门。 EP4东京街景内容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62612932 曲名:Mysterious 和平之下潜藏着不安。 EP4各类会谈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36599 曲名:Raccoon City 面具之下是尔虞我诈。 EP4各类调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1140975 曲名:大捜索 请在调查气氛相对宽松时灵活切换为钢琴独奏段。 EP4九岛烈登场&森田勇死讯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9437895 曲名:宿命 一人得救,一人丧命。 EP4横滨港口混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2835087 曲名:Being Alive 全员皆恶鬼,比箱子里的怪物更像怪物。强节奏部分用于枪战内容。 EP4麦克尼尔单挑实验品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9836914 曲名:Swarm Down 令人窒息的战斗容不得任何失误。 EP4潜入研究所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82427563 曲名:Memories 研究所中的亡魂在呼喊。 EP4庆祝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64752581 曲名: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 对,这就是亚当·希尔特唱的那首没在正文提及名字的歌。 EP5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30569128 曲名:花燃ゆ?メインテーマ 英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EP5酒店战斗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54364179 曲名:Our Destiny 踏入未知。战斗场景用前半部分,建议低音播放。下面的列车场景,上车部分用后半部分。 EP5东京-京都列车战斗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06362022 曲名:Last Highway 个人认为风格带一点东方色彩。 EP5京都旧屋夜谈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12376220 曲名:All Is Not Lost 然而他们到底达成的是什么共识,只有自己清楚。 EP5京都混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65038110 曲名:The Paradox Lucidity 火海中挣扎的城市。 EP5汤姆牺牲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43260919 曲名:Requiem in D Minor, K. 626:Requiem aeternam 真正的无辜者。 EP5京都军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9065325 曲名:Brosta ston Throno 阵痛后的再次出发。 EP5广岛游览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54966339 曲名:#03 聖剣祭 M01 风暴前的休息。 EP5处决兰德尔&麦克尼尔遇袭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46724638 曲名:悪魔の嘲笑 二重背叛。 EP5四叶宅院谈判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15647501 曲名:Big Blue 和魔鬼的交易。 EP5决战场景&对质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0798488 曲名:神を纏いし混沌の災禍 勇者亲手救活了魔王。播放时建议降低音量并分段,否则和气氛不符。 第三卷(OR3)BGM 第三卷(OR3)BGM 请各位读者在相应BGM下观看对应章节。 OP:http://music.163.com/song?id=4878701 曲名:M01 謡I-Making of Cyborg 被虚假的记忆和骗局笼罩的闹剧。 ED:http://music.163.com/song?id=449647 曲名:傀儡謡-怨恨みて散る(くぐつうた うらみてちる) 你是我存在的证明。 EP1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430793433 曲名:釜山行???片尾曲 和平的日子里,逐渐远去的枯燥的日常生活。 EP1帝国军地下设施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90316 曲名:good by my master 逃离牵线者束缚的傀儡。 EP1收容社区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950096 曲名:The Stars Above 在一个星光灿烂的晚上,曾经的忠诚者决定背叛。 EP1日本新滨市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7511231 曲名:The First Discovery 进入未知领域。 EP1餐厅工作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43867026 曲名:Hammerhead 舒适(存疑)的日常打工生活。 EP1米拉·基利安剧情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45293 曲名:Access(2.0 Ver.) 身份成谜的神秘女孩。 EP1夜间调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8188249 曲名:「何だこの痕跡は?」 令人越陷越深的假象。 EP1数据线直连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9844406 曲名:daily life, you and me 面具只会越来越多。 EP1朝韩剧变场景曲目:https://c.y.qq.com/base/fcgi-bin/u?__=6uGaHzg 曲名:ENEMY ATTACK 逃避混乱的努力是徒劳的。 EP2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1309073906 曲名:美シキ歌 在无尽的折磨中前进的灵魂。 EP2逃离首尔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62823947 曲名:Campfire 荒野中彷徨的旅行者。 EP2公路遭遇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03727 曲名:Menouthis 狂野的舞步和呓语。 EP2田野作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70932421 曲名:Negative (From "Dark Phoenix"/Score) 逐渐转动的绞肉机。 EP2公路服务站攻坚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1631261 曲名:Before The Battle 苍凉的最后送行曲。 EP2仁川郊区作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2977504 曲名:Light the Way 更快地照亮通往死亡的道路。 EP2韩军士兵失控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13102952 曲名:大星晶獣との戦い TA Ver. 四面楚歌中的亡命徒。 EP2工厂探索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987318 曲名:Besame Mucho 可怜虫的小聚会。 EP2医院遭遇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26830353 曲名:Exodus 最后的逃亡,终点远非安全。 EP3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5315962 曲名:??? ???? ???? 经典回放。人为制造的惨剧。 EP3外围阵地争夺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35403467 曲名:I'm Feeling A Tad Vulnerable 主菜之前的开胃菜。 EP3地下设施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04784758 曲名:01M3 Flying Drone 绞肉机中眼泪只会带来更多的血肉。 EP3市中心区域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88148724 曲名:ジオウ誕生 滑稽的闹剧以悲剧收场。 EP3军事会议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32443864 曲名:A Gentleman's Code 时间紧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P3麦克尼尔失控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040586 曲名:Bleed Out 癫狂卷土重来。 EP3广场争夺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01249499 曲名:Exécution 阴影中的强敌依旧虎视眈眈,新的威胁接踵而至。 EP3阻击特殊作战部队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5496633 曲名:#00 災厄の時代 M01 最困难的一战打响。 EP3决战明海俊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37859256 曲名:Battle of fate 迟早到来并已经到来的宿命之战,尽管戛然而止。 EP4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3140450 曲名:Qui a Tue Grand-Maman? 危。 EP4兵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48460 曲名:バベルの崩壊 旧秩序的崩溃并不意味着新秩序的诞生。 EP4重要人物逃跑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44959670 曲名:Daughters of Chaos 混乱的时代,混乱的人。 EP4反兵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69657018 曲名:A Game of Badminton 大人物的游戏是无数小人物的人生。 EP4委员长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06346117 曲名:My Country 'Tis of Thee 失去立场的批评者面对着冷峻的现实。 EP4诱捕明海俊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04989062 曲名:Hell's Patient Fury 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 EP4回忆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32481428 曲名:Takamori 黑心人的互殴。 EP4城区反攻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2835861 曲名:Momentum 胜利的曙光终于展现,尽管和预期之中略有差别。 EP4护送仪器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12298122 曲名:Oracle 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EP5主题曲:https://c.y.qq.com/base/fcgi-bin/u?__=XIzqvnm 曲名:Deus Non Vult 也许有些工作只能交给未来。 EP5医院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59709662 曲名:Ascent 毫无尊严的英雄。 EP5回忆墨西哥战争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32489931 曲名:Morath 绞肉机留下的残渣也没有机会逃脱。 EP5汇报密谈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45146 曲名:炼狱の息吹 阴影中的八爪蜘蛛编织着大网。 EP5红色灵视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2832325 曲名:Nine Sisters 逐渐迫近的黑暗命运无法阻挡。 EP5街头采访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2003572 曲名:Choros 下一次也许该预先安排人员。 EP5北方调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9065332 曲名:Ne, Amin ke ne 敌人总是更快一步。 EP5陆军训练设施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864489050 曲名:妖星乱舞 第1楽章 ~次元の狭間オメガ:シグマ編~ 本应志同道合的战友被迫为敌。 EP5流亡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90011 曲名:i do 渺小的英雄淹没在洪流中。 第四卷(OR4)BGM(更新中) 第四卷(OR4)BGM 请各位读者在相应BGM下观看对应章节。 —— OP:http://music.163.com/song?id=518649151 曲名:Cornfield Chase (From "Interstellar") 不得不说,这BGM没放在《群星》里实在是可惜,非常符合。 ED:http://music.163.com/song?id=22766925 曲名:ライオン 豪俊金曲(错乱)。 EP1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22766897 曲名:トライアングラー 活在背景里的主题曲和Frontier船团。 EP1运输飞船内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6625308 曲名:Call Me Newt 战争前夕的交流和获取情报至关重要。 EP1轨道空降登陆作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040572 曲名:Insurrection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EP1首次空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17063858 曲名:Charge Assault 法兰西老绅士重回战场。 EP1废墟混战及屠杀俘虏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41489247 曲名:Steel on Steel 人类或许健忘,历史绝不轻饶。 EP1夜店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937752 曲名:Ashes of Dreams/English Version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伤。 EP1空港战役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039994 曲名:Card To Play 我的陆战队无穷无尽,而你的士兵每分每秒都在伤亡。 EP1空港休整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25905487 曲名:Spitfires 欢笑掩盖了血泪。 EP1康提奥工业园区战役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62485796 曲名:Alexander Nevsky, Op. 78:No. 5. The Battle on Ice 自以为是的捍卫者。 EP2主题曲:http://music.163.com/song?id=22766962 曲名:Frontier 2059 阴谋的幕布逐渐拉开。 EP2施工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73374282 曲名:Iron Foundry (machine music) Op.19 鲜血与汗水奠基而成的纪念碑。 EP2侦察林努拉塔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28762638 曲名:Diapason 又一次失败的作秀。 EP2麦克尼尔逃亡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467681953 曲名:Towards the Sun 真相冲击着固有观念。 EP2伐折罗实验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58892598 曲名:一攫千金! 将双手伸向黑暗的探索者。 EP2伐折罗巢穴场景歌曲:http://music.163.com/song?id=28308710 曲名:神降 若非重见光明,本能忍受黑暗。 EP2第77联队登场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1371142123 曲名:Esoteric 多方角逐下的闹剧。 EP2地下城市废墟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5042826 曲名:Path Of Tears 泪水之径。 EP2原始文明神殿场景&林努拉塔会战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36664504 曲名:My Path Is Set 命运已经注定。 EP2远征军败退场景曲目:http://music.163.com/song?id=415792374 曲名:Deep Space Travels 落荒而逃。 OR1-EP1:彩虹之国(1) OR1-EP1:彩虹之国(1) 当麦克尼尔从昏睡中醒来时,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头顶上昏暗的灯光,然后才是自己发生了某些奇异变化的身体。对于一个总是和药瓶相伴的老人来说,病痛的突然消失足以让感觉最迟钝的人察觉到异样。他举起右手,惊奇地发觉手上的皱纹全部消失不见了,这在他看来是比任何好消息都更能令人振奋的事实。倘若能够让那些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人拿毕生所得去换回他们的青春,他们也许会愿意付出一切,这是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重回青年的麦克尼尔终于开始环视这狭小的房间,屋内十分空旷,除了一张简陋的床和不时闪烁着的老旧灯泡外,居然什么也没有,连窗户都看不到,想必是某些恶意的工程师偷工减料的后果。 现在,他有了更多的机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但他必须更加谨慎。那个黑衣人说出了实话,麦克尼尔也许已经不在他原本所处的地方,他并不知道这里位于地球上什么位置,在查明更多情报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他首先把这张床作为搜索对象,在床单上找到了不起眼的商标。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上面的内容是用法语所写,麦克尼尔不禁怀疑自己可能是在法国或北非某地。他了解每一种主要语言的分布,法语在法国本土和北非、西非以及加拿大的魁北克等地是官方语言,除此之外的世上其他国家也许更愿意拿英语来标注。那么,既然他猜测自己有极大的概率处在美洲以外,他必须尽快找到方法返回美洲。 麦克尼尔打开大门,向着陌生的世界迈出了第一步。门外是稍显狭长的楼道,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刺鼻的气味,也许是生活垃圾长期堆积造成的。寂静环绕着周围的一切,这种反常的宁静总是令人不安,麦克尼尔更喜欢略微吵闹的环境。他回头向着走廊另一头看去,只见那个穿着黑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这是什么把戏?” “在谈论把戏之前,我想先让您看清自己的样貌。”神秘人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面镜子。麦克尼尔连忙向镜子中望去,他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其实,麦克尼尔并不在乎相貌或老幼,但他自六十岁以后就成了个秃头,这件事总是让他耿耿于怀。许多人都受脱发和秃顶的困扰,麦克尼尔尤其感到不快,他本以为自己有机会和那些衣冠楚楚的老绅士们同台竞技,光头老人一看就像是在疗养院中躺了十年的瘫痪病人。只要这个问题得到解决,他无心关注和外貌有关的其他问题。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我想不出世上有什么技术能让人变得年轻。”麦克尼尔看着依旧空无一人的楼道,“想必您大概不打算告诉我这种技术的原理,也不会出价卖给我们……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尔及利亚还是突尼斯?” “我可没有义务告知您现在所处的方位,自然我也没有理由告诉您该做什么,或者说包括您在内的大多数人是去探索自己的目的而不是被别人推着去完成某个使命。”黑衣人向后退去,“如果您非要我表态,那么我的回答是,做您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黑衣人忽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一样。麦克尼尔眨了眨眼睛,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等到他再三确认那个神秘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他才打消了继续搜索的心思。毫无疑问,麦克尼尔对黑衣人的来历和身份很是好奇,不过比起这一点,他更该考虑的是怎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下去,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哪个城市。麦克尼尔顺着楼道前进,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可惜他并不怎么精通法语,不然他早该意识到墙壁上的奇怪涂鸦意味着什么。 只有一件事是他能够确定的:这里的技术水平十分落后。麦克尼尔出生在一个技术爆炸的时代,他在漫长的一生中见证了无数个传统行业的消亡和新兴行业的崛起。在他二十岁以前,互联网和相关产业对世界的影响堪比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蒸汽机为人类社会带来的巨大变革,他最为敬重的那些将军们也曾开玩笑说未来每个人都会和这些智能产品终生为伴。因此,麦克尼尔能够轻松地从周围的环境判断出城市的总体状况,看来网络并没有普及,甚至网络本身也许还没有诞生,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听到任何来自电子设备的声音。 刚从这栋建筑物离开的麦克尼尔发现一个黑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皮上衣。麦克尼尔和他的皮上衣就像旧时代的烟斗和礼帽一样成为了一个活化石老者的标志,他以前穿着这件衣服只是图方便,后来则是为了彰显他以往的功绩和存在价值。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黑人当然支付不起这件衣服的价格,但他要是把衣服抢走卖掉倒是可以赚一大笔钱。麦克尼尔这样想着,他冷眼旁观那个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惧的黑人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却,而后就像逃命一样飞奔离开了。这种姿态让麦克尼尔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身后有更骇人的恐怖事物,结果他并未找到任何异常。看来,这里的黑人兄弟也许生活得并不如意,或许他们把麦克尼尔当作了前来找茬的无业游民。 麦克尼尔走出破旧的住宅区,来到街上。几个戴着帽子的儿童骑着自行车从他身旁擦过,麦克尼尔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到一辆老式轿车正从他面前驶过。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这种轿车是大概七八十年以前的老款式,等他对【汽车】这个概念产生印象时,市面上已经没有这类老爷车了。无精打采的青年顶着头顶的烈日,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卖报纸的老人走去。他向来敬重那些一把年纪还要被迫工作谋生的老人,同样是八十岁,他可以住在官方开支的养老院,而有些人只能风餐露宿,这种现状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惭愧。 麦克尼尔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发现上面竟然没有半个英文单词。 “年轻人,你该去找工作,而不是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看热闹。”老人不满地说道。 “现在想找一份英文报纸看来有点难度。”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说道,“我有点后悔以前有机会的时候没有认真学法语。” “谁说不是呢?”老人叹道,“我们是二等公民,不会说法语就没有前途……然而,比起那些只能住在保留地的人,我们还算好过得多,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麦克尼尔听到了【保留地】这个词。他暗自猜测这种保留地是为什么人准备的,嘴上继续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大家都不容易。以前我在哈默菲斯特给别人当保安,最近一段时间来这里碰运气,不巧身上的钱花光了,现在想回去也没办法了。” 他确实和哈默菲斯特有一定的联系,不过在那里当值的是他兄弟杰克·麦克尼尔,此后还酿成了GDI史上最大惨剧之一——仅次于费城太空站被击落。然而,麦克尼尔熟悉哈默菲斯特的一切,即便有人对他进行彻头彻尾的盘问,他也有办法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在那里生活了至少十年以上的居民。伪装是士兵和指挥官必备的技巧,在敌我局势不明朗的状况下,一厢情愿地希望凭借正面对抗取胜只是武夫的幻想。 “可怜的老雅各,他倒是希望把这里建设成一个不依赖矿业的发达地区,可他儿子现在出了这种事,什么商业建设都告吹了。”老人读着报纸上的内容,“有谁能想到阿达尔贝特突然卷入谋杀案呢?” 又是几个麦克尼尔根本无从了解的名字。雅各可以是英国人也可以是法国人或德国人,阿达尔贝特大概是德国人会使用的名字,那么也许雅各不是Jacob而是Jakob或是Kobes。 麦克尼尔看着报纸上的照片,上面是四个警察正押送着一个满脸戾气的青年,他们在逮捕这个嫌犯的时候一定浪费了很多时间。 “古往今来想要做大事的人恐怕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而受到阻碍,比如我就成了沦落街头的无业游民。”麦克尼尔自嘲道,“假如有人想要改善本地的经济状况,那也并非他一人所能完成的事业,得要所有人都配合才行。” “这真是遗憾,老赫尔佐格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讲良心的督政官,正因为他太讲究道德和程序上的正义,才会被那些人从巴黎排挤出来,想不到他到了南非也逃不过丑闻缠身的宿命。” 这下,麦克尼尔在内心勾勒出了一幅较为清晰的画面。督政官是法国大革命期间的一个头衔,而这里是南非,官方语言却又是法语,只能说明法国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取代了大英帝国成为世界霸主,否则法语就没有全面流行的基础。尽管如此,考虑到面前这个老人和自己一样说着英语,或许法国人的手段并不很得人心。此外,报纸上并未以公元纪年,而是使用了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早就在几百年前被停用的法国共和历。老实说,他并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标新立异而发明一套并不实用的新历法。 “看来我得想办法回去了,不然迟早得饿死在这里。” “还有别的道路,比如当矿工。”老人建议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矿工……谁知道老了以后,放存款的银行破产了。” “……您可以试试去巴黎,也许有不一样的机遇。” “年轻人,我可买不起去巴黎的船票或者机票,要是自愿去西伯利亚当苦工倒是不要钱。”卖报老人无奈地说道,“打着EU的名头,可欧洲已经愈发成为他们的自留地,我们这些人和住在保留地的土著唯一的区别仅在于不会被某些人明目张胆地歧视罢了。” 麦克尼尔浑身的血液冻结了。他曾经认为EU是个笑话,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永远是个笑话,可老人所说的事实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看来,事情不仅仅是法国取得霸权这么简单,EU的出现说明那个失败的一体化运动得到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 借着闲聊的机会,麦克尼尔在老人的协助下逐渐弄清了来龙去脉。欧洲、非洲和北亚,被名为【欧罗巴共和国联盟】(URE或EU)的庞然大物统治,蓝底十二星旗俨然成为了不可动摇的霸权的象征。不过,EU也算是麦克尼尔的观念中较为寻常的事物,等到他得知大洋彼岸的整个美洲大陆被一个名为【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HBE)的君主制国家控制时,他只觉得人生观都整个报销了。麦克尼尔向来鄙夷君主,尤其是那些坐在沙漠中数钱的王爷,他想象不到为何在新时代还会有人愿意屈从于王公贵族的奴役。 “您缺帮手吗?”麦克尼尔思前想后,决定以谋生为第一要务,“只要能让我有份工作,我并不在乎收入。” 老人看着麦克尼尔手上厚厚一层老茧,疑惑地问道: “现在的保安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实际演练的机会了?我年轻的时候在罗德西亚当地民兵团服役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打不到十枪。就算是现在的新兵,一个个也都是细皮嫩肉的。” 麦克尼尔猛然间察觉到他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稍有经验的人能够很快地发现麦克尼尔是个老兵而不是什么保安或其他职业的从业人员。他只能自叹倒霉,想不到街边卖报纸的一个老人都有这么丰富的人生经验,果然他就不该轻视和他本来岁数相仿的【同龄人】。 “……业余爱好,打猎。”麦克尼尔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TBC OR1-EP1:彩虹之国(2) OR1-EP1:彩虹之国(2) 麦克尼尔曾经讨厌全方位地干扰着他的生活的智能产品,直到他再也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后,他才真正领悟到技术如何深刻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智能手机或光学植入装置,搜索情报成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不仅如此,连电视也是一种奢侈品,起码麦克尼尔在老人的住处就只发现了一个老旧的收音机。 老人名叫杰克·兰德(Jake Land),今年77岁,和麦克尼尔已经过世多年的兄弟同名。听卖报老人说,他以前也是有家有业的成功人士,后来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沦落到这般地步。如今他孑然一人,无依无靠,正考虑着去当货车司机谋生。麦克尼尔很是同情他的遭遇,没有什么比七老八十还要自食其力更悲惨的事情了,自认为身强力壮而且有许多工作能力的麦克尼尔暂时决定以让这个老人能够安享晚年为现阶段的目标。 “这么说,赫尔佐格总督的祖先是布里塔尼亚人?”麦克尼尔和老杰克一起在街边啃着干硬的面包,这面包的口感让麦克尼尔想起了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吃过的战地口粮。不管这种应急食品如何升级换代,总归不是正常食品能够替代的,麦克尼尔也不想过上永远吃战地口粮的日子。在他离开原本的世界前,听说GDI有人提议用一套全新的装备让士兵完全不需要饮食,真是可怕。 “他的先人是在南北战争时期逃难跑过来的,那时候布里塔尼亚帝国上下都陷入可怕的混乱,无论是皇室还是大贵族都不能幸免。”老杰克看着街旁匆匆路过的行人,他对自己的生意完全没有信心,这些市民也许是对国际新闻不感兴趣,要不就是手头拮据到了没有闲钱的程度,“不过,我们EU对于全世界的君主来说就是最大的妖魔鬼怪,他的先人也许是受了那种宣传的影响,所以没有前往欧洲本土,而是来到了非洲定居。像这样出于各种原因而决定逃到非洲的布里塔尼亚平民和贵族,不在少数,我们一般称呼他们叫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简称就是阿非利加人。” “那么,住在保留地的那些人是什么?”麦克尼尔问道,“他们才是真正的【阿非利加人】。” “大家都清楚,他们——至少在巴黎的老爷们眼里——不是人。”老杰克数着他口袋里所剩无几的欧元,“我们可以随便发明一些词汇来称呼他们,总之不会把他们当作人对待就是了。” 麦克尼尔发现他以往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他需要手表和手机,这两样物品的价格都超出了他目前的承担能力,尽管后者只是只具备通信功能的大号移动电话。他正在思考赚取更多生活资金的办法,也许可以拓展自己的业务,或者是想办法和什么达官显贵取得联系。 临近中午,麦克尼尔决定进行一次赌博。他和很多大人物打过交道,送走了不知多少任GDI执行长官,即便是面对布里塔尼亚皇帝也不会有半点动摇。他决定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于是他先是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然后带着那把雨伞向雅各·赫尔佐格的住宅前进。作为EU在南非的总督,赫尔佐格的联络方式是完全公开的,这样假如市民有任何不满,就能立即向他进行投诉。 出了他和老杰克·兰德所在的街区,外面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从19世纪以来,EU在非洲南部开采的矿产造福了当地的居民,使得南非迅速发展并成为EU在非洲的最大建设成果之一,这种荣誉是让其他地区的总督分外眼红的。但是,和对外宣传相比,历届南非总督在建设豪华的别墅区上想必花费了更大的精力。麦克尼尔惊讶地看着仿照欧洲古堡和园林样式而打造的房屋,他很久没有见过类似的豪华景象了。蓝区的奢侈只是和黄区相对比而言,其实所有人都在过着苦日子,麦克尼尔想象不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看到这种已不存在的建筑物——何等浪费资源。 他当然没有资格进入,便打起雨伞,站在外围注视着门口的警卫。没过几分钟,其中一名警卫产生了警惕,一手摸着皮带上的手枪,缓慢地向麦克尼尔靠近。 “Quefaites-vous ici, monsieur?” 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撑着雨伞,像是门口的装饰雕塑。 “先生,您能听懂英语吗?”警卫狐疑地看着装傻的麦克尼尔,“这年头不会还有人没学过法语吧?” “抱歉,我本人确实没学过法语。”麦克尼尔有些惭愧,“我要找赫尔佐格总督,有很紧急的情报需要告诉他本人。” 警卫见这人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皮衣,又弄出一副装神弄鬼的模样,也许是上门进行敲诈的惯犯,根本不想理睬来路不明的骗子,转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值班。不料,紧接着他和他的同事就见证了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使得二人心中的疑惑加剧了。到了傍晚,三辆加长轿车沿着小路的另一头开了过来,警卫们连忙上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司机。不消说,司机也肩负着保卫这位大人物的职责。 白天对麦克尼尔不屑一顾的警卫跑向他: “总督阁下要和你谈谈。” 麦克尼尔不慌不忙地撑着黑色雨伞,脑海中回想着他逐渐褪色的记忆。在麦克尼尔的一生中,他目睹过类似的案件审判,那就是马克·谢菲尔德之子罗根·谢菲尔德涉嫌故意杀人。罗根·谢菲尔德的妻子被一名劫匪杀害,但法院因缺乏足够证据,加上陪审团的因素,决定将罪犯无罪释放——几天之后那人就当街横死,所有人都怀疑是罗根在报复。詹姆斯·所罗门向麦克尼尔分析事情的经过时,毫不留情地指出那是马克·谢菲尔德本人挑战既定法律的一次危险尝试。谢菲尔德以亲生儿子当诱饵的赌博是否成功,不是麦克尼尔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当下的任务是说服雅各·赫尔佐格总督。 车旁的几名警卫不约而同地拔出了手枪,只要麦克尼尔稍有图谋不轨的迹象,他们就把他打成筛子。 雅各·赫尔佐格今年刚满六十岁,头发完全花白了,身体还显得很健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瘦削而精神抖擞。总督阁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说: “丑话说在前面,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不是被你们拿来滥用或者浪费时间的。” “我有办法让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被无罪释放。” 赫尔佐格总督扶了一下快要从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不紧不慢地反驳道: “如果我是为了这种事而操劳,我大可以直接找我在巴黎的朋友。好了,年轻人,时候也不早了,别浪费我们两个的时间。” “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放任不管或者背地里求人干预恐怕都会得到一个糟糕的结果。”麦克尼尔毫无惧色,“我很疑惑,您到底是对此完全有信心呢,还是根本不考虑少校的死活?” 赫尔佐格笑了笑,略带讽刺地说道: “听好,无论我希望让事情朝着什么方向发展,我都能找到比您更有资格进行干预的负责人。您应该去推销保险或是理财产品,而不是跟南非的总督讨论一个不该被外界干涉的案件。” 麦克尼尔看着车队驶进别墅区,感到一阵失落。自然,别人完全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总督阁下说得对,您很适合当保险销售员或者帮银行买理财产品。”警卫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右肩,“别灰心,大家都是讨口饭吃,以后还有机会。” “那么,我希望您把这封信转交给赫尔佐格总督。”麦克尼尔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总督阁下大概以为会上门主动找他的公民都是来寻衅滋事的,我并不惊讶。” 麦克尼尔沿着回去的路前进,半路上路灯忽然熄灭了,他大呼倒霉,这可能是早有规划的紧急停电或是意外事故。无论如何,他必须摸黑前进了。不幸的是,麦克尼尔并不清楚城市的布局,他来到这里总共不超过一个星期,哪有本事和当地的老人相比?不死心的麦克尼尔在街区中徘徊,终于彻底迷路了。他打定主意先回自己的临时住所,贫民区的治安并不好,他还惦记着老杰克的安危。 忽然,麦克尼尔的耳边传来了刺耳的枪声,打破了夜间的宁静。他判断着枪声的方向,向噪声的源头前进,冷不防和一个从旁边的小巷中钻出来的陌生人撞了个满怀。麦克尼尔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冲着他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问道: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也许是土著造反了,要不然就是阿非利加人造反了,鬼知道咱们这地方还能支撑多长时间。”这人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快点离开这里吧,这种事交给民兵或者军队来解决。” 麦克尼尔的理性告诉他应当尽快远离是非之地。但是,未曾死去的热血唤醒了他内心残存的斗志。他已经远离战场有几十年,而他的本能告诉他应当像个战士一样倒在战场上,不是凭借着各种器械和瓶子里的液体苟延残喘。现在,他眼前有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重回自己的老本行,也许是为正义而战,又或者是只为了满足野蛮的本性。 “我就是军队的人。”麦克尼尔正色道,“什么人在这里胡闹?” 那股冷漠的气势震慑住了这个陌生人,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凶悍的对手,结结巴巴地说道: “土著,是土著……土著溜了进来。” 麦克尼尔绕过这个吓得只会逃跑的过客,朝着下一个街区前进。在南非……不,在整个非洲,征服者和土著之间的关系都十分糟糕,类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来自欧洲的老爷们肆意妄为地榨取着非洲的一切,留给土著的只有落后和贫穷。一些人被吸纳进入公务员队伍或教会和军队,另一部分人则终生只能住在保留地。他们唯一的生存价值,就是按照巴黎为他们写好的剧本来扮演富有原始特色的食人生番形象,以此彰显征服者的伟大和荣光——甚至不能进步。 “你知道,元老院只想让土著在村子里跳舞,绝不会允许他们穿上西服和我们一起工作。”老杰克·兰德如此评论历代总督的行为。 麦克尼尔接近了火光,一场枪战正在这里发生。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借助夜色的掩护前进,向着据守街区的警卫开火。双方对比之下,自然是警卫的对手更胜一筹,这些土著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搞来了步枪和爆炸武器,打得警卫连连后退。其实,警卫们不在乎土著们在城市中搞破坏的行为,但若是这种破坏行动有危及这座城市真正主人的风险,他们就必须进行坚决制止。 “这里的居民居然能在时常爆发枪战的情况下艰难地存活,简直是奇迹。”麦克尼尔绕道从后方接近警卫的防线,“在这样躁动不安的土地上勉强进行统治,也是难为了巴黎的老爷们。” 但是,麦克尼尔又犯了个错误。他还没等接近警卫的主要防线,就被游荡在周围的其他人发现了。当他感觉到有硬物顶在后腰时,身经百战的前指挥官条件反射一般地问道: “你是哪个部队的?” “第五警备师第三营。”一个有着浓重土著口音的声音回答道,“您是哪位?” “民兵。”麦克尼尔简要地答道。在过去的几天中,他从老杰克那里得知非洲各地几乎都有民兵组织,而且并不依照通常的编制和序列进行建设,这给了他一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这不是民兵能解决的问题,你甚至没带枪。”背后的警卫来到麦克尼尔面前,麦克尼尔看到了他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皮肤。 “我是从总督那里来的。”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说道,“得在情况失控之前压制局势。” 黑人警卫满腹疑虑地看着麦克尼尔,最终放弃了继续进行询问的打算。他害怕自己真的得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哪怕眼前这个穿着皮上衣的男子确实只是个无名小卒,他也不是自己这样的土著能够惹得起的。 TBC OR1-EP1:彩虹之国(3) OR1-EP1:彩虹之国(3) 从来自北方的殖民者第一次踏上黑暗大陆以来,土著们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就被彻底颠覆了。尽管历史和麦克尼尔所了解的过去有了极大的差异,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到了19世纪,整个非洲成为了EU的殖民地,此外还有少数沿海地区受美洲的布里塔尼亚帝国控制。在象征着整个旧世界余孽的布里塔尼亚帝国于美洲争夺原有的拉丁美洲殖民地时,EU正加紧向中亚草原和非洲南部扩张。但是,当EU来到非洲大陆的最南方时,当地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给这些自高自大的殖民者好好地上了一课。早在几百年以前,来自英伦三岛和荷兰的殖民者就在当地定居并建立了许多自治机构,他们成功地逃过了席卷整个欧洲的风暴,并因为和布里塔尼亚的渊源而受到帝国的庇护。因此,EU不能容忍这些自治领的存在,先后联合土著发动了数次战争,将南非的两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自治领完全吞并。 先前,EU向土著承诺,将会尊重土著的独立王国,并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从土著手中夺走的土地归还给他们。不料,等到EU彻底在南非扎根后,他们立即推翻了并不可靠的誓言。自那时以来,EU移民、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土著这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敌对的关系,三方彼此之间都对另外两方抱着无法掩饰的恶意,筹划着让自己成为南非唯一的主宰。EU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非洲各地的总督绝对不能让当地的欧洲移民后裔或布里塔尼亚移民后裔担任,必须由欧洲本土委派。这种规矩到了最近才被打破,雅各·赫尔佐格成了非洲第一位出身移民的总督——他此前还在EU担任督政官。 这种歧视和鄙视是自上而下的,欧洲本土居民最为高贵,欧洲移民次之,布里塔尼亚移民再次之,土著则根本算不上人。哪怕是在几十年之前,EU还会将土著关在笼子里送到巴黎的动物园里任由游人参观,美其名曰【新人类展】。这一逢年过节就要拿出来展示的恶劣行为在三十年前终于得到废止,但非洲的情况并未好转。为了压制愈发躁动不安的土著,民政或军政管理机构征募了大量土著进入当地防卫军或警备军,让他们将枪口对准同胞,换来一个填饱肚子的机会。 麦克尼尔越是了解这些往事,越是对EU在非洲的前途感到悲观。然而,倘若土著占了上风,他只会成为下一个清算对象。为此,即便只是为了保命,他也得选择站在土著的对立面——他又不是土著,哪怕土著中也有成千上万人为了生计而和同胞自相残杀。 不仅世界历史本身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就连他手中的枪械也和他认知中的武器并不相同。从市立图书馆查找到的资料说明火绳枪从来没有成为现代枪械的起源;相反,大多数现代电气设备以一种神奇矿物【樱石】(古人称为贤者之石)来驱动,这让麦克尼尔感到十分新奇。也许枪械的制造原理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只要它依旧是枪械而不是刀剑,麦克尼尔就能熟练地使用它进行战斗。他们手头的子弹不多了,对土著再三防备的EU当局从来没有给土著构成的警备军配发足够的武器弹药,他们只能用手枪对抗持有自动步枪和高爆武器的入侵者。 “战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小时之前。这些人……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溜进城市外围进行破坏活动,这种事以前也时常发生,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一名土著警卫说道,“我们尚未查明他们的武器是什么人提供的。” 谁给土著提供武器并不重要,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查明真相。麦克尼尔向着对面象征性地射击了几次,未能击中任何目标。断电后的城市十分昏暗,他们身上也没有携带夜视仪,无法察觉敌人的动向。他不死心,躲在掩体后方,不时探头观察漆黑一片的街道尽头传来的火光,以此判断敌人的方位。当几名土著武装人员再次朝着警卫胡乱扫射时,麦克尼尔果断地向着其中一名敌人开火,击中了他的胸膛。那名土著向后倒了下去,没人知道他的命运如何。 “老兄,你一定是练过的。”旁边的警卫赞许地看着返回掩体后方的麦克尼尔,“我看你以前肯定打过仗。” “执行过几次比较危险的任务,仅此而已。”麦克尼尔盘算着反击策略,“这是个和平的时代,没有战争才是最好的。” 按照土著警卫的说法,这些土著入侵者虽然拥有着火力远胜于他们的武器,却不能妥善地运用。许多土著迄今为止还将枪械当作是某种魔法,甚至在枪械上刻画各种符号,寄希望于提高命中率和伤害。有一名土著警卫信誓旦旦地说,他曾经看到一些土著士兵在射击时干脆把枪高高举过头顶做祈祷状,而这些人从不关注自己是否真的击中了目标,也不去关心瞄准目标的重要性。那些在城市中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土著——或者说【归化者】——当然明白这些基本的现代科学知识,可惜他们那些还在山林中充当EU文明对照的同胞是没机会了解了。 枪声暂时停歇了。麦克尼尔抓住机会,溜出掩体,顺着街道的边缘向着敌人盘踞的势力范围前进。这并不是一起孤立的入侵事件,拥有能力为土著提供胜于警备军的武器装备(尽管这通常是由于当局克扣警备军的物资造成的)并让土著大举进攻城市的幕后黑手,恐怕不会是EU或南非本地人。土著当然也没有这种本事,在这个群体中,那些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人们还在部落中过着老日子,而醉心于将自己同化为合格的【文明人】者则根本不关心同胞的生计。一言以蔽之,那些摆脱了原本命运的土著大抵是不会协助他们的同胞造反的。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划过。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向着目的地前进,有几名土著挡在了他面前。最前面的对手掏出一把短刀,向着麦克尼尔的侧腹刺了过来。麦克尼尔抓住对方的右手,顺势一拉,用力撞在了对方的口鼻处。这名土著被撞得眼冒金星,刀子也脱手了。麦克尼尔捞起快要掉落的小刀,冲着后面的土著比划了一个挑衅的手势。他只听敌人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什么,而后三五成群地向他包围过来。 “我得告诉你们一句实话:你们赢不了。现在放下武器还有活命的机会。”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别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土著或许是不懂英语,要么就是干脆不理睬麦克尼尔的招降,他们继续向着麦克尼尔发起了攻击。第一名土著一拳朝着麦克尼尔挥去,麦克尼尔敏捷地躲过了对方的拳头,左腿别在对手两腿之间,掐着对方的喉咙,轻而易举地将这名身材高大的土著摔倒在地。第二人见同伴被打倒,连忙紧跟着冲了上来,却被麦克尼尔一拳击中下颚,上下牙齿相碰吱嘎作响,也许有好几颗牙被打掉了。他捂着流血不止的嘴,向后退却。第三人刚举起步枪准备射击,冷不防麦克尼尔投出匕首,把他的右臂钉在了旁边的墙上。年轻的前指挥官拿起落在地上的步枪,看着还跃跃欲试的其他对手。 “我再重复一遍,现在,滚。”麦克尼尔举起步枪做威吓状,“不然你们就等着明天被吊死在路灯上吧。” 这是一种古老的私刑手段,听老杰克说,那些最仇视土著的人会在以前将每一个胆敢出现在城市中的土著吊死。不过,如今土著也可以做公务员和牧师、军人,这类暴行当然也没有了流行的理由。 麦克尼尔看着两名土著慌不择路地逃跑,回头把三名已经失去战斗力的俘虏逼到了墙角。这时,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提醒他注意可能发生的危险,向来遵循直觉的麦克尼尔连忙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进了旁边的草丛。他定睛一看,原地留下了一个不浅的弹痕,旁边是一枚较长的子弹——不用说,有狙击手在暗中盯着他。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麦克尼尔的预料。如果土著警卫对他们的同胞的描述完全属实,这些连瞄准都不会的土著是没有本事选拔狙击手的,这说明还有外人协助土著在城市中进行渗透。那三名土著早就逃跑了,麦克尼尔如果贸然露头,他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真有意思,看来这些人有专业的雇佣兵协助他们搞破坏。”麦克尼尔正在预估狙击手可能埋伏的位置,他认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武装冲突背后必有蹊跷。思前想后,麦克尼尔将身上穿的皮上衣抛了出去,那衣服刚飞离草丛就被一枚子弹穿透了,麦克尼尔趁机捡走路上遗留的那枚子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街角的电话亭后方,勉强逃离了对方的追杀。他并不心疼那件衣服,以后若有机会,他总能买到更好的;然而,假如他现在急需用钱,这件衣服是他仅存的能拿来换钱的物品,其余的一切还抵不上老杰克卖报纸的收入。 军靴拍在地面上的声音惊扰了麦克尼尔的思考,两辆装甲车停在附近,几十名士兵全副武装地扑向正在和警卫对峙的土著武装人员。一名士兵发现了还在电话亭后方躲避的麦克尼尔,于是叫来了自己的长官。一位留着大胡子的青年军官扣好头顶的大檐帽,向着麦克尼尔走来。 “看样子你大概不会说法语,幸好我以前学过一点英语。”大胡子军官向麦克尼尔伸手,“您属于哪一支部队?” “路过的一般市民。”麦克尼尔答道,“您就当我是见义勇为吧。” “如果市民都有您这样的自觉就好了。我们早就接到了报告,但是上峰迟迟不让我们出动,看来我们这些从本土借调的防卫军和警备军之间的矛盾是个长期问题。”大胡子满脸晦气,“那么,您有什么要向我们汇报的吗,【模范公民先生】?” “敌人有狙击手。”麦克尼尔说道,“这是他们遗留的子弹。” 大胡子军官接过那颗有点变形的子弹,借着其他士兵的头灯仔细地查看。 “现在不能下结论,我们需要详细的调查和分析。”他把子弹还给了麦克尼尔,“但是,我担心我们这里有些人不愿意让军队知道真相,所以这证据还是留给您自己保管吧。请向我们告知您的姓名和家庭住址,方便我们日后和您进行联系。” “迈克尔·麦克尼尔,无业,露宿街头。”麦克尼尔简短地答道,“您是何方神圣?” “南非防卫军驻德兰士瓦第五步兵团,吉恩·斯迈拉斯(Gene Smilas)少校。”大胡子军官在一张便签纸上潦草地写了几笔,“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我希望认真地调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引发了这种本不该存在的悲剧。” 又有几辆装甲车在路面上驶过,在马路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道路管理部门肯定会头疼的,他们会怪罪这些大兵不留情面地把他们花费许多心思铺设的公路轧得一团糟。 斯迈拉斯腰上的通讯器响了,他拿起这个外观和手机颇为相似的装置,冲着里面喊道: “重复一遍,敌人在民居中埋伏了狙击手。达特曼(Duttmann)上校已经允许采取一切手段镇压这些不法之徒,他们要是敢挟持民众就连着人质一起炸飞上天,完毕。” 麦克尼尔从街上拾起满是尘土的皮衣,搭在身上,看着正从身旁路过的士兵们。 “你们可真敢下手。”他心有余悸地说道。 “看开一点,麦克尼尔先生。住在这里的都是些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下等人,死了也就死了,不会对EU甚至这座城市产生任何影响。”斯迈拉斯毫不在意地解释道。 TBC OR1-EP1:彩虹之国(4) OR1-EP1:彩虹之国(4) 等到吉恩·斯迈拉斯处理完街上的混乱局面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他撇下手头的工作,径直前往附近的医院看望他新近结识的那位模范公民。医院已经被警车和装甲车包围,无论是受伤的士兵还是被误伤的市民都被送到这里接受抢救和治疗,有些人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于是医生们索性直接把他们装进运尸袋送走。大胡子军官绕开正打算追问他一些问题的属下和记者,从地下停车场乘着电梯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前。三名军官正在门口打扑克,一见长官到来,吓得把扑克统统丢在了地上。斯迈拉斯并没在意手下的失职,他透过病房的窗户观察着内部情况,开口询问道: “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们说打算给他做个彻底的体检,但他的身体素质着实让我们吃惊。”离斯迈拉斯最近的那名军官捡起地上的扑克牌,“我们安排医生给他打了强效镇静剂,可是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才真正入睡。” 在昨晚发生的混战中,受防卫军派遣前来镇压破坏活动的斯迈拉斯在战斗爆发地点附近发现了自称迈克尔·麦克尼尔的男子,此人可能是附近的市民,在战斗发生后因某种原因而被卷入战斗。对斯迈拉斯来说,收拾这些毫无基本战斗技能的土著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在镇压行动告一段落后,他立即前去托人调查这位市民的身份。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当地交通管理部门和其他相关部门的记录表示,迈克尔·麦克尼尔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斯迈拉斯的第一反应是麦克尼尔也许是外国间谍,他找借口让麦克尼尔去医院接受检查,自己则去附近的街道询问情况。 “长官,警备军的巡逻人员汇报说,他们在五天之前看到过这个人在街上卖报纸。”受斯迈拉斯委托前去调查的士兵返回汇报情况,“除此之外,没有人在此之前在任何地方见到过他。我们猜测他可能是从外国偷渡入境的。” 外国,不言自明,就是布里塔尼亚帝国。从法国大革命以来,布里塔尼亚的历代君主实施残暴不仁的专横统治,几乎每年都有不少布里塔尼亚平民或奴隶逃往EU。如果碰上内讧激烈的年代,即便是大贵族也会来到EU避难。在EU本土,说英语的只有英格兰,而麦克尼尔的口音完全不像英国人,更像是土生土长的布里塔尼亚人。然而,这种猜测缺乏依据,仅凭口音推断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的身份未免有些武断。 斯迈拉斯是为了建功立业才自愿来到非洲闯荡,假如不能取得与这种自我流放一般的付出相称的功绩,他宁愿回到欧洲。土著或其他反对派越是使用武力进行对抗,他就越能用这些人的人头打造他通向人生巅峰的道路,只是这条路现在看来依旧漫长。从心底,他渴望新的战争爆发,最好是EU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全面战争,他将获得一个载入史册的机会,成为下一个拿破仑·波拿巴。 斯迈拉斯远远地眺望着远方还在冒出滚滚黑烟的街道,那里也许有成千上百人正拥挤着认领亲友的尸体,这与他毫无干系。土著,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无论谁笑到最后,他都将活着回到欧洲继续自己的事业,南非就算乱成一团也和他的人生没有交集。他的遐想被身后低沉的咳嗽声打断了,原来是刚走出病房的麦克尼尔前来找他。 “请坐。”斯迈拉斯指着走廊中的椅子,“我有些事想和您确认一下。” “如果您确实要问我一些隐私问题,直截了当地说便是,没必要打了麻醉剂之后偷偷摸摸地自己调查。”麦克尼尔戳穿了他的伪装,“我本人问心无愧,没什么值得你们调查的内幕。” 斯迈拉斯没来由地产生了一阵恼怒。眼前这个青年和他年纪相仿,却带着一股不自然的淡漠。他是希望麦克尼尔表现出某些激烈的情绪的,无论是服从还是对抗,总比这种不痛不痒的漠然好得多。 “您是哪里人?” “英格兰。”麦克尼尔答道,“不然,难道还会是法兰西或者意大利?” “……胡扯,英国人说英语的口音根本不是这样。”斯迈拉斯冷笑道,“我和这些人打过交道,他们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一套英语,但是他们彼此之间是能够互相交流的。当然,依我看新闻报道的经验,您的口音更像是布里塔尼亚人。” 麦克尼尔尴尬地笑了笑:“假如您坚持这么认为,我也拿不出什么足够可靠的证据进行反驳。”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麦克尼尔先生。”斯迈拉斯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软肋,“听着,虽然非洲这里还有各种奇怪的本地规矩,但我们在欧洲向来把布里塔尼亚人看成同胞,许多著名成功人士都是从帝国那里逃过来的。我不明白您为何对自己的出身问题讳莫如深,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声明自己从一个魔鬼的手中侥幸逃脱而已,又不是承认犯罪记录。” “那样一来问题就更严重了。”麦克尼尔严肃地说道,“假如我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EU公民,也许你们只会怀疑我以前当过保安、警察或者民兵;然而,一旦你们认为我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偷渡者或流亡者,我的身上就会一直带着可疑的间谍标签。本国的前军人和敌国的前军人是两个不同概念。” 麦克尼尔的话让斯迈拉斯想起了以前一些广为人知的危险案例。EU不能谨慎地审查每一个流亡者的经历,愿意来投靠的都是勇士,而这些人之中恰恰有些人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安插的卧底。隐藏在流亡者之中的间谍一度在EU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这种情报活动一直进行了了十几年才被发觉,EU举国上下震怒,民众的抗议迫使元老院通过相关法案——以后他们可以随时将存在通敌嫌疑或触犯EU法律的流亡者遣返或粗暴地驱逐出境。 “麦克尼尔先生,请您相信我,我们对于您的过往经历和出身从来都没有兴趣,只不过我们必须要搞明白为何会有一个说英语的人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附近的街区,我们在城市周围的警察可不记得有您这号人物进入。”斯迈拉斯从身旁的文件袋中掏出一份文件,“但是,我急于弄清真相的理由是,一个像您这样拥有超出一般熟练士兵战斗技巧的无业游民是不能在缺乏合法身份证明材料的情况下长期游荡在本市的——一旦您被判断是布里塔尼亚流亡者,在现在这种国际局势紧张的情况下,您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 麦克尼尔扫了一眼斯迈拉斯提供的材料,这个军官不知用什么方法为他伪造了一套足够以假乱真的文件,让他能够以一个合法身份在南非暂时生活下去。麦克尼尔不清楚斯迈拉斯的动机,无缘无故的示好背后必然有着险恶用心,他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让我猜猜,您打算用这些文件换取什么回报?” “我的长官认为那颗子弹是布里塔尼亚枪械所使用的型号,他判断有布里塔尼亚雇佣兵正在和土著联合策划破坏行动。”斯迈拉斯忧心忡忡,“南非的土著问题一直很严重,近些年来已经严重到了影响社会治安的地步。赫尔佐格总督也考虑过很多办法,无论是谈判还是使用武力清剿都是备选策略之一,但不管选择哪一种,他必须向公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麦克尼尔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南非的防卫军不想管事,警备军也不想,而土著造反的问题又必须得到解决,想必这些决策者决定用不属于正规部门的外人来代替他们处理棘手的现状。 “他完全可以直接下命令,总督在这里的权力比本土的任何同等级别行政官员都大得多。”麦克尼尔心平气和地说道。 “是的,但我们都清楚赫尔佐格总督有着更大的野心,而不是干完这届总督后就回家养老。如果他因为轻率的举动而败坏了自己甚至他代表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名誉,不仅他本人的前途将毁于一旦,他能否活着卸任都是个难题。”斯迈拉斯无奈地解释着,“这件事在南非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但凡稍微关注新闻的公民都会意识到总督阁下所图甚大。” 旁边的电梯门打开了,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带着五名士兵从中走出,他一眼看到了在椅子上和麦克尼尔交谈的斯迈拉斯,快步向着二人走来,口中不住地吆喝着: “原来你跑到这里了,我让你物色的人手什么时候到位?” 斯迈拉斯连忙起身敬礼:“这就是。我打算找一些类似的人接受训练,条件就是换取正式公民身份。” 麦克尼尔看着这个脸上带着一条疤痕的中年军官,心想这巨汉大概不好惹。他原本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要被迫卷入另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冲突之中。 “好,我相信你的眼光。”斯迈拉斯的上司拍着他的军帽,弄得斯迈拉斯十分紧张,“等人员募集齐了以后,把他们和那些苏格兰人混编起来去围剿活见鬼的土著,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苏格兰人?”这回轮到斯迈拉斯吃惊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谁知道?二百多个议员,每个人对南非问题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也许有四十个人把自己的方案付诸实践了。”上校不满地说道,“我只希望军政公署别把他们和英格兰人编在一起,要是再有点爱尔兰人,我们就得在清剿土著之前面临一场内战了。” 麦克尼尔会心一笑,他又不是真正的英格兰人,对这种冷笑话也不会表示反感。按照麦克尼尔了解到的历史,在拿破仑·波拿巴攻陷英伦三岛后,联合王国女王伊丽莎白三世逃往美洲,而该地被拆解成为多个独立的自治共和国。虽然上述三地一度试图建立【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联邦】,最终还是彻底宣告失败,维持了现在四分五裂的独立局面。然而,讽刺的是,征服整个欧洲的拿破仑·波拿巴因试图迈出最后一步,而被原本支持他的群众推翻。假如拿破仑果真得逞,也许EU该被叫做欧罗巴联合帝国了。因脆弱的共同统治而人为建立的认同感在此后的一百多年中被欧陆瓦解和重新塑造,如今不会有苏格兰人认为他们和英格兰人属于同一个国家。 “您是卡尔·达特曼上校?” “对。”达特曼上校回应道,“目前,剿灭土著的任务落在了我们头上,而防卫军的任务很重,不能把精力都拿来对付土著——除非我们有证据说服巴黎的大老爷们出动更多军队。”他笑着对麦克尼尔说道:“我猜测这些土著受到布里塔尼亚人支持,只要你们能成功地找到证据,不管这次清剿行动的结果如何,赫尔佐格总督都会有一个合法理由让军队倾巢出动。”脸上挂着疤痕的军官说起话来意外地和蔼,“先生,看在您这么积极地参加这种冒险活动的面子上,我临时决定委托您负责指挥其他人。” “抱歉,在谈论如何深入丛林和部落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办。”麦克尼尔想起了他最先拿来作为突破口的事件,“您知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涉嫌谋杀一事吗?” “早听说了,不过和我们关系不大。”达特曼上校完全不在乎,“这种事应该让总督阁下自己操心,他既然在巴黎做过高官,用来干预审判也足够了。” “不,这是个阴谋。”麦克尼尔希望证明自己的设想,“本地的暴力活动以前虽然也存在,近来的反常增加是在赫尔佐格总督上任后才开始的。再说,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和死者的矛盾远远没有严重到逼迫他在这种会给他父亲惹上麻烦的时候动手的程度。” 达特曼上校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麦克尼尔。 “公民,您出生在什么地方?” “研究所。”麦克尼尔答道。 “我懂了,也许有些传闻是真的。”上校陷入了思考,“那么,我给您十天时间,做不到的话就立即放弃。我们不希望赫尔佐格总督的个人问题让军队处在舆论上的不利地位。” TBC OR1-EP1:彩虹之国(5) OR1-EP1:彩虹之国(5) 越是生活困顿的人越不会花费心思打理自己的住处,老杰克的家里向来和垃圾场一样邋遢,为了让麦克尼尔有个合适的地方处理他的工作,老人立即决定把家中的废品全都清理出去,这让麦克尼尔有些不好意思。在第二天上午,卖报老人抱着一叠杂志和报纸走进简陋的住处,和麦克尼尔继续整理分析情报。他原本不想花任何心思在这件事上,但自从麦克尼尔从军方发放的活动经费中抽出100欧元给他之后,老杰克似乎突然意识到此事有利可图。假如他们真的让雅各·赫尔佐格总督的唯一儿子逃过牢狱之灾,在南非能够一手遮天的总督阁下必然会回报给他们许多这辈子都无从想象的好处。 麦克尼尔把那张纸币放在他面前时,老杰克几乎感到了心脏病发作的前兆。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他试探性地问道,“这不是一笔小钱……对我来说是这样。” “尽管他们嘴上说着不想惹麻烦,可军队大概不想看到自己重点培养的人物因为可疑的案件而断送前途。”麦克尼尔把信封中的钱全部倒了出来,“那位团长出手倒是阔绰,他说这1000欧元就当是我们这十天用来调查的活动经费了。想来他根本没指望我们能查出什么证据,权当让咱们改善生活吧。” 老杰克哈哈大笑,笑完后他才冷静下来,谨慎地问道: “那么,你就这么接下了这个工作?就咱们两个?一个无业游民和一个卖报纸的老头子,去给总督的儿子伸冤?” “我想,我们总该做些有挑战的事情,哪怕一无所获,这些钱也算弥补我们最近的亏损了。”麦克尼尔从附近的杂志中拿出一本,开始寻找那个死者的姓名,“还有一点:他们自己虽然心不在焉,这种承诺本身就为我们临时赋予了一个职务——受军队委派进行调查的民间人士。” 疑似被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所杀的人名叫豪尔赫·迪亚兹(Jorge Dias),是一名律师,同时也是最近频繁为土著权益发声的著名社会人士之一。这位律师开始职业生涯之后,所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和土著有关,此后他的一举一动永远和南非的土著有着联系。关于赋予土著以公民权的提议,是在两三年以前才引起重视的,此前这种呼吁并未进入主流舆论范畴之内。豪尔赫·迪亚兹在一些报纸和杂志上接连发表文章,从法律和道德价值等等方面公开支持这一提倡。 “任何行业的从业人员如果在他并不熟悉的领域频繁发言,多半是受到其他人的鼓励或支持。”老杰克拿出一本名为《新秩序》的杂志,“豪尔赫·迪亚兹就是个学法律的,他懂个什么政策?你看,这些报纸和杂志,都是意大利人开办的。” “豪尔赫·迪亚兹不是葡萄牙人吗?”麦克尼尔接过《新秩序》,翻到第23页的《昨天隔离,今天隔离,永远隔离》,“他为什么在意大利人开的报刊上写法语文章?” “迈克,这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老杰克得意洋洋地解释道,“意大利一直是我们EU思想最为活跃的地区之一,都灵也是主张公平正义的代名词。只有意大利人敢顶着来自任何强权的压力继续发表这些内容,要知道就算是在最同情土著的地区,那里的公民对于赋予土著以完全公民权依旧是抱着重重顾虑的。” 即便豪尔赫·迪亚兹如此积极地为他所主张的纲领发声,在他死前,没有人会在乎这个律师的履历。等到他本人遇害后,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腐肉的苍蝇一样凑了上来,豪尔赫·迪亚兹从出生以来的所有故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说,他的教父是个土著出身的牧师,于是他自小就对土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还有人说,豪尔赫·迪亚兹曾经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周游两年之久,见惯了帝国治下奴隶的悲惨境遇,回国后担心EU将来以同样手段对付土著……种种猜测让真实信息变得愈发难以区分,也许只有和事件直接相关的当事人才知道真相。 “这种说法可信吗?”老杰克看到有报纸上说豪尔赫·迪亚兹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是高中同学,“他们之间以前好像没什么交往。一个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另一个是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 “豪尔赫·迪亚兹通常在安哥拉居住,但那里归属西南非,以我现在的身份,入境的时候会有麻烦。”麦克尼尔断绝了去安哥拉调查的心思,“我只希望他有些朋友或同事还在南非,最好就在德兰士瓦。” 下午两点,麦克尼尔出门去买可乐,正好碰到了受斯迈拉斯委派前来通知他去和相关证人见面的士兵。麦克尼尔回屋和老杰克道别后,乘车前往离这里有两公里远的教堂。他之前和斯迈拉斯谈起与豪尔赫·迪亚兹相关的社会人员,斯迈拉斯当时表示这位律师经常在教会的协助下前往世界各地进行考察,也许教会可以作为突破口之一。在找到了曾经和豪尔赫·迪亚兹一同前往布里塔尼亚考察的那名神职人员后,斯迈拉斯迅速派人告知麦克尼尔,并让他前去和这位神甫会面。 “根据他最近的行程来看,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Alexandros Palaskas)上个月离开欧洲,专程来到南非和豪尔赫·迪亚兹会面。”士兵递给麦克尼尔一份报告,“本月初,帕拉斯卡斯教士发表了一份有关南非土著矿工生活状况的调查报告,并以教会的名义指责我们南非当地的几家公司瞒报伤亡事故。” 麦克尼尔听惯了各种他闻所未闻的新闻,即便明天有人告诉他富兰克林·罗斯福复活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你们似乎很忌惮教会。” “教会?他们家大业大,比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公司和移民强得多。”给麦克尼尔开车的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幸好他们在我们这里已经变成慈善机构了,但在大洋彼岸的帝国,教会可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屠刀之一。” 看到这位教士时,麦克尼尔不禁在心里为他光可鉴人的脑袋默哀了几秒。他很难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是如何变成秃头的,要么是工作压力过大,要么就是精神压力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在送走上一批祷告的市民后,胖乎乎的帕拉斯卡斯教士和麦克尼尔坐在教堂大厅的长椅上,随意地聊起了和豪尔赫·迪亚兹有关的故事。 “您是代表军队还是总督?” “都一样。”麦克尼尔不想谈这个问题,“我听说迪亚兹律师和您一起去过布里塔尼亚帝国,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帕拉斯卡斯郑重地点头,“共和历204年的时候,布里塔尼亚帝国南方因持续开垦亚马逊雨林而再次爆发和土著有关的危机。当时,罗马的宗座和君士坦丁堡牧首联合签署了一份声明,并希望教会从中介入,防止悲剧再次重演。” 世界上的三个超级大国各自使用完全不同的历法,EU使用的是法国首创的共和历法及一整套公制单位,而布里塔尼亚帝国则以先祖埃尔文一世(凯尔特人国王)击败罗马人的那一年定为【荣升的布里塔尼亚王座历法元年】,简称A.T.B.或曰皇历。共和历204年,即皇历1995年,根据麦克尼尔从报纸上找到的报道,布里塔尼亚帝国对亚马逊雨林残存的土著进行大规模屠杀,其手段之残忍让EU最保守的媒体也不得不进行批判。帝国国教教会出人意料地没有和皇帝站在一起,而是赞同教会派遣观察团制止暴行。那时,担任副团长的便是这位出生在希腊的帕拉斯卡斯神甫。 “豪尔赫·迪亚兹为什么会选择跟着你们一起去布里塔尼亚帝国?” 帕拉斯卡斯思考了一阵,而后答道:“从文化上来说,巴西和葡萄牙相仿。迪亚兹律师以前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做过很多工作,他希望更多地了解外国的情况,尤其是帝国在巴西对土著实施的黑暗统治。” 教堂里不时有市民出现,他们友好地向着这位神甫打招呼,神甫总是笑着予以回应。麦克尼尔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只要稍有异样,他就可以提出一个让神甫露出破绽的问题。 “他是个律师,律师一直是可以赚大钱的行业,为什么他不在EU继续挣钱,要到美洲去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搞不受本土欢迎的调查?” 帕拉斯卡斯条件反射一般地抓住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他缓缓睁开眼睛,沉重地说道: “这件事,他同我讲过,他是为了正义才选择做律师的,不是为了钱。” “正义只是个概念,帕拉斯卡斯阁下。”麦克尼尔立即反驳,“我想帝国的刽子手也会认为他们在行使自己的正义。” “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帕拉斯卡斯叹道,“他在那里搜集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好几次被帝国的警察逮捕,有一次差点就被当场处决。但是,真正让他和我们都感到悲哀的是,尽管他向国内传递了许多消息,国内却没有任何一家主流媒体愿意进行正面报道。这些材料在他手里压了整整一年,我不知道是这些记者和报社没有胆量还是干脆不感兴趣。” 麦克尼尔打开他从斯迈拉斯那里借来的公文包,拿出他找好的报纸,递给帕拉斯卡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为豪尔赫·迪亚兹律师的最新工作进行了宣传。 “《雾月解放者》是向来和元老院还有执政官对着干的。”麦克尼尔对还在看着报纸的帕拉斯卡斯说道,“在调查已经结束一年后,愿意发表他的调查报告的,只有那些希望通过这种宣传来为某些特殊事件造势的政客。” “这没什么让人奇怪的。”帕拉斯卡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麦克尼尔先生,《雾月解放者》的后台是布里塔尼亚-阿非利加银行和伊比利亚-阿非利加电力公司,赫尔佐格总督本人甚至就在前者当过执行董事……对了,那时候他还没卸任。” “这种表态不能模棱两可。”麦克尼尔紧追不舍,“豪尔赫·迪亚兹是否曾经向您表示他可能求助于赫尔佐格总督或其他人以便发表他的个人言论?” 帕拉斯卡斯局促不安地将两手放在膝盖上,抓着法衣,迟疑地答复说:“……我记不清了。也许他确实找了很多人帮忙,这都是推断。” 教堂的大门又被人推开了。三名士兵走向正在门口打盹的斯迈拉斯,把后者叫醒了。斯迈拉斯满脸不悦,他半睡半醒地听完士兵们的汇报,大步流星地走向麦克尼尔,小声说道: “狙击手抓到了,是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然而,他已经自杀了。” 麦克尼尔心神不宁地在帕拉斯卡斯神甫面前来回踱步,他手中的线索倒是不少,但大多数都不能帮助他理清一条足够清晰的证据链条。他是战斗专家又不是刑侦行家,也许这辈子确实调查过一些和军队有关的案件,终究比不上专业人士。 “司铎,您最近为什么会选择从本土来到南非?” “迪亚兹律师和我说,赫尔佐格总督正在就一项新的法案征求本地人士的建议,也在争取他在本土的盟友的大力支持。”帕拉斯卡斯有些发抖,“他说,这不仅是两地移民和土著的关系,还有南非和西南非、中非、东非公署的关系。显而易见的是,最近频发的暴力事件和接壤公署当局的漠视,让赫尔佐格总督到了爆发的边缘。我听说赫尔佐格总督准备仿照我们EU在西南非那样,设立为土著提供教育的教会学校,他的咨询机构邀请我们来南非参加会议。” 雅各·赫尔佐格的身份给他提供了一定的便利,同时也限制住了他的选择。在通常情况下,总督只能依照自己的身份做出决定,除非这种身份对他的束缚足以让他丧失一切希望,他才会彻底抛弃这个标签而寻求其他群体的援助,比如土著本身。但是,假如欧洲人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歧视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么土著公民权就是个伪命题。 “斯迈拉斯少校,军队会报销火车票或机票费用吗?”麦克尼尔突然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您打算做什么?” 麦克尼尔接过斯迈拉斯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大口地灌了几口,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改主意了,咱们还是要去安哥拉看看。” TBC OR1-EP1:彩虹之国(6) OR1-EP1:彩虹之国(6)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杰克·兰德坐在窗边,欣赏着窗外的乡村景色。贯穿整个非洲的铁路线,过去是EU用来实施统治和建设非洲的重要一环,如今随着时代变迁和其他交通方式的发展而逐渐衰落。从那时开始,选择乘坐火车的人们更多地将它当作旅行的一部分,若是忙着赶路大可选择其他方法。同一趟列车上,上百名乘客来自不同的社区和群体,有些人将火车视为早该被淘汰的落后事物,另一些人则终生只在非洲南部的不发达地区徘徊。看着那些面带喜色的黑人,麦克尼尔只觉得有些悲哀。在他们眼中,也许德兰士瓦已经算是他们所能认知范围内最繁华的地区,他们断然是不敢想象也不会相信世上还存在巴黎、潘德拉贡和洛阳的。 “我这辈子还没来过安哥拉。”老杰克兴奋地说道,他戴着一顶草帽,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衫,右手戴着一块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手表,看上去和那些经常来到乡下旅行的老人并无二致,不同的是他在城里没有价值连城的产业或舒适的豪宅,只是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落魄老头,“他们总在报纸上吹嘘说,安哥拉是自治和同化最成功的模范地区,我对此一直是半信半疑。” “那是教会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对信仰的虔诚和狂热是EU其他地区的公民无法与之相比的。”麦克尼尔从报纸上剪下一段文章,“豪尔赫·迪亚兹是葡萄牙人,他对于土著未来命运的一切思考都受到他的文化出身影响。如果不管是EU本土还是非洲的媒体都把西南非的安哥拉作为一个建设范例,他向赫尔佐格总督提出的意见必定是以安哥拉为蓝本的。” 出了南非地界,西面便是EU控制下的另一个非洲殖民地【西南非洲行政公署】。在西南非洲众多殖民地当中,安哥拉具有重要地位,这一方面是由于当地土著几十年来的持续斗争,一方面则是EU本土一些有志于改革非洲治理模式的官员持续性地抨击原有政策。这种斗争和妥协交错的结果,是EU在二十多年以前决定赋予安哥拉以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尽管它依旧受到西南非洲公署管理。 “您有兴趣去欧洲本土看看吗?” “算了,我没那么多钱。”老杰克退缩了,“非洲很适合我,欧洲的节奏太快了。” “也对,最近本土对养老金问题又做出了新的解释。”麦克尼尔扫兴地说道,“爱沙尼亚那里有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抗议,都是些仅能靠养老金活命的可怜人。” 欧洲的繁华和他们无关,就算EU统一全世界,杰克·兰德也只会是个穷困的卖报老人,麦克尼尔也依旧是个无业游民。老杰克已经习惯了不去为纸面上的论调感动,这种廉价的情绪只需雇来一个蹩脚的小丑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麦克尼尔对老杰克说,这次的调查与其说是真的寻找和谋杀案件有关的情报,不如说是找个机会让老杰克暂时摆脱被迫谋生的日子。 当麦克尼尔看到路旁的农庄还有许多黑人正在劳作时,他皱起了眉头。从法律上来说,奴隶制很久以前就被废除了,它在事实上依旧不同程度地存在。他看着正在座椅上打盹的老杰克,低下头继续思考他需要处理的问题,不巧旁边有个黑人拦住了他: “先生,有兴趣听一听我们的主张吗?” “请便。”麦克尼尔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我们是地平论协会的人,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到有关我们生存的世界的真相。”这名黑人拿出一份传单递给麦克尼尔,“从三十多年以前开始,一群阴谋家炮制了有关世界的虚假宣传,他们用各种手段欺骗公众,使得许多人认为我们的世界是个球体……” 麦克尼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您的意思是说,【阿波罗马车】上拍摄的照片和录像都是伪造的?再说,世界是平面还是球体,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学着老杰克教训他的口吻训斥道,“兄弟,你该去找个工作,而不是关心世界的形状。” 车厢内的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回去种甘蔗和棉花吧!”有人冲那黑人叫道,“你们的脑子也只配理解这个!” 黑人悻悻地离开了车厢,也许是到隔壁的车厢继续宣传他的谬论。麦克尼尔从厕所返回,发觉老杰克刚睡醒,于是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向老人讲述了一遍。 “这种事很常见,每个人也许都有关于世界规律的一套荒诞说法。”老杰克把草帽扣在桌子上,“以前我以为是教会鼓动这些迷信说法,可后来教会自己都承认了过去的失误,达尔文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甚至被封为圣达尔文。” 火车的终点站是罗安达,麦克尼尔和老杰克准备到这里访问豪尔赫·迪亚兹在其文章中提到过的一所教会学校。当他们下车时,却发现之前向旅客宣传地平论的黑人正被两个警察扭送着押往警车,后面还有两名衣冠楚楚的绅士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 两人不敢再往下想,他们立即离开了火车站。麦克尼尔依照军队提供的假证明才顺利来到安哥拉,虽说他也考虑在当地多游览几天,但万一被人戳穿,后果不堪设想。二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那所著名的教会学校。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看到这两名疑似外地旅客的乘客,口若悬河地向二人介绍起安哥拉的风土人情。麦克尼尔随意地和对方交谈着,希望能了解到一些更具体的消息。 “我们来这里调查一下安哥拉的教育水平。”麦克尼尔谎称自己是相关部门派来的调查员,“据一些社会学者说,他们认为广泛存在的贫困现象和受教育不足有着直接关系,没有公平的教育就不能摆脱非洲目前居高不下的贫困率。不谈北非那种受制于部族的经院模式,安哥拉的教育一直受到很多人称赞,我们此次前来就是打算证实这种传闻。” “言过其实了。”司机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欣喜,“假如说让不识字的文盲识字就叫做有一定的教育成果,那么我们确实有很多这种所谓的成就;但是,这并不能拯救那些穷人。” “我就知道是这样。”老杰克叹了口气,“这些人哪,心黑!他们什么也不做都能找人吹出满分的功绩,但凡稍微做出一点成就,那在外界眼里就简直是圣人了。” 除了广为人知的教会学校问题外,安哥拉等与南非接壤的地区还存在另一个隐患,就是保留地内的土著。这些保留地通常处在南非和其他公署的分界线上,有些甚至根本不在南非境内,土著跨境袭击南非又得不到其他公署的制止。根据一些并不可靠的说法,有些土著是由当年在安哥拉打过游击的老一代游击队员训练的,这也从他们的行事手段中得到了印证——攻击城市并以大规模伤亡来制造恐慌。奇怪的是,土著居然不去袭击更近的其他殖民地,而是千里迢迢去找南非的麻烦。 “您上过中学吗?” “高中水平。”司机说道,“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学校什么都不教,而书本贵得吓人,想要多学些知识就足够让我们倾家荡产,谁还有心思去学习呢?我以前的老板和我说,【你该多学些东西,多学点本事,不要整天把时间花费在喝酒和打架上】……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要是有钱,我也会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麦克尼尔和老杰克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神态,都从中察觉到了明显的不自信。 “别慌,我们就说自己是帕拉斯卡斯神甫派来的。”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毕业生就业情况。” 老杰克知道他和麦克尼尔是靠着持续不断的狐假虎威来达成目的的,只要当事人不去认真地进行确认,没人会意识到他们假借别人的名头到处进行调查。就算真的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军队,考虑到卡尔·达特曼上校亲自批准了麦克尼尔的行动,只要不是某个部长或司令责难,这种压力他总归顶得住。麦克尼尔和门卫交谈了几句后,几名教士出来迎接他们,并把他们请到了校长那里。帕拉斯卡斯的名头过于响亮,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去布里塔尼亚帝国追查暴行的,希腊人再一次以勇气证明了自己,无论公教正教,能保持本心的就是好教。 校长简要地向麦克尼尔介绍了学校的情况,而后和麦克尼尔开始讨论毕业生的生活状况。 “很不幸的是,我们这所向土著开放的教会学校,只能确保他们过上一般市民的生活。至于更高层次的追求,我们提供不了那种教育。”校长指着办公桌上的表格,“如今,大学的就读门槛越来越高,可是相关部门在基础教育上的投入却越来越少。不仅如此,许多大学在要求申请人拥有卓越的学习能力之外,还不合情理地要求他们多才多艺……恕我直言,大多数人这辈子能够做好一件事便是万幸,世上哪来那么多全才?” 麦克尼尔扫了一眼表格,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个【一般市民】的定义是什么?保证他们不会被计入贫困人口?” “对,仅此而已。”校长摊开手,“只有少数人真的成了有能力接济别人的成功人士。” 然而,这些人大多会选择前往欧洲而不是留在非洲,他们也许认为欧洲更适合他们。这样一来,非洲的教育是一个死局,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优秀人物都成了EU欧洲本土的一部分,非洲面临着人才流失和持续性的恶性循环。教会对此无能为力,这本该是EU相关部门的工作,教会没有心思为他们清理残局。 “我想看一下本届毕业生的家庭情况。” “好,我亲自给您找,您先看一会电视吧。”校长离开办公室,去找另一份资料。老杰克打开放在角落里的电视机,调到了英语新闻频道。法语频道的消息当然更权威,但他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没有理由强迫自己整天读法语。 “各位观众,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刚打开电视,二人就发现主持人正面色凝重地读着临时写好的讲稿,“根据准确消息,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帝斯蒂芬二世因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在潘德拉贡逝世。目前,布里塔尼亚帝国外交部尚未做出其他声明。另据皇室在半个小时前的公告,皇储查尔斯将暂代元首职务……” 老杰克大吃一惊,他看着同样陷入震惊中的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那老家伙就这么死了?” 这是迟早的事情,斯蒂芬二世已经九十多岁了,他的孙子皇储查尔斯也已经过了四十岁。原本,这个皇位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查尔斯的,他的父亲皇储埃德蒙才是正牌的继承人。但是,上代皇储埃德蒙在三十年之前就被刺杀,连带着在刺杀事件中遇害的还有他的妻子,而长子维克多则下落不明。老皇帝斯蒂芬二世把埃德蒙的次子查尔斯看作唯一的希望,不久后就宣布立查尔斯为储君,并大力培养。 “人固有一死。” “我知道,我知道。”不知是想到了自己的年龄还是看到斯蒂芬二世儿孙满堂而自己孤身一人,老杰克悲从中来,“太便宜他了,居然会死在这种迅速致命的急症上。要我说,这种刽子手就该在痛苦中挣扎三四天再断气……当然,假如我也有这么一天,我希望自己死得快一些,别白白受罪。” 麦克尼尔注视着电视机屏幕中那个表情坚毅冷酷的男子,若有所思。 “我听说,布里塔尼亚帝国自古以来的皇储,没有一个能够顺利继承皇位的。” “那是自然,因为每个皇储都有无数兄弟姐妹或是叔伯阿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宝座。”老杰克靠在扶手椅上,“至于这位新皇帝嘛,咱们祝他长寿!” TBC OR1-EP1:彩虹之国(7) OR1-EP1:彩虹之国(7) 深陷皇室和贵族集团内斗之中难以自拔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又有一位老皇帝去世了,这在其他各国公民眼中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从里卡多·冯·布里塔尼亚取代都铎王朝建立布里塔尼亚帝国以来,帝国一直被谋杀、篡位和宫廷阴谋笼罩,历史上竟然从未有任何一位皇储能够顺利继承皇位,他们或是被迫放弃继承权,或是被杀。不要说换一位皇帝,再换十个皇帝,情况也不会有半点好转,至少局外人都是这么理解的。生活在EU的公民们会在茶余饭后谈论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小道消息,对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宫廷秘闻津津乐道,除此之外他们并不想花费心思真正了解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度。就像土著只需要满足他们对于【原始】的想象一样,布里塔尼亚帝国只需要符合一个由公众想象出来的落后封闭且执行着古老的绝对君主制律令的刻板印象。 “吃完这顿饭,咱们离开安哥拉,去罗德西亚。”麦克尼尔和老杰克正在快餐店用餐,“迪亚兹律师这里,我们暂时找不到新的线索了。要是能知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在事发之前都做过什么,我们也许能得出一些更准确的结论。” 麦克尼尔向来是不大喜欢吃快餐的,他不想把好不容易恢复年轻的身体又搞得一团糟。但是,老杰克的回答是,像他这样不怎么会做饭又生活贫穷的人,吃点快餐已经算是最大的奢侈了。得到麦克尼尔的允许后,他们在路旁的餐馆中点了一些肉食,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我没有驳斥你的意思。我都快八十岁了,眼看着没过几年就得挂在墙上——抱歉,没有人会把我挂在墙上。”老杰克喝着可乐,对麦克尼尔指手画脚,“你说得对,只是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让快死的人注意身体健康实在是太滑稽了。” “不,我会想个办法把您挂在墙上受人瞻仰,下面写上一行字:【一个辛勤劳动一生的普通市民】,摆在那些豪华大酒店的门口让某些应当脸红的人认真看一看。” “我有时候在想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上帝,或者说他老人家最近听到我的祷告了。”老杰克看着餐盘中剩下的食物发呆,“遇见你之后的这几天,我做了许多这辈子都没机会做的事情,看来你是上天派来给我在人生最后几年增添一点乐趣的。” 老杰克猜测着麦克尼尔的过去。一个有着布里塔尼亚口音的无业游民,有着远超一般士兵的战斗技巧,或许他确实是来自布里塔尼亚的逃兵。老人并不鄙视逃兵,敢从绝对服从之中冒着巨大风险逃离的人,自身或许也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勇气。但是,麦克尼尔从来都不承认这些猜测,他也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有当别人逼问得紧了,他才象征性地说些毫无价值的话,用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老杰克相信这一点。麦克尼尔的眼中永远燃烧着热情,他迫切地要做某些事,并且永远在奔波的路上。这种人天生是劳碌命,得不到片刻安宁,苦痛和磨难中寻求乐趣才是常态。然而,每当老杰克将他和自己记忆中那些还没褪色的过客相比,他不由得感到心酸。当他年轻时,他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第二次战争,EU凭借两次世界大战确立了对大半个世界的无上权威,无数青年被送上战场,为了虚无缥缈的口号或是其他同样不可靠的理由奉献自己的生命。 “我的经验告诉我,少瞎想,多做点事情。”麦克尼尔把空餐盘放在附近的垃圾箱旁,“条件允许的话,再去莫桑比克——” 几声脆响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话。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不明人员走进餐厅,举枪瞄准了惊魂未定的食客们。这些人当中有黑人也有白人,为首的是个戴着墨镜的中年黑人男子,他拎着一把自行改装的半自动步枪,样子很是威风。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我们只要钱,不想欠人命。”首领用英语说道,“Precisamos de mais dinheiro parasalvar nosso camarada e continuar a revolu??o.” 老杰克慌慌张张地看着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冲他摇了摇头。 “钱是小事,咱们还能再要回来。”他小声说道,“保命要紧。” 餐厅中的侍者和老板也许见惯了抢劫,他们甚至没有尝试报警,而是直接从收银台拿出几叠纸币交给这些劫匪。餐厅内所有的游客都没能免除被洗劫的命运,身上戴着珠宝的人尤其倒霉,里里外外都被搜了个遍。 劫匪们发现餐厅角落里的一老一少继续谈笑风生,不由得有些诧异。首领走向麦克尼尔,只见后者将几张纸币拍在餐桌旁,头也不抬地说道: “就这些,没了。” 首领接过钱,疑惑地打量着旁若无人的麦克尼尔。他干这行当也不是头一回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受害者,大多数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这些劫匪双手一抖送他们进棺材。像麦克尼尔和老杰克这么淡定的,他还是首次见到。 “你们两个也是来旅游的?” “这是我三叔,他得了脑癌,活不了几天,我带他出来满足一下遗愿。”麦克尼尔叹道,“我这位叔叔平生就希望到安哥拉来旅游,看看这么多年以来建设的成果,可惜他拿不出这个钱,连南非都出不了。上个月,我帮他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收拾一下行李,玩完回来之后安心等死。” 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谎话。常人都有七情六欲,就算做了劫匪也不会一下子变得铁石心肠,麦克尼尔一番话说出来,餐厅里不论游客还是劫匪都被打动了,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首领摘下墨镜,擦了擦眼睛,把钱还给了麦克尼尔。 “拿着……我们不抢穷人的钱。”他想了想,又掏出几十欧元给了老人,“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安哥拉的真相。” 麦克尼尔看着这群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餐厅,坐上可能是抢来的吉普车扬长而去后,才来到柜台前询问瘫倒在地的收银员: “这种事很常见吗?你们怎么不报警?” 其他游客叫骂着离开了餐厅,他们刚才在劫匪面前畏畏缩缩,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充好汉的机会。老板讪笑着打圆场,只是免不了被愤怒的游客们训斥一番。在旅游的路上被抢劫简直可以毁掉整个旅途中全部的愉快回忆,这种经历也许会给善于吹嘘的人提供许多素材。等他们平安无事地返回家乡后,便可以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如何在一伙凶神恶煞的匪徒洗劫下幸存,也许还可以虚构自己和匪徒搏斗的细节。假如吹牛也算一桩重罪,通过添油加醋而塑造不凡经历的人恐怕会塞满全世界所有的广场。 “我以前就说过这么干迟早祸害我们自己,如今果然轮到我们受害了。”老板捂着脑袋坐在柜台旁,“世上哪有专门训练破坏分子却能让自己免祸的道理?” “谁训练的?”麦克尼尔警觉起来。 “还能有谁?只有那群见谁都咬的疯狗和精神病人才会这么干,他们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薪水和名声,已经到了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搞破坏的程度了。”老板收拾着残局,他脸上挂满了抑郁,“我是亲眼看见过的,有操着北方口音的法国人指挥他们……” 事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麦克尼尔和老杰克登上去罗德西亚的火车时还在谈论这件事。土著保留地本身处在南非和其他殖民地的交界处,相邻殖民地通过钻规章的漏洞放任土著武装袭击南非。若是这种行为还有着巴黎方面的支持,便证明有人刻意地要搞垮赫尔佐格总督或者说整个南非。赫尔佐格平生树敌众多,多到他本人大概也记不起来的地步,怀着陈年旧怨的人携私报复也是合情合理,只是把整个EU的稳定和繁荣当作赌注,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我想不通那伙劫匪里为什么还有白人。” “年轻人,要不是我已经老得拿不动枪了,换成我走投无路,也会这么做的。”老杰克惭愧地说道,“在总督眼里,有黑人和白人;在我们这里,黑人和白人都一样,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人。” “土著可是压根不算人。” “你认为元老院是更害怕土著还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老杰克望着窗外的田野,那里依旧有无数黑人正在农地上工作。使用更加先进的设备能够提高效率,但自从有人声称这么做会导致大批土著失业后,EU就放弃了在非洲全面推广更先进的农业生产模式的想法。毕竟,保证这些人能被拴在田地里而不是无所事事地游荡,比什么都重要。 “土著从来没有放弃过独立的想法,他们有机会肯定会选择独立。”坦率地说,麦克尼尔对EU或是布里塔尼亚都没什么归属感。他生活在一个人类团结成为统一国家的时代,种族和语言的障碍正在逐渐消失,因而他对这种还停留在旧时代的歧视总是不以为然。不过,他对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君主制实在是不能容忍,这样看来EU至少还保存了一点颜面。 “那是你的看法。”老杰克敲着桌面,“在巴黎那边看来,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永远比土著更危险。土著在他们眼里是一群未开化的类人猿,只要愿意就能随时消灭;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背后站着整个新大陆,谁能算准他们会不会有朝一日投靠原本的祖国?” 老杰克的说话声惊扰了附近的旅客,他们满怀戒备地看着大放厥词的老人。 “按理说,你们是同文同种的。”麦克尼尔发现老人可能想起了什么不大好的回忆,立即决定转移话题。但是,老杰克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继续讲道: “我当兵的时候,你知道他们怎么对待布里塔尼亚移民后裔吗?如果布里塔尼亚人参军,他的全家就要被关进监狱,只要这些人敢在战场上叛变,他们的家人就会被全部处决!要不是我目睹过这种事,谁会相信这是我们EU能干出来的?我们奏着贝多芬的《欢乐颂》,心肠已经比押沙龙还黑了!” 麦克尼尔恍惚间想起了伴随着他一生的噩梦。GDI从来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为了在全球范围内确立它的权威,从上到下使用着不亚于NOD的暴力手段维持秩序。不管是针对NOD还是变种人的屠杀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在被泰伯利亚侵染的世界上,变种人是最不受欢迎的群体,地位犹如种姓制度中的贱民。麦克尼尔可以为了一两个人而抛弃成见,但他无法反抗整个时代的浪潮。当变种人以为GDI将带给他们自由时,GDI残忍地利用了他们的梦想,而后将他们称作侵犯了人类自由的怪物。 “抱歉。” “不必。” 二人沉默了一阵,还是由麦克尼尔首先聊起了新的话题。每个人都有着沉重的过去,只有当伤疤隐隐作痛时才会被外人知晓。他们谈起了豪尔赫·迪亚兹的死因,这位律师被人开车撞倒(显然,嫌犯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后因脑部受伤不幸去世,所有人都认为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是开车撞人的凶手,他也必须为迪亚兹律师的死亡负责。 “迪亚兹真的是被撞死的吗?” “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好说的。”老杰克回忆着阿达尔贝特被逮捕时的报道,“除非是其他人开着肇事车辆……然而赫尔佐格怎么会把车子借给别人呢。” “我上中学的时候听过一起蹊跷的案件。”麦克尼尔陈述道,“当时是冬天,有个人不知为何试图徒手攀爬某所学校的教学楼外墙并从窗户进入室内,可能是个小偷,又或者是想要回去拿忘带的东西却不知道怎么进去。结果,他在爬到某一层楼的时候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后在雪地里被活活冻死,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这是后来警方给出的结论。那么,他真的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吗?假如有人突然出现并把他推下来,我想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你想说,迪亚兹是被第三人到场杀死的?”老杰克有些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是这样,那个人难道算准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会开车撞击迪亚兹律师?不对,这算什么事啊?” 正如麦克尼尔所说,这只是推测。为了证实这些推论,他们必须找到更接近当事人的外围人员,留给他们和赫尔佐格父子的时间都不多了。 TBC OR1-EP1:彩虹之国(8) OR1-EP1:彩虹之国(8) 和欧洲依照传统国家边界划分行政区域的办法不同,EU在非洲的工作出发点是便于管理。因此,当时最早一批欧洲殖民者无视地理环境而粗暴地使用经度和纬度线在地图上画出了一块又一块整齐划一的方正土地,这种做法后来被证实后患无穷,同时打乱了非洲土著的传统部族界限。早期的殖民者先驱巧妙地利用土著之间的矛盾扩展自身的势力范围,他们通过支持一批土著攻击另一批土著来削弱整个土著群体的实力。同时,从法国大革命以来的尚武传统让EU公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保留着民兵武装和人人持枪的意识,尤其是在治安尚不稳固的非洲殖民地地区,定居在此的移民必须学会自卫。 这种现象在进入共和历第2世纪后出现了变化。通过一系列法案,EU逐渐剥夺了公民组织自卫武装的权利,大部分功能被收归受EU控制的相关部门。只有在非洲,这类早已被淘汰的传统还能见到最后的踪迹,那就是在土著暴力活动威胁下决定重新捡起武器的其他公民们自发组织的游行。麦克尼尔来到罗德西亚的第二天,他就有幸看到了步枪协会的人在城市内举办集会。有数千名市民参加了活动,他们声称警备军已经无力保护市民,必须让市民自己拿起武器才能保障当地公民的生命安全。罗德西亚也许乐见其成,他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干预这种声势浩大的集会活动。 “他们要是敢在巴黎这么干,军警会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打碎。”麦克尼尔和老杰克坐在路边的酒馆里看着外面正举着各种横幅路过的人群。两人都不赞同让民众持有武器,认为这么做只会增加暴力活动和犯罪,并不能让需要得到保护的人真正免于受害。在门上加上一把锁头是为了防住九成的普通人见财起意,而不是防住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偷窃的职业窃贼。指望平日做着守法公民的普通市民用枪械对抗刀口舔血的劫匪或武装人员,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得体谅他们,罗德西亚这几年的经济一直不太好,物价上涨速度比平均收入快多了。”老杰克点了两瓶啤酒,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吧台前方,“这里可是非洲最著名的外汇贩子投机场所,许多以高于或低于国际汇率的价格倒换外币的投机商人就是在这里发大财的。他们是赚翻了,市民就倒霉了。” 麦克尼尔看到酒吧大厅贴着一条醒目的标语:不要罗德西亚元。欧元永远是EU领土上的硬通货,它的信誉就和黄金一样稳固,这种稳固的代价自然是EU将全部风险转嫁给了边缘殖民地或其他国家。以前EU也尝试做出一些多元化的经济调整,但罗德西亚发生的恶性通货膨胀彻底摧毁了所有人的信心,这里成为了被经济学家抛弃的废土,他们甚至没有心思重新确立欧元在这里的统治地位。 “我记得您以前在罗德西亚当兵。” “对,那是几十年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梦想着自己将来有机会做一个体面人……”老杰克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晃了晃酒瓶,失望地发现已经空了。他伸手去拿麦克尼尔面前的酒瓶,后者一把抓住瓶子,把酒瓶挪到了吧台另一边。 “少喝点,咱们还有工作。” “没错,我得记住这一点。”老杰克悻悻地缩了回去,“……总之,罗德西亚以前是个非常繁华的地方,最近几年的问题被归咎于当局越来越多地任用土著进行管理,报纸上经常有人说智力低下的土著不配治理庞大的非洲。” 许多意气之争最终被证明都是生意上的纠纷造成的。靠着战争起家的军火商到了和平年代就面临着破产或是被其他行业巨头超过的风险,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稳定收入来源,不仅足够养活他们自己,还要能支撑与之相关的整个工业生产和运输链条。非洲的移民后裔人口一年比一年多,几乎呈现出几何级数增长的趋势。即便如此,和欧洲本土相比,在非洲生活的压力依旧较小,有些在欧洲难以生存的公民也会选择到非洲闯荡。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它能够为各行各业带来无数商机,如何让这些人都购买自己的产品或服务,成了商人们迫切地需要思考的问题。大多数商家在欧洲本土没有强大的后台,只能凭借各自的本事互相斗争,这在本土看来也许是经济规律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他们和地平论协会没什么区别,都是逢人便发传单和讲道的神经质无业游民。”麦克尼尔看到三个穿着步枪协会统一制服的青年走进了酒吧,向酒吧内的顾客分发准备好的传单。他对公民能否持枪完全不在乎,要不是他在传单上忽然看到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名字,他甚至不想接下这份传单。 看上去比麦克尼尔小几岁的青年充满期待地望着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传单的麦克尼尔,他们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对他们主张的事业感兴趣的人。麦克尼尔从传单中了解到,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向来是步枪协会的支持者,同时主张用强硬手段对抗土著,和怀柔派完全针锋相对。在整个白人群体中,任何想要向土著妥协的言论都是背叛,应当受到惩处。因此,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杀死豪尔赫·迪亚兹的消息传来时,许多人把他看作英雄,认为是一个十字军战士杀死了祸国殃民的共济会卧底。步枪协会的宣传口号之中,就包括要求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无罪释放。毫无疑问,阿达尔贝特既然持有这种观点,他父亲赫尔佐格总督本人同样不会在土著问题上服软。那么,明知赫尔佐格会拿出强硬态度的那些人,为什么还会煽动土著进行暴力活动呢? “看来我们有共识,我也认为赫尔佐格少校应该被无罪释放——不过,我认为他根本没犯罪,人不是他杀的。”麦克尼尔和面前的青年握手,“你们有没有举办类似的活动为他提供支援?” 然而,和麦克尼尔所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是,步枪协会在这起案件上的看法与他截然相反。麦克尼尔相信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不会杀死跟他私交甚密的同学,或者说他认为真凶另有其人;步枪协会则必须让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成为一个杀人凶手,正如同他们赞美十字军东征和那些屠戮土著的殖民活动一样,这是他们所信奉的欧洲中心论的一部分。过去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屠杀行为的当事人极力否认事实,而他的追随者却不断地夸大事实并将其吹捧为再世英豪。当麦克尼尔声称赫尔佐格少校无罪时,他换来的不是赞同,而是讽刺和挖苦。步枪协会那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不会容忍有人把他们的神像头顶的光环拆下来。他们言辞激烈地反对麦克尼尔,认为麦克尼尔不仅不想为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伸张正义,反而是要污蔑这位当代的英雄。被批驳得哑口无言的麦克尼尔只得看着这些狂热的青年离开酒吧,他垂头丧气地和老杰克说: “我宁愿他们累得半死,也不想让他们把多余的时间都拿来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年轻人,我看他们该被送去布里塔尼亚帝国,那里能够满足他们对一切暴力和权威的幻想。”老杰克无奈地看着还在喊着口号的游行队伍,“他们也许只想找个理由打砸抢烧罢了。”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地震颤着,连酒吧的玻璃都被震碎了。外面的口号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的惨叫,紧接着有一大群手足无措的市民互相踩踏着从门前向着相反的方向逃离。酒吧老板吓得面如土色,早躲进了吧台后面,而酒吧中的顾客一个也不敢出门。麦克尼尔让老杰克躲到卫生间里,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来到了街上。街道的尽头被滚滚浓烟笼罩,不时有人灰头土脸地从烟雾中逃出,这些惊魂未定的市民顾不得体面,就在街头像他们鄙夷的野人一样嚎叫着,不知是发泄劫后余生的情绪还是表达对凶手的痛恨。麦克尼尔捂住鼻子,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断手。他条件反射一般地想要把这人体残肢踢到一旁,只是那只手上的手表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凭着经验,他断定那是一款名表,拿去卖钱应该能换来不少收入。 麦克尼尔捡起断手,把手表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兄弟,反正你已经死了,你的手表也不能跟着你上天堂,就留给我吧。”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提醒他这不是演习,有人趁着步枪协会举行游行活动时发动了袭击。根据爆炸的威力推算,如果袭击者本人在场,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麦克尼尔在爆炸现场来回看了几圈,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他回到酒吧,把还躲在卫生间里的老杰克叫了出来,简要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这可能是有人用樱石在进行破坏活动,早在古代就有人利用樱石的这一特性来刺杀国王或是贵族。”老杰克颤抖着瘫坐在椅子上,“咱们被魔鬼盯上了,一路上遇到的尽是这种灾难。” 爆炸事件的发生导致警备军宣布全面戒严,麦克尼尔和老杰克只能留在附近的旅馆中,等到相关部门排查完毕后才能离开。后来,他们听说有人将樱石制造的定时装置放在高压锅内引爆,并计算了游行队伍通过附近街区的时间,精准地进行爆破,当时有数百人当场死亡,还不包括附近建筑物内受波及的市民。步枪协会在当天晚上通过罗德西亚的电视台发表了一份声明,公开谴责放置定时装置的凶手或组织,并继续呼吁非洲的EU公民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我们的敌人试图用恐惧压倒我们,但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暴力。”步枪协会的发言人在电视节目采访中说道,“我们会把这些根本不敢正面较量的懦夫一个个地抓出来绞死。同时,我们希望警告那些同情心过剩的人,不要为这些螳臂当车的歹徒辩护。今天是我们,明天就轮到你们,他们不会因为你们故作慈悲就放下屠刀。” 老杰克开始认真地考虑听取步枪协会的建议,等他查询了这些枪械的售价后,他又开始心疼自己所剩无几的全部财产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就不要浪费钱了。” 赫尔佐格总督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处理这桩惨案,他首先去医院看望了正在接受治疗的幸存者,然后接受了当地电视台的采访。按照他一贯的风格,他不痛不痒地批判了依靠暴力活动危害公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不明袭击者,紧接着又谴责了煽动暴力活动的步枪协会。他并不会轻易让自己完全失去任何一方的支持,做和事佬更符合他的定位。 “让我格外感到痛心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与之有关的各方拒绝进行对话,拒绝互相了解。没有理性的辩驳,只有荒诞的论断;没有反思和整顿,只有不停地重蹈覆辙。”尽管他努力地希望自己尽量表现得真诚一些,他的口气仿佛像是讲述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样,即便是最支持他的听众也不见得买账,“去年我就提倡在德兰士瓦进行一次磋商,结果我邀请的所有人都拒绝了——他们不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好吧,那我尽管让他们自己解决,现在一年过去了,事实证明他们自行处理问题只会让矛盾越来越严重。”说到这里,赫尔佐格总督转过头直视着摄像头,“如果你们还在看这个节目,听好了:你们的亲朋好友的性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假若你们始终拒绝任何和平对话,那么你们和你们各自痛恨的对手最终都会被淹没在尸山血海中。” 麦克尼尔本来以为他们就会这样继续困在旅馆内直到十天的期限过去,谁知第二天总督就下令解除了戒严,因为警备军声称袭击者(不出意外是一名土著)已经在爆炸中死亡,并且袭击事件本身是孤立的,并未由任何组织进行策划。不过,可以预料的是,公众对土著的敌视正在迅速升温,很快将会超过任何人甚至是总督的承受极限。 TBC OR1-EP1:彩虹之国(9) OR1-EP1:彩虹之国(9) 由于非洲地方广泛存在的出身歧视问题,那些希望跻身上流社会的人们都会选择将子女送往欧洲本土接受教育或是让后代留在欧洲,永远不必在非洲继续受气。少数人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返回非洲继续打拼,有些人是为了维护其家族自古以来的产业,另一些人则察觉到欧洲的竞争更加惨烈这一事实。与那些同他出身相仿的人一样,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在小时候就被他父亲雅各·赫尔佐格送到欧洲读书,几年后老赫尔佐格本人也返回欧洲从政。那段时间是赫尔佐格真正声名鹊起的几年,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和种种手段在欧洲混得风生水起,一度做到督政官,当时许多人都相信他会进一步去参选作为EU最高权力象征的执政官。但是,仿佛上天借给他的运气全都用完了,赫尔佐格在那之后的处境急转直下,并受到其对手的攻讦诋毁,最终落魄地返回非洲做了南非总督。此时,他的身份不仅不能为留在欧洲的阿达尔贝特提供帮助,反而还可能让阿达尔贝特为他承担额外的风险。于是,在赫尔佐格总督的提议下,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也在数年后回到了非洲。 追寻着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服役记录,麦克尼尔来到了他所在的部队进行调查。通过事先征询达特曼上校的意见,麦克尼尔获得了批准,得以接触那些平时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日常接触的士兵或军官。在这些评价中,麦克尼尔听到的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回答:尽管这位少校样子凶悍,他平日对人还算和善,绝对不像是能犯下凶杀案的亡命徒。士兵们对他的这种敬重一半源自阿达尔贝特本人的作风,他当然可以学着其他人一样躺在后方发号施令,但他选择在最危险的前线部队服务,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见惯了耍威风的官僚后,无论出身土著还是移民后裔的士兵都十分怀念老人们口中那些愿意和士兵同甘共苦的指挥官。 麦克尼尔耐心地听着这些人的叙述,同时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蒙蔽。有些铸成大错的犯罪分子往往表现出近似精神分裂的症状,较高的专业能力和道德素质与内心的黑暗完全可以共存,他们选择将不同的面孔展现给不同的群体,以此维持自己的多面人生活。麦克尼尔相信,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秘密完全隐藏,他们总会将秘密托付给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在这种推断中,他假设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一切表现都是伪装,预设一个查出其真实作风的目标,然后再寻找其他证据以便后续追踪调查。也许不会有什么后续调查,等到这十天的期限结束,他就该回去和其他人参加针对土著的军事行动了。 他找到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副官海因茨·迈耶(Heinz Meyer)中尉,想打听一下阿达尔贝特的生活细节。 “他是个悲观主义者,我们甚至无从得知他那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从何而来。”迈耶中尉在训练场上面见了麦克尼尔,“我调来给他做副官是去年的事情,那时候他一天到晚都会对我们说,【你们要用随时会打世界大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还编写过一本全面战争条件下的避难手册,您可以看看。” 迈耶中尉从口袋中拿出那本小册子,麦克尼尔接过来,认真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可以看得出来,阿达尔贝特花费了很多心思在这本手册上,他确实希望拿到手册的人拥有在高烈度战争环境下保命的本事。除了基本的求生技巧和作战技巧外,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还建议读者常备一定的余钱和生活物资,免得成为路边饿殍。 麦克尼尔合上手册,继续问道:“您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除了这本手册以外,他还有什么比较出格的举动?” “这些事我已经向上一批来调查的人汇报过一遍,不过我并不介意再说一次。”迈耶中尉摘掉军帽,看着头顶的烈日,无精打采地拉着麦克尼尔坐在路旁的树荫下,“他总是怀疑有人要谋杀他,睡觉的时候永远会把手枪放在枕头下面。” “是什么人?”麦克尼尔追问道,“既然他这么向您说,他有没有说过是什么人准备谋杀他?” “不知道,长官没有做出更多解释。”迈耶中尉摇了摇头,“当然,他本人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遗余力地向我们宣传说,必须要学习保命的战斗本领。少校经常说,是否发生战争不是由我们决定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战争中尽力活下来。” 即便是自认为对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无比了解的迈耶中尉也经常猜不准他的用意。阿达尔贝特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也在许多方面得到了体现,他经常跑到其他地区接受某些战术训练,声称是为了让他和手下的士兵都能掌握更多的战斗技能。根据迈耶中尉的回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去意大利集训那一次,差点死在雪山里。按理说,他如此以身涉险,回来以后总归该安分一些。然而,阿达尔贝特本性不改,返回南非后不到一个月,他又跑到森林里去探险了,说是考察土著生活状况和威胁性。结果,孤身一人进入丛林的阿达尔贝特毫无意外地迷路了,要不是路过的土著给了他一点食物,他大概就会饿死在野外。 再次死里逃生后,阿达尔贝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过去,他主张用坚决强硬手段清除剩余的土著,甚至比他父亲赫尔佐格总督还要激进;到了他被土著救过一命后,他的态度开始逐渐软化,并认为阻碍在双方之间的是信息不对称和误会。如果能够让土著完全适应现代文明,就没有理由对土著动手。人人生而平等,凭借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其命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迈耶中尉找来了几名士兵接受麦克尼尔的调查。他抽取了人数相同的黑人和白人,确保结果的公正性。 “我听迈耶中尉说,赫尔佐格少校对土著加上了额外的训练量。” “千真万确。不过,他解释说,这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周围的敌意时能有更高概率保住性命。”其中一名土著士兵回答道,“和其他经常虐待士兵的长官相比,他还算是个好人。” 迈耶中尉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什么,麦克尼尔挥了挥手,示意他解散这些士兵。迄今为止,麦克尼尔没有听到任何直接抨击阿达尔贝特的言论或与之相关的负面评价,他确信阿达尔贝特还算得人心,纯粹依靠伪装和收买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看着靶场上的步枪,麦克尼尔又动了心思,他走到其中一个射击位,端起放在地上的步枪,瞄准了远方的靶子。迈耶早已经得到来自上峰的命令,只要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物不做出危及军事机密的事情,大可由着他胡来。 “麦克尼尔先生喜欢这个?” “业余爱好。”麦克尼尔眯着眼睛,“少校的枪法怎么样?” “还算准确。但是,他从土著部落回来之后,可能因为受伤而落下了毛病,总是手抖。”迈耶中尉站在一旁看着麦克尼尔的动作,“对外人来说,这无关紧要,因为他早就过了需要亲自上阵杀敌的阶段;然而,对于他本人而言,这是一种耻辱。” 麦克尼尔猛地扣下扳机,空洞的枪声回响在远方。 “年纪大了不中用,以前我根本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麦克尼尔把步枪放回原地,“看样子,赫尔佐格少校向来喜欢冒险……在这两次危险经历以后,他还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军营?” “案件的受害人也就是豪尔赫·迪亚兹律师,曾经来到这里找他。另外有一次,是他主动申请外出参加某个会议,上峰也批准了。”迈耶中尉命人去检查靶子上的痕迹,“我有幸看过他们二人在我面前交谈过,气氛非常和谐,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或是争执。” 麦克尼尔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意识到他该离开了。既然军队以前就曾经派人进行取证调查,他不能让那些人产生额外的怀疑。在和迈耶中尉告别后,麦克尼尔离开军营,返回旅馆去找老杰克。老人兴奋地对他说,自己刚买了几张彩票,也许有机会发财。麦克尼尔不忍心戳穿他的幻想,那些买彩票中了巨奖的幸运儿在此之前已经不知投入了多少钱填入这个无底洞,那些钱也许比老杰克一辈子挣到的还要多。想凭着小试身手的运气一夜暴富,完全是白日梦。 “您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懂,我懂。”老杰克连忙安慰麦克尼尔,“我当然不会对别人说出有关你的半点消息,再说他们知道我一个老头子的个人信息又有什么用?” “我可没想怪罪您,就是提醒您当心一点。万一您真的发财了,可以免去不少麻烦。”麦克尼尔在旅馆内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又披上外衣出门了。他径直来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打了达特曼上校留给他的办公电话——希望上校本人这时候还在办公室而不是出去花天酒地了。 “您好,请问您是达特曼上校吗?” “没错。您是哪位?” “我是麦克尼尔。”麦克尼尔站在电话亭内,在这种高温下出来到大街上打电话又是一种酷刑,“军队此前应该对海因茨·迈耶中尉进行了调查,您手边有他的证词吗?”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许久。 “等一等,我去找。” 几分钟之后,达特曼上校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海因茨·迈耶中尉的证词说,他亲耳听到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在当天出发之前说【一定要宰了那个畜生】。”达特曼上校读着其他人的证词,“他这句话似乎是暗示赫尔佐格少校当时做好了行凶杀人的准备。不仅如此,赫尔佐格少校的其他熟人也表示,在那几天,少校的情绪状态非常不稳定。” “……我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麦克尼尔产生了怀疑,“从上到下,对少校只有好评,连批评都少见。” “但是,他们一定和您说过少校有着种种类似被害妄想症的症状。”达特曼风趣地解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因为我们EU是不允许精神脆弱或不稳定的人在军队服役的,如果有人以精神状态问题指责赫尔佐格少校,他父亲也会被连累。您得体谅他们,他们如此爱戴自己的长官,当然不会向外人随便提供可能用来把长官送去绞刑架的证据。” “我能理解,换做我也会这么做。”麦克尼尔下意识地点头赞同,这才反应过来他面前并没有任何人听他讲话,“中尉还提到赫尔佐格少校有两次相当危险的冒险经历,南非或是欧洲的媒体对此是否进行过报道?” “没有,您不会在任何媒体上找到相关内容,总督阁下自己施加压力迫使舆论保持沉默。”达特曼哈哈大笑,“总督本人说这真让人丢脸,他不希望他的儿子哪天又一次寻死之后还被人挂出来宣传。如果您问我的看法,我认为军队保持高度警惕是件好事,现在总有些人认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新的战争爆发,实在是盲目乐观。” 麦克尼尔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但当他听到达特曼上校说迈耶中尉会作为证人出庭时,还是决定询问更多的细节。 “其他人是谁?” “很多——就算是想要置赫尔佐格少校于死地的人,也找不出足够的证据。无论是哪一方,他们都是通过各种推断拼凑自己想要的真相。但是,其中大部分是军人,恕我不能给您更多的权限去逐一寻访。” “……平民呢?”麦克尼尔想起了一个关键人物,“我记得是迪亚兹律师的司机最先报警的,他也是证人之一吧?” “没错,你可以试着找他,不过要快。”达特曼上校点明了另一个重要事实,“否则,一旦您的行为被认定是干预审判,咱们两个都有机会蹲监狱。” 麦克尼尔决定立刻启程,他在结束通话后,带着老杰克离开了旅馆,买了两张回德兰士瓦的车票。老杰克十分沮丧,他还做着发财的梦,麦克尼尔此举可谓让他的又一个美梦破碎了。 “如果运气会来光顾您,它也不差这几张彩票。”麦克尼尔和老人再一次挤上了火车,“得抓紧时间,机会稍纵即逝。” TBC OR1-EP1:彩虹之国(10) OR1-EP1:彩虹之国(10)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把帽子扣在脸上,免得刺眼的阳光直接照着他的眼睛。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南半球的夏天有时会让人内心萌发一种错乱感,对于那些经常在欧洲和非洲南部两地徘徊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向北,天气略微温和些,但也不会有根本性的好转。曾经被人类敬畏的自然在这片土地上毫无保留地展现着它的威力,来自欧洲的殖民者征服了土著,却永远不可能征服非洲的气候,如此险恶之地本就不服王化,愿意来到这里闯荡的勇士们早已做好客死他乡的准备。过去,EU凭借着坚船利炮不断地占领海岸线上的据点,那时他们暂时不敢继续深入内陆,真正的全面征服发生在共和历1世纪(皇历19世纪左右)末期,新一代技术革命的到来使得欧洲人终于能够放开手脚踏平所有胆敢反抗的狂徒。当EU自身不断地发生日新月异的变革时,和它息息相关的非洲殖民地也受到了影响。总督曾经是在殖民地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唯一主宰,每一届总督都凭借自身的权力捞取了巨额财富,有时他们甚至会把黑手伸向作为同胞的移民。如今,总督几乎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许多殖民地不再有一个能够任意作威作福的总督,取而代之的是公署长官高级专员。赫尔佐格赶上了总督的末班车,以后也许不会有任何总督出现在非洲,他要尽可能地抓住这个机会完成他的理想。 “总督阁下,您要来试试吗?” 旁人的叫喊把他从沉思中拽了回来,赫尔佐格总督不满地撇过头,继续打盹。他来这里作为贵客求见他迫切需要见到的重要人物,结果却被安置在高尔夫球场跟着这些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闲散商人打球。放在以往,他当然乐意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去做些娱乐活动,目前他所面临的局势不允许他这么奢侈地浪费时间。时光飞逝,在赫尔佐格主政南非的几年中,情况还在持续恶化,不同群体之间的冲突和暴力活动没能得到根本性的遏制。他信心满满地来到这里,灰头土脸地接受其他人的指责。每个人都认为赫尔佐格应该承担全部责任,把自己的罪名清洗得一干二净,丝毫不顾赫尔佐格以前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要与之会面的那位大人物还在天上飞着。字面意义是,赫尔佐格头顶那架小型飞机就是那人自己在开,这是他的个人爱好之一。这种现象在非洲十分普遍,不管是开飞机、打猎还是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爱好,都能在非洲拥有自己的一片市场。不幸的是,赫尔佐格从来都对这些事嗤之以鼻,他既然不想主动融入这个圈子,别人自然没有理由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一来二去,赫尔佐格在事实上被人孤立了,他的年龄更加阻碍他和年轻一代的殖民地官员打成一片。 “我说,你们的司令官除了每天开飞机到处乱逛之外,还在做什么?”赫尔佐格对一旁的秘书问道,“他们的工作这么清闲,以后我得想办法把那些该找地方养老的废物都塞过来。” “偶尔也去找土著的乐子,阁下。”秘书笔直地站立在躺椅旁,丝毫不敢怠慢眼前的总督。时至今日,总督早就失去了对军队的指挥权,不过余威尚在,加上赫尔佐格本人手眼通天,谁也不想得罪南非最有话语权的人物。要是没有一个当议员的叔叔,就最好不要动心思和难缠的殖民地官员对抗,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架飞机在天上又盘旋了许久才缓缓降落在附近的跑道上,不等飞机停稳,一名穿着驾驶员服装的中年男子已经从机舱中跳了出来,吓得一旁蜂拥而上的士兵和机械师连忙七手八脚地接住这位大人物。他和几名手下有说有笑地来到一旁准备好的方桌旁,拿起上面的水瓶,痛快地喝了几大口,这才不慌不忙地向看上去已经睡着的赫尔佐格总督走去。 “抱歉,总督阁下,我刚才因为个人问题耽误了一阵,还请您谅解。” 中年男子脱下外套,向着赫尔佐格示好。赫尔佐格总督头也不抬,把盖在脸上的帽子丢到一旁,挖苦着说道: “还好,至少你有机会和上帝吹嘘说你死在空难事故中而不是因为嗑药过度之后死在什么夜店里。” “这种话还是少提,总督阁下。”中年男子面色不善地坐在一旁,“你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我出于朋友的角度警告你,别给自己制造更多的敌人。” “我只关心巴黎那边有没有审核我上次提出的草案。”赫尔佐格在秘书的协助下坐了起来,他咳嗽了几下,继续说道:“我们得让他们认清事实,这是即将到来的战争,不是开玩笑。但凡稍有眼光的人,都会意识到南非甚至整个非洲都坐在火堆上,一点就着。他们把大量无用的兵力浪费在远东和一个虚弱的敌人对峙,却看不到新的敌人正在崛起。” 在高尔夫球场的另一侧,几名军官正在进行另一种游戏。他们牵来了几条军犬,又招呼手下的士兵将几名被捆绑的土著推到他们面前。这些满怀恶意的军官向土著们解释称,只要他们跑得比军犬快,就能捡回一条性命;不然,他们就只能当了军犬的美食。土著们听到这种威胁后,一个个六神无主,完全丧失了求生的动力。两名士兵站在跑道外侧监督这场另类的比赛,哨声刚一响,就有两人被军犬一下子咬住喉咙,倒在地上挣扎。第三名土著看样子跑得更快一些,他没命地飞奔,也许只要跑进远处的树林就能活下来。然而,制定这种比赛规则的人当然不会让赌注有逃跑的机会,一名吹着口哨的年轻军官举起放在一旁的步枪,瞄准那土著的后背,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打穿了他的左肺。后续赶上的军犬一拥而上,将他分而食之。 “看,我的枪法还是挺准的嘛。”军官得意洋洋地向同伴吹嘘,可他的同僚们似乎并不领情。一名戴着近视眼镜的少校当即出言反驳道: “蠢货,打偏了。” “要是真的下赌注,你一定会输掉的。”另外一名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币,“话说回来,那小子居然暂时比过了几头野兽,看来上帝果真能把人塑造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这些人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是他们都在欧洲有着权势滔天的长辈。不然,他们应当和其他同龄的军官一样驻扎在附近的军营中警惕着来自土著的袭击。这些人不能去一线部队作战,又想混到足够的资历,那只有一个去处等着他们——警备军总司令部。作为一支大部分由土著组成的混合部队,警备军的作用只是替防卫军收拾残局,同时也担负着维持殖民地治安的部分工作。面对着来自欧洲的一个个请求,不要说小小的警备军,就算是换做赫尔佐格总督都不敢拒绝,这直接导致如今的警备军成了酒囊饭袋的好去处。 “我直说了,第一执政官钦定了你的言论是危言耸听。”中年男子擦了擦手,忧虑地看着还在玩闹的青年军官们,“四十人委员会批准了岭北要塞群防线计划,至于你的所有提案,被全部驳回。而且,我还听到风声说,假如你再这么主动蹦出来吸引注意,他们就要弹劾你了。” 中年男子原本以为这能让总督退却,不料总督听了之后却暴怒了。他抓起旁边的水瓶直接甩了出去,破口大骂: “让他们告!继续告!现在就告!一群废物,没一个有胆子把他们拿来骗人的鬼话付诸实践。” 赫尔佐格余怒未消,只听得远处传来几声抱怨。原来,他扔出去的水瓶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名青年军官,那人本来想要发泄,一看是总督扔出来的瓶子,心头三分无名火气顿时偃旗息鼓了。他们尴尬地向总督打招呼,而后如同做贼一般迅速溜走了,或许是不想让总督询问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总督看着那些玩世不恭的青年远去的背影,失望地躺回了躺椅上。 “……你就放心,把公民的生命交到这种人手里?” “依我看,是你担心过头了。”中年男子安慰赫尔佐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已经享受了一代人的和平,只要我们努力维持这个局面,上面的决策者再冷静一些,不会有新战争爆发的。就算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也应该是本土的精锐来应付,轮不到我们操心。赫尔佐格,你还是想想怎么救你儿子出来吧,不然你们家族就得在你这一代绝后。” 见赫尔佐格似乎被这番言论伤了心,中年男子自知理亏,抛下总督,拿着球杆去打高尔夫球。他还不到六十岁,已经被冰冷的世界磨平了全部棱角,唯一的愿望就是顺利地混到退役。只要在他手下发生半点丑闻,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其镇压,不会让任何消息影响他目前的地位。赫尔佐格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总督孤立无援,从颇具希望的新星成为众矢之的,这都是总督自作自受。 几名士兵一路小跑来到刚打完一杆的司令面前。 “长官,赫尔佐格少校案件的一个关键证人失踪了。” “我不是吩咐把他控制在军事管理区吗?”中年男子烦躁地看着给他带来坏消息的这些传话筒,“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意外,听说是相关部门下达指令时被负责传达命令的人误听成了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结果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士兵们畏缩着继续说道,“他们说,还在调查……” “……告诉当事人,他可以滚蛋回老家继续种地了。”中年男子转头找球,发现赫尔佐格总督正在朝球场这边走来。满头白发的老人手中拿着一个高尔夫球,似笑非笑地盯着陷入迷茫中的司令官。 尽管他还对赫尔佐格有着诸多怀疑,有一个原则是不会变的:赫尔佐格总督永远从南非整体的角度出发进行判断和决策。可惜的是,许多人往往不能理解,于是仅凭借单方面的错误判断进行干预,使得赫尔佐格的诸多策略以流产告终,而妨害总督的人自以为是地声称他们制止了可能发生的悲剧。随着赫尔佐格不断透支自己的信誉,警备军的地位变得相当危险,再次以任何形式支持赫尔佐格总督都要承担不可估量的成本和接踵而至的后果。 “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 “历史只在乎谁是正确的,对错在后世看来都是相对的。”中年男子拄着球杆,“在别人创造历史时,袖手旁观是一种耻辱——别误会,谁赢并不重要,反正不是我。如果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尽管说,我试着去办。只要这些事还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就能助你一臂之力。” 赫尔佐格总督口述了几个地名,中年男子暗自记下。这些地区都是和土著保留地接壤的,另一个共同点则是当地防务多半由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士兵负责。中年男子以为赫尔佐格总督是要照顾一下他名义上的同胞,于是自作主张地接话: “我想警备军也许应该继续扩充,这件事我可以做主。等到你认为时机恰当了,我就签发相关命令。” “你理解错了。”赫尔佐格总督得意地笑道,“相反,我需要你找理由把上述地方的原有驻防部队全部解散,理由你自己想。” 司令愣住了,他完全想不通赫尔佐格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他能够依靠的只剩下了这些名义上的同胞,假如总督再背弃了他们的期望,那他就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给个原因。” “对你也要保密,在这个问题上我信不过任何人。”总督望着远方突如其来的雨云,“但愿我们能够在这场风暴中幸存下来……活到新世界。” TBC OR1-EP1:彩虹之国(11) OR1-EP1:彩虹之国(11) 吉恩·斯迈拉斯在接到麦克尼尔的电话后,立即派遣手下的士兵去预定地点接收他们所需领取的【货物】。整个行动内容严格保密,除了斯迈拉斯本人之外,执行者当中无人能够得知任务的真相。他们在荒郊野外从几名打扮体面的黑人手中领到了一条麻袋,从麻袋中不断挣扎的某个生物的形状来看,有人被关在了麻袋里。士兵们不敢声张,他们只需要执行长官派发的工作,无条件服从才是根本,前因后果都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一行人将这特殊的货物装进卡车,轻车熟路地穿过了大半个城市,返回防卫军在德兰士瓦的主要驻地。早已等候在岗哨处的另一批士兵一拥而上,抬着麻袋一溜烟地跑进了军营,其余人手则开着卡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斯迈拉斯少校目睹着麻袋被众人扛着进了军营,才离开窗边,返回办公桌前继续他的工作。迈克尔·麦克尼尔就坐在他对面,正悠然自得地翻看着一本军事杂志,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事情与他无关。 “你是怎么把他骗出来的?”斯迈拉斯问道,“我们这里一直有人怀疑他,只是找不到证据,又没有胆量去找上峰要人,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他抓了出来。” “他只是个司机,平日也没有其他额外收入。在他接受保护的这段时间内,我猜他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边缘,于是我谎称他以前买的彩票中奖了,本来我也没抱什么希望,谁想到这家伙这么容易就上钩了。”麦克尼尔把那几张彩票放在桌上,“只要有半点发财的机会,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真的买过彩票,冒领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这些彩票到底是谁的?” “跟我一起出去旅游的那个老先生,他在罗德西亚买了一些彩票。”麦克尼尔把彩票收了回来,“当时我也没想到它们会以这种出人意料的形式派上用场。” 豪尔赫·迪亚兹被杀的当天,他的司机尼托·马里亚姆(Nito Mariam)头一个报警,在那之后他接受了调查并被初步排除了作案嫌疑。迪亚兹律师是个主张土著权益的著名社会人士,他将这一理念运用在生活中,希望能够平等地对待土著,例如这位司机就是土著出身。在土著人和支持土著权益的移民后裔群体中,豪尔赫·迪亚兹有着很高的声望,他的名字成为了一个反抗落后和腐朽的殉难者符号,如同以前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宰相亚伯拉罕·林肯一样。从两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在EU兴起的全新社会道德不断地促使EU改变原本的作风。这种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无疑对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是不利的,他唯一的希望在于将案件移交给军队处理,否则换成任何一个严格依照规章制度办事的法官都会把他送上绞刑架。 “中奖了吗?” “还不知道结果,我是希望他能中奖的。”麦克尼尔郁郁寡欢地说道,“尽管我看到过许多中了巨奖后毁掉自己人生的穷人,我想他们至少还有机会证明自己曾经活着,哪怕是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作为反面典型被人铭记。斯迈拉斯少校,他是个参加过世界大战的老兵,妻子和儿子都死得早,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算真的中了大奖从而毁掉人生,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您是希望他能把奖金留给您吧?”斯迈拉斯认为自己看穿了麦克尼尔的心思,“先别急着反驳,我没有取笑您的意思。” 尼托·马里亚姆一直被当地警备军严加看管,他本人关在营地里估计已经憋坏了。因此,当他被麦克尼尔的假消息劝诱时,这名司机很快决定前去领赏,碰巧军营又因为可疑的误报事件陷入混乱,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下落。马里亚姆刚到预定的见面地点就被一群黑人围住打晕,然后被他们装进麻袋里送到了另一个地方。EU的非洲殖民地向来有着主要由土著构成的庞大失业人口,麦克尼尔只花了很小的代价就成功地雇佣一些游手好闲的土著替他办事,而这些人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收入,在整个过程中尽职尽责,比专业人士还认真——除了水平堪忧之外。卡尔·达特曼上校预先想好了说辞,如果警备军来责问,他就推脱说是防卫军准备接手调查,等到警备军真的查出程序上有什么问题时,审判恐怕都已经结束了,到时候没人再能拿这件事找他的麻烦。 “您是说,这个司机有重大嫌疑?”斯迈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麦克尼尔,“不是吧?他的嫌疑是最先排除的,再说这件事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吗?” “我好像说过,这是政治。”麦克尼尔合上杂志,“我该负责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们的表现了。毕竟,能让他开口的是你们而不是我。” 离开军营后,麦克尼尔步行返回他们原来居住的街区,在那里他看到了坐在路旁休息的老杰克。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暂且逃离了生活的阴影后,老杰克还是要面对现实。他并不感到额外的失落,从未拥有过的人当然不会为失去而产生遗憾之情。见到麦克尼尔返回,老杰克两眼放光,急切地问道: “价钱谈妥了吗?” “我还是认为他们太吝啬了。”麦克尼尔叹道,“达特曼上校说,整个任务大概需要花费半年时间,假如最后达成目标,他会发给我一名现役陆军上尉三年的薪资。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要是您那些彩票全都没中奖,等我拿到钱之后,我决定分给您三分之二。” “前提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尽管这句话听上去相当悲观,老杰克本人脸上倒是依旧挂着笑容,他仿佛看到了麦克尼尔发大财的场景。贫穷让老杰克的眼中只剩下了金钱,当兵打仗是可以挣大钱的,EU的军官都能拿到远远超过公民平均收入水平的薪资,只要处理得当,穷苦人家靠着这种兢兢业业的积累翻身也不是不可能。一名现役陆军上尉每个月有大约4000欧元的薪资,这对老杰克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老人一想又觉得这幅画面有些滑稽,他和麦克尼尔似乎都指望着对方有发财的好运,万一两人的想法全都落空了,也许他们只能继续在这种近似贫民窟的地方苟延残喘。 “能让他们预支定金吗?” “恐怕不行,我们这是给军队处理他们不方便自己出面的麻烦,倘若出了差错,我们就从未存在过。”麦克尼尔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不管是警备军还是防卫军都不希望被扣上再一次屠杀土著的恶名,他们会声称一切针对土著的军事行动,是生命和自由受到威胁的公民自发进行的武装反抗活动,而军队出于中立决定不加干预……意思就是,假设他们征召的这些人全都死在丛林里,家属连半分钱的抚恤金也拿不到。” 听老杰克说,他唯一的儿子以前也是军人,可惜死在了意外事故之中,从那之后他的人生就垮掉了。他年轻的时候没受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什么能谋生的手艺,除了做临时工之外别无他法。二十多年以前,那时EU的经济发展如日中天,雄心勃勃地策划了一个大包大揽的社会保障体系,希望以此彰显自己是人类文明的灯塔和理想国。乘着政策的东风,老杰克的生活暂时安稳了不少,他当时认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不错。不料,EU没能长久地坚持这一政策,入不敷出导致EU决定恢复原有的近似弱肉强食一般的竞争模式,和老杰克一样的人在决策者眼中是必要的代价。 晚上九点多,老杰克和麦克尼尔来到附近的酒馆喝酒。以前这里有不法商贩贩卖假酒,在有数名顾客中毒死亡后终于引起了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但酒馆并未被查封,而是在换了一个老板后继续开张。虽然新老板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自己绝不会干类似的勾当,然而假酒事件在周边市民心中留下的不良印象太过明显,这里很快就门可罗雀,也只有老杰克才会前来消费。 “有什么新闻吗?”老板对着麦克尼尔说道,“哦,我听兰德说你快走运了,提前祝贺你。” “走运?赌命的事情,也算走运吗?”麦克尼尔连连否认,“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我会改主意的。然而,我没有从事那些行业的本事。” 除了非洲殖民地和欧洲本土的花边消息之外,另一个新近成为EU媒体宠儿的自然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新一代皇帝查理三世。从登基成为皇帝以来,查尔斯咄咄逼人地推行着他梦寐以求的新政。新皇帝决意对布里塔尼亚帝国积弊已久的贵族制度进行纠正,又不能动摇贵族的根基,于是提出了综合血统论和能力主义的一套自创学说。就在数日之前的公开演讲中,查尔斯皇帝大力抨击拖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社会蛀虫和累赘,他将穷人、残疾人、精神病人或是德不配位的贵族统统称作帝国的敌人,号召帝国上下掀起一场彻底的变革来清除危害皇帝陛下和祖国的蠹虫。许多名流从他的演讲中听到了危险信号,不过帝国的许多平民倒是对此表示欢迎,因为皇帝表示贵族的身份将依靠能力而非血统来评判。可以预见的是,查尔斯的一系列举动将引来腥风血雨,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储必死的魔咒不知是否可以在他这一代被打破。 不管查尔斯的本意是否是向把持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集团宣战,他的言论在EU引起了广泛的批评。EU本着启蒙时代以来的人文主义精神,理所应当地驳斥这些荒诞的思想,全然忽略了自身在若干年前也曾经用类似的论调号召公民对抗东方的敌人。一些乐于在重大问题上发表意见的社会评论家立即宣布查尔斯是当代头号暴君,呼吁布里塔尼亚人把这个暴君像EU的先驱们处决路易十六、拿破仑·波拿巴和尼古拉二世那样推上断头台。 “这些自命不凡的皇帝总是认为自己生来肩负着什么重大使命,可他们往往连自己家一亩三分地的事情都解决不了。”老板看着电视上对查尔斯的报道,“听说这个新皇帝已经有了几十个妃子,到时候他的子孙后代争夺皇位的场面一定很壮观。” 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室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而帝国又凭借着各种法令确保皇室成员和贵族的权益,不到两百年就极大程度地影响了社会结构——许多贵族在事实上成为了和平民无异的奴仆。由于无人敢于废除贵族的特权,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如今成为空耗资源的罪魁祸首。其实,只要某位皇帝愿意拉拢一批贵族来打击那些死硬派贵族,并将战败的大中小贵族所掌握的财富分出一部分给平民,就能在相当程度上获得平民的支持,而皇帝们连这样的胆量都不具备,他们很清楚稍有不慎就会得罪整个贵族群体。 “媒体有没有说,新皇帝和流亡俄人的关系怎么样?”麦克尼尔询问道,“他们是最坚决主张反攻欧洲的,只要皇帝和他们的关系还保持在冷淡的程度,我们有生之年也许就不会面对新的战争了。” “我还以为他们已经被遗忘了。”老杰克插嘴道,“最近几十年以来,在帝国没人待见他们。除了皇帝大发慈悲赐给他们的头衔之外,这些流亡者一无所有。”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又和另一个非议颇多的群体扯上关系是不明智的,即便查尔斯希望支持这些流亡者,他也不能在完全掌控帝国之前直接开空头支票。况且,从俄罗斯帝国被EU推翻以来,布里塔尼亚的皇帝对于另一个宣称自己拥有皇帝头衔的贵族首领总是忌惮的。 “未必,布里塔尼亚帝国目前堪称立国以来最糟的一年,查尔斯皇帝在不能清洗整个贵族群体的情况下,只会选择发动对外战争。”麦克尼尔笃定地说道。 TBC OR1-EP1:彩虹之国(12) OR1-EP1:彩虹之国(12) 欧洲人认不清非洲各种土著之间的区别,土著大概也分不清欧洲各地居民之间的差异。在欧洲人和来到非洲的移民眼中,所有土著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黑人】。有些土著幸运地来到城市居住,在城市扎根,成为了EU建立的非洲殖民地体系的一部分,他们总归是比那些依旧在保留地保持着原始生活状态的同胞幸运得多。通常,土著从事的是社会中的体力劳动岗位,也有些土著转而做了神职人员。他们过着贫困的生活,所挣得的钱只够勉强养家糊口,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重复着这一周而复始的绝望生活。对大多数土著来说,想要让命运获得根本性的逆转,似乎只剩下一条道路,那就是求取主子的同情。 许多生活相对富裕的移民家庭会雇佣土著做佣人或是司机,这些工作比起当矿工要轻松得多,同时不必冒着丧命的风险。豪尔赫·迪亚兹的想法则有所不同,他只会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份工作,作风倒像是个慈善家。对于尼托·马里亚姆而言,豪尔赫·迪亚兹是他的恩人,同时也是所有土著的朋友——迪亚兹律师一向积极主张维护土著权益。由于这种关系,所有的调查人员几乎都下意识地排除了马里亚姆的嫌疑,他们总认为这个司机没有任何理由害迪亚兹律师。 尼托·马里亚姆大约四十来岁,光头,略胖,穿着一件带条纹的衬衫,正坐在密闭的房间内接受询问。在他面前的玻璃镜面后方,是虎视眈眈的吉恩·斯迈拉斯。通过单向透视玻璃,军官们观察着马里亚姆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能将他定罪的蛛丝马迹。依照他们共同拟定的草稿,斯迈拉斯打算将马里亚姆一步步引诱进入他们设好的陷阱中。只要马里亚姆承认他谋杀了豪尔赫·迪亚兹,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就算确实存在故意伤人的行为,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严重处罚。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地相信,这个司机是凶手?”斯迈拉斯紧张地问站在他身旁的麦克尼尔,“如果这件事搞砸了,我们所有人的头上就多了一顶【歧视土著】的帽子。” “我去事发地附近看了看,然后找了一个环境相似的地方,请了几个朋友协助我模拟当时的情况。”麦克尼尔不经意的小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他和斯迈拉斯一样承担着巨大的压力。真正促使麦克尼尔做出这个推断的,是达特曼上校在几天前提到的一件小事。原来,帕拉斯卡斯神甫最近去探望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和对方谈起了有关迪亚兹律师生前的往事。阿达尔贝特无意中提起了他从上次丛林冒险中返回后送给迪亚兹律师的一件礼物,那是赫尔佐格总督托人制造的金制胸章,豪尔赫·迪亚兹此后一直把胸章戴在胸前,事发当天也不例外。但是,帕拉斯卡斯却说警察闻讯而至时并没有发现那礼物,这使得阿达尔贝特再次找到了为自己伸冤的机会。 由于信息不对称和各自关注点不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此前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无论警察、检察官还是军队都无从得知。帕拉斯卡斯神甫听到这一反差后,很快把情况报告了赫尔佐格总督本人和一直关注着事件进展的达特曼上校。达特曼把这当作笑话讲给了麦克尼尔,后者很快打算拿这件物品的失踪作为突破口。 “按照目前各方普遍认可的结论,第一个发现迪亚兹律师尸体的人是马里亚姆,而在迪亚兹死前最后一个和他见面的人是赫尔佐格少校。”麦克尼尔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赫尔佐格少校看到的律师戴着胸章,警察看到的尸体上则没有,附近也没有搜索到掉落的胸章,那我们只能推测胸章是被尼托·马里亚姆拿走了。不管他有没有谋杀的嫌疑,先把疑似盗窃死者物品这件事查明白。” “……没证据,麦克尼尔。”斯迈拉斯两手一摊,“老兄,他如果咬定自己无罪,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就把他家翻个底朝天。哦,我差点忘记了,他没有自己的房子。”麦克尼尔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是,他的家人就住在离我们那条贫民街区不远的地方,假设你们允许我这么干,给我半天时间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斯迈拉斯很赞赏麦克尼尔的果断,而他自己则永远不会采取如此莽撞的做法。收益要最大化,风险要最小,这才是最有利的策略。在冒着巨大风险的同时去争取不成比例的利益,简直是寻死。斯迈拉斯时常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个深受雇主恩德的司机如果真的出于某种原因决定谋杀自己的恩人,带来的间接后果远远不是雇佣关系双方丧失信任这么简单,而是非洲殖民地从上到下将掀起对土著的敌视狂潮,没有人能幸免于难。然而,他更不会让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承担这个罪名,他还盼望着与这位同僚一起建功立业,杀回欧洲继续为前途打拼,谁也不想在非洲这样的化外之地白白受苦。 麦克尼尔宁愿事情的真相是另一个模样。他自身的遭遇让他对黑人有一份额外的好感,如果没有詹姆斯·所罗门愿意收养他们兄弟两个,麦克尼尔也许早就死了。所罗门以身作则地让麦克尼尔相信,世上没有生来便如此的人物,所有人都是被后天的环境和机遇塑造,凭借出身和血统来判断一个人的价值和未来是毫无意义的。因此,麦克尼尔愿意为一切在现实中受到敌视的群体辩护,他曾经不顾自己的名望去为变种人维护权益,以后也一定会走在类似的道路上。不过,另一个冰冷的事实是他始终铭记的:并不是所有黑人都和他的养父一样受人敬重、严于律己。詹姆斯·所罗门是这个群体中难得的人才,一直做到GDI武装力量总司令,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才获得苛刻的马克·谢菲尔德的支持。 “人人生而平等……也许确实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平等。” 排除这些问题不谈,他们最近必须为另一件事烦心了。达特曼上校打算建立一支秘密部队去收拾可能潜伏在保留地内搞破坏的土著或布里塔尼亚雇佣兵,让麦克尼尔做这支没有编制的部队的指挥官。在南非,对立双方都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一方无法继续忍受对土著的欺压,另一方则无法继续承受土著发起破坏活动的代价。那些在公共场合发言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的大人物,背地里都恨不得土著明天全都死光。这项工作需要秘密进行,正如警备军大员们私下里所说的那样,EU公民之中有一种同情心泛滥的风潮正在呈现出病毒式的蔓延趋势。为了撇清一切罪名和可能的责难,接过了烫手山芋的达特曼上校自然将风险全部转嫁给了他调用公款雇来的不明打手们。 通过种种秘密渠道,达特曼上校将消息传递出去,期望能有许多退伍士兵或雇佣兵接下这项工作。麦克尼尔对他说,特殊部队要在单兵战斗力和团队配合之间取平衡,最好还是寻找有执行团队任务经验的老手来参加。于是,几天过去了,他们没有等到半个敢毛遂自荐的勇士,这让上校不得不认真考虑是否直接从军队抽调人手。 “少校,有人要找您……” 麦克尼尔和斯迈拉斯相视而笑,一同离开了地下室,沿着长廊进入电梯,返回了设施的地上部分。上面的人完全不知道下方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该知道,掌握的情报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事人缺乏处理能力时。 一名穿着背带裤的青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着斯迈拉斯,他身后则是三名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士兵。看到那标志性的大胡子后,众人如释重负,上前向着长官说明了情况,然后转头离开了是非之地。斯迈拉斯招呼青年进入室内详谈,他晃了晃桌边已经冰凉的咖啡,随意地问道: “您知道自己是来找什么工作的吧?”斯迈拉斯上下打量着青年,“我们这里不收拖后腿的人。” “我从老战友那里听说你们需要招募人马对付土著,还听说是有布里塔尼亚雇佣兵在搞鬼。”青年坐在沙发上,浑然不觉一旁的麦克尼尔还站着听二人对话,“我想见上校本人。” “长官不在,这件事暂时由我负责处理。”斯迈拉斯颇有威严地说道,“说说您的具体情况,我会把您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 青年双手抓着膝盖,看样子有些紧张。麦克尼尔打趣道:“您不必这么瞻前顾后,尽管说便是。我一个无业游民尚且敢接手这项工作,您总不会比我还糟吧?” 或许是这段话给了青年一点自信,他开始讲述起了自己的经历。此人名为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现年36岁,以前参加过军队,不料他后来卷入了和几名同僚争风吃醋的恶性斗殴事件之中,被当时震怒的警备军上峰直接下令清退,就此成了靠卖苦力为生的工人,后来当了检修通信基站的工人,每天的任务就是爬铁塔,这还得多亏移动通信业务近些年来的发展。 “恕我直言,您远离军队已经快十年了,我不认为您还保持着接受频繁训练时的作战本领。”斯迈拉斯嗤之以鼻。 “我给赌场当过打手,对身手还是有自信的。”罗伯茨自信地解释道。 “是吗?”斯迈拉斯来了兴致。他伸出左手指着站在一旁的麦克尼尔:“把他撂倒,我就相信你有真本事。” 罗伯茨不答话,双腿一撑地面,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朝着麦克尼尔扑了过去。麦克尼尔迅速甩掉皮上衣,那衣服正巧蒙在罗伯茨脸上,等他把那件衣服丢到一旁时,麦克尼尔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你怎么不动手?”大卫·罗伯茨疑惑地问道。 “没必要。”麦克尼尔笑了笑,“您先请。” 罗伯茨大吼一声,再次扑向麦克尼尔。他双手交替出拳,同时观察着麦克尼尔的破绽,希望不战而胜。麦克尼尔并不反击,只是被动防御,看得斯迈拉斯连连摇头。他借故请麦克尼尔去训练场大展身手时领教过麦克尼尔的本事,这家伙简直不是人,他拥有科幻故事中的改造人一样的身体素质,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和他格斗也打不过他一个人。正当斯迈拉斯还在幻想着如何借着罕见的失败来奚落麦克尼尔时,只听一声惊呼,罗伯茨已经被麦克尼尔一脚踢翻,躺在地上叫个不停。 “得罪了,我并没有把握能不伤到您。”麦克尼尔连忙把自己的对手搀扶起来,“没伤到要害吧?” “没关系,只是点皮肉伤。” 斯迈拉斯迟疑地走上前,询问麦克尼尔的意见。他发觉自己低估了麦克尼尔,此人以前无意中说出自己出生在研究所,恐怕真的诞生自某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计划,那么到底是哪国的什么部队在暗中培养这种能以一当十的怪物?不对,也许是犯罪组织。 “怎么样?”少校咧开嘴笑了,“他算是什么水平?” “……留下吧,对付土著足够用了。如果他常年累月在各地检修信号站,也许还有一些野外生存的能力。”麦克尼尔心疼地看着又变得灰尘密布的上衣,“再加上这一条就足够了。” 罗伯茨似乎有些不服气,但他最终还是承认麦克尼尔比他厉害得多。送走这位自告奋勇来报名的工人后,麦克尼尔也离开了,他要证明自己的推测,尼托·马里亚姆的嫌疑必须得到证实。如果他凭借着这番努力引起赫尔佐格总督的重视,日后的行动想必会顺利许多。 TBC OR1-EP1:彩虹之国(13) OR1-EP1:彩虹之国(13) 卡尔·达特曼上校急匆匆地从车子中跳下,不顾司机和卫兵的呼叫,连军大衣都没拿,向着大楼门口冲去。同样衣衫不整的斯迈拉斯少校正在那里等他,二人相顾无言,迅速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前进,顺便叫急忙追赶上来的卫兵在外面等候。等到沉重的电梯门缓缓关闭后,他们才长舒一口气,靠在电梯墙壁上休息。连日来,负责这些工作的办事人员疲惫不堪,他们不仅要处理手头积压的任务,还要面对来自上级长官的责难。达特曼不想惊动赫尔佐格总督,把所有事情大包大揽地控制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才能为他本人谋取最大的利益,一旦更强大的外力介入,他所能拿到的好处会登时不翼而飞。 “那家伙招供了吗?” “还没,我们打算拿出足够多的证据,一次性摧毁他的心理防线。”斯迈拉斯忙不迭地答道,“这种事需要专业人士来做,但是没法大张旗鼓。我们偷偷摸摸地聘请了几个专家出谋划策,希望他们的想法有用。” “斯迈拉斯,警备总司令部已经把电话打到旅部了,准将今天早上把所有人叫去训话,要求调查失踪人员的下落。”达特曼上校松开领带,好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对着下属,他完全没必要紧张,然而从清早开始的一系列遭遇使得他内心笼罩着一团阴云,他开始怀疑自己冒失地浑水摸鱼是自讨苦吃。木已成舟,想反悔也晚了,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哪怕胡来也比等死好得多。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达特曼上校决定强硬到底,最坏的结果也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除了想方设法为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洗清罪名外,达特曼上校还需要招募足够的人手执行他的计划。土著目前已然成为南非的心腹大患,假若背后还有布里塔尼亚帝国支持,后果不堪设想。上校一向自认为很有主见,既然那些尸位素餐的上峰迟迟不能作出反应,就由他们这些中流砥柱履行自己的职责。未来的非洲,没有土著的位置,不符合新时代文明需求的所有人都应当被淘汰。 伴随着电梯门的开启,二人步入地下室,目的地是关押尼托·马里亚姆的房间。借着各种各样的名头,看管和调查马里亚姆的工作人员换着花样旁敲侧击地促使律师的司机放松警惕,希望得到有用的情报。这名司机也许确实对实情一无所知,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几乎一概装疯卖傻,弄得管理人员烦不胜烦,以为他们从外地抓来了一个精神病人。达特曼上校观察着憨厚的司机,他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老实人开口认罪。 “把门打开,我跟他谈谈。”上校吩咐道,“你们以后要记着,多说点假话骗他。他要是知道自己认罪以后必死无疑,肯定不会说真话。” 坐在审讯室中打盹的黑人司机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比他还壮硕的军官闯了进来。看着对方衣领上的金边红底领章,尼托·马里亚姆意识到这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有身份的人物。他眨了眨眼睛,下一秒便发现眼前的军官换上了一副虚假的笑脸。 “有什么事,老爷?” “请原谅我们用这种手段进行调查,毕竟我们军队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希望得知真相。”达特曼上校诚恳地说道,“我们尊重事实,仅此而已。您给豪尔赫·迪亚兹律师做司机有多久了?” “自他从布里塔尼亚帝国回来之后,我就一直为他工作。”尼托·马里亚姆紧张地搓着双手,“那时我想找个更稳定的工作,希望预期收入波动没那么剧烈。” 斯迈拉斯少校站在外面,他实在等不下去了。身经百战的青年军官不认为他的上司能从顽固的司机口中套出半句真话,与其在良心上抱着无谓的幻想,不如趁早刑讯逼供。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法律,一旦被人揭发,自达特曼上校以降所有相关人员都得吃官司。如果不是麦克尼尔在上午提供给他们一条重要线索并借着帕拉斯卡斯神甫的名义劝说警方前去调查,达特曼上校也不敢轻易地决定这么快和尼托·马里亚姆摊牌。 穷人之间不论贵贱,都是兄弟姐妹。麦克尼尔凭借着自己的热心很快赢得了邻里的好感,当他发现上校留给他的经费还有余量时,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剩下的钱平分给周边的邻居。打着这个旗号,他成功地混进了尼托·马里亚姆的家中,和司机的家人长谈许久,并在四处打量简陋的屋内环境时不出所料地找到了丢失的胸章。然而,麦克尼尔并未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借故离开,而后立刻赶往帕拉斯卡斯神甫那里,要他把最新情况汇报给还在调查前因后果的警察。 “我很奇怪,赫尔佐格少校居然一直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难道不清楚这种事意味着什么?”几日不见又胖了许多的帕拉斯卡斯疑惑不解,“他应该一开始就把自己掌握的全部情报和盘托出,这样也不必蒙受不白之冤了。” “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麦克尼尔对一旁的神甫说道,“依照个人看法,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有严重的迫害妄想症,他总是怀疑有人要伺机害他或是找借口攻击他。豪尔赫·迪亚兹是他的好友,两人交往如此密切,还互赠价值不菲的礼物,难免让人非议。如果他公布某些证据的代价是让小报记者宣传他喜欢男人,赫尔佐格少校宁可慷慨赴死也不会允许这种流言破坏赫尔佐格家族的形象。” 神甫顿足捶胸,长吁短叹。 “糊涂!这又不是大是大非,虚名难道比得过性命重要?他这么爱惜面子,那就更应当帮别人找出真凶,这样才能为挚友报仇雪恨。” 帕拉斯卡斯神甫的到来让刚准备为案件盖棺定论的警方重视起来,警备军在接到通知后派人搜查了尼托·马里亚姆的家,果然在麦克尼尔所说的位置找到了失踪的胸章。由于司机本人有重大作案嫌疑,警备军放弃了继续向防卫军要人的打算。这样一来,作为重要证人的司机已经不可靠,凭此来断定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有罪,显然是荒谬的。 不仅如此,在配合警备军进行后续调查的过程中,麦克尼尔居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在尼托·马里亚姆家中,警备军搜出了成捆的崭新纸币,总计约10000欧元。尽管这些纸币后来被证实都是假币,尼托·马里亚姆本人必然将它们当作真币收下,这笔钱的来源十分可疑,没有兼职的司机到哪里去快速挣来这么多钱呢?此时,不但尼托·马里亚姆本人,连带着他的家人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也变得面目可憎。许多激进的军官要求立刻把这些胆敢不知恩图报的社会渣滓就地消灭。 把帕拉斯卡斯神甫送回教堂后,麦克尼尔开着借来的车去找斯迈拉斯。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在土著袭击城市事件中可疑的布里塔尼亚雇佣兵。那名狙击手在被警备军找到后选择自杀,不过死人的作用有时候比活人更大。他在过去数年内的经历很快被警备军调查得一清二楚,并由相关部门同时汇报给殖民地管理机构以供参考。 麦克尼尔找到斯迈拉斯时,达特曼上校还在继续盘问尼托·马里亚姆。见麦克尼尔前来,斯迈拉斯唯恐麦克尼尔搅了长官的兴致,连忙拉着他离开地下室,回到地面上进行详谈。 “如果我们能成功地把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救出来,头功肯定归您所有,到时候赫尔佐格总督也会对您感激不尽的。”斯迈拉斯和麦克尼尔在路旁散步,不时有正在训练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跑过,“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耐心地等着我们的下一个通知。” “司机承认了吗?” “我看他已经快崩溃了,上校还给他吊着一口气,拿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做诱饵来耍他玩。”斯迈拉斯看样子很喜欢这种把戏,“只要他先承认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再承认其他罪名就轻松多了。” 麦克尼尔对此并未欣喜若狂。他只为尼托·马里亚姆感到悲哀,稳定的生活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而这个司机却莫名其妙地毁掉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种做法都是愚蠢的。考虑到他杀害了一位著名律师和自己的恩人,凶手根本不值得同情。 随后,斯迈拉斯向麦克尼尔讲述了有关袭击案中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相关情况。这些出现在战斗现场并向警备军开枪的武装人员,似乎都在数年之前借机前往布里塔尼亚帝国秘密接受军事训练——这是综合考虑他们的行程后得出的结论,每个人都有在布里塔尼亚帝国长期停留的经历。斯迈拉斯推测,这些EU公民的思维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某些外力促使他们放弃原本的理念并转而效忠于大洋彼岸的布里塔尼亚帝国。此外,不仅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有些欧洲裔移民也发生了类似的转变。 “这些卑劣无耻的叛徒,他们吃着我们EU的福利,然后去给布里塔尼亚帝国卖命。”斯迈拉斯恼火地指着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更有甚者……看,这家伙是去布里塔尼亚帝国留学的时候被策反的。” “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布里塔尼亚人,干脆别回来了。”麦克尼尔也有些生气。他想不通这些人为何要去做君主的奴才而不是自由公民,或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与生俱来的奴性,只是尚未被激活罢了。如果他们打小养成的一整套价值观受到冲击,这些人在绝望和幻灭之下会做出何种选择,完全无法预料。布里塔尼亚帝国也许正是用这种方式让来自EU的公民死心塌地为布里塔尼亚的千秋大业效劳。 不过,EU也不必在这桩问题上苦恼。来自布里塔尼亚的流亡者一向络绎不绝,没人能够否认EU在这一点上的成功。现在,也许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学会了EU的部分手段,又或者是传媒的发展让策略出现了变化,EU对布里塔尼亚的各方面优势依旧得到了有力的保证。只要布里塔尼亚流亡者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帝国就不会有能力对EU造成真正的威胁。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带来的问题远远比不上土著,要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敢支持非洲土著闹事,EU当然会通过支持美洲土著造反作为回应。 “你也别着急,我们还得调查,在得出最终结论之前一切都是猜测。”斯迈拉斯安慰麦克尼尔,“上校已经决定再追加一条审核标准,自出生以来去过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人一概不得参加。我们必须保证所有参加这项任务的战士都完全忠于EU的法律和它的公民。” 人手虽然还没凑齐,计划必须尽早开始拟定,免得产生其他变故打乱原本的规划。达特曼上校列出了最有嫌疑的土著保留地,打算让麦克尼尔率领这支队伍将预定区域内的所有土著全部歼灭,鸡犬不留。至于那些被波及的土著,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双方厮杀的时候可从未有任何一方在乎过平民。上校希望他们最好能够找到布里塔尼亚人的活动踪迹,一旦确定布里塔尼亚帝国在背后煽动土著进行破坏活动,性质就将从地区性叛乱发展成为外敌入侵,即便是反对赫尔佐格总督的那些人也必须表态支持出兵与之对抗。 “那保留地怎么办?”麦克尼尔急忙追问道。 “保留地?谁在乎保留地?关我们什么事?”斯迈拉斯毫不关心,“留给那些大商人吧,他们愿意拿来造什么是他们的问题,总之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活见鬼的土著出现在我眼前。” TBC OR1-EP1:彩虹之国(14) OR1-EP1:彩虹之国(14) 迈克尔·麦克尼尔趴在干硬的土坡上,右眼通过瞄准镜观察着远方的目标。在真正执行任务之前,他需要确保自己的作战能力恢复到能够与这具年轻的身体相匹配的程度。即便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麦克尼尔依旧没能走出原本的心态,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参加前线的激烈战斗,生疏也是在所难免的。此外,他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到达这个全新的世界又有着什么样的使命。过去,他所做的一切被GDI的理念赋予了意义,而现在他需要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适的理由。世界还沉睡在和平的梦乡中,麦克尼尔凭借着经验判断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出现——每逢世界大战开始之前,所有人都会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将能确保一代人的和平。EU在世界第一强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很多年,它打败了遥远东方那个古老的老大帝国,又数次挫败逃往美洲的君主制余孽反攻倒算的企图,建立了一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超级大国,这种表面的繁荣之下是整个社会的愈发撕裂和矛盾激化。仅以南非为例,麦克尼尔已经预感到全面的武装冲突将会爆发,只要赫尔佐格总督所代表的南非当局采取任何打破平衡的举动,各方势力将蜂起与之为敌。 他再次扣下扳机,打中了远处的移动靶子,后方便有两名士兵招呼对面的同伴查看射击结果。麦克尼尔将步枪丢在一旁,坐在土坡上,思考着他将要在这场大规模冲突中采取的行动。对于EU而言,只要不是面临又一场全面战争,消灭任何敌人都只需要考虑成本问题,而不必考虑是否有能力将其消灭。因此,不论是土著还是其他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和赫尔佐格总督作对就是死路一条,迟早会被打垮;就算总督一时失势,EU也不会袖手旁观,元老院当然不会允许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现代战争中士兵的作用越来越小了。”斯迈拉斯在一旁看着麦克尼尔重新举起了步枪,“在冷兵器时代,一个英勇的士兵起到的作用有时候足以影响整场战役……至于现在,士兵只是战争中的廉价消耗品而已。” “重要的不是我们怎么看待士兵,是发动和指挥战争的人和士兵们自己眼中的士兵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这话有些道理。”斯迈拉斯笑道,“的确,就算士兵的价值已经降低了,假如所有士兵都认为自己无关紧要,战争必然以失败告终。” 麦克尼尔研究了EU历史上和土著进行局部战争的几个经典案例,这些战争通常发生在共和历1世纪后期,伴随着EU殖民愈发深入非洲大陆内部而变得越来越常见。面对着想要把整个非洲纳入囊中的欧洲殖民者,非洲土著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毅力,各地的土著部落和王国前赴后继地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抗争,给EU殖民者和军队带来了惨重伤亡。其中,堪称EU在非洲南部最耻辱的一场战争正好就在南非中部地区打响。 当欧洲还处在四分五裂的状态时,欧洲各国不能集中全部精力对外实施殖民活动,他们通常会和当地的部分土著签订并不牢靠的盟约,并和土著进行贸易活动。从土著开始学会从欧洲人手中购各类枪械和子弹后,土著之间的小规模冲突往往会让双方都付出出人意料的惨重代价。几百年过后,等到欧洲殖民者信心十足地大举向内陆地区前进时,他们遇到的对手早已经不是拿着长矛和石头的【原始人】,而是武器水平和他们不相上下的新一代土著。最大的悲剧就在南非发生,土著部落于一场会战中歼灭了数千人的EU军队,沉重地打击了EU在南非的殖民活动,并迫使EU不得不依赖在此地扎根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 “最后一个被我们EU征服的独立国家——我的意思是,那些已经名存实亡的保护国不能包括在内——是阿比西尼亚。”训练结束后,斯迈拉斯打算请麦克尼尔去奥兰治的军校听听专家对于这些军事活动的看法。这些开设在非洲的学校只为非洲培养维持当地治安活动和应对一般程度武装叛乱的军人,无法与EU本土的那些巨头相比。此外,那些优秀毕业生的去向也让这些军事学校的名声变得一落千丈:许多人最后去了西伯利亚。达特曼上校自己曾经当着麦克尼尔的面说,非洲这些不入流的军校都在给西伯利亚培养建筑工人和铁路工程师。 吉恩·斯迈拉斯打算派人送麦克尼尔去奥兰治,但他们在半路上因为意外事故而耽搁了。公路上发生了连环车祸,几十辆车撞在一起,场面十分壮观。望着钢铁和血肉混合物那一塌糊涂的模样,麦克尼尔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和附近那些幸免于难的司机立即投入到了营救工作中。各人从自己的车子上找出能派上用场的工具,由一些自告奋勇的路人上前破拆挤成一团的汽车废墟。 这种惨剧让人目不忍视,就算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受到震动。那些伤势相对轻微的人能够被轻而易举地救出来,但这些业余的营救人员对被困在深处的可怜人就无计可施了。麦克尼尔眼看着一个驾驶员被直接腰斩,他刚碰到那人,这个不幸的中年男人就断气了。十几分钟之后,真正该负责处理此事的专业队伍才在接到报警后赶来,然而他们的手段似乎也并不高明。 “有些人已经被困住了,视情况而定,在确保受害人活着的前提下,直接截肢。”队长考虑再三,下达了这个命令。 事后麦克尼尔听新闻报道说,这起严重交通事故的起因是一名卡车司机已经连续数日没能休息,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酿成惨案。事故共造成22人死亡,伤者和因此而致残者不计其数。暂时逃离这活地狱后,麦克尼尔打算继续前往奥兰治,他本人则强烈要求由他自己开车,原本被派来照看他的士兵反而搭了顺风车。 “这些人宁可等着出事故,也不想让雇员放个假。”麦克尼尔叹道,“如此短视还怎么做生意?” “麦克尼尔先生,这又不是个例。”坐在后排的士兵们接话说道,“上次有家公司有钱去买奢侈品却谎称没钱给员工发工资,当时就被员工告上法院了。” “干得好!”麦克尼尔双手一拍方向盘,“那后来怎么样了?法院是怎么判的?” “……不知道,后来就没人关注了。”后方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说来也是奇怪,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得总是很快,没过几天就没人在乎这件事了。” 一行人心情沉重地来到奥兰治,按照斯迈拉斯所说的地址找到了那所学校。卫兵听说麦克尼尔是卡尔·达特曼上校钦定的人物,丝毫不敢怠慢,在确定真伪后立即将他请入。斯迈拉斯向麦克尼尔推荐了一位快退休的老上校,他在南非从事过多年的理论研究,也算是半个名人。 不过,大多数军事理论家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过去。长期以来,EU在历史上和假想上最大的敌人都在东方,而不是布里塔尼亚。血腥的堑壕战和巷战让EU几乎垮掉了整整两代人,造成的恶劣后果终于在二十多年前左右得到了体现,直接表现在人口年龄构成的青黄不接上,本应成为中流砥柱的一代人成为了最为脆弱的支柱。为此,基于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的出发点,EU希望在消耗战中让对手空耗兵力、知难而退。这种思路在非洲各地警备军的功能上也得到了体现,一旦战争爆发,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竭尽全力拖到主力部队前来增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麦克尼尔猜想,除了少数具有先见之明的天才人物外,在这种新旧思想的力量对比依旧十分明显的状况下,没有人能够免俗。 老教授很客气地请麦克尼尔旁听他的课程。他没有参加过世界大战,这辈子直接接触过的最大规模的冲突也不过是十几年前发生在中东地区的一场代理人战争。在学员就位后,老教授便说起了他对西伯利亚局势的理解。EU已经近似完全放弃了对外扩张的策略,总体而言趋向积极防御,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办法就是好办法。作为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的前线,西伯利亚的岭北防线经常成为正反双方激烈争执和对抗的焦点,各方都为了自己的主张而刻意地夸大它的重要性和耗费的资源。 “我们的专家乐观地说,一旦发生新的战争,我们会确保敌人有至少200万人撞死在这道防线上。”老教授含混不清地念着讲稿,“但是,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我们在和他们的任何一场战争中都未能达到这一战果。相反,我们今天探讨的话题是这道防线被突破以后的结果:我们将如何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之中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这个话题对我们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土著借助恶劣自然环境而实施的游击战已经给我国的军队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 其他人纷纷踊跃发言,试图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和聪明才智。据说,在西伯利亚地区继续加派重兵的计划是近日才批准的,也许元老院和执政官们都判断传统对手的威胁并未减弱。换成麦克尼尔,他也会这么想,因为远在大洋彼岸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如今还深陷贵族集团内斗不止的泥沼之中,恐怕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有任何改观,沉沦到底就是它的命运。 “众所周知,我国在军事科技上的统治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从目前的角度来看,用士兵来防守的土地就必须用另一名士兵来占领,只要我们极大程度地提高敌人占领我国土地的成本,保持相应的战略纵深,敌人就将在我方进行数次的成功反击后溃败。”一名生着中东阿拉伯人面孔的学员答道,他的说法得到了众人的支持。过去,EU也用类似的手段和周边的敌对势力对抗,并取得了许多战果,这些策略至今依旧是有效的。 老教授摇了摇头,这也许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他看到了坐在后方不起眼角落里的麦克尼尔,于是打算了解一下这个能被达特曼上校委以重任的家伙到底有几分本事。见老教授明摆着要让自己发言,伪装成学员的麦克尼尔也不好拒绝。 “如果是我作为敌人的指挥官发起进攻,您的办法毫无意义,因为我根本不会占领任何土地。”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说道,“相反,我会使用各种办法把这片土地的所有工业基础设施破坏殆尽,让它彻底滚回中世纪,留下一片废土给艰难求生的民众,并让他们的怒火烧向还在负隅顽抗的自己人。” “这也算战争吗?”有人当场表示反对,“那敌人发动战争的目的何在?” “绅士们,你们何时自认为能了解敌人的想法?”麦克尼尔皱起眉头,“你已经说过这是战争,敌人只要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收益,为何要拘泥于形式?等到敌国完全沦为一片废墟后,再扶植若干代理人和商业公司,从上到下地牢固地将其控制,这可比任何军事占领都划算多了。” 这话不假。麦克尼尔完全将所罗门的理论搬了出来,后者此生最大的成就是成功收买了NOD兄弟会在东半球的领袖充当GDI的傀儡长达几十年。 “……但是,有能力实施这种打击的,不会是其他人,而只有我们EU。”见其他人似乎受到了打击,麦克尼尔连忙调动他们的自信,“我们还有许多能够应用在战争之中的技术,只是尚未被发现罢了。为什么我们仅仅满足于用【阿波罗马车】送一些观察者去做一次新时代的环球旅游?假设我们使用它发射一些能够在太空长时间停留的探测器,诸位可以想象,我们将能够全方位地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而他们无从还手。” TBC OR1-EP1:彩虹之国(15) OR1-EP1:彩虹之国(15) 目前为止,持有对立意见的双方都对自己推测的结论深信不疑。在找出尼托·马里亚姆谋杀豪尔赫·迪亚兹的证据之前,军队或者说以卡尔·达特曼上校为代表的强硬派绝对不会放走这个犯罪嫌疑人。无奈,黑人司机尽管承认自己拿走了迪亚兹律师身上的遗物,却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凶手。再说,出于怀念已死的雇主而决定拿走什么东西来作为纪念,虽然听起来很牵强而且有顺手牵羊的嫌疑,却不能借此直接引出行凶的结论。自以为能凭借名头和威风把司机治得服服帖帖的达特曼上校碰得头破血流,灰头土脸地放弃了亲自审讯的计划。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那个不断给他们带来惊喜的神秘人。在经过斯迈拉斯联系到正在奥兰治了解EU现行军事理论的麦克尼尔后,达特曼上校要他火速返回德兰士瓦来处理这件疑案。 “我们快没时间了,再这么拖下去,万一有好事者将情况告知媒体,后果不堪设想。”上校显得十分焦虑,“麦克尼尔先生,我相信你的能力——虽然这么说有点强人所难,但我看这里没有比你更符合【多面手】功能的人才了。” 无奈之下,麦克尼尔和奥兰治的军校教员们道别,乘车火速返回德兰士瓦。他来不及休息,立即前往达特曼上校处,并要求调取前几次讯问的录音,以便了解目前的进展。在花费了半天时间将所有录音听了个遍之后,麦克尼尔列出了一份清单,希望达特曼上校能准备好这些物品。 “这都是什么?”斯迈拉斯疑惑不解,“要是你打算准备刑具,我们还能理解……可这些垃圾——” “按他说的去做!”达特曼上校制止了属下的发问,他视结果重于一切,只要能得到他预期中的结局,麦克尼尔用什么手段达成目标并不重要。在其他士兵准备工具时,麦克尼尔穿着那件皮衣走进了审讯室,和这位已经被拘留了数日的司机正面交锋。 乍一看,尼托·马里亚姆和他的许多其他同胞有着显著差异。生活在城市中的土著平民大多生活贫困,面黄肌瘦,伸出手就能看到手臂上的骨骼轮廓;尼托·马里亚姆则有些发福,样子倒像是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二者都长着一副和善的面庞,有着胖乎乎的身体。看到司机的样貌后,麦克尼尔立即否决了此前对于豪尔赫·迪亚兹表里不一的猜测。假如迪亚兹律师背地里虐待自己的佣人,他是断然无法把土著养得这么胖的。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出乎麦克尼尔的意料,马里亚姆率先发言了。他没有看着麦克尼尔的眼睛,而是紧紧地盯着对方上身穿的皮衣。 “我不记得。”麦克尼尔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时候和马里亚姆见过面,“您可能是记错了。就像我们分不清你们的相貌一样,你们大概也分不清我们之间相貌的差异。” “也对。”司机搓了搓双手,腼腆地笑了,“您打算问我什么问题呢?” 麦克尼尔拿出了上次讯问的笔录内容,随意地找出了一个问题开始他今天的工作。他在这方面从来都不是专家,但他以为这和行军打仗有相似之处,一定要找出对方的弱点和最不愿谈及的内容,刻意回避的东西往往就是致命的。 “让我们回忆一下您的说法。不管是对警方、警备军还是我们,您的供词始终是:当您从另一头进入地下停车场时,豪尔赫·迪亚兹律师已经倒在地上,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正在驾车逃逸。”说完,他将笔记本推到马里亚姆面前,让司机仔细地看看这些内容,“这是您自己亲口所说,对吧?” “是的。”司机抽着鼻子,嗓音听起来有些哽咽,“迪亚兹先生经常和这里的各路名流会面,一来二去我也大致记得他们的情况。我可以肯定,是赫尔佐格先生开着车正在逃离现场——如果不是他行凶,他没理由抛下自己的朋友而独自离开。” 这时,麦克尼尔终于想起了尼托·马里亚姆的样子。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也就是报纸上刚刚报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因故意谋杀而被逮捕的那天,他在附近的贫民街区见到过这个胖乎乎却衣衫褴褛的司机。根据麦克尼尔走访的结果,尼托·马里亚姆的妻子生了病,他把律师发给他的薪水都拿去给家人治病,自己不修边幅,除了开车外出时才会换上仅有的一套体面衣服。 “我也很遗憾,豪尔赫·迪亚兹律师是我们EU的良心。”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那么,在您刚进入停车场时,从您的角度来看,迪亚兹律师已经倒地不起,地上是否存在大片血迹?” “……我记不清了。”马里亚姆有些紧张,“当时我的脑子完全一片混沌,等到靠近之后我才发现地上的血迹……” “没关系,没关系。换成是我,看到受人尊敬的雇主暴死,我也会惊慌失措的。”麦克尼尔连忙安慰对方,甚至还殷勤地给司机倒了一杯水。等尼托·马里亚姆喝完杯子里的水之后,麦克尼尔才开始继续询问下一个问题。一旁负责监督的青年军官连连摇头,他并不认为麦克尼尔这种和风细雨的问法能查出个究竟,最后的结果怕是让真凶逍遥法外,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继续蒙受不白之冤。 麦克尼尔继续翻阅着笔录内容,他似乎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年轻的前指挥官抬起头,郑重地向尼托·马里亚姆问道: “您确定逃逸车辆是由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先生驾驶的?” “当然,我记得他的车牌号。”马里亚姆连忙应承。 “好。”麦克尼尔向旁边的青年军官嘱咐了几句,后者立刻打开门,叫外面的同伴抬进来一台设备,原来是内置光源的视力检查表。麦克尼尔把视力检查表放在审讯室的尽头,指着检查表中部的一个图案问道: “这是什么?” 尼托·马里亚姆满头大汗地注视着那视力检查表,一声不吭。 “快说啊,蠢货,这种事还用想吗?”一旁的军官大为光火,“难道你连说出个结果都要三思而后行?” 司机依旧一言不发,豆大的汗珠掉在桌面上。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遭受了极为重大的打击。 “……这个,先生……这不大好说……” “我来替你说吧。”麦克尼尔让人关掉视力检查表的灯光,“你连这个视力检查表中间位置都看不清,同样也看不清躺在停车场中央的律师身下是否存在血迹,却信誓旦旦地自称看清了停车场另一头的逃逸车辆的车牌号,您这眼睛真是神奇,我想咱们应该赶紧向科学院申请一项特殊研究。” 尼托·马里亚姆如遭雷殛,向后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灯光。但是,旁边目睹这一幕的军官们还以为他继续顽抗,怒不可遏地一拥而上,打算痛扁一顿这个死不认错的土著人。麦克尼尔连忙制止了他们的行动,并坚持要求这些人全部退出审讯室。他向众人解释说,大局已定,不要冒失地埋下新的隐患。然后,他转头对失魂落魄的司机说道: “您最好认真考虑一下该怎么做,否则依照南非目前的状况,我们没有把握从愤怒的市民手中保护您的家人。” 麦克尼尔回到走廊上休息,吉恩·斯迈拉斯就在附近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无论麦克尼尔创造了什么奇迹,他终究是个来路不明的疑似布里塔尼亚人,还有可能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派往EU的间谍。放在别人手里,必然要把麦克尼尔投入监狱才算保险,而达特曼上校信奉的是富贵险中求,不冒着风险是没法做大事的。 “你在骗他,因为根据证词补充,当时从那个出口开出的车辆就是赫尔佐格少校的。就算他真的因为视力太差而看不清,其他人也能证明这辆车属于赫尔佐格少校而非其他人。” “我如果不让他以为自己形迹败露,又怎么劝说他招供呢?”麦克尼尔接过斯迈拉斯递过来的浓咖啡,皱着眉头闻着那让人精神振奋的气味,“如果你们提供的情报属实,当天在同一个停车场内,型号和疑似肇事车辆相同的有8辆,而尼托·马里亚姆的视力如此糟糕,根本就不可能看清逃走的是谁——换句话说,即便有人最终确定是赫尔佐格少校行凶,这句话也该由别人而非他来说,而这家伙在报警的时候就一口咬定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杀人。” 斯迈拉斯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椅子上讨论着案件的前因后果。留着一把大胡子的少校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认为通过这种手段获得的证据不足以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从牢狱之灾中拯救出来。 “你在赌博。” “没错,我确实在赌博,我赌他是被收买后杀人行凶,而不是仅仅偷拿了一个胸章和看错了一个车牌号。同时,我在暗示他——我们已经证明那辆车不是赫尔佐格少校的车。他和外界的消息已经被完全切断,当然不会清楚这个由多方佐证的事实无法被推翻。” 如果再联系从他家中搜到的假币,得出的结论便是有人雇佣尼托·马里亚姆谋害豪尔赫·迪亚兹,并且恶意地支付给他假币作为报酬,显然尼托·马里亚姆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分辨这些赃款的真伪。一想到这里,连斯迈拉斯都为这个司机感到悲哀。白白地替别人害死一个受人尊敬的律师,到最后自己却什么也没赚到,还要等着上法庭被宣判死刑,即便活下来恐怕也会被私刑处死,这样的悲剧人生简直无法逆转。 无论他们多么同情尼托·马里亚姆,这个人必须死,只有他代替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上绞刑架,才能挽回赫尔佐格总督的形象。他们和总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千百年以来非洲唯一的【本地总督】,雅各·赫尔佐格身上承担着所有人的期望,不能回应这些期望的后果只有身败名裂。有人要一步步地瓦解总督的统治,让总督唯一的儿子卷入谋杀友人和平权人士的案件就是首要的一招,那些还希望继续在南非过着安稳日子的人们只能选择和总督共进退。 “你们冲咖啡怎么都不放糖?” “您可以自己加。”斯迈拉斯笑着说道,“我呢,怕吃糖吃多了之后智力下降。” “唉,那就少了许多乐趣,什么都不放的咖啡只是带点苦味的热水而已。”麦克尼尔扫兴地把杯子交给斯迈拉斯,“我跟他继续谈,你把情况告诉上校,但不要让上校来这里——在对方彻底招供之前。” 卡尔·达特曼上校直到下午四点才得知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马上把最新进展汇报给赫尔佐格总督或是其他大员,但他很快就清醒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过早地放出缺乏根据的假情报,可能带来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知道,我就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达特曼兴奋地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旁人见了大概以为上校发疯了。他得意地向别人解释,土著没有一个无辜的,都是现行杀人犯或潜在杀人犯,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劳永逸地在非洲将土著全部灭绝。这番说辞弄得众人热血沸腾,青年军官们纷纷主动请缨,要求和这些不识好歹还继续危害EU公民生命安全的敌人斗争到底。成功地调动起众人的热情后,达特曼上校才小心翼翼地把消息通过多方转手的方式传递到了赫尔佐格总督那里。就算总督本人在欧洲失败了,他和达特曼相比依旧是后者只能仰望的巨头,得罪总督的下场不言自明。 “多此一举。” 在家宅中吃着晚餐的总督面无表情地将报告扔在一旁,继续用餐。 “那我们是否需要继续——” “既然他们这么殷勤,我们也不好打消他们的积极性。”赫尔佐格总督说道,“就让他们继续做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我们干预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TBC OR1-EP1:彩虹之国(16) OR1-EP1:彩虹之国(16) 一旦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从坚强走向绝望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尼托·马里亚姆极力掩盖的事实终于被麦克尼尔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细节此前从未成为关注的重点。大呼上当的卡尔·达特曼上校毫不犹豫地将这一重要情况反馈给了上级,最好是直接让总督本人过问,他很想借着这个机会攀上赫尔佐格总督这棵大树。然而,雅各·赫尔佐格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不闻不问,弄得知晓此事的众人一头雾水。趁着这个机会,麦克尼尔又溜出了军营,回到原本的街区休息了几天。这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小测试,算不上什么大的考验。但是,他从心底感到愧疚,那是由于他几乎亲手将一个人送上了绞刑架——在可预期的未来内,这一幕一定会发生。 在上次警备军带着大队人马闯入尼托·马里亚姆的家中并搜出了丢失的纯金胸章和一笔赃款(事后查明其实都是假币)后,他的家人在周边邻里中的处境登时变得险恶。许多生活在这里的贫民,尤其是同为土著出身的黑人,认为这个天杀的害群之马抹黑了他们所有人的形象。不到一天的时间,众人形成了整齐划一的抵制风潮。麦克尼尔和老杰克是少数没有参加这种无聊活动的人,前者最近几天一直在外地,后者老得根本不想多花精力做别的事情。见麦克尼尔忙里偷闲地回到这里,老杰克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和以往一样招待他。 “目前的说法是,他被人收买来暗杀豪尔赫·迪亚兹。”麦克尼尔特地跑到附近的一家商店买了点土耳其烤肉,和老人一起庆祝事情水落石出。那家店主可能是个假的土耳其人,因为在新阿达纳生活了多年的麦克尼尔几乎是立刻吃出来味道不对劲。但是,见老杰克还在兴致勃勃地盯着盘子里的烤肉,他知趣地决定不说这个事实。 “……什么人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杀一个没有威胁任何人的律师呢?”老杰克不明所以,“而且,这家伙也是蠢得出奇,他就真的没有考虑过对方赖账的可能性?现在好了,原来的雇主死了,出钱的买家给了一堆假币,他本人又身陷囹圄,这家人算是彻底垮了。” 由于雅各·赫尔佐格总督本人迟迟不下达相关命令,达特曼上校只好自作主张。他一口咬定存在一个阴谋集团要谋害总督一家,杀死豪尔赫·迪亚兹并嫁祸给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只是其中一环。这等阵仗光是说出来便骇人听闻,不要说尼托·马里亚姆被惊得目瞪口呆,连吉恩·斯迈拉斯都当即表示一个司机身上不可能存在这种规模的密谋。 麦克尼尔自始至终对这个凶手抱着那么一丝的同情。生计所迫,逼得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如此铸成大错,似乎情有可原。在达特曼上校还在等待总督的消息时,麦克尼尔便找到他,郑重地说: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以前你怕有人说漏嘴,如今可能大家都希望事情的真相被报道。但是,这样一来我们能够预想社会上即将出现一股什么样的思潮,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说到这里,他恳切地握着上校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你得答应我,我帮了你这个忙,您给大家保守几天秘密,不算过分吧?” 上校本人很是激动,表示自古以来祸不及家人,他一定不会节外生枝地间接造成更多人受到敌视。不料,这一天还没过完,与最新案情有关的消息便一个不差地出现在了电视节目上。不用说,市民对于土著出身的司机杀害雇主这件事纷纷感到义愤填膺,恨不得把真凶撕成两半。眼见木已成舟,卡尔·达特曼上校把注意力转到了所谓的阴谋集团上。在上校亲自督促下,斯迈拉斯下令严刑拷打,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眼见着此人就算活着走出去多半也残废了。 “我还是不懂。”老杰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迫于生计,他也不能这么做!那是他的恩人,杀害恩人是要进地狱最底层和撒旦为伴的。” “教会可没这么说,这是《神曲》的自创说法。”麦克尼尔风趣地解释道,“而且,如果只看所害的人是否是恩人,那么全欧洲的人都要下地狱,因为他们一起推翻了拿破仑·波拿巴。恩人有时候也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仇人,尤其是当人堕落了之后。” 然而,和这种论述相反,豪尔赫·迪亚兹生前的品德一直受到众人称赞。在和尼托·马里亚姆的交流中,当麦克尼尔问起这位律师生前是否存在不法行为或是道德上的污点时,司机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以前经常有大善人被发现是不法之徒的诡谲案例,也许所有人都有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区别只在时间上。既然凶手自己都这么说,麦克尼尔也只好认为迪亚兹律师确实是个无懈可击的模范。假如这位对信仰颇为虔诚的葡萄牙人进了教会,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教宗钦定的圣人。 “唉,你啊,多吃点。”见麦克尼尔有些拘谨,老人不乐意了,“你不是说过段时间要去北面收拾土著吗?到时候你们怕是只能吃草了……草都吃不上。” “我最近见了一些人,他们的热情倒是够了,但我看他们太轻敌。”麦克尼尔当即决定转移话题,他不想和老人谈论钱的问题。迄今为止,老杰克发财的唯一希望就是彩票中奖,而这种小概率事件落在他头上的可能性估计比麦克尼尔返回原来的世界还低。不过,万一老杰克果真走运,麦克尼尔则有另一番打算,他希望老人的晚年不必过得如此凄凉。 土著对EU来说一直是个不小的问题。通常来说,有能力勾结土著造反的,都是那些在EU的体系下受过充分教育的精英,他们的自我意识觉醒后,不再将EU作为想象中的共同体,而选择了和他们的差异其实更大的同胞。警备军向来是轻视非洲南部土著的,跟北非地区那些有组织有纪律的阿拉伯人不同,黑非洲的土著连散兵游勇都算不上,对EU统治的威胁仅限于给市民制造恐慌,实际损失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种刻板印象在最近几年伴随着愈发频繁的暴力事件而被彻底颠覆了,EU殖民管理当局终于想起来这片土地原本属于谁。但是,那些脑子里只有一腔热血的青年,却兴奋地以为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他们想象着要学习另一批先人在美洲将印第安人斩尽杀绝那样,彻底将土著从非洲清除。 “我听您说,以前您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在非洲当过兵,那您有没有和土著交手的经历?”麦克尼尔和老杰克吃得兴起,开始谈论起了最近的大新闻。不巧的是,屋子里没有电视,在各种娱乐活动相当匮乏的年代,学会忍耐孤独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本能。 “在非洲,最难缠的就是土著,你永远不会理解你们之间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发生下一场战斗。”老杰克回忆起了往事,“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片土地,即便我们的祖辈在这里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比不上他们。扯远了,在热带地区闯荡的那几年给我留下的最重要的教训就是,不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到处乱窜。” 麦克尼尔深以为然。在敌方控制区莽撞行事,多半会葬送指挥官手头的所有部队。有些运气好的人还有返回的机会,另一些人则没有这种好运。沙漠、雨林、荒野、冰原……历史上无数的惨痛教训告诫后来者,不要掉以轻心。 “那就坐以待毙?” “不是坐以待毙。”老杰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是不要到处乱跑。有些人总以为他们能把土著晃得晕头转向,殊不知这种把戏就和普通人与飞行员比平衡感一样。他们还做着神出鬼没的美梦呢,转头就被土著设下的陷阱给一网打尽了。”说到这里,老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麦克尼尔,你更要小心。你要带的不是和你朝夕相处的兄弟,是一群各怀鬼胎的闲散人士甚至是亡命之徒。他们别说认真听从你的指挥,就算是军方插手也不见得服帖。”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要他们别从背后害你,那就算谢天谢地了。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上次有个老军官和我也是这么说的。”麦克尼尔见老人有些低沉,不免触景生情。他没有真正尝过被战友或属下和上司背叛的滋味,无从体会那种反差造成的绝望。“他当年去两河流域,帮着阿拉伯人打波斯人,结果好好地被友军耍了一通,命都快没了。” “是啊,这条命才是最珍贵的。命没了,其他的都是胡扯。” 老人被时代淘汰了。他们跟不上新的世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陌生的节奏让他们心烦意乱。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也都是虚幻的。有些人蜷缩回自己的安乐窝,也有些人顽强地面对现实。有时,老杰克也会产生幻觉,眼前的并非风华正茂的青年,而是和他一样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者。当他看到麦克尼尔在街上逗弄小孩时,对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和蔼让他感到熟悉。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伪装出来的,锋芒毕露之下的柔情只有在无需迎敌时才会展现。 “我原先牵挂的事情只有一件,现在是两件事了。”酒足饭饱后,两人到街上散步,参观从来不属于他们的繁华街道。麦克尼尔心事重重地向老杰克提出了一个请求,老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把麦克尼尔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年轻人在这几天中为他带来的改变让他沉寂和沦落几十年的人生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你是怕自己回不来?”老人摇了摇头,“麦克尼尔,你有本事,肯定能平安归来的。” “别,这种预先祝福的话还是少说为妙。”麦克尼尔笑了,“尼托·马里亚姆是被揪出来了,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他的妻子生着重病,孩子连学都上不了,这样下去过了若干年又会养出下一个罪犯。我马上要去北方,也用不上什么钱,剩下的都给你了。您以后如果有空,一定替我照看他的家人。我只想找真凶,给那个蒙冤的军官和律师一点公道,不想去害死更多人。” 老杰克停下脚步,看着强作镇定的麦克尼尔。 “你如果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圣人,那就是头号骗子。”他言之凿凿地说道,“好,这件事我做主——不过,等你回来以后,你可得亲自负起这个责任。” “一言为定。” 第二天,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谋杀豪尔赫·迪亚兹一案的真相终于被公之于众。上月,赫尔佐格总督召集法律精英商讨新的权益法案,总督的儿子却认为优待只会养出游手好闲的懒汉,于是找好友豪尔赫·迪亚兹律师磋商。二人产生口角,在地下停车场揪打在一起,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无意中胡乱说军队不日将继续剿灭土著,引发迪亚兹不满,后者拦在少校的车前不让他离开,结果被少校撞倒在地。受人收买的尼托·马里亚姆到场后,将原本只受了轻伤的迪亚兹律师杀死并伪装成被轿车撞击后重伤致死的假象,而后报警并指认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为凶手。毫无疑问,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本人也有重大过失,但他此时终于摆脱了杀人犯的名头,而一时火冒三丈激情犯罪的惩罚则比这轻得多。 南非当地司法机关不敢怠慢,将审理此案的法官们的意见汇总后交给了正等待着独子被释放的总督。 “审判都没开始,他们就假惺惺地来征求我的意见,是想要讨好我呢,还是说打算让我借机树立一个关心土著的形象?”赫尔佐格总督推了推黑框眼镜,向着身旁的管家问道。 “迪亚兹律师是我们的朋友,他为了土著的权益而奋斗却被土著杀死。无论有没有抓到买凶的幕后黑手,我们都不能网开一面。”同样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做吧,反正我们已经是罪人。” 总督拿起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大笔写下: “处决。” TBC OR1-EP1:彩虹之国(17) OR1-EP1:彩虹之国(17) 依照布里塔尼亚皇历,如今已经是20世纪的尾声,人类即将迈入21世纪。尽管这些哺乳动物在过去的上千年中走出山洞和丛林并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宰,人类的本性似乎从未改变过,这种本性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体现得更为明显。当南非的EU公民还在津津乐道地讨论可怜的豪尔赫·迪亚兹律师被司机所杀这件事时,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新皇帝终于举起了屠刀。他瞄准了那些抗拒统治的贵族,凭借着手中足以压制贵族私兵的武装力量和皇帝的绝对权威,出其不意地宣布一些众所周知的反对者是背叛帝国的奸贼,下令将其满门抄斩并没收全部财产。无论布里塔尼亚帝国发生什么事情,大洋彼岸的EU都不会感到惊讶。在EU公民的眼中,一个堂而皇之地拒绝启蒙思想和人道主义并保留中世纪传统的国家,只配成为文明人的笑料。 “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麦克尼尔是在第二天才在报纸上看到相关报道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虽然统治整个美洲大陆,但其领土上存在大量依旧拥有自身领地的贵族,这是一系列历史原因造成的。在拿破仑·波拿巴于特拉法尔加海战中击溃英国皇家海军并成功登陆英伦三岛后,英国都铎王朝逃往美洲大陆,几年后女王伊丽莎白三世逝世,王朝血脉断绝,由里卡多·冯·布里塔尼亚公爵建立帝国,皇号曰理查四世。当时,在美洲还存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大片殖民地,而这些殖民地因宗主国受到法兰西革命狂潮的席卷变得岌岌可危。但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真正吞并整个美洲,前后花费了将近一个世纪,且并未使用武力将原本盘踞在当地的贵族领主消灭。这些掌握了土地和资源的贵族经常和皇帝分庭抗礼,这也成为布里塔尼亚帝国始终无法迈出美洲大陆半步的主要原因。 “很聪明,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物。”卡尔·达特曼上校也得知了这个新闻,“他缺钱……不仅是他缺钱,皇帝们就没有哪个不缺钱。把这些反对派消灭后,他就有机会用这些资金招兵买马或是收买人心,赶在下一批反对者采取行动之前先发制人。” 虽然迪亚兹律师被害的真相已经被查明,急于邀功的达特曼上校还是希望能有个机会让总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假如不是认为有利可图,他当然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进行干预。所幸,最后的结果符合他的预期,这样他就能大摇大摆地作为总督的恩人去上门拜访。如果不是达特曼上校支持麦克尼尔秘密进行调查,也许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就成了那个需要被判处死刑的罪犯。 “再过几天就要开始训练了,我想把情况和您说明一下。”麦克尼尔诚恳地对达特曼表示,“我能体谅您由于时间所限而降低标准,然而我们都清楚带着一群地痞流氓去打仗是不可能的。最近这几天,我认为赫尔佐格少校的办法很适合收拾这些懒散的家伙,等他被释放之后,我希望请他来指导,他是专家。” 达特曼上校眯着眼皮上带着伤疤的那只眼睛,面色不善。他满脑子只想着在总督面前表现自己,其他的问题难道不能以后再说?不过,剿灭土著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办砸了只会给他带来麻烦。麦克尼尔说得对,必须有人强硬地矫正这些没学会服从纪律的人。 “这件事好办。今天咱们一起去见总督……我是说,是总督要见我们。到时候我们当面向他提出这个请求。”达特曼上校郑重地说道,“只要总督发话了,在这南非没有任何人能提出反对意见。” 其实,上校原本不想带着麦克尼尔,他生怕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年抢了他的风头。等他思前想后,又觉得不能完全排除总督详细询问经过的可能性,万一他本人答非所问,等于当场暴露了抢夺功劳的事实。麦克尼尔是个识相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为军队办脏活的角色,上校相信他不会在总督面前胡言乱语。 吉恩·斯迈拉斯闻讯而至。他和上校一样是热衷于功名的,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卡尔·达特曼上校正和麦克尼尔一起走向车子,斯迈拉斯顾不得体面,灰头土脸地跑到上校眼前,很没礼貌地询问道: “你们打算去哪?” 上校瞥了一眼大胡子军官,趾高气昂地回复说:“当然是去见总督阁下了。” “太好了……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上校古怪地看了一眼满怀期待的斯迈拉斯,并不说话。他想让斯迈拉斯知难而退,这件事不能再有第三个人来瓜分名声了。达特曼上校是策划者和指挥者,麦克尼尔则是执行者,斯迈拉斯充其量是个跑腿的传话筒角色,轮不到他在总督面前表现。况且,言多必失,在场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现破绽。 “……就您这副尊容,也好意思去找总督?”见斯迈拉斯不识相,上校有些恼火,“总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去见的。” “且慢,我们查明真相也有他的一份功劳。”麦克尼尔连忙解释道,“没有斯迈拉斯少校提供帮助,我是根本没机会走出南非去其他殖民地调查的。让他一起去吧,我不相信总督是个以貌取人的浅薄人物。” 达特曼上校回头狠狠地瞪了麦克尼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行。” 一行人乘着轿车向总督府前进。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原来是坚决要求依法处理尼托·马里亚姆的市民。有人举着喇叭大声说,尼托·马里亚姆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必须判处死刑才能告慰遇害的豪尔赫·迪亚兹律师。以往,类似的游行总会出现与之意见相左的对抗队伍,但此次由于尼托·马里亚姆谋杀恩人的事实证据确凿,即便是站在土著这一边的人也没法出面辩解,更别说迪亚兹律师生前就是主张维护土著权益的领袖人物之一。 “看哪,这就是民意,我们可一定要听从市民的意见。”上校得意地说道,“假如能把这些还活在原始社会的野人彻底消灭,这里就会成为我们子孙后代的乐园。” “那可不行。”斯迈拉斯开始唱反调了,“真正的和平年代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长官。如果以后的军队连打土著的机会都没有,我想恐怕有些人会图谋发起世界大战的。” “那又怎样?”达特曼上校不以为然,“就算真的出现那种情况,胜利者一定会是我们。” 这回他们没受什么阻拦,原因是赫尔佐格总督已经告知警卫将有军队的代表来访问他。和总督那气派的豪宅相比,总督府反而显得捉衿见肘了。这栋建筑是在一百多年以前早期殖民活动开始时就建好的,历经风风雨雨始终屹立不倒,言外之意就是得不到翻修和改造的机会。平日倒是好说,夏季在这种老式建筑里办公怕是要出人命,后来殖民地相关部门终于从善如流地加装了新的电路以便安装空调和其他设备。 不必羡慕总督。拿赫尔佐格总督来说,他每天的生活都被各种公务纠缠着,只有借着外出办事的机会才能忙里偷闲。雅各·赫尔佐格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把这些公务当作一种乐趣,换成其他人,一旦发现冠冕堂皇的背后是高概率过劳死,几天之内就会打退堂鼓。麦克尼尔不无恶意地揣测,赫尔佐格总督也许正是借着这次接见他们的机会,想办法从另一个会议中脱身。 在一个小型会议室中,他们见到了总督。总督依旧穿着西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批阅不知和什么法案有关的公文。 “赫尔佐格总督,我是卡尔·达特曼,准将阁下之前应当向您通报过了。”达特曼上校忐忑不安地开口说道,“这一次,我们计划发起一次军事行动对抗北方地区那些对市民造成威胁的土著部落,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准确地说,是希望赫尔佐格少校担任我们的顾问。”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依旧在批阅公文。他仿佛没有察觉眼前的来客一样,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拾起笔帽扣在钢笔上,粗着嗓子问道: “你就是卡尔·达特曼?我记得您是防卫军第五步兵团的指挥官。” “没错!”上校喜上眉梢,“我平时就——” “军队只需要管军队的事情,这种事应该是警察或者警备军负责,再次还有保密部门,谁让你们狗拿耗子的?”总督突然发火了,“一天到头不务正业,土著跑进城市杀人放火的时候你们管不了,却只想着跟警备军抢人玩,即便是巴黎的流浪汉都比你强。” 这番训斥弄得达特曼上校惊慌失措。他万万想不到总督不仅没有笑逐颜开,反而借故把他大骂一顿。麦克尼尔和斯迈拉斯站在一旁,面面相觑,都搞不懂总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如果不是总督以前和达特曼上校存在摩擦,那就是他原本便持着这种人人只需管理分内事的作风。上次麦克尼尔去找赫尔佐格总督时,他也以类似的理由回绝了。 “阁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上校急得满头大汗,“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赫尔佐格总督冷笑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事情。你是不是想着,假如我欠了你一个人情,哪一天我有幸返回本土继续从政,我就能想办法把你调回欧洲本部?”他拿起钢笔直接摔在上校脸上,上校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话,“那我要是现在暴毙了,你是不是还要跟着我一起进坟墓啊?” 达特曼眼前一黑,他知道他所有的计策不仅没有效果,还起了反作用。 “剿灭土著的事情,应该和警备军一起联合商议;和刑事案件有关的问题,则是警察和法院的工作。我只是个总督,频繁干预这两项就破坏了EU的基本原则,即便是在殖民地也一样。”赫尔佐格总督下了结论,“当然,你倒是很出色地达成了目的,至少阿达尔贝特安全了——然而,你似乎不明白你给我的新法案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举起手头的文件,重重地拍打着桌面,“好嘛,人人都喊着把土著赶尽杀绝,我还怎么呼吁他们保持克制?” 上校不敢抬头直视总督,只能一直看着地面。他迟疑地开口问道: “那您的意思是?” “迄今为止,警备军还没有向我告知这个莫名其妙的剿灭土著计划,改日我再确认一下。”总督又恢复了一个老绅士的形象,仿佛刚才那个把上校骂得狗血淋头的家伙是另一个人,“如果总司令部认为这是必要的,我当然支持阿达尔贝特去帮忙,前提是他被释放。除此之外,你还有你的长官不要想着能从我这里捞到半点好处或是什么承诺,我已经自身难保,没空给你们开空头支票。”他伸出左手指着门外,意思是让上校识趣地离开。 斯迈拉斯少校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场面,长官已经被总督诘问得哑口无言,他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你就是吉恩·斯迈拉斯吧?”总督笑眯眯地对斯迈拉斯说道,“保密部门和我说,你跟布里塔尼亚的一些贵族有来往。” “没错,不过只是私交。” “好,这个问题我会和你详细讨论。”总督示意斯迈拉斯少校去另一个房间等候。最后,他看到了穿着皮上衣的迈克尔·麦克尼尔。 “好久不见哪,年轻人。”赫尔佐格总督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青年,“我想不到我们会以这种形式再次见面。” “我从不说空话,总督阁下。”麦克尼尔谦虚地说道,“当时我说过我能解决这件事,现在我办到了……尽管,很大程度上借助他们二位的势力。” “这不丢人,没人能单打独斗,我也一样。”总督笑了笑,头一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达特曼那家伙把你的情况向我们汇报了,我很感兴趣。时间还来得及,我们认真谈谈这件事。” TBC OR1-EP1:彩虹之国(18) OR1-EP1:彩虹之国(18) 迈克尔·麦克尼尔等到斯迈拉斯关上门之后才决定坐下。从地位上来说,雅各·赫尔佐格是南非的总督,而他麦克尼尔只是个无业游民。不过,麦克尼尔并不感到心虚,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和短期内的目标都有一个清楚的认知,这个由GDI一手打造出来的招牌英雄相信人与人之间不存在本质性的区别。正因为他持有这种想法,才能毫无顾虑地和赫尔佐格总督交谈,即便有时出于考虑对方情绪的目的而决定略微表示出敬畏,那绝非出自他的真实想法。 “我并不关心你的过去。”赫尔佐格总督审视着坐在他对面的麦克尼尔,“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虽然说过去决定现在,现在决定未来,然而只凭借过去的经历来断定一个人以后的发展,实在是太武断了。” “不知道您想从我这里了解些什么?”麦克尼尔询问道,“如果您不打算追问以往的事情,那么我并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故事。” “很多,很多。”赫尔佐格总督注视着麦克尼尔,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从上次和麦克尼尔见面以来,他对这个莽撞地上门拜访他的青年产生了一定的兴趣,并在后来军队的调查中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物,他需要的只是机会,而赫尔佐格手中掌握着许多机会,有些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麦克尼尔自以为他的一切行动无人得知。但是,他并没有合法身份,而他目前的身份是吉恩·斯迈拉斯伪造的。一旦斯迈拉斯的上级或来自更高层的权威领袖要求调取这些资料,谁也不能替麦克尼尔进行掩护。因此,赫尔佐格总督轻而易举地得知了麦克尼尔在过去几天中的全部活动记录,在确定麦克尼尔没有任何机会同非法的犯罪集团进行勾结后,他才放心大胆地邀请麦克尼尔来到总督府。 “其实,我做这些事的动机,只是想活下来。”麦克尼尔哑然失笑,“当时,我身无分文,迫切地需要赚到一笔钱谋生,可我除了掌握如何杀死敌人的技巧之外,什么也不会。按照我的直觉,我猜总督的儿子谋杀自己的朋友这种只会在劣质肥皂剧里出现的内容背后必定有问题,要是我替您解决了这个麻烦,也许就不用为钱的问题发愁了。” “这样说也对,也不对。”赫尔佐格总督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事发当天我就对媒体说,我相信阿达尔贝特是绝对不会杀人的,我太了解他了。如果一个人的父亲都不能对这个人有着深层次的了解,那么所谓的媒体能够给出的证据就更不值得推敲。但是,过去这里确实存在一些人仗着长辈的权势违法犯罪后不仅死不悔改还把长辈拖下水的案例,万一你碰上的恰好是那种情况,你就是个替不法官吏开脱的帮凶。” 赫尔佐格总督期望从麦克尼尔脸上看到一丝不安,但他还是失望了。 “那我就认命,运气这种事和我们自身无关,有时候只是情报受限。”麦克尼尔完全不在乎结果,“总督阁下,我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我只是个能帮别人执行任务的执行者,除此之外的问题不在我的负责范围内。假若我当时看错人了,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饿死在街头更坏了。” 总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会需要能够替他们完成某些不方面直接出面应对的工作的帮手,这些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解决留给他们的问题,把影响力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如果他们失败了,雇主根本不会为他们收拾残局,只会当他们从未存在过,甚至干脆派出另一批人来彻底抹除他们遗留的一切证据。要想长久地维持这种合作关系,只会办事是不够的,凡人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没有人敢自称一生之中未尝败绩。赫尔佐格自己就经历过惨痛的失败,那场惨败断送了他在欧洲本土的前程,好在他还有回到南非重整旗鼓的机会,有些完全没有后盾的可怜人从此穷困潦倒。 赫尔佐格总督正想继续问些什么,只见麦克尼尔从口袋中摸出了一颗子弹,放在桌上。 “既然您没有别的问题,我想借着这个机会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你误会了。”赫尔佐格总督疑惑地看着那颗子弹,“我又没当过兵,你拿这种东西给我看,毫无意义。” “前些日子土著袭击城市时,现场留下了这颗子弹。卡尔·达特曼上校已经检查出这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武器所适用的口径,而那个枪手已经自杀了。”麦克尼尔认真地将子弹放在总督面前,“您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领袖,想必对您的同胞比我更熟悉。到底是什么会让这些人在时隔一百多年之后突然莫名其妙地拾起了对一个只剩下概念的祖国的忠诚?” 赫尔佐格总督思考片刻,从旁边的柜子中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将这张纸交给麦克尼尔,只见上面列着一些地名和一些以百分比形式显示的统计数据。 “去年,我秘密指示相关部门,以各种社会调查的名义,搜集了南非地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一些情报。你看到的,是各地对君主制的支持度。”赫尔佐格总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知道这些信息足够麦克尼尔消化很长时间,“坦白地说,尽管我们EU自建立以来一直取得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我们对于自身的反思和批判从未停止过。如今,EU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严重矛盾,用通常的手段无法解决——尽管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直接暴露,许多人已经失去了信心。” 麦克尼尔发现,那些经常发生袭击事件的地区,当地居民普遍存在对君主制的支持。 “太可笑了,他们对着您挥拳的目的,是向皇帝下跪。” “不能这么说。”总督叹了口气,“至少目前来看,大多数人对我们的不满源自效率低下。土著对城市频繁地发动袭击,但是我们每次都没能事先阻止。因此,有相当一部分市民认为能够雷厉风行地贯彻皇帝陛下命令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值得我们学习……这些人当中,有人公开地鼓吹君主制,另一部分则认为应当恢复拿破仑·波拿巴的第一共和国。” “波拿巴只是个以军事胜利巩固统治的凡人而已。”麦克尼尔说道,“他是个在风云变幻的年代创下一番事业的英雄,有过贡献,犯过很多错误,我们公正地评判他的一生就足够了。不能因为他试图做皇帝,就否认他前半生的功绩;也不能因为他前半生的光荣事迹,就否定他以后犯下的错误。总督阁下,把一个人神化或是妖魔化,都是相当危险的。” 南非如今的发展成果,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奋斗而来的。但是,EU的欧洲本土移民抢夺了原本属于他们的胜利果实,布里塔尼亚人沦为二等公民,处处受到欧洲人的歧视。同时,殖民者在开拓殖民地时和土著结下了血海深仇,土著并不会区分谁是当年的仇敌,只会无差别地攻击一切不是黑皮肤的敌人。没有了统治地位又受到土著威胁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处于夹缝之中,他们既不是统治者也不是反抗者,顶着统治者的名头却在实际上饱受白眼,这种扭曲的生活贯穿了许多人的一生。如今,矛盾的逐步激化终于迫使一部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打破这个框架,寻求新的突破——然而,他们选择的方向却可能带来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 麦克尼尔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他抬起头,皱着眉头向总督问道:“既然您认为布里塔尼亚人的状况已经是燃眉之急,为什么不先安抚他们呢?” “麦克尼尔先生,欧洲人和布里塔尼亚人的不平等是事实上而非理论上的。换句话说,想要我通过行政令或出台新法案来遏制这种歧视,十分困难。但是,我们这些EU公民和土著之间的待遇差别,是白纸黑字写在条例中的。从这个角度入手,更容易达成目的。”说到这里,赫尔佐格总督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况且,我们并不能准确地预测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抗议和土著的全面反抗,哪一个更先出现。但是,我能够肯定,如果我通过法理上的不平等来实现事实的平等——也就是,以一个新的法案强制将布里塔尼亚人抬高以此让他们和欧洲人平等——是自寻死路。” “没错,我也敢肯定,如果你这么做,你会成为三方的敌人。”麦克尼尔冷笑道,“土著就不必说了。欧洲人会把你当成白眼狼,布里塔尼亚人则怨恨你没有直接给同胞完全的统治权。然而,如果你选择扶持土著,那么尽管欧洲人对你不满,他们可以认为你促使土著和布里塔尼亚人内斗而维持他们的优势,事后说不定还会心怀感激……这样,有两方会支持你。”但是,他内心的疑惑并未减少,“总督阁下,既然您选择和EU站在一起,那么您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始终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而不会是欧洲人,即便我忘记这一点,本土的那些家伙也会以实际行动提醒我。” “那么,不妨彻底和同胞并肩作战。”麦克尼尔开玩笑一般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我已经六十岁了,没兴趣在余生中对着别人下跪。”赫尔佐格总督婉言谢绝了,“这种话也不要随便和别人说,我身上的嫌疑已经足够大了。他们不会管事实,只有捕风捉影的本事。” 如此一来,赫尔佐格的新政策和北方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成为了同一计划的两个方面。首先,那些持续危害南非当地治安并疑似勾结布里塔尼亚人的土著部落必须被彻底消灭;其次,赫尔佐格总督将会采取各种手段安抚那些已经融入EU社会的土著,他会尽量让这些人认为被消灭的只不过是一群意图破坏现有格局的歹徒,土著将会在南非的新社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不是继续成为供所谓文明人欣赏的原始遗迹。 通过赫尔佐格总督的讲解,麦克尼尔才明白一个重要事实。EU让土著继续保持着原始状态以供游客参观,并不是因为真的能够创收,也不是因为某些大人物喜好看这些场面,而是要借此掩盖EU某些地下产业在非洲进行人口贩卖活动的事实。虽然奴隶制和人口贩卖早就是非法的,想要根除这些旧时代的痼疾,恐怕还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我听说他们以前在东欧从事这些勾当。”麦克尼尔表情凝重地说道。 “没错。后来上面查得紧了,他们就转移到非洲继续偷鸡摸狗。我不是土著,我对土著也没有那种过剩的慈悲。我只知道,人不是货物,也不是商品。”赫尔佐格总督揪着白花花的胡子,“光靠我们是不能建设好这里的,假如非洲永远存在相当数量的除了搞破坏以外别无他法的边缘群体,它不可能和EU欧洲本土一样繁荣。” “总督阁下,繁荣是必然引来嫉妒的。”麦克尼尔并不这么认为,“不能长久地维持繁荣,从云端跌落比从未有过繁荣更加令人绝望和失落。” “你还年轻,有许多机会,所以你还有这种顾虑……而从我的角度来看,繁荣至少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代人奋斗过并留下了成果,能证明他们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友善地交谈着。 “那么,您想好了吗?” “如果情况属实,我会支持出兵剿灭那些疑似勾结外国的土著部落。”总督严肃地说道,“事情要是办得好,我承诺给你们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TBC OR1-EP1:彩虹之国(19) OR1-EP1:彩虹之国(19) “你们以前是不是和总督有点误会?” 在从总督府返回的路上,麦克尼尔向斯迈拉斯问起了这件事。军队向来是总督手中的一把利剑,过去的殖民地总督多半依靠武力手段压制反对派和土著抵抗者,无法掌控军队的总督不是合格的总督。就麦克尼尔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而言,赫尔佐格总督和军队的主要领导人物的关系较为融洽,没人听说过他们双方之间发生过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激烈冲突。 “不是我们或是长官和总督之间存在误会,是长官代表的那批人和总督之间矛盾不少。”斯迈拉斯直言不讳地说道,“咱们EU的传统呢,你也是知道的——从拿破仑·波拿巴之后,军人地位过高就必然引起警惕。这种防备后来逐渐发展到了变态的地步,起初先人的动机是防止出现下一个波拿巴,如今则成了无差别的压制。坦白地说,长官并不是一个特别醉心于功名利禄的人,至少我看他在这点上比不得我。” “你可真是诚实,这种话换作是我,我不会随便说出来。”麦克尼尔大惊,他虽然一早推测斯迈拉斯就是这样的人,但这句话从斯迈拉斯本人嘴里说出来的效果和旁敲侧击完全不同。的确,不仅是在南非,放眼整个非洲范围内,公民加入军队都只是为了混饭吃或获得一个便于成就一番事业的机会。当这些怀着相同想法的人意识到EU的传统限制了他们的收益时,他们就将不约而同地团结起来和守旧思想做斗争。斯迈拉斯向麦克尼尔辩解说,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军队是贵族的奴隶,而EU的军队则是官僚的奴隶,他们不想学拿破仑·波拿巴那样当野心家,只是要为被污名化的军队取回原本应有的地位和名声。 “保家卫国是光荣的,我一直相信这个观点。”斯迈拉斯叹道,“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类似的事件,元老院总担心在公民之中颇受欢迎的将领夺权,于是不仅不尽心尽力考虑如何协助他们击败外敌,反而处处掣肘,这种仗要是能打赢才叫见鬼。”留着一把大胡子的少校对当前的局势并不乐观,“我们以前的胜利,不过是靠着长期的积累,倚仗全国的硬实力和敌人对抗;现在各方面的发展都陷入了瓶颈,以前的办法是没法再取得新的胜利了。” “如今天下太平,打什么仗?”麦克尼尔对此嗤之以鼻,“我没有贬低你的想法。但是,不管打着什么旗号,侵略行为从来没有正义性可言,任何情况下都是。除非EU又受到外敌入侵,不然军队毫无用武之地反而是公民最大的幸福。” “你也说了,我们EU最大的对手现在应该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而不是和我们斗了一百多年的老宿敌。”斯迈拉斯忍不住笑了,“恕我直言,那个半死不活的中世纪国家不配做我们EU的对手。”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无奈。没人会相信布里塔尼亚帝国将成为EU的威胁,EU从上到下或许都沉浸在迷梦中,不然就是故意装聋作哑。麦克尼尔宁愿相信他们是选择性地视而不见而不是真的人均痴呆。前者还有救,后者大概只能从零开始。不过,世上也很少有人能预料到下一个阶段的对手是谁,尤其是当这种崛起具有戏剧性时,预测就变得更加不可能。东罗马帝国最终也没有实现光复罗马全境的梦想,反而把自己喂给了土耳其人。布里塔尼亚帝国和旧欧洲的保皇派余孽在新大陆枕戈待旦将近二百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将继续沉沦还是在绝境中完成反戈一击。这两种结果对布里塔尼亚人来说,并无太大差别,因为高高在上的贵族从未想过将自己得到的战果分给多灾多难的民众。 他们要去接即将被释放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麦克尼尔看中了这位战斗专家的能力,希望请他来训练那些即将和土著展开搏杀的门外汉。有着这层联系,加上达特曼上校的督促,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没有理由拒绝。在剿灭不服从EU统治的土著部落的同时,军队也会选择将那些顺从者从原址迁出。无论战果如何,南非已知范围内都不会允许再有土著部落出现,要么等着被消灭,要么就迁到其他地区接受改造。赫尔佐格总督不仅要掐断某些人的非法资金链,更要打折他们那只敢随便往南非伸出来的黑手。 “赫尔佐格少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斯迈拉斯局促不安地说道。 “我也可以随便找一个您不熟悉的人,然后说他是好人……只要没被戳穿。”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说道,“大家都一致认为不能再这么浪费时间了,我不想因为性格不合等等因素,再花上更多时间进行磨合。” “那您可以自己训练他们嘛。” 麦克尼尔苦笑着摇了摇头。 “除了少数几个有过服役经历的,大多数都是地痞流氓,只想着借这个机会合法地捞上一大笔钱,他们并不见得会听军队的指挥。他们确实有本事,近战和射击水平都不错,但是互相之间严重缺乏配合,而且不会完全执行命令。因此,我是没法制服他们的,要让真正的大人物给他们施加压力。赫尔佐格少校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只是担心那些家伙搞冷对抗,最后不了了之。” “麦克尼尔,你不用太担心。”斯迈拉斯自信地说道,“别看他们现在满脸不屑,等到把他们往北方的冲突地带一扔,保准哭爹喊娘,你就是叫他们当场下跪求饶都没问题。人呢,没到生死攸关的时候,总还是有些傲气的,这一点咱们都要理解。”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对待一切都很苛刻,有时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这个有着严重的迫害妄想症的青年把一切活动看作是保命的必要步骤,他不仅要让自己贯彻落实这套生活方式,如果力所能及,他还要帮别人学会这些本领。这种过分的热情经常得不到回报,别人只当他头脑不清醒。幸好,没有人拿赫尔佐格少校的精神状况做文章,不然又会有人指责总督阁下使用非法手段才让独生子混入军队。 吉恩·斯迈拉斯将车子停在路边,等着阿达尔贝特出现。少校在这天稍晚些时候被释放,尽管有些人认为应当追究他驾车伤人的责任,但这件事和尼托·马里亚姆杀死雇主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司法机关一致认为没必要做过多的追究。几分钟过后,一个穿着灰色单衣的青年拎着一个公文包,出现在路口,向着这辆车走来。他虽然生着一脸凶相,表情倒是柔和,可惜也只会表现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相貌是天生的,怪不得别人。 随着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打开车门,斯迈拉斯主动伸出手向他问好。阿达尔贝特疑惑不解地看着坐在后排的麦克尼尔,迟疑地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这就是赫尔佐格少校。”斯迈拉斯向麦克尼尔介绍这位刚摆脱罪名的青年军官,“这位呢,是您的恩人,麦克尼尔。” “谈不上恩情,只是运气。”麦克尼尔连忙推辞,“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斯迈拉斯少校倒是帮了不少忙。” 阿达尔贝特冷淡地和麦克尼尔握了握手,然后就不再搭理这个和自己并不相识的陌生人了。他和赫尔佐格总督的相貌有七分相似,只在细微之处略有差别,这些细节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赫尔佐格少校的长相比他父亲更显得凶悍。或许当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垂垂老矣时,那种自内而外的凶猛气息才能得到遏制。单从外表来看,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个表里如一的强硬派,谁也不会猜到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是个有着迫害妄想症的可怜人。内心的极度敏感和外在的强悍形成了鲜明对比,使得他的这一精神问题长期未被察觉。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阿达尔贝特瓮声瓮气地问道。 “不着急,我们先把该交代的问题说清楚。”斯迈拉斯没有启程的意思,“达特曼上校打算到北方剿灭疑似和袭击案件有关的土著部落,他相信这些部落不知从什么渠道获得了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支持——详细情况你可以问这位麦克尼尔先生——唯一的问题是,现今总督阁下正对外表现出愿意改善土著生存状况的姿态,大张旗鼓地对土著下手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达尔贝特沉默了一会,可能是在思考自己的父亲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又想拿好处,又怕麻烦。”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那也无可厚非;但是,上行下效,大家都这么想,结果就是没人愿意出工出力,所有人都只学会躲在后面偷工减料。” “上校的意思是,军队的名义是维持北方地区治安,他打算雇佣一批人渗透部落周边地区,在短时间内将那些部落消灭。”见阿达尔贝特把自己当空气,麦克尼尔决定表现出自己的存在意义,他并不指望阿达尔贝特能对他感恩戴德,不过这种形同陌路一样的生硬态度实在不像话,“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我不否认这些人之中有许多具备高超战斗力的优秀人物……大多数还是在滥竽充数。前几天,我到您所在的部队调查,听说了您在各方面的工作成果,所以特地来请求您负责监督训练工作。” “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 “敌人有多少人?” “不会超过1000人,而且实际数字肯定比这要少得多。”麦克尼尔胸有成竹地答道,“我相信土著对本地的安全造成这么大威胁的根本原因是军队之间的互相推诿,如果防卫军和警备军合作布置封锁线,土著溜进城市搞破坏的概率是0。他们的最大优势就是神出鬼没,而我们每次深入虎穴也只不过空手而归,现在我们正需要一个办法将他们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直到最后将他们彻底剿灭。” 其实,斯迈拉斯内心也对这个计划抱着很大的期待。只要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他就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凭借他的本事,哪怕袖手旁观也有挂名的机会,更不要说这次他将协助上校一起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了。在斯迈拉斯看来,他们对这一军事行动是志在必得,EU军队没有理由输给一群土著,哪怕是他们训练的非正规部队也不会在这群落后的原始人面前低头。想要凭借战功换取晋升的机会,就只能寻找这种场合了——有生之年,世界上也许不会爆发新的世界大战,而斯迈拉斯的目的绝不是默默无闻地退役回家种地。 “我也补充一点,只要这个作战计划顺利进行,其余部队就按原计划推进,这些土著在我们的优势兵力之下不堪一击。假如周边其他地区在这时候还敢捣乱,我看届时必须让他们意识到背叛EU的后果。” 阿达尔贝特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 “好,我有兴趣。整个任务大概耗时多久?” “理论上来说,从头到尾是半年。”麦克尼尔答道,“事成之后,所有参与人员都能拿到一笔奖金,有些人就是冲着奖金来的,他们多半手头拮据,还有些人简直是快饿死了。” “这可不行。”阿达尔贝特立刻听出了异常,“我建议——只是个建议,先给他们发一部分,再把他们一起拉到北方。如果什么都不给,等他们那种即将赚大钱的兴奋消失之后,万一闹出什么变故,本人一概不负责。” “我也这么想。”麦克尼尔笑了,“看,大家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是相似的。唯一的难点在于,发不发钱以及发多少,并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TBC OR1-EP1:彩虹之国(20) OR1-EP1:彩虹之国(20) 卡尔·达特曼上校冷漠地注视着在熊熊大火中挣扎的建筑,他似乎听到了别人的呼喊和求救,但他充耳不闻。没有必要为和自己无关者的死活操心,他现在需要关注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再说,赫尔佐格总督已经表态,每个人只需做好分内的事情,他当然没必要扮演见义勇为的模范市民角色,那是某些出于特殊需要而被捧出来转移注意力的人物应当完成的工作。当市民将爆炸、枪战、火灾和各种惨剧习以为常地当作生活的一部分之后,他们便将彻底失去抱怨的能力。这个适应过程也许十分漫长,达特曼上校相信他们总会适应。人是善变的动物,谁都不能免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旁不远处,吉恩·斯迈拉斯从前排驾驶员的位置打开车门走向长官。 “该准备的工作都完成了。赫尔佐格少校今早就去罗德西亚了,而麦克尼尔说他自己还得耽搁几天。不过,我们没必要再监视他,他这段时间一直和那个卖报纸的老头子住在一起,每天都很忙。倒是您一直让我们盯紧的事情,可能要有变数了。” 达特曼上校让斯迈拉斯和他一起坐在附近的长椅上,二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建筑物陷入火海之中。 “今早接到发生爆炸的消息时,我就知道出大事了。”上校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递给斯迈拉斯一支,“咱们的人没有折损吧?” “最遗憾的一点是,这回警备军倒是比我们提前了,他们派出去的人,早上七点半就到了。”斯迈拉斯找遍全身后居然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他只好向长官借了个火。透着缓缓上升的烟雾,大胡子军官继续以一种沮丧的语气说道:“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消息,他们派了三十多个人过去堵截,结果全都给对方设下的陷阱炸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达特曼上校很快就从被赫尔佐格总督否定的这种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他还有很多机会,并不是将全部的可能性都押在赫尔佐格一人身上。只要他能够在其他地方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总会有人看上他的用处并和他进行谈判,就像他认为麦克尼尔有利用价值而后者也乐得找机会发挥才能一样。让英雄被埋没的时代是可耻的,达特曼始终这么认为。至于他自己到底是不是英雄,过程并不重要,盖棺定论的话语权必须控制在他手中。 “真是壮观,我很久没见到警备军吃这么大的亏了。”上校右手夹着香烟,“那嫌疑人呢?” “当时就炸死了,照片在这。”斯迈拉斯连忙拿出几张照片出示给长官看。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物体说:“这就是警备军要抓的人,现在已经烧成焦炭了,我们好不容易通过他身上那些没受损坏的物品判断出他的身份。” 达特曼上校厌恶地移开视线,他根本没兴趣仔细观察人体残骸,尽管他似乎对如何高效地消灭人类更有心得。使用如此惨烈的手段和敌人同归于尽而非逃跑或是束手就擒,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意志坚定到了无可动摇的程度。 追查必须继续。南非如今成了一个筛子,什么样的人物都想要来浑水摸鱼。赫尔佐格总督试图扭转当前的混乱局面,可惜独木难支,他如何左右逢源也只能缓解而非消除矛盾。对于这些梦想着在乱世成为英雄的野心家而言,越乱就越有他们发挥能力的舞台,和平年代才是毒药。 “我不关心他烧成什么样子,既然人都死了,对着这团焦炭看上一整天也没用。”达特曼上校叹了口气,“对外怎么说,是媒体的问题……对了,他经常光顾的那些地点,你们有没有抢在警备军之前去搜查?” “教堂不能随便搜,而且我们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放话说教会和外国有关联。”斯迈拉斯小心翼翼地说道,“但是,他平常经常去的那家餐厅有蹊跷,刚才我们借着搜查袭击者的名义把那里包围了。那餐厅的老板当时正在销毁什么文件,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就自杀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实际收获是零。”达特曼的表情顿时变得险恶起来,“斯迈拉斯,这种事情你都办不好,我该怎么相信你?从去年开始我们一直在忙这件事,虽然中间出了个疑案耽误了半个月,也不至于落到颗粒无收的地步吧?我怀疑经费都被你个人私吞了——” 话虽如此,但达特曼上校还是冷汗直冒。一想到这座城市中除了潜在的土著袭击者之外还有另外一群各怀鬼胎而且敢毫无顾忌地大打出手的不法之徒,他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这种斗争通常是保密的,双方都不知道到底是那一批人马在针对他们,这是达特曼能经常借着树大招风的警备军为自己打掩护的前提。如果他成为众矢之的,对手说不定会立刻上门把他这个重大威胁扼杀在萌芽阶段。也许他又自作多情了,对方从不在乎他这种级别的人物。 “别着急,我们确实抓到了一条大鱼。”斯迈拉斯连忙推出自己的新发现,“那个人今天刚从外地回来,目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趁着他行动之前就把他在半路上抓获了。剩下的事情全看您打算如何处理,如果确实棘手,到时候再转交给其他部门也来得及。” 达特曼掩饰着内心的兴奋,他又得到了一个机会。他已经在赫尔佐格总督眼前丢了面子,眼下要是再办砸一件事或是推脱责任,怕是会直接断送自己的前程。无论为了争取最大的收益还是降低风险,他都必须赌一把,总不能不闻不问。 “我去看看。你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把该说的情报在他们面前一五一十地讲一遍,他们就肯定开始互相怀疑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车子,离开火场附近,向着驻地开去。警备军和防卫军的职能错乱经常让他们不得不出手负责一些实际上根本不在分内的工作,这是由于南非特殊的历史原因和仍未改组的殖民地机构管理混乱。达特曼希望这种混乱持续下去,这为他提供了一个对其他事务进行干预并从中谋利的机会。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来非洲混饭吃,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当然比欧洲更适合成为弱肉强食的角斗场。 曾经关押尼托·马里亚姆的审讯室现在的临时住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相貌带着一点亚洲特征。混血在EU是常见的,尤其是在亚洲和非洲部分,这也导致EU出现了众所周知的各种歧视现象。更要命的是,这些歧视并非是法律规定,而是从上到下被贯彻落实的一整套传统观念,根深蒂固,无法动摇。 大门打开了,达特曼上校背着双手走了进来,后面是气喘吁吁的斯迈拉斯。周围的卫兵连忙上前将情况汇报给长官,他们受够了这种油盐不进的货色。 “知道了,你们把前天抓的人带出来。”上校拉过来一把椅子,“现在轮到你了,我劝您坦白从宽,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我们已经掌握了该知道的一切情报,你们想在EU的地盘上撒野还早着呢。”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没有必要来问我。”青年的态度很强硬。 “推测终究只是推测,我们希望得到更准确的消息。”斯迈拉斯有些希望麦克尼尔还在这里帮忙,但他知道上校恐怕不想再看见麦克尼尔搅局,这种想法要是说出来,除了招来一顿痛骂之外毫无意义。 “你们非法拘禁EU公民,我要去法院告你们。”青年冷笑道,“我不知道军队什么时候还兼管这些事务。” “在我国受到威胁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我们说了算。”达特曼不想和他继续猜谜玩,“斯迈拉斯,告诉他我们现在知道什么。” “是。”斯迈拉斯翻看文件袋,拿出一份文档,字正腔圆地以南非口音英语读道:“丹尼尔·魏,本名魏聂成,生于南庭都护府承天府思华州,现年36岁,官拜锦衣卫南镇抚司所属外委千户,授衔正五品陆军正军校,从两年前开始在南非从事谍报活动……” 青年默默地听着斯迈拉斯把文件从头到尾读完了,才对着斯迈拉斯反问道: “我不太清楚您从哪弄来这些虚构内容。” “一半是因为您的属下已经全招了,另一半则是因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肯定会有利用价值。”斯迈拉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布里塔尼亚人跟我们是敌人,和你们也一样。很不幸的是,你们的情报在布里塔尼亚人那边泄露出的东西似乎很多,我以个人渠道用很便宜的价格就买到了足够把你们一锅端的重要信息。” 魏千户怒视着眼前的两个军官,他和这些来自EU的豺狼虎豹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他们之间的仇敌关系就像EU和布里塔尼亚之间那种血海深仇一样固若金汤——不对,也许EU有时候会出于某种目的而向第三方妥协,他们之间则不一样。 “叛徒永远是被人鄙夷的。” “确实。但是叛徒很有用,我们都希望敌人的叛徒越来越多,自己的叛徒越来越少。”达特曼上校又点上了一支烟,“你的亲生父亲是荷兰人,你本该是一个遵纪守法的EU公民,何苦替我们EU的老对手卖命?我看你老大不小才混到陆军上尉,实在是可怜。只要你愿意倒戈为我们EU服务,凭你的本事,马上就能获得晋升。” 话音刚落,一个血人被拖着进入了审讯室。见到那人后,魏千户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动手打人,但他被旁边的卫兵紧紧地压在座椅上,前方还有已经拔出手枪的斯迈拉斯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长官,投降吧。”遍体鳞伤的犯人颤抖着说道,“谁也扛不住,这地方就是人间地狱……” 见原来的长官面不改色,犯人唯恐得罪了旁边的上校,连忙继续说道: “他们说,只要我们愿意投诚……就会替我们找条出路……” “你也配?”魏千户嗤之以鼻,“扪心自问,你除了平日跑腿之外还会做什么?什么出路,你的出路不过是给他们提供有用的口供,等他们挖不出新东西之后,你就只能被处理掉了。” “……你说得对。”斯迈拉斯冷笑道,“因为,我们绝对不会起诉一个已经没有指甲的人。不过,对您来说情况不大一样,因为您毕竟还有能派上用场的才能,而不是扮演信鸽和看门狗。” 场面陷入了僵局。斯迈拉斯这段话无疑是说明除了招供之外毫无价值的叛徒就只能去死,有一技之长的可以例外。多年以来,EU抓获过无数外国间谍,其中策反布里塔尼亚人相对容易得多,但对付另一个老对手时这种办法就派不上用场了。不仅如此,从澳洲或者说南庭传来的消息表明,对方越来越多地将类似身份的人物派往其他国家,这让鉴别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明知故问。”魏千户紧盯着斯迈拉斯,“换作您站在我的角度,您会选择投降吗?” “我在布里塔尼亚帝国还有些朋友,无论EU还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垮了,我们互相之间都可以选择投靠对方。”斯迈拉斯哈哈大笑,“您多虑了,我们的退路不用您操心,你还是多想想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命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魏千户叹了口气,“你们永远可以随时找到后路,但我们没有……至少,我没有。对你或者你们而言,你们的效忠对象只不过是一个宿主,宿主死了就再换一个,仅此而已。” 斯迈拉斯感到恼火,他被对方批驳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反击。 “咱们不讨论什么效忠的问题。我们现在只想知道你们在暗中煽动土著造反这件事上都做了什么。”达特曼制止了二人的辩论。 “做什么?我们只不过是让更多的土著知道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让他们只会看新闻节目和垃圾报纸。” “狡辩。”达特曼丧失了耐心,他离开审讯室,回头向着斯迈拉斯说道:“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还要去开作战会议。你们几个继续审……不说实话就是死路一条。” OR1-EP1 END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 南半球的夏天还没过去,当欧洲本土的市民还在堆雪人时,他们那些生活在南方的兄弟姐妹还在忍受各种不同的酷暑。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恶劣的气候环境使得生存变成了一项最大的考验,无论人还是动植物都必须直面这一难题。除了那些自古以来生活在当地的土著人之外,没有人会想要到这种不毛之地讨生计,他们能得到的只有沙土和白骨。 正是因为这些土著一直留在当地,才会给EU带来前所未有的麻烦。只要他们撤离原来的居住区而选择融入EU的社会环境之中,殖民地管理机构就有许多办法将这些土著完全同化。但是,阻碍土著离开聚居区的主要因素,除了土著本身不愿意之外,还有来自欧洲本土的压力。长期以来,有些人似乎希望通过使土著保持原始状态,从而从中获利。为了根除危害南非地区居民的所有隐患,军队决定发起一次局部范围内的围剿行动,并对外掩盖真实消息。土著的屠刀和子弹打不到欧洲身上,还在本土怡然自得地享受优越生活的人自然可以无关痛痒地说出要对土著宽宏大量的言论。南非的殖民地拿这些人无计可施,万一出兵清剿土著的行动被发现,只会迎来虚情假意的批判和抨击。 顶着炎炎烈日,十几名穿着短袖衫的男子站在一块空地上,一名打扮和他们相仿的军官正在上下打量着他们的外表。青年军官看了看远处在大树下休息的同僚和长官,没好气地对眼前的这些新人说道: “现在给你们半个小时时间,去后面的树林里藏好。内容还是一样,谁能击中我,你们这支小队就交给他来指挥。” 众人一哄而散,夺路而逃,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或是直接生出翅膀。他们没把握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击败这名军官,要是在荒野上正面对抗还有胜算。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为了锻炼出足够在世界大战中生存的技能,多次将自己置于险地,去最危险的地区求生。这样带来的结果,便是赫尔佐格少校成为了目前整个南非地区在类似行动上最有发言权的人物,这并非是权势和经验所能代替的。就像麦克尼尔所说的那样,想要批驳阿达尔贝特的任何意见,前提是把自己扔到深山老林一年,否则没有亲身经历就没有发言权。 迈克尔·麦克尼尔是这些被军队从三教九流雇来的人物中唯一能和阿达尔贝特旗鼓相当的,二人之间的上一次较量发生在几天之前,最后以平手告终。在那之后,即便是过去对军队的任命疑惑不解的那些人,也逐渐认同了麦克尼尔的指挥权。在罗德西亚边境地带,他们时刻面临着受土著袭击的风险,绝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这家伙真有本事,我猜咱们一百多号人也不见得能抓住他。”大卫·罗伯茨望着跃跃欲试的麦克尼尔,“就按照这种判定标准,不管我们手里有没有枪,都不是赫尔佐格少校的对手。” “他早说过不要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贸然开枪,这等于暴露行踪。” 这个训练计划是麦克尼尔和阿达尔贝特一起制定的。赫尔佐格少校说,土著在他们熟悉的地方神出鬼没,根本不能依靠常规的正面作战思路与之对抗。为了让这些过去根本没参加过真正战争的雇佣兵或打手意识到情况的复杂性,阿达尔贝特决定自己扮演土著,其他人则是负责围剿土著的军队。第一天的演练以人多一方的惨败告终,三十多人在两个小时内被阿达尔贝特全部【击毙】。据在场人员回忆,阿达尔贝特总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给他们的队友致命一击,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他又立即没了踪影。 “确实,这种场景下,枪械派不上用场。”罗伯茨叹了口气,“那依照你的看法,他和你比起来怎么样?” “单打独斗,我比他强;指挥,我也不见得比他差……但是,这种复杂或是恶劣环境下一边生存一边作战的任务,我肯定比不上他。”麦克尼尔一想到他们过去每次深入泰伯利亚黄区和红区都要穿着厚厚一层动力装甲,顿时觉得这种待遇实在是太奢侈了。尽管红区的离子风暴有多危险是众所周知的,但GDI的士兵从来不必和黄区的民众一样直接暴露在危险环境中而后被感染。 同一棵大树下和他们并排坐着的,还有达特曼上校和斯迈拉斯少校。二人正在商讨和物资、后勤有关的问题,显而易见的是,情况并不像他们原本设想的那么顺利。 “下次有问题直接打给警备军总司令部,就说这件事是总督阁下本人督办的。”达特曼上校还在嘱咐手下一些必要的工作细节,“事先做好侦察,留好补给点……轻武器尽快到位,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说。” “警备军说那段铁轨最近不知道被什么人破坏了,武器运不过来。”斯迈拉斯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大堆他本人估计都看不懂的鬼画符简写和缩写,“他们昨天晚上说,打算抽调卡车往我们这里运输装备,明天应该能到。” “应该!?” “……那我再问问,但他们不见得会认真对待,因为我们又没法说明真实情况。” 众人还在商议各自的小算盘,忽然听得远方一阵惨叫。麦克尼尔立即爬了起来,向着声音的来源跑去。只见两人拖着一个倒地不起的胖子,正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麦克尼尔连忙上前检查,发现左右两人脸上各个带伤,鼻青脸肿,可能是被树枝划破的,也有可能是正面挨了对手一拳。比起他们,躺在地上的这家伙似乎有些倒霉,他两手捂着双腿中间的部位,正痛苦地哀嚎,半点也顾不得向来到他身旁的众人打招呼。 海因茨·迈耶中尉也来查看情况,他皱起了眉头,询问旁边的两人: “怎么伤到的?” “当时我们三个正好遇到了从树上跳下来的少校,直接就被打倒了……”其他人心有余悸地说道,“这应该不算少校故意所为,只是他跳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 “先别追究这种问题,当务之急是送去治疗,如果情况严重就直接送到后方医院。”麦克尼尔下了结论,“另外,如果对方是真的土著,可不会这么心慈手软,他们大概会直接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其实,在最开始的计划中,无论是麦克尼尔还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他们的想法都是率先提高这些人的团队合作能力。依照斯迈拉斯的说法,他们的人数和土著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虽然防卫军在附近安排的援军数量同样超过了土著,但这些援军只有在土著被逼无奈地向军队主动发起攻击时才能显示出作用——也就是说,只有在土著依照原定方案被他们这支特遣队逼出保留地时,军队才能毫无顾忌地动武。 但是,麦克尼尔很快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大多数人过去都习惯了不受约束,强迫他们进行合作可能适得其反。为此,麦克尼尔只好退而求其次,保证每个人的战斗技能都得到提升,这样即便落入单打独斗的境地,也还能有保命的能力。为了更方便地了解敌人的状况,麦克尼尔决定先对周边土著部落进行侦察,便于他们各个击破。 另一个疑问一直徘徊在众人心头,那就是这些土著部落中到底是否存在布里塔尼亚特工或雇佣兵。斯迈拉斯的主张是,布里塔尼亚人即便正在当地活动,也不会深入土著部落,而是以外援的形式在周边静观其变。大多数土著部落都是排外的,布里塔尼亚人想混进土著部落甚至取得控制权,并不那么容易。毕竟,土著不能理解很多在现代社会中通行的概念,威逼利诱对他们来说也毫无意义,想凭借名头吓唬人的反面案例最后都被土著下锅了。 斯迈拉斯把他的推测向麦克尼尔说明,却并未得到赞同。 “我们EU做不到的事情,不意味着别人做不到。”麦克尼尔说道,“布里塔尼亚帝国有黑人贵族,我们EU什么时候能出现一个黑人议员?” “……性质不一样。”斯迈拉斯无言以对,“布里塔尼亚人擅长收买人心,但他们完全不了解土著的问题。如果他们还想用内部处理问题的老一套手段拉拢土著,没什么效果。” “那是您自己想出来的结论,不等同事实。”麦克尼尔笑了,“好了,我们争论这件事,并不能影响敌人的行动。” 除了一些生存技巧外,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还建议训练这些人的射击和格斗,以最大限度地利用物资。他们所能获得的补给并不多,想象中有着火力支援的场面也不会出现,弹尽粮绝的结果就是死路一条。假如有哪个蠢货不知好歹地浪费子弹,他害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所有的队友。考虑到开枪等同暴露这一事实,赫尔佐格少校的要求是,只有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开枪,不然一概优先以近战解决问题。 另外一组人就在完全相反的方向练习射击,达特曼上校从后方调来了多个移动靶子,用以提高难度。此外,他们也许并没有机会发现土著,也许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分辨清楚……阻碍手中的武器发挥效用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上校也只能想办法减轻其中的一部分影响,而不能从各方面进行综合考虑。他只是个军官,又不是能改变他人思想的哲学大师。 麦克尼尔尽管被达特曼上校任命为临时指挥官,他自然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市民——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因此,他从未以指挥官的身份自居,只把自己当作和其他人一样的士兵。这种态度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他们表示愿意听从麦克尼尔的安排。但是,斯迈拉斯给出的作战方案则让麦克尼尔心烦意乱,原本由达特曼上校提出的策略就将他们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经过修改后的方案反而让这种危险进一步提升了。 “我们再来谈一下细节。”斯迈拉斯将麦克尼尔叫到他身旁,另一只手拿着树枝在沙土上画着各种符号,“这里有一条河流,附近所有土著部落要想生存就绕不开这里。你们的渗透行动一旦结束,立即向着这里撤退,我们到时候会派人过来接应。防卫军会和你们从两个方向把这些土著完全堵死在包围网中,出来一个就击毙一个。” “没问题,我看这个方法可行。”麦克尼尔仔细地查看了斯迈拉斯拟定的方案,暂时找不出什么漏洞。敌人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土著部落之间的矛盾恐怕比单个部落和殖民者的矛盾还大。虽然土著比他们更加熟悉环境,但当特遣部队在这里以突然袭击向土著部落散布恐慌时,本就矛盾重重的各个部落只有被各个击破的下场。唯一可能出现差池的地方,在于防卫军和警备军究竟在什么程度上能够按他们的设想准备物资和人员,接应不及时或物资不足的后果比遭受附近所有土著一起围攻还要严重。 “不过,到时候已经是冬季了,我们怎么解释这种反常现象?”麦克尼尔忽然想到了一个破绽,“夏季的时候还能说是自然火灾,到了冬天可不见得。” “老兄,每年都有些闲散青年跑到深山老林或者类似的地方而后引发火灾,这种新闻很常见。”斯迈拉斯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你注意看其他地区的新闻,就会发现即便是冬季也可能存在这种蹊跷的火灾,市民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要我们不走漏半点消息,他们只会认为土著都是被火灾烧死的。” “……而剩下的那部分因为缺衣少食所以冻死了。”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替斯迈拉斯补充了剩下的半句话。 “完美。”斯迈拉斯拍手称好,“您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现在就让我们期待这些雇来的人手能派上多大用场吧。”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2)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2) 当EU取代布里塔尼亚人开始深入非洲南部的内陆地区时,他们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当时,EU还未走出线列步兵时代,行军打仗如同时装展一样,士兵和军官穿得花里胡哨,在战场上是再显眼不过的活靶子。这种危险在欧洲本土未能被察觉,等到他们在沙漠、丛林和荒野上与土著对抗时,血淋淋的惨剧使得EU终于清醒过来。军事家们意识到,军服的防护性和伪装性能比是否华丽更重要,如同后来钢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诞生一样。但是,即便野战部队出于作战需要而穿着作训服,那些在大后方稳坐钓鱼台的指挥官和参谋依旧把自己身上那套军服看作唯一能够用来耀武扬威的东西。妥协的方案便是如今EU军队的常服还保留着一定的旧时代特色,这种藏青色的军大衣根本不适合在热带地区出现,来到非洲服役的士兵无一例外地换上了短袖衫和短裤。 “……所以,以前我从来不喜欢这些本质上只是文员的上级,他们除了耍威风之外,对军事一窍不通。”大卫·罗伯茨看着向着他们走来的几名军官,重重地叹了口气。麦克尼尔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不善地对这些不速之客横眉冷对。为了应付这些来自军队的特派员,达特曼上校不得不费尽心思进行伪装,重点是让对方能看出他们近日取得的成果。在麦克尼尔看来,达特曼上校就算有万般令人恼火的缺点,也只能算是个脾气糟糕的业内人士,而这些突然跑出来干预正常训练的家伙就完全是外行了。 和训练毫无军事经验的新兵不同,被雇佣参加特别行动的成员大多都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其中,一部分人和大卫·罗伯茨相同,是由各种原因造成的退伍军人;另一部分的身份则略显尴尬,他们是雇佣兵或犯罪组织的打手,若不是此次前来打着戴罪立功的主意,怕是被当场逮捕。人员的复杂性加大的管理的难度,同时也让上级部门始终不能放心。对此,达特曼上校多次和上级解释,但收效甚微。然而,即便是对达特曼本人不满的那些反对者,也不能更改这个计划,因为军队本就无法大张旗鼓地剿灭土著,所备选的唯一手段只剩下让别人代劳。 “看起来还不错。”一名留着小胡子的矮个子军官对上校说道,“我以为我们会看到一群散兵游勇,看来您的本事超出我们的预期。” “不,真实原因是他们甚至比一般士兵拥有更多的机会参加实战。”达特曼上校笑着解释道,“比如说,有些人以前是雇佣兵……这些人走南闯北去全球各地执行各种任务,比我们这些只能留在南非守大门的家伙强多了。” 他们面前是十几名正在进行射击训练的士兵。上校向着前来视察的同僚们介绍这几天的训练状况,并应付着各种无关痛痒却让人心烦意乱的问题。前段时间,有人提议直接拿土著当靶子,这个骇人听闻的方案立即受到大多数人的强烈反对。不过,达特曼上校本人知道一些内情,军方某些大员确实把射击土著当成一项重要娱乐,要是有人把被他们关在自家宅院里的土著挪用出来做活靶子也未尝不可。然而,他要是那么干,就等同暴露了军方的另一个犯罪证据,本人也将小命不保。 另一片空地上,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正在指挥手下进行格斗。他对近战的要求只有一条,那就是以短时间内杀死对手为目的,是否留活口则视情况而定。在这项训练刚开始时,阿达尔贝特本想拿麦克尼尔当个样板,不料他被麦克尼尔在十几秒之内就打倒在地,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阿达尔贝特下不了台。自那之后,他在这一问题上总是会事先征求麦克尼尔的意见,然后再将方案付诸实践。 上校满面春风地请特派员们近距离观察,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就是要借着某种阵势吓唬这些只会口头上耍威风的门外汉。果然,方才刚被射击的噪声弄成惊弓之鸟的三名特派员,一看这些壮汉手持匕首和其他锐器进行真刀真枪的格斗,吓得腿都软了,生怕这些舞刀弄枪的莽夫伤到他们。斯迈拉斯使了个眼色,麦克尼尔连忙架着其中一位军官继续上前,口中不住地劝道: “各位远道而来,不认真地看一看怎么能行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训练这么长时间,要是连上峰的肯定都得不到,岂不是人财两空?” 那名倒霉的特派员闭着眼睛,形同装死,丝毫不敢反驳麦克尼尔的话。这些受雇佣的亡命徒就是冲着赏金才会愿意来和土著作战,这是军方的共识。他们为所有人开出了较为合理的价码,任务结束后的赏钱足够大多数人在几年之内衣食无忧。 下手不必有顾忌,这是上校本人亲自说出来的。参加这次行动的大部分人,没有哪个是清白无辜的,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和足以让他们蹲监狱的犯罪记录,而达特曼上校的承诺中不仅包括赏金,还有【新的生活】。他既然能够为麦克尼尔伪造一个足够在南非安稳生活的假身份,给其他人办事也不在话下,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在训练中将别人打伤后,很是苦恼。当天晚上他就来找麦克尼尔诉苦,麦克尼尔意识到这个自称从未受过他那位总督父亲半点庇佑的青年,其实始终走不出父亲的阴影。 “我以为您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困扰。” “在求生中受伤是正常的,但是在事前就受伤无疑是不利的……就像死在训练中的飞行员一样,他们还没来得及发挥出任何价值就已经成了废物。”赫尔佐格少校情绪低落。 麦克尼尔调侃道:“大家都会认为您这么热衷于在极端环境下求生的人会支持社会达尔文主义。” “那你们都想错了,我的想法是让大家在无法避免的灾难中有生存的能力,让没有这种能力的人拥有它,而不是把他们直接以某些冠冕堂皇的口号给清除掉。”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注视着远处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退伍军人还好说,雇佣兵和打手出身的那些人过惯了刀口舔血以及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并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因此总会选择将所剩无几的闲暇时间花费在享乐上,而阿达尔贝特为他们制定的苦行僧式训练严重地干扰了他们原本的生活节奏。许多人变得狂躁,可他们根本无处发泄,这里受到军方重重包围,敢随便逃跑的下场就和那些土著一样。看着这些人被内心的念头折磨得坐立不安,麦克尼尔只觉得好笑。 “他们不是真的喜欢某件事,只是喜欢放纵……让自己处在生与死的边缘,那种感觉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麦克尼尔曾经这么向阿达尔贝特描述他对雇佣兵的看法,“不受约束就是他们最大的特征了。如果哪一天EU决定把这个黑色市场正规化管理,我猜他们都会转行当其他罪犯。” 特派员们挟着威风而来,被达特曼上校一个下马威吓得神经错乱。他们意识到,被他们轻视的这些雇佣兵和打手是真的打算进入荒野和丛林去消灭成百上千的土著,其中任何一个人掐死他们比杀只鸡还容易。在莫名其妙的自傲彻底消失后,特派员们总算愿意坐下来和斯迈拉斯少校谈论和任务密切相关的后勤补给问题了。为了达到预期的节目效果,达特曼上校下令训练继续进行,免得这些人一分钟内听不到枪声就立即忘乎所以。 “这位是指挥官麦克尼尔,他负责在即将进行的任务中管理这些人。”斯迈拉斯指着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麦克尼尔,皮笑肉不笑地和特派员们交谈着,“我们事先应该把细枝末节的问题处理明白,具体来说就是补给线。他们在土著的地盘穿梭,想要保持战斗力就必须能够时常得到补给,我想听听上峰现在有什么合适的方案。” 特派员随意地说道:“空投。这里的地势比较复杂,我们从空中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也更方面得知特遣部队的位置。土著虽然拥有一些疑似走私获得的轻武器,他们还没本事把我们的飞机打下来。” “那就暴露了。”麦克尼尔察觉情况不对劲,“这么做会给特遣部队带来额外的风险,土著肯定会围攻的。” “那些土著只不过是会用枪的原始人而已,为什么要在意?”特派员不解地问道,“你们不会是被土著吓破了胆吧?也对,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没有哪一次成功地防止土著混进城市大开杀戒。” 斯迈拉斯见麦克尼尔一时语塞,加上对方似乎有意奚落他们,他认为自己不能保持沉默。留着大胡子的青年军官故作玄虚地说道:“各位,你们恐怕有意识地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上校本人拥有布里塔尼亚人或是其他外国势力在背后捣乱的证据。不管是布里塔尼亚人还是锦衣卫,如果是由他们来指挥这些土著——虽然我自己不认为他们真的能够和土著混到一起——那么我们无意中暴露的任何情报都是致命的。” 特派员们不以为然,直到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向他们重申这一点后,他们终于放下了内心的轻视。不过,这并非因为他们多么在乎任务的成败或是这些人的性命,而是他们不能得罪阿达尔贝特。即便总督看似大公无私,他也绝不会对危害他独生子的敌人手下留情,那个把谋杀案嫁祸给赫尔佐格少校的司机就是前车之鉴。如果阿达尔贝特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他父亲,届时总督阁下只需要再约警备军那位中将总司令出来打高尔夫球,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断送在座三位特派员的前途。 “那么……”其中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想法是?” “补给应当和封锁同步。”麦克尼尔趁着这个机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的作战计划中,其中不可或缺的步骤就是步步缩紧包围网,直到把土著彻底关在笼子里,而后在他们四处突围的时候以合理的借口把他们全部歼灭。” 这样一来,只要特遣部队能够有机会返回封锁线,他们就能进行休整,而后再出发继续对抗疲惫不堪的土著。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整个封锁线对后勤系统造成的压力将呈几何级数增长,这一点麦克尼尔当然心知肚明,他只能期待对方不提起这个缺陷。他只会考虑他这些名义上的战友们的生命安全,后勤又不在他的管理范围内。 三名特派员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无论他们提出什么反对意见,麦克尼尔或是阿达尔贝特都能想办法反驳。不过,等到他们离开这里后,是否会如实反映,并不是众人所能够预料到的。 “这件事难办得很哪。”最后,还是那名较矮的特派员发话了,“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最近的暴力破坏活动影响了运输,长官担心敌人的目的就是掐断我们的补给线。如今为了维持正常的交通,我们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全都是废话。”斯迈拉斯勃然大怒,“难不成你们几位也亲自去护送运输车了?压力到底有多大,护送队伍最有发言权,你们说话不算数。” 等到斯迈拉斯说完了,才轮到达特曼上校出面扮演好人角色。他和特派员们初步达成了一致意见,只要后方情况允许,就会尽最大努力保证前线的物资供应。 “我们没有刻意阻挠的意思,就是担心物资紧张。”特派员连忙解释道。 “这样吧,我替你们想个办法——现在就让赫尔佐格少校通报上级,让总督施压。”达特曼上校大笑不止,“别和我们耍花招,咱们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对付敌人上。”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3)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3) 在来自上级部门的特派员离开后不久,侦察兵在附近巡逻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土著居民设立的岗哨,这一反常的活动引起了达特曼上校的警觉。土著通常不会离开部落聚居区而单独活动或是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建立前线据点,这便是EU的非洲警备军称呼他们为乌合之众和散兵游勇的主要原因之一。如今,形势似乎发生了变化,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上校下令立即将岗哨清除掉,同时在原址设立一个新的岗哨。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步步紧逼,将土著的活动空间一步一步压缩。等到土著的活动范围被完全限制后,任何优秀的战术都不能挽回败局,更别说这些土著只不过是一些会用枪的原始人而已。 半夜一点多,睡眼惺忪的麦克尼尔被阿达尔贝特从帐篷里拽了起来,参加上校组织的临时会议。参会人员除了上校本人和行动计划参谋吉恩·斯迈拉斯之外,还有特遣队督办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和队长迈克尔·麦克尼尔以及副队长大卫·罗伯茨。尽管众人都对上校在半夜特意兴师动众的行为十分不满,他们知道达特曼上校不会无事生非,必然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向他们说明。 “两个小时之前,我们的侦察人员在附近的林地外围发现了一个土著岗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群活见鬼的原始人试图监视我们的行动。”上校指着地图上离驻地不远的一个位置,“……我不关心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现在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些人全部歼灭,不留活口。”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上校在打什么主意。挂着黑眼圈的斯迈拉斯含混不清地说道:“长官,我们没必要过早地暴露我们在这里的踪迹,应该让土著把注意力放在附近的大部队身上。既然我们不清楚他们是否发现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在做出伪装的同时继续按原计划行动……” 帐篷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使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在其他人看来并不是十分真切,他们互相推测着战友和同僚的想法。麦克尼尔支持斯迈拉斯的意见,这个大胡子少校虽说利欲熏心,但在他的本职上面从未懈怠过,总是竭尽所能地出谋划策,单凭这一点而言他是最值得信任的。然而,阿达尔贝特似乎有着不同看法,他的迫害妄想症还在严重地干扰着他对局势的判断。 “如果确实有布里塔尼亚人在指挥土著,这就是他们反攻的前奏。”赫尔佐格少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军队不能大动干戈的根本原因是广泛地受到舆论质疑,只要我们拿到外国势力支持土著暴力行动的证据,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管出于什么打算,这个岗哨必须立刻被清除。” 事情就这么定了,麦克尼尔只得立即组织人手前去进行突袭。他对这些各怀鬼胎的队员们的身手还算信任,只找了不到十个人和他一起出发。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人手越少越好,免得暴露。等到人员集合完毕后,麦克尼尔下令从小路绕开营地,改从另一侧接近目标。鉴于防卫军会在清理行动结束后派人占据这里,麦克尼尔认为他们应当伪造出这一袭击由附近驻军直接发起的假象。 非洲不仅气候不适合生存,野外的毒虫猛兽也远非常人能够抵抗。EU每年都能得到大量的非战斗减员报告,这些士兵往往来不及发挥自己的半点用途就已经成了失去回收价值的废品。阿达尔贝特事先已经警告所有人,假如某人因为不听劝告而惹上麻烦甚至小命不保,其他人根本没必要救他——在非洲的野外,确保自己能活下来才是最大的贡献。 “等战斗结束之后,咱们不要急于离开,先在原地等候。”麦克尼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土上,“直到附近的驻军来接班,我们再回去。” “敌人不会趁机发起反攻吧?”有人迟疑地问道,他们都十分担心土著在附近埋伏了援军,那时仅凭他们是没法全身而退的。如果侦察人员的情报完全可信,附近暂时找不到其他土著的影子,不过土著必然会和这个岗哨保持联系,当他们察觉到岗哨受到攻击或已经被消灭时,也许会采取行动试图夺回据点。按照保密性的原则(以防军队的行动引发媒体的失职报道),防卫军只能在土著发起进攻时才能全力反击。那么,麦克尼尔也做好了为上校创造机会的打算,没有人会放过跑到眼前的功劳。 虽然已经到了深夜,天气却还是炎热得很。在进入南半球的冬季以前,他们别想指望能有舒服的日子。这让麦克尼尔想起了早些年GDI使用的老型号动力装甲,许多士兵在其中因虚脱而导致战斗力大幅度下降,他本人也【有幸】因此而脱水或昏迷数次。经历过那些考验后,眼前面对的一切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家常便饭,也许只有泰伯利亚再次出现才能让他稍微认真起来。 “自信点,我们可不是连土著都不敢打的懦夫。”大卫·罗伯茨冷笑了几声,“正规军既然只会躲在基地和碉堡里看着土著到处杀人放火,这为民请命的事情还不是要我们代劳?麦克尼尔队长,要是条件足够成熟,我们不妨搞一次大动作,也好让外界知道这些人的嘴脸。” “没必要,我们现在是他们手里的钝刀,没被丢掉的唯一原因是还能用来伐木。” 徒步穿过这片树林到达另一头大约需要一个小时,麦克尼尔计划从背面袭击土著。他让一名队员留在外面随时准备联络上级或是援军,自己带着三名队员轻装简从进入树林。这里万籁俱寂,唯一的人类活动声音来自他们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只有来自大自然的回响。这种寂静也许不会长存,人类终将征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地点能够幸免于难。他们只是希望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这是进化史上的残酷真相。 “长官,你怎么不戴夜视镜?” “没必要,我能看见。”麦克尼尔把队友的提问堵了回去,“对了,您是哪里人?” “奥兰治本地人,以前抢过银行,后来给银行当保镖了。”后面的队员不好意思地说道,“但凡有其他营生,我也不至于来干这个。” “任务的奖金足够你们所有人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完全抛开过去。” 众人随意地说着一些闲话,以此打发时间,直到麦克尼尔隐约察觉到树林边缘的黑影并示意众人停下脚步时,他们才终于紧张起来。通过夜视仪观察,他们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两名土著正在不远处巡逻。这两个土著人各自背着步枪,样子很不专业,只在腰间围着简陋的服饰,光着上半身,和那些供人参观的土著没什么区别。 几分钟后,大卫·罗伯茨蹑手蹑脚地从左侧爬了回来。 “岗哨那边有十几个土著,目测只有轻武器。”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们有火箭筒和火炮。”麦克尼尔长舒一口气,“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 “我看到一个明显不是土著的人正在和他们交谈,但是不到半分钟之后那人就离开了。”罗伯茨描述道,“那人的脸色也很黑……我是说,他乍一看就是土著,但是面部骨架不像土著,应该是长期在热带地区活动晒出来的黑色。” “你居然能看出来对方的皮肤是什么眼色,我怀疑你的夜视仪坏了……好,把方向记住,等打完这仗之后立刻汇报。”麦克尼尔说完这句话,向着附近巡逻的土著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过大的响动,只要不盖过盛夏的野外树林背景噪音,没人能发现他。很快,麦克尼尔接近了第一个土著,这个巡逻兵的同伴可能是回到岗哨附近了,恰好给麦克尼尔留下了动手的机会。麦克尼尔抽出匕首,从后方勒住土著的脖子,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内心居然毫无任何愧疚感——也许他早就没有这种感情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将尸体平放在土地上,用枯枝烂叶盖好,躲在一棵树后等着下一个目标。片刻之后,他听到了喊声,那是另一个土著在呼叫他的同伴。叫声越来越近,还带着一些急迫。他不会找到他的同伴,因为类似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着。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从树后转身,回手一刀捅在来人的脖子上,右脚一勾将对手摔倒在地,而后又不放心地补了几刀才罢休。确认两名巡逻人员都已经死亡后,他招呼附近的队友跟上他的脚步,准备发起总攻。 “想不到他们真的不堪一击。”罗伯茨很是乐观,“正好我们准备了照明弹,马上就能让他们全都变成瞎子。” “不,我们不能主动引来更多人注意。”麦克尼尔思前想后认为还是应当稳中求胜,他决定将小队分成两部分,左右夹击,攻其不备。在确认自己已经瞄准了一名土著的脑袋后,麦克尼尔扣下扳机,打响了这场战斗中的第一枪。那土著的脑袋立即像西瓜一样炸开了,但在麦克尼尔身旁的罗伯茨却不满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口中骂道: “又打偏了,这枪没准头。” “是你自己本事不行。”麦克尼尔又开了几枪,打中了另一个试图从简易掩体中窜出来的土著,“前进,保持压制。” 两人交替开火,一直来到树林边缘才停止,借着树林的掩护继续发起进攻。在敌方彻底丧失抵抗能力之前,他们没有理由主动离开树林出去挨打。罗伯茨担任着火力掩护的角色,他偶尔也能击中目标,只是概率小得多。一旦敌人被密集的枪弹压得抬不起头,麦克尼尔就能心无旁骛地寻找自己的目标,并顺利地将其击毙。在换上新的弹匣后,正准备继续开火的麦克尼尔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另一侧的枪声怎么变小了?”麦克尼尔疑惑不解,“我又没让他们负责进攻,他们不会连火力掩护都做不好吧?” “不知道,可能是等着我们主动出击。” 所幸这时对方死伤惨重,无力继续反抗。麦克尼尔决定结束战斗,他和罗伯茨一前一后走出树林,冲向敌军岗哨。不料,二人还没跑出十步,只见掩体中突然钻出一个土著向麦克尼尔开火,几发子弹打在草地上,离他只有几厘米远。罗伯茨眼疾手快,举起步枪对着敌人连射五枪,那名土著被当场击毙,倒在掩体上。两人冲进这个岗哨,除了十几具损坏程度不一的土著尸体之外,并未发现任何通信设备或有价值的物品。如果罗伯茨发现的那个神秘人是布里塔尼亚的使者或顾问,这些聪明人肯定不会轻率地把重要物品留给冒失的土著。 麦克尼尔和罗伯茨返回树林,发现两名队员正拖着另一个人在树下休息。罗伯茨正要责问队友的失职,但当他看到躺在地上那人脑门上的弹孔后,就问不出来了。 麦克尼尔依旧保持持枪动作,向着队友问道: “他是怎么死的?” “流弹!……运气不好,喝水也能呛死。” “又不是你们两个被击中了,你们怎么停火了?”罗伯茨心底那点火气又涌上来了,“今天要是敌人再多一点,没了你们这边掩护,我们得全体阵亡——” “行了,少说几句。”麦克尼尔拍着对方的后背,“要是你死在我身边,我也会被吓到的。” 众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具尸体,有人认为应当就地掩埋,罗伯茨建议等待上级的答复。他们是为了赚钱才来到这里,万一小命不保,军队至少要让他们的亲朋好友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他们会给死人发抚恤金吗?” “兄弟,记住,这件事从未存在过,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死了,半分钱都拿不到。”麦克尼尔叹了口气,“警备军的外勤人员也领不到,更不要说我们了。”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4)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4) 非洲的土著在EU治下究竟有着何种待遇,来自不同地区的相关人士普遍持有不同说法。北非殖民地被EU当作本土进行建设,这里的原住民从出生开始就受着完整的欧洲式教育,他们相信自己的祖先和EU一样起源于罗马和希腊,尽管事实上他们在过去曾经是阿拉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这种一派祥和的表象只会出现在北方,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或者说【黑非洲】,EU实施的恐怖统治和布里塔尼亚帝国并无显著差别,其中最著名的惨案发生在现属中央非洲公署的刚果境内。当时,一些来自EU本土的法兰西和荷兰地产商人通过雇佣兵和强取豪夺的方式控制了这片土地,而后强迫当地土著为工厂和种植园进行高强度劳动。如果土著不能完成工作,监工就会砍下土著的手脚以警示其他试图偷懒的土著人。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在共和历1世纪末期已经在中央非洲造成超过一千万土著男性非正常死亡,而类似的情况在整个黑非洲是十分常见的。 因为这种传统,土著在EU不同群体中的形象也有着较大差异。依旧生活在非洲的EU公民希望土著保持着过去的受奴役身份,而欧洲本土那些过去依赖土著的辛勤劳作才得以享受优越生活的人们则对土著产生了同情。但是,这种同情一旦遇到真正和土著搏杀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再善良的人,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军队更不会对土著有什么好感,以卡尔·达特曼上校为代表的强硬派向来主张只有死了的土著才是好土著。因此,当上校听到附近有一个疑似监视他们的土著岗哨时,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其清除。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主动出击而且警惕性很强的土著。”吉恩·斯迈拉斯正蹲在地上查看着土著的尸体,丝毫不顾旁人脸上的厌恶和嫌弃。非洲的物质循环速度也许远超地球上任何地方,热带地区的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归大自然,言外之意就是腐烂程度到了连职业士兵都无法容忍的地步。在听说岗哨中疑似出现布里塔尼亚人后,斯迈拉斯打算详细询问凌晨的战斗经过,同时对土著的尸体进行详细检查。除了两名被麦克尼尔用匕首刺杀的土著死于锐器造成的失血过多外,其余土著均死于不同程度的枪伤。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人因弹片嵌入后颈而毙命,看来疑似来自布里塔尼亚的教官并没有告诉土著有关钢盔的重要性。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斯迈拉斯身旁,正追问着和抚恤金有关的问题。 “这件事不用你关心,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那家伙没有在世的亲人,我们也省了很多麻烦事。”斯迈拉斯解释说,“不仅是他,我想这些人之中还有不少人长期使用伪造身份……恐怕查不出什么。” “军队也查不出来?”麦克尼尔反问道。 “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没本事吧?”斯迈拉斯苦笑道,“大家都认为查不出来更好,这样就能找借口少发佣金了。毕竟,连军队都做不到的事情,强迫其他人去做也没用。” 大卫·罗伯茨正在接受达特曼上校的询问。他通过回忆仔细地描述了当时他看到的情况,出现在岗哨中的不明人物穿着短袖衫和短裤(而非和那些土著一样几乎什么都没穿),头发略长,最重要的是脸型不像土著人。得到这个情报后,上校左思右想也不解其意,他虽然一直怀疑布里塔尼亚人在背后搞破坏,但真正混进土著之中和土著并肩作战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那些执着于血统和名声的布里塔尼亚人要是能做出这种事,简直和EU哪天宣布恢复君主制一样滑稽可笑。至于那名在作战中阵亡的队员,经上校和其他军官商议后,他们决定把他直接埋在野外,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会上门喊冤。 最关心结果的自然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部队如果吃了败仗,他本人总归是丢了面子。听说只有一人阵亡后,他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随后,赫尔佐格少校在其他人的陪同下来到岗哨附近查看现场。岗哨本身已经在战斗中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坏,防卫军的士兵正在进行修补,他们计划在原地设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岗哨。 起初,阿达尔贝特试图通过鞋印来寻找敌人的行踪,但这个办法很快就失败了,对方临走前有意地抹掉了痕迹,能被较清晰地辨认出来的只有土著的活动痕迹。这是个有些棘手的敌人,或者至少是个身经百战的敌人。如果说那个疑似布里塔尼亚人犯了什么错误,大概是先入为主地认定防卫军不会选择用这种冒险的方式从背后进行突袭。据麦克尼尔后来指出,如果他们没能在侦察中发现岗哨,那么就轮到他们自己被土著袭击了。 “幸亏我们发现得早。不然,等到他们能够畅通无阻地监视我方活动时,这些土著必然会在另一侧集结人手发起袭击,而我们直到被袭击之前都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一想起自己原本主张静观其变,斯迈拉斯感到阵阵后怕。他们的幸运在于侦察及时以及对手并未派来援军,不然谁也无法预料形势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但肯定不会对他们有利。 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必须早些行动,眼前这批土著和以往那些无组织的散兵游勇有着极大的差别。不过,众人谁也不想主动承担这个责任,最后还是上校本人决定将实情反映给上级。下午三点左右,众人又举行了一次会议,重点讨论在惊动土著后的下一步计划。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们打算先听哪个?”上校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左右两侧的同僚们。 “先讲好消息吧。”麦克尼尔说道。 “好消息是警备军替我们找了一堆借口以便继续在北方保留地边缘驻扎,也就是说未来几个月之内我们不必担心舆论上存在不利因素,只要不是上级突然变卦,我们完全可以把这项任务从头到尾做完。” “……我想这个坏消息恐怕正是好消息带来的。”斯迈拉斯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对防卫军和警备军之间的矛盾再熟悉不过了, “坏消息是我们既然借着防止土著继续搞破坏的名义北上,如果在此期间又发生了类似的袭击事件或暴力活动,可想而知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麻烦。”上校愁眉苦脸地说道,“更要命是,今天早上铁路工人又罢工了。” 其实,这种罢工活动在EU并不少见,有时候甚至能够在本土造成为期数日的交通瘫痪。同样是工人,欧洲本土的工人和非洲工人的待遇千差万别,亲眼见识过这种差距的人会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国度中从事同一行业的同胞。各行各业一旦出现大量土著,就隐约成为了土著的代名词,而当行政公署或总督决定采取武力手段对抗罢工和怠工行为时,他们只会向公众宣传这是为了对付危害秩序的土著所必须采取的必要手段。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斯迈拉斯严肃地说道,“如果是警备军故意克扣物资,我们还有理由到上级部门申诉;每次都被工人罢工耽误了军事行动,这种丢脸的事情说出去也没人信,外人只会怪罪我们无能。” “那按你的看法——” “这不是一般问题,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或其他外国势力有组织地针对我们EU的军事计划进行暗中破坏。”斯迈拉斯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们应当建议警备军,遇到类似事件一律允许实弹射击,就算出动坦克也值得,恢复正常秩序才是唯一的任务。这里是非洲,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心和过剩的慈悲。” 经过对土著所持枪械的检查,众人确认这些武器是布里塔尼亚生产的,只是目前EU尚未拥有直接证据证明布里塔尼亚帝国向土著提供武器。麦克尼尔注意到每支步枪中所剩的子弹都不多,岗哨内也没有发现备用的子弹,这或许说明达特曼上校的封锁计划果真起了作用,长期以来布里塔尼亚人通过各种渠道向土著运送武器弹药的生命线被掐断了。然而,一想到布里塔尼亚帝国居然能在EU的重重监视之下向处于腹地的土著运送物资,麦克尼尔内心那点窃喜就登时消失不见了。他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暗中协助布里塔尼亚帝国——显然,光靠布里塔尼亚人是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假如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那么赫尔佐格总督面对的危险将比他们所能设想的最大限度还要恐怖。如果不是,情况也不会有好转:非布里塔尼亚的EU公民倒戈只会说明EU无能。 下午六点左右,吃过晚饭后,照例由麦克尼尔外出巡逻。考虑到土著人可能会在附近进行侦察,他格外小心。荒野和草原上没有什么能够用来躲避的掩体,被发现之后敌我双方必然以血战收尾。正当他顺着斜坡向下走时,只见远处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两个人影。麦克尼尔连忙迅速跑下斜坡,匍匐在地,希望能够蒙混过关。他从草丛中抬起头观察着那两名土著的动向,趁对方不注意时继续靠近。两名土著没有发现藏在他们身边的不速之客,他们还站在原地,用麦克尼尔听不懂的某种语言交谈着。当麦克尼尔意识到这两名土著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时,他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不料,两名土著只是朝前走了几步,便转头向着来路返回,这让麦克尼尔失望了好一阵。等到两人走远后,他才爬起来,返回驻地。 “原来的计划可能不管用了。”听完麦克尼尔的汇报后,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结论并不乐观,“如果说你们之前的想法是把土著逼出来由大部队消灭,现在你们恐怕要自己负责消灭一大部分土著……敌人能这么快地把这些土著训练成有一定基本作战能力的士兵,也不简单。” 在当天晚上,其他侦察人员也反馈了类似的信息。看来,土著的反常活动并非孤立事件,有人在背后指挥他们。卡尔·达特曼上校尽管还有许多顾虑,他经不住其他人的软磨硬泡,决定更改计划,让麦克尼尔指挥这支特遣部队立刻出动。同时,按照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意见,达特曼上校希望麦克尼尔等人在战斗中尽可能地消灭更多的土著,把事态控制在尽量不需要大部队出动的可控范围内。 由于计划有变,麦克尼尔不得不找赫尔佐格少校商议各部队之前配合作战的详细部署。他们会从驻地出发,向着土著部落的活动区域前进,每当他们清除一个土著部落的控制区,防卫军就会跟进并占领该地,逐渐缩小包围网。在完成预定的一系列袭击行动后,他们将控制住附近的唯一一条河流,让土著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之中。此时,土著除了选择逃往临近的东非或中央非洲之外,只剩下冒死突围这条路可选。到时候,他们将会在防卫军的枪林弹雨之下化为枪下亡魂。 “如果他们真的逃往临近地区呢?”麦克尼尔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就证明总督的同僚确实在暗中危害南非的治安,我们有理由向元老院和执政官控诉这些人的犯罪行为。”阿达尔贝特笑道,“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我们有我们的……谁也不必看不起对方,都是在非洲混饭吃的同行。他们偏要学着角斗场里的奴隶表演给戏台上的观众看,那就别怪我们不守规矩了。” “您真幽默。” “自嘲罢了。”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5)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5) 在麦克尼尔的记忆中,上一次来非洲已经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情了,肆无忌惮地四处扩散的泰伯利亚将整个非洲变为不毛之地,GDI仅在南非等地拥有少数据点,广大的黄区则受NOD兄弟会支配。自然,他也从无机会深入非洲内陆进行考察,那里的环境就像已经变成泰伯利亚海洋的地中海一样恶劣,正常生物根本无法在其中生存,更别说人类了。人类只有在永远失去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感到惋惜,当他们最终躲在少数城市内苟延残喘时,下一代只能从书本中了解人类依旧能在地球上自由自在地行走时的场景。比起受泰伯利亚污染的地区,非洲的环境再怎么恶劣也比不上黄区,麦克尼尔认为这次任务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机会去探索他以前从未有机会目睹的新世界。 其他人并不这么认为。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的这些队员,其中有不少人是职业雇佣兵,他们穿梭在世界各处,为了大笔的赏金而猎杀各类目标或保护什么重要物资,但他们往往是和另一伙人对抗,敌人并非自然本身。在非洲,情况截然相反,和敌人交手前最大的考验是保住自身的性命,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最终葬身黑暗大陆,成了猛兽或土著的美餐。 “我不信任他们。”大卫·罗伯茨絮絮叨叨地跟在麦克尼尔身后抱怨着,“他们竟然就这么随意地决定扣下奖金……尽管那人无亲无故,我们也能猜到这些家伙压根不想出钱。” “这是自然。”麦克尼尔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我们死了,就收不到钱。但是,我跟你保证,假如我能活着回去,只要死了的人还有亲人在世,我会替他们把应得的奖金全要回来。”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罗伯茨不再和麦克尼尔谈奖金的事情。他现在只是个普通工人,为了捞足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钱财而选择铤而走险。他必须活着回去,他原本就是为了钱才参加这个危险的任务,不能让家人承受更大的损失。 麦克尼尔将整个队伍分成十个小队,每三个小队设立一名指挥官,各队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向着地图上离他们最近的土著部落前进。前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卡尔·达特曼上校意识到土著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原始人,这些背后可能存在布里塔尼亚人暗中指挥的土著比以前那些只会搞破坏的同类更加危险。这样一来,麦克尼尔的任务就不仅仅是打乱土著的部署,还要尽可能地将他们消灭。 众人无精打采地在草原上前进,枯黄的草叶和远方稀疏的树林构成了罗德西亚北方的唯一景色。他们还要继续赶路,尽快到达预定位置,在休息过后才能发起袭击。麦克尼尔是讲究科学的,他不会认为长途奔袭之下疲惫不堪的士兵还有本事打一场漂亮的突袭,什么保持士气和战斗意志不过是不懂军事的人在胡说八道。尽管处境艰难,在子弹和坦克的威胁下重新恢复秩序的交通运输线还是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物资补给和弹药。此外,他们也可以回到附近的岗哨取得其他补给品。 “队长,喝点水吧。” 一名队员把水壶递给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少年,口中不住地叹气。这个名叫卡洛·法拉(Carlo Fara)的孩子出生在西西里地区,少年时期就已经失学,从那时以来唯一能养家糊口的本事便是打砸抢烧。虽然他还不到二十岁,杀过的人比麦克尼尔当兵第一年的手下亡魂还多,这让麦克尼尔感到阵阵不安。EU的年轻人如果只有这种出路,那EU的未来是可想而知的。 他接过水壶,象征性地放在嘴边沾了一点淡水,又把水壶还给了还是半大孩子的意大利人。 “水要省着喝,子弹也要省着用。”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二三百发子弹在一场大战中只够听个热闹,有时候甚至打不到半个敌人。大家开枪的时候注意准头,别浪费子弹。” 草地上立着朽烂的木桩,上面挂着一些满是锈迹的铁丝。有好事者上前观察,被麦克尼尔制止了。指挥官向四周望去,又发现了一些类似的木桩。这些木桩肯定不会是凭空出现的,有人把它们立在这里,而且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了。从这些疑似是铁丝网一部分的铁丝上判断,这种铁丝网可以轻易地使用暴力手段拆开,而不像如今EU军队使用的铁丝网那样依照力学原理设置了许多陷阱。 大卫·罗伯茨跟随麦克尼尔一起到木桩前检查,随口说道: “这怕是二战时期的遗留物罢。” “何以见得?” “现在不会有人再用这种铁丝网了,就算他们拉上再多的铁丝,对方有一把钳子就能把铁丝全部剪断。”罗伯茨分析道。 “有道理。”麦克尼尔离开木桩,四处打量附近的树林,似乎在寻找什么,“我听一个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说,那时候整个EU都怕东方的庞然大物打过来,甚至巴黎那边做好了战况不妙就流亡非洲的准备。当时,他们在非洲各地建立了很多防御工事,有一些就在罗德西亚北方,为的是防止敌人从莫桑比克海岸登陆后将非洲殖民地拦腰斩断。”他指着远处的一些土丘,言之凿凿地说道:“大家仔细找一找,说不定周围就有先人留下的地堡或是其他设施。” 一听到麦克尼尔的推测,所有人都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奋。只要周围有防御设施,他们就能利用这些设施打一场阻击战——引诱土著主动出击,把土著全部歼灭。望着欢欣鼓舞的同僚们,麦克尼尔不想搅了他们的兴致。有时候,拥有退路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前景尚不明朗的时候,急于找好退路也许说明当事人根本没指望能打赢。但是,假如他们遇到什么意外,能退回一个堡垒中总比跨越整个草原或是丛林要强得多。 队伍向着北方继续前进,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侦察人员在一处高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矮小的入口,它似乎通向某个地下设施。得到通报的麦克尼尔立即顺着侦察人员所说的路线赶到入口处,里面一片漆黑,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内部结构和地形。 “想不到他们居然有这种癖好,听说有些人在欧洲本土也修建了一些地堡。”罗伯茨大喜过望,“队长,我们在荒野上走了大半天,大家也该休息一下了。” “不行,这地方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麦克尼尔连忙表示反对,“就算最后大家需要进去休息,也必须派人查清情况。要不,我们两个先下去看看?” 但是,长时间在烈日之下赶路的经历已经完全摧毁了众人的斗志,他们一见到眼前有疑似能休息的地方,纷纷向麦克尼尔请求在这里驻扎。有人用无比自信的口气说,他们可以把这里当作临时指挥部,然后出兵向四面八方攻打土著,最好还能把大部队带到这里随时接应他们。麦克尼尔纵使能言善辩又颇得人心,终究架不住一百来号人轮番上阵劝说,还是服软了。他再三强调,一切行动务必小心谨慎,谁也不知道土著留下了什么陷阱。 麦克尼尔打开装在头盔上的头灯,手持步枪,第一个走进了通道。通道很长,尽头显得有些遥远,等麦克尼尔来到底部时,他回望出口,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光点。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走了下来,剩余十几人留在外面守候,他们只恨自己没有运气第一批下去休息。 罗伯茨皱起眉头,向麦克尼尔问道: “队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没有。”麦克尼尔言简意赅地答复道,“可能是您想多了。” 长廊两侧有一些房门,可能通向其他房间。麦克尼尔大着胆子向左侧的一个房间望去,发现里面疑似是宿舍。众人分头进入两侧的一些房间,除了各种已经烂掉的物品之外一无所获。期间有人踩到了一具骷髅,吓得连声惊叫,被众人嘲笑了好一阵。麦克尼尔没搭理他,只是觉得这种鬼地方出现骷髅这件事有些反常。 “他们可真惨,死在这里只能烂掉,没人把他们抬出去安葬。”罗伯茨耸了耸肩,算是表示哀悼。 “别开玩笑了,我们如果死在这里,结局不会比他们好。”麦克尼尔让其他人继续前进,他本人蹲下来观察那具骷髅。忽然,他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包装袋,捡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压缩饼干的外包装,上面的英文显示这些口粮生产于皇历1998年1月——毫无疑问,是布里塔尼亚的产品,EU的产品一概用法语。 “副队长,过来一下。”麦克尼尔把包装纸拿给罗伯茨看,“赶快通知前面的人停下来,大家保持秩序,从原路返回,退出这里。” 大卫·罗伯茨看清麦克尼尔手中的包装纸后,吓得半死。没人会随便把最近才生产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军的军粮包装扔在这里开玩笑,这种包装纸的出现本身就说明布里塔尼亚人已经来过这里了。 “……见鬼,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那我去问谁?”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说道,“先撤出来,我们不能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到处胡乱反击。” “好。”大卫·罗伯茨连忙追赶前面的队伍,他向其他队员询问目前所在位置,而后赶到队伍最前方找到了正打算进入一个储藏间的卡洛·法拉。年轻人似乎对这里以前存放什么物资很感兴趣,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顺手拿走一些。 大卫·罗伯茨从背后扳着年轻人的肩膀,严肃地说道: “队长有命令,所有人立刻撤退,撤出这里。” 年轻人疑惑不解,他不明白麦克尼尔为何会做出这种指示。他虽然不到二十岁,烧杀抢掠的手段一点不比别人少,经历过的战斗经验也算丰富,他从心底鄙视那些资格更老却胆怯的同僚。麦克尼尔不算是胆小鬼中的一员,但他的顾虑太多了,这种人怎么能带好队伍呢?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罗伯茨勃然大怒,“这是命令,你们只管执行,剩下的问题以后再说。” 众人闷闷不乐地准备返回,卡洛·法拉排在最后,这时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腿似乎挂到了什么东西。凭着多年以来养成的直觉,他没有继续行动,而是喊住了罗伯茨,让他用手电查看周围的情况。借着微弱的灯光,大卫·罗伯茨发现年轻人的腿被疑似能触发的绊雷的细线缠上了,他不敢怠慢,连忙叫来麦克尼尔一同解决问题。麦克尼尔让罗伯茨去四周寻找绊雷,他本人则一面安慰卡洛·法拉,一面下令所有人远离这里。 “以后小心点。”麦克尼尔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下次记住这个教训……没事,这只是个小问题。” 然而,当麦克尼尔发现房间后方的门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持枪的土著后,他条件反射一般的举枪动作把旁边的人也惊动了,大卫·罗伯茨在惊慌失措之下触发了绊雷。随着一声巨响,麦克尼尔被爆炸的气浪拍得摔倒在地,脸上覆盖了一层土灰。他不顾拍掉脸上的灰尘,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来寻找战友的踪迹,耳边只听到持续不断的枪声。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又有几个人拉住他的双臂,把他向后拖,此外还有人招呼其他队友上前支援。 “把队长拉出去,快点!” 在这种狭窄的漆黑环境中,麦克尼尔的队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谁也不会料到土著藏在这种鬼地方打伏击战,枪战刚开始就有数人中弹倒地。慌乱之中的其他人顾不得仔细寻找同伴,只管盲目向着敌人所在的大致方位还击。等到枪声终于告一段落,七倒八歪的队员们才行动起来,开始寻找被掩埋在土灰中的队友们。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6)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6) 麦克尼尔的脑袋嗡嗡作响,耳边的爆炸声在他头脑中久久挥之不去。他投身行伍已经有几十年,算来占了他这一辈子的大半部分,没想到他也有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中了陷阱的时候。没有什么借口能拿来给自己开脱,败了就是败了,无论如何辩解,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应当强硬一些,哪怕得罪更多人也在所不惜。和坏了他人的性命相比,浪费自己的名誉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野外的草地上,眼前是忙碌的队员们,他们正计划着把地下设施中的尸体拖出来并清理一条道路。 大卫·罗伯茨一瘸一拐地走到麦克尼尔身边,见队长有些消沉,便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的过失,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 “你们两个没事吧?”麦克尼尔问道,“尤其是那孩子,他还活着吗?” “活着,幸好那颗雷离他很远,看来布置陷阱的人缺乏经验。”罗伯茨连忙应付麦克尼尔的问题,“但是,我们这边伤亡也不少,已经拖出来5具尸体了。我正让他们继续寻找剩余的失踪人员,他们可能是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被埋在土灰下面,接着又被队友踩踏……但愿他们安然无恙。” 卡洛·法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尽管这件事本质上并非他的过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麦克尼尔派人来找他时他也借故躲开了。这场意外给部队造成了严重的伤亡,除了有5人死于枪战外,另有两人在撤退过程中因为又触发了不知在什么地方设置的绊雷而被当场炸死,此外还有7人不同程度负伤。麦克尼尔和罗伯茨顾不得表示作为指挥官的关心,他们经过简单的协商后,决定把这些尸体全都就地掩埋。与此同时,麦克尼尔还做出了另一个决定,那就是坚持继续探索地下设施。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麦克尼尔直白地对战友们说道,“先前我说最好不要下去,你们不同意,那我就听你们的;现在我们已经明确里面藏着土著,如果不把这里清理干净,它就会成为我们的隐患。既然各位当初如此坚决地要求探索这里,我一定从谏如流,把各位的意见完全贯彻落实。” 众人哑口无言,打落了门牙也只能咽下去。没错,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压制了麦克尼尔的意见,现在不好意思叫麦克尼尔取消原定计划。于是,在草草地掩埋了队友和土著的尸体后,他们决定继续清理这座设施。麦克尼尔不打算进去,他和罗伯茨站在外面望风,顺便规划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正如其中一部分正确意见指出的那样,他们如果控制这座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遗留的EU军地下设施,就能以此为中转基地去附近袭击土著,而土著只能被动挨打。假设土著找到这里(考虑到土著在此埋伏,他们必然意识到这座设施会被敌人占据),他们也能据守一段时间,凭借地形和防御工事击退敌人。 对手的计划也许十分巧妙。他们必然从可能存在的土著岗哨中得知部队驻扎的位置,也因此推算出当特勤部队出发了大半天后,会选择在一座地下设施中暂时休息。敌人已经在此打起了一场伏击战,他们肯定还会计划着趁麦克尼尔等人中了埋伏后再发起第二轮突袭——如果是麦克尼尔来策划这场战斗,他也会这么安排的。 “副队长,我们现在集中两个小队,立刻出发。”麦克尼尔下达了新命令,“天色不早了,吃完晚饭之后马上离开这里,我们也去突袭他们。” 大卫·罗伯茨强烈反对这个计划,他认为部队不适合在土著熟悉的地盘上乱跑,更别说在土著随时可能突袭他们的情况下,贸然去抓土著的尾巴只会适得其反。两人争论了十几分钟,期间麦克尼尔叫卡洛·法拉去通知队员集合,并让众人做好防御准备。 “你既然猜测对方会来突袭,这时候就不该分走人手干其他事。”罗伯茨依旧不赞同麦克尼尔的想法。 “我们选择驻扎在这里是为了留个退路,而不是把自己困死。”麦克尼尔劝说道,“土著今天可能来突袭,明天也可能跑过来突袭,后天更有可能突袭,难道我们就缩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突袭?再说,如果我们选择被动防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敌人多丢下几具尸体而已,对整个计划而言这种战斗毫无意义。” 麦克尼尔猜测罗伯茨是被刚才的战斗吓到了,他执意要求执行这个计划,最终大卫·罗伯茨没有足够的理由反对,只得选择服从。两人召集了二十余人集合,各自指挥一半的人手,向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土著部落出发。一般来说,计算土著部落的战斗力要看其中的成年男性数量而非总人口数,但既然卡尔·达特曼上校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也许老弱病残和妇孺也会加入战斗。 卡洛·法拉自告奋勇要求前去探路,麦克尼尔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头,表示赞许。 “孩子,以前杀过土著吗?” “没有。”意大利人如实回答道,“倒是在南美杀过不少布里塔尼亚人。” “都一样,人不分高低贵贱,枪声一响众生平等。”麦克尼尔并不会在这时候对土著抱有莫名其妙的同情,平时他倒是乐意看在詹姆斯·所罗门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如今敌人随时会摘了他们的脑袋,谁也没心思谈人道。休整过后,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大卫·罗伯茨领着自己的手下出发,为了避免被敌人察觉,他们决定先佯装绕道返回,半路上再抄小路接近目标部落。 土著真正成为EU社会的一部分还不到半个世纪。这些士兵的父辈听着和土著有关的恐怖故事长大,有些人还参加了围剿土著的行动,他们很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后代继承这种并不光荣的传统。直到愈演愈烈的反抗活动蔓延到北非时,一直将北非当成本土进行建设的EU终于忍不下去了,向来短视的官僚也许发现敌人越剿越多,必须采取其他办法遏制土著对殖民地的破坏活动。老一辈人眼中的土著是一群狡猾和凶狠兼具的怪物,就和某些奇幻故事中的地精和半兽人一样——因此,有人指出这种创作含有严重的歧视色彩,并决定对其大加批判。 “真该让这些家伙全都滚蛋,他们没理由赖在非洲不走。”卡洛·法拉气氛地说道。 “……其实,该滚的是我们。”麦克尼尔冷笑了几声。 麦克尼尔意识到,他的同伴们将欧洲人移民在非洲的定居看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土著反而成了窃据土地的盗贼和小偷。这样也好,至少当他们杀死土著时,内心不必有任何愧疚感。自古慈不掌兵,做好准备上阵杀敌的士兵就应该是只会服从命令的机器,半点个人思想都是多余的。 麦克尼尔想起了老杰克和他说过的话。那个已近耄耋之年而孤身一人的老头子眼中的土著是复杂的,土著过去的落后源自历史因素,现在则是因为EU有选择地将土著排斥在了社会之外并同样限制那些好不容易才融入社会的土著后裔。 “他们当中有善人,也有恶人……我们是什么样,他们就是什么样,不过是他们因为从未有机会和我们接触同样的东西,脑子里的选项总是少那么几个,看上去就似乎是一群蠢货……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真的蠢货。”老杰克同麦克尼尔喝酒时经常说起他在罗德西亚当兵的经历,“把一个孩子扔到野外当个【狼孩子】,他或者她就只会和动物一模一样,甚至比不上我们眼前这些土著……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嘲笑土著呢?” 一行人只顾着赶路,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接近了预定地点。但是,他们起初并未发现部落所在的位置,直到被麦克尼尔派出去侦察附近地形的卡洛·法拉赶回来,众人才得知真相。原来,那个部落不知为何选择了熄灭所有火源,让自身在夜色中完全遁形。不仅是十几岁的卡洛·法拉感到惊讶,跟各种敌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麦克尼尔也从未想到过他会遇见如此有警惕性的土著。要不是他一直不断向周围派遣侦察人员,他们就只能开着夜视仪或红外设备寻找目标了。然而,计谋在技术面前不堪一击,要是EU和GDI一样拥有能够随时打击全球范围内任何目标的离子炮,不要说这些土著,连布里塔尼亚帝国都无法与之对抗。 “我可能低估了我们的对手。”麦克尼尔暗自庆幸他们不是被土著在半路上袭击后才察觉到异常,“让法拉再去侦察,如果我没猜错,这个部落的成年男性可能都已经出动了……我们把剩下的人斩尽杀绝,不留活口。假设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也可以尝试留在原地伏击返回的敌人。” 按照指引方向,麦克尼尔和他的队员们逐渐接近了部落。此时已经是半夜,整个部落安眠在一片寂静之中。这一回他们没必要手下留情或是心怀顾忌,麦克尼尔一声令下,罗伯茨向着部落驻地中间投掷了震撼弹,巨大的噪音和闪光足够让在场的所有土著立即丧失战斗能力。不等回荡在头脑中的噪音完全消散,大卫·罗伯茨已经率领三四名队友冲了出去,直扑部落那些简陋的草屋。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大屠杀——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宣告彻底结束。卡洛·法拉首当其中,持着两把手枪,见人就开枪,足有二三十名土著死在他枪下。有些土著从震撼弹的余波中回过神来,捡起手头一切能用的工具试图反击,但他们走路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酒,被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和杀手们一个个击毙。 大卫·罗伯茨翻看这些尸体,他想要说服自己为这场战斗的结束产生一些喜悦,但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息迫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战斗,他们趁着对方的有生力量不在时大肆杀戮老幼妇孺,跟他们宣传中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和东方宿敌也没什么显著区别。 “我们都会下地狱的。”罗伯茨喃喃自语道。 “我们已经在地狱了,不然你以为我们这种人还有机会上天堂不成?”麦克尼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恰恰相反,我相信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所以我从不期许我犯下的罪行会得到宽恕。” 麦克尼尔不去看那些尸体的脸,他想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想到了自己的兄弟,想到了那些先他而去的战友。他们死前会想什么呢?也许他们都希望麦克尼尔能抬头挺胸地继续活下去——麦克尼尔活了下来,却并不一定以他们希望看到的模样,继续生活着。 他想过为自己建造一个什么样的墓地,然而有人已经盗用了他的创意,【迈克尔·麦克尼尔号】,本应是承载他遗愿的铁棺材,而不是在他尚在人间时就被拿出来耀武扬威的新工具。GDI不懂麦克尼尔,如同黑手不懂安东·斯拉维克。成为一个组织的英雄而又遭到背叛和弃置的痛苦,不是一般人所能领会的。 “做好战斗准备,我们等他们返回后把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明白。”罗伯茨打起精神,“看样子任务进展得很顺利,我们把握好这个节奏,没有什么敌人能和我们对抗。” 麦克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随意地低下头一看,发现胸前出现了一个不显眼的红点。 “卧倒!!!” 麦克尼尔大吼一声,按着大卫·罗伯茨的脑袋,和他一起趴在了草地上。一声枪响打破了胜利者们的喜悦,有一名站在麦克尼尔身后的士兵被子弹打穿了肠胃,倒在地上惨叫不止。方才肆意收割他人生命的刽子手,很快落到了同样的下场。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7)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7) 很少有什么事务能比南非本土那些杂事更让雅各·赫尔佐格总督关心。他是个EU公民,或者也算是布里塔尼亚人的后裔,但他更是在南非长大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他有关。如果他此生已经无望冲击执政官的宝座,在有生之年造福南非的公民们便是他最大的贡献。在秘密决定协助军队清剿北方那些不知受什么人指挥的土著后,赫尔佐格总督把精力放回了自己的日常事务上,他希望能抽出时间整理南非目前面临的错综复杂的局势。 “我希望你们给出的汇报内容都是真实的,我们这里目前没有耐心逐一核实。”赫尔佐格总督正向着属下训话,“还有,收缴民间武器的工作必须尽快进行,我不希望等下次发生大规模抗议时有人振臂一呼号召推翻我们……把工作都布置下去,专事专办。” 赫尔佐格总督一向很严厉,但他在忙里偷闲这份活计上的成就远远高于所有人。只要稍有机会,他就会从工作中脱身,跑到别的地方去度假或游玩,总之谁也别想在法定节假日找他办公。其实,这种逃避也是他给自己留出的机会,他总要能够思考一些更长远的计划,而不是被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耍得团团转。 但是,今天他要会见的人物大概不会喜欢这些轻浮的娱乐活动。就算是奢靡享乐之风席卷世界的时候,持着极端禁欲主义思想的群体依旧很有市场,他们试图通过这种苦行证明些什么,就像那些到野外探险的人也急于证明自身的极限一样。即便法国大革命已经一劳永逸地摧毁了教会在旧世界的影响力,宗教本身成为了EU文化不可分割的部分,从日历到日常用语,到处都存在宗教的影响。 “我看以后教堂开不下去了,谁都知道那里时常有人讨论不该说的机密话题。”赫尔佐格总督向着保镖抱怨着。 尽管如此,他还是穿着便服赶到那座教堂去和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会面。这个希腊人来到南非本就是应豪尔赫·迪亚兹的邀请,如今迪亚兹律师被杀的前因后果已经调查清楚,他打算在审判完全结束之后就返回欧洲本土,紧接着他还要去布里塔尼亚帝国参加公益活动。趁着这个机会,赫尔佐格总督希望委托帕拉斯卡斯神甫做一些总督本人和EU当局都不方便提起的事情。 神甫本人在这里很受欢迎,他依靠自己的形象和口才赢得了信徒的好感。和其他只会说大话的同僚相比,这位神甫愿意将自己的信条付诸实践,为此也承受着巨大的风险,这让他的名声在公民之中变得更响亮了。据说,他很快就有机会晋升成为主教,不知到时候他会在家乡希腊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主管当地的宗教事务。 “很高兴见到您,总督阁下。”帕拉斯卡斯神甫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后,来到总督面前,先画了个十字,而后才开口和总督讲话。没有外人知道总督来这里,不然教堂恐怕已经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揪出大新闻的机会。 赫尔佐格坐在椅子上,将拐杖放在一旁,示意帕拉斯卡斯坐在他旁边。 “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出发去北方剿灭土著,昨天半夜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总督把卡尔·达特曼上校报告的结果说了出来,“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这支特遣部队似乎在荒野上被敌人包围了,但军队出动就暴露了他们用武力灭绝土著的事实……我们并不是什么善人,还要守着这些规矩。” “他们会平安无事的。”帕拉斯卡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并不敌视那些不听从主的教诲的土著,我总是告诉自己,他们只是缺乏一个机会去聆听福音。但如果他们转而选择服从外国君主的命令,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必须彻底消灭。” 布里塔尼亚帝国和EU两国之间的人员往来一直没有中断,这其中既包括正常的交流,也有流亡者的因素。EU在帝国境内潜伏着多个情报机构负责接应对帝国不满的反对派流亡到EU,而有时候帝国往往对此不闻不问。那些贵族能带走的东西再多,他们也不像EU的金融家一样完全不被不动产束缚——帝国通常会选择没收流亡者的全部家产,以此填饱大贵族和部分平民的胃口。 “事先说好,我们这回是正经的交流,教会不想节外生枝。”帕拉斯卡斯神甫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您看,一些小事可以委托给我们来完成,但那种足以引火烧身的工作应当由我们EU的专业情报人员去办,我们毕竟只是侍奉主的牧者而已。” “……教会接应流亡者逃跑也不是头一回了,你们在帝国的监视下顶风作案倒是很有经验,我看你们完全没必要推辞……你们很擅长这些工作。再说,如果巴黎那边能听得进我的劝告,我也不必来找您了。” “总督阁下,恕我直言,您多虑了。”帕拉斯卡斯神甫笑眯眯地说道,“这是一个和平的时代,长期陷入衰退和分裂中的布里塔尼亚帝国根本没有机会威胁我们EU。您的担心,我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安排是多余的,我们没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引起各方的紧张。” 这正是赫尔佐格一直以来担心的问题。在军队大举向北开进并宣称要使用严密封锁来保护公民后,土著发起的暴力活动确实显著减少了,但南非的内部问题却一点也没有得到缓解。随着尼托·马里亚姆故意杀人一案的审判日期逐渐逼近,各种不同团体之间的冲突也在加剧。而且,赫尔佐格总督很清楚自己手里压着一张什么样的底牌,那是能彻底让各方之间的冲突完全丧失缓和余地的新法案。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了南非,为了他的同胞,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闯一闯。正因为他走投无路,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在这时浑水摸鱼。 “南非最近很乱,我们怀疑是布里塔尼亚人在胡来。”总督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种事,我上街随便拉一个学龄儿童,他们也会这么说。”神甫不动神色地反驳着。 “先生,我没有危言耸听。”总督摘下了黑框眼镜,正视着帕拉斯卡斯神甫,“我的可靠情报表明,布里塔尼亚帝国正在走向内战或下一次政变的边缘,许多对局势感到悲观的贵族甚至说他们马上就要亡国了。” “这种话,每年我都能听到。”神甫不疾不徐地聊着,“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刚有点起色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就一蹶不振,回到了老路子上。他们不管是内战还是要换个皇帝,和我们没关系。” “这正是我担忧的事情。”总督急切地说着,“对峙的双方都很清楚,布里塔尼亚帝国已经千疮百孔,这时候如果有外力插手,这个国家将成为历史。因此,他们的共识就是,让世界上唯一有能力干涉他们的国家在同一时间陷入混乱,至少抽不出人手去扩大帝国的内讧。”他拽着神甫法衣的袖子,沙哑地说道:“这几年以来,南非的种种乱象背后都有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影子,他们的目的是要在我们南非甚至是西南非洲、中央非洲、东非掀起内乱,让EU无力西顾。” 神甫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您有什么证据?” “全是猜测。”总督苦笑道,“别说证据了,我们就算明知道敌人的手段,也没有应对的办法。我唯一的希望,是同时加大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混乱,然后我们才有更多时间处理自己的问题。” 其实,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以前也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干过许多非法行当,豪尔赫·迪亚兹考察亚马逊雨林土著生存状况就是他在提供掩护。神甫并不畏惧帝国或皇帝的权威,他相信为高尚的事业而献身是光荣的。只是,帕拉斯卡斯不想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搭上这条命,而赫尔佐格总督根据一些空口无凭的猜测就决定派人在帝国刺探情报甚至施加干预,这无疑和神甫的想法相抵触。 帕拉斯卡斯站起来,作势要离开。他刚走出几步,就仿佛后悔了,连忙回到了座位上。 “我们会和当地的公益组织还有一些商业机构产生联系,那里面应该有你们的人。” “对,我打算安排一些人去潘德拉贡进行详细侦察,他们得拿到足够的证据,最好是能说服巴黎的元老院或是执政官趁着我们南非出现动乱之前就决定干涉。”赫尔佐格见神甫的态度已经软化,也恢复了之前的高傲。他将黑框眼镜戴回来,继续解释道:“我手里有一些对我们的活动持中立或同情态度的贵族的名单,他们能够提供掩护,也许能让我们有机会了解布里塔尼亚帝国这场宫廷角逐的真相。既然以前帝国因皇位继承权问题而爆发了南北战争,我们可以让它重演一次。” ——这份名单要是落到布里塔尼亚帝国情报机构的手里,那些贵族恐怕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哪怕名单本身是虚构的,查尔斯皇帝或是他的反对者也会为了翦除异己并扩大势力范围而选择无视真相。毕竟,以前有中小贵族因家产被大贵族看上而被扣上EU间谍的污名后被迫逃亡的案例,布里塔尼亚帝国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以让人惊讶。 赫尔佐格是在欧洲失败后以等同被放逐的身份回到南非的,他在欧洲的经历让他更注重全局视野。不管是布里塔尼亚还是其他国家,只要有着超越EU的潜力,它就必须被消灭,更不要说活在旧世界的君主制了。南非的混乱还在继续,赫尔佐格总督相信这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诡计,既然巴黎不管不顾,他决心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布局。他的对手绝不会是已故的斯蒂芬二世,那个连长子都保不住的窝囊废根本不可能想出这种计划,一定是查理三世这样的雄主才有如此韬略。如今,查尔斯皇帝持续打击反对派贵族,已经让这些寄生在旧体系中的贵族人人自危,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选择用武力对抗皇权。但是,查尔斯的对手不仅仅是贵族,还包括那些未能得到皇权的觊觎者。当这些人对他群起而攻之时,查理三世是没有胜算的。 “如果他能活下来,这个皇帝将成为EU百年以来最可怕的敌人,没有【之一】。”总督自言自语着,“我这一辈子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政客,没有哪个人像布里塔尼亚的现任皇帝一样给我这么强的压迫感,布里塔尼亚可能会在他手中脱胎换骨。”说到这里,总督攥紧了拳头,“我不会允许这些旧世界的余孽在废墟中崛起,我也不会和我的祖先一样对着皇帝下跪……” 帕拉斯卡斯对总督的愤怒感同身受,他见识过帝国治下平民的生活——即便是EU的流浪汉也不会比那些人更加悲惨了。 “那么,您打算推荐谁来办这件事?” “我们手头有一个完美的人选:他根本没有任何档案,有关他的身份的所有文件全是军队伪造的,布里塔尼亚人就算把全世界查个底朝天也别想知道真相。”总督开心地笑了,样子像是得到糖果的儿童,“就是迈克尔·麦克尼尔。他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立刻把他派去做这件事……嗨,不瞒你说,麦克尼尔前段时间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起码我看那个上校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 “……被摇钱树反咬一口的感觉?”帕拉斯卡斯神甫问道。 “对,他一定想不到我认识这个年轻人比他更早……尽管当时的场面略显尴尬,我相信迈克尔·麦克尼尔是能做大事的人才。”总督显得很高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时间,您可以仔细规划行程,别耽误了公益事业啊。”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8)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8) 袭击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没有任何预兆。正当特遣部队的杀手们还沉浸在屠戮土著部落的成就感之中时,暗处的袭击令他们迅速清醒过来,那些没有在第一轮袭击中受伤的队员纷纷就近寻找掩体躲避,或试图突围并找到敌人的位置。但是,来路不明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密集的子弹让众人渐渐打消了就地突围的想法。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大卫·罗伯茨都匍匐在地,动弹不得。他们紧张地注意着头顶的响动,只要枪声稍微平息,他们就立刻展开反击。然而,敌人的攻击一直没有减轻的迹象,枪声响个不停,也许对方通过交叉火力来确保能一直对他们保持压制。罗伯茨终于忍不住了,他认为再这么等下去,大家只能坐以待毙。于是,他准备站起来向其他地区移动,但刚抬起头就又被麦克尼尔按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麦克尼尔小声说道,“对面看不清我们的情况,这是我们最大的幸运……别主动暴露自己。” 说完,他手脚并用地向边缘地区爬行,大卫·罗伯茨见状也效仿,二人十分狼狈地在地上扭动着,努力离开正被周围的袭击者瞄准的区域。当他们离开原地大约有十几米时,附近的草丛中钻出来几名手持步枪的土著,这些土著人在同伴的掩护射击下向熊熊燃烧的部落废墟(如果这些很快就会被烧成灰的草屋也能留下废墟的话)前进,口中叫喊着不知所云的奇怪语言,大概是打算把这些入侵他们的家园还杀害他们同胞的侵略者赶尽杀绝。当这些土著试图绕过一栋着火的房屋时,后方突然出现了三名特遣部队队员,双方发生了激烈交火,几名土著当即中枪倒地。意识到还有敌人被困在部落中之后,土著不敢再派人前来搜索,只是远远地向着部落中任何有人影晃动的地方开枪。这和他们的作风很符合,他们终究不是受过训练的现代职业军人。 “他们为什么会回来得这么快!?”大卫·罗伯茨感到疑惑不解,“难道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们?” “不,这部落里没有强壮的成年男性,我可以肯定土著应该是派他们去袭击我们的队友了。”麦克尼尔紧张地向着安全地区继续移动,“至于这批袭击者,我看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他们半路上发现我们,然后一直跟踪;第二种,他们是守卫部落的应急部队,只是反应慢了一点;第三种……” 麦克尼尔自觉周围已经安全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顺手将还条件反射一般呈大字形趴在地上的罗伯茨拉了起来。 “……也许他们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们上钩。”麦克尼尔顾不得满脸的尘土,他只觉得口中也满是沙尘,嗓子干渴得像火烧一样,“都是我瞎猜的,土著没这么多心计,也许一切都是个意外。” 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方,根据枪响时的火光判断敌人的方向。依照麦克尼尔的推断,由于防卫军和警备军长期实施封锁,土著已经接近弹尽粮绝,而现在这群土著能如此放肆地进攻,和他之前的推测出现了冲突。他不想知道土著从哪里获得补给,也不想知道军队当中是否存在内鬼,总之他必须活着完成这个并不光彩的任务,才有机会继续去其他地方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一名土著从树丛中探出半个身子,聚精会神地朝着部落废墟的方向开火,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麦克尼尔瞄准这个目标,干脆利落地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一击得手后,他立刻躲回树后,同时叫罗伯茨注意观察周围敌军的动向。罗伯茨回复说,土著还在按原来的包围圈围攻,没有什么异动。 还被困在部落废墟中的其他队员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利用依旧在燃烧的房屋和部落中土著的尸体,开始进行反击。有人将燃烧的杂物和地上的尸体裹成一团,向着敌人藏身之处踢过去,这火球所到之处一片火海,须臾之间树丛也被点燃,烧得其中的土著哭爹喊娘,争先恐后地从藏身之所逃出,被早已守候在外围的特遣部队队员挨个击毙。另有一些人之前成功逃脱,绕到敌人的后方反过来袭击敌人,给土著造成了较为严重的伤亡。很快,各处的枪声逐渐平息下去,战斗告一段落。尽管麦克尼尔的手下被土著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依旧顽强地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总算勉强活了下来。麦克尼尔召集剩余的人手集合,发现只剩7个人,而且个个带伤,他不禁有些伤感。 “我们要谨慎,以后不能这么轻举妄动,看来这回是我失算了。”麦克尼尔首先自我批评,“对手的计划周密程度甚至超过我们,想必他们也算准了我们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退路……这样一来,我们在短期之内先不要急于和大部队或补给点取得联系,以免节外生枝。”他看着还在燃烧的那些杂物,回头继续说道:“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麦克尼尔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自始至终想不出问题所在,只好先下令撤退,他本人走在队伍前列以免发生其他意外。刚走出几步远,他们就发现了一具土著的尸体,那尸体手中还握着一支步枪。麦克尼尔捡起步枪仔细观察,发现步枪上画着许多符号,也许土著们相信这种手段能增强步枪的杀伤力。无论是老杰克还是达特曼上校,都对麦克尼尔说过一个在非洲十分常见的常识:土著认为枪械是一种法宝,他们对枪械的理解就像古人对魔法的幻想一样。 “看,他们写了这么多东西,并不能让这把步枪变成超级武器。”麦克尼尔把步枪拿给大卫·罗伯茨看,“他们不学点真正的知识,以后只会继续闹笑话。” “学了知识却闹笑话的人也不在少数,知识和合理常识是两回事,队长。”大卫·罗伯茨笑着说道,“我见过一些很有学问却在一些近乎弱智的问题上犯错误的成功人士。” “是吗?那可真蠢,我看他们的脑袋只是没在该发挥作用的场合起到自己应有的价值罢了。”麦克尼尔把那支没子弹的步枪丢回地上,打算寻找其他的尸体。这几天以来,他们接连损兵折将,虽然杀死了总人数多于他们伤亡人数数倍的土著,但这种胜利对于死人而言毫无价值。让众人啼笑皆非的是,土著们居然还会选择在子弹上画上类似的符号,他们似乎不太关注这种做法对枪械实际杀伤力的影响。难怪卡尔·达特曼上校总是轻蔑地称呼土著为原始人,他们也许确实对现代的一切一无所知。 麦克尼尔看着地上这些遗留的弹壳,他忽然发现了一些眼熟的型号,和他那天在市内枪战现场发现的弹头是匹配的。指挥官弯腰捡起其中一些,端详良久,对一旁的罗伯茨说道: “你们先撤,我处理一些个人问题。” “行,您保重,尽快出来。” 麦克尼尔扫视着眼前的树丛,这里还藏着其他敌人。布里塔尼亚人的作风一向如此,他们不会轻易直接将自己暴露在冲突的前线,只会让那些仆从和奴隶代替他们送死。麦克尼尔并不在乎那些替死鬼,但他不能容忍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逍遥法外。 布里塔尼亚人肯花大价钱来搞乱EU的非洲殖民地,他们能够派遣本土的特工和军人来协助土著进行破坏活动,这种破罐破摔的心态让麦克尼尔有些吃惊。布里塔尼亚帝国也许没有重新崛起并反攻欧洲的希望,那么它只要让老对手过得不那么称心如意,就算是最大的成功了。现实中持有同样观点的人不在少数,麦克尼尔见识过许多损人不利己的社会渣滓,他们做事的出发点甚至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利,而只是妨害对手。 “枪法很准嘛,看来你们布里塔尼亚人也不是浪得虚名。”麦克尼尔警惕地继续前进,“我听说你们布里塔尼亚帝国讲究骑士精神,你们有没有兴趣出来展示一下骑士的光明正大态度?” 没有人回应。麦克尼尔猜想就算是再怎么坚决地抱着离谱的骑士精神的古板贵族,也不会真的站出来寻死。或许,骑士精神的内涵是把不起眼的经历吹嘘成惊天动地的伟业,这是那些小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最擅长的工作。 麦克尼尔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这种响动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敌人撤退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疑似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士兵没有选择继续作战,而是在依旧有机会开火杀敌的情况下离开了战场。就算平日EU的公民总调侃布里塔尼亚人生活在中世纪,他们毕竟还属于现代社会,而不是真正的中世纪农奴或小市民。 大卫·罗伯茨让其他人先走,他留在后面等着麦克尼尔。作为副队长,他不能让队长一个人身处险境,总要确保麦克尼尔平安无事之后再这里。等麦克尼尔从一片黑暗中钻出来时,罗伯茨才决定继续前进。二人一前一后,时刻保持着戒备,以免被其他潜在的敌人袭击。 “我们原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回那个驻地。” “取消这个计划。”麦克尼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敌人肯定做好伏击的打算了,就凭我们手里这些人,半路上就会死得一个不剩。” “之前我们已经被他们算计两次了,我看大家还是听天由命比较好。”罗伯茨有些畏缩,“不然,自作聪明地以为逃过了敌人的陷阱,反而正中敌人下怀……” 麦克尼尔捂着脸,诉苦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迄今为止所遭受的一切损失都是因为我自作多情?” “不,我没那个意思。”罗伯茨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是,我想我们现在不该频繁主动出击,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步动作比较稳妥。只要我们的破绽比他们少,我们就能取回优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各自都能自圆其说。麦克尼尔思前想后,还是认为当前不宜返回之前的地下设施。相反,他建议在外侦察敌人的动向,尤其是要抓出土著的侦察人员,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情报究竟是怎么泄露给敌人的。罗伯茨这回没有表示反对,他们在重新规划了路线后,决定围绕着其中一个补给点进行活动,尽可能地探明周边土著部落的人员活动状况。 “我们要这么想——他们每多派出一个人来追杀我们,就会少一个人去对付我们的同伴。”麦克尼尔对众人解释着,“再说,现在我们比之前更灵活一些,可以制定一些更符合目前条件的作战方案。” “我们手上的物资目前足够我们在野外活动两天左右,然后我们就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取得补给。”罗伯茨补充道,“目前我们尚不清楚土著是否有针对补给线和补给点的破坏行动,我们只能希望军队那边的计划万无一失……他们要是有什么闪失,大家都得饿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推翻了此前军队的所有说法——麦克尼尔终于确认,土著并非是孤立作战,而是选择结成了一个临时联盟,各个部落之间有着频繁的情报交流和人员往来。考虑到此前土著部落长期处于互相仇杀的状态,这种改变恐怕是布里塔尼亚人带来的,而非土著的自发行动。麦克尼尔和罗伯茨都认为情况并不乐观,如果土著选择完全联合,他们将面对的是足够和卡尔·达特曼指挥的第五步兵团正面抗衡的土著大军,而不是一个个能够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消灭的松散部落。 “怎么办?”在得到这些情报后,大卫·罗伯茨愈发感觉前途黑暗。 “明天就想办法报告给上级,怎么应对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麦克尼尔同样无计可施。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9)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9) 当麦克尼尔逐渐察觉到敌人的实际情况与战前所有人估计的内容完全相反时,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经历了一次几乎失败的突袭后,麦克尼尔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接近弹尽粮绝,最稳妥的方法是回到之前的地下设施那里和大部队汇合。这样一来,麦克尼尔面临着艰难的抉择,长期身为指挥官的直觉告诉他,地下设施那里的友军和他们面对的敌人总数相比不值一提,一旦他将更大的危险引向自己的队友,等待着他们的结局只有全军覆没。老杰克曾经劝告麦克尼尔不要在土著的地盘上乱跑,如今麦克尼尔决定冒着这个风险,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只要土著或是指挥这些土著的人被他这一系列假动作蒙骗,他就能为队友争取足够的时间——如果那些人足够可信,他们应当知道如何利用这短暂的可乘之机。 “前提是我们的队友确实能理解目前发生了什么。”大卫·罗伯茨这回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试图向他人证明自己并不是胆怯的懦夫,“我想,假设他们以为我们都阵亡了,临时选出来的头目也许会决定死守……” “他们不会死守,因为卡尔·达特曼上校已经说过,如果我们这些人就此永远消失在保留地,军队会当我们从未存在过。”麦克尼尔对自己的预言能力很有信心,“简而言之,我们根本不能指望有援军,他们也等不到任何支援,死守的下场当然是大家一起去死。” “你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残酷结论的模样真像那些站在讲台上宣传审判日的牧师。”罗伯茨并不喜欢麦克尼尔的说法。 “谢谢夸奖,我很喜欢。” 麦克尼尔领着他们在野外漫无目的地转了整整两天,期间卡洛·法拉提出直接去袭击附近的土著营地,被麦克尼尔和罗伯茨一起否决。既然土著之间已经实现了完全联合,他们现在前去贸然进攻任何一伙土著都会引火烧身。最合适的办法是让土著无法判断他们的真实用意,也许土著会以为他们打算突围,又或者土著担心他们进攻附近的部落……其实,麦克尼尔根本没有任何计划,他只想打乱土著的判断,然后去临近的补给点获得补给,接着再回到地下设施,商讨下一个作战方案。 他们对土著的了解程度远远赶不上那些长期驻扎在南非或其他临近殖民地的士兵。真正的行家不来处理应当由他们负责的工作,反而聘请了一群虽然有着高超战斗能力却对当地情况一无所知的外乡人替他们送死。谁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达特曼是这样,赫尔佐格总督是这样,巴黎那边的大人物更是如此,也许只有一直被迫害妄想症困扰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才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已经落入了下风,唯一的希望是军队依照承诺逐渐缩紧包围网。 走出了一片稀疏的树林后,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麦克尼尔停在原地,伫立了几秒,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才跟上战友的脚步。罗伯茨对队长刚才所说的话很是好奇,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提问,就被麦克尼尔的问题给噎住了: “你以前最高获得过什么军衔?” “中尉。然后我就被迫去当工人了。”罗伯茨没好气地说,“那您呢?别和我推脱,我知道你一定是军人出身,不然就是有着十年以上履历的雇佣兵。” “我要是说我当过中将,您会相信吗?” “……那我还是元帅呢!”罗伯茨哈哈大笑,“但是,假如你真的在军队中服役,也许很快就能获得重视并平步青云吧。当然,既然你目前是个自由身,我不建议你加入军队。EU的军队现在的状况,并不像宣传中的那么理想,南非警备军和防卫军的类似冲突在我国各地都在上演。我只希望有生之年不会看到西伯利亚那里爆发新的战争,我不会为了夺取一块和我毫无关系的土地而搭上性命。” 麦克尼尔想说EU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布里塔尼亚帝国,但这种鬼话说出去以后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一个长期处于衰退和分裂之中的国度根本没资格威胁作为世界霸主的EU,一个腐化堕落的君主国也不可能打败一个武德充沛的共和国联盟,这是一百多年以来EU公民们无比坚信的一点。许多人还希望有朝一日EU能够跨过大西洋去入侵美洲大陆,进而将整个世界从各种君主的魔爪中拯救出来。这种说法的动机是真正为EU公民考虑还是只顾着自己的野心,麦克尼尔暂且不做评论,他只知道连不到二十岁的卡洛·法拉都幻想着能够成为美洲的新征服者,就像皮萨罗和科尔特斯那样。 过去的两天就像一个月那样漫长,他们耗尽了自己的弹药和食物,水也快喝光了。大卫·罗伯茨从卡洛·法拉那里接过见了底的水壶,叹了口气,把水壶递给了正在高地上观察周边地形的麦克尼尔。 “队长——” “我不渴,你们想喝就喝,不用叫我。”麦克尼尔眺望着远方的小河还有缓缓升起的烟雾,判断着敌人的动向。那些布里塔尼亚人也许可以掩盖行踪,但土著不可能一直那么谨慎,再说一个大部落终究还是要生火吃饭的,哪怕这样会直接暴露他们的所在地和目前并无作战能力的事实。 麦克尼尔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普通人,在特殊环境下压制自身的需求对他来说十分简单。然而,在大卫·罗伯茨和其他队员眼中,这就成了莫大的恩典。为了一口水而杀得你死我活、反目成仇的经典案例太多了,麦克尼尔既然这么信任他们,他们没理由扔下队长而自己逃跑。况且,他们也跑不出去,假如他们没完成任务就要开溜,谁知道达特曼上校会使出什么手段对付他们? 在麦克尼尔确定土著不会来追击后,他们才向着预定的补给点前进。半路上,麦克尼尔无意中和罗伯茨谈起了导致罗伯茨被迫退伍的恶性斗殴事件,据说那是因为几名青年军官互相之间争风吃醋而引起的。 “一群男人或一群女人为了另一个女人或另一个男人而打架,这也算不得新闻。”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就为了这种小事,把你给踢走了?你当时打伤了几个人?” “只有一个,我动手一向很克制。”罗伯茨答道。 “那还好,我找不出什么理由。” “但那人他爹是陆军准将。”罗伯茨沮丧地说道。 麦克尼尔听到这种说法,不知如何是好。也许罗伯茨说的没错,EU军队的腐化程度不亚于一直被它批判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生活在EU的公民们确实无从了解真相,人们在乎自己的敌人胜于身边司空见惯的事物。灯下黑既然是常态,也无怪罗伯茨对军队毫无信心了。从军队退出后,大卫·罗伯茨成了一名普通工人,艰难地养家糊口,最后他为了一笔巨额赏金而决定参加这个并不光荣的行动。 “你又是为什么决定干这一行呢?”罗伯茨向着麦克尼尔提问,“世上有那么多行业可以选择,咱们做的工作不仅危险,而且一点都不值得自吹自擂。” “我只会两件事:杀死别人、保住自己不被杀。”麦克尼尔坦诚地说道,“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只是个好吃懒做的无业游民。如果我不拿自己仅存的本事换点财物,我想我会和角落里烂掉的零件一样。” 大卫·罗伯茨一听麦克尼尔这么说,心里也不大好受。他们这些人确实只会这种本事,除此之外没有掌握什么多余的技能或知识,对社会的用途仅限于保护公民不受外敌侵害。然而,有时候他们恰恰就会把枪口对准公民,尤其是当他们迫切地需要维护某些人的利益时。 卡尔·达特曼上校并不愿意多浪费人手到野外喂了豺狼虎豹或食人生番,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提出必须要士兵驻守补给点时,上校强烈反对,理由之一是人手不足。麦克尼尔本来没打算期待那些人有在荒野之中孤独守候的勇气,只要他们能将物资运送到指定位置(土著不敢接近封锁线附近),麦克尼尔和赫尔佐格少校的计划就有回旋余地。卡洛·法拉对即将获得的补给抱着很大的期待,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言语中还有着未褪尽的幻想和浪漫色彩。 迈克尔·麦克尼尔来到一棵畸形的树下,在草丛中搜寻补给的踪迹。他找到了一个包裹严实的箱子,便叫罗伯茨把箱子打开。副队长拿匕首拆开了箱子,而后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众人围了过去,各自面有难色,虽然没有谁主动说出口,他们想必清楚接下来要面临的状况绝不会乐观。显然,补给品比想象中的要少得多,最要命的一点是,饮用水不够。 麦克尼尔来到树的另一侧,缓缓坐下,靠在树根处休息。卡洛·法拉见状,以为麦克尼尔快昏倒了,连忙喊道: “快给他拿水……快一点!” “用不着,我有点累,你们让我一个人单独休息一会。”麦克尼尔把步枪放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打盹。他的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而他还要强迫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他身上依旧担负着几十号人的性命,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梦想,有各自不同的多彩生活。 “我们本就是夺取别人的性命才能苟活,何谈未来呢。” 麦克尼尔重新抖擞精神,召集几名队友一起谈话。目前手头的物资甚至已经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那处地下设施,麦克尼尔打算前往附近那条小河——就是预期中他们要对土著进行阻击战的地点附近——保证眼前这些人有退路,而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但是,这种做法存在另一个风险。负责控制这些土著的布里塔尼亚人当然会意识到水源对于这些土著部落的重要性,那里恐怕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即便敌人此前因疏忽或其他原因而没有布防,麦克尼尔等人的踪迹若是在那里被土著发现,敌人必定也会提高警惕,计划的难度将进一步加大。 “万一出了问题,我承担全部责任。这支队伍所有人当中,只有我没有任何身份,而你们不应该在这种问题上送命。”麦克尼尔最后做了总结,“我们不谈计划,只谈怎么活着。不管是继续执行任务还是打退堂鼓,活着才是最大的运气。反对这个计划的人请举手。” 没人举手。弹尽粮绝的恐慌还萦绕在他们的心头,没有死在凶残的敌人手中而是被残酷的自然打倒,对于这些雇佣兵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大卫·罗伯茨提出了另一个较为阴险的附加计划,那就是想方设法在河流较上游地区下毒。他们手边能拿来当作毒剂的东西有很多,比如野战口粮加热包中的某些化学物质,此外还有某些人为了在被抓获时迅速自尽以免受严刑拷打而准备好的剧毒物。只要这个计划成功,沿途所有土著部落甚至包括潜在的布里塔尼亚特工,都会彻底丧失战斗力,局势会在顷刻之间逆转。 “这不大好。”麦克尼尔摇了摇头,“如果我们在那之后遇到不得不在河流补充饮用水的局面,我们这就是自寻死路。” “是我考虑不周。”罗伯茨在麦克尼尔的质疑面前屈服了,“不过,我强烈建议你们把这个办法作为破釜沉舟的最后手段。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些土著全宰了,没人在乎我们怎么做到这一点。如果情况实在危急,我们可以在下毒之后立刻逃离战场,哪怕躲回原本的驻地,上校看到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他也没理由赖账。” 大卫·罗伯茨很快就为他所说的这句话感到后悔了。众人整理行装再次出发后,每个人心中都对可能发生的赖账产生了自己的意见。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0)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0) 如果说世上真的存在被神灵眷顾的土地(假设确实有什么神存在),那片土地一定不会是非洲,也不会是非洲的任何一个角落。干旱,荒凉,以及人为造成的贫穷,是外界对非洲的唯一印象。只有那些在非洲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才知道,非洲——哪怕是他们年轻时的非洲,也并非是如今这般模样。 没人会愿意主动来到这里,即便是手上沾满鲜血的雇佣兵也会在非洲选择屈服。对于迈克尔·麦克尼尔而言,更糟糕的问题在于,他并不知道那些并不可靠的军人是否按照原定计划准备了物资。假如他们敢在其中一处补给点偷工减料,指望他们在其他地方认真办事是不现实的。这样一来,麦克尼尔便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一旦他证实防卫军提供的补给物资远远少于所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就需要以不能得到充足补给为前提。 他站在小河边,伫立在沙地上,双眼紧盯着对岸的低矮树丛。在他身旁,干渴难耐的队友们已经俯下身去,痛饮清冽的河水。在生存的考验面前,很少有人能忍受这种折磨,此时故作谦让就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你们小心点,来路不明的水不能随便喝。”麦克尼尔叮嘱道,“我猜你们一定想说,那些土著就是喝着这些水长大的,也没见他们暴毙——你们怎么判断那些人是否得上了寄生虫病或是其他因饮用水受污染而引发的病症?” 麦克尼尔的过分谨慎让众人有些不满,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们宁愿选择继续忍受麦克尼尔的唠叨。事实再清楚不过,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军队让他们失望了,既然他们无法从军队设置的补给线那里获得足够的物资,接下来每一点食物、水、弹药都要精打细算着使用。换句话说,如今继续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相当不利的。 卡洛·法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认真地听着意大利人说完了自己的意见,而后召集其他人共同讨论对策。尽管其他人没有明说,他们的用意很明显:必须尽早为自己的退路做打算。战局对他们不利,如果在接下来的数日内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某些人就该拿出准备好的逃跑方案了。 耳边传来昆虫和鸟类的鸣叫,麦克尼尔紧张地思索着对策。若不是众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外人或许会以为这是某家电视台在拍自然纪录片。 “我们现在要办两件事。”麦克尼尔伸出左手食指,“第一件事,派人把我们搜集到的情报传递到外面,最好是让卡尔·达特曼上校明白他面对的土著能和他手头的驻军硬碰硬。第二件事,其他人和我一起返回那座二战时期的地下设施,根据我们那些队友最近几日的动向制定新的行动计划。” 特遣部队队员们等待着麦克尼尔的命令。这是最后的机会,这个传递情报的人可以直接逃离越来越危险的战场,而也许没有人会称呼他为懦夫。战况的瞬息万变是所有人都无从预料的,土著的规模使得卡尔·达特曼上校手头的全部兵力都不一定能与之对抗,更不用说这些属于临时工的雇佣兵了。 “怎么了?”麦克尼尔皱起眉头,“不必有顾忌,谁想接下这个任务,现在就说出来。如果你们都不打算主动请缨,那我自己随便指出一个人代劳。” ——没有人会放弃逃生的机会。不过,如果说留在这里继续战斗的风险非常高,那传递情报的工作只能说风险比前者略低。这个信使需要孤身一人穿过荒野,抵达附近的防卫军驻地,期间他可能遭遇土著或是布里塔尼亚人的拦截,那时没人能帮得上他。再说,达特曼上校听到这些情报后是否会作出和麦克尼尔预想中相同的反应,还未可知。万一情况反而更糟,那个传递情报的人搞不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大卫·罗伯茨见麦克尼尔左右为难,抢先说道:“那就按照年龄排序,年纪最小的人离开,这样应该很公平。” 言外之意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卡洛·法拉应该有资格活下去。麦克尼尔本想说有着一家老小的大卫·罗伯茨才应该立刻撤离这里,但他又不方便把用意说得如此明显,只好对罗伯茨的提议表示赞同。众人见正副队长达成了一致意见,谁也不敢贸然反对,纷纷发言表示支持。只有卡洛·法拉本人似乎有些不满,他认为自己还可以留在这里和同伴并肩战斗,没必要当逃兵。 “换个人吧,我还有用。”卡洛·法拉直白地对麦克尼尔说道,“如果说哪些人最适合回到后方休息,那当然是年纪大的人了。年轻人多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这件事已经确定了,反对无效。”麦克尼尔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没有兴趣拉着半大孩子给我挡子弹,也不需要。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还能派上用场,等到你把消息传递回去之后,记得回来找我们。” 罗伯茨在一旁说道:“别听他胡说!……最好别回来。” 众人哄堂大笑,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把卡洛·法拉送走了。年轻人离开这里的时候,不时回头张望,似乎要确认自己的同伴们依旧平安。等到意大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后,方才略微兴起的热烈情绪马上消散了,钢铁般冰冷的事实让他们明确了自身的处境。 “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么有情有义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也许他只是为了抛下我们而自己逃命感到愧疚而已。”麦克尼尔打破了大卫·罗伯茨的幻想,“各位,我们现在马上动身返回,别耽搁时间。我们并不清楚其他人在过去的几天中都干了什么,也许他们的应对能缓解我们的压力,也许又只会让局面恶化。但是,我们不能把他们扔在那里等死……” 众人休息片刻后,决定离开小河,向着原先的地下设施前进。按照事前制定的作战方案,他们本该最后造访这里,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提前到来。麦克尼尔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匕首,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刻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大卫·罗伯茨回头一看,发现队长不见了,连忙赶回去寻找,只见麦克尼尔不慌不忙地将匕首收好,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向着罗伯茨走来。 “你去做什么了?” “验证一个猜想。”麦克尼尔随口说道,“我们一直推测布里塔尼亚帝国在暗中支持这些土著,有些迷惑手段只能对专业人士起作用。” 如果布里塔尼亚人误认为河水已经被下毒,他们可以选择最简单的检测方法,那就是让土著去试毒。但是,那样一来本来就排外的土著势必加深对布里塔尼亚人的不信任,而麦克尼尔也许会有机可乘。麦克尼尔认为,投毒计划不一定要真的实施,只要让敌人以为他们选择投毒,造成的恐慌足够让敌人暂时无暇他顾。 麦克尼尔希望能够迅速返回地下设施,他的打算在遭遇一队土著后终于落空了。两队人马在荒野之上相遇,起初罗伯茨以为对面走来的人影是队友,几分钟后他才发现那其实是当地土著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土著也发现了他们,然而这些手持步枪的土著并未选择和他们交战,而是转头就跑。正当众人对这一转变产生疑惑时,麦克尼尔急切地呼唤同伴和他一起追击这些土著。 “见鬼,他们学聪明了,大概要把我们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告诉附近的其他土著或是他们的布里塔尼亚恩人。”麦克尼尔冲着罗伯茨叫道,“追上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全给我宰了!” 两批肤色不同的武装人员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追逐。雇佣兵们训练有素,身经百战,每个人几乎都曾经在各种不同环境下追击各类凶险的敌人;土著则常年在荒野之上奔波,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乡,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罗伯茨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朝前追赶,猛然间听得身旁传来一声尖叫,原来是队友一不小心踩了土著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被绳子吊起来挂在了半空中。他连忙向着队友所在的位置跑去,却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巨力揪住他的衣领,带着他继续向前。副队长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满脸怒容的麦克尼尔。 “队长——” “别管他!”麦克尼尔吼道,“要是让这些人跑掉了,说不定我们今天全得死在这里。” 大卫·罗伯茨浑身颤抖,他没想到麦克尼尔会说出这种话。正当他还在为被迫放弃队友而纠结时,又听到麦克尼尔继续向他说:“……我去把他救下来,你带着其他人继续追击。” 迈克尔·麦克尼尔眼疾手快,迅速离开了队伍,朝着路旁跑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树下,轻而易举地爬上了大树,顺着树干倒立着攀爬,用匕首割断了绳索。那名队员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等到麦克尼尔从树上跳下来时,他才忙不迭地向麦克尼尔表达感激之情。麦克尼尔什么也没说,只是以一贯的冷漠无视了队友的殷勤,而后嘱咐他赶快跟上前面的队伍。 荒野之上的追逐最终以麦克尼尔一方的完胜告终。土著担心他们穷追不舍,不时回头向着敌人开枪,可土著的枪法并不准,没有任何一枪打中后方的追击者。大卫·罗伯茨见土著几乎力竭,举枪朝着落后的一人射击,打中了对方的大腿,那名土著当即倒地不起,被茂盛的草丛所遮盖。其他队员见状,纷纷效仿,不久后另外两名土著也中弹倒地。众人一拥而上,从草丛中挖出了三名受伤的土著,将这三人五花大绑,送到不紧不慢地赶上来的麦克尼尔面前。 “我猜,他们听不懂我们说什么。”罗伯茨解释道,“现在居然还有不会说英语的土著。” “他们是真正的土著,不是那种骗游客钱的假土著。”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很好奇他们如何同布里塔尼亚人沟通——假如确实有布里塔尼亚人。行了,既然我们问不出什么,把他们就地解决,我们还得赶路呢。” 大卫·罗伯茨领命上前,用匕首结果了三名土著的性命。他的头脑中一直浮现出一些无关的印象,例如盛夏时的西瓜被摔碎后的场面。麦克尼尔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副队长的右脸颊,提醒他赶快清醒过来。 “他们不死,我们就得死,尽管该死的其实是我们。” 第二天夜晚,麦克尼尔等人才赶回那处EU军地下设施。然而,外围地带反常的安静让众人都产生了难以言明的恐惧,即便是自认为无所畏惧的麦克尼尔也对这种景象感到厌恶。他硬着头皮主动从入口深入地下,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众人并不死心,他们互相合作,从里到外把整个地下设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半个队友。这是比尸横遍野更让人恐慌的场面,他们集中在其中一个房间内,局促不安地讨论着对策。 麦克尼尔把开着头灯的头盔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开口说道: “他们离开这里大概有两天了,算起来也就是在我们去补给点的时候。” “这地方这么安全,换成我肯定留下来。”大卫·罗伯茨疲惫不堪地躺在地上,他也顾不得什么卫生,有气无力地回应着麦克尼尔的话,“他们出去干什么了?难道是打算倾巢出动、杀那些土著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打算,这时候我们恐怕可以直接给他们立墓碑了。”麦克尼尔表情凝重地说道,“这里的土著,不论男女老少都被布里塔尼亚人发动起来抵抗我们这些侵略者,总兵力比外面的第五步兵团还多。把他们几十个人丢进敌人的汪洋大海里,连水花都不会有。” 虽然结论并不乐观,麦克尼尔依旧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夜。但是,今夜无人入眠,所有人都看到挥舞着镰刀的死神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1)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1) 次日,迈克尔·麦克尼尔在检查其中一个储藏室时,意外地发现墙上出现了奇怪的图案,应当是某些人用利器划出的痕迹。他召集同伴们来到储藏室中进行搜索,又找出了一些食物和水。几人聚集在储藏室内,远远地观望着这奇怪的壁画,内心推测着此前发生的变故。看来,原本驻扎在这里的那些队员并非是仓促离开,他们也许谨慎地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然后通过这种方法提示可能返回设施内的其他队友。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不用更直白的方式,其原因也很好理解:倘若留下一张纸条或是直接在墙上写字,敌人搜查到这里时就会立刻看穿他们的计谋。 “这些人还算有良心,总归没有一声不响地跑掉。”大卫·罗伯茨不在乎那些人去了那里,他只知道现在大家又得到了一些生存必需物资。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每天消耗的食物和水都远超过他们这支小队,当时决定保留这些物资的人一定承受着来自队友们的巨大压力。罗伯茨由衷地感谢这位不知名的善人,他的决定为众人换取了一线生机,不然麦克尼尔就要带着他们立刻离开这里,去寻找下一个补给点。 墙上的壁画很简陋,由粗略的线条、圆圈和三角形组成。麦克尼尔推测那些圆圈代表着已经探明的土著部落位置,线条则是预定的行军路线,那么在圆圈之间穿插的三角形符号很有可能代表其他人计划中发起战斗的位置。麦克尼尔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根据符号的方位推测那些队友会在什么地方和土著交战。单从这些地点来看,这都是适合伏击土著的绝佳位置;但是,假如考虑到这些原本敌对的土著部落实现了联合,任何一处伏击位置都可能受到其他土著部落的夹击。更糟糕的是,在麦克尼尔等人四处流窜时,留在地下设施内的队友们恐怕并不能察觉土著已经实现联合,他们想象中的土著也许还是保持敌对态势、各自为战。 “他们朝北方去了。我们之前袭击过那里,土著的防守估计会松懈。”罗伯茨指着壁画上方区域说道。 “如果我是土著的布里塔尼亚顾问,我会加大防守力度。”麦克尼尔坐在旁边一个破旧箱子上,“敌人的意图很明显……在我们发起突袭后,他们希望把我们当场歼灭,这样没有人能把土著建立联盟的消息传给这座地下设施中的友军。尽管我们已经逃脱,但仅从目的而言,敌人得逞了,我们的队友对此毫不知情。”说到这里,麦克尼尔指着这些由草原、稀疏树林交替组成的复杂地形区域,“当我们的队员发现之前的战场时,他们会认为土著已经脆弱不堪。这时,只要敌人在这里设置一道防线,就能让他们撞个头破血流。” 有人帮腔道:“战斗如果持续超过半个小时,附近的土著就会把他们包围。” “没错。”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我们应该早些发现这个,假如我们昨晚认真地搜索一下,也许还来得及补救。但是,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么久,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 但是,他们不能离开这里。麦克尼尔先前没有想到情况变化得这么快,他还叮嘱卡洛·法拉返回地下设施寻找他们。假如那个意大利少年真的鼓起勇气回来,而他们那时候却不在,麦克尼尔的做法就等同让卡洛·法拉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因此,出于种种顾虑,麦克尼尔再次作出一个冒险的决定,那就是由他和大卫·罗伯茨一路向着北方前进并侦察,其他人留在地下设施。 “我有预感,我们只能给他们收尸。”大卫·罗伯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队长,假如我们身上带着通讯设备,情况会好很多。但是,那群人面兽心的家伙恐怕只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只要我们和土著同归于尽,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行。” “别想这么多,活着回去才有钱拿。”麦克尼尔的情绪也并不轻松。在所有人面前,他必须强作镇定,这是身为领导者的义务,他不能表现出半点慌乱,“也不全是达特曼上校的私心导致。敌人太狡猾了,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两人和同伴们告别后,决定离开地下设施,向北方前进,寻找那些去向不明的战友。一路上,二人沉默无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脸上的冷漠和木然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和恐惧。麦克尼尔宁愿见到几十个活下来的恶棍,也不想孤零零地狼狈逃回。连续多日的奔波让他们从内到外疲惫不堪,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以逸待劳的土著们就在附近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没有退路,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既然打算投机取巧就要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麦克尼尔不畏惧失败,失败本来就是军事的一部分,他只是不想以如此难看的方式在一群土著和胆小的布里塔尼亚人手里遭遇惨败。即便最后注定要失败,他也要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布里塔尼亚人崩碎满口大牙,叫布里塔尼亚人明白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们不要和敌人交战,看清形势后就离开这里。”麦克尼尔叮嘱道,“凭我们两个人,起不到什么作用。” 麦克尼尔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几天前他们袭击那个土著部落的战场。后续抵达的土著想必根本没心思清理这里,映入二人眼中的是一片狼藉,高度腐烂的尸骸遍地都是,有些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麦克尼尔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确认附近没有土著后,大着胆子走近那些尸骸,观察地面上的脚印。他希望找出队友们的踪迹,以便减少内心的迷惑。不过,就算他成功地辨认出正确方向,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大卫·罗伯茨在附近巡视着,他也希望能够找到足够的线索。全靠别人出力并不光彩,尤其是当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和听天由命没什么区别。大卫·罗伯茨只是为了要那笔用土著人的性命换来的不义之财才参加这个任务,他的全部目标就是活着拿到赏钱,其他的一切无关紧要。只要跟着麦克尼尔,他活下去的概率会大大增加,保住麦克尼尔就等同保住他本人,至少他是如此说服自己的。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不能确定,但我们总要试试看。”麦克尼尔最后做了个总结,“看,这几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和周围的不一样,而且其中穿着作战服的尸体也不是我们当晚带来的人。显然,我们那些队友来到这里后,不知为何又和土著发生了一场战斗,并且有数人伤亡。” “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两次中招还真是耻辱。”罗伯茨抱怨道。 “他们也许认为这里最安全。”麦克尼尔站了起来,“我们还得继续前进,尽快找到那些人的下落。” 按照麦克尼尔对交战地点的推测,下一个战场就在不远处。他们不得不冒着被敌人追击的风险,穿过一片空旷的草原,才抵达麦克尼尔所说的防御地带。迈克尔·麦克尼尔看到远方的一棵大树上挂着一具尸体,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示意罗伯茨注意隐蔽,二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终于得以一窥战场的全貌。整个草地横七竖八地散布着各种尸体,粗略估计有数百具,附近的土地被血液染成了红黑色,而离草地不远的大树上还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罗伯茨叫苦不迭,他本来希望那些莫名其妙地失踪的队友们能成为他们实施下一个行动的助手,现在看来他们只能自救了。 “情况和我们估计的应该差不多。”麦克尼尔指着地上尸体倒下的方向,“起初他们正面进攻土著的防线,随后受到来自后方的袭击,被迫双线作战,最终寡不敌众。”他看着那些依旧挂在树上的尸体,“也许有人被俘后被处决,土著把他们挂在那里警告我们。” 麦克尼尔和罗伯茨开始统计尸体的数量。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土著的伤亡远高于他们自己的队友——两侧土著的尸体已经有数百具,这对土著来说应当是一个重大打击。不过,无论这些莽撞的队员们取得多大的战果,他们已经死了,留下不到十个队友在这片保留地继续对抗人多势众的土著,而他们在战斗中消耗的大量弹药和带走的物资也无法很快得到补充。麦克尼尔猜想土著们应该在战斗结束后把战场上一切能够搜刮的东西全都带走了,这些土著绝不能让半点东西便宜了虎视眈眈的EU侵略者。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麦克尼尔向来喜欢较为冒险的方案,不过现在的冒险成本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搞不好还会把他自己这条命搭上,他才没兴趣这么早就去见上帝。要是土著摸不清他们的虚实,也许土著会认为他们依旧有着足以发动大规模攻势的兵力而暂时退却。然而,根据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布里塔尼亚人所做出的判断来看,麦克尼尔不认为土著会被假象蒙骗,敌人也许知道他们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正打算把他们给一网打尽。那么,继续留在地下设施内就变得相当危险了,他们即便是在附近打游击都不会比一直躲在那里更惨。 “不行,我们等不下去了。”罗伯茨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我们要坚守地下设施,最多等到卡洛·法拉返回就必须离开……等等,我们传递回去的情报这次也派不上用场了。”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模样活像是精神病院里那些神志不清的患者。 麦克尼尔猛然之间察觉到他们在事实上传递了假情报。当时,麦克尼尔的判断是大部队留在地下设施内随机应变,那么一旦卡洛·法拉将消息正确地传达给军队,卡尔·达特曼上校就会认为他们被困在地下设施,只要想办法将他们解救出来,行动还能继续进行。然而,其他队员的全军覆没意味着麦克尼尔和他的手下完全丧失了单独完成这项任务的能力,因此达特曼上校基于原先判断而做出的应对根本起不到作用,只会继续把麦克尼尔推向绝路。 “对,我们这回没办法指望外援。”麦克尼尔说道,“上校一定以为我们还有和土著对抗的能力,他除了在外面摇旗呐喊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甚至也没心思增加补给份额。如此一来,情况就变成了军队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我们和土著角斗。” 大卫·罗伯茨又打了退堂鼓。钱可以不要,命丢了那就万事皆空。然而,所有人心中都存在赌博心态,大卫·罗伯茨也不例外。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不是为了束手就擒才走到这一步的。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他也要选择进行尝试。幻想还是要有的,也许还有实现的机会。 “麦克尼尔,我们可能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大卫·罗伯茨严肃地说道,“再失败的话,大家没法活着出去。” “我知道,因此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麦克尼尔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只不过,使用这个方案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我是说,即便我们活着回去,这个风险也不会降低,或者不如说它的风险恰恰来自军队本身。” 罗伯茨立刻理解了麦克尼尔的想法。自始至终,防卫军担心事态扩大,他们宁可让特遣部队全都死在保留地,也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正在屠戮土著。 “……你是说,我们想办法逼着军队和土著直接开战?” “军队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动手,那就是土著主动冲击他们为保卫公民安全而设立的封锁线。”麦克尼尔冷笑道,“我们只要想办法让土著误以为他们要大难临头,后续发展就由不得那些布里塔尼亚人了。” 确切地说,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投毒。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2)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2) 和活跃在亚洲的游牧部落相比,非洲土著部落的活动受到极大的限制,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他们的迁徙变得困难重重,每次决定向未知的天地迈进都是一场赌博。时至今日,土著的生存空间被入侵非洲的EU殖民者压缩到了极限,他们只能在保留地内听天由命,所有的反抗活动均以失败告终。少数希望能够改变自身命运的土著则选择了妥协,他们逐渐融入EU的殖民地社会,成为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悲惨群体。从保留地的范围被确定之后,这些部落就完全失去了流窜的机会,隶属于上述部落的土著则世代生存在这里,他们习惯了保留地内的一切。对于麦克尼尔或其他想要活下去的特遣部队队员来说,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葬送土著的生存环境,让这里化为一片焦土。当麦克尼尔把消息告知其他人后,没人提出反对,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必须不择手段地生存下去。 “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开始行动。”有人提议马上就开始破釜沉舟的最后计划,“既然我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只有将土著置于和我们相同的绝境才能让我们获得逃生的机会。去他的赏钱吧,我更希望自己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卫·罗伯茨也建议迅速行动,但麦克尼尔考虑到卡洛·法拉的情况尚不明朗,决定继续等待。当天下午,风尘仆仆的意大利年轻人返回了地下设施,向麦克尼尔如实报告了他的所见所闻。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卡尔·达特曼上校在听到汇报后,只答应继续收缩包围网并提供足够的物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保证。等到卡洛·法拉听说其他队员已经全数阵亡后,巨大的挫败感和绝望让这个年轻人魂不守舍地瘫坐在角落里。 “……其实,情况也不是那么令人悲观,至少防卫军还站在我们这一边。”大卫·罗伯茨试探性地安慰麦克尼尔,“况且,我们之前就预料到他们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支援。” “我知道,不过亲自听到这种废话确实更令人沮丧。”麦克尼尔无精打采地看着地图,“简而言之,我们不能指望友军提供援军,剩下的工作要我们自己来完成。现在,我需要大家分成两队,分别执行两个不同的任务。” 整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军队被动地卷入战斗,因此将计划造成的损害范围扩大将是麦克尼尔的唯一目的。第一分队的目的是在饮用水中下毒,而后沿着那条小河向下游前进。考虑到土著或土著背后的布里塔尼亚人可能已经怀疑麦克尼尔对河水做了手脚,第一分队遇到的抵抗会相当激烈,土著或许会派遣大量人手控制水源。第二分队的任务是在土著部落所在地附近纵火以制造大规模火灾,最好发展成为蔓延到整个保留地的熊熊大火,那时土著将丧失容身之所。如果土著不想留在原地被活活烧死,他们必然选择突围,这时他们就将正面撞上防卫军,一直袖手旁观的军队将扮演和土著正面对抗的角色。 但是,计划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人手太少了。麦克尼尔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两个分队各自的人数恐怕还比不过土著的巡逻部队,只要发生激烈战斗,后果对他们而言都将是不利的。就算他们决定全力避免发生无谓的战斗,敌人的穷追不舍也会迫使他们转头和敌人拼命。 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无论是为了钱财还是名利,他们必须活下去,哪怕是活着面对防卫军的责难,也总比不声不响地死在这里要强得多。迈克尔·麦克尼尔指着通向小河的几条道路,向着队友们说道: “第一分队需要两个人,只要能成功投毒就算完成任务。之后他们可以选择绕道前往下游地区的预定会合地点,不必一定沿着河流前进。”说到这里,他看着一旁惴惴不安的大卫·罗伯茨,“前两天发生的惨剧告诫我们,正副队长不应该在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不然其他人就完全脱离指挥了。罗伯茨副队长负责指挥第二小队……愿意跟我一起去河流上游投毒的,现在请报名。” 卡洛·法拉毛遂自荐,希望能协助麦克尼尔完成这个任务。其他人则和大卫·罗伯茨一同前去各处煽风点火,务必要让事态失控。尽管众人没有得到充分休息,麦克尼尔依旧下令马上出发,他不想等到土著把这里完全包围之后才采取行动。事实上,既然此前土著能够在这里设置伏兵,那么土著想必也会在过去几天持续对附近地区进行监视,也许大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土著察觉到了。 “他们太莽撞了。”大卫·罗伯茨还在对已死的队员们进行批评,“在事态不明的时候,他们本来应当保持克制,至少等到我们返回之后再行动。然而,他们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轻率地向敌人设下的埋伏圈进攻,不仅送掉了自己的性命,连带着也让所有人陷入危险之中。如果说他们有什么成果,大概就是消灭了远超过他们人数的土著。” “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也无从推测他们当时遭遇了什么。”麦克尼尔走出地下设施,回头向着还站在楼梯上的罗伯茨说道,“但是,我想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不会是为了坑害我们才这样做。无论如何,他们站在当时的角度上做出了他们自认为最合适的判断。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更不要说一群被关在地下设施中苦苦等待的普通人了。” 两伙人在入口处分别,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开进。麦克尼尔和卡洛·法拉沿着原来的路线赶往小河,他们打算在最不容易被敌人察觉的位置进行投毒。其实,麦克尼尔本人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用,他手中的毒剂是从某些阵亡队友的后槽牙上找出来的——这些雇佣兵相信他们一旦被抓,就得选择服毒自尽以免受严刑拷打后再被处决。尽管这些剧毒物质足够轻易地毒死一个人,它投放到河水中以后的效果还有待研究,也许这条河并不会像麦克尼尔所设想的那样在短时间内变成一条剧毒的毒河。 两人在荒野上前进,夜幕即将降临。麦克尼尔猜想土著可能会在半夜袭击那处地下设施,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将在今晚发生,而藏在背后算计他们的布里塔尼亚人迄今为止也没有露面。输了就是输了,麦克尼尔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他只是有些遗憾,倘若他们得到防卫军的完全支持并能够随意调动兵力和物资,失败的一定会是这些缺乏基本战斗素质的土著。然而,后悔是没有用的,没人能在每场战斗之前都获得理想条件,战争史上那些完成惊天逆转的案例有时恰恰就发生在胜利方优势条件不足的情况下,而这也使得他们足以被载入史册。 “队长——” “少说废话,有什么想说的,回去以后随便说。”麦克尼尔及时制止了卡洛·法拉的疑问,“年轻人,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该把命丢在这里。” 麦克尼尔猜测土著肯定做好了防御准备,而当他逐渐接近河流时,他隐约看到了火光和晃动的人影。两人藏在树丛中,见几名土著正沿着低矮的河岸巡逻,不时以满怀抱怨的语气说着一些二人根本听不懂的话。周围没有其他敌人,只要配合得当,他们有机会把这些守卫解决掉。 等到土著互相之间转身背对彼此时,麦克尼尔便从一旁的树丛中站起,和卡洛·法拉分别朝着两侧的土著射击。土著们遭遇突然袭击,措手不及,当即便有两人毙命。剩下的两名土著还没来得及举起枪,已经被麦克尼尔逐一打碎了头颅。消灭了守卫后,麦克尼尔率先走出树丛,叫卡洛·法拉和他一同将土著的尸体拖走,然后才决定将毒剂洒进水中。 清理完现场后,两人坐在河岸旁休息。远处没有传来火光,看来大卫·罗伯茨所指挥的第二分队还没有开始执行任务,又或者是他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无论情况属于哪一种,麦克尼尔都必须离开这里,前往指定位置等待自己的队友们。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燃堆放在树丛旁的杂物。 “我们现在需要为副队长那边吸引注意力,敌人看到小河这边起火了,就算不在意也必须派人过来视察,也许那些布里塔尼亚人同样会来到这里。”麦克尼尔解释道,“然后我们一起向着下游撤退,应该会遇上防卫军的人马。” 麦克尼尔正打算点火,莫名其妙的直觉促使他立刻打了个滚,翻身滚进树丛。耳边传来了枪响,有一棵大树被击中,树皮被打得支离破碎。枪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另一伙人从树丛的另一侧走了出来,麦克尼尔借着月光得以窥见他们的全貌。 这些人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不同于那些普遍营养不良的土著,他们的体型足以说明一切。为首的布里塔尼亚军人穿着一件绿色的短袖衫,虎视眈眈地视察着周围的环境。显然,他们要找的就是在这里投毒后还企图纵火的麦克尼尔和卡洛·法拉。麦克尼尔并不清楚这次的行动计划又是怎么暴露的,如果是凑巧还好说,万一敌人确实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么他过了这么久也没有抓出监视者,实属失职。 “等会我和他们打起来之后,你趁着他们没注意到你,赶快逃跑。”麦克尼尔小声叮嘱躲在他身旁的卡洛·法拉,“告诉罗伯茨副队长,我们这边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让他们立刻撤离,不用管我。” 布里塔尼亚人可能是眼拙,也可能是确实没有准确地判断出有两人在这里活动,加上附近守卫的尸体都被拖走了,他们也并不清楚这里发生过战斗。但是,枪声是没法伪造的,他们正是隐约听到枪响才会跑来一探究竟。 “达尔顿上尉,这些该死的土著不知道去哪里了,居然擅离职守。”一名布里塔尼亚士兵愤恨地说道,“跟他们合作简直让人恶心,这些进化不完全的牲口不配跟我们打交道。要不是对抗EU还用得上他们,皇帝陛下头一个就要把他们给灭绝。” 被称作达尔顿的军官威严地扫视着属下,发话说道:“这些土著有很多毛病,但刚才他们可能受到了袭击,只是敌人动手速度太快,等我们赶到这里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麦克尼尔不在乎这些布里塔尼亚人在讨论什么,他只需要一个发起攻击的机会。这些布里塔尼亚军人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进行搜索,眼看着就要来到麦克尼尔眼前。当一名士兵的军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麦克尼尔准确无误地用匕首扎进了那人的小腿,然后猛地跳起来,把那名士兵打翻在地。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将后方的布里塔尼亚人吓得手足无措,他们条件反射一般地准备开枪,但敌人和他们的同伴纠缠在一起,没人能保证不会误伤战友。正当众人迟疑不定时,却见一个黑影又从旁边的树丛里钻出,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大呼上当的达尔顿上尉让战友们去追赶那个逃跑的敌人,他本人和另外两名士兵留在这里等待着战斗结果。 几秒后,战斗结束了。麦克尼尔将那名布里塔尼亚士兵的尸体推开,疑惑地看着袖手旁观的达尔顿。 “你就这么看着你的战友被我宰了?” “弱者没资格在布里塔尼亚生存。”达尔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也是布里塔尼亚人吧?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理由而为EU服务,你应该回归你真正的祖国。” “原来你认为丢掉一个没用的同伴的损失远小于收获一个能干的打手所得的收益。”麦克尼尔冷笑着擦掉匕首上的血迹,“去你的吧,我没心思对着皇帝或国王卑躬屈膝。”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3)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3) 麦克尼尔一向认为只有了解敌人的历史才能预测他们的行动规律并发现对方的核心利益。他曾经专门去图书馆寻找和布里塔尼亚帝国有关的书籍,从中大致了解到了这个君主制国家的总体面貌。都铎王朝没有绝嗣,伊丽莎白一世死后由其子亨利九世继承王位,而世人相信这位国王的生父是当时的布里塔尼亚公爵卡尔。北美殖民地起义因富兰克林反水(后受封成为联合王国的伯爵)而失败,英国直到皇历19世纪初期还控制着其全部的美洲殖民地。伴随着拿破仑的大获全胜,联合王国同样爆发了起义,都铎王朝的伊丽莎白三世逃往爱丁堡却依旧被起义军抓获,被迫退位后流亡美洲,在当时的布里塔尼亚公爵里卡多协助下得以重建王政。数年后伊丽莎白三世驾崩,里卡多成为君主,称理查四世,改国名为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 但是,新生的帝国从一开始就缺乏稳定性。为了将北美殖民地真正转化成为本土并压制公民的反抗,理查四世大肆分封新的实权贵族,并建立了史称【圆桌骑士团】的皇室近卫军作为和大贵族之间的势力缓冲。然而,贵族在稳固了帝国的统治的同时,日益成为帝国的祸患。自理查四世死后,帝国的正统皇储没有一人能够顺利继承皇位,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奥勒留一世死后皇储巴塞利奥被杀直接导致布里塔尼亚帝国陷入南北战争。那时,正在扩张中的EU已经开始插手这场内战,希望将盘踞在北美的布里塔尼亚帝国一分为二,然后彻底终结这些逃往新大陆的君主制余孽。 阿尔托·维因伯格的归来挽救了帝国,他带回的正统继承人克莱尔(后称维多利亚一世)解决了继承分歧,此后帝国宰相林肯在法律上废除了奴隶制,南军就此一蹶不振,几年后被彻底击败。然而,即便后来布里塔尼亚帝国又涌现出埃里克一世(Alec I)这样的强权君主,它的势力范围始终没能扩张到美洲以外,所取得的最大成就不过是统一了整个美洲。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布里塔尼亚帝国才将触手伸向太平洋,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太平洋霸主。但是,在经历短暂的辉煌后,腐化堕落的贵族集团将布里塔尼亚帝国重新拖回分裂动荡的深渊之中。时至今日,即便是最乐观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贵族也认为他们已经到了灭亡的边缘,这足以解释近来逃往EU的流亡者数量显著增加了。自己内部乱成这种模样,布里塔尼亚帝国居然还有心思往EU殖民地派遣间谍和特工制造混乱,足见查理三世并非等闲之辈。但凡对时局能够作出正确判断的相关人士都不会小看新皇帝的威胁。 麦克尼尔一直猜想布里塔尼亚帝国会通过种种手段浑水摸鱼,但他万万没料到帝国竟然胆大妄为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派遣现役军人作为特务进入外国执行渗透破坏任务,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旦曝光,两国之间将没有缓和余地。如果不是新皇帝一时热血上头不加思考地做出草率的决定,就是他相信EU方面不会得知任何准确情报。现在,这些长期以来在南非制造混乱和恐慌的罪魁祸首就在他面前,不巧的是麦克尼尔处于劣势一方,他的命运掌握在敌人手中。 死了的英雄没有任何价值。即便是使用谎言欺骗对方,只要能拖延时间,任何手段都是恰当的。麦克尼尔在揣测对方的承受底线,他不屑于假意投靠敌人,如果能够堂堂正正地解决问题,委曲求全的办法永远是下策。 “真遗憾。”达尔顿摇了摇头,“布里塔尼亚人在EU是二等公民,无论你们是否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我想,比起非洲土著,我们的日子还算好过。”麦克尼尔并不打算听从对方的劝诱,“在这里,至少所有欧洲人名义上是平等的。我不相信有人会愿意生在依靠血统来决定命运的世界里,而我们EU也在尽力消除阻碍我们和土著之间相互理解的障碍。” “平等只会养出一群好吃懒做的废物。” “未必,看来我比你们这些自诩弱肉强食中进化出来的新物种稍微好一点。”麦克尼尔冷笑道,“我向来听说布里塔尼亚人讲究骑士精神,也许骑士精神已经死了。” 达尔顿和手下交谈了几句,考虑要不要把眼前的敌人立刻消灭掉。目前大局已定,土著的胜利不可阻挡,到时候这些土著联军也许有希望冲击EU军队的防线,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就算真的放跑一个来路不明的士兵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哪怕麦克尼尔立即跑去找上级通风报信,一切都来不及了。 “好,我给你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达尔顿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没有能力的人也不配当布里塔尼亚人,假如你能活过今天,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们才是正确的。” 麦克尼尔知道自己的激将法起了作用。换成其他敌人,他绝对不敢拿这种反唇相讥的口气讽刺对方,反而会选择软化态度,免得敌人暴起杀人。论近战格斗,麦克尼尔就从来没怕过任何人,哪怕是NOD兄弟会那些隶属于黑手部队的精英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这些自以为是的布里塔尼亚野狗了。他看着敌军军官的动作,想要找出敌方的破绽,争取迅速获胜。当然,敌人也有反悔的可能性,那时他就会选择劫持敌人以便制造逃跑的机会。 达尔顿首先迈出第一步,向着麦克尼尔刺去一刀,被麦克尼尔用匕首拨开了。双方之间虽然短兵相接,但麦克尼尔手里的匕首太短,用起来完全没有优势,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所伤。站在后方的两名布里塔尼亚士兵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械斗,起初达尔顿连连主动出击,麦克尼尔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正当他们以为局势不会发生变化时,情况开始朝着有利于麦克尼尔的方向发展。达尔顿年轻气盛,眼见多次出刀占不到半点便宜,他的内心逐渐变得焦躁起来。如果他参加过拳击比赛,就会意识到主动攻击的一方消耗的体力其实更多,这也是麦克尼尔一直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理由之一。当达尔顿突然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开始下降时,他犹豫了。气喘吁吁的布里塔尼亚军官进退不得,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次攻击很容易被麦克尼尔抓住破绽,这回别说故作姿态地表现骑士精神的仁慈,自己这条命怕是也得丢在这里。于是,在他的两名手下看来,整个战斗过程所体现出的特点就是达尔顿莫名其妙地停止了进攻,转而开始采取守势。 “你们布里塔尼亚帝国不是很注重近战训练吗?”保持着戒备姿态的麦克尼尔突然问道,“帝国最精锐的十二圆桌骑士都是近战专家,也许基层军队之中存在类似的尚武之风。我只是奇怪,他们能快过子弹吗?” “也许有人能,但肯定不是我。”达尔顿本来不想回答对方的提问,他担心麦克尼尔趁着这个机会发起进攻,但他一看麦克尼尔并没有出击的意思,于是也逐渐放松了警惕,“这不是我胡说,确实有些人能够办到,也许以后你会见到他们。” “即便如此,一个人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历代皇帝陛下如此强调这种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华而不实的武艺,其实是害怕他们眼中低贱的平民用枪打爆贵族老爷的狗头吧?”麦克尼尔哈哈大笑,“只要让平民相信骑士精神乃帝国之根本,就没人会组织步枪协会了。” 达尔顿大惊,他发觉眼前此人妖言惑众的本事异乎寻常。正当他打算反驳时,只见麦克尼尔闪电般地冲了上来,匕首直指达尔顿的咽喉。达尔顿来不及防御,只能将计就计,反手挥刀刺向对方,以解燃眉之急。结果,麦克尼尔手中的匕首突然转了个弯向下一挑,刺中了达尔顿持刀的右臂。达尔顿手臂吃痛,握不住手中利器,还没等挣扎,便被麦克尼尔飞起一腿正中前胸,向后倒去。麦克尼尔捡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短刀,仔细端详着,抬起头冲着刚爬起来的达尔顿说道: “你方才没向我开枪,我也没必要宰了你。你可以赌一下——要是你现在下令开枪,我有多大概率先把你解决掉。” 然而,麦克尼尔根本不会给对方犹豫的机会,他说完这句话,扭头一打滚钻进了旁边的树丛,没命地狂奔。开什么玩笑,子弹可不长眼睛,万一那个布里塔尼亚军官真的反悔了,他就是有一百条命也得死在那里。既然卡洛·法拉早就逃跑了,麦克尼尔决定先确认一下火势情况。如果大卫·罗伯茨确实按照计划开始纵火,他们此时此刻应当正向着河流附近撤退。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被匆忙赶上前来的士兵搀扶起来,他的右臂上还插着那把匕首。 “长官,我们就这么把他放跑了,万一——” “万一什么?”达尔顿呲牙咧嘴地训斥属下,“一个人不能影响战争。我们已经赢定了,这些土著很快就会把EU的南非殖民地搞得一团糟,难道他还有本事把这成百上千的土著都给解决掉?况且,只要你们管好自己这张嘴,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迈克尔·麦克尼尔离开河流,按照他规划中的撤退路线去寻找友军的踪迹。很快,他发现远方的天空被映成了红色,但这条路上迟迟不见队友们赶来。麦克尼尔藏在附近的土坡上,观察着火势的蔓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队友们都被火势或是突然冒出来的敌人给困住了,他需要立刻想办法把这些人全都救出来。没有剩下的队员们,他和卡洛·法拉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单独逃生的。 夏季发生野外火灾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土著们因生火而意外引起火灾也不是头一回了,往常他们都能迅速控制住火势,不然就干脆选择逃跑,但这回火势来得迅猛,而且蔓延极快,快得有些反常,哪怕是头脑不好用的蠢笨之人也能猜到这大概是有人蓄意纵火。因此,一边撤离一边放火的大卫·罗伯茨等人很快就被土著发现了。得知这些人就是纵火的罪魁祸首之后,土著们不要命地冲了上来,前赴后继地对一行人进行围追堵截。起初罗伯茨还能勉强带领队友撤退,很快他们就发觉自己陷入了重重烈火的包围之中,局势岌岌可危。此时,只要周边的土著知难而退,他们也许还能找到逃生的办法。然而,这些土著哪怕冒着自己人被活活烧死的风险,也要坚决发起进攻,这种莽撞的态度无意中堵死了大卫·罗伯茨这一队的最后逃生希望。他们的活动空间被逐渐压缩,眼看着也要葬身火海。 “我们还真是罪有应得。”大卫·罗伯茨感叹道,“杀害无辜之前就得做好自己横死当场的准备。” 然而,或许是他们命不该绝,要不然就是忙于进攻的土著因为没注意到边缘地带的状况而疏忽大意,就当罗伯茨已经彻底放弃一切逃生的希望时,火场一个角落里的火焰突然熄灭了,狼狈不堪的麦克尼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众人正在惊讶,只听得麦克尼尔高喊道: “还在等什么?快跑!” 这回没人故作谦让,大卫·罗伯茨头一个拔腿就跑,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成功地从大火的包围之中脱离,一直跑到离火场有几百米远的地方才敢停下来休息。大卫·罗伯茨感激地看着麦克尼尔,正当他打算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时,麦克尼尔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耽误时间了,我们马上撤退到河流那边。”麦克尼尔总结道,“布里塔尼亚人在背后指挥土著,他们不会就这么放我们一马。大家做好战斗准备,这回恐怕要面对一场恶战了。”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4)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4) “你们跑得也太慢了,竟然会被土著追上。”麦克尼尔不忘向罗伯茨表示自己的不满,“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来注意一下你们的工作进度,你们今天肯定要被烧死在那里。” “土著太多了,我们无能为力。”大卫·罗伯茨不想让自己落得一个无能的名头,“我看,他们不仅有组织有纪律,而且目的很明确。看他们现在的动向,大概是要直接向防卫军发动进攻。” 众人的想法和此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转变。先前他们希望土著主动进攻,这样一来就能将军队拖入战斗,进而使得他们自身摆脱眼前的危险。但是,在纵火过程中,大卫·罗伯茨逐渐发现土著不是被火势逼迫得主动出击,而是早有预谋,这就意味着缺乏对策和疏忽大意的外围守备部队将承受极为沉重的损失,而这笔账最后当然会被卡尔·达特曼上校算到他们头上。不管他们这些只图赏钱的雇佣兵和军队之间发生多么严重的冲突,都必须将影响范围控制在合理限度内。倘若最终取得胜利,他们还有和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旦大局受挫,军队必然会将全部责任推卸到这些干活不够干净利落的雇佣兵身上。 他们谈妥的条件是,这些雇佣兵协助军队清理土著,将那些难缠的土著从藏身之所赶出来,让土著往军队的防线上主动撞。按照这个作战方案,双方承担的压力都不大:特遣部队只需要杀死少量土著和消灭几个部落以制造恐慌,然后用和此次纵火计划类似的手段把土著逼出部落,由外围的军队将土著全部消灭。然而,土著并未各自为战,反而结成了临时同盟,利用人数优势很快把特遣部队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而后才决定和包围着他们的防卫军进行最后的决战。卡尔·达特曼上校似乎根本没考虑到土著成群结队地大举进犯的可能性,在他的观念中,这些胆小怕事的原始人永远没胆子和EU正规军抗衡,他们只配留在原地像猪狗一样地被屠宰。 “话说回来,你想好怎么撤退了吗?” “我们继续往河流下游走,那里有个小型瀑布,悬崖下方暂时没有出现土著部落的活动踪迹。”麦克尼尔说出了他的备用方案,“不过,鉴于我们之前已经往河水中投毒,我并不能保证我们从瀑布那里跳崖逃生时不会被毒死或是直接一头撞死在河底的石头上。” “都一样,至少我们还有一定概率能够逃离。”大卫·罗伯茨显得很乐观,“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们也许都能活着回去。” 卡洛·法拉会在下游地带等待着他们。麦克尼尔不知道那个意大利年轻人是否摆脱了布里塔尼亚士兵的追击,但布里塔尼亚人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比不上土著,也许双方都在胡乱探索,没准卡洛·法拉的运气比那些布里塔尼亚人更好一些。不过,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是不现实的,麦克尼尔唯一感到后悔的一点是没机会安排更多人手确保接应工作顺利完成。现在,他们并不知道卡洛·法拉在哪里,也不知道周边土著和布里塔尼亚人的动向。火势正在迅速蔓延,大火吞噬着土著的家园和性命,他们向着贪得无厌的殖民者复仇的时候到了。在此之前,希望尽快把这些在他们的领地上闹事的爬虫消灭的土著决定派出大队人马袭击之前特遣部队盘踞的地下设施,不过他们理所当然地扑空了,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麦克尼尔在临走前下令把地下设施中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全部拿走,土著一无所获,反而在里面踩到了麦克尼尔设下的陷阱,引发了连环爆炸,这下子轮到他们尝尝同类计谋的厉害了。麦克尼尔本人并不知道在地下设施发生了什么,他也无心关注那里的情况,更不在乎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用。他已经尽力了,目前的局势也并非依靠他一个人的努力就能扭转。 “这么看来,我们是多此一举了。”大卫·罗伯茨看到远方出现了树丛,认为他们已经接近河流所在位置,“我们做这些事的目的是逼迫土著主动出击,谁知土著原本就打算今天晚上向防卫军的防线发起冲击。看起来,我们可能自己亲手把退路切断了。” 如果麦克尼尔没有决定向河水中投毒,也许情况还会有所好转。但是,木已成舟,反悔也晚了,如今他们只能艰难地挣扎求生,别无他法。 迈克尔·麦克尼尔下令其他队员匍匐前进,避免引起可能存在的敌人的注意。既然布里塔尼亚人已经想到在河边设下埋伏,麦克尼尔决定绕道前往下游,总之绝不能再和那些布里塔尼亚人遭遇。那个军官又不是他的亲朋好友,放过他一次已经是奇迹,指望敌人大发慈悲就是白日做梦。 “你身上那些水是从哪来的?” “河边灌好的。”麦克尼尔小声说道,“我当时怕你们陷入火场出不来,把身上所有的容器都装上了这些可能有毒的河水……也算你们运气好,不然我可没办法救你们出来。” 他们隐约听到了流水声,河流就在眼前。一直提心吊胆地前进的众人终于可以放松一阵了,他们开始随意地讨论如何从下游撤离,完全忘记自己其实还处在敌人的天罗地网之中。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四处观望,并未找到卡洛·法拉的踪迹。他有些不安,因为向来很守信用的意大利年轻人大概不会在这时候突然变卦。既然他此前已经放弃了逃回安全区的机会,没必要这时候再单独逃跑,谁都知道单打独斗是没法活着出去的。 “副队长,叫几个人去前面搜索一下。”麦克尼尔最终下了决心,“看看前方有没有敌人或者是友军的尸体。” 罗伯茨不解其意,但他看到麦克尼尔那副凝重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派了三名队员去前方查看情况。半晌过后,几名队员惊恐地跑了回来,要麦克尼尔跟他们一起前去确认现场。 “发生什么了?”麦克尼尔边走边严厉地教训他们,“有话直接说,别浪费时间。” “您还是自己去看吧,我们不方便描述。”一旁的队员吞吞吐吐地说道。 麦克尼尔拨开前面的树丛,跨过几片草地,发现不远处的河岸边躺着一具尸体。麦克尼尔起初顿觉一惊,定睛一看,尸体的头颅已经不见踪影。他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走向那具尸体,从尸体的衣着上判断,这就是才和他分别不久的卡洛·法拉。 “看来他没食言,我们都错了。”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地坐在河岸边,“我以为他逃跑了,可他即便死在这里都要给我们指点方向……算了,我们没时间给他念悼词,还是继续前进吧。” 众人不敢多耽搁,马上动身顺着河岸向下游前进。麦克尼尔在尸体前站住,举起右手抬到眉侧,忽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垂头丧气地放下了举到一半的手。大卫·罗伯茨见状,跑回尸体前方,有样学样地朝尸体敬礼。 “这并不能让我们有什么好运。”麦克尼尔声音低沉,想必他内心并不轻松,“或许我们连活着回去纪念他的机会也没有。” “也许吧,不过您应该乐观一些。”罗伯茨说道,“如果说谁更有机会活下来,那当然是你了——你的本事可比我们大得多。” 麦克尼尔向罗伯茨询问他们是否在半路上曾经听到爆炸声,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麦克尼尔确定自己临走时设下的陷阱起作用了。进入地下设施侦察的土著已经全部葬身地下,而无论是土著还是布里塔尼亚人都不会浪费时间去清理废墟或寻找其他线索,他们同样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张时刻。但是,土著同样也会判断他们正在逃离战场,周边地区的封锁只会变得越来越严密,加上他们又不能指望防卫军前来帮忙,情况看起来再度恶化了。麦克尼尔对罗伯茨说,他们从小型瀑布处逃跑后,运气好的话会在更下游遇到防卫军的岗哨或侦察兵,那时就算得救了。 远方隐约传来的枪声使得众人加快了脚步。土著还在追杀他们,而且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冲进土著的家园到处烧杀抢掠,现在轮到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土著来报复他们了。或许那些在背后指挥土著的布里塔尼亚人会考虑手下留情,而愤怒的土著们只恨不得把这些入侵者全部分而食之。 “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判断自己在什么地方?”罗伯茨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老兄,我们要是上岸太早,说不定还在土著人的控制区里打转,到时候就是自投罗网了。” “的确如此。”麦克尼尔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条小河在下游会流经一处防卫军驻扎的营地,根据赫尔佐格少校的计划,附近的军队属于预备队,在通常状况下不会出动。因此,我们只要能够成功抵达那里,几乎必定遇到我们的友军,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收留我们。” 然而,麦克尼尔这段话甚至无法说服他自己。他对下游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只从地图上看到下游可能存在一个防卫军驻地,而整个计划是否会因为卡洛·法拉将失效情报传递给达特曼上校而产生大幅度更改,麦克尼尔对此并不知情。假设当时下游根本没有任何友军,他们就只能二选一:要么凭个人感觉登岸,要么就等着被冲到奥兰治后被当地人救起来。对于前一个选项而言,风险同样是巨大的,即便不考虑周边地带可能存在的土著,他们自己的补给已经告罄,一群断水断粮的外地人能否闯出一条生路,还未可知。 只有找到瀑布,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众人起初兴致勃勃地前进,眼前的小河仿佛无穷无尽,一眼看不到尽头。此时已经是深夜,夜空中一片漆黑,奇怪的多云天气遮蔽了月光,唯一能照明的是远处的大火。他们不敢在这里打出新的光源,那样很容易被周围的土著发现,谁也不想在撤退途中引来别的麻烦。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瀑布啊?”有人终于叫苦不迭地发问了,“万一我们还没到,他们就赶上来——” “大家再忍一下,很快就到了。”麦克尼尔随口敷衍着,“地图上看着短,其实这段路很长……我不多说了,你们还是节省体力为好,别在这搞辩论。” 但是,麦克尼尔没法压制所有人的疲惫和内心的不满。没过多久,众人一致表示他们需要停下来休息。麦克尼尔见周围没有土著,索性放心大胆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队员们连忙坐在河岸旁休息,他们太需要放松紧绷的神经了。作为整个特遣部队中劫后余生的少数几人,他们相信自己的幸运能帮助他们活着完成任务,或至少是活着离开这里。麦克尼尔派出两名队员去周围警戒,他自己则躺在一旁,开始打盹。别看麦克尼尔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他只需要不到两分钟就能迅速入睡。有些人躺在床上两个小时以上也睡不着,让他们起来工作时他们却又困得神志不清,这些人自然是不适合执行这种特殊任务的。 大卫·罗伯茨还在思考着刚才发生的惨剧。卡洛·法拉被土著在河边杀害,那么杀死他的土著去哪了?既然布里塔尼亚人和土著人都在河边截击他们,必然早就料到残余的队员还会回来,没理由不在下游设防。这些谜团也许永远得不到解答,就像大卫·罗伯茨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开始放火的时候就会被土著追击一样。有些秘密必须被深埋。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5)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5)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Andreas Darlton)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来到火场,眼前是已经被大火吞噬的部落,许多土著正心急如焚地围在火墙之外观望。偶尔有勇敢的土著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海之中,他们所能抢救出来的却只是一具又一具已经焦黑的尸体。望着这种惨剧,土著们情不自禁,十几名土著正在这些布里塔尼亚人一旁嚎啕大哭,那副模样像极了遭遇火灾时在火场外为亲人感到悲痛的所谓文明市民。但是,安德烈亚斯·达尔顿的内心毫无波动,他甚至不想多浪费一眼去看这些只是工具的土著。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尽管从法律上来说各族一律平等,以至于帝国已经出现了黑人贵族,但除了这些惺惺作态地用来为下层民众展现皇帝慈悲的样板之外,大多数非白人依旧生存在贫困之中。不仅如此,偏见也阻碍了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主流社会接纳这些人。因而,在达尔顿眼中,他们只是出于自身目的才选择和这些还没进化完全的原始人合作,如果哪一天布里塔尼亚帝国真的踏上南非的土地,首先就要把这些土著全部消灭。 “长官,您怎么受伤了?”有士兵注意到达尔顿的右臂上缠着绷带,不免担心地询问起当时的情况。达尔顿当然不会承认他输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EU雇佣兵还按约定把对方放走了,只得胡扯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所幸,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军队中,上级具有绝对权威。既然达尔顿本人什么都不说,其他人自然没有理由提出疑问。 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潜入南非的布里塔尼亚军人。严格来说,也不是直接负责这个任务的那一批,只是任务恰好落到他们头上而已。为了防止EU破坏帝国在当地的情报组织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布里塔尼亚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更换负责人和执行人,加上不同派系之间的部门互相推诿和牵制,发动南非地区土著反抗EU当局的工作从开始的那一天算起总计由四批不同人马经手,最后才由达尔顿等人来到北方保留地煽动土著进行武装叛乱。以前,帝国希望尽可能地制造符合实际的假身份,那时他们通常派遣平民出身的军人来执行任务,结果随之而来的便是频繁发生的叛逃——那些平民出身的布里塔尼亚人选择了投靠他们在EU的同胞。老皇帝斯蒂芬二世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只派那些世受皇恩的贵族去海外执行任务。即便如此,这种保险措施也并不是总能起效,贵族不顾全家性命而选择叛逃的事故依旧时有发生。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潜入保留地了。对普通的EU公民来说,保留地只是他们参观原始人原生态生活的旅游景点;而在特务们眼中,保留地是被EU严防死守的一块心病。本土的大人物需要用它来掩饰肮脏的人口贩卖生意,本地的防卫军唯恐土著出现叛乱,前前后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达尔顿为了骗过EU巡检人员,躲在木箱中,结果差点被活活憋死,还是当地的土著救了他一命。 土著们总是用一种略带畏惧的眼光看着这些不远万里来到南非协助他们抗击EU侵略者的布里塔尼亚人,达尔顿很享受这种被当作解放者和恩人的崇拜。利用EU内部的矛盾来牵制EU、避免EU向新大陆施压,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长期基本对外策略之一。这是一项有些屈辱的对策,因为深陷贵族内斗之中的帝国无力从正面对抗EU的穷追猛打。但是,如果帝国存在反败为胜的希望,那么这些可有可无的动乱就会彻底埋葬EU。为了防止本应扮演解放者角色的布里塔尼亚人反而惹恼土著,所有和土著联络的相关人员都接受过长期培训,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土著面前伪装成不问名利的圣人。也许土著能猜出来他们是虚与委蛇,土著本身别无选择——布里塔尼亚人目前是协助他们对抗EU的唯一外援。 远处,一名高大威武的中年土著男性向着达尔顿走来。那是周围的土著部落们推举出的临时首领,而达尔顿甚至没有兴趣仔细记起他的名字。他曾经向这些土著提议立即改用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却被顽固不化的土著们拒绝了。那时,达尔顿终于明白,有些人只配住在荒郊野外,让他们穿上西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一想到这一点,达尔顿反而有些支持EU在非洲各殖民地现行的政策了。 “Yintonile uyenzayo ulapha? Silahlekelwe ngamajoni amaninzi, asinakukwazi ukuluhlaselaolunye uhlaselo.”首领怒气冲冲地冲着达尔顿叫喊着。双方身后的卫兵都一脸茫然,布里塔尼亚人根本听不懂土著语言,而大多数土著也根本不会说英语,双方之间能互相沟通全靠少数同时掌握两种语言的关键人物。 “说人话。我的士兵们没法理解你在为什么而感到苦恼。”达尔顿轻蔑地看着大喊大叫的首领,“Ukuba usafuna ukubangumanyano lwethu, yiba nembeko.” 首领愣住了,他的威严被这个一向目中无人的外国军官冒犯了。对土著来说,谁是EU公民而谁是布里塔尼亚人,并不重要:他们总归都是穿着奇怪的衣服、用着奇怪的器械的【天外来客】。如果不是因为布里塔尼亚人正在协助他们反抗EU,或许土著只会把这些布里塔尼亚人当成EU仇人一样给宰了。 “We,can, not, bear, it.”首领结结巴巴地对达尔顿说道,同时用一种略带恳求的目光看着达尔顿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他得罪不起这些神秘人,他们这些土著部落使用的武器弹药全都是布里塔尼亚人提供的,和布里塔尼亚人闹翻对土著没有任何好处。盯着他这个部落联盟首领位置的竞争者也不在少数,万一达尔顿发话说现任首领破坏了合作关系,保管有十几个人愿意把他拉下马。 达尔顿看着身后表情不一的手下,提高了嗓门:“我们这位酋长大人说,他们已经扛不住了……太无能了。”他举着手枪指着那些还在火墙外围徘徊的土著,吓得其他土著连忙劝阻,生怕达尔顿一怒之下朝着其他人开枪,“依我看,你们还有很多人手,不能让他们白吃饭,要让他们拿起武器去和EU暴徒继续战斗,所有人都得冲上去!” 见长官这么说,其余的士兵也三三两两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对嘛,你们总共只有这些人,不搞全民皆兵怎么能行呢?” 刚学会说英语没几天的首领一时语塞,他明白自己不能中了布里塔尼亚人的诡计。联合起来的土著部落看似人多势众,那只是和这些入侵保留地的不速之客相比,也许总数略高于在保留地外围布防的EU防卫军驻南非第五步兵团,但想要凭借这些土著推翻EU在南非的统治,是根本做不到的。哪怕这里的土著全都死了,对布里塔尼亚人也毫无影响,他们可以全身而退,去另一个地方继续破坏EU的秩序。布里塔尼亚人在用土著的血肉铸成他们的事业,有些土著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首领愤怒地注视着达尔顿,他想看穿这个布里塔尼亚人这张面皮下是什么心肠,可惜他做不到。每个布里塔尼亚人都会问心无愧地按照自己的一套逻辑行事,所作所为都是正义,这是一百多年以来的君主制为他们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影响。 “我们不能毁在这里。”首领反驳道,“下一代不能参战。他们是未来。” “未来,未来……你们还有什么未来啊?”达尔顿大笑不止,后面的布里塔尼亚士兵也跟着笑了,“继续躲在保留地吃着EU给你们的残羹剩饭?还是说,你认为就凭你们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坦克飞机大炮的原始人,也有能力赶走欧洲人而后管理整个南非?连那些俄国遗老遗少的想法都没你们这么离谱。” 达尔顿所说的俄国人,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EU击溃的俄罗斯帝国残余势力。布里塔尼亚帝国不能容忍另一批有着皇帝头衔的贵族集团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施令,况且当年布里塔尼亚就是由那些从英伦三岛逃出的贵族建立,他们根本不想让下一批类似的流亡者复制这种没法再现的成功。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室和贵族集团的联手打压下,罗曼诺夫王朝早已绝嗣,如今宣称俄罗斯皇帝头衔的贵族首领是年仅13岁的韦兰斯大公奥古斯塔·亨利·海兰德(Augusta Henry Highland)。 见首领沉默不语,达尔顿急了。他不需要这些人的敬重,畏惧才是驱使大多数人行动的根本。他径直走向火场外围,拎起一个还不到他腰部高度的儿童,转头就走。只听后方猛然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一名土著妇女不顾一切地朝着达尔顿冲来,却被一旁的布里塔尼亚士兵一拳打倒在地。这时,土著们才想起,布里塔尼亚人本非善类,只不过暂时协助他们对抗那些更没底线的侵略者而已。 “新时代就意味着,只要有枪有炮,孱弱的老人和孩子也能上阵杀敌。”达尔顿把手枪交给那个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儿童,自己拿起了另一把手枪。众人都被达尔顿这般手段震慑住了,即便是那些帮助达尔顿按住孩子的母亲的士兵也不知他打算做什么。 “Asifunimntwana. Sidinga amajoni.”达尔顿举起手枪对准土著男孩的额头,“听好了,你们这些观念古板的老家伙自私地不想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参加战争,那么我告诉你们,十几年前EU介入阿拉伯诸国和波斯的冲突时,他们发现当地的孩子从三岁开始就要学习如何杀人了!”说到这里,达尔顿继续冲着那些还呆立当场的土著吼道,“告诉他,现在就冲着我扣下扳机,不然我立刻一枪打死他!” 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不仅吓到了土著,同样也把周围的布里塔尼亚士兵吓得魂不附体。达尔顿这是拿自己的性命赌博,要是那土著儿童果真开枪击毙了达尔顿,剩下的布里塔尼亚士兵不知道如何向上级交代,总归不能说上尉自己想要寻死吧? 旁边的翻译把原话说了出去,引起了一阵恐慌。那土著男孩也许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什么——生活在部落中的人总是比较早熟——他用握不住那把手枪的双手费力地把枪举了起来,瞄准了达尔顿。众人的情绪紧张到了极点,连那些还在哀悼死去的亲人的土著也停止了哭泣,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持枪对峙的这奇怪的组合。 “3——”达尔顿吆喝着,只听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损伤。见到两人都安然无恙,围观的土著和布里塔尼亚士兵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连忙把达尔顿拉开,免得这人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达尔顿顾不得体面,连忙嘱咐一旁的士兵: “等我们向第五步兵团发起进攻的时候,让这些老弱病残走在最前面。” “那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有人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再说,他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除了举着枪吓唬人之外,还能做什么?” “有用,能拖延时间。”达尔顿叹了口气,“我们手下这些土著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真正能被当作合格士兵的人并不多,而即便是这些人也不见得能比得上一个EU正规军士兵。我们就是要让老弱病残走在最前面,就是要让世人知道EU正在屠杀这里的土著,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赢得这里的战斗,更关键的一步还在后面呢。” 但是,在进攻EU军的防线之前,也许土著还需要花点时间消灭特遣部队的残余人员。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因为一直作壁上观的EU防卫军终于注意到了愈演愈烈的火势,他们现在没办法藏住自己那些小秘密了。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6)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6)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Adelbert Herzog)也许继承了雅各·赫尔佐格(Jacob Herzog)的一切特质,唯独没继承老头子那能够以假乱真的慈祥面容。他的父亲能够喜怒不形于色,外人看到的永远是和蔼地向着他们微笑并彬彬有礼地处理一切难题的总督阁下。相比之下,阿达尔贝特永远挂着一副苦瓜脸,用麦克尼尔的话来形容便是满脸戾气。这副尊容总是让人望而生畏,他的属下时常怀疑自己某件事做得不对而引起了长官的愤怒,加之阿达尔贝特还有严重的迫害妄想症,和他共事绝不是一件好差事。 和往常一样,阿达尔贝特在用餐后选择完成他当天为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这种自律性往往令人惊讶。身处北方土著保留地的边缘,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又都带着巨大的风险和可观的收益。那些被雇佣的特遣部队队员还在远方和土著拼命,而军队就在封锁线外围坐山观虎斗。卡尔·达特曼上校永远会强调说,他们绝对不能让公众知道这个计划,谁也担负不起屠杀土著的罪名。其他人也许相信长官的胡言乱语,也许内心有着种种不满但最终选择了一声不吭,他们忠实地执行着长官的命令,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谨慎过头了。阿达尔贝特能够找出更多、更合理的借口帮助军队逃过媒体或公众的质疑,他们应该做的是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土著全歼,而不是寄希望于一小撮战斗专家去扰乱敌人的后方并迫使敌人主动暴露。假如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阿达尔贝特手中,而他恰好又能自由地调动资源,他当然会选择更粗暴简单的处理方法。然而,他不能违抗卡尔·达特曼的意志,即便他有个当总督的父亲也不能让少校反抗上校的命令。为了让计划圆满成功,阿达尔贝特尽心尽力地和麦克尼尔等人共同规划了一个不那么冒险的作战方案,只要各方配合得当,歼灭该地的土著应当不在话下。 但是,情况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天之前,一个只有十几岁的意大利年轻人——他是雇佣兵的一员,名叫卡洛·法拉——赶回了营地,向还在作壁上观的防卫军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当时,阿达尔贝特本人就在野外巡逻,恰好遇到了浑身是伤的年轻人,便连忙将他带去见达特曼上校。卡洛·法拉声称,土著的实力远远超过预料。他们此前派出一支部队前去袭击一个土著部落,在战斗结束后遇到伏击,死伤惨重。目前,麦克尼尔和大卫·罗伯茨带着不到十名队员在外流窜,而剩下的几十人则在附近的一处军事设施中等候。 卡尔·达特曼上校象征性地听取了意见,然后让阿达尔贝特和斯迈拉斯前来讨论对策。 “我以为您训练出来的部队应该有很大的本事。”上校冷冷地盯着刚走进帐篷的阿达尔贝特,“他们不过是攻打一个只剩下老弱病残的部落,就被从后方包抄上来的土著打死了一半人。我想,哪怕让职业劫匪去应对都不会比这种结果更差了。” 斯迈拉斯笔直地站在达特曼身边,如同一座雕塑。阿达尔贝特知道,斯迈拉斯绝不会在场面尚不明朗的时候说出可能冒犯任何一方的话,他只会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才会不痛不痒地下个结论给其他人听。 面对着上司的责问,阿达尔贝特毫无惧色。他从来不会在乎只凭借职务和名头压制他人意见的无能之辈,而主要原因便是他还有个随时可以为他转移这些压力的父亲。可以说,假如没有赫尔佐格总督明里暗里为阿达尔贝特铺筑通向大好前程的道路,换成旁人像他一样无所顾忌,早就被闲置了。 “迄今为止,我们对保留地的情报依旧不足,再说训练时的水平究竟能发挥出多少也是因人而异的。”阿达尔贝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如果说我有什么责任,那应当是计划考虑不周,而非训练出的士兵不够格。”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计划。”达特曼上校余怒未消,“首先,我们并不知道这里原先存在什么见鬼的地下军事设施……”他伸出右手指着地图上一块区域,“但是,从他们的行动来看,毫无疑问是打算采取强攻,这跟我们之前的想法完全不同……” 阿达尔贝特耐心地等到卡尔·达特曼上校把该说的废话全都说完了,才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长官,如果我没记错,向我下令修改计划并要求他们以更多地杀伤土著有生力量为目标的,恰恰是您本人啊。” 达特曼呆立当场,他没想到阿达尔贝特敢如此直截了当地顶撞他,以至于一旁的斯迈拉斯已经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上校举起手指着阿达尔贝特,忽然又觉得不妥,放下手臂后胡乱地在帐篷内走来走去,心事重重。计划成功了,剿灭土著的功劳当然是归达特曼上校本人,他也有机会离开这种蛮荒之地,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欧洲开创新的事业。至于计划失败的下场,不必多说——他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都在这里,要是出了差错,所有人一起承担责任。”上校虚张声势地说道,“你们两个也没法免责,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考虑,我奉劝你们尽快找出一个解决办法。” “长官,恕我直言,如果您没在补给上缺斤少两,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斯迈拉斯出乎意料地站在了达特曼的对立面,“我猜测他们计划以这个地下军事设施为核心,灵活机动地四处袭击。但目前得到的情报证明土著训练有素,他们每一次袭击后必须回到附近的补给线,而您提供的补给其实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作战。” 达特曼大为窘迫,他这回彻底搞不清两位得力属下在做什么打算了。按照他一贯的思路和直觉,上校猜测他们是希望从自己这里分到更多的收益。换作是他,也会想要从主导者手里敲诈一笔,这是人之常情。一想到这一点,上校心中的不满逐渐消退了,他倒是很乐意用小恩小惠收买一些能力过硬的手下。 “那么……”尽管如此,达特曼依旧不会放下架子,“你们认为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虽然我们的初衷是将事态控制在不被外界知晓的范围内,然而一旦他们全军覆没,想要压制消息就不可能了。”阿达尔贝特不为所动,“最好的办法是趁局势恶化之前立刻派出部队去那处设施,把它作为封锁线的新指挥部,将周边所有的土著隔离在一个个扇区内。” 达特曼不会派兵。他不可能接受这个选项,让他拿自己手下的士兵去涉险,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只要死的不是他的士兵,他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纸面上不存在的人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上校眯起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以商量的口气友好地问道: “还有没有其他方案?我是说,士兵的准备还不是很充分——” “没有,长官。”阿达尔贝特拍案而起,“而且,我猜土著很可能在外来威胁或布里塔尼亚人的指使下放弃原有的互相敌对态度、转而建立了联盟。假设果真如此,他们就死定了。”向来不会对任何人表露善意的阿达尔贝特继续说着冷酷无情的宣判书,“我的方案,出发点是确保胜利。如果您执意不想派士兵去支援他们,那我们最多也只能做到救回几个人,不可能再取得什么战果了。” 倘若阿达尔贝特好言相劝,达特曼上校说不定就会听取他的意见。但是,一方面上校本人似乎不想改变原有想法,另一方面他原本平息的火气被阿达尔贝特这种自负的态度重新激起。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他没有一个当总督的父亲,他也不过是个泯然众人的普通军官罢了,哪里值得这么多重视?他就是要向阿达尔贝特证明自己能够空手套白狼,他还算年轻,没被时代的大潮淘汰。 “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办。”上校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就在这个意见的基础上修改一下计划,然后安排下面的人执行。其他问题等到新的反馈意见传达过来以后再说。好,散会。” 望着昂首阔步走出帐篷的上校,阿达尔贝特和斯迈拉斯都清楚,他们恐怕再也不可能等到新的反馈意见了。 吉恩·斯迈拉斯才不想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毁在这桩生意上。三个人当中,最不怕承担责任的当然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于是他打定主意让赫尔佐格少校接过这烫手山芋。 “赫尔佐格少校,计划当时是你制定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斯迈拉斯皮笑肉不笑地向阿达尔贝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达尔贝特无力回天。卡尔·达特曼上校不松手,他只能在已有的框架内修补缺陷,而这些修补对扭转战局毫无用处。最后,防卫军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去支援被困在保留地内部的特遣部队,只是继续收缩包围网,士兵们则终日游手好闲,看得阿达尔贝特连连摇头。他料想众人凶多吉少,便打算把卡洛·法拉留下,但这个意大利年轻人在汇报结束后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回程的路,看来他很看重这些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 为了让自己尽快忘记这种愧疚,阿达尔贝特用持续的高强度训练来麻痹自己。不过,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终究还是被新的残酷事实终止了。这天夜里,刚睡下不久的阿达尔贝特被斯迈拉斯叫了起来,后者表情严肃地通知他立即去找达特曼上校。 “发生什么了?”睡眼惺忪的阿达尔贝特不想搭理那个在他看来胆小怕事的长官。 “出事了,几个小时之前我们的直升机航拍发现保留地起火了,现在火势大得连附近的驻军都能看到火光和浓烟,最迟明天早上整个事情一定会暴露。” “那不是我的问题,让上校自己去面对旅部和媒体的责问。”阿达尔贝特立刻表示不感兴趣。 “还有更糟的,我们发现附近的土著好像准备对防线发起进攻了。”斯迈拉斯连忙劝说阿达尔贝特打起精神,“他们不是以散兵游勇的形式逃亡,而是有组织地在附近集结……看样子不像是被火灾逼出来的。” 阿达尔贝特瞬间猜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虽说保留地几乎每年都会发生火灾,但规模这么大的火灾显然是人为纵火造成的,换句话说它可能是那些特遣队员用来保命和转移敌人注意力的最后手段。然而,特遣部队可能并未料到土著原本就打算进攻防卫军的封锁线,只是这场大火让土著已经丧失了全部退路,防卫军要面对的是一群无所顾忌的疯狂战士。 卡尔·达特曼上校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野外看着天边的大片红色。天气也并不算凉,他依旧冻得浑身发抖,仿佛并非面对大火而是置身冰窟。 “这场火啊,简直是烧在我的头发上。”上校愁眉不展地看着从后方跑来的两名少校,“好在,我们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来了。这些天杀的土著,今天我要让他们全都葬身火海,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他冲着属下喝道:“告诉各单位,现在我们也开始放火,把这些原始人给我烧成焦炭!” 吉恩·斯迈拉斯从上校的愤怒中发觉了色厉内荏的真相,上校不想让任何人活着走出火场,其中也包括那些特遣队员。阿达尔贝特还在为土著冲击他们准备不足的防线而苦恼,上校的反常兴奋就像是那些罪犯急不可耐地销毁犯罪证据一样显眼。然而,就算特遣部队真的全军覆没——而且是被他们防卫军放火烧死——斯迈拉斯也无话可说。这些可怜人本来就是他们的工具,不听使唤的工具没有保留的必要。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7)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7) 如果让麦克尼尔选出这次任务开始以来最让他后悔的事情,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错误地让队员们休息了太长时间。当四面八方传来土著的吼声和枪声时,麦克尼尔和罗伯茨都意识到,他们算是在劫难逃了。众人顾不得收拾行装,拿上手头一切能用得上的物品,慌忙向着下游逃命。他们刚离开原地,只见两侧的树丛中跳出了几十名土著,跟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这些凶悍的土著一面追赶他们一面从背后射击,要不是土著的枪法一向不准,这轮突袭足够让所有队员饮恨当场。两拨人马你追我赶,眼看着前方出现了一处弯道,河水在这里拐弯,而后变得湍急起来。麦克尼尔向着罗伯茨使了个眼色,二人在弯道处转身向着追赶他们的土著开火,最前面的几名土著当即中弹倒地。但是,后方土著的人数实在太多,眼见敌人越杀越多,自己手里的子弹也快耗尽了,麦克尼尔只得下令继续向着下游撤退,另作打算。 “队长,子弹快要用光了。”大卫·罗伯茨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样不行,他们追得太紧,我们根本逃不出去。” “必须留下一部分人断后,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其他人。”麦克尼尔刚说完这句话,只听前面一声惨叫,原来是一名队员的大腿中了一枪,向下扑倒在河中。没有人去搀扶他,众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麦克尼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马不停蹄地向着下游狂奔。等到众人跨过下一个弯道时,又听见后方传来惨嚎,看来被土著追赶上的队员正被那些万恶的原始人大刑伺候。 见那些原始人没有忙于继续追赶而是开始残忍地虐待他们的同伴,麦克尼尔决定继续为众人制造逃生的机会。他和罗伯茨一同搬来了大量杂物堵在河岸旁,并吩咐众人也照做。原本戴在手上的无指手套已经磨烂了,双手血肉模糊,但麦克尼尔依旧和众人一起将一块石头塞在了路旁,以防止土著抄近路继续追击。等到这道新防线完成后,麦克尼尔亲自点起了火,火焰迅速沿着杂物堆积的方向蔓延到了两侧的树丛,河流两岸也陷入了一片火海。罗伯茨满意地看着这道新的火墙,正要对麦克尼尔说话,只见一名土著不顾一切地穿过火墙,化作一团火球扑向了其中一名队员。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罗伯茨大惊失色,也着实出乎麦克尼尔的预料。他无法想象这些土著为何能够毫不顾惜性命地发起进攻,除非土著对他们的仇恨已经到达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不然这些土著就算是头脑简单也总归该考虑自身安危。 转眼间,又有几名土著穿过了火墙,这些同样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土著和先前的同伴一样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拉着这些侵略者一起下地狱。被土著悍勇的作风惊吓到的众人连忙逃窜,然而依旧有些人躲闪不及,被土著从前方抓住而后被活活烧死。侥幸逃开的麦克尼尔连忙向着火墙对面开枪,希望能够阻止土著的盲目冲锋。 火墙另一端却是另一种景象。几名全副武装的布里塔尼亚士兵厌恶地看着集结在火墙前方的土著,用枪指着他们的后背,要求他们继续去追捕敌人。布里塔尼亚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自己的生命,这些土著正巧足以充当他们的炮灰。几名士兵一面说着毫无营养的冷笑话,一面冲着那些对这种安排不满的土著脚下开枪,以威吓潜在的反对派。谁也不会关心这些土著的死活,他们只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用来牵制EU的工具,一旦任务完成,土著的利用价值也就消失了。有些士兵甚至认为土著应当感谢教会他们面对残酷现实的达尔顿,这总比让土著一直活在自己的闭塞世界中好得多。 却说麦克尼尔击毙了想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几名土著,架不住火势已经减弱,冲破防线的土著开始逐渐增多,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消灭这么多敌人。只得转头逃跑。他心里还考虑着接下来的对策,一定要有人留在后面拦截土著,不然跳崖逃生的人也许会被追上来的土著乱枪打死。然而,此时他身边的人手越来越少,眼见只剩下5个人,而且个个遍体鳞伤,这种阵容是没法和后面几十名土著作战的。正当麦克尼尔还在思考问题时,几十年来培养出的警惕性促使他立刻后仰滑铲,借着河水继续向下游漂去。片刻之后,两侧的树丛中出现了阴森森的枪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口号: “给我打!”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站在树丛后方,注视着前面那些忙不迭地朝着仇人射击的土著。附近的每个部落都有许多人葬身火海,他们对引发火灾的罪魁祸首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活捉这些无法无天的歹徒而后把他们剥皮。躺在河中的麦克尼尔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冲着左侧一名把半个身子探出来的土著开了一枪。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那人的胸膛,鲜血喷出几尺远,直接溅到了达尔顿的脸上。那土著身旁的战友见到这种景象,吓得连忙后退,然而达尔顿举起手枪随意地打碎了他戴在左耳上的饰品,口中威胁道: “下次我就不会故意打偏了……敌人当然也不会。滚回去继续战斗!” 旁边的翻译将这句话喊了出来,周围的土著惧怕达尔顿的铁拳作风,连忙如蚂蚁一般涌上前,枪弹如雨点一般倾泻在河道中央。不过,土著的枪法终究太差,除了给河流添加一点杂物之外,并没能打中借着河水作为掩护的麦克尼尔。等到他们避过风头,麦克尼尔才拉起同样潜进河水的大卫·罗伯茨,向着瀑布所在的方向逃离。两人心存侥幸地向后看去,并没有任何人跟上来,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远方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土著在布里塔尼亚人的煽动和恐吓下,向着EU驻南非防卫军第五步兵团的防线发起了进攻。达尔顿命令土著让老弱病残走在最前面,为后方那些稍微合格的青壮年男性充当盾牌,这种残忍的手段令作为对手的EU也为之震动。处在防线前沿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看到了这些涌向防线的土著,他闭上眼睛,向着后方的友军喊道: “就当他们是牛羊和莴苣……全都宰了,一个也别留!” 子弹没有慈悲。步枪、沖鋒槍、机枪一起奏乐,在保留地外围谱写了土著的死亡进行曲。土著除了人数优势以外一无所有,只能借着那些老弱病残的保护向着防线盲目冲锋。由于卡尔·达特曼上校的怠慢,部分地段的防线被迅速突破,许多EU士兵面对这等疯狂进攻时当机立断选择后撤。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土著终于被壕沟和铁丝网阻拦,再也无法前进一步。那些大着胆子的土著刚跳进壕沟准备向上攀爬,上方的EU士兵就将燃燒彈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把土著们烧成了一团焦炭。有些土著在试图跨越铁丝网时被拉扯得皮开肉绽,早已等候在一旁的EU士兵们不慌不忙地切开他们的喉咙,然后把尸体推进壕沟里。 吉恩·斯迈拉斯冲进帐篷,险些被披着军大衣的上校撞倒。 “长官,您要去哪?” “土著进攻了,我们这里很危险。”达特曼上校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了大局考虑,我们必须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土著的攻势已经被遏制了,赫尔佐格少校正在确保他们不会跨过第二防御地带。”斯迈拉斯不满地说道,“您身为指挥官,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你不懂……这叫战略性转移!”达特曼冷笑道,“你们在自己分内的事情上是专家,但你们不懂战略……土著肯定会有更大规模的进攻,我们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上校不听斯迈拉斯的劝告,匆忙坐上吉普车一溜烟地逃离了战场,把斯迈拉斯气得七窍生烟。返回指挥部的斯迈拉斯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听到报告称一伙约有700多人的土著部队正向着指挥部的方向前进。斯迈拉斯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当时上校自认为隐蔽抵得上一切守军,于是并未在指挥部周边安排重兵把守,结果土著打上家门的时候斯迈拉斯手边除了警卫连以外什么也没有。刚才还打算义正严词地批驳长官的斯迈拉斯完全顾不得体面,也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十几分钟之后,土著淹没了指挥所,他们没能抓到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对此一无所知的麦克尼尔和大卫·罗伯茨已经来到了瀑布边缘。让麦克尼尔感到失望的是,瀑布的规模并不大,高度差也远远达不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水准。这样一来,土著也许会直接选择继续追击而非放弃。 “你说,军队真的会给所有人发钱吗?”罗伯茨望着瀑布下方,迟疑地问道,“我不太相信他们的声誉。” “也许活着的有机会得到赏金,死了的什么也拿不到。”麦克尼尔冷漠地说道,“他们一向如此,不必惊讶。我们得活着去找上校,但愿他今晚不会被土著戳死在某个角落里。” “那你会为了死者去讨要应得的赏钱吗?”罗伯茨郑重地问道。 “我没把握,但我会尽力去做。你们每一个人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不然我们甚至没机会逃到这里。” 忽然,罗伯茨指着麦克尼尔身后,张大了嘴,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物。麦克尼尔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去,只觉得腰上挨了一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的瀑布跌落。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半空中除了水雾之外别无他物。 “把我那份也带上,别死了!”罗伯茨冲着下方喊道。 “蠢货——” 麦克尼尔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水浪之中。大卫·罗伯茨如释重负地回过头,看着逐渐包围上来的其他土著。他知道麦克尼尔对于军队的那些人有着特殊价值,如果是麦克尼尔活下来,不仅能拿到自己应得的,还会拿到其他人的份额。十几万欧元对他这样的工人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此后的一生也许都挣不到这么多——换成他去向上校要钱,上校只会派人把他赶出来。 “我投降!”大卫·罗伯茨高声叫道,“你们是布里塔尼亚人吧?我知道你们能听见……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有事情要报告!” 天色很黑,对方手里又没有照明灯,只得一直保持着戒备。安德烈亚斯·达尔顿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忙上前查看情况。他还要去另一处战场指挥那些不会服从命令的土著继续进攻,如果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那就再好不过了。 “举起手来,慢慢走过来。”达尔顿喊道,“你属于哪一支部队?报上番号!” “欧罗巴共和国联盟国家防卫军驻南非第三警备旅,陆军中尉大卫·罗伯茨。” 大卫·罗伯茨不会想到他又一次用起这个已经消失的身份会是在这种场合下。 “巧了,我正好比你高一级,只不过我在空军服役。”达尔顿哈哈大笑,内心的戒备也放松了,“你们EU的无能长官还以为我们对他的小算盘一无所知。想必他在发现我们直接袭击总部后已经决定逃跑了,谁也不能阻止这些被你们奴役的土著追求自由。好了,你有什么情报,快说出来。” 话音刚落,来到达尔顿面前的罗伯茨将一颗手榴彈扔到了达尔顿脚下。 “去你的,牲口。” 达尔顿浑身的血液冻结了,他甚至忘记了逃跑。周围的布里塔尼亚士兵为了搭救自己的长官,迅速叠成了人墙,朝着手榴彈扑去,同时将达尔顿推开。一声巨响过后,被炸翻在地的达尔顿只能看到满地的碎块和残骸,与他朝夕相处的同伴和大卫·罗伯茨一起粉身碎骨。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8)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8) 迈克尔·麦克尼尔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看到眼前有一条无穷无尽的走廊,通向前方的光明,而他并不清楚在走廊的尽头有着什么在等待着他。当他完全沐浴在一片光明中时,艰难地睁开双眼的麦克尼尔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电灯。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头脑还能暂时保持清醒,但他很快昏昏沉沉地再度坠入了黑暗。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名护士,对方看到他睁开双眼,连忙冲着外面的人喊道: “快进来看看!他已经醒了……” 然而,麦克尼尔只听到了一半的话,他的意识就再次消失了。等他再一次完全清醒时,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胖脸,这张脸的主人显得憨态可掬,不像那些和他有着同样体格的人一般让人产生厌恶感。这位正在病床前照看他的青年还穿着一件法衣,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质十字架,麦克尼尔猜想那十字架大概是镀金的冒牌货。 “你醒啦?”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笑着对麦克尼尔说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多睡上几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他们说得没错,你的体质有些异常,简直不像是普通人。” 麦克尼尔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嗓子里点着一团火,烧得他只想立刻下地到处狂奔不止。上一次被人抬进重症监护室还是因为疾病而非伤势,麦克尼尔已经记不清自己真正受伤是在什么时候了。让他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本应回到欧洲的帕拉斯卡斯神甫还会出现在这里?这个讨人喜欢的胖神甫曾经说过他只是特地来到南非处理好友豪尔赫·迪亚兹被杀一案,案件调查结束后他就会离开。 “……这段时间我每隔一个小时就为你祷告一次,看来上帝他老人家听到了。”帕拉斯卡斯神甫还在喋喋不休地对着麦克尼尔谈起没营养的废话,“他们说你在河流里撞到了头,当时已经昏迷不醒,要不是下游的士兵碰巧遇到了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给点水喝吧。” 帕拉斯卡斯愣了一下,跑到外面给麦克尼尔到了一杯水。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放到麦克尼尔嘴边,免得自己操作不慎时把水灌进麦克尼尔的衣服里。等麦克尼尔喝完水之后,帕拉斯卡斯神甫将水瓶放到一旁,正打算继续说话,又被麦克尼尔给打断了。 “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您已经回到欧洲了。” 神甫那张脸上涌出一种难为情的笑容,麦克尼尔相信这副表情是发自内心的。有些人天生就不善于伪装,比如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或眼前这位神甫,他们属于那一类总会露馅的老实人。让他们去对别人说胡话,那实在是难为他们。神甫将胖乎乎的双手搭在腿上,迟疑地说道: “原本是这样,我马上就该回去了。但是,教会那里有一个活动需要我去参加……具体来说,就是去布里塔尼亚帝国参加一个公益活动。您知道,我不想多浪费时间在赶路上,所以我就打算直接从南非出发……” “对,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麦克尼尔尽管被裹成了木乃伊,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被士兵发现,负责看管他的人应当是某个军官或士兵,而不是帕拉斯卡斯这个作为教会代表的神甫。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愿意让教会继续扮演能够干涉重大事务的角色。 “是总督委托我来找您。”见势不妙,帕拉斯卡斯直接抬出了赫尔佐格总督,“你也不必惊慌,我没心思把军队的情报告诉外人……我向来专心做着侍奉主的工作。总督听说你们这支部队全军覆没,认为其中有蹊跷,所以下了命令一定要保住最后的幸存者。他怕防卫军的有关人员要杀人灭口,于是让我打着他的旗号来照看你,也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麦克尼尔笑了,笑得很勉强。他做出这个表情时,气管和肺都在承受着难以言明的疼痛。 “总督太抬举他们了。他们不会有胆量这么做的。”麦克尼尔冷笑道,“如果上校或是其他人能有这样的手段,土著的问题早就被解决了,而他们也不必担心任何消息泄露给媒体……只要他们确实敢消灭一切知情者。可惜,他们做不到。” 虽然帕拉斯卡斯神甫对麦克尼尔的强悍体质赞不绝口,身受重伤的麦克尼尔还是乖乖地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期间由帕拉斯卡斯神甫买来报纸为他口述上面的新闻。麦克尼尔注意到,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报道了发生在保留地的大规模火灾,而军队声称火灾已经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并决定持续封锁北部边界。凭借多年以来养成的直觉,麦克尼尔断定防卫军承受了超出预料之外的打击,以至于不得不继续向北方调兵遣将才能镇压蠢蠢欲动的土著。他们也许料到了一切突发状况,唯独没料到有人会在这个季节蓄意纵火。死于火灾的土著不计其数,余下的土著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绝望地向着防卫军的防线发起了进攻,结果自然是以卵击石。卡尔·达特曼上校一直担心实情暴露,看来现在他可以高枕无忧了——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是火灾,没人会猜测军队打算彻底歼灭土著。 到了第二天,麦克尼尔坚持要求出去散步,如临大敌的医生和护士来到病房中,堵着房门不让他离开。这个根本没有合法身份的病人是被总督钦定要求重点保护的伤员,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总督也许会迁怒于这些医护人员或是这家医院本身。麦克尼尔见状,只得继续躺到床上装病。他向帕拉斯卡斯诉苦说,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却还要和一个半死不活的重伤员一样接受照顾。 “这话你不要对外人说……只有让所有人都认为你一直在接受抢救和治疗,你才是安全的。”帕拉斯卡斯神甫手中削着苹果,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本神学书籍,吓得麦克尼尔以为这个冒失的神甫随时会切到他自己的手。 “你们整天看着这种书,难道不会感到厌烦吗?” “人各有志,麦克尼尔先生。”帕拉斯卡斯神甫微笑着说道,“有人喜欢运动,在旁人看来他们是花钱买疲惫;有人喜欢读书,于是外人称呼他们为书呆子;此外也许还会有人把时间花在毫无益处的事情上,除了他们本人之外没人能够理解乐趣何在……”帕拉斯卡斯神甫说到这里,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至于我……我是个懒汉,不想为生计发愁,于是就来教会当一个好吃懒做的闲人了。” 帕拉斯卡斯主要在欧洲工作,他也向麦克尼尔谈起他在欧洲的见闻。进入共和历第三世纪以后,欧洲本土的风气有了很大的改变,醉生梦死成为了常态,大多数人不思进取、浑浑噩噩地苟延残喘,他们能够活下去只是因为当前EU依靠着对殖民地敲骨吸髓来为本土提供福利待遇,一旦殖民地开始发生动荡,本土公民的优越生活条件也将受到影响。不仅巴黎的四十人委员会(也就是总共有两百多人并号称元老院的那个机构)对此心知肚明,非洲各地的殖民地机构也看清了这一切,然而双方不约而同地当起了鸵鸟,都想要把问题扔给对方解决。由于EU向来不允许出生在非洲的公民担任当地最高长官,从欧洲本土空降到非洲的大员们时常面对着各种攻讦和刁难,这在相当程度上阻碍了巴黎方面有效地解决问题。雅各·赫尔佐格成为南非总督对非洲人来说是一针强心剂,但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是为了满足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胃口,而是出于整体平衡角度考虑,这使得他的根基也开始摇摇欲坠。 “也许他们的信仰是空虚的。”麦克尼尔回想着他在新阿达纳的所见所闻,“我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在奋斗……为了给他们换来在背后唾骂我们的机会?” “谁知道呢?”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望着窗外的人造植被,“有人说这一代人是垮掉的一代,其实每当新时代到来时上一代总会这么批评下一代。” “古往今来被冠上这种名头的已经不止一代人了。”麦克尼尔和神甫看着今天的报纸,“但是,总会有那么几代人会恰好碰到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他们也许不是真的垮掉,只是在不恰当的时候证明自己没法担负起应当承担的责任,而结果是灾难性的。” 不知道是有人说漏了实情还是军队没法继续承担压力,他们半遮半掩地向媒体公布了一部分事实。根据这些半真半假的报告,防卫军和警备军总计有数百人在火灾中丧生,军队声称这些损失是为了防止火灾继续蔓延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真正的威胁反而变成火灾了,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不想让火灾规模继续扩大,尽管他们当中也许没人会关心土著的死活。即便是那些向来较为激进的媒体,也没有心情统计土著的死亡人数。 第三天下午,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他一进门就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病房走去,正好遇到了出门买报纸的帕拉斯卡斯神甫。在和神甫寒暄过后,赫尔佐格少校径直进入病房,连招呼也不打就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麦克尼尔见状并不气恼,主动开口问道: “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你们遭受的损失很大。” “确实有点大,大得让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收场了。”赫尔佐格少校愁眉苦脸地抱怨道,“上校本人对防御工作完全不关心,他还幻想着让土著一个个跑出来自己送死,没想到土著当天发起了大规模进攻。虽然我们一度阻挡了土著的进军,但当另一批土著从背后袭击指挥所时,上校果断地逃跑了,整个指挥系统一片混乱。” 麦克尼尔大吃一惊,他就算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地设想战局也猜不到卡尔·达特曼上校会直接逃跑。整个计划可以说是这位好大喜功的军官一手策划的,事到临头他却临阵脱逃,这真是三流戏剧作家也不敢随便采用的思路。 “那……后来怎么样了?”麦克尼尔也顾不得装病人,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在阿达尔贝特面前。赫尔佐格少校被这副木乃伊模样吓了一跳,站起来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才止住脚步,心有余悸地说道: “场面一片混乱,各条战线胡乱指挥,情况完全失控了。”赫尔佐格少校看起来并不高兴,“战果?战果就是宰了一大批土著,但我们的人也死伤惨重,而他们本来不用这样白白送命,全是因为那家伙贪生怕死……然而,我们又不能责怪他,因为后来接管指挥部的斯迈拉斯也逃跑了,还说这是战略性撤退。” 总而言之,阿达尔贝特劝麦克尼尔最近千万不要和达特曼上校说起雇佣兵佣金的事情。事情已经搞砸了,整个保留地陷入一片火海,闹出的乱子比预想中还大,防卫军从上到下都已经焦头烂额,麦克尼尔此时去找上校等于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替罪羊。既然特遣部队只有一个生还者,外人当然有理由认为他用了某些不光彩的手段才得以苟活,上校也可以利用这一心理将麦克尼尔变成一个抛弃队友的叛徒和嗜血成性的疯子。阿达尔贝特甚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预想中上校推卸责任的场景:达特曼上校会声称麦克尼尔等人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杀人狂魔,为了金钱而去屠杀土著,至于军队则是负责阻止他们的正义使者。 “那我就更要去和他见上一面。”麦克尼尔不为所动,“我欠那些死掉的人一条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敷衍过去。”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9)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19)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开始将目光投向盘子中的法国大蜗牛。他以前不怎么喜欢法国菜,硬着头皮尝试那些菜肴也不过是为了讨好来自巴黎的大人物们。不过,伪装和习惯有时候总会变成本能,几十年之后赫尔佐格总督终于发现他已经不再会对那些以往他反感的菜系产生什么过激反应了。他一度以为自己还有着当美食家的天赋,以至于有人讽刺他是用来寻找松露的猪时,他只是笑着收下了这个称号。 “那些猪为我们寻找松露,而我为你们找到危害EU的敌人。”赫尔佐格总是这样笑着面对攻讦,“我的鼻子很好用,不像某些没有主人拴着绳子的野狗,白白长了没有嗅觉的塌鼻子。” 今天的总督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西服,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样子像是要上台演出的音乐家。在他对面,则是一名穿着藏青色军大衣的中年男子,衣领上灰线领章上的两颗巴斯之星显示着他的身份,让他身旁那些甘愿为他鞍前马后地效劳的红底金线领章们黯然失色。整个南非只有一名军官处于这样的地位,那就是警备军总司令柯林·伍德(Colin Wood)中将,而像他这样的人物在每个殖民地机构都有一员。他们的梦想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前一种人希望在非洲继续当土皇帝作威作福,后一种人则希望早日回到欧洲为仕途打拼。留在非洲是没有前途的,他们已经碰到了职业生涯的天花板,除非巴黎的元老院愿意进一步整合非洲各殖民地,那时他们也许还有机会。 “那些无良媒体已经乐开花了,你却还有闲心在这里请我吃饭。”伍德中将完全没有动刀叉的想法,北方保留地发生的事故给原本就没什么好名声的防卫军和警备军的棺材又钉上了一根钉子。欧洲的主流民意是同情土著的,如果土著以暴力行为危害公民安全,那一定是因为殖民机构的统治惨无人道——本着反思过去的出发点,这一代年轻人大抵接受着这种教育。他们并不理解自己的生活本身就建立在非洲的尸山血海之上,又想拿到好名声又想得到利益,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人财两空。 “和我有什么关系?”总督抬头瞥了一眼伍德司令,“是你的人惹出了麻烦,我们殖民地管理机构向来是中立的,军方发生任何事情都与我们无关。” 旁边的侍者端来了鱼子酱,总督示意将盘子放在伍德中将那边,他的眼睛还盯着面前的大蜗牛不放。两人身后则是泾渭分明的两派随从,总督身后的侍从们身穿西服、戴着墨镜,而伍德司令身后的军官们则穿着制服。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失掉了往日的随和,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推卸责任也算一门学问,有些热心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自己敬重的上司送进了大牢。 雅各·赫尔佐格是EU在非洲各殖民地唯一的总督,他也享受着总督应有的一切权力,其中就包括可以在紧急状态下对各个领域进行干涉的权力。中立只是个笑话,这句话要是从邻近三个公署的高级专员口中说出来,伍德司令当然会信以为真。然而,赫尔佐格总督本身就对军队有着较强的控制力,此时此刻他忽然表明自己的中立态度不过是选择袖手旁观。 “我想,我们谁也不会料到事情恶化到这种局面。”伍德中将见赫尔佐格总督只顾着品尝美食,终于忍不住了。思前想后,他决定先瞄准离他最近的德国猪肘,这种食物显然不适合赫尔佐格这种已经过了六十岁的老年人。两人身旁的侍从们只能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快朵颐,他们逐渐变得饥肠辘辘,恨不得马上扑过去化身饕餮。这终究只是个幻想,众人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和那些高档住宅区附近的大树一样。 “现在我们有一个绝佳时机将所有责任推给火灾。”赫尔佐格总督咽下喉咙里的食物,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无论是警备军还是防卫军都没有直接参与纵火,而和纵火直接相关的负责人已经全部死亡,唯一的幸存者还躺在奥兰治的医院昏迷不醒,外人绝对不会知道这是人为纵火,只会认为是那些倒霉的土著生火的时候不慎点着了自己的老家。所有死掉的土著和士兵都是被烧死的,你应该确保它变成一个事实……” “这场火可真大啊。”伍德中将笑逐颜开,“然后,您就可以继续从执政官手里敲诈一笔巨款,用来安抚那些不安分的布里塔尼亚人。” “这不过是个交易。”总督浑浊的双眼转个不停,“他们支持我,我就投桃报李;他们做得过头了,那我也没必要念着这些恩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EU本届执政官三人团和元老院钦定的南非总督,不是布里塔尼亚的臣民,我也不会把任何支持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南非EU公民看成我的同胞。” 然而,赫尔佐格总督的心情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南非的内部冲突愈演愈烈,他也察觉到事态有着失控的趋势。赫尔佐格总督坚信,造成一切问题的罪魁祸首,其一是EU自殖民时代开始以来僵化的【分而治之】政策,其二则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在南非的渗透破坏行动。他没有把握先解决内部问题,如果布里塔尼亚帝国始终虎视眈眈,任何改革都会在外力干预下破产,而他在EU的政敌只顾着打垮他和他代表的非洲本土派,置大局于不顾。他们只能看得到眼前的事物,不知道时局的瞬息万变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伍德,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想起本次北上剿灭土著计划的前因后果,赫尔佐格总督决定想办法消除隐患,“现在不要急于动手——等到南非的局势安定下来之后,你想办法把第五步兵团的指挥官调离到外地,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最好让他直接去中东和那些阿拉伯人打交道。” “难道他得罪您了?”伍德中将好奇地问道。 “不,我已经不会被这种小事激怒了。”赫尔佐格总督哑然失笑,“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年轻人想趁着自己还有投机本钱的时候谋取最大利益的心态,然而有些人有下注的胆子却不敢看收盘结果,这种人压根不适合投机倒把,还是找个地方养老比较好。” 伍德中将咧开嘴笑了,他很享受掌握别人前途和命运的这种满足感。 “送到哪里呢?” “他不是总想回本土吗?”总督把空盘子放到一旁,又看上了法兰克福红肠,“那就送他一个人情,把他打发去德意志吧。历史会向我们证明,也许天才会因为生不逢时而蒙尘,但废物放在哪里都只会是废物。” “好,莱茵区的后勤部门最近缺人,我会想办法找个机会委婉地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位志在回归本土报答家乡的青年才俊。”伍德点头表示赞同,“至于现在,暂且让他继续逍遥自在吧。” 赫尔佐格不怕得罪人,也不想主动得罪人。他会对卡尔·达特曼上校进行关注,完全是因为后者的一举一动太出格了,以至于超出了军人的本分。达特曼做梦都想着找到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上赫尔佐格总督这班快车,于是投其所好地策划了各种行动以满足赫尔佐格总督平息南非状况的心愿。不料,这些讨好和奉承最后适得其反,加上赫尔佐格总督已经得知达特曼竟然临阵脱逃,于是对他的评价直线下降,只想把这个连本职工作都办不好的尸位素餐之徒扔到西伯利亚修铁路。为了麻痹达特曼,总督按特遣部队的名单给他拨去了总计一千多万欧元用来善后,但愿上校不会对这笔款项动什么歪心思。 却说卡尔·达特曼上校那晚死里逃生,一溜烟从罗德西亚坐着火车跑到了德兰士瓦,把糜烂的战局丢给了吉恩·斯迈拉斯少校。他等待了数日,见外界对此毫无反应,终于放心大胆地离开了藏身之所,回到前线视察。上校在士兵面前象征性地表扬了斯迈拉斯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临危不惧的勇猛精神,而后表示善后工作应当交给上级负责,他们目前只需要在原地待命。如果说有什么比逃过上司的责问更让他感到欣喜,那就是赫尔佐格总督终于按照约定拨付了佣金。整个特遣部队只有一个人——迈克尔·麦克尼尔——活了下来,而且此人还在医院中接受抢救,或许这笔款项很快就要变成达特曼上校的私产了。 然而,让达特曼万万想不到的是,他跑回罗德西亚的第二天早上,就撞见了浑身上下裹成木乃伊的麦克尼尔来到他的办公室讨要那笔赏金。 “太好了……”达特曼心里把一切能诅咒的对象都骂了个遍,嘴上却装作热情,“我一直以为你已经牺牲了,可他们说没找到尸体,我就相信你还活着——” “我不死,你怕是睡不着吧?”麦克尼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托您的福,我还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我希望您兑现承诺,把我们应得的赏金分毫不差地发下来。” 抱着文件的吉恩·斯迈拉斯从后方进入,看到麦克尼尔后吃了一惊。他一声不响地留在门口,观望着局势的发展。后方的士兵们见到长官表情如此凝重,索性也留在原地。 “好,好,好说,我现在就把支票给你。”达特曼嘴上答应着,腿却像是生了根。 “上校有些健忘啊,我说的是【我们】。”麦克尼尔沙哑着嗓子说道,“剩下那一百多人的赏金,要当抚恤金发给他们的家属。” 达特曼上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老狐狸满不在乎地随口说道:“他们都是些无名无姓的野人,有些人举目无亲,有些人的身份是假的,你要我如何核查?现在保留地的事情已经一团糟,你就不要给我们增加负担了。” “核查的工作我来做,我去找他们的亲属。”麦克尼尔几乎是低吼着说道,“您看,这样做是否可行?” “不行,绝对不行!”达特曼一口回绝,“你们烧了大半个保留地,死伤无数,军队也要受到批评,这笔钱用来善后还差不多。麦克尼尔,你的那份我一定会给,但其他事情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了。” 麦克尼尔不答话,只是奋力向前扑去,一拳砸在达特曼上校脸上,把上校打得仰面朝天。斯迈拉斯见事态不妙,招呼手下士兵一拥而上,将正准备对上校饱以老拳的麦克尼尔从背后控制住,而后把他按倒在了地上。鼻青脸肿的上校怒不可遏地爬了起来,指着麦克尼尔对斯迈拉斯说道: “斯迈拉斯,把他给我立刻枪毙!他敢袭击防卫军指挥官,我们有权立刻开枪——” 斯迈拉斯冷冷地看了一眼歇斯底里的长官,不痛不痒地反驳道: “您就别给我们继续丢脸了,阿达尔贝特要是在这里也不会执行这种命令。” 说罢,少校挥了挥手,指着门外,让众人把麦克尼尔抬走。 “把他关起来,当病人一样对待,别把他饿坏了。”斯迈拉斯站在走廊里向着远去的手下喊道,“不出一个星期,肯定会有人把他捞出来,你们得记住这一点。” 听到斯迈拉斯暗示赫尔佐格总督的干预,达特曼满腔怒火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是知道赫尔佐格总督的态度的,那位真正的笑面虎一定会从中作梗,因为麦克尼尔对总督而言是一个更好的工具,能为总督办更多的事情。但是,他分明从斯迈拉斯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神采,他们本是一类人,同类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抛下士兵的指挥官是没法获得爱戴的。虽然斯迈拉斯后来也被迫撤离现场,但他至少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并肩作战,而不是像达特曼上校那样直接跑回了大后方。由于担心引发士兵的不满,上校最终放弃了处罚斯迈拉斯的念头。 TBC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20) OR1-EP2:罗德西亚战记(20) 麦克尼尔曾经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在他的生命中头一回被投入监狱或类似的场所,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既是他故意为之,也有诸多的意外因素。在详细地分析了卡尔·达特曼上校过去二十多年以来的行为后,麦克尼尔断定达特曼不可能履行约定,用温和的手段与他交涉是行不通的。好言相劝并不能让某些人的良心活过来,达特曼上校只会不断地推卸责任直到对方失去耐心为止。于是,麦克尼尔决定铤而走险,那就是摆明自己的立场后以武力袭击达特曼上校,借此将事情闹大,即便自身受到处罚也能让这件事引起重视,最好是让持续关注事态发展的赫尔佐格总督亲自过问,那样一来达特曼上校无论如何也没有借口吞下这笔款项。 看守麦克尼尔的卫兵们很友善,他们听说麦克尼尔是前往北方剿灭土著反叛者的特遣部队中唯一的幸存者,对他好生照看,一日三餐也还算丰盛。这些守卫闲来无事时会在门外打牌,有时隔着钢化玻璃看着他们娱乐的麦克尼尔还会指点几下。一来二去,众人很快就混熟了,有人便主动和麦克尼尔聊起他被关进这处临时收押设施的原因。麦克尼尔不敢据实相告,他担心事情泄露后所有人都遭殃,只说上校似乎要侵吞死者的抚恤金。守卫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都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连死人的钱都想赚的达特曼上校已经利欲熏心到了不配做人的恶劣地步,必须找个办法认真地整治这个投机小人。 “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把我放出去?”麦克尼尔经常这样询问给他送饭的卫兵。 “长官说,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有人来把您放走的。” 共和历的每个月份只有三个星期,一个星期可分为十天,和麦克尼尔以往认知中的历法有着一定的差距。既然斯迈拉斯敢下这种保证,麦克尼尔也不慌乱,他悠然自得地在牢房中继续养伤,等待着那个有能力将他放走的救星出现。五天之后,恩人果然出现了,原来是专程前来看望麦克尼尔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赫尔佐格少校没穿军服,打扮得像是要去健身的青年职业文员,唯独脸上那副险恶的表情始终改不掉。麦克尼尔猜想阿达尔贝特在奇怪的地方遗传了他父亲的特征,赫尔佐格总督总是微笑着,而阿达尔贝特则永远会让人以为他处在情绪爆发的前夕。 “我猜出来肯定会是你来找我。”麦克尼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那是当然,因为别人只会出于情分而挂念你,而我是领了任务的。”看起来,阿达尔贝特并不喜欢给别人跑腿,“麦克尼尔,等你出去以后最好不要对外声张,这件事我们会协助处理,大家彼此退让一步对整体而言也是好事。总督阁下已经发话了,你们这支特遣部队火烧保留地,虽然间接导致我们损失惨重,但也通过毁灭生存环境的办法根除了土著的威胁,你们算得上是南非所有守法公民的恩人。警备军总司令部也表示,抚恤金必须发到每一个死者的家属手里。” “我明白。”麦克尼尔点了点头,类似的事情他以前见过许多次,詹姆斯·所罗门又不是靠着人们对黑皮肤的同情才成为GDI军事首脑的,再说在所罗门以前已经有了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第一位有色人种上将温伦·富勒(Warren Fuller)。这二人的职业能力和社交能力都远超其同僚,才能够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适当的妥协是必要的,只要能为那些队友争取到抚恤金,麦克尼尔并不在乎以什么名义。 “好,我现在出去办一下手续,你大概还要等一两天。”阿达尔贝特临走前又嘱咐了一些事,“总督阁下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他认为你很适合干这一行……详情以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麦克尼尔听说过EU有关部门办事效率的低下,所以当他在第二天早上就被通知可以离开时,他的嘴张大得可以塞下一个灯泡。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派人把他接了出来,直接送回德兰士瓦,免得麦克尼尔在罗德西亚又惹出什么麻烦。半路上麦克尼尔买了一份报纸,发现赫尔佐格总督成功地将北方的事故以火灾的名义掩盖了过去。也许以后没有人能知道真相,更不会有人知道有成千上万的土著埋骨罗德西亚,卡尔·达特曼手下的士兵们正在夜以继日地销毁遗骸。 阿达尔贝特希望把麦克尼尔安排到旅馆,但麦克尼尔认为他闯下大祸以后应当尽量避免引起关注,于是坚持要求回到原来的贫民街区。赫尔佐格少校反对这个提议,然而他终究没法替麦克尼尔做决定,只得放麦克尼尔返回那个由白人和土著黑人混居的社区。 麦克尼尔并不是真的反对阿达尔贝特的安排,他的目的是回去看望杰克·兰德。当麦克尼尔出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时,是老杰克收留了他并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不然他也许会露宿街头而后成为打家劫舍的匪徒。麦克尼尔发自内心地感谢老杰克的善举,在这个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年代,这样轻易地相信陌生人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我应该劝他以后提高警惕,免得碰上歹徒。” 麦克尼尔乘着出租车返回街区,意外地在那家疑似卖假酒的酒馆里发现了老杰克。他一眼望去就察觉到老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看起来最近的生活状态还算不错。麦克尼尔想要给老人一个惊喜,又怕老人突发心脏病,最后决定站在门外远远地喊老人的名字。老人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来者是麦克尼尔后,步履蹒跚地走到麦克尼尔面前,和他紧紧地拥抱。 “我就知道你能活着回来……你是能给别人带来好运的人物。”老杰克拉着麦克尼尔走进酒馆,“坏消息就不要说了,说说你在罗德西亚都见到了什么吧——也许我们可能去过同一个地点。” 麦克尼尔想起那处奇怪的地下军事设施,便首先向老人讲起了和那座设施有关的情况。听到麦克尼尔对地下设施的描述后,老人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当年在罗德西亚服役时的故事。虽说老人当时只是个普通士兵,他的人生经历比起大多数同龄人也算丰富多彩,其中更有许多外人永远无法得知的秘密。 “共和历150年雾月鹅日(皇历1941年10月),我们在遥远东方的对手入侵了马达加斯加,以印度人为主力的军队在岛屿的东岸登陆了。”老杰克给麦克尼尔拿来几瓶酒,摆在桌上,继续说着他的故事,“当时,马达加斯加公署出现了内乱,一批军官自行成立了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军管区;同时,土著叛乱也爆发了,整个马达加斯加乱成一团。那时候我们都相信敌人很快就要在莫桑比克海岸登陆,不知是什么人提议用地堡群来阻挡敌人的攻势,这些地下设施就是这种背景下出现的。” 当然,敌军最终并未能够在东非公署境内登陆,这些措施也都成了无用功。对老杰克以及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件幸事,他们能够享受完整的人生而不是被拉去填战壕。借着酒劲,老杰克又向麦克尼尔讲述起了当年他们在这些地下设施内的生活状况。为了方便以预定策略对抗敌军,许多地下设施的墙壁上都画着行军路线,只要敌人敢从莫桑比克入侵罗德西亚,这些守军就能按照预定计划直接反击。倘若计划出了差错,那是巴黎方面的问题,而他们只需要执行。 “等等,你是说,你们那时候会选择把当前使用的作战方案直接画在墙壁上?”麦克尼尔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是习惯还是上级要求?” “都有。”老杰克没有给出准确答复,“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麦克尼尔想到了一个最荒诞却又最悲哀的结论。他们在地下设施中发现的路线图很有可能不是留在那里的队员画的,而是在他们走后才被其他队员发现,而队员们也许误认为这些图案是指示的一部分,于是决定原封不动地照办;同时,提前在这里设伏的土著和布里塔尼亚人也许已经看到了同一面墙壁上的画,并据此设立防线。这样一来,那些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连带着那些土著的性命也失去了价值,他们似乎都只是按照别人早已写好的剧本上演着蹩脚而滑稽的戏剧。 “没什么,我想到了我那些战友,他们太惨了。”麦克尼尔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我那个副队长,他只是通信公司的一个普通工人,工作就是到处检修设备。他这一死,他父母和妻子孩子的生活都没了着落……我一定要替他们把这笔钱拿到手,然后发下去。” “你做得没错,我支持你。”老杰克郑重地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人这辈子总要有勇气去挑战一些不敢想的事情。我没那个本事,你有。” 麦克尼尔没有认真地调查这些人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状况,他只是隐约地想起达特曼上校曾经说过,这些雇佣兵都是急着拿钱的穷人——自然也包括麦克尼尔,他是地地道道的身无分文的无业游民。达特曼上校明知这笔钱对那些家庭意味着什么,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侵吞,这种丑恶行径已经超过了麦克尼尔的忍耐底线。他赞同为了更大的事业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而这种纯粹为了谋私利的行为绝不能成为冠冕堂皇的借口。 “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外出。”两人把酒言欢,酒喝完了,便开始谈起工作,“我在南非这里唯一挂念的就是您,按我以前和您讲好的,我那份佣金就交给您保管。您要是想购置些新东西,随便使用,不用委屈自己。” 麦克尼尔仔细观察着老杰克的脸色。他从老杰克身上发现了比前些日子更积极的心态,这种转变必然事出有因。果然,老杰克连连摆手,窘迫地对麦克尼尔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钱,我现在有钱了。” 麦克尼尔大喜,他知道老人平日没有其他手段捞外快,唯一的发财希望就是那些彩票。他靠近老人,抬头看了看正在专心致志地擦酒杯的老板,小声问道: “真的中奖了?” “中了,这还能有假?” “多少钱?”麦克尼尔努力平复心情,不让心脏从喉咙里跳出去。 “三百万,我看已经不少了。”老杰克压低声音说道,“那时候我以为他们骗我……我心想,我都快八十岁了,这些骗子从我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让他们来吧!然后,我就砸锅卖铁凑钱去罗德西亚领奖,那时候我感觉心脏病都快发作了……”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友善地询问当时的详细情况: “外人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吧?” “他们以为我好骗……”老杰克诡异地笑了起来,“我开了空头支票,雇人冒充我,然后自己穿着大熊猫玩偶服装去把那笔钱领到手了……不会有人真的想打劫一个退伍老兵吧?” 麦克尼尔想到老杰克在大热的天气穿着熊猫玩偶去领三百万欧元,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背过气去。老杰克见麦克尼尔这么开心,索性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所以说,我现在不缺钱了。”老杰克郑重地说道,“我还住在这里,一来是舍不得这么多年以来认识的邻居,其次是我已经习惯卖报纸的生活了。不过,你可不能像我一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我用来买彩票的钱本来是你的,要是你打算用这笔钱做生意,我也会支持的。” “算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您把这些钱保护好,等我回来以后,我会给您一个妥善安排的。” OR1-EP2 END OR1-EP3:血之纹章(1) OR1-EP3:血之纹章(1) 尽管公众对罗德西亚北方意外发生的火灾事故怀着重重疑虑,他们那有限的精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仅仅一个星期之后,人们便不再议论这些灾难,而是开始讨论其他抓住他们眼球的新猎奇消息。防卫军和赫尔佐格总督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公民的心理,他们相信只要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就能让那些出于一时好奇才投入精力的追击者全部偃旗息鼓。这样一来,不仅没有人在乎火灾的前因后果,连军队自身都选择性地忘记他们还有一支可能造成麻烦的特遣部队。这是阿达尔贝特为麦克尼尔想出的计策,他认为必须让防卫军或警备军不再认为和特遣部队有关的善后工作是个威胁,麦克尼尔才有机会为那些死者讨要应得的赏金。 在从秘密监狱中返回原街区约一个星期之后,麦克尼尔接到了赫尔佐格总督的通知,总督邀请麦克尼尔去他的私宅做客。麦克尼尔早已从帕拉斯卡斯神甫那里听说总督要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早有准备的麦克尼尔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那处住宅区,这回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在门口警卫羡慕的眼神中走进去了。上次他来到这里时,还是因为身无分文、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地选择了一种出格的方式希望博取赫尔佐格总督的关注——现在想起来,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警卫还记得这个当时打着黑色雨伞来到门前求见总督的青年,他在向管家确认了消息属实后,便打开大门放麦克尼尔入内。 “你是怎么做到的?”警卫饶有兴趣地看着身穿皮上衣的麦克尼尔,“没想到总督阁下居然真的会邀请你来访问。” “商业机密。”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可是拿命换来的,一般人学不到。” 赫尔佐格总督所在的豪宅区同样有着悠久的历史。这些城堡式的建筑原本就是殖民机构为上流社会建造的,多少年以来没有任何出身平民的人能够入住这里,而赫尔佐格总督的房产还是他的父辈留给他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并不喜欢这里,据赫尔佐格少校本人说,他总觉得这些仿古堡的宅子里藏着土著的鬼魂。 在门外整理仪容的麦克尼尔遇到了身穿西服的管家,上了年纪的管家知道他是被总督邀请来的客人,连忙拉着麦克尼尔来到了会客厅。赫尔佐格总督就在那里和另外一名客人交谈着,一见到麦克尼尔出现在门口,总督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和麦克尼尔握手问好。 “你们来认识一下。”总督首先指着麦克尼尔,“这就是罗德西亚的英雄,他和他的队员们烧死了成千上万的土著,那些家伙以后再也没机会危害我们EU的守法公民了。”说罢,总督又指着那位依旧傲慢地坐在沙发上的客人,对麦克尼尔说道:“这位是弗朗索瓦·玛尔卡尔(Fran?ois Malcal)先生,他们这个家族号称是EU的无冕之王。” 如果说雅各·赫尔佐格显得瘦削而文质彬彬,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就是一个高大壮硕的人形坦克,麦克尼尔很难想象有着这样体格的人会在商业谈判中给对手形成一种怎样的压力。他并不了解那些对于普通EU公民来说属于常识的知识,但他总归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和玛尔卡尔家族有关的新闻。这个掌控着EU经济命脉的家族似乎热衷于附庸风雅,以和旧贵族家族之间的联姻而自豪。如果不是因为EU和布里塔尼亚帝国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想必玛尔卡尔家族不会介意从帝国招募一些落魄贵族。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从帝国而来的流亡者或多或少都受到他们的资助。 “幸会。”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只是微微向着麦克尼尔颔首,甚至不打算从沙发上站起来。麦克尼尔敏锐地察觉到赫尔佐格总督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不满,似乎在怪罪玛尔卡尔先生没有给客人以应有的礼遇,但这种不满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消失了。总督请麦克尼尔在一旁就坐,等麦克尼尔坐好后才继续开口讲话。 “总督阁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到要请一个身份不明的无业游民参与此事。”未等麦克尼尔说话,弗朗索瓦·玛尔卡尔粗声粗气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们不能节外生枝,EU在国际社会上几乎没有盟友,举目四望,都是我们的敌人。如果说我们和布里塔尼亚帝国有什么仇恨,那也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只要布里塔尼亚帝国不想把他们那套愚蠢的君主统治施加给新大陆以外的民众,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麦克尼尔没有说话,他人微言轻,所谓的面子都仰仗着赫尔佐格总督的支持,万一他的发言让总督难堪,已经在南非得罪了达特曼上校的麦克尼尔将寸步难行。 “……你不会想要和你的同胞自相残杀吧?”弗朗索瓦·玛尔卡尔见到赫尔佐格总督不为所动,语气逐渐变得有些疑惑,“别犯傻了,咱们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别和年轻人一样执着于什么认同……” “同胞?”赫尔佐格总督自言自语道,“我没有同胞。我和布里塔尼亚人说着一样的语言,却和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做着EU的公民,身上却贴着背叛者的标签……弗朗索瓦,我已经六十岁了,我想做些能被我们的子孙后代铭记的事情。” 就麦克尼尔所了解到的情况,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和雅各·赫尔佐格原本是盟友,当赫尔佐格在德意志就任督政官时,弗朗索瓦·玛尔卡尔为他的竞选前后操劳,不惜得罪一些和玛尔卡尔家族有着传统共同利益的势力。结果,赫尔佐格总督在督政官卸任后就灰溜溜地滚到了非洲,弗朗索瓦·玛尔卡尔的投资可谓是彻底失败了。如今,玛尔卡尔先生还未彻底抛弃赫尔佐格,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指望这位在EU声名显赫的财阀大亨继续像以往一样不遗余力地支持夕阳西下的赫尔佐格,无异于痴人说梦。 弗朗索瓦·玛尔卡尔有些烦躁地解开衣领,他依旧不适应非洲的天气。很遗憾的是,这些老房子里没有空调,任何人都必须忍受当地的气候,总督本人也不能例外。 “你在玩火。” “谢谢夸奖,你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两派不同人马同时提供资金。”赫尔佐格总督笑道,“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内部矛盾很快就要公开化了,但那些尸位素餐的元老院议员根本不敢插手。我有预感,这是我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唯一的机会,以如此低的代价消灭一个潜在对手……弗朗索瓦,真正阻碍我们两国之间合作的,不是我方的敌意,而是他们的。你以为是我国的老古董妨碍我们做生意,其实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自始至终没有放弃过消灭我们的打算。” 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听着两个老人谈论着EU和布里塔尼亚之间的关系,他已经看到了赫尔佐格总督即将采取的对策。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有着很多生意,这些生意足够组成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而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可以借着参加慈善活动作为幌子,开始对布里塔尼亚帝国进行秘密干涉。他有理由相信总督将他作为最重要的棋子安插在队伍中,但不排除总督也派遣了其他人前去进行渗透破坏。 “没有必要。我们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国度,是捍卫了共和遗产的灯塔。”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兴致索然,“野蛮人总有一天会拜倒在文明脚下,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玛尔卡尔先生,自古以来文明被所谓野蛮摧毁的案例也数不胜数。”麦克尼尔终于忍不住了,“您认为日耳曼人比罗马人更文明吗?如果您承认野蛮的日耳曼人摧毁了罗马文明,就该承认在您看来落后的布里塔尼亚帝国有能力威胁到我们。” 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完全没理睬麦克尼尔的话,依旧自顾自地和赫尔佐格总督交谈。双方的争论焦点在于成本,赫尔佐格总督本人实际上完全没有投入任何东西,而一旦行动失败或是被布里塔尼亚帝国方面察觉,玛尔卡尔家族在帝国的所有生意就全部告吹了。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就算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敢拿家族的命运作为赌注,他坚决反对赫尔佐格的冒险方案,就算赫尔佐格打定主意要实施,他也只会选择提供不足以引火烧身的有限协助。 赫尔佐格总督决定留二人吃午饭,午餐很丰盛,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殷勤地往餐桌上端着一盘又一盘美味佳肴,但在座的三人几乎没有动刀叉的心情。赫尔佐格总督的顽固不仅超出了弗朗索瓦·玛尔卡尔的想象,也让麦克尼尔感到震惊。总督会落到今天这种几乎被所有人孤立的地步,一方面是运气不好,另一方面也许是他的性格使然。 “我必须要提醒你,本届内阁的态度和你的方案是互相抵触的。”一向消息灵通的弗朗索瓦·玛尔卡尔随口说着对别人而言属于最高机密的情报,“他们认为如果布里塔尼亚帝国持续衰弱,在我们介入以前,我们的老对手就会把整个太平洋变成内湖,到时候情况会变得更加棘手。” “胡说八道,他们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错觉?”赫尔佐格气得把叉子摔在一旁,“把太平洋变成内湖?……我们的敌人如果有这种本事,他们早就打过西伯利亚了,还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岭北修建防线?” “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清楚那些只想着捞钱的家伙在想什么。”弗朗索瓦·玛尔卡尔连忙安慰赫尔佐格,“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就算你成功了,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对你感恩戴德……对了,我们这位麦克尼尔先生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麦克尼尔意识到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单词,赫尔佐格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的任务是确保布里塔尼亚帝国正在内斗的双方落到两败俱伤的结局。”赫尔佐格总督解释道,“不管是希望大权在握的皇帝还是想要确保特权的大贵族,他们对EU来说都是祸害。查尔斯皇帝即便获胜也不会彻底消灭贵族群体,为了转移矛盾,他只会对外发动战争;而那些贵族若是得逞,他们对领地的控制力将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布里塔尼亚帝国将变成类似神圣罗马帝国一样的邦联,我们EU在帝国本土的经济利益也将受到严重影响……总而言之,我们要削弱布里塔尼亚本土势力对帝国的控制力,只要我们掌握了帝国的经济,皇帝和贵族都只是我们的傀儡。” 麦克尼尔感到疑惑不解,他连忙插话道: “等等,如果布里塔尼亚四分五裂,对EU来说应该是好事才对。” “年轻人,你没去过布里塔尼亚帝国,你也不了解布里塔尼亚贵族究竟是一种什么生物。”赫尔佐格总督笑着摇了摇头,“等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牲口……连牲口都不如。” 不过,和接下来的内容相比,任务本身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赫尔佐格总督向弗朗索瓦·玛尔卡尔提出设立一个专门为那些暗中执行特殊任务的死者发放抚恤金的基金会,并将其伪装成一般慈善组织。这才是赫尔佐格真正送给麦克尼尔的大礼,他不仅要亲自过问抚恤金问题,还要用真正有效的手段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有了这种表态,赫尔佐格总督相信麦克尼尔会毫无顾虑地为他办事。 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听完了赫尔佐格总督的叙述,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我看不到这种投资的任何价值。” “你就这么看吧:我是年纪大了,有钱没处用。”赫尔佐格总督望着窗外的落叶,疲惫的双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哀伤。 TBC OR1-EP3:血之纹章(2) OR1-EP3:血之纹章(2) 直到从赫尔佐格总督的宅子那里返回以后,麦克尼尔才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失误。向着一条河流中长期排放剧毒物质确实能够让它变成一条有毒河流,但少数毒素的影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样一来,麦克尼尔当时作出的判断是失败的,向河流中投毒并不能对那些土著造成任何伤害。这并不是麦克尼尔的责任,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洋或河流了,泰伯利亚将这些水体统统化作了生长泰伯利亚的温床。但是,每当麦克尼尔回想起这个失误,他依旧会感到自责。鲁莽和自以为是断送了一百多人的性命,他们本来不必在这种鬼地方白白丢掉性命,而他们也无法预料到心怀鬼胎的达特曼上校会食言。无论出于道德还是利益的角度,麦克尼尔都必须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让那些死者得以瞑目。他不想再考虑任何有关土著的事情,手上沾满土著鲜血的人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顺着无法更改的道路狂奔直到车毁人亡。 他还有很多放心不下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老杰克。老杰克无儿无女,他死后这三百万欧元大概只会留给麦克尼尔,但麦克尼尔从未把这笔钱看作他应得的财产。麦克尼尔不在乎钱,他过去也很少真正为生计操心。他的养父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军事统帅之一,连NOD兄弟会在东半球的首脑都是詹姆斯·所罗门的傀儡,麦克尼尔的青年时期可谓是顺风顺水,他真正的苦难是从中年开始的。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一向认为自己遭受的一切和那些生来贫穷的人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假如有机会,他更愿意把钱财分给那些穷人。 “过几天,我要去布里塔尼亚帝国,可能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来。”迈克尔·麦克尼尔向老杰克道别,“您多保重,等我回来以后,我会想办法把您接到欧洲本土去养老……这地方不适合老年人。” 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在不久之后就找到了麦克尼尔,把麦克尼尔的新身份告诉了他。麦克尼尔本来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黑户,和他的身份有关的一切文件都是防卫军伪造的,现在再多伪造一个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布里塔尼亚帝国只会被这些假情报弄得晕头转向。目前,迈克尔·麦克尼尔的身份是一个随同帕拉斯卡斯神甫前往布里塔尼亚帝国参加慈善活动的年轻商人,有弗朗索瓦·玛尔卡尔为他作保证。麦克尼尔一听到这种说法就凭借直觉认为不靠谱,他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商人,去了布里塔尼亚帝国以后必然在短时间内暴露。 “那没关系,总督已经决定请人来认真教您怎么说话。”帕拉斯卡斯神甫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期待着您变成一个合格的商人。” “算了吧,这学不来——”麦克尼尔叫苦不迭。 “您就不要推辞了,总督说您有这种本事,一定能办到。” 除此之外,帕拉斯卡斯神甫还提醒麦克尼尔:布里塔尼亚帝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度,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界限就像天堑一样不可逾越。麦克尼尔这样随意对待陆军上校乃至总督的【乱民】,放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早就被逮捕然后迅速处决了。连一向目中无人的EU也经常警告前往布里塔尼亚旅游或工作的公民,一定要遵守当地的规矩,不要把自由散漫的作风带到布里塔尼亚帝国去,更不要向布里塔尼亚人宣传一些不该说的言论。 这个庞大的非官方代表团汇集了EU的诸多精英,有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这样的神职人员,也有许多商业精英、工程师、科学家,他们去往布里塔尼亚进行访问的目的是宣传慈善活动,并号召各国在日后的技术研发上更多倾向于民用领域以直接地改善民众的生活质量。帕拉斯卡斯本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他已经得到风声,只要他能够把这次的活动圆满完成,他就有望晋升成为主教——然而,教会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麦克尼尔和帕拉斯卡斯神甫开玩笑说,教会和防卫军一样不靠谱,从来不兑现承诺。神甫听了也并不气恼,只说教会是个靠着年龄混资历的地方,他这样的年轻人大概没什么希望获得晋升。 被安插进代表团的麦克尼尔西装革履,和神甫一起来到了机场,那里有其他的代表团成员等待着他们。神甫叮嘱麦克尼尔,整个代表团内除了神甫本人以外没人知道麦克尼尔的真实身份,因此他希望麦克尼尔千万不要在闲聊中把自己给暴露了。 “我像是那种人吗?”麦克尼尔像是受了挑衅一样,“您信不过我,这是对我的侮辱。” 果然,麦克尼尔自始至终表现得十分冷淡,以至于众人都认为他只是帕拉斯卡斯神甫的保镖。等到气氛热烈地互相交谈着的代表团成员们上了飞机以后,麦克尼尔选定了神甫旁边的座位,然后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就陷入了沉睡。神甫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麦克尼尔身旁,开始认真地祷告起来。只有祷告能让他忘记人世间的一切烦恼,人生苦短,太过空虚和太过充实都是一种酷刑。 麦克尼尔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抵达了布里塔尼亚帝国首都潘德拉贡。他顺着窗户向外望去,首先发现机场的建筑风格十分复古,和EU那些为了提高效率而设计得千篇一律的大楼有着显著的差距。连地勤人员的服装也像是从共和历1世纪(皇历19世纪)的油画中钻出来的一样,麦克尼尔猜想这些华丽却不实用的服装一定给布里塔尼亚帝国公民的日常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 他想要第一个走下飞机,但他回想起了帕拉斯卡斯神甫的告诫,于是乖乖地留在神甫身后。一行人向着出入境管理处走去,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尽职尽责地盘问每个人的身份和动机,尽管这些工作人员也许已经从媒体上得知他们是专程前来参加慈善活动的外国友人。 “姓名?” “迈克尔·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懒洋洋地对眼前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答道。 “年龄?” “28岁。” “这上面写的是29啊。”工作人员疑惑地问道。 “啊?有这回事吗?”麦克尼尔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严重错误,“哦……我们家算年龄的方法和官方不一样,我记错了,抱歉。” 麦克尼尔担心这个差错引起布里塔尼亚帝国方面的警觉,好在这只是个差距,此后的盘问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如释重负的麦克尼尔立即跟上了神甫的脚步,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候布里塔尼亚帝国方面派来迎接他们的代表。代表应该早些到场,而不是让代表团在这里等待,看来布里塔尼亚方面的态度并不友好,而且打定主意要给EU一个下马威。 “我看这里还不错,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老弟,你该去编号区看看。”帕拉斯卡斯神甫见四周无人,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的编号区情况可比我们的殖民地糟糕多了,南美洲的某些地方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有多糟糕?”尽管知道这种对话可能带来危险,麦克尼尔还是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 “生不如死。”神甫叹道,“而且,不仅是那里的平民……连同出生在那里的贵族也受到歧视。这情况就像我们在南非的总督阁下一直得不到本土重视一样。” 正当他们还在讨论这些对布里塔尼亚不利的话题时,布里塔尼亚人的惊呼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名穿着礼服的青年男子正昂首阔步向着神甫走来,他生着典型的布里塔尼亚人相貌,眼睛和鼻梁却像是雅利安人——一种几十年以前在EU曾经颇受欢迎的伪科学学说中提出的人种。这位仪表堂堂的贵族青年先是向着帕拉斯卡斯神甫弯腰鞠躬,而后自我介绍道: “欢迎各位来到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我是皇帝陛下派来迎接各位的特使,布拉多·冯·布雷斯高(Bradow von Breisgau)。” 这句话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不仅是周围的布里塔尼亚人,连代表团内都在议论纷纷。 “他就是当代的布雷斯高公爵……” “听说他是查尔斯皇帝手下的重臣啊……” 帕拉斯卡斯神甫丝毫没有受到这些议论影响,他做足了功课,知道帝国会派出这位经常和EU打交道的贵族来迎接他们。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历史上,布雷斯高家族一向以在纷乱局势中纵横捭阖、力挽狂澜而闻名,他们最出色的一次博弈莫过于在南北战争期间凭借种种手段遏止住了受洛伦佐·il·索雷西公爵(Lorenzo il Soresi)控制的南军,为北军取得胜利争取了时间。后世的历史学家经常说,如果没有布雷斯高家族的努力,阿尔托·维因伯格(Alto Weinberg)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找回正统继承人并强迫索雷西公爵回到谈判桌上。 “真是可悲啊,世人只记住了维因伯格的奋起,忘记了布雷斯高的牺牲。”连赫尔佐格总督本人都曾经这样感叹。 布拉多和帕拉斯卡斯神甫友好地握手,神甫向他逐一介绍在场的EU代表团成员。轮到麦克尼尔时,神甫显得格外热情,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 “这位是迈克尔·麦克尼尔,他是玛尔卡尔家族在南非的生意负责人。”神甫言之凿凿地说道,“别看他是平民出身而且还不到三十岁,目前已经是南非总督的座上宾了。他手下还管理着一个基金,流动资金大概有两千多万欧元……” 麦克尼尔正为这种恬不知耻的谎言感到羞愧,却见布拉多友善地向他伸出手,只好硬着头皮和公爵握手。公爵颇为感慨地说道:“看来你们EU真是藏龙卧虎。我扪心自问,如果我也是个平民,白手起家地获得上流社会的重视是根本不可能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神奇。”麦克尼尔忍不住说道,“只是因为我要给总督做些工作——” “对,他认识总督的儿子,还救过总督……啊不,救过总督的儿子一命。”帕拉斯卡斯神甫吓得语无伦次,生怕麦克尼尔不慎说出能被人当作证据的实话,“人哪,就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的,也无法预测。你说一个平民,怎么就能有机会认识总督的儿子呢?想都不敢想……” 布拉多别有深意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没多说什么。 布里塔尼亚帝国方面决定就近将代表团安排在EU使馆附近住宿,这正中帕拉斯卡斯神甫下怀。他对麦克尼尔说,这样一来就算发生突发事件,料想布里塔尼亚人不敢直接冲击EU大使馆,他们也好在使馆内避难。载着代表团的车队路过使馆区,麦克尼尔意外地发现居然有三家使馆的门口写着汉字,不由得感到惊讶。他连忙向帕拉斯卡斯神甫问起这件事,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三家使馆呢,一家是日本的——你知道,他们离不开汉字。”帕拉斯卡斯神甫娓娓道来,“另外两家嘛,一家属于我们的老对手他们朝廷的,另一家是南庭都护府的。” “……南庭都护府,是大洋洲吧?”麦克尼尔回想起他少得可怜的国际关系知识,“这都护府应该是听命于朝廷,为何会单独设立使馆?” “哎,这件事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确切地说,他们在71年以前就分道扬镳了,只不过名义上还保持着皇帝和藩王的关系。不过,为了避免外人说三道四,这南庭的使馆名义叫办事处,主官也比朝廷的大使低一级,算是给了宗主一个面子吧。” 麦克尼尔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他在抵达旅馆后不久就决定前来使馆区查看情况。然而,他刚接近那家属于南庭都护府的使馆,就被一个穿着长衫的大胡子亚洲人拦住了。 “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 here? Thisis not the street of the United Republic of Europia.” 麦克尼尔悻悻地返回了旅馆,看来这些亚洲人并不喜欢外人造访他们的私人空间。 TBC OR1-EP3:血之纹章(3) OR1-EP3:血之纹章(3) 皇历19世纪初期,联合王国在和法兰西共和国的战争中失败,被迫逃往北美殖民地躲避,定都于东海岸地区。但是,联合王国及后来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始终担心来自欧洲的复仇者杀到新大陆来追魂索命,这种恐惧驱使着他们不断向西侵略扩张,直到控制了整个北美。在那之后,帝国在西部地区建造新都【潘德拉贡】,以纪念被称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室祖先的亚瑟王。经过一百余年的发展,新首都逐渐变得繁荣起来,但和巴黎、洛阳相比还有着较大差距。在这座城市中,皇帝的权威至高无上,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高度可以超过皇宫,这导致任何一位建筑师都不能通过建造高楼大厦来增加可接纳的人口密度,最终使得潘德拉贡城区规模越来越大,形成了恶性循环。麦克尼尔在来到潘德拉贡的第一天,就目睹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交通拥堵。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官员们似乎乐于让民众跨过大半个城市去工作,这样一来每天花费好几个小时赶路的公民们就没有机会胡思乱想。 “这可真蠢。”麦克尼尔摇头叹息。 “您要清楚,大多数人宁可面对交通拥堵也不想面对贵族……贵族是另一种不同的生物。”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正在吃早饭,他招呼站在窗边的麦克尼尔也来用餐,“我们今天要参加一个展会,向这些贵族老爷介绍一些对他们而言也许有利用价值的新技术、新产品。我听说您有很多奇思妙想,到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 “我并没有什么奇思妙想,都是借用了别人的观点……”麦克尼尔惴惴不安地答复道。 “无所谓,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听到的话。只要谎话说得好,没人在乎事实。” EU大使馆和当地的一些企业同时还经营着见不得人的地下生意:流亡。几乎每年都有布里塔尼亚人选择流亡到EU,有些人是被贵族压榨的平民,另一些则是落魄贵族,有时其中甚至还包括在斗争中失败的大贵族。如果麦克尼尔没有承担着更危险的任务,他也想看看这些流亡者是怎样落到这种地步的。按理说,如果老老实实做着本分工作也不能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正常生活,那么帝国的秩序恐怕已经崩溃了。既然这个占据整个新大陆的君主制国家现在依旧稳如磐石,其中必然有属于它自己的一套独特办法。 麦克尼尔不喜欢这种虚伪的场合,他也不想参加这种活动。当帕拉斯卡斯神甫把他硬塞进一套西服里时,他只感觉自己的思考能力都被剥夺了,仿佛这套标志着他体面身份的西服才是头脑,他本人是个照章办事的傀儡。麦克尼尔僵硬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向着神甫问道: “这种打扮怎么样?我感觉糟透了……” “你现在就像服装商店门口用来挂衣服的假人。”神甫哈哈大笑,“麦克尼尔,放轻松一些,这不是上战场。” “然而,我并不了解除了战场以外的其他场合应该是什么样的。”麦克尼尔苦恼地说道。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紧张的时候。如果你信得过布里塔尼亚人,你可以和布雷斯高公爵多聊聊,他算是个同情者。”帕拉斯卡斯神甫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别误会,他也仅仅是同情者而已。我们EU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共和国,其他任何外国友人想要学习我们的理论和学说都要承担着世俗的骂名,有时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做了什么足以体现同情的事情?”麦克尼尔饶有兴趣地询问道。 “很多。他曾经默许一些贵族流亡到我们这里,也曾经支持过布里塔尼亚的立宪派。说起这个,皇帝的权力在名义上是不受任何限制的,可布里塔尼亚的历史上却没有多少皇帝真正享有这种权力,那全是因为权力寄托在人身上。”神甫感叹道,“而这个查理三世,恐怕是个百年一遇的霸主。” 穿着西服的麦克尼尔感觉有些闷,他决定去门口看看。EU大使馆门前挂着两面国旗,一面是蓝底十二星旗,另一面是蓝底白鹰旗。前者象征着EU刚建立时的12个加盟共和国:法兰西共和国、意大利共和国、那不勒斯共和国、西西里共和国、瑞士联邦、莱茵邦联、巴达维亚共和国、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联邦(后解体)、达尔玛提亚共和国、爱奥尼亚共和国、普鲁士共和国、大奥地利合众国(后解体)。后者象征着自罗马帝国毁灭以来一切试图在同一面旗帜下以罗马的名义重新统一欧洲的那些古国。麦克尼尔站在国旗下,仰望着两面蓝色旗帜,心中涌动着些许豪情。华盛顿失败了,美利坚合众国从未存在过,但反抗君主制的烈火终于在旧欧洲燃起,成为了人类世界仅存的希望。这人间不该成为君主的私产,麦克尼尔一直相信这一点。 他继续向前,来到隔壁的其他大使馆。然而,让麦克尼尔有些失望甚至恼火的一幕再次上演了,昨天那个碍事的大胡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喝令他滚回自己的使馆区。麦克尼尔不想给别人惹麻烦,只得选择了退让。他很奇怪为何那个大胡子会这么乐于挑衅别人。 早上八点左右,麦克尼尔决定前往会场。会场离使馆并不远,步行不超过两个小时就能抵达。当盛装出行的麦克尼尔出现在大街上时,周围的路人纷纷退避,仿佛看到了瘟神一样。麦克尼尔轻而易举地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习以为常的恐惧,这种畏惧是装不出来的,它已经深入骨髓,成了大多数人从出生开始就必须铭记的生存法则之一。平民是贵族的奴才,不想做奴才只有死路一条,或者也可以选择去EU谋求生路。 他们害怕麦克尼尔,害怕他身上的一切标签。这是个贵人,是不同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上等人,平民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并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他们真可怜。”麦克尼尔自言自语地说道,一旁的神甫表示赞同。 “不能怪他们……我们要庆幸自己不必从小学着做奴才。”神甫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沮丧,“这些平民当中,可能就会出现下一个时代的伟人,可能会有下一个波拿巴或是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后来不是流亡去了布里塔尼亚帝国吗?”麦克尼尔提醒他。 “是啊,那是我们EU历史上少数比布里塔尼亚帝国还疯狂的年代。”神甫叹息道。 突然,前方响起了刺耳的枪声。两人大惊,逆着四散逃开的人群向前奔跑,很快变来到了事故发生的现场。一名穿着礼服的中年男子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放在一旁的轿车上,怒气冲冲地指着躺在地上的青年骂不绝口。麦克尼尔看到这位肤色较深(但并非全黑)的青年身下已经被鲜血染红,眼见是活不成了。 “老子一天的兴致全被你毁了。”中年贵族还在叫骂不停,“这年头的平民越来越嚣张了……” 从叫骂声中,麦克尼尔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这名贵族正在闯红灯,不巧撞到了从人行横道路过的青年。本来遇到这种事,应当是平民立即退让,但青年不仅不退缩,反而和贵族理论起来,结果被愤怒的贵族当场开枪打死。周围那些还在围观的平民议论纷纷,都说这个不懂规矩的混血青年算是白死了。 “太不像话了。”麦克尼尔勃然大怒,“这算什么?贵族就可以随便杀人?” “你可安分些吧!”神甫连忙把麦克尼尔向后拽,“他们也会按照规矩把罪犯逮捕的……只不过会马上无罪释放,没听说过哪个贵族当真被判刑。” 麦克尼尔心头一股无名火压不住,正要挣脱神甫,却听见一旁有人叫好:“说得对!别说贵族,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更何况杀的还是外国公民。” 麦克尼尔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和他见过两次面的大胡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和前一次相比,大胡子没有穿着长衫,而是身着一件浅蓝色的军服,戴着一顶有着金色五角星帽徽的大檐帽,肩上有着两条黄线夹一条白线的肩章,上面点缀着三颗金星。让麦克尼尔感到有些滑稽的是,这大胡子青年不仅留了一把长胡子,还和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蓄着长发,使得这副尊容颇有些古代人穿西服的错乱感。 中年贵族见一名穿着外国军服的军官来到他面前,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是哪位?” “本官是南庭都护府驻布里塔尼亚帝国办事处陆军武官,正参领王双。”自称名叫王双的大胡子军官说道,“被你开枪打死的这位,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我希望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们希望皇帝陛下给出一个妥当的说法。” 中年贵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冷笑道: “一个平民,死了也就死了,你们还会在乎平民的死活不成?如果你们想要补偿,我会一分不少地赔钱。” “看来阁下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啊。”王双也笑了,不知是讽刺对方的无知还是嘲笑贵族的自以为是,“平民?让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此人是我们南庭的世袭正二品男爵,论官衔待遇比本官还高,他这肤色不过是遗传自生母而已,你凭什么断定他是死不足惜的平民?”见对方一时语塞,王双步步紧逼,“我记得按贵国的法律,故意谋杀贵族一律按死刑处理,不知阁下是什么封爵,竟敢当街杀死外国男爵?” 中年贵族一听到这种说法,顿时冷汗直冒。他不过有着一个狐假虎威的爵士头衔,甚至没有合法的骑士团所属编制,平日也只能仗着封君的名头欺负平民,结果今日真的碰到铁板了。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周围的围观民众,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这些人不在乎那个青年的死活,也不会在乎他这个贵族的性命,他们终究只是看客。 “等等,这件事应该让警察来处理!”中年贵族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到时候再认真讨论——” 王双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我信不过。”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后脑冒出一股血的中年贵族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就不动了。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又目睹了一起凶杀案,吓得四散奔逃,原地只剩下了麦克尼尔和帕拉斯卡斯神甫。 麦克尼尔大着胆子走向王双,试探性地问道: “这个死者真的是你们的贵族吗?” “这还有假?除了给我们这位爵爷报仇之外……”王双摘下帽子放在一旁的轿车上,“我就是看不惯这群疯狗——你给老子站住!”他用枪指着正要逃离案发现场的司机,“你主子今天会死在这里,全是因为你平日听了他的鬼话,我看你算是同犯。”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着司机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在警察赶到之前,你就跪在这里向着他们两个磕头。” 司机根本没听懂王双在说什么,王双见状大怒,一脚把司机踢翻,踩着他的头,口中还不住地说道: “你该为自己感到恶心,做这种人的狗,无条件地服从命令,最后平白无故地害死一个好人,又把你主子也害死了——我要是你,要么趁着晚上一刀宰了这样没心没肺的主子,要么就趁早自尽以免祸害别人。” 麦克尼尔看着正在对司机说教的王双,只觉得好笑,他感觉这个大胡子的形象突然变得没那么不堪了。起码,尽管此人手段粗暴,但他在某些问题上的观点和自己是一致的。不过,他们还需要去参加那个展会,不能把时间耽搁在这里。两人向着王双道别后,匆忙地离开了现场。 “看来骑士精神仍然活在人间。”麦克尼尔调侃着说道。 “然而在古代故事中,骑士典范一般都活不长。”神甫的反应十分令人扫兴。 TBC OR1-EP3:血之纹章(4) OR1-EP3:血之纹章(4) 迈克尔·麦克尼尔穿着全新的西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如同雕塑一样观望着不时在他眼前路过的人们。有些人会好奇地驻足观看,但没过多久他们便失望地离开了,没有人会愿意围观一个不会对外界作出反应的陌生人。这里汇集了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达官显贵,他们或是热情或是装作热情地和自己的同僚们交谈着同生意息息相关的重要问题,正因此才显得麦克尼尔的特立独行分外地不合时宜。 “先生,您这是行为艺术吗?”一位有些谢顶的贵族看到麦克尼尔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不由得也产生了好奇心。 麦克尼尔略微点了点头,算是作出了回答。 “那么,这种艺术在EU那边受欢迎吗?”贵族似乎产生了兴趣,“我不知道你们那里的审美是什么样的。老实说,我们布里塔尼亚的风格一直很是僵化,我看艺术需要注入新鲜血液……但是许多人对你们的艺术嗤之以鼻。” “那您最好不要学。”麦克尼尔终于开口了,“我敢保证,您不会喜欢当前在欧洲流行的各种艺术……至少,我本人没办法欣赏。” 说完之后,他又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吸引着众人的关注。这处会场是当代布雷斯高公爵布拉多的私宅,他将内部那些无用的布置完全撤掉,将不影响建筑整体稳定性的墙体打穿,使得这处宅子成为了一个绝佳的会馆。一些颇负盛名的贵族又送给他一些画作,这些出自名家之手的珍宝如今就挂在一旁的墙壁上。麦克尼尔不无恶意地想,他要是能够成功从现场抢走一幅画,下半辈子的生计就算是解决了。 “麦克尼尔?”有人将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麦克尼尔抬起头,发现穿着法衣的神甫正焦急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了!?我们需要在这个场合展示出自己的底气,可你在这里装死。”神甫叹了口气,“你不会还在想着路上的那起枪击案吧?” “确实如此。”麦克尼尔把双臂垫在双腿上,两手合拢,样子像是在做祷告,“我一直以为您是个真正的英雄,没想到——” “麦克尼尔,我可不是靠着莽撞地四处伸张正义才闯出名头的。”神甫连忙求饶,“如果我那么做,上次就在这里被他们抓起来处决了。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会对一切熟视无睹,这样我才能目击一切行为并把真相告诉其他人。” 麦克尼尔不想借着这个名头责怪神甫。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等级森严气氛令人窒息,连生活在这里的外国人都间接地受到约束,麦克尼尔简直很难想象那些平民是如何在此忍受一百多年的——不,他们为何还要忍受?这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由贵族挑起的叛乱,却很少出现平民的反抗,也许帝国的平民已经向着命运屈服,并且决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当然,麦克尼尔也不相信,他并不知道有什么新的思想能够动摇帝国的根基。 “这不是麦克尼尔先生吗?”布拉多·冯·布莱斯高向着麦克尼尔走来,“前两天我急着办事,忘了和您说……等您回到EU以后,代我向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先生问好。” 麦克尼尔木然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问道:“他和您有交情?” “不,是我们两个家族之间有交情。”布拉多笑了,“我们家族在欧洲的地产,长期以来是玛尔卡尔家族在管理,他们每年还会把依靠这块土地获得的所有收入转交给我们。对了,您在EU是做什么生意的?” 麦克尼尔根本没做过生意,他也不是个商人,他对这些超出他本行以外的领域的唯一了解来自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经验。 “对,是对生意有些了解……”麦克尼尔局促不安地捏着西服的袖口,用力地咽了一口不存在的什么东西,“……就是,负责提出一些创意,然后让真正的技术专家去做。” 神甫满脸堆笑地站在麦克尼尔身旁,他的任务就是防止麦克尼尔暴露。代表团中唯独麦克尼尔本人是只为了捣乱才被派来的战斗专家,其他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没本事对抗可能到来的危险。或许,麦克尼尔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布雷斯高公爵成为朋友,但暴露之后的后果是公爵本人也无法承担的。 “我感兴趣。”布拉多指着大厅另一侧一群拥挤的贵族,“他们也很感兴趣。我们布里塔尼亚帝国有一些贵族家族是专门为技术服务的。” 神甫的心提到了喉咙里,他紧张地看着同样紧张的麦克尼尔,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机密。”麦克尼尔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您看,如果我和您说了,我就是EU的罪人。” 这种说法有些不礼貌,但至少免去了各种后续的麻烦。布拉多似乎有些不甘心,但他很快就必须去迎接另一位贵客。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其中有些人的背景和势力不亚于布雷斯高公爵本人,年轻的公爵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以免出现差错后葬送了自己和家族的前途。 麦克尼尔决定离开自己的位置,去参观那些画作。但是,不到十分钟,他就失望了。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画家们不知道是受限于皇权还是传统,作品的风格几乎千篇一律,而且除了描绘帝国历史上那些被大书特书的伟大事迹之外也没什么能引起观众兴趣的题材。麦克尼尔穿过一条走廊,在尽头碰到了一名同样在欣赏画作的贵族。 “这幅画在说什么?” “南北战争。”贵族简要地答道,“是会谈时的场景。你看,这位是那一代的索雷西公爵——洛伦佐;这位是北军总司令阿尔托·维因伯格,就是站在洛伦佐面前的那位;这位是女皇陛下……” 麦克尼尔看了看画的构图,随意地指着处于右侧的洛伦佐: “我记得他没这么矮。史书上说他是个巨人一样的庞然大物。” “那倒是实话,但画家不可能那么画。”贵族摇了摇头,“以前有人在画展上把拿破仑·波拿巴那个反贼……啊不,总之我是说你们的波拿巴元帅被画得太高了,然后那画家就被逮捕了。” 麦克尼尔失望地走开了,他无法理解帝国社会的生态。旁边的几名贵族正在讨论白天发生的凶杀案,麦克尼尔发觉事情对那个自称王双的军官来说可能不太妙。被王双当场开枪射杀的贵族名叫达米安·阿拉德(Damien Allard),是一个靠着巧取豪夺和坑蒙拐骗赚到一大笔家产的爵士,而他的保护者是从属于帝国圣米迦勒骑士团并在该骑士团世代担任要职的夏英格家族。然而,被阿拉德爵士打死的那名青年,名叫池文昌,乃是前任南庭太尉池国昐的长子。这池老太爷在南庭军队算是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王双尽管算是为他的公子报了仇,但毕竟失职,回国之后恐怕要吃苦头了。 “你说,这王上校也不可能料到太尉的儿子会来大使馆混资历,更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爵士敢不问青红皂白便杀人。”旁边的布里塔尼亚贵族还在感叹,“夏英格家算是栽了,没准皇帝陛下会把他们扔出去当替罪羊。” “但是,大公会保他们啊。” “胡扯。大公还有什么话语权?他除了是陛下的叔叔之外,一无所有。” 麦克尼尔起初以为他们在说韦兰斯大公,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贵族所说的是查尔斯皇帝的叔叔路易大公。这位路易大公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也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当初查尔斯的父母死后他曾经竭力向老皇帝斯蒂芬二世争取皇储资格,不料最后老皇帝还是选择立嫡次孙查尔斯为皇储,在那之后路易大公似乎失势并淡出了公众视野,有人说他已经被老皇帝给秘密关押起来了。这样一个除了头衔以外一无是处的家伙,对帝国的影响恐怕还比不上布雷斯高公爵。 麦克尼尔打算去洗手间。他发现洗手间里同样挂着一些名贵画作,上面的人物看得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家伙把这些人物画像放在厕所,出这个主意的人是成心想让客人难堪。装成商业精英的前指挥官笑了笑,扭头走进了厕所。当他出来后,又忍不住看了这些画像几眼。 忽然,一只消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麦克尼尔被吓得立刻挣脱,回头只见一个浑身上下裹在黑袍中的青年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这名青年生着一头几乎触及地面的黑色长发,样貌清秀得和麦克尼尔经常在电视剧中看到的一类当红演员有着相仿之处。最让麦克尼尔感到奇怪的是,青年的双眼中闪烁着两个红色的飞鸟符号。 “你为什么要回来?”青年怒气冲冲地看着麦克尼尔,“你食言了。” 麦克尼尔向后退了几步,直到他的后背触及了墙壁。 “我不认识你。” “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青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向我发过誓,拿你的余生去保护布里塔尼亚,你就是这么回应我对你的信任?你对不起哈尔蒂亚,你不配自称兰佩洛基……迈克尔·麦克尼尔,我早该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麦克尼尔内心的警觉增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居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的姓名,而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看起来不似作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麦克尼尔整理了一下西服,“再说,我现在是EU公民。” “EU???”青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你投靠EU了?” “不叫投靠……不然我还能怎么做?”麦克尼尔烦躁地说道,“听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懂你在谈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你在这个场合突然向我说起一些属于个人隐私的话题,而我并不知道你是如何了解这些的。”他已经准备好了凭借武力手段解决问题,“趁我还打算讲道理,赶紧滚出去。” “你在干什么?” 麦克尼尔扭头一看,发现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正站在门口。 “有人追着我。”麦克尼尔指着洗手间里面,却发现那个青年已经不见踪影了。 “你在对着镜子说话。”布雷斯高公爵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麦克尼尔,“您不会有什么精神方面的毛病吧?” 麦克尼尔闹了个大红脸,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问题。那个青年刚才还要揪住他的衣服逼问他一些事情,现在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任何人遇上这种闹鬼的事情都会感到迷惑。 “你就当我遇到了鬼魂吧。”麦克尼尔笑了笑,“对了,您刚才和我说起玛尔卡尔家族的事情,我想验证一下一个传闻的真伪。” “请讲。” “我听说,你们从事一种特殊的人口贩卖生意。”麦克尼尔所说的是掩护流亡者偷渡到EU,他从赫尔佐格总督那里得知了这条情报。 布拉多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迟疑地回复道: “确实。那么,您也是业内人士了?” “当然。”麦克尼尔搓了搓手,“情况是这样的,考虑到贵国近来环境险恶,我怕会有很多人选择逃亡……您的消息如果足够灵通,可以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我们也好随时接应。” 布雷斯高公爵保持着原本的风度,他不慌不忙地对麦克尼尔说道:“这种事不能随便下结论,也许您到现场观察之后才能得出一个正确的说法。不过,我相信这是暂时的。等到皇帝陛下扫清了那些危害帝国的蠹虫之后,也许你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做这种生意了。” 麦克尼尔双手插在衣兜里,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未必。寄希望于皇帝的英明能够力挽狂澜,比整天祷告更不靠谱。” TBC OR1-EP3:血之纹章(5) OR1-EP3:血之纹章(5) 当天的展会上,来自EU的商人和工程师们不遗余力地向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们推销具有创新性的产品和技术,但在场的大多数贵族对此并不感兴趣。除了那些专门从事技术研发相关工作的贵族以外,更多人沉迷于依靠地产和金融赚钱。 “您说得对,但我们有一种更快的方式获取这些技术……只要出钱就行。”一名贵族在麦克尼尔向他讲述和移动通信有关的理念时作出了如下回应,“再说,技术普及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平民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这种说法让麦克尼尔无言以对。帕拉斯卡斯神甫同样对贵族们的自大感到不满,他向麦克尼尔解释说,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现状倒是和印度种姓有着相似之处。从平民到贵族,每个不同的阶层的特定群体只负责自己分内的工作,充当帝国的零部件。他们人生的全部意义,便是继承先辈的事业,将其作为自己一生的唯一追求。 “举例来说,维因伯格家族是以军功闻名的,他们家族的成员几乎世代从军。”神甫对麦克尼尔解释道,“在整个布里塔尼亚帝国,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的工作是被祖辈决定的,他们也只能在同一个位置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帝国是一部超级机器,所有人都是它的零件,这就是帝国的现状。” “那没法扮演这种角色的人——” “他们不被帝国的主流社会欢迎。”神甫看着三三两两离开会场的贵族们,“离经叛道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身处布里塔尼亚帝国则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准备和麦克尼尔去另外一处街区访问那些有意逃亡到EU的贵族或平民,这件事是严格保密的,没有人能预测他们的行程。麦克尼尔向神甫打了招呼,让神甫自己返回旅馆,他和布拉多去那里查看流亡者的生存状况。和流亡者有关的生意一直很火爆,布里塔尼亚帝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没收流亡者的全部家产,而EU则得到了一些坚决反对布里塔尼亚帝国(至少反对当时在位的皇帝)的斗士。一来二去,双方对这种事件都放弃了监管,任由那些在各类斗争中失败的贵族逃往EU。布里塔尼亚平民根本没机会流亡,他们出不起去EU的船票或是机票钱,全部身家也不够那些贵族老爷塞牙缝,暴露之后的下场恐怕是滚到亚马逊雨林去砍树——这种待遇也许和去西伯利亚修铁路可以相比。 两人并排走向等候在门口的轿车,麦克尼尔率先开口问道: “公爵阁下,您听说过一个叫兰佩洛基的家族吗?” “兰佩洛基?”布拉多眨了眨眼睛,“哦,如果你是问帝国现在有哪些拥有这个姓氏的名人,最著名的就是第六圆桌骑士了。但是,家族……抱歉,我没有印象。”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我对贵国的情况不甚了解,想要多知道些常识。”麦克尼尔主动拉开了轿车的车门,让公爵先进去,“那么,帝国比较著名的贵族家族有哪些?” “很多。有些是从欧洲流亡来的老牌贵族,有些是在新大陆才发展起来的新贵族。”布拉多答道,“目前兼具实力和名望的家族大概有八个左右,他们控制着整个布里塔尼亚帝国。” 车子开动了,轿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向着略显萧条的郊区驶去。以皇宫及其附属的宫殿建筑群为核心,布里塔尼亚帝国首都潘德拉贡由里到外标志着等级和秩序。皇帝处于城市的核心,外围则是环绕着皇权的贵族们,最外层则是平民和近乎奴隶一样的苦工。有些贵族在宫廷中并没有任何职务,也不是内阁成员,但他们在潘德拉贡依旧有着私宅,并且每年会花费大约一半时间住在这里。外国使馆区和贵族居住区几乎处于同一层次,足见帝国对这些外国使节的重视。 路上的行人们总是小心翼翼,他们并不知道每个从自己眼前路过的陌生人是平民还是贵族。布里塔尼亚的贵族曾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平民只不过是贵族的财产,这种状况伴随着帝国宰相林肯在南北战争期间废除奴隶制而一并得到解决,但现状并未得到更多改善。有些老一辈的人经常抱怨说,过去贵族还会看在平民是财产的面子上爱护平民,而现在平民在理论上自由了,贵族便可以随意欺压平民而不必担心承受任何损失。 “但是,至少这是一个重大进展。” “是啊。”布拉多的脸色有些阴沉,“只废除奴隶制是不够的,如果不从其他方面切实保障平民的权益,那么平民依旧是事实上的农奴。在你们EU,类似的情况也在上演,土著的境遇糟糕得很。” “所以,为什么以前的皇帝不把这些贵族一口气消灭掉?” “皇帝在理论上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但只要皇帝本人无能,这种权力就会落到控制时局的大贵族手上。”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指着远处的一座雕像,“看到了吗?那是索雷西家族的洛伦佐公爵,像他那样成为权臣的贵族数不胜数,皇帝也只不过是他们的棋子。” 确切地说,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只有站在顶点的人才是胜利者,其余所有人甚至连皇帝本身都是受害者。不然,查尔斯皇帝也不会在小小年纪就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儿。然而,即便是真正的掌权者也不得安宁,他们必须面对无穷无尽的贵族,这个敲骨吸髓的群体已然成为了妨碍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最大危害之一。从查尔斯皇帝的发言中,麦克尼尔猜测到了皇帝的下一步动作。新皇帝必然会向那些依靠血统而白白占据资源的世袭贵族开刀,但如果他只是扶植起了一大批新贵族,那么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只会在若干年以后引来下一次内乱。 车子在一栋烂尾楼附近停下。布拉多公爵走出车子,把还在思考人生的麦克尼尔拉了出来。 “那您的皇帝会怎么做?” “陛下的想法是,布里塔尼亚的贵族应当具备和地位相称的能力,没有能力就应该被淘汰。”布拉多望着眼前的烂尾楼,不知在想什么,“不仅如此,他还认为皇室也必须经受这种考验,即便是皇室成员,因为无能而死就和平民一样,根本不值得惋惜。”说到这里,公爵突然露出了笑容,“不过,我看这是一件好事……贵族和平民终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才算是公平。” “见鬼去吧。”麦克尼尔骂了一声。布拉多诧异地看着来自EU的青年,身后的侍从和司机也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我不想让您生气,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个骗局。”麦克尼尔冷笑着,“您看,假如现在有人要举办一场比赛,要所有人只凭借自己的本事公平竞争,但有些人生来便可以吃得身强力壮,有人则营养不良、面黄肌瘦。那强壮的打败了那弱小的,也许并不因为前者拥有更强的能力,只是他恰好生在一个幸运的家庭中而后者不幸罢了。阁下,与其说这是公平竞争,不如说是以合法手段把贵族权力固定而已。” 众人大骇,都说麦克尼尔妖言惑众,对他骂不绝口。布拉多制止了这些谩骂,和善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我知道您作为EU公民一定对我们有很多意见……没关系,所有人都是在失败中逐渐吸取教训的,也许皇帝陛下以后还会有其他更好的设想。” 一行人走向烂尾楼下方的大院,开始搜寻流亡者的踪迹。据布拉多·冯·布雷斯高说,这些烂尾楼建于皇历1990年左右,结果开发商后来破产了,这些建筑物也就被搁置,成了潘德拉贡的贫民窟之一。许多贵族认为这种地段的存在是亵渎皇帝陛下和帝国的威严,强烈要求将这些烂尾楼全部铲除,但先帝斯蒂芬二世和现任皇帝查理三世一致认为这种贫民窟的存在能作为对照样本激励那些平民和不上进的贵族努力为帝国卖命,于是决定将其保留下来。果然,几年后便有破产贵族流落到此处,那时他们应当庆幸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由于这里人员成分复杂,后来流亡者们也决定将此地作为中转站。 布拉多来回转了几圈,没找到任何人,他自言自语道: “奇怪,他们都躲到哪里了?” 麦克尼尔建议他们上楼搜索。这里没有电梯,众人从楼梯步行爬了二十多层才到达目的地,发现眼前有几十名衣衫褴褛的落魄人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布拉多来回扫视了几眼,提高音量冲着他们喊道: “这里是谁在管事?为什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 有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向着布拉多诉苦。原来,就在半个多小时以前,几个穿着白袍家伙带着大队人马来到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逮捕可疑人物,许多人都被抓走了,他们只是因为躲在顶楼才侥幸逃过一劫。麦克尼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如同乞丐一样的前贵族向布拉多哭诉着他们的遭遇,心想布里塔尼亚贵族或许总有一天都会落到这个下场。 公爵叹了口气,走到麦克尼尔眼前,心情沉重地说道: “让您看笑话了……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以前他们也经常进行调查,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真的大张旗鼓前来抓人。” “要么是情报泄露了,要么就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迫使以前可以对此坐视不管的那些人必须动手。” “有道理。”公爵看了看手表,“他们是信任我,才会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们;现在他们出了事,我不能见死不救。” 但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还能在宫廷中拥有话语权的只剩下布拉多一个人,其他人就算是着急也没用。布里塔尼亚帝国似乎对着装也有着严格的规定,金色和红色最为尊贵,其次则是白色和紫色等。直属皇帝本人的圆桌骑士都穿着白袍,但其他骑士团也存在类似的服装,仅仅凭借服饰颜色是不能断定那些人的来历的。这些流亡者并未记住任何有价值的图案,众人也无从得知去哪一伙人那里讨价还价。 对流亡者而言,事情逐渐变得险恶起来。他们的生命安全正受到严重的威胁,帝国随时会采取行动把他们抓走。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希望EU方面作出一个保证或采取行动保护剩下的人,这些人都是未来的EU公民,EU没理由看着他们白白受苦。然而,麦克尼尔在这些事务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他从本质上而言只是被赫尔佐格总督安插进入代表团内刺探情报和暗中进行破坏活动的半间谍。一旦他在这里贸然许下了什么承诺,透支的将是EU的信用。 “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随便给出答复。”麦克尼尔立即转移话题,“再说,从这次的逮捕行动来看,贵国方面加大了监视力度。如果我们此时做出一些破坏平衡的事情,两国关系会受到影响……” “是我大意了。”布拉多懊恼地说道,“没关系,这算是我们自己的失误。我希望你回到使馆那里以后把这件事告知他们,哪怕他们只打算象征性地进行支援也可以。我也会去其他贵族那里打听,最好能让他们把被逮捕的这些人全部释放。” 麦克尼尔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怕惊动使馆,于是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帕拉斯卡斯神甫。他从未期待着神甫给出一个积极的答复,这位神甫向来喜欢被动。 “要我说,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管。”神甫说道,“又不是我们拿枪逼着他们流亡的,他们踏上我国国土之前发生的一切意外都该让他们自己处理。”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怎么不选择流亡到日本或者南庭都护府?”麦克尼尔气不打一处来,“教士,他们想要来我们这里当新公民,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神甫认真地盯着麦克尼尔,几秒钟之后便败下阵来。 “你赢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件事我来处理。” TBC OR1-EP3:血之纹章(6) OR1-EP3:血之纹章(6) 不知是EU方面原本就打算施以援手还是麦克尼尔对帕拉斯卡斯神甫的劝说起了作用,大使馆终于打算插手此事了。这对麦克尼尔而言是个好消息,不过他心头还有许多未能得到合理解答的谜团。他一向喜欢对任何事情刨根问底,哪怕结果无聊,过程本身也算是一种乐趣。为了揪出那些前来逮捕流亡者的白袍人,麦克尼尔开始搜集有关帝国骑士团组织的情报。 布里塔尼亚帝国至今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它的权力实际上是由皇帝和贵族共享的。这种权力的制衡关系也体现在了军队上,除帝国的陆海空三军之外,帝国全境范围内还存在无数个隶属于不同贵族的骑士团。其中,最著名的骑士团莫过于皇帝本人控制的圆桌骑士团,这个组织只有12人,而且经常存在空缺。圆桌骑士平日担负起保卫皇帝的工作,战争爆发时则会被派遣到前线成为指挥战争的将领。除了圆桌骑士团之外,还有以四大天使长命名的欧洲老贵族集团组成的骑士团——圣米迦勒骑士团、圣加百列骑士团、圣拉斐尔骑士团、圣乌列尔骑士团。这些骑士团里满是宣称着欧洲某一块土地的所有权并贼心不死的光复派,他们毕生的梦想便是反攻欧洲、夺回祖辈的领土。这四大骑士团的名誉领袖是这些贵族中名声最响亮的韦兰斯大公,许多人相信他是合法的俄罗斯皇帝。 帕拉斯卡斯神甫对此的解释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早期在四处侵略扩张时使用了分封的手段,即开出空头支票给边境贵族,让他们自行向外攻取土地。这样做的结果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虽然最终得以统一整个美洲大陆,但尾大不掉的贵族俨然成为历代皇帝的头号心腹大患。从整体上来讲,贵族群体可以被划分为美洲派和欧洲派:美洲派贵族拥有实权,而欧洲派贵族大多空有头衔。欧洲派又可以具体划分为老欧洲派和新欧洲派,前者是在拿破仑战争期间陆续流亡到美洲的老牌贵族,后者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流亡潮中来到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双方之间的根本矛盾在于各自对外的态度,美洲派更希望经营好他们在帝国的产业,而欧洲派唯一的希望便是反攻复国,为此他们不遗余力地支持查尔斯皇帝扫清旧贵族并对外发动侵略战争。 “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帝手中的资源也很有限,如果他真的打算对外开战,就必须想办法从那些贵族手里抽调资源。”神甫一如既往地在早餐时和麦克尼尔聊起了帝国的现状,“所以,假设皇帝决定执行欧洲派贵族的方针,就等同得罪了所有的本土贵族。” “我明白了。本土贵族已经把帝国的一切瓜分完毕,那么其他贵族和平民就只能选择抢他们或抢外国,但抢外国这个行动本身又需要本土贵族砸锅卖铁地进行支援,也就是说他们双方的矛盾是根本没法化解的。”麦克尼尔思考着各派人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那么,假设本土贵族决定大力支持海外扩张但却要求在海外分得对应的利益,就相当于夺走了那些欧洲贵族视为理所应当归自身所有的祖业……”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神甫吃完了煎蛋,“实际状况略有差别,比如说许多贵族之间还存在联姻关系,他们是要共进退的……好了,我们来谈谈今天的活动。” 然而,麦克尼尔对那种装腔作势的宴会厌恶到了极点,他直言再这么下去他就不是自己了。神甫见状,也不能强迫麦克尼尔去参加,不然万一麦克尼尔在宴会上闯祸,他这个团长必须为此负责。出乎神甫意料的是,麦克尼尔说他要详细了解了解布里塔尼亚平民的日常生活,看看和EU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帕拉斯卡斯神甫认为这个想法不错,便决定放麦克尼尔外出。麦克尼尔首先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商场,这是专门为平民开放的购物场所。此时是工作日的上午,里面人员稀少,只有几个儿童在蹦蹦跳跳。 “喂,你们不用去上学吗?”麦克尼尔站在门口问那些拿着篮子的儿童,“白天跑来做这个?” “学校是什么?”其中一个男孩回过头疑惑地问道。 “……这,你们……”麦克尼尔正想说些什么,那些孩子已经走远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闲庭信步地迈入了商场。他几乎是立刻发现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正在前方的冷冻区搜索着什么,那人的衣服上还绣着蟒蛇图案,这些细节足够麦克尼尔推测出他的身份。 “您是……王上校吧?” 青年抬起头,他满脸的大胡子格外显眼。王双看着麦克尼尔,惊讶地问道: “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对了,有人告诉我当天跟着那个神甫去参会的副手姓麦克尼尔……我不记得你们这些来自EU的人会喜欢到这种地方……” “我是头一回来布里塔尼亚帝国,希望多看看不同的景色。”麦克尼尔敷衍道,“倒是您好像惹上麻烦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王双见四周无人,便随意地和麦克尼尔聊起了这件事。原来,无论按照哪一方的法律,低阶贵族杀死高阶贵族(而且还是毫无复仇等存在可供他人同情成分的蓄意杀人)都是罪无可恕,加上此事因死者是南庭都护府大员的公子而极有可能演变成外交事件,王双当场击毙犯罪嫌疑人可以说同时让双方免掉了后续的善后工作,只不过他本人就要受牵连了。从理论上来说,他只需要象征性地挨一下处分;但是,池老太爷正因为长子被杀而火冒三丈,王双不认为自己能轻松地躲过惩处。 “先前是我无礼,我不知道EU还有敢于仗义执言的人物。”王双向着麦克尼尔拱手致歉,“你和其他来到这里的欧洲人不一样。” “也许因为我算是半个布里塔尼亚人。” “那就更难得了。”王双笑道,“如果——你别放在心上——如果说欧洲人是豺狼,布里塔尼亚人就简直是猪狗了。” 见麦克尼尔脸色发黑,王双连忙摆手解释道: “不,我的意思是……同样是负面印象,布里塔尼亚人和你们欧洲人引起的反感相比简直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麦克尼尔能够理解这些话背后的逻辑。南庭都护府长期承受EU的攻击,在共和历1世纪中叶双方于东南亚进行了数次混战,南庭都护府最终成功击退了荷兰殖民者。后来都护府和朝廷决裂,为了防止官军南征而被迫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结盟,但布里塔尼亚又希望扩张自身在太平洋的势力范围,使得这两个名义上的盟友时常发生矛盾和冲突……这个脆弱的同盟并不可靠,假如哪一天布里塔尼亚帝国决定开动战争机器,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南庭都护府而不是EU。 麦克尼尔看到了冷冻柜里的烤肉,指着上面的土耳其语问王双: “这里的土耳其烤肉是正牌的吗?” “我猜是德州佬的假冒伪劣产品。”王双拿起包装看了一眼,又把它扔了回去,“你喜欢土耳其烤肉?” “对。”麦克尼尔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新……呃,我在阿达纳住过几年,饮食习惯都改变了。” “行,生活还是要有乐趣的,喜欢烤肉总比喜欢吃喝嫖赌强。”王双似乎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些从EU来的老爷们,一落地就马不停蹄地往贵族们开设的那些会所或是庄园里钻,出来以后还一个个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的【丰功伟业】……真是咄咄怪事。” 其实,EU也有类似的场所。赫尔佐格总督以前和麦克尼尔说过,人口贩卖在东欧一直得不到禁止,最近几年似乎连器官贩卖也变得猖獗起来。总督每次谈到这些事都会顿足捶胸,认为元老院的短视已经毁掉了公民对EU的信任。只为了保护几个人的产业而得罪全体公民,所依靠的不过是公民的健忘而已,但这种不满逐渐累积下去,一旦到了爆发的那天,被毁掉的将是整个高楼大厦。 麦克尼尔发现王双还买了一些小号衣服,奇怪地问道: “您有孩子吗?”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王双沮丧地挠了挠头,“这是要送给附近的孤儿院的……那些孩子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妈,也没有贵族来收他们做养子——嘿,贵族怎么可能收养平民呢?” 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些总是在宣传慈善事业的大人物们。他们永远号召着别人慷慨解囊,自己却吝啬得一毛不拔。有些人还会假惺惺去某些场所门口拍照留念,另一些人则干脆连这种表面工作都不想完成。他们从不愿意花自己的钱,如果有利可图则另当别论。打着宣传慈善事业旗号的代表团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星期了,麦克尼尔没看到他们当中有人把哪怕一分钱捐出去。 “而且他们没有上学的机会,长大以后也只是重复绝望的人生。” “这才是最吓人的一点。”王双叹了口气,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我打听到你手下有个基金会,你能捐出一点钱给这些孤儿吗?” 麦克尼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上校,那是骗人的。那些钱是打算发给阵亡军人的家属的……都是抚恤金,只不过他们换了个说法把这笔钱挂在我名下而已。其实我是个穷人,全部身家只有15万欧元。” 王双盘算了一下15万欧元的价值,发现麦克尼尔确实不算什么有钱人。 “的确,这笔钱甚至不够在承天府郊区买一套房子。”王双拿起自己买下的商品,结账后准备离开商场,却发现麦克尼尔紧跟在他身后。他只认为麦克尼尔是顺路,于是不管跟在身后的洋人,迈开脚步赶往附近的孤儿院。等他到了那里才发现,麦克尼尔居然一路跟着他也来到了孤儿院门口。 “别误会,我也是个孤儿。”麦克尼尔摊开手表示无辜,“我想,我有义务让那些和我有着相同遭遇的孩子看到一点……希望。” 两人步行走进孤儿院。孤儿院的院长热情地迎接了王双,从院长和王双的交谈中麦克尼尔了解到,这位来自南庭都护府大使馆的驻外武官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来这里看望这些孤儿。不仅如此,王双似乎还在附近开了一个武馆,学生当中有些是南庭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子女,有些是当地平民。据说,武馆刚开办时就有某些贵族麾下的骑士来砸场子,结果被王双以一敌十打得满地找牙,在那以后再也没人对武馆说三道四了。 “那些布里塔尼亚贵族只不过是有钱的暴发户,却不仅自称比平民高贵,还要吹嘘他们那种不入流的武艺。”王双把买来的商品交给院长后,便和麦克尼尔坐在一旁谈话,“本官原本不想和他们一般计较,但这些贵族老爷时常说我等是南洋病夫,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他们这么强调骑士的武艺,本官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武德充沛。” “不过,武艺不能取代枪炮。”麦克尼尔说道,“再说,让平民和贵族比这个,很不公平。” 王双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 “麦克尼尔,我在乎的不是有用还是没用,是一定要争这口气。”王双朗声说道,“贵族说自己比平民会挣钱,那我就让他们落魄到一文不名;要是贵族说自己比平民更符合帝国的骑士精神,我就教会平民打烂这些老爷的狗头。王侯将相又不是天生的,你们EU和我们南庭都护府都摆脱了这种宿命,但北方的朝廷和美洲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还处在旧秩序的控制下。有朝一日,我希望我们能够北伐中原、光复祖宗的江山,而你们也能远征新大陆、扫清这些活在旧世界的亡灵。” “然后?”麦克尼尔试探性地问道。 “哪里有然后?我们活不到那一天。”王双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TBC OR1-EP3:血之纹章(7) OR1-EP3:血之纹章(7) 不同地区使用不同的方法教育儿童,EU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教育模式大致相仿,有小学、中学、大学。南庭都护府则沿用着一套古老的方法,学生只有通过种种考试才能取得在某些行业中担任某些职务的资格。不过,现状也许有所改变,双方之间的互相学习成为了常态。如今,南庭都护府正在逐渐取消原本的教育体系,改用更接近西方的一套新系统。不过,无论是什么系统,孤儿的境遇都不会得到很大改善,他们很难接受良好的教育,人生也受到了极大程度的限制。布里塔尼亚帝国根本不管孤儿的死活,EU则只会选择让他们接受廉价的公立教育。在东方,有些孤儿有机会被一些贵族领养后改姓成为某一家族的侍从,但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辅助合法继承人,自然不可能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发展空间。 有些孩子从小便被教导应当做哪些确定的事情,而有些孩子直到长大成人为止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他们最需要有人引导的时候,那个角色是缺失的,而无论是孤儿院还是学校恐怕都无法填补这个缺口。麦克尼尔扪心自问,如果他的养父是另一个人,他必然会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比如经商,而不是投身行伍。 “我还以为您的孩子都该上学了。”麦克尼尔和王双一起去看那些孤儿,“没想到您居然还是单身。” “不,你想多了。”王双叹了口气,“本官倒是已经成家立业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有一儿半女,那是天意,并非我的想法所能左右的。再说,我今年才三十五岁,还有机会……你看,那些大家族的家长们,有时已经六七十岁了还要继续繁殖后代,就像农场里的种猪一样。” “您可以把这句话当着他们的面喊出来。”麦克尼尔笑道。 “怎么不敢?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就要在那些人眼前喊出来。”王双也笑了,“听说EU的军队论资排辈,帝国则是完全看亲属关系,那本官出身寒门却能在不惑之年有望成为将官,也算是地道的成功人士,当然有资格品评这些人的作风。” 卡尔·达特曼上校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能否晋升准将还要看运气;而在布里塔尼亚帝国,贵族的儿子十几岁就已经挂上了上校的名头。王双的级别是正参领,换算过来也是上校,他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庭背景或是能让人畏惧的恩师,所得的一切全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争取到的。麦克尼尔一想到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才混到少将,不禁感到有些沮丧。 孤儿院里的孤儿们一看到王双来了,纷纷欢呼雀跃着跑了过去。王双一面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和未来的志向,一面把礼品分发给他们。其中有几名孤儿的学费也是他在承担,这让他险些沦落到被迫变卖勋章筹款的地步。王双说,他打算供这些孤儿读完中学,以后的事情他也管不到了。 “没用的。”麦克尼尔和善地把一本书递给眼中闪着求知欲的一名孤儿,“你还能在这里做几年的武官?等你回到南庭都护府,你和这里的联系就中断了。再说,世上总会有恩将仇报的人,倘若他们把你的付出看作是理所应当,等你放弃资助他们时,他们怕是反而会怨恨你。” 蹲在地上逗孩子玩的王双听到这句话,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问题,以后会发生什么也并非我能够预料的……然而,我怎么做,也是我个人的问题,其他人无权过问。” “你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 “回报?国际局势瞬息万变,搞不好哪天就有新的世界大战,回报有什么用?”王双拍着胸膛,“人只能活一次,能随心所欲地做着让其他人都高兴的事情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如果活得像条狗,总有一天会变不回人的。” 这是麦克尼尔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一种新的思考模式,它诞生于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麦克尼尔相信契约和律法,即便他偶尔做出违反条例的事情,也是为了更好地维护它。每一个举动都必须在预判确切的结果后才能实行,否则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麦克尼尔听说过那些来自遥远东方的人们生活在什么样的思维模式中,他们表面上谈论道德,实则只看利益,感性和理性的极端化成为了常态。因此,当他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时,麦克尼尔意识到他被刻板印象束缚住了。没有任何人是可以用那些样板来定义的,即便是最符合这种定义的人,也一定存在着许多和样板冲突的特征。 “我说,如果那天被杀死的不是你们的贵族,而只是一个贵国的平民,你会选择杀了那个爵士吗?”麦克尼尔突然开口提问。 “当然。”王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如果杀人凶手是个连你都惹不起的大人物呢?”麦克尼尔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比如说,假如你们南庭都护府的一个将军当街无故杀人,你还会这样莽撞地去用暴力手段处罚他吗?” “麦克尼尔,身居高位者更应当成为其他人的表率。如果他们不能符合这个条件,就是在身体力行地向别人传授危害黎庶的旁门左道,是货真价实的叛徒和罪人。”王双望着那些跑远的孤儿们,“人人可以得而诛之。如果我会因为杀死这样一个叛徒而被处罚甚至被处决,那就证明天下没有公道,我会以我的性命告诉其他人起来反抗。不过,我身上还承担着许多责任,不能这么鲁莽——我会选择用旁敲侧击的手段让那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其实您照章办事的结果也是一样的。”麦克尼尔循循善诱地说道。 “此话怎讲?” “把他交给法律来处理,如果法律是公正的,那么自然不必多说;如果法律让他逃过一劫,那透支的便是法律的信用,等到公民对法律完全丧失信心时,他们也会起来反抗的。” 王双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反对意见: “不,他们只会习以为常。” 两人离开孤儿院,王双向麦克尼尔提议去他开办的武馆游览一番。麦克尼尔见天色还早,于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两人步行前往武馆,一路上王双不断地向麦克尼尔介绍东方的各种武术,听得麦克尼尔耳朵几乎生了老茧。谈到近战,麦克尼尔从来就没怕过任何人,他学习各种近战格斗技巧的原则是只看杀死敌人的效率而不考虑什么规则,如有必要也可以随意运用各类下三滥的手段。但是,麦克尼尔逐渐察觉到王双所说的并不是用来给人表演的花拳绣腿,而是一种同样专门用来致人于死地的格斗技巧。 麦克尼尔已经看到了远处武馆的招牌,于是拉了拉身上的皮衣,忽然觉得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感冒了?” “没有。”麦克尼尔一口否认,“只是,我从一个正逃离夏天的地方来到一个正步入夏天的城市,还是有些不适应。对了,我听说你们很看重这些所谓独门秘诀的保密性,你教布里塔尼亚人,你的同胞难道就不会反对你?” “反对意见很多,无外乎是说祖宗的东西不能教给外人……”王双也感到有些热了,“可笑之至。徒弟学了师父的本事之后超过了师父,那是徒弟自己厉害。有那么多人总担心教会徒弟就饿死师父,殊不知他们那种三脚猫水平根本不值得别人偷学。”说到这里,王双压低了声音,“我只听说有前往你们EU偷技术的,从没听说过跑到我们南庭偷技术的。” 两人还在路上,眼尖的麦克尼尔看到两名穿着长衫的男子领着一名身穿白袍的高大男子和一名穿着法衣的神甫走进了武馆。他连忙提醒王双,王双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和麦克尼尔都认出来那名神甫正是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而前面的两名男子则是南庭都护府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麦克尼尔疑惑地问道,“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不可能啊,承天府那边一向不管外务人员的私活,除非是经商。”王双一头雾水,他和麦克尼尔决定跟着这一行人进入武馆。两人示意门口的警卫不要声张,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并顺着楼梯向上跟随,发现那些人走进了一间会议室。周围有几名警卫正打算来到门前站岗,但当他们看到王双后,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这些人并不知道到底该听从谁的命令,总之两方人马都不是他们这些小角色能惹得起的。 麦克尼尔站在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而后摇了摇头。 “有声音,但隔音效果太好了,外面听不到。” “那就没办法了。”王双无计可施,“我们要是直接闯进去,麻烦就大了。” “不一定。”麦克尼尔狡黠地笑了笑,“您配合我,我们就能顺利地参加这场秘密会谈。”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片刻后帕拉斯卡斯神甫打开了门,惊讶得合不拢嘴。麦克尼尔故作骄傲地走进会议室,首先看到了两名南庭文官和他们前方那名白袍男子,这回他可以通过袍子上的徽章判断出此人是圆桌骑士了。 “教士,您可真不厚道。”麦克尼尔迅速地分析着现场局势,他将皮上衣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拉过王双,佯作不满地说道:“您让南庭都护府从中斡旋以便和布里塔尼亚帝国谈判,却连真正应该到场的人都不通知。要不是我从王上校这里得知他正赶着参加什么会议,我还根本没机会知道您居然一直瞒着我。” 王双见状,连忙接过话头: “使馆那边说,没有外务官在场监督,终归不妥,这件事是你们疏忽了。” 神甫正打算说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布里塔尼亚人伸出手,制止了其他人的发言。 “无妨,既然他们两位也是知情人士,我们就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各自选定座位,继续开始谈判。原来,前些日子布里塔尼亚帝国抓走了大批打算逃亡EU的流亡者,并以此为筹码和EU讨价还价。EU方面碍于面子,只得决定和布里塔尼亚帝国进行谈判以便拖延时间,其实EU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性命。 “平时我们不想管这些事,但贵国在我国事态危急的时候还在背后搞破坏,我们不能熟视无睹。”那名圆桌骑士说道,“下次抓的也许就是贵国的特务了。” “那么,贵国……不,皇帝陛下打算让我们付出什么?”神甫直截了当地开始谈条件。 “陛下知道贵国一直在两头下注,而他并不知道另一批蝇营狗苟的败类究竟藏在什么人的大旗下。”圆桌骑士双手合十地看着不断地捏着十字架的神甫,“我们希望贵国提供一份详尽的名单,免得陛下日后误伤了忠臣。” 王双猜出来他们在说什么,但不打算插手。南庭都护府的大敌是朝廷,而不是临时盟友布里塔尼亚帝国或是已经和他们没什么纠葛的EU。虽然EU总是声称布里塔尼亚帝国和南庭都护府是敌对关系,至少双方目前在表面上是一团和气。 “这不公平吧?”麦克尼尔插嘴说道,“就算那些流亡者全都被你们处决了,我方也不会遭受任何实质损失……换句话说,你要我们白白提供给你们一份用来鉴别敌我的名单?”他大手一挥拍在神甫面前,俨然一副正使的派头,“我不同意。皇帝陛下必须展现出诚意,你们能付出什么?” “和平。”圆桌骑士掷地有声地答道,“至少有十年的和平。” “贵国如果在内乱中灭亡,我们能得到一个世纪的和平。”麦克尼尔反唇相讥,“阁下,趁早做决定吧,别花言巧语了。” 圆桌骑士冷冷地看着麦克尼尔,恶狠狠地说道: “你们……你想要什么?” “贵国在南非地区进行渗透破坏行动的全部人员的名单……或贵国保证撤出南非。”麦克尼尔终于看到了根除隐患的希望。 TBC OR1-EP3:血之纹章(8) OR1-EP3:血之纹章(8) 布里塔尼亚帝国圆桌骑士团是直属皇帝的特殊部队,平时的主要工作是保卫皇帝,战争爆发时则经常被派往前线担任军事统帅。圆桌骑士的编制总共有12人,不过大多数时候并非是满额的,比如目前查理三世手下就只有11名圆桌骑士。对于那些忠于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而言,成为圆桌骑士的一员是无上光荣,而背后则存在着诸多贵族之间的斗争。毫无疑问,圆桌骑士是最接近皇帝本人的武官,一旦圆桌骑士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此外,一些希望在宫廷内拥有影响力的贵族也会试图支持和他们有着共同利益的其他贵族或本家族的子弟成为圆桌骑士。因此,圆桌骑士的选拔工作一度变得乌烟瘴气,而这些近卫军本人的忠诚也值得怀疑。 根据麦克尼尔了解到的情报,圆桌骑士需要在个人武艺和军事谋略上具有突出才能。前者在一百多年以前还算是主要因素,而如今后者占据了主导地位。但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贵族的尚武传统依旧没有改变,没有与职位相称的武力的圆桌骑士经常受到鄙视甚至是暗杀,久而久之就没有身体孱弱的贵族敢自告奋勇竞争圆桌骑士的位子了。此外,圆桌骑士只是一种身份,除了第一圆桌骑士必须是无可挑剔的最强者(这个职务拥有其他圆桌骑士都没有的特权:指定领地)之外,从第二圆桌骑士开始的十一人当中可能既有将官也有尉官,其次序标志着受皇帝重视的程度而非实际待遇。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和十几岁的青少年被混编在圆桌骑士团中也并不算什么新闻,这种现象过去也多次发生。 麦克尼尔起初有些责怪神甫,他没想到神甫会瞒着他进行这场会谈。当然,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神甫可能已经知道他和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前去秘密寻找流亡者并得知部分流亡者被抓走,但即便如此,帕拉斯卡斯神甫依旧不想将此事告知麦克尼尔,也许在他眼中会谈必须对麦克尼尔严格保密。会场中各怀鬼胎的众人都有着自己的如意算盘,麦克尼尔和王双的搅局让形势变得复杂起来。 “我很惊讶,您居然会谈到南非问题。”圆桌骑士也着实吃了一惊,“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希望得知您的身份和在南非的相关利益。” “我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姓名告诉身份不明的家伙。”麦克尼尔敲着桌面,“虽然我只要寻找有关圆桌骑士的情报就能猜出您的身份,但我想您应该为了表现诚意而自报家门。” 圆桌骑士听到这句话,立即站起来将右手平放在胸前,以带着德式口音的英语说道: “第五圆桌骑士,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Waldstein)。” “我是迈克尔·麦克尼尔……我在南非其实有些生意要做。”麦克尼尔想起了这个给他用作伪装的身份,“然而,贵国在南非持续进行非法活动,严重地影响了南非当地的商业发展和市场秩序。请您不必否认,有一名叫达尔顿的布里塔尼亚军官在当地支持武装叛乱组织,给军队造成了不可忽视的伤亡。现在,皇帝陛下如果希望得到我们EU的支持,那就必须停止对非洲的干预。” 神甫没想到麦克尼尔会借着这个机会发难,他甚至已经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在帕拉斯卡斯神甫眼中,提出这种条件是相当危险的,麦克尼尔已经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身份暴露在了敌人眼前。一个对南非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不会提起和南非有关的条件,而布里塔尼亚帝国只要稍微进行调查就会发现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全部身份都是假的,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神秘人。到那时,也许布里塔尼亚帝国会根据这一现实而做出相应的对策,EU的伪装就彻底失效了。 “这件事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俾斯麦出乎意料地开始推卸责任,“麦克尼尔先生,帕拉斯卡斯教士,我们圆桌骑士从来管不到涉及境外活动的情报部门。皇帝陛下只允许我以圆桌骑士的身份灵活地给出相应的条件,而您所说的问题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承受极限。” “那您就没有必要来找我们了。”麦克尼尔声色俱厉地说道,“阁下,我们EU代表团远道而来,就是希望达成一个能够为我们两国的公民确保长期稳定和繁荣的协议,而你们的皇帝陛下却派来根本没法做主的您来进行谈判,完全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麦克尼尔——”帕拉斯卡斯神甫连忙从后面拉住他的衬衣,把麦克尼尔拽回到座位上。他略带歉意地向俾斯麦说道:“对不起,麦克尼尔先生的脾气一直很火爆,他只是有些着急罢了。” “我能理解,换成外国在我国境内搞破坏,我只会比他还着急。”俾斯麦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向陛下如实传达……但是,我相信我们双方讨论的话题应当集中在我国境内。” 麦克尼尔看着一副胜券在握模样的俾斯麦,思考着对方的真实用意。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内讧公开化后,对介入帝国局势并从中牟利感兴趣的任何势力都会选择支持皇帝或是大贵族集团,而有些聪明的生意人则同时支持双方。这种交易在表面上是平等的,EU的商人们希望获得特许经营权,贵族则得到了收益,唯一的受害者只是贵族名下的平民,而平民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不过是廉价的消耗品而已。麦克尼尔相信,虽然皇帝能够开出更大的筹码,但这位查尔斯皇帝必然食言。他争取EU的支持只是为了打垮反对者,从来不是为了死心塌地向着巴黎宣誓效忠——而某些贵族确实把一切能出卖的东西都交给了EU。 将近二百年过去了,狂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布里塔尼亚帝国不继续喊打喊杀,EU也许会很乐意和他们继续做生意。然而,贵族在商业上能帮他们多大的忙,就能造成多大的麻烦。当贵族们认为EU的商人能为他们带来取之不竭的收益时,他们就会答应一切条件;反之,当贵族们发现这些商人是个不小的威胁时,他们也能随心所欲地撕毁一切契约。因此,契约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是不可靠的,一切解释权全在个人手中。那些挖空心思希望用合同和文书好好地敲诈布里塔尼亚贵族的奸商们最后被同样黑心的贵族坑得倾家荡产,他们狼狈地逃回欧洲,向着同胞控诉君主制的惨无人道。 “附加个条件吧,布里塔尼亚帝国重启对南庭都护府的军售方案。”王双突然说话了,“这样对你们EU来说也很公平。我们南庭都护府和你们EU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果我们无法在南洋牵制朝廷,你们的岭北防线就会承担巨大的压力。” 麦克尼尔正想说其实南庭都护府的武器都是本土自产的,王双示意他千万不要声张。 “这倒是可行,不过只能以贵族而非帝国的名义。”俾斯麦在文件上画了几笔,“我们布里塔尼亚帝国在两大洋受到围困,不能再让自己面对的局势继续恶化了。如果你们的那位王爷不看重名头,那么这件事就按照我们的方案解决。” 双方代表各自签字,而后将文件收进公文包中,三三两两地离开会场。帕拉斯卡斯神甫正打算跟着他们离开,被麦克尼尔拦住了。神甫有些心虚地看着一脸冷漠的麦克尼尔,抢先开口说道: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按别人的想法办事罢了。” “我不在乎您为什么瞒着我,每个人都有很多秘密。”麦克尼尔把神甫按在墙上,“但是,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巴黎方面决心保住这批流亡者?当我说他们即便是全部被布里塔尼亚帝国处决也无关紧要时,您看起来比其他人都更加紧张。” 神甫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全都交代了出来。 “好吃懒做的贵族太多了,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平民也太多了。”神甫看着王双领着几名警卫下楼后才敢继续说话,“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们很可能收留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人物。现在国内外的评论家都认为布里塔尼亚帝国很可能爆发内战,连帝国的许多贵族都这么认为。有些科学家和掌握机密情报的军官或是官员不想成为内战的受害者,而且他们对皇帝和帝国也没有什么忠诚,于是就打算来投靠我们EU。要是他们被拦截了,我们遭受的损失可不是几百个士兵那么简单。” 赫尔佐格总督从来没和麦克尼尔说起这件事,而神甫本人在此之前也从未提及。换句话说,他们认为麦克尼尔最好不要知情,又或者认为麦克尼尔不配得知此事。不过,让麦克尼尔来做决定,他也不会随便让一个外人得知这么重要的情报。 “那么这是条大鱼了。有多大?” 神甫看到麦克尼尔脸上的怒容逐渐消退,内心的恐惧也消失了。他原是没必要害怕麦克尼尔的,他是个年轻有为的神职人员,而麦克尼尔不过是仰仗着总督的提拔才能和他一起出访的一个……无业游民。然而,他始终感觉到麦克尼尔这具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躯体下藏着一个魔鬼,只要给魔鬼一个机会,它就能把世界烧个一干二净。 “有五个做发动机研究的教授。”神甫说道,“你知道他们的价值吗?那些和尖端技术有关的研究方向,其超越性思维往往寄托在少数人身上。一个考砸的学生为了泄愤而冲进教师办公室大开杀戒,可能导致某个领域的技术和理论水平直接倒退五十年……他们现在要来投奔我们EU,在巴黎那里的席位也留好了。我们本来就有技术优势,再加把劲,我们可以对布里塔尼亚帝国实现完全的技术封锁。” “……而如果他们的本土科学家取得了成就,我们就用高薪厚禄把他们挖走?”麦克尼尔觉得这种办法很眼熟。 “就是这样。”神甫得意地拍了拍法衣,“科学技术有助于让人们更好地认识主创造的这个世界,人生来不是为了无知地死去才活着的,愚昧无知地揣测主的意志才是最大的亵渎。” 他简直不像个神甫。麦克尼尔一辈子见过不少神职人员,其中有些人甚至忍受不了进化论这种相比其衍生发展而言显得漏洞百出的学说,更不要说那些试图探究世界本源的科学了。不过,既然帕拉斯卡斯神甫一直说他是凭着兴趣和信仰才决定加入教会,想必他一直有着独立思考的能力,不是人云亦云的复读机。 “还有呢?” “一个陆军上将,听说是在陆军部担任副大臣,好像是卷入了什么案子而决定选择流亡。”神甫也不敢用肯定语气,“那是军队的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两人下楼,准备离开武馆。但是,他们刚来到门口,便看到王双正在和几名布里塔尼亚警察理论,那些警察正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塞进警车里。 “发生什么了?”麦克尼尔连忙一路小跑上前,“怎么回事?” “他涉嫌印刷和传播违禁书籍。”一名警察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社会契约论》,在帝国是被严令禁止的……” “胡说八道。”王双大怒,“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我把你塞满肌肉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尽管王双很是生气,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直接动手的打算,他最近惹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望着警察远去的背影,王双骂不绝口。 “他们直接来这里抓人?”麦克尼尔看着上面的牌子,“我还以为他们看到你之后会收敛一些。” “你以为上校能有多高的地位呢?”王双郁闷地蹲在街道旁生气,“对那些贵族老爷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给自己十几岁的女儿或儿子随手申请的头衔罢了。” TBC OR1-EP3:血之纹章(9) OR1-EP3:血之纹章(9) 生活在潘德拉贡不同地带的居民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一样难以跨越。在这个依靠贵族而进行统治的排外国度中,没有一般外国平民或移民的容身之处,只有那些出使帝国的贵人才能来到这里并同样受着贵族的待遇。只要所作所为不危害帝国和皇帝陛下,外国人大可以在潘达拉贡随意生活而不必担心受到限制——除非他们碰上不讲理的贵族,比如那位胆敢杀害南庭都护府贵族的爵士。 王双返回办事处之后便没了消息,麦克尼尔担心他受了处分或者干脆被遣送回国,于是便向着旁人打听王双的情况。几天之后,王双本人主动来到麦克尼尔所住的旅馆,邀请他再去那家武馆参观。 “上次已经去过了,却发生了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事情。”麦克尼尔推辞道,“我不想给你带来厄运。” “本官又不迷信。您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麦克尼尔不想让王双失望,只得跟着他一起前往。半路上,他意外地遇到了正沿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惊讶地喊住了对方。公爵似乎对麦克尼尔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吃惊,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应答。紧跟上来的王双对麦克尼尔解释说,公爵也接到了邀请。 “你是把你那个武馆当成秘密据点了吧?”麦克尼尔取笑道,“可是,自从上次的会谈以后,想必相关人士都已经得知它的秘密了。” “没什么秘密,他们就算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王双大笑,“实不相瞒,本官照看不力,导致贵胄遇难,按理来说是决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任职的。幸蒙王爷抬举,得到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麦克尼尔越听越感觉不对劲。戴罪立功,这功劳自然只能在损害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利益后才能拿到,那么王双和他的境遇是相仿的,双方都背负着给帝国制造混乱的任务,而布拉多却似乎是帝国的忠臣。他想不通为何王双会请公爵前来,但他已经看到布拉多主动和王双交谈起来,便坦然地接受了现实。王双不像是歹人,布拉多虽有心计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麦克尼尔不相信这两人会存心害他。 上次布里塔尼亚警察直接上门抓人,给学员们留下了心理阴影,他们似乎也意识到王双这个外国军官的名头并不能保护他们,也不能吓唬那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因此,当一些有见识的学员看到跟着王双一起入内的布拉多和麦克尼尔后,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这是王双给他们找来的新靠山,都跃跃欲试地看着两位贵客。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既然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八大贵族世家之一的当代族长,他的话语权可比其他人大多了。 “您还没说今天来武馆做什么呢。”麦克尼尔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莫非王上校打算在我们眼前大显身手?” “不,要大显身手的其实是您。”王双脱下外袍,“虽然你自称是个商人,但我看你的做派不似商人,起码是练过武的,而且手上的人命还不少。本官自弱冠之年从军以来,这身功夫罕逢对手,而据本官观察,麦克尼尔先生一身武艺不亚于本官,甚至堪比昨天那位圆桌骑士。” “其实比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更厉害的至少有两个——”布拉多在一旁补充道。 “那不重要。”王双让公爵坐在一旁的观众席上,“麦克尼尔,你不是个简单人物,起码不是经商的,你有来头。但是,本官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倒是很想试试你的本事。” 麦克尼尔并不讨厌这种挑战,有挑战的生活才更加精彩。他从不认为个人的武力能改变大局,偶尔拿这种本事来娱乐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见麦克尼尔默认了,王双便招呼一名青年上前。这名青年长着一副典型的东方相貌,留着短发,上身穿着红色短袖衫,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和王双。 “这是本官门生当中最出色的一个,他叫段英名,他父亲也是我们南庭都护府的官员。”王双向着麦克尼尔介绍他的徒弟,“麦克尼尔,你有几分的本事,就用几分的力气。” “且慢,王上校,我学的技巧是用来杀人而不是表演的。”麦克尼尔没给王双面子,而是迎头泼了他一盆冷水,“万一出了意外,我就成了你的仇人。” “没关系,我教给他们的也是取人性命的本事。”王双笑道,“就在这里比试,拳脚用不出真本事那就上刀子。” 麦克尼尔从王双手中取过两把短刀,注视着眼前的对手。麦克尼尔也许会在任何场合走神,只有近战格斗时他才能保证自己集中全部精力,因为稍有闪失便会丢掉性命。NOD兄弟会之中也有那些擅长和敌人短兵相接的特殊战斗部队,麦克尼尔以前和他们交战过,那些人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追魂索命的魔鬼,完全不考虑自身安危,一心只顾着消灭眼前的对手。和那些人战斗,打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想起了安德烈亚斯·达尔顿,那人的攻势虽然迅猛,却不懂技巧,很快用光了力气而后被麦克尼尔反击得手。他衷心希望眼前的对手别犯这种错误。 王双刚挥手,两人已经开始了战斗。麦克尼尔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只应对对方的进攻,寻找对方的漏洞。当段英名刺向麦克尼尔左侧肋下失手时,麦克尼尔手中的两把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目瞪口呆地看着秒表,还不到半分钟,战斗已经结束了。 “得罪了。”麦克尼尔走向王双,“如果是实战,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双见麦克尼尔正打算把短刀放回去,伸出手阻止了他。来自南庭都护府的陆军上校一面脱下绣着蟒蛇的长袍,一面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了两把同样规格的短刀。 “继续。” 说罢,王双挥起双刀直取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一见对方来势汹汹,决定故伎重演,先让对方进攻。不料,两把短刀相接时,一股巨力沿着刀柄传到麦克尼尔的手臂,几乎让他的左手直接麻木。麦克尼尔不得不谨慎地评估对方的手段,这样有着惊人力气的敌人不是靠着防守策略能取胜的,他必须主动出击,让对方疲于奔命。一旁围观的众人只见四把短刀挥舞在空中,大厅内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两人打得兴起,招招致命,任何一刀扎下去都能置人于死地,而武馆内的学员和站在一旁充当临时裁判的布雷斯高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年轻的公爵想起了他去圆桌骑士比武大会上当观众的见闻,11名圆桌骑士中能和眼前两人相比的确实只有三人。他想不通为何不大重视个人武艺的EU和南庭都护府也能藏龙卧虎。 战斗进行到第5分钟,麦克尼尔逐渐落了下风。原来,他身上穿着那件皮衣,行动不大方便。等麦克尼尔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只顾着向后一跳,将衣服直接甩向了站在一旁的公爵,然后继续和王双格斗。但是,这一下的疏忽已经让王双抓住了可乘之机,王双右手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麦克尼尔的咽喉,而麦克尼尔右手那把短刀的尖锋刚来得及碰到敌刃的刀身。 “看来本官更胜一筹。”王双立刻就笑不出来了,原因是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里的刀子拍了拍他的右腿内侧。 “平局,一个割喉一个当宦官。”麦克尼尔做出了总结。他喘着粗气走向场外,把刀子放回原位,然后和王双一并来到观众席上休息。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武馆里能有这么多足以致死的凶器,虽说布里塔尼亚贵族也经常随身携带手枪或刀具,但像王双这样公然展示大量锐器的行为还是会引起他人警觉的。 “麦克尼尔,你这本事是和什么人学的?”王双连忙问起前因后果,“我不相信EU有什么人物会教这么厉害的手段。” “我养父。”麦克尼尔随口说了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的人名,“他是个黑人,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本事,也擅长许多体育项目。我小时候听他说,这些格斗技巧是一个俄国人发明的,但那个俄国人是个古典艺术爱好者,这些技巧都是针对长兵器的……比如那些布里塔尼亚圆桌骑士使用的长剑。” “那确实很遗憾,长剑总有一天会被淘汰的,还是匕首格斗更流行一点。” 麦克尼尔向王双打听这些兵器的来源。原来,所有的兵器全是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提供的,最近大部分贵族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在家族的宅院中囤积武器弹药和其他物资,以备不时之需。王双也想要自保,他还希望保护这些跟随他学武的学员,于是他便借着这个机会运来了一批枪械。枪械都放在一般人接触不到的地方,外人顶多会责怪这个武馆居然用真刀。 布雷斯高家族能被誉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头脑,一方面是因为世代纵横捭阖,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历史因素为他们留下了丰富的情报资源和人脉遗产。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一切重要消息都瞒不过布拉多,除了皇帝本人的私生活之外,没有什么事是他不了解的。只有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才能作出合理判断,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胡乱决策等同寻死。从其他贵族的反应中,布拉多判断布里塔尼亚帝国正在迅速走向内战,这让他感到绝望和惊恐。贵族是依附于皇帝和帝国存在的,没有这个大前提就不会有贵族,那些正在集结起来反对查理三世的贵族们居然天真地以为继续削弱皇帝的权威就能换来太平天下,他们只会得到外国入侵者的铁拳。 “你们应该选择站在皇帝陛下这边。”布拉多沉思许久后开口劝说二人,“我知道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同僚对他有很多意见,但我想那不会比反对者成功更遭了。” “公爵阁下,从我方的情报来看,皇帝的胜算很小。”麦克尼尔看着那些正在练武的学员,思考着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大用途,“大多数贵族都在反对皇帝……只不过,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的首领是谁。按理说,贵族想要造反,是一定要拥立一个傀儡皇帝的。既然布里塔尼亚王朝可以取代都铎王朝,也许某些心怀不轨的贵族想要拥立韦兰斯大公。” “其实你们不该把那份名单交出去。”王双突然说道。 “此话怎讲?” “名单到了皇帝手里之后,谁是忠臣、谁是叛徒,就全凭他一张嘴。”王双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你们EU干涉布里塔尼亚内部问题,先天就不占据道义,没法站出来辩解。皇帝可以说他得到了受EU支持的反叛者名单,然后把他不喜欢的人全都加进去。” 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的第一反应是,这些全是谎言。然而,他的理智告诉他,麦克尼尔所说的是正确的,并且极有可能成为事实。布里塔尼亚的皇帝一旦恢复了理论上的权威,将成为整个帝国的主宰,没有人能够反抗他的意志。贵族掌控的旧世界正在死亡,冉冉升起的新世界却并不一定美好。当年推翻诸多君主国的EU,如今也显得暮气沉沉。 “不过,您别担心。”麦克尼尔笑着安慰布拉多,“如果我们真的要从皇帝和那些反对他的贵族这二者间选择一个,我本人更倾向于前者。” “确实如此。”王双和麦克尼尔的观点相同,“他还有着理想,而那些人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因为不能随便去死,所以就随随便便地活着罢。” 然而,也许麦克尼尔永远不会知道名单本来就是假的。 TBC OR1-EP3:血之纹章(10) OR1-EP3:血之纹章(10) 这天上午,胖乎乎的神甫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兴致高涨地抱着一摞文件走进了麦克尼尔的房间,从其中拿出几张纸,送到麦克尼尔眼前。 “他们居然真的有一份名单……尽管这份名单是根据交易记录而整理出来的。”神甫指着上面的几个人名,“不过,我们可不能轻而易举地让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皇帝就这么铲除掉那些心怀不轨的反对者,巴黎方面的意见是,要我们放进去一些中立派或立场不坚定的忠臣,以此来影响他们的判断。” 说完,帕拉斯卡斯神甫又拿出了另一份名单。EU的商人们总是喜欢在介入一场大规模冲突时同时向双方倒卖情报和物资,比如当年中东战争爆发时,阿拉伯诸国和波斯军区就同时得到了EU的军火。EU的元老院和执政官们对这种行为完全放任不管,只要这些商人不会危害EU自身,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 麦克尼尔拿起第二份名单,看着上面的备注,疑惑地指着第一个名字问道: “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给外国人拉皮条的。”神甫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记得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和你说过,我国有些大人物来到帝国之后只顾着往会所和庄园里钻。听说他们还在帝国的某个小岛上非法拘禁了一大批未成年人……算了,不说这种事,想想就恶心。” 麦克尼尔并不是什么卫道士,但他同样厌恶这种行为,只因为它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有些人宁可把全部精力浪费在花天酒地上,也不愿意睁眼看一看现实。他们能够拥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的底气,只不过因为他们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而已,而这些财富原本应当为更伟大的事业服务。麦克尼尔相信GDI能够战胜这些比NOD更让人厌恶的庸俗之辈,但他在EU身上没有看到这种觉悟,如今的EU正在一片岁月静好的祥和之中继续沉睡,直到强大的外力击破梦境并把它从美梦中唤醒。 两人在旅馆的房间内继续分析名单。麦克尼尔向神甫问起布里塔尼亚帝国有哪些可能专门从事技术研究的贵族。神甫提到了阿什福德(Ashford)家族和泽冯(Zevon)家族,他说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大部分贵族不会出资支持相关企业,只有这两家会愿意投资在民用或军用领域进行技术攻关的那些公司。自然,企业也会选择依附于相应的贵族以免于被其他贵族侵吞。 “我还是不太理解。”麦克尼尔决定将这些姓名混编,这样一来俾斯麦或皇帝也看不出真伪,“您说,这些贵族平时都在做什么呢?他们难道不会产生厌恶?” “当正常的享乐已经无法满足他们时,有些贵族就只能用更加极端的手段来找刺激了。”神甫一语双关地说道,“有的贵族选择从军,但并非为了保卫帝国或他们的皇帝,只是想要发泄破坏的冲动;还有一些则做起了人口贩卖生意,我猜我国的那些人贩子和他们可能也有往来。” “人贩子都该被拉出去吊死。” “没用的,麦克尼尔。”神甫和善地看着满脸怒容的青年,“不铲除支持人口贩卖生意的人,只杀人贩子,那么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一批新的人贩子,而贩卖行为自始至终也没有得到遏制。但是,最悲哀的一点莫过于,我们拿那些人无能为力,只能象征性地对着引起公愤的人贩子开刀。” 麦克尼尔并不会因为坑害这些贵族而产生愧疚。哪怕是最善良的贵族,他的善行也不足以弥补他祖辈犯下的罪行,清算时刻到来时有人给他留住一条性命便算是仁慈。他发自内心地欢迎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平民逃往EU,这个令人窒息的国度不值得他们生存。皇帝和贵族统治着一切,就算贵族被推翻了也还有皇帝骑在他们头上。EU尽管存在许多问题,这里的公民至少是自由的。 过了中午,麦克尼尔去楼下的餐厅吃午饭。他在那里见到了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的使者,原来是公爵委托给他一件私事去办。有一名住在潘德拉贡郊外的贵族正在变卖他的宅院,那个花钱素来大手大脚的家伙也许会被人骗得晕头转向,不忍心看着他白白被人骗钱的布雷斯高打算让麦克尼尔到场监督。 “什么时候?” “大概是本月底吧。”使者说道,“如果到五月再办,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公爵的潜台词是,那时候的矛盾会变得越来越激烈,甚至作为外国使团成员的麦克尼尔也无法置身事外。麦克尼尔很想趁着内乱开始前就逃离布里塔尼亚帝国,但他的使命就是留在这里静观其变或浑水摸鱼,他不能辜负赫尔佐格总督的信任。那个出身布里塔尼亚人却反感布里塔尼亚的总督必须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真正的EU中流砥柱而不是为布里塔尼亚效忠的叛徒,麦克尼尔也不想让那位还幻想着能够在有生之年当选执政官的老人失望。 麦克尼尔准备出门去探路,却看到一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青年来到他面前。 “你是……段先生?”麦克尼尔想起了这个在武馆中被他三拳两脚放倒的学员,“真是太巧了,您是在贵国的使馆工作吗?” 段英名皱了皱眉头,纠正道: “我们不是【贵国】。南庭都护府名义上还是朝廷的都护府……好了,我师父想请您去使馆看一看,他有很紧急的事情要通知您。” “我一个外国人不能随便进入你们的使馆。”麦克尼尔立刻拒绝,“不然万一使馆里面有什么机密文件失窃了,我就成了头号嫌犯,而王上校也难辞其咎。” “无妨。我们的大使已经通知了贵国大使,叫他们认真检查一下。”段英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麦克尼尔跟随着段英名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南庭都护府驻布里塔尼亚帝国办事处,他前两次来这里的时候都被王双拦住了,等他真的和王双成了朋友后反而对这里不感兴趣了。麦克尼尔跟在段英名身后,他发现这个青年留着短发,而他的绝大多数同胞都留着长发。王双以前说过,在他们的文化传统中,只有罪犯才会把头发剪断。然而,麦克尼尔并不打算询问其中的缘由,他不关心别人的私事。 王双正站在大堂里和一名同样穿着长袍的男子理论。两人都穿着官服,袖子卷到前臂以上,看样子活像是斗鸡,就差真的动手开打。 “你师父怎么又换了件绣着豹子的衣服?”麦克尼尔疑惑不解。 “这是他平时办公穿的。” “那件有蟒蛇图案的呢?” “那是王爷赏赐给他的。” “他把君主赏赐的衣服随便穿出去当运动服使用?”麦克尼尔哭笑不得。 王双见麦克尼尔到来,停止了和对手的争吵,大踏步向着麦克尼尔走来,领着他向着一旁的走廊走去。旁边贴着一张逃生路线图,麦克尼尔在这条走廊的两旁看到了通向地下室的道路。 “我们已经通知了贵国大使馆,希望他们提高警惕。”王双语气阴沉,双眼带着血丝,“这群天杀的布里塔尼亚人,本官早该猜到他们图谋不轨……等我们去地下室看一遭,你就明白了。” 事情来得突然,起因是办事处的真正掌控人霍兴天(官拜三等出使大臣,和王双同级)打算扩建地下室,以备不时之需。但凡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布里塔尼亚帝国变得愈发危险,潘德拉贡也不安全,到时候一旦城市内发生混战,大使馆必须有自保的能力。王双的意见则相反,他希望主动出击而不是在大使馆内坐以待毙。霍大使显然不打算听从王双的劝告,于是自行下令开始扩建,但施工人员却意外地发现原地下设施内竟然藏着暗道。这一惊人的发现不仅让王双和霍兴天惊惧交加,也让他们产生了怀疑。自南庭都护府以办事处的名义设立大使馆以来,那么多大使都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偏偏是这时候由王双发现了意外,众人都认为此事必有诡谲之处。 麦克尼尔来到已经空无一人的地下室内,看到在一处隐秘的角落中有着一条通道。他打开手电照向通道内部,通道很长,外面的人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想起个冷笑话。”麦克尼尔把手电放在一旁,“以前有个国王不信任他的大臣,于是在王宫和大臣的宅子之间挖了一条地道,地道另一头永远是锁住的,而大臣的这一头必须时刻保持开放。后来有一天,大臣自杀了。” “确实不好笑。”王双坐在一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如果不是我们今天施工,根本不会发现这么大的隐患。希望你们EU那里没有同样的暗道,没人愿意被别人监视。” 众人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消息,期间霍大使联系了承天府,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处理方案。下午四点左右,王双认为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他们要么和对方摊牌,要么就继续佯作浑然不觉,和布里塔尼亚人比演技。 “我赞成这个决定。”麦克尼尔也支持王双的想法,“霍先生,我建议你通知我们的大使馆停止调查,这样布里塔尼亚人永远不会知道你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奇怪,他们不安装窃听器或者监视器,反而用这种古老的手段。”王双感到有些迷惑,“我开始怀疑他们的真实用意了。” 按照麦克尼尔和王双的建议,他们在暗道的入口处装上了简易的监测装置。只要有人通过或接近这里,大使馆内部的其他人就能得到警报并有所准备。同时,麦克尼尔还建议他们设置一个追踪装置,这样便可以调查清楚暗道的尽头通向哪里。 麦克尼尔从南庭都护府办事处返回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饿着肚子的他刚打算出门买些食品,就被匆忙赶来的神甫堵在了门口。满脸惊慌的神甫让他把屋门关上,而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各个角落,才放下心来,对着麦克尼尔说道: “你听说了吗?南庭都护府的大使馆地下有条密道。” “早知道了。”麦克尼尔急着去吃饭,“教士,我当时就在现场。” “唉,真是让人费解。他们既然存心要监视我们,却不用更有效的设备,而是采取这种老掉牙的落后方式。”神甫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正从街道上呼啸而过的消防车,也许周围的某个街区起火了,“而且,挖地道也太容易暴露了。” 麦克尼尔在向帕拉斯卡斯神甫说明情况后,连忙跑出房间去餐厅用餐。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引起了周边食客的阵阵惊呼,这个看起来并不壮实的青年人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周围的食物,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他的魔爪。等到酒足饭饱之后,麦克尼尔才慢悠悠地返回房间,继续着白天的工作。 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之间普遍存在联姻关系,而帝国的法律又无比残酷,甚至比那些中世纪君主还要残暴。贵族一旦犯下大罪,动辄落到满门抄斩的结局,而其中大多数人是无辜的。过去也曾经有为了铲除仇人而假意与其联姻再刻意犯罪以使仇人全家被杀的复仇者,不过这种办法只有在当事人孤苦伶仃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否则只会白白害了自己的家族。 麦克尼尔整理完名单后,将自己负责的部分交给了帕拉斯卡斯神甫,而后便返回房间睡觉。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疲惫。战斗带来的苦难只会折磨躯体,而勾心斗角的后遗症将永远潜伏在灵魂之中。 麦克尼尔梦见他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行走,宫殿的尽头是被宝石装饰得无比华丽的宝座,前面站着一位手持权杖的少女。麦克尼尔大着胆子走上前,那少女便回头望向他——没有脸,只有无数张畸形和扭曲的嘴寄生在面庞上。 然后,麦克尼尔有生以来头一回在他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 TBC OR1-EP3:血之纹章(11) OR1-EP3:血之纹章(11) 车子离开潘德拉贡市区的繁华地带,向着郊外驶去。和中心城区不同的是,郊外并未严格按照身份和等级进行划分,其中大部分地产归贵族所有,少部分则是归附于贵族的平民的居住区——如同蚁穴一样密集而拥挤。无论是农庄还是工厂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布里塔尼亚帝国最不缺的便是平民,他们以前或许还有必要从EU的非洲殖民地进口土著充作工人,现在连这道手续都省下了。轿车穿过满是烟尘和土灰的大道,灰尘弄脏了整洁干净的玻璃窗,弄得坐在前面的司机连忙向后面的乘客解释其中的缘由。 迈克尔·麦克尼尔如同死人一般瘫坐在后排,双眼无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昨晚做了个噩梦,直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在他身旁,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正拿着手机给他的同僚打电话。麦克尼尔也想买一部手机,但他担负不起费用,而他全部的存款现在正放在身处南非的老杰克手里。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穷人,麦克尼尔开始怀念未来世界那些功能多样、价格低廉的智能手机。 “你昨天提到的那个想法很有意思。”布拉多挂掉电话,和麦克尼尔开始讨论同手机有关的话题,“你说,手机目前只是一个通信工具,那么它也可以承担一切和通信有关的任务……您怎么了?” 麦克尼尔懒散地眨了眨眼睛。 “没睡好。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可能是白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受到了惊吓。” “那可不太好。”布拉多叹了口气,“其实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最近出现什么差错……对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除了取代传统固定电话的功能外,既然它可以发送电磁波到其他设备,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实现远距离控制。”麦克尼尔打了个哈欠,他想起了自己在新阿达纳的那座房子,那是GDI为他这样的英雄人物特别建造的,“这需要各个行业之间的配合。如果我们在所有的电气设备上装上类似的接收设备,您在万里之外就可以直接控制家里的电视机、空调或是你的车子,这样小偷也没机会从您家里拿走任何东西或是偷走您的车。再进一步,我们可以将整个设备安装在人的脑部——” “人脑?”布雷斯高公爵大为惊骇,“这简直是耸人听闻,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技术……不,这种反人类的技术不该诞生。” “阁下,技术的发展是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改变的。”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如果水到渠成的那一天真的到来,大家都会欢呼着庆祝它,您的反对微不足道。” 但是,麦克尼尔并不真的懂这些设备的技术原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未来,那里有着无数人类科技的结晶,而麦克尼尔只是简单地使用它们,他毕竟不是专门从事技术研发工作的科研人员。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向着布雷斯高公爵或是其他人大肆吹嘘这些新概念,这本来就是超出现有时代视野的思维,也许那些原本提出这些构想的当事人在提出时也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奥妙。 布里塔尼亚帝国有许多拥有庞大产业的贵族,而这些人并不总能妥善地管理祖辈留下的遗产,有些人入不敷出,有些人干脆落到了破产的地步,他的产业也完全被其他贵族瓜分。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所说的地址是潘德拉贡郊外的一座老建筑,这座老宅子的主人喜欢在其中堆积各种各样的珍宝或是有价值的收藏品。等到他的后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间藏宝库时,急于用钱的他们如同发疯了一般蜂拥而上,结果却闹了个不欢而散——他们根本没发现这些藏品有什么价值,只得决定把宅院售卖,而收藏品权当是赠送出去的破烂了。 “看到不肖子孙被迫变卖祖业,那些老爷们会气得活过来。”麦克尼尔取笑道,“他们留给了子孙后代一份巨额财产,却没给对应的头脑。那么,是什么人打算买下这座老房子呢?” “兰佩洛基家族。”公爵看着文件,“他们的地位并不高,虽然在历史上也数次得到大贵族的重视,但每次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丢掉爵位、沦为平民。这也许是命运罢。” “我记得您说现任第六圆桌骑士是兰佩洛基家族在宫廷的代表。” “没错,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She?”麦克尼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真是神奇,布里塔尼亚贵族什么时候也讲究男女平等了?” “贵族和平民毕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绕过了又一处工厂区之后,麦克尼尔和布拉多终于来到了那座老房子附近。乍一看,这座宅邸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倒塌。周边的院子长满了杂草,建筑物上也爬满了苔藓和藤蔓,如果有人愿意在这里生活,他一定适合扮演某些老套冒险故事当中的反派角色。麦克尼尔想起NOD兄弟会的那些家伙也很喜欢在古堡或是类似的地方谋划着那些险恶的阴谋,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走出车子,把右手遮在眼前,望着远方阳光下依旧显得死气沉沉的宅院。 “兰佩洛基家族既然非常落魄,他们怎么会有钱买下这栋房子?” “落魄不代表贫穷,他们丢掉的只是爵位,又不是人脉和金钱。况且,他们和一些善于经商的贵族有着来往。”布拉多向麦克尼尔讲述了事情的原委,“我很好奇他们到底搭上了谁的便车,要知道连我想出钱买下这里都要斟酌许久。” “也许是皇帝。”麦克尼尔说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站在门口,当他看到布拉多后,立刻在身旁侍从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向着公爵问好。麦克尼尔也装作友善地和这位贵族握了握手,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在这些人的眼前装出一副客套的模样而后推杯换盏。无奈,他的任务便是在这里随机应变,而麦克尼尔还不想这么快就搞砸了赫尔佐格总督托付给他的任务。 “麦克尼尔先生,你去上面帮助他们清点收藏品。如果有些东西实在没有任何价值,你直接把它拿走也可以。”公爵对着麦克尼尔喊道,“不过,有些已经被别人挑走的,就不是您能随便拿的了。” 麦克尼尔径直走向大门,他礼貌地让几名扛着一幅画的工人先出去,而后才侧身进入。这栋老房子的大厅也显得十分破败,地上满是灰尘,通过从窗户倾泻进来的阳光还能隐约看到空中飘舞的那些不明物。麦克尼尔捂着鼻子沿着老式的木质楼梯向上走,他把左手搭在扶手上,很快便像是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原来他抓到了满手的灰。 “晦气啊!”麦克尼尔内心埋怨自己,他不怕脏,但他身上这件皮衣是他和原本的世界唯一的联系了。他叹了口气,缓慢地沿着楼梯前行,来到了第二层。有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指指点点,麦克尼尔见状也豪好奇地凑上前去。这幅画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位正值壮年的贵族男子,他那不知是健硕还是肥胖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画面。麦克尼尔仔细地端详着贵族身上的服饰,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圆桌骑士符号。 “这家伙也是圆桌骑士吗?”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那么,他的名字应该是被存在档案中的。” 如果圆桌骑士会把自己的序列号直接画在披风上,那么麦克尼尔就省去了许多麻烦。可惜,布里塔尼亚帝国并没有这种奇怪的传统,因而麦克尼尔也无从根据一幅画来判断其中圆桌骑士的真实身份。他放弃了这幅画,走进了旁边的房间,里面堆着许多杂物,大部分都是老式盔甲或刀剑。这些武器装备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也许宅子的主人喜欢搜集老古董吧,不然他怎么会对既没有实用意义也不够古老的盔甲感兴趣呢? 迈克尔·麦克尼尔给这堆破烂打了个不值钱的标签,然后去了三楼。门口堆放着许多瓷器,上面用英语写着一条注释:【永昌年间】。这些来自东方的艺术品一度很受欢迎,连南非当地的一家博物馆中也有由市民捐献的瓷器。他想起来王双说过,南庭都护府也使用北方朝廷的年号,尽管双方之间互相敌对,他们的王爷自始至终都认为他们是朝廷的臣民而非外藩。 麦克尼尔将目光从瓷器上移开,正看到一名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从一旁的房间中走出。她有着一头带着卷发弧度的黑色长发,气度雍容华贵,仿佛来自某个有着古老历史的贵族家庭。麦克尼尔来到布里塔尼亚以来,还从未见过有着如此气场的贵族——布拉多除外,他的气度可以根据需要而随时改变。这一定就是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所说的第六圆桌骑士,玛丽安娜·兰佩洛基。 “幸会。”麦克尼尔学着那些绅士一样行了个礼,然后绕过穿着圆桌骑士白袍的玛丽安娜,向着里侧的房间走去。地板吱嘎作响,听着让人心烦意乱,甚至会让人产生这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塌陷的错觉。年轻的前指挥官走进屋子,只见地上堆放着大量稀奇古怪的石头,这让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经设想过这位爱好收藏各种东西的贵族会把什么放在顶层,而他麦克尼尔等到的则是一堆石头。不过,当麦克尼尔拉近距离以后,他就无法保持淡定了。这不是一般的石头,而是樱石,在西方世界以前叫贤者之石。如今,它已经成为现代文明的根基,任何电气设备都少不了它的驱动。 “公爵应该不会怪我。”麦克尼尔暗自想着,“樱石嘛,到处都是,这些樱石拿出去卖钱甚至比不上那幅画。” 于是,麦克尼尔叫来几个工人,让他们把这些樱石运走。樱石本身是危险品,以前也有【爆石】的外号,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爆炸。麦克尼尔不敢在这种生死攸关的问题上开玩笑,他乖乖地退出了房间,让工人们先把其他石头运走。等到大块的樱石被抬下去以后,麦克尼尔才大着胆子重新走进房间,扫视着剩余的收藏品。忽然,他在地板上发现了一颗黑色的圆球,样子像是玻璃珠。麦克尼尔将小球捡起来,端详了几秒,又放在一旁的门框上磕了几下,而后随手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老爷,这些樱石送到哪呢?”一名工人从楼下跑上来问麦克尼尔。 “我把地址写给你们,你们送到指定位置……不,还是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比较好,我也不想麻烦你们跑两次。”麦克尼尔想了想,补充道:“别叫老爷,叫先生吧。” 麦克尼尔准备下楼,却发现玛丽安娜·兰佩洛基急匆匆地跑了上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麦克尼尔望着少女消失在楼梯尽头,摇了摇头,和其他工人一起扛着樱石向下走。这些樱石也许可以被做成炸彈,在闹市区引爆这么多炸彈足够制造一场伤亡惨重的袭击,又或许是一次性把某个设施从地球上抹掉。 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站在轿车旁,看着和工人一起扛着樱石走出大门的麦克尼尔。他连忙让麦克尼尔离开队伍,叫其他工人去接替麦克尼尔的位置。 “我希望你们不介意我拿走这些东西……其实我对樱石很感兴趣,只是没机会拿到实物。”麦克尼尔解释道,“我想拿走的物品只有这些石头,其他的都可以留下来……不过,有些收藏品没什么价值,我建议您或者您那位亲戚把它们推荐给同样感兴趣的收藏家,否则就只能当废品了。” “也好,我们要投其所好。”布拉多拿起手机,开始拨打另一个电话号码,“对了,你见过兰佩洛基爵士了吧?这姑娘怎么样?” 麦克尼尔想起了乌玛贡,于是说道:“我对未来的有夫之妇没兴趣。当然,她甚至不会正眼看我们这种人。” “此话怎讲?”布拉多来了兴致,“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那是志在大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只会选择皇帝或是类似的人物……”麦克尼尔笑了,“皇帝陛下才四十多岁,也许我们的兰佩洛基爵士想成为下一个皇妃吧。” TBC OR1-EP3:血之纹章(12) OR1-EP3:血之纹章(12) 迄今为止,迈克尔·麦克尼尔尚不清楚EU官方对布里塔尼亚帝国内乱的态度。无论是赫尔佐格总督还是弗朗索瓦·玛尔卡尔,他们都不能真正代表坐镇巴黎的元老院和执政官们,即便是在EU号称无冕之王的弗朗索瓦·玛尔卡尔也有着自己的私心,他和执政官们的想法并不相同。因此,麦克尼尔迫切地想要知道EU的真正用意,执政官们到底会选择支持布里塔尼亚皇帝还是那些作为反对派的大贵族?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也为此而焦急,这位胖乎乎的教士每日都在根据两国发生的新闻来推测元老院的下一步举措,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没法用来当作证据。 “麦克尼尔,我们要早作打算。”神甫特意叫麦克尼尔前来商议,“你看,我们都认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内部问题会发展成下一场内战,那么EU必须表态,完全中立只会被怀疑在两头下注。” “皇帝的胜算比较小,但是我建议支持皇帝。”麦克尼尔说道,“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反对皇帝的大贵族集团并不统一,无论他们给出什么承诺,都会因为他们的内部分裂而无法兑现,这种条件等同于空头支票;其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公民长期生活在痛苦和折磨之中,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大贵族而非皇帝。如果我们EU自己去支持那些奴役公民的奴隶主,我们又有什么脸面面对我们自己的同胞?” “要靠恬不知耻的心态。”神甫笑了,“你是个老实人,但有些人具有颠倒黑白的能力,他们不会介意用一套复杂的标准来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人。”麦克尼尔坚定地看着神甫,“不然就算是我看走眼了。” 帕拉斯卡斯神甫也许会在许多场合妥协,不过他终究以妥协为手段而非目的。既然麦克尼尔认为皇帝比大贵族更具有价值,帕拉斯卡斯神甫决心按麦克尼尔的说法布置计划,务必要让EU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内乱中获取到最大利益。 前些日子,麦克尼尔按照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的邀请,前去帮助公爵的一位远房亲戚变卖家产。他将许多没有价值的收藏品运到了附近的仓库里,准备将这些破烂推销给那些对这种假古董感兴趣的贵族。这个计划还没付诸实践,麦克尼尔又接到了新的邀请,原来是公爵请他去做客。麦克尼尔不喜欢喧闹的聚会,他向公爵打听聚会的规模,当听说整个聚会的人数不会超过十个人以后,麦克尼尔便欣然接受了邀请。 贵族们之间还保持着往日的一团和气。这种温和不会保持很久,等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到来,所有的谎言都将暴露出真面目。这些口蜜腹剑的家伙也许将勾心斗角的本事发挥到了极点,以至于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帮助布里塔尼亚帝国对抗来自EU或其他国家的威胁。麦克尼尔一点也不同情这些贵族,有时他甚至认为这些人不值得得到一个鄙视,终将被历史埋葬的人不应该获得过多的关注。 一向很准时的麦克尼尔头一个来到了公爵的宅邸,布拉多公爵和公爵夫人克劳迪娅在会客厅中迎接他,并和麦克尼尔讨论近来发生在潘德拉贡的一些新闻。布拉多和克劳迪娅已经结婚数年,目前还没有子嗣,这意味着布雷斯高家族的主支现在没有合法继承人。如果布拉多本人发生什么意外,这个公爵头衔多半会落到其他家族手中。 “他们还是没有放人的打算。”布拉多沉声说道,“幸好那些真正打算借机潜逃的人足够隐蔽,不然这件事就没法收场了。” “我很好奇,您既然忠于皇帝陛下,那么您也应该知道这些流亡者当中有不少掌握机密情报的大人物,他们离开帝国后所做的一切是不可能对贵国有益的。”麦克尼尔提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所以,您为什么会决定协助他们逃跑?” “麦克尼尔,想走的人是拦不住的。就算他们因为某些意外而无法逃脱,倘若他们留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并借助自己的势力勾结外国,那样一来造成的危害比流亡还大。”布拉多从不认为自己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叛徒,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在为帝国排除隐患,让那些真正的忠臣留在美洲为帝国效力,“让他们走!如果帝国会因为缺了这么几个人就崩溃,那便是我们无法逃过的宿命,我会坦然接受这一切。” 麦克尼尔不想让公爵认为自己是一个来吃霸王餐的食客,他自告奋勇要去帮助那些佣人干活。这一举动让公爵感到意外,他一向认为如麦克尼尔这样的社会精英人士是不屑于这样做的——他哪里想得到麦克尼尔其实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无业游民?很快,麦克尼尔和佣人们便混熟了,这些仆人发现麦克尼尔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比他们这些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职业人员还熟练。 没过多久,其他客人便陆续上门,第二个到来的是一名穿着军服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礼服让麦克尼尔想起了一百多年前曾经在欧洲流行的样式。这种骠骑兵礼服的正面有着如同肋骨一般排列的彩带,彩带的颜色标志着主人的身份,一般而言金带红衣在布里塔尼亚帝国象征着将官或高级贵族。幸好他没有穿上时常和这种礼服配套使用的披风,那种只会在画像中出现的【床单】当然不适合在现代社会出现。 “好久不见,布拉多,我还以为你最近躲起来了。”中年男子望着在客厅中正襟危坐的公爵,“不过,你们家里那几万名家奴想必也不会看着主人陷入危难而见死不救的。” “现在不适合临阵脱逃,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布拉多坦然说道,“请坐,我们稍后讨论接下来的决策。” 当麦克尼尔被布拉多介绍给这位客人时,众人都以为麦克尼尔也是那些佣人中的一员。听说作为一个成功商人的麦克尼尔竟然会和这些干杂活的仆人一起工作,客人感到不可思议。贵族并非好逸恶劳,但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愿意和这种低微的工作产生交集,仿佛这样一来就会玷污他们的高贵血统一样。 “这位是陆军部特勤局监察官威廉·阿什福德少将。”布拉多向着麦克尼尔介绍着,“皇帝陛下有意将陆海空三军合并成同一个部门,那时特勤局可能会独立出来,权限也会更大。” 麦克尼尔好奇这个特勤局是否直接负责布里塔尼亚帝国在南非的渗透活动,但这里是布雷斯高家族的主场,他不想让布拉多丢了面子,于是勉强按捺住了追问详情的冲动。军官并未察觉到麦克尼尔的异常,只当他是个有着某些特殊爱好的同类人。很快,其他客人也接连到场,麦克尼尔从他们的身份中意识到公爵正在进行一次策反或者说赌博。这些人当中,有忠于皇帝查理三世的贵族,也有身为反对派的贵族,双方之间水火不容,而支持皇帝的布拉多必然会选择借着这个机会说服那些反对者归顺皇帝。造反没有未来,赢了也不过是开启下一个博弈的轮回而已。 酒过三巡,一直坐在主位上观望的布拉多满面红光地开口说道:“今日在座诸位是帝国的栋梁,也是具有悠久历史的贵族家族代表。自先皇斯蒂芬二世驾崩以来已经有几个月了,但帝国并不太平,有些传言说一小撮螳臂当车的狂徒密谋反对皇帝。我今天邀请大家来到这里,其一是叙旧,其二则是要大家做个声明。贵族和皇帝是一体的,没有皇帝,贵族也没有存在的意义,反对皇帝陛下就是反对我们自己的家族和祖先。” 威廉·阿什福德少将见状,率先站起来说道: “阁下言重了,我们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根本不存在什么反对者。这种蠢事纯粹是子虚乌有,我不相信有人真的会在这种时候对抗皇帝。” 不料,很快便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离公爵有两个座位的一名青年站了起来,他留着金色的短发,样子很像是那些标准画像中千篇一律的贵族,以至于麦克尼尔不能准确地区分他和那些画像中人物的差异。 “阁下此言差矣。布里塔尼亚帝国并非是皇室的私产,再说皇室也是当初取代了都铎王朝而建立帝国,没有我们这些贵族的协助,这个帝国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存在。”青年傲慢地说道,“如今皇帝忘了祖宗的教训,反而要挖断真正支撑帝国的支柱,他把我们往绝路上逼,那我们就把他换掉。” 换掉。麦克尼尔冷眼旁观着众人的表演,这场戏既是布拉多演给两派人马看的,也是演给麦克尼尔看的。麦克尼尔是唯一的外人,他代表着EU,布拉多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将EU也拉进皇帝的阵营。查理三世的胜算太低了,他想要铲除贵族的特权,从而得罪了绝大多数的贵族。布拉多看到了这一改革背后所代表的希望,即便像他这样的大贵族将首当其冲地成为受害者,他也心甘情愿,因为在他眼中这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走出衰退和分裂的必要代价。如果受贵族统治的平民始终无法成为帝国的建设者,帝国就永远只能成为其他国家眼中的肥羊。 想到这里,麦克尼尔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青年不满地看着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止住笑,冷漠地回答道: “谁让你说话了?把嘴闭上。” 这种无礼的态度让众人大吃一惊,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公爵身旁的麦克尼尔(另一侧则是公爵夫人),想要知道这个穿着皮衣的外国人是何方神圣。 “你——”青年一时语塞,他还从未在公开场合受过这种冒犯。 “安分一点!”麦克尼尔站起来,伸出右手指着青年,“我来问你,阁下让你发言了吗?于公,布雷斯高家族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功臣,也是这个帝国内所有贵族的恩人;于私,他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人,是他邀请你们来参会而不是求着你们上门。既然你这么直白地驳了他的面子,那就应该想到要承担什么后果。” 这下捅了马蜂窝,立刻便有3人站起来声讨麦克尼尔的无礼行为,并要求公爵给出一个说法。公爵一言不发地看着麦克尼尔舌战群儒,决定坐视不管。 “你们是聪明人,我想这些问题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麦克尼尔冷笑着端起酒杯,“可不能浪费了这些好酒……你们说,贵族的权力是谁规定的?” “法律!” “法律是谁制定的?”麦克尼尔自问自答,“是你们帝国的国会,由皇帝指定的贵族构成的参议院和从平民中选拔的精英组成的众议院。换句话说,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贵族与生俱来的一切权力,是皇帝赏赐给你们的,是平民让渡给你们的,你们无尺寸之功却自吹自擂,简直令人作呕。”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的语气猛然拔高了八度,“你们不懂事,我来教你们:皇帝要收回赏赐,平民要不再让步,这是天经地义的,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你们的反对值几个钱?” “大胆平民,你竟敢挑衅贵族。”那名青年分外恼火,“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看,那恰恰是阁下您哪。”麦克尼尔一甩酒杯,红酒一滴不剩地泼到了青年的脸上,“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白手起家,三十岁以前就赚到了两千万欧元。你会什么?你已经死了,没有你的先人,你什么都不是,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你算个什么东西?” 宴会不欢而散,布拉多后来连连向麦克尼尔致歉,说他并非有意请麦克尼尔来参加一场注定要出乱子的晚宴。 “阁下,您认为他们所说的换皇帝,最佳人选是谁?”麦克尼尔接受了公爵的道歉,而后便和公爵讨论起了皇帝的亲属问题。 “也许是皇储奥德修斯,他今年才十岁,而且是个性格懦弱的老实人。”公爵推测道。 “未必。按我的想法,皇帝的那位叔叔,嫌疑很大。”麦克尼尔在皇帝的家谱图上画了重重一笔。 TBC OR1-EP3:血之纹章(13) OR1-EP3:血之纹章(13) “太解气了!”一大早,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便笑逐颜开地来到麦克尼尔的房间向他问好,他那胖乎乎的脸上,两撇小胡子随着话语不断抖动,那活蹦乱跳的模样像极了神甫的内心,“麦克尼尔,你在餐桌上把夏英格家族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已经是众所周知。这回你想要保持低调都做不到了。” 风波的当事人兴致索然地坐在窗边看报纸,他回来之后就有些后悔了。他应该选择一种更有效的方式来批驳这些贵族,或者干脆记下这些人的身份而后让那些有能力报复他们的人来动手。逞一时之快,看似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结果不过是把他自己暴露在了公众视野当中,带来的后果是致命的。但是,麦克尼尔实在无法忍受那些堂而皇之地宣传歪理邪说的伪君子,假如这就是他仗义执言所要付出的代价,那么任何后果他都愿意承担。 “我感觉自己输了。”麦克尼尔放下报纸,如实向帕拉斯卡斯神甫说出自己的观点,“其实,我并不知道如何反驳打小以一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生活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们活在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中,而我只能学着他们的逻辑来攻击他们的弱点。我们都以为我们能够凭借自己的自洽逻辑来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殊不知他们也有能够自圆其说的一种模式。” “我想,您应该很久以前就猜到这一点。”神甫并没有嘲笑麦克尼尔,“想要打碎他们的价值观,必须用冰冷的事实……用重拳打烂他们的脑袋。说理是不能说服这些家伙的。” “【以我之手杀戮,以主之名宽恕。】”麦克尼尔喃喃自语着,“教士,如果——我是说如果——布里塔尼亚帝国和EU真的发生下一场全面战争,你们教会是打算开始新时代的十字军之征呢,还是倒戈投靠自称是最高教监的皇帝?” “那些软弱的家伙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就在这里,听着皇帝的命令而后卑躬屈膝地做奴才。”神甫叹了口气,“相信我,我们没那么脆弱……既然我们站在这条船上,教会不会轻易地让它沉没。” 麦克尼尔引发的议论并未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另一个重磅消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布里塔尼亚帝国计划举行一次军事演习,并邀请在帝国境内的外宾前来观看。这是示威,是向那些自认为能把布里塔尼亚放在手上随意揉捏的外国人宣布一种反抗精神——如果他们打算步步紧逼,布里塔尼亚不介意鱼死网破。麦克尼尔一向听说EU在军事技术上相比布里塔尼亚帝国占据优势,但他还没有真正见过布里塔尼亚的正规军。既然帝国借着这个机会展现武力,他没有错过这些情报的理由。 一同被邀请前去参观的,还有其他国家的大使及驻外武官。EU大使自然也要前往,而带着代表团前来帝国访问的帕拉斯卡斯本来也收到了邀请函,但神甫本人说他对军事不感兴趣,加上当天他还打算出席一个捐款仪式,于是把名额扔给了麦克尼尔。不情愿地穿上那套西服的麦克尼尔混进EU观众之中,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士兵的护送下离开使馆区,来到郊外的机场,他们的目的地是西海岸的军事设施。 自从旧欧洲的贵族们逃往美洲并建立新帝国以来,布里塔尼亚的最大假想敌始终是EU,它一直担心EU会漂洋过海前来讨伐这些旧世界的余孽。但是,在随后的一百多年里,EU向东方的持续扩张终于使得它在摧毁俄罗斯帝国后与远东的古老大国正面对抗,布里塔尼亚帝国也奇迹般地摆脱了危机。在那之后,布里塔尼亚的触角伸向了太平洋,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成为了大半个太平洋的主宰,从夏威夷直到西太平洋为止的诸岛皆受帝国控制,而南太平洋的一部分则掌握在南庭都护府手中。鉴于EU已经在一百多年以前被完全排挤出东南亚,在此地对抗的三方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互相利用关系。布里塔尼亚帝国和南庭都护府表面上是盟友,实则是争夺南太平洋的对手;都护府名义上是朝廷的一部分,实则是独立王国。无论如何,布里塔尼亚帝国想从一个地区霸主变成影响世界命运的超级大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想要成为霸主,又想在霸主的位置上坐得长久,就不能单打独斗。”飞往西海岸的途中,麦克尼尔还在考虑着帝国的种种动向,“但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现今的策略,分明是不打算寻求任何盟友,它一旦开始向外侵略扩张,和任何外国之间也不会存在缓和的余地。如果不是查尔斯皇帝有着必胜的把握,就是他的敌人实在太无能了……以至于无能到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飞机在军用机场上停靠,麦克尼尔刚下飞机就看到了从不远处的另一架飞机中走出的王双。王双今天穿着那套被他平日当作运动服的礼服,旁人以为王双郑重其事地对待这次的军演,而麦克尼尔猜测他也许只是懒得换衣服罢了。 “想不到他们也来了。”王双看着不远处一些戴着高帽子、嗓音尖细的官员,“真不知道他们会在洋人面前怎么给我们丢脸。” “这些人是——宦官?”麦克尼尔就算掌握的知识再多也不足以应付所有的场合,况且世上总有他无从了解的秘密。 “宦官。”王双捋着长胡子,表情凝重地看着那些和布里塔尼亚帝国文官谈笑风生的宦官,“当今天子大统皇帝说,宦官当官以后不会到处胡搞,节外生枝的可能性很低。唉,让他们在宫廷内当差也就罢了,连出使大臣都要宦官担任,简直是无法无天哪。” 布里塔尼亚帝国陆海空三军都有着不俗的实力,外界普遍认为它们长期无法发挥作用并且出现严重腐败的真实原因是贵族集团长期控制人事任免和指挥机构。对于一个在美洲大陆没有对手的帝国而言,它需要防备的敌人只在海外。因此,布里塔尼亚帝国早在10年以前便开工建造新型航空母舰,以替换被时代淘汰的型号。海军演习地点离这里很远,来回耗费的时间也很长,麦克尼尔于是打消了前去参观的心思,决定去观看陆军军事演习。 “你不去看看他们的新战舰吗?” “我不懂海军,看了也没用。”麦克尼尔说的是实话,在他的晚年,海洋这个概念已经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它成为地理课本中一个遥远的名词。 “本官必须一探究竟……我们南庭都护府也全靠海军保境安民,海军就是我们的命脉啊。”王双叹了口气,和麦克尼尔道别,他乘上了轰炸机去参观海军演习,麦克尼尔留在原地等着进一步安排。几辆主战坦克从不远处驶过,扬起了一阵烟尘。那些宦官慌乱地用衣袖捂住口鼻,仿佛这些土灰会让他们丢掉身为一个庞大帝国使臣的面子一样。 麦克尼尔看到旁边停着一架直升机,身着白袍的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正跳下直升机向着他们走来。他主动迎上前去,向这名圆桌骑士问好。 “原来是教士的副手麦克尼尔先生。”俾斯麦向麦克尼尔敬礼,“教士怎么没来?” “他一个神职人员,不喜欢看打打杀杀的场面。”麦克尼尔敷衍道,“对了,演习的内容是什么?” “今天的演习是一个整体。”俾斯麦解释道,“海军部分模拟的是在公海和敌军舰队的交战,而陆军部分模拟的则是登陆后的作战计划。我们预计,我国强大的空军能够在短时间内夺取制空权,使得地面上的敌军承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并不是以防御为主基调的演习,而是明摆着告诉世人,帝国已经想好了下一个侵略目标在哪里——有两个备用选项。南庭都护府或日本,二者都是帝国的盟友,也同样和帝国存在着摩擦。 在平原地带,两支军队陷入了苦战。看起来,负责筹备演习的参谋们尽可能地模拟真实情况,而不是为了讨好某些人或蒙骗某些人而在结果上做手脚。尽管俾斯麦声称他们能够迅速摧毁这个假想敌的空中力量,但演习已经开始了两个多小时,布里塔尼亚帝国一方不仅没有占据上风,反而还有被假想敌赶下海的可能性。坐着直升机来到半空中视察战况的俾斯麦满脸阴沉,这和他设想的也完全不同,他回去以后恐怕没法向皇帝陛下交差。 王双不在,麦克尼尔又不认识其他人,他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只管观看战况。布里塔尼亚帝国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卷入新的战争了,但思维还不算落后。在对抗假想敌的总体策略上,帝国军的目的不再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而是直接摧毁敌人继续作战的能力——捣毁全部维持现代社会基本秩序的基础设施,把敌人直接打回中世纪。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强大的空军是必不可少的,而俾斯麦所说的结论虽然有夸大的成分,麦克尼尔认为帝国空军有资格和20世纪末期的GDI空军相比。没有空军的地毯式轰炸和手术刀式精确打击,GDI是不可能在短期内压制欧洲的NOD兄弟会并将其逐渐压缩到巴尔干半岛的。 “他们居然不害怕把自己的军事秘密暴露给敌人。”麦克尼尔这样想着,“不知道南庭都护府和日本之中哪一个会先尝到遭受背叛的滋味。” 威廉·阿什福德少将正和一旁的俾斯麦讨论着什么。两人同为陆军少将,然而威廉·阿什福德的年纪比俾斯麦大了不少,这辈子的仕途也许就止步于此,而俾斯麦还有更大的晋升空间。 “紧急逃生驾驶舱应该会提高生存率,巴特雷希望更改结果。” “他一个作战参谋无权讨论演习结果。”俾斯麦不满地说道,“有其他人应当为此负责。” 麦克尼尔听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词汇:【紧急逃生驾驶舱】。GDI军队曾经广泛地在坦克、飞机甚至是宇宙战舰中使用类似的设备来提高驾驶员或机组成员的存活率,如果布里塔尼亚帝国也在研究类似的东西,麦克尼尔也许会提前得知它的原理和用途——不过,具体的技术细节必然产生变动,发动机也许依旧以樱石能源为核心。 最终的结果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勉强达成了预定目标,期间一名肤色黝黑的肥胖军官来到俾斯麦这里汇报他的想法,被俾斯麦一顿痛斥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麦克尼尔提出要参观一下那种驾驶舱,然而他这一次没有得到帝国军的允许。显然,帝国军将这种技术看作机密,这和前线士兵的生死息息相关,任何泄密都可能导致正面战场上的惨重损失。 当天晚上,王双才从海上飞回来,这个以前从来没参加过海战(观摩也算是参加了)的陆军军官由于晕船而神志不清地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了临时居所。他兴奋地向麦克尼尔讲出了他的最新发现:布里塔尼亚帝国肯定是准备对外发动战争。 “这我早知道了。”麦克尼尔赞同这个结论。 “如果他们真的只想防御本土,应该只造护卫舰,就像我们一样……而他们的陆海空军的发展目的,都是彻底将某国摧毁而非防御敌人的进攻。”王双表情凝重地和麦克尼尔说道,“况且,许多人似乎被蒙骗了,那个布雷斯高就说他相信皇帝只想保卫帝国的安全……见鬼吧,谁会信?他是个外行,外行看不出门道。” 不过,如果布里塔尼亚帝国真的将南庭都护府或日本作为下一个目标……那么,在对抗真正的敌人前却下手解决盟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他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只能将其归结为皇帝的异想天开。 TBC OR1-EP3:血之纹章(14) OR1-EP3:血之纹章(14) 五名仆人小心翼翼地将蒙着红布的贵重物品搬运到大厅中央,站在他们面前的青年轻巧地将红布撤走,露出了下面的真容。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顶罗马式的头盔,装饰着羽毛和各种奇怪的花纹,下方则是有着古典式审美的军服和铠甲。银光闪闪的甲胄晃着沙发上那名谢顶的中年贵族的眼睛,他如同看到了鲜肉的饿狼一般,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这件收藏品的每一个细节,希望从中找出造假的痕迹——他什么也没找出来,也许这本来就是真货。 “皇历1812年的法兰西共和国胸甲骑兵全套作战服,这种藏品现在即便是EU的市面上也不多见了。”迈克尔·麦克尼尔向着眼前的贵族推销这些从那间老宅子中找到的收藏品,他根据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提供的名单,投其所好地寻找那些专门对这种破烂感兴趣的贵族。布里塔尼亚帝国也不乏在帝国建立后才成为贵族的家族,他们的家族历史不超过二百年,面对老牌贵族时往往存在着种种自卑情绪,因而更希望通过各种手段来让自己的家族显得更有底蕴。一方面,他们和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联姻;另一方面,他们不惜花费巨资购买各类艺术品,证明自己绝非是只剩下钱的暴发户。麦克尼尔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上钩,况且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用这些别人看不上的收藏品去换钱,只要能让这些自认为占了便宜的贵族帮他们做事,全部白送也是值得的。 矮胖的中年贵族从沙发上站起来,模样活像是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您还有类似的收藏品吗?” “怎么,您想要在家里摆放一排用来阅兵的假人?”麦克尼尔笑了,“不过,想要搜集到同时代的成套军服并不容易,但我这里有更好的东西给您。”说罢,麦克尼尔从一旁的仆人手中接过一个盒子,他当着贵族的面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顶帽子、一顶圆形头冠和一件斗篷。看着头冠上的花纹和图案,贵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皇历17世纪的联合王国公爵服饰,包括礼帽、冠冕和其他在公共场合的常用服饰,都在这两个箱子里。”麦克尼尔向中年贵族热情地介绍这件新的收藏品,“阁下,我本人强烈推荐您收下它,这样您的子孙后代也许有幸可以真正地将这套行头穿出去。” 眼前这名中年贵族是主管交通的一名高级官员,他的家族成为贵族是在五代人以前,历史总共算起来只有一百多年,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这样的贵族时常为受到老牌贵族鄙视而感到苦恼,因此当他听说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的使者上门向他推销收藏品时,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接受了。 “我听说公爵阁下是为他的一位远房亲戚倒卖家产。”中年贵族收起了那副不太雅观的表情,“既然如此,阁下希望我出多少钱?” 麦克尼尔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英镑?”贵族看着后面的那些箱子,他认为这些东西拿到拍卖行去进行拍卖的总成交价格必然远远高于这个数字,“简直是白送啊。如果阁下不介意的话——” “您误会了。”麦克尼尔笑道,“不要钱。公爵阁下认为,承诺和契约比钱更重要。” 听到这句话,中年贵族警觉起来。EU将官员接受礼品看作一项重罪,任何官员接受价值高于10欧元的礼物都应当上报,但布里塔尼亚帝国没有这种传统或规章制度。贵族之间互相贿赂是常态,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又不是当代的圣人,他会出钱求别人办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当前的局势并不明朗,聪明的贵族不会在自身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贸然选择效忠对象。 “……阁下需要我做什么?”贵族谄媚地笑着,“我只是个管理交通的普通官员而已。” “明天和后天会有两个班次的货运列车来到潘德拉贡,您的工作是确保外人不会对其中到底装了什么货物感兴趣。”麦克尼尔将另一个箱子搬到中年贵族眼前,“当然,您不必担心自己是在为违法犯罪活动助纣为虐,阁下向来奉公守法,永远忠于帝国和皇帝陛下。”他打开了箱子,里面是满满一大箱瓷器,“这是联邦广德年间的瓷器,公爵阁下要我把它们一并赠予您。” 中年贵族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拿出其中一件仔细欣赏,但他想到公爵的使者还在等待答复,于是便决定送公爵一个顺水人情: “好说,既然这件事处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你们所需要的货物一定能够安全地抵达首都。不过,假使公爵的敌人从中作梗,那时我可能无法和他们对抗,万一出现了差错,还请公爵阁下原谅。” “只要您尽职尽责,其他问题我们来处理。”麦克尼尔将这些收藏品留在了这里,“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以后我们也会向您提供更多的珍贵藏品……拥护皇帝可是大功一件。” 麦克尼尔离开这名贵族的宅院,准备返回旅馆。多日以来,他借着推销收藏品的机会,不断地为布拉多联络愿意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的盟友。在军事演习结束后,已经向外国展示了强大武力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并未解决内部的分歧。相反,各派贵族开始肆无忌惮地招兵买马,这些豢养了成千上万家奴的贵族们自恃拥有武装,决意凭借手中的这支准军事力量在乱局中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然而,他们的手段远远比不上布拉多,公爵直接下令将坦克和其他武器装备从外地送进首都以支援他的盟友。只要这些行动没有受到反对派贵族的阻挠,他们就能成功地在全面动荡爆发前获得优势。 麦克尼尔打算沿着原路返回,但半路上因为有两名贵族的车子撞到一起而引发了交通堵塞,随即帝国警察封锁了道路,他只好顺着另一条小路步行赶路。他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既是为了EU,也是为了得知这个世界的更多秘密。无论如何,他不想成为君主的仆从,EU是他最后的退路。 一颗子弹毫无预兆地嵌入了麦克尼尔的后腰,从侧腹穿过。剧烈的疼痛让麦克尼尔直接向前仆倒在地,他那还未因疼痛而丧失思考能力的头脑正紧张地计算着敌人的位置和可能的动机。也许他有许多办法在正面战场上躲开敌人的子弹,而偷袭是任何人都无法防备的。 “还好,没有伤到内脏。”麦克尼尔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捂住伤口,艰难地站了起来。后方传来了脚步声,十几名穿着斗篷的神秘人从背后包围上来,麦克尼尔只能选择向前逃跑,但他意识到这些人抱着猫捉老鼠的心态后,认为逃跑只能撞在敌人的枪口上。他用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围墙,冲着不速之客们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最前面的神秘人不满地说道。 “一群老年痴呆症或帕金森患者不在医院里躺着接受治疗,看来医院的护工今天给的药量不够。”麦克尼尔呲牙咧嘴地笑着,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朝着这里打,不然你们会后悔。” 麦克尼尔猜想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奇怪文化影响了他们的办事逻辑。他们明明可以用更直截了当的方式解决对手,偏要先打伤再使用繁琐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只会给对手留下逃生的机会,还会使得幕后主使暴露。既然这些被骑士精神给弄坏了脑子的家伙执意用这种办法对付他,他当然乐意用敌人的方式把敌人打败。 当最前面的神秘人抽出长剑,向着麦克尼尔走来时,麦克尼尔出人意料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把短棍——这种防身兵器比较适合随身携带。他轻而易举地拨开了敌人的长剑,然后挥起短棍抽在对方的脸上,砸得敌人头破血流,连门牙都被打掉了两颗。那人见麦克尼尔不好对付,还打算逃跑,被麦克尼尔连续两棍打在后脑和脖子上,当即倒地不起,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看来这个倒霉的家伙恰好被击中了颈动脉窦,也许这就是命运。 剧烈活动让伤口正在加速流血。换成旁人,恐怕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而麦克尼尔还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他非人的体质。他能在身中数枪的情况下挣扎着爬起来并把凯恩钉在墙上,也能在这种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一起上。”他轻声说道,“我赶时间,没空和你们纠缠。” 众人一听麦克尼尔如此嚣张,都勃然大怒,一拥而上,这给了麦克尼尔和他们缠斗的机会。这条路并不宽大,十几人一起向前冲的后果是摩肩接踵,谁也没法前进。麦克尼尔一面阻挡他们前进,一面向后退却。但是,只要这一行动的指挥者的头脑是正常的,他必然会选择堵死麦克尼尔的退路,而当麦克尼尔看到后方出现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时,他知道真正的大敌出现了。 “真没用,连一个EU商人都杀不了。”那人气愤地朝着地上吐了一口,“你们都让开,我自己上。” 话音刚落,那人挥起长剑,攻势凌厉地向麦克尼尔刺去一剑。麦克尼尔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对方又气焰嚣张,双方对比之下差距明显,再加上其中一方负伤,麦克尼尔只能选择被动防御。他有信心,只要他能抓住对手的破绽,就能一次性废掉对方的手臂或再敲掉他几颗牙齿,但对手的招式密不透风,往常麦克尼尔早已找出其中的漏洞,现在他的体力限制了他采取的行动。 “谁派你们来的?”麦克尼尔质问道,“圣米迦勒骑士团还是圆桌骑士?” “你已经死到临头了,别废话。”对手冷笑道,“想不到EU的商人这么难对付,看来你的真实身份值得推敲。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你没法活着离开这里,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麦克尼尔趁着对方愣神的机会,挥起短棍重重地抽在对方握住长剑的右手上,这一下来得又狠又急,敌人手中的兵器直接脱手飞了出去。恼羞成怒的对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兵器躺在离他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怒不可遏地向麦克尼尔举起了手枪。麦克尼尔已经没有机会再发起进攻了,刚才那一下让伤口撕裂加剧,他连爬起来都做不到,又怎么反击呢? “下地狱吧,欧洲反贼。” 两把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两名身穿贵族服饰的金发碧眼少年从后方走出,控制住了正打算杀死麦克尼尔的神秘人。 “这人,我们领走了。”用双剑顶在神秘人脖子上的少年口中发出的却是略显低沉的女声,“你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开什么玩笑?”神秘人捂着红肿的右手,“他是个外国人,还是个间谍和卧底……你们打算背叛帝国吗?” “你的帝国,不是我们的。”英气勃发的少女收紧了呈现出剪刀状的长剑,“我想争取圆桌骑士的位置已经很久了,如果我在这杀了你,好像也有机会被皇帝陛下以替补身份遴选出来吧?” 旁边那名身高和少女相仿的少年紧张地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骑士侍从们,他手中的两把手枪不足以同时对付这么多敌人。如果被挟持的圆桌骑士不顾性命也要下令开火,他们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然而,人都是怕死的,圆桌骑士并不能免俗。 “放他们走!”神秘人向着手下发出了命令。等到那些人完全退出了这条街道,两名少年才将已经昏迷不醒的麦克尼尔从地上拖走,塞进了路旁的一辆轿车。 “这事没完,别以为你们的母亲是特勤总监就能护着你们为所欲为!”疑似圆桌骑士的神秘人只能站在原地毫无意义地发泄着怒火,“新皇会砍了你们的脑袋给那群乱民……” 他已经失败了。在侍从们的保护下,圆桌骑士灰溜溜地离开了小巷,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过一场械斗。 TBC OR1-EP3:血之纹章(15) OR1-EP3:血之纹章(15) 麦克尼尔沉睡了很长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神秘的地下设施,被线圈包围着的球形建筑正在发出奇异的光彩,而那名身穿黑袍的神秘人依旧站在一旁,不知在思考什么。麦克尼尔有着许多的疑问需要得到解答,他迫切地希望知道和这个新世界有关的一切,他不能在这里充当一个并非土生土长的外来人和瞎子。对其他人而言是常识的知识,对他来说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才能学到。 穿着黑袍的神秘人没有戴着兜帽,他留着两撇短胡子,几乎和身高等长的黑色长发一直接触到地面。麦克尼尔走近一看,原来那人手中捧着一本书,但上面并没有任何字母或符号,只有白纸。 “你回来了?”神秘人抬起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失败了。” “我还没输。”麦克尼尔说道,“但是,我了解到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就像瞎子一样。” “任何人出生在世界上的时候,都是一无所知的。再说,了解那些没用的情报对您而言不是什么好事。”黑袍人合上手中的无字天书,“况且,您似乎并未发现自己真正的缺陷在哪里。等您遭遇一次彻底的失败后,我们再来认真地讨论这个话题。” 迈克尔·麦克尼尔睁开双眼,他看到的是被风景画装饰的天花板和如同水晶一般眩目的吊灯。年轻的前指挥官活动了一下双臂,感觉身体并无大碍,唯一的痛觉来自腹部,也许是那天被枪击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他的上半身缠着绷带,下半身则穿着原本的那条裤子,而他那件宝贵的皮上衣则不见踪影。麦克尼尔扭头望向一旁,当他看到那件衣服被随意地放在凳子上时,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真的担心丢掉一件衣服造成的经济损失,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金钱。 他摸索着从床上爬下来,将外衣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向着门外走去。眼前是一条走廊,两头各有不同的房间,麦克尼尔不知道什么人的家中会准备这么多房间——也许是佣人的住所,或者只是普通仓库。他回想着前一天晚上的战斗过程,至今不知道是什么人偷袭他,也不清楚搭救他的是那一伙势力。无论如何,他已经无法从混乱的局面之中脱身,处在冲突中的各方俨然把他当作了棋子或棋手。既然如此,他必须和这些人斗争到底,然后全身而退地返回EU。 麦克尼尔离开走廊,来到楼梯口。一名穿着贵族礼服的金发少年正沿着楼梯向上走,见到麦克尼尔后,他笑着开口说道: “你醒啦?我去叫姐姐。” 说完,他径直跑下了楼梯,消失在麦克尼尔眼前。麦克尼尔见了,并不怪罪,只是一直一瘸一拐地向下走。昨晚那些人的手段虽然险恶,但本事不过关,又缺乏随机应变的思维,最后让麦克尼尔捡回了一条命。如果他们只打算把麦克尼尔消灭而不考虑手段,麦克尼尔应当在第一枪打响的时候就已经毙命,而那些家伙偏偏舍近求远,放弃了最有效的办法。除了那些古板的骑士之外,麦克尼尔想不出有谁还会以这种自找麻烦的方式处理问题。 “想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生存也太困难了。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又会被谁看重。”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一阵眩晕感袭击了他的大脑。上次在南非执行任务时他伤得更重,但那些多半是切割和碰撞造成的,他本人并未在战斗过程中中弹。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他在中枪时就会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进而任人宰割。 眼前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武器仓库,左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不同的枪械,而后方的空地上还停放着一辆坦克。如此明目张胆地囤积武器,在任何一国都是无法被当局容忍的,即便是布里塔尼亚帝国也不会允许贵族拥有这种特权——除非现有秩序已经完全失效了。 大厅中有一名穿着男装的少女正在指挥一些佣人搬运笨重的器械。她的面部轮廓比起她的那位孪生兄弟略显柔和,而刻意为之的强硬风范让她同时带上了两种不同的吸引力。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会对这种光彩夺目的英杰产生兴趣,并进而由外表的魅力转而关注人格。在麦克尼尔所生活的遥远未来,面临绝境的人类迫切地需要任何人都能够充当一般性的工具,传统的定位也被打破,技术正在不断地解构和摧毁那些曾经牢不可破的古老事物。 “原来是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救了我,那我还真应该感到荣幸。”麦克尼尔冲着姐弟二人打了招呼,“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救我一命,不过本人暂时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报答二位的筹码。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这份报答可以以后补上。” “不必这么拘谨,我们知道你其实一无所有。”少女让麦克尼尔来到一旁的会客厅,她的弟弟服帖地跟随在身后,“在潘德拉贡甚至整个布里塔尼亚帝国,没有任何事情能瞒住我们,麦克尼尔先生。” “这么说,你们也该知道我当天是为谁办事。”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向阁下报告我的行踪,他一定着急了……我的那位教士朋友也会很着急。缺了一个能够给大家带来欢乐的小丑后,所有人的生活会少很多乐趣。” “放心吧,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您在外面继续拉拢愿意效忠于皇帝陛下的贵族。”少女向着麦克尼尔伸出手,“为了您的个人安全考虑,最近您最好不要回到布雷斯高那里或是你们的旅馆……我是奥莉薇亚·泽冯(Olivia Zevon),泽冯家族的继承人。” 麦克尼尔郑重地和奥莉薇亚握手,向对方表示谢意。他只感觉到了粗糙的老茧,并且注意到奥莉薇亚的另一只手上还缠着绷带。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大部分贵族依旧遵循古老的嫡长子男性继承法,但少数家族例外,而其中最独特的是泽冯家族:他们的家族首领和继承人一定会是女性。当然,这样一来,和泽冯家族联姻就等同入赘了,这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传统中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而心高气傲的大贵族们根本不可能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和另一个贵族家族结盟。因此,泽冯家族的规模并不大,甚至比不上同样人丁稀少的布雷斯高。 样貌和奥莉薇亚有九成相似的,是她的弟弟奥亚格罗·泽冯(Oiaguro Zevon)。由于两人的模样实在令外人难以分辨,互相冒充对方身份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我们还以为你会死在那里。”奥亚格罗指着麦克尼尔腹部的伤口,“幸亏他们没来得及直接把你击毙。” “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麦克尼尔一想起当天的经历就感到阵阵后怕,他不怕偷袭,但如果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那么就无从应对。 “领头的人是第十二圆桌骑士阿道夫·诺德豪格(Adolph Nordhaug)中校,他是反对派的支持者。”奥莉薇亚端起了桌子上的红茶,“那家伙是个杀人狂魔,有时候就带着自己的手下去犯罪猖獗的地区随意杀戮。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其他人也没法给他定罪,而皇帝陛下只看重能力,谁也不能把这家伙从圆桌骑士的位置上拽下来。” “原来圆桌骑士只有这点本事。”麦克尼尔靠在沙发上,他依旧感到腹部隐隐作痛,“他还没那个大胡子厉害呢。说起来,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不认为你们有必要救外国人……尤其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国人。” 和其他贵族不一样,泽冯家族效忠于皇室而非帝国,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保护布里塔尼亚皇室本身。因此,只要这些各怀鬼胎的势力所做的举动有利于皇室,泽冯家族便会对其放任不管。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是皇帝的忠臣,麦克尼尔也在为他办事,那么尽管麦克尼尔存在私心甚至可能为EU搜集情报,在他真正威胁皇室的安全以前,泽冯家族都会将他看作友军。更何况,麦克尼尔的一系列行动已经吸引了许多反对派贵族的关注,这种作用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让麦克尼尔继续把水搅浑,对皇帝和他的支持者们来说无疑是有利的。 麦克尼尔和奥莉薇亚讨论着布里塔尼亚帝国当前的局势,这时麦克尼尔才发现自己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所有贵族近来的小动作全都暴露在泽冯家族的监视下,哪些人在调动物资,哪些人在秘密组织准军事武装,而哪些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他们一清二楚。等到清算时刻到来时,这些证据比EU的那份名单更管用,皇帝当然会相信世代为皇室效忠的臣子而非外国人。麦克尼尔顿觉自己的一套组合拳打在了棉花上,搞不好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提出的条件本来就是个幌子,目的是拖延时间并且查出真正希望借机流亡的大人物。 “你们最近在抓流亡者?”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还有哪些人被捕?” “多得很,不过大多数只是害怕发生内战的普通人。” 看来那些EU真正希望拿到手的大人物还没有暴露——五个教授,一个陆军上将,这种阵容是麦克尼尔在人类互相倒戈和叛变的历史案例中从未见过的规模。他向奥莉薇亚询问和后方空地那辆坦克有关的事宜,而后让奥亚格罗带他去参观坦克。 “唉,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在为课程不及格操心呢。”麦克尼尔喃喃自语道。 “她已经订婚了,我不想让她结婚。”奥亚格罗沮丧地说道,“他们结婚之后很快就会有孩子,到时候我在家里就是可有可无的空气了。” “……订婚了?”麦克尼尔诧异地说道,“我知道我这么问很不礼貌,但是你们布里塔尼亚人都是这么早结婚吗?上帝啊……那,老弟,他们的孩子跟你们家族的姓氏?” “对。”奥亚格罗点了点头,“其实,男方也必须改姓。” “哦,那还真是一种神奇的反抗。”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你知道,在整个布里塔尼亚帝国,唯一有权让孩子使用自己姓氏的女性只有成为皇帝的克莱尔,而你们家族世世代代做到了只有皇室能做的事情,应该感到自豪。” 然而,如同奥亚格罗向麦克尼尔诉苦的内容一样,泽冯家族的传统对像他这样的男性家族成员十分不友好。除非当代可用的女性继承人全都亡故,才能轮到他执掌大权。奥亚格罗并不看重这种权势,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这很不公平。降生的次序和性别又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继承家族的人应该是像查尔斯皇帝所说的那种最有能力的领袖。 “这是好事。”麦克尼尔坚定地说道。 “好事?”奥亚格罗疑惑不解,“麦克尼尔先生,我这一生可能无法获得任何爵位,全要靠我自己去争取这个机会……” “贵族的继承权是特权也是枷锁,如同皇室一样。”麦克尼尔手脚并用地爬上坦克,观察着外侧的部件和设备。他已经听到了风声,有贵族正试图拉拢附近的空军基地,所幸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空军基地明确表态(至少布拉多是这么说的)。这辆坦克开上街以后,不碾死成千上万的叛军是不能收回去的。双方都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而两方真正的领袖却始终避免成为焦点,他们那种不约而同的心思或许是源自皇室传统本身。 “那是因为你已经拥有了这一切。”奥亚格罗看着正在检查设备的麦克尼尔,“有些空有名头而没有产业的贵族,连两千万欧元都凑不到。” “孩子,如果你这么在乎这个名头,那就去抢。”麦克尼尔眨着眼睛,调皮地看着奥亚格罗,“但是,多少年以后,你会明白它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折磨,而你梦寐以求的一切欢乐,在你得偿所愿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永远消失了。” TBC OR1-EP3:血之纹章(16) OR1-EP3:血之纹章(16) 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大部分娱乐场所只向贵族开放,平民生活的全部就是工作和死亡。虽然以前有贵族向皇帝建议通过学习EU而逐步削弱日常生活中这些肉眼可见的隔阂,但大部分贵族认为正是这些差异才能显示出贵族和平民尤其是平民暴发户和末流贵族之间的区别,于是此后没有人提出类似的想法。真正使得这种规章制度流于形式的,不是贵族自身忽然心慈手软了,而是过去从上到下牢固地控制着帝国经济的贵族们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愈发膨胀的商人。这些经常在世界各地为生意而奔波的商人看到了他们的同行在EU能够得到何种待遇,而他们在帝国俨然是二等公民,巨大的心理落差促使他们行动起来,目的是彻底改变帝国的现状。但是,这种反抗一旦触及皇权,就会立刻被粉碎。皇帝或皇室需要的是能和大贵族对抗的棋子,而不是把君主送上断头台的反叛者。 尽管这些反抗经常以失败告终,只要他们还愿意与皇帝合作,总是能够得到适当的让步。因此,麦克尼尔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公园,而不是被门卫或其他什么人直接赶出去。他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即便是非人的体质也只能协助他更快地恢复而不是让痛苦立刻消失。年轻的前指挥官顺着一条小路来到水池旁,望着池中游动的观赏性鱼,循着他人的足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开始闭目养神。他已经近似暴露,整个潘德拉贡没有安全的地方,只要敌人有可乘之机,这些肆无忌惮的贵族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铲除掉。麦克尼尔有理由相信,那些杀手只是为了享受一下猫捉老鼠的愉悦才会采取如此低效的方式来截杀他,不然他早已经死于非命。 不知是什么原因,街道上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许多。每一个路口都有严阵以待的警察盘问过往的行人并检查证件,他们期望从这些平民中抓住潜藏的不法分子,但他们的努力注定只是白费力气。真正的专业户不会这么轻易地被这种简单的方式抓到,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和行事准则,别人以常理去揣测,注定没法抓住这些人的尾巴。 这是风暴席卷潘德拉贡以前最后的宁静。表面上,所有贵族都力图使自己和敌人相信一切照旧,而暗流涌动之下的交锋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外国人更不能装作没看见,他们往往是这乱局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始作俑者,富贵险中求。只有敢于投入足够成本的人才能得到丰厚的回报……或者干脆一文不名。 穿着长袍的大胡子出现在小树林的角落里,朝着麦克尼尔走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没那么容易死,起码现在必须活着。”麦克尼尔无精打采地说道,“我猜,他们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可我暂时没法亲自去和他们声明我本人安然无恙。” 王双看着懒汉一般躺在长椅上的麦克尼尔,提议道: “别躺着了,我们去散步。” 迈克尔·麦克尼尔刚站起来,就几乎一头栽倒在地。王双意识到对方的身体状况实在堪忧,于是便放弃了先前的提议,转而和麦克尼尔一同坐下。他们眼前是清澈的水池和生机盎然的小树林,远方有几个孩子正在玩闹,周围则是他们的双亲。望着这些人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麦克尼尔又想到了那些在贵族开办的工厂和农庄中永远抬不起头的工人和农民。他本能地察觉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原因。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种正常的分工,是任何社会都会存在的普遍现象——不过,他很快由帝国而联想到了EU,除了不是由皇帝统治外,双方真正的区别在哪里呢? “你们办事处的那条暗道,最近没出什么问题吧?” “说来诡谲,这件事我是不想和别人谈的,因为说出去也没人信。”王双十分郁闷地搓着双手,“后来我们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本官自告奋勇前去探路,哪知道路尽头是封死的……也就是说,这条路根本没有出口,就像是有人故意挖了一个弃置的地道一样。但是,那些探测装置明明可以证明确实有人从那里出来过。” 麦克尼尔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王双急忙说道,“我看背后另有隐情,但是霍大人当时已经无法容忍,他直接要别人把那条暗道给填平了,以绝后患。虽然这么做确实可以根除隐患……我们也永远没机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出没了。” 除了这些诡异的事件外,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细节。或许是由于担心动用帝国军将造成更大规模的内讧从而使得外国进行武装干涉,两派贵族在局势越发紧张的情况下放弃了拉拢军队,而是决定动用自己的势力参战。其实,这些拥有大量家奴和私人武装的贵族本来就不必依靠军队,他们完全有能力自己掀起一场战争。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量陌生人塞进潘德拉贡,谁也不想成为首先暴露的靶子并给敌人提供动武的口实。细心的潘德拉贡市民们会发现,身边突然多出了许多来自外地的陌生人,这些人个个目露凶光、面色不善,样子不像是战战兢兢地按着帝国规划的人生得过且过的平民,倒像是从来不畏惧这些条例的犯罪分子。 “我那位神甫朋友呢?” “他?他好得很,前两天还劝一堆贵族捐了几十亿英镑。”王双一说到这里便笑逐颜开,“哎呀,那些家伙还以为找了个新的洗钱基金会呢,他们如果知道这些钱全被拿去采购物资了,大概会气得当场暴毙。” 麦克尼尔回想着他在泽冯家的控制区附近看到那些临时加工车间,这些简陋的车间足够在短时间内扮演合格的兵工厂角色。士兵需要武器,民兵也需要武器,任何决定参加这场战斗的人都必须拥有武器,谁掌握了足够的武器和资源,谁就有足够的本钱来保障自身的安全。无论顶着什么样的名头,对于贵族而言,活下去才是一切,没有哪个贵族当真会为了自己的口号而赌上整个家族的性命。即便是看似势同水火的两派对立贵族之间,通敌者依旧不在少数。 “你是怎么受伤的?”王双问道。 “在一条没路灯的街上被圆桌骑士从背后打了一枪。”麦克尼尔深吸了一口气,当时的剧痛依旧在他的头脑中留存着挥之不去的感触,“所幸那些家伙的脑子不大灵光,竟然希望用近战方法把我宰了,结果他们自己反而搭上了一个人。等到他们决定开枪的时候,我的救星们及时抵达了现场,把我救走了。” “原来这就是圆桌骑士的勇武。”王双咬牙切齿地怒骂着,“古罗马元首康茂德号称自己是大力神转世,不过是在每次角斗的时候都让对手身受重伤或是手无寸铁地上场罢了,这跟裁判自己踢足球没什么区别。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还用这套自欺欺人的方法来彰显他们所谓的高贵。” “别动怒,没必要。”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劝王双,“你会因为动物园里的猴子对你呲牙咧嘴,就气得跳过栏杆去咬它一口吗?” 王双听了麦克尼尔的比喻,笑得前仰后合。开玩笑时间结束以后,二人开始严肃地讨论起他们各自的使馆需要采取的对策。最坏的可能性是其中一方直接进攻大使馆(尽管概率较小),所有人都自身难保。谈报复没有意义,那是各国需要讨论的话题,而他们这些当事人如果死在这里,一切都白费了。因此,南庭都护府的三等出使大臣破天荒地想出了一个有些荒诞但可能管用的办法:让使馆区团结起来进行互保。只要使馆区将附近地区完全封锁并声明中立,其他势力的武装入侵等同挑起战争,这些贵族无论多么胆大妄为都不可能冒着让帝国和世界两大巨头产生冲突的风险而进攻大使馆。如果时机成熟,使馆区还可以决定在哪一方加上适当的筹码,让胜利的天平倾斜。 “贵国的想法是什么?” “贵国?”王双有些尴尬,“我想,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您:我们不是【贵国】。” 麦克尼尔知道这些人十分看重名义,于是赶快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好,我是说,你们南庭都护府的立场是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选择和皇帝站在一起。其实,就算有人想要支持大贵族派,我们也做不到。”王双叹了口气,“那查理三世虽然手段粗暴,终归是一代枭雄。这么多年以来,布里塔尼亚帝国是死的,贵族世代为贵族,平民永远是奴仆,而查尔斯皇帝宣称日后任何人都要依靠能力来获得权势和地位,这在那些受贵族奴役了一百多年的平民看来简直是最后的希望了。我想,大多数平民会选择支持查尔斯,因为无论是查尔斯皇帝失败了还是他食言了,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差。”说到这里,王双眼中的忧郁变得更加浓重了,“我只是不能理解……他们将自己的命运再一次寄托在皇帝的仁慈上,而皇帝是普天之下最靠不住的人物,他权衡的利益中可以包括所有的王公贵族,唯独不会包括这些草民。” “你们的王爷也是君主。”麦克尼尔提醒道。 “那不一样!”王双的反应异常激烈,“我们……我们的王爷和那些横行霸道的君主完全不同。南庭都护府从一百多年以前建立以来,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够在这里做到唯我独尊。” “那你们就是共和了。”麦克尼尔坚定地说道,“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从你的描述中,我看到的南庭都护府是一个将执政官称为【王】的共和国。除了自封的王号之外,没有任何头衔是能够世袭的,而权力不来自王号。坦诚地说,你们只有国王的头衔,其他一切更像EU的加盟共和国。” 南庭都护府没有真正的盟友。它在名义上是联邦的附属,又因为时刻担心官军南下讨伐而决定与布里塔尼亚帝国结盟。南庭都护府的打算也很简单,他们目前必须和布里塔尼亚帝国保持良好关系,然后依据世界局势的变化,伺机而动。若帝国强盛,南庭都护府将选择归顺朝廷,共同对抗布里塔尼亚;反之,如果布里塔尼亚继续衰败,它将成为南庭都护府唯一用来抵御朝廷的外援。 至于EU的立场,明眼人都清楚:他们不关心君主,只在乎生意。同时削弱两个派系以至于双方团结起来也无法抵抗EU的渗透,才是对EU而言最有利的处理办法。 “但我不相信你们只想做生意。” “我也不相信。”麦克尼尔从上衣口袋中拿出那个黑色的小球,他一直没有搞清楚这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他曾经试图用铁棍和电锯切割它,而这些尝试全都失败了,黑色小球毫发无伤。“又不得不信。他们的动机,不像是要追求长远的利益。这些人看似是精明的生意人,实则鼠目寸光而不自知。” 出于安全原因,麦克尼尔决定将剩下的那些杂物全都送到泽冯家族那里托管,他近来是没法替其他贵族倒卖收藏品了。不知道那些加班加点的工人们有没有找出有价值的东西,但愿他们不要一股脑地把剩下的货物全都丢掉。 几经辗转后,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的使者艰难地找到了麦克尼尔,这次公爵希望他将囤积在郊外的一些货物秘密送往潘德拉贡市内的一些仓库。麦克尼尔知道这个任务有些危险,他决定先回到临时住处整理行装,然后再赶往郊外。上次的经历给了他一个教训:一定要备足应对突发事件的装备或物资。 TBC OR1-EP3:血之纹章(17) OR1-EP3:血之纹章(17) 三辆重型卡车停在仓库门口,扬起的沙尘扑在工人们的脸上,他们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打开车门,让第一辆卡车副驾驶位置上的客人先走。风尘仆仆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在脖子上缠着围巾,上身穿着那件皮上衣,下半身套着一件运动裤,样子和路边的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别,外人也丝毫不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属于贵客的特征。工人们将麦克尼尔迎入仓库前的空地,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岗位上,只有穿着西服的职员还在前面领着麦克尼尔进入仓库。 “我们快没时间了。”麦克尼尔看着他新买的手表,“阁下他人在哪?” “阁下去皇宫面见皇帝陛下,今天大概回不来了。”最前方的一名文员说道,“当时的状况看起来十分紧急,前来通知公爵阁下的信使说,皇帝陛下要求他立即前往皇宫,不得耽搁。”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看着周围忙碌的工人,决定尽快采取行动。他们需要将这些武器装备和物资运往潘德拉贡市区内部的几个据点,如果半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布雷斯高家族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开始准备准军事武装人员。先前布拉多·冯·布雷斯高花了大价钱才让那些官员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也让他们能够一帆风顺地将这些装备和物资运抵郊外的仓库,但接下来的路程大概不会这么顺利。这是大贵族斗争最激烈的城市,没有人会顾及他人的面子,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后台。 半个小时后,乘着另两辆卡车抵达仓库的王双和帕拉斯卡斯神甫看见麦克尼尔正热火朝天地指挥其他工人搬运那些笨重的箱子。他们的动机和麦克尼尔或多或少存在差异,麦克尼尔协助布拉多,更多地出于个人立场——而王双和帕拉斯卡斯代表着南庭都护府和EU。事态已经再清楚不过,冲突一触即发,在四周为即将到来的内乱做准备的不止布雷斯高一家,就算布雷斯高不做也会有其他人一拥而上。神甫料想这场冲突无法阻止,内心只为那些即将无辜惨死的市民和打手感到悲哀。这些人的死亡毫无意义,为他人的霸业铺路,自己一无所得。 “那家伙真没礼貌,他把我们叫到这里,自己却跑了。”王双环视着周围的工人,“而且,这地方人多眼杂,谁知道会有哪一家的探子……” 神甫一言不发地跟在王双身后,手里紧紧地攥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两人走进离他们最近的一间仓库,眼前是一排类似驾驶舱一样的神秘机械,一些工人正操作旁边的机械将它们装进货箱,然后放到货车上。 麦克尼尔忙完了眼前的工作后,同样来到仓库中,思考着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这些东西全都运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机会稍纵即逝。谁也不想落得一个率先动武的罪名,但同样没人想被动挨打。只要大贵族集团敢在潘德拉贡打响第一枪,布拉多·冯·布雷斯高需要保证这些叛徒会被忠于皇帝的臣子们打得头破血流、丧失反抗能力。正在麦克尼尔向着王双和神甫问好时,仓库的另一个大门外突然走进了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那人穿着白色长袍,背后是一个圆桌骑士的徽章,正是前些日子和麦克尼尔交手的第十二圆桌骑士。在场的众人完全不清楚为何圆桌骑士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大为窘迫。 麦克尼尔直到看见王双脸上的惊愕才意识到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笑着冲阿道夫·诺德豪格说道: “你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真是令人惊讶。” “那要怪他们的守备太松懈了,我们昨天晚上就摸进这里,但没有找到公爵通敌的证据是不能随便上报的。”诺德豪格狞笑着,“现在嘛,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勾结外国势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是皇帝陛下也没有任何能保住他身家性命的借口。不过,在处理掉那个碍事的名门公爵以前,我还有些没解决的麻烦。”他从衣兜中掏出了手枪,“我想了想,这个办法更适合你。” 麦克尼尔直勾勾地盯着枪口,而后脱下了上衣。映入众人眼中的除了肌肉上的刀疤和枪伤之外,还有他贴身穿着的一件背心,上面挂满了长条形的黑色块状物,还闪着红灯。 “行啊,大不了同归于尽。”麦克尼尔冷笑着,“你可以赌,赌我在虚张声势。” 阿道夫·诺德豪格呆住了,他认出那是专门用来进行自杀式袭击的樱石炸彈背心——许多刺客曾经希望用这种方式干掉政要或贵族。这种炸彈装置通常可以把整个会场炸得血肉横飞,谁也无法辨认袭击者的身份。考虑到附近还有樱石发动机,麦克尼尔一旦引爆炸彈,整个仓库都会飞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你从哪弄来这个的?”诺德豪格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不记得你最近和军火商有接触。” “本人最近意外地得到了一大块樱石,于是就委托泽冯家族给本人造了这么一件保命的工具。”麦克尼尔毫无惧色地走上前,阿道夫·诺德豪格见状连连后退,生怕麦克尼尔一言不合就引爆炸彈。麦克尼尔向后伸出右手,比划出了一个手势,示意一旁的王双和帕拉斯卡斯神甫赶快离开现场。周围的工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麦克尼尔要求他们继续工作,不用管这边发生的对峙。 “你要怎么做?” “你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不过我是个遵纪守法的人,所以我按我的规矩来处理你。”麦克尼尔抽出了一根短棍,“你赢了,我放你们离开这里;你输了,我只杀你一人,你的属下可以离开。” 阿道夫·诺德豪格继续后退几步,抽出长剑,号令他的手下围攻麦克尼尔。然而,他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了。第一个人的长剑在半空中就被麦克尼尔拨开,他的面门挨了重重一棍,三颗门牙被打飞;第二个人从侧面攻击麦克尼尔,被麦克尼尔一棍打在持剑的右手上,又紧接着一棍猛击太阳穴位置,连续几棍抽得此人口鼻流血、倒地不起……阿道夫·诺德豪格见状,正想要逃跑,却发现身穿长袍的王双已经堵在了他身后,几名工人举起枪对准了自视甚高的圆桌骑士。两三分钟之内,他的十几名侍从全部被麦克尼尔击倒,有些人身受重伤,另一些则当场毙命。 麦克尼尔擦着短棍上的血,见一旁还有一名侍从挣扎着去捡起兵器,从背后赶上,照着他的后脑打了几棍,那人的头骨发出碎裂的声音,眼见是活不成了。 “你好像不大在乎手下的死活,所以我也没必要心慈手软。”麦克尼尔一步一步走向阿道夫·诺德豪格,“我听说,你经常带着你的手下去肆意杀戮平民,这是真的吗?” “平民不过是可再生的资源而已,他们理所应当受到强者支配。”阿道夫·诺德豪格举起长剑对准麦克尼尔,但下一秒他手中的剑就掉落在了地上,原来是麦克尼尔那天给他的手腕造成的损伤还没有恢复。第十二圆桌骑士慌乱地捡起长剑,见麦克尼尔并未追击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性命现在归我支配了。”麦克尼尔将短棍另一头放在手里,“当法理无法裁决时,公民有权以自己的方式维护公理。” 阿道夫·诺德豪格大吼一声,冲向麦克尼尔。他举起长剑,从上方劈了下来,被麦克尼尔用短棍挡住。此时,阴险的圆桌骑士飞起一脚,想要踢中麦克尼尔的腹部,但麦克尼尔比他反应更快,在诺德豪格伸出左腿的瞬间用自己的右腿踢在诺德豪格的右腿膝盖上,把诺德豪格向后击退。诺德豪格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无法站立,而麦克尼尔依旧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手发起进攻。 “来!”麦克尼尔向着对手吼道,“你不是位列帝国最强者之一的圆桌骑士吗?你甚至杀不了一个EU的平民,你只是连扮演杀人机器都不合格的废物!”说到这里,麦克尼尔自己也笑了,“趁早上吊自杀吧,你的价值到底有多少呢?你连杀人这门手艺都比不上别人,我看你只配跟你鄙视的平民葬在一起。” 对死亡的恐惧促使着阿道夫·诺德豪格发起第二次进攻,但麦克尼尔却将手中的短棍直接甩向他,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左眼。圆桌骑士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停止了动作。趁着这个机会,麦克尼尔拾起一旁掉落的长剑,猛地冲上前,从侧面发起进攻。诺德豪格见状连忙防御,但他手上的伤势限制了他的发挥,他没有挡住麦克尼尔的劈砍。麦克尼尔一剑划破了对方的右腿,一条血痕沿着双方战斗的直线方向蔓延。 “他是个真正的怪物。”神甫哆哆嗦嗦地捏着十字架,“但也是个义人……他没生在十字军中真是太可惜了。” “我好像听他说过,他那套格斗的本事本来是适用于长剑的。”王双挠了挠头,“现在他算是如鱼得水了。” 正当二人还在讨论麦克尼尔的近战技术时,又听得前方传来一声惨叫,原来是麦克尼尔一剑砍下了阿道夫·诺德豪格的右手。年轻的前指挥官没有给他反扑的机会,顺手又是一剑砍掉的对方的左臂。这等凶残的手段不仅让周围的工人目瞪口呆,也让王双感到震惊。他正打算上前收拾残局,只见麦克尼尔脱下身上的那件炸彈背心,把背心递给了王双。 “您可以试试用它来要挟敌人。”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前提是他们自己怕死。” “好,有机会我也试试。”王双接过背心,和众人一起去围观已经身受重伤的圆桌骑士。他们以前只听说圆桌骑士都是近战专家,没想到这个所谓的专家这么快就败在了麦克尼尔手下。当众人听到麦克尼尔讲述从泽冯家族那里听来的传闻后,他们的内心被无法遏制的愤怒充满,纷纷要求把这个社会渣滓当场处决。 阿道夫·诺德豪格已经近乎昏迷,但依旧嘴硬。他口齿不清地叫嚣着: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会死在我们前面,这就足够了。”麦克尼尔招呼周围的工人拿来一桶汽油浇在阿道夫·诺德豪格身上,“您要明白,有些人并不在乎事后会有怎样的下场,因为他们本就没有未来。你无法用不存在的东西来威胁他们。” 王双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汽油,望着在一片火海中挣扎和惨叫的不明物体,众人不禁有些恐惧。这种恐惧来自麦克尼尔的果断和狠毒,他想到了最有效的方法来避免自己的动向被察觉。只要这些人的尸体被全部销毁,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失踪了。 仓库里的装备和物资已经快搬完了,他们还没有等到来自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的任何消息。王双和麦克尼尔一起把那堆焦黑中混着灰白的混合物扫到后院埋起来,整个过程中两人都一言不发。 “太可悲了。”麦克尼尔喃喃自语着回到仓库中。 “你是说他?”王双回头瞥了一眼埋葬圆桌骑士的地方,“这种人可恨,绝不会可悲。” “他也是受害人,所有人都一样。”麦克尼尔虚弱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除了站在顶点的人和匍匐在最底层的人以外,所有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同时做着奴才和主子。他们从未思考过这种命运本就是不合理的。” “因为没本事反抗自己的主子,就只能靠着奴役别人才能取得平衡。”王双叹了口气,“我有预感,他们会希望用武力手段将这种命运强制性地加在所有人身上,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外来思想干涉他们的江山了。” 当天晚上,麦克尼尔得到一个出乎预料的坏消息:有人刺杀查尔斯皇帝未遂,目前皇帝正在追查凶手。显然,大贵族集团最后的赌博失败了,一切除武力手段之外的办法都已经失效,战火将席卷整个潘德拉贡。 TBC OR1-EP3:血之纹章(18) OR1-EP3:血之纹章(18) 一夜未眠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大多数人一样听到了远方传来的炮火声,声音由小而大,由远及近,中间还伴有密密麻麻的枪声。在他们从郊外的仓库返回后,麦克尼尔不敢去使馆附近,他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只得继续躲到泽冯家族为他安排的房屋内等待其他人的消息。然而,随着第一声炮火打破了城市的祥和,麦克尼尔意识到他可能不会得到任何新的情报了。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无所事事。这场动荡和他有关,他没有理由置身事外。那些试图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倒退回到封建时代的贵族正在大举进攻,他们希望再度削弱皇权并真正成为自己领地范围内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麦克尼尔从不喜欢任何皇帝,但他清楚另一个事实:贵族的权力越大,受贵族控制的平民就越发地生不如死。站在EU的角度,他希望布里塔尼亚帝国越乱越好;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却不能放任事态朝着最坏的局势发展。 两名手持步枪的士兵正沿着街道一侧的建筑前进,而在紧邻的另一条街道,同样有几名士兵向着同一方向前进。双方在遭遇的瞬间就发生了战斗,各自利用附近的障碍物进行掩护,向着敌方射击。但是,他们并不总能准确地瞄准目标,有些子弹就随意地打向了对面的建筑物。麦克尼尔能够清楚地看到街道对面的楼房玻璃已经被打破了几处,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员伤亡。自保已经成了最大的难题,又怎么要求他们在乎别人的死活呢。有一名士兵被敌人打中了脖子,他的同伴们也并不着急,只是放任他在原地等死,其他人缓缓地向后撤退,等待敌人追击后露出破绽再进行反击。 两名穿着西服的侍从来到门口,让麦克尼尔下楼乘车离开。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麦克尼尔迄今为止也不清楚战况如何,“到底有几派势力在战斗?这个街区现在归哪一方控制?大使馆附近的状况怎么样?” 来人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他们的全部工作就是把麦克尼尔带走。车子刚关上门,司机便一脚踩上油门,夺路而逃。半路上有几名士兵试图拦住这辆突围的轿车,他们从背后远远地向着轿车开了几枪,都没能击中目标。车子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附近的一所学校,学校中早已没有半个学生,整个校园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控制,空地上堆砌起了各种防御工事,停车场上则停着两辆不知装着什么货物的大卡车。 领头的军官见到麦克尼尔到来,立刻向着他敬礼。 “我是公爵阁下的下属,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防守在这里。”布里塔尼亚军官说道,“使馆区目前被叛军控制,消息传不出来。皇帝陛下授权我们解救被困住的外国友人,我们完全可以现在向着使馆周围的叛军发起进攻。” 迈克尔·麦克尼尔乘上一辆大卡车,自己坐在司机的位置上,将车子开出了校园。很快,有三辆装甲车紧随其后,他们一溜烟地向着使馆所在的方向前进。卡车上装载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驾驶舱一样的东西,旁人也不清楚它的用途。 “叛军是谁在指挥?”麦克尼尔问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军官,“刺杀皇帝失败后迅速造反,如果找不出合适的理由,那么在外人看来就只是没要到糖果的小孩子砸玩具而已。” “叛军首领是陛下的叔叔路易大公,而叛军声称皇帝陛下颁布的一系列法令正在摧毁布里塔尼亚贵族……”军官本来是要给麦克尼尔当司机的,但麦克尼尔本人在开车,他变得有点无所适从。卡车横冲直撞地闯过了前方由叛军设立的关卡,十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当场碾成肉泥。麦克尼尔无意中看了看叛军的旗帜,它和布里塔尼亚帝国军旗唯一的差别是将向下的大剑换成了交叉的双剑。 正对着麦克尼尔的街道上忽然蹿出来一辆坦克,这将麦克尼尔和他一旁的军官吓得魂飞魄散,麦克尼尔立刻急转方向盘调头进入另一条街道。坦克向着卡车开火了,炮弹没有击中卡车,却命中了后方的装甲车,那辆装甲车当即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在烈火中熊熊燃烧,里面的士兵会遭遇何等下场就不是外人能猜测的了。在他们的头顶,两架直升机向着西北方向飞去,那里是帝国皇宫所在的位置。麦克尼尔猜想叛军正在集结重兵攻打皇宫,而皇帝查理三世本人处在危险之中。保住皇帝的性命似乎是首要目标,一旦皇帝死亡,叛军拥立的路易大公就成了新皇帝,那时这些忠臣的反抗变得毫无意义,他们将成为新皇定义的反贼。历史在广义上是不容伪造的,然而在一段时间内它当然是任由胜利者来篡改。 卡车正前方出现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叛军,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向着卡车射击,碎玻璃险些溅了麦克尼尔一脸。麦克尼尔蹲下来,按下按钮,把后方的驾驶舱弹射了出去。那由火箭驱动的驾驶舱迅速飞进了叛军之中,随即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一股粉红色的烈焰混着滚滚浓烟吞噬了街区,紧靠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在爆炸中瞬间崩塌,周围几英里以内的玻璃被全部震碎。卡车本身被爆炸掀翻,晕头转向的麦克尼尔艰难地从卡车中爬了出来,而后将被困在车内的那名军官救出,两人正巧遇见了从后方赶来接应的下一批士兵,得以成功逃离现场。 “这是什么啊?”士兵们望着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都感到惊讶。 “那个什么【紧急逃生驾驶舱】,我让能接触到这装置的人把它改造成了大号樱石炸彈。”麦克尼尔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想不到效果还不错,这里的叛军已经被彻底消灭了。你们之前还在抱怨无法冲破这里的封锁,那么现在我们通向使馆区和皇宫的道路都已经打通了。” “这会造成误伤吧。”一名布里塔尼亚军官看着两旁的废墟,“如果他们没能逃离现场……” “这不像是你们会说的话。”麦克尼尔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真正应该在乎公民死活的时候,你们不闻不问;真正需要下狠心的时候你们反而优柔寡断?” “那不一样啊——”军官慌忙解释道,“这是战争,那是——” “行了,满嘴废话。”麦克尼尔跳上驶来的另一辆卡车,“你们快去解救你们效忠的皇帝,我还要去使馆那里找老朋友。” 由于担心下次故伎重演时把自己给炸死,麦克尼尔不敢直接前往使馆区,他看了看潘德拉贡市内的地图,并根据周围士兵的说法标注了各自势力控制的街区,然后决定从保皇派所属的街区绕道进攻。这种【紧急逃生驾驶舱】不仅可以由火箭驱动而快速脱离战场,还安装了用来步行的腿部,意味着麦克尼尔可以让这个定时炸彈冲进敌军封锁线以后再引爆。果不其然,当他把驾驶舱隔着两条街送进叛军控制区以后,慌了神的叛军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个超级炸彈,结果被麦克尼尔炸得魂飞魄散,以他们所控制的银行为核心要塞建筑的防区彻底崩溃。 围困使馆区的叛军被消灭后,麦克尼尔终于可以回到这里迎接他的同伴们了。他首先看到王双站在街道上,腰间缠着子弹带,手持一把轻机枪,正打算冲出街道。 “你干什么?”麦克尼尔大惊,“街上全是混战的士兵,他们可不管你是谁。” “这群混账太不像话了,包围外国使团也就算了,居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烧杀抢掠。”王双勃然大怒,“老子就是不要乌纱帽了,也得把这些败类一个个敲死。麦克尼尔,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把叛军收拾掉,这群畜生还比不上那个皇帝呢!” 隔壁的EU大使馆正在收留难民,这些人多半是来布里塔尼亚帝国做生意或工作的普通人,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卷入一场真正的内战。有些人对天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讨生计。 两架战斗机从空中划过,刺耳的尖啸声让还处在恐惧之中的人们慌忙躲到大楼内。 “这些人拉拢空军基地的行动不是失败了吗?”麦克尼尔望着空中的两道白色痕迹。 “想必有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决定参战。”王双叹了口气,“凌晨的时候叛军下令对盘踞在附近一处广场上的帝国军进行轰炸,当时炸死了几百名士兵和上千名平民,现在那地方还在燃烧。”说到这里,王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是衷心地希望这些刽子手顺便炸死自己的爹娘,不然战争结束后也没人惩罚他们的罪行。” 几分钟之后,众人从电视机中看到了皇帝的最新声明。皇帝声称绝不会退位、自杀或流亡,他号召忠于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所有人拿起武器和叛军作战。 “把武器发给市民吧。” “这没用。”王双站在街道拐角处警戒着,“大多数人没受过任何训练,拿起枪以后除了吓唬人之外,并不能威胁叛军。” “相信我一次。”麦克尼尔坚持要求这么做,“皇帝的胜算没那么大,他需要真正的帮手。贵族只是在投资,平民才是别无选择。” “那就联系那位公爵,让他向军队下令。” “他没有军职,我们需要找一位军官。” 幸运的是,正在附近指挥巷战的第五圆桌骑士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接到了他们传递的消息,并认可这个计划,决定向市民发放武器。很快,由市民和贵族的家奴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在使馆区外围和叛军僵持,暂时抵挡住了叛军的攻击。此外,俾斯麦还做出了大胆的举动:他决定放出附近监狱中的犯人,只要他们能够杀死足够多的叛军,就能减刑甚至无罪释放。 “皇帝陛下欢迎强者为帝国效力,只要能够做出相应的贡献,既往不咎。”俾斯麦如是说道。 带着来自其他贵族的消息,麦克尼尔赶往临时指挥部和俾斯麦见面。俾斯麦语气沉重地说,圆桌骑士团几乎集体叛变,目前他所知依旧效忠于皇帝的只有玛丽安娜。 “我不知道路易大公给了他们什么条件。”俾斯麦被巨大的挫败感击倒,“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誓言而侍奉伪帝。” “是贵族特权吧。”麦克尼尔看着地图,“圆桌骑士的权威只来自皇帝,如果路易大公承诺圆桌骑士还拥有额外的特权——比如像第一圆桌骑士那样可以指定领地——他们肯定会倒戈。比起这个,让我感到好奇的是,那位大公居然没有派人来拉拢您。” “这个条件确实让人心动。”俾斯麦点了点头,“不过,皇帝陛下向我承诺,我效忠于他就能得到大致相仿的回报……也许伪帝已经知道陛下给我的报酬,所以打消了拉拢的想法。” 战况已经陷入僵局,如何破局成了关键。目前,俾斯麦手中的军队数量有限,他只能固守附近的街区,而后和其他街区的帝国军取得联系再共同组织反攻。不过,正当他打算下达这个命令时,麦克尼尔和王双的提议让他心动了——他决定尝试更冒险的战术。 “攻击这些贵族在潘德拉贡的根据地无济于事。”王双朗声说道,“诸位请看,现在按兵不动的这些贵族,正是你们所说的【忠臣】。相反,叛军一派的贵族几乎全部参战。只有效忠于皇帝的贵族才需要考虑在本次战斗中的得失,因为哪怕他们失败了也不会被同为大贵族的叛军赶尽杀绝;然而,叛军如果失败,家族就会被皇帝彻底铲除。因此,他们全部的希望就是杀死皇帝并拥立新皇,也就是说你们这些保皇派当前的最大任务就是保护皇宫。” “贸然出击的话,这里就被叛军攻陷了。”俾斯麦捏着下巴,“到时候我们会腹背受敌。” “没有担心的必要。”麦克尼尔笑了,“阁下,我的建议是,您和听命于您的军队继续在这里防守,我们去进攻皇宫附近的叛军。不过,即便您不打算进攻,也应当派出分队去皇宫附近的离宫营救皇储奥德修斯殿下,这样哪怕皇帝出现意外,法理上的新皇帝还在你们手里。” 俾斯麦同意了这个方案。按照他们的计划,麦克尼尔和王双指挥准军事武装冲击皇宫,而俾斯麦负责保卫皇储的人身安全。 TBC OR1-EP3:血之纹章(19) OR1-EP3:血之纹章(19) 坦克车势不可挡地撞碎了玻璃墙,带着浓烟和刺耳的摩擦声一头扎进了水泥墙,又滑行了几米远才勉强在被穿透的建筑物另一头的街道上停下来。车内的三名乘员被坦克晃得晕头转向,坐在车长位置上的麦克尼尔通过设备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出现敌人后才大胆地打开舱门,气喘吁吁地望着一片狼藉。 “你不是说你会开坦克吗?”王双没好气地说道,“这就是你开坦克的样子?” “长时间没机会练手,差不多忘光了。”麦克尼尔理直气壮地说道,“比起这个,我看我们应该先确定当前的位置。” 促使他们慌乱地把坦克撞进汽车店的,是方才发生的一场混战。在离开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的指挥部不久后,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便和叛军遭遇并发生了战斗,麦克尼尔深知依靠一时的勇气而武装起来的市民是没法持久作战的,他需要保持这些人的高昂士气,至少要让他们坚持到皇宫附近。起先,长期被贵族欺压而带来的愤怒驱使着市民向叛军发起猛攻,叛军在这种混乱的攻势面前居然无法应对,被迫向后撤退。依托提前修筑的防御工事和火力支援,叛军凭险向市民发起了反击。此时,伤亡的陡然增加冲散了市民内心的狂热,他们看到自己的街坊邻居一个个被子弹打得支离破碎,有些人被炮火炸得粉身碎骨。实力的落差最终发展成了恐惧,许多市民面对着血腥的战场选择了丢下武器逃跑——他们至少没有把麦克尼尔决定发给他们的武器也带走。 “不许后退!”麦克尼尔端起轻机枪扫射着地面,“如果你们输了,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会受他们奴役。今天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正大光明地砍下这些贵族老爷的狗头当球踢!给我继续打,不许后退!” 在通向皇宫的必经之路上,另一处由叛军重兵把守的防御地带是以邮局为中心的防线。叛军在昨天夜里构筑了大量防御工事,并将坦克和火炮秘密运到市内。在缺乏火炮的情况下,市民武装和保皇派贵族的家奴们遭受了惨重损失,组织的三次冲锋都被击退。眼见强攻失败,麦克尼尔下令让布雷斯高家族派来的士兵潜入附近的建筑物,借助绳索和其他装置绕过敌人的封锁线,从背后攻击敌军。但是,早有准备的叛军已经在附近所有的制高点上安排了狙击手,麦克尼尔的突袭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他只得令伤亡惨重的突击队退下,他本人穿着那套行头去进行袭击。 “接下来怎么办?”和麦克尼尔一起穿上防弹衣的王双问道。 “东北方的阵地离敌军防线最远,我们去那里把他们的坦克抢过来。”麦克尼尔比划了一下,“然后调转炮口把他们炸飞,这样正面部队就能继续进攻了。” “空军支援为什么还不到?”王双皱着眉头,“那些废物,居然没法从叛军手里抢回空军基地。” “保皇派贵族也不过是在投机而已,他们只是希望从皇帝手中获得更大的利益。”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我们得尽快赶到,万一皇帝被杀,其他计划就全失效了。” 麦克尼尔沿着购物商场的通风管道前进,他将钩索挂在了对面建筑物的窗子上,然后向着另一侧滑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王双沿着半毁的楼梯来到顶层,在楼顶的停车场遭遇了守候在此的叛军。他谨慎地估计了叛军士兵之间互相救援的速度,然后眼疾手快地击毙了其中两人。当第三名士兵朝着王双所在的位置倾泻火力时,被投掷到他脚底的手榴彈宣判了他的死刑。几分钟之后,王双将被割断喉咙的狙击手的尸体从天台上推了下去,那时挂在半空中的麦克尼尔正艰难地向着邮局对面的餐厅前进。 “太慢了吧!?” “你来做啊!”王双半恼地喊了一句。 两人艰难地穿过叛军在附近建筑物内布置的封锁线,然后从离阵地最近的服装店二层跳向那辆坦克。麦克尼尔用消防斧凿开了驾驶员的脑袋,紧跟在他身旁的王双挥起铲子削掉了机枪手的头颅。一旁的叛军士兵见状连忙反击,但他们离这两个近战专家太近,不到一分钟之内就当了刀下鬼。麦克尼尔和王双爬进坦克,开始执行下一个步骤。但是,他们唯一没考虑到的问题是麦克尼尔并不怎么擅长驾驶坦克,而王双也不在行。尽管他们后来从友军士兵中拉来一个自称开过坦克的人,坦克依旧不听使唤。最后,在向邮局大楼开了5炮并成功地引起了叛军的恐慌后,这辆坦克就直接向着另一条和预定战斗计划完全无关的道路冲去。最后,三人不得不狼狈地爬出坦克,考虑怎么把坦克弄出来。 此时,一辆载着十几名士兵的卡车路过这里,车上的士兵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了这些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我们是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公爵的属下。”麦克尼尔立刻把公爵搬了出来,“现在我们接受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将军的命令,打算打通前往皇宫的道路。不知你们效忠于哪位贵族?” “原来你们是布雷斯高家族的人,看来我们是盟友了。”几名士兵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是泽冯家族的侍从。” “哎呀,那我们是熟人了。”麦克尼尔连忙说道,“你们现在打算执行什么任务?” “我们打算保护韦兰斯大公离开,这里太乱了。”士兵说道,“前面是夏英格家族的控制区,不把他们打垮是没法解救皇帝的——” 王双和麦克尼尔相视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新的主意。他们决定把坦克丢给泽冯家族的士兵,自己则乘上卡车赶往前线。如果叛军在这里的指挥官是夏英格家族的人,那么麦克尼尔就有一种更有效的方式来削弱他们。欧洲派的贵族更希望夺回自己在欧洲的祖业,在这一点上他们必须积极依赖那些主张对外强硬的贵族首脑,否则一盘散沙的他们无法和那些只希望固守本土的贵族抗衡。 贵族集团之间存在多种不同的矛盾,无论是欧洲派还是美洲派都发生了分裂,分别效忠于不同的领袖。夏英格家族借着职务之便,在半夜封锁了皇宫并将其围困,使得任何忠于皇帝的人马都无法抵达,皇帝只能依靠少数卫兵和那些叛乱者对峙。只要把这个街区的叛军消灭或说服他们放下武器,麦克尼尔就能通知俾斯麦发起总攻。 很快,围在皇宫外的叛军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一辆打着白旗的坦克出现在前方,似乎是要谈判。为首的那名青年贵族认为保皇派已经山穷水尽,于是大度地下令放行。然而,从坦克中钻出来的麦克尼尔拎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孩,站在坦克炮塔上,举起手枪对准了男孩的脑袋。在他面前的叛军被这一突变刺激,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瞄准了麦克尼尔。 “我听说布里塔尼亚人非常看重忠诚,所以我希望你们认清自己的地位。”麦克尼尔像甩布偶一样把男孩挂在半空中,“爱德华·夏英格(Eduard Shaing)准将,如果你不想看见自己的主君在你本人面前被打碎脑袋,就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 这种威胁不仅激怒了叛军,同样也激怒了后方的保皇派。他们没想到麦克尼尔打算用这种办法威胁夏英格家族放下武器,一时间双方竟然不约而同地将仇恨集中到了麦克尼尔身上。奥亚格罗忧心忡忡地看着正向叛军发表长篇大论的麦克尼尔,他开始怀疑他的姐姐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也太冒险了。”王双望着远方的麦克尼尔,“就算他成功了,以后布里塔尼亚也不会欢迎他。” “麦克尼尔先生,请你把大公殿下放下。”爱德华·夏英格终究不想蒙上恶名,“这场战争是皇室成员之间争夺皇位的战争,和韦兰斯大公无关。” “是吗?”麦克尼尔用左臂用力地提起奥古斯塔·亨利·海兰德,将他举到了和自己的头部平齐的位置,“殿下,您是布里塔尼亚皇帝的臣子,而夏英格家族响应叛军的号召要推翻皇帝,您若是对此坐视不管那可是同罪啊!”说到这里,麦克尼尔抬起头,怒视着前方同样面色不善的叛军,“再说……你们可没理由说这件事与谁无关。你们轰炸平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们也和这场闹剧无关呢?” 韦兰斯大公毕竟只是13岁的孩子,他慌乱地向着夏英格喊道: “快撤兵啊!” 爱德华·夏英格并不打算理睬。这是一场豪赌,每个家族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夏英格家族的选择是追求稳妥的道路。复国无望,他们还有几成打算夺回祖业呢?查尔斯皇帝如果继续统治下去,这第一刀就必然砍向空有名头的欧洲派贵族,尽管皇帝似乎会为了支持他们的请求而向EU开战,但那种承诺和直接剥夺特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唉,蠢货。”麦克尼尔意兴阑珊地把韦兰斯大公放在坦克炮塔上,“我就知道这招对你这种打定主意背叛封君的家伙没用。不过,我可要提醒您一句,那个路易大公万一夺取了皇位,他为了回报他的盟友,只会加强本土贵族的特权,你的家族到时候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哎呀,我差点忘了,你的家族过了今天就不复存在了。” 当爱德华·夏英格看到被王双牵出来的那些俘虏时,他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年轻的贵族怒不可遏地朝着麦克尼尔吼道: “你在干什么!?” “爱德华·夏英格,每过一分钟,我就杀死一个你的亲人,直到杀光为止——你可以尝试阻止我,不过万一你不幸打死了韦兰斯大公,就算你们赢得胜利,你也不会在你的同僚中拥有任何地位。”麦克尼尔重新举起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大公,“幸亏泽冯家族攻陷了你家的据点,不然我也没机会这么做。” 奥莉薇亚不满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她意识到麦克尼尔已经把泽冯家族放在了夏英格家族的对立面。看来,等到战争结束后,她要想办法排除夏英格家族的影响力。 奥亚格罗·泽冯看了看手表,从人群中拖出一个穿着贵族女性长裙的金发少女,一直拖到麦克尼尔眼前,然后举起了手枪。他不顾少女的尖叫,向着爱德华·夏英格说道: “我们守规矩,不会先杀你的父母。爱德华·夏英格,你还剩半分钟时间拯救你的妻子玛丽亚的性命。” “想想吧,家族都没了,权势有什么用呢?”麦克尼尔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要是倒戈来降,皇帝陛下一定会保住你的爵位和家族,绝不会大开杀戒。” 爱德华·夏英格崩溃了。他的全部赌注是为了他的家族,为此他甚至瞒着父母决定投靠路易大公。如果家族没了,他的赌博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为了蝇头小利而害得全家遇难的投机分子。年轻的贵族不自觉地跪在了地上,他颤抖着转过头,声音微弱地说道: “投降吧。” “阁下!”周围的士兵大惊失色,“这——” 只听几声脆响,夏英格身旁的十几名士兵无一例外地倒地身亡。 “我听不见。”麦克尼尔甩着手里的男孩,“声音大一点。” “你们赢了,一群只会要挟别人的懦夫。”爱德华·夏英格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我们投降!别难为我的家人,他们根本不知情。” 迈克尔·麦克尼尔满意地拍了拍手。 “聪明的选择。” 看着扑在少女身旁安慰她的爱德华·夏英格,麦克尼尔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今天是他被放在夏英格的位置,他会为了自己的爱人或亲人而决定投降吗?他相信世上有比这些情感更高尚的信仰,但痛苦有时会战胜一切。 TBC OR1-EP3:血之纹章(20) OR1-EP3:血之纹章(20) 夏英格家族的失败对于叛军而言是致命的。在潘德拉贡市内发生的混战中,叛军的两个重要失误让他们逐渐陷入了劣势。首先,叛军低估了攻打皇宫的难度,保卫皇帝查理三世的卫兵训练有素,他们利用皇宫建筑群和紧急逃生通道等设施,和叛军展开拉锯战,使得叛军久久不能攻克皇宫。如果叛军愿意直接把皇宫炸塌或进行无差别打击,这场战斗想必已经分出胜负了——然而,那样一来新皇帝就会责怪这些胆大妄为的士兵和军官。其次,叛军未能在战斗爆发前得知布雷斯高家族秘密向市内输送武器装备并将数万名家仆武装起来这一重要事实,使得叛军大大地错误估计了保皇派的实力。在爱德华·夏英格宣布投降后,由市民和贵族家仆组成的混合部队迅速冲破了封锁线,和另一路帝国军在皇宫附近集结。不久之后,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的部队也赶到了现场。 方才还把韦兰斯大公拎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的麦克尼尔,这时候正指着前方的大门对大公说道: “等您长大以后,就可以自豪地说,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着坦克过来营救被叛军包围的皇帝陛下。” 虽然保皇派成功地抵达了皇宫,局势对他们而言并不乐观。一方面,大批叛军还在城市内发起猛攻,势单力孤的保皇派此时无法说服那些坐山观虎斗的贵族参战;另一方面,一旦叛军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迅速弑君并夺取皇位的机会,也许叛军会直接选择同归于尽,把皇宫变成埋葬双方将士的棺材。麦克尼尔提议将外部围墙和附属设施全部炸毁,而这个提议引来了大部分布里塔尼亚军官的反对。他之前肆无忌惮地欺压韦兰斯大公并拿夏英格家族全家性命要挟敌人的手段已经让众人产生了恐慌,这样一个对君主和贵族毫无敬畏之心的家伙说不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选择权在您的手上。”麦克尼尔摊开手表示无奈,转头背着双手走到王双身旁,“您在把你们的皇帝陛下置于极其危险的环境中。” “我理解,但承受责难的会是我而不是您。”俾斯麦看起来对麦克尼尔没有恶意,“大家都相信外国人出歪点子是理所应当的,而听从这种歪主意的人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鉴于事态紧急,俾斯麦制定了一个解救查尔斯皇帝的方案。他麾下的帝国军将重点进攻皇宫周围的叛军,确保能够打通一条安全的逃生道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支特遣分队将潜入皇宫,目标是找到皇帝本人并将他带出这里。大名鼎鼎的圆桌骑士团的11名圆桌骑士中有9人叛变,而俾斯麦需要指挥附近的部队,他将救援皇帝的任务交给了第六圆桌骑士玛丽安娜·兰佩洛基。麦克尼尔坚决要求参战,他的理由是,如果出于戒心而让他们这些外国人置身事外,仅凭布里塔尼亚人自己的部队是没法突破叛军封锁的。 “人数不必多,三个人足够了。”麦克尼尔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圆桌骑士也只是普通人,身受重伤也会死。” 三人整理行装,沿着高耸的围墙爬进了皇宫内部。这是麦克尼尔第一次进入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皇宫,和他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气派不同,皇宫内部与其说是豪华不如说有着一股清新淡雅的气氛,他见到最多的是花花草草而非金银珠宝,这让他不禁为妄自揣测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室的审美而感到惭愧。他以为身份越是高贵的人就越痴迷这些象征着财富的东西,看来世上总有例外,也许有人沉醉于玩弄他人命运的权力而非权力附带的财富。 他们走在通向皇宫中部的小路上,周围的花园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其中一具尸体背后穿着的披风上带着金色的长剑标志,看来有一名圆桌骑士在这里被他们平日鄙视的普通士兵当场击毙。王双走在最前面,他手中端着一把轻机枪,只要任何敌人敢从附近的建筑中探头,他就先送给对方一串子弹当见面礼。来自南庭都护府的陆军上校相信世上没有人能逃得过机枪子弹,如果有,那就是子弹和不够密集。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们的传统。”麦克尼尔试图和十几岁的少女圆桌骑士搭话,“明明用子弹杀人是最高效的方法,以后也许士兵本身都会从战场上被淘汰,而你们似乎是刻意地选择了一种低效的手段。”说到这里,他自信地挺起胸膛,警惕地望着两侧的小路,“这只能自欺欺人,出了布里塔尼亚帝国,没有人会遵守你们的规则。” “那就把规则推广出去。”玛丽安娜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听起来不可行。”麦克尼尔默不作声地从背后抽出了匕首,“想要把自己认为合适的一套逻辑强行塞给别人无疑是愚蠢的,历史上但凡希望这么做的人一般都得不到好下场。” “他们太弱了。”玛丽安娜波澜不惊地回应道,“这是妄自尊大的人应得的下场。” “是吗?”麦克尼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也许我应该尝试在这里宰了您,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王双浑身的神经紧绷起来,他不知道为何麦克尼尔会说出这种话,但如果麦克尼尔和玛丽安娜之间发生冲突,他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支持麦克尼尔。正当他还在考虑着如何在两人一前一后地夹击时不伤到对方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袍的家伙。王双定睛一看,他认出那人应当也是一名圆桌骑士,于是直接举起轻机枪向着对方射击。不料,几十发子弹打了出去,那人仍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见鬼了,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枪没准头。”王双的双手有些颤抖,“这不可能。” 说完,他继续向着对方开枪,但那人不仅没有中弹的迹象,反而手持长剑向着他们一步一步走来。玛丽安娜·兰佩洛基见状,绕过王双,径直来到前方,指着旁边的岔路对他们说: “这条路能通向同一个位置,你们先离开,这个人交给我来对付。” “您就放心让两个外国人去营救你们的皇帝?”麦克尼尔语气虽然轻松,脸上的凝重神色并未放松,“此事必有蹊跷,恕我拒绝。” 王双拉着麦克尼尔就走,他解释说,拦在对面的那个疑似圆桌骑士的家伙实在是太诡异了,连一向不相信怪力乱神的王双都感到后怕。面对数量庞大或实力强悍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未知的事物,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显然超出了王双的预料。既然玛丽安娜决定自己对付那个难缠的角色,麦克尼尔和王双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现场,前去寻找查尔斯皇帝。 能够让玛丽安娜如此重视的,也许只剩下第一圆桌骑士了。安德烈亚斯·达尔顿曾经和麦克尼尔说有些人能躲开子弹,麦克尼尔当时只当对方开玩笑,现在他察觉到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庞大身躯下掩盖着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布里塔尼亚帝国在熱兵器时代的巅峰依旧如此重视冷兵器,不是单纯地用传统和贵族统治能够解释的——的确,这种统治秩序会在外来的枪炮面前崩溃。 “他们也许在短距离和中等距离范围内都能让刀剑发挥出优于枪械的战斗力。”麦克尼尔蹑手蹑脚地靠近一旁的草地,他和王双打算穿过这里,去查尔斯皇帝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营救皇帝。根据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事前的分析和他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皇宫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被战火席卷,能够供皇帝躲藏的地方只剩下几处。半路上,他们又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名圆桌骑士的尸体,这让麦克尼尔不禁感叹叛军根本不懂怎么打仗。如果这些圆桌骑士真的具有和他们的名号相称的军事指挥才能,那么叛军应当让9名圆桌骑士分别统领大军将潘德拉贡的保皇派杀个片甲不留。但是,从阿道夫·诺德豪格的行动和这些圆桌骑士的尸体来看,叛军似乎只把圆桌骑士当成了高级杀手,这些嘴上鼓吹着贵族特权的家伙其实比保皇派更加地不看重圆桌骑士们。 眼前是一扇被大火笼罩的门,他们想要穿过这里得多费些工夫了。 “我还不想学马戏团的老虎钻火圈。”麦克尼尔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而且我从来没看过马戏。”王双打算先用杂物把火扑灭,“那是你们洋人看的东西。” 两人用沙土和身上的衣物勉强压制了火势,期间周围传来枪声,麦克尼尔和王双当时就打算逃离现场,所幸背后并没有赶来追兵。火势逐渐减小后,两人做好准备,由麦克尼尔砸开门,同时举起枪瞄准了房间里的可疑目标。房间中站着一名穿着军大衣式披风的中年男子,周围是包围着他的士兵,地上已经有十几具尸体很不雅观地散步在周围。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朝着离中年男子最近的士兵射击,伴随着一连串的枪声,几名士兵纷纷倒地毙命。当这些背对着他们的士兵被击中后,正对着二人的士兵试图还击,然而此时从另一侧的门中突然冲出来的玛丽安娜将他们拦腰斩断。屋内的叛军士兵已经被全部消灭,看来被困在这里的查尔斯皇帝终于安全了。 “让陛下身处险境,是我们这些臣下的失职。”玛丽安娜单膝跪地,“请您立刻离开这里。” “你受伤了?”查尔斯皇帝出人意料地问道。麦克尼尔这才注意到玛丽安娜的一只手臂耷拉在身侧,正向下流淌着鲜血。 “那个神秘人看来是死了。”麦克尼尔小声说道,“那我有点怀疑这位爵士的真本事到底有多厉害。” “真是让朕感到惊讶。”查尔斯皇帝威严地转过头,看着后方两名不请自来的外国人,“你们也这么想吧?这个帝国充满了自私和背叛,谎言统治着自上而下的一切,向皇帝宣誓效忠的圆桌骑士一个个举起反旗。如今发生的混乱让我们布里塔尼亚离亡国又近了一步。” 麦克尼尔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影子。曾经有两个人凭借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和才能掀起了对抗整个世界现有秩序的叛乱,那就是尤里·纳尔莫诺夫和凯恩。但是,查尔斯追求的事物与他们不同,麦克尼尔一直相信那两人是不择手段的理想主义者,而查尔斯似乎更现实一些。 “不,您至少还有我。”玛丽安娜连忙朝着皇帝表示自己的忠心,这声呼唤让查尔斯皇帝将注意力放回到少女圆桌骑士身上。当麦克尼尔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举起了手枪,对准了查尔斯皇帝的后背。这是个死角,玛丽安娜看不到他的动作,而身旁的王双似乎也不打算阻止——但是,这个来自南庭都护府的军官不会希望能为他们提供支援的布里塔尼亚皇帝死在这里。 查理三世是终将向着世界展现出利爪的霸主,但在这里杀死他,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麦克尼尔不相信杀死某个人或让某个人消失就能改变历史,以前曾经有人拿世界的命运为赌注,证明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迈克尔·麦克尼尔放下了手枪。他不敢赌博,他不敢接受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只是个过客,他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不配拿着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数十亿人的命运做游戏。 “那么,来朕身边吧。”查尔斯皇帝向着玛丽安娜伸出了一只手。 听着这种近乎告白的话,王双和麦克尼尔这才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休息。他们观察着这个房间,认识到这里原先应当是个舞厅——在许多童话故事中,王子和公主一般都是在这种地方见面的。 “我们可能会后悔。”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也许吧。”王双靠在门框上,“谁知道呢?后悔是人生的常态。” OR1-EP3 END OR1-EP4:千禧年前奏(1) OR1-EP4:千禧年前奏(1) 布里塔尼亚帝国皇历1998年5月6日,以皇帝查理三世的叔叔路易大公为首的大贵族集团公开在首都潘德拉贡发动叛乱,企图夺取皇位,史称【血之纹章事件】。叛军在战斗开始后迅速攻打皇宫,其目的是迅速杀死查尔斯皇帝。但是,当查尔斯皇帝被从皇宫中救出后,叛军的图谋已经宣告彻底破产,他们的失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查尔斯缓步走向在一旁等候调遣的指挥官们。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率先走上前,将右手平放在胸前敬礼,以无比惶恐的语气说道: “臣等救驾来迟……”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真实的查尔斯皇帝并不像他在各种演讲中表现出的形象那样强硬和不近人情,仅凭武力和强权是不能得到拥护的。他一一和依旧忠于皇帝的保皇派军官们握手,然后向俾斯麦询问最新的战况。迄今为止,叛军和保皇派在潘德拉贡总计投入了超过二十万兵力,双方在城市各个角落展开混战,期间死伤无数,但许多宣布支持皇帝的贵族依旧按兵不动。这种行为不仅让俾斯麦感到不满,也明显地激怒了皇帝。 麦克尼尔和王双尴尬地站在皇帝身后,坐立不安。他们身上的嫌疑比叛军还大,外国势力试图借着布里塔尼亚帝国内乱的机会从中渔利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决定协助保皇派的行动不带任何投机色彩。查尔斯皇帝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然而这并不代表那些忠心耿耿的贵族们不会把他们抬出来当作靶子——所谓的忠臣袖手旁观,外国人反而成了功臣,那么这些贵族即便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也一定会选择向他们二人及背后的势力问罪。 “他们比叛乱的那些反贼还让人困扰。”皇帝看着冒着滚滚浓烟的建筑物,“如果他们明目张胆地造反,我们就可以直接把他们算在敌人的范畴内;结果,当他们声称会保卫皇权时,我们轻率地将他们的势力挂在自己名下,并以此为根据,制定对抗叛徒的对策……这种中立行为和背叛没什么两样。” “需要现在就清算他们吗?”俾斯麦谨慎地问道。 “不必,暂且让他们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吧。”皇帝向俾斯麦吩咐接下来的行动,而后才想起还有两个不请自来的外国人跟在他身后。 这一年查尔斯皇帝四十多岁,他那带着卷毛的长发已经开始发灰了,麦克尼尔猜想再过十几年之后这位皇帝就会变成和赫尔佐格总督一样的白头老爷爷。麦克尼尔见过许多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这些人各自有着不同的体型,那些身材较为矮小的家伙总是希望用一种并不存在的威严来扭转外界对自己的印象。人类的天性或许就是崇拜强者,而身材高大如篮球运动员一样的查尔斯皇帝自然也有十足的底气说出这种话。倘若查尔斯皇帝是个还没麦克尼尔高的矮子,他的论调甚至不能说服他自己。 “你们分别来自EU和南庭都护府……你们可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查尔斯皇帝依旧保持着不怒自威的神态,“你们各自的祖国想必会希望借助我们布里塔尼亚的内乱而获得利益,而他们最不想看到的莫过于强者掌控布里塔尼亚——一个懦弱无能的皇帝更符合他们的需求。那么,朕想要听听你们的理由。” 不等麦克尼尔说话,王双率先开口了:“陛下说笑了。布里塔尼亚帝国和我们南庭都护府,长期以来就是盟友。” “是吗?”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是,你们这个都护府和朝廷是同文同种,也许你们双方有一天会握手言和。” “陛下,布里塔尼亚帝国和EU也是【同文同种】。”麦克尼尔在一旁纠正道,“然而,但凡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认为布里塔尼亚和EU是友邦。联邦和南庭都护府的关系大致相仿,双方名义上是宗主国和藩属的关系,实则是死敌。况且,国家之间讲究利益,其他因素终归只是用来向外人解释的借口而已。” “哦,那么,请这位来自【敌国】的先生解释一下您的动机。” 见查尔斯皇帝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了麦克尼尔身上,王双松了一口气,连忙躲开这个穿着军大衣的高个子。他从查尔斯皇帝身上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掠夺和统治而生的,他的全部存在意义也正在于此。南庭都护府的武官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查尔斯带来的不是下一个相互制衡的和平年代,而会将世界拖入新的春秋战国。但是,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自己采取的每一步行动所带来的后果,王双也不能。现在,至少从南庭都护府当前的立场而言,他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我看来,至少有三个好处。”麦克尼尔毫无惧色,侃侃而谈,“其一,布里塔尼亚帝国在EU控制的全球市场之中占有重要地位,贵国的稳定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而倘若布里塔尼亚帝国陷入全面内战或是分崩离析,EU的经济将受到严重冲击,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将无法阻挡;其二,布里塔尼亚帝国继续衰落下去,那么贵国在太平洋方向对联邦施加的压力近乎于零,联邦将能够集结几百万大军在西伯利亚和中亚地区威胁我们的边境……” 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论述。 “这符合你们的作风:一切为了维持平衡。不过,你们有没有考虑到在这个过程中新崛起的势力将彻底粉碎旧秩序的可能性?”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好处。”麦克尼尔笑了,“EU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让公民忘记了他们的先辈历经何等惨烈的奋斗才换来今天的自由。在南非发生的事情表明公民认为自己享有的自由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在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自己的精力并强迫整个社会也将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为首要矛盾来处理。如果来自外界的压力能够促使他们警醒,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查尔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相信麦克尼尔会想到这样一个表面上对EU而言只有坏处的结论。其实,无论查尔斯本人有着什么样的雄心壮志,仅凭布里塔尼亚帝国当前的实力,是没有资格挑战EU或是联邦的。 “你出生在哪里?” “英格兰或者苏格兰,我不大确定。”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我是个孤儿。” “这么说,你是半个布里塔尼亚人。”查尔斯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有没有兴趣为布里塔尼亚帝国效力?先别忙着推辞,你自己很清楚,布里塔尼亚人在EU是二等公民。” 麦克尼尔挠了挠头,笑着说道: “抱歉,恕我拒绝——我这个人呢,没教养,受不了贵国的繁文缛节。” 不过,麦克尼尔趁机向查尔斯皇帝提出了另一个请求,也就是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停止在南非的渗透破坏活动。查尔斯皇帝回复说,这场内乱结束后,布里塔尼亚帝国需要几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就算继续对外进行谍报和策反活动也没法取得什么成效。如此一来,看似皇帝已经答应停止在南非的所有工作,只是麦克尼尔不知道真正具体负责执行那些任务的家伙是否会遵守命令。 麦克尼尔和王双在布里塔尼亚士兵的护送下离开这处战场。半路上,他们看到一批市民正手持枪械冲进一处宅院,不禁感到好奇。站在外面的守卫说,那是投靠了叛军的贵族,而皇帝下令将参加叛乱的贵族的家产一律全部没收。这些市民大概想要趁着保皇派封锁这里之前多抢夺一点财产。 “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刚走进院子,便听到了枪响,原来是有人分赃不均进而发生了枪战。还在院子里检查其他财物的市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几十人一窝蜂地冲向旁边的房屋内,只见一名青年男子倒在走廊上,上半身的衣服完全被鲜血染红,看伤势大概是没救了。 麦克尼尔招呼其他市民将死者的尸体抬出去,同时将凶手控制在现场。那行凶者想要逃走,被王双拳打脚踢后终于老实了。据凶手供述,他和死者在争抢一件雕塑时发生了口角,而他一怒之下选择了杀人泄愤。众人听完描述后都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将这个家伙当场处决。麦克尼尔力排众议决定等待警察到场处理——也许今天根本不会有任何警察来到这里,整个潘德拉贡已经瘫痪了。 “这就是这些平民的嘴脸。”跟随麦克尼尔一起搬尸体的士兵不满地说道,“他们只要稍微获得所谓的自由就会化身魔鬼。” “那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麦克尼尔反唇相讥,“如果您想说他们没有礼节,是谁让他们不顾礼节而只能终日勉强谋生?当然是骑在他们头上的贵族。当平民被从贵族的统治下解放时,任何报复行为都是合理的,因为贵族只把他们当奴隶,也只教给他们奴隶该懂的知识,不教他们如何做一个新时代的人。” 这年轻士兵被麦克尼尔一番奇谈怪论吓得面如土色,在把尸体丢到街道上之后就逃跑了——也许是前去向他的上司报告。麦克尼尔和王双留在原地,将尸体交给了下一批路过这里的士兵,他们向着这些军人报告了发生的情况,并要求他们将凶手带走。 士兵们都感到迷惑。既然杀死反叛的贵族可以免罪,在这个过程中杀害平民同样也不算什么罪过。他们向麦克尼尔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后,便打算径直离开此地。叛军还在负隅顽抗,潘德拉贡各处的战火仍未平息。 “性质不一样。”麦克尼尔揪着被王双五花大绑的凶手,“他杀反叛的贵族是自卫,是防止别人加害于他,也是向皇帝陛下宣誓效忠;但是,他杀死其他平民和抢劫杀人没有区别。如果不能区分这两种行为,你们也只是给了其他人一个合法的杀人借口而已。” 士兵们被麦克尼尔的言论折磨得烦不胜烦,终于决定把这个凶手带走等候发落。解决了手头的这桩案件后,麦克尼尔打算返回使馆区,这时忽然有几架轰炸机划过天空,紧接着远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麦克尼尔猜测那是保皇派夺回了空军基地并开始轰炸叛军的控制区,至于必然产生的平民死伤则是无法避免的。无论是保皇派还是叛军都不会在乎平民的死活,查尔斯皇帝也只是把平民当作稍微好用的棋子而已。要想让他放下身段把平民当作真正的同胞,那是不可能的。 王双向前走了几步,他沿着围墙的栅栏匍匐前进,扭头一看才发现麦克尼尔依旧站在原地。 “怎么了?”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麦克尼尔翻着身上所有的口袋,“你先离开这里,我等会就赶上。” 麦克尼尔搜寻了几分钟也没想起来他到底弄丢了什么,这时周围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他只得狼狈地连滚带爬着逃离了现场。不久后叛军向着这处宅院发起反攻,暂时占领了建筑群,并将滞留在此地的平民全部处决。但是,仅仅半个小时以后,保皇派发起反攻,又夺回了建筑。类似的状况在市内各处都有发生,叛军往往对协同保皇派一起作战的平民和准军事武装实施屠杀以震慑对手,而这种手段又往往起到反作用。查尔斯皇帝亲临战场号召平民加入讨伐叛军的队伍,在消灭叛军的战斗中立功的平民就能理所应当地拥有贵族头衔。皇帝相信只有强者才能占据更多的资源,能被平民杀死的贵族没资格成为人上人。 远在EU大使馆的地下室里看守难民的神甫从未放下手中的十字架。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愿人们尊你的名为圣……”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2) OR1-EP4:千禧年前奏(2) 在叛乱稍微平息后的第二天早上,麦克尼尔照常去南庭都护府的办事处会见王双。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并不建议他这么做,神甫说城内还有负隅顽抗的叛军,此外麦克尼尔的行动可能会让他和王双都被别人贴上叛徒的标签。然而,在获得了对方大使馆的认可后,神甫也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麦克尼尔,他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他也要一起去。 “话说回来,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位公爵了。”帕拉斯卡斯神甫想起了真正能协助那些流亡者的大人物,“希望他还记着我们之间的约定。” “公爵可能没机会出现了。”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我昨天听查尔斯皇帝说,公爵在皇宫的枪战中受伤,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外人不能随便探视。” “太遗憾了。”神甫捏着脖子上的十字架,“如果不是布雷斯高家族出动了数万家丁参战,别说保皇派能否取得胜利,我们自己恐怕直到现在也还被叛军包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向公爵道谢。” 查尔斯皇帝说,这些欧洲人和南庭都护府的来客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英雄之一,因而帝国军逐渐放松了他们的戒备,并暂时把他们当作友军对待。不过,这些外国人毕竟势单力孤,不能真正参加战斗,他们除了摇旗呐喊并声明查尔斯皇帝的合法性以外,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即便是在外人看来无比勇猛的麦克尼尔和王双也不想参加下一场战斗,当叛军落入颓势时,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介入其中。他们需要让查尔斯皇帝获胜,但也不会希望皇帝赢得那么轻松。 王双本人今天穿着普通的运动服,他说他那些官服都被他压在箱子里,免得在战火中损坏了。南庭都护府大使馆的大厅中同样聚集着一群难民,他们多半是当地的生意人,因为缺乏在战乱中自保的能力而决定逃往大使馆接受庇护。三人勉强找到了破损的沙发,随意地坐在上面开始聊天。 “昨天您说的是真话吗?” “我没有说谎的习惯。”王双坦然说道,“本官所说的一切,是我们南庭都护府长期以来从上到下的共识。” “坦率地说,我们双方都在赌博。”麦克尼尔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大贵族集团胜利的话,EU和南庭都护府几乎是必然遭受损失;而查尔斯皇帝若是胜利,损失可能会降低,但我们也有一定概率遇到更惨重的损失——全面战争。” 帕拉斯卡斯神甫自始至终在口中默念着些什么,只有当两人说到他熟悉的问题时,他才会偶尔开口说几句。叛军的失败已经不可逆转,忠于皇帝的军队正在潘德拉贡各处围歼那些死硬派叛军,这回他们不会手下留情或是刻意给敌人逃生的机会。这是一场瓜分盛宴,忠于皇帝的贵族和平民将分食这些胆敢对抗皇权的大贵族,而从中获利最多的将是查尔斯皇帝着力扶持的新贵们。 “王上校,我们过几天就要回EU了。”麦克尼尔很想去世界的其他角落转一转,尤其是那些和他的印象中相比已经发生了极大变化的地区,比如南庭都护府或联邦,“我不知道您还要在这里做驻外武官多久,但我本人建议您尽快返回本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此话怎讲?”王双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不过就算他查尔斯有那个雄心壮志,也要考虑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国力是否能支撑下一场战争吧?” 麦克尼尔摇了摇头,他以前在GDI见过类似的现象。任何冠冕堂皇的口号背后都有见不得人的黑暗,这种黑暗总有一天会将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彻底吞噬,一群野心家将打着同样的旗号做着和以前并无二致的事情。的确,麦克尼尔决定支持查尔斯皇帝和保皇派,理由不过是大贵族集团更加令人厌恶。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平民看来,查尔斯皇帝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在麦克尼尔眼中,这场胜利只是将皮鞭从贵族手中交到了皇帝本人手里。 “我把您当朋友,所以愿意主动和您说这些;以后您把这些观点转述出去的时候,就说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麦克尼尔搜集了自查尔斯登基成为皇帝以来,布里塔尼亚帝国所有的重要新闻。他重点分析了查尔斯所采取的新政,这些新政首先集中在经济领域,目的是将帝国的经济从牢固地控制着这些命脉的贵族群体手中夺回来。贵族也许可以凭借血统和名声吓唬人,但他们是无法对抗经济规律的,当查尔斯以帝国的名义推动这些改革时,贵族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就瓦解了。 “在布里塔尼亚先帝斯蒂芬二世末期,皇储查尔斯已经拥有了很多支持者。”麦克尼尔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是那些即将从【贫民】变成【市民】的公民。如果查尔斯的新政能够彻底推行下去,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平民将摆脱被迫谋生的窘境,成为保持中等生活水准的普通市民。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拥有贵族的特权,但查尔斯皇帝将努力缩减他们和落魄贵族之间的差距,使得这个新诞生的【中产】群体成为最感激他的平民基础。” “原来如此。”王双深以为然,“那么,如果本官没猜错……麦克尼尔先生,这第二批人,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企业家吧。” “我想,【财团】这个词更适合描述他们。”麦克尼尔笑道,“查尔斯皇帝挖空了贵族的根基,但是皇室本身并没有取而代之的能力。贵族在享受着特权的同时,也成为协助皇帝对抗外国的重要帮手,而现在皇帝需要新的打手……那就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逐渐能够和大贵族集团分庭抗礼的商人们。诸位,皇帝拥有无上的权威,他可以随时随地下令把某人满门抄斩,但他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也不可能凭空增加或削减消费需求。” 中产和财团是查尔斯皇帝的忠实臣民,那么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自然就是保守的大贵族集团了。欧洲派和美洲派贵族还在打得不可开交,他们也许从来不知道查尔斯皇帝已经找到了能将他们取代的新支柱。君主和臣民之间没必要由贵族充当中介,让这个缓冲区消失可能是更好的办法。 “不过……”神甫小声说道,“这样一来,他们是无法和外国保持和平的。麦克尼尔,这些布里塔尼亚财团会侵吞EU在帝国的市场份额,而一旦这场经济战结束,帝国的平民就会感到如同大贵族集团一样的奴役。想要填报财团的肚子,又想要平民无条件地拥护赐予他们一切的君王,皇帝唯一的道路就是发动侵略战争。只有让外国成为殖民地、让外国人成为奴隶,布里塔尼亚平民才会忘记自己也是奴隶。” “没错。”麦克尼尔拍了拍手,“王上校,您看,我们对这个问题有着几乎相同的看法。” 大厅里又来了一些风尘仆仆的人,他们焦急地围着一旁的霍兴天大使,希望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麦克尼尔已经听惯了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来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类似言论,所以他并不会对这些新客人口中的发泄产生任何好奇。 “你为什么把这些话告诉我?”王双疑惑地问道,“凭我的身份,也许有机会把类似的言论传递到王爷那里。” “我很矛盾,有时我会怀疑自己疯了。”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我们今天作出了自以为正确的决定,而我不希望其他人因为我的选择而感到懊悔。假如布里塔尼亚帝国日后真的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我想我们应该有一套计划来应对这种局面。” “明天的事情没人能说得准。” 这是实话。麦克尼尔将要回到南非,继续他在南非的工作。神甫要返回欧洲本土,去希腊当他的神甫,也许还有机会晋升成为主教。王双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卸任并返回南庭都护府,他还会继续做南庭的军官,日子还长着呢。EU和联邦两大超级大国对峙的局面已经持续了将近一百年,而世上的大部分人都相信这种对峙将永远持续下去,无论是布里塔尼亚帝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不能打破这一局面。 “按您的说法,等到经济上的整合开始之后,布里塔尼亚帝国在五年之内就会遇到一个不得不对外发动战争的时间窗口——除非查尔斯皇帝打算被推翻。”王双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他反复推敲着麦克尼尔所说的一切细节,但他从头到尾也没有找到任何值得怀疑的证据。再说,这毕竟只是他们私下里的推测,如果他们能够考虑到这些内容,那么EU和南庭都护府的决策者同样也能想到,到时候双方都有一套预案。 “我希望如此。”麦克尼尔搓了搓双手,“不过,纵观人类的历史,总会有一些决策者犯下在后世看来无比愚蠢的错误。他们真的是蠢货吗?不见得。但是,他们在关键时刻确实成了名副其实的蠢材。积累优势需要作出一百次正确的判断,而失败只需要一次误判。” “有意思。如果以后我们有机会见面,我想我还需要向您请教一些东西。”王双哈哈大笑,“本官平生还没见过和你一样身在江湖却心系庙堂的人。” “没办法,推动世界走向混乱的那些罪魁祸首永远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来。”麦克尼尔表情严肃地说道,“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临走之前可以去拜访一下那些对我们有恩的布里塔尼亚人。” EU和南庭都护府在这场冲突中的表现十分引人注目,而其他三方却仿佛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日本没有能力干涉这种规模的内乱,中东联邦则从来不关心除了石油和樱石以外的事情。至于联邦,或许他们的大臣认为国境之外的蛮夷不值得远在洛阳的天子操心罢。 迈克尔·麦克尼尔首先决定拜访泽冯家族,这家的姐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若是一声不响地消失,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正巧他还有不少收藏品没处理掉,于是麦克尼尔挑选了其中几件打算赠送给泽冯家族,却被奥莉薇亚拒绝了。不过,奥亚格罗倒是对这些收藏品很感兴趣,他对麦克尼尔解释说,泽冯家族其实并不缺皇帝赏赐的各种宝物,加上身份特殊,他们也很少收下外人赠送的礼物。 “看来是我的功课没做好。”麦克尼尔自嘲道,“对了,既然你们能得知这么多秘密情报,不知道皇帝陛下决定如何处理此次叛乱?” 根据奥亚格罗·泽冯的说法,此次名列逮捕名单的贵族总计超过了2500人,而且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名门贵族,并非依靠钱财弄来一个爵士头衔后耀武扬威的暴发户。9名叛乱的圆桌骑士中有6人在战斗中死亡,3人战败后被关押,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恐怕也是被处决,查尔斯皇帝容不得任何叛徒。至于本次叛乱的罪魁祸首路易大公,据说查尔斯皇帝为了保持皇室的体面而仁慈地允许他自裁,但大公有造反的心志却没有自杀的勇气,终归还是让皇帝手下的侍从代劳了。首恶已经伏法,叛军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2500人哪,帝国的贵族可以说被扫清了一大半。”麦克尼尔感叹道,“对了,我倒是有个提议——你有没有兴趣做其他贵族的养子?” “这——”奥亚格罗一时语塞,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未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对麦克尼尔的提议有些动心,但平日的直觉告诉他有些胜利果实是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拿到手的。“有机会吗?” “本次叛乱中估计会有许多贵族家族丧失合法继承人,而我大胆地猜测皇帝并不想真的把贵族从帝国中消灭……”麦克尼尔向着对面的金发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在泽冯家族永远只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而你如果选择继承其他家族,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出乎麦克尼尔预料的是,奥亚格罗拒绝了。他说,他不想凭借投机取巧的手段赢得不属于他的胜利。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3) OR1-EP4:千禧年前奏(3) 当麦克尼尔第一回踏上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土地时,他不会想到他将卷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内乱,并在整个过程中扮演了对胜利者而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现在,双方已经分出胜负,而他们这些拥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动机的外来户则要趁着双方之间出现新的矛盾前离开这里。 “看起来我们就像是匆忙捣乱之后逃回EU一样。”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神甫对这个行程安排很不满。在他的预想中,他还需要深入观察布里塔尼亚帝国发生的变化,尤其是查尔斯皇帝击败大贵族集团后社会方方面面出现的改变。但是,EU方面似乎不打算给他自由考察的时间,巴黎传来的消息以安全问题为由要求所有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活动的相关团体尽快回国。他们没有借口抵抗这个命令,只好决定在几天之后离开布里塔尼亚帝国。 内乱后的布里塔尼亚帝国陷入了恐惧之中,查尔斯皇帝正在逐一铲除那些参加叛乱的贵族家族,许多家族不论男女老少被杀得一干二净,这种血腥手段彻底震慑住了暗中图谋不轨的其他团体。鉴于布里塔尼亚帝国如今还在为内乱善后,查尔斯皇帝没有派出使者去送别,倒是布拉多·冯·布雷斯高以个人名义到机场为远道而来的EU代表团送行。 “您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多来EU访问几次。”麦克尼尔友好地和布拉多握手道别,“我想,更多地了解对手有助于消除误解。” “一定。”布拉多笑着对麦克尼尔说道,“现在可能没机会,等到我们这里安定下来以后,我也想去欧洲和您讨论一下生意上的合作问题。” 其实,麦克尼尔根本没有任何生意,他迄今为止一直是没有合法身份的无业游民。不过,如果他一直保持着和赫尔佐格总督的合作关系,也许下次依旧可以冒充别人的名头迎接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客。 飞机驶离了潘德拉贡,向着大洋彼岸的巴黎飞去。潘德拉贡和巴黎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尽管二者有着相似的繁华,前者明确地将不可逾越的等级界限表示出来,后者则将这种界限隐藏在了城市的角落中。麦克尼尔很想去巴黎旅游,但他一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就暂时放弃了在巴黎逗留几日的念头。他是受了赫尔佐格总督的委派,希望解决南非问题并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在这场混乱中尽可能地受害,如今他手头的任务并未完成多少,到时候如何向总督交差还是个大难题,麦克尼尔没理由在半路上继续浪费时间。客机在巴黎中转,而后继续前往南非。 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在巴黎下了飞机,他说他接下来还要前往罗马拜见教宗。 “虽说我希望教会给予平民一些反抗的勇气……不过,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教会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神甫尽管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还是无奈地说出了真相,“麦克尼尔先生,您也最好尽快来到欧洲工作。在非洲呢,虽然你也许能够很轻松地成为地方一霸,但你的人生也被限制住了。我们这里有很多机会,希望你来尝试。” “不说这个,您回去以后能晋升为主教吗?”麦克尼尔避重就轻地问起了神甫的个人问题。没有哪个神职人员不想做主教,帕拉斯卡斯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的志向又不仅仅是做主教那么简单——他总是会从教会本身的角度思考问题。此外,当代的教会也许需要这种既能保持相对中立立场又能适当地介入重大事件的外交能手。 “机会……也许有。”神甫尴尬地说道,“我也许有机会顶替某位荣休主教的位置……祝你好运,麦克尼尔。愿主赐福于你。” 在麦克尼尔生活的时代,其他种种宗教在人类社会中的影响力已经逐渐被NOD兄弟会取代了,因而麦克尼尔一时竟然分不清神甫的祝福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场面话。 下午,飞机开始飞往南非,麦克尼尔打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找总督复命。上飞机之前,他在机场买了一份报纸,想从中得知和南非地区有关的新闻。然而,从最近的新闻报道来看,南非的局势并不乐观,据说是各个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又激化了,而远在外地的麦克尼尔无法从只言片语中找出引发新一轮混乱的真正原因。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也许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也因为其精神祖国的内乱而产生了内讧——也许内讧早就开始了。 “希望那位皇帝遵守约定。”麦克尼尔喃喃自语着,“我们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在随后修订的秘密条约中,查尔斯皇帝认可了EU的条件。作为对EU方面支持保皇派的回报,查尔斯皇帝同意下令停止布里塔尼亚帝国在南非的谍报活动,而EU则将进一步协助皇帝消灭那些隐藏起来的反对派贵族。在这一过程中,查尔斯皇帝忽略了真正的重点:打算借机潜逃到EU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早在潘德拉贡的内战爆发时就已经逃往EU大使馆并在EU方面护送下离开了布里塔尼亚帝国,也许查尔斯皇帝还要等上半个月才能发觉EU从他这里撬走了对帝国而言十分重要的技术人才和掌握机密情报的关键人物。所有人都相信和查尔斯皇帝合作会有利于EU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商业利益,现在他们等到了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 但是,不安依旧在麦克尼尔的胸膛中酝酿着,这种不安在飞机起飞后越来越刺激着他的神经。麦克尼尔相信查尔斯皇帝不是等闲之辈,那个外表和内心同等强壮的君主不可能白白地让EU从布里塔尼亚帝国捞到一大笔利益并自认倒霉,布里塔尼亚肯定筹划着一个全方位的报复计划。 “查尔斯皇帝以他自己的名义对帝国的相关部门下令……但是,过去帝国也存在贵族各自为政并拥有自己一套小班子的情况。无论是皇帝还是俾斯麦·瓦尔德施泰因都未曾说过到底是哪一个部门在控制南非的事务,假设这些任务的筹备和执行工作隶属于一个已经灰飞烟灭的贵族,那我们就死无对证了。”麦克尼尔突然感到有些惊慌,“他的手下没法接收到任何新的命令……见鬼。” 迈克尔·麦克尼尔刚下飞机就向着老杰克的住处冲去,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希望能够快些抵达。不料,半路上因为车祸而造成了交通拥堵,害得麦克尼尔只好决定步行前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老杰克安然无恙地坐在家中整理废旧报刊。 麦克尼尔向老人打了招呼,老人连忙出门迎接他。 “我还以为您搬家了。”麦克尼尔看着整洁了不少的室内环境,“是该搬家了,这地方治安太差。” “没错,前两天还发生了抢劫,警察到现在也没抓到犯罪分子。”老杰克看着楼道中堆积的那些杂物,“对了,我想起来一个好消息——前两天有人找到我,说等你回来以后,就马上去总督府见那位总督。” 麦克尼尔尴尬地笑了笑:“也许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是发布新的任务。” 跟着麦克尼尔一起回到EU的,还有一些他精挑细选后准备带给他的朋友们的收藏品。这些东西目前被麦克尼尔一纸通知送到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那里寄存,想必赫尔佐格少校在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堆他根本从未听说过的包裹时会惊讶得合不拢嘴。 麦克尼尔在屋子里翻看着报纸,报纸上面的日期显示它们应当是很久以前的旧新闻。 “卖不出去?” “不是,是风向变了。”老杰克叹了口气,“你走之后大概有一个星期左右,总督府接连发布了好几条命令,这些限制主要是针对书报的,说是防止有敌对势力宣传对EU不利的言论。” 麦克尼尔大呼不妙,他虽然猜到总督可能采取强硬措施,但这样一来公众对总督的不满将大大超过还未现出原形的敌对势力。长此以往,总督本人的信用将会被彻底透支,EU在南非的统治也将摇摇欲坠。 他脱下上半身的皮衣,又打了个喷嚏。北半球正在步入夏季,南半球却已经快到冬天了。没能适应气候变化的麦克尼尔不出意外地又感冒了。 “没人抗议?” “怎么没人?有人!有很多……”老杰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面,“你不在,真是太遗憾了。当时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但是警备军派出骑兵和坦克之后他们就老实了。听说有几个年轻人被坦克碾了过去……谁在乎呢?”说到这里,老杰克抑郁地打开了放在桌旁的一瓶啤酒,“当天晚上总督发表了措辞严厉的讲话,说在危机排除以前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卫EU南非公民的安全。我看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有人正打算弹劾总督。” 如果赫尔佐格总督面临的问题只不过是遭受弹劾,那麦克尼尔根本不会关心对方的死活,他知道总督有远比自己更多的手段来应付这些明枪暗箭。但是,南非的核心问题还未解决,土著的地位悬而未决,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已经开始集结起来试图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 第二天一大早,麦克尼尔便赶往总督府。门口的卫兵认识麦克尼尔,在通知内部的警卫后就放行了。这天赫尔佐格总督手头没什么要紧的公务,他正在办公室内端详着一座小巧精致的翡翠雕塑。当麦克尼尔大踏步走进办公室时,总督本人急忙站起来请麦克尼尔到一旁的沙发上就坐。 “你送我的礼物呢,我已经收到了。”总督把雕塑放在一旁,“虽然可能不大合我的胃口,但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把这些藏品带回EU,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收下的。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正在派人按照当时那些人留下的地址来发放抚恤金,这件事不劳你操心了。” “多谢。”麦克尼尔感激地看着总督,“公民们会铭记您的恩情。” “哪里有什么恩情?”总督自嘲地说着,“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忘光了。我不过是采取了一些必要的行动,所有人都指责我是当代的血腥伊凡。麦克尼尔,你在布里塔尼亚帝国逗留了这么久,想必不会是一无所获吧?” 赫尔佐格总督的目的可以用两个方式实现,其一是布里塔尼亚帝国主动服软并撤出南非,其二则是布里塔尼亚帝国陷入规模更大的内乱从而无暇他顾。麦克尼尔原本计划制造破坏,但他不能对布里塔尼亚平民的苦难无动于衷,战乱本身是比贵族的压迫更令人窒息的痛苦。于是,他向总督报告说,皇帝已经决定停止在南非的一切谍报活动。 “好极了,希望这位厌恶谎言的皇帝能遵守他的承诺。”赫尔佐格总督满意地拍了拍手,“你帮了我们全体南非公民一个大忙,麦克尼尔先生。尽管它对目前相当恶劣的局势可能没有什么积极影响,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在这个过程中的付出。”总督正襟危坐,打着官腔对麦克尼尔表示谢意,“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办的事情,可以委托给我。南非没有我无法搞定的事情。” 麦克尼尔从衣兜中掏出了一张支票。 “我想先把发放抚恤金的工作完成。” 总督愣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麦克尼尔要到的是这种【回报】。 “这工作不讨喜,麦克尼尔。”总督轻轻地说道,“我们的工作人员有时候会被家属打得遍体鳞伤……” “所以,这件事应该让我来负责。”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动摇,“那些工作人员与此事无关,让他们承受不属于他们的责难也是不公平的。如果您信得过我,整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欠他们一条命,估计没什么机会还回去,那我至少应该做些让我不后悔的事情。”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4) OR1-EP4:千禧年前奏(4) 进入五月之后,南半球的天气持续变冷,行色匆匆的路人总是裹着厚实的大衣。虽然气候不太适合户外运动,参加游行示威和抗议的人反而变多了,这让南非的治安变得越来越差。当警察全力以赴地应对这些抗议者时,他们没有精力处理那些繁杂的小规模犯罪活动,抢劫和盗窃已经无人追究,受害者也只能自认倒霉。尽管南非存在着如此之多的缺陷,巴黎方面迄今为止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赫尔佐格总督的举措。 南非的街道上只有两种人:正在参加或是阻止抗议活动的人、和抗议活动无关的人。这些热心的社会活动家试图拉拢每一个路过队伍的过路人加入他们,而那些只为自己的工作而操心的路人从来都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迈克尔·麦克尼尔所要做的不仅仅是拒绝这些邀请,还要防止多疑的社会活动家从他们身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麦克尼尔穿着一件得体的西装,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西装革履的黑人男子。他们正在离开主干道,前往附近的住宅区寻找某位死者的家属。这是麦克尼尔自己的想法,他是一定要亲自完成这项任务的。在他前往布里塔尼亚帝国之前,赫尔佐格总督已经向他表示,这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将代替麦克尼尔处理和抚恤金有关的后续问题。那时麦克尼尔满脑子想着到了布里塔尼亚帝国后如何快速适应环境并完成任务,于是答应了总督的处理意见。但是,等他从帝国返回之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他愈发地良心不安,这一切终于让麦克尼尔决定自己接手这项工作。 由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创立的这个基金会,本身只是为了掩盖抚恤金资金流动而存在,目的是让外人无法找出任何与北方发生的激烈战斗有关的线索。多年的和平生活让EU的公民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种救世主心态,当他们看到生活在非洲的土著陷入重重奴役和贫困中时,人性中的善良促使着他们提出不同意见。然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而真正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恐怕没有理由主动站出来损害自身的利益。赫尔佐格总督经常说,南非的大部分社会问题不过是南非乃至EU本土各方博弈的棋子,没有人真的关心这些话题。 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土著,麦克尼尔挑选了四名壮实的黑人,让他们穿上西服和自己一同拜访死者家属。在出发前,他特意去找阿达尔贝特询问前段时间的家属反应。 “你问得这么粗略,我很难给出答复。”阿达尔贝特当时正在处理防卫军内部的一起斗殴,“每个人的反应是不同的。有人会当场崩溃,而有人表面上不为所动,等我们关上门之后就该指着总督的鼻子骂开了。” “其实总督本人应该听一听那些人用什么样的刻薄语言攻击他。”麦克尼尔挠了挠头,“此外,我很好奇他是如何让媒体保持沉默的。尽管那些新命令中没有明确地进行言论管制,他已经成功地达到了这一目的。” “这是技术活,而且一般人做不到。”阿达尔贝特笑了,虽然他不想仰仗着父亲的权势度日,但每当外人夸奖他的父亲具有某些超出常人的能力时,他仍然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你所见,现在南非只有八家报纸能够合法地进入市面并被市民购买。粗暴地规定谁能说话、谁不能说话,肯定是会迎来抵制的。但是,如果是某些企业涉嫌经济犯罪或主编卷入可疑的凶杀案,那么即便是最主张自由和人道的公民也必须承认他们该接受调查并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恐惧。从本质上而言,这种手段和布里塔尼亚贵族打击反对者时采取的做法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后者更直白、更不顾忌法律。雅各·赫尔佐格是个老成持重的政客,他不会允许自己的任何行动成为政敌手中的把柄。世人都以为赫尔佐格的权力是总督这一身份赋予他的,殊不知有些人最大的权力永远来自于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漂亮的一手。”麦克尼尔低声说道。 “对,很有用。”阿达尔贝特哈哈大笑,“只不过,这种手段在欧洲那边派不上用场。他的对手比他更擅长这些做法,而总督阁下如果早几年学会,也不至于被别人从欧洲赶出来了。” 这样一来,按阿达尔贝特的看法,他的父亲得罪了别人并被那些讼棍动用不光彩的手段旁敲侧击,才不得以逃到了非洲。来到非洲之后,痛定思痛的赫尔佐格总督终于意识到只有拿出和敌人同样的办法才能和他们对抗。 老赫尔佐格同样喜欢那些具有收藏价值的古董,而出身行伍的阿达尔贝特看不上那些只会引诱他人堕落的器物。在赫尔佐格少校眼中,再值钱的东方花瓶也不过是个花瓶,其他收藏品和奢侈品同理。麦克尼尔主动提出要从自己运回EU的收藏品中挑出几件送给阿达尔贝特,被少校本人拒绝了。少校说,他不缺钱,没兴趣鼓捣那些不经用的破烂。 “这就是您没法混进上流社会的原因。”麦克尼尔取笑对方。 “我宁愿当个普通人,这样也好尝一尝做人而不是做鬼的感觉。” 告别了阿达尔贝特后,麦克尼尔就和他的几名土著助手去发放抚恤金了。他们的工作是挨家挨户找到那些死者的家属,然后以尽可能安抚家属的语气告知对方事实,并劝说对方接受抚恤金后不要声张——至少最近不要声张。南非目前的舆论对赫尔佐格的统治十分不利,甚至把这位老奸巨猾的总督逼到了被迫使用言论管制的地步,麦克尼尔不敢想象罗德西亚的一系列事件被曝光后公众会作出何等反应。 一行人轻松地走在大街上,模样和那些赶去上班的办公族没什么差异。 “记着,不要说那种能引起对方反感或悲伤的话。”麦克尼尔小声嘱咐这些工作人员,“只管顺着对方的意思说话,其他问题轮不到我们处理,那是总督府的工作。” 十几万欧元买一条命似乎很划算,连麦克尼尔自己都这么认为。单从性价比来看,雇佣兵这种职业不仅没有自由,而且风险极高,许多人获得的收益和其承担的风险完全不成比例。如果给麦克尼尔一个机会,他也会这么做的。能用金钱搞定的事情往往是最简单的,那些无法用钱来解决的问题才是真正致命的麻烦。 他们根据事先留下的地址来到了一栋独立住宅附近。麦克尼尔和土著助手们走进花园,看到旁边的草坪上正停着一部割草机。他大胆地走向大门,按响了门铃。不久之后,就有一位中等身材的老太太打开了门,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些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迈克尔·麦克尼尔径直走进屋子,让后面的四名黑人跟随他进入,然后向着不知所措的老太太敬礼: “您好,女士,我是南非总督府的代表。您的儿子已经不幸在罗德西亚的一次军事行动中遇难,我代表总督府和退伍军人事务处、残疾人救济署向……” 麦克尼尔内心紧张得要命,他事先考虑到了一切可能性,哪怕受害者家属冲上来将他暴打一顿也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当他连珠炮似的念完了准备好的台词后,只见老太太两眼一翻,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众人大骇,各自凑上前去观察,同时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 麦克尼尔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四名黑人助理在那里忙前忙后。 “我做错了什么?”他像傻子一样问站在他身旁正拨打电话的黑人男子。 “您什么也没做错,老爷。”助理耸了耸肩,“我们见过好几次了……家属可能是受到惊吓,当场就昏厥过去。别担心,这不是您的责任,也许我们会在善后工作上浪费很多时间,但也许他们不会把消息透露出去。” 救护车总是姗姗来迟,好在这一次来得不算太晚。五分钟之后,迅速赶到现场的救护车把昏过去的老太太送走了,留下失魂落魄的麦克尼尔和他的助理们接受调查。好在他们有总督的保护,得以洗清入室抢劫的嫌疑。经历了这一番变故后,麦克尼尔有些胆怯了,他害怕面对这些家属——尽管那些死者其实也不过是屠杀土著的刽子手,他们的家人终究是承受苦果的普通公民。 “所有人都是刽子手,没有人是无辜的……大家都是有罪的。”麦克尼尔这样想着,打算去下一个地点。这些黑人助理的表情很是淡漠,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你们以前做什么?在哪里工作?”麦克尼尔随意地和他们聊天,下一个路口的红灯还亮着。 “殡仪馆。”其中一名黑人男子答道,“我们以前负责筹办葬礼。” “这么说,你们很有经验了?”麦克尼尔提起了一丝兴趣,他正打算详细询问,红灯忽然变成了绿灯,于是他一边走一边和这些黑人助理们聊天,“老实说,在我看来,想要让自己不被这种悲伤情绪感染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当我自己也亲身经历了惨案之后。” 黑人们正打算回答,众人发现道路另一端有一支游行队伍向着他们前进。麦克尼尔这几天已经见过了各种各样的队伍,他并不感到稀奇。但是,当他看到游行队伍中那些纸板上的字眼时,就无法保持淡定了。 【成立调查机构处理罗德西亚大屠杀事件。】 他条件反射一般地向后退了几步,躲进了路旁的商店里。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时,他从未退缩过,而今天他反而有些胆怯了——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感到心虚。 “怎么回事?”他指着路过窗外的游行队伍,问那些黑人。 “不知道,不会是罗德西亚发生的事件被泄露了吧。” 众人进退两难,于是决定先由其中一人拨打总督府的电话,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等到下午五点,总算有人接听了电话,然而对面的家伙并非总督,而是总督府的清洁工。 “该死,我们要找的是赫尔佐格总督。”麦克尼尔急得接过手机,破口大骂,“阁下在什么地方?我们这里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 “我不清楚,总督阁下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在。”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认为消息一定是泄露了,而谁也不想承担这个罪名。无论是麦克尼尔还是这四名黑人助理,都不相信有人会从他们的行动中察觉到异常。经过短暂的商讨后,他们决定按原计划继续寻找死者家属,同时等待着总督府方面的通知。 他们没有等来通知。晚上七点左右,溜进另一家商场去捡过期食品当晚餐的一行人在电视上看到了特别节目,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主持人以无比沉痛的语气说明了几个月前发生在罗德西亚地区的惨剧,并指出这成千上万名土著的死亡必然和军队有着直接关系。听着一旁市民的唾骂声,麦克尼尔只感到奇怪。赫尔佐格总督既然已经完全控制了南非的媒体,他不可能允许这种节目被合法播放出来,除非是有人暗中使坏,或者是总督本人打算试探外界的态度。 “我们怎么办?” 四名黑人助理围绕在麦克尼尔身边,寸步不离。麦克尼尔是总督的人,他也是这五人当中唯一有可能摆平困难的人。如果麦克尼尔都无计可施,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我们得完成自己的工作。”麦克尼尔严肃地说道,“不能让他们白死。我知道,过了今天,媒体就会说这些人是总督的打手和屠夫……但是,我知道他们只是想赚钱的普通人,把他们变成屠夫的不是总督,是这个活见鬼的世界。抱歉,也许你们不会认同我的话。” 他看着手中的支票,仿佛那些年轻的心脏就在他身边继续跳动。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5) OR1-EP4:千禧年前奏(5) 不知为何而被曝光的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长期以来,外界普遍推测雅各·赫尔佐格会在任内采取强硬行动,但谁也没想到总督居然会真的秘密痛下杀手。罗德西亚北方发生的惨剧被火灾的假象掩盖,背后则是防卫军对土著保留地实施的大屠杀。EU的公民们出离地愤怒了,他们认为这个人面兽心的总督彻底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只有让总督本人辞职并接受法律的制裁,才能告慰那些受害者——无论是死去的土著还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丧命的工具们——的在天之灵。 按照旧日历,今天该是星期日。在共和历中,星期日并不是特殊的一天,它只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依旧沿用的皇历中成为法定的礼拜日。这天一大早,迈克尔·麦克尼尔穿着便装来到了附近的教堂,那里原本是帕拉斯卡斯神甫暂时歇息的地方。说话带着圈舍口音的希腊神甫已经回到了欧洲,目前在这里当差的是一名高个子的瘦教士。坐在长椅前排的麦克尼尔并不喜欢这个神甫,他虽然知道眼前的这名神职人员是帕拉斯卡斯来到南非以前就主管这座教堂的教士,但麦克尼尔还是更喜欢那个胖乎乎的希腊人。他不歧视胖子,相反,他认为那些身材肥胖的人有助于活跃气氛,而瘦高个通常代表着古板和严肃。 迈克尔这个名字,来自希伯来语,是侍奉在神身旁、与神相似的大天使【米迦勒】。麦克尼尔本人或多或少也算是半个信徒,他在和帕拉斯卡斯神甫相处的过程中数次听那位神甫讲经。帕拉斯卡斯口中的神是仁慈的,而眼前这家伙描绘的上帝是个残暴的审判者。这个瘦骨嶙峋的教士站在讲台上,用可怕的语气宣讲着关于末日审判的荒唐言论,并言之凿凿地说上天给人类降下的灾难即将到来。有关世界末日的谣言遍地都是,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时兴的千禧年说,这种说法认为世界末日将发生在皇历1999年。EU方面只承认共和历,一切基于旧历法推断出的神学结论或谣言在EU很难得到市场。 “这就是主定下的大日子。”神甫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就像祂惩罚埃及人一样,一切异端和偶像崇拜者都将……” 麦克尼尔颓唐地缩在座椅上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倘若以是否触犯了社会公理来评估,他无疑是有罪的,而他也自认为是一个罪人。那么,他就应当采取措施来赎罪。现在,他已经把抚恤金发给了那些牺牲者的家属,下一个任务应当着重于土著一方。 “我得做点什么。”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中午十一点,麦克尼尔离开教堂,先是在附近的餐馆用餐,然后帮老杰克联系搬家公司。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老杰克搬到欧洲本土,南非这鬼地方不适合居住。当然,他的内心也逐渐浮现出了担忧,一个手握几百万欧元的老鳏夫恐怕会成为某些犯罪分子的目标。麦克尼尔听说过那些护工谋杀老人并篡改遗嘱的案件,他时刻担心自己被护工害死,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开始为别人操心了。 麦克尼尔想到他还没去过巴黎,决定最近找机会去巴黎物色合适的住处。中午十二点左右,麦克尼尔回到老杰克居住的街区,在附近的酒馆中休息。 “最近您的生意看来不怎么好啊。”他笑着冲酒馆老板打招呼。 “难免的。”老板擦着酒杯,“谁让上一家店的店主卖假酒呢?” 他看着摆放在附近的电视机,陷入了思考。上一次,他和老杰克就是在这里看到了布里塔尼亚帝国先帝斯蒂芬二世驾崩的新闻,而查理三世的崛起对布里塔尼亚的对手来说是个坏消息。眼下,电视屏幕中正播放着没营养的广告,酒吧中仅有的几名客人对上面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我要是能买得起这辆车就好了。”一名食客看着广告中出现的轿车,“唉!假如……假如我能开得起这种车,一定不会过着现在的日子。” “这广告不该在电视上放。”麦克尼尔语出惊人,“有能力买得起这种车的人,谁会整天看电视呢?他们应该把广告贴在那些公司的办公大楼外面,电视上只需要出现食品广告就足够了。” “说得对!”另外一名顾客拍手叫好,“广告就该放给有能力消费的人。” 然而,仅仅几分钟之后,这些垃圾广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屏幕前手持讲稿的赫尔佐格总督。平心而论,麦克尼尔不清楚总督在做什么打算。总督先是在报刊上实施言论管制,却又允许不利于自己的电视节目播放,这种举措实在让人摸不清头绪。 “南非的EU公民们,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我想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得到妥善解决的时候。”赫尔佐格总督字正腔圆地念着讲稿,“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南非深受暴力活动之苦,守法公民的安全正受到严重的威胁。为了保卫公民的自由和生命,我作为南非的总督,以执政官和元老院赋予我的权力,决定铲除那些最直接的威胁。” 总督那隔着黑框眼镜的双眼中透着混沌的色彩,麦克尼尔自始至终找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但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我们面对的真正威胁是什么。准确地说,威胁的根源是由我们一手造就的,这就是在南非长期存在的各种不平等。”总督说到这里,抬起头直视着镜头,“有人会说,从法律上而言人人平等;可我要说的是,这种纸面上的平等在现实中从来不存在。我相信南非的公民等待着我的答复,而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赫尔佐格总督的目的从来没有改变。他要先将那些有反抗能力的土著彻底消灭,然后再拉拢那些已经融入社会的土著后裔,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盟友。无论如何,南非的局势必须处在总督的控制下,任何团体想要成为他的盟友就必须遵守这一条铁律。 麦克尼尔闷闷不乐地往老杰克的住处赶去。即便赫尔佐格总督拿出了那套准备已久而且沾着豪尔赫·迪亚兹鲜血的法案,他想凭借这套新法律来说服土著,是根本不可能的。就算是完全被同化的土著也会因为防卫军屠杀他们的同胞而感到恐惧和憎恶。除非,赫尔佐格总督希望以另一个目标来转移土著的仇恨,而放眼整个南非,除此之外的势力就只剩下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 “……从今以后,EU的南非只会有公民,只能有公民。”赫尔佐格总督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大街小巷之中,“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你们的协助。只有当所有公民团结一致,我们才有希望实现这个目标——从南非根除一切歧视。那时,我们不必踩在同胞的血海中艰难求生。” 从表面上来看,这似乎只是南非的欧洲殖民者和土著之间的问题。麦克尼尔原本也这样认为,直到他在和老杰克讨论这个新法案时无意中谈起了南非的另一个重要事实,才发觉赫尔佐格总督的行动很可能惹上一个势力庞大而且自尊心略微脆弱的群体。南非的合法公民自上而下是欧洲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土著。从法律上来说,这三者当然是完全平等的。赫尔佐格总督已经用新的法案强制性地抬高了土著的地位,美其名曰以名义上的不平等实现事实上的平等,那么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就成了底层,他们很快就会感受到这一点。不,甚至不必多等待些时日,只要有人站出来挑唆布里塔尼亚后裔对总督的不满,大规模的冲突很快就会爆发。 虽然前景并不乐观,麦克尼尔还是希望能为这些事业尽自己的一份力气。当他听说周围的市民打算响应游行号召时,便自告奋勇参加并担任举起标语的角色。这是一场和平的游行,总督本人已经让步了,谁也没有理由实施暴力。 “我不看好你们。”看着在门口和周围的居民一起设计图标的麦克尼尔,老杰克说了一句扫兴的话。 “总要先尝试才行。”麦克尼尔显得很有信心。 “事情没那么简单。”老杰克回到了屋子里,免得冷气继续折磨他这把老骨头,“我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游行……嘿,他们有很多办法来阻碍你,比如说雇佣一大批地痞流氓……孩子,记住,如果这些最不想见到游行示威的人会允许你们上街,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我明白。”麦克尼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老爷子,您回去休息吧,这种事用不着您来担心。” 麦克尼尔相信赫尔佐格总督已经得罪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但他唯独没想到这些布里塔尼亚人会这么快就行动起来。第二天上午,当混在人群中的麦克尼尔跟随着游行队伍一起前进时,他们迎面撞上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另一支游行队伍。和这边主张维护土著合法权益并落实平等的温和口号相比,布里塔尼亚人一侧的言论都较为激进,有人甚至喊出了南非属于布里塔尼亚这种绝对不该出现的敌对口号。 被夹在中间的麦克尼尔根本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一声枪响,紧接着便传来一连串惊呼,人群开始四散奔逃,他本人险些被拥挤的人群踩踏。四周负责维持正常秩序的警察连忙赶来,但那些早有准备的布里塔尼亚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棍棒,势不可挡地冲入了支持土著一方的游行队伍。这些同悍匪一般做派的家伙见人就打,不想惹麻烦的麦克尼尔在冲出人群后立刻躲进了附近的商店,观望着局势的发展。人多势众而且全副武装的布里塔尼亚游行队伍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对手,然后耀武扬威地在整条街道上宣传他们的理念。 “他们在说什么?”和麦克尼尔一起躲进服装店的一名市民战战兢兢地问道。 “还是老一套,想让上面给他们自治地位。”麦克尼尔探出头看着外面的那些歹徒,他放弃了逞英雄的想法。凭他的本事,也许可以打倒十几个人,但他没法对付外面成百上千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更别说他还不清楚这起暴力事件到底是谁授意的。 “公民们,南非这片殖民地是布里塔尼亚人打下来的,按理来说就该是布里塔尼亚人来治理。”外面有人拿着高音喇叭喊话,“既然元老院以前在东方允许那些开疆拓土的哥萨克和其他群体拥有自治权,为什么布里塔尼亚人在非洲什么都得不到?我们并不反对EU,只是希望总督能还给我们一个公道……” 狼狈地逃离现场的麦克尼尔直到晚上才敢出去探查情况。他决定去阿达尔贝特在市内的住处拜访,却出人意料地遇见了吉恩·斯迈拉斯。 “别误会。”斯迈拉斯拿着一长串钥匙,“阿达尔贝特让我来取些东西,他最近忙得很。” 麦克尼尔希望阿达尔贝特千万不要和斯迈拉斯说起那些收藏品的事情,不然这个心思活络的大胡子军官必然会想办法从麦克尼尔手里敲诈一点财物。 “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抓间谍。”斯迈拉斯简明扼要地概括道。他摸着杂毛丛生的下巴,迟疑地说:“前段时间这里简直成了非洲的间谍之都,如今突然安分下来了,所有人都怀疑是敌人的诡计。再过几天,我们就会明白到底是谁在捣鬼。” 听到这里,麦克尼尔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欣喜地喊道: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布里塔尼亚间谍了……起码,最近不会有。” 斯迈拉斯听到这句话,诧异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手里的包裹就离开了。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6) OR1-EP4:千禧年前奏(6) 从赫尔佐格总督发布那个令公众震惊的命令算起,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南非各地的抗议活动此起彼伏,一会是土著和支持土著的欧洲人上街游行,一会是布里塔尼亚人举办反对前者的示威活动。作为站在风口浪尖的关键人物,赫尔佐格总督似乎对此装聋作哑、浑然不觉。许多达官贵人聚集在总督府门口,希望能和总督见面,但总督也许又去了中非打高尔夫球,这些贵客总是无功而返。 “总督不在,各位请回吧。”这是他们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南非和EU的其他非洲殖民地不同,双方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南非的权力集中在总督身上,而总督以前都是从欧洲【空降】过来的。在西南非洲、中央非洲、东非公署,执掌殖民地大权的机构是一个由三分之一的欧洲人和三分之二的当地欧裔白人组成的委员会,代表公署的高级专员是经过委员会内部投票选举产生——而南非总督完全是巴黎的执政官和元老院钦定的。因此,只要赫尔佐格总督本人罢工,整个南非殖民地就会立刻陷入瘫痪,谁也没法代替总督的作用。每个人都恐惧着总督,每个人又都希望能够成为下一个总督,这就是南非的EU公民们永远无法抛弃的矛盾心态。 那些揣测着总督去向的人们不会想到,赫尔佐格总督这次去了马达加斯加。这块孤悬海外的领土是法兰西殖民地,不从属于任何非洲殖民地机构,EU为它单独设立了马达加斯加公署。上了年纪的总督和其他几名地位显赫的殖民地官员来到海边度假,他们打算趁着风暴席卷整个南非之前找出能够忙里偷闲的机会。 “以前有一位执政官为了表示自己非常亲民,穿着泳裤在沙滩上接受媒体采访。”赫尔佐格总督穿着普通游客的短袖和短裤,坐在侍者们特地为他准备的圆桌旁,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的扑克牌。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殖民地高级官员没有年轻人的那种活力,在这一群体当中,对户外运动的爱好更多的是叶公好龙,如果有人当真让他们背起行囊去远游,他们必然会打退堂鼓的。结果,本来应该去认真放松一次的中年人们和平时开会一样,围着圆桌坐在赫尔佐格总督身旁,准备听着他们的最高长官训话。 “那是惺惺作态,总督阁下。”坐在赫尔佐格总督身旁一名谢顶的中年男子说道,“出去游玩就是为了逃避公务,如果硬是要展示给别人看,那就只是虚伪的宣传。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外界对您的评价似乎有些下降。” “做大事是不能在乎一时的名望的。”总督从上衣中拿出了两张照片,扔在桌上。众人不敢怠慢,纷纷站起来去查看照片,有些人的脑袋险些撞在一起。他们没有希望成为总督,赫尔佐格在做总督以前也是欧洲本土的官员,而这些一辈子都没机会离开非洲的家伙是不可能被指定为下一届总督的。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向总督献上自己的忠诚并为总督尽心尽力地办事,而后总督对他们的小动作不闻不问。 只要他们不危害EU的安全。 照片上是三名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青年,三人手中各持一把步枪,看背景似乎是在公园或花园内。总督将第二张照片推到他们眼前,映入众人眼中的是写在白色横幅上的红色字体,字迹潦草得让人分不清字母之间的间隔。 “他们是谁?”一行人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名官员首先提出了疑问,“我不认为几个年轻人的鲁莽行为值得总督您大动干戈。” “昨天我听说罗德西亚的一所大学收到了恐吓信。”总督靠在座椅上,颇有恶趣味地看着自己的属下们争先恐后地证明他们的利用价值,“三名在该校就读的学生,声称如果这所大学以后敢招那些【卑劣无耻的下作的土著】就读,他们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捍卫【正常的学习环境】。” 三名学生都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他们目前不在非洲殖民地,而是去了英格兰旅游。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旅游的时候想出这种歪主意,即便是喜欢在旅游的途中办公的赫尔佐格总督也不认为怀揣着仇恨去散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学生恐吓老师或学校在EU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在EU的历史上,大学生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群体。他们总是喜欢在剧烈的社会变动中冲锋在前,尽管有时因无知而犯下错误,大多数公民都认为他们的出发点是正确的。 “孤立事件。”青年官员说道,“阁下,公民总会对着时事骂几句,这是常态。我们没有必要关注这种问题,几天之后他们就会忘记的。” “这是哪种孤立事件?”总督咳嗽了几声,他说话的语气虽然不算强硬,周边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的人们还是不寒而栗,“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这几天到处在南非打砸抢烧,昨天发生了12起枪击案件……他们首先是EU的公民,如果不遵守EU的法律还要动摇社会秩序,那他们只会迎来铁拳。” 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衫的总督有时候比西装革履的总督更让人感到恐惧。当总督被套在西服壳子里时,他是南非的总督,做事要遵守殖民地官员的规范;而在这里和其他官员对话的,是首先作为人的雅各·赫尔佐格,他凭借自己的好恶而非总督的职责来判断事务的处理方法是否得当。这种角色的转换对外人而言无疑是荒谬的,他们寄希望于出现一个完全遵守各项规范的样板,但人皆有七情六欲。赫尔佐格的处世哲学是,让私人化的赫尔佐格成为带着面具的总督的一部分。 于是经常有人开玩笑说,那副时常被总督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才是总督本人。 “您打算怎么办?”有人试探总督的态度。 “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似乎认为他们的同胞做了总督后他们就能为所欲为了。”总督冷笑道,“我会通知我在英格兰的朋友们把他们逮捕,并让那所大学将他们三人直接开除。” 没有出现想象中的议论纷纷,沉默的众人等待着总督的下一句话。只要巴黎方面和南非当地的那个象征性的议会不直接反对,总督的所有行动都不会受到阻碍。 “我们要在南非实践真正的平等——一视同仁地消灭那些危害南非的渣滓。”总督指着照片上的人说道,“他们不是小伙子,是预备役杀人犯。敢拿这种口气威胁对方要进行暴力活动以达成目的的人,没过多久就会真的犯下这类罪行。诸位,我活了有六十岁,在这几十年中我见过许多吸低毒成瘾药物的家伙,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重度瘾君子。你们只看到三个年轻人拿着枪吓唬别人,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正策划着类似事件或受到他们影响的人,数不胜数。” 说到这里,总督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正在为他那些被关在大牢里戒毒的熟人感到惋惜。 “……我们需要把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不惜一切代价。” “那么,根本问题是这些人能够持枪。”青年官员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建议,“如果您希望减少暴力活动,只要在南非全面禁止普通公民持有枪械,问题就解决了。” 但是,这比之前那个提议还不靠谱。EU是在法国大革命的烈火中逐渐形成的,而反抗旧王国的公民和在外敌入侵时誓死保卫家园的那些自卫武装被认为是推翻旧君主制的决定性力量之一。这被外界普遍认为是EU最重要的一项传统,而EU理所应当地将这类传统传播到了非洲。赫尔佐格如果真的宣布禁枪,他将挑战整个EU的旧秩序,巴黎方面也不会坐视不管。 赫尔佐格总督冷眼旁观着正在争论的下属们。这些人平日向他表示忠心时就像是最听话的家犬,等到总督需要他们办事时,他们的无能暴露无遗。无能并不是过错,人生来便存在个体差距,但无能却要占据与之并不相符的职位就是最大的罪过了:浪费资源。恍惚之间,赫尔佐格总督想起了查尔斯皇帝的那些著名观点,他似乎认为皇帝所推行的新秩序是有利于选拔出优秀人才的。 “真是无聊。”总督眯着眼睛,有些走神。 “……不过,从程序上来讲,无论是执政官还是元老院都没有权限直接对总督下令。”其他人正在考虑从管理结构的复杂性上争取时间的办法,“只要总督阁下没有被撤换,那么我们可以不断地推出新的法案,只要确保自始至终一直有一个或多个法案在起效就可以了。那些把程序正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有胆量无视推翻一个法案所必需的步骤。” 官员们最终得出的意见是,既然罗德西亚面临的威胁已经完全消失,总督完全有理由下令收缴武器——武器泛滥的现象是当时警备军因无法有效对抗时常袭击城市的土著而被迫采取一系列饮鸩止渴的办法造成的。这一命令不针对全体公民,只对罗德西亚地区那些持有大量枪械的自治武装生效,他们的不稳定性远高于其他团体。以前,那些人打着赫尔佐格总督的名头四处横行霸道,如今总督终于决定下手处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抬出什么人当作护身符。 “回南非之后,这件事就由你们来办。”总督一锤定音,“我们没法同时处理两个方向的敌人,我本人会在不久后去巴黎游说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只要巴黎一方的态度稳定下来,我们就可以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计划。” 以前在EU有一句俗语:想要从政就先去学法律。许多著名政客是律师出身,他们对法律条文的精通使得他们在漫长的政治生涯中迈过了许多常人忽视的陷阱。赫尔佐格总督不是法律专业人士,当他具备了较高的地位后,他便聘请了一个团队专门为他从法律上分析每一个行动的依据和可能带来的后果。现如今,赫尔佐格总督已经站在了大部分法律的对立面,他有一只脚踩在违法的边缘,只能靠着钻法律的空子才能堵住别人的嘴。最严重的是,他已经开始挑战EU本身的权威,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恰恰是为了EU。 他还剩下最后一张底牌,这是真正赋予他全部权力的根源——《南非殖民地资源整合法案》。这个在EU殖民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中诞生的法案迄今为止仍未被废除的唯一原因,是历代总督的强力控制为觊觎矿产和钻石的投机者、商人们提供了诸多可乘之机。赫尔佐格总督必须满足欧洲商人的胃口,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野心。一旦巴黎突然在关键时刻釜底抽薪,赫尔佐格将无力回天,到时候任何人也无法控制南非的局势。形势再恶化下去,会发生连总督本人都不敢设想的恐怖事件。 “一群讼棍。” 在赫尔佐格总督和他的幕僚们从马达加斯加返回的当天,总督府再次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解散罗德西亚当地的民间武装。出乎预料的是,这一命令在北方遭受到了广泛的抵制,被派去执行命令的警备军和防卫军纷纷表示拒绝听命。这一结果引来了总督的警惕,他意识到原本应当永远和当前的殖民地管理机构站在同一战壕的军队发生了动摇,凭借这把利刃已经无法翦除敌人的羽翼。 钝刀不仅没法用来攻击敌人,还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当秘书向他汇报和抚恤金有关的事情时,赫尔佐格总督总算想起了麦克尼尔。他相信这个年轻人有本事把这些烂摊子处理得明明白白。 “那他名下那个基金会……” “玛尔卡尔先生既然没有发话,我们就让它继续存在。”总督看着财务报表,“留给那些家伙用来洗钱和逃税吧,算是我们送的人情。”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7) OR1-EP4:千禧年前奏(7) 麦克尼尔虽然猜测到抗议活动会影响正常生活,他终究没有料到这些混乱会和又一次工人罢工同时发生。原本在防卫军的刺刀和子弹下放弃抵抗的工人再次看到了机会,从德兰士瓦、奥兰治等地通向北方罗德西亚地区的道路再次中断。这对正打算去罗德西亚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见面的麦克尼尔来说是个坏消息,他没有自己的轿车,既然公共交通已经中断,他只得想办法另辟蹊径地去罗德西亚和熟人会面。 穿着皮上衣的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散步,两旁的道路上有人举着横幅和标语,上面写着【土著的生命至关重要】。 “所有人的生命都重要。”麦克尼尔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天气正在变冷,而他手头的这些衣物勉强能够御寒。他懒得花钱买多余的衣服,打算等到冬天降临时再说。看着那些穿着单薄的衣服就出来参加游行示威的年轻人,麦克尼尔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已经老了。尽管他重新拥有了一具年轻人的身体,在这躯壳中装着的是一个衰老而腐朽的灵魂,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点燃内心的斗志。他认为自己已经重新活了过来,但当新的风暴席卷了周遭时,他终于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恢复年轻时的勇气。 一个留着爆炸头的青年从背后拉住了他的肩膀。 “先生,难道我们说的不对吗?” “没问题,没问题。”麦克尼尔转过头看着他身后那些举着标语的青年,“不过,有失公允——我是说,所有人的生命都很重要,只强调一方是不对的。”他指着青年的胸膛,又指着后面表情各异的其他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土著,难不成各位认为你们自己的性命不重要?”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青年们正打算辩解,麦克尼尔已经走远了。他顺着街道继续前进,在路边的咖啡厅附近找到了阿达尔贝特的车子。打扮成普通市民的赫尔佐格少校正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闭目养神,直到麦克尼尔敲了敲窗子后他才醒来。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解除了锁定,让麦克尼尔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看到了吗?” “总督阁下居然会在这时候跑到外地度假。”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他明知道当前的南非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却背弃了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这是一种常用的办法,让两个难缠的敌人先打得两败俱伤。”赫尔佐格少校看着窗外路过的游行人群,“麦克尼尔,总督阁下最担心的是他所有的反对者集结起来。为了打倒共同的敌人而暂时放下仇恨的案例,历史上也出现过多次,稍有智慧的领袖都学会了妥协,那些不懂退让的家伙会在第一轮考验中就被淘汰。” 麦克尼尔眼中的南非存在两个最大的威胁:土著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看样子,赫尔佐格总督是铁了心要打压后者,尽管他本人正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领袖。仅从身份上而言,赫尔佐格总督当然更接近那些来自欧洲的权贵,而不是长期被视为二等公民的布里塔尼亚人。如今,布里塔尼亚人依旧对赫尔佐格总督抱着最后的希望,目前为止的抗议活动都针对被布里塔尼亚人看作奴隶的土著而非赫尔佐格总督本人。 但是,一旦赫尔佐格总督彻底失去了布里塔尼亚人的信任,这些人会转向谁?他们认同EU,仅仅因为EU将他们置于高于土著的主宰者地位,倘若连这种心理上的安慰也完全消失,布里塔尼亚人将不得不面对自己被土著赶超的绝望现实。当然,麦克尼尔并不认为土著有能力取得比布里塔尼亚人更高的平均社会地位,然而凡事总会出现例外,而布里塔尼亚人到时候只会认为是EU不公正的裁决害了他们。 “……他们会说,是EU偏袒作为弱者本应被淘汰的土著。他们会认为,只有查尔斯皇帝鼓吹的弱肉强食才是真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和麦克尼尔想到的结论是相同的。 少校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着一旁的麦克尼尔。 “先别想这些了。你打算去哪?” “公墓。” 发生在罗德西亚的混战结束后,军队急于销毁一切痕迹,没有人希望外界得知他们的罪行。这些见不得人的雇佣兵既然已经死在了北方,他们最好烂在那里,和那些令人头疼的土著一起灰飞烟灭。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丧心病狂地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些正直的军官坚持认为那些雇佣兵是捍卫南非的英雄,他们理应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就这样,防卫军方面草草地决定在附近的公墓建了一座无名墓碑,算作是那些人的埋骨之地。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明白墓碑为谁而建。那些肌肉动得比脑子快的记者只知道防卫军在北方大开杀戒,并不清楚这里曾经还有一支特遣部队为了赚钱而深入敌后。这对麦克尼尔来说是件好事,他心里明白当时他们做的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但他更不希望这些死者被那些只想吸引观众眼球的记者从地底下挖出来鞭尸。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只顾着开车的赫尔佐格少校没注意麦克尼尔脸上的表情,“本土那里派来维护秩序的部队马上就要到了。这是些苏格兰人,天生就敌视布里塔尼亚人,到时候他们保准能把北方这些跳梁小丑收拾得一干二净。” “苏格兰获得独立已经有将近二百年了,想不到他们直到现在还敌视英格兰人和布里塔尼亚人。”麦克尼尔感叹道。 “有些恐惧是人为宣传造成的,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赫尔佐格少校并不担心这些苏格兰人对他本人不利,“真正的聪明人知道该在什么样的场合下露出一副什么样的嘴脸,这是基本生存常识。” 车子缓慢地穿过拥堵的街道,向着墓地前进。有些市民大胆地将主干道封锁了,企图瘫痪全市的交通。当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认为总督在放任土著的反扑时,土著和那些支持土著的欧洲裔白人同样认为总督默许布里塔尼亚人制造暴力活动。被这种状况弄得进退两难的总督只得对两方施加同样力度的打击,而这一举措很可能加剧了三方之间的对峙。这是赫尔佐格总督从苏格兰叫援兵的另一个理由:那些在此地毫无顾忌的外人最适合充当打手。 如果说这里勉强还有正常城市的样子,那么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的那些地区就已经成为独立王国了。这些市民自发地集结起来,在支持他们的警察和士兵的协助下拒绝了南非当局的管理,这种危险的行为却没有及时得到赫尔佐格总督的制止。对任何情报都十分敏感的总督本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种挑衅并在公开场合抨击它,而总督目前的表现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用意,仿佛他一会是土著的救星,一会又成了布里塔尼亚人的领袖。 轿车停在墓地管理处的入口前方,两人都没有主动打开车门。 “听说军队近来不太稳定。” “没错。”阿达尔贝特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分裂广泛地发生在所有单位,指挥官和士兵之间的意见不统一,我怀疑罗德西亚驻军已经失控了。” “这是自寻死路。”麦克尼尔重复了两遍,“他们知道这么做会得到什么下场。不要说反抗EU,他们甚至不是总督的对手。就算总督倒下了,其他公署也不会坐视不管。” “我也奇怪这些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一反常态地主动给别人把柄。”阿达尔贝特百思不得其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武装叛乱,那时我们会在战争中牺牲许多人……也是值得的。” 阿达尔贝特不痛不痒地说着武装叛乱,麦克尼尔从他的话中竟然听到了欣喜。想必赫尔佐格少校认为发动武装叛乱最能让那些潜在的敌对势力暴露,而叛乱被挫败后敌人将承受前所未有的严重打击。但是,在叛乱中因此而受害的士兵和平民算什么呢?当麦克尼尔认真地思考这一点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也产生了期待。他是个士兵,是个指挥官和英雄,也是真正的战争兵器。只有战争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他是为战争而生的。如果世界和平,麦克尼尔的命运是被时代的大潮淘汰。 “……总督是不是早就——” “麦克尼尔,我父亲也许一直做着回到欧洲、入主枫丹白露的美梦。”赫尔佐格少校皱起了眉头,他拉了拉毛衣领子上的拉链,打了个哆嗦,“但是,他永远把南非看成他的家乡,而他不会做出危害乡亲们的事情。相信我,如果连我都不了解他,世上就再也没人能读懂他的心思了。” 两人同时打开车门,向外面走去。这处公墓中安葬着周围的市民,鲜有显赫人物会选择这里。有时,那些善良的市民也会凑钱将无亲无故的流浪汉送到这里,作为他们漂泊无定的一生的最后归宿。 周围只有几名市民在公墓中徘徊,他们一定是前来祭拜亲人的。 “抚恤金的事情,我听说了。”少校给麦克尼尔指路,“你处理得很好。那些家属很听话,他们当中没有哪个人敢向媒体透露那些消息。” “悲痛已经统治了他们的内心,除非他们只把亲人看作工具。”麦克尼尔叹了口气,“然而,我见过许多根本不在乎亲人性命、只想借机捞一大笔钱的社会渣滓。” 两人来到公墓前,仔细端详着无名墓碑。墓碑上没有额外的雕刻或装饰,只是一块黑色的石板,正面和反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一百多个数字编号。麦克尼尔知道,这就是那些怀揣着赚大钱的梦想而来到南非的雇佣兵们的结局。他们死得像风中之沙,没有人会在乎。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站在墓碑前,立正向墓碑敬礼。 “我没心思向你们道歉,你们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的下场。”赫尔佐格少校放下右手,“但是,我记得我参军时的誓言:我要让我们的下一代可以选择艺术和科学,而不是被迫走向战壕。我甚至没法保证和你们一样的事情不再重演……”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墓碑顶端,向麦克尼尔比划了一个手势。 迈克尔·麦克尼尔来到墓碑前,一声不吭地注视着那些数字。一个人可以用一组数字来代替,一群人也不过是一个统计数字。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总督和高级专员们来说,人是工具,是资源。而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人连以上两种功能都不具备。 “……那个,我没钱养活你们家人的后半辈子,非常抱歉。” 他感觉膝盖有些发抖,也许是最近着凉了。麦克尼尔的头脑中浮现出那些表情各异的脸庞,那些家属在听到消息时的绝望和无奈,还有接过支票时的麻木和冷漠。他自认为是有廉耻之心的人,而他面对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些人的家属没被找到。等我手头的这件事结束了,我会逐一给他们一个交待。” 麦克尼尔沉重地举起右手,闭上了眼睛。钱德拉在飞船坠地前会想什么?哈金将军会眼睁睁地看着導彈击中费城太空站吗?死亡降临时,所有人是平等的,死神不会手下留情。 “走吧,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看着手表,“别耽误了正事。” 赫尔佐格总督通过阿达尔贝特交给了麦克尼尔一项任务。暴力收缴罗德西亚当地民间武装枪支的计划算是失败了,总督希望尽可能地拖住对方的行动,比如说让另一批市民也武装起来。具体来说,就是要麦克尼尔在支持土著一方的游行队伍中散步支持激进暴力活动的言论并为那些人提供武器。 “那万一两伙人突然决定拿起手中的武器一起推翻他呢?” “……你在做梦吧?”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8) OR1-EP4:千禧年前奏(8) 苏格兰人即将抵达南非的消息被严密封锁,除了军队内的个别消息灵通人士之外,没有人意识到苏格兰人会前来协助赫尔佐格总督维持秩序。对于大多数南非的居民而言,苏格兰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会在某一天和这些生活在北海岛国上的高地人打交道。 从莫桑比克附近登陆的苏格兰士兵分批抵达南非,在赫尔佐格总督的安排下前往北方,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原本由警备军负责的工作。他们能够来到这里,还要多亏了巴黎方面对南非的状况进行密切关注并最终决定采取必要措施恢复原有秩序。只要有人公然煽动违抗EU的法律和统治,这些士兵可以动用一切武力手段镇压那些不听劝的败类。他们只是照章办事,对脚下这片土地并无什么特殊的情感。 连续参加了几次游行示威活动的迈克尔·麦克尼尔有些疲惫,他垂头丧气地返回临时住所,一头倒在简陋的床铺上。和他设想中不同的是,大多数参与游行示威的人并没有坚定的意志或什么长远打算,有些人干脆只是借机发泄内心的不满,这也能够解释为何暴力活动始终得不到遏制。但是,这种队伍的威胁性恰恰是最小的,一盘散沙的匪徒对任何统治机构都无法造成有效打击。 没有人希望这些得过且过的家伙中真的站出来一个具有号召力的领袖。假设这些市民穿着统一的制服、喊着统一的口号、在一个核心团体的组织下严格地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和纪律办事,赫尔佐格总督恐怕会直接下令采取非法手段来收拾他们。只要他们保持着目前的松散状态,这些支持土著的抗议者对南非就不是什么重大威胁。 麦克尼尔整理着他从市民当中搜集的情报,试图分析出两派人马各自的动向。在赫尔佐格总督公布新法案后,尽管公众依旧普遍要求调查在罗德西亚北方发生的大屠杀,总督的让步终究取得了相当一部分人的信任。支持维护土著权益的欧洲人通常会认为总督应当制定几个用来确保该法案得到落实的补充法,这样才能真正使得土著成为南非的正式公民。 “从法律上而言,EU并没有刻意地歧视谁。”麦克尼尔得出了这个结论,“歧视是依靠一些看似平等的竞争手段而变为现实的。在同等条件下,土著相比其他公民而言处在劣势。” 麦克尼尔想到了查尔斯皇帝的新政。革除贵族的特权并使得布里塔尼亚帝国成为有能者居之的竞技场,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假设查尔斯皇帝果真能够将这套理论贯彻到底,麦克尼尔也要佩服他是个有决心和毅力的统治者。不过,贵族的后代根本不可能同平民的后代完全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查尔斯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子女去当矿工或是建筑工人。无论是EU的平等还是布里塔尼亚目前希望落实的精英体系,都不能真正保护那些在整个社会的食物链中处在底层的弱者。 相比之下,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活动就显得更加暴力。从一开始,这些布里塔尼亚人就以民兵武装为核心开始进行有计划的扩张,他们凭借着准军事武装的势力,试图夺取北方城镇的控制权。一个族群内部往往有着使得它与外界区分开来的凝聚力,布里塔尼亚人在南非始终是一个和其他一切欧洲人不同的群体,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和人生观,并且时刻认为是EU从他们手里夺走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南非。 起初,这些布里塔尼亚人只希望远离那些不配和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土著。他们并不在乎赫尔佐格总督会赋予土著什么权利,如果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能获得自治,那么尽管让土著在隔壁的殖民地兴风作浪吧,反正这些事情已经和他们这群高贵的布里塔尼亚人无关。但是,总督本人迟迟没有作出反应,并且下令收缴北方民兵武装的武器。从这时开始,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似乎意识到,他们无法凭借和平手段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在共和历的牧月上旬(皇历1998年5月下旬),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开始了大胆的行动。他们花费重金收买了一个游说团,让这些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说客去巴黎劝说那些元老院议员。这件事是公开的,因为EU的政客广泛地使用这种方式向元老院施加他们的影响力,有时候连在任的执政官都必须使用类似的旁敲侧击手段才能达成目的。然而,赫尔佐格总督的反击来得异常凶猛而且致命,游说团的头目居然在几天之后就被查出偷税漏税达七千万欧元,当即被巴黎警方在宾馆内逮捕。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警方还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名年仅12岁的女孩,看来这位说客平日没少做丧尽天良的事情。这一桩丑闻被曝光后,整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组织颜面扫地,再也不敢轻易向巴黎方面派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赫尔佐格总督手中掌握了多少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证据,而他们很难握住总督的把柄。 麦克尼尔把写好的报告放在一旁,走出房门,给房间上了锁,然后出门去买晚餐。街道上堆着废弃的路障,几名无所事事的青年正在那里看守道路,防止不速之客突破关卡。这里是两派人马冲突的前线,也是罗德西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最薄弱的地区之一。昨天上午,一群全副武装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民兵企图效仿他们那些在北方以暴力活动控制城市的同胞,集结起来突然向市政厅发起进攻,市长本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市政厅落入了布里塔尼亚人手中。紧接着,布里塔尼亚人又打算夺取市议会控制权,但保卫议会大厦的警卫抵抗得异常顽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始终不能冲进议会大厦。到了中午,一名市议会议员在大厦附近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此事给了没有得到命令的警备军介入的借口。警备军下令派出装甲车冲击人群,没有有效武器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作鸟兽散,有数人被装甲车碾死。 按理来说,如果警备军此时坚决使用武力手段对抗布里塔尼亚人,那么就算这些平日缺乏训练的士兵吃了一点苦头,局势也能迅速得到控制。结果,警备军等来的却是让他们撤离的命令,而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服从来自上级的一切指示。就这样,警备军把城市丢给了那些不愿让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城市的其他市民,双方之间的武装冲突很快就爆发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市中心最大的商业区广场附近设立了数个据点,凭借制高点控制了下方的街道,但他们暂时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夺取其他城区的控制权。此时,城市本身近乎瘫痪,惶恐不安的市民们开始冲进商场抢夺各类物资和食品,也有心怀不轨的家伙准备专门打劫那些满载而归的市民。 麦克尼尔这时才感到警备军不中用。他们人数众多,却连基本职责都无法履行,等同是白拿薪水的骗子和小偷。据一些言辞尖刻的批评家指出,警备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过于分散,并且其素质也不足以处理当前的问题,导致人手越来越不够用。好在这些热心市民努力地担负起了被别人抛弃的职责,他们控制了剩余的城区并成立了一些主管物资分配的临时机构,算是暂时保证了其余守法公民的正常生活。 “辛苦了!”抱着装有面包的袋子从商店中走出的麦克尼尔向着看守路障的年轻人们打招呼。 “这些家伙不懂规矩,可我们又没机会好好地教训他们。”其中一人略显沮丧地说道,“他们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打仗了,但是总督却毫无反应,而我们根本没本事和他们对抗……” 有时候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公平的。EU殖民者在南非的海岸线上登陆后,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就被挤到了北方,在那里他们要时刻面对土著的威胁,由此养成了一种尚武的传统,这和他们那些在美洲的布里塔尼亚同胞有着相似之处。当一些后知后觉的家伙责怪总督为何以前会允许布里塔尼亚人组织民兵武装时,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当时南非面临的种种问题。如今,整个非洲境内已经不存在任何能够对EU殖民机构发起有组织的攻击的独立势力,这些民兵武装自然该退场了。即便是巴黎市民也没有这种特权,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却妄想着同时拿到巴黎市民和哥萨克的权力。 麦克尼尔推测,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最终目的是凭借局势的混乱要挟赫尔佐格总督,使得赫尔佐格总督向他们让步。任内出现重大危险,对于任何一个殖民地官员而言都是致命的,这将会彻底断绝他们去欧洲碰运气的希望。赫尔佐格总督如果还想得到去参选执政官的机会,那就必须妥协。一旦事情闹大,也许巴黎方面会选择介入,而那样一来赫尔佐格本人的总督头衔也保不住了。 他手头的事情还有很多。麦克尼尔希望局势得到控制,那样他就有机会为老杰克联系好搬家公司,并让那个老人去巴黎安度晚年。无论如何,巴黎总归比南非任何一个城市都好得多,那里是EU的心脏,纵使藏污纳垢也不可能和这种不服王化的鬼地方一样不堪。他按照报纸上刊登的广告逐一拨打电话并询问对方的态度,而这些搬家公司大部分并不令人满意。 手机是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买来送给他的。麦克尼尔本人不舍得买手机。 “……对,到时候你们去街区外围等着就行。”麦克尼尔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我们会把其他东西尽快运到那里……” “先生,您好像对我们的业务范围产生了误会。”电话另一头的工作人员僵硬地答复道,“我们不会去随时可能遇到劫匪的地方为您进行服务。虽然说我们有必要满足顾客的一切要求,但我们只是普通的公司员工,没有胆量顶着枪林弹雨去突破封锁线。” 市民之间的武斗规模正在逐渐扩大,也许他们只是感到害怕。普通人没有必要和枪弹为伴,麦克尼尔坚信这一点。如果连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市民都不得不面对着子弹横飞的街道,那么一定是这个时代出了大问题。 “不,我可没说您或者您的同事必须穿过那么危险的地方。”麦克尼尔连连向对方辩解,“如果您认为有必要,那么我们把东西搬到你们指定的位置也可以——” 对方挂断了电话。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非常时期,公司宁可得罪客户也不想成为混乱冲突中的牺牲品。若是放在往常,但凡有一点赚钱的机会,他们总是会兴致冲冲地前来挣这份钱的。 麦克尼尔一直工作到凌晨一点多才睡觉,他还在费尽心思地分析布里塔尼亚人的目的。第二天一早,他去楼下买报纸时,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被赫尔佐格总督请来的苏格兰人,在马尼卡兰地区介入了两派游行示威人群的冲突。这些手段极其粗暴的苏格兰人直接派出了坦克,造成数百人死亡,一千余人受伤。事后指挥官在现场接受采访时得意洋洋地表示,赫尔佐格总督太温和了,想要平息抗议就必须采取他们的这种办法。 “见鬼。”麦克尼尔低声骂了一句,“他请来了一群瘟神……然而这些家伙并不能把那些市民的仇恨从他身上转移走。” 迈克尔·麦克尼尔感到他的工作毫无意义。总督在放任双方自相残杀,假如这就是赫尔佐格总督自认为最有效的控制手段,那么麦克尼尔当真要怀疑他的能力了。整理好手边的材料后,麦克尼尔打算前去见总督一面,听听对方的真实想法。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9) OR1-EP4:千禧年前奏(9) “慢一点!” 站在大厅中央的老管家颐指气使地指挥那些工人搬运门外的箱子,另有几名工人正在将另一个箱子中的物品整理出来。雅各·赫尔佐格总督穿着保暖的外套,在院子里转悠着,不时拿起剪刀修理院子中的花花草草。他有很多业余爱好,他也相信每个人都有除了本职工作以外的特殊乐趣。如果给人们一个机会,让人们不必考虑生计而纯粹地追求内心的理想,想必会有许多人为人类的精神世界制造更多的精神食粮。 “阁下,我们请的专家到了。”管家来到总督身旁,“还有,那个麦克尼尔说,他今天要过来找您谈些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情?”总督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认真地修剪着枝条,手中锋利的剪刀切割着脆弱的植物。对于这个院子的主人来说,这些植物的存在价值就是开出供人欣赏的花朵,若是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垃圾。赫尔佐格总督有一把更大的剪刀,那就是EU赋予他的权力。他手中的剪刀无论多么锋利,也只能用来剪切一些物体,而那把无形的剪刀能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管家欲言又止,他不想打扰总督的兴致。 “说吧,也许过几天我会主动找他。” “他想和您谈谈北方发生的动乱。”管家咳嗽了几声,仿佛笔挺的西装上立即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您看,我该怎么回答他?” “让他等等吧。”总督撇下这句话,径直离开院子,来到大门前迎接他请来的专家。赫尔佐格家族以前是南北战争时期从布里塔尼亚帝国逃往的贵族,舍弃了原本的姓氏并使用【赫尔佐格】(意为公爵)这个新姓氏,融入了南非社会之中。尽管EU没有贵族,这并不妨碍那些势力庞大的家族通过各种手段为自己装点门面。赫尔佐格家族既然是名正言顺的贵族,自然不能在这一项上落后。 赫尔佐格总督请来的都是南非知名大学中的教授,他们在考古上——尤其是和东方有关的考古——非常在行。假如连这些老家伙都能看走了眼,那么麦克尼尔绝对是世界第一的造假大师。 “您好,总督阁下。”为首的那名专家和总督握手,“我想您最近很走运……竟然能得到这么多古董。” “朋友送给我的。”赫尔佐格总督笑了笑,“我是不会花钱去拍卖行买这些东西的,我宁愿出钱投资军工厂。” 教授们点了点头,不再询问这些古董的来源。即便赫尔佐格总督派人去盗墓或是抢夺、偷窃其他博物馆的藏品,那和他们也并无任何关系,他们没有义务以身犯险。总督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谁不想白白地赚外快呢? 老教授们来到大厅内,他们一眼看到了正在被工人们抬出包装箱的超大号花瓶。从花瓶上图案中的印章字迹可以判断出它的生产年代,而这个花瓶的历史比布里塔尼亚帝国或是EU都要久远。毕竟,无论是EU还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它们二者立国还不到200年。或许是因为自卑,或许是要同等地毁掉他人的历史,EU和布里塔尼亚帝国在掠夺其他文明的遗产这一点上取得了惊人的共识。 雅各·赫尔佐格没到过亚洲,他不喜欢西伯利亚。对EU公民而言,被送往西伯利亚和流放没什么区别,防卫军的军官们更是将前往西伯利亚看作断送仕途。那是没有生机的荒原,是冰天雪地的人间地狱,这就是赫尔佐格总督对亚洲的唯一印象。他不敢想象为何在东方能够诞生出远远比西方繁荣得多的文明(尽管联邦已经暮气沉沉),作为一个合格的EU公民,他自认为有必要在强者面前保持一定的谦逊。 “……这是永昌皇帝年间的东西啊。”老教授惊喜地说道。 “……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根本不研究历史的赫尔佐格总督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 “阁下,永昌皇帝是一个生活十分简朴的人。”白头发最少的那名教授站起来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答复,“据说他当年还是平民的时候,因为失业而险些丢了性命。他做皇帝后,曾经下令禁止制造这种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东西。” “我懂了,也就是说这是稀有产品。”赫尔佐格总督得意地拍了拍手,“很好,它有资格在我家当个花瓶。” 说完,总督便要在一旁等候的工人将花瓶搬走。然而,出现在这些工人身旁的身影让总督愣住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卷起袖子,跟其他工人一起抬起了花瓶。几秒钟之后,气喘吁吁的管家从外面跑了进来,嘴里不住地喊着: “老爷,我没拦住他——” “算了,来了就是客人。” 麦克尼尔和工人们将花瓶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拍掉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向赫尔佐格总督。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见赫尔佐格总督压根不想见他,于是自作主张地冲破了拦截,直接找到总督本人。他相信赫尔佐格总督是个守规矩的体面人,只要麦克尼尔和总督见了面,总督没有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赶走。 果然,总督不仅没有发火,而且还笑逐颜开地向着面面相觑的三名教授介绍麦克尼尔: “他就是我的那位朋友,这些古董都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 麦克尼尔大为窘迫,这回他成了地道的文物贩子。看着这三名围着自己问个不停的老教授,麦克尼尔只感到头疼。他哪里懂什么文物?尽管当时他从布雷斯高公爵的那些酒肉朋友口中得到了一些关于这批文物的情报,但他终究是个外行人。好不容易摆脱了专家们的纠缠后,麦克尼尔步履蹒跚地走向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总督,打算和他说说北方的乱局。 总督递给麦克尼尔一杯红茶,他自己则举起了装满咖啡的杯子。 “我没心思听坏消息,坏消息已经够多了。”赫尔佐格总督隔着黑框眼镜注视着麦克尼尔,“这种事情没必要向我报告……那样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知道您是在为什么大计划做准备,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控制局势。”麦克尼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迫切地需要得到总督本人的指示,这样他才能打着总督的旗号去为消除混乱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南非是赫尔佐格的家园,没有人会想要刻意地毁掉自己的家乡。 总督放下见底的茶杯,略微眯上的眼睛中透着疑惑。 “麦克尼尔先生,我们没有能力同时处理这么多敌人。”总督回答道,“我要确保一部分敌人暂时按兵不动或至少没有能力立刻威胁我们。就在昨天晚上,我接到的秘密通信让我坚定了我的观点:我亲爱的同胞们,那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他们才是南非真正的祸害。为了能够集中全部力量消灭这些危害共和国联盟的蠹虫,我得想办法让巴黎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爷和本地那些闹心的土著没机会兴风作浪。” 麦克尼尔的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一直认为赫尔佐格总督代表着南非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但总督方才的一番言论已然推翻了这个观点。赫尔佐格在政坛上唯一的支持者只有他的同胞,如果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博取土著的好感,恐怕会落得人财两空的结局。 总督从身旁的纸箱中拿出一个包装,费劲地将它拆开,露出了里面的邮票。 “他们说,如果我依旧坚定地站在他们一边,他们会让我成为新建立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自治共和国的首脑。”总督咧开嘴笑了,“一群白痴。我已经是EU任命的南非总督,我的权力还用得着他们来赋予?” “阁下,如果巴黎允许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建立自治共和国,他们很有可能选择脱离联盟并转而投靠布里塔尼亚帝国。”麦克尼尔马不停蹄地说出了他的推测,这是他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社会经过长期观察和总结后得出的结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永远对布里塔尼亚帝国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如果他们真的获得了完全自治,麦克尼尔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宣布将自治区并入帝国。 总督从桌上拾起邮票,温柔地端详着上面的图案。 “你认识汉字吗?”赫尔佐格总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突兀的话。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总督将邮票放在麦克尼尔眼前,“他们说,这是祺祥十三年的邮票,现在已经……绝版了?我不知道,反正他们这么说,那我就权当是真的吧。” 赫尔佐格总督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四枚邮票当中的一枚剪下,然后放进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透明盒子中。他略带惋惜地看着剩下的三枚,叫来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拿去烧了。” “是,阁下。” 麦克尼尔震惊得说不出话,赫尔佐格总督就在他眼前命人销毁了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不仅仅是金钱的问题,这些文物的存在是一个时代的往事的证明,后人要依靠它们来推断真实的历史。 “现在,也许这是全世界的最后一枚了。”总督像得到玩具或美食的小孩一样举着那个盒子,“我能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我的,我绝不会让别人拿到一模一样的。” 总督这时候才想起麦克尼尔还在身旁,他略带歉意地问道: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有人向您开出条件,想要劝诱您叛变。”麦克尼尔捏了一把冷汗。 “对。既然他们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们就得赶快动手了。当外界知道我在北方的保留地收拾土著时,那些慈悲过剩的小青年只顾着骂我;等到布里塔尼亚人用刀枪棍棒来痛打他们时,他们所能做的只有乞求我的庇护。” 这倒是事实。赫尔佐格总督宣称要保护土著的合法权益,然后又激化了公民之间的矛盾,相对弱势的一方除了选择支持总督外,别无他法。那些人可没本事同时反抗总督和另一伙不怀好意的武装市民,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本事是在和土著的漫长斗争中培养出来的。 但是,仅仅拥有市民的支持是不够的——况且这些人只是由于恐惧才暂时支持总督——军队的动荡对南非而言是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在警备军内部已经传出了叛变的消息,而警备军总司令部方面声称这些都是谣言。要是连用来恢复秩序的防卫军和警备军也不可靠,赫尔佐格总督是不可能打败那些决心强硬到底的同胞的。 “他们的快乐真简单。”总督看着笑逐颜开的老教授们,“看到一件破烂就能让他们高兴大半天。” “也许这才是人的本来面目。” “我不这么看,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要学会争抢和掠夺,否则就活不下去。”总督扶了扶黑框眼镜,“你得学会在别人面前闹事,他们才会重视你。再过几天,我打算去巴黎,会会那些心怀不轨的狂徒。” 他伸出右手指着麦克尼尔。 “你呢,和我一起去。你从没去过巴黎,对吧?听说你正在给那个卖报纸的老头子找住处,等我们去巴黎之后,我给你时间把这件事搞定。” “您是怎么知道的?”麦克尼尔有些窘迫。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相信我,我对你没有恶意,不然你已经死了。”总督面不改色地说着恐吓麦克尼尔的话,“当然,我不是白白地带你去旅游的。到了巴黎之后,你得给我办几件事才行。”看到麦克尼尔脸上的抗拒,总督连忙安慰他,“都是些小事,不是让你去学埃涅阿斯进地狱观光。” 麦克尼尔的直觉告诉他,赫尔佐格总督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但是,老奸巨猾的总督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决定接受总督的邀请。为了表示感谢,总督将一座小巧的白玉人像雕塑送给了麦克尼尔。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0) OR1-EP4:千禧年前奏(10) 接连发生几场性质恶劣的暴力冲突后,罗德西亚暂时平静了下来。流血事件使得土著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都意识到他们不能轻易地让对方屈服,一味地采取强硬手段将适得其反。此外,那些无所畏惧的苏格兰人也在警告着他们,胆敢反抗EU统治秩序的胆大妄为之徒必死无疑,而聪明的反对者已经做好了暗地里联络的准备。 为了避免引来更多的敌意,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还没有提出更加激进的口号。他们很清楚,哪怕他们取得整个南非,也无法和EU对抗,更不用说目前大半个南非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现如今,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唯一的胜算是使用合法手段实现自己的目的,即建立一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自治共和国,将该属邦从南非独立出来而直接从属于EU,如此一来他们将不必再受南非那些慈善家的困扰。然而,麦克尼尔根据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动向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社会文化,断定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完全脱离EU并加入布里塔尼亚帝国。 尽管赫尔佐格总督挫败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游说元老院的计划,他本人必须亲自前往巴黎向那些议员和三名执政官陈明其中的利害关系,并且以确凿的证据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诉求贴上叛国的标签。为了拿到更多的法理依据,麦克尼尔决定去南非最大的图书馆查阅和EU历史上历次变革有关的书籍,这样他才能在巴黎发挥自己的用处。 “总督居然会让一个士兵去做辩论家的工作。”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走进图书馆,他并不指望自己的行动得到什么收获。将外衣放在一旁的窗台上之后,麦克尼尔爬上梯子,从超大号书架的最上层开始搜索。他怀疑自己又开始脱发了,有些人虽然人到中年才成为秃子,他们往往在三十岁左右就出现了明显的发际线后退。麦克尼尔当然还记得他见过不少没到三十岁就已经谢顶的科研人员,那些人承受的压力想必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首先决定认真地学习一下南非的历史。南非的形成,是两派殖民者达成妥协的结果。EU殖民者没有能力彻底消灭盘踞在北方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于是双方经过多次谈判后,于共和历110年(皇历1901年)在南非建立了南非自治联盟(Dominion of South Africa)。此后,南非平稳地度过了几十年的和平岁月,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南非的社会矛盾激化而带来了比前一次规模更大的混乱。 迈克尔·麦克尼尔一面看着手表,一面感叹着世界的奇妙。在共和历制定之初,雅各宾派为了表示和旧世界彻底断绝一切联系,将共和历几乎完全按照标准的十进制进行设计。如果说这种历法对年月日的影响仅仅是换个日历就能解决的小麻烦,那么强行将一天之内的时间计量单位也重新规定成十进制就简直是不可理喻了。事实上,由于技术原因,当时法国的大多数钟表店都无法出售按照新标准来表示时间的时钟,这种不合理的计时标准在共和历14年终于被拿破仑·波拿巴一纸政令给废除了。如今,共和历和皇历的区别大概只在月份和日期的称呼上。 “幸好这些家伙没有继续用自然科学作为自己标新立异的筹码。”他庆幸自己没生在那个年代。不,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生在哪里都一样。 麦克尼尔放下手头的书籍,将梯子搬到另一个大书架旁,继续搜索他想要的内容。说起共和历2世纪40年代(皇历20世纪30年代)发生在南非的一系列动乱,其根源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南非的地位受到了忽视。联邦从非洲唯一独立国家阿比西尼亚帝国的领土上入侵了EU的非洲殖民地,并迅速向着南方推进。为了阻挡联邦的攻势,生活在南非的欧洲殖民者集结了一支由拓荒者和民兵组成的殖民地军队,和联邦鏖战整整四年,牺牲了十多万条人命才勉强将联邦赶下海。为EU鞍前马后地效劳的南非希望得到不同于其他殖民地的地位,结果南非人的付出得到的是EU方面的无视。巴黎当局本能地不信任一切非洲势力,哪怕是生活在非洲的白人也一样。 到了中午,麦克尼尔离开图书馆,去附近的咖啡厅会见专程赶到这里来见他的吉恩·斯迈拉斯。 “听说你要去巴黎,我这里也有些事情要委托你去做。”斯迈拉斯显得很拘谨,他这副模样和往日的嚣张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你有机会,帮我打听一下巴黎那里的人事情况。” “您想回巴黎?”麦克尼尔并不感到意外。吉恩·斯迈拉斯本来就是为了赚取功名才来到非洲,他总有一天要返回欧洲继续打拼的。法兰西是斯迈拉斯的家乡,他必然会选择返回老家,那里才是他的大本营。 “不去巴黎,难道我会想要去柏林不成?”斯迈拉斯苦笑着,“麦克尼尔,你大概不清楚我们这里还有另一种流放:把人安置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这种做法没有把人直接调往西伯利亚那么极端,但效果是差不多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麦克尼尔产生了疑惑,他不明白斯迈拉斯为何会对调回欧洲这件事存在这么多的顾虑。 “不是传言,是事实。”斯迈拉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回去之后的工作是看守大门或者档案库,那就没什么前途可言了。满载而归地返回欧洲,和被人踢回欧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明白。不过,您为什么不自己找机会去调查呢?” “现在走不开,这些不让人放心的家伙肯定会找机会闹事的。”斯迈拉斯看了看咖啡店里的顾客,他没有看到疑似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面孔,于是继续放心大胆地说道:“军队这边一团糟,即便我们想要依照纪律去处罚那些不遵守命令的军官,目前也做不到了。我很担心我们这里会爆发内战……希望不会出现这种最坏的情况。” “如果爆发战争,你就跑回欧洲吧。”麦克尼尔半开玩笑地说道,“反正,EU本土也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和斯迈拉斯谈了在巴黎的一些注意事项后,麦克尼尔返回图书馆继续查阅资料,这一次他在对比EU本土和殖民地之间的许多差别。严格来说,被公众称为【本土】的EU领土并不只是欧洲,因为北非也存在【本土】,而东欧也有【殖民地】。这些专家和学者判断一个地区是否是本土的重要依据,是该地是否属于欧罗巴共和国联盟的某个合法加盟共和国。如果某个地区不属于任何共和国,且大部分官员全是靠执政官和元老院任命的,它就没有自主地位,是名副其实的殖民地。 麦克尼尔在左手边看到了一本《欧罗巴殖民地改造大纲》,他扫了一眼封面,发现作者叫皮埃尔·赖伐尔。 “他居然在这个世界上出了这么一本我从未听说过的书。”麦克尼尔产生了兴趣,“好,让我来看看他做了些什么。” 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皮埃尔·赖伐尔是一个助纣为虐的绥靖派和无耻政客。然而,这位同样叫赖伐尔并且同样担任了殖民事务部长的政治家却是个兼具了鹰派作风和和平主义特征的矛盾人物。仅从他在皇历1936年出版的这本著作来看,他显然不会成为那个被送上审判席的罪人。 “……共和国联盟一直忽略了那些长期受到不平等对待的地区。如果欧罗巴共和国联盟希望践行它的原本理念,就必须承认我们当下在东方实施的统治方式是名副其实的殖民。自波兰向东,同样属于欧洲的公民们没有得到他们生来就本应拥有的合法权益。” 皮埃尔·赖伐尔批评EU对俄罗斯地区实施殖民统治,这在当时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俄罗斯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EU和联邦彻底摧毁后,俄罗斯的领土被双方瓜分,而打着解放者旗号的EU并未允许原俄罗斯帝国领土上建立任何共和国,反而成立了一个个和非洲殖民地地区类似的殖民地公署。这种不平等待遇极大程度地打击了俄罗斯人和其他各族人对EU的信任, “但凡EU把俄罗斯人当人看,那些俄罗斯人就不会给联邦带路了。”赫尔佐格总督在谈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经作出这样的评价。 也就是说,真正被EU看成本土的地区,只有在大殖民时代开始以前就归属于法兰西共和国及其盟友、卫星国的领土。除北非三省之外的整个非洲、自波兰以东的欧洲和北亚领土,全都是EU的殖民地。殖民地在巴黎没有自己的代表,长期无法传达自己的意见,这对渴望着改变现状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不公平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希望得到和哥萨克人一样的特权,而他们可能并不明白自己的要求对EU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管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真正的目的只是从南非独立还是加入布里塔尼亚帝国,EU都不会允许这些条件得到兑现。如果EU开启了允许殖民地建立加盟共和国的先例,其殖民地秩序将在短时间内崩溃,依靠殖民地向本土输血的办法再也行不通了。 迄今为止,南非在所有殖民地当中是最特殊的。它的地位虽然依旧低于加盟共和国,但略高于殖民地公署,而总督也能更好地代表殖民地的公民们向巴黎那边传达合理的意见。麦克尼尔推测,如果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公开发动叛乱,即便叛乱迅速被镇压,南非的特殊地位也将不保,它将变为一个和其他殖民地毫无区别的普通公署,而赫尔佐格总督强行通过的那些法案也许会被立即废除,土著的境遇自然不会有半点好转。 更要命的还不止这些。按照EU那种依靠语言进行划分的另类方式,南非会被分解,大部分领地将被并入其他殖民地公署,留下一个规模小得可怜的新公署。这样一来,它除了扮演达官显贵的矿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意义。这不是赫尔佐格总督想要看到的,也不是麦克尼尔想要看到的结局。 心情沉重的麦克尼尔离开图书馆,乘上了总督为他准备好的专车。一路上横冲直撞的轿车在几个小时后抵达了机场,赫尔佐格总督正在门口和身旁的几名保镖谈论着什么。见到麦克尼尔前来,总督上前将一个公文包递给麦克尼尔,然后让麦克尼尔去一旁的座椅上等候。 “说说您的计划吧。” “计划很简单,我们这回的目的是防止对手通过巴黎向我们施压。”总督穿着一件风衣,头顶扣着能够从远处盖住他整张脸的大礼帽,“就是说,我们不仅要把巴黎的政客拉到我们这一边,还要防止敌人向巴黎告状。” “【敌人】是谁?” “那些自己做不成总督,也不想让别人做总督的高级专员。”赫尔佐格总督毫不犹豫地将矛头对准了其他非洲殖民地公署,“我已经想办法堵死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申诉通道,现在我们要在巴黎让其他人也没机会继续胡言乱语。” 总督总是在笑着,麦克尼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能做什么?” “当我们能和他们讲道理的时候,您最好一言不发。”总督看着远处那些赶来送行的其他官员,他脸上的笑容绽开得更明显了,“但是,假设我们的老对手们开始胡搅蛮缠,到时候就该您出场收拾他们了。别谦虚,我听说过你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做的事情,想不到您的口才也不错。” 不久之后,飞机在茫茫夜色中离开了南非,向着EU最繁华的国际都市飞去。虽然身上有着一堆令人头疼的任务,麦克尼尔已经想好了他在欧洲的行程。如果有必要,他一定要去和拿破仑有关的纪念馆去参观一番。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1) OR1-EP4:千禧年前奏(11) 巴黎的历史比洛阳短得多,它在法国大革命后成为整个欧洲那些向往自由的人们内心憧憬的圣地,而自拿破仑·波拿巴以来的领袖们也努力地将巴黎打造成了艺术和科学的家园。尽管繁荣的金融经济让这座城市不可避免地蒙上了铜臭,巴黎依旧是梦幻之都,整个EU范围内再也找不出一座比它更加繁华的城市。 迈克尔·麦克尼尔便是内心怀着无比的敬畏,伴随着赫尔佐格总督来到了巴黎。上次他的飞机在巴黎停靠时,他甚至没有机会去市内游玩,而是焦急地等待着飞机再次起飞,好返回南非复命。这一次,他总算有机会来到EU的心脏,从中汲取新世纪的不同理念和文化遗产的精华。 雅各·赫尔佐格必须要去见一位老朋友,那就是此前和麦克尼尔有一面之缘的弗朗索瓦·玛尔卡尔。说起来,玛尔卡尔先生是麦克尼尔的恩人,他设立了那个用来发放抚恤金的基金会,这一切活动都是在麦克尼尔名下运作的。也许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做出这些举动是为了洗钱或其他非法交易,但麦克尼尔在这件事上只在乎那些死去的战友的家属们是否得到了应得的象征性安慰。 “今天没你什么事。你要是想在巴黎旅游一天,那就随便走一走;不想走动呢,那就回旅馆。”赫尔佐格总督把旅馆的地址告诉了麦克尼尔,然后乘上了另一辆轿车,扬长而去。麦克尼尔望着四周拥挤的人潮,内心竟然没由来地感到有些惊慌。他不仅不属于这个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无从得知这些从他身边走过的市民们内心如何进行思考。思维方式的不同意味着处理问题的角度和方法也不同,麦克尼尔直到现在也没有学会一套新的办法,他还在沿用着自己的老路子。 浪漫主义的气质感染着这座城市。推翻了旧君主制后,共和国的思想家们迫切地需要在一切地方彰显出人的主体地位,从生活的细节到城市的布局规划再到艺术,他们掀起了一场全方位的变革。巴黎逃不开各种运动,巴黎市民也是EU最经得住考验的一批市民。有一种说法是,每个巴黎市民都是多才多艺的,这样他们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不至于被淘汰或是落伍。 但是,如果没有能够保证这种自由发展的必要武力,一切浪漫都只是空谈。当华盛顿在大洋彼岸遭遇失败后,拿破仑·波拿巴就成为了共和的救星。尽管他因为可疑的称帝谣言而最终被那些一手将他推上神坛的公民们踢了下来,如今的EU依旧承认他的卓越贡献。拿破仑的雕像被重新树立起来,他先为圣人,再为罪人,没有人把他看作凡人。 麦克尼尔从街边的导游手中拿到了一张地图。他按照这张地图前去寻找他为老杰克物色好的地点,那是个远离闹市区和治安较差区域的僻静地方,适合养老。一路上,麦克尼尔在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市民脸上都看到了笑容和喜悦,他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这么多的笑脸。南非的公民们愁眉苦脸,潘德拉贡的市民则是木然的。带给巴黎市民无穷幸福的,是那些在EU的统治下哀号的殖民地以及生活在殖民地上的人们。 他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任何与犯罪案件有关的新闻。 “这是好的。”他想,“连治安都无法保证的地方,根本不会有自由。” 迈克尔·麦克尼尔踏着轻快的步伐,沿着主干道前往巴黎市北方。他看着路标上的街道名称,环视周围的建筑,感到十分满意。这处居民区附近有各种出售生活用品的店铺,离医院也比较近。美中不足的一点是,周围的居民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年人,这让麦克尼尔有些忧虑。他一向认为老人多和年轻人相处才能保持活力,如果终日看着别人老去和死亡,也许很快就会丧失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备选地点。”麦克尼尔看着地图,“反正花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除此之外,另一点让他同样有些担心。相比南非地区而言,巴黎的物价很高。这对巴黎市民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他们可能拥有同这个等级的物价相匹配的薪水,但那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恐怕是无法适应的。老杰克当了一辈子穷人,到了七八十岁忽然靠着彩票暴富,麦克尼尔很难推测他的心态会发生什么变化。思前想后,麦克尼尔决定再为老杰克雇佣一些照看老人的佣人,让这些人帮助老人适应巴黎的生活。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麦克尼尔打算立刻去询问行情。他找到了一家专门从事这种服务的公司,和前台的服务人员讨论费用和服务质量等问题。 “上个星期我在报纸上看到德意志发生了护工谋杀老人的案件。”麦克尼尔说话时向来不懂得含蓄,“我希望巴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任何服务人员听到这种说法,都会认为对方是来挑衅的。结果,服务人员叫来了经理,经理很不客气地把麦克尼尔赶走了。望着紧闭的大门,麦克尼尔想到了去拨打投诉电话,他应该学着那些敢敲诈公司的用户一样果断地打官司,让这些商家以后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他没有律师,请律师的费用是他目前无法担负的。 “……律师,我得给老爷子请一个律师。”麦克尼尔发觉自己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打算给老杰克安排这么多服务。的确,老杰克收留了几乎要露宿街头的麦克尼尔,但除此之外,他对麦克尼尔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恩情。若是论人情的大小,赫尔佐格总督才是麦克尼尔最应该感激的人。雪中送炭当然更珍贵,再说赫尔佐格总督根本不需要麦克尼尔的报答,像他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物甚至会怀疑主动报恩的人别有用心。 律师这个职业一向很吃香,进可以从政,退也能混成一个体面人。只要给的钱足够多,这些律师们不会介意为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或是叛国分子辩护。然而,他们这种不嫌弃客户的精神,一旦碰上穷人就萎靡不振了。麦克尼尔毫无意外地碰了壁,巴黎的律师显然没有兴趣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当私人法律顾问。 等麦克尼尔从另一家律师事务所狼狈地走出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想到自己来巴黎以后必须做的几件事,决定去参观附近的博物馆。来巴黎不能白走一次,只为别人办事是没什么乐趣的,麦克尼尔希望找机会认真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拿破仑有着怎样的人生。 说到拿破仑·波拿巴,就不能不提巴黎荣军院,拿破仑本人就安葬在这里。这座建筑同时还是著名的法兰西军事博物馆,它是法兰西近代以来赫赫战功和EU武德充沛的证明。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成为拿破仑·波拿巴的墓地了,EU对他的赞誉也仅限于军事上取得的成就。 迈克尔·麦克尼尔叫了一辆出租车,以便快速赶往目的地。他在售票处花8欧元买了一张票,成功地进入了博物馆。这一天是工作日,博物馆中很少有成年人或小孩,只有一些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在其中游荡。对于同一个历史人物,每一代人都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些看法是在他们所成长的时代背景下逐渐形成的。世界大战期间的EU迫切地需要又一个拿破仑,而当代的青年或许只会将其称为暴君。 大厅正面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型壁画,上面描绘了法军在击败联合王国后于公开场合焚烧皇家海军战舰【胜利号】的场景。 麦克尼尔坐在一旁的座椅上,看着博物馆内的其他藏品。这些藏品之中有一大半是法军或EU从其他国家掠夺回来的,多是一些武器装备,它们标志着一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可惜拿破仑把那艘战舰烧毁了,不然【胜利号】应该成为最值得被拿出来炫耀的战利品。 “他是怎么打赢的?”麦克尼尔眼中重新映出了壁画的内容,“按理说,法国海军那时候没机会打败皇家海军。” “听说是因为皇家海军的指挥陷入混乱。”在麦克尼尔身旁的博物馆保安兼讲解员说道,“波拿巴将海军当作陆军来指挥,他的胡闹几乎葬送了法国海军,但纳尔逊在战斗中被狙击手击毙,皇家海军立刻就崩溃了。” “虽然输掉了战役,但敌方主帅死亡让敌军在事实上溃败了。”麦克尼尔若有所思,“这就像华伦斯坦和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的对决一样,世人都知道华伦斯坦输了,但从当时来看他却保卫了哈布斯堡王朝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威。” “正是如此。”满脸老年斑的讲解员笑了,“不过,现在想要做到同样的事情,难于登天哪。现代指挥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出现全面崩溃。” 和麦克尼尔在历史课上学到的拿破仑不同的是,拿破仑·波拿巴从未试图入侵俄罗斯。相反,在消灭了联合王国并排除了被封锁的危险后,拿破仑满足于他在欧陆取得的霸权,宣告了神圣罗马帝国的解散,以欧罗巴共和国联盟取而代之。伴随着神圣罗马帝国的最后残余奥地利帝国被消灭,拿破仑已经没有任何对手,而俄罗斯帝国无论如何不可能挑战控制了大半个欧洲并垄断海外贸易的拿破仑。 于是,拿破仑迈出了他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步:决定成为皇帝。 “拿破仑·波拿巴废止一部分共和历,被视为他要和教会、旧秩序妥协的证据。”讲解员指着麦克尼尔眼前的油画,“他为自己的儿子起了个名字叫罗马王,看样子他希望接受教宗的加冕,成为整个欧洲的皇帝。正因为他是捍卫共和国的英雄,公民们不能忍受这种背叛……” 在油画中,教宗庇护七世正将金色的月桂冠套在拿破仑的头上。 “他是共和国的第一执政官,是第一公民。”麦克尼尔喃喃自语,“也许所有人都认为他要效仿奥古斯都,成为元首和皇帝。” 他的人民,他的部长们,他的元帅们纷纷举起了反旗。这场叛乱前后持续了大约一百天,战败的拿破仑·波拿巴被公民送上了断头台。因为效忠于拿破仑而一并丧命的还包括米歇尔·内伊、约阿希姆·缪拉等元帅和将军。直到几十年之后,EU才决定重新安葬拿破仑。不过,EU不希望再出现下一个拿破仑·波拿巴,历代执政官和元老院都十分忌惮具备卓越才能的优秀人物。平庸之人能犯下的最大过错不过是渎职,而精英却能利用他人的信任实现自己的野心。 “无聊。”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们不断地把歌手、商人、行为艺术流氓给选上去做执政官的借口?那些人造成的破坏可比公民害怕的不存在的拿破仑·波拿巴大多了。” “这是事实。”讲解员和麦克尼尔开始聊天,“大家更愿意选择没有经验和背景的新人,当年德意志督政官赫尔佐格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所以被所有人针对……” “啥?”麦克尼尔大吃一惊,“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当时还投了他一票呢。”老讲解员无聊地玩着红色的棒球帽,“然后他就滚到南非当总督了,现在名声也很糟。所有人都说他是当代的卡利古拉。” 假如民意就是如此,那么赫尔佐格总督恐怕无法在巴黎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公民宁可让无能之辈窃据高位,也不会让任何可能成为下一个拿破仑的家伙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样看来,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参军的决定更像是避嫌,因为按EU现行法律,现役军人不能参加选举。 麦克尼尔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骑着白马的拿破仑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 “您死得可真不值。”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2) OR1-EP4:千禧年前奏(12)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雅各·赫尔佐格坐在广场附近,仰望着不远处那座半圆形的高大建筑。这里就是被俗称为【元老院】的地方,其正式名称为四十人委员会,他们是掌握着整个EU最高权力的群体。从元老院设立以来,历经数次扩编,如今委员会的规模已经超过了二百人,但依旧保持着四十人的名号。在这些议员之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名列前四十名的议员拥有更高的权限,他们被看作是真正的议员,而其余一百多人是用来充数的候补选手。 赫尔佐格总督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一样,享受着夏日的凉风。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刚刚二十岁。”总督开始回忆往事,“那时候,我父亲去元老院述职,我就跟着他一起过来了。时间过得真快,差不多有四十年了。” 麦克尼尔希望那些对元老院的批评都是假的,他不愿意相信如今的EU存在着诸多无法解决的矛盾。如果元老院对此无能为力,那就证实了查尔斯皇帝著名论调:EU无能。假设元老院不想解决问题,无疑说明元老院是邪恶的,养出这样一群蛆虫的EU恐怕也不是什么理想国。 “我能进去吗?”麦克尼尔问道。 “述职的外地大员可以带着两名保镖进场,因为以前发生过议员公然行刺其他官员的事件……在那之后,元老院定下了这条规矩。”总督耐心地解释道,“你呢,一句话也不要说,看着我是怎么和他们周旋的。” 离开会时间还早,此时是上午七点,从广场周围路过的市民多半是普通的上班族,他们正忙着赶路,不会注意到在广场旁这些不起眼的外地人。笼罩在晨光之中的元老院透着一股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伫立在大门前方的斧子和束棒标志着它继承了古罗马共和国的传统。无论是美洲那些短命的共和派还是欧洲的共和派,他们都将希腊和罗马看作现代共和国的理念源流,并在各个方面效仿这些先贤缔造的国度。穿着礼服的卫兵纹丝不动地站在通往大门的道路两侧,他们手持带着护手的长剑,每日的工作便是看着无数达官显贵在这条并不漫长的道路上去而复归。 迈克尔·麦克尼尔去过类似的议会,不过GDI议会给他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在他眼中,那地方就像是商铺,一群小商贩互相争吵,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打得不可开交。他衷心地希望这里的EU元老院能对得起它背负起来的责任,辜负公民信任的家伙没资格自称代表公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总算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元老院。这些议员都穿着制服,在前呼后拥的随从们的保护下走向大门。其中一名身材略显肥胖的青年男子看到了坐在广场外侧的总督,连忙快步小跑冲到总督面前,向总督问好。 “真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青年男子擦着满头大汗,“早知如此,我们应该做好准备……” “没必要,今天我来试探他们的口风。”总督冷漠地回答道,“来,你们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夏尔·玛尔卡尔(CharlesMalcal)议员,这位是迈克尔·麦克尼尔先生。” “您好。”麦克尼尔象征性地伸出右手和对方握手问好,“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是投资,我们从来不会投资没有回报的东西。”夏尔·玛尔卡尔议员笑了,他热情地邀请总督和他们一起进入会场,但总督拒绝了。总督解释说,他现在上了年纪,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长时间停留容易喘不上气,因此他打算等到会议开始前再进去。既然赫尔佐格总督本人这么说,夏尔·玛尔卡尔也不好强求,他有些不舍地向总督道别,然后走入了正涌向大门口的人群。 麦克尼尔以前和弗朗索瓦·玛尔卡尔有一面之缘,现在他见到的是弗朗索瓦的次子。如果玛尔卡尔家族不想投资没有回报的人或产业,他们为什么会在赫尔佐格总督身上下这么多赌注呢?现状便是,赫尔佐格的前途并不乐观,他很可能在任期结束后彻底离开政坛,玛尔卡尔家族的行为无疑是向一艘快沉没的船上押宝。唯一可能的解释是,玛尔卡尔家族投资的总额已经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以至于放弃赫尔佐格总督的代价也将使他们承受沉重打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弗朗索瓦·玛尔卡尔才会继续和赫尔佐格总督结盟。 “年轻人,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赫尔佐格总督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议员,“对你笑脸相迎的,不一定是朋友;恨不得把你赶尽杀绝的,有时反而能成为你的工具。” 麦克尼尔还没想明白总督到底想表达什么,总督已经扶起了拐杖,大踏步地走向元老院大厦的正门。他方才那副衰老疲惫的模样登时消失不见了,雅各·赫尔佐格再一次变成了红光满面的总督。权力比任何药物都更能让人亢奋,驱使着赫尔佐格总督继续前进的到底是理想还是权力,麦克尼尔暂且不方便作出评价。 主会场呈半圆形,中间设置了三个讲台,中央挂着十二星和白鹰徽章。议员们按照各自所属的派系,泾渭分明地坐在划分好的区域中,等待着主角的到来。少顷,赫尔佐格总督走进会场,来到讲台上,开始进行他的工作汇报。 法国人会说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想必其他国家的公民们也会认为自己的母语配得上这个称号。目前,法语是EU的官方工作语言,这一点得到了语言学家的支持,他们纷纷声称法语是最准确的,不会产生歧义。但是,麦克尼尔始终学不好法语,他生在一个英语成为主流语言的世界上,而他平生从未关注过法语。南非地区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尤多,英语依旧占据主导地位,麦克尼尔在那里没必要使用法语。到了巴黎,没人会照顾他的感受,在会场中不说法语等于向整个EU的领导层挑衅。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滔滔不绝地讲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大多数议员弄得昏昏欲睡,连带着站在下方充当保镖的麦克尼尔都快撑不住了。他想不到总督这招手段如此毒辣,缓兵之计硬是让议员们丧失了立刻针锋相对的锐气。除了那些打定主意要和总督拼个你死我活的反对派之外,没有人会想要饿着肚子和总督继续辩论。 “Il n'y a qu'une seule fa?on d'atteindrenotre objectif. Si nous continuons à ignorer la situation en Afrique, nousperdrons cette colonie, tout comme les Britanniques ont perdu leur patrie. Nousn'avons jamais d'autre choix. Vivre ou mourir.” 总督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共和国联盟万岁,自由引导人民。” 时针指着中午十二点,上半场结束了。缓兵之计看起来是奏效了,大多数议员无精打采地看着依旧活力十足的总督,他们只想赶快散会,但总督的敌人似乎不打算这么轻松地让总督逃过一劫。让麦克尼尔有些惊奇的是,反对派同时分布在会场左翼和右翼,看来总督的敌人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少。 坐在会场左侧的一名议员站了起来,语气尖刻地向着总督提出了一个问题: “您真的认为这个新法案可以确保土著或者说非洲公民的合法权益?” “当然。”总督面不改色地答道。 “我们需要的是具体的时间表,而不是模棱两可的承诺。”议员看着他身旁的同伴们,似乎在寻找盟友,“想必非洲的公民们和我们有着同样的看法。把承诺拖个二三十年,静观其变,然后再反悔,是很多不称职的政客常用的伎俩。” “议员公民,您去过非洲吗?”总督忽然转换了话题。 “没去过,但是——” “既然您没去过非洲,那么您根本不了解非洲的风土人情和当前的状况。”总督语气严厉地说道,“推行法案的路线图应当依照现实而灵活更改。提前抛出一个无法兑现的时间表,毫无意义。其他也没去过非洲的各位议员公民,我希望你们不要在土生土长的非洲人面前大放厥词。” 麦克尼尔偷笑了一下。他完全理解总督的心态,同时面对进步派和保守派的压力是非常令人头疼的,总督在走钢丝。作为一名总督,他不能让自己完全地倒向任何一方,那样他将失去在南非安身立命的根本。殖民地官员该做的是维持平衡,擅自改变现状只会激怒元老院和执政官,得不偿失。 会场左侧的进步派嫌总督的方案太保守了,他们巴不得第二天就出现大批土著出身的科学家、商人、工程师甚至是殖民地管理官员;右侧的保守派则认为赫尔佐格动摇了殖民地的既有秩序,他们认为当前的殖民地根本不需要任何改革。 下午一点左右,关于法案本身的疑问逐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南非当前局势处理意见上的分歧。此时会场中将近六成议员在睡觉,只有一小部分精力旺盛的家伙还在和总督辩论。 在过去的长达一个小时的论战中,总督不停地避重就轻,甩掉了大部分对手的追击。但是,如果他打算实现自己原本的理念,就必须主动暴露,这时是他最容易受到政敌抨击的关键时刻。 “他们完全清楚,造成土著问题的根源是经济,而不是政治。”总督小声对麦克尼尔说道,“然而他们都一致认为通过或驳回某个法案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真不知道他们是装傻还是真的白痴。” “或许是白痴在装懂吧。”麦克尼尔诙谐幽默地回答道。 “……鉴于罗德西亚已经失去控制……”会场右侧有三名议员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我们的建议是,将发生混乱的地区暂时从南非分离。南非无法处理罗德西亚,那么我们让西南非洲、中央非洲或东非来收拾这些近似公开叛乱的布里塔尼亚人。” 所幸两种不同的反对派自己先吵了起来。保守派希望继续强化非洲殖民地的管理机构,直到将整个非洲整合成为一个超级种植园。相比之下,进步派对类似的举措十分警惕,他们认为问题的根源不是总督或高级专员的权力太小,恰恰是这些人权力太大而且没有约束(公署的委员会也形同虚设)。为此,进步派的处理意见是直接撤销现有机构并再次进行详细划分,这中间产生的成本不知道会由谁来承担。 直到反对派只剩下少数几个人互相争吵时,总督才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他的方案。 “各位议员公民,你们以为发生在罗德西亚的是什么?”总督敲了敲讲台,“他们已经公开宣布要采取君主制并请来布里塔尼亚贵族做国王,我已经把与此相关的证据送交法院了。我们面对的是一群蓄谋叛乱的匪徒,该做的是集中一切力量粉碎叛乱,这时候居然有人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一切混乱都是因为殖民地管理机构的暴政导致的——睁开眼睛看看,以上帝的名义,他们要请布里塔尼亚人当主子,难道你们认为共和国联盟还不如布里塔尼亚帝国吗?” 没人敢反驳总督的言论。如果有人承认EU的统治不如布里塔尼亚帝国,这种人会立刻丧失一切前途。右侧的议员们十分高兴,看来总督终于开窍了。 “但是,南非的问题,必须要南非自己来解决。”总督看着手表,推测他的那些场外盟友是否完成了任务,“事实证明,西南非洲、中央非洲、东非公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秘密支持在南非境内进行破坏活动的散兵游勇。” 麦克尼尔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安哥拉地区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到处打家劫舍却无人遏制的歹徒了——他们本来就是被殖民地公署养起来给南非制造混乱的工具。或许,殖民地公署向他们开了空头支票,让他们自以为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但是,其他殖民地刻意危害南非,会得到什么好处?也许他们想要把南非的矿产收入自己囊中……这无疑是赔本买卖。 当天的会议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赫尔佐格总督最大的胜利是成功地阻止了针对他的弹劾。 “只要我们抢在对方弹劾我们之前,先参他一本,他们就自顾不暇了。”总督在返回旅馆的路上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对策。 “那证据是真的吗?”麦克尼尔有些怀疑。 “没人在乎证据的真假,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一件事,假的也是真的。”总督得意地说道。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3) OR1-EP4:千禧年前奏(13) 迈克尔·麦克尼尔将一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然后将两张不同的照片之间用各种颜色的线连接起来。赫尔佐格总督饶有兴趣地看着麦克尼尔在他面前进行表演,这些整理工作对于分析议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而言至关重要。他钦佩麦克尼尔的办事效率和毅力,这些浪费时间的繁琐工作若是换成别人来负责,也许没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幸亏咱们EU现在是一院制。”麦克尼尔拍着胸口,“不然,想要争取两个三分之二多数的表决结果,根本不可能。” 法兰西共和国以前有两院,上议院叫元老院,下议院叫五百人委员会。拿破仑·波拿巴成为第一执政官后,将名存实亡的议会合并为四十人委员会,且该机构继承了元老院的俗称。本届元老院有接近250名议员,赫尔佐格总督必须保证有170人以上支持他,才能带着令人满意的结果返回南非。但是,双方之间的博弈不仅仅是利益问题,还有即将到来的改选。在EU本土,赫尔佐格总督的名声不太好,一些分析人士预测称强硬表态可能导致本届的多数派在选举中惨败。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当然不会在乎什么契约和交情。 麦克尼尔将最后一个图钉插在一旁的木质板子上,后退几步,从赫尔佐格总督身后仰视着他自己的工作成果。 “这可不轻松。”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许多人和南非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想要凭借利益劝说他们动心,不太现实。” “没错。”赫尔佐格总督翻开手边的记事本,上面记录了许多人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昨天,麦克尼尔陪着赫尔佐格总督去挨家挨户地拜访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们当中有些是元老院议员,有些是商业大亨,另一些则是能够对社会舆论施加影响力的专家学者和媒体领军人物。赫尔佐格总督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们支持以《南非殖民地资源整合法案》为依据的一系列处理办法。其中有些人在总督开出的价码面前动摇了,也有许多人不为所动。赫尔佐格总督说,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是无法用利益来劝诱的。 “我想,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在这里看到他们自己的利益。单从道德和情感的角度出发,想必他们会决定反对您。”麦克尼尔指着白板上连接部分议员照片的红线,“阁下,如果您的法案在南非得以实施,头一回在不受基本条件限制下拥有投票权的土著会选择支持这些进步派议员,也许有机会把他们变成元老院的多数派。从这一点而言,尽管您的方案并不令他们满意,但您的行动无疑是给他们制造了新的票仓。” “……所以?” “找到目前最被进步派议员看好的人物,开出条件,全力支持他参选执政官。”麦克尼尔答道。 “你在劝说我给自己制造对手。”总督有些生气,他摘下黑框眼镜,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我是一定要回到欧洲来竞争这个位置的,我有什么理由去帮助其他人?” “总督阁下,这场动乱结束后,您就必须彻底抛弃原本的身份了:您再也不会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领袖。”麦克尼尔没有被总督的威严吓倒,“总是想要两头下注的家伙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种人。赢时赢小钱,输时输大钱。” 按照麦克尼尔的行程安排,今天他打算去英格兰旅游。赫尔佐格总督并不明白麦克尼尔为什么如此迫切地希望去那个长期被欧陆忽视的小岛上,但他依旧同意了麦克尼尔的请求。在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麦克尼尔带着总督给他买好的机票,赶往机场。 麦克尼尔并不真切地记得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从他记事开始,他所接触的家长就是收养他的詹姆斯·所罗门。麦克尼尔的父母是GDI的工作人员,他们在NOD兄弟会的一次进攻中遇害,麦克尼尔兄弟都被NOD抢走。后来詹姆斯·所罗门在一次突袭行动中阴差阳错地救回了麦克尼尔兄弟,并根据GDI方面整理的死者名单确认了麦克尼尔的身份。 “唉,你应该跟我一起姓所罗门的。”詹姆斯·所罗门总是这样和麦克尼尔说,“这可是智慧之王的名字。” 尽管如此,詹姆斯·所罗门从来没真的让麦克尼尔改姓。 根据所罗门的描述,麦克尼尔的亲生父母都是英国人。从登记档案上,麦克尼尔得知了父母的家乡和他自己的出生地,而他在过去的八十年人生中从未有机会返回家乡。在这个全新的世界,联合王国已经不复存在,只有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这三个独立国家。他迫切地希望弥补自己内心的缺憾,既然他以前没有机会返回家乡,现在总归是合适的——况且,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一对姓麦克尼尔的夫妇,也许迈克尔·麦克尼尔刚出生不久。 麦克尼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猜测登上英伦三岛的法军和那些狂热的民众一定会让他记忆中的英国出现极大程度的改变,但他还是低估了历史的变化造成的影响。飞机抵达英格兰后,麦克尼尔迅速离开了机场,并豪爽地请出租车司机带他绕着城市开一圈。让麦克尼尔感到无比震惊的是,伦敦的大部分地标建筑都消失了,而这座城市如今的模样只能算是一个不入流的二线城市。浑浊的河水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地铁通道里热得如同蒸笼,街上的行人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最神气的只是在部分建筑物上悬挂的白底红十字圣乔治十字旗。 “我以前一直住在南非,没想到伦敦和巴黎的差距这么大。”麦克尼尔和司机聊着天。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躯略显肥胖,穿着一件大码运动服,整个人就像是堆在座椅上的一块肉。麦克尼尔看着司机那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他总觉得那十根手指是刚出炉的香肠。 “我们错过了发展机遇。”司机叹了口气,“法国佬上岸的时候,把值钱的都拿走了。工业革命开始的时候,法国人迅速地垄断了海外贸易,大西洋沿岸的港口城市都发展起来了,但那些家伙不允许本来最适合充当贸易中心的英格兰加入其中……” “哎呀,这简直是殖民地啊。”麦克尼尔故作惊讶,“难道就没有真正的英格兰人吗?” “共和历134年(皇历1925年下半年~1926年上半年)的时候,有人在这个广场上喊出了退出EU的口号。”司机伸出左手指着车子刚才路过的一处地点,“两天之后,法国人出动了骑兵队和坦克,打死了一千多人。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抗议这种待遇了。” 麦克尼尔靠在座椅上,眼中映着车水马龙的城市。EU的崛起不仅伴随着殖民地的血泪,同样也包括那些在EU内部处于弱势地位的加盟共和国的痛楚。法兰西共和国粉碎了整个欧洲范围内所有的敌人,没有任何国家能挑战法国的权威。这种说一不二的状况如今得到了很大改善,但失去的机会是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机场附近后,麦克尼尔不再耽搁,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丝毫的留恋。那个曾经成为世界霸主的英国从未存在过,只有大洋彼岸的亡灵——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在虎视眈眈地观察着EU的一举一动。麦克尼尔决不认为布里塔尼亚会是自己的祖国,他宁可选择这个破烂不堪的英格兰,也不愿服从潘德拉贡那虚假的繁荣。 风尘仆仆的麦克尼尔坐上了长途汽车,前往他并不熟悉的那座小镇。他的内心开始涌现出一丝激动,如果他见到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他该说什么?对了,也许他还有机会见到还在襁褓之中的自己和杰克……麦克尼尔努力地抛开这些想法,强迫自己保持震惊。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他无数次地经历生离死别,和他处在同一时代的爱人、朋友、同僚一个个离他而去,只有他自己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继续苟活。当痛苦成为一种常态后,麻木就是必然的选择。 在联合王国的时代宣告终结后,英伦三岛迅速地衰退下来。其实,即便是在过去,英格兰也并未将苏格兰和爱尔兰看成值得发展的【本土】,但那时它们终究是联合王国的一部分,而现在整个英伦三岛对于欧陆而言都是【外人】。长期的经济衰退和萧条直接造成了人口流失,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逃离岛国,来到欧陆谋生计。随着越来越多的英格兰人进入法兰西,英语在法兰西的流行程度也在逐渐上升。欧陆几乎每年都会发生针对英裔的暴力活动,策划暴力活动的主谋通常会声称这些该死的盎格鲁狗子夺走了他们的工作。 从头到尾都在睡觉的麦克尼尔是被倒数第二个离开汽车的乘客叫醒的。他在恍惚之中摇摇晃晃地走下汽车,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座寂静的小镇。镇子的规模并不大,街道上看不到人影,偶尔有几个老人来到街道上散步,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皮上衣的年轻人。 麦克尼尔走进附近的一间酒吧,酒吧里只有三个人:头发半白的老板和两个正在下国际象棋的老人。 “您好,我来这里找我的亲戚。”麦克尼尔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这里有姓麦克尼尔的家庭吗?” 正在对弈的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注视着满脸热切的麦克尼尔。 “没有,你可能记错了。”说完,他们慢悠悠地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棋局上,一旁那个正在看电视的老板也并不理睬麦克尼尔。 “好的,没关系,谢谢。”麦克尼尔倒退着离开酒吧,去附近继续打听。他一连问了十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无】。这座镇子是他父母的出生地,也许姓麦克尼尔的家庭搬去别的地方了。 麦克尼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名片,这是赫尔佐格总督为他准备的众多假身份的证明之一。他将名片放在左手上,向别人询问镇长的住处。不一会,麦克尼尔便来到一栋简陋的木屋附近,敲响了大门。一个看起来有八十多岁的老人步履蹒跚地为他打开了门,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精灵宝钻》?”眼尖的麦克尼尔一眼看到了书名,“我很喜欢。” “谢谢,我也是。”镇长看着神采奕奕的青年,“您来这里做什么呢?我们这个镇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外来的年轻人路过了。” “我来这里找我的远房亲戚。”麦克尼尔的心怦怦直跳,“请问您记得镇子上有过姓麦克尼尔的人家吗?” 镇长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难以解答的数学问题。 “没有。”老人摊开手,“我很抱歉,但从我记事开始,我并不记得我们这里有过任何姓麦克尼尔的人来过。” 麦克尼尔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他浑浑噩噩地向老人道别,刚出门几步就在木屋门口的阶梯上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下去,砸得满脸是伤。他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把沾满灰尘和沙土的衣服脱下,一步一顿地离开了木屋。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打在他的手上。麦克尼尔抬起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仔细想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心痛的事情,他本来就是无依无靠的流浪者。但是,麦克尼尔始终相信执着能带来确切的回报,无功而返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也许我的命运就是孤独。”麦克尼尔自嘲道,“迈克尔·麦克尼尔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并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秘人从不远处的房屋后面探出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抛却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忧愁后,麦克尼尔踏上了返程的路。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家乡,现在他将为自己真正在乎的家园而战。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4) OR1-EP4:千禧年前奏(14) 从英格兰返回之后,麦克尼尔的情绪一直不大稳定。赫尔佐格总督看在眼里,他也不打算主动问起麦克尼尔在英格兰的所见所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鲁莽地试图调查别人的过往是不明智的,既往不咎才是互信的表现。 出乎赫尔佐格总督预料的是,麦克尼尔主动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您难道就不问问我在英格兰做了什么?” “没兴趣。”总督看起来根本不关心别人的私事,“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合作,而不是一方向另一方宣誓效忠。如果你是我的属下,我肯定会把你的三代先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赫尔佐格总督决定去拉拢一位具有投资价值的进步派议员,他向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先生征求意见。在商战中纵横捭阖几十年的老先生对他说,千万不要投资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滑头,这种人背后往往有着几十家不同势力的角力,贸然涉足其中的纠葛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投资新秀是很有必要的,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在年轻的时候干出一番事业。”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在自己位于巴黎市郊的私宅中会见了赫尔佐格总督。这里是他的大本营,他完全可以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面对总督,双方的主从地位瞬间发生了变化。如今是赫尔佐格有求于他,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同样可以开出合适的价码,让赫尔佐格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迈克尔·麦克尼尔就站在总督身后,继续充当总督的保镖和助理角色。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很是健谈,他滔滔不绝地分析了十几个可能成为下届执政官之一的议员们的背景,从中选出了5人作为可能的投资对象。玛尔卡尔家族以前投资了赫尔佐格,结果赫尔佐格让他们失望了——希望他们的眼光这回能够准确一些。 “新秀会不会贪得无厌呢?”麦克尼尔提出了疑问。 “此话怎讲?” “年轻人的野心总会比老年人更强烈。如果我在三十岁之前赚到几千万,我一定会考虑继续赚几个亿而不是拿着这几千万回家养老。”麦克尼尔不卑不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些不到三十岁就成为元老院议员的新星,如果有机会在这个年龄成为EU的三大执政官之一,涉世未深的他们会被名声和权力迷惑了心智。” “不必担心!”弗朗索瓦·玛尔卡尔大手一挥,拍在五张照片上,“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对我们不利,是吧?可是,他们若是不想被迅速赶下台,就必须听从我们的安排。我们能把他们推上那个位置,也能随时随地把他们踢下来。” “您说得对,是我想多了。”麦克尼尔尴尬地向老人道歉。他忽略了眼前的商人比那些官员更有权力这一重要事实。 最后,弗朗索瓦·玛尔卡尔选定了一名叫马塞尔·沃波尔(Marcel Walpole)的议员,让赫尔佐格总督去和他谈判。赫尔佐格总督和麦克尼尔刚从玛尔卡尔家族的宅院里出来,就立刻按照老玛尔卡尔先生给出的地址去寻找沃波尔议员的住处。这位沃波尔议员主要的工作在文化领域,他主张营造一个更开放的文化环境,以改变EU目前一切文化产业只以盈利为唯一导向的现状。 麦克尼尔特地购买了一份沃波尔议员的竞选材料,上面列出了这位议员的几大纲领。沃波尔议员在华沙演讲时曾经说道,EU目前的所谓艺术不仅在摧毁艺术本身,也在摧毁下一代人的审美能力和思考能力。 “【从旧时代结束以来,我们从未面临一个如此分裂的时期:少数精英人士和多数公民之间的矛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麦克尼尔将材料递给后方的赫尔佐格总督,“阁下,您打算怎么说动他?” “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如果社会中依旧存在一部分受到歧视和奴役的人,文化上的开放和繁荣就是个伪命题,他应该清楚这一点。”总督扫了一眼竞选材料上列出的方针,“至于他指出的问题……一群收了钱的、自以为是的蠢货在主子的指示下制造文化垃圾,而别无选择的公民只能硬着头皮去买单,结果这些人又洋洋得意地说他们受到公民的欢迎……恶性循环罢了。”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对此深有同感。 “这不是艺术,这只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 “是的,您可以潜心当艺术家,但您很快就会被这些手握重金的人围猎,直到投降或退出这一行业。”总督无可奈何地笑了,“现在我们尚且可以听到公民之中传来反对的声音,这是值得庆幸的。等到我们的同胞完全习惯了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对正常审美的摧残。” 马塞尔·沃波尔的祖先似乎是英国人,后来他们移民到法国,依旧使用沃波尔这个姓氏。这位议员不像其他同僚一样拥有价值几千万的游艇和私人飞机、豪宅,他当年差点出不起上大学的学费,迄今为止也没还完贷款,手头拮据。在普遍财大气粗而且不担心生计的议员们当中,他是少数活得如同乞丐的落魄人。那些将议员视为一份神圣职业的同行经常批评他是靠着选举纲领乞讨的小丑。 “古罗马时代有一个传统:不要让穷人做官员或议员。”总督让司机把车停在沃波尔议员的住宅外面的大街上,继续对着正拎起公文包的麦克尼尔讲话,“因为,人们相信他们会不择一切手段地改变自己穷困潦倒的处境。” “然而,富人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并获取更多财富,比穷人更不择手段地利用手中的权力。”麦克尼尔打开了车门,扶着赫尔佐格总督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打开了大门,他正抱着一堆衣物在房间内走来走去。麦克尼尔见过许多生着金发的年轻人,他们大多锋芒毕露,甚至如同爱德华·夏英格一样飞扬跋扈。眼前这位叫马塞尔·沃波尔的青年议员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一有些颓废的同龄人。 不,他其实已经八十岁了。 “您好,沃波尔议员公民。”总督惊讶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您在——” “打扫卫生。”马塞尔·沃波尔干脆利落地答道。 “为什么不雇别人来做呢?” “我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残废,为什么非要雇别人?”沃波尔议员让众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麦克尼尔一眼就看到那沙发已经破了,于是他让总督坐在尚未破损的一侧,自己从另一个房间搬来了一个凳子,放在沙发旁。 顾不得个人形象的沃波尔议员草草地收拾了屋内的杂物,坐在另一张破损的沙发上,请赫尔佐格总督说出他的来意。 “唉,为EU公民尽心尽力做事的议员居然住在这么破烂的屋子里,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总督叹了口气,“如果您没有意见,我愿意赠送您一处新的房产,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穿着白色衬衫和背带裤的沃波尔议员擦了擦手,将毛巾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如果您打算委托我办什么事,最好还是换别人吧。”议员指着破旧的屋子,“假设我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还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不是委托您办什么事,是打算结识一个朋友。”总督将身体向前倾,给对方塑造出一种认真谈话的姿态,“历史是在不断进步的,过去的那一套行不通了。我也许是个很传统、很保守的老家伙,不过我对你们的一些理念还是颇为赞同的。听说贵方内部正在决定下次参选的人员名单,不知道议员公民是否有意竞选?” 马塞尔·沃波尔看到麦克尼尔手中正拿着他当时竞选议员时的宣传材料,意识到对方已经做足了功课。 “公民不喜欢老人。年轻人希望看到和他们年龄相差不大的人来代表他们的意见。”议员点了点头,“我确实想要争取这个机会。但是,您的支持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因为您以前和我们之间存在不少摩擦。” 总督疑惑地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麦克尼尔,对此一无所知的麦克尼尔也疑惑地把目光投向了沃波尔议员。 “摩擦?” “上次有两个议员去南非调查矿工生活状况时,被你们抓起来关了两个多月。”沃波尔议员提醒总督,“您不会这么健忘吧?” 总督一脸茫然地看着麦克尼尔,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有这种事吗?” “……有,吧?”麦克尼尔不了解赫尔佐格总督执政的过去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凭借直觉来推测对方的用意。 总督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连连拍手,笑着对沃波尔说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不过呢,我们当时抓捕他们,既不是因为他们是贵方的议员,也不是因为他们触碰了我们的软肋,而是因为他们两人涉嫌窝藏杀人犯。我是个公正的人,只按照法律办事。” 麦克尼尔不知道这种鬼话到底有没有人会相信,他只知道总督带他过来可不是让他在这里看笑话的。于是,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麦克尼尔决定向沃波尔议员挑明双方之间的关系。 “议员公民,赫尔佐格总督过去和你们有矛盾,但那是以前的遗留问题。”麦克尼尔自信地说道,“时局总是在变化,死守着过去的认知只会错过机会。阁下,一般人想要得到一位实权总督的支持是根本不可能的,而赫尔佐格总督阁下背后是谁,想必您也很清楚。当然,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光是谈人生、谈理想,不管用。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 马塞尔·沃波尔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赫尔佐格总督。总督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原来马塞尔·沃波尔计划在EU推行规模更大的公立福利待遇,尤其是要提高非洲的落后教育水平。这些策略毫无疑问能够得到穷人的支持,也许他会得到一个【穷人的父亲】的美名。这其中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只要元老院一声令下,南非总督将大包大揽地将一切计划的指挥权收归自己名下,无论是真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还是中饱私囊,都十分简单。 “我是个穷人,我的出发点当然也是为穷人谋福利。”沃波尔议员把纸条收了回来,“如果我做执政官,我会在南非设立几个公立项目,土著获得完全公民权后出现的失业潮会得到缓解。等到这个计划周期完结后,由总督阁下您来将这些产业收购,以后这就是赫尔佐格家族的私产了。但是,不知道您打算出什么样的价钱来支持我们?” “基金会……”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什么基金会?”马塞尔·沃波尔似乎提起了兴趣。 “用来确保您不必掏空我国的国库来实现您的理想。”麦克尼尔胜券在握地主动发出了邀请,“过去类似的项目不受欢迎,主要原因是它们让共和国联盟在财政上陷入了困境。我们可以承担这些项目的附带风险,您则能够大刀阔斧地践行您的理念。” 马塞尔·沃波尔重新认真地审视着麦克尼尔,他以为这个青年只不过是赫尔佐格总督的小跟班,现在看来他低估了麦克尼尔的作用。 “为了争取平等,金钱也是必要的代价。”总督一锤定音,“我愿意出资一千五百万欧元支持贵方的竞选活动,等到南非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后,你们也能在这里获得足够的选票。” 沃波尔议员向赫尔佐格总督伸出了右手。 “合作愉快,总督阁下。” 一行人满载而归地离开了马塞尔·沃波尔的住处,之前跟随总督一起进入房屋的司机和秘书都说这个议员是假惺惺的伪君子。 “还说自己不喜欢钱,这不是接受了嘛。” 坐在高档轿车后排的总督疲惫地反驳着属下的观点。 “收了钱就办事的人,很可爱。我最恨的是那些收了钱还不办事的野狗,到处叫来叫去,搞不清自己的主人到底是谁。”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5) OR1-EP4:千禧年前奏(15) 尽管赫尔佐格总督尽力拉拢了大批议员,这些人在投票表决时是否会遵守他们各自的承诺,还有待进一步的观察。如果赫尔佐格总督没有事先准备反制手段,他也没有办法逼迫那些议员和他站在同一条战壕中。目前,雅各·赫尔佐格最大的劣势在于巴黎不是他的大本营,他想要调动人手安排新计划就必然将自己暴露在其他人的监视之下。 “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返回旅馆的总督和麦克尼尔说道,“我们只需要等明天的投票结果。” 麦克尼尔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担心失败带来的恶劣后果。没有元老院的官方支持,赫尔佐格总督在南非的举措就没有合法性,到时候没人能控制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叛乱行动。能够平定乱局并恢复秩序的人选有很多,但唯一能够保障南非公民利益的,只有赫尔佐格总督。谁也不能指望一个从本土空降到非洲的外来人真心为当地居民考虑,还是本地人更可靠。 “您先休息吧。”麦克尼尔向总督道别,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料,他刚迈出一步,总督就从背后叫住了他。 “你见过皇帝了?” 麦克尼尔僵硬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突然提出问题的总督。这么多天过去了,赫尔佐格总督始终没有盘问他有关布里塔尼亚帝国发生的事件,如今总督在一派祥和的情况下谈起它,必然有不一样的动机。 麦克尼尔缓慢地举起右手,扣好衬衫最上端的扣子。 “见过。”他简短地答复道。这句话刚说出口,麦克尼尔便感到这种回答有些草率,或者说显得对总督不够尊敬。他略微移开目光,补充道:“是个很有威严的人,符合大多数人对领袖的刻板印象。” “这么说来,传言是真的了。”总督叹了一口气,“那个查尔斯皇帝不会甘于困守新大陆,他一定会在未来挑起战争的。有些人的威胁只会停留在口头上,而另一些人是天生的战争贩子。” 麦克尼尔意识到总督的态度转变背后必然有其原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南非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总督先给事情的性质定了一个基调。他枯瘦的左手颤抖地拿起那副黑框眼镜,戴在鼻梁上,“但是,在安分了一段时间后,布里塔尼亚的情报人员又开始活动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似乎没有统一指挥,而是呈现出散兵游勇的状态。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史称【血之纹章事件】的叛乱结束后,布里塔尼亚帝国大举屠杀和流放反对派,有两千五百多名贵族被杀,发动叛乱后侥幸生还的三名圆桌骑士被处以斩首之刑。皇帝的亲叔叔路易大公作为罪魁祸首,原本应该按法律也拉去斩首,但皇帝特地仁慈地允许皇室成员自裁谢罪。不料,路易大公有胆量造反却没有胆量自杀,最后还是让侍从武官们代劳了。 “他是答应过的。”麦克尼尔艰难地吐出几个单词。他伸出手扶着一旁的桌子,这才察觉到手心都是汗水。 “君主的承诺比乞丐的骨气还不可靠。”总督瞥了麦克尼尔一眼,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报告单,“我宁可相信他是想节省经费……算了,我刚才那么说,似乎把你的功劳贬得一文不值了。等我们回到南非之后,我得想办法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不剩地吊死在总督府门前。” 总督把麦克尼尔赶走,他需要好好休息一阵。麦克尼尔却失眠了,他虽然猜测到可能存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无法控制情报机构(尤其是在该情报机构可能受到贵族操控的情况下)这种无聊透顶的结果,但南非重新出现布里塔尼亚谍报活动总归是个坏消息。他仔细地回想起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最后几天,他与查尔斯皇帝见面时,对方的眼中是无尽的空虚。常人实施掠夺行为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缺,而查尔斯似乎只是寄托着什么理想的躯壳而已。 他想到了许多东西,想到了烟酒。麦克尼尔将这些杂乱的念头抛开,强迫自己进入梦乡。这一天迎接他的是一个无比奇特的诡异梦境,他享受了整整数个小时的下坠——下方是无底深渊,一眼看不到尽头。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房间里的空调也停了。 麦克尼尔跑进浴室洗了个澡,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换了下来,又草草地整理了发型,才敢装出一副精神充沛的模样走出房间。离开旅馆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打听投票表决结果,而他的身份是不足以让他进入元老院的。夏尔·玛尔卡尔议员在上午散会后,来到事先约定好的书店中找到了麦克尼尔。 “虽然过程很惊险,总算是赢了。”玛尔卡尔议员得意地说道,“171票赞同,13票弃权,52票反对。不管怎么说,您可以去和总督阁下报告这个好消息了。” 麦克尼尔的心脏几乎从胸膛里蹦出来,他连忙向着议员道谢,然后迅速返回旅馆去找总督。看守在总督房门外的警卫和他说,总督还在睡觉,没有紧急情况,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我们赢了。”麦克尼尔简短地说道,“那些人看来知道怎么办事。” 警卫看起来也很高兴,他们顾不得体面,决定叫醒赫尔佐格总督。睡眼惺忪的总督刚听到这个消息,溢于言表的疲倦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迅速地穿好了外出的衣服,向着不断赶来的属下们发号施令: “这是属于南非公民们的伟大瞬间。今天暂且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等到返回南非之后,那里还有更艰难的工作等待着我们。” 被元老院通过的提案分为三个主要部分,其核心是加强赫尔佐格总督和南非的殖民地管理机构在当前局势下的控制能力。依照《南非殖民地资源整合法案》第6条,当南非地方自治机构因各种原因造成的混乱而丧失维持基本生产秩序的功能时,总督府有权使用一切手段强迫其回到原有状态。此外,根据《欧罗巴共和国联盟紧急状态授权法案》第五章第43条,以暴力手段对抗EU当局、使地区部分或全体部门瘫痪,或以任何形式煽动反对共和制的公民,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将自动丧失一切公民权。多年以来,只要来自公民的反对意见能够形成有效威胁,巴黎当局不会介意亮出铁拳。 “我们现在是正义使者了。”麦克尼尔从街边买了一份报纸,拿给赫尔佐格总督看,“您看,元老院和执政官都已经声称罗德西亚发生的动乱是有组织的武装叛乱行为。” “拿破仑·波拿巴也是被假报纸给骗了。”总督幽默地说道。 “您知道我没那个胆量造假。”麦克尼尔笑逐颜开,他看到了让南非恢复正常的希望。既然赫尔佐格总督在巴黎的行动已经告一段落,麦克尼尔也该好好地处理一下还没办完的私事了。他终于为老杰克·兰德选好了一处住址,那座房子很便宜,售价七万欧元左右——当然,那是对于老杰克手中的奖金而言。除此之外,麦克尼尔也为老杰克选好了一个管家,那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尔及利亚人,以前曾经照顾过瘫痪在床或变成植物人的雇主。麦克尼尔有理由相信,有耐心照顾这种病人的管家应当知道如何认真地照看老人。 麦克尼尔约那名管家在一个小酒馆中见面,两人谈话的气氛十分友好。 “养五个孩子不容易吧?”麦克尼尔知道对方的教义不允许喝酒,于是拿了几瓶可乐递给正襟危坐的阿尔及利亚人。 “还好。如果只是混口饭吃,那倒是没问题。”管家叹了口气,“不过,想要让他们以后成为受尊敬的人,那就难了。” 麦克尼尔对此感同身受。不要说眼前的阿尔及利亚人只是一个普通人,占据着大量资源的达官显贵往往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子女培养成和自己有一般能耐的人物。世人都说人应当活得开心,但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彻底斩断和社会的联系——当所有人都需要承担着来自社会的压力时,空谈快乐完全是胡言乱语。逃离现代社会倒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不知道那些选择了这条路的人是否会后悔。 “你做这行有几年了?” “二十年吧。”管家注视着麦克尼尔的一举一动,他不敢怠慢这个能花大价钱雇佣别人干活的神秘人,“没钱上大学,很早就出来工作了。” “还好,你至少上过很多年的学……我去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时候,看到他们那里的孩子连小学都上不了就要去给贵族打工。”麦克尼尔的心情不由得也变得沉重起来。这个阿尔及利亚人在EU艰难地求生,但他终究只需要担心来自生活的压力而不是随时悬在头顶上的屠刀。当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也成为奢望时,公民只会选择揭竿而起。 “您放心,您交待的工作我会认真完成。” “希望我可以相信您的表态。”麦克尼尔转着手中的酒杯,“一个手里拿着几百万欧元的孤寡老人,很容易引来犯罪分子的关注。”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略微靠近对方,压低声音提出了警告:“别动不该有的心思。不然,我会考虑考虑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你带走。” 让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失望的是,这个阿尔及利亚人太老实了,老实到了无论麦克尼尔如何刺激他也不会产生反抗的地步。兴致索然的麦克尼尔又安排了一下后续工作,然后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家安顿几天。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人。麦克尼尔眼中的精彩人生是充满挑战和机遇的,而有些人的人生波澜不惊,如同一潭死水。他们缺乏的是勇气还是能力?是谁夺走了他们本应多姿多彩的人生?麦克尼尔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他有时清楚那个答案,有时逃避它,自始至终他选择保持沉默。 小酒馆的老板去后面整理杂物了,留下麦克尼尔一个人坐在前台对着没喝完的可乐发呆。一个穿着黑袍的高大身影走进了酒馆,坐在麦克尼尔身旁。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麦克尼尔从这熟悉的声音中判断出对方是那个带领他来到这个新世界的神秘人。 “我为什么要逃?” 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个计时器,递给了麦克尼尔。 “还有120天,好好把握机会。”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只有死人才不用逃。” 麦克尼尔刚想反问对方几句话,穿着黑袍的神秘人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酒馆老板从后面的房间中走出,疑惑地看着对着空气思考人生的麦克尼尔。 迈克尔·麦克尼尔拿起那个计时器,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字。这是个机械式的装置,做工精美,上面带着金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某个贵族拴在手边的装饰物。 他翻到计时器背后,上面写着五个英文字母。 “【所多玛】。” 麦克尼尔哑然失笑。 “搞什么?你以为我们还活在封建迷信的年代?” 他将计时器放在口袋里,结账之后大踏步地离开了酒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能在这种玄乎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在一家大酒店举办了一个豪华的宴会。据总督本人说,宴会花费的资金是麦克尼尔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挣到的。参加晚宴的有十几名临阵倒戈并选择支持总督的议员,他们带着全新的条件来和总督继续谈判。 “这种小事呢,各位可以和我最可靠的助理联系。”赫尔佐格总督把麦克尼尔介绍给这些大人物,“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定能相当持久。” 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议员,麦克尼尔知道总督把他推到了一个用来转移火力的位置上。 “合作愉快。”他像机械一般地作出了公式化的回答。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6) OR1-EP4:千禧年前奏(16) 在巴黎的愉快生活让麦克尼尔有些忘乎所以,若不是时间表提醒着他该迅速返回南非,他也许会忘掉在黑暗大陆最南端依旧存在的那些难题。既然赫尔佐格总督已经获得了大多数议员的支持并建立了暂时稳固的同盟,他们也没有理由在这里继续停留,是时候去南非解决剩余的问题了。在回到南非的第二天,麦克尼尔便应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邀请,坐上了防卫军的直升机,沿着罗德西亚的边境地带巡视着下方的环境。这片土地依旧属于南非,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也许那些和赫尔佐格总督结成同盟的议员会提议将其临近地区也并入南非,并进行进一步的殖民地机构改组。 赫尔佐格少校不会开直升机,他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后排游览着一路上的风光。如今总督没了后顾之忧,他可以大展身手,少校也为总督的成就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就算嘴上再怎么强硬、再如何不愿凭着总督的名头招摇撞骗,他毕竟是总督唯一的儿子,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总督阁下还打算去参选执政官吗?” 眼前是一大片裸露在外的红土,不计代价的开采严重地破坏了非洲的环境,等到EU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为时已晚。这些不可逆的破坏对整体自然环境带来的恶劣影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一些激进的环保人士希望停止一切破坏当地自然环境的产业。EU不仅夺走了非洲土著的自由和未来,甚至要夺取他们唯一的家园,这种酷刑未免令人作呕。但是,任何能够放开手脚在非洲经营产业的商人,都不是简单人物,那些只有一腔热血的环保人士是无法和他们对抗的。 麦克尼尔扶着座舱的边框,眯起眼睛看着河流的走向和地势变化。他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只会想到该如何利用这些地理条件来积极作战。职业病也许永久性地摧毁了他的审美能力——或许他只是选择性地将那部分能力封存在了脑海内。 “他认准的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 热风吹习惯了,也便成了凉风。猛烈的气流吹得麦克尼尔睁不开眼,他伸出右手挡在眼前,继续观察着高低起伏的地面。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矿坑,一些废弃的施工和挖掘设备被随意地丢弃在附近,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无奈地笑了。 “我倒是希望他碰壁。”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是那种能让人头破血流但不会致命的教训。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回家养老了。我父亲这辈子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趁着名望和权势都如日中天的时候,见好就收才是最佳选择。” “冬天快到了,希望气温能停留在冷热适中的程度。”麦克尼尔没有直接回答。 阿达尔贝特让直升机在矿坑附近降落,直升机离地面大概还有一米的时候,他和麦克尼尔便迫不及待地跳到了地面上。放眼望去,周边是各类器械和车辆的坟场,上面堆积的灰尘和翘起的铁锈表明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无人造访了。在毫无遮蔽物的平原上,一条已经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的一座小镇。人们曾经用自己的双脚踏平了这条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当他们逃离这里后,这里真正的主人证明自己比人类更有能力在荒凉贫瘠的大地上生存。 “我小时候,这里还是个颇为热闹的镇子。”阿达尔贝特从衣兜里翻出了一双白手套,“想不到,才过二十多年,这里就被遗弃了。” “矿挖完了,依托于矿产的产业自然也就迅速衰落了,这不是人的意志能够改变的。”麦克尼尔想起了樱石,“你说,如果有一天世上的樱石矿全都挖光了,人类会如何生存呢?” “也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类已经自我毁灭了。”阿达尔贝特哼了一声,“您忘了?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在新一轮世界大战中活下去。” “别太悲观,人类总是会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解决办法。”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接近矿坑边缘,他注视着深不见底的矿坑,思考着这个矿坑里当年到底挖出来了多少矿产和砂土。原本在这里挖矿的商人大概把所有设施全都拆走了,连便于人员上下移动的电梯都没留下。既然如此,那个商人更应该把这些设备也一股脑地卷走,而不是留着它们在这里遭受风吹日晒直到彻底沦为废铁。 只有少数人能够超脱环境对命运的限制。那些生活在这种小镇上的人,他们只能选择逃离吧——就像麦克尼尔在英格兰拜访的那座镇子上的人们一样。和那些生来就能接触更多情报的灵通人士相比,他们是不幸的,眼界限制了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 麦克尼尔看到附近的砂石中有一块樱石,于是从矿坑旁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块小巧的樱石,放在手中把玩。 “非洲有多少个类似的镇子?” “很多,那时候我们把这种向自然而非人类索取的办法看作是摆脱经济困境的重要手段。”阿达尔贝特没有回头,他还坐在矿坑旁,凝视着远方越来越模糊的小镇。 “这么说,主体为土著的无业游民问题,是以这类产业为主导的就业岗位大幅度减少造成的。”麦克尼尔捏着下巴,他一不留神竟然揪下了一根胡子,疼得他呲牙咧嘴,“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以前是北非的阿拉伯人而现在是南非的黑人土著成为EU的不稳定因素。” 依托传统种植园和矿业的产业能够为这些土著提供大量的体力劳动岗位——他们普遍没有能力接受教育。原本他们以此能够谋生,但在这些产业因无法盈利或其他种种原因而衰退后,土著就失去了在EU的非洲殖民地社会中生存的机会。究其原因,是原来的运行模式效率低下,而采取新思维的这一代商人不屑于投资这些产业。EU也曾经考虑过产业变化带来的影响,迄今为止欧洲本土依旧保留售票员这种工作便是明证,但他们的仁慈仅限于欧洲,非洲不配得到EU的重视。那里只是EU的后花园,是廉价的资源产地。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并肩沿着小路前进,来到了镇子的入口处。几个黑人孩童正围着一旁的一处水坑玩耍,污水上方是无数盘旋在上空的蚊虫。那些儿童对这些恼人的昆虫浑然不觉,自得其乐地做着他们的游戏。 “以前哪,矿石和其他资源从这里流出,产品从外地流入,一片祥和。”阿达尔贝特指着远处的铁路线,“现在那些经济学家抱怨罗德西亚的公民不消费,可是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怎么消费?”说到这里,阿达尔贝特愈发气恼,“更让人恶心的是,那些脑子长在尾椎上的学者居然在罗德西亚搞了一次新币改革,结果通货膨胀几亿倍,连印钱币的纸张都比面值上的数字值钱。” “你小心点,这些人可不一定遵纪守法。”麦克尼尔警惕地看着从镇子的出口处走出的几名老年人。 “你在担心什么?我向来是带枪的。”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想必不打算惹上多余的麻烦,于是他乖乖地选择了绕道离开。这座镇子已经死了,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作为一个整体的城镇已经死亡,留存在这里的是原子化的个人和日渐腐朽的建筑残躯。 镇子的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向着来路这一侧的山体被挖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样子像极了月球表面那些星罗棋布的环形山。半山腰上是一些被开发商弃置的烂尾楼,以前有人要在这里修建山间别墅,但房子还没造好,附近已经冷清了下来,于是自然没人对那个工程项目感兴趣了。连接两侧山脉的生命线是一座大桥,在许多交通不发达且地理环境使得航空运输根本无法实现的地区,这些桥梁和铁路代表着当地人唯一的希望。 “直到现在,钻石和黄金还源源不断地从这里送往南方的德兰士瓦、奥兰治等地。”阿达尔贝特颇为感慨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大桥,“假如有一天这座桥也失去了用处,罗德西亚的末日就该到来了。” “他们可以和临近的地区做生意嘛。” “别傻了,麦克尼尔。”阿达尔贝特摇了摇头,“西南非洲、中央非洲、东非各自有自己的内部经济体系,把罗德西亚纳入其中会对原有系统造成多大的冲击,您清楚吗?再说,罗德西亚目前是毫无前途的废土,等到资源被压榨殆尽后,它和撒哈拉沙漠一样无人问津。” 麦克尼尔也和赫尔佐格少校一起注视着那座大桥。罗德西亚曾经有着一个无比繁荣的过去,如今它只是非洲殖民地的一块伤疤和耻辱。土著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其他欧洲人……罗德西亚已经被撕裂,全面冲突一触即发。 如果运送货物的商人们不打算从上方的铁路通过,他们就只能选择从大平原上绕道。期间的成本自不必说,而运输队伍的疲劳也应当考虑在内。疲劳驾驶带来的危害有时后是致命的,希望那些驾驶员们不是在运送樱石或其他危险物品。 “我的养父和我说,这些探险家是英雄;等我稍微长大一点,我觉得他们是一群人面兽心的匪徒。”麦克尼尔晃着手中的短棍,他最近也养成了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南非比不得巴黎,作为梦中理想国的巴黎是不会有犯罪的,而作为非洲殖民地的南非无论混乱成什么模样都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呢?” “我们都一样,都是在世上勉强活下去的普通人。”麦克尼尔没有吸烟的习惯,当他看到阿达尔贝特拿出一根香烟时,他果断地拒绝了。 阿达尔贝特尴尬地将烟盒塞回了口袋里。 “你这人,生活没有乐趣。” “谢谢夸奖,有些乐趣不要也罢。” “你的乐趣不会就是继续考虑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作战吧?”阿达尔贝特看着一脸凝重的麦克尼尔。 “我很喜欢。”麦克尼尔重复了一遍,“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军和联邦军在阿比西尼亚方向的克伦山区发生的战役一直被我当作山地作战的典范。平心而论,那些效忠于联邦的印度人表现出了应有的勇气。” 阿达尔贝特迟疑了一阵,决定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砂土上。 “那这里呢?” “掌握制空权,破坏平原地区基础设施,把敌人锁在罗德西亚,逼迫他们从这里打通运送物资的道路。”麦克尼尔侃侃而谈,“当然,罗德西亚毕竟是我们的,大肆破坏的结果是我们必须为此买单。因此,我想这种破坏应该限制在能够让对手感到棘手的程度,而不是真的让一切都回到中世纪。” “哎呀,上面好像不是这么认为的。”赫尔佐格少校厌恶地看着从砂土中钻出的虫子,“伍德将军的提议是,一旦罗德西亚发生叛乱,就出动空降兵团,直捣主要城市,实施斩首行动。” 麦克尼尔思考了一阵,发觉这个计划似乎也有一定的可行性。 “……不过,考虑到敌人的性质,这和对抗真正的敌国是不一样的。”麦克尼尔最终决定表示反对,“我们应当综合考虑敌人的指挥结构、对公民的影响还有善后工作的成本。” 两人在野外一直逛到当天下午才返回,不料第二天麦克尼尔就从阿达尔贝特那里得到一个惊人的坏消息。总督手中最大的花瓶和橡皮图章——殖民地议会——出人意料地否决了赫尔佐格总督关于南非进入紧急状态的命令。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和胆大妄为的反扑让总督猝不及防,他已经开始考虑采取最后手段,那就是直接解散本届殖民地议会。 “这都叫什么事啊!?”麦克尼尔叫苦不迭。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7) OR1-EP4:千禧年前奏(17) 进入六月,南半球的冬天已经成为了现实,但南非内外的紧张局势并未伴随着冬天的降临而出现哪怕半点降温。雅各·赫尔佐格总督取得了元老院的授权后,志得意满地将他的提案送交了南非殖民地议会进行审批。在他的设想中,这些懦弱无能的议员只会和往常一样照章办事,唯唯诺诺地对他的提案表示赞同。 不料,赫尔佐格总督随后等来了提案被否决的消息。胆大妄为的殖民地议会以宪法为依据,强调依照《南非殖民地资源整合法案》而提出的一切措施不能违抗宪法。毫无疑问,赫尔佐格总督打算采取的激进做法和EU宪法中对人身权益的相关规定产生了严重抵触,他本人对此一清二楚,并相信元老院和执政官的支持能够帮助他无视这些缺陷。从法律上来说,殖民地议会以前有无数次机会否决赫尔佐格总督那些涉嫌违法的命令,但他们统统选择了屈服,唯独这一次一反常态地强硬,实在令总督措手不及。 “他们是蓄意要让我们难堪。” 警备军总司令伍德中将气愤地来到总督府和赫尔佐格总督商议对策。他手下的警备军已经是箭在弦上,而那些懦弱无能的议员居然在紧要关头叫停了总督恢复秩序的关键举措。殖民地管理机构的军政大员纷纷集结到总督府,期望总督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谁不知道?他们就是要凭借法律赋予的权力来和我们对着干,你能怎么做?”总督拎起拐杖敲打着桌面,茶杯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他不时地挥着拐杖四处攻击并不存在的敌人,连周围这些把他当作主心骨的幕僚和属下都有些惊慌了。 “看来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伍德中将严肃地看着表情各异的同僚们,“各位,我想你们非常清楚,罗德西亚即将发生一场公开的武装叛乱,而总督阁下所做的一切是要将它消灭在萌芽之中,或是在叛乱最终爆发时尽可能地减少它对我们南非的损害。” 几名军官识相地关上了大门,屋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总督本人和军方首脑的最终意见。然而,赫尔佐格总督只顾坐在椅子上休息,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极大程度地损害了他的精神健康和意志力。遭遇意想不到的背叛比面对再多的正面之敌都更令人绝望。 “……但是,如果我们宣布解散殖民地议会,岂不是授人以柄?”一旁一名戴着近视眼镜的文官脸色大变,“阁下确实有这项权力,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殖民地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我们不能当这个先例。” “迂腐。”伍德中将怒骂道,“如果我们消灭了叛徒,自然有很多机会来处理这些拿着各种证据想要置我等于死地的蛆虫;相反,假使我们现在还顾忌什么体面和程序,最后的结局是大家一起死在叛徒手里,谁也别想活。” “都安静!” 总督从椅子上跳起来,朝着争吵不休的众人吼了一句。七嘴八舌地埋怨同僚的官员们立刻停止了辩论,齐刷刷地看着手持拐杖的总督。 “只要始终保证命令能生效,我们就不必顾忌那些除了拖后腿以外什么也做不到的懒汉。”总督沙哑着嗓子,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些各怀鬼胎的属下,“我会立刻向巴黎方面发去申请,叫他们同意解散殖民地议会并进行选举,这样一来我们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镇压罗德西亚的叛乱。” 接下来由伍德中将汇报军事上的有关部署。由于赫尔佐格总督在巴黎指控临近公署存在叛国行为,且调查团已经于昨日抵达,西南非洲、中央非洲和东非必然不敢继续暗中支持那些和南非殖民地当局对抗的武装组织。虽说罗德西亚尤其是北方的警备军普遍失控,伍德中将还是成功地围绕罗德西亚建立起了一道封锁线。罗德西亚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它必然高度依赖外界,只要军队实施长期封锁,再派遣精锐部队攻占主要城市,叛军就会不战而溃。 总督耐心地听着伍德一五一十地报告军事计划的主要方面,然后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军官和士兵哗变的问题,能否得到有效遏制?” “在查明原因前,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么,原因可能是什么?”总督咳嗽了几声,他想起来茶杯已经被他自己打碎了,于是叫秘书去附近拿另一个杯子,“他们对共和国联盟宣誓效忠,如今轻而易举地在并无外敌的情况下放弃了誓言,是什么东西有如此魔力?” 这本来不是伍德中将该负责的内容,但他明白他和总督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任何可能带来隐患的问题都该谨慎应对。 “如您所说,许多士兵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他们的老家都在罗德西亚,想必他们认为抛却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就能让家人逃过一劫。”伍德中将冷笑道,“或许,他们还会愿意加入叛军,来对付我们这些迟早会杀上门来的【侵略者】呢。” “一群蠢货。”赫尔佐格总督剧烈地咳嗽着,他连忙喝了一口水,勉强止住了喉咙里的不适感,“他们永远学不会从更高的角度看待问题,果然只配当野心家的工具和棋子。也罢,既然他们相信我们会这么做,那就做给他们看!” 众人大惊,赫尔佐格总督的言论似乎暗示军队应当对罗德西亚大开杀戒。他们争先恐后地劝阻总督,都认为这么做会把南非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是,他们的劝告并没有什么效果。赫尔佐格总督的顽固程度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个老人绝对不会在认准的事情上返回。从这一点而言,麦克尼尔对赫尔佐格总督的了解比这些官僚好得多。 “去准备你们该做的事情,别在这里晃来晃去。” 等到众人纷纷离开后,总督叫来秘书,让他将一封信带给住在市内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不久前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一起去往北方考察,刚回来没多久,总督似乎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 “您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他有手机。”秘书似乎有些不满。 “如果你身上不出现意外,这封信的内容不可能被外界得知,但电话通话就不一定了。”总督抚额长叹,“去吧,去吧,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迈克尔·麦克尼尔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假期。他手头还有许多需要完成的工作,等到文件内容整理完毕后,他需要把这些文本交给总督本人阅览。因此,当他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他本能地警觉起来,捡起放在桌旁的小刀,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在确认外面的来客不像是找麻烦的仇敌后,麦克尼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您好,麦克尼尔先生。”穿着羽绒服的来客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总督阁下要我交给您的。” “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的?”麦克尼尔狐疑地问道。 一般来说,麦克尼尔和卖报纸的老杰克住在一起。不过,当他从事这些秘密工作时,他往往担心带来的麻烦牵连到与此无关的熟人,于是他会选择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直到工作完成为止。 “赫尔佐格少校的一举一动当然瞒不住自己的父亲。”来客撇下这句话,径直离开了。麦克尼尔顿觉自己的躲藏是无用功,外人完全可以从阿达尔贝特身上得到和自己有关的情报。 他摇了摇头,返回桌子前方,继续整理材料。根据警备军对罗德西亚地区物资流动情况的追踪调查,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筹划进行叛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吉恩·斯迈拉斯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都赞同这一结论。随着军队逐步失去对城市的控制,警备军和防卫军计划在罗德西亚外围进行封锁,然后继续按原定计划平定可能发生的叛乱。而在罗德西亚内部,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主导的清洗行动已经开始,目标是一切被怀疑不是布里塔尼亚人的白人和在他们眼中本来就是奴隶的土著。 麦克尼尔当时向阿达尔贝特提出,完全可以以此为依据,激起公众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敌意。 “但是,我们自己目前也无法洗脱屠杀土著的罪名,外人最多会说我们两派人是同等恶劣的败类。” “本土的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麦克尼尔嗤笑着,“难道他们要从道德上评价殖民地不成?仅仅因为双方之中不存在圣人,所以他们觉得放任不管也无所谓?” “他们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没尝过艰苦岁月的毒打。” 麦克尼尔回到桌子前,继续整理材料。有时,当他在工作中感到劳累时,会尝试画一些简笔画。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事专家和前指挥官,麦克尼尔总是喜欢在纸上复现他曾经指挥的经典战役,又或者是画出那些目前只存在于他头脑中的武器装备。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宇宙战舰会在有生之年成为现实。 “永远不要过分地高估或低估人类的创造力。” 于是,当这种放飞自我的绘画创作被打断时,麦克尼尔内心的愤怒增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不想被别人打断自己的休息,谁都不行。但是,等到他在门前发觉外面站在一个肤色黝黑的眼熟身影时,他立刻跑回简陋的办公室,从地毯底下摸出了一把手枪。若不是阿达尔贝特给他开绿灯,他可没办法把手枪从目前受到严格管制的罗德西亚带出来。 麦克尼尔用左手开了门,并不推开,只是后退几步,等着对方的动作。那黑人见麦克尼尔不打算出来,于是自己拉开了门,站在门口,直视麦克尼尔的枪口。 “尼托·马里亚姆,你显然是越狱了。”麦克尼尔冷笑着瞄准了黑人的头颅。这个司机脸上的憨厚和迟钝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脸戾气的他仿佛是刚从阴曹地府中爬出来一样。 “放下枪,我不是来报复你的。”他语气平缓地说道。 “你私闯民宅,我可以选择直接把你击毙。”麦克尼尔威胁道,“把手举起来,站在这里别动。” 黑人司机一言不发地听从了麦克尼尔的指挥,任由麦克尼尔靠近他并进行了搜身。在确认尼托·马里亚姆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凶器后,百思不得其解的麦克尼尔只好允许他进屋谈话。他不想让外面的人察觉到些许异常。 碎纸机正发出噪音,麦克尼尔已经销毁了赫尔佐格总督交给他的信件。 “您来这里做什么?”麦克尼尔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或者,请允许我换一个问法:您是如何在越狱后得知我目前的住处并成功抵达的?” “是赫尔佐格少校把我放出来的。”尼托·马里亚姆看起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你陷害了他,他却趁着北方的混乱,把你从死刑犯的监狱中放了出来?”麦克尼尔感到难以置信,“该不会是他打算委托你去做他不方便动手的事情吧?” 想到赫尔佐格总督交给他的信件,麦克尼尔不由得感叹这对父子实在是太像了。尼托·马里亚姆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麦克尼尔的说法。 “我听说你出了很大一笔钱给我的妻子治病,这份恩情我以后会想办法报答的。”尼托·马里亚姆终究在麦克尼尔的凝视下表示出了畏惧,“我要报复那些把我害到如此地步的主使,少校也有意除掉他们。” “你不恨我?” “你在做分内的事情,麦克尼尔先生。”司机有些羞愧,“而我……我被那些人耍了。我被他们利用,杀害了自己真正的恩人,并且一无所获,除了等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要亲自切开他们的喉咙,一个都不能少。” 麦克尼尔对此了然于胸。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断绝了尼托·马里亚姆的后顾之忧,并利用这个黑人司机内心残存的理智和人性,让他死心塌地为赫尔佐格父子的目标卖命。 “了解。”麦克尼尔点了点头,“明天我们就出发,去会一会你的仇人。”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8) OR1-EP4:千禧年前奏(18) “对,再过几天,你派人去屋子里把我留下的东西清理一下。文件我已经整理好了,到时候你可以直接交上去。其他的杂物,你认为有价值的就拿走,没价值的就丢掉……对了,还有一个表单,你替我上交一下,我在外面,暂时回不去。” 迈克尔·麦克尼尔右手拿着手机,正和电话另一头的阿达尔贝特交谈着。在他面前,一名警卫正在检查他们的证件,以免什么心怀鬼胎的家伙趁着北方的混乱而进入罗德西亚地区兴风作浪。尼托·马里亚姆紧张地握住手中的方向盘,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但麦克尼尔此前告知他尽量不要动武,他也无计可施。罗德西亚当前的状况到了失控的边缘,南非殖民地管理机构的命令毫无效果,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冒失地进入罗德西亚,逃离该地的难民倒是不少。 麦克尼尔一副生意人打扮,装出和生意伙伴谈话的样子。外人仅凭只言片语是无法断定双方的身份的,再说麦克尼尔已经有了一次扮演商人的经验,第二次他更加得心应手。倒是尼托·马里亚姆这个近视的司机不一定能蒙混过关,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暴露出了什么破绽,那一定是出在尼托·马里亚姆身上。 “所罗门先生,你们为什么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来到罗德西亚呢?”警卫狐疑地看着坐在轿车后排的麦克尼尔和充当司机的尼托·马里亚姆,“从北方失控以来,我们已经有十几天没有遇到北上的公民。” “我有自己的生意啊。”麦克尼尔装出悲痛的模样,“先生,人可以跑,厂子却不能跑,那些天杀的乱民要是把我在罗德西亚的产业给付之一炬,我该找谁去赔偿呢?”他试图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演变得更真实一些,但他挤不出鳄鱼眼泪,只好拿手帕捂住脸,以表示自己内心的沉痛。尼托·马里亚姆见状,识相地摆出仆人为主人而忧伤的表情,两人这番表演一时间让警卫们信以为真,加上精心伪造的证件并非一般人所能鉴别,不久后警卫们就决定放二人离开。 “所罗门先生,如果您想要逃跑,我们随时欢迎您南下。”另一名警卫开着玩笑,“嘿,每个没来过罗德西亚的人都会说实际情况没那么糟糕,等他们真的到过这里之后,就会比那些传播谣言的家伙说出更离谱的结论!愿上帝保佑您。” 尼托·马里亚姆开着轿车离开了检查站,他透过头顶的镜子看着正将手帕收进西服里的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罗门是——” “我养父的姓氏。他是个黑人,和你一样。”麦克尼尔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当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打算为麦克尼尔提供另一个假身份时,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所罗门作为假姓氏。詹姆斯·所罗门如果存在于这个世界,也许同样是一名优秀的青年军官。然而,麦克尼尔既然无法找到父母的踪迹,他相信詹姆斯·所罗门必然也是不存在的。这样也好,他可以毫无顾虑地为了当前的目标而战,不必担心伤到某些预料之外的熟人。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个前不久还不共戴天的仇人目前正坐在同一辆轿车内向着罗德西亚前进。如果认真地分析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仇敌一说也是站不住脚的。麦克尼尔和已死的豪尔赫·迪亚兹律师之间毫无关系,他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受他人重视的机会才决定卷入此案;尼托·马里亚姆自己已经说过,麦克尼尔只是照章办事,再说麦克尼尔替他的家人出钱治病,俨然已经成了又一个恩人。这样想来,麦克尼尔真心地佩服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的心志——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阿达尔贝特毅然决然地冒着被法办的风险放出了杀死好友的死刑犯。 他们共同的目标,是罗德西亚的步枪协会。尼托·马里亚姆指认步枪协会是雇佣他杀害律师的主谋,而赫尔佐格总督当时因担心引发罗德西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反弹而坚决要求迅速处决尼托·马里亚姆以掩盖真相。现在,总督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关系已经破裂,双方之间没必要手下留情。 尼托·马里亚姆是一名熟练的老司机,他在受雇于豪尔赫·迪亚兹以前,曾经在南非地区开货车,往来于各个殖民地之间,对路况十分熟悉。虽说近视几乎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他终究幸运地得到了愿意收留他的律师,而他至今为自己的短视感到懊悔。 “步枪协会在明天去北方视察他们开办的化工厂。”麦克尼尔看到前方出现了红灯,于是安心地和尼托·马里亚姆谈话,“那家化工厂其实是他们秘密制造武器弹药的地方,我们先寻找犯罪证据,然后再给你报仇的机会。” 黑人司机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地回应道: “我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看来我成了拖后腿的角色。” “看来短视同时出现在物理和精神层面。”麦克尼尔语带讥讽,“这里没别人,你大可以说实话:如果步枪协会真的给了你一万欧元,而不是只有假币,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如此痛恨他们吗?” 红灯突然变成了绿灯,尼托·马里亚姆猛地一踩油门,车子飞也似地向前狂奔,麦克尼尔因着惯性而摔在了座椅上,没听到对方的回答。他并不指望黑人司机明确地给出答案,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人的内心有世上最耀眼的光明和最丑恶的黑暗。 麦克尼尔相信尼托·马里亚姆是认钱的,他的贫困造就了他当前的价值取向。豪尔赫·迪亚兹是他的恩人,那仅仅因为这个律师给了他一份能够维持生活的工作。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格,尼托·马里亚姆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豪尔赫·迪亚兹甚至是亲手杀害他的恩人。但是,当他知道那些家伙给了他假币以后,他等同做了一份赔本买卖,颗粒无收。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正是看穿了尼托·马里亚姆的心思,才会放心大胆地将他释放并拿来充当消灭潜在敌人的工具。倘若尼托·马里亚姆稍有原则和底线,他必然会在其中一个环节就停止,而不是一路堕落至此。 两人直到傍晚才来到马绍纳兰,他们匆忙地寻找了一家旅馆,打算第二天再赶路。 如果有人看到了赫尔佐格总督交给麦克尼尔的信件,就会意识到赫尔佐格父子在北方问题的处理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意见。只是,老奸巨猾的赫尔佐格总督希望麦克尼尔找到这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实施武装叛乱的决定性证据,而阿达尔贝特打算直截了当地杀死对方的头目以使整个组织陷入混乱。赫尔佐格少校为他们提供了工厂附近建筑的详细布局,以便尼托·马里亚姆寻找合适的暗杀位置。但是,自从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北方以来,土著人越来越受到歧视和排挤,黑人是不可能混进现场的,加上尼托·马里亚姆的视力十分糟糕,阿达尔贝特最终无奈地决定让麦克尼尔协助实施此次暗杀。 “这化工厂也算是历史悠久了。”麦克尼尔在旅馆内反复审视着图纸,“在各种传统工业都在萎缩的当下,它的盈利还是十分可观嘛。” “十年前我去过一次,听说当地的公民对它很是反感。”尼托·马里亚姆举着放大镜,借助屋顶的灯光才能勉强看清标注的字样。 “反感?” “对,听说当时周边城镇的民众公投反对在此建立化工厂,但那一届的南非总督无视了这些诉求。”司机叹了口气,“他们太不守规矩了。” “规矩如果没人违反,就不叫规矩了。” 麦克尼尔经过仔细思考后,最终决定依照阿达尔贝特事先的安排设下两个陷阱。如今罗德西亚已经成为无法无天的灰色地带,这也意味着即便是大权在握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都没有办法恢复正常治安——他们自己一手挑起了动乱,是万万不会在诉求得到满足以前就亲自动手将其镇压的。尼托·马里亚姆将化装成工厂内的工人,将樱石炸彈放在这些达官显贵的必经之路上。迈克尔·麦克尼尔则在外围进行埋伏,若炸彈失效或被察觉,就由他来将目标消灭。 “他们肯定会进行检查。”尼托·马里亚姆有些胆怯。 “不会。”麦克尼尔转着手中的圆珠笔,“这些人以舞刀弄枪为荣,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枪支和炸彈、燃燒彈,你说他们该怎么判断哪些枪和炸彈是自己人的、哪些是敌人的?”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停顿了一下,用圆珠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标注出了对方可能的行动路线,“迄今为止,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内部尚未发生任何因携带武器而引发的意外,他们想必对此已经放松警惕了。” “但愿如此。” 第二天一大早,麦克尼尔就催促尼托·马里亚姆动身,两人迅速驱车赶往化工厂附近。半路上,他们听到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化工厂似乎发生了某些事故,目前现场已经被封锁,相关人员正准备进行调查。听到这一消息后,两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下无法预测对手的动向了。 尼托·马里亚姆建议返回,他只在乎能不能消灭那些黑心商人。然而,麦克尼尔坚持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化工厂进行埋伏,他的理由是即便化工厂目前出现意外,步枪协会的大员也不一定会取消原定的视察计划。假如能借着这个机会将敌人一网打尽,外界只会认为步枪协会的头目很不幸地死于生产事故,没人会猜测到在化工厂发生了暗杀。 “这是个好机会。”麦克尼尔重复强调这一点,“热心的商人为了挽回产业的损失而亲临现场指导,不幸死于意外……我喜欢这个故事。”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尽管他们在几千米之外就遭到了拦截,但当麦克尼尔出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假证件后,警察们唯唯诺诺地放行了。靠着这些假证件穿过了封锁线后,麦克尼尔让尼托·马里亚姆把车开到工厂外围的仓库里,两人分头行动。工厂中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多的警卫,只有零星几个保安惶恐不安地四处巡逻。他们可不想在这里当替死鬼。 迈克尔·麦克尼尔选好了一栋建筑,乘着运送货物的电梯来到了顶楼。他从背包中抬出了狙击步枪,谨慎地扫视着周边的建筑,在确定并无敌人的狙击手后,放心大胆地开始架设枪械。当然,他对狙击的精通程度就和他对坦克的熟悉程度一样,只能算是平均水平。但是,尼托·马里亚姆是个近视眼,指望那个黑人司机当狙击手是不现实的。 耳机中传来了尼托·马里亚姆的声音。 “他们好像过来了。” 麦克尼尔躲在窗子后方,通过一个类似潜望镜的装置观察着大门方向。几名衣冠楚楚的绅士正火急火燎地向着厂区内部跑来,一旁的警卫正和他们焦急地谈话。麦克尼尔猜想这些人并不在乎公民的死活,不然他们应该立刻通知附近的民众撤离,而不是还在这里计算着自己的损失。 忽然,麦克尼尔在步枪协会的大员们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两人上次见面时相比,那人的面庞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疤痕,让人望而生畏。 “该死,是达尔顿。”麦克尼尔骂了一句,“活见鬼的布里塔尼亚人。” “……达尔顿是谁?”另一头的尼托·马里亚姆迷惑地问道。 “敌人。”麦克尼尔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做好准备……想要完成任务,看来没那么顺利了。”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19) OR1-EP4:千禧年前奏(19) 先把时间回溯到迈克尔·麦克尼尔发现安德烈亚斯·达尔顿的两个小时之前。 当欧洲殖民者继续探索广袤的非洲大地时,这片土地上丰富的资源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非洲的恶劣环境使得当地无法在自然经济条件下形成如同欧洲本土或东亚地区那些著名的历史古都一样的巨型城市,这为殖民者的定居带来了难题。工业革命的发生和生产力的飞速发展为当地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新发展模式:依靠当地的矿产,由欧洲人开办工厂、兴建工业,将原材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临近殖民地或欧洲本土,而外界则将产品输入到殖民地。从那时以来,南非的居民认为这种现状是天经地义的,只要殖民地和欧洲本土之间的贸易没有被切断,尽管生活必需品还依赖外界供应,但这些终究只是钱能够解决的小问题。 罗德西亚曾经是一片繁荣而富饶的土地,如今这里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依靠着自然资源而长期充当收割者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露出了真面目,他们无视过去一百多年以来他们正是依靠当地的土著人才过上富裕生活的事实,蛮横无理地认为将抢占资源的土著全部消灭便能摆脱当前的困局。因此,试图在双方之间做出调解并在某些方面确实倾向于土著一方的南非当局莫名其妙地也被他们看作了敌人。包括赫尔佐格总督在内的南非领导层并非善类,他们不过认为协助土著能够获得更大的收益罢了——这是麦克尼尔后来才想出的答案。尽管如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连这种起码的退让都无法容忍,他们比总督和日渐腐朽的EU更加不可救药。 尼托·马里亚姆将车子停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来回巡逻的警卫。他们凭借着麦克尼尔狐假虎威的语气和神态成功地蒙混过关,但他们能够凭借这项本事混进化工厂,还有待现实的考验。他的双眼有些模糊,仅能凭借光影的变化判断那些警卫的动向。 “他们派你做杀手,真是瞎了眼。”麦克尼尔悠然自得地从皮包中拿出几张卡片,“你啊,也就只能凭借身份的便利去杀害自己的雇主。倘若他们要你完成一些更危险的任务,你就会因为看不清东西而自己摔到路边的壕沟里淹死。” “这种丧气话还是少说为好,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麦克尼尔先生。”尼托·马里亚姆不打算主动暴露目标。在他们想好应对这批警卫的策略之前,他们不能让警卫意识到这里发生的异常并主动前来查看情况。 他们也许能够在公路上有惊无险地通过检查,但在化工厂附近,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化工厂发生事故,可能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用来蒙蔽公众的煙霧彈,也有可能是事态危急到了无法控制舆论的程度,而麦克尼尔不敢在这桩事情上赌博。万一赌输了,他搭上的不仅是自己和尼托·马里亚姆的性命,还有周边那些居民的。 “必要的代价……”他自言自语着,“什么才是必要的?” “老兄,你该说说咱们的计策了。”尼托·马里亚姆斜着躺在前方的座椅上,“就算我们是殖民地管理机构的官员,警察也不会让我们进入事故现场。” “我知道。”麦克尼尔还在公文包里翻着他的神奇道具,“所以,我们必须说服自己:我们就是这里的人。是所有者也好,是清洁工也罢,我们首先要让自己相信伪造出来的身份,这样才能想办法欺骗别人。” 公众得知的消息,是化工厂发生了火灾。类似的事故在过去并不鲜见,无论是欧洲的企业家还是非洲当地的企业家,其名下的工厂出现意外,完全不值得任何人感到惊讶。倘若他们制造了一起足够引起恐慌的意外事故,那么公众的恐惧就足以掀起席卷整个EU的抵制狂潮,那时即便是势力最强大的商人也要三思而后行。只要灾祸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大多数人就会选择性地遗忘这些和自己同处一间屋子里的大象。 尼托·马里亚姆打开车门,戴好他的白手套,十分绅士地向着警卫们走去。型号类似的西服在他和麦克尼尔的身上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效果,前者看起来像是穿着紧身衣,而后者则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纵使尼托·马里亚姆已经在各种监狱中饱受折磨,他依旧有着能够让人望而生畏的体魄。警卫们见到一个强壮的黑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纵使他们知道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封锁化工厂的警察,内心依旧产生了些许畏惧。人们在面对那些看似比自己强大的人物时,总是会畏缩的,尤其是当这种对比表现得尤为直观的时候。 黑人司机戴着一副墨镜,走到警卫们眼前,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里被封锁了,对吗?那么,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才会解除封锁呢?” 警卫们偷偷地看了一眼司机身后那辆高级轿车,猜测着里面大概坐着什么大人物。他们只是替别人跑腿的小角色,如果恪守本分的代价是得罪手眼通天的大佬,那么他们还不如借机卖大人物一个人情,以后也好吹嘘说自己见过某些上了电视的社会名流。 “您要办什么事吗?”其中一名警卫客气地反问了一句。 “我?我没什么事。”黑人司机摆出了那种面对欧洲人时惯常的心虚和谨小慎微,“只不过……我家老爷有事情要办,您看……” 即便是奴隶当中也存在狗仗人势这种说法,更不消说土著当下在EU是合法公民而非奴隶了。见到司机的态度后,警卫们迟疑起来,他们说不准对方的身份,既不敢妄自揣测,也不敢冒失地盘问。没错,今天确实会有一批大人物来到这里视察,但化工厂已经发生了险情,那些人的行程是否会更改,还不得而知。也许这辆轿车的主人就是那些大人物当中的一员,那么他们可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得罪步枪协会那些双手沾满黑白黄棕人种鲜血的刽子手和黑心商人。 尼托·马里亚姆快步走到汽车前,敲了敲车窗,和后座的麦克尼尔说了些什么。几分钟之后,同样戴着墨镜的麦克尼尔下了车,挪着步子走到了封锁线前方。他略微将墨镜从鼻梁上向下滑动,从上方扫视着这些表情各异的警卫。他也在推测对方的动机,这里到底是发生了意外呢,还是说步枪协会试图以意外来掩盖他们的真实意图?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麦克尼尔都不能掉以轻心,他的当务之急是和尼托·马里亚姆演好这出戏,成功混进这里,才算大功告成。 “想不到发生了这种意外。”麦克尼尔根本没有正眼看警卫们,他只管向着封锁线后方眺望,“火势得到了控制吗?工人是否已经疏散了?消防队什么时候到?” “我想,如果您打算按计划来这里视察,那么行程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警卫们七嘴八舌地说道,“但是,这里确实出现了一些意外……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已经把工人都撤出了。” 假如这座化工厂中确实存在一个兵工厂,警卫或步枪协会能够放心大胆地撤离工人而非让工人继续加班加点干活(而且离开的工人还有泄密的可能性),只能说明他们的叛乱计划已经到了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准备工作环节是否遭到破坏已经无关紧要。麦克尼尔不安地捏着裤兜里的硬币,他在思考如何实现一箭双雕。 “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稍微加重了语气,这样才能让警卫的心中产生压迫感。 “昨天夜间。”警卫们回复道,“您放心,当时货物已经被送走了。” 货物已经被送走了。罗德西亚地区的治安系统和这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商人沆瀣一气,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警卫的意思可能是化工厂表面上生产的危险品被送走了,也有可能是上一批武器被送走了。警卫以为麦克尼尔这个【圈内人】比他们更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麦克尼尔决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否则,他就只能采取武力手段杀出一条血路,那样一切计划就全部告吹了,谁也别想从这里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要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具有对应地位和威严的人物,也要让其他人相信这一点。 “我该进去看一看,不能耽误了大事。”麦克尼尔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尼托·马里亚姆将车子开到了众人眼前,麦克尼尔主动要求他们对车子上的一切进行搜查。结果,警卫们反而有些畏首畏尾了,他们推三阻四地表露出不愿对这种高档轿车进行搜查的想法,可往常他们倒是习惯于直接将形迹可疑的人员直接在公路上逼停后按倒并搜身。 “我不想难为你们。”麦克尼尔语重心长地对着和他年龄相仿的警卫们说道,“我知道,你们的任务就是防止别人通过这里。既然如此,该做的手续一个也不能少。” 说完,麦克尼尔把公文包从车子里拿了出来,当着警卫们的面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逐一拿出以供警卫们检查。这下警卫们慌了神,他们一面劝阻正打算把后备箱也打开的尼托·马里亚姆,一面和麦克尼尔解释称他们其实没有那么严格的审核手续。等警卫们费尽了三寸不烂之舌,才勉强让麦克尼尔放弃了把所有物品展示出来的想法。 “您不用这么认真……”满头大汗的警卫们简直要语无伦次了,“进去吧!也许您是这里的股东……” 麦克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尼托·马里亚姆将杂物装回车上,然后上了车。车子扬长而去,警卫们身上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他们满怀羡慕地目送着车子进入厂区,不时遗憾地看着彼此身上那件象征着职责和贫穷的制服,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吃下豪车带起的灰尘就能让他们一夜暴富,他们定会把车子清理得干干净净,比洗车行还在行呢。 “年轻有为啊!”一名警卫半带嫉妒地说道,“我要是有这么多钱……” “见鬼吧,你哪里会有这么多钱?下辈子?” 却说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尼托·马里亚姆将车子开进厂区,一路上并未受到阻拦,显然工人们确实已经被疏散了。麦克尼尔不禁暗自感到庆幸,要是那些警卫身上带着金属探测仪或是类似的装置,他们是绝对无法轻而易举地混进来的。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他们要进行调查取证,重点是拿到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或者是步枪协会利用这家化工厂作为掩护而制造武器弹药的决定性证据。由于厂区内发生险情,在消防队赶到之前没有任何警卫愿意留在厂区里,两人按照地图来到了办公楼附近,开始商讨对策。 “货物和材料进出的数据只能当作间接证据。”麦克尼尔指着一旁的仓库,“假如我们能找到他们囤积的武器,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洗脱罪名的。” “说得对。”尼托·马里亚姆表示赞同,“但是,既然那边的反应炉还在燃烧,万一出现意外了,该怎么办?” “他们既然不在乎,我们也没必要在乎。”麦克尼尔坚决地说道,“我们只管收拾证据,而后在正门进行伏击。任务完成之后,我们马上撤离。至于这个鬼东西会不会发生大爆炸、会炸死多少人,和我们没关系。” 然而,警卫们所说的也许正是事实:仓库内空空如也,两人什么也没找到。暴力闯入办公室并查阅统计数据可能会带来麻烦,于是麦克尼尔又临时制定了一个破坏监控系统的计划。他将轿车开到角落里,打开引擎盖以遮挡摄像头,而后用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将自己化装成了厂区内的工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附近的厂房,紧接着就顺着建筑物的墙体逐步接近办公楼。与此同时,尼托·马里亚姆在外面打碎了玻璃,以便混淆视听。半个小时之后,麦克尼尔带着摄像机从上面爬了下来,回到车子附近换好了衣服,继续装作前来厂区内视察的商人,和司机交谈起他看到的情况。 “他们可能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我们除了这些表格之外,什么也拿不到。”麦克尼尔晃了晃手中的本子,“但是,聊胜于无嘛,有证据总比捕风捉影要好。” “你们这些白人之间还真是勾心斗角。”这回轮到尼托·马里亚姆嘲讽麦克尼尔了。 “而你们却因为我们虚构出的概念,开始自相残杀。”麦克尼尔左边的眉毛向上翘起,那样子半是无奈半是同情。 “你这——” 尼托·马里亚姆意识到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他乖乖地听从麦克尼尔的指挥,将车子开进附近的空仓库,打扮成清洁工开始安装樱石炸彈。麦克尼尔会在安全区——也就是工人宿舍——进行狙击,爆炸是不会波及他的。无论如何,来到此地的步枪协会成员是必死无疑,他们永远也不要想着能够逍遥法外,再说麦克尼尔手中捏着的犯罪证据也足够赫尔佐格总督以官方形式宣告罗德西亚出现反叛势力。 前提是赫尔佐格总督迅速地解决议会对他的牵制。 化工厂内正在发生火灾,即便外界注意到这里发生了明显的樱石爆炸,也许他们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反应炉爆炸造成的。那些漏网之鱼则会被麦克尼尔的狙擊槍一个接一个的消灭,他们为了一己之私而下令暗杀豪尔赫·迪亚兹、损害赫尔佐格总督维护土著权益的事业、公然在原本就矛盾剧烈的南非挑起叛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但是,当麦克尼尔在那一行人之中看到了作为布里塔尼亚军官的达尔顿时,他有些动摇了。毫无疑问,查尔斯皇帝又一次撕毁了约定,或者说查尔斯皇帝根本没打算遵守任何约定。布里塔尼亞情报机构依旧在南非活跃着,达尔顿既然和步枪协会的人混在一起,想必步枪协会长期以来便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用来渗透南非的重要窝点。他不能开枪,他要看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入陷阱,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一击必杀。 “没时间了。”尼托·马里亚姆提醒他,“到底什么时候引爆?” 麦克尼尔将右手食指搭在了扳机上。安德烈亚斯·达尔顿的头颅出现在了十字准星当中,这个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军官穿着商人的西服,正和一旁的步枪协会大员们谈笑风生。 “现在。” 几乎是在大爆炸发生的一瞬间,麦克尼尔扣动了扳机。他立刻离开窗口,躲在角落里,等待着那令人心肺震颤的冲击波彻底消失。十几秒后,他再一次从窗口中探出头,打开红外瞄准镜,在一片火海中搜索还在跑动的人影。麦克尼尔已经命令尼托·马里亚姆不得移动,那么视野中出现的任何目标一概是敌人,只管当场击杀便是。他熟练地打碎了一个正在逃跑的家伙的脑袋,又将另一个浑身起火的商人提前送去见了上帝。当他打出第五发子弹后,麦克尼尔意识到他的视野中已经没有其他目标了,于是他收起狙击步枪,准备按照原路返回。这时,又一阵突兀的爆炸声传来,猝不及防的麦克尼尔以条件反射的本能立即采取了规避动作,又等待了约两分钟,才来到楼梯口。他通过这里的窗户观察着远处的厂房,看来是那个本来就没被警卫们妥善处理的反应炉在方才的爆炸中出现了规模更大的险情。 迈克尔·麦克尼尔快步跑到楼底,一发子弹擦破了他的衣服,在左臂留下了一道伤痕。他迅速躲回了楼道,任凭对方向着这里随意射击,也并不还手。麦克尼尔猜测对方没有爆炸武器,他已经准备好了匕首,只要那人敢在门口出现,麦克尼尔就会干脆利落地割断他的喉咙。 “身份不明的枪手,站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毙了他。”达尔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尽管这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之中显得微弱,麦克尼尔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话,并从腰间拔出手枪,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壮实得如同水牛的尼托·马里亚姆正被达尔顿挟持着,后者用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头颅,冷笑着面对走出掩体的麦克尼尔。 “是你。” “是你?”达尔顿加大了力气,尼托·马里亚姆被勒得喘不上气,“我记得你,想不到你还活着。” “看来你们的皇帝陛下失信了。”麦克尼尔一刻也不敢懈怠,他瞄准了达尔顿,正在紧张地思考以最快速度和最小代价将队友解救的策略,“他可是答应我们,只要EU在争夺皇位的战争中支持他,他会撤出在南非的情报人员并停止渗透活动。” 达尔顿哈哈大笑,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麦克尼尔,以略显悲伤的语气答复道: “按常理来说,事实就是这样。但是,跟我一起来南非的兄弟都死了,现在我却要因为上峰一纸命令就抛下他们用命换来的成果?”他再也遏制不住充斥在胸膛中的愤怒,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左臂略微放松了一些,“他们的身体里没有贵族的血,都是为了改变命运才来赴汤蹈火的可怜人。我就算是把自己这条命搭上,也要和你们周旋到底。” 大火还在燃烧,远处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蠢货。”麦克尼尔反唇相讥,“你们只是工具,和我一样。血中没有荣耀,流血事件从来不是值得夸耀的。”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你似乎没有把他看作工具。”达尔顿带着人质后退了几步,试图撤退到建筑后方。麦克尼尔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他可以选择直接把达尔顿连着尼托·马里亚姆一起杀死,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活见鬼的世道。” TBC OR1-EP4:千禧年前奏(20) OR1-EP4:千禧年前奏(20) 当一个犯罪分子试图从杀人现场逃离时被数量远远超过他所能应付的极限的警察或士兵包围时,他该做的也许是故作镇定地坐下来抽根烟,等待着命运对自己的裁决,而不是试图拼个鱼死网破——那样除了让自己身上多几个窟窿之外,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倘若他们单纯地凭借结果来判断价值的多寡,就该明白束手就擒才是最好的选择。从是否杀人及杀人的数目来看,麦克尼尔是名副其实的刽子手,而他也学着那些电影中经常出现杀手一样,回到车子旁,开始考虑如何从这个鬼地方成功逃生。幸好车子因为仓库外墙的保护而没有在刚才的大爆炸中受损,达尔顿或其他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也没有发现这里的蛛丝马迹。 麦克尼尔站在车子前,打开车门,从中拿出了他搜集的文件和拍摄的照片、录像。这些东西必须被完好无损地送到赫尔佐格总督手中,这样南非殖民地管理机构才能名正言顺地讨伐试图武力对抗殖民地最高权威的这些布里塔尼亚人。他思考再三,决定先给可信的熟人打个电话,免得自己在这里遭遇不测后消息无法传递出来。 化工厂正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大火迅速吞噬了周边的建筑物,并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蔓延。此外,那处反应炉也变得越来越危险,它随时可能发生大爆炸,一旦爆炸发生,厂区内的一切都将被夷为平地。麦克尼尔拨打了赫尔佐格总督办公室的电话,这个电话是总督本人留在报纸上专门供市民直接向他反映情况的,不过平日并没有什么人敢用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日理万机的总督阁下。 麦克尼尔耐心地等待着,以前他从来没机会打通这个电话号码,但不知为何,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他有机会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总督本人。 “这里是南非总督雅各·赫尔佐格。”赫尔佐格总督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阁下,我是麦克尼尔。”麦克尼尔直接点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已经拿到了步枪协会利用这处化工厂生产武器和弹药的证据,此外我还在现场发现了一名布里塔尼亚军官。如果您认为这些证据足够您说服殖民地议会,我会立刻想办法把情报交给您。”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恐怕这个好消息来得太晚了,麦克尼尔先生。”雅各·赫尔佐格总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些家伙的顽固不化,我已经决定动用共和国联盟赋予我的权力来解决他们……尽管这会让我背上叛徒和屠夫的名号,但为了南非,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长期以来,南非殖民地议会内的各大派系代表着不同地区操着不同语言的各个族群,其中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向来是势力最为强悍的一派。早在赫尔佐格总督提出土著平权法案时,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就在殖民地议会发难,理由是平权法案将极大程度地动摇南非现有的议会选举程序和选举结构,而这些【贫困的流动票仓】很容易就会被收买,南非将在可预期的几年之内堕落成贪污腐败的温床。但是,即便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威逼总督,甚至派人暗杀了协助总督制定法案的豪尔赫·迪亚兹律师,只要总督还愿意借助布里塔尼亚人的大旗来掩护自身,他们就不能和总督决裂。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相信,赫尔佐格总督自始至终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受到欧洲本土主流政治家的敌视,只要他们将双方的矛盾控制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总督就依旧是他们最坚定的盟友。 “您要解散殖民地议会?”麦克尼尔靠在车窗上,他眼看着大火爬上了另一栋工人宿舍,“动用军队?这会让公众想起拿破仑·波拿巴吧?” “麦克尼尔先生,波拿巴纵使是个野心家和骗子,他却成功地扮演了十几年的伪君子角色。如果没有波拿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共和国联盟也将胎死腹中。”赫尔佐格总督最后一遍看着桌子上那份需要他本人签名的文件,“有时候,看似在把一切推向毁灭的人们都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无比正确的,他们坚信自己在以自己的方式拯救他们热爱的事业。但是,人间的许多事情并不是在当时就能看到结果的,只有当一切无可挽回时,我们才能在通向深渊的道路上知道自己的选择终于造就了什么样的悲剧。” 麦克尼尔陷入了两难。他应该立刻开着车子逃离现场,然后把证据交给赫尔佐格总督,这样一来总督就没有必要去扮演恶人的角色。然而,他的良心又告诉他,不该对尼托·马里亚姆见死不救。麦克尼尔始终认为自己的能力足够应付各种各样的责任,他平生很少真正面临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而他从不认为应当凭借影响人数的多少来进行权衡。 “能不能暂缓?”他语气急促地问道,“非得这么做吗?” “这是将南非从君主的权杖和叛徒的屠刀下拯救的最后方法,我以我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叫【元老院最终劝告】。”总督将文件交给了毕恭毕敬地走进办公室的秘书,然后以手势下令站在一旁的三名军官离开这里,“名义无关紧要,他们不在乎这些。” 麦克尼尔感到阵阵无力。他成功地在布里塔尼亚帝国阻止了一场皇室和大贵族之间的斗争演变成内战,却无法阻止南非的局势朝着最坏的局面发展。这也算是本末倒置罢,他将外国的君主从危机中挽救,而他自己所处的这片土地即将受到战争的折磨。他放下手机,重新检查了背包里的狙击步枪,向着反应炉的方向跑去。他相信达尔顿会在那里等着他,这些脑子被骑士精神给烧得神志不清的布里塔尼亚人一向喜欢这种气氛。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将尼托·马里亚姆拖上了楼,看着下方还在熊熊燃烧的建筑物,语带讥讽地说道: “你没必要替他们的事业而死。EU只把你们当做奴隶。” “我们在哪里都是奴隶,分什么高低贵贱?”尼托·马里亚姆笑了,“难道皇帝的家奴比商人的家奴更高贵吗?还是说,你认为布里塔尼亚的奴隶比EU的奴隶更自由?”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和这种工作原本毫无关联,他是空军飞行员出身,以前曾经在航空母舰上服役,但他后来在军队中得罪了掌权的贵族,为了避免遭到迫害而决定来到海外闯荡。布里塔尼亚帝国在本土之外并无什么势力范围,驻日布里塔尼亚军队也只是给贵族子弟混资历的地方,达尔顿只得选择来到南非并成为帝国情报部门的探子。因此,他发自内心地支持新皇帝查理三世,只有皇帝的新政才能将布里塔尼亚帝国从贵族的专横与无能之中拯救出来。皇帝向他们允诺,只要五年时间,就能让布里塔尼亚帝国脱胎换骨。在那之前,他们还需要忍耐,一定要忍耐,不能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在雄狮咆哮之前就成为众矢之的。然而,达尔顿咽不下这口气,他相信他应当为了利益而撤离这里,但人的内心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驱使他做出和利益不符的举动。 “我国有不少非白人贵族,可EU没出过非白人议员。”达尔顿冷笑道,“高下立判。” “我猜,那只是我们的议员老爷不懂变通。”尼托·马里亚姆倒是看穿了其中的猫腻,“他们也可以象征性地安排几个职位,只是他们懒得做表面工作罢了。” 后方的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麦克尼尔正沿着楼梯赶上来。达尔顿见状,立刻向上层转移,一直退到了建筑物顶端。不远处便是随时可能发生大爆炸的反应炉,建筑物下方早已被火焰吞没,摇摇欲坠。麦克尼尔从金属楼梯下方艰难地爬了上来,只见达尔顿神态自若地站在边缘地带,仿佛被逼入绝境的不是他而是麦克尼尔。 “你果然来了。”达尔顿惊讶地看着麦克尼尔,“布里塔尼亚人终究有着布里塔尼亚的精神。” “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所谓的精神。”麦克尼尔瞄准了达尔顿,“把人放了,我让您死得体面一点。” “没错,我是个死刑犯,他是个无业游民,我们两个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人管的。”尼托·马里亚姆连忙接上了麦克尼尔的话,“你别以为能要挟我们,我们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穷人。” 尽管如此,麦克尼尔的内心依旧是动摇的。他已经明确自己的定位是工具,因此他会抓住一切机会去拯救那些同样身为工具并深受其害的人们。有些人最终成为工具,不是简单地能用一句道德沦丧来概括的。导致道德沦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尼托·马里亚姆只能做一个勉强能够养家糊口的司机,那是因为他没钱接受更好的教育、接触更多的知识以学习更多的技能。成本成为了一道天堑,而贫穷往往是遗传的。尼托·马里亚姆的孩子们也会继承这份贫穷,继续成为其他人的仆人,他们和布里塔尼亚帝国过去的奴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主人并不固定罢了。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为我们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借口。”达尔顿稍微偏转枪口,让麦克尼尔注意到一旁的反应炉,“不管怎么说,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以武力对抗EU,从法律上来看是不折不扣的叛乱行为,帝国也不能放心大胆地支持他们。但是,假若是心怀鬼胎的欧洲人蓄意在化工厂安放炸彈以制造事故、杀害布里塔尼亚平民,那么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反抗就是对抗暴政的正义行为,即便是在欧洲本土,那些同情心过剩的家伙也会对此给予高度认可的。” “无论是土著还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你们眼中都是工具而已。”麦克尼尔没有被达尔顿的话扰乱心志,他早已认识到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真面目。宿敌之间是不讲人道的,一切可以用来给对手制造麻烦的行为都是合理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利用当地的土著给南非带来了无法愈合的伤痛,转头就和在这些破坏活动中受害最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结成了盟友——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是否清楚他们的布里塔尼亚同胞指挥那些土著去烧杀抢掠呢?倘若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失去了利用价值,布里塔尼亚帝国也会像抛弃一条野狗一样把他们丢掉,放任他们被EU围猎和镇压。 “谁不是工具?”达尔顿又向后退了几步,这下子尼托·马里亚姆被吓得面如土色,他生怕达尔顿拉着他同归于尽,当场瘫软在地,达尔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起来,“只有少数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承认自己是工具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做皇帝的狗也能被您说得如此光明正大,看来你们布里塔尼亚人总能让我见识到许多新花样。”麦克尼尔步步紧逼,“我重复一遍,您把人放走,我可以让您死得体面一点。” “不然呢?” “不然我就把您卸了,就像我宰了第十二圆桌骑士那样。” “原来如此,阿道夫·诺德豪格是死在你手里。”达尔顿恍然大悟,“皇帝陛下只以为他失踪了,还悬赏了一大笔钱。” 话音刚落,达尔顿将尼托·马里亚姆甩了出去,黑人司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天花板边缘。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向前快跑几步,连续朝着达尔顿开了几枪,但都没有打中目标。达尔顿见麦克尼尔已经冲到眼前,挥起一拳打向麦克尼尔,被麦克尼尔用另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手腕。两人如同摔跤或相扑运动员一样,各自抓住对方的手腕,打得难解难分。此时,空中传来了螺旋桨的噪音,一架直升机正向着这里靠近。毫无疑问,它肯定不是来接应麦克尼尔的。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见友军到来,喜上眉梢。他嘲讽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您就留在这里等着被炸上天吧,后会有期。” 达尔顿用力挣脱麦克尼尔,向着靠近楼顶的直升机跑去。麦克尼尔立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向达尔顿射击了三次,第二枪打中了对方的右臂。当他试图继续射击时,一名枪手从机舱里探出头,将轻机枪对准了麦克尼尔的方向。麦克尼尔一见敌人来势汹汹,不敢与之正面对抗,连忙顺着原来的道路跑下楼梯,以躲避敌人的子弹。他拿出藏在背包里的狙击步枪,在楼梯上架好,向着直升机开火,但都没有打中目标。这时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在做指挥官的几十年里怠慢了战斗技巧,不然他应该能够将这架直升机打下来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它逃跑。 直升机完全消失在远处后,麦克尼尔才回到楼顶,四处搜索尼托·马里亚姆。他很快听到了黑人司机的呼救声,原来他不偏不倚地挂在了用来检修的梯子上,才避免摔到地面上成为肉酱。但是,以目前的火势而言,麦克尼尔想要把他救下来,是难上加难。 “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过来!”麦克尼尔看着还在靠近的大火,开始搜索自己的背包。他拿出了一段绳子,将绳子的一头拴在顶部的通风管上,然后将另一头从楼顶甩了下去。麦克尼尔拿着这段绳子,甩向尼托·马里亚姆,但绳子不够长,麦克尼尔连续尝试了多次都没能成功地将绳子递到黑人司机手里。他心急如焚地爬到边缘,看着颤抖的尼托·马里亚姆,继续吼道: “往这边跳!” “够了!”尼托·马里亚姆阻止了麦克尼尔,“我是没救了,就算活下去也逃不过吃子弹的命。你是个善人,要是你能活下去,也许有机会救更多的人吧。” “蠢货——” 麦克尼尔坚持让尼托·马里亚姆往绳子所在的方向跳。黑人司机做出了尝试,他用尽全身力气跳离了梯子,但终究没能抓住绳子的末端,迅速地做自由落体运动掉入了下方的火海之中。望着刚刚吞没尼托·马里亚姆的火势,麦克尼尔顾不得为这名称职的临时队友而伤感,他必须立刻逃离此地。在连续两次被滚烫的楼梯烫伤之后,麦克尼尔惊险地返回了车库,启动了车子,如入无人之境地朝着出口冲去,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警卫在看守。当车子终于开到了返回南方的公路上之后,麦克尼尔内心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无论如何,他已经逃离了危险区域,只要回去把证据交给总督,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把麦克尼尔的情绪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拉了回来。他慌忙停下车子,扭头看向化工厂的方向,只见半空中升起了巨大的烟云,随之而来的狂风席卷着大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在这场大爆炸中葬身火海。麦克尼尔踉踉跄跄地走下车子,和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司机一起注视着还在不断攀升的烟云。 “事情稍微有些棘手了。”他这样想着,“希望阿达尔贝特提前准备好了对策。” 果然,麦克尼尔在必经之路上遇到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派来接应他的人马,他们将全部可能带来嫌疑的武器都搜走了,只让麦克尼尔带着证据返回德兰士瓦。其中一名军官颇为担忧地对麦克尼尔说,发生在罗德西亚北方的大爆炸和后续爆炸造成了数千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平民而非被卷入其中的消防队。 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稍有敏锐嗅觉的媒体人都会发现这一点。第二天,也就是麦克尼尔刚回到德兰士瓦的当天早上,听命于赫尔佐格总督的媒体和受控于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媒体发表了两种意见完全相左的言论。南非主流派媒体认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长期利用自身的特权胡作非为、无视安全生产的规章,才酿成了此次灾祸。针对这一指控,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毫无惧色,坚称他们向来奉公守法,并依照事故现场的调查报告而判断是【一小撮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怀有偏执仇恨的不法分子】在进行蓄意破坏。此时,舆论已经倒向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他们本就是南非除殖民地官方之外的头号势力,在操控媒体上自然是在行的。然而,到了这一天的晚上,局势发生了逆转。雅各·赫尔佐格总督在六点的新闻栏目中公开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利用化工厂作为掩护而秘密生产武器弹药的证据,他不仅认为事故是弹药库爆炸引起的,更质疑布里塔尼亚人在自己销毁证据并贼喊捉贼。 事态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赫尔佐格总督正式下令军队开赴罗德西亚并解散一切当前的管理机构,同时他要求罗德西亚当地的实际管理人员立刻赶到德兰士瓦向殖民地议会做报告。但是,殖民地议会已经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没人会来赶赴这种鸿门宴。皇历1998年6月6日,共和历207年牧月罂粟日,罗德西亚自行宣布脱离EU属南非自治联盟,成立【罗德西亚自由邦】,还发表了包括独立宣言在内的一系列声明。战争不可避免,浩劫即将降临。 OR1-EP4 END OR1-EP5:大桥赞歌(1) OR1-EP5:大桥赞歌(1) “你已经在这里躺了两天了,要不……去医院看看?”老杰克小心翼翼地向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建议。 迈克尔·麦克尼尔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他能够纹丝不动地从早上躺到半夜——除了会在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离开之外,他的表现简直如同瘫痪在床的病人一样。老杰克·兰德对麦克尼尔的表现感到忧虑,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麦克尼尔忽然变得消沉起来,这也许和最近刚刚爆发的战争有关。一直以来,赫尔佐格总督和他的幕僚、同党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局势迫使他们必须放弃这种中立态度,而赫尔佐格总督选择土著的后果便是他必须面对来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怒火。战争已经爆发了,EU防卫军的将士们前赴后继地赶赴战场,去和昨日还是同胞的兄弟姐妹自相残杀。 “我感觉我做了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麦克尼尔嘟囔着,“最终,最坏的结局还是到来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假如我从一开始什么都没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满脸和善的老人,“然后,我对自己说,最后的结果也还是像现在这样……没什么区别。” 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战争。麦克尼尔认识的那些著名军事统帅,都希望能够在自己的手中开创一个和平时代,为此他们不惜被人指责为鸽派和绥靖者,只为了留给后人一个更好的明天。有些人为自己无原则的退让付出了代价,但倘若将其他人放在他们的立场上,也许只会作出相同的判断。没有流干一代人的鲜血,是无法体会那种软弱和怯懦的。麦克尼尔没有这份慈悲,他向来主张以最坚决的手段消灭一切隐患,这也许是他始终无法成为GDI在军事上的一号人物的主因。 “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孩子失去他们的父母。”麦克尼尔语气低沉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于是径直走到卫生间重新接了一杯。 “这些人哪!”老杰克的内心想必也面临着煎熬,“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发动战争有什么好处?就算打赢了……哼,又不是冒险故事,打赢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相信阴谋论的人可不会思考这么多。”麦克尼尔抬起头喝干了杯中的凉水,“他们自诩是会独立思考的自由人,实则是只会复读教主言论的应声虫。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们EU差点变成比布里塔尼亚帝国还糟糕的东西。” 几天之前,麦克尼尔返回作为南非统治中枢的德兰士瓦后,立刻将所有材料交给了赫尔佐格总督。总督见到材料后,大喜过望,连忙下令以此为依据发起针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舆论攻势。同时,总督又命令那些依旧忠于他的议员在殖民地议会进行反击,务必要让殖民地议会无力干涉总督的行动。这场反扑来得十分迅猛,各怀鬼胎的殖民地议会在选票和刺刀面前选择了沉默,他们当然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而浪费自己的生命。不过,赫尔佐格总督终究未能说服那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头面人物来自投罗网,他们依旧选择了最后的抵抗方式——武装叛乱。不知是不是错觉,麦克尼尔总认为总督本人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你已经尽力了。”总督在事件结束后对麦克尼尔的工作做出了一个总结,“如果你还希望以自己的方式为保卫南非做出贡献,我随时欢迎你继续投身这场运动。” “我想,我应该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麦克尼尔向总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事实上,在我出发去罗德西亚之前,我已经将参军入伍的申请表交给了赫尔佐格少校。” 总督听到这个消息后,并不感到惊讶。麦克尼尔是士兵和战斗专家而非商人和政客,他当然应该用自己真正的本事来介入纷争之中。 “您可要想好了……那样一来,您在军队中的身份就是应征入伍的普通士兵。”赫尔佐格总督暗示麦克尼尔可以用非正式的身份继续发挥他的才能,但麦克尼尔看起来似乎打定主意要直接参加战争。这场战争只会让旁观者获利,更早地结束战争对整个EU来说都是好消息,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其对公民造成的损害。赫尔佐格总督当然看到了麦克尼尔在军事上具有的能力,他认为麦克尼尔应该取得能够最大限度地展示能力的职位,不必去军队中充当普通士兵——士兵只是战争中的消耗品。 麦克尼尔想起他在去罗德西亚执行刺杀任务之前的安排,于是坦然开口回答道: “当阿达尔贝特去那座屋子收拾我留下的杂物时,他应该会找到我写下的部分手稿,也就是我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也许少校已经将稿件交给了您,或者您也可以随后向他本人询问这件事。如果您认为我的想法有可取之处,那么您自然能够驱使对应的军事指挥官按照这种战略方针进行部署……” 总督听了麦克尼尔的描述,有些怪罪麦克尼尔的擅作主张。他确实希望麦克尼尔能够为他们出谋划策,而麦克尼尔凭借这一手段向总督声明:他已经完成了作为【幕僚】的全部工作,是否采纳和如何执行则是总督自己的问题。这样一来,总督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挡麦克尼尔参战,既然这个年轻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战场,那就让他去吧。 不过,麦克尼尔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把他在临时住处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都卷走了。幸亏他没写下什么足以引起他人怀疑的言论,不然他就亲手毁掉了自己几个月以来的全部努力成果。军队如何判断目前的局势、如何同叛军作战,并不是他所能干涉的。作为士兵,他的工作是在战场上尽到自己的义务,其余的事情和他无关。眼下,他只需要等待通知,等待合适的时机以便奔赴战场。 老杰克理所应当地表示了反对,这个老人坚决不让麦克尼尔去参加战争。他说,从总体上判断,南非殖民地和它背后的EU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被封锁在内陆的叛军无论怎样垂死挣扎都必然失败,有没有麦克尼尔这个人在南非防卫军之中,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看起来,老人还活在世界大战的阴影之中,他相信任何一场战争对普通公民来说都是浩劫而非机遇,麦克尼尔对此感到惭愧。毫无疑问,麦克尼尔正是借着战争才拥有与众不同的人生,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便是那些反对者口中的战争贩子。 “您不必担心。”麦克尼尔大方地向老人解释,“我很快就会托人把您送到欧洲本土,去巴黎过好日子!你们为EU奉献了一切,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人做出一点牺牲了。” 老人试图向麦克尼尔解释,有些事情并不是简单地用奉献和牺牲能概括的。然而,麦克尼尔的态度异常地坚决,老人无法说服他,只得任由他随心所欲地做着其他准备工作。几天以来,麦克尼尔时刻关注着北方的战况报告,他迫切地希望得知防卫军和叛军真正的实力。从名义上来说,南非的一切行动会得到EU的支持;但是,只要事态没有发展到完全失控,EU或临近殖民地根本不会插手南非事务。南非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单独消灭这些叛徒,否则赫尔佐格总督的一切算计就全部落空了。 麦克尼尔从堆积如山的报纸中找到了一些提及前线军事状况的内容,仔细地对比这些报纸之间的差异,试图找出最准确的信息。 “你什么时候上战场啊?” “还要等一段时间,目前他们甚至没有通知我该什么时候去体检。”麦克尼尔发现不同报纸对同一个军事问题的描述不尽相同,也许每家报纸都有意地掩盖了部分真实信息,要不就是他们的消息直接来源(某些内部人士)本身就是假的。 在战争开始之前,EU在南非的地面武装力量主要由警备军和防卫军组成。警备军以前的主要工作是对抗那些威胁殖民地安全的土著,他们只需要能够应付一般程度的局部军事冲突即可。叛乱发生前,警备军的现役部队共4个步兵师和1个装甲师,还有约3个师的预备部队,分散在南非各地。这些地区以前是由不同批次殖民者分别建立的地方殖民机构,在松散的殖民地被整合成为南非后,原殖民地依旧保有一定的自治权。因此,警备军具有相当程度的地方色彩,士兵基本只从对应警备区征召。 南非防卫军则是欧罗巴共和国联盟国家防卫军的一部分,总计约6个师。其中,三个师归南非当地指挥,这些部队包括2个装甲师和1个步兵师;另外三个师则只接受欧洲本土调遣,他们是相较南非本土军队而言更加精锐的空降兵团。考虑到南非已经很久没有面对外敌,坊间传言便说这些空降部队是为了监视南非而设立的,目的是防止殖民地发生反抗欧洲本土的叛乱行为。然而,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南非全部武装力量在名义上都归属警备军总司令部指挥,这意味着即便是想要从中作梗的政客也不能公开地妨碍警备军总司令的作战计划。因此,警备军总司令伍德中将在第一时间就决定派遣空降部队突袭罗德西亚各地,试图将发生叛乱的罗德西亚主要城市之间的联系完全切断。但是,相比主要从欧洲派遣的防卫军和空降兵团在叛乱发生前后的可靠性,警备军的哗变和反叛导致伍德中将威望大减,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身份去说服那些指挥官执行命令,而这些军官们的态度往往十分消极。战争爆发之后,各部队反应迟缓,情报部门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才弄清叛军的真实情况,而那时空降兵团已经开始进行突袭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在体检结束后的第三天找到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后者所属的部队还没有得到出击的命令,目前正停留在贝专纳兰等候调遣。贝专纳兰是最接近罗德西亚的地区之一,当地民众恐慌到了极点,都担心无恶不作的叛军会来到这里摧毁他们的平静生活。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穿着便服的阿达尔贝特在街边的饮品店里和麦克尼尔见面,“如果不出所料,您大概会被编入我们的部队,准确地说是在海因茨·迈耶中尉的指挥下。” “他不做副官了?”麦克尼尔疑惑地问道。 “战争已经开始了,当指挥官更有前途。”阿达尔贝特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正在路边挂起宣传海报的人们。尽管他是即将和叛军刀兵相见的军人,他对这种宣传并不热心,甚至认为类似的举动是多余的。麦克尼尔赞同这种观点,并进一步补充说,设计海报的人缺乏基本的审美素养和煽动技巧。 按理来说,新入伍的士兵应当接受一段时间的训练才能被编入作战部队。麦克尼尔不想在这一环节浪费时间,而和他已经成为朋友的阿达尔贝特也不想让麦克尼尔把几个月的时间花在接受训练上——也许训练阶段结束后战争也结束了。好在,长期面对土著武装袭击的南非有着大量能够迅速成为士兵的可靠公民,这些人通常参加了民兵武装或类似的组织。凭借阿达尔贝特的身份,只要稍微介入其中的几个环节,就能让麦克尼尔顺理成章地被编入作战部队。 麦克尼尔是个自律的人,阿达尔贝特也不例外。他们一个是已经有着几十年军事生涯的老将,一个是相信新的世界大战必将在有生之年发生的新锐军官。当阿达尔贝特得知麦克尼尔的意愿时,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希望麦克尼尔用其他的方式为EU效力。而当他意识到麦克尼尔的想法无法被轻易改变时,他转换了策略,决定让麦克尼尔直接成为自己的帮手。他相信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战斗专家能帮助他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街边传来了厮打的声音,看起来是某些意见相反的人正在斗殴。 “我的工作是什么?” “训练那些【真正的新兵】。”阿达尔贝特笑了,“不要因为上次的失败就妄自菲薄。我们也不要被媒体骗了……其实,即便是在军队内部,许多人的战斗意志并不强烈,他们相信这件事还有可选择的和平道路,而战争只是总督阁下为了保住权力才采取的不光彩手段。” 阿达尔贝特有时称呼他的父亲为【总督】,有时则称呼为【父亲】,全看他的心情而定。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说冷漠却也密切,说密切却又带着生疏。麦克尼尔对此感到好奇,也仅仅停留在好奇的阶段。他不能随意关注别人的家事,他人的隐私终归不是外人应该了解的。 几名穿着长袖衬衫的青年走进了饮品店,向店内的顾客分发传单。麦克尼尔看着他们的动作,正打算前去一探究竟,被阿达尔贝特阻止了。少顷,其中一名青年走到他们面前,以得意的口气询问道: “公民们,你们知道这场叛乱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冷眼旁观着这些人继续表演。 “有人说是布里塔尼亚人……”见两人面无表情,青年有些泄气,但还是继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全错了!公民们,这些在世界各地挑起战争的魔头,是锡安山的儿女。在过去的几百年之间,他们秘密地控制了整个世界,并试图——” “如果他们控制了世界,怎么会让你们知道?”麦克尼尔突兀地反驳了一句,“我从未听说过有控制世界的野心家会蠢得让普通公民都能得知其中的细节。” 听到这边传来的嘈杂声,其他几名穿着统一袖标的青年围了过来,看样子来者不善。阿达尔贝特毫不紧张,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麦克尼尔和这些不务正业的青年辩论,自己坐在一旁又点了一杯果汁。 “你应该多看书,朋友。”站在麦克尼尔右侧的一名高个子青年循循善诱地说道,“比如说——” “那种垃圾,我一天能写出十本,而且写得更详细。”麦克尼尔嗤之以鼻,他在GDI见过的阴谋诡计比那些垃圾读物中所说的虚构内容多出了十倍不止,而有时他本人就是其中的参与者甚至是主谋。见惯了真正的阴谋之后,麦克尼尔不再相信任何类似的说法,他知道那些密谋是如何运作的,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其中的每个环节。 对当前的南非而言,最大的敌人是眼前举起武器公开叛乱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这些人是不会放下武器并束手就擒的,只有彻底摧毁他们的组织和武装才能迫使他们屈服。任何试图使南非从平定叛乱这件事上转移精力的行为都是不折不扣的背叛,麦克尼尔因此而鄙视这些看不到现实的妄想家。他们活在梦里,被虚假的只言片语蒙蔽了心志,试图让世人和他们一起去仇恨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阿达尔贝特,结账。”麦克尼尔冲着赫尔佐格少校递了个眼色。 “……你所见的一切都被他们篡改了。”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的青年并不死心,“他们占据了所有学术和舆论的主导地位,就是要刻意地——” “我说,我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夜店里见过你妈。”麦克尼尔回头扔下一句侮辱性的话。青年的脸涨得通红,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整个人向后退却,直到腰部撞在桌子上才停下来。青年举起右手,支支吾吾地指着麦克尼尔说道: “你怎么开始骂人了?” 麦克尼尔根本不搭理他,只是和阿达尔贝特一起计算价钱。等阿达尔贝特从腰包里掏出纸币递给收银员时,麦克尼尔才转头看向表情各异的青年们,讥讽地回复道: “没有啊,我在描述事实。我确确实实曾经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夜店里见过各位的亲生母亲和亲生父亲,如果你们坚持认为这不是事实,那只能说明你们的父母掩饰得很好。”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呀,你们被蒙蔽了!” 这句话的嘲讽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卷起了袖子,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他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人,当他们在辩论中失败或恼羞成怒时,往往会选择采取武力手段解决问题。不巧的是,他们今天撞上了真正的格斗专家,而且还是手上沾着几十条人命并拥有合法杀人执照的军人。 众人一拥而上,准备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龄人。阿达尔贝特举起一旁的椅子,狠狠地砸在领头的青年身上,把他砸得仰面摔倒、躺在地上打滚。麦克尼尔撑着柜台跳了上去,一脚正中第二人的面门,几颗门牙当即飞了出去。几分钟之后,当附近巡逻的警察闻讯而至时,他们看到的是正将对方踩在地上并叫喊着要把对方绑住的麦克尼尔和阿达尔贝特。 “辛苦各位了,这些人宣传仇恨思想,违反了最近颁布的新条例。”阿达尔贝特向警察出示了证件,“请按照相关规章制度处理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铁拳。” 在整个南非,姓赫尔佐格而且还敢当街打人的也许只有一个人。警察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忙不迭地把阿达尔贝特和麦克尼尔送了出去,然后决定将这些鼻青脸肿的青年逮捕。 “想不到这种言论也会有市场。”麦克尼尔有些无奈。 “人就是这么奇妙,上限和下限都不可预测。”阿达尔贝特同样感到无力。 TBC OR1-EP5:大桥赞歌(2) OR1-EP5:大桥赞歌(2) 迈克尔·麦克尼尔穿着有些褪色的制服,紧跟在海因茨·迈耶中尉身后,穿过略显嘈杂的广场。大批士兵正集结在这里接受训练,他们躲在贝专纳兰后方的安全区,不必直接和罗德西亚的叛军交战。从他们脸上的神态中,麦克尼尔可以察觉这些年轻人内心的真实想法。许多人显得忧心忡忡,他们当初加入军队时只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原始的土著,没想到会在服役期间真的遇到全副武装的叛军。虽然媒体一直声称叛军不堪一击,那些了解媒体秉性的人当然明白,叛军的实力恐怕超出了这些乐观人士的预估范围。 “我以为这些工作应该交给熟练的士官来完成。”麦克尼尔一直皱着眉头,他感到自己这件军服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也许是久经沙场后才能养成的。现在,作为一名士兵和军人,他若是将这件事向旁人说起,只会招来嘲笑和讽刺。士兵是战争中的机器,不需要有个人的意志和那些古怪的念头。 “那您大概要失望了,我们这里的军事人员素质一直比较低下……嗨,优秀人士都去其他地方了,谁会在非洲殖民地过日子呢?” “难不成军队在人员晋升上有奇怪的出身规定?”麦克尼尔随口问了一句,他知道GDI有这种规矩——这也是詹姆斯·所罗门在知道麦克尼尔打算从军后一定要求他去读军校的主要原因之一。 “没有……没有!”海因茨·迈耶中尉连忙否认,“我们讲规矩,一切按规章制度来办事。” 麦克尼尔一直怀疑他自己身上的军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可他没有证据。喜欢贪污物资的官僚在废物利用上向来很是拿手,当士兵对此提出异议时,他们则用各种理由来压制士兵的反对意见并将其中那些声音最大的反对者称为煽动不安的潜在叛乱分子。如果绝大多数士兵都能在这些问题上保持统一态度,也许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还会收敛一些。但是,就像在重大事件中充当看客的普通公民一样,只要类似的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士兵们是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去声援可能让自己陷入麻烦的事件的。得过且过才是常态,许多人加入军队也只是为了混饭吃。 迈耶中尉带着麦克尼尔来到了一群黑人士兵面前,指着那些正在打闹的新兵说: “他们的训练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再重复一遍,军队这里缺人,没那么多士官用来填补岗位空缺……” “我知道。”麦克尼尔打量着这些或多或少有些营养不良的新兵,内心十分忧虑。他希望防卫军或警备军招收一些虎背熊腰的壮汉,而不是弱不禁风的旗杆。技术岗位对体能没有什么要求,可前线作战部队绝对不应该让身体虚弱的人去跋山涉水。 根据EU卫生专家和营养专家的分析结果,在EU境内,非洲土著存在普遍的营养不良,而那些看似身体健康的土著多半也处于亚健康状态。从整体而言,土著大多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工作,其个人时间完全被工作填充,使得相当一部分土著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和个人健康有关的问题,更不要说他们在养育后代的问题上普遍持放任态度了。其中少数拥有体面工作并自律的人,似乎勉强达到了麦克尼尔的标准。那么,还在麦克尼尔眼前旁若无人地肆意说笑的新兵们显然不符合麦克尼尔的要求。 “我知道你会好奇为何我军突然多出了这么多黑人士兵。”迈耶中尉看到了麦克尼尔脸上的疑惑,“事实上,总督阁下已经下达了新的命令,他要求大规模征召土著参军以弥补部分军队叛变造成的损失。按照阁下的要求,军队需要接收至少两万名土著士兵。” 麦克尼尔并非歧视土著,他只是单纯地担心这些人无法在战场上起到应有的作用。迈耶中尉又和麦克尼尔交待了一些细节,然后便匆忙地离开此地,前去开会,把眼前的四十多人扔给了麦克尼尔处理。麦克尼尔看了一眼藏青色军服上空空如也的领章和袖标,拿起迈耶中尉递给自己的哨子,吹响了刺耳的哨音。士兵们听到这标志着集结的响声,诧异地四下观望,却发觉是一个和他们并无区别的普通士兵正在装模作样地摆出军官的派头。他们对此有些不满,决定佯装不知,继续在原地胡闹。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重新将哨子的一头放进嘴里,深吸了一口气,用他惊人的肺活量开始吹哨。这下子不仅是他面前的士兵,连附近其他懒散地留在原地休息的士兵也被惊动了,他们半恼火半诧异地围了过来,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此兴风作浪。麦克尼尔的态度无疑让这些士兵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敌意,他们想不通这个跟自己一样、刚进军营没几天的同胞为何如此不留情面。 看到四十多名东倒西歪的士兵终于都站了起来,麦克尼尔放下哨子,语气中满是贬低: “要是敌军现在打算把炸彈扔在咱们头上,你们已经死了。” “现在没有什么敌军。”一名黑人士兵解释道,“听说,制空权还被牢固地掌控在我军手里。”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您这种看法真是危险。”麦克尼尔站了起来,拍了拍军服上的土灰,“各位,迈耶中尉今天回不来,明天可能也回不来,本排的训练工作已经由他交给我来负责。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把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好,快点。” 即便是在EU军队当中,麦克尼尔的地位也有些尴尬。他和这些正围观他的士兵一样,是刚入伍的普通军人,准确地说还是【训练兵】。非洲殖民地警备军和国家防卫军的职能交错使得EU为不同等级安排了不同的职务,这种特征在士兵和士官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早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新军队废弃了旧王朝的军衔称呼,而完全使用职务来称呼军官,这些传统部分地被EU继承。麦克尼尔所谓的权威完全来自于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而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目前是卡尔·达特曼上校,这个当初被麦克尼尔当众暴打的军官必然是记仇的,如果没有阿达尔贝特保护麦克尼尔,也许上校就会采取种种措施让麦克尼尔难堪。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不会相信EU的非洲军队居然到了基层火力小组配不齐指挥官的地步。”麦克尼尔条件反射一般地去摸自己的裤兜,这才想起来他身上穿着的是这套有着某些怪味的军服,于是悻悻地将手放到了身前。斯迈拉斯说得对,非洲地区的军队只是某些人装点门面的工具,武备废弛情况令人震惊。 一分钟之后,麦克尼尔看着东倒西歪的士兵们,不住地叹气。 “我没兴趣对你们拳打脚踢,反正到了战场上,头一批死掉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他喊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和他一起去搬运装备,这些包含军服和头盔在内的装备是一名士兵在战场上作战所必须携带的一切,包括武器弹药和补给,全套重量对成年人而言也算是很大的负担。黑人士兵们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麦克尼尔和其他汗流浃背的士兵们将装备搬运到他们眼前。南半球的冬天已经到了,南非北方的天气也并不算冷,平均气温永远在零度以上。倘若现在是夏天,麦克尼尔只怕会当场中暑昏迷。 “我不知道中尉有没有和你们说明我军当前面临的主要问题。”麦克尼尔拿出一套装备穿戴在身上,“从贝专纳兰到罗德西亚,一路上地形崎岖,许多地方是没法使用车辆的……有时候还需要穿越山脉。负重行军是我军必须面临的考验,现在你们按班组和火力小组站好,跟着我行动。” 有人试图提出质疑,立刻被同伴们阻止了。就算是那些感觉迟钝的人,此时也发现了麦克尼尔身上携带的杀气——生人勿近。他不需要用强烈的语气或恐吓性动作来胁迫对方,只需要让对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就能让其他人乖乖地服从他的指示。不过,对麦克尼尔而言,这离他理想中的目标还差得远,那些真正能够载入史册的军事奇才,是仅凭意志和信仰就能令敌人感到畏惧的守护者。 黑人士兵们一听到麦克尼尔的命令,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去拿那些属于自己的装备。麦克尼尔一面向周围的其他白人士兵询问和这些黑人士兵有关的问题,一面让其他人把机枪、迫击炮、火箭筒等装备也搬运过来。 “我好像见过您。”一名和麦克尼尔一起搬运机枪的士兵说道。 “也许吧。以前我为达特曼上校做事,那时您或者其他士兵有很多机会见到我。”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不认为这些普通士兵能够真正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达特曼上校在罗德西亚北方的作战行动是灾难性的,尽管军队后来确实借机杀死了大量土著并基本铲除了土著武装的威胁,这一事件却引来的公众的质疑,并使得赫尔佐格总督最终被迫提前公布为了安抚土著而设立的法案。结果,总督的善意激怒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这些布里塔尼亚人认为总督要使用【容易被收买的穷困的下等人】来分走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叛乱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成为了迟早会发生的必然事件。 麦克尼尔还记得他和阿达尔贝特上次去见总督时的谈话。 “这些人不识抬举,他们根本没意识到阁下用心良苦。”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为自己的父亲打抱不平,“这些习惯了偷鸡摸狗的家伙本能地认为只有和他们一起做着龌龊的事情的人才能够和他们交谈……” 总督本人无精打采地看着一篇报告,口齿不清地说道: “是啊,如果他们识相一些,我就能够迅速地解决南非目前面临的经济问题,至少这些问题可以拖延到下一届总督那里再爆发……然后我就可以回到欧洲继续闯荡了。” 听到这句话,麦克尼尔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阿达尔贝特,后者眼前一黑,大声呵斥道: “您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不会吧?我以为阁下是南非唯一的良心——” “唯一的良心已经死了,阿达尔贝特。豪尔赫·迪亚兹是个好人,好人活不长。”赫尔佐格总督透过黑框眼镜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独生子,“世人都是为了私利才在人间挣扎,你敢说自己参军入伍就没有半点个人动机?” 长期以来,土著人在非洲受到歧视,他们只能从事低端的体力劳动工作。在工业迅猛发展的时代,这种模式很受欢迎,无论是欧洲本土还是非洲殖民地都认为EU可以长久地生活在这种状态中。然而,传统工业的萎缩使得大批土著工人失业,而他们又无法从事相对高端一些的服务业,最终的结局是沦为无业游民。于是,非洲殖民地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现象:一方面,大量的失业人口(主要是土著)长期找不到工作,成为巨大隐患;另一方面,许多岗位又招不到人,经济规律使得白人纷纷放弃了体面而成为他们以往看不起的中下层群体。如果殖民地不在官方层面上做出调整,它将会被白人和黑人的怒火一起掀翻,而那时诞生出的可能是超过族群身份界限的恐怖事物。利用这种广泛的不满而暗中进行颠覆活动的结社组织不在少数,EU向来视它们为为非作歹的敌对势力。 “白人做老爷、黑人做奴才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可有些人意识不到这一点。”赫尔佐格总督冷峻地审视着眼前的两名年轻人,“想象一下,没有人去填补那些岗位的空缺,那么作为空中楼阁的所谓高薪行业也将萎缩……让土著拥有和我们一样的受教育权利、工作权利,恰恰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会成为【体面的奴隶】。” “除非……”麦克尼尔思索了片刻,“学习布里塔尼亚帝国,将大部分白人也划入二等公民行列。” “的确如此。但是,我们没有贵族,也不像布里塔尼亚帝国那样拥有一个他们虚构出来的【布里塔尼亚人】概念作为核心。”总督叹了口气,“谁是核心呢?法兰西人?德意志人?还是英格兰人?我们没有主体。” 即便赫尔佐格总督的动机是为了在任期内拥有更多的政绩,他至少试图探索一种长期可行的新方案。反对他的那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遇到这些经济问题时并没有成熟的应对措施,只是一味地声称是那些不配做人的土著夺走了他们的工作和财富。 麦克尼尔抛下这些思考,让其他士兵集合,向着军营西侧前进。西部有一座土丘,若是这里发生战争,也许它能够成为用来抵挡敌人入侵的主要火力点之一。 他的第一个命令是要求其他士兵和他一起穿越土丘、到达另一侧。这个任务算不上困难,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项工作。麦克尼尔一声令下,他本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其他四十多人稀疏地跟随在后方,看起来不大整齐。其他士兵望着这一行人消失在远处,都有些感到诧异。基层军官委托士兵或士官代为处理管理士兵的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但这些代理人多半会毕恭毕敬地同时应付双方,而不是像麦克尼尔这样拿出比原本主官更加凶狠的气势来操练士兵们。赫尔佐格总督下令大规模征召土著参军是几天前的事情,这些仅凭着一腔热血或是某些其他动机而入伍的土著人必然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才能赶得上普通士兵的平均水平,麦克尼尔的做法多少有些急于求成了。 “你说,这些人加入军队能得到多少好处呢?” “也许只是为了保命吧。”正在擦拭枪管的一名士兵回应同伴的疑问,“假设叛军胜利了,我们的日子还会照旧继续,他们这些土著就不一定了。” 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罗德西亚宣布独立后,迅速贯彻落实了他们的大部分纲领。其中,最主要的一条便是将他们的控制区建设成纯正的布里塔尼亚人国家,不允许那些肮脏的土著玷污布里塔尼亚人的血脉。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首先是下令一切用人单位不得雇佣土著人,而后又下令将各地的土著强制迁移到指定区域集中居住并以重兵看守。直接导致赫尔佐格总督放心大胆地征召土著的,是北方发生的针对土著的屠杀行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民兵组成的武装集团见到皮肤颜色不一样的人就开枪,有时连恰好被困在罗德西亚的土耳其人或西班牙人都难以逃过一劫。当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自以为可以依靠这种手段提高内部凝聚力时,他们将土著推到了绝境。除了拿起武器战斗之外,土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周旋方法,总不能坐以待毙。 麦克尼尔希望这些为了保命而参军的土著青年能够燃起斗志,他很快就失望了。土著士兵继续松散地跟随在他身后,那样子活像是为了应付上司的工作而决定敷衍了事的上班族文员。他想斥责这些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他还是放弃了。背着几十千克重的包裹的前指挥官停下了脚步,站在土路旁看着这些士兵慢悠悠地从自己眼前通过。 几个小时之后,队伍终于返回了营地,门口有一百多人围在那里,等待着这支奇特队伍的回归。麦克尼尔毫无疑问地走在最前面,他一脸轻松地跑进了大门,卸下身上的全套装备,又在附近慢跑了一阵,才坐在一旁的树桩上休息。又过了十几分钟,其他士兵组成的大队人马才姗姗来迟。他们很快看到了坐在路旁的麦克尼尔,劳累和不满驱使着他们上前讨要一个说法。面对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责难和讽刺,麦克尼尔不为所动。 “说完了?”他淡漠地回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黑人士兵们忽然沉默了下来。有些消息灵通的士兵告诉他们,麦克尼尔是能够以一抵十的战斗专家,万一双方打起来,他们能否打得过麦克尼尔还是个未知数。 “我以为人在逃命的时候会用心一点,看来我错了。”麦克尼尔站了起来,“共和历152年(皇历1943年下半年~1944年上半年),联邦军突袭鄂木斯克,我军有一千多人因为还在睡觉,被当场炸死在床上。再往前追溯,共和历150年(皇历1941年下半年~1942年上半年),因为时任指挥官本人睡觉耽误了五分钟,我军十几万人在凯瑟琳施塔特被包围,只有67人幸存。”他回头看到了其他围观的士兵,于是提高了音量,以便让这些观众也明白他的想法,“我跟你们一样,只是个普通士兵——但是,坦诚地说,我不想和你们并肩作战,因为你们的下场大概是很快成为连战场边缘都摸不到的尸体。” 他向着院内营房的方向走去,没有人阻拦他。麦克尼尔所说的当然是事实,而且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经典反例。然而,这些土著人内心可不一定将EU当作自己的祖国,更不会将EU的历史当作自己的过去。他们只是被迫参加这场战争,不战斗就只能等死。 假如浑浑噩噩地消极抵抗也能求生,没有人会想要充当英雄。 TBC OR1-EP5:大桥赞歌(3) OR1-EP5:大桥赞歌(3)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上挪动着,漫长的队伍像一条蜈蚣蜿蜒前行。路况的复杂性和地形因素使得他们没法和往常一样乘着装甲车或卡车前进,只能选择在这里步行进军。翻过这座丘陵,他们就将进入罗德西亚境内,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全副武装的叛军。从叛乱发生以来,南非所属的警备军和防卫军只和叛军进行了数次小规模交火,双方都保持着克制,希望率先找到敌方的破绽。 卡尔·达特曼上校是这支军队中少数还坐在车上的人,他不想和这些肤色可疑的士兵一起前进,而是打算从盘山路上绕道抵达目的地。这种做法无疑是抛下部队逃跑,只是和他一样懒惰并鄙视土著的军官不在少数,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当然,聪明的上校不会当着士兵的面开溜,他要确保这些只配被他耍的士兵都开始爬山,才能悠然自得地逃离这里。 “希望敌军清楚他们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要做以卵击石的事情。”达特曼语气轻松地和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斯迈拉斯说道,而他的表情和语气表明这位指挥官并不是十分相信他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他们忙着在自己的领地内清理土著,没时间管我们。”斯迈拉斯拿出最近的情报,开始分析情况。如同斯迈拉斯所说,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试图打造一个纯粹的国度,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将一切非布里塔尼亚人全部消灭。为了实施这些屠杀行为,叛军不得不出动大批军队进行定点清除并押送那些数量众多的【劣等人】。这种浪费时间和资源的行为无疑给南非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就让他们感到棘手了:普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也踊跃参战,在各地以民兵武装猎杀土著、非布里塔尼亚白人和可疑的外国间谍。他们不会让防卫军通过,他们已经视EU为敌人。谁也不想承担这项罪名,尽管EU在法律上有无数压制反对派公民的方法,真正以强硬手段对抗反对派甚至是下令向着公民开火的当事人一定会葬送自己的前途。 达特曼上校伸出右手,抚摸着脸上的那道伤疤。比起当年受伤时的痛苦,他被麦克尼尔这个无业游民当众殴打所损失的威信可能更大一些。 “听说当地人……似乎在协助叛军,他们正在有组织地破坏交通运输线。”上校不耐烦地看着这些似乎比他本人还懒散的士兵,他也好奇新兵们到底用多长时间才能赶到另一侧、是否会在半路上遭遇敌军。战争已经开始了,敌军也许面对正义之师而产生了畏惧,转而选择让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公民冲上来送死。一群懦夫,这就是达特曼上校给他们的评价。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从前面跑了回来,站在车子前向上校汇报他的新发现。 “临近的市镇都封锁了道路,看来他们并不欢迎我们。” 上校皱了皱眉头,意识到他的计划需要立刻修改了。他可以将对麦克尼尔的愤怒转移给斯迈拉斯,但决不能迁怒于阿达尔贝特。就算赫尔佐格总督再如何落魄,他也是南非的实权总督,能够轻而易举地碾死像达特曼这样的小角色。既然麦克尼尔已经将阿达尔贝特当作了新的庇护者,达特曼上校目前暂时不敢生出报复对方的心思。 他想要坐在车上对阿达尔贝特发号施令,等他想起这个念头时,他发觉自己居然离开了车子,正站在阿达尔贝特面前。 “友军和他们发生交火了吗?” “看样子双方再度保持了克制。”阿达尔贝特不苟言笑地一五一十汇报着他所知的情报,“但是,借助北方的叛乱而蜂起反对我们南非的势力,也不仅仅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阿达尔贝特认为即便总督出台了新法案支持土著,土著也不会死心塌地为南非防卫军卖命。土著和这些来自欧洲的殖民者之间的仇恨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长久记忆,不可能仅仅凭借总督的几句好话和一些象征性的命令就能够化解。事实上,纵使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对土著进行屠杀,依旧有一些土著认为他们可以在罗德西亚浑水摸鱼地抵抗南非的统治——当然,他们毫无例外地成了布里塔尼亚人的刀下鬼。 上校仅剩的聪明才智全都运用到了如何升官发财上。他还不到五十岁,还有机会晋升为将军,前提是上峰对他给予一个积极的评价。EU有一套针对军官的评价体系,这种评价对于上校们而言可能是致命的。有些人会被认为具有晋升到高级将官的潜质,有些人则只能晋升为准将,其余的上校们当然是和将官无缘了。这份由上峰给出的评价能决定上校们的命运,那些脾气粗暴或者和长官结仇的军官要吃苦头了。达特曼的目标和大多数来到非洲闯荡的军官一样,他可不想被限制在上校的职务上浑浑噩噩地度过下半生。 “做好战斗准备。”上校干巴巴地扔下这句话,返回车上继续休息。阿达尔贝特庄重地向上司敬礼,转身跑进了不断前行的队伍之中,很快消失在了人潮里。他和达特曼不同,出身意味着他不需要使用旁门左道的方式获得上司的重视,他本人加入军队有大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人生理想——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愈发强烈的危机感。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相信新的世界大战很快就会爆发,如果不是五年内,那么就会是十年内。当战争真的降临时,他需要拥有足以自保的本领和地位。 第五步兵团的人马呈现出一字长蛇阵,规规矩矩地沿着山路前进,黑人士兵被混编在原本的老兵当中,从高空俯瞰,这大概是一条毒蛇,毒蛇总是花花绿绿的。赫尔佐格总督宣布征召土著时,有人建议建立两个单独的师,这个想法立刻被总督否定了。毫无疑问,总督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将胜算寄托在土著的忠诚上,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士兵混编在原有的部队中,而不是单独建立新的编制。在基层作战单位方面,各级指挥官也要求将黑人分散,尽量避免整个基本单位中全是黑人的情况出现。尽管如此,基层指挥官并不是总能忠实地执行命令,而人手不足等因素也限制了他们的选择。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他是步兵团当中第一批登上山路的那几十人之一。坦诚地说,他和其他士兵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士兵们嫌弃这个人说话口无遮拦而且不留情面。唯一让他得以赢得敬重的因素是他本人的作战能力,这些本领对于那些还没有机会接触战场的新兵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学得越多,稀里糊涂地死掉的概率就越低。早在部队决定选择这条道路之前,麦克尼尔便参加了负责先期侦察的小队,谨慎地判断着沿途可能发生的一切危险事件,然后将汇总情况报告给上级。 他和达特曼已然结了仇,但麦克尼尔相信那个一心钻营官场的家伙不会在这个时候刻意地来找他的麻烦。对于达特曼来说,只有打赢眼前这场战争,他才有继续升迁的希望。指挥官为难基层士兵可能导致连锁反应,更不要说新近加入部队的土著们向来十分敏感,达特曼上校也许是顾忌这一点才没有对麦克尼尔下手。 “麦克尼尔,罗德西亚的叛军到底是做什么的?” 几名黑人士兵跟随在他身后,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能凭借麦克尼尔的本事保命。 “他们是布里塔尼亚人,跟随布里塔尼亚帝国……如果你们注意到最近的新闻,就会看到那些照片或影像,罗德西亚的土地上已经升起了象征着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狮子旗。”麦克尼尔嚼着口香糖,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回吃口香糖。以前他忙得上气不接下气,或是处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无暇享受生活。如今千余名官兵和他一起前进,他总算可以彻底放心了。就算上校本人的脑袋出了问题,总不至于连他的所有上司也犯了一样的错误吧? 媒体习惯于给各类群体贴上标签,这样才好进行宣传。真正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后,麦克尼尔发觉他们并没有自己预想中或媒体宣传中那样不堪。土著人或许缺乏接受教育的机会,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他们至少不会学着某些文明人一样将强取豪夺和尔虞我诈当成是值得自豪的品格。 麦克尼尔看了一眼后方的大军,又看了看依旧望不到尽头的小路,临时决定在路旁休息几分钟。士兵们在山路旁坐下,不时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的风吹草动。但愿那些平日活泼好动的小动物不要打扰了他们难得的片刻安宁,不然这些凶神恶煞不介意向着任何值得怀疑的目标开火。 和这些在战争环境下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的青年不同,麦克尼尔参军时世界正处于几十年以来最难得的和平年代。肆虐全球的GLA和NOD兄弟会都偃旗息鼓,GDI的新秩序几乎获得了完全胜利,那时麦克尼尔是出于个人意愿而非外力胁迫才决定加入军队的。后来他经常感慨自己在最恰当的时机作出了正确的决定,倘若再过几年,世界就将重新陷入永无止境的战乱之中,直到人类社会的既定秩序和道德完全崩溃也不会停止。 他看着坐在他身旁的士兵们。这些新兵的年纪不会超过20岁,最多20岁出头。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加入军队,有些人希望成为战争英雄并在战后出人头地,另一些人则仅仅是为了那份薪水。想要过上体面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生活的重担平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这种忧虑在土著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们往往只有微不足道的积蓄,任何经济上的风吹草动都会极大程度地影响他们本就不富裕的生活。 “你们当兵能赚多少钱?”麦克尼尔试探性地问着一旁的黑人士兵。 “很多,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们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有些人当场开始计算如何妥善地花掉这些钱——尽管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战争之中幸存。这些钱对于金融机构来说只是数字而已,如果EU的官员们愿意承担通货膨胀的风险,他们大可以开足马力滥发纸币。 中东地区的儿童也许从小就要学会如何在战火中幸存。相比之下,这些土著青年是幸福的,尽管他们可能活在穷困潦倒之中,他们永远不必担心随时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炸个粉碎。于是,他们严重地低估了战争的残酷性,战争不是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惨剧,而是宣传片当中为那些穷人提供机会的百宝箱。假如让他们在中东的战区居住几年或是当雇佣兵,他们一定会对类似的煽动嗤之以鼻。不幸的是,麦克尼尔身旁的这些年轻人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依旧认为这场战争能够为他们带来机遇。 “应该去找些工作,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活计。” “工作不好找,麦克尼尔。”从他眼前路过的另一名士兵说道,“而我能胜任的那些工作……薪资甚至不够让我支付房租。”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他当然不想让任何人成为流浪汉。穿着迷彩服的青年看了看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让士兵们跟随自己继续前进。他们已经落后了一段路,但没过多久,麦克尼尔便径直赶上了最前面的士兵,重新充当了排头兵的角色。不一会,他们终于钻出了被稀疏的植被覆盖的丘陵,下山的道路曲折地通向不远处的几个小镇。海因茨·迈耶中尉拿出望远镜观察着远方那些由附近居民设立的岗哨,他将情况汇报给了阿达尔贝特,后者立刻呼叫达特曼上校并告知长官称前方并未发现任何友军。 开着吉普车绕远路的达特曼上校姗姗来迟,他满意地看着正从他面前穿过的士兵们,不失自满地向正在清点人头数的斯迈拉斯问道: “友军怎么还没到?” “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听说是遭遇了游击队。” “那么我们得快一点离开这里,尽快到达目的地。”上校看到白手套上沾上了灰尘,不满地将手套在方向盘上蹭了几下,又仔细地观察上面的污渍,才放心地将手套放回衣兜里。 “恐怕不行,长官。”从前方迎上来的阿达尔贝特劝阻道,“上级给我们的命令是等待友军,我军擅自行动可能会让友军陷入险境。” “有什么危险的——” “您该遵守命令,我也一样。”阿达尔贝特丝毫不惧怕上校的威胁。 吉恩·斯迈拉斯的凝视让上校感觉有如芒刺在背。他不情愿地从吉普车上跳下,眺望着远方的城镇,发泄式地喊着: “那么,我们是要在野外等着叛军打过来?这些不懂变通的家伙……他们之前说依靠空降兵团能够迅速平定叛乱,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没听说他们拿下任何一个城市。” 这份疑惑同样揣在其他指挥官的心里。被寄予厚望的空降兵团确实按照命令突袭了罗德西亚的大城市,然而他们的战果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在大部分地区,空降兵团陷入了苦战,他们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叛军,还有毫不掩饰敌意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这些市民经常对空降兵团发起袭击,使得精锐之师损失惨重,而军队又不能随意地攻击平民。众所周知,元老院将换届选举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当防卫军将这个消息告诉赫尔佐格总督时,他的反应完全在幕僚们的预料之内: “你们还在等什么?”赫尔佐格总督怒气冲冲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军官们,“这些人敢攻击空降兵团,哪里是平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间谍和特务!” 总督随即下令,军队应当尽力消灭【伪装成平民的叛军和特工】。即便如此,大多数军官对此仍然持保留态度,他们不愿在这场本来不该发生的内战中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然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是否把他们当作同胞还有待观察)。为了避免陷入两难的境地,有些指挥官干脆选择了逡巡不前。只要他们不必面对平民武装的袭击,就不用举起屠刀。 但是,卡尔·达特曼显然不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相反,如果可以用同胞的性命搭建他通向更高层的阶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斯迈拉斯算准了上校的心思,于是不失时机地建议道: “我们就近进驻附近的镇子罢。” “可能会遇到游击队啊。”上校在权衡利弊,他不想未立尺寸之功就成为战犯。 “他们不敢攻击我们。”斯迈拉斯笑道,“如果他们敢袭击军队,那就是有组织的敌军,我们可以把他们就地消灭。” 斯迈拉斯的劝说给上校吃了定心丸,他立刻下令军队沿着左边的岔路向最近的镇子前进。半个小时过后,冲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远远地看到了路障,附近似乎还有早已准备好的枪手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海因茨·迈耶中尉忧心忡忡地向后看了几眼,命令手下随时准备进行战斗。随后,他本人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些镇民喊道: “我们是国家防卫军,现在要通过你们这里去进攻叛军……” 几发子弹打在他脚下,算是做了警告。迈耶中尉失望地撤回了原地,却看到有一百多人正争先恐后地向前冲锋,不由得感到意外。他条件反射性地拦住其中一人,询问道: “你们要做什么?” “上校有命令:谁敢反抗,那就是叛军的一员。”其中一名士官大大咧咧地说道,“这地方看来有不少叛军,我们得认真清理一下。” 麦克尼尔见状大呼不妙,他试图劝阻这些人,但他们已经冲过了方才子弹击中的位置并向着岗哨开火了。镇民们虽然持有步枪和其他武器,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很快败下阵来,密集的子弹打得他们抬不起头。借助着友军的火力掩护,麦克尼尔顺着道路边缘向路障靠近,翻越路障并制服了一名试图向他开枪射击的民兵。 “不许动!”他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对方的武器,把那名民兵按在地上。后续赶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地对准已经无法抵抗的民兵开枪射击,把他当场击毙。麦克尼尔大怒,他追上了那名打死民兵的士兵,揪住他的军服衣领,怒吼道: “他已经放下武器了,你开枪做什么!?” “我们不收俘虏,再说我们没必要对敌人手下留情。”士兵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没有人会展现出【不必要的慈悲】。埋伏在路障附近的几十名民兵被全部击毙或处决,防卫军踩着他们的尸体打开了通向镇子的道路。麦克尼尔看着这一幕,不住地摇头叹息。 “谢谢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黑人士兵走到麦克尼尔眼前道谢,“刚才要不是您打中了树上埋伏的敌人,我就死定了。” “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值得感谢的。”麦克尼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下次小心点,别随意暴露自己的位置。” 卡尔·达特曼上校在斯迈拉斯的陪同下从麦克尼尔眼前走过,他一眼看到麦克尼尔脚下正踩着一具尸体,于是挖苦地说道: “原来【英雄】也没那么善良嘛。” “这头衔您自己留着,我用不到。”麦克尼尔回了他一句,转头和其他士兵将这些镇民的尸体拖到附近的大坑中掩埋。 一名少尉气喘吁吁地向着上校跑来,隔着十几人便高声呼喊道: “他们还敢反抗,我们这边有人牺牲了——” 达特曼上校拿起一旁的大檐帽,豪气十足地向着属下发号施令。 “听到没有?这些叛徒还敢还手……都宰了,一个不留!” TBC OR1-EP5:大桥赞歌(4) OR1-EP5:大桥赞歌(4) 战争爆发以前,麦克尼尔曾经设想过他在什么状况下会卷入甚至参加一场屠杀活动,但他终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目睹防卫军对罗德西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平民实施的暴行。随着达特曼上校一声令下,士兵们气焰嚣张地向着镇子内冲去,打算把这些已经被他们打上了敌人标签的乱民全部消灭。方才还在抵抗的镇民从建筑物内向着这些士兵射击,双方武器装备的差距使得他们很快被军队压制,步兵团的先头部队畅通无阻地开进了镇子的边缘地带。 EU建立的非洲殖民地村镇,以前是由殖民者拓荒后建立并直接面对土著武装压力的前线据点,大多数镇子建有防御设施,平民被允许持枪以保卫自身安全,而赫尔佐格总督前不久下达的收缴北方民兵武装武器的命令在许多地方没有得到落实。如果说路边发生的那场战斗还能用误会来解释,那么当麦克尼尔看到他面前这条街道上的建筑物几乎都有民兵驻守时,便知道镇民从一开始就把来自南方的防卫军当成了敌人。 “不能死在他们手里。”麦克尼尔对着同伴们说道,“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城镇。” 他躲在拐角处,观察着附近那些借助掩体和民兵交战的其他士兵。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街道的民兵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察觉敌方的动向,若非防卫军的武器性能远远优于这些已经淘汰多年的老型号,他们就会在街道交叉处被民兵打得抬不起头、龟缩在掩体后方。这一队士兵有十几人,他们在队长的指挥下向着其中一栋建筑物发射了迫擊炮彈,炮弹从屋顶钻进市内,将埋伏在顶楼的三名民兵当场炸得粉身碎骨,其中一人径直从窗口掉下来,在街道上摔得支离破碎。刚消灭了眼前敌人的士兵们正打算继续前进,就被另一个方向的敌人打回了原地。从他们的角度而言,敌人所在的方位是死角,他们没法准确地判断民兵的位置。 “跟我走……4个人就够。”麦克尼尔向着后方的战友们比划了一个手势,四名黑人士兵迅速跟上了他的脚步。他们沿着街道另一侧前进,紧贴着建筑物以免被上方的民兵攻击,就这样不慌不忙地离开友军控制的街区,闯进了敌人的腹地。激烈的交战发生在镇子各处,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惨叫声成为了这座小镇唯一的景色。麦克尼尔不知道这些镇民为何要决定抵抗防卫军,他们无疑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麦克尼尔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冷不防一旁的商店里突然钻出来一个民兵,举起枪就要朝着麦克尼尔开火。离麦克尼尔最近的黑人士兵立刻扑了上去,将那名民兵摔倒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麦克尼尔从容不迫地抽出匕首,从背后一刀结果了那名民兵的性命。 “干得漂亮。”麦克尼尔扶起那名士兵,“您叫什么?我是英格兰的麦克尼尔。” “杜米索·图图(Dumiso Tutu)。”黑人士兵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其实我以前在罗德西亚居住,十岁之后才搬到南方。” “好。”麦克尼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意识到他自己目前并非长官,只是个普通士兵,于是顺势将那只手收回来,尴尬地摸了摸还没变秃的头顶。众人冲进商店,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生怕什么地方还藏着可疑的民兵。这些当地人会善用一切条件来对付他们,谁也不能放松警惕。 迈克尔·麦克尼尔绕开收银台,向着后方的货架走去。大部分货架是空的,只有少数向来滞销的产品还摆在上面。他拿起一盒罐头,看着上面的生产日期,又陆续看了看旁边几个罐头包装,内心有了结论。这个镇子已经和外界切断了联系,虽然他不清楚这是军队的封锁还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总之当地的镇民必然面对着急剧的物资消耗。从其他食品的生产日期来判断,镇子早在战争开始以前就停止进货了,他们也许正是在那时出于对未来的担忧而决定将镇子建设成一个堡垒——那么,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或者说叛军是否能通过这里呢? 他把罐头递给了身后紧随着他一起搜查货物的士兵。 “尝尝看?” “也许已经过期了。” 众人继续搜索货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名瑟瑟发抖的店员。当其他士兵对此不以为意并打算去其他地方搜索有价值的东西时,店员突然掏出手枪,隔着货架向士兵们开枪。他的枪法并不好,子弹又被货架阻挡,没有任何人中枪。离店员还有两个货架那么远的麦克尼尔立即从侧翼冲了过来,踢掉了店员手里的枪,把他直接按在了地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勃然大怒,一起冲上来对着店员拳打脚踢,口中不住地骂道: “野种!白费了你这身白皮……” 这话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骂白人,但麦克尼尔并不以为他们在刻意地侮辱什么人或针对自己。土著裔黑人内心的愤怒已经埋藏了几个世纪,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发泄的机会,他们总有一天会把这把火烧到EU自己头上。目前,这个群体中相当一部分守法公民认为自己是EU的一部分,并且愿意为EU效力,只要那些议员们象征性地为他们提供机会,他们就会和那些叼着盘子回到主人身边的狗一样温顺。这很可悲,也很现实,他们找不到其他的道路,难道他们还能去投靠布里塔尼亚帝国不成? 士兵们押送着店员走出商店,他们将大包小包的商品胡乱地塞在背包里,说不定这些食品以后能在紧急状况下救他们一命。麦克尼尔什么也没拿,他不想为自己增添额外的负担。这一行人刚走出商店便遇到了率领着另一队士兵来到附近的海因茨·迈耶中尉,中尉身后的士兵们看样子收获颇丰,也许他们同样刚刚享受了士兵专属的零元特惠活动。 “哎呀,你们把这东西拖出来做什么?”迈耶中尉厌恶地看着被麦克尼尔拉出来之后瘫倒在路面上的店员,他拔出手枪,干脆利落地赏了店员一颗子弹。 迈克尔·麦克尼尔看着迈耶中尉将手枪收回去,才开口说道:“我们现在分不清平民和敌人的区别,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人。按照这个趋势,我军想在夜幕降临之前攻占城镇并在此地休息,似乎有些困难。” “上校认为可以进行无差别攻击。”迈耶中尉看着街道另一头发生交火的区域,大约一个连的士兵在那里围攻一座大型宅院,“我们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去冒险,麦克尼尔。” “话虽如此,他们毕竟会在战争结束后重新成为我国的公民。”麦克尼尔见迈耶中尉打算离开,连忙紧跟上去,“我们还是应该手下留情的。” “只要他们全都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迈耶中尉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使得麦克尼尔内心顿时一惊。如果每一个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都可能成为拿起武器对抗EU的敌军士兵,那么他们也只好把这个族群彻底消灭。雅各·赫尔佐格总督有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呢?或许他在痛定思痛过后终于下定决心摆脱自己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一切纠葛。 海因茨·迈耶中尉和他的属下消失在了街道尽头,麦克尼尔望着这些满脸喜悦的士兵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们是出来公开抢劫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在商店背后的另一条街道,战况更加激烈。镇民依托错综复杂的建筑群,将防卫军士兵引进了他们准备好的陷阱,而后开始关门打狗。为了将陷入重围的友军救出,阿达尔贝特下令附近街道的防卫军炸穿建筑物墙壁后前来支援。此时,有人向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提出了一条计策,那就是借此机会在镇民驻防的大型建筑下方安放炸彈然后引爆。阿达尔贝特欣然采纳,命令敢死队发起突击,猛攻民兵盘踞的一楼大厅。镇民在大厅和防卫军发生激战,双方各有伤亡,战况并不朝着有利于防卫军的方向发展。战斗打响半个小时后,防卫军增援部队赶到,火箭彈和榴彈一起向着民兵武装招呼过去,民兵武装被炸得血肉横飞,损失惨重的镇民被迫放弃阵地而向上退却,防卫军暂时控制了大厅。按照刚刚制定的计划,阿达尔贝特命令士兵不要轻举妄动地向上进攻,而是让士兵在承重墙上安装了炸彈。等到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后,防卫军撤出附近街区,随后引爆了炸彈。整栋建筑物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向着右侧倾斜并撞击了街道另一头的其他建筑,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座奇特的拱门。 尚有部分民兵被困在半空中的建筑内,他们不愿投降,而是继续朝着防卫军开火。然而,事态对民兵来说十分不利,他们自己成为了受到两侧夹击的一方,且横亘空中的建筑结构已经十分脆弱,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倒塌。为了更快地结束战斗,达特曼上校决定调集重兵对楼体脆弱区域进行炮击,这一措施能够有效地消灭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十几分钟后,楼体被从中间炸断,分为两截向着街道坠落,成为了堵塞街道的一片废墟。还留在建筑内的民兵大概已经被废墟掩埋,他们断然没有活着离开这里的希望。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士兵在上级的命令下前去寻找可能存在的弹药库或军火库。既然这些镇民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们肯定在镇子内囤积了大量武器弹药。如果这些人仅仅依靠叛军的协助(倘若他们确实和叛军有联系)或完全听从叛军的指示,他们不会有胆量和正规军相抗衡。接到这一命令时,麦克尼尔正和其他几名士兵搜查一栋民宅,里面已经没有居民,地板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麦克尼尔以前被暗算过好几次,他很担心这里出现詭雷或是其他陷阱。因此,他让其他士兵在外等候,他自己一个人进入房屋进行了粗略的搜索,在确定并不存在什么陷阱之后,才放心大胆地让队友们入内。房间内部很是空旷,房主可能把一切能够带走的物品全部拿走了。 “他们也许决定让居民集中居住。”麦克尼尔打开了客厅里的柜子,里面空空如也,“这样方便管理,而且入侵者也没有机会抓住平民后要挟其他民兵。” “很难想象他们会听从指挥。”后面有人说道,“我还以为他们从不愿意集体行动。” “当集体行动成为唯一选择时,想要保命的人知道该怎么做。”麦克尼尔走进厨房,同样没有看到任何被遗留在这里的物品。这些家伙简直就像是逃难一样,什么也不会留给被他们视为仇敌的防卫军或南方的其他EU公民。让这些人癫狂到这种地步的,也许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宣传,也许是防卫军一贯粗暴的作风。当麦克尼尔失望地打算退出屋子时,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面包屑。 “麦克尼尔,我们出去吧,这里没什么好找的。” 麦克尼尔示意战友们安静,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角落里,捡起了面包屑。这些面包屑没有彻底干燥,手感甚至有些柔软。他撇掉这些垃圾,在房间中徘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让前来催促他们的士兵也感到有些不耐烦了。正当这些人已经打算自行离开时,麦克尼尔忽然用军靴敲了敲木质地板,地板发出空洞的响声。众人猛然回过头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饿狼一般的目光。 “怎么了?”有些后知后觉的家伙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别说话。”麦克尼尔再次举起了右手。他的动作幅度并不夸张,也没有什么颇具象征意义的语气助词,但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决定听从他的指挥。年轻的士兵蹲在地板上,用左手敲了敲地面,而后再次用靴子反复踩踏某些地点。最后,他从同伴手里接过沖鋒槍,对着地板扫射,下方出人意料地传来了一连串的惊叫声,其中有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并不十分真切。 “哈哈哈,这群老鼠原来躲在这里。”众人大喜过望,连忙协助麦克尼尔寻找这个地下室的入口。经过一番地毯式的搜索,他们在卧室中发现了一个暗门,派其中几名最强壮的士兵率先下去探路,免得被可能存在的陷阱暗算。麦克尼尔第一个冲进地下室,他看到几十名平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留出来的空地中央躺着一名老年男子,此人已经中弹身亡,明显是被麦克尼尔刚才的胡乱射击打死的。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到倒在血泊中的老人面前,画了个十字。他转头看着那些心存畏惧的平民,开口说道: “我们是国家防卫军,前来把你们从布里塔尼亚叛军手中解放出来。现在你们安全了。” 他知道这些人恰恰就是在躲他们。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平民们的眼中带着仇恨,他们只是害怕麦克尼尔手中的步枪而已。假如情况反转过来,哪怕是他们养的狗都会跑过来骂麦克尼尔几句——假如狗会说话。 其他士兵将平民们团团包围,并对地下室进行了搜索。他们惊喜地发现了大量被囤积在这里的粮食,看来他们不必消耗野战口粮了。众人经过商议,决定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迈耶中尉,让排长来决定这批粮食的去处。一名高大的黑人士兵从囤积粮食的角落里拿走了一袋面包,立刻便有人上来阻止他: “我们吃什么啊——” 士兵没有回答,挥起手中的步枪,槍托重重地砸在那人的脑袋上。这名平民当场倒地不起,口鼻流血,看样子伤得不轻。另一名白人士兵从他身旁路过,见这人躺在地上喘气,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踢了一脚,而后带着自己拿好的口粮扬长而去。他们正要离开地下室,却发现第一个进入地下室的麦克尼尔不知什么时候拦在了门口。 “把东西全放回去。”他冷冷地注视着士兵们,“别让我说第二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其他并不打算顺手牵羊的士兵们挤在出口,观望着局势的发展。这些似乎把行军打仗当成了抢劫的士兵并不理睬麦克尼尔,但麦克尼尔很快把枪口对准了他们,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这些东西现在归防卫军所有,士兵在战场上擅自挪用军事物资,一律处决。” 闻讯赶来的海因茨·迈耶中尉适时地出现了,他友善地从背後握住了麦克尼尔的枪,要求所有人把枪放下。麦克尼尔向着长官敬礼,并说明了刚才发生的情况。中尉心不在焉地听着汇报,眼睛只顾着看平民们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 “这个地下室是否存在通向其他地下室的通道?”迈耶中尉询问道,“我不相信他们会决定把自己封死在这种地方。万一出现意外事故,他们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也许存在其他秘密通道,我们正在查找。”麦克尼尔拦在了中尉面前,“长官,这些平民……” “我们可没办法养活这么多人。”迈耶中尉不屑地说道,“他们选择和我们为敌,我们饶他们一命,但是应该收取一点保护费。” 迈耶中尉下令将所有粮食搬运出去,其他问题交给达特曼上校来处理。这时上校正在吉恩·斯迈拉斯的陪同下参观刚刚被攻克的市政厅,这也许是整个镇子内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防卫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才将这栋大楼抢到自己手里。上校怡然自得地坐在镇长的办公室里,宣布将把这里作为这段时间的临时指挥部。 “报告,赫尔佐格少校——” “快请他进来!”达特曼上校嘴里叼着压缩饼干,正在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迈着正步走进办公室,向着团长敬礼,然后将最新战况告知了上校。此外,他还提及有不少并未参加叛军的平民正躲在镇子各处,这些人不该被看作敌军。上校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吃完了晚饭,然后口齿不清地说道: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自身的消耗啊。”上校擦了擦嘴,“友军失职,让我们被迫留在原地等候他们……总司令部大概不会为了这件事而特地弥补我们的损失。再说,如果叛军广泛地动员或要挟公民加入战斗,我们在附近可算是寸步难行。” 赫尔佐格少校看着一脸木然的同僚们,给所有人打了差评。 “那样一来,我们杀死一个民兵,就能让敌人多出一个民兵——他们的家人会仇视我们。” “本团今天牺牲人数已经接近一百人了,假如我们面对的民兵都会如此顽强,我想不到什么能够让我们手下留情的借口。”上校严厉地反驳阿达尔贝特的言论,“无论如何,罗德西亚的平民是不会协助我们的,他们迟早会成为叛军的同伙,那就在他们有本事造反之前,把他们所有的资源都压榨干净。” “我军不是游牧部落——” “散会,等待上峰明天的新指令。”达特曼上校下了逐客令,阿达尔贝特气愤地退出了镇长办公室。 欧罗巴国家防卫军当前以八连队的方式组建标准团,几乎损失一整个连队对于达特曼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失败(尽管他在这场小规模战斗中取得了完全胜利)。团里的高级军官们在市政厅休息,其他士兵则分别抢占了镇子内的民房。 已经到了半夜,麦克尼尔隐约听到附近传来哭声。 “吵死人了。”旁边的其他士兵不满地抱怨着。 “快点睡觉,别想那么多。”麦克尼尔翻了个身,把那些七窍流血的幽灵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他的办法。三名士兵怒气冲冲地拾起步枪,循着声音进行搜索,在临近的房屋中找到了两名女孩。众人胡乱地开了几十枪,留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TBC OR1-EP5:大桥赞歌(5) OR1-EP5:大桥赞歌(5) 罗德西亚自由邦(The Free State of Rhodesia)的独立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在欧洲殖民者逐渐深入非洲大陆的过程中,殖民者和土著之间的矛盾有增无减,而不同殖民者团体之间也因为利益纠葛开始互相敌对。皇历20世纪末,生活在南非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凭借商团和武装警卫继续向北方侵略,成功地控制了现在的罗德西亚地区,并将其置于EU的统治之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EU并未过多地干涉非洲地区的殖民活动,南北非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在北方,EU以法兰西式的思维进行统治,即和本土相差无几的【直接统治】。其中,北非三省历来被视为法兰西共和国的一部分,这里的阿尔及利亚人会举着三色旗走上街头来庆祝那些本应只属于法国人的节日。在南方,EU试图让行政管理部门远离殖民地事务,公司或其他非官方机构成为了EU治理非洲的中介,这种间接统治让EU免于直接面对土著的怒火,也让这些中介商人大发横财。 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在十年后得到了改变,EU决定将整个非洲完全地置于巴黎当局的控制之下,并先后建立了北非(法裔主导)、西非(法裔主导)、非洲之角(意裔主导)、西南非洲(德裔主导)、中央非洲、东非这六个殖民地公署。情况最为复杂的南非则依旧是自由的南非自治联盟,由掌握实权并由欧洲方面委派的总督来统治。在这一过程中,野心勃勃并蓄意制造矛盾的官僚们将罗德西亚进行了拆分,未并入其他殖民地公署的土地则成为了南非自治联盟的一部分。这对长期保持自主地位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而言无疑是重创,他们不得不在南非接受一任又一任空降总督的管理,直到雅各·赫尔佐格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在非洲出生的总督。然而,赫尔佐格总督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欧洲人】,他已经决定为EU的利益服务,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他眼中除了空有同胞的名头之外,什么也不是。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人能够保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利益,尤其是当赫尔佐格试图让一直被压榨的土著人获得更多权益时,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意识到他们成为了赫尔佐格总督用来制造新政绩的工具。于是,他们决定用武力来反抗这种漠视,并光明正大地挂起代表着布里塔尼亚帝国的雄狮旗帜。他们相信EU如今成为关押布里塔尼亚人的牢笼,布里塔尼亚人只有在布里塔尼亚的国家才能真正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迈克尔·麦克尼尔拿着这样一面旗帜走出仓库,将【伪国旗】展示给其他的士兵。这面国旗的左上角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国旗,右下角则是两头拱卫一面盾牌的狮子。国旗的背景被整个地涂成了青色,看上去很不和谐。 “他们为什么不用三色旗?”一名路过的士兵随口问道,“这种国旗简直没法看。” “任何形式的三色旗在布里塔尼亚帝国都是共和派反贼的象征,也许他们很快就认同了大洋彼岸的传统。”麦克尼尔将搜出来的国旗挂在一旁的竿子上,自顾自地随着正在行进的队伍去附近的另一间仓库。他摸了摸脸上肿起的包,有些后悔自己没注意到蚊虫。非洲的蚊虫多到能够吃人的地步,有些人带着满身虫卵狼狈地逃回欧洲并声称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种鬼地方。上次他去罗德西亚北方执行任务时,浑身上下经常涂抹能驱赶蚊虫的喷剂,使得他不必在面对土著和布里塔尼亚人的穷追猛打时还要担心被可疑的毒虫害得生病。 一旁的广场上聚集着许多平民,他们一见到这些凶神恶煞的士兵,条件反射一般地让出了道路,等待着这些士兵通过。不远处是防卫军分发口粮的据点,平民要去那里领取自己每日所需的粮食,而这些粮食原本是他们的,只是在防卫军入侵的当天就全部被充公了。大多数平民对这种事是敢怒不敢言,少数想讨要个说法的勇士已经成了枪下亡魂。达特曼上校原本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两天,而局势的变化使得他的部队被迫驻扎在此地。如此一来,补给就成了大问题,糟糕的后勤导致士兵们出于对未来断粮的恐惧而决定先在镇子上大捞一笔。从那天开始,士兵们搜查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寻找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当一些稍有理智的军官向上校抱怨时,上校解释称这是让士兵释放内心压力的好方法。 “我凭我的经验向你们保证,确实是这样。”上校总是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复读这句话。 战斗结束之后,安分守己的平民们很快服从了防卫军的管理。在军队将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民兵俘虏并在广场上将他们枪决后,没有人会生起反抗的心思。这些麻木不仁的罗德西亚平民总是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走过,眼中闪着不知是仇恨还是茫然的黯淡光彩。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进自己的临时宿舍,他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拿出那个奇怪的计时器,看到上面的日期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正朝着90迈进。那个神秘人当时说他还有120天的寿命,现在还剩大约四分之三,麦克尼尔暂且看不到什么足以让他丢掉性命的重大事件。五名士兵坐在一个屋子里看电视,电视上播报的新闻很少和战争有关,那八家受到总督控制的媒体必然是报喜不报忧。 “早上好,各位观众们。”屏幕里的主持人照本宣科地读着毫无创意的讲稿,“昨天,在罗德西亚南部,防卫军重创叛军伪第二警备师,成功地解放了受叛军控制的数个城镇。罗德西亚的公民们为此特地向总督府和本台写信致谢,以下是部分公民的来信……” 士兵们懒散地躺在房间里,枪械被堆积在门边,他们唯一的娱乐就是这个观看这些总督所指定的电视节目。赫尔佐格总督已经成功地让绝大多数反对派闭嘴,南非的媒体只会报道经过他本人批准的新闻——或者一些他刻意泄露出去的【非法内容】。沾沾自喜的记者们并不清楚总督通过明智地放松手中的绳子来让他们产生自己并未受到钳制的错觉。 罗德西亚叛军的实力和南非一方相比,显然是不值一提。战争爆发前,已经有大批士兵拒绝听从警备军总司令部的命令,并向着北方叛逃。罗德西亚自由邦将叛逃的士兵进行整编,建立了一个满员的步兵师,并依靠当地驻军遗留的武器而仓促组建了一个全新的装甲师。为了更好地应对来自南方的攻势,罗德西亚叛军又大举收编尚未解散的民兵武装,将其整合为三个警备师,部署在南部防线,以免来自南非的防卫军进攻罗德西亚的脆弱环节。目前,空降兵团正在罗德西亚后方大肆破坏,防卫军也在正面战场步步逼近,形势对叛军而言并不乐观。倘若与罗德西亚接壤的殖民地公署放弃袖手旁观而协助南非,这个可笑的国家将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迅速灭亡。 麦克尼尔表情凝重地看着还在挤眉弄眼的主持人,向着正为友军叫好的士兵们喊道: “别高兴得太早。他们没说实话。” 黑白混杂的几名士兵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不明白这个士兵为何会说出这种哗众取宠一般的言论。 “我们可是打了胜仗啊,叛军正在后撤。”其中一名士兵决定反驳麦克尼尔的奇谈怪论,“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叛军很快就会被包围。” “从通常角度来说,确实如此。但是,和叛军伪第二警备师交战的警备军第六步兵师目前的状态糟糕得吓人。”麦克尼尔指着窗外那些还在打闹的士兵们,“警备军第六步兵师塞进了比例惊人的新兵,为此总司令部甚至特意安排第二步兵师在后方【掩护】他们,是防止前线崩溃时叛军通过缺口入侵贝专纳兰。我军目前在空中占据绝对优势,战略轰炸已经开始破坏叛军的原有补给线,敌人的军队是担心补给线过长而在战斗结束后自行撤退,并非溃败。” 电视上正在播放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将土著黑人聚集起来并用喷火器活活烧死的录像。 “……我们原本的任务,是在此地等待友军,友军抵达后再开始进攻。然而,迄今为止我们并未接到新的命令,除非友军在半路上全军覆没,不然他们早该抵达预定位置了。”麦克尼尔拿出罗德西亚的地图,指着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南方区域,“没有敌我伤亡数据,只有叛军撤退这个结果而已。上峰想必希望我方配合警备军进攻,然而警备军的失败让他们不得不慎重地考虑是否应当在毫无收益的计划上派士兵送死。” “这是你的猜测。” “没错。”麦克尼尔笑道,“只是个猜测。” 他在GDI军队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虽然很少干出欺上瞒下的事情,类似的手段他从来不缺,只是他不愿意使用罢了。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军人,而非依靠自身的军事背景去胡作非为的政客。 似乎是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意识到广大的南非公民缺乏对罗德西亚的仇恨,他们开足马力赶制煽动仇恨的纪录片和纪实片。其中的重要内容,便是罗德西亚地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对土著人的屠杀行动。多亏布里塔尼亚人从不掩饰他们的暴行,掌握了制空权的南非一方可以畅通无阻地抵达那些惨案发生的现场并拍摄照片或摄制录像。在电视台公布的画面中,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使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对付这些皮肤颜色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类,他们经常将成百上千的黑人集中在一起,而后使用喷火器将被逼进死角的土著们烧成灰烬。由于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同样向着其他非布里塔尼亚人举起屠刀,他们的暴行让南非白人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其实,对麦克尼尔而言,这些宣传确实夸大其词了。叛军没那么恐怖,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也不是魔鬼,并不是所有布里塔尼亚人都参加了屠杀活动。然而,公众会选择性地忽略这些事实,他们会认为布里塔尼亚人是罪恶的,就像布里塔尼亚人认为土著人只配做奴隶一样。 “真正阻碍人们之间互相理解的,是无知。”麦克尼尔对着身边的黑人士兵说道,“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不愿意了解你们,他们认为你们只配按照他们观念中的模样活着。但是,如果我们将布里塔尼亚人放到同样的位置,这场战争就毫无意义了。总督阁下的目的是实现和解,而不是让我们这些EU公民之间彼此仇杀。” 总督并不一定是这么想的。 士兵和军官各有各的生活,士兵们可以选择完全将身心放松下来,而指挥官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当麦克尼尔和其他士兵一起看电视时,达特曼上校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在休息了数日后,卡尔·达特曼上校总算得到了上峰的新命令。总司令部希望防卫军在马塔贝莱兰建立一道防线并击溃试图南犯的叛军,达特曼所部需要尽快赶往附近的布拉瓦约,保护那里的工业设施并防止敌人夺取它们。 过了几日休闲生活的上校很不情愿地听着长官的训话,他知道附近地区发生的那些战斗对防卫军而言并不算有利的结果。在局势尚不明朗的状况下,避免自身卷入激烈战斗才能活到战争结束——当然,一旦他判断战争接近尾声,那么他也会想要从战场中捞取功勋。 “事实上,我担心我们陷入叛军的陷阱。”达特曼看到斯迈拉斯和阿达尔贝特出现在了门口,他连忙语气恭敬地对长官说出自己的忧虑,“叛军的攻势一向是消极的,他们的活动变得频繁,背后必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的?”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他们不过是靠着叛变的老兵和我们遗留的武器装备在逞强。即便我们不能迅速取胜,那么在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他们也会在消耗战中被迅速打垮。” “将军阁下,我个人对此的意见是——” 师长挂断了电话,没给达特曼继续狡辩的机会。上校叹了口气,将两名属下叫进来,和气地让他们说出自己的观点。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和吉恩·斯迈拉斯在达特曼上校面前的表现各不相同。斯迈拉斯往往会顺从达特曼,但在某些场合也会表现出一反常态的强硬;赫尔佐格少校则根本不把长官放在眼里,往常都是上校小心谨慎地听他说话,只有在一些关键性的决策上上校才能取得主动权。 “这很冒险。”阿达尔贝特这次支持上校的看法,“我军确保制空权后,叛军只能通过地面铁路来输送补给,作为铁路枢纽的城市势必成为他们的关注重点。他们当前表现出的防御空虚,是指挥混乱造成的,并非实力不足。”说到这里,他拿起一支笔在军用地图上连续画了几个圆圈,“假设我军在这个时候贸然前进,叛军将能够集中大约六个团的兵力对我方发起围攻。虽然叛军这样做的后果是被我军其他部队从后方包抄夹击,恐怕我们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要是不前进,上级会认为我们贪生怕死。”斯迈拉斯在一旁插嘴。 “没错。然而,就算上峰的目的是要我们拖住敌军,如果我方被击溃,所有计策都是白日梦。”赫尔佐格少校标注了友军的位置,“有意义的牺牲是值得的。我最怕的是我们毫无意义地付出许多生命作为代价……而后一无所获。”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向上校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长官,布拉瓦约现在处在什么人的控制下?” “从上峰的消息来看,叛军并未进驻该市。”达特曼上校摸着脸上那道伤疤,若有所思,“战争开始之前,当地的市民和工人驱逐了市长并控制了那些工厂,他们似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施自治。” 赫尔佐格少校恍然大悟,他急切地对上校说道:“那么,我大概能够猜出背后的原因了。我认识当地一个开设汽车工厂和建材工厂的商人,他是少数依旧支持我们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社会名流之一,如今他在那里的产业被当地人夺取了。总督阁下迫切地需要安抚那些愿意牺牲自身利益而支持南非的布里塔尼亚人,为此他必须保护这些人的合法财产。” 斯迈拉斯讥讽地说道:“我也想起来了,那家伙上过新闻。他拖欠了工人几个月的工资,并在媒体面前哭穷,转头就在欧洲的赌场里花了几十万欧元去赌博……我们接收这种人渣干什么?” 战争不是游戏也不是理想主义者的舞台。只要有人支持南非总督、只要有人愿意削弱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力量,哪怕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和魔鬼,赫尔佐格总督都必须将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并保护他们的利益。这种博弈甚至影响到了军队本身,伍德中将作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出身的将领也会选择庇护那些【深明大义】的同胞。 “我们赌一把。”上校将一个硬币抛在桌子上,“赌叛军不会拿出六个团对付我们。” 新的命令迅速传递到了各个战斗单位,他们将要离开这个镇子,向着布拉瓦约前进,而其他友军将代替他们驻防在这里。意识到自己的快乐时光将结束后,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拿好自己的战利品,在长官们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退出房屋,来到街道上集合。这些酒足饭饱的青年还很年轻,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并不怎么残酷的战斗,认为敌人不堪一击。麦克尼尔背起行囊,走在队伍后面,和几名黑人士兵一同将一些食物发给镇子上的老人和儿童。上校下令带走一切能拿走的物资,反正下一批友军也会负责养活这些平民的。 “到了布拉瓦约,咱们就不用抢平民的东西了。”麦克尼尔对跟着他一起行动的杜米索·图图说道,“那是罗德西亚最发达的城市之一,赫尔佐格少校说那里有个制糖厂……嘿,你去过布拉瓦约吗?没关系,到时候我领着你去看看。” 镇民们终于把这批瘟神送走了,可他们迎来的只会是下一批野兽。此外,第五步兵团卷走了他们全部的存粮,下一批驻军只能选择用军粮来满足他们的需求,而这势必造成严重的摩擦。一想到这些士兵平日的暴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平民们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担忧。麦克尼尔带着食物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懒得看这些脸上挂着愧疚的士兵,只是把门关紧。 麦克尼尔敲了敲紧闭的大门,没有人来开门。众人有些沮丧,他们也许永远地失去了一批人本应对他们具有的好感和信任。 “麦克尼尔——” “走吧,走吧,我们离开这里。”麦克尼尔挥了挥手,把装有食物的袋子放在了门口,“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呢。” 跟这座小镇有关的后续消息,是麦克尼尔抵达布拉瓦约的第三天才听到的。据友军的侦察兵说,防卫军在补给短缺的情况下根本没法养活平民,于是以暴力手段进行威胁,最终在其中一名士兵失手摔死一名婴儿后引发了全面冲突。78名士兵被镇民们打碎了脑袋,镇民一方有上百人被士兵击毙。余怒未消的士兵们还在镇子内纵火焚烧建筑物和尸体,以免总司令部查出他们的罪行。 TBC OR1-EP5:大桥赞歌(6) OR1-EP5:大桥赞歌(6) 离开丘陵地带后,道路变得平坦起来,乘着装甲车和卡车的士兵们一路上观赏着周边的景色,不时发出几声不知是否发自内心的赞叹。希望依靠战争而取得军功和名望的青年人下意识地忽略了战争的残酷,直到他们发觉前方的道路被炸断,才将埋藏在心底的沮丧重新挖了出来。毫无疑问,这条道路大概是被友军炸断的,目的是阻止叛军从这里发起进攻或逃离,而现在友军的无心之举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麦克尼尔打开车门,跳下装甲车,到大坑边缘查看情况。他向着其他从车门旁探出头来观望的战友们挥了挥手,意思是这条路已经无法通行。十几名士兵不情愿地走出车子,和麦克尼尔一起站在大坑附近,无奈地看着大坑另一头的公路。 “我们被卡在这地方了。”杜米索·图图走到公路两侧来回巡视,他希望找到一个快捷有效的方法离开这里。大批军用车辆还在后方等待着,要让这些车辆偏离原来的行驶方向而胡乱地冲上没有路标的所谓捷径,无疑是十分危险的。几分钟之后,达特曼上校下达了命令,他要求士兵们使用一切杂物将大坑完全填平,而后再前进。倘若此时周围出现敌军,大概能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这种荒郊野岭并不适合伏击,其地形和气候对于需要长时间潜伏的士兵而言是不利的。上校说,倘若不是空军吹嘘他们自己完全掌控了天空,他也不敢这么冒险地走大道。过去发生的战争中,有许多部队正是在公路上被敌方空军追击从而损失惨重,整条公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上校让前面的士兵去搬运石头、砂土和树木,他自己却站在坑旁,只顾着看士兵们劳作,不时从衣兜里拿出香烟比划着。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见状,自己冲进士兵的行列中,和其他普通士兵一起搬运沉重的石块。在他不远处,工程兵正在利用工程设备架设能够让车队安然无恙地通过此地的临时桥梁,运载士兵的装甲车陆续让出一条道路,让工程车开到最前面。 “我们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布拉瓦约?”上校看着手表,向身旁的斯迈拉斯询问道。 “假设我们能在一个小时之内解决这里的问题,我军大概会在傍晚抵达。”斯迈拉斯一板一眼地报告道,“但是,根据昨天友军传递的情报及上峰的指示,布拉瓦约附近似乎出现了叛军。先前我们认为占据该市的民众是叛军的支持者,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密切。倘若我们能够劝说该自治市重新归顺南非自治联盟,将军阁下也会对您刮目相看。” “没错。”上校喜上眉梢,他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些深明大义的市民不会随便和那些匪徒同流合污……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这些叛军公然鼓吹在战争中进行掠夺,他们不会以为自己还活在中世纪吧?除了他们的精神祖国布里塔尼亚,我想不出世上还有哪一个国家的哪支军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EU舆论通常认为布里塔尼亚帝国军是贵族的家奴组成的混合军队,这支军队不可避免地保留了封建时代的习气。皇帝查理三世公开鼓吹优胜劣汰,他虽然打击了和皇权对抗的贵族,却继续在战争方面促进士兵的积极性——就是说,士兵不仅可以获得功勋从而成为人上人,还能在战争中掠夺属于自己的战利品。已经受够了EU频繁剥夺他们合法权利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很快认为这套理论是天经地义的,加上作为对手的防卫军军纪也并不好,罗德西亚叛军索性决定不再约束士兵的行为。 “赫尔佐格少校,为了防止叛军威胁我军的侧翼,在道路修理工作结束后,你部应当在布拉瓦约周边的交通线附近阻击可能存在的敌军。”达特曼上校下达了一道命令,“别给他们还手的机会。” 言外之意是,这些士兵不能进城休整,而是要立刻赶赴下一场战斗。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受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再说达特曼上校也并非是全无头脑的官僚,有时这位上校能制定一些令他眼前一亮的计划。此外,一旦布拉瓦约决定和防卫军开战,阿达尔贝特也能立刻配合主力部队进行夹击。 命令顺着指挥结构一层一层传递,一直传达到每个普通士兵那里。士兵们淡漠地接受了现状,他们很少能够思考长官的每一个命令背后的含义,即便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也不能改变现实,更何况有时作出指示的长官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个决策是否正确。 “看样子我们可能没法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麦克尼尔把石头扔进大坑,走回装甲车旁休息。 “这条路上肯定存在不止一个大坑,说不定后面的路段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了。”阿达尔贝特板着脸,不让人看清他内心的担忧,“要是我们被困在这里,问题就不仅仅是耽误时间那么简单了。” 十几分钟之后,工程兵终于宣布道路可以正常通行了。麦克尼尔和其他疲惫不堪的士兵一起爬回了装甲车,靠在两侧打盹。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叫醒,那时他还要勉为其难地去和战友们一起填平下一个大坑。出乎意料的是,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周边的士兵满怀欣喜地告诉他,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些高大的建筑物。对于这个结果,麦克尼尔是感到惋惜的。空军并没有彻底炸断这些交通线,虽说他们有意或无意的手下留情(也可能是疏忽)为友军提供了便利,倘若叛军顺着原路杀回来,遭殃的就是防卫军了。 布拉瓦约市外围被更加结实的防御工事封锁,当地建材工厂的工人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这些掩体,防卫军士兵们面对的是一整条漫长的防线,从城市的南侧一直延伸到北侧,其目的是阻挡那些可能进犯城市的不法之徒。训练有素的警卫和民兵在此地巡逻,当他们看到从南方赶来的防卫军后,便迅速地将这一消息告知了市内。很快,数百名民兵聚集到城市南侧,虎视眈眈地观察着这些在他们眼中和叛军没什么区别的家伙。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做好了准备,只要长官们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义无反顾地向着眼前的一切活物开枪。 “这可不好打。”司机喃喃自语道,“没有大型火炮或坦克是没法攻打这种按层次布防的城市的。空军那些老爷大概也不会特地为我们着想……” “布拉瓦约到底发生了什么?”麦克尼尔从窗户中看到了挂在路灯上的一面旗帜,那是以绿-白-绿三色横向分布的三色旗,此前他从未在罗德西亚或南非见过类似的旗帜或标志。 从前方士兵的喊话和对面的答复中,士兵们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原来,布拉瓦约市长期处在商人的控制下,这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豪商依靠贿选等手段对布拉瓦约实施残酷统治,工厂工人普遍一天工作超过16个小时,不堪其苦的市民(主力是工人)在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公开煽动暴力活动后不久便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打垮了同样是由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的市政厅。在部分倒戈的警察和警备军的协助下,市民一方大获全胜,无法控制事态的市长和商人们坐着直升机逃离了城市。市民们迅速建立了一个自治委员会,并从平民中抽调了大量人力补充进入新的自卫武装。 上校严肃地听着手下的士兵报告了对方传递的消息,而后询问道: “别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是什么?” “排除所谓【本着平等、自愿……等原则,与构成南非自治联盟的实体为平等关系……】之类的套话,他们的意思就是,本市如今不听总督阁下号令,你们自己看着办。”阿达尔贝特三言两语就点明了当前的本质。 “见鬼。”上校大为光火,他知道凭借自己手头这些部队根本没法攻打这座城市,要是他现在是警备军总司令,恨不能出动2个师把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阿达尔贝特也为此感到苦恼,此时麦克尼尔趁机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毫无疑问,叛军也是市民的敌人。既然双方有着共同的对手,那么只要防卫军能说服这些市民允许军队在附近驻扎,双方互不干预,他们也算是暂时控制了局面。为了打消阿达尔贝特的顾虑,麦克尼尔自告奋勇前去和市民代表交涉。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出阵列,向着市民们控制的防线前进。有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他,如果他敢轻举妄动,等待着他的下场就是血流满地。他站在离铁丝网大概有十几米的地方,举起双手向对方示意自己并未携带武器。十几分钟后,一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从防线后方走出,来到麦克尼尔面前。 “你是防卫军的代表?”中年男子一眼看到了麦克尼尔的领章,“我怕你做不了这个主。” “事实上,我代表上校向贵市提出一项协议:贵市向我军提供食品和武器弹药补给,我军则驻扎在北方为贵市抵挡可能抵达该地的叛军。”麦克尼尔字正腔圆地把达特曼上校的说法复述了一遍,“在我们看来,这笔交易很划算。” “你们应该清楚……我们为何会选择使用武力驱逐那些人。” “虽然报道出了偏差,总督阁下正是希望通过这场战争打垮那些为非作歹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麦克尼尔见到对方是警察,投其所好地提起了总督的其他设想,“南非不会再有人因为自己的出身或财富的多寡而处于不平等的地位,我想您也不希望遇到在职责和良心之间作选择的情况。”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当然,我没有轻视各位,并且我完全相信各位的决心……不过,你们真的打算凭借这座城市来和叛军或是我方进行讨价还价?恐怕,你们手中的价码并没有你们设想的那么多。” 或许是麦克尼尔的说法打动了代表,又或者是上校罕见的克制终于迷惑了市民,这些人终于同意了达特曼上校的请求。浩浩荡荡的队伍兵分两路,一路径直向北,另一路则前往铁路线附近进行埋伏。在民兵们的注视下,一行人忐忑不安地穿过市民设置的警戒线,沿着铁路前行。正常的交通运输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叛军号召全体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参加战争,而大部分地面交通线被叛军征用,不想参加战争的平民大多只能被困在自己所处的城市内。据看守铁路线的民兵们说,不久前有叛军的列车试图强行突破封锁线,结果因列车脱轨而死伤惨重,在那之后叛军便放弃了和平交流的打算。 “你们惹麻烦了。”麦克尼尔对着那名戴着金边眼镜的青年民兵说道,“听好,虽说你们同样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但叛军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他们只会简单地把人划分出一种【非己】成分,然后宣布这些人不受欢迎、必须被彻底消灭。如果他们没有被我军缠住,肯定会南下攻打这座城市,到时候你们就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铁路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大动脉,它过去曾经将无数物资从南方港口运往北方,养活了成千上万的殖民者和平民。在新世纪到来之前,铁路的地位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但在叛军失去制空权后,铁路和公路俨然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从这点来说,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煽动的暴力活动可谓是自讨苦吃。他们虽然成功地在大多数城市驱逐了听命于赫尔佐格总督的官员,却忽略了另一个重要事实: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内部矛盾从来不比外部矛盾小。于是,在种种因素的作用下,便出现了布拉瓦约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反而和叛军敌对的诡异一幕。铁路枢纽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对叛军而言是灭顶之灾。 但是,仍有部分叛军运输队试图利用附近的路线抢运物资,而只想自保的市民们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现在,他们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蓄势待发的防卫军。由赫尔佐格少校指挥的部队在西面的高地布置阵地,他们俯瞰着下方的公路,这里离最近的一条铁路线大约有几百米。 “市民说,这里最近有叛军的车队路过。” “他们是运送武器弹药呢,还是其他无关紧要的破烂货?”海因茨·迈耶中尉趴在草丛中,结果他根本看不到外面的状况,于是便撑起上半身,在搭建的射击位上架好了机枪。后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抬着其他设备爬上这个长满杂草的土坡,为了保险起见,麦克尼尔建议设置防空火力点。虽说防卫军目前掌握了制空权,也许叛军会在部分地区扳回一局。 迈克尔·麦克尼尔总是认为从这个角度无法很好地观察或攻击敌人,他决定采取更为冒险的行动。在得到迈耶中尉的许可后,他沿着土坡向下缓慢行进,在离火力点有十几米的地方躺了下来,将反器材步枪放在一旁,继续观察适合埋伏的位置。最后,他在右下方发现了一个平台,这个平台略显狭窄,最多只能容一人卧倒,这对麦克尼尔而言是足够了。他双手扶着上侧的土坡,缓慢地向着平台移动,直到双脚接触到平台上的砂土后才松开手。 “那地方很危险。”海因茨·迈耶见状,向着下方的麦克尼尔喊道,“再说,敌人很快就会发现你的位置。” 麦克尼尔从背包里取出一块不起眼的破布,披在了步枪支架的外侧。从远处看起来,这里不过是一处长着稀疏杂草的平缓土坡,和周围并没有显著差别。迈克尔·麦克尼尔卧在伪装下方,右眼放在瞄准镜附近,仔细地观察着道路的走向,他需要借此判断该在什么时候开火、优先攻击处于什么位置的敌军车辆。当他完成了调整后,便如同石像一般纹丝不动,任凭别人叫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不过,如果他听到和撤退或进军有关的消息,肯定会立刻恢复正常的。 太阳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夜幕降临了。过了晚上八点,远处依旧没有出现车辆,众人感到有些泄气。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说,也许是他们的动作惊扰了叛军,下次他们应该小心谨慎地避免被叛军察觉。借着向达特曼上校汇报这一理由,赫尔佐格少校离开了阵地,返回市内去寻找上校,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疲惫不堪的众人昏昏欲睡,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取了他人的错误情报。 “长官,他们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不会错的,那些人说他们总是在凌晨听到外面的异常响动,叛军正是要趁着这个时候才能运输物资。”赫尔佐格少校嘴上这么说,看样子他本人并不相信这套话术。他派了一个士兵前去下方寻找麦克尼尔,让麦克尼尔撤回上方休息。麦克尼尔答复说,他会在下方睡一觉,希望他醒来的时候战斗还没有开始。 麦克尼尔睡醒的时候,大约是早上四点,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这种噪声在万籁俱寂的野外听起来尤为刺耳。麦克尼尔打开夜视仪,瞄准公路的尽头,他看到那里出现了一辆被涂成蓝色的货车。从这辆货车后方陆续出现了几辆型号相同的大型货车,车队沿着公路前行,目标可能是附近正在和防卫军鏖战的其他叛军驻扎的位置。 “告诉长官,车子上有叛军的标志。”麦克尼尔清楚地看到车门上有着硕大的【两头狮子拱卫盾牌】的形象,连忙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上级。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迅速下令开始战斗,麦克尼尔打响了这场战斗的第一枪。子弹准确无误地打穿了货车的发动机,樱石发动机的缺点在此暴露无疑,第一辆大货车在爆炸声中被掀翻,直接横在了道路中央,堵塞了后方车子的前进通道。趁着敌人还处在被偷袭的震惊和恐慌中,麦克尼尔迅速瞄准了车队最后方的一辆货车。他估计自己打不到发动机,于是瞄准了车窗,将司机的上半身轰得粉碎。当他准备开第三枪时,车上的押运队伍已经匆忙地从各自的车子上跑下,向着土坡上那些发出刺眼亮光的位置开火。 麦克尼尔抱着步枪就跑,刚离开原来的位置,一发火箭彈击中土坡,弹片擦着他的左脸划过。趁着敌军寻找火力点的机会,他将反器材步枪一端嵌进土坡里,用背包垫在支架下方,而后斜躺在坡面上继续向敌军开火。第三发子弹不出意外地引爆了中间的一辆卡车,被完全困在此地的叛军车队已经是插翅难飞。 战斗在上午六点左右告一段落,直到那时前来打扫战场的友军终于让一直不敢冲出阵地的阿达尔贝特得知了他们的战果。8辆大卡车当中有2辆在爆炸中被摧毁(遗憾的是,物资也被焚烧殆尽),其余6辆被防卫军缴获。从这些货车上,士兵们搜出了石棉等军工生产必要的材料,欣喜地向长官汇报这一消息。所幸麦克尼尔没有击中运送樱石的货车,不然整个车队都要灰飞烟灭了。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以6人阵亡、30人负伤为代价,击毙约100名叛军,俘虏了数十人。他相信类似的阻击战能够严重地破坏叛军的补给线,让叛军早日崩溃。 TBC OR1-EP5:大桥赞歌(7) OR1-EP5:大桥赞歌(7) 虽然罗德西亚叛军在南方的几场小规模战役中取得了局部胜利,他们依旧面对着防卫军的四处夹击。为了避免被防卫军完全包围,叛军决定在马塔贝莱兰集中兵力进攻防卫军防线的薄弱地带。在他们的设想中,防卫军还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集结完毕,若是他们趁着这个时候发起突然袭击,就能一举打破防卫军设下的封锁线。于是,总规模约一万多人的叛军向着马塔贝莱兰前进,并在东部地区和防卫军遭遇。防卫军先头部队未能料到叛军竟敢发起如此胆大妄为的攻势,一时之间无法抵挡,被迫向后退却。得知友军受到袭击后,附近的防卫军赶来支援,轻而易举地将叛军引进了包围网。由于叛军指挥官错误地估计敌我力量对比,盲目下令和防卫军血战到底,导致叛军死伤惨重,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崩溃,许多部队编制完全溃散,残余人马向着北方退却。 叛军在东部的失败使得布拉瓦约市和第五步兵团暂时免除了被叛军袭击的危险。吉恩·斯迈拉斯向各连队通报了附近的战况,并强调叛军实际上不堪一击、之前的失败只不过是军队长时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缺乏经验造成的。这种说法并不能让人信服,只是麦克尼尔不愿打消战友们的积极性,于是他也象征性地说,叛军确实不是什么恐怖的对手。 “有多少高级军官选择叛逃到叛军那边?” “没有将官,至少目前没有。”吉恩·斯迈拉斯回忆着他从达特曼上校那里听到的消息,“倒是有已经转入预备役的上校决定跟随叛军……显然,他们还做着成为将军的美梦呢。” 根据麦克尼尔本人对EU军队的了解程度,假设防卫军胜过了叛军,那并不能说明防卫军的指挥官们有着过人的才能,只能说是叛军一方的军官比防卫军的同僚们更无能。驻守边疆地区的军官也许缺乏晋升的机会,但他们也有更多的机会去真正地了解战争本身。当然,有些人不屑去探求真相,他们只愿意活在自己设想出的世界中。 “从长远角度来看,叛军是必败的。”麦克尼尔乐观地对其他士兵说道,“事态一旦失控,欧洲本土就会进行干涉,凭叛军目前的实力,就算他们占领了整个南非,也只会被防卫军彻底歼灭。” 赫尔佐格总督是不希望本土介入的,他必须让一切问题都处在他的掌控之下,才能最大限度地借助这场战争而完成他的理想……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不过,就算他失败了,叛军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战争是综合力量的较量,罗德西亚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EU的统治,除非布里塔尼亚帝国愿意冒着经济崩溃的风险而立刻发动对外战争。事实上,许多罗德西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社会名流已经在呼吁布里塔尼亚帝国出兵拯救同胞了,然而帝国正处在因贵族阶层受到清洗而发生的混乱之中,无暇他顾。其中一个最有力的证据便是,那个喜欢放出狠话的查尔斯皇帝迄今为止从未对南非发表任何评论。 昨天上午,麦克尼尔和其他士兵被派遣到市内的一些工厂去和那里的工人谈判。他们需要保护那些布里塔尼亚商人的财产,这些商人选择支持南非,他们的忠诚必须得到回报。工人罢工在非洲殖民地是经常发生的普遍事件,只是以前很少有工人驱逐管理人员而自行占据工厂的案例,商人们通常会在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就将其中最顽固的领袖人物消灭掉。麦克尼尔本以为他会看到一群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没想到这些工人依然井然有序地进行生产活动,只是他们不再生产汽车了——市民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购买汽车。 “那家伙如果知道他的厂子被改造成了半个兵工厂,大概会气出心脏病。”麦克尼尔对着一旁的杜米索·图图说道。 “我听你们说,那个老家伙吝啬得很……宁肯赌博也不想给工人发工资。” 杜米索·图图的父母都是工人,以前他们在罗德西亚做工,后来搬到了南方的德兰士瓦。他的父亲参加过数次铁路工人罢工,在其中一次罢工活动中被警察打断了腿,就此成了残疾人,丢掉了工作,最后去公墓当了门卫。不过,这也算是幸运的结局,那些被警备军当场击毙的工人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工人代表是个二十多岁的白人青年,他耐心地听麦克尼尔讲完了防卫军的要求,而后友好地回复道: “这座工厂现在归工人所有,我们不需要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来指导我们如何工作。” “至少他派出的职业经理人比你们在行——” “他们除了克扣工人福利之外,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打游戏。”工人代表厌恶地说道,“我们自己能管好这座工厂——您看,没了老板之后的工厂也并没有倒闭嘛。” 麦克尼尔被诘问得哑口无言。在工人代表的带领下,他参观了工厂车间,发现他想象中的普遍怠工现象并未发生。工人代表解释说,现在工厂是全体工人的财产,既然自己的工作结果会直接影响收入,大部分人比以前更有动力了。看着这些有说有笑的工人,再想想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那些木桩人,麦克尼尔忽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来劝说工人们将厂子还给老板。从法律上来说,工人们的行为当然是非法的,可那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布里塔尼亚商人也没少做违法的事情。 “那么,希望你们有本事保住自己拿到手的东西。”麦克尼尔郑重地和工人代表握手,“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报告上级。” 麦克尼尔带着几名黑人士兵走访了许多工厂,而后回到了军营,向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讲述了发生在这些工厂中的新闻。 “严格来说,他们的所有行为并不算违法。”赫尔佐格少校正在和几名军官谈论着什么,见到麦克尼尔到来,他撇下手头的工作,前去迎接麦克尼尔。 “但是,这些工厂是别人的私有财产。” “没错,只是布拉瓦约市已经决定将它们充公了。”阿达尔贝特大笑不止,“我想,您大概不了解这些商业上的斗争……以前,南非也曾经将一家总部设在欧洲的樱石能源公司位于南非的子公司强行收购,对方虽然威胁要进行报复,但后来就不了了之。” “这可真是——”麦克尼尔大惊,他并不了解商业,而且向来是对商业活动怀着一份警惕的。但是,世间小到个人、大到国家的运行都无法脱离经济活动,商业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从古至今都是如此。EU的商人们在大多数场合取得了胜利,一半是依靠法律,一半是依靠近乎无法无天的种种地下手段。于是,他们总会在比他们更擅长后者的那些对手身上尝到失败的苦痛。 “这件事,你就当笑话听吧,别对外人说。”阿达尔贝特小声提醒他,“总督阁下并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他的那些商业活动……他其实从来不擅长做这个。” 卡尔·达特曼上校感到十分难堪,看来他是不可能接收这些工厂了。除非南非的相关部门声明布拉瓦约市的行为属于非法,他才有借口采取下一步行动。目前看来,市民们已经摸清了商人们的软肋,既然这些商人和他们的助理都在城市陷入混乱时逃离了城市,那么市民委托工厂内的工人恢复原有秩序是完全合理的。倘若是赫尔佐格总督本人逃离了南非,总督府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会想方设法继续以个人或群体的方式行使总督的权力。 “现在的工人可真难对付。”上校躺在床上叹气,“以前只要警察对着天上随便开一枪,他们就会吓得四散奔逃。” “这些人手里有武器、有工厂,我们不能和他们在这个时候发生冲突……尤其是叛军逐渐陷入疯狂的时候。”斯迈拉斯理智地分析当前的问题,“如果您认为无法向上峰交差,可以向着他们说明这里的情况,想必上峰不会命令您强行进攻……” 就算其他指挥官认为应当将这个不听总督府号令的自治市消灭,他们也必须增派援军,而不是让总共只有一千多人的步兵团去强攻一个大城市。在随后召开的会议上,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也支持斯迈拉斯的意见。赫尔佐格少校认为,当前不必树立更多的敌人,只要布拉瓦约和它的市民没有对防卫军采取敌对行动,他们有必要将这些市民当作临时友军对待。至于和工厂有关的问题,那应该交给南方的官僚们去解决。 “但是,他们可是把当地银行的财产也给没收了。”一名上尉反对阿达尔贝特的说法,“我们如果对此放任不管,就算战争结束了,这些损失惨重的商人也会找我们的麻烦。” “无稽之谈。”阿达尔贝特不屑地眯起眼睛,双手交叉,向着比自己低一级的军官呵斥道:“您的意思是威尼斯人比土耳其人更懂打仗?我们才是这里的专家,能不能打、该不该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全是我们说了算,他们懂什么?如果身为军人却允许外行人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干预正常指挥,那才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行了,这件事暂时搁置。”达特曼上校不耐烦地下了结论,“谁也不要争执,我们根本没有改变事态的能力。斯迈拉斯少校,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在这里伏击附近的叛军。” 叛军的上一批运输车队被摧毁后,他们明显提高了警惕,转而从另外一条公路运输物资。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布拉瓦约,再加上叛军正在东部和防卫军对峙,在半路上浪费时间就等于让前线的士兵蒙受更大的损失。更糟糕的是,他们强攻布拉瓦约的计划也破产了:防卫军并未和市民发生冲突,得到加强的守军如今更难对付。叛军没有制空权,战机刚起飞不久就会在战区上空被敌机击落,许多叛军飞行员吓得不敢轻易出击,这直接使得叛军对整条战线上大部分地区的详细情况一无所知。 为此,阿达尔贝特拟定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离开布拉瓦约市,前往附近的野外去伏击叛军。他们等来的不一定是运输车队,也有可能是正在行军路上的叛军主力。但是,高风险有时候意味着高收益,如果他们能够拖住叛军的援兵,达特曼上校又能立下大功——至少上校本人一直这么认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表态支持阿达尔贝特的方案。数百名士兵穿过坑坑洼洼的公路,顺着荒废的田野前进。这里以前是一片种植园,后来布拉瓦约成为了大型工业中心,附近的种植园便逐步倒闭了。道路左侧有一座突兀的石山,上面除了输电线和信号塔之外,空无一物。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下令停止前进,他接到了上校的新指示:附近的友军正在和叛军交火,上校希望阿达尔贝特立刻前去支援。 “敌人大概有200人左右,我不想耽误其他行动。”阿达尔贝特把任务交给了海因茨·迈耶中尉,“你们去支援友军,我相信你们能活下来。” “这话听着真丧气。” 迈耶中尉派麦克尼尔去进行侦察,麦克尼尔和其他三名士兵开着吉普车,顺着公路前行,很快到达了赫尔佐格少校所说的地点。和麦克尼尔脑海中的场景略有差距的是,这回是路旁的叛军正在围攻被卡在道路中央的防卫军。叛军还没有发现他们,任凭这辆吉普车停在视野的死角处。 “你们立刻联系中尉,我去试探一下。”麦克尼尔将通讯器甩给两人,自己拿起背包跳下了车,扣上头盔后便冲进了足足有一人高的草丛。他凭借枪声判断叛军的位置,逐渐接近双方交火的区域。在前行了数十米后,他再一次拨开眼前的杂草,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叛军军服的士兵。 两人都愣住了,叛军士兵的反应不是迎击,而是转头逃跑。麦克尼尔见状,紧追不舍,他放弃了开枪射击的打算。没过多久,叛军士兵便被麦克尼尔从背后抓住背包,麦克尼尔将他用力拉倒在地,抽出匕首割断了对方的喉咙。他见四下无人,把叛军士兵的尸体留在这里,继续寻找着接近战场的道路。在察觉到草丛逐渐变矮后,麦克尼尔拿起望远镜,除了看到正处在交战中的双方士兵外,还发现不远处的垃圾堆上挂着一顶头盔,顿时产生了怀疑。他继续向前摸索,直到上半身暴露在草丛外面,才略微后退,准备在此进行狙击。 “也许我没有当狙击手的本事。”麦克尼尔有些沮丧。 当麦克尼尔还年轻时,他是名副其实的全能型选手。言外之意是,他虽然擅长所有技巧,但在每一个方面都不是顶尖士兵。让他去充数或是以自己的长处对付敌人的短处,那是他的强项;倘若一定要他和敌人比拼某项本领,他大概是要败下阵的。果然,麦克尼尔的第一枪并未击中目标,叛军狙击手警觉地缩回了垃圾堆后方,不再轻易暴露自身。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名狙击手并不知道麦克尼尔的位置。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屏息凝神,继续观察敌军的动向。从公路受损情况判断,叛军在半路上埋设了陷阱并迫使防卫军停止前进,而后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防卫军没法迅速突围,只得选择留在原地和叛军交战,结果陷入了包围之中。无论如何,叛军比防卫军更了解这片土地,他们能够利用任何条件为军事行动创造优势。 一名叛军士兵正举起火箭筒瞄准依托装甲车进行防守的防卫军士兵。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打碎了他的脑袋,叛军士兵在那一刹那发射了火箭彈,但他的上半身正在向后倾倒,火箭彈没有平射出去,反而打向了空中。叛军士兵见状,产生了不小的混乱,他们不知道敌人的狙击手藏在什么地方,恐惧驱使着他们就近寻找掩体而非继续莽撞地进攻。 从公路后方驶来了3辆装甲车,车上的机枪威风凛凛地向叛军宣告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车子还未停稳,几名士兵已经争先恐后地从车子上冲下,开始攻击离他们最近的叛军。有名携带了榴彈发射器的士兵瞄准了叛军集结的区域,将正打算冲上公路的叛军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到处都是。不信邪的叛军继续冲上公路,试图阻拦防卫军的援军,结果被装甲车从正面冲撞,数人被当场碾压。麦克尼尔见迈耶中尉已经率领其他士兵赶来,本来打算撤出阵地,但他想起那个狙击手还躲在暗处,于是决定将敌人的狙击手消灭后再离开。不料,敌人异常狡猾,每开一枪就离开原来的位置,麦克尼尔瞄准了数次也没有抓住机会。麦克尼尔大窘,这种近乎耻辱的感觉驱使着他继续追击,不断沿着草丛前进,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他重新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架好狙擊槍,开始观察敌人的动向。迈耶中尉手下的四十多名士兵加入战场后,叛军的优势逐渐被追平。陷入两难之中的叛军决定撤出战场,但已经卷入战斗的士兵想要逃跑就没那么容易了。当他们从掩体后方站起之后,等待着他们的下场往往是被一颗子弹从后方追上。缺乏经验的叛军并未在附近设置用于进行火力掩护的火力点,他们将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防卫军追杀。 不远处的草丛上冒出了一个头盔,急于消灭敌人的麦克尼尔立刻扣下了扳机。头盔顺着直线消失在了草丛中,这让麦克尼尔明白他又被耍了。 “我很有耐心……很有耐心。”他自言自语着,“就是有点心浮气躁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并不打算离开,他坚信敌人一直没有发现他,不然对方至少应当进行一次还击,而迄今为止他还未遭受敌人的攻击。忽然,背后有人喊麦克尼尔的名字。麦克尼尔回头一看,一名黑人士兵正在接近他。 “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黑人士兵见麦克尼尔安然无恙,便向他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中尉让我们尽快找到你——” 一发子弹打穿了黑人士兵的头盔,他沉重的身躯栽倒在草丛里。麦克尼尔重新将右眼放在瞄准镜后方,凭借他刚才看到的弹孔来判断敌军狙击手的方向。叛军士兵还在撤退,那个狙击手大概也会逃跑,没有人会愿意留在原地等死。只要他放弃战斗而转身离开,麦克尼尔就会立刻送他去见上帝。上帝是否会原谅他,麦克尼尔暂且不做考虑。 一切噪音都消失了,麦克尼尔看到被公路边缘遮盖的草丛后方探出了一个脑袋。没有人能拯救那名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在血肉和钢铁的较量中,钢铁向来大获全胜。 迈克尔·麦克尼尔收起狙擊槍,顺着原路退回。他艰难地爬上公路,向着从后方涌上来的战友们打招呼,然后去另一侧检查那具尸体。他发现这具无头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盒子形状的吊坠,于是将吊坠扯了下来,把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抱着三个孩子的夫妇,其中的男人正是这名狙击手。 “你在看什么?”杜米索·图图从后方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把麦克尼尔吓得差点反手卸掉对方的手腕。 “没什么。”麦克尼尔敷衍着。三个孩子的父亲……麦克尼尔没做过父亲,他也没有任何子嗣,但他依稀记得詹姆斯·所罗门逝世时,他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绝望和痛苦。 “愿上帝原谅我。” TBC OR1-EP5:大桥赞歌(8) OR1-EP5:大桥赞歌(8) 进入获月,防卫军逐渐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场战争不可能很快结束。虽然悍勇的空降兵团在罗德西亚后方造成了破坏,但并未动摇叛军的根基。相反,广泛支持叛军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将空降兵团包围,使得无法坚守城市的空降兵团被迫向北方退却,从而宣告了伍德中将的决战计划彻底破产。在获月骡子日(6月23日)召开的会议上,赫尔佐格总督再次强调将叛军完全封锁的重要性。 罗德西亚叛乱发生以来,因战争而产生的伤亡人数急剧增加。在北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试图消灭一切非白人甚至是非布里塔尼亚人,这些行动大多并非叛军直接指挥,而是当地平民的自发行动。类似的报复活动在南方也时有发生,无法区分民兵和普通公民的防卫军士兵只能选择格杀勿论。双方士兵阵亡人数不过上万,平民死亡人数却直冲十万,引发了EU欧洲本土官僚的不安。6月中旬举行的元老院会议上曾有人提出撤换南非总督并和叛军谈判,这一提议迅速被反对派否决,但类似的争论从未停止。 “懦弱无能的废物。”赫尔佐格总督将报纸扔在桌子上,“当初是他们坚决要求用武力保卫自己的权益,结果看到死伤惨重之后就畏惧了……他们难道以为歌唱爱与和平就能让敌人放下屠刀?” 列席紧急会议的官员包括南非殖民地管理机构所有的部门长官及各地行政长官,此外还包括以伍德中将为首的军方代表。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他们选择团结一致,建立了一个临时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赫尔佐格总督要是倒台了,他们也会跟着遭殃,这是众人公认的结果。当前,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摧毁罗德西亚叛军,根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在当地的影响。 舆论有时候转变得很快,而且毫无预兆。这正是让赫尔佐格总督感到头疼的一点,他永远猜不到自己的支持者会在下一阶段对事实做出怎样的判断。虽然赫尔佐格总督的名声并不好,他成功地让土著和支持土著平权的白人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壕里,这还多亏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决定采取极端手段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但是,当伤亡人数逐渐上升时,这些方才还为总督摇旗呐喊的公民们忽然打了退堂鼓,他们开始怀疑这场战争是否是必要的代价——就是说,有人认为这不过是赫尔佐格总督为了铲除异己而故意发动的不义之战。类似的言论比比皆是,极大程度地影响了公民对总督的信任。 伍德中将拿起报纸和参考资料看了几眼,语气诚恳地说道: “这些人不懂阁下的苦心。阁下如果为了一己之私,完全可以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合作,而不是忍痛决定将枪口自己对准的同胞。”他放下报纸,环视着其他表情各异的官员们,“阁下不仅是我们南非的骄傲,也是全体EU公民的楷模。他敢为了更多公民的利益而背负骂名,当代难道还有比阁下更称职的社会精英人士吗?” “然而,我们能否撑到战争结束,还有待进一步观察。”财政专员愁眉苦脸地向总督抱怨,“为了不让本土干涉,我们要自己负担一切支出……再这么下去,钻石矿井工人也要罢工了。” “工人嘛,就怕开枪。”伍德中将不屑一顾地说道,“如果他们和布拉瓦约的那些市民有一样的志气,早就公开叛乱了,还会选择罢工?” 布拉瓦约自治市问题是会议需要讨论的第一个议题。布拉瓦约自治市已经推翻了原本的市长并建立了自己的一套管理体系,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商人在当地的企业、银行、道路、电厂、水厂等设施一概被没收充公,成了城市的公有财产。不仅如此,布拉瓦约大言不惭地向南非自治联盟要求取得独立地位,即除总督本人外,只有布拉瓦约市民选举出的机构才能管理该市,其他一切由南非自治联盟委派的官员均无权插手。总督分析称,这些市民希望取得和构成南非自治联盟的各州、邦平等的地位。 军事问题由伍德中将负责汇报,他拿出一份最新情报,称防卫军和布拉瓦约市民正在互相配合以对抗来自北方的罗德西亚叛军。 “叛军的补给线已经被我军捏在手里,如果叛军决定再次南下发起大规模战役,我军随时能够掐断他们的脖子。”伍德中将指着幻灯片上标注的几条公路,“在南方,叛军丧失了主动权,他们目前正寄希望于通过北方的走私活动来获得更多的补给。” “很好。”总督对防卫军的工作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伍德将军,我们要在现阶段就为战后的管理工作做好准备。罗德西亚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能够集结起来并发动叛乱,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管理模式有助于他们在整个罗德西亚地区安插他们的人手。此外,人口构成也是重要原因……但是,强制其他族裔人口迁移到北方,就会得罪原本在这场战争中支持我们的那些公民。因此,假设我们能够通过赋予不同大小的权力而使得罗德西亚在战后陷入内讧,它将无力和南非对抗。”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明白总督在走一步险棋。授予布拉瓦约以特殊地位,将使得布拉瓦约成为罗德西亚其他地区公民眼中的众矢之的。此外,总督若是干脆利落地答应对方的要求而不是讨价还价,也许会让这些市民怀疑他们当中出了和总督暗中交易的叛徒。 赫尔佐格总督展示出了他雷厉风行的执政作风。他当即叫来秘书,现场起草了一份声明,作为对布拉瓦约市民的回应。同时,他在结尾部分给出了一项重要承诺:任何在这场战争中主动对抗罗德西亚叛军的北方城镇都将获得完全自治权。具体来说,原本南非自治联盟各州、邦、省有权控制其版图内的各市,而现在双方之间的关系除了名义上的隶属之外,事务上完全互相独立。如此一来,城市获得了独立地位,其自主性大幅度提升。同时,反对派的势力也被大幅度削弱——假如罗德西亚无权对其名下的城市发号施令,想必罗德西亚根本不会出现叛军。 “从头到尾读一遍。”总督把稿子递给秘书,“你们也要听好,如果这份声明当中出现失误,那就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责任。” “等等。”伍德中将打断了秘书,“总督阁下,这样一来我们确实可以阻止未来的其他反对派利用自身的权力掀起叛乱或是抵制南非的法令,但我们又如何确保我们自身能控制这些城市呢?” “我既然敢放心大胆地赋予他们权力,就不会让他们拥有能反抗我的本钱。”总督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别忘了,这里是南非,而我是南非总督……不是高级专员。只要我们宣布某市的某些行为违法,就能轻而易举地派人到当地进行干预。这些措施应当常态化。” 于是,防卫军终于可以绕过布拉瓦约,放心大胆地前进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上浪费了许多时间,而这种浪费后来被证明是毫无价值的。防卫军恐惧布拉瓦约市会突然投靠叛军并袭击他们的侧翼,于是一直防备着这些其实只想自保的市民,从而将许多兵力闲置。由于防卫军错失良机,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的空降兵团在后方被围困,从而被迫撤出罗德西亚,这倒是包括伍德中将在内的诸多指挥官并未考虑到的。在一般情况下,市民并不会协助军队作战,然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顽固程度远远超出了防卫军的预料,使得空降兵团只能在战败和屠城里二选一。即便赫尔佐格总督多次声明这些敢和空降兵团为敌的罗德西亚平民都是训练有素的敌军,空降兵团依旧不敢大开杀戒。 不过,空降兵团的后撤也为防卫军提供了一个新的机会。先前,伍德中将的计划是直接消灭罗德西亚叛军的中枢,而后空降兵团和防卫军前后夹击将罗德西亚南部的叛军歼灭。现在空降兵团虽然已经撤离,他们完全可以从北方包围罗德西亚,彻底封锁罗德西亚的地面运输路线和逃生通道。赫尔佐格总督早就对西南非洲、中央非洲、东非一贯的隔岸观火行径表示不满(尤其是考虑到对方还经常支持南非境内的武装组织搞破坏),他在象征性地发送了通报后,便命令空降兵团开进邻近行政公署境内。 赫尔佐格总督实在是太乐观了,防卫军的兵力从来没有达到能将罗德西亚完全封锁的规模。这个通过围困对方并持续削弱其战斗力、使之不战而溃的方法,是他从阿达尔贝特那里听到的。伍德中将在他一手主导的空降兵团奇袭作战失败后,暂时想不出什么能够有效打击叛军的方法,只得对总督的奇思妙想表示赞同。 麦克尼尔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走在了通向北方的公路上。达特曼上校是骂骂咧咧地离开布拉瓦约的,他前往那里只是为了找机会讨好那些愿意忠于南非的布里塔尼亚商人,既然那些工厂已经被工人夺取,他总要想个办法将工厂拿回来。谁知赫尔佐格总督竟然荒唐地同意了市民的诉求,这把达特曼上校置于极其尴尬的地位,他的表现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什么打算都白费了。但是,他根本不敢将怒气发泄在阿达尔贝特身上,只好频繁地打骂手下的士兵。 阿达尔贝特和麦克尼尔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这时,就算是平时和麦克尼尔关系并不好的士兵,见到麦克尼尔和阿达尔贝特一起坐在装甲车上有说有笑地聊天,也该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阁下是不会让那些只想投机钻营的家伙得逞的。” “话虽如此,他居然真的同意了。”麦克尼尔感到不可思议,“您知道,我向来认为总督阁下是保守的,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出一部分权力给他们。” “今日让步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收利息,总督阁下不是慈善家。” 从闲言碎语中,士兵们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麦克尼尔以前救过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少校一命。他们前去找海因茨·迈耶中尉询问详情,后者不仅没有否认,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麦克尼尔前去调查取证的场面。赫尔佐格少校曾经因为可疑的杀人案而被逮捕,后来是麦克尼尔找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并锁定了犯罪嫌疑人,这份恩情大概堪比在火线上救下战友。 麦克尼尔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他和阿达尔贝特的友谊意味着什么,直到迈耶中尉主动来找他谈话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其他士兵的想法。 “你啊,收敛一些。” 他们正在穿过边境线,很快将要抵达中央非洲。连续多日赶路令士兵们疲惫不堪,不少人干脆在装甲车中睡着了,而那些由于岗位需求而必须保持清醒的驾驶员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上校下令驾驶员进行轮换,以免出现疲劳驾驶酿成的事故。 “我很低调。”麦克尼尔满不在乎地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 “我知道,你没有利用这份交情的想法。但是,在别人眼中,真相不一定是这样。”迈耶中尉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是普通士兵,却能和身为总督独生子的陆军少校随意交谈,到时候在战场上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们EU以前也出现过养鸡场主随意指挥部队的情况……抱歉,我对你没有偏见。” 对于其他士兵而言,麦克尼尔的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们只敢仰望的领域。 从罗德西亚西部进入中央非洲后,部队将会在这里分成两部分。麦克尼尔想起了他和阿达尔贝特上次来到附近游览观光时的情形,不知道那里如今是否被叛军控制,而叛军又是否打算利用那些交通设施和架在高山上的铁路线继续输送物资。目前,防卫军已经决定采取封锁战术,并通过高强度轰炸来持续地破坏罗德西亚的后方设施,直到叛军再也无法生产武器弹药或为后方平民提供必要物资位置。 在布拉瓦约市附近进行的伏击战对叛军而言是一场灾难,这才是达特曼上校真正建立的功劳,而上校本人对此视而不见。当上校意识到市民不会主动攻击防卫军后,他大胆地将除了警卫连之外的所有部队派出去进行埋伏。到了6月底,叛军已经不敢再通过这些公路和铁路继续运输物资,而之前的物资大半落到了达特曼上校手中。上校将非军用物资上缴,然后秘密地扣留了大部分军用物资,例如武器弹药和其他补给。纵使取得了如此战果,上校还是为他未能找到讨好社会名流的机会而感到苦恼。 离开布拉瓦约后,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边境。上校大发慈悲地允许他们在边境线附近休息,等到后方的友军赶到后再继续前进。 “不知道我们会在进攻部队还是留守部队里。” 杜米索·图图想要拧开水壶,他实在是太累了,连续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麦克尼尔见状,示意他把水壶交给自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盖子。 “我们只要循序渐进地收缩包围网,他们就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小圈子里。”麦克尼尔坐在公路上,他将背包平放在地面上,把头部靠在背包一侧,开始休息。越是面对激烈的战斗,越需要养精蓄锐。 正当他打算认真地睡一觉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打闹声。麦克尼尔从地上跳起来,快步跑向传来喊叫声的地点,见到几名士兵正将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人按在地上,另有几名士兵正在搜查停放在旁边的一辆卡车。 “好哇,我们在和叛军拼命,你这野狗竟然带着这么多物资偷越边境——”其中一人叫骂不止,“老子今天非得把你两条腿都打断……” 迈克尔·麦克尼尔没有理睬已经被士兵控制住的不明人物,他和其他人一同绕到货车后方,发现货车中是一些医疗用品。前线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人伤亡,药品短缺成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布拉瓦约的市民同样面临着类似的困境,只是他们不必面对如此之多的伤亡,因而问题看似没有这么严重。 “他也太不小心了,开着一辆大货车就想做一夜暴富的美梦。”跟麦克尼尔一起清点药品的士兵埋怨这个中年人不会做生意,“这种事应该让别人代劳,不然只要出了闪失,整个生意都告吹了。” 被士兵们拳打脚踢后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正声泪俱下地乞求士兵们放他一条生路。他说,他原本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商人,不料今年南非陷入如此乱局,他做的各种生意都赔了钱,自己眼看着就要一文不名,这才铤而走险决定偷偷地向叛军倒卖物资。 “老爷,看在大家都是南非人的面子上,我以后再也不干这一行了……”他手足无措地抱住一名黑人士兵的大腿开始求饶,这一幕在其他士兵看来显得无比滑稽。那黑人士兵冷冷地对着他说道: “别管我叫老爷,你才是老爷。” 他一脚把中年男子踢到一旁,兴致索然地回到装甲车上继续睡觉。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随后赶到了现场,在听麦克尼尔描述了事件经过后,决定按相关规章和条例秉公处理。 “公民,您在向叛军提供物资时,就应该考虑到这么做会加强叛军的战斗力、使战争延长并造成更多士兵和平民伤亡。因此,您的行为无疑是叛国,仅次于直接参加叛军。”麦克尼尔把阿达尔贝特的处理意见转告了中年商人,“但是,考虑到您是初犯而且事出有因——假设您所说的是实话——我们决定只没收您的货车和货物,您本人现在可以离开了。” 中年商人一听到这种结果,顿时嚎啕大哭,在地上打滚,周围的士兵都鄙夷地看着他在众人面前表演。他结结巴巴地说,自己的生意刚有点起色,就要再次亏损得一干二净,这下大概要流落街头了。他的诉苦完全没能引来士兵们的同情,有些士兵在参军之前本来就是流浪汉,他们倒是乐于见到体面的商人和他们落到同样的地步。见这个死缠烂打的商人不想离开,旁边的迈耶中尉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已经看到了我军在这一带的活动,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这些情报汇报给叛军?我们决定留着你的性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你却不识好歹,反而开始讨价还价……”他拔出手枪,对准了商人的脑袋,“快点滚开,否则你也别想走!” 一见到真枪,商人吓得面如土色,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连滚带爬地顺着公路逃离士兵们,不时回头观望,唯恐有人追上来给他补一枪。众人见商人跑远了,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商人逃跑的方向指指点点,开着对方的玩笑。 “哎呀,他好像在往友军设下的雷区跑。”麦克尼尔拿起望远镜观察商人的行动,惊讶地发现那名中年商人正在自寻死路。 一声巨响,草帽打着转,飘在半空中,而后摇摇晃晃地坠落在路边,成为了这条单调的公路上唯一的点缀。众人望着爆炸发生的方向,一时语塞,他们的内心被一种荒谬的戏剧感充斥,不知是否该感到悲哀。 麦克尼尔放下望远镜,拍了拍一旁的士兵,不再去看后方的景象。 “人都死了,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TBC OR1-EP5:大桥赞歌(9) OR1-EP5:大桥赞歌(9) 离开南非之后,防卫军忽然摆脱了疲于奔命的困境,转而悠闲地在罗德西亚边境地区设置封锁线并步步推进,计划缓慢地将罗德西亚叛军绞杀。南非驻军擅自进入其他公署管辖区的行为理所应当地引发了抗议,只是赫尔佐格总督力排众议并无视了这些反对意见,坚决要求按原计划来孤立罗德西亚叛军。此时,除了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战争的南非外,EU的绝大部分地区还停留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公民们偶尔上街表达对这场战争的关切,而后便依照原样继续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 看起来,赫尔佐格总督不想让战争的惨烈程度在短时间内飙升,麦克尼尔也因此获得了喘息之机。他和其他战友们每日的工作便是继续在双方的势力范围边界线附近巡逻,而后回到军营内继续听着半真半假的作战计划。从总数来看,南非军队是罗德西亚叛军的两倍,加上迄今为止罗德西亚叛军未能取得制空权并收到持续封锁,也许罗德西亚会在内外交困之中自行崩溃。 士兵们之间还存在着防备。那些皮肤颜色较深的士兵总是对白人士兵怀着一丝恐惧,当他们在路上遇到趾高气昂地沿着道路中央前进的白人士兵时,会下意识地为对方让出道路。出身土著裔的士兵们也并不和白人交流,双方各有自己的团体,泾渭分明地在军营中形成了不同的区块。这些现象被一些感到担忧的指挥官上报给了长官,而上校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想要获得功勋,就要在战场上凭借自己的本事重创敌人,上校向来相信这一点。他的本事虽然大半用在了阿谀逢迎上,其专业水平并不比别人差,在阿达尔贝特和斯迈拉斯的辅佐下,上校正向着自己理想中天衣无缝的方案一步步前进。 “长官,我们收到友军的通知……他们说,敌军【志愿师】(Volunteer Division)正在从这条路线穿过,可能是接应正在前线和我军对抗的警备师。”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将情报递交给上校,后退几步,笔直地站在大帐篷的入口处。他原本不胖,战争开始后愈发消瘦,身上仅剩的一点赘肉都消耗掉了,别人从他脸上能直接看出骨架的轮廓。 所谓【志愿师】,并不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平民志愿组成的军队,而是前防卫军士兵叛逃后由罗德西亚叛军统一建立的精锐部队。那时叛军还没有征召民兵建立警备师,也没有为部队确定番号,【志愿师】成为了它的俗称和半官方的名字。现在,似乎没有人会考虑这支部队原本该叫什么,既然大家习惯了【志愿师】这个称呼,何必做出改变呢? 上校将地图交给阿达尔贝特,以商量的口气吩咐道: “那么,这个计划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这是叛军的拳头,消灭这支部队就能让叛军的前线彻底崩溃……如果运气足够好,战争大概会很快结束吧。” “长官,计划本身是存在漏洞的。”阿达尔贝特在地形图中央的山体周围画了几笔,“虽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将叛军分隔,但如果没有友军的配合,我们会被叛军迅速消灭。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将情况汇报给师部。” 达特曼装作不在意地离开草草搭建的办公桌,走到帐篷门口看着那些还在训练或休息的士兵们。他不会把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白白地让给别人,他活到将近五十岁才遇到一场真正的战争,倘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去建功立业,以后就只能在后勤部门养老了。风险永远和机遇并存,既然上帝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决不会轻易地让幸运溜走。上校收紧了衣领,和善地回过头,对阿达尔贝特说道: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然而,我们就是要诱使这支敌军前去救援在前线和我军鏖战的那些警备部队,才能想办法在半路上伏击他们。要是上面决定大动干戈,敌军会很快注意到我军的行动,到时候他们就会退回北方继续进行防守,那样我们也没什么机会了。此外……”他看了看外面那些不安分的黑人士兵,继续说道:“我想,这场战争应该在我们手里结束。如果他们成为战争中的功臣,他们会对罗德西亚进行什么样的报复,是可想而知的。” “这句话可就错了,他们也是合法公民——” “没错,没错,可他们刚学会做人不久,还需要我们来引导和教育。”上校让卫兵把斯迈拉斯叫过来,他们需要认真地商议整个作战计划的细节。卡尔·达特曼向来鲁莽,而这一次更是胆大妄为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他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一场公开的赌博,赌注则是大半个罗德西亚战场的战局。面对防卫军的步步紧逼,叛军逐渐独木难支,他们失去了灵活调遣军队的自由,只能将大部分兵力放在前线以抵挡防卫军的入侵——和地毯式轰炸。迄今为止,虽然空军在战争中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罗德西亚的城市(尤其是北方城市)依旧受损严重,部分城市被夷为平地,许多家破人亡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平民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投靠叛军。 吉恩·斯迈拉斯再次审查了方案,他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缺点。糟糕的交通环境和制空权的丧失将强迫叛军在崇山峻岭之间前进,只要达特曼上校以少数部队在山中设伏,就能将正在前进的叛军从中切断。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下,大部分于平原地带才能大显神威的装备将丧失作用,被困于此地的叛军不仅将失去救援友军的机会,同样也将面临被随后赶来的防卫军夹击的风险。斯迈拉斯将这份文件还给阿达尔贝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这么多人手。”斯迈拉斯指着阿达尔贝特预判的叛军前进路线,“太多的人员可能导致我们的计划暴露,而且一旦我们被叛军困在山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个人建议,我部兵分两路,第二路部队去进攻山下的镇子,彻底掐断前线叛军最近的补给通道,并迫使可能围攻伏击部队的叛军分兵。如此一来,只要周围的任何友军部队愿意前来支援,我们就能大获全胜。”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冷静地思考着斯迈拉斯所说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斯迈拉斯和麦克尼尔想到了同一个弱点。战争爆发前,阿达尔贝特曾经和麦克尼尔前来附近游览,那时麦克尼尔已经凭借自身的直觉和本能而判断这里将成为两军争夺的重点。赫尔佐格少校相信麦克尼尔的想法,于是他早早地为可能发生在山地中的会战做好了准备,拿出了数套应急预案。不过,麦克尼尔当初和他说起可用的策略时,并不看好同时攻击两处敌军。 “为什么?” “那需要这支部队做好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是明知送死也要执行的任务。” 但是,阿达尔贝特左思右想,将这些疑问压在了心里。他不想主动加入战争,若战争无可避免地降临,他则会最大程度地利用战争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谁也不是圣人,与其为迟早会死掉的弱者而感到悲伤,不如借机获得更有利于生存的资源。 上校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阿达尔贝特一一作答。短暂的会议结束后,他走出帐篷,顺着小路来到麦克尼尔的住处,年轻的士兵正在那里和其他黑人士兵谈论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叛乱的前因后果。 没有军官在场时,士兵们之间的气氛还比较融洽。大部分士兵参加防卫军的理由是谋生,他们对未来的想象仅限于赚更多的钱,有些人则考虑借助战争而在军队中获得更高的地位。和那些出身军校的学员相比,他们的前途受到了很多限制,也失去了许多机会,也许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和这些畅想美好生活的战友们不同,麦克尼尔谈论的问题一般较为专业,不是在和其他人研究下次战斗打响时如何互相配合,就是以种种事例鼓舞士兵们的战斗热情。望着不远处的麦克尼尔,阿达尔贝特只感到好笑。麦克尼尔只是个士兵,可他对战争的关心角度却像是发动战争的人才会采取的看法。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让他变成了这样。” 麦克尼尔正在和黑人士兵们解释这场战争必须进行到底的理由。他说,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为了维持原有状态而不惜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相勾结,不仅是出于文化和传统,背后更是有诸多经济因素的综合作用。 “你们说,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为什么会认为你们比他们更低贱?” 麦克尼尔手中没有拿着步枪,而是和其他士兵一起坐在一块空地上,周围的黑人士兵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描述一些他们此前从未有机会了解到的事实。 “因为我们没钱……”杜米索·图图叹了口气,他很能理解因贫穷而被歧视的感觉,“没有钱,自然没有机会学习他们那些上流社会的家伙才接触的知识或技能,也就成了他们眼中的乱民……” “这是其中的一个因素——但是,假设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真的认为他们的优势是无可动摇的,那么他们就更应该放心大胆地让你们和他们竞争,而事实上他们恐惧竞争: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宣传中的那样强大,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之中也有许多好吃懒做的家伙……”麦克尼尔无意中发现阿达尔贝特正要从一旁离开,于是匆忙结束了话题,紧随赫尔佐格少校来到帐篷后方。少校在衣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一无所获,于是尴尬地将右手搭在一旁的旗杆上,对麦克尼尔说道: “长官打算继续进攻,看来他的想法和你一样。” “这没什么值得惊奇的……对于想要追求战功的人而言,那是条捷径。”麦克尼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赫尔佐格少校,“我们是一类人,上校也是,而我们的区别只在具体方法上。如果条件足够充分,也许我们并没有理由批判上校,甚至会做得比他还过分。” 阿达尔贝特哑然失笑:“确实如此,我本想向他说明计划的风险,结果我甚至没法说服自己放弃落到眼前的机会。那么,你认为计划的关键是什么?” 麦克尼尔从旁边拾起一根木棍,随意地划着地上的沙子。他迅速地勾勒出了丘陵地带的轮廓,又画出了两支军队各自的计划行军路线,最后在外围标出了友军的位置。 “我的观点是,现代战争的大部分作战计划,都讲究各部门之间的配合。无论计划如何巧妙,一旦后勤部门或其他部门无法配合,计划就失败了。”麦克尼尔敲了敲代表友军的矩形,“而对于眼下的方案而言,胜负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友军。我们所要做的是切断叛军的援军和补给,使得在正面战场上和我军对抗的叛军各警备师崩溃,但这一过程到底耗费多长时间则全部仰仗友军的努力。换句话说,假设友军从头到尾都按兵不动,我们就是自寻死路。” 阿达尔贝特表示赞成,达特曼上校正是为了争夺功劳才决定独自实施这个冒险的计划。万一他们成功了,他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平叛战争中的头号英雄,到时候就算是那些看达特曼不顺眼的长官也没有理由继续限制他的晋升了。 “上校和师部那边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好。”阿达尔贝特硬着头皮回答道,“确切地说,闹得很僵。说来也怪,他这人如此热衷于投机钻营,结果却得罪了许多上司。” “那就有些难办了。”麦克尼尔挠着脖子,他总感觉后面长了囊肿,可能是莫名其妙的感染导致的。“一般来说,其他部队肯定会迅速前来救援,到时候他们和正面战场的作战部队夹击受困的敌军,叛军主力将会全部葬送在这里。要是上校和长官的关系恶劣到了长官宁可不顾大局也要看着他去送死的程度,我们就要考虑新的对策……或者说退路。” “不会吧?”阿达尔贝特大吃一惊,“谁会让平日的恩怨影响战争呢?” “在这种地方,我可不敢保证他们对这份职业的敬畏能够压倒个人恩怨。”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阿达尔贝特,上校在上次罗德西亚行动中的所作所为,你是清楚的。作为指挥官,他在局势正在恶化时只想着压制事态而非及时止损,局势无可挽回后又率先逃跑……他能做得,他的同僚和上司也做得出来。” “可恶。”阿达尔贝特顿足捶胸,连连叹息,“难道我们果真比不上布里塔尼亚人?可他们布里塔尼亚的军队也一样不可救药。” “我们应该比谁更强,而不是谁更烂——不然,万一对手忽然醒悟过来,遭殃的是我们自己。”麦克尼尔不想评价当前的防卫军,军队多年以来形成的恶劣问题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解决的。只要这些军官没有忘乎所以,他们应当会明白采取何种做法才是明智之举。 罗德西亚叛军中的【志愿师】是真正能和防卫军正面抗衡的对手,民兵毕竟比不上受过长时间训练的职业军人。如果第五步兵团甚至是它隶属的步兵师在正面战场遇到【志愿师】,恐怕双方会打成两败俱伤,那么第五步兵团单独挑战敌军的后果就是全军覆没。然而,在叛军丧失制空权的情况下,担忧被防卫军在半路上轰炸的叛军只能选择从山谷和丘陵地带赶路,而拥有空中支援的防卫军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山中对叛军实施阻击。这时,由罗德西亚西北方向的其他部队赶来支援,再由西南方向正在发起猛攻的防卫军各部一起推进,被包围在其中的罗德西亚叛军主力只能坐以待毙。 “【志愿师】的士兵都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叛军是不会招收其他人入伍的。”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可能比预料中还要长。叛军缺乏可以调动的部队,他们会将八成左右的兵力部署在西南方向以避免防线被攻破,而空军持续的大轰炸严重破坏了罗德西亚的生产能力,据称叛军已经放弃制造槍械而决定进行走私活动以解决燃眉之急。叛军还未完全封堵西北方向的道路,那是因为他们实在抽不出更多的人手了。至于为何西北方向的防卫军选择按兵不动,全是因为警备军总司令部的命令,伍德中将似乎希望让空降兵团从后方偷袭。麦克尼尔推测,伍德中将和空降兵团的指挥官或幕后支持者有利益关联,为此这位警备总司令需要确保叛军的绝大多数地面部队都在前线和防卫军鏖战,才能放心大胆地进行突袭。这不是什么秘密,伍德中将毫不掩饰他的用意,毕竟从一开始便是由他率先提出以空降兵团直接攻击罗德西亚境内各大城市的方案。结果是众所周知的,面对无数持枪的市民,不愿背上屠夫称号的空降兵团不能放心进攻,最终可耻地逃到了东非公署境内。对于这种行为,军队内部有着种种不同说法,但公认的权威结论是空降兵团确实不想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前同胞】。 因此,当罗德西亚叛军以为精锐的空降兵团在武装市民面前望风而逃这一事实将极大程度地打击总督的威信时,总督恰到好处地宣称是他本人下令空降兵团撤退——同时还在讲话中抨击了只想拉着普通公民陪葬的叛军。于是,失败的空降兵团成了秉持人道精神而手下留情的仁义之师,胜利的罗德西亚叛军沦为了不择手段的渣滓。 “我想向南非的公民们重申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始终要求武装部队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尽管私下里声称罗德西亚的公民都是名副其实的反贼,总督在媒体面前总是表现得和颜悦色,“因此……我也希望在罗德西亚发动叛乱的公民们能够及时认清事实,不要浪费共和国联盟赐予你们的机会。如果你们执迷不悟,我们会像当初碾碎俄罗斯帝国一样,把你们也撕成碎片。” 然而,掩盖在乐观和狂热的宣传背后的是对军队实际战斗能力的担忧。警备军固然没有被寄予厚望,表现糟糕的空降兵团成了在日常会议上被批判的重点对象,伍德中将经常黑着脸、全程装睡以避免面对其他官员的诘问。必须让内部人员和外界都相信军队是心怀慈悲而非真的无法迅速击溃叛军,这是赫尔佐格总督的观点。因此,他继续维持和伍德中将的联盟,就算双方之间已经存在矛盾,那也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 在这天晚上,由达特曼上校指挥的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向着远处的山地前进。他们将忠实地执行长官的命令,誓死封锁叛军通向前线的补给线。 睡眼惺忪的麦克尼尔从帐篷中爬起来,看着这些战友们奔赴前线。机智的上校并不打算一次性派出全部人马,他命令斯迈拉斯在原地留守以随机应变。然而,上校将5个战斗连当中的4个带走了,斯迈拉斯手中所控制的不过是辅助兵,万一情况有变,他恐怕无力支援前线。 “看上去像是巡游的圣人。”杜米索·图图敬畏地在一旁观望表情肃穆或麻木的士兵们。 “都是凡人。” 吉恩·斯迈拉斯郑重地和混在队伍中间的阿达尔贝特握了握手,算是告别。他看到了正在一旁不知观察什么的麦克尼尔,强忍着睡意,走上去说: “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去办。总督阁下宣布召开一次动员大会,主要是解决士兵士气低迷的问题……他要求所有校官(Senior Officers)以上的军官都出席,可我们这里没人走得开。”说到这里,斯迈拉斯捋着愈来愈长的胡子,“正好,你和总督有交情。我们要是派你去,虽然从程序上不符合规定,但总督阁下大概也不会刻意为难我们。” “回德兰士瓦?” “对,你们这些代表后天坐运输机回去。”斯迈拉斯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地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总督阁下钦定的代表……谅他们也不敢提出意见。” TBC OR1-EP5:大桥赞歌(10) OR1-EP5:大桥赞歌(10) 7月上旬在罗德西亚南部发生的一系列军事冲突一般被评论家称为【静坐战争】,双方都未能取得较为明显的优势。防卫军的高强度轰炸让叛军不堪重负,纵使叛军相较防卫军有着更高昂的士气和顽强的斗志——他们相信为独立而战的事业是神圣的——战况的持续恶化也足以使得大多数头脑发热的叛军头目清醒过来。为了避免西南方向马塔贝莱兰的防线被攻破,叛军决定想方设法争取时间,以等待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再次介入。于是,他们一方面向南非当局提出了并无诚意的和谈请求,另一方面则秘密派出使者前往布里塔尼亚帝国,恳求查尔斯皇帝介入这场战争。但是,百废待兴的布里塔尼亚帝国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插手EU的内部问题,纵使查尔斯皇帝有意干涉,他也只能给出一些空洞的口号。 赫尔佐格总督看穿了对方的把戏,他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南非公民意识到罗德西亚叛军的虚伪。随着警备军总司令部一声令下,军队暂时停火,等待着这次和谈的结果。但是,双方仍旧在暗自调兵遣将,以免在下次冲突爆发时被对手抓住漏洞。不过,虽然叛乱是罗德西亚主动挑起,南非公众依旧认为战争的爆发和以赫尔佐格总督为首的官员有着直接联系,这场战争只是他们用来削弱反对派并巩固权势的其中一种手段而已。因此,当罗德西亚叛军主动提出谈判时,赫尔佐格总督精心维持的舆论平衡又发生了逆转,连依旧效忠于南非和EU的军队都出现了不同意见。许多军官坚持认为,既然叛军已经服软,只要南非当局愿意满足对方的条件(想必叛军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战争就能迅速结束。 不希望战争就这样告终的人,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种人希望在战争中获得功绩,战争的结束对他们来说是一场灾难;第二种人则认为罗德西亚叛军纯粹是在拖延时间,倘若南非方面愿意配合对方的行动,只会让这场战争变得更加棘手。在罗德西亚自由邦的代表抵达德兰士瓦时,军队正在召开名义上由赫尔佐格总督举办的大会,其目的是坚定军队战斗到底的决心。大部分还在前线指挥部队的军官不能及时抵达,他们通常会派出副官作为自己的代表。当然,也有一些更大胆的指挥官索性让士兵代替自己去开会,反正这场会议又不是作战会议,什么人参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迈克尔·麦克尼尔挤在一群尉官之中混进了会场,他努力不让别人注意到他光秃秃的领章,而后挑选了一个偏僻的座位。谁知,他刚准备坐下,只见一名中校走到他眼前,随意地坐在了紧挨着麦克尼尔的座位上。麦克尼尔眼见周围的军官已经找好了位置,只得无奈地退回选定的座位上。 中校一眼看到了麦克尼尔的领章,于是试探性地问道: “您是代替长官来开会?” “算是吧,长官在前线,回不来。”麦克尼尔打着哈欠,这几天他总是失眠,精神状态欠佳。 “那么,您在防卫军目前担任什么职务?”中校又看了看麦克尼尔的衣袖,发现袖章的位置也是空的——这表示麦克尼尔是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这一事实令中校有些不满,让新兵来参加本应由校官出席的会议,实属怠慢。 “准确地说,是做一个火力小组的组长,因为士官不够用。”麦克尼尔看着军服上右胸位置的勋略,他惊讶地在其中发现了标志着【西伯利亚边疆服役经历】的蓝白色条状装饰。西伯利亚对达特曼上校这种人而言是灾难,事实上被派遣到那里就等同失去了所有前途。阿达尔贝特和斯迈拉斯在这一问题上的观点也没有区别,他们都不希望去西伯利亚看守后勤基地或面对联邦的百万大军。 几名军官正在前面测试设备,下方的听众们窃窃私语,都在讨论和战争有关的内容。总督还没有到场,警备军总司令部的大员同样也没有出现,最前面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您以前在西伯利亚工作?” “对,从军校毕业后,我主动申请去西伯利亚。”中校笑着指着胸口上的装饰物,“您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说,我相信EU面临的最大威胁来自东方,联邦或布里塔尼亚帝国都有可能从西伯利亚入侵,守卫西伯利亚就是守卫共和国联盟的国门。” “布里塔尼亚帝国也可以从大西洋进攻嘛。”麦克尼尔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们做不到,EU的海军会把他们全部送进海底喂鱼。” 两人交换了一些关于西伯利亚和南非问题的意见。自称叫罗梅罗·巴克利(Romero Barkley)的陆军中校对麦克尼尔的观点感到新奇,他说,此次他从西伯利亚专程来到南非担任防卫军的顾问,就是为了见识一下这些疑似受布里塔尼亚帝国操控的罗德西亚叛军到底拥有何等水平的战斗力。仅从目前双方的表现来看,防卫军的能力比预想中还差,他们能够压制叛军,不过是依靠制空权和数量优势。巴克利中校进一步推测,如果进攻非洲殖民地的是其他国家的正规军,EU国家防卫军是无力抵抗的。 “那您认为总督该怎么做?” “强硬到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屈服。”巴克利中校挥了挥拳头,“必须让我们的敌人相信,入侵EU就是自寻死路。如果我们畏惧了,他们就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到时候,就算我们能够将敌人击败,也会付出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他们还在谈话时,赫尔佐格总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和往日穿着西服、手持拐杖的老绅士形象不同,今天的总督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有醒目的银色双头鹰标志。这身打扮让他顿时变得威武起来,连随行在总督身旁的伍德中将也顿时变得矮小了。赫尔佐格家族中出现过多名将军,雅各·赫尔佐格要是把他哪位亲戚的旧军服拿出来穿,也是情理之中。总督走上讲台,让其他将官坐在讲台后方的椅子上,从黑框眼镜下审视着这些对会议漫不经心的青年军官们。 “我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德兰士瓦参加这个不受欢迎的会议……我知道大街小巷上的公民们如何评价我。”总督叹了口气,他伸出右手翻着演讲稿,语气严厉地指责那些没到场的军官,“根据安保人员的说法,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代替自己的长官前来赴会。希望他们真的在前线奋战,而不是一头扎进夜店里。” 这等粗俗却有效的比喻引起了一阵哄笑。笑声逐渐消退后,会议正式开始了。总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让防卫军的负责人上前反思在战争爆发前广泛出现的叛逃事件。这些道貌岸然的将军们在总督的逼迫下,不情愿地进行检讨,反复批评着他们并不知道是否存在于自己身上或军队结构上的缺陷。他们根本不认为这些问题值得重视,要不是总督本人下令这么做,他们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不,他们现在也没有认识到。 伍德中将在总结报告中说,战前的叛逃事件和战争之中出现的士气低迷,普遍可以被概括为士兵缺乏明确的目标。他举例说,明明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控制下的罗德西亚(说到这里,他特意回头看了看似乎正在打盹的总督)违抗EU的法律并发动叛乱,可迄今为止仍有人认为这场战争是赫尔佐格总督为了一己之私而发起的。在那些人看来,叛军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不能消灭这种思想、不能消灭这种声音,就无法阻止这种不利于平定叛乱的理念感染更多的士兵,从而使得战争的时长和残酷性不断加大,反过来又证明了这些人的荒谬观点。 看着下方昏昏欲睡的军官们,伍德中将脸色阴沉地来到总督身旁,和总督小声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打起精神的总督重新回到讲台前,随意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我不要你们在这里像小学生一样地听课……请您站起来,说说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罗梅罗·巴克利中校忙不迭地起立敬礼,他庆幸总督选择了他而不是其他人来回答。换成那些不懂变通的家伙,会让总督当场难堪,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和周围这些身上带着一股暮气的同僚们相比,巴克利中校显得斗志昂扬。能够自愿去西伯利亚那种苦寒之地守卫边疆的青年军官,没有哪个是希望混日子的,他们都怀揣着凭借自己的能力而保卫公民和祖国的决心。 “以个人观点而言,罗德西亚叛乱是完完全全的敌对行动。”巴克利中校举起三根手指,“第一,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公开在罗德西亚煽动暴力活动,从一开始就鼓励去伤害甚至谋杀反对者,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EU法律对自由的规定范围;相反,南非当局一直保持克制,直到战争真正开始之前都没有下令对合法公民开枪……” 确实如此,因为负责动武的是苏格兰人,他们现在还留在德兰士瓦继续面对那些上街游行的公民。巴克利中校知道总督的软肋,他刻意避开了这些问题,只说叛军的缺点。下方的其他军官们心服口服,尤其是当巴克利中校提起布里塔尼亚帝国实际上依旧存在的奴隶制(法律上的奴隶制很久以前就被废除)同样奴役白人时,众人内心的恐惧终于被唤醒了。虽然有些人平日开玩笑时会幻想着自己能够在布里塔尼亚成为花天酒地的贵族,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大概是被贵族骑在头上任意驱使的奴隶。 总督发现了坐在巴克利中校身旁的麦克尼尔,他不动声色地回到麦克风前,咳嗽了几声,挥手示意巴克利中校坐下。 “……很好,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一点——叛军的目的不仅仅是争取罗德西亚的独立。”总督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说出一句连续的话,“请设想一下,就算我们仁慈地同意了他们的条件,那么他们将如何只使用布里塔尼亚人来统治罗德西亚?这些疯狗已经快把土著裔居民赶尽杀绝,到时候还不是要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去充任那些【下等】职业人员?他们为了把自己的谎话说得圆满,是一定会继续发动战争的。只要布里塔尼亚的社会中存在其他奴隶,那些和奴隶没什么区别的苦工就会自认为高人一等,并以此而自豪。” 说来也是奇怪,赫尔佐格总督其实从未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居住过,却似乎对布里塔尼亚帝国的状况了如指掌。也许,移民到EU的布里塔尼亚人也是长期保持着类似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以至于赫尔佐格总督能够轻而易举地推算出布里塔尼亚帝国当代的现实问题。 “……罗德西亚叛军的口号很有煽动性。”总督还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读着稿子,“他们会说,这场叛乱是为了夺回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是为了成为真正的布里塔尼亚人。因此,叛军几乎公开地进行掠夺,士兵在战争中最大的收获是战利品本身。他们已经用这种伎俩成功地提高了士兵的积极性,问题是我们不可能选择这种自甘堕落的办法。我再重复一遍,罗德西亚叛乱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入侵的前奏,而布里塔尼亚最终的目的是把我们全都变成奴隶。你们以为这场战争只是掌权者的斗争吗?不,战争结束时,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布里塔尼亚帝国不会因为你没有参军反抗他们而决定手下留情……” 大多数人不相信布里塔尼亚帝国能够干涉EU的内部事务,这个看似无法阻止自身持续衰弱的帝国不可能有能力影响这场战争。 会议前后持续了几个小时,总算在总督的又一番说教中结束了。赫尔佐格总督在其他几名军官的搀扶下离开讲台,向着麦克尼尔走来。周围的其他军官见到总督特地来找一个疑似代替长官前来开会的普通士兵,都感到吃惊。他们立刻为总督让出一条道路,同时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阿达尔贝特在哪里呢?” “正在执行任务,一切都很顺利。”麦克尼尔见周围的观众太多,唯恐泄露情报,只好以这种敷衍了事的描述去打消他们的好奇心。 总督没说什么,只是向着出口走去。麦克尼尔跟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这让总督的保镖们觉得羞愧。要是这个青年是专程前来刺杀总督的特务,南非将陷入一片混乱。 “这是个机会,叛军要谈判,但我们不会停下来,叛军也不会。我想他那个热衷于功名利禄的长官一定会找机会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这是人之常情。”总督的状态看上去不佳,他可能是过于劳累,也有可能只是忽然表露出了老年人的脆弱一面。 在众人的护送下,总督离开会场,坐上了另一辆麦克尼尔从未见过的黑色高级轿车,前后都有大量保镖和士兵护送。总督邀请麦克尼尔和他一起乘车离开,麦克尼尔本来打算拒绝,但他不想留在这里面对其他军官的疑问,于是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阁下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啊,总督阁下每天都工作到凌晨……”前面的司机语气中带着担忧,“我们有时候很担心他——” “我没事,用不着你们来担心。”总督忽然又咳嗽了起来,一旁的秘书连忙给他递上一瓶水,“麦克尼尔,你这次既然已经回来了,不妨把事情办完再离开。”总督浑浊的眼睛看着街道上的游行人群,“等到这个逢场作戏的谈判结束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公民们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确实在保护他们的利益。” “……总有一天?”总督苦笑了几声,“等我们死了,他们才能明白。” 赫尔佐格总督下令在半路上放麦克尼尔离开,麦克尼尔等到车子停下后才察觉这是老杰克的临时住所。 “为了让你摆脱后顾之忧,我们专门派人把其他问题都处理完了。”总督指着门口那些箱子,“今天呢,你把他送上去巴黎的飞机,然后就可以毫无牵挂地继续执行任务了。” “多谢。” “不用谢我,我只想让你死心塌地继续干活而已。” 车队一溜烟地离开了,留下麦克尼尔四处张望。他迟疑地走向门口,正看到老杰克在楼梯上清理垃圾。麦克尼尔连忙跑上去,从老人手中夺过清扫工具,很快将所有垃圾全都丢了出去。完成这项工作后,他才扶着老人回到房间,和老人闲聊。麦克尼尔走后,赫尔佐格总督派来的工作人员很快接管了全部和搬家有关的事宜,他们负责联系搬家公司和其他相关机构,老杰克忽然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忙碌了一辈子的老人觉得无所适从,他只好强迫自己做一些杂务。他已经快八十岁了,不像年轻人那样可以在闲暇时间拥有众多的娱乐项目。 “他们办事还算周到吧?” “当然……唉,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南非的总督阁下会特地派人为我这种小人物服务。”老人和麦克尼尔一起看着空荡荡的旧居,“这都是你的功劳。你给总督办了那么多事情,总督当然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不,这是您的运气。”麦克尼尔温和地对老人说道,“要不是您买彩票中奖了,您也没机会实现去欧洲定居的梦想。” “是啊,运气……上帝不公平,祂在这时候给我运气有什么用呢?”老人显得很是悲伤,“要是我早二十年拥有这么多财富……” 麦克尼尔不知道如何安慰老人,只好陪着老杰克一起坐在门口聊天。偶尔有其他居民路过,他们都略带敬畏地看着老人——他们最近总是看到一群穿着黑色西服的神秘人为这个老人办事,也许老人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有权有势的亲戚吧。 “……麦克尼尔,我和你说实话,如果运气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我不想要这几百万。”老人抹着眼泪,样子十分可怜,“刚中奖的时候,我高兴得几乎要发疯。现在呢,我越想越伤心,我只想让我的家人都回来……基督能让死人复活,他能不能把我的家人也复活啊?” 比彻彻底底穷困潦倒而更让人感到讽刺的,是在金钱对自身完全失去价值的时候突然拥有了大笔财富。老杰克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金钱不能让他变得更健康,也不能让他衰弱的身体享受更多的服务,只能让他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得到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而已。年轻人可以用金钱获得许多快乐,老人也想,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们那么做。 麦克尼尔想到那些死在街头而无人理睬的乞丐。老杰克比他们幸运多了,想必老人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然而,这种幸运终究不能给老人带来满足感,生活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将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就算一夜暴富又有什么用呢? “您别担心,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一定去巴黎照顾您。”麦克尼尔坚定地说道,“我这人从来不食言。” 下午五点左右,麦克尼尔将老人送到了机场。他怕老人在半路上出现意外,特意请求总督安排的那些工作人员随同老人一起去巴黎。最后,两名身体健壮的保镖接下了这个任务,他们和老人乘同一班飞机去巴黎。 老人走到机场安检通道前,忽然转过身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在后方注视着他的麦克尼尔,急促地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你可一定要来巴黎啊!” “肯定会去。”麦克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计时器,他看到上面的时间大概还剩两个多月,“我在那里雇了一些人手,在我回去之前,他们会代替我照顾您。” 麦克尼尔目送着老人消失在了安检通道的尽头,怅然若失地转过头,踏上了返回临时住处的道路。他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而他面对的困难并未因此而减少。 TBC OR1-EP5:大桥赞歌(11) OR1-EP5:大桥赞歌(11) 乘着专机并在防卫军的监视下来到德兰士瓦与南非当局进行会谈的罗德西亚代表团由罗德西亚自由邦委任的外交专员扬·汉(Jan Ham)率领,他今年43岁,以前参加过几次失败的南非议会选举,外界通常认为他投靠罗德西亚叛军仅仅是为了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而已。尽管许多官员认为这场会谈没必要让总督本人参加,赫尔佐格总督依旧决定和罗德西亚代表团面对面地交锋,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这群心怀鬼胎的叛徒彻底认清自己的立场。 “看来这些叛徒只能接收一些不入流的失败者去做他们的官员,我彻底放心了。”总督在会谈开始前,曾经对着秘书毫不掩饰地说出这段话,“这些家伙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一定会借助一切机会来卖弄自己那可怜的才能……但愿他们很快把事情搞砸。” 第一天的会谈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会议在总督府举行,双方代表团的成员都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这似乎给了扬·汉一种错觉:赫尔佐格总督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才选择向土著让步,如果有其他机会,他还是会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同胞们站在一起。一想到这一点,扬·汉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他和总督谈起了发生在南非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一些社会新闻,使得他们二人各自的随从显得不知所措。这和他们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场景完全不同,就算眼前的融洽只是假象,那也太逼真了。 “我们南非能扭转多年以来的经济衰退,全是您的功劳。”扬·汉没忘记夸奖赫尔佐格总督的功绩。 “我并没做什么工作,这都是其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一技之长的官员们的胜利。”总督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光是罗德西亚的产业转型,我们就需要成百上千的经济学家和数学家来建立一个可靠的模型,将损失降到最低……” 总督的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无论他如何倾向于EU,他始终将南非放在首位。但是,当南非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之间只能活一个时,他又会选择谁呢?南非是南非,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创造的南非,没有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奋斗便没有这个号称EU治下最繁荣强盛的非洲殖民地。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已经公开发动叛乱,为了剥夺他们的权力,有必要让世人忘却过去的历史,而被篡改的历史对南非会意味着什么? 赫尔佐格总督在思考自己的道路,即便必须置身血海。他相信南非只有在EU的治下才能实现繁荣,但铲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便是断绝了南非的根基,否认历史到底是否值得呢? 原本对和谈不抱希望的人们,如今也看到了一丝和平的曙光。市民们再次集结起来,他们强烈要求总督和罗德西亚实现和解。至于罗德西亚方面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对土著人的暴行,则被市民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有人对土著施暴当然是不人道的,可倘若这施暴者有枪有炮有坦克和飞机,那么是否要斥责施暴者,还是要商榷一番的。 总督阴沉着脸,站在阳台上看着从总督府门前路过的游行队伍。他的秘书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声说道: “那个麦克尼尔还留在这里,他没返回罗德西亚。” “正常。前线暂时停火了,他回去也做不了什么。”总督不再看那些令人恼火的市民,“别管他,保持监视即可。” 在半真半假的煽情宣传掩护下,双方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博弈。扬·汉换上了一身布里塔尼亚贵族出席重要场合时才会穿出来的礼服,他的同僚们也把自己装在类似的壳子里,这打扮让对面穿着西服的南非代表团想到了舞会。他们尽管对罗德西亚代表团有着许多意见,还是强行按捺住不满,决定听听对方的高论。 “这是我方提出的一些请求,请总督阁下过目。”扬·汉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文件夹双手递给了总督。总督接过文件夹,并未立刻翻开,而是出人意料地以讥讽的语气说道: “阁下为什么不穿文明人的衣服呢?” 这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罗德西亚代表们立刻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而南非一方的官员们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顾看着赫尔佐格总督的下一步动作。赫尔佐格总督还是那个强硬的实权首脑,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敌人的机会,哪怕只是评头论足,也要让敌人先失去一些锐气。 扬·汉的脸上露出了窘迫的表情,他惶恐不安地看着那些同样愤怒的同僚,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怎么,怎么不是文明人呢?” “这衣服,是那些将同类视为野蛮人的牲口才穿的,阁下穿上这种衣服,那就意味着阁下认为自己和他们是同类了。”总督扶了扶黑框眼镜,“在我们南非,向来有一条规矩:我们不欢迎未开化的野蛮人。” “这话说得不对,总督阁下可是给了那些真正的野蛮人以同等的公民权。”扬·汉擦了擦额头不断冒出的汗水,他开始有些后悔穿着这套厚重的衣服来参加会议了。南非的冬天也并不算寒冷,总督府这座老建筑又没安装空调,汗流浃背的罗德西亚代表们愈发感到焦躁不安。他们本来打算以谈判拖延时间,但如果谈判真的有效,谁也不会放过溜到手边的机会。 总督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以便让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哎呀,您所说的野蛮人不过是会把路过的可怜人砍头而已,不像有些人用现代化的设备以工业流水线的方式高效地消灭那些生来没有长着白皮肤的不幸者。”总督这才翻看文件,他有意识地阻碍对方在这一话题上和他继续纠缠。他要的是激发对方的愤怒,让他们自行暴露真正目的。 罗德西亚自由邦仗着自己手中还拥有数万人的兵力,提出了毫无诚意可言的条件。按照第一版的和谈条件概要,罗德西亚自由邦将成为南非自治联盟的保护领,但南非自治联盟无权向罗德西亚派驻任何官员,罗德西亚只在整体行动上和南非保持一致。若赫尔佐格总督同意这一条件,罗德西亚将在事实上完全独立,而由于罗德西亚又不必直接向EU殖民地事务部负责,这个独立王国恐怕只会向布里塔尼亚帝国宣誓效忠。 赫尔佐格总督不动声色地查看对方提出的条件,同时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他需要反复挑起对方的愤怒,以至于最终让罗德西亚代表团失去理智。 “贵方的条件,我们已经了解了。”总督将文件夹合上,“倘若我们就此停战,对南非人民也是一件好事。不过,我们南非方面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麻烦,还希望贵方体谅。” “是什么呢?”扬·汉一听到赫尔佐格总督愿意松口,忙不迭地表示愿意了解总督的新条件。 赫尔佐格总督和蔼地说道:“我们是讲法律的,仅从法律规定的权限而言,南非做不了主——所以,麻烦你们去巴黎的元老院做个述职报告,等待元老院批复吧。” “这——”扬·汉大惊,“您应该知道,元老院不可能批准——” “问题是,我们南非无权做决定……我希望您明白,贵方只能提出在南非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条件,其他问题留给元老院解决吧。”赫尔佐格总督冷漠地看着手舞足蹈的扬·汉,“还是说,贵方的法律专家连这种常识都不具备?” 这原本是赫尔佐格总督过去惯用的推卸责任的手段,如今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派上了用场。罗德西亚代表团果然方寸大乱,他们早就明白EU元老院和执政官们都不可能愿意和他们实现和解,而要是唯一可能接受条件的南非缺乏兑现承诺的权力,那他们就只剩下和南非甚至整个EU血战到底这一条路了。扬·汉紧急联系了罗德西亚自由邦的官员们,对方给出的答复是尽可能地在赫尔佐格总督拥有的权限范围内提出条件,而其他问题则可以搁置——或假装答应。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让扬·汉大失所望,他一时间弄不清罗德西亚叛军的真实意图。于是,他只好带着自作主张修改的条件,在谈判开始后的第三天继续去找总督协商。 “为了换取自由,我们可以派另一个代表团去巴黎。”扬·汉和他的同僚们不再穿着礼服,而是换上了和对面的南非代表团着装相同的西服,“作为交换条件,我们希望南非方面允许罗德西亚保持其纯洁性……也就是说,罗德西亚不接受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之外的移民进入。” 扬·汉本以为赫尔佐格总督会拒绝。因此,当他听到总督认可这一条件时,吃惊地张大了嘴。 为了让南非的公众完全地支持这场战争,赫尔佐格总督必须让罗德西亚叛军在公民们的眼中出现无法弥补的缺陷。以前,纵使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公开地表达对土著的歧视,在他们大规模地开展暴力活动之前,许多公民依旧将他们视为可以拉拢的对象。在这些善人的眼中,公民们应该团结一致从总督手里夺取权利,而不是互相争斗。这就足以解释为何直到现在都有人认为赫尔佐格总督对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压制引起了这场本来能够避免的战争。 “可以,完全可以。”总督在第二版和谈条件的后方加上了几句话,“但是,既然罗德西亚自由邦愿意成为南非自治联盟的保护领,那么有个遗留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不被贵方承认为合法公民的土著裔,正在北方受到屠杀。我们南非已经赋予了土著裔公民以完全的公民权,贵方相当于单方面地不承认其公民权并给我方带来了巨额的经济损失。当你们在屠杀和驱逐土著时,善后工作让我们的财政部门不堪重负。因此,我方希望罗德西亚方面拨付一笔款项用于迁移依旧滞留在罗德西亚的土著,并另外出资作为受害者的抚恤金。” 显然,罗德西亚自由邦在条款中对南非应尽的义务和承担的责任都是【无】。赫尔佐格总督自然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从罗德西亚叛军手中敲诈一笔钱,他要让叛军拒绝拨款的代价大到无法承受。看,总督阁下已经愿意停战了,只不过想要让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出钱换得自由而已,难道这些家伙会将金钱看得比自由更重吗? 很不幸的是,没有人愿意付钱。 在扬·汉委婉地向总督说明了这一困境后,赫尔佐格总督立刻叫来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把这件事公布。”他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命令。 白发苍苍的管家有些犹豫,他担心这么做会坏了总督的一世英名——虽说赫尔佐格总督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老爷,您可要想清楚了。” “你去做吧,我有我的想法。”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南非和罗德西亚都被怒火吞没了。得知南非方面居然打算让他们为那些【死不足惜的两足牲口】赔钱,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火冒三丈,都吵着要和南非决一死战;而原本反对战争的南非公民们在听说那些富可敌国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居然吝啬得一毛不拔、不愿为无辜死者拨付抚恤金之后,同样掀起了声讨罗德西亚叛军的浪潮。自然,南非一方的声音更大一些,赫尔佐格发动的持续数月的舆论战终于成功地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形象描绘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和谈已经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纵使扬·汉或是赫尔佐格总督忽然全心全意地维护和平,汹涌的民意也将推动着他们走向决裂。 得意忘形的赫尔佐格总督特地邀请麦克尼尔来做客,他希望听听麦克尼尔对战争局势的看法。让他有些感到意外的是,麦克尼尔带着一张照片和一份报纸走进了大门,径直坐在总督对面的沙发上。 “您这是——?” 麦克尼尔将报纸递给了总督,这份老报纸上面的头版新闻报道了数年前赫尔佐格总督遭遇刺杀的前因后果。刺杀在EU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一个没遭受过刺杀的政客不是成熟的政客。 赫尔佐格总督又看了看那张老照片。脊背还没有弯曲的老杰克正和一名满脸笑容的妇女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名高大的青年军官。 雅各·赫尔佐格将照片放在一旁,略显慵懒地问道: “您已经把他送上了去巴黎的飞机,这件事应该结束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翻开报纸,指着下一页的死伤者名单上那个醒目的名字。托马斯·兰德,南非总督侍从武官。 “您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我怎会记住那些无关紧要的角色?”赫尔佐格总督不去看那张老照片,他将照片推到了麦克尼尔眼前,“我还以为您有更重要的事情。” 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对赫尔佐格总督说道: “阁下,如果不是我在整理他丢弃的杂物时发现这些东西,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巧合。阁下,他的独生子是为了保护您而死,他的妻子因为伤心过度也在当年去世,他本人流落街头,而我在这几个月以来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一句诋毁您的话。他是有理由恨您的,然而他没有——问题是,您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赫尔佐格总督疲惫地看着麦克尼尔,他没有从麦克尼尔的脸上看到愤怒。那种表情更像是怜悯——不,像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神甫向野蛮人宣传主的真理一样。总督看了看正在门外站岗的警卫,他放弃了让警卫冲进来赶人的想法。 “麦克尼尔,我不在乎别人是否尊敬我,又是否对我怀着仇恨。”赫尔佐格总督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瓶红酒,这原是不久前别人送他的礼物,“我相信你能理解这一点。我为了南非全体公民的福祉而奋斗,爱我的人不能帮我完成这个事业,恨我的人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如果我们太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们的动机就会发生改变……太在乎自己的支持者,转而只去保护他们,那就失败了。” 他拿来两个酒杯,将其中一个放在麦克尼尔眼前。 “侍从武官和保镖为了保护雇主而死,是天经地义的。他们的家人必须理解这一点……” “但是,当我和他说,我要试着去救阿达尔贝特以换来靠近总督的机会时,他没有反对。”麦克尼尔主动拿过酒瓶,为总督倒上了一杯酒,“换作是我,我会很乐意看着阁下的独生子送命。纵使我们知道杀死那位军官的真正凶手是刺客而不是您,一般人恐怕还是会迁怒于让保镖承受风险的雇主吧。” 赫尔佐格总督一言不发地听麦克尼尔叙述着这些事实。他不在乎这些,他必须前进,被他甩在身后的那些人不值得得到他的关注。除非关注那些人会带来特殊的收益,他才会略微心动。 “阁下,不要把更多人的儿子和女儿送去让敌人杀。” “你是想让我妥协?”总督差点把嗓子里的红酒呛到气管里,他剧烈地咳嗽着,连连拍着胸脯,又大口喝了一杯水,才暂时缓解过来。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麦克尼尔,他呲牙咧嘴地说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你之前也是赞同采取强硬措施的,怎么现在反倒反悔了?你要教我做事吗?” 赫尔佐格总督叹了口气,沉痛地说道: “我付出了这么多代价——” “您的代价只是前途,那些愿意跟随您前进的人可是要送命的。”麦克尼尔严肃地说道,“杰克·兰德在我差点露宿街头的时候收留了我,因此我很敬重他……阁下,他几乎是在盲目地相信着您,我想类似的情况在其他公民身上也会出现,而如果您不能回应这种期待,只是让他们白白地牺牲,那和布里塔尼亚帝国有什么区别呢?” 借助罗德西亚叛乱而不断扩张权力的赫尔佐格总督成了南非历史上手握前所未有大权的无冕之王,再加上他在EU的影响力,只要这场战争按照他的剧本结束,他就能挟着这份威望重返欧洲,完成自己的梦想。但是,那些南非的公民不能离开这里,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南非,要为赫尔佐格总督造成的一切后果收拾残局。 穿着皮上衣的麦克尼尔还在等待着总督的答复。 “要再喝一杯吗?” “阁下,您为什么一定要做执政官呢?”麦克尼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改变我们的家园。”赫尔佐格总督黯淡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光彩,“一直有人说EU走入了死局,我想改变它。麦克尼尔,在外国人面前,我们说EU是这世界上的灯塔……可我们都知道,它是寄生在非洲和西伯利亚身上的一个肿瘤,而且很快就要癌变了。我不希望我的祖国不光彩地老去,也不想让我的同胞在这种缓慢而痛苦的衰老中成为牺牲品。” 麦克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假如以后您打算参加执政官的选举,记得雇我去当顾问。” “我还以为您打算特地到这里把我批判一番,然后宣告绝交呢。”赫尔佐格总督苦笑着。 “喜欢和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一样胡言乱语的老年人里没有坏人,他们至少不会主动作恶。”麦克尼尔诙谐幽默地说道,“不过,也许他们需要一些帮手来防止他们把火烧到不相干的人们那里。” 不出赫尔佐格总督的预想,谈判迅速以破裂告终,罗德西亚叛军主动打响了停火后的第一枪。此时,正在山野中行进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不会知道他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遇到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挑战。 TBC OR1-EP5:大桥赞歌(12) OR1-EP5:大桥赞歌(12) 如果平安富足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没有人会想要参加战争或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以赫尔佐格总督为首的南非自治联盟当局相信他们必须以战争的方式彻底摧毁这些潜伏在南非的敌对势力,但手段需要尽可能地合法,且不能引发公民的反感。于是,赫尔佐格总督先是以诚恳的姿态接受了对方的谈判请求,而后又在谈判过程中暴露出了罗德西亚叛军并无诚意的事实,终于彻底压制了舆论上的反对意见。现在,他能够调动南非的一切资源和这些公然挑起叛乱的渣滓抗争到底,没有谁能阻止他消灭藏身于罗德西亚的叛徒们。 “我以前认识一个喜欢发表极端言论的议员,他的想法受到许多人的欢迎。”赫尔佐格总督和麦克尼尔谈起了他在这场博弈中的思路,“当他说着要消灭穷人、消灭弱者、消灭那些危害我们EU的其他族群时,他的信徒们都对此感到兴奋……但是,当有人发现他残忍地虐待一条宠物狗时,他的支持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跌,最后他本人也被迫退出政坛。” “这是为什么呢?”麦克尼尔确实不了解其中的道理,他是军人,不是政客,虽然参加过一些阴谋活动,他终究不擅长研究其中的原理。 “声势浩大的口号是无法反驳的,它太抽象,太虚幻,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总督正在构思明天的演讲稿,他需要用一次演说来调动公民的积极性,“比如说,现在我说我们要为了EU的伟大事业而消灭那些拖累国家的弱者,想必有很多人会支持我;但是,假如我要把这一口号付诸实践,比如说学习斯巴达人,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到雪地里以检验其强弱并决定其生死,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没有人性的野兽。当屠刀砍到自己的脖子上时,大多数人都会清醒的……麦克尼尔,具体而微小的恶行远比空洞的口号更让人恐惧。喊口号的家伙不一定有机会去尝试,而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欺压守法公民的流氓和社会渣滓则能够随时随地进行犯罪活动。” 在谈判破裂的第二天,赫尔佐格总督决定发表一次对整个南非直播的演讲。受赫尔佐格总督允许报道新闻的8家合法媒体中,有7家规规矩矩地在规定时间改变原有节目并直播总督的演讲,而最后一家却似乎对局势的紧张性一无所知——他们还在播放厨艺节目。 事后电视台的负责人对记者表示,既然已经有7家媒体去直播演讲了,确实想要看演讲的公民肯定不会来看他们的做菜节目。他们是否直播演讲现场,并不会影响大局。 赫尔佐格总督在演讲的开头先表扬了正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和指挥官们,而后向自始至终对他予以无条件支持的公民们表示感谢。随后,他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向公民们说明当前局势的严重性。在演讲过程中,赫尔佐格总督不断地强调罗德西亚叛军是布里塔尼亚帝国用来实施其君主暴政的先锋、是中世纪的亡灵,并认为南非当局在事件发生之前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来阻止战争爆发。无奈,一意孤行的罗德西亚叛军不懂总督的良苦用心,他们宁愿做布里塔尼亚皇帝的奴才,也不想做EU的自由人。 “公民们,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会说,是我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是我们南非让他们不得不选择举起反旗。”总督依旧穿着军大衣,他将大檐帽放在一旁,直视着摄像镜头。现场导演认为总督穿着空领章的军大衣看上去不体面,于是临时决定在领章位置上别上一个双头鹰徽章以表明总督的权力。 雅各·赫尔佐格总督举起右手,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上方。他头顶只有天花板,而那些虔诚的观众们相信,总督正在内心对神发誓。 “……这种说法完全是谣传。我的同胞们,假如我们南非决定以最强硬的手段坚决铲除他们,这些不自量力的歹徒,难道能够阻挡得了吗?”总督严肃地眯起眼睛,以掩饰他内心偶尔浮现出的紧张,“与某些媒体所宣传的内容恰恰相反,我们的防卫军在面对穷凶极恶的叛徒时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然而,这些懦夫却将我们的仁慈理解为软弱无能,他们掠夺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家人,还要奴役我们的后代,打算把南非这片自由的土地变成布里塔尼亚皇帝的农庄和牧场!” 事实上,无论是赫尔佐格总督拟定的罪证调查计划,还是阿达尔贝特决定实施的暗杀计划,其核心目的是让本就四分五裂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领导层变成一盘散沙。以步枪协会为主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民间组织一向拥有较高的威信,而麦克尼尔已经将步枪协会的主要头目全部杀死在了化工厂中,仓促决定起兵造反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只好接收那些为了保命或更多的权力才临阵倒戈的官僚。结果,这些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离心离德的外人根本无法处理复杂的局面,他们甚至无法控制正在迈向失败的叛军,以至于罗德西亚屡次传出叛军将以兵变形式夺取自由邦大权的传闻。这样一来,那些在背后支持叛乱活动的商人不得不直接面对压力,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范围,自然不肯为叛军流血,也许还会在局势发生逆转时转而投靠赫尔佐格总督。 摄像头前的总督正张开双臂,双手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罗德西亚的人民哪,我给了你们两条道路,一条通向和平与繁荣,一条通向战争和灾难。”总督满怀悲愤地控诉着罗德西亚发生的种种暴行,“然而,你们拒绝了和平,拒绝了我们的善意。那么,我在这里明白地告诉你们:我给你们战争,这是你们自找的!从今天开始,谈判的大门已经永远向你们关闭了,你们以自己的愚蠢和短视证明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被总督特意请来到现场聆听的观众们立刻开始鼓掌,这些人都是总督的狂热支持者,有些人以前就在执政官选举中投票给赫尔佐格总督,而总督的失败似乎并未挫伤他们的热情。观众中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拉着横幅,举着各色旗帜,表示整个南非的不同群体和总督并肩作战的决心。其中土著居民占了现场观众的三分之一左右,没有赫尔佐格总督的平权法案,他们大抵还在做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奴隶——他们没理由在这时候反对总督,尽管有些人认为赫尔佐格总督的政策不一定能落实。 “……代价是沉重的,战争必然会带来悲剧。那么,这场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呢?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惨剧,我们不要妥协,不要阶段性的胜利,要完全的胜利、彻底的胜利!”总督适时地收回右手,握成拳头,“公民们,只要还有人胆敢剥夺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而称呼肤色不同的公民为奴隶,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它将持续下去,而我们的武器不是枪炮,是思想。战争只能消灭那些最坚决的敌人,而更多人将他们的敌意埋藏在心底。不过,我们不应怪罪他们,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面临考验的当事人总会惊慌失措的。” 也有不少人决定抵制总督的煽动性演讲。南非各地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反赫尔佐格总督的游行集会,游行的组织者声称赫尔佐格总督预计进行广泛征兵和动员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公民自由。恰逢赫尔佐格总督的支持者们也在举行集会,双方开始了大规模斗殴,当天有几十人在斗殴中死亡,另有数百人因伤而入院接受治疗。急于向权势膨胀的总督表示衷心的南非议员们也走上街头举办支持总督的社会活动,一时间整个南非只剩下一种声音,胆敢反对赫尔佐格总督的公民一定是布里塔尼亚间谍和潜在通敌叛徒。 “因此,我在这里以最真挚的诚意,呼吁公民们看清真正的敌人:被从祖先的土地上驱逐的土著们,全家埋在万人坑里的矿工们,还有一切受害于布里塔尼亚特权的人们,是时候夺回你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了。我们不要一方奴役另一方,只求所有人都能和平共处,不再有任何人拥有平白无故地高人一等的特权。以上帝的名义,我们必将胜利,统一而自由的欧罗巴共和国联盟万岁!胜利万岁!”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中,赫尔佐格总督结束了演讲,并莊嚴地宣布随时欢迎那些愿意弃暗投明的叛军头目归顺南非。麦克尼尔在这种乐观和喜悦的气氛中离开了德兰士瓦,乘军用运输机返回了位于罗德西亚西北方向的军营中。按照他的估计,此时已经潜入罗德西亚境内的达特曼上校应当已经和叛军交火,倘若上校指挥得当,罗德西亚叛军利用谈判作为掩护而进行的种种部署将均以失败告终。他耐心地等待飞机抵达目的地,匆忙地和同乘的其他部队代表们告别,而后坐着吉普车继续赶路。到了当天下午5点左右,他终于看到了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营地。 吉恩·斯迈拉斯少校留在这里驻守,他的任务是防备敌军的突袭,并随时接应前线的上校。见麦克尼尔成功返回,少校表现得很高兴。他对麦克尼尔说,他们可没有被和谈的谎言蒙骗,达特曼上校趁机穿过敌人的防线并进入了山区。自以为是的叛军还以为他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等到下一轮混战开始后,他们就会意识到前线的部队将被完全切断和后方的联系。 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听斯迈拉斯讲述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一些小事,而后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您为什么不按照原计划去分兵进攻另一个地点呢?” “暂时没有必要。目前的行动都能够顺利进行,我想上校本人也会认为我们的后备部队留在这里更稳妥一些。”斯迈拉斯一口咬定他们没有主动出击的理由,而是应该等待达特曼上校的下一个指示。 麦克尼尔总觉得事情蹊跷,他又找不出其中的关键问题,只好表面上赞同斯迈拉斯的说法。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决定密切关注最近的战况。叛军在利用谈判拖延时间,南非方面明知这一点并且相当配合地同叛军一起演戏,那么他们各自到底对敌人的阴谋诡计了解到什么程度,恐怕只有真正负责具体活动的当事人才能说清楚。短命的和谈开始前,叛军正计划将精锐部队调往西南方向以抵抗防卫军的进攻,麦克尼尔不知他们是否更改了计划。按照斯迈拉斯的说法,既然盲目撤回原地会引发叛军的警惕,上校当时的决定是继续进入山区之中设伏。无论如何,制空权依旧掌握在防卫军手中,即便达特曼上校存在疏忽大意的可能性,叛军也不会因此而获得巨大优势。 接下来的数日显得格外难熬。士兵们躁动不安地在营地中进行训练,斯迈拉斯则频繁地打电话和其他部队取得联系,询问正面战场上的情况。根据友军的说法,他们在开战的第三天就在敌人的防线上成功打开了缺口,然而叛军的反扑过于凶猛,未能预料到叛军行动的防卫军一时间无法抵挡,被叛军干脆利落地推回了原地。恼羞成怒的指挥官们无计可施,只好令空军将叛军的后方大肆轰炸一番后再讨论下一个阶段的作战计划。至于被伍德中将寄予厚望的空降兵团,他们还在东北方向按兵不动,随时等待着叛军调走最后一批防御部队后直扑敌人心脏地带。 见一向乐观的麦克尼尔都变得沉默寡言了,其他士兵们的内心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安。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慌迅速从基层士兵蔓延到了指挥官们的身上,最后也给斯迈拉斯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所有人都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只能等待着最终结果,看看达特曼上校的奇思妙想是否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这天上午,斯迈拉斯少校接到了一则奇怪的通知。这份来自师部的命令要求所有部队在原地防守,不能轻易让叛军找到防线上的漏洞。也许,防卫军担心叛军向西北方向突围,从而突破这个几乎能够将叛军完全封锁的包围网。 斯迈拉斯召集留守的其他军官共同商议这则命令背后的用意。尽管大部分军官坚持认为这只是要求加强防御的普通命令,但同样有数名军官指出前线局势失控的可能性。 “暂时停火前,我军已经压制了叛军,而现在的局势变化恰恰说明叛军的援军抵达了前线——至少是一部分。” “可惜空军不会和我们分享敌人的情报,要是我们能够及时得到敌人分布位置的最新地图,我们也不必在此妄自猜测了。” 越想越有些害怕的斯迈拉斯决定叫麦克尼尔来讨论新的命令,他派了两名士兵去寻找麦克尼尔,发现麦克尼尔正在说服其他士兵整理行装。 “麦克尼尔,长官让你去见他……您在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情。”麦克尼尔和其他士兵道别,在卫兵的带领下来到了斯迈拉斯的住处。斯迈拉斯将命令内容的原文向麦克尼尔读了一遍,而后征询麦克尼尔的意见。 麦克尼尔略显懒散地坐在小凳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有自己的参谋和助手,没必要找我。” “没错……我只是想听听您的看法。”斯迈拉斯拽着自己的大胡子,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把胡子剪掉,“听说您正在动员其他士兵做好离开的准备,看来您已经有定论了。” 麦克尼尔拿过地图,在两军对峙的前线画了两条横线。他伸出右手,指着横线的纵向说道: “第一,敌军确实已经抵达了,而空军并未告知地面部队这一情报,并非因为他们故意封锁消息或所谓军种争端……是敌人在谈判期间变换了路线。他们把轻步兵部队完全打散,直接从山岭上穿过,在战斗重新开始之前这些士兵已经抵达前线……毫无疑问,只会按照惯例巡视战场的空军根本没注意到躲在林子里的叛军。” “哎呀,这可糟了。”斯迈拉斯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长官岂不是身陷险境?那么,一向消息灵通的情报部门怎么没有从敌军那里窃听到任何相关内容呢?” 麦克尼尔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无讽刺地评论道:“灵通?少校,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实话实说,我可从未听说过他们在本次战争中到底从敌人那里偷到什么机密……但是,敌人的动向确实值得注意,他们真正做到了神出鬼没。” 不过,即便叛军可以利用山地环境而将轻步兵派遣到前线,他们无法将火炮和其他设备也从山上运过去。至于使用运输机——假设他们不怕运输机刚起飞就被击落的话,倒是可以尝试。因此,【志愿师】的其他装备必须被一支护送队伍老老实实地从达特曼上校预计设伏的路线运输到前线。叛军可以选择穿过山谷,也可以选择铁路运输,而阿达尔贝特制定的计划便是针对这两点而反制敌人的行动。 “这看起来是布里塔尼亚式战术。” “没错。确切地说,是布里塔尼亚人在南美洲雨林地带进行军事演习时经常采取的做法。”麦克尼尔纠正了斯迈拉斯的说法,“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活学活用,在有一定植被的山区玩这些把戏。” 麦克尼尔随后分析称,上校的行动说不定已经暴露了,如果上校决定在叛军运输物资或后援部队通过时发起进攻,他也许会受到两面夹击。一般来说,出于确保这条并不明显的道路安全和畅通的目的,叛军会留下一部分士兵在附近巡逻。 到了这一步,吉恩·斯迈拉斯对局势已经有了清晰的判断。达特曼上校的胜算越来越低,他的动向已经被叛军察觉,随时可能落到绝境之中。但是,斯迈拉斯依旧怀有侥幸心理,他不想主动去将自己置于险境。既然上校至今没有发出任何新命令,他只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无事发生。 “我们等长官的命令。”斯迈拉斯得出了结论。 “不能等了,少校。”麦克尼尔拍着桌子,那副神态活像是斯迈拉斯的长官在训话,“达特曼上校一向不喜欢让别人来抢他的功劳,他只有死到临头才会松口求救。如果他终于被迫求援,那时一切都晚了。我们现在就要出发,立刻出发,没有别的选择。不然,您就会落得一个抗拒指挥而害死长官和友军的罪名。” 斯迈拉斯不敢以另一种方式拿自己的前途当筹码,他立刻下令驻扎在此地的所有士兵出发,目标正是此前他在补充阿达尔贝特的计划时认为应当作为第二目标的镇子。只要他们能够顺利攻占那处小镇,便能顺利地和达特曼上校取得联系,若友军受困则同样能够挽救友军面临的危局。 麦克尼尔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自愿率领几名士兵去前面探路。斯迈拉斯拨给他一辆卡车,叮嘱麦克尼尔一旦遇到大批敌军就尽快撤回原地。 “不过,我还是好奇他们到底是如何在谈判期间瞒过我方并调动军队的。”麦克尼尔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将其解释为叛军早有预案而己方缺乏应对措施。他坐上卡车,让最擅长开车的士兵担任司机,他本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其他士兵则坐在卡车车厢中。这辆晃晃悠悠的卡车很快卷着土灰和烟尘远离了斯迈拉斯的视线,留给少校满腹的疑虑。 他想起麦克尼尔临走时居然还背着一些报纸,不禁为这个战斗专家的粗心大意而感到遗憾。 TBC OR1-EP5:大桥赞歌(13) OR1-EP5:大桥赞歌(13) 在皇历7月下旬从罗德西亚西北方向出发的第五步兵团留守部队总计约500人左右,步兵团当中作为战斗主力的几个精锐连队都被达特曼上校带走,斯迈拉斯简直是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去盲目进攻。说留守部队是老弱病残,似乎有些歧视意味——但事实便是,他们并非精锐。在斯迈拉斯少校的指挥下,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沿着公路前行,准备进攻此前被列为重点目标的城镇。为了防止他们在半路上被敌人偷袭,斯迈拉斯决定派遣麦克尼尔进行侦察,以便他拟定更为详尽的作战计划。 迈克尔·麦克尼尔是在当天下午开车出发的,和他随行的还有几名他并不认识的士兵。他们晚上选择露宿野外,第二天一大早继续爬起来开车。麦克尼尔本应跟随他自己所在的部队一同进入山区,然而当时斯迈拉斯交给了麦克尼尔一项特殊任务,使得返回德兰士瓦并代替长官参加会议的麦克尼尔得以远离战区。上次在罗德西亚执行任务时,他已经看着一百多名战友变成冰冷的尸体,而他不想让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达特曼上校并不可信,如果说斯迈拉斯的内心充满了功利后还能容下其他事物,那么上校自己的眼里就只能装得下功利了。麦克尼尔相信,假设上校遇到和上次剿灭土著作战相仿的困境,他同样会丢下所有的手下和同僚而逃跑。 “这是什么地方?”开车的士兵向一旁的麦克尼尔问道。 植被逐渐消失了,光秃秃的土层和岩石露在外面,样子倒像是被掠夺后的城镇。掠夺也许是人类的天性,他们掠夺自然,掠夺同类,习惯性地从世界上索取一切,并且自认为有其中的一套真理。有些人更是大言不惭的声称,应该将这种掠夺的天性应用到人类社会中,优胜劣汰才能保证人类集体的繁荣。但是,掠夺者并不生产新的资源,当一切可掠夺的东西都消失后,他们又要怎么做呢? “……矿坑遗址,这里以前是遍布工业城镇的区域。”麦克尼尔随口答道。 道路在这里消失了,坑坑洼洼的公路终于被淹没在荒废的原野中。麦克尼尔跳下车,拿起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景物,而后指定了一个方向,要求司机向他们的西北处行驶。随后,他试图和斯迈拉斯少校取得联系,只是对讲机里一直是一片杂音,什么也听不清。麦克尼尔沮丧地扔下这个比他的手机更不中用的通讯装置,回到车子上,让司机继续前进。 众人沉默无言,只顾探索新的道路。他们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很远,一路上也没有遇到敌人的追击,看样子叛军没有在这条道路上安排防御部队或伏兵。按理来说,叛军既然能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种种神秘手段指挥部队开赴前线,他们也许已经察觉到了达特曼上校的行动,或许也已经知道防卫军将从西北方向发起进攻。不过,叛军仍旧在西南方向抵抗防卫军的正面猛攻,而空虚的西北地带迄今为止没有受到大举入侵。麦克尼尔猜测,叛军希望将战争限制为【罗德西亚反抗南非】的单一战争,这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不会想要将其他殖民地公署卷入其中。再者,假设赫尔佐格总督的指控属实,那么这些殖民地公署很可能在背后为叛军或其他任何能够给南非制造麻烦的组织提供资金。 但是,这只能构成叛军不进攻的理由——防卫军为何会按兵不动呢?除了一意孤行的达特曼上校之外,西北地区驻扎的防卫军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随着其他友军的脚步而逐渐收紧包围网而已。倘若东北方向的空降兵团因受到伍德中将重视而做出种种反常举动,那么防卫军忽视西北地区就更让人感到奇怪了。当然,也许指挥官们会辩解说,他们即便从西北方向发动进攻也无法绕过山地……这是事实,可侧翼的攻势至少能够减弱主力部队面对的压力,并促成敌军更快地崩溃。 联想到达特曼上校上次接到的命令居然是保护那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商人的产业,麦克尼尔产生了一个新的猜测。叛军当中的妥协派也许已经联络了防卫军中那些只想着借助战争大发横财的不法之徒,这种莫名其妙的对峙可能是双方刻意制造出来的机会。达特曼上校是个胆大妄为的投机分子,即便是上峰口中的肥肉,他也会试图咬上一口。于是,当西北方向的防卫军秘密与叛军达成交易时,认为自己获得的利益实在少得可怜的达特曼上校便擅作主张,他希望通过重创叛军主力以换取更多的筹码。只不过,当他的长官和敌人已经形成利益同盟时,他的计划恐怕没有什么实现的机会。 卡尔·达特曼死不足惜,只是那些士兵不该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迈克尔·麦克尼尔再次从背包里拿出那些报道和谈进展的报纸,仔细分析着媒体记者们的用词。罗德西亚叛军也有自己控制的电视台和报纸,当时赫尔佐格总督宽宏大量地允许这些人来到德兰士瓦搜集新闻素材。 “麦克尼尔,前面是雷区。” 车子在荒地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下来,刺耳的摩擦声让麦克尼尔不禁皱紧眉头。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在他们的右侧是一个木牌,上面醒目地画上了一些警示标志。 “这里怎么可能是雷区?明明白白地把警告放在外面,是怕敌人看不清吗?”麦克尼尔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向前扔去,“……但是,附近好像没有别的道路了。” “我们可没携带扫雷设备。”有几名士兵吓得躲在车上不敢下来。 “没办法,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不能轻易返回。”麦克尼尔拍了拍手,“各位,我们先想办法确认这里到底有没有反步兵雷,希望这只是友军的恶作剧。” 众人都下了车,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麦克尼尔本人也感到束手无策,他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遇到雷区。以他的习惯,他会选择两种办法:要么绕过去,要么直接下令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地前进。在战场上,从统计学角度而言,冒着被敌人进攻的风险排雷比直接穿过雷区的损失更大。有些不懂战争的人指责那些逼迫士兵冲进雷区送死的指挥官是屠夫和魔鬼,而他们并不明白军队不是讲人道和慈悲的地方。效率和服从胜过一切,即便是麦克尼尔本人都承认军队是最能磨灭人性的群体。 “谁来?”麦克尼尔从背包里搜出一把比普通匕首略长的短刀,指着瑟瑟发抖的士兵们。他见到众人毫无反应甚至打算逃跑,略显失落地独自走上前,趴在地面上,开始检查那块木牌后方的土壤。见麦克尼尔看不到他们,士兵们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车子上,只管让麦克尼尔一个人在前方检查路况。有人似乎打算直接开车逃跑,却被其他士兵阻止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紧张地将刀子插入地面,试图找到可能存在于土壤中的坚硬物体。他不停地翻动着周边的泥土,看到许多小虫从泥土中爬出,不禁叹了口气。这场战争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至少它不会像赫尔佐格总督形容的那么简单。在无知的状况下送命也许是一种幸运,那些清醒着走上绝路的人将面对难以想象的绝望。 他又工作了一阵,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反步兵雷。迈克尔·麦克尼尔将短刀插在地上,走到一旁的大树下休息。斯迈拉斯少校的部队不知何时才会抵达,要是他们因为这处雷区而耽搁了时间,也许达特曼上校面临的风险将成倍地增加。他从口袋里掏出计时器,上面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个月。麦克尼尔将它放回口袋里,抬起头便看到那个穿着黑袍的神秘人正注视着他。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麦克尼尔并不感到惊讶,对方既然能将他送到一个新世界,随时随地出现在他身边也是正常现象。 “你该上次提问的。”神秘人站在离麦克尼尔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冷漠地看着麦克尼尔从树下站起来。 “上次……忘了。”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当时我的心情不大好……算了,我的意思是,上次我在布里塔尼亚帝国见到的那个家伙是谁?” “哪一个?” “那人穿着一件和你身上的袍子差不多的黑色长袍。”麦克尼尔比划着,“只不过,他长得和你一点都不像。” “那么,我没法告诉您真相:一方面是因为您的描述语焉不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并无义务解答您的问题。不过,我倒是想告诉您另外一条消息,是有关这处雷区的。”说到这里,神秘人伸出右手指着不远处的木牌,“您认为这里是否真的埋藏了反步兵雷呢?” 麦克尼尔向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轻易拿自己或别人的性命去冒险,除非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这算什么问题?”麦克尼尔迟疑地作出了回复,“难道我认为有,这里就会有反步兵雷?” “唉,我在尽心尽力地防止您这么快就断送自己的性命,不过您似乎并不领情。”神秘人的面貌忽然改变了,麦克尼尔在短短几秒之内看到对方变换了数种样貌,最终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没有看到任何一张自己熟悉的脸,看来他不必担心自己在这里认识的某个人是对面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冒充的。 “那我希望这个雷区是某些人用来蒙骗对手的谎言。”麦克尼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了解,祝您好运。”神秘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了原地。麦克尼尔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过了他为自己画下的安全线。后方的士兵们看到麦克尼尔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不由得发出了尖叫。但是,麦克尼尔安然无恙地继续前进,毫发无伤地到达了另一块木牌处。看来,这里没有任何反步兵雷,也许放置木牌的人希望吓倒急于通过这里的敌军,想必敌人在紧张情况下有一定概率决定绕行。 麦克尼尔转过身来,对着依旧瑟瑟发抖的同伴们说道: “别怕,放心大胆地走过来!这里没有反步兵雷,看起来只是有些人打算借着雷区的牌子吓唬人。” 没有一个士兵敢主动前进。麦克尼尔见了,十分恼火,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如此胆怯。既然已经决定参加军队,那就应当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不然还是乖乖地躲在家里看新闻好了。他大踏步地走到卡车前方,抓住其中一个士兵,拖着对方前进,一直走到了雷区的尽头。其他士兵见两人都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过他们依旧不敢随便离开安全区域。麦克尼尔和那名士兵一起返回了原地,他拿起通讯装置,再次试图联系斯迈拉斯少校。 “我以为你们失踪了。”斯迈拉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 “看来是信号不太好。”麦克尼尔坐回卡车上,“长官,我们刚才遇到了一个雷区,不过经过实地测试,这里根本没有反步兵雷,可能是友军或叛军在这里放了牌子吓唬人吧。如果你们之后遇到同样一片雷区,不必浪费时间扫雷,直接通过就行。” “感谢您的报告,麦克尼尔。”斯迈拉斯在另一头发出了笑声,“我想,你们可以归队了,敌人应该不会在前方继续布置陷阱……连雷区都是假的,看来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不赞同斯迈拉斯的这种观点。在抵达战场之前,千万不能放松警惕。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才勉强说服少校支持他继续带着士兵们向前探索,看起来斯迈拉斯并不希望麦克尼尔到处乱跑。显然,少校担心麦克尼尔的举动引起敌人的注意,进而让他们的全部计划暴露。 麦克尼尔结束了通话,准备开车离开这里。他留下了两名士兵,如果斯迈拉斯少校的部队即将穿过这里,这两名士兵就能将现场的情况告诉少校。麦克尼尔特地挑选了他认为最胆小的人留下,其他人和他一起继续前进。车子一路颠簸着,不禁让士兵们的胃里产生了近似上下翻滚的不适感。直到远处隐约出现了山体的轮廓,高低不平的道路才被相对平整的地面取代。这里是废弃矿坑的边缘,以前每日有无数车辆在这里进进出出,地上无论有什么棱角都该被磨平了。麦克尼尔记得这里,他和阿达尔贝特曾经来到这处矿坑附近考察,那时他还悠然自得地向阿达尔贝特提起可能在这里发生的战斗。谁也不会想到麦克尼尔一语成谶,如今一场对马塔贝莱兰战局至关重要的战斗就要在这里打响,或者说已经打响了。 眼前出现了巨大的矿坑,司机适时地把卡车停在一旁。 “挖坑的人真没良心,这地方不容易通过。”开车的士兵看着狭窄的道路,表情有些凝重。 “这里离那座镇子很近,步行也能抵达。”麦克尼尔打开了车门,“后面的人不要动,我去前面看看。” 麦克尼尔沿着矿坑边缘走到了另一侧,没有任何异常。他正打算呼叫其他同伴过来,一种奇怪的直觉促使着他继续前进。穿过矿坑边缘后,顺着这条路前进就能抵达那座小镇,麦克尼尔相信自己的判断。等到他在路旁的一块石头旁看到异样的突起后,他意识到敌人已经准备好了埋伏。那名士兵显然是无法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于是选择暂时放松一下,结果将自己的半个身体留在用来掩护和伪装的石头外面。麦克尼尔不想惊动敌人,他缓慢地向后退却,打算回到车子上之后再把这个消息告诉战友们。 然而,敌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麦克尼尔刚打算后撤,在一旁埋伏的叛军士兵已经倾巢出动,向着他开枪射击。借助废弃的施工设施和采矿设施的掩护,麦克尼尔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车子旁,连忙呼叫其他士兵和自己一同作战。他躲在车子后面,借助敌人的视觉死角,向埋伏在高地上的敌人射击,连续开了几枪都没有打中目标。叛军的火力集中在这个区域,麦克尼尔决定避其锋芒,躲到旁边废弃的挖掘机后面采取新的攻势。他正打算叫上几名士兵跟随自己行动,却发现士兵们还躲在卡车后面,根本不敢反击。子弹打在掩体边缘,飞溅出火花,有时就擦着士兵们的脸飞过。 “你们在做什么?”麦克尼尔勃然大怒,他终于对这些人的懦弱感到忍无可忍了,“快进攻,这是命令!” 他下意识地忘记自己也是个普通士兵。总算有一名士兵愿意和他一起行动,他们二人移动到卡车后方的边缘,然后迅速向着不远处的挖掘机跑去。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冲了出去,打了一个滚,爬到挖掘机旁,发现有一名叛军士兵正向着矿坑移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敌军开火,将那名叛军士兵当场击毙,尸体直接滚落到了深不见底的矿坑中。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的士兵似乎没那么好运,他刚迈出两部就被打中了右腿,当他倒地后试图爬起时又被子弹打穿了颌骨,随后胸膛上中了两枪。这个可怜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一旁的其他士兵见到这种惨状,更是不敢随意出击,只顾盲目向敌军所在的方向开火。 “根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麦克尼尔还在躲避敌人的追击,“这些人只有在对付民兵和普通平民时才表现得无比英勇,稍微遇到挫折就崩溃了……” 但是,他已经选择和这样的士兵并肩作战,想反悔也晚了。麦克尼尔取出榴彈发射器,对着另一群鬼鬼祟祟的敌人发射了榴彈,然后他才想起来这导致自己失去了一个进攻时的前进路线上可靠的掩体。卡车附近的战友们并不积极,但他们相对而言人数较多,声势更大,变相地为麦克尼尔提供了火力掩护。因此,麦克尼尔得以惊险地通过敌人的封锁,并接近他们埋伏的地点。当他藏在一块石头后、试图袭击一名躲在附近的叛军士兵时,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略过,险些打碎他的头颅。麦克尼尔虽然躲开了子弹,他的袭击目标却察觉到了他的行动,并转而和他厮打起来。经过约一分钟的缠斗,麦克尼尔成功地把对方的脑袋砸碎在石头上,然后利用这处掩体继续向对手发起反击。 十几分钟后,叛军终于选择了撤退,把阵地丢给了麦克尼尔。这场让人精疲力尽的战斗对双方而言都是一场失败,麦克尼尔的同伴中有4人死亡,叛军则丢下了7具尸体。除了浪费双方几百发子弹之外,战斗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麦克尼尔要求将全部尸体扔进矿坑,其他人将会在这里等待着斯迈拉斯的到来。 这一天的傍晚,吉恩·斯迈拉斯的先头部队才来到矿坑附近,他们很快从麦克尼尔口中得知了发生在这里的战斗。看来,叛军早有准备,那处镇子想必也充满了严阵以待的叛军。 “打得不错。”一路上一直坐着吉普车的斯迈拉斯象征性地表扬了麦克尼尔的战果。 “坦白地说,糟糕透顶。”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长官,这样的士兵怎么能打仗呢?我不得不说一句难听的话:那些土著裔士兵比他们勇敢多了。” “是啊,他们只是讨饭吃,土著是要求生。”斯迈拉斯瞪了麦克尼尔一眼,颇有威严地转过头继续发号施令,“别想那么多,麦克尼尔。我们眼下的任务就是砸烂这些布里塔尼亚疯狗的狗头,其他的问题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再说吧……那也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 TBC OR1-EP5:大桥赞歌(14) OR1-EP5:大桥赞歌(14) 麦克尼尔上次到达这座小镇附近时,他只记得这是一座荒凉的镇子。作为经济衰退后的牺牲品,城镇开始逐渐萎缩,变得死寂,居民不断从中迁走。有些城镇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另一些城镇则只有老年人。二十多年以来,南非历代总督对这一事实视而不见,认为这些城镇的衰落是正常现象,他们更不愿花费任何资金去投资上述迈向毁灭的小镇。白人离开了,黑人来了又走了,谁也不想在这里生活。最终,当一座城镇上最后的老人离开或病逝后,城市的寿命就宣告终结,成为了人类活动的遗迹。也许一百多年以后,还会有热心的探险家前来考察这些荒废的城镇,并从中窥见社会在过去的运行姿态。 如今,小镇已经被叛军占据,狮子旗飘扬在旗杆上,耀武扬威的士兵正在外围巡逻。这些骄傲的叛军不认为防卫军会袭击这里,他们相信战争的格局并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空军频繁地轰炸罗德西亚北方的重要城市,但从来对这些渺小的据点不屑一顾。这给了叛军可乘之机,一些精明的指挥官自愿在看似紧要但无人理睬的市镇布防,以免被扔到前线成为南非大军的枪下亡魂。 迈克尔·麦克尼尔正带着几名士兵走进帐篷,规规矩矩地向斯迈拉斯敬礼。 “长官,我们在东面发现了一个大坑,里面有大量尸体。”麦克尼尔的语气十分沉重,“据推测,叛军进驻镇子时,杀死了全部居民,并将尸体丢弃在坑内。如果您认为有必要取证或进行调查,请随我来。” 斯迈拉斯见状,草草地吩咐属下继续按计划部署士兵,而后和麦克尼尔一起离开了帐篷。他手上的手表指着早上六点半,大部分士兵正在按新的命令展开包围网,准备对镇子进行围攻。刚走出几十米,斯迈拉斯便在路旁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尸体身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叛军似乎将一切能拿走的物品全都收走了。他停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继续随着麦克尼尔向前。 “他们是怎么死的?” “死法多种多样。”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有些人被击毙,有些人被烧成焦炭,还有些人被用来剥树皮的大砍刀砍掉了脑袋。您到现场看一看就知道了……这些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简直是魔鬼。” 斯迈拉斯远远地闻到一股恶臭。他停下了脚步,向着还在前进的麦克尼尔喊道: “好了好了,麦克尼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消灭眼前的敌人。” 昨天晚上,卡尔·达特曼上校终于和斯迈拉斯进行了联系。在得知斯迈拉斯已经抵达山谷中的镇子附近时,达特曼上校感到十分意外。看起来,上校好像并不十分情愿地看到斯迈拉斯前来搭救他和他的部队。当斯迈拉斯问起最近的战况时,上校闭口不言,只是要求斯迈拉斯优先消灭下方的敌军。此外,他还声称会派出突击队下山协助斯迈拉斯了解情况。得到上校的回复后,斯迈拉斯立刻要求士兵准备进攻,他希望一次性将镇子中的叛军全部消灭。虽然他并不知道上校遭遇了什么,至少敌军还没有来得及突破包围网或夹击他们,看来幸运还是眷顾他们的。 迈克尔·麦克尼尔见斯迈拉斯根本不愿意去参观现场,无奈地说: “那么,请您至少让士兵拍下照片和录像,证明这是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干出来的。不然,也许有些人会很愿意将罪名扔在我们头上。” 斯迈拉斯采纳了麦克尼尔的意见,他慌忙回到自己的帐篷中,不再理睬那股迟迟无法消退的气味。麦克尼尔则来到了大坑附近,那里的士兵还在艰难地把坑中的尸体挖出来并进行分类。大部分士兵不愿意参加这项工作,他们担心尸体引发瘟疫,那样一来他们就没救了——这些因素对军队的影响有时候比正面战场上的敌人还大。 “找到什么了吗?” “看样子,叛军采用了整齐划一的方式来屠杀这些平民。”正在一旁查看尸体的一名士兵说道,“大部分平民是被枪决的,而这边的十几具儿童尸体……据观察,大概是被摔死的。” “有决定性的证据吗?” “没有。”那名士兵耸了耸肩,“坦率地说,我们无法利用这些尸体身上的伤痕或其他证据来证明叛军是凶手,但愿后方的媒体知道该如何说话,否则我们就成为了公众眼中的真凶……” 镇子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在后方则是维系罗德西亚北方和南方的重要交通运输铁路,这条铁路从上方的大桥上穿过,蜿蜒地通向马塔贝莱兰。叛军化整为零地将大部分轻步兵派遣到前方,但那些重型武器装备不能用同样的方法运送,他们一定会选择从下方的城镇或上方的铁路通过。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有十几千米,达特曼上校的部队目前就在斯迈拉斯的东北方向。 十几分钟之后,几名友军士兵忽然出现在了收拾尸体的防卫军士兵们的眼前。他们还没来得及整理身上的绳索,就被附近的士兵团团包围。麦克尼尔一眼就看到了杜米索·图图,他走上前去,让其他人放下武器,而后询问对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在听说他们是从一处悬崖顶部以绳索降下之后,众人都感到惊奇。毫无疑问,叛军大概也可以让士兵从山体上降下或派遣突击队爬上山,而叛军并未这么做的根本原因,便是交通线目前依旧被牢固地掌控在防卫军手中。达特曼上校和斯迈拉斯都可以利用铁路线和公路运送装备和物资,而叛军还未控制附近的路线,他们只能选择稳扎稳打。 “这是什么?”杜米索·图图很快发现了这些尸体,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向麦克尼尔询问前因后果。 “如你所见,叛军杀光了镇子里的平民。”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让其他士兵尽快把尸体搬走,“……别发火,不值得。” 杜米索·图图根本没听进麦克尼尔的劝告。他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即便是向来分不清黑人相貌区别的其他白人士兵都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的土著裔士兵简直像上了发条的机械一样狂躁。正当他试图发泄时,麦克尼尔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这才让年轻的士兵略微清醒一些。 “别耽误了大事,你们立刻去见斯迈拉斯少校。”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放心,他们犯下的罪行必须得到清算。” 吉恩·斯迈拉斯很快从这些士兵口中了解到了真实情况。原来,早早做好准备并率领部队上山的达特曼上校意外地发现敌军正偷偷地将轻步兵派遣到前线,当时双方正在进行谈判,达特曼上校决定派出少数散兵猎杀落单的敌军,结果导致自身提前暴露了。于是,双方重新开始交火后,达特曼的部队几乎是立刻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现在等于是被困在山上、动弹不得。 “上校说,叛军可能会认为从山谷前进更保险……所以,他一直希望您及时消灭占据小镇的叛军。”杜米索·图图做了总结,而后站在一旁等候斯迈拉斯的命令。 “你们在山上打了这么长时间,按理说已经快弹尽粮绝了。”斯迈拉斯狐疑地看着和杜米索·图图一同前来的士兵们,“长官做了什么?” “山上有一个疑似为铁路工人提供的站点,我们最近在那里抵抗敌军的进攻。”杜米索·图图连忙一丝不苟地回答长官的问题,“另外,上校似乎私自从后方调来列车提供物资,车厢现在都堆在另一侧……” “那你们没有被叛军从背后偷袭还真是奇迹。”斯迈拉斯没好气地说道,“算了,好在长官目前还有优势……你们跟随我们行动,等战斗结束后再回去。” 这几名士兵原本和麦克尼尔在同一个排里,他们于是决定和麦克尼尔并肩作战。但是,刚才还在大坑附近搬运尸体的麦克尼尔忽然不见了,众人找了许久,才在附近的山坡上发现麦克尼尔正在研究如何顺着悬崖峭壁爬上去。他取出一些工具,试图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直接攀爬,但刚爬了几米就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狼狈的麦克尼尔迅速爬了起来,他很快看到了正在围观他的士兵们,不由得感到羞愧。 “我想,这是最快的办法。”麦克尼尔将工具收回背包里,“除此之外,想回到山上就只能绕道,我们会浪费很多时间……” 他认真地看着士兵们,从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些奇特的变化。战争能够迅速地重塑一个人,这比任何学校都管用,也胜过了一切打着各色名头骗钱的矫正中心。这些原先还略显天真和轻浮的年轻人,如今眉宇之间隐约带着杀气。长期在仇杀中活命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 远处隐约传来了枪声,那是标志着进军的号角。 “行动。”麦克尼尔言简意赅地说道。 他们所在的方向位于镇子的东侧,这里是叛军防御力量相对空虚的区域,麦克尼尔昨天侦察时只发现了少得可怜的火力点。现在,对麦克尼尔的打算一无所知的士兵们将严格按照他的指挥,穿过一条很容易受到敌人射击的走廊,以镇子边缘的废弃建筑物作为掩护,缓慢地渗透进入敌人的防线。麦克尼尔率先出发,他选定了一座几乎倒塌的房屋,顺利地通过破损的后门进入,其他士兵则鱼贯而入,众人在窗子前谨慎地观察着外面的环境,确认敌人的踪迹。 “安全。”麦克尼尔向前一指,他端起步枪,匍匐前行。不料,设置在右前方一座三层建筑顶端的火力点忽然作出了反应,机枪手迅速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射击,子弹绕着圈打在他身旁的土地上,多亏后面的战友们将他拖回屋内,他才得以侥幸毫发无损地返回。敌人已经认准了他们的位置,只要他们敢露头,机枪手不介意多送他们几十发子弹。正前方的巷子里已经有几名叛军士兵向着小屋走来,形势有些不妙。 麦克尼尔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在后方的窗子旁观察街道的走向。 “你们守住这里……谁跟我一起来?” 两名黑人士兵应声而起,三人以三角形一样的队形撤出了小屋,绕进了另一座屋子。不巧,正在巡逻的叛军士兵发现了他们,于是立刻向着三人所在的方向射击,并朝着屋门冲来。麦克尼尔一脚把门踢上,让另外两名士兵先走,他躲在门后等待敌人破门而入。这名叛军士兵似乎很谨慎,他向大门的缺口处扔了一颗手榴彈,这把麦克尼尔吓得不轻,他迅速撤到屋子的角落里,才免于被弹片炸伤。见屋内没有惨叫声,叛军士兵以为一切安全,放心大胆地前进,结果被返回门口的麦克尼尔用刺刀扎在胸口,仰面顺着门前的楼梯摔了下去,他手中的沖鋒槍也被丢到了一旁。身受重伤的叛军士兵艰难地向沖鋒槍爬行,爬出不到一米就永远停止了呼吸。闻风而至的其他叛军见状,匆忙冲进屋子内搜索,却扑了空,那时麦克尼尔已经离开了现场。 三人连续绕过了好几个屋子,才抵达三层建筑的底部。领头的黑人士兵刚进门,冷不防一个手持麦克尼尔所说的那种大砍刀的叛军士兵扑了过来,一刀削掉了他的脑袋。鲜血喷溅到后面的士兵身上,同伴的脑袋像西瓜一样从他脚边滚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吓倒了。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击毙了那名也许对自己的刀法很有自信的敌军,看着六神无主的战友,冲上前使劲地晃了晃他。 “他已经死了!……我们离开这里。” 同样年轻的黑人士兵木然地点了点头,紧跟在麦克尼尔后方。通向二层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螺旋形状的木质楼梯,另一条则是空间更为开阔的水泥楼梯。麦克尼尔短暂地判断了一下风险,放弃了螺旋楼梯,从后侧来到了二楼。一名敌军士兵正在窗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街道上的状况,他背对着两人,麦克尼尔轻而易举地将他扔了出去,那人摔在一堆碎玻璃上,看样子是活不成了。随后,麦克尼尔要他的战友在原地警戒,他打算从窗户翻到三楼,直接捣毁敌人的火力点。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地成功翻越出去,顺着排水管道攀爬到三楼,而后向着一旁的阳台跳去。所幸这里没有叛军士兵,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抵达的。 “他们居然不在这地方安排一个狙击手,太浪费了。”麦克尼尔心里这么想,他暗自庆幸敌人忘记或根本没考虑到狙击手的重要性。很快,麦克尼尔从阳台接近敌人的火力点,来到了机枪手身后。从这个角度,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下方的状况,杜米索·图图等人正被压制在房间里,周围有十几名敌军士兵正包围过来。迈克尔·麦克尼尔抽出短刀,一声不响地从后方扎进了机枪手的脖子。血液顺着气管流进肺部,机枪手想要喊叫也叫不出来,挣扎了一会就紧随他的其他同伴去见上帝了。麦克尼尔来到机枪前,趁着下方的敌军士兵正在聚集,当机立断对敌人开火。猝不及防的叛军士兵遭到突然袭击,一开始还以为是载着机枪手的装甲车出现在了附近,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火力点被对方消灭并夺取这种可能性。许多士兵的手臂和大腿被打断,拖着支离破碎的身躯躺着路上叫唤,而方才还惶惶不可终日的黑人士兵们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不必说,他们也知道是麦克尼尔成功达成了目标,看来他们可以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众人集结在被清理干净的高楼中,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少校的目的是将叛军全歼,而他们可能顺着镇子后方的道路逃跑……那里更需要我们。”麦克尼尔作出了决定,“只要有叛军试图逃跑,我们就送他一颗子弹,或是用这些剥树皮的砍刀把他们的脑袋也砍下来当足球踢。” 接近傍晚,战斗逐渐变得白热化。在镇子中心的建筑群附近,斯迈拉斯组织了敢死队反复冲击叛军的据点,连续三次被叛军赶了出来。火冒三丈的斯迈拉斯下令用火炮攻击房屋,被其他军官阻止。这些人认为,等到他们夺取镇子之后,还要利用镇子的建筑物抵挡敌人的进攻——倘若他们现在把镇子夷为平地,之后的防守将变得十分艰难。 “把他们困在这里,一个都不能放走。”斯迈拉斯咬牙切齿地怒骂道,“其他地方也要认真封锁……麦克尼尔呢?他在做什么?” 得知麦克尼尔已经率领一些士兵去后方封锁敌军的退路时,斯迈拉斯大喜过望,他连忙下令其他部队加紧进攻镇子内其他据点。叛军人数虽多,但缺乏武器弹药,加上叛军自认为随时能逃跑,每个指挥官都在给自己计算后路,也许没人打算坚守到底。到了夜间,斯迈拉斯下令暂时停止进攻,只用火炮进行威慑。叛军见攻势停止,以为有机可乘,纷纷向后退却,使得防线进一步变得空虚。第二日上午,斯迈拉斯将叛军残部压缩在方圆不到一千米左右的地带,集中兵力猛攻。叛军在撤退路上不断遭到狙击,士兵几乎崩溃,不少叛军士兵打出白旗并自行宣布投降。到下午4点左右,战斗基本宣告结束,斯迈拉斯以惨重的代价获得了胜利。事后统计时参谋人员确认防卫军战死约200人左右,叛军被杀或因其他原因死亡者约500人,几十人投降,但他们被愤怒的防卫军士兵杀得只剩十几个。要不是斯迈拉斯及时制止,也许没有任何俘虏能活下来。 斯迈拉斯成功地击败了规模与自身相仿的叛军,而惨痛的代价迫使他决定原地休整并等待上校的最新指示。他愁眉苦脸地对其他人解释说:“赢是赢了,可我们也没能力去参加下一场战斗了……上校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气疯。” 浑身是血的麦克尼尔拖着一名俘虏疲惫地返回了临时住所。他打算和杜米索·图图等人到山上去和上校见面,既然达特曼上校拖住了敌军的轻步兵主力,麦克尼尔需要找到一个减轻斯迈拉斯面临的压力的有效办法。 “给你们一个小时,收拾一下装备,马上离开。”麦克尼尔将背包扔在门口,瘫坐在楼梯上,向一旁的战友们伸出左右,示意他们把水壶递过来。 “不是吧!?”众人大呼小叫,“都快天黑了,我们应该明天出发。” “谁知道夜晚会发生什么?等战争结束了,我们有许多机会休息……”麦克尼尔喝完水,发现俘虏不见了。他跑出屋子,恰好看到杜米索·图图正把俘虏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等麦克尼尔看到年轻的黑人士兵拔出手枪时,终于忍不住上前制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战争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别难为他。”麦克尼尔让其他人把俘虏带走,自己也转身离开现场。 “不会结束的!”杜米索·图图喊道,“总督说得对,这场战争不会结束的。他们还有父母,还有子女,还有朋友,还有其他亲人……得把他们全都宰了,一个也不能留!” 麦克尼尔回过头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这个十几岁的年轻士兵的眼中现在只剩下了狂热和嗜血,一半是因为战争,一半是因为宣传口号。雅各·赫尔佐格是否真的释放了怪物呢?当他号召南非的EU公民进行这场近乎十字军之征的战争时,他有没有想到这些口号意味着什么? “以上帝的名义……愿祂真的保佑我们。”麦克尼尔失落地回到了屋子中。 TBC OR1-EP5:大桥赞歌(15) OR1-EP5:大桥赞歌(15) 最终,麦克尼尔听从了众人的劝告。他们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来到悬崖附近,准备顺着原路返回上方。这座小山并不高,离镇子所处的平缓地带大概只有300米左右,但对于那些有恐高症的士兵来说已经算是人间地狱了。从山上借助绳索滑行抵达山谷的士兵们当时并未预料到麦克尼尔会打算和他们一同返回,众人为难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他们还在考虑该如何尽快地上山。当他们向麦克尼尔提起这件事时,麦克尼尔本人大度地表示,其他人先走,等到他们成功抵达上方后,麦克尼尔再用他们留下的绳子爬上去。 “也许会耽误时间……”一名黑人士兵小声说道。 “别瞎说,这哪里是耽误时间?”其他人见状,纷纷维护麦克尼尔的决定。他们自然是要赶路的,而等候麦克尼尔独自一人爬到悬崖顶端,并不是什么赔本生意。麦克尼尔对他们而言,比那些心怀鬼胎的长官们更可信。有麦克尼尔在他们身边保驾护航,他们自认为能够顺利地活到战争结束。很快,其他士兵来到绳子前,开始向上攀爬。麦克尼尔站在悬崖下方注视着他们的动作,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了上方,他才拉起其中一条绳子,背起背包,凭借着记忆中的动作也向上移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爬山了,脑海中只剩下模糊的记忆,所幸他迅速地找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并轻而易举地用比其他人更短的时间来到了悬崖顶部。一行人将绳子收好,继续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卡尔·达特曼上校的部队驻地,那里原本是为铁路工人预留的一处休息站点,后来随着附近的萧条而逐渐被废弃了。现在,一群新的不速之客占据了这里,并打算将它变成一座要塞。 迈克尔·麦克尼尔让其中一名士兵领路,他紧随着这名士兵前进。他偶尔会放弃走在最前面的机会,多半都是因为不熟悉当地环境。眼下正是南非的冬天,他们的负担也少了许多。倘若有人在盛夏时节从这里经过,即便因为遭受虫子叮咬而发病,也会因为中暑而躺进医院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响声,其次便是军靴踩碎枯叶和木棍的声音。 “最近一段时间的战况如何?” “很糟。”杜米索·图图走在第三个,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麦克尼尔说道:“上校相信他可以在这里吸引更多的敌军兵力,而我们自身的处境不占优势……假如我们在防守一座真正的要塞,他倒是也有自傲的本钱。可是,我军现在的状态和野战没什么区别,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也许有人会认为他的决定完全正确。”麦克尼尔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而后继续前进,“您看,敌军要是被拦截在这里,无论是西南方向的友军还是东北方向的空降兵团都可以趁机发动猛攻,叛军将会在此期间遭受重创。虽然代价可能是牺牲掉达特曼上校的第五步兵团,但这种代价对于那些策划战争的人而言不过只是个数字罢了。” 附近的大部分山地被植被覆盖。这些植物并不是天然地生长在这里的,而是过去的庄园主们为了装点自己的家园才派遣奴隶来到这里种下树木。有些精疲力竭的奴隶在完成工作后就一头顺着悬崖摔下了山谷,其他人也不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担忧或是心痛,大部分奴隶只会麻木不仁地执行主子的任务,直到死亡同样降临到自己身上为止。至于这些铁路,它和本地土著没什么关系——一百多年以前的商人们相信土著只配在农庄里干简单的杂活。埋骨在枕木和铁轨下方的,是来自欧洲本土的百万工人,这些穷困潦倒的平民为了生计而听信谎言,来到殖民地闯荡,不出意外地成了殖民地的燃料,在轰轰烈烈燃烧着的火炉中化为灰烬。 迈克尔·麦克尼尔停在铁轨附近,谨慎地向左右两侧观望,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目标。 “图图,叛军有没有利用控制在他们手中的那段铁路运输部队或是物资?” “目前还没有,至少我们还没有看到。”杜米索·图图对此基本上一无所知,“……我是说,也许长官们知道一些消息,可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们说的。” 穿过铁路后,前面又是一片树林。众人识相地保持沉默,换成麦克尼尔在前面探路,上校的部队就在不远处,但铁轨附近没有哨兵,不知道上校是如何防止铁路被对方夺取的。麦克尼尔向着左侧望去,西方是连接两座山脉的大桥,上方正有一架友军的直升机经过。只要在这里完全切断敌军的补给线,丧失制空权的叛军就只能坐以待毙。然而,麦克尼尔十分怀疑达特曼上校是否能完成这个目标,仅从目前他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就算不考虑上校糟糕的指挥和那些诡计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凭借他们手中的部队是无法抵抗人数几乎是他们十倍的敌军的。 麦克尼尔举起左手,示意其他人停止前进。他独自一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旁传来响动,便快跑几步,冲到一棵大树旁,举起步枪对准了藏在树后的人: “什么人!?”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双方各自都愣住了。正在把香烟对准打火机的达特曼上校先是一惊,而后冷笑着对悻悻地把枪收回去的麦克尼尔说道: “好哇,几天没见面,您倒是学会把枪口对准上峰了……太不像话了。” 麦克尼尔没理睬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上校一丝不苟地点着烟。达特曼上校见麦克尼尔毫无反应,不禁有些失望。哪怕是吵架,也要对手产生吵架的兴趣才行,麦克尼尔的淡漠让上校顿觉受到了轻视。 “开完会,从德兰士瓦回来,您的脾气倒是变好了。”上校把烟头在树皮上掐灭,埋进土里,“正好,这些叛军最近愈发嚣张,我们需要真正的战斗专家来处理这群败类。” 上校戴好军帽,从树下站起来,向着麦克尼尔身后的其他士兵打了招呼。士兵们尽管有些不情愿,依旧规规矩矩地向上校还礼以示对长官的尊重。他们顺着树林的边缘地带前进,一直走到一片空地边缘才停下脚步,眼前是一个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以中间地带众多树木搭建的临时路障为分界线,两侧躺着足有数百具尸体。让麦克尼尔感到惊讶的是,他在叛军进攻的方向上居然看到了许多身穿叛军军服的黑人士兵,这种变化不由得令他一头雾水。 一名身后插着带叶树枝的士兵从枯木旁钻出,见到来者是上校,一声不响地回到原位继续看守这条通道。 “这里总共有三条路线通向大桥,敌人的兵力很多,我们只能勉强挡住他们。”上校指着下方那些衣不蔽体的尸体,“况且,叛军学聪明了……他们让这些土著站在最前面充当人肉盾牌,以减少自己的损失。天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土著,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把罗德西亚的土著全都斩尽杀绝了。” 达特曼上校说起这件事时,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不知道是佩服叛军的随机应变还是为叛军没有真的灭绝土著而感到遗憾。这位第五步兵团的指挥官很没形象地躺在一旁的树干上,像个懒汉一样看着天空。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努力,免得一不小心成了敌人的新战绩。对于长官的怠惰,其他士兵想必是有怨言的,而他们通常选择将怨恨藏在心里。无论如何,达特曼的赌博已经失败了,他很可能激怒了那些暗中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达成交易的将官。 十几分钟后,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赶到了这里。他见到麦克尼尔时,只穿着短袖衫的年轻士兵和其他同伴聚在一起,研究着该如何利用这里的地形打好下一场反击战。众人都发现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麦克尼尔身后的阿达尔贝特,他们不约而同地降低了音量,唯恐让长官认为自己目无上级。麦克尼尔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向众人讲解他的新思路,而离他不远处便是已经打着呼噜进入了梦乡的达特曼上校。直到麦克尼尔发现其他士兵的反应有些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到了坐在树桩上吃压缩饼干的赫尔佐格少校。 “您尽管继续说……我就是来看看。”阿达尔贝特尴尬地挥了挥手,继续吃午饭。 “不,既然您来了,那么指挥工作当然是您来负责。”麦克尼尔连忙推辞,他不能抢了阿达尔贝特的风头,“我是说,这里发生了许多我并不清楚的事情,您应该更擅长处理它们。” 阿达尔贝特说了些象征性的客套话,他不打算这么快把实情告知麦克尼尔。他按照麦克尼尔的设想向达特曼上校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而斯迈拉斯对计划的修改也完全在麦克尼尔原本的预料范围内,但事态的发展比他们预料到的结果要糟糕得多,除了上校的责任外,阿达尔贝特也不由得怀疑自己实在是太自大了。上校在赌博、在利用战争争取名望和利益,他也一样。 远处隐约传来了枪声,听到枪声后的其他士兵迅速返回原本的位置,准备等待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麦克尼尔顾不得叙旧,随着其他士兵埋伏在两侧,等待敌军的进攻。几分钟之后,远处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这些士兵毫无章法地向着防线发起了冲锋,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持枪射击,子弹根本碰不到躲在防线后方的防卫军士兵。麦克尼尔很快发现,这些士兵当中竟然没有一个白人,这种转变让他终于确定叛军比想象中的更加灵活——看起来,叛军希望让那些连反抗和逃走的念头都不会产生的土著人前来送死,以减轻自身的损耗。 “这是怎么回事?”麦克尼尔躲在树桩后,向着一旁的阿达尔贝特问道。 “如果你听到他们的口号,你就会知道这些人愿意为叛军效力的理由了。”阿达尔贝特紧张地注视着还在向防线推进的人群,“叛军用谎言蛊惑他们,声称他们只要奋勇作战,就能成为名誉布里塔尼亚人,摆脱奴隶身份。” “蠢货,他们在EU至少还是合法公民,有什么必要去做皇帝的一条狗?”麦克尼尔怒骂道,“就算没接受过教育,至少该看清哪边更不讲人性吧?” “……让他们蠢到如此地步的,就是我们自己。”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我们和我们的祖先剥夺了他们的思考能力,现在反过来受害也是理所应当。” 以人海攻势冲击防线的叛军很快抵达了防线前方。阿达尔贝特见状,下令全体士兵开火,一时间步枪、沖鋒槍、机枪响个不听,毫无保护又不懂基本作战技巧的叛军黑人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很快在地面堆积成了新的障碍物,又被后面冲上来的士兵撞散,不断地向下滑落。叛军士兵们喊着不知所云的口号,前赴后继地顺着陡峭的斜坡继续进攻,而更后方则出现了白人士兵的踪迹。这些精明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将火炮拖拽上来,在平缓地带瞄准防卫军的阵地,以廉价的黑人士兵保持对防卫军的压制,从而以最小的代价赢得胜利。 和焦头烂额的防卫军比起来,叛军一方显得轻松了很多。叛军军官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只需要少数士兵就能督促着人数更多的黑人士兵冲上去送死。起先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军事顾问要求他们实施这种策略时,大部分军官极力反对,但那位顾问坚称这些土著裔居民根本不可能反抗,于是叛军半信半疑地暂时停止了屠杀行动并招募了一部分黑人加入单独为他们组建的特殊敢死队。随后,布里塔尼亚军事顾问向叛军分发了许多宣传布里塔尼亚帝国新理念的手册,以便叛军更好地说服这些黑皮肤的家伙们为罗德西亚的独立事业出生入死。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上尉穿着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全套军礼服,耀武扬威地走在黑人士兵们的前方。一名叛军上校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后,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达尔顿才是上校而他是上尉一般。 “……他们都会说英语吗?” “大概吧,他们毕竟不是住在野外部落里的真土著。”叛军军官回答道。 “很好。”达尔顿清了清嗓子,对黑人士兵们说道:“诸位,你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你们本应和其他人一起被处理掉,可现在我们决定赐予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人类从来不是平等的,世上有生来就要统治他人的群体,有生来就要被统治的群体。在所有族群当中,布里塔尼亚人无疑是最优秀的,这便是我们在共济会长老们的阴谋中得以逃出欧洲并来到新大陆建立新帝国的原因。” 他拔出军刀,指着上方的防卫军阵地,继续煽动黑人士兵们的不满。 “……而EU的主宰都是些什么人呢?小偷,骗子,扒手,强盗,不法商人。一言以蔽之,是一群窃取了布里塔尼亚人生存空间的寄生虫。他们不仅占据了欧洲,更占据了非洲并将你们的祖先作为奴隶而任意驱使。我了解你们,我曾经在罗德西亚北方和你们的一些同胞并肩作战,你们有着超越那些欧洲人的体能,纵使你们生来就该被统治,你们也许可以得到一个机会,来在帝国的新秩序中成为自由的名誉布里塔尼亚人。” 说到这里,达尔顿上尉伸出左手,摇了摇手指。 “不要相信EU的谎言!这些愚蠢的政客和商人,他们将选票丢给了愚昧无知的大众,以此巩固自己的统治,让本应强壮而好斗的公民们变得软弱可欺,整个EU只是被他们当中最勇敢的一批人保护得很好。在布里塔尼亚的统治下,你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来争取一切,只要你们证明自己拥有和布里塔尼亚人一样的能力,帝国会仁慈地允许你们成为统治者,去奴役那些应当做奴隶的下等人。” “真的吗?”忽然有人提出了反问。 “您见过EU有黑人议员吗?可我们布里塔尼亚帝国有不止一位黑人议员和贵族。”达尔顿立刻驳回了对方的问题,“相信我,你们不仅在为自己而战,更是为你们的子孙后代而战。想象一下,你们可以从那些掌握着巨额财富的共济会长老手中夺回你们应有的一切,然后在这片属于你们自己的家园上开拓新的乐土。” 达尔顿收回军刀,后退几步,站在威武的卫兵们身旁。叛军上校毕恭毕敬地对达尔顿说道: “将军阁下要见您,您看——” “我马上过去。”达尔顿整理了一下礼服,他不喜欢在战场上穿着这套衣服活动,但叛军方面认为这些视觉冲击效果可以提高土著对他的信任,达尔顿也只好听从对方的建议。 步枪协会的整个领导层在视察化工厂的时候被当场炸死,这并非意外。孤身一人在南非活动的安德烈亚斯·达尔顿不能成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工具,他必须证明自己的工作足以获得帝国的重视,而不是让帝国不停地为他投入更多的资源。消灭了以步枪协会为代表的原罗德西亚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领导层,固然会让叛乱变得杂乱无章,但也会有助于布里塔尼亚帝国更快地控制这些六神无主的苍蝇。布里塔尼亚帝国需要一个在非洲的落脚点,而不是讨价还价的盟国。 达尔顿心中有着执念。连这些在布里塔尼亚和EU传统中被看作奴隶的非洲土著都能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么他就更不能让自己的战友们毫无意义地死去。无论如何,帝国必须成功地将触手伸到南非,挖掉EU的墙角。其实,达尔顿本人从来不相信罗德西亚叛乱能够成功,叛军面对的敌人是无法想象的,即便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公开介入,帝国自身也没有击败EU的本事。他要做的,是利用这场动乱为EU制造更多的矛盾,最好是让类似的武装叛乱在非洲成为常态,如此才能动摇EU对非洲的统治。 他看不起这些叛军头目。战争还没有结束、抗争还没有胜利,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居然已经开始自行加官进爵、争权夺利了。要是让他们继续胡闹下去,没准哪天会有其中一个军阀自封罗德西亚陆军元帅。但是,这种名头毫无意义,即便是叛军的将官也要在达尔顿面前低头,自吹自擂的名号如果不能获得世界的认可,它的意义何在呢? “这群只会躺在沙发上说大话的土豆,新组建的军团居然只有一千多人,还敢恬不知耻地炫耀自己的功劳……”气不打一处来的达尔顿还是耐心地和他们周旋着,这场叛乱必须尽可能地持久,直到布里塔尼亚帝国完成内部整顿并开始放眼世界。一场战争不够就再来一场,必须让EU的后花园和牧场变成名副其实的坟场,让EU无法再从非洲获得更多的资源和人力。 山坡上已经完全被尸体占据,叛军的攻势对防卫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防卫军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派遣其他部队去进攻叛军的侧翼。望着堆积成山的尸体,穿着叛军军服的黑人士兵们有些畏惧了,但他们一想到达尔顿为他们描绘的美好愿景,贪婪和妄想击败了内心的恐惧。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自己将要是谁。谁能给他们更多的好处,他们就愿意为谁而战。 “证明你们忠诚和能力的时候到了!”叛军上校吼叫着发出了命令,“为了皇帝陛下和祖国父亲,进攻!” TBC OR1-EP5:大桥赞歌(16) OR1-EP5:大桥赞歌(16)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几名黑人士兵走在小路上,四周是寂静的树林,他们正在穿过这片林地以便绕过敌人的正面进攻路线。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自身的损失,叛军将大批缺乏基本战斗能力的土著裔居民草草地用简单的装备武装后直接送上战场,让这些人面对防卫军的枪林弹雨,而他们自己则在后方不慌不忙地攻击防卫军的阵地。这种状况令麦克尼尔感到担忧,他看不出达特曼上校有任何积极应对的措施,看样子习惯以投机倒把代替真才实学的人在危急关头也并不能爆发出什么潜能。几经权衡后,麦克尼尔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设法袭击叛军的后方。这一行动对他而言相当危险,但只要能取得一定的进展,就能威胁到叛军的优势。 行动开始前,阿达尔贝特已经派人调查了下方的情况,叛军的大炮兵连就在那里对防卫军的阵地进行持续炮击。在炮兵阵地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则是少量负责督战的叛军士兵和大量被拿来充数的土著士兵。防卫军不能放弃这些防线,一旦他们后撤,敌人就有机会直接进攻附近的站点或是向大桥发起冲击,那样一来他们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达特曼上校已经下达了命令,禁止任何士兵或军官撤退。他语气严厉地在一次会议上说,他会将贪生怕死的家伙立刻扔到伤亡率最高的地方。 “这比直接枪毙还管用。”麦克尼尔也支持这种做法。 山坡的大部分地段都十分陡峭,少数坡度较为平缓的地区成了叛军的重点照顾对象,叛军主力和负责当人肉盾牌的土著士兵也是从那些路线发起进攻。除此之外,叛军目前并未尝试从侧翼发起进攻,他们认为让这些根本不具备战斗技巧的炮灰执行如此高难度的任务是不现实的。阿达尔贝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叛军的动向,他决定在叛军利用两侧的斜坡之前,抢先对叛军发起一次突袭。在阿达尔贝特看来,叛军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多,他们就越焦急,也就更容易选择之前被放弃的那些麻烦方案。因此,他们有必要在叛军采取不择手段的攻势之前进行威慑性的试探进攻,以摸清叛军的作战计划。 跟随麦克尼尔前来执行任务的士兵有十几人,几乎全都是黑人。 “他们的能力不行,可打仗的时候很卖力。”阿达尔贝特将这些士兵交给了麦克尼尔统一指挥,“他们相信若是叛军胜利,他们只能成为奴隶和乱葬岗上的尸体。真是耻辱,我们那些比他们更厉害的同胞却没有这样敢和敌人硬碰硬的胆子。”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叛军每天都会组织大量黑人士兵胡乱地向防线发起进攻,而叛军的机枪手和狙击手借助这些人的掩护逐渐地削弱防线。此外,炮击从未停止,若不是达特曼上校已经下令将炮弹堆积在铁路的另一侧,也许他们这里会发生又一起弹药库爆炸事件。满载着各类物资的列车在三天前抵达,饥不择食的防卫军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去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补给。麦克尼尔看着那些为了争抢子弹和事物而打得不可开交的战友们,不禁感到失望。 据推测,叛军希望完好无损地夺取山谷中的通道和上方的铁路,因此没有采取破坏性的行动。这样一来,达特曼上校才能动用他的私人关系继续运送物资。不过,这种好运看来快要到头了,根据其他士兵的描述,麦克尼尔意识到物资的质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其中最明显的表现莫过于食物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那些察觉到异常的上峰会下令禁止继续为擅作主张的属下提供支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撤退啊?”后面有一名士兵突然向麦克尼尔提出了问题。这里不会有敌人,他们唯一要小心的危险是从悬崖上滑下去摔死。 “撤退?您认为我们必须撤退才能活下去?”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扶着长在边缘的大树前进,他看着下方的万丈深渊,有些头晕目眩。要是叛军安排一支敢死队从这里爬上来,也许防卫军会被打得措手不及。达特曼上校不认为敌人会从这里偷袭,正如同敌人认为他们不会从山上将士兵派到下方通风报信一样。这样看来,双方的指挥官大概是同等地愚蠢,倘若其中有真正的智者,这场战役恐怕已经宣告结束了。 “是啊,敌人太多了——” “可是我们不能撤退,下方还有友军呢。”麦克尼尔清了清嗓子,最近他很少喝水,这让他的身体状态有些下降了,“上校和斯迈拉斯少校必须同时把守这两个地方,才能将敌人关在这里。如果其中任何一方率先撤退了,另一方都将陷入绝境。我们不能扔下战友,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抛弃我们。” “但愿吧。” 他们向前走了十几分钟,发现了敌人遗弃在这里的部分生活垃圾。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顺着悬崖垂落下去,在中间位置飘荡着。麦克尼尔走到附近查看,见下方躺着一具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 “他们来过这里?”杜米索·图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怎么,您畏惧了?”麦克尼尔笑道,“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尝试从这里走捷径……结果出了意外,计划也取消了。看来我们永远无从得知双方在之前的战斗中以什么手段互相对抗,总之叛军没占到便宜。” 众人不再关注这些痕迹,他们提高了警惕,片刻不停地向着目的地前行。太阳挂在他们头顶,气氛变得令人烦躁,有些士兵索性停下来擦了擦汗再继续前进。几个听觉敏锐的士兵总是认为附近有其他人的叫喊,他们坚称听到了叫骂声。麦克尼尔不以为然,可他自己很快也隐约听到了类似的声音,便派出几名士兵先去前面探路。一向自诩勇敢的他本应亲自做这件事,可他现在需要率领这十几名士兵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不能把自己的性命随便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战斗中。 几分钟之后,两名士兵返回了原地,小声说道: “他们在虐待那些士兵……” 换作麦克尼尔,大概会直接说土著或黑人。土著士兵要是在其他白人士兵面前称呼相同肤色的人为黑人,似乎有些怪异;要是称呼他们为同胞,又似乎玷污了某些人眼中这个只配属于欧洲人的词汇。双方之间本来就存在隔阂,如今战况的胶着让这种隔阂加大了。土著裔士兵普遍认为白人士兵贪生怕死且只想拿他们当作战场上的廉价护卫,白人士兵则不想让土著站出来抢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功劳。 麦克尼尔找准了一棵树,他爬到树上,观察着附近的状况,并且发现了不远处手持棍棒对土著士兵拳打脚踢的一名叛军军官。 “真是神奇。”麦克尼尔从树上跳了下来,“那十几个人手里都有枪,却在他面前顺从得像宠物一样。假如他们知道拿起枪反抗,我们就不必为此而苦恼了。” “我们如果杀了那个领头的叛军军官,他们肯定会放下武器。”站在麦克尼尔后方的一名士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了解他们的心态,他们没什么自主的想法,只会随波逐流。我们应该在击毙叛军军官后迅速将他们控制住,也许他们会转而协助我们。” “这太冒险了,我们难道是要赌他们不反抗?” “试试吧,也许他们确实会弃暗投明。” 麦克尼尔也不想在半路上就引起敌人的警惕,他命令其他士兵逐渐接近敌人,自己在附近寻找适合狙击的地点。他找了很久,也没有在地面上发现视野开阔的地带,只好悻悻地选择爬到树上,这回他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敌人的一举一动。那名叛军军官手持一根状似警棍的棒状物,对着站在他前方的土著士兵们高声呵斥,不时从中挑出一个而后拳打脚踢,其他土著士兵只是站在一旁观看,毫无反应。这种木然刺痛了麦克尼尔的心,假如人在看到与自己相仿的人受难时能够无动于衷,他的灭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在强者的逻辑中,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些特征来保持莫名其妙的认同感。然而,世上没有能够仅仅凭借自身力量而立足的人物,合作和妥协是广泛存在的。 他瞄准了那名军官的脑袋,而叛军军官却忽然离开了视野,走到一旁的背包旁寻找什么东西。没过多久,他骂骂咧咧地返回原地,看样子是在指责这些土著士兵偷了他的什么个人物品。麦克尼尔适时地扣动了扳机,那人的脑袋在瞄准镜中炸成了一片血花。埋伏在后方的其他士兵一拥而上,在几秒钟之内就控制住了手足无措的其他土著士兵。这些归属叛军指挥的土著士兵见到长官被杀,同样毫无反应,他们眼神呆滞地看着逐渐走向他们的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把步枪,发现里面只有少得可怜的子弹。 “你们看,第一发还是空包弹。”麦克尼尔打开一个弹匣,把子弹拿到众人眼前。 “岂有此理,他们只是想让这些人送死罢了。”杜米索·图图大怒,他走到穿着叛军军服的黑人士兵们面前,高声喊道:“喂!别给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当奴才了,来我们这里,大家一起打这些抢走你们家园的布里塔尼亚人。” 这些黑人士兵依旧麻木不仁地站在原地,要不是他们还有呼吸,麦克尼尔会怀疑他们是机器人或假人模特。 杜米索·图图连续喊了好几次,都不见其他人有任何积极的回应。他赌气地坐在一旁看着那些被丢弃在地上的步枪,内心对同胞们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他们应该明白,布里塔尼亚人只是在利用他们,EU至少还会将他们看作一个人,他们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投靠布里塔尼亚人呢?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举起步枪,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对准了这些土著叛军士兵。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去攻击附近的叛军阵地;第二,死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听到麦克尼尔的说法,士兵们迟缓地从地上捡起步枪,像老电影里的丧尸一样蹒跚前行。跟随麦克尼尔来到这里的黑人士兵们见了,只觉得荒谬而可悲。他们在战争爆发前后已经离开了罗德西亚,自然不清楚罗德西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布里塔尼亚的屠刀之下,一切对生活的信心和自我意识全部被粉碎了,只留下无尽的苦难和折磨,被摧毁了灵魂的躯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苟活在世上。 叛军的大炮兵连阵地在离这里约200米远的地方。和使用老型号枪械的土著炮灰部队不同,他们的火炮是从防卫军的现役装备库存里抢夺出来的,这还要多亏当时防卫军从上到下广泛的混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穿着短袖衫的士兵们每日的工作便是向着上方的防卫军阵地进行炮击,他们在前线安置了3个观察岗哨,用来反馈信息以便纠正角度和方位。这种炮击已经取得了成效,防卫军不得不放弃最容易防守的几个地点,转而逐渐撤退到靠近悬崖的树林中休息,而叛军则利用防线上的空缺不断地冲击第五步兵团的阵地。 “这些人可真好用啊。”正在操作火炮的叛军士兵大笑着,“只要把那些没用的过时武器发给他们,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冲到前线为我们赴汤蹈火。” “所以他们也只配给我们当奴隶,这就是命运,是上帝决定的。” 左侧出现了十几名穿着叛军军服的士兵,其中只有一人是白人,余下的都是黑人。这些黑人士兵畏惧地跟随在那名白人士兵身后,队伍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向着阵地靠拢。 “哟,他们今天很听话嘛。”眼尖的叛军士兵发现他们并不属于自己熟悉的部队,“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刚撤下来,敌军的补给似乎到了,他们今天的反击很凶猛。”领头的白人士兵解释道,“我看到他们也运来了9门大炮……” 不远处传来了枪声,引起了叛军的警惕,一些士兵立刻离开炮兵阵地,准备进行反击。罗德西亚叛军仿照布里塔尼亚帝国军的方式,将一个大炮兵连分为火炮部和战术部,前者负责炮击,后者负责野战,双方密切配合才能保证大炮兵连在战场上生存下来。除了那些专业炮兵之外,战术部的士兵都是射击能手,他们的本事完全不亚于步兵连的同僚们。见一群毫无章法地胡乱冲锋的黑人士兵出现在林地中,叛军士兵们先是感到诧异,而后放松了警惕,朝着这些活靶子射击。防卫军的黑人士兵们也在还击,但他们的枪法并不准,子弹往往连叛军士兵们的衣角都碰不到。盲目进攻的黑人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兴致索然的叛军士兵们已经看到了他们的下场,并且打算将最后几名士兵消灭后就回到岗位上继续巡逻。 不料,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从后方传来的气浪给了这些麻痹大意的叛军士兵重重一击。被爆炸掀翻的叛军士兵们带着满身伤痛从地上爬起来,刚准备转头察看阵地状况,就被几发子弹送去见了上帝。在他们身后,穿着叛军军服的迈克尔·麦克尼尔正和他的战友们疯狂地攻击处在混乱之中的叛军炮兵部队。 这只是个意外——麦克尼尔听从了其他士兵的建议,叫住了还未走远的土著叛军士兵们,要求双方之间交换军服。而后,他很快将各自的姓名牌撕了下来并贴在对应位置上。如果他们只穿着一模一样的军服,说不定叛军士兵当中有人恰好认识被麦克尼尔打死的军官,那样他们会当场暴露。 “他们真的会发动进攻吗?”杜米索·图图不太相信他的同胞们会按照麦克尼尔的指示去冲击叛军的炮兵阵地。 “他们似乎会习惯性地服从一切不合理的要求,看来叛军在北方进行的大屠杀摧毁了他们的意志。”麦克尼尔凝视着换上新军服后继续前进的这些行尸走肉们,“他们已经看不到现实……既然丧失了全部思考能力,我承诺会在战斗后给他们完全的自由,这些可怜的疯子就立刻相信了。” 其实,麦克尼尔甚至不必担心这些人逃走或在阵地前突然向叛军投降。 叛军士兵根本没料到防卫军会派一批士兵从悬崖边绕路进攻他们,同样也没想到这群防卫军士兵会在半路上恰好杀死了一名正在对土著士兵进行奴化训练的叛军军官并冒充对方和对方属下的身份,结果被麦克尼尔炸得血肉横飞。借助爆炸发生后的混乱,麦克尼尔迅速和其他士兵撤离核心地带,凭借周围的掩体,开始逐一射杀落单的叛军士兵。但是,这个聚集了接近200人的阵地上还有比他们多出十倍的幸存者,在起初的混乱结束后,叛军士兵们集结起来,开始发起反击。 “撤出这里,别被他们包围!” 大火还在燃烧,麦克尼尔必须掩护战友们撤退。顺着叛军炮兵部队上山的道路,他们可以找到另一条路线返回自己的阵地,前提是不会在半路上被下一批土著叛军士兵的冲锋击溃。 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麦克尼尔跌倒在地,头颅和头盔紧密碰撞,脑海内嗡嗡作响。耳边还是大爆炸后残留的噪音回声,头晕目眩的他只看到战友们焦急地抓住他的双臂并将他向后拖出了战场。几名黑人士兵挡在前面,他们顶替了麦克尼尔的位置,顶着敌人的枪林弹雨掩护战友们撤退。 麦克尼尔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还是艰难地爬起来,忍住身体左侧的剧痛,向着还在上前的士兵们吼道: “回来!别去送死!”他抓住旁边一名士兵的衣服,想要站起来,“让我来——” 麦克尼尔以前曾经多次把负伤的战友拖到安全位置,这回轮到别人来保护他了。众人没给他继续冲锋陷阵的机会,他们迅速而果断地撤离了现场,留下了几十具叛军尸体和变成废铜烂铁的火炮。 爆炸发生时,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正和达特曼上校前往大桥另一侧迎接他们的新货物。爆炸的响动让二人迟疑了一阵,但他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个插曲,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货物上。 “我们还需要额外的施工队伍才能完成这项工作。”赫尔佐格少校看着后方正在搬运货箱的工人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协助我们……” “1300吨炸藥差不多要凑齐了。”上校冷笑道,“就算守不住这里,我们也不能把铁路和山谷小道丢给叛军,更不能让上峰看我们的笑话或是在会议上堂而皇之地批评我们的过失。” 三名穿着军服的工程兵正在一旁向长官汇报项目进展。达特曼上校一直在秘密执行一项计划,而真相也许只有包括阿达尔贝特在内的少数人才知情。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最终解决方案:将山体直接炸碎,不仅能一举摧毁铁路,更能堵塞下方的山谷。如此一来,前线的叛军部队将彻底失去撤退的希望,只能被防卫军围歼。至于这一举动为防卫军行军带来的不便,也许是微不足道的:达特曼相信在空军频繁轰炸下已经苦不堪言的北方地区很快就会投降。 “但是……” “怎么了?” “那样一来,斯迈拉斯就死定了。”阿达尔贝特立刻向上校提议将计划告知斯迈拉斯。 “……他又不是傻子,要是他看到我们炸塌了山谷,像他那么聪明的家伙肯定会逃跑的。” “然而,他的撤退路线上都是敌军,逃跑就是妄想——” “没必要。万一敌人知道了这一点,转而决定将重点放在悬崖下面的路线上,我们的牺牲就彻底白费了。”上校不再回应阿达尔贝特的提案,“就这么办吧!” TBC OR1-EP5:大桥赞歌(17) OR1-EP5:大桥赞歌(17)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小心翼翼地走进他们设立的野战医院,这里满是在战斗中受伤后被迫撤离前线的士兵们。在过去几天的激烈战斗中,防卫军的损失并不比叛军低,这主要是由于叛军采取的非人道攻势让防卫军很难真正对叛军的主力部队造成有效杀伤。部分指挥官声称他们已经击毙了成百上千的土著叛军士兵,而这种战果即便是实际存在的,其价值也十分可疑。根据前线其他士兵的说法,这些被叛军当作炮灰的土著士兵多半使用已经淘汰的老旧枪械,手中只有4~5发子弹,其出现在战场上的唯一作用便是扰乱防卫军的计划并持续对防线施压。 得益于从后方运输来的各类物资,第五步兵团暂时能够在此长期抵抗。不过,援军看样子是不会抵达了,这在大多数士兵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至今无法理解为何其他友军会对发生在这里的战斗不闻不问,也永远不知道那些在部分本应发生激烈冲突的地带实际出现的诡异默契源自何方。士兵只需要知道正邪双方是谁,其余的问题不该由他们考虑。想得越多,越容易出现危险思想。 “这里有多少人能回到战斗岗位上?” “大概有五十多人吧。”正在工作的军医叹了口气,“还好,许多人只是受了轻伤……” 想要让士兵真正理解战争的残酷性,光让他们看到敌我血肉横飞的场面是远远不够的,还要让他们真正受伤并半死不活地躺在后方的医院里,这样才能选拔出真正的勇士。那些出于一时的狂热而决定走上战场的热血青年,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并思考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得失。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参军的时候,他的父亲是极力反对的。赫尔佐格家族以前出过将军,但他们在军队中并没有什么得力的盟友,阿达尔贝特等于是白手起家地要开辟家族在新领域的势力范围。按老总督的规划,阿达尔贝特应该去读法律专业,这样他就可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依靠赫尔佐格总督的势力而直接从政。然而,阿达尔贝特很不听话,他不仅加入了军队,而且看样子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花在这里。当年的热情已经消退了,如今阿达尔贝特凭借理智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继续战斗。他看到那些躺在病床上哭喊的年轻士兵,也看到那些逐渐从热情洋溢的青年变成麻木不仁的机械的战友们,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当经历且必须经历的。 赫尔佐格少校走到另一个房间内,看着被裹成木乃伊的伤员们。 “这些人的伤势有多严重?” “最轻的也是截肢。”军医连忙解释道,“那边有个可怜人,腰部以下被整个炸烂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抢救回来……” 赫尔佐格少校想让军医直接把这些人撇下等死,他斟酌再三,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资源,再浪费一些在伤员身上也无关紧要。这让他感到有些滑稽,那些终日在欧洲本土城市大街小巷游行的环保人士不断地告诉市民应该节约资源,可企业本身浪费的资源远超过市民的使用量。 随着伤亡人数的增加,防卫军内部的矛盾也逐渐出现了。一些黑人士兵集结起来,向长官讨要说法,希望让其他白人士兵冲到前线参战。他们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利而加入军队,如果不能活下来,一切都白费了。面对这种质疑,达特曼上校不痛不痒地下令调派两个连队到下方轮换进行防御,但他还是希望让这些土著士兵成为对抗敌军辅助兵的主力。叛军在使用土著,他们也在使用土著,没必要让白皮肤的人在这场战斗中丢掉性命。 阿达尔贝特转过头,正看见手持拐杖的麦克尼尔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 “早上好,长官。”麦克尼尔举起完好无损的右臂向阿达尔贝特敬礼。 “我听说你中了好几枪,可我最近忙得很,一直没机会过来看望你。”阿达尔贝特连忙让麦克尼尔坐下,他看着对方缠满绷带的左臂和右小腿,内心的悬念总算是消除了。麦克尼尔还有作用,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就离开战场。 “小伤,小伤。”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不过,面子倒是丢了。我这回算是头一次被其他人救了回来,说到底还是行动太冒险了。如果说我们这一次有什么收获,大概是让叛军的炮兵部队不敢轻易接近,可我总怀疑他们会在更远的距离攻击我们的阵地。” 阿达尔贝特看到麦克尼尔的左手反复做出握拳的动作,知道对方在测试身体的灵活性和伤势严重程度。他为麦克尼尔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上次麦克尼尔在罗德西亚执行任务时也伤得很重,却在几天之内就迅速好转并冲到达特曼上校的办公室上演了全武行。据在场的斯迈拉斯说,麦克尼尔将上校打得鼻青脸肿,十几个士兵都抓不住他。说起来,斯迈拉斯现在就在山谷中的小镇旁,阿达尔贝特不知道他在之前攻占那个镇子的战斗中损失了多少兵力。如果斯迈拉斯能率领其他部队立刻赶上来支援,阿达尔贝特会非常感激的。 对炮兵阵地的突袭行动总共进行了4次,其中有1次失败,另外3次则对叛军已经设置好的炮兵阵地造成了严重的打击。不想承受更多损失的叛军暂时撤退,喜出望外的达特曼上校立刻命令士兵占据敌人让出的阵地并重新构筑防线。这一决定遭到了阿达尔贝特的坚决反对,赫尔佐格少校认为当前损兵折将的第五步兵团不适合盲目扩张防线,这样只会让叛军找到可乘之机。 达特曼上校当时的表情很是微妙,他居高临下地对阿达尔贝特说道: “只要我们不想输,敌人也赢不了。” “事态已经无比明确,上峰和叛军进行了秘密交易,我们被抛弃在这里了。”阿达尔贝特以自己的想法警告长官,“目前我们尚未得知双方的交易内容,可以肯定的是西北方向友军的按兵不动和这些秘密交易有关。” “证据呢?”上校挑起右眼的眉毛,“我们要按法律办事,这些毫无根基的指控无法说服任何人。” 阿达尔贝特无言以对。他不能凭借直观的结果或相关性来判断因果关系,否则他自己也成了一个他本人最痛恨的那种阴谋论者。但是,他确实相信防卫军当中存在内鬼,而且广泛分布于各个部门。眼下,他们的任务不是守住山谷和铁路,而是活着离开这里。的确,他们自身违反了防卫军的整体作战计划,因警备军总司令部和上峰都未命令他们进攻,且整体作战方案中并无西北战线的任何内容,但这一纯属【意外】的战役已经开始,友军和上峰都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 “我没有证据。不过,您要是希望自己死在这里,尽管和我辩论所谓指控的合理性。” 后方不会有任何援军抵达,物资倒是能够及时送达前线,这种怪异的状况同样引起了斯迈拉斯的好奇。斯迈拉斯向达特曼上校建议直接求援,观察友军的动向。此前,他们的行动是保密的,和他们保持默契的友军没有公布任何情报,而叛军的秘密行动则被其他防卫军部队无视了。这种所有人对实际情况一目了然的哑剧再演下去,吃亏的只有达特曼上校和第五步兵团的全体官兵,得利的则是那些暗中进行肮脏交易的败类和野狗。 上校握着手中的水杯,表情严肃地注视着地图上标志敌我分布的图钉。 “您很清楚,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达特曼上校指着后方犬牙交错的战线,“一旦让下面的士兵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得救,他们再也不会奋力作战。” “但是,如果他们认为自己会长期孤立无援地被困在这里,带来的负面效应会更加严重。” 达特曼上校妥协了,他措辞委婉地向上级请求立刻派兵支援,并说明了此处地点的重要性——想必上级早就知道了。随后,达特曼上校决定加固防线,他判断叛军将继续分散兵力进攻防线各处,只要能够在所有方向予以坚决反击,就能阻止对方的攻势。他的想法很简单,叛军【志愿师】的装备不擅长山地作战,这些活见鬼的罗德西亚叛徒没机会攻上山,他们的火炮和装甲车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第五步兵团能够在这里完成其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场战斗。 罗德西亚叛军【志愿师】的骨干是叛逃的前防卫军士兵,后来该部队吸收了部分当地民兵武装,最近又招收大量土著士兵参战,总兵力急剧膨胀到15964人,并拥有三百多辆坦克——尽管部分坦克已经是不再适合出现在现代战场上的老旧型号。为了更好地指挥这支东拼西凑的部队,叛军将【志愿师】划分为七个人数、编制不等的步兵旅和一个装甲大队,并在停火谈判期间偷偷地将大部分轻步兵部队运送到了前线抵抗防卫军的进攻。目前正在和第五步兵团作战的,是刚从罗德西亚东北地区被调往西南方向的叛军第4步兵旅,他们此前一直警惕空降兵团的进攻,而空降兵团目前按兵不动,于是叛军急令【志愿师】余部支援西南战线。不料,叛军在通向马塔贝莱兰的路上遭到了防卫军第五步兵团的阻击,导致其主力部队无法前进。从双方的拉锯战开始以来,【志愿师】第4步兵旅下属的马绍纳兰步兵团的两个步兵营几乎在战斗中全军覆没,医护兵和军医们每天将上百个运尸袋丢到山下,这让叛军指挥官们顿觉耻辱。 然而,第五步兵团大概也到了极限。如果不是麦克尼尔主导的一场突袭行动成功地捣毁了叛军的炮兵阵地,也许达特曼上校已经下令抛弃车站逃跑了。在上山的所有路线上,最平缓的一条道路便在铁路两侧,这里也是叛军和防卫军争夺的重点。双方都不敢破坏铁路,连防卫军的轰炸机都会绕开这一区域,这给了叛军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念:他们一定能够完好无损地拿下这些交通设施。 阿达尔贝特向麦克尼尔讲述了上校的判断,麦克尼尔先是表情凝重,而后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惊恐神态。 “您没阻止他?” “阻止不了,他很自大。” “某种程度上来说,上校没说错……只要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抵达这里,我们能继续支撑下去。”麦克尼尔翻着他背包里的那些旧报纸,“不过,他搞错了一件事:应该是,只要我们不想赢,就输不了。” “不想赢?”阿达尔贝特感到有些奇怪,“别开玩笑,哪里会有不想赢的指挥官呢。” “假设所有指挥官都能明智地判断战局,总有一些人会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局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死局。在这种条件下,放弃任何取胜的幻想而只考虑以最小代价结束战斗或开启下一场战斗,才是最佳策略。”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上校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抵挡敌军的攻势,却还活在梦里。” 麦克尼尔坚持要求回到前线作战,阿达尔贝特见状只得同意。年轻的士兵穿好衣服,在其他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铁路附近,海因茨·迈耶中尉正紧张地指挥其他士兵修补防线上的缺口。 “哦,您回来了。”迈耶中尉上下打量麦克尼尔,“然而,您不适合参加这么激烈的战斗……不如在后面进行火力掩护。” 达特曼上校的草率决定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基层指挥官被迫分散兵力,每一条道路上只有很少的士兵在防守。考虑到他们还需要防止叛军从其他小路上(例如和他们一样从悬崖边绕路)偷袭,能够自由调派的人力就更少了。因此,当迈耶中尉手下的几十名士兵看到两三百人的队伍顺着铁路向上冲锋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表情。 迈克尔·麦克尼尔坐在木桩上,将机枪对准了敌人的方向。他隐约感到左臂有些麻木,左手也不太灵活。在突袭炮兵阵地的那场战斗中,他的左臂中了两枪,右腿中了一枪,所幸都没有击中要害,他本人也并不在意伤势。等到他重新回到战场之后,才察觉片刻的迟缓对战斗而言都是致命的失误。他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敌人扫射。 这些在罗德西亚叛军的奴役和折磨之下完全失去理智的士兵如同木偶一样向前冲锋,他们随意地朝上方射击,虽然很少造成伤害,着实给防卫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些叛军士兵就在这些天然盾牌的掩护下,以榴彈和火箭彈攻击阵地,每次都能将防卫军一方打得头破血流。迈耶中尉打算在前线安排狙击手,但他手下最有才能的战斗专家现在已经负伤,他可不敢随便把麦克尼尔扔到前线去送死。于是,他挑选了两名相对有经验的土著士兵,要他们在两侧对敌人进行阻击。 开战刚一分钟,防卫军一方就出现了第一名死者。一名白人士兵打算移动到右侧的掩体,在半路上被敌军击毙,红白相间的混合物洒了满地。周围的战友们半怜悯半厌恶地将尸体拖走,派人填补他的空缺,继续和敌人作战。麦克尼尔试图封锁敌人上山的道路,可惜敌人数量太多,打死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源源不绝的叛军士兵正前赴后继地发起进攻。看来,叛军认识到让做惯奴隶的土著继续为他们出生入死才是最合算的做法。 杜米索·图图将脑袋缩到掩体后面,朝着麦克尼尔喊道: “没子弹了!” 在激烈的战斗中,几百发子弹的作用和核战争中的鞭炮没什么区别。 麦克尼尔捡起堆放在一旁的弹匣,扔到掩体后方。他所在的位置受到掩体和树林的良好掩护,敌人看不清他的准确位置,就算看清了也无法迅速击中他。机枪的威慑能够阻止大部分敌军的进攻,而叛军也无法在下方安排狙击手,这是叛军所采取的进攻方式决定的。他们依靠众多的土著去抵挡敌人的子弹,那么他们就必须面对堆积在道路上的尸体所形成的新路障。 半个小时之后,叛军带来的土著士兵死伤殆尽,残余的叛军士兵在用迫击炮胡乱轰炸了几次后撤离了现场。迈耶中尉连忙下令将轻重伤员送回后方治疗,但有些伤势轻微的士兵坚决要求留在这里继续战斗。他们的英勇行为被麦克尼尔阻止了,无精打采的机枪手告诉他们尽快听从长官的安排,不要给接下来的战斗增添负担。 没过几分钟,叛军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在火箭彈的威胁下,狼狈地从土灰中爬出的迈耶中尉一面慌不择路地下令撤退,一面向着上方的退路爬去。其他士兵没有离开岗位,他们知道背对敌人便是死路一条。就算撤退,也总要有人留下为他们争取时间。 迈克尔·麦克尼尔刚打算站起来,忽然麻痹的右腿迫使他又坐了下去。一旁的几名土著士兵见状,走上前来询问麦克尼尔的打算。迈耶中尉不是懦夫,他只是被敌人的规模吓倒了。 又是一发火箭彈在坡面上爆炸,后面的叛军军官正对刚才发射火箭彈的士兵拳打脚踢,责怪他对铁路造成了威胁。 “你们几个勇士,不怕死的和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五分钟。”麦克尼尔看着敌军的动向,“图图,你去左侧的那条路,告诉他们说……就说我们这里已经守不住了。要是他们已经撤退了,你也不用回来,自己找办法上山。” 包括麦克尼尔在内,有9名士兵决定留下来争取时间。他们将弹药集中在一起,利用残存的掩体继续负隅顽抗。叛军似乎派不出多余的土著士兵,只得令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向前冲锋。下方的道路上无险可守,叛军若不想冒着炸毁铁轨的风险,就必须对防线进行强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麦克尼尔手中的机枪响个不停,叛军像秋天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他的耳边也只剩下了机枪鸣响的噪音。 眼前的景象让他想到了屠宰场,那些被切碎的牲畜就躺在地上或被挂在钩子上任由其他人随意参观。在人学会爱人之前,妄谈关爱其他动物实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名叛军士兵冲过了防线,立刻有三名土著士兵七手八脚地将他捅死在掩体中。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兵涌了上来,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显得刺眼。麦克尼尔看了看几乎告罄的子弹,下令让其他人撤退。他本人套上了两件防弹衣,举着一把轻机枪,继续向敌人开火。见麦克尼尔行动不便,好心的战友们将他拖离了现场,众人艰难地撤出阵地,向上层防线转移。 类似的失败几乎发生在防线的各个位置,只有在最陡峭的一条道路上例外。叛军在这里遭遇了灾难性的溃败,许多士兵是掉下去摔死而非被防卫军击毙的。战斗开始的前两天,防守这里的士兵专门派出工兵清理了山坡,使得叛军在登山过程中举步维艰。最后,叛军在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后,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带着最新的战报前来寻找上校,他看到上校正在收拾行李,不由得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这是必要的行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在敌人衰弱时,我们如果不主动出击,敌人就会获得喘息之机。”达特曼上校仍然固执己见,他认为造成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士兵的怠慢和无能——毕竟,他们在其中一条路线的防御战中大获全胜。 赫尔佐格少校向长官指出,哪怕他们在每场战斗中的损失只有叛军的一半,从整体而言也是失败的。叛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他们,只要友军不前来救援,他们只能阻碍敌军的增援而不能阻断敌军。 “说完了?”上校潇洒地在一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好,再等几天,要是他们不闻不问,我们也只好动用最终手段了。” TBC OR1-EP5:大桥赞歌(18) OR1-EP5:大桥赞歌(18)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悬崖边,看着正在努力向上攀爬的战友。他们等待着来自斯迈拉斯的回复,另一场战斗正在山谷的另一侧进行着。第五步兵团凭借着一千多人的部队试图完成其他部队不敢想象的奇迹:拦截赶赴西南战线的叛军。防卫军的主力部队还在逐渐压缩叛军的活动空间,赫尔佐格总督希望将叛军的主力就地歼灭——这样一来,这处山谷便从叛军支援前线的捷径变成了叛军逃生的希望。斯迈拉斯必然会面对叛军的正面攻势,他的处境岌岌可危,凭他手中的两百多人是根本不可能阻挡叛军的。 一名黑人士兵艰难地顺着绳子爬了上来,众人连忙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拖到一旁,询问下方的情况。 “实际情况和斯迈拉斯少校汇报的内容相差不大。”黑人士兵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他从周围村镇的逃亡难民中招收了一些民兵来建立新的防线,并且希望进行长期作战。” 麦克尼尔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达特曼上校和斯迈拉斯的部队都必须在此坚守,才能保证计划成功——退一步说,至少保证他们能够逃离战场。达特曼手下的士兵尽管同样伤亡惨重,他们毕竟可以借助地形优势来抵抗敌人的进攻,但斯迈拉斯就没有这种运气了。假如攻打那座小镇的敌军和目前围攻达特曼的叛军数量一样多,斯迈拉斯恐怕只能支撑几天就会落败。 年轻的士兵走到一旁的树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奇怪的计时器,上面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当时那个神秘人对他说还剩120天时,麦克尼尔只当对方在讲笑话。现在,他越来越产生不祥的预感,由心底而发的恐惧日甚一日。他不明白达特曼上校到底走进了什么圈套,也不清楚防卫军的高层和叛军达成了什么交易,更不知道赫尔佐格总督本人是否默许了这些交易——他必须试图在这场处处透着诡异的战斗中幸存,才能有机会调查背后的真相。 最近几天,士兵们的战斗意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大部分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士兵都已经负伤,军营里很难看到一个身上没有绷带的士兵,不论黑白。比这一问题更严重的是野战医院里的惨叫声,那声音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冲进病房去结束那些重伤员们的痛苦的冲动。减员带来的问题尤为突出,斯迈拉斯和达特曼上校都已经向上级申请进行支援,而上级似乎不打算派出士兵。物资补给无济于事,他们需要的是人,更多的人,有手有脚的人,能冲到前线参加战斗的活人。 “这也太奇怪了。”杜米索·图图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他们缓慢地离开悬崖,穿过控制在防卫军手中的一段铁路线,向不远处的休息站走去。达特曼上校将那个临时站点建立成了一座小型要塞,他相信叛军一定会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然而,前些日子他在叛军撤退时盲目下令占据叛军留下的阵地这一命令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防卫军在叛军的反攻之中遭遇惨败,大部分阵地又重新回到了叛军手中。 “奇怪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相信我,战争中出现任何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 “我是说,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上司却不闻不问,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杜米索·图图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为了响应赫尔佐格总督的号召,我们这里接收了许多……那个……” 他窘迫地看着麦克尼尔,自尊和自卑在他胸膛中交织着。【土著】、【黑人】似乎都带有一种侮辱性的意味,他们自己互相之间可以拿这些词语开玩笑,而在外人面前他们决不能主动认领这种称呼。【阿非利加人】似乎不够具体,非洲的黑人们并不会认为所有生着黑皮肤的人都是同胞,再说已经有【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了。他们的祖先曾经建立过许多国家,不幸的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让他们的身上被打上标志性的烙印。法兰西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这些是欧洲文明赋予当地人的身份。那么,非洲的黑人到底是什么人呢?祖鲁人?班图人?阿比西尼亚人?他们在欧洲人眼中就仅仅只是非洲黑人而已,没什么区别。 “您想用什么词汇就用什么词汇……不过,要是您自己都无法正视过去,也不能指望那些本来就无视现实的家伙对历史给出公正的评价。”麦克尼尔伸出右手扶着墙壁,他总感觉上次的枪伤伤到了神经。 “没关系。我是说,上峰不会因为我们这里黑人太多所以就见死不救吧?” “图图,那些有权参与决策的人不在乎黑白,只在乎利益。”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很简单的道理——在一桩交易中,试图影响双方达成协议的第三方会被当成共同的敌人。” 几名士兵正将躺在担架上的伤员送走,沿途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为了打通这条道路,叛军使出了一切手段,采取多种不同方法进攻,都被防卫军挫败。但是,这似乎不是达特曼上校的功劳。确切地说,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在这些战斗中取得了指挥权和主导地位,他利用有限的兵力进行灵活应对,尽可能地迷惑叛军以争取时间,然后率先攻击叛军最为脆弱的打击部队。叛军连续数日受到重挫,除了继续将更多的尸体丢下山之外,无法向前推进半步。 麦克尼尔和杜米索·图图走进一个帐篷,阿达尔贝特一眼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高兴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我看,其他部队可能要采取行动了。昨天,空降兵团派直升机部队沿途清理叛军的补给线,现在他们没有任何一条运送补给的通道。” “好消息哇。”麦克尼尔也笑了,“看来,伍德中将终于忍不住要表现一番了。那么,叛军后方的情况如何了?” “听说索尔兹伯里发生了大规模的游行,主要原因是叛军的谎言已经被戳破了。”阿达尔贝特指着地图上的后方主要城市,“你知道,叛军一直希望在不影响平民生活的情况下打赢这场战争,但我军对他们的轰炸已经彻底破坏了维持城市基本生活的大部分设施。叛军为了保持公民对他们的忠诚,一直没有克扣民用物资,而最近他们肯定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是必然的。”麦克尼尔并不感到意外,叛军在战争中掠夺所得的资源全都重新投入到战争机器中,几乎无法分配给平民。他们没有立即从平民那里夺取物资以维持战争,已经是奇迹了,而这个奇迹的破灭和防卫军的步步紧逼有着直接关系。这还要多亏防卫军始终牢固地控制着空军,若空军基地当时出现叛乱,防卫军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拥有制空权,也不可能彻底封锁叛军和外界的一切物质联系。 他和阿达尔贝特讲述了斯迈拉斯的对策,阿达尔贝特耐心地听麦克尼尔说完了所有细节,而后拿起自己先前制定的计划,仔细观察着可能出现漏洞的内容。 “他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已经超出了他的应付范围。” “哪怕只能拖住敌人几天,对整体战局来说也是重大胜利。”麦克尼尔同样表示担忧,他更希望以积极的态度分析即将发生的混战,“叛军因为相信空降兵团不会跨界发起进攻,正在让北方边境变得空虚。现在他们被拖住了,我军正以持续不断的攻势让叛军疲于奔命,这时候空降兵团若是发起猛攻,对叛军而言是灭顶之灾。他们根本没办法将主力撤回北方,唯一的机动部队现在就在这里和我们对峙……即便上峰对我们的牺牲无动于衷,我们也应当明确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 “这话倒是很有哲理。” 当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在当前的战斗中的定位时,那么军队也许不必担心士兵丧失战斗意志。可惜,大部分士兵的动机甚至不是在战争中保卫他们的家园和同胞,而是找一个更容易混饭吃的工作。对于那些为了换取公民权而参加军队的土著裔居民来说,道理是相同的。他们的狂热和英勇出于唾手可得的收益,如果赫尔佐格总督或是其他人拒绝兑现承诺,后果将不堪设想。 到了下午,麦克尼尔率领十几名士兵来到一处开阔地带,准备阻击可能上山的敌军。叛军在一个小时后抵达,他们身边的土著士兵越来越少,看起来叛军已经无法抓到足够多的壮丁了。麦克尼尔下令在叛军艰难地向上攀爬的过程中开火,叛军在判断他们不可能成功冲到对方阵地前之后选择了撤退,这场战斗中双方都未遭受更大的损失。阿达尔贝特的要求是,宁可在战斗中吃亏也不能损失更多的士兵,这和麦克尼尔的想法不谋而合。 迟迟没有进展的叛军开始变得焦躁。大多数叛军士兵是乐观的,他们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战胜残暴的南非总督,而布里塔尼亚帝国也会慷慨解囊予以协助。但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军官,尤其是从防卫军叛逃过来的军官,已经看到绞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防卫军的包围网一天比一天小,空降兵团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发起进攻,而叛军五分之三的兵力被困在西南战线。他们知道布里塔尼亚帝国不可能给他们更多的支援,更知道布里塔尼亚帝国是绝不可能和EU开战的,他们能够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 在所有的布里塔尼亚军事顾问中,安德烈亚斯·达尔顿是最让叛军警惕的那一个。达尔顿以前就是在南非从事秘密情报活动的特工,最开始从军时则是空军飞行员。自从叛军彻底丧失制空权之后,达尔顿就从未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话,这个出身帝国空军的青年军官很清楚叛军已经葬送掉了大部分胜算。 坐在临时指挥部里的达尔顿表情冷峻地分析着战况。布里塔尼亚帝国不能公开地支持他们的活动,这是查尔斯皇帝和EU之间交易的一部分。EU相信一个统一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经济利益——至少现在是这样的——而决定放弃了对路易大公的支持。当然,真实原因是查尔斯皇帝无法在让布里塔尼亚的经济摆脱EU商人的影响之前就和EU决裂,他只能选择象征性地鼓励还在南非活跃的战士们。达尔顿对此心知肚明,他不会怪罪皇帝无情,也不敢怪罪。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手握实权的查尔斯皇帝更是布里塔尼亚帝国历史上罕见的枭雄,皇帝陛下的所作所为一定有着合理性。 “达尔顿上尉,长官请您去参加作战会议……” “我知道了。”达尔顿郑重其事地向卫兵点了点头,拿起挂在一旁的军刀,离开了帐篷。几名叛军军官和他一起行动,这些人对达尔顿言听计从。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本在防卫军拥有比达尔顿更高的官职和地位,而达尔顿对军事问题的理解却超出他们许多。在战场上,有能力让军队走向胜利的人才应该掌握更多的权力。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走进帐篷中,看见穿着绿色军服的叛军指挥官们正齐刷刷地看着他,而不是在讨论什么作战计划。他摸了摸放在右侧的手枪,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上次我说过应该小心空降兵团,结果贵军根本不听劝。现在空降兵团砸了你们的补给线,我很想知道,各位还有什么妙计?” 角落里的一名参谋忙里偷闲地啃着面包,他们的补给也快耗尽了。如果仅仅是补给线被切断,也许叛军还能想办法恢复,可比补给线的中断更让人头疼的是防卫军对罗德西亚北方的恐怖轰炸。根据叛军方面的统计,因轰炸而死伤的平民已经有数十万,正在逐渐逼近被叛军屠杀的土著裔人数。 站在的达尔顿面前的是罗德西亚叛军【志愿师】下属第4步兵旅旅长保罗·德·拉·雷(Paul de la Rey)准将,现年45岁,之前是防卫军的陆军上校。说是旅长,其实他的部队满编时也不过2000人左右,现在经过和第五步兵团的鏖战后,减员到了几乎凑不满一个步兵团的程度。谢顶的准将双手撑在桌面上,紧盯着达尔顿的一举一动。 “我们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准将缓慢地开口说道,“我们也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遭受了重大损失。但是,这些问题已经无法纠正,损失已经造成,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 这种说法让达尔顿火冒三丈。他很清楚,非洲殖民地的防卫军并不强大,叛军被防卫军压制只能说明这些叛军更无可救药。所谓的独立战争刚爆发时,大部分叛军指挥官竟然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干涉上。他们怕是不知道布里塔尼亚帝国此前衰败到了几乎亡国的程度,这样的帝国根本没心思支援非洲的叛军。虽说叛军的行事作风近来谨慎了许多,也仅仅是貌似恢复正常而已。只要他们稍微取得优势,很快又会忘乎所以地犯下致命错误。 “可笑,那么您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保存实力。”准将目光炯炯地看着达尔顿,“既然帝国注定不会干涉,我们也无法取胜……”他忽然拔出手枪,对准了达尔顿的额头,“我们的背叛不大可能会被饶恕,如果死硬到底而战败,下场一定是被送上法庭接受审判。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失败,不如做个污点证人,拿你们的脑袋向总督求情。” 帐篷里的气氛凝滞了,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连躲在角落里偷吃面包的参谋也吓得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长官已经意识到叛乱不可能成功,他打算再投靠防卫军,筹码便是自己手中的部队和布里塔尼亚顾问的性命。 “……你是什么时候和他们接触的?” “早就开始了。”准将冷笑道,“因此,他们给了我一个保证,不会直接进攻已经决定起义的部队……没想到,我们在这里折损了这么多兵力,很快就要失去利用价值了。这全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坚决要求强攻这里,我们也不会出现这么多的伤亡。” 达尔顿哈哈大笑,用看傻子的表情注视着眼前的准将。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您以为这是什么?是战争!……不做好自己变成尸体的心理准备就想发动战争,开打的时候畏畏缩缩,一见打不赢就想投降,能干什么大事!?”他怒骂道,“就凭你们,也想争取独立?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比您更厚颜无耻的败类——还不清算他?” 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对峙,角落里的参谋举起手枪打穿了准将的头颅。准将倒在桌子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图。安德烈亚斯·达尔顿带着全胜的笑容将尸体踢开,赞赏地拍了拍参谋的肩膀。准将身旁的几名军官面不改色,仿佛早已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 “诸位,我知道你们或许曾经赞同这个通敌的计划,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清楚你们各自也有苦衷……”达尔顿将手枪放在桌上,“但是,赫尔佐格总督是不可能饶恕你们的,你们的手上是百万土著的性命,急于获得土著支持的总督只会选择把你们吊死在绞刑架上。”说到这里,他右手握拳,拍在胸口的位置,“事已至此,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为罗德西亚的独立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荣耀而战,我以皇帝陛下的名义保证各位有权流亡到帝国并获得贵族的荣誉头衔。” 达尔顿迅速安排了新的人事任命,以一个军官团取代了准将,同时立刻联络他在【志愿师】的其他同僚,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并清除其他可能存在的叛徒。做好善后工作后,达尔顿俨然已经成为真正的指挥官,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不计一切代价继续强攻,必须打开通向前线的道路。不然,一旦前线局势有变,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叛军的反常安静让山上的防卫军有些疑惑,许多人乐观地预测叛军可能会停止进攻,并提前开始了庆祝。在这一片祥和之中,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过大桥,沿着铁路线向山体另一侧下山的道路前进。他们绕过了那些存放着物资的火车,其中一人忽然后退几步,从车厢中拿出一些包裹,但前面的人很快发现了他的动作并阻止了他。几人在原地对峙了一会,似乎达成了统一意见,快步离开火车,从旁边树林中找到了一条小路,继续蹑手蹑脚地前行着。 一个黑影挡在他们面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最前面的人。 “【阁下】,您可真有好兴致啊。”头上缠着绷带的麦克尼尔走了出来,“战斗还没结束,您带着几名卫兵打算去什么地方?” 穿着普通士兵军服的卡尔·达特曼上校见状,顾不上答话,转头就跑。他刚走出几步,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出现在他面前,挥起手枪砸在他的脸上,几乎砸碎他满口牙。捂着脸躺在地上的上校被阿达尔贝特身后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拖了出来,其他的卫兵则被麦克尼尔解除武装后关进了离他们最近的车厢。 达特曼上校瑟瑟发抖地看着满脸怒容的赫尔佐格少校。这一次连阿达尔贝特都加入了,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他的预期——他向来以为自己的手下是绝对不可能反抗自己的。 麦克尼尔一瘸一拐地走到阿达尔贝特身旁,小声说道: “我猜对了——他打算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一个人逃开。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 “长官制定了一个计划,在危急时刻炸塌山体,毁掉大桥并堵塞下方的山谷。”阿达尔贝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所措的长官,“我只是想不到,他居然连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都丧失了。” TBC OR1-EP5:大桥赞歌(19) OR1-EP5:大桥赞歌(19) 麦克尼尔无精打采地向路旁的士兵打着招呼,他钻进了充当临时指挥部的大帐篷,来到达特曼上校的办公桌前,毫无顾忌地开始搜查所有的文件。十几分钟后,他抱着几个文件袋离开了指挥部,将文件袋塞在背包里,径直来到了阿达尔贝特的住处。他刚走进帐篷,便看到被绑在角落里的达特曼上校像待宰的肥猪一样哼个不停,那副模样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可怜,只会令人产生滑稽的错乱感。迈克尔·麦克尼尔避开对方的目光,将背包放在桌子上,把文件袋递给了阿达尔贝特。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拿出其中一份文件,面带疑虑地看着麦克尼尔: “就这些?” “其他文件大概不在我们这位长官手里,得找师部那里讨要。”麦克尼尔语气平和地回答道,“不管怎么说,这里守不住了,我们得想办法撤退,不能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赫尔佐格少校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找到真相不会让他面临的困境有丝毫缓解,反而可能加重军队中的分裂和不满情绪。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自己的事业,他还要继承赫尔佐格家族的名号,必须努力求生。阿达尔贝特看了看还在扭动的上校,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年轻的军官将文件还给了同样年轻的士兵,他们当着上校的面开始谈论接下来的对策。 “那个传闻得到证实了。”麦克尼尔丢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叛军——准确地说,是正在围攻我们的叛军——发生了内乱。他们的指挥官似乎希望和我方和谈,但布里塔尼亚顾问抢先杀死了指挥官并夺取了部队控制权。类似的情况并非孤立事件,我们已经听说叛军内部不同程度地发生了这样的内斗。” “看来他们比我们更害怕,这样我就放心了。”阿达尔贝特走到了达特曼上校眼前,“长官,您既然这么贪生怕死,我不介意把您送回后方……不过,是把您活着带回去接受调查或者是审判,视情节轻重而定。您大可放心,您不在的时候,这里就交给我们来负责吧。” 达特曼上校可以对阿达尔贝特的一切讽刺挖苦都无动于衷,唯独阿达尔贝特声称要将他送上法庭这件事着实让他感到惊恐。其他任何惩处都有缓和余地,但事态一旦严重到了需要法律来介入的程度,什么计策都失灵了。达特曼上校可没有干涉法庭的能力,他也不认识能在这类场合起作用的朋友或是贵人,等待着他的下场便是依照其罪行而被判刑入狱。 这是阿达尔贝特和麦克尼尔多次讨论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必须为自己的撤退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而达特曼上校完全适合扮演幕后黑手的角色。他们可以将大部分罪责推给达特曼上校,然后放心大胆地撤退。即便上峰日后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也有罪行更严重的达特曼上校来负责。更何况,倘若下属执行的种种错误命令都和长官有着直接关系,仅仅处罚下属而无视长官的罪行显然是不明智的。阿达尔贝特相信防卫军的大员们会知道如何处理类似的事件,再说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定然不敢得罪赫尔佐格总督。 几名士兵走进了帐篷,他们将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达特曼上校扛起来,塞进用来运送货物的列车中,准备用返程的火车将上校送回去。倘若半路上叛军那少得可怜的空军轰炸了列车,他们也算解除了一项心腹大患。完成这项工作后,麦克尼尔按照阿达尔贝特的命令返回前线,重新绘制了双方对峙的地形图。多亏了叛军最近的内乱,他们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这给了防卫军以喘息之机。在抓获试图逃跑的达特曼上校后秘密接管了指挥权的阿达尔贝特立即决定,全面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在几个邻近的据点,以针对性地进行反击。 一瘸一拐的麦克尼尔拄着拐杖,沿着悬崖小心翼翼地前进。他看到了下方由斯迈拉斯把守的小镇,通向镇子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许多叛军士兵的尸体。许多叛军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即将面临的可怕结局,一些小规模部队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向后撤退,他们原以为不会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任何阻碍,这使得斯迈拉斯的反击变得格外致命。昨日上午的遭遇战中,斯迈拉斯成功地击溃了数量接近他手下士兵两倍的敌军,并在敌军丧失斗志而放下武器后做出了一个让阿达尔贝特都感到震惊的决定:让他临时招募的黑人民兵将这些俘虏扔进小镇旁那个巨大的矿坑。斯迈拉斯解释说,这种报复活动能够大幅度地提高民兵的战斗意志,不然他们也许会在下一轮交火发生之前就溃退。 两名士兵出现在了前方的树林中,他们见到麦克尼尔还在巡逻,连忙要求接替麦克尼尔的工作。 “我没事,你们去忙自己的任务吧。” 麦克尼尔终于确定那天的枪伤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也许这些影响会在漫长的自愈过程中被逐渐消除,但现在他必须接受现实:他无法像以往那样扮演一个能够站在前线鼓舞士气的战斗专家。他有些沮丧,这沮丧源自面对乱局时的无能为力。他还没有取得能够从上层直接干预局势的地位,只能以个人能力为结束战争尽一点微薄之力。以前有医生认为提高武器杀人的效率就能让战争时间减少,于是那人发明了机枪,结果只是带来了比原来更为惨烈的新形式战争而已。麦克尼尔不知道自己起到了什么作用,也许他的存在恰恰使得战争变得更为漫长和血腥。 他来到敌军的阵地前方,谨慎地观察着敌人的动向。布里塔尼亚顾问杀死指挥官这件事并未降低敌军的战斗力。相反,或许是由于布里塔尼亚顾问更加彻底地控制了这部分叛军,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调遣各类物资和武器装备。更多的军粮和火炮被运送到了前线,敌军甚至还出动了直升机。过去叛军是不敢在野战中使用直升机的,掌握制空权的防卫军多半会将这些直升机直接打下来。于是,叛军的空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丧失了作用,只能躺在机场中坐以待毙。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放弃了保存实力的幻想,决定拿出一切底牌和防卫军抗争到底。 两名士兵正在架设火炮,旁边的侦察兵则告知他们有关防卫军阵地的方位。阿达尔贝特已经命令大部分士兵撤出原有阵地,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放弃一部分达特曼上校构筑的小型要塞——不少士兵反对这一决定。阿达尔贝特的理由是,敌军人多势众且占据火力上的优势,他们龟缩在要塞中的后果就是被活活炸死,不如撤退到大桥附近并集中手头的全部火力对叛军进行反击。 其实,阿达尔贝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体面地逃跑。他最初是主张进行这个冒险计划的,但当他意识到已经没有胜利的可能时,也决不会和某些一意孤行的指挥官一样血战到底。士兵们将性命托付给指挥官,指挥官不能让士兵白白地死在没有胜算的战场上。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右手抓住上方的一棵树木,灵活地向上撤退,离开了敌人的阵地边缘。在他看来,布里塔尼亚顾问的行动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灾难,这断绝了罗德西亚叛军和南非当局和谈的最后希望——秘密交易。 在离他只有500米远的地方,安德烈亚斯·达尔顿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士兵的武装情况。他摸着脸上的那道伤疤,这是南非的土地留给他的唯一回忆。他不在乎这些人会想什么,世界的法则是由强者制定,弱者无法学会服从就必须被淘汰。 “敌军收缩了防线,看起来他们是准备逃跑了。” “逃跑?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达尔顿看了看周围的弹坑,那是被防卫军的火炮炸出的痕迹,“之前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这里,除非事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不然他们不会立刻选择抛弃自己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勉强防守住的地点。” 这根本性的改变,也许指的是达尔顿决定清除叛军内部的妥协派。但是,如果守卫这里的防卫军当真知道这些内部交易,他们就该和叛军相安无事地演戏,而不是真刀真枪地杀个你死我活。从最近两个多月以来的战况判断,即便防卫军当中有专门和叛军联络的指挥官,那些人也一定不会在眼前的这支军队中。因此,达尔顿判断,防卫军的防线收缩只是兵力不足的表现,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解读的细节。 南非的冬季结束了,春季也快走到尾声。气温的逐渐上升让士兵们变得愈发疲惫,这种环境因素对双方的影响大致相同,而叛军士兵们所遭受的心理打击更大一些。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胜利的消息了,失败的传闻接踵而至,每天都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某支部队的指挥官又撇下为他出生入死的士兵而独自逃跑了。这种恐慌情绪和事实存在的失败极大程度地助长了士兵的怠慢,加上叛军惯用廉价的土著士兵去攻击那些难以攻克的堡垒,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的战斗力正在急速下滑。 几名军官跟随在达尔顿身后,向他询问和布里塔尼亚帝国有关的情报。他们迫切地需要得知和帝国相关的一切知识,这样他们才能在新世界立足,而不是成为被淘汰的垃圾。 达尔顿对这些人厌恶透顶。查尔斯皇帝决定凭借能力而非血统提拔一批新贵族,那么这些只想着借机钻营的家伙要是果真成了贵族,简直是对皇帝陛下这份圣明和包容的莫大侮辱。他不能让这种败类混进贵族的队伍中,而他也决不会承认这是因为他本人迄今为止还未得到任何贵族头衔。 “我是认真的,帝国正面临百年以来最大的变革。”坐在石头上指挥士兵按计划搬运各类装备的达尔顿对眼前这些毕恭毕敬的军官们解释道,“当然,对于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出身的人而言,成为贵族的难度在过去和现在是完全相同的。” 他还不能立刻粉碎这些人的幻想。既然他承诺会带领罗德西亚叛军的指挥官们逃亡到布里塔尼亚帝国,那么在这些人意识到这个承诺毫无可信度之前,他需要竭尽全力蒙蔽可怜的军官们。罗德西亚的叛乱在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看来是可歌可泣的抗争,是反抗南非的正义之举;但是,对于幕后策划这些动乱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而言,这只是闹剧,是用来牵制EU精力并加深EU非洲殖民地混乱程度的一盘棋局。只有那些真正的头面人物因为起到了更大的作用而有机会得到帝国的赏赐,其余不明就里便成为了叛军一员的士兵或军官只是工具。 在使用花言巧语取得了叛军指挥官们的信任后,达尔顿下令发起总攻。为了这场决战,叛军已经不再考虑战斗结束后该如何收场。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再不取得胜利,他们就要被后方那些讨要生活物资的公民撕碎。按照达尔顿的命令,叛军突击队分为4个分队,从悬崖峭壁向防卫军的阵地进攻,准备从后方威胁防卫军的大本营。但是,防卫军似乎对叛军的计划早有预料,被达尔顿派出去的突击队在半路上遭遇伏击,死伤惨重,大部分士兵受伤后掉下悬崖摔死,只有3个人成功地逃了回来。他们向达尔顿讲述了防卫军的防守情况后得以免于一死,达尔顿随即命令部队从前线持续推进。在他看来,既然防卫军为了预防偷袭而在后方布置了足够多的兵力,前线一定空虚。 在次日下午1点分批进攻的叛军从三条道路上山,其中铁路所在的路线最为平缓,而靠近悬崖的陡坡一如既往地给叛军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麻烦。见到进攻受阻,达尔顿急忙和叛军上校们商讨了备用措施,决定派出直升机对沿途的森林投掷燃燒彈,清理出一条新的道路。两架直升机带着这个任务向叛军指挥部的西北方向飞去,一架直升机在半路上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防卫军士兵用火箭彈击落,另一架倒是成功地在预定地点扔下了燃燒彈,但风向此时出人意料地发生了改变,大火朝着叛军的方向烧来。达尔顿预先安排在附近的预备队被吓得魂不附体,他们慌不择路地逃出了藏身之所,结果他们暴露在防卫军的视野中,纷纷在枪林弹雨中倒地。这一天叛军撇下了一百多具尸体,重伤员有数十人,这是达尔顿所没有考虑到的。 战斗开始的第三天,达尔顿要求主力部队顺着昨天被大火清理出的道路,进攻防卫军的三条路线中最难攻打的西北侧。此前,这里生长着相对茂密的树林,路况的复杂迫使叛军只能从一条狭窄而陡峭的小路上山,每一次都被防卫军击退。昨日的大火虽然给叛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同样让防卫军的防线完全露出,叛军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敌军防线的分布并改正对策。叛军的敢死队前赴后继地开始发起进攻,一时间给防卫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眼见对方的火力越来越弱,达尔顿大喜过望,认为很快就能一举拿下这条道路。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意外出现了:大规模炮击严重损坏了山体,而达尔顿本人并不清楚山体内部结构,突然发生的山体滑坡除了断绝他们顺着这条路攻上山顶的希望之外,还葬送了五十多名士兵的性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的达尔顿惊惧交加,他放弃了再一次冲上前线督战的念头,只打算在大局已定的时候出面稳定人心。 “试着劝降吧。”在第四日晚上的会议中,多名叛军军官向达尔顿提出了这一建议。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表情凝重地看着众人的神态,他没有见到其他人表现出明显的反对,于是顺水推舟地赞同了这个方案。 “不过,那些土著是不可能投降的。” 这让达尔顿感到有些滑稽。他之前还指挥土著反抗EU南非当局的残暴统治,而几个月之后他就率领着要把土著全部灭绝的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继续对抗依旧顽固的南非总督。对布里塔尼亚人来说,他们在帝国以外的一切行事准则便是以帝国的利益为优先事项,这足以解释他们为何会时常出现自相矛盾的行动。达尔顿终究不是冷血的机器,他的内心浮现出了另一个计划:想办法让非洲的土著发展成为另一支能够威胁EU统治的强大武装,并尽可能地化解他们和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或其他白人反抗者之间的矛盾。不然,即便布里塔尼亚帝国有朝一日真的决定介入非洲,他们也会很快面临是否要兑现承诺的考验。那些土著想要争取自由的心情比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更为迫切,不知道帝国的那些黑人贵族是否会在看到和他们有着相同肤色的【同胞】时产生些许同情。 防卫军对叛军的劝降无动于衷,失去耐心的达尔顿下令对防卫军阵地投放化学武器。这些化学武器都是防卫军存放在仓库中备用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这些被封存了很长时间的武器头一回派上用场竟然是被扔到自己身上。达尔顿欣慰地看到防卫军的抵抗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们对叛军再也无法形成强而有力的威胁了。一些叛军士兵见敌人的反击变弱,忙不迭地向着山上冲锋,打算第一个攻陷站点,却在掩体后方被防卫军士兵用匕首扎成了刺猬。恼羞成怒的达尔顿一面下令继续炮轰防卫军的阵地,一面再次组织敢死队,这一次他自己打算冲在最前面——看来他忘了之前遭遇山体滑坡时的恐慌情绪。 达尔顿进攻的目标是作为防卫军临时指挥部的休息站,他率领六十多名士兵发起了冲锋,成功地攻入了指挥部内,并和残存的防卫军士兵进行白刃战,在总攻开始后的第六天夺下了这里。让他感到无比失望的是,敌人的指挥部中除了十几名伤兵之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文件和物资都被带走了。 受叛军军官委托而上山询问战况的士兵找到了垂头丧气的达尔顿。 “您好,战斗进行得如何了?” “他们居然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就这么溜了。”达尔顿气得笑了起来,“很好,我相当佩服他们的本事……但愿他们足够幸运,别让我抓到。” 达尔顿料定防卫军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放心大胆地朝大桥前进。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士兵们在前进过程中再次遇到了敌人的攻击,原来是防线上还有一个火力点未被消灭。达尔顿派遣三名狙击手到前线处理这个麻烦,其中一人很快击中了机枪手的胸部。其余士兵一拥而上,冲进最后一道防线,拖出了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机枪手,将并未受致命伤的这名士兵带到了达尔顿眼前。达尔顿饶有兴趣地下令摘掉对方的防毒面具,惊愕地发现面具下是麦克尼尔。 “幸会,我们又一次见面了。”达尔顿提起军帽向对方行礼,“我们也算是老对手了,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您的名字。” “迈克尔·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虚弱地回答道。 “好……麦克尼尔先生,您的战友们去什么地方了?”达尔顿环视着周围的掩体,叛军没有找到除了麦克尼尔之外的任何士兵。 “你们往阵地上投化学武器的那一天,他们就已经开始撤退了。”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比起这些小事……达尔顿先生,您有兴趣听我讲故事吗?” TBC OR1-EP5:大桥赞歌(20) OR1-EP5:大桥赞歌(20) 如果让安德烈亚斯·达尔顿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麦克尼尔,大概就是【幸运】。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对手时,那人在布里塔尼亚士兵和土著的围追堵截中成功逃生,而麦克尼尔身旁那个抛弃自己的性命也要让他活下去的前军官更是向达尔顿发起自杀式袭击并炸死了后者的大部分战友。两人之间第二次交手是在罗德西亚北方的化工厂,达尔顿本以为麦克尼尔会被当场炸死,但反应堆爆炸时间比他预期的要晚很多,麦克尼尔再一次成功逃生。 他看着被士兵拖到一旁的麦克尼尔,认为这个难缠的敌人总算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了。之前他认为麦克尼尔是直属总督的什么特殊部队的指挥官,直到两人第三次见面时,达尔顿才从对方的领章和袖标上发觉麦克尼尔只是入伍不久的新兵,这让达尔顿倍感耻辱。他不能容忍自己输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更不愿相信在皇帝陛下的宣传中已经腐朽不堪的EU依旧有着许多足以抵抗布里塔尼亚入侵的忠勇将士。 “您应该展现一下诚意。”达尔顿派来三名士兵看守麦克尼尔,免得对方又趁机搞破坏。 麦克尼尔穿着两层防弹衣也没能挡住狙击,所幸子弹未能击中他胸部的任何内脏或大动脉。达尔顿并不因此而沮丧,他反倒希望从这个存活的士兵口中问出一些和防卫军有关的情报。叛军的目的当然是夺取这些交通要道,如果能顺便歼灭防守在此处的敌军则是锦上添花——放走敌人则会面临上司和友军的责难。达尔顿是来自布里塔尼亚的贵人,叛军是不敢指责他的,那么任由敌军溜走这一罪名只会扣在在场的其他叛军指挥官头上。 “让我想想……对了,大桥那里安装了炸藥,你们派人把它们拆了吧。” 达尔顿悚然一惊,他来不及确认情报,直接让工兵去桥梁两侧进行调查。几分钟之后,返回达尔顿身旁的工兵报告称他们在桥梁两侧确实发现了樱石炸彈。达尔顿立刻命令将这些炸彈拆除,现在他相信麦克尼尔确实打算投降了。防卫军一定是打算在撤退之前炸毁桥梁以阻碍叛军运输物资,如今麦克尼尔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自然是不打算和那些渣滓同流合污。 十几分钟之后,叛军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了大桥两侧,正将这一消息汇报给山下的其他叛军。达尔顿叫来军医为麦克尼尔包扎伤口,将他安置在大桥旁的一个观察哨站内。他内心还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比如防卫军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为何撤离、麦克尼尔为何留下又为何决定供出友军的计划……时间还算很早,他们很快就能打通通向西南战线的生命线,罗德西亚的独立事业不会就此失败。 “你居然这么快就招供了,看来您对自己的长官很不满。” 麦克尼尔现在靠在墙边休息,他的身体状况很差,部分是因为之前受的伤并未恢复,部分是因为新伤口带来的疼痛和可能存在的感染。尽管如此,他强作振奋,和达尔顿交谈着。不知为何,达尔顿总觉得麦克尼尔像是戴着一层面具,而他又找不出对方的话语中存在的漏洞。 “他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麦克尼尔指着外面的黑人士兵的尸体,“我是唯一被留在这里的白人,因为我和他有矛盾——准确地说,我曾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当着他大部分属下的面,打得他鼻青脸肿。从那之后我们就算是结仇了,他只会找机会把我干掉。” 达尔顿点了点头,换作他站在麦克尼尔的角度,也会想办法摆脱或坑害和自己结仇的长官。 “他不算个合格的军人,指挥官如果只想着保命,是没办法取得士兵的信任的。” 两名叛军军官在士兵们的护送下来到大桥前方,他们和周边的卫兵交谈着,试图确认大桥是否完好无损。如果桥梁没有受到损坏,叛军今日就可以将满载物资的列车送到前线去支援已经被围困了接近一个月的友军,摆脱防卫军在马塔贝莱兰设下的死局。一旦包围网解除,叛军便可以南下布拉瓦约,以进攻代替消极防御。就算空降兵团攻陷了索尔兹伯里,他们还可以在南方继续作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达尔顿先生,您看我们是否现在就告知——” “不着急。”达尔顿立刻回绝了叛军上校的请求,“这些敌人应该是秘密逃跑的,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行动,敌军就会意识到这里被攻陷了。在山下的另一股敌人被消灭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达尔顿所说的正是还在山谷中的镇子里死守的斯迈拉斯。为了激励土著民兵奋勇作战,斯迈拉斯放纵土著的报复性屠杀,大批量地处决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仇恨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这种狂躁和暴戾同样感染了他手下的白人士兵,许多白人在起先犹豫后也终于加入了屠杀叛军俘虏的发泄之中。即便战争结束了,这种仇恨也将持续下去,直到又一场新的浩劫将这里撕碎。 达尔顿走进小屋,把水杯送到麦克尼尔眼前。 “谢谢。”麦克尼尔友善地答道,“老实说,我保留我的观点:我没心思对皇帝下跪,也学不会繁文缛节。不过,既然这些尸位素餐的长官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只要尽到自己的义务,就能自行选择出路了。我还有一些疑问希望得到解答……您也可以向我提问。” “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说您的身份和今年开展的行动。”达尔顿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按皇历讲述。” 于是,达尔顿了解到的麦克尼尔就变成了一个悲惨的孤儿。他的父母在一场凶杀案中双双遇害,年幼的他被一名黑人收养,数年后养父去世,没有经济基础也没有贵人相助的麦克尼尔只好流落街头当了无业游民。后来,一个卖报纸的老头子收留了他,而那时麦克尼尔碰巧卷入了赫尔佐格总督之子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涉嫌杀人的案件,并意外地让总督的独生子得以被无罪释放,很快受到了总督的重视。 “先前我在城市里参加过对抗土著劫匪的战斗,那时我认识了几名防卫军军官。”麦克尼尔见到达尔顿从盒子里拿出了香烟,连忙拒绝,“所以,当防卫军当中一些野心勃勃的人物打算清剿北方的土著时,他们推荐我来担任这个名誉队长。” “然后您受总督委派去了布里塔尼亚帝国。”达尔顿思考着前因后果,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在【血之纹章】事件发生前的冲突和矛盾,“仅从这点而言,我是应该感谢您的:您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反而帮助皇帝陛下巩固权力,还杀了其中一名心怀不轨的圆桌骑士。”说到这里,达尔顿叹了口气,“哎呀,那时候我还在这里东奔西走,联络一切愿意和布里塔尼亚帝国合作的势力。可惜了,我本来想把步枪协会的利用价值压榨干净之后再扔掉他们,而您把他们一次性地在那个化工厂中给干掉了。” 达尔顿看着被麦克尼尔放在一旁的香烟,调侃道: “不抽烟,不喝酒,您的生活想必和苦修的教士一样单调乏味。” “不,我是喝酒的,但不常喝。”麦克尼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打仗需要动脑,我不想碰损害神经的东西。我看你们布里塔尼亚帝国也不想让醉醺醺的酒鬼去当大战役的总司令。” 达尔顿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他害怕苦行僧,那些人会将自己的狂热传递到他人身上,形成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和近乎宗教一样的行为准则。在标准的布里塔尼亚帝国贵族文化中,贵族应当将全部的精力花在治理领地和训练军队上,而不是整日骄奢淫逸地享乐。现在已经很少有布里塔尼亚贵族遵守这些古老的信条了,纵使查尔斯皇帝打算重新确立贵族的标准,他也不太可能立即改变现状。达尔顿也见过许多EU的大人物,他们和布里塔尼亚的贵族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当他看到麦克尼尔时,他认为这是一个独特的缝合怪——将魔鬼的一面以合理的形式展现出来。有些人会认为麦克尼尔是个圣人,达尔顿则自认为在战场上看穿了对方的本质,那便是以公理和正义为名的另一种残暴。 麦克尼尔伸出右手,似乎在看手中的什么东西。达尔顿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也没有找到。 “您在看什么?” “看表。”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回答着。 “可是您手里什么都没有啊。” “我相信每个人在内心都有一套自己的准则。达尔顿上尉,我在看只存在于我的世界中的钟表。”麦克尼尔煞有介事地做出了将什么东西放回口袋里的动作,“比起这个小问题,我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需要您的配合才能得到解答……您就当是听我讲故事罢。” 达尔顿确定了对方身上并无任何武器或潜在的凶器,放心大胆地让麦克尼尔开口。 在罗德西亚的独立运动中,步枪协会是最难控制的一批人。他们向往田园牧歌,向往人人有广阔的土地和防身枪械的生活,恐惧一切来自殖民地管理当局的干涉。这些人向往无为而治,即便殖民地管理当局的做法可能出自好心,他们也蛮横地加以拒绝并抵制。除了步枪协会之外,罗德西亚独立运动就只剩下了亲近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叛徒和被总督暗中收买的投降派。谁都想让步枪协会灭亡,他们是自己所属的派系控制罗德西亚的阻碍。 “直到这两天,我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与其说罗德西亚内部存在强硬派和妥协派,不如说从最开始就只有帝国的走狗和总督的走狗。”麦克尼尔苦笑道,“防卫军的行动也可以解释这些差异,他们有选择地放过了那些暗中投靠总督的叛军,只攻击顽固不化的敌人。不仅如此,那些直接选择逃离罗德西亚的商人和政客,成为了他们和总督之间的传话筒,总督也决定保护他们的产业并在战后将罗德西亚的大权交给他们。” 达尔顿笑了,他为麦克尼尔和他拥有相同的发现而感到惊喜。 “不必感到奇怪。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他们和敌人联络的证据,我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场戏……还是那种最没创意的类型。” 他看到麦克尼尔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包裹,于是便走上前去,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些破旧的报纸。 “这是停火谈判期间,能够在南非继续公开报道新闻的报纸……您应该知道总督只允许8家媒体工作。”麦克尼尔从中捡出几张碎纸片,“因为策反活动是受到总督直接支持的,为了避免活动被强硬派察觉,南非当局在报纸上用刊登广告的形式向愿意归顺的人提供暗示。但是,这个办法不知为何而依旧被强硬派发觉,他们针锋相对地直接用这些报纸向军队发送命令……说起来,警备军总司令部要求士兵看新闻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诡异,按理说身处第一线的士兵没必要知道后方的媒体如何报道他们的战斗。现在看来,这是因为新闻报道是一种暗号,敌我双方都在利用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达尔顿从没听到类似的言论。他仔细地观察被麦克尼尔用笔画上红圈的广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哪里像是发布新命令。最后,他放弃了分析,让麦克尼尔为他指点迷津。 “您看,这是租房的广告。”麦克尼尔耐心地解释道,“房子在德兰士瓦的地点暗示在罗德西亚的相应地点,房间大小是预计兵力数额,租金和周期是补给抵达的时间……” “原来如此。”达尔顿依旧一头雾水,他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以骗取麦克尼尔的信任,“我还从未听说过他们使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看来即便是那些帝国的忠臣也向我们隐瞒了很多情报。不过,如果您所说的都是实话,这场战斗是如何爆发的?我不相信你口中那个精于算计和钻营的长官会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 ——达特曼上校什么都不知道。他上次被人当作工具去抢救处于布拉瓦约的产业,结果总督却以授予布拉瓦约市民自治权作为最后的妥协。没能从那些市民手中救出某位豪商的产业后,达特曼上校的上司们火冒三丈,都认为是达特曼不会办事,于是立刻准备了对上校相当不利的材料,准备在战后提供给警备军总司令部。达特曼上校从一些消息灵通的同事那里听到了这种传闻,他迫切地需要立下能够改变整个战场局势的功勋,不然他就要被扔到本土的莱茵区后勤部门养老了。在野心和恐慌的驱使下,达特曼上校孤注一掷,拿第五步兵团全体士兵的性命作为赌注,封堵了叛军支援西南战线的必经之路。 一切都是骗局。对叛军的【敌我分布】一清二楚的友军决定让达特曼去教训一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变色龙,而叛军则怀疑防卫军取消了交易,双方之间的猜疑造成的共同后果便是达特曼上校不得不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和叛军的主力部队作战。 “我倒有些可怜他。”达尔顿喃喃自语道,“他会钻营,很无耻,可他的上司比他还无耻,所以把他害了,连带着把你们也害了。” “这是他自找的,我不可怜他,我可怜那些白白送命的士兵。”麦克尼尔直视着达尔顿的眼睛,“达尔顿上尉,这些土著裔想要的不过是自由,是和其他EU公民一样的自由,不然没有人会愿意投身朝不保夕的战场上。你们的祖先从英格兰和欧陆逃亡的时候,想必也是害怕被狂热的市民砍成碎块吧。他一直在受骗,最近才察觉到真相,并且很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我不该指责他为懦夫,他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在只求保命时应该做的一切……仅此而已。” “没关系。”达尔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麦克尼尔,“对了,我还是希望您认真地考虑我的提议。你已经背叛了EU,而布里塔尼亚帝国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虽然你只是个士兵,你的头脑至少比那些依靠祖宗的威名才能统领军队的贵族强很多。” “恕我拒绝,我说过我学不会那些礼节。”麦克尼尔笑了,露出满口白牙,“再说,您没必要招揽一个快死的人……时候到了。” 地面忽然震颤起来,隐约传来类似雷霆一般的响声和爆炸声。还在庆祝胜利的叛军士兵惊惶不安地四处张望,他们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但有些眼尖的士兵已经发现对面的山体中部位置莫名其妙地冒出了粉红色的烟雾。 安德烈亚斯·达尔顿快步跑到外面,他只需要看一眼就凭借经验判断那是樱石炸彈爆炸后的景象。年轻的布里塔尼亚军官冲进小屋,举起手枪对准了麦克尼尔。 “你做了什么!?” “我那个贪生怕死的上司为了加大自己的胜算,从后方运来了一千多吨樱石炸彈,打算把两座山全部炸塌。你们只注意向上进攻,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工程兵在做什么……大桥会被毁掉,山谷也会被堵塞,你们永远到不了马塔贝莱兰。”麦克尼尔冷笑着,“想开枪就尽快吧,您的时间不多了。” 麦克尼尔说得对。达尔顿慌不择路地顺着下山的道路狂奔,他可不想跟着这些死不足惜的叛军士兵陪葬。其他叛军士兵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大难临头,直到有人发现山体正在下滑时,恐惧终于爆发了。有些士兵狂怒地四处开枪扫射甚至是射杀战友,另有一些士兵跪在地面上,向着也许并不存在的神明祷告。 “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 穿着黑袍的神秘人走进了小屋。山体被撕碎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樱石炸彈的威力,对那些熟练的工程兵来说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定向爆破作业而已,他们成功地完成了工作并和阿达尔贝特率领的部队撤离了现场。 当时,麦克尼尔认为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叛军。在叛军使用化学武器时,阿达尔贝特已经率领其他士兵转移,麦克尼尔指挥的最后一批突击队留在阵地上。正如麦克尼尔所说,只有他一个人是白人,其他人都是愿意为捍卫自由而牺牲的土著裔士兵。 “简直是又一次世界末日啊,麦克尼尔先生。”神秘人从麦克尼尔手中取过了计时器,“还剩30秒……没关系,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你是专程来笑话我的。”麦克尼尔闭上眼睛,他没有能力改变这个结局,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坦白地说,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Fiat iustitia, et pereat mundus.”黑衣人很绅士地向麦克尼尔鞠躬行礼,“我佩服您的牺牲精神……只是,当这代价是整个世界燃烧时,不知道您是否能够承受。回见!” 没有人记得麦克尼尔还在这里。几秒之后,山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崩塌了,大桥在坠落之前就断裂成了几段,先后在碎石上摔得粉碎。后方发生的剧变首先惊动了正在指挥士兵修筑新防线的斯迈拉斯,他看着已经被封堵的山谷,无奈地告知士兵立刻放弃手头的工作,全体人员准备强行突围。 坐在大卡车上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下令司机停车。他跳下卡车,望着远方升起的蘑菇云一般的烟尘。 “长官,我们快点离开吧。”旁边的卫兵催促道,“这周围都是敌军——” “耽搁几分钟不算什么大问题。”阿达尔贝特头也不回地说道,“全体下车,向着为了你们而献出生命的英雄们致敬。” 赫尔佐格少校想起了父亲的告诫。为了实现或崇高或险恶的理想,道路必然被血海淹没,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结局。他哼着老调子的军歌,陷入了沉思之中。 【再见,欧罗巴! 为了那神圣的期冀 诀别时刻萦绕在内心 我们等待解放,决不放弃 为了未来,向上帝祈祷 敌酋血洗的遗迹 仿佛哀悼陨落的旗帜 欧罗巴,你是否听见最后的祈祷 那是墓中的儿女为你哭泣……】 皇历1998年9月末,罗德西亚叛军主力在西南方向被全歼,损失超过4万兵力,至此完全丧失抵抗能力。9月25日(酿月秋水仙日),防卫军攻陷索尔兹伯里,罗德西亚自由邦全权代表扬·汉宣布投降。10月2日(酿月马铃薯日),罗德西亚叛乱被镇压,赫尔佐格总督大获全胜,他在南非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 然而,对于庆祝胜利的EU官僚而言,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不是动乱的结束,而是序幕的开始。 OR1-EP5 END OR1-EPXA:平安 OR1-EPXA:平安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关掉床头的闹钟,半睡半醒地从床上爬起,捡起掉在地上的衬衫,胡乱地套在身上。他看了看手表,指针指着早上七点,看起来时间还来得及。年轻的军官穿戴整齐,套上了一件样式老套的羽绒服,走出了房间,来到酒店的走廊上。几名游客正在一旁交谈,他们计划着在巴黎游览博物馆和古迹,这些友好的外地人见到阿达尔贝特,礼貌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走到酒店一楼的大厅中,衣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着,这让刚醒来不久的年轻人有些气恼。他后退几步,来到一条走廊中,从衣兜中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熟悉的电话号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的,也只有他远在南非的老父亲了。雅各·赫尔佐格的总督任期快要结束了,为了探明欧洲当前的局势,他想方设法将他的独生子打发回了本土。 “您好,请问阁下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阿达尔贝特用如此公式化的官腔和他的父亲对话,赫尔佐格总督也并不气恼。电话另一头的老人温和地说道:“不是吩咐……我是说,我们都该为自己的下一个阶段做好打算才行。我很快就要回到欧洲了,为了把更多人拉拢到我们一侧,我们需要一切合法手段……” 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他最厌恶的就是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毫无意义的各种宴会。他来到巴黎的时间并不长,倒是被他父亲强迫着认识了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女子。阿达尔贝特明白总督的用意,联姻在大家族之间是常态,更何况赫尔佐格家族就算人丁稀少也远远不能用【落魄】来形容,他们对那些新近成为社会名流的草根精英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婚姻在这种博弈中是利益共同体的象征,双方背后的资源比当事人的意愿更加重要,这也是阿达尔贝特本人的想法。说起来,他的父母已经算是利益婚姻中关系和睦的典范了:一个在南非从政,一个在欧洲经商,互不干预而且相互扶持,比那些最后不得不成为仇敌的夫妻要好得多。 “我明白。” “嘿,我知道,我知道。”总督咳嗽了几声,他似乎在叫秘书给他倒水,“当然,我是十分尊重你的个人意见……但是,个人能力和品德固然重要,可以利用的资源和背景才是我们应该优先考虑的。我给你又寻找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下个星期你去柏林的时候我再和你详谈。如果你需要其他人帮忙,直接给你老妈打电话就行。” “其实主要问题不是这个。”阿达尔贝特想让父亲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是说,毫无感情基础的利益关系总会有破裂的时候——” 不过,总督好像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在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后,总督匆忙地挂掉了电话。阿达尔贝特无奈地走出洗手间,将手机扔回衣兜里,走出酒店大门,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冬天的巴黎变得安静了许多,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忙着购买商品,他们还在庆祝一个从法律上已经消失却在文化上无法被铲除的节日。皇历12月24日,按照这个旧历法,圣诞节快要到了。一些保守的宗教人士谴责这些无良商家只顾赚钱而不懂挖掘它的文化内涵,这在阿达尔贝特看来无疑是滑稽而可笑的。共和历本就不承认任何宗教节日,没有再次宣布将其从官方意义上取消已经是法外开恩,这些不知足的家伙居然还敢干涉打算趁着节日做生意的商人,简直是自找麻烦。 “去这个地址。”阿达尔贝特递给司机一张纸条。 汽车一溜烟地离开了酒店,向着城区的西侧行驶。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靠在后排的座椅上,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一年多的经历。他是个英雄,至少在EU的宣传中是这样的。为了平定罗德西亚叛乱,许多人付出了生命代价,而那些侥幸存活的英雄成为了EU吹捧的媒体明星,他们是捍卫公民自由和殖民地秩序的先锋。因为这些功劳,再加上赫尔佐格总督的运作,阿达尔贝特很快就得以离开非洲,回到本土任职。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年多,皇历1999年也并没有什么世界末日,有的只是依旧躁动不安的人们和愈发紧张的世界局势。狂欢过后,幸存的人们还要继续面对艰难的生活,劫后余生的喜悦不能帮助他们面对全新的挑战。冒险故事只会说勇士打倒了魔王,读者也想当然地认为正义战胜邪恶后的世界一定是幸福而安宁的。邪恶并没有被击败,布里塔尼亚帝国依旧虎视眈眈,新一轮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但是,那些在罗德西亚叛乱中已经永远长眠于地下的人,他们没有机会了——永远没有机会看到胜利,甚至没有机会享受片刻的和平。 望着不断地在车窗前闪过的建筑,阿达尔贝特开始回忆起自己在南非的生活。那是真正的修行,他在那里磨练自己的意志,希望自己能够在愈发混乱的世界中永远保持头脑清醒。他对许多人心怀愧疚,特别是那些对他有恩的人们……也许,他永远没有机会报答他们的恩情。 车子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了。阿达尔贝特向司机付钱,走下车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5楼,敲响了其中一间屋子的房门。不多时,一名青年打开了屋门,惊讶得合不拢嘴。 “请别误会,阁下。”阿达尔贝特先向对方行礼,“我是奉赫尔佐格总督阁下的命令来这里见您……希望您在巴黎的生活还算愉快,布雷斯高公爵阁下。” 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叹了口气,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苦笑着让阿达尔贝特坐在一旁还算崭新的沙发上。 “希望玛尔卡尔家族遵守他们的约定,不然我们就得露宿街头了。”公爵苦恼地看着阿达尔贝特领结位置的十字勋章,他总怀疑这个年轻人是被赫尔佐格总督派来进行示威并拉拢他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在皇帝查理三世主导下的变革极大程度地损害了原本的贵族骨干,并最终导致大批本来支持皇帝的贵族流亡海外,其中自然包括布雷斯高公爵夫妇。他们的产业已经被帝国和皇帝陛下全部没收,等于是一文不名地逃到了EU。 几个月之前,当EU的情报部门得知作为布里塔尼亚帝国名门贵族和查尔斯皇帝重要助手的布拉多·冯·布雷斯高决定叛逃时,他们一度认为这是假消息。即便后来情报部门通过旁敲侧击而证明了真实性,许多官员认为应当借机在布里塔尼亚帝国挑起一场新的内部斗争,让帝国陷入持续不断的内乱之中——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以布雷斯高公爵作为诱饵并牺牲对方的性命。尽管情报部门的计划是秘密进行的,但他们在将计划提交执政官审核时,受到了来自赫尔佐格总督的直接压力。总督在欧洲的盟友迫使情报部门放弃了利用布雷斯高公爵的方案,他们转而提出收留公爵一家作为EU开明的象征。 “生计倒在其次。”前公爵向阿达尔贝特诉说了自己的苦恼,“只是,我们现在没有合适的工作。在EU,想要像在布里塔尼亚帝国那样随心所欲地插手种种事务是相当困难的。” “我一直不清楚您为什么会决定离开布里塔尼亚。”阿达尔贝特似乎听到另一个房间中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事实上,您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一定会拥有比现在更好的前途……许多人都认为您自毁前程。” “当您站在和我一样的处境时,您会明白那种焦虑和困惑……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选择的道路即将创造出恶魔更加恐怖了。”布拉多·冯·布雷斯高站了起来,去旁边的餐桌上收拾杂物。阿达尔贝特拦住了他,亲自将这些垃圾扔到了垃圾桶中。 “这么说,这是事实了……查尔斯皇帝准备对外发动侵略战争。” “目前来看,这还不能称作事实。”布拉多纠正了阿达尔贝特的观点,“但是,从去年年底开始,我意识到他推行的经济政策是不可持续的,世上没有任何措施能够同时让各个阶层生活富足……除非是掠夺外国。况且,军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布里塔尼亚帝国正在变成战争机器。” “这可不好。”阿达尔贝特看着表情略显尴尬的布拉多,“所以,您因为担心继续帮助皇帝发动战争而决定叛逃?坦白地说,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在EU,您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叛徒。” “赫尔佐格中校,这种侵略战争毫无意义。在将掠夺到的果实送回本土前,它将会先榨干布里塔尼亚儿女的最后一滴血。”布拉多义正严词地说道,“战争不能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崛起,自古以来没有依靠战争成为霸权而能维持超过百年的国度,有些甚至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内就已经轰然倒塌……这是为了布里塔尼亚,我别无选择。”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阿达尔贝特仔细分析了布拉多的现状,他告诉公爵,最划算的生意只剩下从政了。无论如何,布里塔尼亚帝国贵族的主业还是从政,经营产业和管理领地是附带的义务。假如一名贵族不会在混乱的政局中争取自己的有利地位,他的产业和领地迟早都是别人的东西。 阿达尔贝特总是将他获得的勋章挂在脖子上,他知道这枚勋章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他需要时刻警示自己牢记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们。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事业而付出代价,只有少数人能够得到回报,而活着的人不该贬低和遗忘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伴。无论如何,他们曾经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战斗,保卫他们的家园。 “您有优势,也有劣势。”阿达尔贝特逐条分析道,“虽然您曾经为一个皇帝效力,但您的想法和我们EU的进步派议员是不谋而合的……从几年前开始的经济危机已经让许多公民感到不满,我们需要有一套强而有力的手段来实施干涉并将那些努力工作却依旧穷困潦倒的可怜人拯救出来。总督阁下很快就会返回欧洲,到时候EU的局面会发生极大程度的改变……”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但是,现阶段您必须低调。我父亲背叛了阿非利加布里塔尼亚人,现在又要背叛保守派,他已经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他们不敢直接针对总督阁下本人下手,却可以轻而易举地铲除他身旁一些势单力孤的普通人。无论是舆论攻势还是暗杀,我们的敌人一定会采用更尖锐的方法来对抗我们。如果您打算和玛尔卡尔家族并肩作战,最好明白其中的风险。” “这一点我清楚。”布拉多自信地说道,“太张扬的人在你们这里活不长,适当的妥协是必要的。” “那就好,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阿达尔贝特从沙发上站起来,和布拉多握手告别,“我最近在联合参谋本部的布里塔尼亚事务中心任职,如果您在巴黎需要我帮您办事,尽管提出。” 其实,布拉多·冯·布雷斯高不是穷人,他只是暂时没有能够动用的资金,等他和玛尔卡尔家族取得联系后,想必一向守信用的玛尔卡尔家族会归还布雷斯高家族的产业并借此将布拉多·冯·布雷斯高拉到他们的阵营中。因此,阿达尔贝特不打算用金钱拉拢对方,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看到过的金钱数额估计还比不上公爵本人手头一年经手的经费总数,更别说这个人情本来应当由玛尔卡尔家族来提供,他不能在分工明确的博弈中抢了盟友的风头。 一想到公爵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孩,阿达尔贝特没由来地为这个孩子的前途感到担忧。布雷斯高家族现在没有直系男性继承人,这也许意味着他们的家产最终都会落到别人手里,准确地说是未来的女婿手里。玛尔卡尔家族既然如此热衷和来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贵族联姻,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蕾拉·冯·布雷斯高,名字还可以。”阿达尔贝特自言自语道。 赫尔佐格中校离开公爵的临时住所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在公寓门口又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医院。赫尔佐格晋升为中校并被调往巴黎的联合参谋本部后,他急需购买一辆新车,但他现在凑不出那么多钱,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他将相当一部分薪水拿去补贴死者家属了。他一直认为自己欠那些死去的战友们一条命,既然他无法偿还这份恩情,总要用金钱方式进行弥补才能心安理得。 一个穿着阿拉伯式长袍的阿尔及利亚人站在医院门口,见到阿达尔贝特后,他急忙走上前来,小声说道: “病情又恶化了,医生说,他大概撑不过明天了……” “我知道了。”阿达尔贝特面不改色,“他现在意识清醒吗?” “不清醒,很糊涂……” “那更好。您先和医生继续接触,我去做好准备。”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提着包裹冲进了卫生间,他从包裹中拿出了一件皮上衣,又拿出了一顶假发。随后,他又找出了一些化妆工具,旁人看了恐怕会认为他打算参加什么规模盛大的酒会。十几分钟后,将原本的衣服塞在大型手提包里的阿达尔贝特走出了厕所,正好遇到了阿尔及利亚人。 “太像了。”穿着长袍的阿尔及利亚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我是说,我以为那个人活过来了……” 阿达尔贝特微笑着点了点头,在阿尔及利亚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病房附近。两名医生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其中一名上了年纪的谢顶医生看到了阿达尔贝特,走上前来询问对方的身份。 “您是病人家属吗?”医生严肃地说道,语气中带着责怪,“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一年了,每次都是管家来处理——” “本来应该作为家属出席的那个人死了,我是他的同事。”阿达尔贝特把证件递给医生们,“您的意思是,他活不成了?” “对。”医生冷酷无情地说出了现状,“确切地说——” 阿达尔贝特没理他们的后话,在几名护士的带领下推开了房门,来到了病床前。剃了光头的杰克·兰德安静地躺在床上,样子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身旁那些滴答作响的仪器才能表示出他的状况糟糕到了何种程度。 阿达尔贝特从未想到他会和这个卖报纸的老头扯上关系。麦克尼尔在罗德西亚叛乱中失踪后,他认为对方已经死了,于是和其他战友共同处理后事,意外地发现了和杰克·兰德有关的情报。这个老人幸运地在买彩票时中了大奖,麦克尼尔将他送到巴黎养老,并为他雇了一位阿尔及利亚管家。当时,老杰克在一次体检中被检查出患有脑癌,正在入院接受治疗。本着为战友完成心愿的原则,阿达尔贝特打算出面处理这件事。 “这是你该做的。”出乎意料的是,赫尔佐格总督没有反对儿子的想法,“他唯一的儿子以前做过我的侍从武官,在一次刺杀中遇难了。很遗憾,我就算做了EU的执政官,也不能让死人活过来。麦克尼尔想为那个孤寡老人养老送终,现在他死了,你就替他去做罢。” 麦克尼尔在开玩笑的时候和赫尔佐格中校说过一些小故事——比如说,他和老杰克去安哥拉旅游时意外地碰上了一群劫匪,而他谎称老杰克是得了脑癌、命不久矣的病人,让劫匪良心不安。谁也无法料到老杰克居然当真得了脑癌,而且病情发展迅猛,很快无药可救。但是,阿达尔贝特一直无法离开南非,他只好时常和阿尔及利亚人管家进行联络。管家不敢和老人说麦克尼尔已经失踪(其实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只得每次都谎称麦克尼尔在外工作而且忙得根本回不来。 阿达尔贝特握着老人的手,他看到老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按照管家之前的说法,老人的视力几乎全部丧失,就算阿达尔贝特身上出现了什么破绽,老杰克大概也看不出来。 “我回来了。”阿达尔贝特提前酝酿好的长篇大论全都被他忘掉了。他在这双无神的眼睛中看到了许多难以名状的情感,真正塑造两个孤立个体之间关系的是实际行动而非身份标签和名义。麦克尼尔只是个无业游民,老杰克也只是个卖报纸的老头子。他对麦克尼尔的恩情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麦克尼尔便决定如此报答他……那么,阿达尔贝特又该如何回应恩人们的期待呢? “我知道你忙……”老杰克虚弱地说着,一个单词都要拆成好几个音节才能念出来,“……你去哪了?我们之前说好了,战争结束之后你就回来……” “我很抱歉。”阿达尔贝特抽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他见证了无数次死亡,但当他看到一个老人仅仅凭借对仅存的【亲人】的留念才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强活下去时,那些曾经回荡在脑海中的宏伟蓝图都崩塌了。无论EU还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构成国家的是这些活生生的人,不是皇帝和议员口中的数字。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赫尔佐格总督也已经过了六十岁,正在迈向人生的终点。总督尚且有着自己的事业可以转移对孤独和死亡的恐惧,而这些平凡的普通人一无所有,他们的全部晚年就是在绝望中走向死亡。 远处的天空绽放着烟花,年轻的新一代公民们正在庆祝又一个圣诞节的到来。 “我很抱歉,真的……” 老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着旁边的窗帘。阿达尔贝特连忙拉开窗帘,露出了沉浸在欢乐之中的夜空。他关上了病房中的灯,让老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光景。 “圣诞节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我现在来巴黎工作了,以后……” 阿达尔贝特看到了旁边的仪器只剩下一条直线,他终于意识到老人永远听不到他刚才所说的话。赫尔佐格中校伫立在原地,许久才将老人垂在病床两侧的双手重新放在胸前。老人看上去只是睡着了,在祷告中去见了对他的人生并不公正的神明。 一名护士走进病房,打开了灯。 “他死了,你们看——” “你小子,滚出去!!” 阿达尔贝特咆哮着把不知所措的护士赶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灯。在一片黑暗中,他将假发丢在地上,脱下皮上衣,盖在了老人的遗体上。 “再见,麦克尼尔。再见。” 后记A(1/5)END OR1-EPXB:新王 OR1-EPXB:新王 当新的来客出现在大厅中时,谈笑风生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各自的话题,一起将目光投向门口那位穿着礼服的老年绅士。这个精神抖擞的老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上顶着滑稽的礼帽,白色的西服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和大雪过后的西伯利亚一样寒冷而令人望而生畏。在他身后,一名满脸戾气的青年身穿军服,寸步不离地紧跟在老人身后,就像是老人的影子。 “他真的回来了。” “这还能有假?”有人小声议论道,“他回来了……只不过,他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他很快就会被淘汰的,我敢打赌。” 雅各·赫尔佐格威严地走进大厅,来到房间的中央位置,环视着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对手和同僚。十年了,快十年了,他灰溜溜地从欧洲逃离去南非做总督已经有十年了。无论他在南非获得什么样的成绩,这些成果也无法洗刷他在欧洲的失败带来的惨痛过去。他的理想,只有当他掌握EU的最高权力时才能完成……或者是完成一部分,将余下的内容交给子孙后代、交给继承遗志的年轻人们。眼下,他需要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EU不需要更多七嘴八舌的鹦鹉。 “我很高兴,很高兴。”前南非自治联盟总督赫尔佐格用拐杖敲着地面,“今天愿意来到这里的公民们,我相信你们对我怀着一份善意……我也是这样,你们是我的朋友而非对手。在经历了罗德西亚叛乱的悲剧和经济危机的打击后,我们迫切地需要团结起来,找到新的出路。两年前,我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你们毫无保留地选择支持我,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的付出得到回报了。”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社会名流们。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协助他的父亲,有些人可能只是为了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和靠山,另一些人纯粹是想要找机会利用赫尔佐格总督……不,他现在已经不是总督了……总之,是利用老赫尔佐格去对付他们的仇敌。坦率地说,罗德西亚叛乱虽然让原本就反感赫尔佐格的那些人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却同样让摇摆不定的公民选择和总督站在同一条战壕里。但是,感性的选择是不可靠的,不和这些人谈好利益分配,他们无法进军元老院,更无法获得执政官的宝座。 “我记得,我们的第一步计划应该是支持进步派议员参加选举。” “我没忘……我很清楚,阿达尔贝特。”老赫尔佐格瞪了儿子一眼,“不过,我们不能让我们的一切努力为其他人的成功铺路。如果有可能,我们应该现在就集结足够动摇现状的力量,而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做到这一点。” 被赫尔佐格邀请的这些社会名流中,有些人在元老院领导着一个个小团体,而他们在元老院中的席位很少,无法形成足以影响元老院决策的力量。老赫尔佐格打算将所有可以利用的势力结成一个临时同盟,只要能够暂时维持这个盟约,他们就能在短时间内威胁到EU原有的政局。当然,有些团体本身存在的非常严重的内部矛盾,而团体之间的矛盾也相当严重,以至于阿达尔贝特认为这个所谓的同盟除了要齐心协力争取元老院议员席位之外就再也不可能拿出什么新的共同纲领。 几名衣着体面的议员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了老赫尔佐格身旁。阿达尔贝特向他们递上了赫尔佐格草拟的一份文件,请这些议员过目。 “胡闹吧?”其中一人刚看了几行,就怒不可遏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恕我直言,您现在没有任何底气来要求我们并入您即将建立的新组织……况且,上次您已经在选举中惨败,我想您的名头在欧洲不好用。” 老赫尔佐格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些人抱怨文件中的一些细节,等到他们终于结束了抱怨并开始认真地审视那些至关重要的条款时,他才缓缓开口点明这些议员面对的现状: “我想,对各位议员公民而言,最大的任务是赢得下一次选举……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你们想说,本届内阁不得人心,你们可以趁机利用这些矛盾来获得公民的支持。”他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中透着鄙夷和敌视,“但是,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幻想。我以从政多年的经验告诉你们,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你们依旧只能是元老院当中无足轻重的棋子和工具。想要动摇普通公民对一套运作良好的旧体系的信心,光靠抨击它的缺点而不提出替代方案,是行不通的。” “可是——” “要是你们只打算以议员的名头混饭吃,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前总督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相反,假设在座各位希望元老院能够通过某些法案,那么和我合作是你们唯一的选择。你们没有本事对抗占据元老院的多数派,扭转大局的机会只有当我们互相合作时才会出现。” 忽然,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肥胖身影,两名保安正试图将他拉出去。 “柯布!柯布!” 满头白发的胖老人挣脱保安,来到了赫尔佐格眼前。老赫尔佐格摘下黑框眼镜,仔细地端详着对方,良久才重新带上眼睛,语气中丝毫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埃米尔·瓦格纳(Emil Wagner)议员公民。好久不见,您为什么来我们这种寒酸的地方呢?我不记得我邀请过您。” 瓦格纳议员讪笑着和赫尔佐格握了握手,低声下气地说道: “我知道你早就回来了,但我不敢来找你……嘿,咱们也有将近十年没见面了,现在你回来了,那正好——我是说,选举的事情,我希望你……” 老赫尔佐格后退几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厌恶。他举起拐杖,指着眼前的议员对阿达尔贝特说道:“这里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小偷和强盗。把他赶走。” 阿达尔贝特应声而动,抱起肥胖的议员就向门外走去。议员不停地嚎叫,那声音的凄惨程度让大厅中许多女士不禁皱起了眉头。赫尔佐格中校将瓦格纳议员摔在地上,吩咐保安关好大门。然而,迅速从地上爬起的议员一转眼就冲了进来,跑到老赫尔佐格面前,低声下气地仆倒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腿。 “柯布,我快破产了!……我儿子欠了几百万欧元的赌债,我还不起啊。柯布,咱们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朋友,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 老赫尔佐格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摊,声音并不刺耳,却让瓦格纳议员和原本还打算就文件内容继续发难的其他来宾停住了抱怨。他蹲下来,伸出左手,将惶恐不安的瓦格纳议员从地上拽了起来。前总督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用左手认真地拍掉议员衣服上的灰尘,那和善的表情让一旁的其他议员看了不禁胆寒。 “埃米尔,埃米尔,我亲爱的朋友埃米尔,您还知道我是您的【朋友】。”老赫尔佐格将瓦格纳议员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原本坐在这一桌附近的其他客人见了之后立刻躲远了,“上学的时候,您拿我们两人完成的论文用您自己的名字单独发表,我不怪您,因为我不差那一篇论文;二十年前,您用我的名义坑蒙拐骗,烂尾楼至今还放在基尔港供人参观。”他倒了一杯红酒,强行塞在老朋友手里,“我都不怪您,我说过,我们赫尔佐格家族还算家大业大,不是那种被算计一次就一定要报复回来的暴发户。” 老赫尔佐格的眼角忽然湿润了,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然后您做了什么?在我最需要您帮助的时候,您谎称我在外有两个私生子,谎称我的妻子涉嫌经济犯罪,把刀子递给了我的敌人。议员公民,如果我不是雅各·赫尔佐格,假如我只是个从普通公民一步步爬到这里的幸运儿,我当时就完蛋了,您会一劳永逸地毁掉我的前途。我喜欢拿了钱就办事的人,至少他们的效率和忠诚可以用数字来估计,而不是和朋友一样摇摆不定。” 其他议员听到这个重磅消息,开始仔细地考虑是否要利用这个机会去敲诈瓦格纳议员的同行。如果瓦格纳议员所在的组织为了名誉而抛弃他,也许背后策划这一事件的人能够得到老赫尔佐格的重视。前总督没说错,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不足以在元老院形成强大的影响力,而老赫尔佐格或许真的有机会将他们团结成为一个势力庞大的新组织。 “……投资出了问题,也是常态。您是发达了,在欧洲花天酒地,一掷千金,而我滚回南非老家继续受着指责。”老赫尔佐格拍着瓦格纳议员的后背,肥胖的议员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心有愧疚,竟然哭了出来,“您认识了新朋友,有新的生意,用不到我了。还好,上帝是公平的,祂给了我新的机会……也从您身上拿走了许多。现在您害怕了,您的事业每况愈下,而您看到我带着骂名和荣誉从南非回来,您又动摇了。”消瘦的老人用力地搂着老朋友的脖子,那副样子活像是要把对方当场勒死,吓得阿达尔贝特连忙让父亲松手。 老赫尔佐格平复了一下情绪,含糊不清地说道: “但是我知道,您跟那些人一样,只不过看到了新的主子,希望拿到一份赏钱罢了。我还不算落魄,只是暂时远离了欧洲,我的狐朋狗友们就一个个逃得远远的……您从来没有尊重过我,您在背地里诅咒我不过是足够幸运地生在了富贵家庭,甚至您现在上门来求我救您一命的时候居然恬不知耻地称我为【柯布】,您配吗?”他揪着瓦格纳议员的头发,逼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埃米尔,连执政官见了我也要用上尊称,而您甚至不想称呼我为【阁下】。” 老赫尔佐格忽地站了起来,喘着粗气,胡乱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众人见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都不敢上前阻拦。阿达尔贝特正在一旁和其他议员讨论细节,看来老赫尔佐格今天是没心情和他未来的盟友们商讨大事了。组织合并的手续相当复杂,而有些组织面向的选民类型也存在冲突。保守派和进步派是不会一起投票的,这个规矩对那些松散的小组织或以个人身份参选的议员也适用。老赫尔佐格可能会使用一种特殊的调和方法,也许是像皇帝查理三世改造布里塔尼亚帝国那样,逐渐地让存在严重冲突的各个阶层同时支持他们。这个改造过程是漫长的,他们先要说服公民,然后用实际成绩证明自己的宣传是真实的。 埃米尔·瓦格纳是在十几年前成为元老院议员的。和其他身上有着固定标签的议员不同,他在众人眼中的形象是见风使舵、毫无原则。因此,当瓦格纳议员在背后给了老赫尔佐格一记重创时,没有人感到意外,甚至老赫尔佐格当时也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和悲哀,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自那以后,每次赫尔佐格总督回到欧洲述职时,他从不和这个名义上的老朋友见面,免得双方之间再添新仇。 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等待着父亲的最终决定。赫尔佐格总督从来不会对叛徒展现不必要的仁慈,在他从南非回来之后这份仇恨就变得更为强烈。旧千年已经过去了,按照皇历来算,新的千年要有新的思想、新的局势,赫尔佐格正是要以革新的意愿扫清旧欧洲的灰尘。这些妨碍他前进的垃圾必须被清理出去,至少不能让他们危害EU的公民。 “所以,您自己来说,我该不该饶恕您?” 瓦格纳议员走向老赫尔佐格,他流着眼泪,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不值得原谅,我恨不得罢免了自己……但是……” 他讨好地看着老赫尔佐格,握着对方的手。 “阁下,我从没如此迫切地求您办事……以前我帮过您几次,您……” 雅各·赫尔佐格观察着众人脸上的表情。他看到了鄙视,看到了冷漠,看到了担忧和畏惧,也看到了狂热。有些人相信他们可以跟随那些闪耀的前辈一起闯进这个人间的活地狱,他们热衷于为口号而死,从未思考过口号背后的含义。节目效果已经达到了,赫尔佐格没必要将那些和他没有死仇的人逼上绝路。 “行了,你都当了祖父,别在外人面前像个懦夫一样求饶。”老赫尔佐格重重地叹了口气,“听我说,我会帮你一次,但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因为您没趁着我本人回不了欧洲的这段时间把我的产业给瓜分殆尽。改日我去见见你家的公子,我也想知道一个有家有业有孩子的青年为何会沉迷赌博。” 阿达尔贝特并不感到轻松——他的老父亲还在借着这个机会暗示他尽快结婚。老赫尔佐格需要新的盟友,阿达尔贝特要承担起这个责任,为他的父亲寻找可信的合作伙伴。至于感情……既然阿达尔贝特的父母也在漫长的共同生活过程中培养出了亲情,也许他自己也能做到。 王者归来的赫尔佐格前总督大肆招待他的盟友时,巴黎的EU国家防卫军参谋本部正在接待来自外国的访客。严格来说,访客自身是不会认同这个说法的,他们坚称自己不是【国家】,但外人一般还是将他们看作一个独立存在的主权国。南庭都护府,他们和布里塔尼亚帝国的关系最近开始恶化,感觉盟约并不可靠的都护府向和他们并无利益纠葛的EU派出了使者,商讨新的军事合作方案。 接待访客的是EU国家防卫军联合参谋本部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作战参谋吉恩·斯迈拉斯中校。他在罗德西亚叛乱中的英勇奋战成为了媒体宣传的重点,尽管有些人必然会指责他放纵手下对叛军进行报复性屠杀。有人说,那场战斗直接影响着前线局势,最终促成了叛军的全面崩溃。斯迈拉斯并不在意这些说法,他知道自己的胜利是如何得来的,而他本人差一点没能跑出敌军的包围圈。在这一问题上,阿达尔贝特需要承担主要责任,他本应在爆炸发生前一天把实情告诉斯迈拉斯。 “您就是斯迈拉斯中校?”站在斯迈拉斯面前的大胡子很热情地主动和他握手。 “正是。”斯迈拉斯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您居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唉,只要稍微关注罗德西亚叛乱的人,都会知道谁是英雄、谁是害虫。”留着比斯迈拉斯更长的大胡子的军官哈哈大笑,“你们那仗打得漂亮,布里塔尼亚人没占什么便宜。” 南庭都护府派来的军事代表团团长叫王双,级别为协都统,换算成EU的军衔大概是准将(Général de brigade)。他以前曾经是南庭都护府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驻外武官,【血之纹章】事件发生后不久就被调回了本土。 两人聊了一些公务,都是有关EU和南庭都护府之间进行海上合作的。EU的海军以前曾经深入东南亚,但在南庭都护府驱逐了东南亚的EU殖民势力后,双方的矛盾就逐渐减弱了。现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和南庭都护府的关系愈发紧张,南庭急需新的盟友,而拥有强大海军的EU想必比朝廷更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但愿如此。 “这件事我不能给出确切答复。”斯迈拉斯对王双的请求感到有些头疼,“事实上,我国的主流意见是不赞同进行这种近乎对外扩张的军事行动的。相关议案可能无法通过元老院审批。 “没关系,只要你们明确表态,剩下的问题由我们自己来解决。”王双见会议室周围的卫兵都心不在焉,小声问道:“对了,我有个熟人在你们EU的南非殖民地工作,他叫迈克尔·麦克尼尔。听说他后来参军了,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斯迈拉斯尴尬地看着王双,思考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他……没了。” “没了!?”王双大惊,“那……埋在哪了?” “不知道。”斯迈拉斯叹了一口气,“当时赫尔佐格少校打算用一批部队引诱叛军继续围攻,麦克尼尔主动留在那里指挥敢死队抵抗。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们炸塌了山谷,可我们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在那种情况下,他就算没被敌人杀死,大概也在爆炸中遇难了。” 王双闭上眼睛,倒在椅子上,样子有些失落。他反复摇了摇头,对着一头雾水的斯迈拉斯解释前因后果: “我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当驻外武官的时候,和他共事过一段时间。这个人很有意思,有很多有趣的想法……新奇的想法。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连骨灰都没有。” “……其实他有墓地,赫尔佐格中校在巴黎给他建了一个墓碑。”斯迈拉斯咳嗽了两声,“收留他的那个卖报纸的老头在巴黎去世之后,赫尔佐格中校顺便在同一个公墓给麦克尼尔也选了一处墓地……” 说到这里,斯迈拉斯不由得仔细地观察着王双的神态。这是个真正的军人,至少内心是纯粹的,不像他和阿达尔贝特一样有着许多私人动机。东方也许崇敬这种英雄,却往往不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待遇。君主和共和的区别到底又在哪里呢? “说起来,最近我打算去他的墓地看一看。如果您那时候还在巴黎,我欢迎您和我一起去瞻仰英灵的归宿。” “没问题。”王双立刻答应了斯迈拉斯的请求,“……不管怎么说,太遗憾了。唉,这么多年以来,我只遇到一个能和本官探讨世相和人生的洋人,没想到他还死了……但愿你们信奉的神能让他安宁。” 后记B(2/5)END OR1-EPXC:军门 OR1-EPXC:军门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从天而降的死神在所有士兵身上一视同仁地施加着恐惧和绝望。地毯式的大规模轰炸结束后,城市陷入了死寂之中。石墨炸彈成功地切断了电力供应,这让原本就深受战争困扰的市民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许多人仓皇失措地向城外逃跑,却被布里塔尼亚人炸死在了半路上。帝国军入侵北岛后,南庭军的反击略显疲软无力,不能及时将登陆的布里塔尼亚人赶出他们的国土。沉沦了几十年之后,布里塔尼亚帝国终于又一次在世界面前露出了獠牙,这种积极扩张的进取态度令人想起了皇历19世纪中后期帝国的急剧膨胀。 在通向城市西侧的小路上,十几名士兵跟随着身穿灰色军大衣的军官一同前行。周围是熊熊燃烧的建筑,有些木质建筑在大火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塌。他们顾不上这些,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整个城市都在火海中挣扎。皇历20世纪以来,南庭都护府辖区的建筑风格有了很大改变,老旧的木石建筑逐渐被淘汰,新城市多半以混合了西式设计的风格建造住宅区,但那些老城区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样貌。这就是说,当布里塔尼亚帝国军使用燃燒彈轰炸城市时,老城区受到的损害最为严重。南庭军将士心急如焚,他们又没办法轰炸布里塔尼亚帝国本土作为报复,只能疲于奔命地应对帝国军的挑衅行动和突击。 留着大胡子的军官停下了脚步,他观察着前方的道路,举起了手中的轻机枪。 “你们几个去另一侧防守,其他人跟我来。” “是。” 街道上已经没有市民,他们或许早就逃跑了,不然便是在大轰炸中全部遇难。紧随长官前进的士兵们心神不宁地不时仰望头顶的天空,他们害怕布里塔尼亚人的轰炸机再来投下足以将整个城市摧毁的炸彈。这对南庭军来说是一种耻辱,他们在战争中丧失了制空权,使得自己的国土暴露在了布里塔尼亚的铁蹄之下。直接让战争瞄准普通民众,比其他任何宣传都更能打击敌人的士气和抵抗到底的意志。 南庭都护府所在的南方大陆,在英语中叫【澳大拉西亚】,意思是亚洲南方的大陆。位于大陆东南方向的岛屿,依照当地土著的称谓,取名【长云府】。长云府分南北两州,驻军统共两协,北岛驻军的协统名叫王双,官衔为协都统。这位将军以前做过南庭都护府在布里塔尼亚帝国的驻外武官,对布里塔尼亚的情况十分了解。回国后,他向南庭都护府上书谈论了应对布里塔尼亚可能出现的侵略扩张的对策,得到了上级的重视,并被派往长云府训练守备部队。不料,布里塔尼亚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双方关系发生摩擦后不久,布里塔尼亚帝国就公然开始了军事侵略活动。两个月之前,一艘布里塔尼亚军舰在南太平洋沉没,查尔斯皇帝一口咬定是南庭都护府击沉了军舰,随即下令帝国军进攻长云府。面对多年以来重要盟友的入侵,南庭都护府上下手足无措,一时间无力应对。但是,王双的奋战成功地阻止了帝国军南下,少数登陆部队被拦截在了鱼头州。 他无法支撑更久。过了今天,他的部队必须撤离这里,帝国军还在不断增援,双方海军之间的混战也已经开始。在布里塔尼亚完全控制空域前,他们还有机会逃回本土。但是,王双不想放弃,一旦南庭都护府丢掉了长云府,它将被布里塔尼亚帝国彻底锁在澳洲大陆,成为瓮中之鳖。面对这些急于用南庭老百姓的人头赚取军功的布里塔尼亚敌寇,他必须坚决反击,至少要让对方的战果远远赶不上损失。 眼前出现了一座燃烧之中的宅院。两名布里塔尼亚士兵正从大门走出,他们没有看到紧贴着墙壁前进的王双,结果被众人乱枪打死。王双将尸体拖到一旁,一面感叹自己的落魄,一面思考着逃跑的方法。他手头的部队快打光了,布里塔尼亚人还没有停止进攻的想法。再不离开,他恐怕会成为双方开战以来南庭都护府一方阵亡或被俘的第一个将官。 大宅还在熊熊燃烧,其中不时发出刺鼻的气味。王双一连叫喊了几声,也没有任何人回答。他颓丧地向着后院走去,在半路上发现了一具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外人根本无法辨认出任何足够识别尸体身份的细节,除非请专家来仔细鉴定。王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去看一旁的其他尸骸,径直向前走去。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布里塔尼亚人刻意地通过这种方式让敌人感到恐慌。 “有人吗?”王双又喊了几声,没有任何人回答。他走到大院中,望着一片狼藉的花园,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悲愤。他们只想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日子,现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将战争强加给他们,这种仇恨是无法化解的。南庭都护府也许无力抵抗帝国的入侵,纵使粉身碎骨,他们也必须展现出决不屈服的气概。那个洋人说得对,布里塔尼亚已经开动了战争机器,而且不会轻易停止。绝对不能妥协,不能让布里塔尼亚帝国在战争中取得任何成果,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填补开动战争机器后对本土造成的损害。 忽然,他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脸色冷漠的男孩。王双手中紧握着轻机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他如今是个光杆司令,手下的士兵死得十不存一,此等惨状让他的行动也变得谨慎了许多。 “孩子,老霍在哪里?”王双哆哆嗦嗦地问着,“我是说,你的养父……霍兴天,霍大人在哪里?” 男孩呆呆地抬起头,许久后才答道: “死了。被炸死了。” 王双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霍兴天和他的关系很僵,两人在大使馆共事时闹过很多矛盾,回国后同样在一些问题上针锋相对——但是,排除这些分歧,他们还算是朋友。霍兴天见王双三十多岁还没有子嗣,于是为王双选出了一个养子,这份人情王双一直记得。战争刚爆发时,王双便告知霍兴天立刻离开长云府,免得受到战争波及。然而,已经赋闲在家的霍兴天不仅没有撤离,反而开始协助当地官员发动平民,让当地进入战时状态。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王双也只能唏嘘感叹,有些人生来便是注定要为国捐躯。 眼前的男孩是霍兴天的养子,霍云觉。据霍兴天以前和王双说,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在做生意的时候被南洋的海盗杀害了。 “孩子,我是你养父的朋友。他以前说过,万一他出了意外,他的家人就由我来照顾。”王双向着男孩伸出左手,“现在他的家人全都遇难了,我得让你活着……我不能辜负了他的嘱托。” 没等男孩回答,王双立刻命令士兵将男孩抱走,随后撤出了宅院。他们在门外和另一条大街赶来的战友相遇,迅速决定沿着出城的公路离开。附近有两个还控制在南庭军手中的机场,都护府方面已经下达了撤离的命令,他们应该重整旗鼓后再和敌人决一死战。卡车歪歪扭扭地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前进,布里塔尼亚帝国的飞机紧追不舍,空中不停地传来刺耳的尖啸声。车上的士兵不甘示弱,对着还在投放炸彈的敌军轰炸机发射了对空導彈,那架躲闪不及的敌机被当场击中,在空中炸成了灿烂的烟花。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王双顾不得观看战况,他忧心忡忡地回忆着战争爆发以来的每个细节,试图找出可以纠正的错误。他们还没输,没有输得彻底,但大概是赢不了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体面地撤出这里……他们的敌人很多,南庭都护府没有放开手脚应付全面战争的底气。 夺路而逃的众人赶上了最后一批起飞的飞机。众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煎熬地在飞机上等待着抵达目的地,他们生怕布里塔尼亚帝国从背后追上来将飞机击落。幸好,预料中最糟糕的状况没有发生,这架飞机安然无恙地抵达了承天府。劫后余生的王双派人将霍云觉送回家中,他本人则来到附近的军营中,等待上级对他的处置。他有战功,也有收获,但从结果而言依旧是失败了。奉命逃跑也是逃跑,打了败仗的将领没有多余的借口用来推卸责任,他们必须承担世人的骂名。 出乎意料的是,他等来的不是宣布罪名的使者,而是他预想不到的一名大员。当王双看到那个脸色和蔼的中年男子走进屋子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天官。”王双拱手向对方行礼,以示尊敬。南庭吏部尚书李近南,全都护府上下炙手可热的权臣,以前王双是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这种大人物的。 李近南有着参军入伍的经历,后来做官日久,身体有些肥胖,只是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外人眼中的吏部尚书便成了彪形大汉而非脑满肠肥的懒汉。 “王协统,你要时来运转了。”李近南捋着胡须,笑逐颜开地对王双说道:“王爷已经下旨,晋封你为男爵,还要亲自接见你。唉,老夫做官有几十年了,还从未见过王爷这么重视一个前线的军官……” “天官说笑了。”王双尴尬地握住对方的手腕,“下官没什么本事,不过是腿长、能跑,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王爷不追究下官的过失,还要奖赏下官,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若下官没猜错,想必是天官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罢?” 李近南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热情了,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王协统这话说得见外哪。咱们都是在王爷麾下效力的臣民,为的就是在这南洋守住祖宗的江山,本官替王爷选拔那些有才能的官员,怎么能叫说好话呢?这都是本官该做的,王协统不必放在心上。要是阁下当真要报答老夫这片心意,那就多杀他布国蛮夷犯我南庭的几个王侯将相,好好地挫败他们的锐气。” 王双送走了李近南,愈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升起。第二天一大早,他乘车赶往郊外的一座山庄,去那里会见南庭的主人。车子在半山腰停下了,一名穿着武官服饰的青年前来迎接王双,恭敬地请王双进入山庄内。王双一头雾水地跟随青年前进,他认出这是锦衣卫的衣服,而他想不出锦衣卫当中有哪个年轻人能在弱冠之年就成为追随王爷左右的侍卫。 状似南方园林的大门外站着一个有着浓重黑眼圈的男子,他见到王双到来,不等和王双答话,直接走上前斥责王双身旁的青年: “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好,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本官不过问,可你现在是王爷的侍从,你去外面风流了,王爷就有危险……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就先拿你的人头顶罪……” 说完这一番恐吓般的言论后,有着吓人的黑眼圈的青年才回过头向王双行礼。 “好久不见哪,王协统。上次你可是差点就被池老太尉给打压下去了……” 王双眼前一黑,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个和他同姓的兵部官员。南庭兵部右侍郎王寅,按关系来算是王双的远房亲戚,也算是本家,至于辈分就完全算不清了。几年前池太尉的儿子在布里塔尼亚帝国被杀,震怒的池老太爷发动一切人脉关系要求查办间接罪魁祸首王双,当时还在北方任宣慰使的王寅几乎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去求各路要员相救,总算把事情捅到了王爷那里,加上王双又上书言明布里塔尼亚帝国革新后的变化,处罚也就不了了之了。在那之后,深感内疚的王双总想找机会报答王寅,而王寅从不接受任何礼物——却每次见到王双时都会沾沾自喜地说起这件事。一来二去,王双心里对他的感激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他一看到王寅就头疼,偏偏他作为军方的武官还不能绕过兵部。 “刚才那个侍卫是谁啊?” “赵统。”王寅随口答道,“上个月,补了他那死在夜店的父亲的缺,当了百户……实不相瞒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看他一天到晚都往烟花巷子里钻……古人说这丧事要守孝三年,他爹还没凉透呢,他就忘了孝道……好个不孝之子。” 王双听了,并不感到惊奇,于是很快把这件事忘掉了。两人在十几名卫兵的注视下穿过长廊,来到了一座花园中。花园的水池旁坐着一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他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握着放在一旁的拐杖,身旁是有三名和他穿着相仿服饰但年龄各异的少年。望着气宇轩昂的中年人,王双知道,这就是南庭都护府的主宰,也是这个实质独立国家的君主。北面朝廷钦定的宗人府宗正、禁军提督、驸马都尉、南庭都护府大都护、镇海大将军,人称南庭王的宋正成,就是王双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贵人。他身旁那三个几乎和他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少年,是他的三个儿子:宋以安、宋以然、宋以宁。 “臣……” “我们今天不在承天府大殿,不谈君臣。”宋正成见王双到来,连忙请王双坐下。他令周围的侍卫给王双奉上茶水,而后以热情和惋惜的语气开口说道:“长云府战事传到这里之后,本王只恨当年忽视了你的劝告。要是本王重视起来,早做准备,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惨败。外人只说你王协统打了败仗,可这败仗何尝不是我等庸碌之徒犯下的过错呢。” 王双不敢接茶,他自知那份报告是哪里来的。从布里塔尼亚帝国返回后,王双整理了他自己对于布里塔尼亚帝国未来局势的看法,再加上麦克尼尔的一些意见,最后形成了一份分析布里塔尼亚帝国未来战略局势的报告,他将这份报告托人交给了王爷,看来宋正成当年并不重视。王双没有怪罪君主有眼无珠的想法,当初他听麦克尼尔说布里塔尼亚帝国必然在五年之内发动战争时,还以为麦克尼尔是危言耸听。结果,恰好到了查理三世实施新政的第五年,帝国军就在圆桌骑士奥莉薇亚·泽冯的指挥下开始攻打南庭都护府,这种巧合简直是让王双感到惊叹。 “王爷,布里塔尼亚帝国已经沉沦了几十年,外人是绝对想不到他们厉兵秣马准备对外侵略扩张的。”王双看旁边的侍卫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把茶递给他,于是只得接过了茶水,“下官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做驻外武官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那皇帝查尔斯是如何改造帝国的,也明白他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战争。王爷,没有去过布里塔尼亚的人不会明白这一点,您没做错——换成是我,也不会贸然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言论。只能说,布里塔尼亚人太狡猾了。” 宋正成沉痛地低下了头。 “王协统,我们南庭都护府是积重难返啊。”他痛心疾首地说道,“长期以来,我们在军事上高度依赖布里塔尼亚帝国,尽管本王继承王位后决定自力更生,但想要清除布里塔尼亚帝国对我们的影响,还是太难了。王双,依照你的看法,这场战争该怎么打?” “王爷,其他阁僚应该有了结论,下官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王双喝完了热茶,向宋正成表示感谢,“实不相瞒,以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们南庭都护府必败无疑,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将长云府割让给布里塔尼亚帝国。如果没有外力介入,我们的命运是灭亡……布里塔尼亚帝国一定不会放弃将我们彻底消灭的计划。不过,倘若我们愿意放下和朝廷之间的分歧,再派人出使朝廷,让朝廷出兵南下,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至于具体的作战方案,下官改日会向您呈上一份更完整的计划。” “朝廷会出兵吗?” “不太可能。”王双摇了摇头,“目前,朝廷的关注点在北方,他们和EU之间的关系一向恶劣。” “好。”宋正成咳嗽了几声,适时地止住了这个话题,“其实,本王今日召见你,是有一件事要托付……”他呼唤站在一旁的宋以宁来到王双眼前,“王协统,你的眼光胜过了我们南庭都护府八成以上的官员和军人,本王相信你能在乱世之中保境安民。乱世需要的不是乐手和诗人,是能够在血与火中生存的战士。现在,本王把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托付给你来教导,希望你能让他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宋正成的其他两个儿子也各有不同的发展方向。这是宋家自从一百多年以前控制南洋之后的既定教育策略,让家族的不同成员分别负责不同事务。这样一来,万一其中一些成员出了意外,家族不会因为全部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而瞬间崩溃。 “这……”王双有些为难,“王爷,下官只是个协统,不如让——” “本王说了,乱世看才干,不看名头。”宋正成坚定地说道。他拉着儿子的手,让这个大概才十岁左右的孩子喊王双为师父。 王双教别人练武,也收了不少徒弟,而宋以宁大概是这些徒弟当中身份最尊贵的人之一。他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宋以宁的问好,又和宋正成说了一些客套话。他不清楚这场战争会如何结束,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已经得到了南庭都护府统治者的信任。接下来,也许他能够得到一个机会,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展现自己的才能,并青史留名。 “那……不知王爷要派哪位臣僚去觐见天子?” “就让李天官去吧,他在北方的熟人也多,办事也容易。”宋正成乐观地给出了答复。 后记C(3/5)END OR1-EPXD:真人 OR1-EPXD:真人 这不是李近南第一次来洛阳了。朝廷和南庭都护府之间的关系时而紧张、时而缓和,在他去洛阳留学念书的时候,他曾经游历北方中原的大好河山,并坚定了自己用一身本事报效王爷的信念。几十年过去了,李近南官至南庭吏部尚书,成为了联络南庭都护府和朝廷之间的重要人物。但是,双方之间的对峙不会因为他的一厢情愿而消失,五十多年的冷对抗还在继续。现在,南庭都护府自食其果,他们无比信任的布里塔尼亚帝国露出了獠牙,长云府正在火海之中熊熊燃烧。只有天兵南下才能拯救南庭的百姓,李近南是这样认为的。联邦近年来江河日下,却依旧在国力上远胜于布里塔尼亚帝国。只要天子愿意松口,南庭就有救了,南庭的百姓也会享受久违的和平。 李近南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指着外面那些穿着法衣的宗教人士问道: “这些洋人来做什么?” “李大人,礼部最近举办了一个慈善大会,世界各地的著名宗教人士都在这里聚集。”前面的司机坦然答道,“托天子的福……” 李近南皱了皱眉头,他那和善的笑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他不喜欢听这种歌功颂德的话,李天官一向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支持或是反对意见,这也许是他受到宋正成信任的主要原因。敢说实话、敢办事,才能在乱世之中拯救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这是李近南的信念。南庭都护府依旧弱小,他相信朝廷会接纳他们并原谅他们的过失,而双方之间的利益纠葛完全可以等到解决了布里塔尼亚帝国这个共同的大敌后再商讨。 南庭都护府犯了很大的错误。布里塔尼亚帝国是蛮夷,蛮夷不值得信任,这些野兽总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现在发生的战争,在眼下对南庭都护府而言是坏事,长远来看则是好事,这足以让百姓放弃对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最后幻想。只要民心集结起来,李近南就有信心挟着民意去扭转乾坤,消灭那些侵犯大好河山的侵略者。 和相对西化的港口城市相比,洛阳的外表显得更加古老,这里的每一座建筑都有着悠久的历史,才华横溢的建筑师们不敢破坏原有的城区格局,只能在外围不断地扩建。巴黎的标签是现代化和人文气息,潘德拉贡则是秩序和威严,那么洛阳是真正能够被称为古都的一座城市。这座城市的氛围以前令李近南陶醉,他经常在这里流连忘返,沉迷于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然而,当他逐渐回想起这些年来洛阳和朝廷本身的变化时,恐惧在他的内心逐渐生根发芽。洛阳变得陌生了,他看到腐化在蔓延,治世和乱世的循环在最不该开启的时候重现了。 车子停在一处旅馆前,这里是朝廷招待地方官员的住处。李近南满怀感激地向司机表达了对天子的敬重,而后来到自己的房间中,静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天黑之后,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侍从的护卫下来到了房间门口,并敲响了房门。李近南大喜过望,连忙将来人请进屋内,又仔细地观察了之前已经被清理过的角落,才放心大胆地和对方谈话。 “老厉,我这次是有备而来。”李近南先从包裹中抽出了几张支票,“只要能说服天子,本官愿意……” “天官,今日不比以往,朝堂之上的状况属实不妙。”在灯光下,对面的中年男子下巴上没有半根胡须,声音也显得尖利,看来是朝廷中的宦官,“实不相瞒,这次不是你老兄花多少钱的问题,是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李近南愣住了。他知道朝廷的规矩,这些手握大权的宦官俨然成为朝廷的真正主宰。为了让这些人能够说服天子或是大臣,李近南每次都花费重金收买他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向来很融洽。如果哪一天对方愿意放弃送到眼前的利益,恐怕是局势恶化到了连收钱都不能解决问题的程度。 “中常侍,难道……” “天官,这几年来,中原是北旱南涝,天灾就没中断过。”厉常侍不动声色地将李近南放在桌上的支票退了回去,“国库都快掏空了。朝廷看似风光,实则是濒临破产,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十有八九会赞同向布里塔尼亚帝国借债以解决燃眉之急。老李,这事咱家无能为力,就算咱家说动天子,朝廷也没办法支援你们。” 李近南心中的不满正在膨胀。他知道,掏空了国库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宦官和站在他们背后的地方大员,他们平日借助朝廷的宠信扩充自身势力,到了朝廷有难时则不闻不问。一来二去,坏事全是朝廷办的,好事则是他们一手造就,平民百姓心里对朝廷的反感与日俱增。 “没事。”李近南摸了摸鼻子,从未放松脸上的笑容,“本官知道你们尽力了……既然如此,不知天子对此事有何看法?” “朝廷的对手是EU,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厉常侍闭上了眼睛,“老李,听咱家一句劝……回去吧,你这次肯定是无功而返。到时候你不光得罪了天子,回到南庭都护府之后还得被你们的王爷斥责。” “中常侍,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李近南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把支票硬是塞到宦官手里,“这件事,本官无论如何都要办,哪怕注定办砸了也得办。本官背后是南庭七府几千万百姓的性命……” 宦官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支票,带着随从们离开了这处旅馆。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的李近南在第二天一大早穿上了整齐的官服,在侍卫的带领下前往朱禁城,去朝见那位在他的文化语境下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天子。天子也不过是凡人而已,会有生老病死,人们到底在敬畏什么?历史上不乏被权臣架空的天子,不乏活得不如普通百姓畅快的天子,即便如此依旧有千万人幻想着自己能登上天子的大位,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名的讽刺。 李近南穿过了三道大门,接受了三次严密的检查,才得以进入大殿。这一天没有朝会,朝廷中不见其他大臣,只有几名中常侍随侍在天子左右。李近南怀着无比的崇敬和激动,一步一顿,在台阶下向着坐在龙椅上的君主行大礼。当朝天子,年号大统,俗称大统皇帝,是以对外强硬而著称的君主。望着皇帝有些虚弱的脸庞,李近南的心中无缘无故地升起了一丝忧虑。 “臣,南庭吏部尚书李近南,参见圣上!” 他再次向皇帝行礼,而后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等待天子的询问。 六部本来只该有一家。南庭都护府以前也不过是联邦的数个都护府之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五十多年以前,即布里塔尼亚皇历1927年,南庭都护府因不满朝廷新政而和朝廷决裂,当时任南庭大都护并世袭镇国公爵位的宋家先祖自立为安汉郡王,不久后又自封辅汉赵王,设立南庭都护府总制和六官,最后演变成南庭中书省和南庭六部。虽说南庭都护府和朝廷的关系自那以后就变得恶劣,但双方有时也会缓和紧张局势,那时朝廷便会招收南庭青年北上求学,同时承认宋家自封的头衔,有时还会额外赏赐一些称号。现任南庭大都护宋正成正是因此而获得了驸马都尉的名号。 “李尚书远道而来,想必是有要事相求。”躺在龙椅上的天子微微睁开眼看着下方伫立不动的官员,又继续闭目养神,“朕已经听说布里塔尼亚入寇,莫非南庭都护府无法抵御?” “陛下,大统十三年二月十九日,布里塔尼亚蛮夷发兵陆海空三军三十余万,入侵长云府。”李近南沉痛地向皇帝禀报目前的战况,“我南庭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者以百万计,军民不安,赵王殿下为此呕心沥血。圣上,南庭都护府虽在海外,其子民都是中原人士南渡后裔,皆盼望圣上举天兵南下御敌。此外——” “好了。”天子不耐烦地打断了李近南的陈述,“李尚书,如果你来求朝廷发兵,朕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兵一卒都不会有。” 李近南愣住了,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皇帝,难以名状的恐慌吞噬了他。天子抛弃了他们,抛弃了这些在南方开疆拓土、传播教化的子民,而他居然幻想着能够得到天子的同情,简直是痴人说梦。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厉常侍已经警告过他,朝廷根本拿不出钱,更不可能出兵。但是,李近南不想相信这个事实,他宁愿认为自己只是在做梦,这场噩梦必须尽快结束。天子就是所有黎民百姓的希望,圣人是不会让百姓失望的,不能满足百姓期望的圣人就是罪人,必须被打倒。 “陛下……”他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陛下,如果朝廷不发兵相救,南庭都护府就将沦陷在布里塔尼亚蛮夷手中,届时整个南洋都将深受其害,朝廷将永无宁日啊!臣恳请圣上——” “李尚书,你去把朕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宋大将军。”大统皇帝呵斥道,“若不是本朝太祖皇帝昭武帝的扶持,宋家哪里能称霸南洋?宋家如今的权势和地位,都是朝廷给的,可你们南庭都护府自创立以来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从未办过丝毫有利于朝廷的事情,反而处处和朝廷为敌。”说到这里,天子拿起龙椅旁的拐杖,扔向李近南,被站在一旁的厉常侍挡下了,“广南伯,你说说看,你们南庭都护府除了长着和中原一样的面皮外,和外国有何区别?朝廷没有发兵讨伐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已经是法外开恩,你们居然不知廉耻地乞求朝廷为你们的权柄而战。朕今日要是发兵协助你们,百年之后无面目见大同帝和光文帝……” 李近南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站在下方听着天子的教训。天子火冒三丈,连着旁边的厉常侍一起骂了进去,最后又把宋家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旁边的中常侍们面子上挂不住,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一人受害,坏的是大宦官群体的面子。于是,中常侍们纷纷向天子求情,要求天子不要在震怒之下处罚厉常侍和李近南。余怒未消的天子又说了一些有关北方EU威胁的言论,才在其他宦官的搀扶下从后方离开大殿,撇下失魂落魄的李近南站在原地。 “老李……”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李近南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龙椅。 “你别怪圣上,朝廷是真的没钱了。”厉常侍呼叫周围的侍卫把李近南从地上扶起来,“唉,从五年前开始,局势是一天不如一天。农民撇下土地逃离农村,城里的工人却没有工作……天官,朝廷是自顾不暇,你别怪皇上,皇上那是被气到了……” 李近南推开侍卫们,刚往前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他看着宫殿上方的雕塑和壁画,只感觉这大殿空洞而冰冷,是个吞噬活人的机关。他再看着身旁和蔼的宦官们,仿佛是阎罗王派来追魂索命的恶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的李近南哆哆嗦嗦地从官服中拿出几张支票,送到其他宦官们眼前。 “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各位一定要收下……” 李近南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宫殿。他像死人一样被人塞进车子里,送回了旅馆。一言不发的南庭吏部尚书回到旅馆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顾喝酒解闷。他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便睡觉,醒了便继续喝,如此数日也无人来打扰他。朝廷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处理,而天子和世家大族的斗争还在继续,他们没有心思关注发生在南庭都护府的战争。李近南不怪他们,他只恨自己没本事救民于水火。 到了第五天,忽然有人再一次敲响了房门。门口的侍卫对李近南说,来人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道士。李近南打开了门,见到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道士站在他面前,这位道士左手拿着拂尘,右手却拿着一个十字架,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阁下是……?” “您就是南庭吏部尚书、广南伯李近南吧。”道士向着李近南行礼,“贫道是礼部道录司的道士,今日来是请广南伯去参加洛阳的慈善大会……” “好。”李近南心想自己已经浪费了好几天,多浪费几天也无所谓。他不敢把实际情况告诉宋正成,万一王爷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作出了错误决定,后果不堪设想。道士在前领路,李近南紧随其后,更后方则是李近南带来的卫兵们。众人来到一座道观前,那时道观外已经不像前几日一样拥挤,只有一个胖大的教士正在外面张望。道士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十字架递给教士,又小声说了几句,那教士便径直离开了道观,消失在了李近南的视野中。 “这些希腊人办事很靠谱。”道士指着道观内部,请李近南入内。李近南走进了左面的一间屋子内,道士随手关上了门,开口说道: “李天官,您不会想空手而归去面见赵王殿下吧?” “嗨,欺君是万死重罪,然而老夫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李近南有些怀疑对方的动机,但他相信没人敢在洛阳公开杀害南庭都护府的大员,于是放心大胆地和对方交谈起来,“道长要是想从老夫口中套出什么反贼的言论,怕是要失望的。” “哈哈哈,李天官真是以小人之心揣度贫道啊。”道士笑得前仰后合,他给李近南递上一杯茶水,指着李近南身后的一幅画,“贫道在中原游历十余年,算准了朝廷无药可医,正打算另谋高就,仅此而已。碰巧李天官来此,贫道便心生一计,决定邀阁下共商大事。” 李近南越发猜不透对方的想法。现在是乱世,王双这么说,宋正成也这么说,那么乱世中一定有不少希望凭借自身的才干去出人头地的野心家,李近南自己也许就是其中一员。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但他不会轻易允许其他人接近权力。南庭都护府的百姓不能将身家性命托付给野心家,不能让自己的人生成为他人丰功伟绩的地基,这是李近南的原则。 “什么大事?” “改天换地。”道士将拂尘搭在另一只手上,“李天官,阁下此次到洛阳来,不知有什么体会啊?” “国运多难,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李近南颓丧地低下了头。 “错了。”道士忽然上前,给了李近南重重一耳光。体格剽悍的李近南挨了瘦道士一下,竟然忘记了反击,只顾着听对方的胡言乱语,“哪里有国运?是有人误国,有一群人误国。天子误国,群臣误国,乡绅误国,大夫误国。”道士冷笑着上前,“旁人只说天子圣明,我看天子恰恰是罪恶的根源。” “你说什么?” “贫道向来知道李天官是心怀百姓的好官。”道士后退几步,向李近南行礼道歉,“那么,李天官也应该明白,圣明天子手下有奸臣,昏庸天子手下也有贤臣,可后果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只要这江山社稷还是天子的私产,就永远会有作为天子家奴的宦官来狐假虎威,永远有士绅盘剥黎庶。几千年以来,我们重复治世和乱世的循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令人绝望。李天官,阁下有济世安民之志,难道就不想结束这种循环吗?” “都没用。” 李近南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清楚道士所说的这些话,但他过去选择性地遗忘了,并认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全都没用。天下战乱不止,纵使有人心存革新的念头,也无能为力。” 道士静静地等待着李近南说完内心的想法,才继续开口试图说服对方。 “诚然,以当前的局势,最主要的任务是击溃布里塔尼亚帝国。但是,李天官,我们可以暂时放下这些矛盾……并不意味着矛盾不存在。如果您能够获得胜利,一定要彻头彻尾地改造这些腐化堕落的机体,让它获得生机。不然,即便我们打败了布里塔尼亚帝国,胜利也毫无意义,只是开启下一个循环而已。不能再让百姓把希望寄托在圣明皇帝身上了。圣君给天下带来多少好处,昏君就能带来多少害处,而昏君总是比圣君多的。” 李近南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着道士下拜。他决心找出一条新的道路,天子的表现粉碎了他对君主的所有期待,一切君主都不可信,即便是宋家也有可能在一个昏君手上葬送江山。 “你说得对。”李近南坚定地说道,“南庭都护府不能指望朝廷,也不能指望明君,百姓必须自救。对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贫道俗名张山河,和玉皇大帝算是同姓罢。”张山河连忙将差点跪下的李近南扶了起来,“天官,中原深陷天子神威而不能自拔,这革新要从南洋开始,从南庭都护府开始。贫道考察多年,断定阁下是能在乱世之中开辟新天地的人物,其余皆为冢中枯骨而已。若说当今南庭都护府还有什么能够成事的人才,大概就是新近被你们的王爷招来给儿子做师父的王双了。你们二人,一人执掌民政,一人执掌军政,二十年之内可保南庭百姓太平。” 没有人知道道士又和李近南聊了些什么。数日后,南庭吏部尚书李近南离开洛阳,南下返回南庭都护府,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名来自中原的道士。在得知朝廷不可能派出一兵一卒救援南洋后,彻底放弃了向外求援的南庭都护府不得不广泛地发动百姓抵抗入侵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军,更残酷的拉锯战开始了。 后记D(4/5)END OR1-EPXF:神爱世人 OR1-EPXF:神爱世人 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主教穿着祭司服,手持权杖,走在通向讲台的地毯上。他满脸是莊嚴肃穆的敬意,这是他所能为那些为公民的自由而献出生命的勇士们献上的唯一礼物。在大堂两侧的观众们窃窃私语着,他们回顾着五年前那场灾难性的战争中的每一个瞬间,为此而感到忧虑。EU的战争似乎结束了,新的动荡才刚刚开始,布里塔尼亚帝国入侵了南庭都护府,似乎坐实了EU内部强硬派人士关于布里塔尼亚帝国插手南非局势的指控。这不是他们应当讨论的事情,他们只是普通市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那些远在天边的战争除了偶尔成为他们口头的话题之外,并无更多意义。 教会的分裂由来已久。早在罗马帝国时期,对圣经的不同解读已经让教会出现严重分歧,这种分歧伴随着古代罗马帝国的毁灭和东罗马帝国君主权力的强化而越来越明显。最终,西方教会和东方教会决裂,形成了公教和正教两大主要派系,此外还有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和科普特宗等不属于两大体系的教会。到了法国大革命期间,拿破仑·波拿巴希望在社会思想上形成统一,为此他与公教教会达成了交易,使得全欧洲在征服战争下再次统一于一个教会。亚历山德罗斯·帕拉斯卡斯成为神甫的时候,教会还在进行许多内部的改革,他相信这个机构有许多需要调整的缺陷。在真正席卷全世界的剧烈冲突之中,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能够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必须以某种形式为终结混乱而努力。 年轻的主教走上讲台,以慈悲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听众。他在教会内有许多贵人相助,刚过三十五岁这个门槛不久就得到了晋升为主教的机会。虽然他离罗马的宝座还很遥远,帕拉斯卡斯相信新的时代将赐予他全新的机会,侍奉神的事业永远不会停息。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能抽出时间参加这个告慰死者的仪式,我很欣慰。”胖乎乎的主教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并未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亲朋好友,你们的怜悯源自人类共同的善意。然而,很不幸的是,我们的敌人并没有这种情感,他们不懂什么是爱,他们的内心被愤怒和仇恨控制,这些野蛮人和他们的走狗在我们的家园犯下了无数罪行,而他们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治。” 主教停顿了一会,仔细地观察着观众们的表情。这不仅仅是一个纪念战争结束的仪式,还是他向那些强硬派政客示好的一个机会。单纯地让公民厌恶战争,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布里塔尼亚帝国也许很快就会将侵略扩张的矛头对准EU,回避战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人们要为战争而悲痛,化悲痛为力量,勇敢地面对敢于挑起下一场战争的狂徒,这才是帕拉斯卡斯主教希望达到的效果。如果人们因此而吓得只会在敌人的枪炮面前抖作一团,那是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他看到有些人漠不关心地看着报纸,有些人沉浸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有些人自顾自地开始打盹。这不重要,表象不重要,他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在战争再次降临时站出来和敌人抗争的勇士,不是摇旗呐喊的打手。打手再多也无济于事,那些人只会盲目地崇拜强权和暴力,他们的忠诚比黑心商人的契约还不可靠。 “当我们回顾战争时,我们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在战争中真正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是那些被仓促征召入伍的普通士兵。”主教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一些,“他们不是职业军人,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只是凭借着一腔热血而加入军队,希望能够从残暴的侵略者手中守护自己的家园。他们做到了,他们完成了一项奇迹,我们都知道这些一度被视为【亚人类】的土著居民为那些凶残狠毒的敌人敲响了丧钟。我的兄弟姐妹们,在我们观察他们的人生轨迹时,有一点是无法绕过的:这片土地是我们全体EU公民的土地,每个人都有责任保护它。但是,以前他们不会如此地热心,而真正让他们产生斗志的,正是战争爆发前南非一系列旨在平权的措施。奴隶不会守护主人的家产,只有当他们真正拥有自己的天地时,他们才知道该为何而战。公民们,共和国联盟赋予了我们许多权利,这不是与生俱来的,是需要我们去捍卫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平权法案的背后是一系列交易,其中既有南非本土实力派的支持,也有EU欧洲本土的纠葛,赫尔佐格总督在走钢丝之中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完成了他在南非执政期间最重要的一项改革,而后返回本土继续为新事业而奋斗。很少有人喜欢雅各·赫尔佐格,保守派和进步派都不看好他,他在南非凭借无比粗暴的手段消灭反对派和罗德西亚叛军,这在欧洲本土看来是过于激进了。但是,他成功了,事实足以压制一切反对意见。载誉归来的赫尔佐格成功地在欧洲取得了立足之地,雄心勃勃地再次向元老院发起了冲锋。帕拉斯卡斯主教相信赫尔佐格的眼光,也相信麦克尼尔的结论,EU到了需要全方位变革的时候,不然这个号称世界第一强国的共和国联盟将在歌舞升平之中逐渐迈向衰败。 巴黎一别,竟然是永别。 “艰难的年代需要强硬人物来力挽狂澜。”这是麦克尼尔当时对帕拉斯卡斯所说的话。 “这话不对。”帕拉斯卡斯神甫有些疑惑,“我们EU正是为了让公民不再需要伟人才逐渐……” “你没明白我的想法,教士。”麦克尼尔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我们已经看到查尔斯皇帝的一切举措……EU可以防止如同查尔斯皇帝一样的人物作恶,但同样会妨碍他实施善举。如果有一套体系能够最大程度的防止首脑作恶,那么它的代价必然是降低效率和同等程度地妨碍行善。和平年代不需要伟人,妨碍也就无所谓了;但是,接下来的岁月想必会被后世称为战乱年代,内耗是要命的。” 神甫感到困惑,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告诉他,EU不需要下一个拿破仑。 “我不明白。” “教士,规矩是僵硬的,人比规矩灵活得多。同一套体系,有人能用它来阻止暴君,有人能让它妨碍善人……我们常常说,EU比布里塔尼亚帝国和联邦优越的地方便是权柄不在人而在法,但世上哪里有真正能绕开人的办法呢?”麦克尼尔苦笑道,“我想,这个问题在未来几年之内就会变得更加突出,直到成为我们无法忽视的问题。” 帕拉斯卡斯主教不知道麦克尼尔所说的是否是真相,可有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团结在雅各·赫尔佐格身旁的人物越来越多,夏尔·玛尔卡尔、马塞尔·沃波尔、布拉多·冯·布雷斯高……不择手段地拉拢一切反对派的老赫尔佐格已经集结了足够挑战现有体系的力量,他试探性地让作为进步派议员代表的沃波尔议员参选执政官,并成功地使得马塞尔·沃波尔成为了第三执政,完成了他和进步派之间的交易。在那之后,老赫尔佐格的势力飞速膨胀,冲击了元老院的现有格局。他的大联盟首先要取得在元老院的主导地位,然后才能进行内部权力交接。 主教依旧慈眉善目地看着观众们。他以相对温和的语言讲述着一个个真实的故事,让人们在略为沉痛的气氛中反思战争的前因后果。士兵是人,指挥官也是人,策划战争的幕后黑手还是人。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牲口还大,那些只想平稳地过完这辈子的平凡人往往不能得偿所愿,他们总是成为他人野心的薪柴和火焰。人是活生生的,一群人是盲目的,国家则是精准运作的钟表。 决不能让午夜到来。 他在欢呼声中走下讲台,来到了旁边的大厅中。这里即将成为另一个宴会的场所,EU的商人们习惯挖掘一切活动和商业之间的关系,他们试图以此而最大程度地扩展自己的生意范围。几名军官站在角落里点评着红酒,其中一名留着大胡子的军官看到主教出现在这里,连忙上前迎接。 “哎呀,您居然会来这里……”主教勉强和对方握手,又和旁边的军官们打了招呼,“我以为参谋本部的工作很忙……” 吉恩·斯迈拉斯中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主教到一旁单独谈话。在EU,一名军官想要晋升到中校,平均需要花费二十年左右的时间。能在三十多岁就成为中校并有望最近被晋升为上校的斯迈拉斯显然是军队中的新星之一,他受重视的程度和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几乎是相同的。在那场至今依旧被称颂的战役中,斯迈拉斯为阿达尔贝特解除了后顾之忧,这才使得小赫尔佐格能坦然地以达特曼上校留下的计划继续设置陷阱并和敌人周旋。说到卡尔·达特曼上校,他当然也被调到了欧洲本土,不过是在莱茵区的后勤部门打杂,和直接被送到参谋本部当差的两名属下不可同日而语。毫无疑问,达特曼上校的前途彻底告吹了。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晋升为将军,等待着他的是退入预备役。 “最近上面防我们就和防贼一样,生怕我们出去给选举活动造势。”斯迈拉斯无奈地谈起目前的状况,“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说过,大多数军人对选举不感兴趣……他们只不过想找到一个能对改善生活有直接影响的候选人而已,可元老院总觉得我们想造反。太讽刺了,我们在为他们开会吵架的权利流血牺牲,他们反过来认为我们不中用。” “换作是我,我也会有戒备的。”主教耐心地劝说斯迈拉斯,“毕竟有许多案例摆在眼前……人可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 “现在明摆着是他们在降低效率……” “无论怎样,谨慎总归是好事。”主教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建议您和那些激进派保持距离,他们不会说人话,只会动武。” 看着胖了不少的主教,斯迈拉斯讥讽对方在教会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帕拉斯卡斯主教一直很活跃,他终日外出考察,回到自己的辖区后也忙于进行建设工作,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结果每年都会胖上许多,这让周围的熟人感到迷惑不解。有人建议他去减肥,但主教实在是太忙了,忙到除了参加各种活动外根本没有任何私人时间的地步。最后,帕拉斯卡斯主教彻底放弃了一切抵抗,准备安心做一个快乐的胖神甫。他每个月都会到巴黎出差,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希腊。 帕拉斯卡斯神甫和斯迈拉斯相识,完全是偶然。他原本不打算和这些军人有什么联系,只是老赫尔佐格新建立的组织和教会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由不得帕拉斯卡斯主教回避他们。 为了让外人不至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目的,老赫尔佐格忍耐了很长时间,直到按约定将进步派议员代表马塞尔·沃波尔送上第三执政的位置后才真正开始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他选中的第一个目标是他当年还在欧洲从政时建立的组织【爱国联盟】,这个组织以前还在老赫尔佐格名下时是一个出了名的保守组织,但在他被赶到南非做总督后就很快变成了进步派的大本营之一。这回老赫尔佐格没有干涉他们的总体方针(名义上还是该组织总裁的老赫尔佐格似乎无权指手画脚),只是通知他们做好和其他组织合并的准备。另一个重要目标则是【全联盟公教防御同盟】,是相对偏保守的宗教团体,但该组织对EU当局的对外态度进行强烈批评,并认为EU必须更加积极地维持其全球霸权地位。因此,两个同样对现状不满的组织在老赫尔佐格的领导下勉强达成了协议,实现了联合。 帕拉斯卡斯神甫所说的【极端派】、【激进派】,是新组织当中两个相对较为边缘化的群体。【欧罗巴民族进攻委员会】,是公教防御同盟中分裂出来的极端派,该组织主张在EU内部实现大团结、允许一切EU合法公民取得对应权利,但在对外态度上相当恶劣,尤其是近乎偏执地仇恨布里塔尼亚人和亚洲人,并声称他们一定会将这两个属于外国间谍的群体从EU彻底消灭。除了这些疯子之外,他们的主要对手(在外人看来同样是疯子)则是被老赫尔佐格收编的【工人产业联合会】。后者主张彻底改造EU现有的经济体系以解决经济问题并提高EU公民的生活水平。四个不同的派系组成了目前EU最大的反对派组织【公民同盟】,对现状失望的进步派和保守派纷纷决定加入该组织以获得实现其个人理想的机会。在选举活动中,老赫尔佐格让激进派穿上统一制服上街为选举造势,这是过去EU的元老院议员们想都不敢想的办法。如果不是上一届EU内阁在布里塔尼亚帝国内战和罗德西亚叛乱的问题上太无能,他们不至于让这些反对派突然之间获得如此之大的优势。 上述组织或多或少和教会有着联系,帕拉斯卡斯主教经常参加他们的活动,结果误打误撞地认识了斯迈拉斯。他在看到斯迈拉斯第一眼时就认为对方心术不正,其实和斯迈拉斯一样热衷功名利禄的军人不在少数,可主教唯独认为斯迈拉斯的行为非常危险。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同样毫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但主教能够察觉到对方将如何运用这份权力。至于斯迈拉斯,他的目的似乎有些隐蔽,主教无法看清其真实态度。 斯迈拉斯总是说,只有当执政官和元老院都毫无保留地支持军队的行动时,军队才能真正保卫EU,而不是被各种各样的问题牵扯精力。这话倒是没问题,不过EU至今还未发生过斯迈拉斯所说的情况——尽管上届内阁的表现让人不满,那毕竟只是发生在南非自治联盟的一场普通规模叛乱,按照相关章程,只要南非方面能够自行处理,欧洲本土是不该进行干涉的。虽说其他殖民地公署无动于衷确实存在程序上的问题,仅从【是否合法】来判断,外人也无法指责那些专员犯下什么重大过失。 不敢犯错,恰恰是最大的错误。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保证永不犯错,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才能永不摔倒——然而,这成为了某些人奉行的人生信条,宁可庸庸碌碌也不尝试改变。一潭死水的EU需要改变,需要有人来用呐喊打破寂静。这本应是年轻人的工作,却由老赫尔佐格来领导,实在是可悲。 “要是麦克尼尔也在就好了。”主教叹了口气,他看到几名穿着礼服的贵客正从一旁的侧门进入。 “是啊,我们都很感激他,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会受到重视的。”斯迈拉斯也叹了口气,“别的不说,光是他提供的那些稿子就——” “什么稿子?” “唉?我以前好像没和您说过这件事。”斯迈拉斯一下子拉低了音量,“……总而言之,麦克尼尔闲来无事的时候画了许多武器装备的稿子,这些东西被阿达尔贝特整理遗物的时候一起带到了巴黎,后来交给了装备部门。他们听说麦克尼尔已经死了,都很失望……” 主教擦了擦汗,疑惑地问道: “我从没听他和我说过这些事啊?” “他啊,满脑子都是打仗,出门旅游观察地形也是分析如何打仗,闲来无事画画也都是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斯迈拉斯哈哈大笑,“老实说,他适合在军队服务,军队需要的就是他这种一心一意的单纯角色,可他现在去见上帝了,这对我们来说真是损失。” 当天的宴会照常进行,主教在宴会上和慕名而来的议员们达成了许多交易。教会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地,以前教会卖赎罪券的时候没少赚黑心钱,现在多赚一些也无所谓。帕拉斯卡斯主教自认为是有良心的,他不会赚穷人和死人的钱,敲诈富翁倒是不错的办法。他很会花言巧语地骗那些富人捐出穷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额,这在他眼中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他相信麦克尼尔的眼光,那些被麦克尼尔认为值得关注的人物,应当引起他的重视。这些人能够影响EU的走向,大船的舵手就在其中。 众人一直庆祝到深夜才离去,社会名流们全然忘记了这宴会本该是悼念死难者的场合。主教坐在巴黎方面为他准备的专车上,回到了下榻的旅馆。他和旁边的其他教士们简要地讨论了一下未来数日的行程,而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认真地进行祷告。主教相信祷告是必要的,不必做给别人看,这是他寻求内心宁静和自我净化的办法之一。人间是罪恶的,人从生下来就要将自己的存活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世上没有不间接地伤害他人而能存活的个体。因此,主教更要赎罪,他是侍奉神的牧人,不能带着满身的罪恶去指导迷途的羔羊。神也许不在乎人的供奉,人却不能因此而无所畏惧。丧失一切警惕性和敬畏的人只不过是另一种动物,主张丛林法则的人从未想过自己也应当是其中的一环。 “神爱世人……”主教喃喃自语着,“愿您保佑世上的义人,救主基督……” 他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出了一个没有标注的熟悉号码。主教停止了祷告,毕恭毕敬地走到桌旁,拿起手机,开始了和对方的谈话。 “V.V.阁下……” 后记F(5/5)END OR1 END 结算 Difficulty:DEFCON 3 Rank:Recruit(OR-1) Hit Rate:5% Score:D ______ Battle of Justice Winner:The Governor-general Authority(Jacob Herzog,Authoritarian Democracy) Loser:The Rifle Association(Despotis m) ______ Battle of Order Winner:EU National Defence Army(Colonel Duttmann,Despotis m) Loser:Native Tribes(Flight Lieutenant Andreas Darlton,Authoritarian Democracy) ______ Battle of Empire Winner:Imperial Loyalist(Emperor Charles III,National Populis m) Loser:Feudal noble(Grand Duke Louis,Despotis m) ______ Battle of Senate Winner:The Governor-general Authority(Jacob Herzog,Authoritarian Democracy) Loser:African Britannian Leviathan(Despotis m) ______ Battle of Rhodesia Winner:The Dominion of South Africa(Jacob Herzog,Authoritarian Democracy) Loser:Free State of Rhodesia(Jan Ham,Depotis m) OR2-EP0:罪隶 OR2-EP0:罪隶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光明,从微弱的光点中飞出了灰白色的粉末,盘旋着,向下坠落,逐渐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坚硬的骨骼。没过多久,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出现在了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随后从光点中涌出的是血肉,器官、皮肤……当这一切组合完成时,迈克尔·麦克尼尔的人体形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神秘人的眼前。 “欢迎回来,麦克尼尔将军。”黑衣人高兴地拍了拍手,“虽然过程和我预想的有出入,您还是以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回到了这里。” 笼罩四周的黑暗逐渐消失了,麦克尼尔又回到了密室之中。他缓慢地抬起左手,又抬起右手,试图从中找到些异样之处。在最终确定自己的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变化后,麦克尼尔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注视着眼前的黑袍人和他背后的半圆形建筑。他在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被埋葬在碎石之中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相信自己已经死了,而现在他还活着……也许以一种不同的形态存活并和眼前的神秘人交流。 “我应该已经死了。” “确切地说……是的。”黑衣人打了个响指,“不过,您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所以我暂且让您在意识还没有被彻底摧毁的时候返回这里。不然,可能会发生一些我并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麦克尼尔冷笑了几声,不再回应黑衣人的言论。他顺着密室的一侧前进,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有许多似乎来自不同时代的书籍,有些写在羊皮纸上,有些则是竹简,最右侧的书籍当然是麦克尼尔常见的印刷本。他随意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黑格尔的著作,当着神秘人的面开始阅读。许久之后,他才合上书本,向神秘人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希望您能解释一下,我是如何在那个世界中活动的。” 神秘人脱下兜帽,露出了一张带有络腮胡子的脸。麦克尼尔见识过对方在他面前使用不同的外貌,外貌只是这个奇怪的变形生物的伪装罢了。 “您听说过平行宇宙吗?” “略知一二,一些GDI内部文件试图解释这些问题。” “不同的起始条件可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而即便是细微因素的改变,对后世的影响也是巨大的。”神秘人伸出右手,在他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光球,光球逐渐变化,形成了地球的外观,“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恒星更快地燃烧殆尽,你们熟知的碳基智慧生命就永远不可能诞生……宜居带的行星会在膨胀的等离子火球中化为灰烬。因此,在无穷无尽的平行宇宙中,只有少数世界是存在智慧生命的,从这种角度而言,任何智慧生命都是受到神的眷顾才得以诞生。” “确实。”麦克尼尔也笑了,“我该感谢我生来是人而非动物或是植物。” “也许吧,不过神明大概听不到您的感谢。”黑衣人手边的光球忽然扩大,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麦克尼尔只看到他眼前的画面从蔚蓝色的星球变成了坚实的大地,他抬起头疑惑地向密室上方张望,眼中是晴朗的天空和悠然地飘动着的白云。年轻的前指挥官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他撞到书架上时才想起来自己仍然身处巨大的密室中。他不好意思地后退了几步,等待着黑衣人进行下一步解说。 “假如让猴子来胡乱地使用字母拼接,它总有一定的概率完成一本《哈姆雷特》。”神秘人左手一挥,草原上出现了无数正在行走的人们,这些打扮成游客的行人互相聊着天,情绪很是愉快。麦克尼尔受到这种情绪感染,也试图和他们说话——他又忘记了,这只不过是神秘人制造出的幻象而已。“即便条件千差万别,世上也总有一定的机会诞生出一个和您完全相同的【迈克尔·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思考着神秘人的说法,他不太相信这些奇谈怪论,但眼前的事实迫使他认清真相。他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而且恐怕永远无法返回,眼下的主要目标是借助一切有用的信息让自己更好地生存下去。 “所以……”麦克尼尔自认为发现了真相,“我一直都在这里,而你让我的意识寄宿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我】的身上。但是,这说不通。我是说……我不相信平行世界之中的【我】可以拥有和我完全相同的身体,要知道——” “……接受过各种实验的,可不仅仅是您自己而已。”神秘人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话,“在更为混乱的世界中,也许接受改造和各类实验才是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之一。” 这时,在麦克尼尔身边出现了一个和他完全相同的人物形象。麦克尼尔惊愕地看着那个【他】和身旁的家人愉快地在公路上开车兜风,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试图掩饰内心的慌张。麦克尼尔没有过去,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NOD兄弟会杀害了,他只是从所罗门那里得到了关于出身的信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他根据詹姆斯·所罗门的说法而拼凑出的结论。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中,他会拥有完全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家人和不同的才能,这是令麦克尼尔真正感到有些失望的——他开始感到不公,他的人生完全地被战争束缚,而有些人却能享受多姿多彩的丰富生活,这太不公平了。 “您……是谁?”麦克尼尔喃喃自语着,他仿佛看到黑袍人的背后出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怖事物的影子,“不,您是什么?” “李林(Lilin)。”神秘人随口答道,“和您一样,算是个经历了许多磨难的【人】。” 麦克尼尔没有从这个奇怪的名字中解读出任何值得深思的蛛丝马迹。他放弃了查询对方来历的想法,转而讨论起和他的任务有关的一些情报。上一次他死得不明不白,在EU防卫军内部矛盾和敌我双方暗中交易下当了个牺牲品,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之一。如果他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或是更高的地位,他本来有希望改变这种结果。现在,一切都白费了,他相信战争依旧会以EU的胜利为结局,而在那之后的发展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他不是战争贩子,但战争降临时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么,我应当向您提出抗议:下一次我应该有选择权。”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您让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使得我自始至终相当被动。如果不是我侥幸通过一起案子和总督搭上了关系,我想我大概会成为罗德西亚叛乱中一具被随意丢弃在街头的无名尸体。” “选择权不一定是好事,自作聪明的选择可能会带来更坏的结局。” “没有什么比这种结局更坏了。”麦克尼尔重复了一遍,“首先,作为互信的基础,我希望能够得知我的目的,其次则是一些必要的情报。” 李林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麦克尼尔的条件。 “好,现在是第一个问题:目的。” “人皆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一切生命都不例外。”李林的样子像是一名合格的神甫,“事实上,我刚才所说的绝大多数平行世界,其最终结果大概都是走向灭亡,而且概率不低。你们……人类的本性就是自相残杀,我想您也很清楚您所处的人类文明到了灭亡的边缘。您是英雄,麦克尼尔将军……是被一个文明中的大多数人认可的英雄,即便您的敌人也不例外。如果我没有把您叫到这里,那么到了第二天,您也会踏上一条同样的道路……只不过,是在一些野心家的操纵下去毁灭而非修复和拯救世界。” “我不是破坏专家。” “唉,不要急于否认——我相信您的主观意愿是善良的,可客观结果往往便是您一手将局势推向万劫不复。”李林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面描绘了一座失火的老房子,“我是说结果,而非过程。人们往往也只会在乎结果,动机无关紧要。” 麦克尼尔刚想反驳,李林却转头离开了。麦克尼尔紧随对方上前,但这个黑袍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找不到踪迹的麦克尼尔回到原地,发现墙壁上又出现了一扇门。他谨慎地打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是一间卧室,卧室的四周有许多资料和食品,看样子李林为他准备了足够的资源。已经体会过一次粉身碎骨的感觉之后,麦克尼尔迫切地需要休息,他顾不上体面,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一觉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等到他终于清醒后,头顶的计时器显示他已经睡了两天左右。自觉有些失态的麦克尼尔草草地洗漱过后,来到密室的大厅中,李林正在那里等待着。 “您希望我去做英雄?” “您没能从泰伯利亚中拯救自己的世界,这很让人遗憾……个人在历史的浪潮中总是无能为力的。”李林递给麦克尼尔一份手册,“您相信自己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那么我给您充足的机会去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英雄的名头现在听起来有些恶俗了。” “人们总是会把希望寄托在英雄身上,而他们不在乎英雄完成伟业后会变成什么……” 麦克尼尔看完了这份资料,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李林在资料中向他说明了许多不同类型的平行世界可能的发展方向,不同类型的世界局势、不同类型的文明、不同的文化和社会……这些是麦克尼尔根本无法想象的。他太弱小了,没有任何能力改变大局,只能在乱局之中扮演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这不是麦克尼尔希望看到的。这意味着当一个有一个悲剧发生时,他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 “坦白地说,我想找个地方度假。” “那我推荐您去核战争后的废土,不用担心任何超级大国的爪牙跟在您身后试图挖出您的秘密。”麦克尼尔的身体右侧出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这是他竭力需要避免出现的场面。世界大战毁灭人类文明这种事,停留在艺术创作之中是最好的,它绝对不应该发生。 “……不必了,谢谢,我想我还是习惯紧张的节奏。”麦克尼尔尴尬地笑了笑,“但是,您应该明白,我在军队中奋斗了几十年才取得原本的地位,如果让我以普通人的身份卷入剧烈的冲突和变局之中,我想即便是天才也没有能力干涉局势。因此,我希望能够获得一些支援,至少我不必死得很难看。” “那您就等着被超级大国抓住把柄后没日没夜地追杀吧。” “……不会吧!?”麦克尼尔大跌眼镜,“李林,我想他们应该试图拉拢来路不明而且对自身没有明确敌意的人物,而不是贸然地决定将其消灭。” “我记得您下令收拾来路不明的被遗忘者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李林瞪了麦克尼尔一眼,后者立刻不作声了。第三次泰伯利亚战争期间GDI镇压被遗忘者起义这件事是麦克尼尔一辈子无法抹掉的污点,尽管他既没有下令也没有指挥整个行动,但他依旧认为自己需要承担责任。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他曾经是被遗忘者最坚定的盟友,而那时他只是个帮凶。他没有脸面去见死去的战友们,叛徒不配。 他承认自己的表现糟糕透了。他在这个新世界已经停留了几个月,还有许多秘密等待着他去挖掘,至少麦克尼尔依旧认为自己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倘若他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权限,他能彻底将战争背后的势力拖到阳光下暴晒,让这些只会躲在阴影中的老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惜,他做不到。他还是GDI的将军时就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了。 “老兄,我九死一生地完成了一项任务,虽然说连我自己都认为结果让人不满,但您不至于让我空着手赶赴下一个目的地吧?” “麦克尼尔将军,您要是有千军万马,平衡就被打破了……我很清楚您的才能。”李林笑了,“我能给您的是知识,武力只是知识的附带产品。” 左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写的【SCORE:D】。 “……还真糟糕。”麦克尼尔抱着头羞愧地开始了自我反省。他应该在参军之前让赫尔佐格总督去调查防卫军内部的交易,这样他就不必在进退维谷的关键时刻只能选择留在原地充当诱饵。要不是EU防卫军掌握了制空权,他连诱饵都没法充当,只会被对方消灭在原地。 “没关系,人总有失败的时候……我也很失败,比您能想象到的失败更让人绝望。” “您丢掉了什么?” “整个世界。一切。”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不想追究别人的过去。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历史,就让这些过往的黑暗永远留在回忆中吧。 “事实上,我希望您直白地告诉我,我可以从您这里获得什么形式的帮助。”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有知识……您可以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之前储备足够的情报。” “李林,情报是会失效的,没有经过检验的情报再多也毫无意义。”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再说,我只是个士兵,就算你为我提供超光速航行引擎的原理,我也是无法解读的。这种知识在我手里是彻彻底底的垃圾,但是在一些真正的专家手中可以创造历史。因此,我希望你能为我提供掌握知识的人。” “没问题——” “太好了,我现在需要10个力学专家、10个物理学家、10个生物学家……” “……我可没说过您可以带一整个军团去度假。”李林马上打消了麦克尼尔的幻想,“看来您会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来和我讨价还价。” “抱歉,我不打没准备的战争,那种超出预料的外星人入侵除外。”麦克尼尔哈哈大笑,“上一次我只是没适应这种考验,现在我认为我能改变这一切……从下一个世界开始,我希望切实地让世界远离悲剧。” 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些在历史上出现过的著名优秀人物,他们都是能够主宰一个时代的英雄——但是,世界并未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出现好转。有些时候,时局还会不可抑止地恶化,情况只会越来越糟。麦克尼尔为此而忧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让情况变得更差了。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游戏?” “对。”李林认真地说道,“我不能给您任何足以干涉局势的武力,可我能够让那些已经作古的人物获得一次和您并肩作战的机会。来吧,既然您希望找到一个能研究新技术的天才,我这里有三个备选人物。” 麦克尼尔眼前出现了这三个人的影像。王虎臣,GDI离子炮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在离子炮真正完成以前被NOD兄弟会暗杀,而他的杰作让GDI彻底取得了对全球的压制能力,甚至在SCRIN的入侵中获得了对外太空来客的反击能力;埃贡·舒勒(Egon Schuller),大名鼎鼎的EU天才科学家,EU军技术上将,一个十六岁获得博士学位并在二十岁就被聘为终身教授的瑞士人,EU和GDI的尖端武器装备大多出自他和他的实验室名下。 值得一提的是,王虎臣死后,舒勒教授部分地负责了离子炮的开发工作。 迈克尔·麦克尼尔看到了第三个人,他吃惊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 “这家伙……” “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名声可烂透了。” 岛田真司,日本神罗心灵研究中心的总负责人,【Ω计划】的罪魁祸首之一。这个沉迷心灵技术和超能力的家伙以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闻名,后来死在一次莫名其妙的实验事故中,没有人知道事故的前因后果。 “大名鼎鼎的麦克尼尔将军也会凭借道德来评价一个人吗?” “如果说其他人顶多是在道德方面上略有减分项,他在这方面简直是零啊。” “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天才。”李林指着岛田真司的头像,“如果您需要神秘学研究,大概这家伙比其他人更在行。” 麦克尼尔生在20世纪的最后几年中,那时王虎臣和岛田真司已死,只有埃贡·舒勒还活跃在科研领域。二十多年以后麦克尼尔有幸跟随所罗门去见埃贡·舒勒一面,那时这个已经变成光头的老学究似乎对心灵技术很好奇,并认为这是一个值得钻研的全新领域——没过几年,他就去世了。 或许,埃贡·舒勒真的碰到了某些不该被其他人得知的秘密。 “我想,我应该选择一个我认识的熟人。”麦克尼尔做出了最终决定,“希望您带给我一个头脑清醒的舒勒教授,我不需要跟以前的我一样躺在病床上等着断气的可怜人。” 几分钟之后,密室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男子从门中走出,那扇门在他身后迅速地关闭了。麦克尼尔无奈地看到一个油光锃亮的光头向他走来,他怎么也没料到埃贡·舒勒其实在青年时代已经成了秃子。他还以为大多数人和他一样是人到中年才开始脱发的。 “看起来地狱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埃贡·舒勒扶了扶硕大的圆框眼镜,“这里没有油锅和魔鬼,也许撒旦喜欢看书。” “您弄错了,这里不是地狱。”李林头也不回地答道,“详细情况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我想这位麦克尼尔可以和您说清前因后果。” 埃贡·舒勒迟疑地看着麦克尼尔,他最终向着对方伸出了右手,试探性地问好。 “您不记得我了?”麦克尼尔大呼小叫,“我是迈克尔·麦克尼尔,所罗门将军带我去看望您的时候……那时是2023年,您应该有印象吧?” “抱歉,那时候来找我的人太多了,我不记得了。”舒勒面不改色地说道,“请您原谅,我的记忆力不太好。” 几分钟之后,埃贡·舒勒得知了一个重要事实:他确实死了,只是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了这个神秘的空间并很快要和麦克尼尔去一个新世界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事先说好,非技术性问题不要拿来打扰我。” “一言为定。” OR2-EP0 END OR2-EP1:佩伦觉醒(1) OR2-EP1:佩伦觉醒(1) 麦克尼尔对各种异味很敏感,一部分是因为他曾经被人下毒,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所接受的训练要求他能够在复杂的环境之中生存,尤其是当环境恶劣到了极点的情况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让人难以容忍的腐烂臭味让意识还处在混沌之中的麦克尼尔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拨开搭在自己脸上的残肢断臂,从瓦砾和尸体下爬了出来。能用来形容眼前景象的,唯有满目疮痍,被战争席卷的土地死气沉沉,废墟和残垣断壁是这里唯一的景色。麦克尼尔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处在幻觉之中,才向前迈出脚步。 除了尸体腐烂的气味外,另一个让麦克尼尔感到疑惑的,是现在的气温。他曾经赶赴世界各地执行不同的任务,哈默菲斯特的冰天雪地让他记忆犹新,那是他印象中最冷的一个冬天。也许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的哈默菲斯特,因为周遭冷得让人浑身发抖,麦克尼尔很快就被冻得双腿打颤,只得缩在墙角躲避寒风。他开始怀念南非的一切了,那里即便是到了冬天也不会出现零度以下的低温——确切地说,南非的夏天比冬天更难熬。按照他的经验,麦克尼尔估计温度大概降到了零下三十摄氏度左右。幸亏他身上还穿着足以御寒的厚重大衣,不然他马上就会被冻僵在原地。 狂风逐渐消失了,麦克尼尔离开破烂的墙壁,向着废墟深处走去。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军大衣,左胸位置写着他的名字,两条袖子上各有一个臂章,这标志着他当前服役的部队和上一个服役部队。麦克尼尔将外套脱下来,仔细地观察了外套上的两个臂章,失望地又将大衣套在身上。他不认识这两个徽章,也不记得GDI或美利坚合众国有任何一支部队使用类似的标志。看来,他又处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之中……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他需要完成三个任务:明确自己的位置、了解新世界的相关情报、找到埃贡·舒勒教授。麦克尼尔来到一间被炸得半倒塌的屋子内,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到一些能够为他提供有效信息的蛛丝马迹。如果现在是夜间,也许他可以通过星辰的位置来判断自己处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可现在离夜间还很远,一个难熬的白天对手头没有掌握任何情报的麦克尼尔而言是一种折磨。他重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装备,除了身上的这件军服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武器或通讯设备。这让麦克尼尔不由得哑然失笑:他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许多不携带足够的设备和补给就去探险的年轻人,这些人多半凄惨地死在野外,而麦克尼尔现在和他们的情况并无太大区别,无非他身上套着一件似乎有一点威慑力的军服罢了。豺狼虎豹可不认这些标志,对这些野兽而言,在野外落单的人类只是备选食品。 迈克尔·麦克尼尔离开这间屋子,到下一座倒塌的房屋内搜索。他在屋中看到了两具尸体,尸体支离破碎,显然是被炮弹炸碎的——这对他来说是个坏消息,他本想通过观察周边居民的长相来判断自己的位置。于是,麦克尼尔捏着鼻子将尸体碎块捡了出来,挑出几块相对较大的部分,在昏暗的阳光下细致地搜索可能有用的特征。白种人……是的,白人到处都是,这种信息无关紧要,根本不能让他分析自己的所在位置。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有任何人种在活跃,全球化时代的到来打破了牢笼和屏障,更不用说那些习惯接收移民的地方了,原住民恐怕反而会成为少数派。 “真冷啊……”麦克尼尔哆嗦着,退回破损的屋子内。又一阵狂风突如其来地打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冷迫使麦克尼尔撤回了并没有什么御寒作用的房屋内。他不敢想象这些住户……这些已经死去的居民是如何顽强地存活的。冰天雪地不适合人类生存,不然人类也许会考虑殖民南北极,而不是满足于让它们仅仅成为科研地区。麦克尼尔内心有了一些推测,气候必然发生了变化。他见过那些生活在北极圈中的原住民,那些人的身体特征和眼前的这些白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也许有人会认为俄罗斯人可以例外,然而俄罗斯人并不算【原住民】。在他们抵达西伯利亚之前,这里的土著和麦克尼尔在加拿大看到的居民没什么不同。再说,俄罗斯人似乎并不愿意住在西伯利亚。 现在,他一无所有,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协助他逃离冰天雪地的设备。笼罩在银白色之中的世界透着死寂,在雪的惨白之外,是鲜血的深红,凝固的黑色不明物遍地都是。麦克尼尔幸运地找到了几具面部较为完整的尸体,他在这些尸体上看到了斯拉夫人的特征。这样一来,他将可能的地点锁定在南欧、东欧地区,如果这些各族群冲突严重的地带爆发新的战争,他绝对不会感到惊讶。塞尔维亚、克罗地亚、乌克兰……这些是麦克尼尔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内容,早在他出生以前这里就是GDI和NOD兄弟会对抗的前线。即便世界局势发生了改变,如果矛盾的本质没有变化,那么同一地区的最尖锐的对抗会依旧存在。 他需要的是能够获取外界情报的工具,只要他拿到手机或是类似的东西,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已经放弃希望的麦克尼尔摸进了下一间屋子,他将屋子彻底地搜索了一遍,在另一具尸体的口袋里发现了一部手机。这种手机和麦克尼尔印象中21世纪70年代的智能手机相差甚远,而且也不具备麦克尼尔期望中的大部分功能。但是,和上一次他在南非弄到手的【砖块】相比,老型号的智能手机至少比只具备通话功能的普通手机好用得多。麦克尼尔谨慎地将手机拿到外面,按下了开机键。漆黑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或许是某个在平行世界中靠着研究新型手机而成为巨头的企业。 “好的,让我们看看现在有什么新消息。”麦克尼尔离开屋子,找到了一条通往城镇外的道路。这条路很窄,大概只能供两辆汽车并排行驶,而麦克尼尔不清楚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到底通向何方。 麦克尼尔向前走了几步,他决定在离开这座化为废墟的城镇之前尽可能地搜索新的情报。手机上显示电量还剩下43%——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满屏的西里尔字母让麦克尼尔立刻意识到他身处乌克兰或俄罗斯。他根本不懂乌克兰语或俄语,如果说他以前还有机会学法语和德语而因为某种原因错过了,那么东欧的这些小语种向来不在麦克尼尔的考虑范围内,以后他因此而吃亏也是在所难免的。他凭借桌面上的图标找到了设置按钮,将系统语言变成了英语,这才开始搜索他需要的信息。 “2046年1月21日。”麦克尼尔猛地抬头四处张望,他怀疑附近有人正在监视他。 2046年对麦克尼尔来说是一个并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的年份。在他自己原本所处的世界,第三次泰伯利亚战争在几年后开始,人类文明遭遇了一场浩劫。假如没有SCRIN入侵,也许这场战争对人类而言最大的损失不过是离子炮攻击萨拉热窝而引爆了液态泰伯利亚炸彈导致的几千万死伤。SCRIN的入侵改变了一切,人类被迫使用所有能够奏效的手段去对抗敌人,这些天外来客必须被彻底消灭。 然后,为了消灭零号区域的SCRIN辐射节点,GDI的军事行动造成了两千万人死亡——这一次是他们自己的液态泰伯利亚炸彈。 迈克尔·麦克尼尔丢掉脑子里的回忆,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下一个情报。他在搜索栏输入了【USA】,弹出的第一个内容是维基百科关于美利坚合众国的介绍,看来他名义上的祖国现在还存在。接下来,他在新闻搜索页面输入了【战争】,得到的却是俄军在不久之前入侵乌克兰的消息。麦克尼尔内心波澜不惊,他似乎早就料到这种事会发生。在GDI迅速崛起的年代,它的支配地位不止一次地受到其他国家的挑战,但这些挑战在泰伯利亚的飞速扩张和全球环境的恶化面前是徒劳的,GDI最终拥有了超过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权力,统治了整个人类世界——除了NOD兄弟会之外。作为经历了那个竞争年代的亲历者之一,麦克尼尔能够体会到对方奋力一搏的心态。他知道,GDI并不像宣传中的那么光明正大,反对派除了为满足自身的利益外,其抗争也有一定的合理性……不过,在人类面对毁灭性的灾难时,任何内斗都只会让他们向着灭亡更快前进。 “好吧,看来我现在身处乌克兰。”麦克尼尔得出了最终结论,“而且还穿着来路不明的军服……希望合众国没有冒失地卷入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这些信息对他而言足够了。自己在哪里、卷入了什么冲突,是麦克尼尔需要了解的首要内容,其他的花边新闻可以等到他安全地返回后方后再仔细查询。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士兵继续向前走着,发觉前方一辆被丢弃在路中央的卡车旁站着那个喜欢恶作剧的神秘人。 “您对新身份还满意吗?” “下一次你该想个办法让我更快地了解和自己有关的情报。”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他顶着寒风艰难地走到李林眼前,继续说道:“您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美军的什么部队服役,因为我没见过这种徽章标志……” “哎呀,这倒是我疏忽了。”李林拍了拍藏在兜帽下的脑袋,“我懂了,下一次我会改正这一点。作为补偿……这是舒勒教授的电话号码,您可以试着现在联系他,前提是他有时间接听您的电话。” 麦克尼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串号码。这串号码仿佛直接显示在他的眼睛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他急忙将号码输入到了手机上,那串血红色的数字便立即消失了。麦克尼尔来到李林刚才站立的地方——这家伙又凭空消失了——开始给舒勒教授打电话。他和埃贡·舒勒并不怎么熟悉,老教授生前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流,甚至不记得麦克尼尔曾经去探望他。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必须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 几分钟过去了,对面没有任何回应。麦克尼尔叹了口气,看了看手机剩余的电量,决定再给舒勒打个电话,这一次依旧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不耐烦的麦克尼尔关掉了手机,却发现远处的空中出现了几个黑点。他感到有些奇怪,本能一般的警惕性驱使着他立刻离开公路,返回废弃的城镇内,准备寻找掩体。这时候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不明飞行物,一定是敌人的飞行器。没过多久,麦克尼尔的猜想就变成了现实,两架无人机呼啸着从他头顶不远处擦过,死神向他举起了镰刀。麦克尼尔片刻不敢耽搁,他将手机丢在外面,自己钻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地窖里,静静地等待着无人机离开这里。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办法来从这两架无人机的袭击下生还。虽然他不清楚2046年的无人机在军用方面的技术发展到了什么水平,但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必然是无法抵抗战争兵器的。 直到麦克尼尔认为无人机离开以后,他才放心大胆地爬出地窖,将手机放回大衣中,步履蹒跚地沿着公路继续前进。他必须更谨慎地离开这里,敌人可能通过某些方式搜索一切可疑信号,也许麦克尼尔只是恰好成为了其中一个目标而已。没有平民会活跃在战区,只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才愿意穿过这些死亡地带。 麦克尼尔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任何不愿意服从于新秩序(这是麦克尼尔的个人解读,而课本上的说法更冠冕堂皇一些)和自由世界的势力都应该予以坚决镇压和消灭,其中作为首要打击目标的便是俄国。这种说法到了他成为青年时就已经不适用了,世界成为了GDI和NOD兄弟会角斗的舞台。但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俄国始终是GDI心头的重大隐患之一。经济落后?想必北极熊不介意用强大的军事力量拉着最后一批敌人下地狱。 “看来这一代总统的平衡木玩砸了。”麦克尼尔自嘲道。 他开始快速地分析和乌克兰有关的战斗。第一次泰伯利亚战争期间,NOD控制了大半个东欧和南欧,乌克兰也不例外,当时NOD大有颠覆世界的趋势,谁也不会想到兄弟会在千禧年之前就被GDI镇压——这要归功于及时上线的离子炮系统。在那之后,GDI对东欧国家实施了大刀阔斧的改造,试图使其变为对抗俄国和NOD兄弟会的堡垒。但是,这些改造因水土不服而带来了巨大的隐患,反GDI的激进分子选择了当时刚刚在中东崛起的GLA,随后整个欧洲被战火席卷,GLA一度攻入德国,这倒是为在第一次战败后躲藏起来的兄弟会提供了喘息之机。自此之后,GDI发生了严重分裂,合众国退守本土,EU走向了疯狂和堕落的深渊,而东欧成为了一片字面意义上的废土,直到彻底从人们的印象中消失。在那些发生在东欧的战役中,GDI一方的指挥官往往单纯地凭借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胡乱作战,他们能够胜利的唯一原因是GDI能够承受这些损耗,换作另一个相对较弱的组织或国家,恐怕已经因经济崩溃而分崩离析。第一次GLA战争结束后,痛定思痛的EU对合众国彻底失望,转而全盘学习了东方的军事思想和体系,开始在GDI中公然和合众国对抗,连原本作为合众国铁杆盟友的联合王国都站到了合众国的对立面。詹姆斯·所罗门在分析这些转变时,曾经向麦克尼尔指出,早期的GDI军队处在一种合众国指挥而EU买单的古怪状态,这导致EU的不满与日俱增,最后发展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我们是否有机会在那时阻止NOD重新掌控东欧?” “没有。”这是三十多年前所罗门对麦克尼尔所说的话,垂垂老矣的GDI前最高统帅平和地看着已经晋升为陆军少将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打赢了,打赢了!是他们把我们赶出来的,我们只给了他们自由,而他们并不需要……NOD能给他们的,我们给不了,我很清楚……一直都清楚。” 所罗门晚年一直认为他致力于清除NOD势力范围的行动是徒劳无功的,每当他们消灭NOD在当地的据点和头目后,当地人很快就会把NOD请回来。尤其是在黄区,GDI的支持率低得惊人,许多平民无论如何都不想以任何形式支援GDI的军事行动。 GDI一直在胜利,持续不断地胜利,很少遭遇惨败,最后的结果却是他们被迫和NOD兄弟会握手言和以拯救人类……最讽刺的是,NOD的影响力蔓延到了议会之中,议员们纷纷向兄弟会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以换取黄区的选票。 几个小时之后,疲惫不堪的麦克尼尔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哨站。他掩饰着内心的喜悦,开始向着哨站前进。上面没有俄国的三色旗,这里不会是俄国人的地盘,麦克尼尔坚信这一点。当他来到旗杆旁并认真地审视那面旗帜时,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蔓延到了全身。那不是星条旗,是一面蓝底白头鹰旗,样子和他之前看到的EU军旗有些相似。麦克尼尔裹紧大衣,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哨站内部靠近,很快便有三名士兵从屋内走出,并警惕地将枪口对准了他。 “嘿,大家把枪放下。”麦克尼尔连忙满脸堆笑地说道,“我刚从前线回来,那里——” 一名士兵小声对身后的同伴说了些什么,那人马上返回屋内,也许是向长官报告这里的情况。留在这里的士兵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前线什么地方?” 麦克尼尔对此一无所知,他总不能虚构一个地点,而他之前并不记得自己的准确位置。乌克兰的城镇有那么多,天知道他之前在哪里。看到麦克尼尔的迟疑后,两名士兵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仔细地搜身后并未发现任何武器,但依旧将他控制住,等待着上级的命令。几分钟之后,他们从上级的说法和麦克尼尔的臂章上判断出他确实是来自前线作战部队的士兵,便略带歉意地将他放开,象征性地赔礼道歉。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逃兵了。”其中一人冷笑着。 “我不是逃兵。听着,当时我和其他人在镇子里防守,但俄国人用无人机把镇子炸平了,大部分人都死了,我只能选择回到这里。”麦克尼尔迅速地用他获取的情报编造了一段谎言,试图骗过眼前的美军士兵。 “嗨,这倒像是俄国人会干出来的事情,我并不感到意外。”另一名士兵评论道。他请麦克尼尔到小屋内休息,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在野外走了几个小时的麦克尼尔喝了些热水,又吃了一些食物,勉强让体力得到了恢复,这才开始用那部他从战场上捡来的手机继续搜索情报。不幸的是,这里没有信号,他的打算落空了。 方才走进屋子里汇报的士兵正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屏幕,屏幕上是无人机在空中飞行时传回的实时画面。有这些可靠的助手在,他们大概不必担心莫名其妙地被敌人偷袭。 “老兄,你这里有报刊吗?” “……上次在机场随手拿来的。”监视屏幕的士兵将旁边的一本杂志递给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接过报刊,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题目,这使得他怀疑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否是自己认知中的类型之一。 “……国际魔法师交流大会……这都是什么啊???” TBC OR2-EP1:佩伦觉醒(2) OR2-EP1:佩伦觉醒(2) 车子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软弱无力地从结冰的斜坡上滑了下来。无奈的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子,来到后方,齐心协力地用力推着车子上前,但他们的努力总是以失败告终。陡峭的斜坡在积雪和冰面的作用下变成了天堑,纵使众人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让车子前进分毫,有时他们刚前进几步就会向后滑行回去。对这一事实感到失望的士兵们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弃了赶路的想法,他们恐怕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抵达基地了。 和麦克尼尔一起坐着这辆卡车准备逃回基地的,都是在前线因大部队被歼灭而暂时失去所属的【逃兵】。东乌克兰目前完全被俄军控制,乌军在美军顾问和特种部队的指导下试图反击,但这些行动皆以失败告终。上个星期美军希望乌克兰方面发起一次大规模反攻以遏制俄军的扩张,而这次反击最终的结果是葬送了乌军将近一个旅的兵力,双方的势力范围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迈克尔·麦克尼尔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他实在无法适应这种严寒天气。他去过挪威,去过阿拉斯加,那些地方当然比这里要冷得多,真正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差。乌克兰是不该这么冷的,即便是乌克兰的冬天也不会让野外变成如同北极圈内一样的景象,这种奇异的变化对麦克尼尔而言完全超出了他的常识范围。世界气候的转变可能会极大程度地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同的地理环境和气候造就了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并无优劣之分。他看着其他士兵还在卖力地推着车子,心想自己总不能一直站在旁边当观众,只得勉为其难地上前帮忙。这些人也许已经适应了这种寒冷,而麦克尼尔还没有。 对他来说,想要从这些士兵口中套出情报而不引起当事人的怀疑,实在是太简单了。只要稍微谈谈和日常生活有关的话题,麦克尼尔便能够确定新技术和新思维对世界的影响。转变发生在1999年,受千禧年末日论宣传影响的一批疯子试图盗窃核武器并毁灭人类——在紧要关头,一名拥有超能力的警察及时地阻止了这一切,成为了万众瞩目的英雄。在那之后,现今被命名为【魔法】的超能力正式进入了公众的视野,但以合众国为首的各大国依旧将其视为科学的一部分。当然,拥有这种天赋的人少之又少,这也使得他们在军队中的比例很低,大部分战斗依旧需要依赖普通士兵。 进入21世纪,人类的繁荣还在继续。虽然几大集团之间的对抗日甚一日,再次爆发全面战争看起来是遥不可及的,即便是最疯狂的战争贩子也只敢将类似的论调停留在口头宣传阶段。在科学家们试图挖掘魔法本身的秘密和相关理论时,一些相关研究极大程度地促进了能源产业的发展,其中包括太阳能能源的广泛应用。许多评论家乐观地认为能源危机永远不会到来,化石燃料即便用光了也不会对人类社会带来致命的影响。电动车开始大范围地取代燃油车,这被环保人士看作是进步的标志。当然,那时也有人担忧其他的次要问题,例如全球变暖。这些担忧在席卷整个人类社会的狂喜之下被忽略了。 “我不记得乌克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了。”麦克尼尔随意地和身旁的士兵谈话。 “这已经算是暖和了。从我能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机会穿短袖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站在他旁边的士兵无奈地说道。 转变仅仅在几年后就发生了——出乎麦克尼尔预料的是,全球变暖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冰期,这种反常现象引起了相当大的舆论动荡。起初,权威人士极力否认新冰期的到来,但当全球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时,他们终于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事实并将妨碍真相传播的罪责推给那些要求他们闭嘴的大人物。伴随着新冰期的到来,太阳能能源产业受到了致命打击,能源危机和粮食危机几乎是同时爆发,对世界带来的影响不可估计。气象学家通常将2030年以后正式地称为新冰期,虽说气温下降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放弃了推车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麦克尼尔和他们说起了家乡的情况。一些来自南方州的士兵抱怨说,北方的难民成千上万地涌入他们的家园,让当地的环境变得更恶劣了。就业竞争压力是客观存在的,南方的田园牧歌生活到此彻底被粉碎了,这外力除了北方移民之外还有这活见鬼的气候。谁也不会料到他们在有生之年会遭遇下一场冰期。 不管怎么说,清凉的衣服已经是只能存在于回忆中的事物了。 冰期的开始让世界陷入了漫长的衰退之中,一些有理想的领袖试图挽回局势,但他们独木难支,大多数措施没有任何成效。和经济一起衰退的还有合众国的权威,继续维持海外驻军基地并将全球列为战区的行为在议员们看来除了浪费资金以外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只要对手比自己更早地衰弱,他们就能扑上去抢夺敌人的遗产。他们不需要跑得比灾难更快,只需要比对手快就足够了。当参众两院的议员们还在无休止的争吵中度日时,新战争的爆发如平地惊雷一样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西伯利亚本来就以严寒而著称,冰期的到来让西伯利亚顿时成了人间地狱。当地的俄国人为了存活,铤而走险地决定向南偷渡,这种行为被视作新时代的【开拓团】。面对外界的指责,俄国的表态十分强硬,并不惜使用武力,这一做法倒是和合众国当年从墨西哥手中夺取得克萨斯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墨西哥人早日发现人口构成上的重大隐患并鼓励向北方移民,或许合众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拿到这块广袤的土地。 “你不会是想说俄国人输了吧?” “确实。”一名士兵掏出香烟准备点火,“当然了,俄国人嘴硬,他们现在也不承认自己输了。” 抽烟并不能让他们暖和起来,他们寻求的只是心理安慰。 战争是在上一年爆发的,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这回对双方来说都成了噩梦。合众国的军事评论家总是在媒体上说战争会陷入胶着状态,实际发展和他们的预想大相径庭。俄国输掉了战争,此外还有成千上万的俄国人被驱逐回北方。作为战败的代价,俄国被迫将以前俄罗斯帝国通过各种条约而拿走的领土全部返还,至此丧失了对远东的控制权。失败对俄国来说简直令人难以容忍,俄国的领袖们也了解这一点——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尼古拉二世。于是,为了转移矛盾并将这种仇恨扩散出去,俄国选择了向西扩张。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额外值得麦克尼尔重视的新闻。 迈克尔·麦克尼尔认为这种被纳入了科学体系的魔法值得重视,这时候他有些后悔上次没有选择岛田真司当自己的助手了。埃贡·舒勒当然也是一个天才,可他的才能显然不在心灵技术方面,不然那家伙大概能自己造出来一个心灵控制器。木已成舟,反悔也晚了,他现在必须尽快回到驻军基地,再做长远打算。 他不了解这场新战争的细节。美军在乌克兰布置了多少人、驻军基地在什么地方、总体作战计划是什么、俄国人目前的重点进攻方向在哪里、双方主要采取的作战方式是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在这里,并且是其中一名已经参战的士兵,这就是他所能掌握的全部信息。乌克兰人……乌克兰只是双方的新角斗场,他没必要在乎乌克兰人的死活。 众人休息了一阵,才决定继续将车子推到斜坡上。这一次他们出人意料地成功了,欣喜若狂的士兵们跳上车子,继续沿着结冰的道路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离这里有十几千米远的一座基地。毫无疑问,他们在撤退,遭遇了一场惨败的士兵们不太希望继续和魔鬼一样的敌人缠斗。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合众国遇到的都是远比它弱小的对手,以至于那些终日为新全面战争做准备的参谋们也忘记了应该如何对抗一个前超级大国。治安战和斩首行动的经验派不上用场,他们面临着世界毁灭的压力。俄国人不会介意向全世界发射核武器,其实合众国这边也不介意——他们只是不想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拿出互相保证毁灭的手段去威胁对方。威胁用多了,大概也就失效了。 假如无人机能解决一切问题,也许他们不必到前线赴汤蹈火,只需要留在后方看报告就行了。事实上,美军也是这么做的,他们在一切能够让无人机派上用场的地方以无人机而非士兵去和俄军对抗,俄军的打算与此类似。然而,乌克兰人不能容忍这种举动,美军和俄军可以将他们生活的城市炸成废墟,而战争结束后这些城市依旧要由乌克兰人修复、乌克兰人居住、乌克兰人管理。乌克兰不是别人的垃圾场,乌克兰人有权争取自己的生活,这就是目前的乌克兰当局对合众国的态度——比那些更激进的集团好得多了。于是,在乌克兰方面的要求和NATO其他成员国尤其是受够了合众国支配地位的欧陆各国影响下,美军不得不选择派出地面部队去和俄军直接对抗。 这就是导致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士兵所在的部队遭遇惨败的直接原因。他们太谨慎了,指挥官担心半路上出现受俄国人支持的乌克兰民兵,于是不敢放心大胆地突袭,转而循规蹈矩地按照原本的进攻路线前进,逐一城镇进行排查。既然他们不敢直接进行轰炸,那只能用肉眼去确认了。结果,众人在刚抵达一个新城镇时就受到了俄军的猛攻,这支此前只和山沟里的游击队打过交道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被全部歼灭,迈克尔·麦克尼尔是唯一的生还者。好在他原本的身份并不怎么引人注目,这样他就算声称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也不会引来其他人的关注。 他认真地观察着其他士兵的一举一动,自己也有样学样地模仿。上一次,他通过出格的举动引来了赫尔佐格总督的关注,并终于摆脱了无业游民的身份,得以参与那场现在看来让他感到痛苦的阴谋。他还需要更加谨慎,这个世界的新生事物实在是太多了,既然连魔法都成为了实际存在的科学,也许他确实会被认定为来自另一个世界而被抓到实验室中接受研究和调查。或许舒勒教授能为他提供一些帮助,但愿那家伙现在的身份有助于获得更高的权限和更多的信息。 十几分钟后,车子抵达了营地门口,那里只有几名卫兵在外看守。他们懒散地上前检查了这些从前线逃回的士兵,随后便将他们放进了军营内。士兵中一名年岁稍长的立即赶往不远处的房屋,也许是向这里的长官汇报情况,其余人则不知所措地等候在原地。他们被晾在这里大概有半个小时,才有一名肥胖的军官走出来向他们告知下一步的安排。 “你们暂时住在西侧的空房子里吧。”那人显得无精打采,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也许上级会选择把你们统一编入一个新的单位。” 众人如蒙大赦,立刻一溜烟地离开了原地,向着临时住所狂奔而去,谁也不想站在外面受冻。即便是那些生在冰期前夕的士兵也无法忍受类似的严寒,当合众国的北方化为死寂的雪原时,任何勇气和毅力都无法阻碍想要逃离的愿望。麦克尼尔走在最后一个,他还在思考问题,不急于去看自己的新住处。 首先需要判断的是局势。如果局势已经明朗,他就能够根据可能的发展而提前准备对策,不必成为注定的失败或迟来的胜利中那些让人惋惜的牺牲品。俄国人在去年遭受了失败,这让那些高估了它原本实力的潜在对手蠢蠢欲动,即便是乌克兰人也认为他们有机会一举攻入俄国境内并将顿河-库班区域占领甚至在那里建立一个和乌克兰友好的新国家。然而,这两场战争不可同日而语,俄国面对的战场并不相同,而现在处在狂热之中的俄国更不是可以随便招惹的对手。 这不是EU镇压罗德西亚叛乱那么轻松容易的战争,这是真正的全面对抗,俄国人的目的恐怕是在巴黎阅兵。 麦克尼尔放在大衣中的手机振动了几下,他慌忙地将手机拿出来,在周围士兵的注视中开始接听电话。事后他少不了要接受询问和调查,在军营里私自和外界联系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 “您好,我是——” “我就知道是你。”电话另一头传来埃贡·舒勒的声音,“要不是那家伙告诉我可以继续探索新的未知领域,我可没兴趣到处东奔西走。” “您在什么地方?” “人在伦敦,刚下飞机。”舒勒的英语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加上他口气中的抑扬顿挫,麦克尼尔有些产生了自己正在听某个大演说家胡言乱语一样的错觉,“现在我需要尽快了解我从事的新研究领域……天哪,新的理论架构是我以前没接触过的,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 “停一停。”麦克尼尔连忙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舒勒教授,既然您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等我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想办法去见您一面。” 手机是他在半路上捡到的,除非这原本是某个乌克兰军官的物品,不然情报部门就算挖空心思也不可能找到半点犯罪证据。唯一的可疑点是麦克尼尔在捡到手机后不久就遇到了俄军的无人机,麦克尼尔将其解释为日常巡逻,这和手机没什么关系。假如俄国人准备对战区内一切信号源进行攻击,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炸到自己人。 最后一个抵达营房的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头倒在床上开始睡觉,他的直截了当让周围的士兵感到诧异。如果其他人站在麦克尼尔的角度了解了这些士兵的经历,恐怕也会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即便是GDI为了快速补充兵员而降低征兵标准的年代,麦克尼尔也从不知道世上有如此低的标准。有一名士兵在老家抢劫时把店主打成了植物人,为了逃避诉讼和监狱而决定参军;还有一人原本就是罪犯,合众国当局去年年底下达新法案称参军入伍可减刑25%,此人便立即决定报效国家,提前出狱了。一想起挂在旗杆上的蓝底白头鹰旗,麦克尼尔只觉得胆寒。旗帜说明不了什么,他却偏偏对这种改变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倘若军队的标准降低到了如此地步,谁知道本土会发生什么? 睡得如同死猪一样的麦克尼尔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十点了。这里的军队作息十分散漫,只要没有来自上方的命令,没人会在乎他们是否有规律的生活。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营房,只有一个近乎光头的士兵在离麦克尼尔十几米的地方看书。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看纸质书。”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我建议您换一种形式……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很容易被破坏。” “无所谓,我们又不靠研究这些学问吃饭。”士兵合上书本,把它递给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草草地扫视了题目,这是一本讲述太阳能农业该如何在冰期生存的经济学书籍。 书中没有涉及任何实际的技术问题,仅仅从经济理论角度试图寻找突破口。谁都知道,导致太阳能能源产业和农业受到致命打击的是新冰期,这才是横亘在前方的最大难题,作者似乎是刻意地忽视了这个难以攻克的难关。 “现在讲经济学的专家啊,互相比着谁更会胡说八道。”麦克尼尔把书还给了对方,年轻的士兵腼腆地笑了笑,没反驳麦克尼尔的话。 “你参军多长时间了?” “很短。”麦克尼尔开始为自己编造新的身份,“我父母是英国人,我们是移民……最开始住在北方,后来又不得不移民到南方了。” “看来我们的境遇差不多。”士兵叹了口气,“不同的是,我是因为北方的工厂倒闭了,才选择南下的……最后就来到了这里。” 麦克尼尔看到对方胸口的姓名牌标注着【托马斯·托马斯】,忍俊不禁地笑了。现代人的姓氏和名字的区分并不明显,有人拿托马斯做名字,有人用它当作姓氏,同时将这个词放在名字的不同位置只会让人感觉滑稽。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还是叫你汤姆吧。”麦克尼尔努力地想要严肃一些,可他还是失败了,“你知道……唉,我没见过这种名字。” “老兄,【迈克尔·麦克尼尔】读作【迈克·麦克尼尔】的时候,和我的名字带来的幽默效果是差不多的。”汤姆也笑了,看起来他以前经受过不少类似的讽刺,最终他学会了将这看作人生的常态,“那您应该怪我的父母,他们的备用名字还有Bios Thomas或者是0x00FF Thomas之类的,我有什么办法?” 麦克尼尔的情绪变得愉快了许多。即便有许多社会渣滓被塞进了军队中,至少这里还是有好人的。哪怕一万个恶棍当中有一个好人,他就还能勉强地从生活中找到许多乐趣。他想起了那个黑人士兵,杜米索·图图,不知道那个在他的劝说下放弃那个必死无疑的诱饵任务的年轻人是否活着迎接了胜利……战争结束后,他会做什么呢? “群魔乱舞的日子好像也不差。” TBC OR2-EP1:佩伦觉醒(3) OR2-EP1:佩伦觉醒(3) 两名军官走进了屋子,他们上下打量着麦克尼尔,打着哈欠坐在麦克尼尔眼前,开始根据相关规章进行询问。在他们看来,这场调查根本没有任何必要性,尤其是当士兵本身九死一生地从前线逃回时,再对这些可怜人反复盘问简直是一种酷刑。如果说麦克尼尔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行为,无非是他公然在军营内对外打了一通电话,可这算不上什么重罪。海军陆战队已经找到了另一个电话号码的所有者,那是在瑞士苏黎世一家研究所工作的一名科研人员,目前他正在伦敦参加会议,此人向来醉心学术而不关心时政要闻,就算麦克尼尔真的是间谍,大概也不会考虑向这种书呆子倒卖情报。 “我希望咱们速战速决。”其中一人懒洋洋地说道。 麦克尼尔最害怕的是他们问起自己的个人经历。他对此完全不知情,那个喜欢恶作剧的黑袍人没有给他提供相应的记忆——这太糟糕了。只要军队稍微调查一下麦克尼尔的过往,就能发现其中的蹊跷,并判断麦克尼尔的头脑出了问题。在超能力已经成为魔法并走入公众视野的时代,军队有理由怀疑他被别人操控而成了傀儡,到时候等待着他的命运是被送回本土而后被切片研究。所幸,这些被派来调查的军官对这种问题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消极地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不在乎前线的战斗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这部手机……” “我在战场上捡到的,当时我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全部损坏或丢失了。”麦克尼尔理直气壮地说道,“事实上,我在废墟中搜索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因为大部分尸体被炸得支离破碎,想必那些死者生前携带的设备也被一起消灭了。您知道,我必须明白自己如何离开那里,那是俄国人的地盘。” “有道理。” 手机的上一个主人是一个普通的乌克兰人,没有任何值得深入调查的地方,麦克尼尔只是幸运地捡到了一个能够让他逃离战场并明确自身位置的通讯工具,这个行为再合理不过,毕竟其他士兵有时会明目张胆地抢劫当地平民的东西,这让麦克尼尔的做法反而显得保守了。美军似乎不大看重士兵的纪律,至少当士兵在驻扎地附近的平民身上发泄不满时,军队不会出手干预。假如他们触犯了法律,那就由合众国出面保下他们,再带回国内受审。审判通常只是个形式,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在海外的罪行而真的受到严重惩处。 “但是,在那场战斗结束后,你似乎是直接选择逃离了战场——” “我的所有战友和长官全都死了,而失去和友军联系方式的我更不清楚下一步计划是什么。”麦克尼尔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不满,于是他继续放心大胆地按照自己的经验编造应付检查的谎话,“敌人在那一区域占据优势,万一我被敌人俘获了,也许他们会意识到我军最近开展的其他行动……无论如何,盲目地进攻没有好处,我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 “哎呀,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问,您没必要这么紧张。”另一名军官笑了,“咱们都是从新英格兰来的,你又不是迪克西,我们没必要难为你。” 这个词汇早该消失了——麦克尼尔希望它彻底消失。迪克西(Dixie)这个词汇带着浓浓的南北对抗色彩,南北白人之间的矛盾因为新冰期的到来而再次变得明显,那些来自北方的移民冲击了南部州原有的环境,并让只希望过着自己的太平日子的农场主们感到了不满。南方州的传统生活便是人人有地种,人人有枪使,其他问题一概无关紧要,指着奥地利称作澳大利亚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时代变了,这种气候变化在短时间内是无法逆转的(长期来看似乎也是),南方各州的传统人士被迫接受这一现实,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善待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们。 麦克尼尔已经在军营中看到了这种对立,尤其是当士兵们开始骂人的时候,他们必然会连着对方的家乡一起骂进去,随后叫骂会发展成斗殴,来自不同地区的士兵打得难解难分,经常需要长官武力介入才能解决问题,前提是长官自己没有参与进去。在这些人眼中,打倒来自其他地区的乡巴佬比打败俄国人更重要。 不到两个小时,麦克尼尔就被放了出来,除了手机被没收之外,他没有任何损失。但是,这终究让他感到不快,因为他又丢掉了眼下唯一能够和外界联络的工具。和友军联系只是个借口,麦克尼尔不在乎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参加下一场战斗,没必要在友军的问题上浪费精力。比起这些整天打架的友军,他更希望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个新世界的一切规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未知带来恐惧,恐惧带来迟疑和错误的判断,这些后果对于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而言是致命的。他依旧是士兵而不是指挥官,那么他需要找到一条向上攀爬的道路,就像他借助和赫尔佐格总督的关系而在军队内取得了一种特殊地位一样。 他返回营房内,自觉有些无聊,便去了健身房锻炼身体。麦克尼尔很善于保持自身的健康,他做将军的时候也坚持每天锻炼,而他最终决定停止这些日常活动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后来查出了脑癌。一想到他自己在开玩笑的时候谎称老杰克得了脑癌,麦克尼尔有些良心不安。他还是牵挂着那个老人,假如他有机会回去看望自己的新朋友们,他是一定要去巴黎为老人继续服务的。老人对他的恩情不过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他而已,如何回报是麦克尼尔自己的问题。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桩交易很亏本,麦克尼尔不这么认为,他看重的是内心的平静而不是手头金钱的得失。 结束了三个小时的练习后,刚走出房子的麦克尼尔被冻得浑身发抖,他开始后悔自己在外面还是冰天雪地的情况下挥汗如雨了。虽说出现在电影中的美军士兵都是有着标准体型的模特形象,现实中的美军也不乏胖子,麦克尼尔在这里已经见到了几十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士兵,而这些人当中没有半个性格温和的【好人】,这让麦克尼尔有些失望。忠厚老实的胖人能让人放心,五大三粗的壮汉只会使人感到恐惧。 到了下午,汤姆主动来找麦克尼尔,和他讨论周末的安排。不知为何,每当麦克尼尔看到对方时,他的脑海中总会出现一部叫【汤姆和杰瑞】的老动画片。 “战争也讲休假吗?”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好笑。 “没有任何人宣战,这是事实。”汤姆也笑了,“好吧,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俄国人只是借助他们在东乌克兰的盟友发动这场战争,这是乌克兰的内部问题,我们谁都没有主动宣战。现在前线没我们的任务,大家不妨趁着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去后方休息一下,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差点以为假期会成为遥远的回忆。” 麦克尼尔的生活是单调的,他继承了詹姆斯·所罗门那种近乎清教徒式的道德观念(对敌人例外)和生活方式,他相信只有苦行和劳作才能让人更符合上帝的要求。这种行事作风是GDI的创始人之一马克·谢菲尔德将军带来的,他本人生在一个南方州的保守家庭之中,但他成功地让自己的思维感染了同时代的大部分GDI指挥官。这造成了GDI军队和议会之间的矛盾,想必议会没有料到谢菲尔德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将近一百年之后军队中还会充满秉持这种奇怪信条的追随者。 士兵出去享乐是人之常情,麦克尼尔不认为自己是圣人,他也想趁着新一轮战争爆发之前忙里偷闲地出去游玩。第二天一大早,他和其他十几名士兵离开了军营,步行前往附近的车站,再乘车来到离他们最近的城市。走出公交车的麦克尼尔失望地发现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他和汤姆一连路过了好几条大街,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厚厚一层积雪覆盖在路面上,城市沉睡在白色的梦境之中,安详而寂静,仿佛一切生命都瞬间消失了。没有流浪猫,也没有流浪狗,这般寒冷的冬天如果变成常态,任何动物都无法在此生存。 “这算什么?” “这不就是城市的常态吗?”汤姆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纽约差不多也是这样——” “人都去哪了?” “谁在乎。” 迈克尔·麦克尼尔愈发地感到寒冷,他裹紧了白色的军大衣,沿着路边没有积雪的小道前进,走入了路旁的一家商店。店主睡在柜台旁,呼噜声震天响,生怕来客听不见。麦克尼尔不管这个还在梦乡中的乌克兰人,径直绕过柜台,来到了附近的货架旁。他不知道现在的汇率是多少,仅从标注的数字来看,商品的价格似乎有些高。要是乌克兰的货币贬值到了和当年的津巴布韦一样的程度,那货币数字本身也失去了价值。 麦克尼尔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商店内竟然不出售任何食品。这样一来,他不清楚这种商店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性,对于麦克尼尔这样的食客而言,口腹之欲暂且位居其他需求之上。方才还在沉睡中的店主醒了,他看着正在店内到处张望的麦克尼尔,疑惑地说了一大串麦克尼尔听不懂的话。毫无疑问,店主不会说英语,麦克尼尔看来没法和对方交流了。他尴尬地向店主挥了挥手,倒退着离开了店铺,样子像是做贼。 光着头的汤姆站在门口等待着麦克尼尔,他看上去并没有像麦克尼尔一样被冻得打颤。 “见鬼,这些地方不卖食品。”麦克尼尔抱怨道。 “你就知足吧,这年头怎么会有随便卖食品的商店……”汤姆自言自语地说道。 麦克尼尔感到奇怪,十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明白了汤姆的意思。在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后,迎接他们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长队伍,这些穿着各类大衣的市民正在寒风中向前挪动着,他们手中提着各类包裹,也许是准备一次性购买许多物品后将其全部带回去。迈克尔·麦克尼尔赶上了排在队伍末端的一名裹着头巾的老太太,他向着对方喊了几声,希望引起老人的注意。当这位老人回过头的时候,麦克尼尔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却,摔倒在了地上。映入他眼中的简直是披着一层皮的骷髅,这一定是魔鬼打造出的幻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麦克尼尔离开了队伍,向前走了几步,观察着队伍中其他人的样貌。不出他所料,这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市民看起来狰狞恐怖,即便是教堂上的撒旦和石像鬼雕像也不会比活生生的人更真实了。 市民们木然地向前行走着,他们没有关注在一旁窃窃私语的麦克尼尔和汤姆,也许是他们已经适应了这种注视,又或者是他们干脆没有听到任何评头论足的言论。 “上帝啊,这是什么……”麦克尼尔看着汤姆,希望他给出一个答复。汤姆躲避着他的眼光,支支吾吾地说道: “别看我……我也只是从新闻中听说乌克兰发生了饥荒,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到这里之后还没机会来后方休息呢。” 一名市民一声不响地倒下了。他向前伸出枯瘦的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后面的市民对此不闻不问,他们继续向前行走着,踩在垂死的同胞身上前进,将那只手重重地踩到雪地里。没有人低头去看即将变成尸体的中年男子,也没有人把他拖出队伍。 迈克尔·麦克尼尔忍不住了。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灾难,唯独没见过饥荒——确切地说,因泰伯利亚和战乱而迅速减少的人口让饥荒变得根本不可能发生。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士兵向前走了几步,打算将不知是死是活的尸体从队伍中拖出来。但是,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拉回了原地。怒不可遏的麦克尼尔回头看向来人,对上了无神的灰色眼睛。 “没用的。”同样穿着白色军大衣的青年军官沙哑着说道,“你救不了他们,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活活饿死。” 这名军官的身高和麦克尼尔相仿,留着金色的短发,这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是方正的砖块。这副造型通常会让人联想到威武和霸道,而眼前的军官身上丝毫找不到类似的气息。他像是一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普通市民一样路过这里,带着惯常的冷漠不痛不痒地评价着发生的一切,然后又满不在乎地离开。麦克尼尔正要动怒,对方肩章上的两条白色横杠让他顿时偃旗息鼓了。他只是个入伍没多久的普通士兵,得罪不起上尉。 “长官。”麦克尼尔和汤姆不情愿地向军官敬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溜走了。他们都不想和这些军官打交道,军官是不可能体会到士兵的感受的。上尉没有试图追上二人,他只是向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看了几眼,转过头继续沿着队伍前进。等不到下一批食物的市民只会成为火葬场的骨灰,这是冰冷的事实,没有人能够改变。 食物匮乏到了极点,一切食物都实施配给制,走私食物的利润超过了大部分其他产业,许多商人铤而走险开始囤积食物并高价出售。托马斯·托马斯对麦克尼尔说,一些军官也秘密从事这些交易,他们和乌克兰本地的商贩合作,从中获取巨额利润。有时候,这些军官会安排普通士兵为他们打杂,消息就是这么泄露的。然而,没有任何人会选择告密,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默契,维持着非法交易的平稳运行。既然自己是受益者,谁也不会放过赚外快的机会。 几名乌克兰警察从他们眼前路过,这些警察走进了旁边的一栋住宅内,从中拖出了一具尸体。他们将尸体送到卡车上,开着车子离开了现场。隔着很远,麦克尼尔便闻到了挥之不去的腐烂味道。 “这哪里是城市,这是棺材。”麦克尼尔的胡茬上又结了一层霜。“乌克兰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里可是欧洲的粮仓,如果乌克兰也落到了如此地步,其他地区说不定已经……” 然而,美军的食品供给相当充足。假如其他人看到城市里的景象并将其告知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即便他在几天前得知以太阳能为导向的新农业因新冰期的到来而受到重创,他也并未联想到饥荒上。饥荒?开什么玩笑,现代社会不会有饥荒,欧洲和北美更不可能发生饥荒。 事实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不合逻辑就消失。推理小说家需要费尽心思构思犯罪动机和手段,现实中的凶杀案则很可能十分简单粗暴。 汤姆起初还会为麦克尼尔解释几句,后来他也沉默了。没有人会对这种惨状熟视无睹,此前二人都未曾设想局势会恶化到普通平民无法生存的地步。造成这一结果的当然是天灾,新冰期的到来是不会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的。那些大声宣传这一变化是神在惩罚人类的神棍也不能改变现状,他们并不能让濒死的活下去、让死了的活过来,只是借助这个机会从快死的人手里抢走最后一块面包。 “还是老家好。”汤姆叹了口气,“至少咱们那里没有饥荒。” “真的?”麦克尼尔半信半疑地问道。 “真的,我没见过饥荒……我可不清楚你的老家有没有。” 前面的服装店门口坐着一个流浪汉,麦克尼尔来到他面前一看,发现这个人已经被冻成了冰棍。他叫来了正在附近巡逻的警察,警察们七手八脚地将这座冰雕抬上了运送尸体的卡车,并感谢麦克尼尔及时告知他们这里出现了死人。 “嗨,这是悲剧,我们应该避免它再次发生。”麦克尼尔和一名使用着奇怪口音英语的警官交谈着,“这也许是最艰难的时代。” “不管怎么说,感谢您保卫我们的国家……” 麦克尼尔苦笑了几声,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便和汤姆走进了旁边出售手机的专卖店。他们也许真的在保卫乌克兰,然而平民却成千上万地被活活饿死和冻死,那么留给乌克兰人的会是什么呢? 麦克尼尔需要一部新的手机,他捡来的手机已经被长官没收了。好在手机店的售货员会说英语,他们向麦克尼尔推荐了许多新的型号,不过这些宣传对麦克尼尔来说毫无意义。他看重实用性,只挑了最便宜的一款。和上次一样,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通讯工具,只要他能够和埃贡·舒勒保持联系,后续的行动会简单许多。能够参加国际会议的舒勒教授显然比他这个还在海军陆战队当普通士兵的四等双足多用途人形牲口有更多的资源。 两人走出手机店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前往附近的小巷中继续寻欢作乐。望着巷子里那些看上去不靠谱的招牌,麦克尼尔警觉地后退了几步,和汤姆离开了现场。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士兵会在前线已经发生战争的情况下继续去夜店消遣。 “他们可真有钱。”走在去另一家商场的路上,麦克尼尔和汤姆谈论起了这些同样不靠谱的士兵。 “不,真实情况是价格下跌了。你看,一块面包现在就能换到一个乌克兰姑娘。”汤姆严肃地对麦克尼尔说道,“这不是开玩笑,是现实……不然就等着饿死吧。” “天哪。”麦克尼尔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他几乎是立刻失去了一切信心。在这样一片土地上作战,胜负无关紧要,反正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平民百姓看不到结果。 TBC OR2-EP1:佩伦觉醒(4) OR2-EP1:佩伦觉醒(4) 进入深夜,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领走了粮食的市民们三三两两地返回了自己的家中,准备应对下一段难熬的忍饥挨饿时光。这对他们来说是常态了,那些生在冰期前夕的平民小时候最常听到的便是对粮食产量的担忧,农业和畜牧业遭受的重创对全人类来说都是个坏消息。以前这种传闻仅仅停留在口头抱怨上,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饥荒从恐吓变成了现实。没有人在乎第一个饿死的人出现在哪里,但当越来越多的市民因饥饿而死时,其余活下来的平民产生了恐慌情绪。处在恐慌之中的人们会犯下许多不可理喻的错误,被情绪驱使着的人完全不讲任何道理。混乱首先在落后地区爆发,而后逐渐蔓延,迅速席卷了整个世界,即便是发达国家也不能逃避它的影响。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切口号无关紧要,活下去成了大多数人唯一的追求。 东乌克兰的人们已经疲惫不堪。饥荒和战争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两把利剑,随时会掉下来,把他们的头颅从脖子上摘走。以前他们仅仅需要忍受饥饿,现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顶的導彈和炮弹。盟友……盟友会保护他们,许多人都这么认为,可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盟友好像不想为他们提供多余的粮食。合众国的说法倒是委婉,即便是发达国家现在也没有余粮了,据说南方州的肉价和上一年年底相比上涨超过了200%。乌克兰人暂且相信了这种说法,他们安分守己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等待着黑暗时代的结束。如果在这场灾难之中劫后余生的学者打算写一本著作描述这个时代,他也许会将这个时代和中世纪前期相比。 路灯忽明忽暗,阴晴不定。三名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士兵走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沿着狭窄的道路前进。乌克兰人认识这些外来者,他们会带来多大的希望,就能带来多大的麻烦。战争是让这些士兵失去闯祸的机会的唯一办法,否则不安分的大兵们还是会到后方寻欢作乐顺便搞一些破坏的。 “这回你可闯祸了……搞不好我们会被人发现。” 三名喝醉的士兵还算意识清醒,他们知道自己今晚的目的,没有倒在街头睡觉。乌克兰当地的警察一向是不敢管理他们的,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是乌克兰的任何法律也无法制裁的对象,伸张正义的代价有时候会超出热情的理想主义者的承受能力。 “我说,你怪我做什么?”站在中间的士兵将手臂分别搭在其他两名士兵的脖子上,“老弟,她们也许赚得比我们还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我凭什么要向一个比我还有钱的家伙付钱?我可怜她们……谁来可怜我们?我们才是更穷的那一批穷人。” “没错。”右面的士兵开腔了,“就算是咱们老家那里的大学生多半也会兼职去夜店干活,收入超过了大部分普通职业……嘿,趁着自己还年轻而赚到百万美元以上的,也不是没有。有些人干脆直接退学全心全意干这一行,也算是一大奇观。” 美军士兵去夜店似乎不是什么大新闻。这些年轻的单身士兵总是希望有一个地方能够发泄他们的不满情绪和内心的怒火,即便他们在日本,大概也会这么做的。然而,日本的态度最近强硬了不少,这对于那些生性不讲规矩的士兵而言可能是一个坏消息。日本既有义士也有狂人,昔日有为了捍卫法律的尊严而坚决不将刺杀俄罗斯皇帝尼古拉二世的刺客判处死刑的法官,即便他明知道后果可能是引发战争。 “但是,你也不能打人哪!”左面的士兵有些无奈,他和同伴一起背着中间的士兵在雪地中前进,前面的店铺多半已经关门了,只有少数不正经的店铺还在营业,“是,她们做这行很赚钱,比我们出生入死打仗的收入还多……你打人就是你的问题了。不想付钱,那大家一起谈一谈,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结果你倒是一拳把那姑娘打得不省人事,万一人死了,咱们谁也跑不掉。” “你别吓唬人,乌克兰人而已……死了便死了,我们最多在监狱里蹲六个月。”右面的士兵粗声粗气地反驳道,“到时候长官问起来,我们就说那个女人身上有凶器,是俄国佬的间谍。” 这办法不错,反正军队找不到任何证据,也不会真的跑到夜店里调查取证——万一其中一些军官管不住自己,那些媒体再捕风捉影地进行报道,最后整个事件在外人眼中的定义会从凶杀案变成粗俗的丑闻。想清这一点之后,众人的心情愉快了许多,他们不必担心被追责或是送进监狱度过余生了。三人走到街边的一辆卡车旁,从卡车上提下了一个包裹,钻进了附近的小巷。三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希望自己不会被路过的其他熟人发现。 半个小时之后,小巷的另一头出现了另一个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士兵,他看到三名士兵鬼鬼祟祟地站在这里,开口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都快到第二天了,你们还躲在这种地方……” 双方争论了几句,各执一词,晚到的士兵上前拎起包裹,打开包裹检查里面的货物。他惊愕地后退了几步,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伸出右手指着眼前的三位战友,痛骂不止。 “别吵了,别吵了!”这种场合中总会有人试图打圆场,“中士,你跟我们一起做完这一单,大家都有钱拿……” 士官没听他们的劝告,转头就走。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枪声,年轻的士官看到雪白的军大衣上浮现出了红色的玫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其中一名士兵正举着手枪对准自己的战友,另外两人想要阻止,但那名士兵已经赶上前去,对着倒地的士官又开了两枪,这才踉踉跄跄地将手枪收回大衣里。 看着已经变成尸体的战友,其他两人的酒醒了大半。杀人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们刚刚杀死了自己的上级,这等行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饶恕。即便合众国愿意宽恕他们对驻地附近的平民犯下的罪行,自相残杀也是大忌。开一枪也就罢了,连开三枪,一定会被周围的平民或恰好路过的其他士兵注意到。众人不敢耽搁,稍微清醒的两名士兵一合计,立刻将还处在梦游状态的战友拖走,临走时他们没忘记拿走地上的包裹。但是,又一个身影在巷子的尽头堵住了他们,嘴里叼着棒棒糖的麦克尼尔满脸惊讶地看着表情狰狞的三人。 提着购物袋的汤姆从后面赶了上来,抱怨道: “你买什么棒棒糖嘛……” “问题是他们连巧克力都不卖。我知道最近十几年以来巧克力越来越少了,总不至于到停产的地步吧。”麦克尼尔用审视犯人的眼光看着三名士兵,他隐约看到被三人的身体挡住的小巷后半部分有一具尸体。无论这三人是不是凶手,麦克尼尔都不能让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封堵了这些人的去路。 三名士兵诧异地看着这个口中叼着棒棒糖的新兵,他们从这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的士兵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是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们的,有些敌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身经百战的士兵锻炼出的本能在特定场合下比理性更靠谱。 “小子,你最好让开——” 麦克尼尔快步上前,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士兵,将他刚刚拔出来的手枪扔了出去。第二名士兵正准备拔出枪,被麦克尼尔揪住大衣的衣领,拦腰抱住,甩到了后方。他试图爬起来,只见一只皮靴正对着他的脸踩了下去,把这倒霉的士兵痛得惨叫连连。第三名士兵显然还没清醒,他看着麦克尼尔打翻了两个同伴,却伸出手对麦克尼尔说: “兄弟,再喝点酒吧……” 麦克尼尔没答话,干脆利落地将那人放倒在地,拖出了巷子。撇下购物袋的汤姆焦躁不安地看守着这三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的士兵,麦克尼尔还在巷子里检查尸体。几分钟之后,麦克尼尔将已经结了一层霜的尸体拖了出来,汤姆好奇地上前观察,惊讶地发现死者竟然是和他们同属一支部队的士官。 “他们做了什么?”汤姆产生了疑问。 “那个包裹里的东西,可能是毒品。”麦克尼尔推测着,“我不太确定,但我不认为有人会在半夜提着一包白色粉末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专门等候什么人……” 他们在结束购物后碰巧路过这里,谁知发现了一起蹊跷的凶杀案。麦克尼尔不敢耽搁,他派汤姆去附近寻找其他的士兵,最好是找到能有资格处理此事的军官。汤姆很快离开了,留下麦克尼尔在这里看管三名被捕的士兵。见识到这些败类的行为后,麦克尼尔气得几乎头晕眼花,他想不通为什么这几个士兵会在大敌当前的紧要时刻选择杀死自己的战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喝了太多酒而神志不清,大概就是他们缺乏基本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在军队内部杀害战友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想要逃跑更是妄想。 “我不在乎你们为什么会做这种事……”麦克尼尔嘀咕着,“总之,我会确保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十几分钟之后,汤姆带着一名军官来到了麦克尼尔眼前。当麦克尼尔看清军官的脸时,他不禁感到难堪,因为这正是之前和他有一面之缘的那名上尉。为了避免尴尬,他和汤姆那时匆匆忙忙地逃离了对方的视野,如今双方在这里再次会面,麦克尼尔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不情愿地向对方敬礼,而后说明了现场的情况,并将那名中士的尸体指给上尉看。 “你是说他们涉嫌贩毒?”上尉依旧面无表情,看上去像是没睡醒一样。 “物证在这里。”麦克尼尔指着脚下的包裹,“我相信他们为了掩盖罪证而向自己的战友开枪,如果您认为需要更多证据,我们可以将中士的尸体运回去进行详细检查……” “我知道了。”上尉不耐烦地打断了麦克尼尔还没说完的陈述,“这件事留给上级调查,我们不管。我现在把情况向上报告,再找一些人把尸体运走。他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得把他们转移到后方关押起来。” 麦克尼尔有些失望。这些人也许会因此而逃离法律的制裁,他以前就碰到过类似的案件。但是,上尉不打算听他的劝告,自顾自地拿出手机向上级开始汇报。这些手机是军队专用的,唯一的功能便是通讯,外人很难从中窃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获得了长官的许可后,上尉告诉麦克尼尔,这三名涉嫌杀人的士兵应当被立即送往离这里最近的机场。不幸的是,机场的位置不大安全,最近周围有俄军出没,这条道路注定险象环生。 “既然你们遇到了这件事,那我就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你们处理。”上尉对着目瞪口呆的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一个人把尸体送回去,另一个开车把犯罪嫌疑人送走。” “长官,他们有三个人,万一酒醒了——” “打上镇静剂之后捆起来。”上尉头也不抬地说道,“行了,你难道想让这件事被闹得人尽皆知吗?趁着周围没人在意这里的烂摊子,我们快点离开吧。” 望着扬长而去的上尉,麦克尼尔气不打一处来。他让汤姆把对方找来,就是要军官处理这些棘手的事物,而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草率地下了命令之后就逃跑了,让他和汤姆这两个新兵来收拾残局。两人相顾无言,各自叹了一口气,完成了分工。汤姆负责把尸体带回去,麦克尼尔则开车前往最近的机场,把这三人送到后方接受审问和调查。他坐在卡车的驾驶位置上,沾沾自喜地想着,不久前他还在被其他人调查,现在终于轮到他把别人送去审判了。 年轻的士兵仔细打量着车子,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他不会开车。确切地说,他不会开这种新型车子。麦克尼尔一直认为自己紧跟时代脚步,哪怕到了2077年,他也基本了解世界上的最新科技和服务产品,并且善于使用这些新产品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但是,他不熟悉眼前的操作系统,也不知道如何启动车辆。要不是车子上的按钮旁都标注着英文,他怕是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迈克尔·麦克尼尔摸索着启动了车子——他暗自庆幸这个世界的设计师没有把方向盘删除。车子顺着城市中的一条主干道行驶,很快来到了城市的边缘地带。此时已经快到午夜了,麦克尼尔略微感到有些疲倦,他看了看正在逼近24点的数字,决定抵达机场之后再考虑如何休息。野外危机四伏,他不敢将自己的安全托付在外部环境上,命运只有被掌握在自己手中时才是可靠的。 前方的道路被大雪淹没了。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停下车子,走到前方仔细地观察路况,内心的不安加剧了。他不知道公路会通向哪里,也许GPS的定位是精准的,可他并未熟练地掌控这辆车,不能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被扔在车厢里的士兵们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他们不停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想要让麦克尼尔把他们放出去。麦克尼尔没理睬这三个败类,他轻快地跳上了车,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行驶。但是,仅仅半个小时之后,他又不得不停下了车子。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麦克尼尔分不清东西南北,尽管GPS告诉他机场在西北方向的某处,他却不敢确定,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中开进敌人的包围圈。 俄国人就在附近,麦克尼尔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无人机呼啸着从空中划过,一场新的军事行动正在展开。麦克尼尔放弃了前进,他看到漆黑夜幕中闪烁的灯光,俄国人来了,谁也逃不掉。年轻的士兵跳出车子,拿好随身携带的武器,来到车厢后方,打开门将三名士兵拉了下来。借着微弱的车灯光芒,他看到了三人脸上的愤怒。既然这些人毫无悔意,那么他们的性命也就应当在这里结束。 “算你们运气好,俄国人来了。”麦克尼尔冷笑着将三人扔到了雪地中,“我没兴趣带着你们一起逃命,你们趁早到上帝他老人家那里忏悔罢,人间容不得你们。” 他举起手枪,干脆利落地开了三枪,了结了三名士兵的性命。其中一人试图大喊大叫以引来俄国人的注意,可俄国人离他们实在太远了,根本不可能听到任何呼救声。麦克尼尔再次查看了GPS上的定位,抛下车子,徒步走下了公路,在冰天雪地之中艰难地前行着。俄国人固然会害怕雪地中忽然有芬兰人说话,但其他人在同一场合不会是俄国人的对手。麦克尼尔相信这一点,他不会鲁莽地和这些俄军士兵硬碰硬,他的目的是逃到安全位置,凭他手上的武器是无法和成群结队的俄军对抗的。 这场战争是否具备正义性,麦克尼尔暂且持保留意见。无论如何,俄国人不会放过他,他需要穿过目前可能受到俄军控制的地带,抵达那座机场或返回附近的军营。俄国人就在克里米亚虎视眈眈,这些天真的家伙居然忘记了这一点,并认为俄国人不会从那里发动进攻……简直是做梦。如果说认不清现实的莽撞会葬送士兵的性命,那么同样认不清现实的谨慎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等死。麦克尼尔在雪地中匍匐前进,他几乎又一次被冻僵了。他所接受的训练没有要求他在雪地中作战,这时候他有些后悔没有向曾经在阿尔卑斯山训练的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请教生存经验了。 俄国人出现在了附近,他听到了这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麦克尼尔全身的神经紧绷着,他握住手中的步枪,寻找着敌人搜索方向上的死角。 “拜托,快点让他们走开。”麦克尼尔想着,“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被冻僵了。” 在他前方不远处徘徊的俄军士兵走开了。如释重负的麦克尼尔继续前进,不小心摔倒在地,旁边的枯枝差点扎进他的眼眶。冒了一身冷汗的士兵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这里可没有什么被骑士精神毒害了脑子的现代贵族,他不能让俄国人发现自己。战争是残酷的,不把士兵的性命放在眼中的贵族只会出于虚荣而象征性地在某些特殊场合展现自己的仁慈,而现代化的工业流水线培养出的士兵从不会这么惺惺作态。背地里活埋几十万人和公开活埋几十万人没有区别,无非是贵族更善于掩饰罢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爬了起来,半蹲着向前行走。他不能返回,也没有机会返回,俄国人封锁了他回去的道路。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成功逃离,那就是到机场寻求援助。俄国人的目标不一定是那个机场,也许麦克尼尔可以得到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并在俄国人意识到危险之前就成功逃跑。 在他意识到自己踩中的枯叶会发出多大的噪音前,听到了响动的俄军士兵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包围过来。麦克尼尔停止了所有动作,一动不动地趴在枯叶和雪地中,等待着这些俄国人离开。他所见的俄军士兵没有使用任何疑似夜视仪的设备,这样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直接暴露了。几分钟时候,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的俄军士兵们离开了,从虎口下逃生的麦克尼尔心情忐忑地沿着相反的路线朝机场继续前进。 TBC OR2-EP1:佩伦觉醒(5) OR2-EP1:佩伦觉醒(5) 埃贡·舒勒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老学究,他从年少时就获得了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取得的名声,并拥有了足够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工作和优厚待遇。因此,他不必考虑生计问题,喜欢在实验室内思考学术难题和人生的瑞士人也不关心普通平民的想法,他只在乎真理,也只有解析未知的世界这件事本身能够让他产生兴趣。他已经死去多年,成为了埋葬在泰伯利亚之下的骨灰,人们不忍让这位对人类有大功的科学家彻底销声匿迹,便将他的坟墓从瑞士迁出,一路辗转,抵达了全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新阿达纳。当他的意识重新从黑暗中浮现时,让他再次鼓舞斗志的是那个神秘人的劝诱。舒勒对人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的眼中只有神秘而陌生的真理——世界的真相。通过更多地了解世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是他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因此,他愿意暂时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来路不明的魔鬼,踏上也许永无止境的征途。 舒勒从不怀疑李林的说法,他以惊人的适应性接受了一切。对方的手段超出他的理解能力,那么这个神通广大的家伙为他们安排的条件当然是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改变的。只不过,让做了一辈子物理研究的舒勒来到新世界转而从事有关超能力的工作,实在是让他本人感到难堪。舒勒不喜欢心灵技术,他认为这是地地道道的歪门邪说,是伪科学——确切地说,是一种试图将人的定位以生来的不可抗力固化的伪科学,尤里和岛田真司似乎都希望用这种技术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将这些研究材料锁在柜子里,不让任何人接触它们。这是新时代的禁书,人类不该触碰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舒勒一直相信这一点。偶尔,他也会心动,那是对未知的渴望,而他的理智说服他保持冷静,不再关注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 结束了第一天的会议后,舒勒回到宾馆,继续整理自己手头的研究材料。除了新的研究领域带来的不适之外,另一个让他不得不在意的因素则是恶劣的天气。他从未料到气候会寒冷到这种地步,酷寒在淘汰大多数动植物之前恐怕会先将适应能力最弱的人类从世界上驱逐。这样看来,全球变暖的预测倒是失败了,那些环保人士会被指责为骗子,可新冰期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全球性危机,互相指责于事无补。如果有充足的机会,舒勒更希望为人类解决眼前最大的难题,而不是在迄今为止没法广泛应用的魔法学研究上浪费时间。他已经大概了解了这门学问自1999年诞生以来的所有成果,不禁感到失望。魔法更多地被应用于军事,他未见有任何魔法领域的研究成果投入到民用产业,而超能力开发的噱头伴随着新一轮血统论的崛起,这令舒勒十分不安。他是个科学家,科学家应该实事求是,不能被客观环境左右,而那些只讲立场不讲原则的家伙除了妨碍他的研究之外,有百害而无一利。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刚走出浴室的舒勒穿好衣服,戴上圆框眼镜,从门旁操作面板的显示屏上查看来人的样貌,确认对方不大可能是犯罪分子后,才开门请二人入内。 两名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走入室内,其中一人向舒勒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Das muss ein Witz sein. Es ist miregal, wer du bist oder was du willst, aber du hast mich tats?chlich wütendgemacht. Ich meine es ernst, meine Herren von der CIA.” “请您原谅我们在晚上打扰您的生活。”刚才那个主动出示证件的特工说道,“事情的经过很简单:海军陆战队说他们的一名士兵在前线用捡到的手机拨打了一个陌生的号码,而诡异的是此人在此之前从未以任何方式拨通它……尽管这名士兵说你们是老朋友,老朋友不至于在过去的这么多年当中没有任何联络吧?” 埃贡·舒勒从两名特工的眼中看到了嘲讽,他暗自怪罪麦克尼尔的鲁莽。麦克尼尔太不小心了,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他应当明白身处军营之中的士兵出现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起注意,更不必说联系一个素不相识的科研人员了。在舒勒看来,麦克尼尔也许是因为找到了自认为可靠的盟友或是当前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场外帮手而急迫地想要取得联系,这种心态本身就很危险。他们应该在一个更合适的场合水到渠成地完成再一次的【相识】,决不能在那之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疑神疑鬼。”舒勒收起摊开的文件,“我和他确实在很久以前就认识,那时候他们家还没有移民到美国,而我小时候是住在英国的。你们有如此多的空闲来追踪一个混日子的研究人员,真让我感到惊讶。” 他打算让这些人离开,几秒钟之后就改变了想法。对了,他需要一个机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现在的他不是那个学术泰斗,只是一个靠着发表垃圾论文苟且度日的普通科研人员,而他的全部才能在新领域派不上用场,他需要找到一个和自己原本的研究方向类似的项目。必须要让这些人重视自己,即便是借机投靠美军也合情合理,合众国不会拒绝愿意卖身的外国科学家。 “对了,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思路,不知道贵国是否有兴趣投资这个项目?”舒勒趁着两名特工还未产生怀疑,立刻提起了下一个话题,“既然你们二位奉命来调查我,不妨借着这个机会向你们的上级传达我的善意……好吧,我是说,我受够没钱花的日子了,我需要经费,但是所有人都说我的项目在骗钱,他们不肯给我半个欧元。你看,我和去了美国的老朋友保持联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希望他能找机会把我介绍给你们……谁知道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没什么话语权。” 舒勒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朝向两人。整个计划的标题上写着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英文单词:【Skylance】。 “如果贵国有兴趣,我们可以改日详谈。”舒勒友好地和两名特工握了握手,算是告别,“希望你们能回去交差。” 没有什么比用自己完成过的项目来骗取他人信任更符合舒勒当前的总体策略了。当舒勒在苏黎世的研究所内苏醒时,他迅速地将自己记忆中那些被他认为能够派上用场的内容记录到了电脑中,以免日后他需要向别人兜售方案时拿不出完整的蓝图。现在看来,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起码能够骗取这些不懂专业知识的特工的信任。如果他真的要为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服务,还要处理好和他现在的雇主之间的关系。希望罗森魔工会放行,不然他就只能选择逃跑了。 埃贡·舒勒已经多日没有认真休息了,他急需补充新的知识,免得在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无知。从他自己的角度而言,他认为这个新的研究领域没有什么前途,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魔法师,缺乏民用基础的技术除了成为大国军事竞争的工具之外毫无意义。但是,他不能认输,他是出于理念而非无能才作出如上的判断,不能让别人说他是缺乏本事而只会冷嘲热讽的末流学术垃圾。 第二天上午,舒勒到餐厅就餐,电视上还在播报和东乌克兰局势有关的新闻。舒勒虽然生前持有EU军技术上将的军衔(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世界任何国家都不会允许技术军衔达到现役军官最高级别),他本人对军事一窍不通,也从未有机会指挥部队参加战争。每当他那装备了实验武器的军队去拿游击队和民兵武装开刀时,他只会远远地躲在后方的指挥部内观察战况,而后冷漠地为战果给出一个评价。这些经历当然不能让舒勒成为一个指挥官,甚至也没有让他具备军事将领的思维。见惯了真实的战场后,他能够从媒体的报道中看清部分真相,进而早早地为逃跑做打算。没有任何一方真的宣战,仅从外界的定论而言,这是乌克兰内部的一场武装冲突。 一名打扮体面的青年向舒勒走来,舒勒认出这是他在苏黎世的同事。 “昨天你关于始源码的论述,我想再——” “我改主意了。”舒勒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头也不抬地继续喝汤,“啊,我没别的意思……昨天晚上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做这方面的研究可能会走进误区。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始源码是存在的,但它没有理论中那么重要。” 青年张大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消息。和已经变成光头的舒勒相比,他的头发还很茂盛,在未来的二三十年之内也许不会变成秃子。同样来自德语区的青年咳嗽了几声,继续用德语和舒勒说道: “那你目前的研究怎么办?上面还指望着靠这个……” “工作本身,我一定会完成,我是个有责任心的人。”舒勒思考着,他打算将那些被他封存在脑海中的研究资料拿出来试探魔法学理论的底线,“这两天我会很忙,我打算就这一问题写一篇文章论述一下我的最新观点,但愿相关刊物敢发表它。” 雨果·方克(Hugo Funk)是已经和舒勒共事了数年的同伴,他们当初选择了同一个研究方向,并且共同承担了后果:谁也没有取得新的学术成就,一并成为了研究所内混饭吃的闲人。这不能怪他们,魔法学的相关理论虽然发展了接近半个世纪,很多方面还很粗浅,有时甚至需要依赖于被学术界鄙视的【古式魔法】——学者们通常认为那都是封建迷信,哪怕魔法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已经成为现实了,他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为了构建更符合科学原理的魔法理论体系,学术界将现存的魔法分为四个不同的系统。这种试图用经典自然科学原理去解析一个涉及量子力学的问题的行为(舒勒将非魔法理论的相关内容称之为经典科学)是滑稽的,但换成舒勒自己来下定义,他也会支持这种做法。必须保持唯物科学的权威,否则取而代之的将不会是科学,而是迷信。 “上帝的骰子出问题了,居然告诉我这种量子不是玻色子也不是费米子,你在开玩笑吧。” 埃贡·舒勒返回了自己房间,下一场会议在晚上开始,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凭借着记忆力,他找到了那些已经被他解析了一部分的文件,这是尤里和岛田真司两位在心灵技术领域的真正开山鼻祖一生的研究成果——在冷战结束后全部被GDI笑纳。GDI缺乏精通心灵技术的专家,他们病急乱投医,把文件交给了舒勒处理。每当舒勒想起这件事,他总会感激自己的机智,他自认为阻止了可能到来的新危机。人类不配,人类不配掌握自己不该掌握的力量,自我毁灭只在旦夕之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光头老人,老人的额头上有醒目的【117】符号。有人说那是希伯来语,有人说那是一个奇怪的日期。 “人的大脑是很奇妙的,有些人的脑子有更强的接收能力,而有些人有更强的发送能力……”头顶上戴着一个插满电线的头环的老者注视着缸中的大脑,“这是最奇妙的事情。但丁将背叛称为最大的罪过,他让犹大、布鲁图、卡西乌斯一起在路西法的嘴里被咀嚼,而背叛源自不信任和未知。如果我们能够将人类的心灵真正团结一致,那将是……” 舒勒睁大眼睛,浑身冒出冷汗,他颤抖着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放弃了回忆。那个男人是全人类的梦魇,如果说凯恩至少在其信徒的眼中是圣人,那么连凯恩都要承认尤里·纳尔莫诺夫几乎埋葬了全人类。一些学者经常声称尤里在月球上建设基地并向外太空发射不明信号的行为最终招来了泰伯利亚。 尤里和他的克隆人军团向全世界发起挑战时,舒勒才十几岁,他的家乡险些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几十年之后,GLA办到了尤里没做到的事情。正是那次经历让舒勒决定研究用于军事领域的技术,若捍卫正义的军队没有能力消灭狂徒,学术研究也得不到任何保障。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儒雅青年,青年男子样貌和善,戴着黑框眼镜,正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 “我们在三维操纵二维,在四维操纵三维。这样说虽然很难理解,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计划的最新成果。在我的理论中,所谓的超能力,就是在更高的维度对我们生存的四维世界的操纵,这一点请各位参考本年二月在费城会议上爱因斯坦实验室公布的最新研究成果,他们认为更高的维度被卷曲在我们无法用常规手段探测的空间中——也许用空间来形容已经不准确了。总之,我们下一个需要谈到的问题是脑的量子理论,天西机械制造株式会社的研究成果现在被展示在这里,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 行了,舒勒没兴趣看日本人的活体解剖实验。 他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重新定义现代魔法系统】。光头的青年挠了挠已经不剩半根头发的脑门,删掉这行字,改成了【重新定义不能用现代魔法系统概括的内容】。在舒勒看来,无论是尤里还是岛田真司,他们对心灵技术的研究始终存在一个不能被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概括的区域:心灵本身。目前的理论只说明了物理意义上的魔法,而舒勒有自信拿别人的研究成果去动摇这一体系。虽然这对他自己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学术造假,但尤里和岛田真司又不会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他讨要个说法。 下午五点,舒勒结束了当前的工作,拿出手机查看新的情报——麦克尼尔用他买到的新手机向舒勒发送了一条短信。麦克尼尔没有社交账号,舒勒也没有,他们只能拿相对而言更原始的方式进行沟通。舒勒打算给麦克尼尔打个电话,询问最近的情况。 “您好……”麦克尼尔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这样子听起来像是刚从夜店走出来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快垮掉了。”电话另一头的麦克尼尔诉苦道,“昨天凌晨我在雪地里被俄国人包围了,差点就被他们抓住。俄国人又发起了新一轮攻势,我是不知道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 麦克尼尔没和舒勒说他是怎样被包围的,那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经历。他主张以自己的手段让罪人得到惩处,同时他又不想让这种手段变得常见。无论如何,法律才是合理的手段,麦克尼尔的行为本质上是私刑。 “下次你最好小心一点,别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舒勒的话让麦克尼尔提高了警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白。”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当然清楚舒勒的意思。毫无疑问,他之前给舒勒打电话的行为让舒勒也受到了调查,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CIA找上门的。一个在前线的普通士兵打电话给一个瑞士的科研人员,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显得怪异,即便军队的长官们愿意相信他,情报部门也不会放松警惕,他们会把两人各自的家庭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然后再仔细地分析其中那些不合理的细节。 “那就好。等到我们把各自的问题处理完,我希望我们能抽出时间单独谈一谈。”舒勒看了看手表,“好,我还要去开会,以后再说。” 麦克尼尔放下手机,走出了这座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小屋。一条流浪狗的舌头被冻在了卡车上,旁边的士兵指着那条狗,各自笑得前仰后合。见到麦克尼尔走向他们,为首的士兵主动上前问好。 “怎么样?我们这里比前线好多了。”带着西班牙语口音的士兵说道,“现在天气这么糟糕,俄国佬也必须按规矩一步一步走,不能再突飞猛进了,他们本来也做不到……在东方吃了败仗以后,谁也不会把他们当作值得重视的对手。” “你们这里竟然有流浪狗,我很少在外面看到类似的动物。”麦克尼尔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嗯?对,因为这条狗其实是我们养在这里的。”士兵对麦克尼尔解释道,“它原本的主人已经被我们埋了。” 在这座机场,被士兵们收留的麦克尼尔碰到了除国旗以外第二个让他匪夷所思的现象。国旗从星条旗变成白头鹰已经让麦克尼尔感到古怪,而这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忽然跪下并虔诚地祷告的士兵们让麦克尼尔想起了中东地区某些戴着头巾、留着大胡子的人。瞧他们那副全神贯注的投入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而这些人的祷告与其说是祈福,不如说是诅咒,恶毒的语言听得麦克尼尔连连摇头。这又是什么活见鬼的新型教会吗?麦克尼尔只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过这类行为:NOD兄弟会信徒。他不想去询问详情,麦克尼尔惹不起狂热信徒,任何类型的狂热信徒都一样,听不懂人话。 到了晚上,麦克尼尔搭上了顺风车,乘着卡车和运送物资的士兵一起返回了自己原先的营地,并迅速地被十几名士兵在营地门口拦住而后接受调查。原来,三名枪杀上级的士兵的行为已经被证实是贩毒,有汤姆提供的物证和尸体以及上尉的供词,长官赞同将那三名士兵送到后方审讯。但是,他们迟迟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基辅那边的基地说他们没接到任何人,而麦克尼尔却空着手回来了。 “俄国人在半路上出现了,我不得不跳车逃生。”麦克尼尔把除了处决三名士兵之外的内容全部说了出来,“当时我只顾着自己逃命,没办法救出他们……也许他们被俄国人抓起来了。” 这当然不是麦克尼尔的责任,让一个开着车押送三名犯人的士兵去对付半路上出现的大队敌军,实在是强人所难。午夜之前,麦克尼尔又被放了出来,这一回他连说闲话的心思也没了,回到营房中一声不响地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TBC OR2-EP1:佩伦觉醒(6) OR2-EP1:佩伦觉醒(6) 三名美军士兵涉嫌贩毒并在等待买家的过程中杀死长官这件事很快便不了了之,军队唯一的后续调查是根据三人的通讯记录试图找出买家的身份。会在那座小城里和他们接头的,不会是什么大人物,更有可能是为大人物打杂的小角色。根据相关权威人士的说法,调查取证工作还在继续进行,尽管大部分调查人员都认为他们不可能查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也许他们在本土就做这种生意,墨西哥的毒贩子一向很猖狂。”汤姆和麦克尼尔谈起这件事时怀疑这三名士兵原本就是惯犯,他们甚至有可能是为了逃避法律的惩处而参军并来到乌克兰的,“别的不说,在那些靠近墨西哥的南方州,贩毒团伙几乎也猖狂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我想他们总会在一些更强硬的势力身上碰壁。” “他们很聪明,不会招惹那些和他们的实力有本质性差距的派系。”汤姆笑了,“如果他们无法认清这个事实,那就别想在南方州混下去了。” 麦克尼尔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愧疚,他仅从是否合法的角度来批判自己的行为,而道德在某些时候又会被他放在法律之上。对他而言,让这三个社会渣滓受到应有的惩罚才是最重要的工作,他只需要确保三名敢在前线贩毒还杀死友军的士兵的死亡,其他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就是说,即便生意背后有军队的其他人物参与,他也不想关心,眼不见为净。他很快将这些不安的情绪从头脑中排除,迅速地将贩毒事件的前因后果封锁在了记忆身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施以额外的关注。 汤姆从军的理由很简单,和那些缺乏谋生本事的青年一样,他认为参军打仗后作为退伍军人能长期领取救济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后半生因为没有工作而流落街头了。对于这一点,他坦诚地对麦克尼尔说,学校的学费太贵,而他本人又没有能够赚取奖学金的头脑,上不起学的后果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体力劳动岗位当然除外,可这些职业的工作强度太高,汤姆不想让自己成为工厂中的零件。 “现在不会有轻松的职业了,以后也不会有。”麦克尼尔和汤姆一起站在营地门前看着积雪,这种景象也许到了春夏时节才会消失,“哪里都一样,工人和工程师都疲于奔命,没有人敢说自己的工作是轻松的。前几天我们去城里的时候,那些来自北方工业城市的士兵和我说,在他们的老家,有些在夜店工作的女人只是因为工厂的工作太累了才会选择这条道路。” “唉,时代变了。”汤姆叹了口气,“希望越来越小,机会也越来越小。”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和其他一些士兵集合在空地上,等待着新指挥官的检阅。这些士兵都是在之前的东部溃败中侥幸逃回的幸运儿,他们各自的部队在激烈的战斗中被俄军成团成团地歼灭,以至于想要让他们依照原来的建制拼凑成新单位也不可能了。看着笔直地站立在雪中的士兵们,麦克尼尔想起了白桦林。他知道美军多少有些懒散的成分,如今国旗变了,作风或许也变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有些惊讶地看到那位和他们已经见了两次面的上尉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上尉还是无精打采,那副模样不知是疲倦还是淡漠。顶着炎炎烈日接受训话的日子也许会成为另一种只能存在于历史中的回忆,下一代人印象中的战争将永远是西伯利亚。 “老实说,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毕竟我不相信会从战场上逃跑的士兵能起到什么作用。”上尉散漫地扫视了一下士兵们,他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后面的麦克尼尔和汤姆,“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我们应该无条件地服从。既然上级决定把你们交到我的手上,我会尽量确保你们能活到战争结束,而不是躺在棺材或骨灰盒里。” 这话说得简单,能全身而退的指挥官不在少数,士兵就不一定了。指挥官尚且有可能在被俘的时候和敌人讨价还价,士兵没有这种本钱,他们不被敌人当场击毙已经算是万幸了。日内瓦公约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张废纸,连美军自己都没有认真地遵守它,那么他们更不能指望比他们还不择手段的各类敌人会按照规矩办事。 随后,在其他几名士官的协助下,上尉将这些士兵重新按照一个标准连队的组成结构进行划分。他们建立了一个连队总部、3个步兵排和1个武器排,并从其他一些因战败而导致编制取消的部队调派人手充当指挥官。麦克尼尔和汤姆被划分进入了同一个火力小组,前者担任助理机枪手,后者是侦察兵。麦克尼尔认为自己更适合做侦察兵,他总认为火力支援的任务不太适合他。事实上,从上一次他在南非的作战经验来判断,他在战斗中单独行动发挥的优势更大。 班长是哈维尔·萨拉斯(Javier Salas)中士,是个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墨西哥裔。他在听取了麦克尼尔的意见后,便调换了麦克尼尔和汤姆在火力小组内的职务。担任机枪手的上等兵对此感到不满,但他无可奈何,一个两次从俄国人的包围中死里逃生的士兵主动接下更艰难的任务(至少侦察意味着近距离接触俄军),没什么可以指责的。 “听说你一个人从俄军的包围下逃了回来。”萨拉斯中士的肤色偏黑,麦克尼尔有时候会把他和那些混血非洲裔或印第安人搞混,“那还真是幸运,我认识的好几个同伴都被俄军抓住了,至今也没有任何消息。” “运气总是平等的,您看我以前在新英格兰买彩票从来没有中奖……” 麦克尼尔很尊敬这些在基层部队跟随士兵一起作战的士官,他们将自己的一生花费在战场上,那些出身军校的同龄人已经成为上校甚至将官,而他们还要向比他们年轻许多的普通军官敬礼。他看重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前辈的智慧对于后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善于吸取教训的新兵能少走很多弯路。 散兵的重组工作完成后,军队即将开赴下一个地区作战。他们将会和乌克兰军队共同行动,向受到俄军控制的东部地区发起进攻。从名义上而言,这依旧是一场乌克兰内战,是乌克兰当局和东方的【新俄罗斯共和国联盟】的战争,但即便是外行都明白美军和俄军才是战争中的主导力量。在空军以无人机清理了前线后,地面部队再次放心大胆地前进,他们对无人机的高度依赖让麦克尼尔有些不放心。这并不是说麦克尼尔信不过作为战争兵器的无人机,而是他担心那些效率低下的操作人员在不必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当这些操作人员以打游戏的心态控制无人机在半路上袭击送葬队伍和校车时,他们有极大的概率放过真正的敌人。 坐在装甲车中的麦克尼尔还在思考着这些问题,他身上的装备让他感到了压力。这种程度的负重对麦克尼尔来说算不上什么,军大衣和用来保暖的其他设备不会让他寸步难行,真正考验他们的耐心和毅力的还是严寒天气本身。每天都有冻伤的士兵灰溜溜地跑回大后方接受治疗,被冻掉手指脚趾甚至被迫截肢的更不在少数。这类惨剧的发生大大地损害了美军的士气,新一类PTSD多半是由长期目睹其他人变成残疾人而引发的。 “麦克尼尔,讲个故事吧。”有人起哄让麦克尼尔谈谈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麦克尼尔呼出了一口热气,“上一次我们是奉上级的命令协助乌克兰军队防守一个城镇,但是说好的支援没有抵达,俄国人用无人机分批进攻,把镇子炸成了一片废墟。袭击发生的时候是在半夜,尽管有人察觉到了异常,但導彈还是无比精准地顺着窗户钻进了我们的临时宿舍。许多人连醒过来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一堆碎渣。然后啊,那子弹就像响尾蛇導彈一样追着我跑,我躲进了一个地窖,上面全都是其他战友和平民的尸体……” 以上内容全都是麦克尼尔杜撰的,真正让他难忘的是几天前押送三名贩毒士兵的经历。他幸运地在雪地中被机场附近的士兵捡到,免于在大雪中被活活冻死。在那之前,他已经在雪地中爬行了整个晚上,支持着他一直前进的是信念而非体力……体力早就用完了。到了这时候,麦克尼尔不得不承认,他过去的精彩表现和GDI开发出的一套又一套外装甲设备有着直接关系,万一GDI选择让士兵在毫无保护的状态下去高危地区作战,即便是麦克尼尔也无法忍受那种糟糕的环境。 气候的恶化直接导致暴露在野外作战的风险成倍上升,更多的伤亡对合众国来说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公民们不在乎自己的祖国又要在何处开展军事行动,如果损失微乎其微,他们很乐意支持这种旨在维护其霸权和现有秩序的措施;而当损失超出了一般人的承受极限并在媒体的炒作下变得耸人听闻时,反战活动就开始了。说到底,那些家伙关心的并不是受侵略的国家到底如何,他们只在乎自己有多少士兵会白白送命。与其说是反战,不如说是反战损和反战败罢了。如果时局发生改变,这些人会头一个摇旗呐喊要求合众国再次重拳出击。 他们只是会随着风向的变化而采用不同声调狂吠的野狗。 装甲车在刚被清理不久的路面上平稳地行驶着,前方依旧是沉睡在雪原中的死寂世界。如同丛林作战促使迷彩服诞生一样,新冰期对军队的影响是肉眼可见的,新的野战军服的设计目的便是让士兵能够更方便地在雪地中作战。为了防止雪盲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大部分美军士兵都需要戴着墨镜和面罩出战,免得后方的野战医院中多出又一个不能上前线的废物。尽管军队尽可能地提供更多的防护措施,因为自身的冒险性而明知故犯的士兵依旧存在,而他们毫无例外地让自己成了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活素材,长官们总会拿他们当作例子来说明不守规矩的下场。 装甲车突兀地停下了,众人疑惑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附近有民兵武装在活动,长官要求优先对附近进行侦察。” 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在中东地区和阿富汗作战的美军时常面临游击队和民兵的袭击,他们必须尽可能地确保周围环境的安全,才能放心大胆地继续进军。无人机和卫星可以从空中俯瞰整个战场,但机器终究不能完全代替人来处理情报,汇总得出的结果还是要其他操作人员进行分析。如果哪一天有一套智能系统能够自动地辨认出下方的敌军士兵并进行标注而后迅速处理,那么这些总喜欢开小差的操作人员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退休了。 目前而言,这是做不到的。假设根据服装进行敌我识别,那么穿着敌军军服作战的间谍部队就能逃过一劫;要是给所有友军士兵的身上植入一个信号发射器,且不说这样是否会带来伦理问题(公民一直对这种类似监视的行为高度警惕),这会导致友军士兵直接成为敌人眼里的活靶子。在麦克尼尔生活的年代,GDI和NOD兄弟会也仅仅是通过对方的通信信号中的识别代码来判断敌我,不会有过激的举动。 麦克尼尔接受了新的命令,不情愿地离开了车队,按照上级的命令去附近进行侦察。作为友军和实际上的仆从军而跟随美军行动的乌克兰军队在附近受到了民兵武装的袭击,这些大呼小叫的可疑友军迅速地撤离了战场并要求美军前去支援。战争的主导权掌控在合众国手里,美军不会为了这些连手下叛变都管不住的乌克兰人而死,但他们必须确保俄军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大举进攻。 年轻的士兵顺着布满积雪的斜坡向上攀爬,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下方的状况,确认没有任何敌人,才跨过斜坡,朝着另一侧的枯枝丛前进。这里以前应该是一大片灌木丛,冬天的到来让它成为了坟墓。麦克尼尔不无恶意地猜想,那些隐居在山林中以逃避现代生活的隐士也许会很乐意将这些枯枝捡回去生火。不会再有隐士了,当前的野外环境根本不适合人类生活,拒绝现代生活方式的人类除了学习爱斯基摩人之外别无他法,不然他们就只能成为雪地中的下一座冰雕。 麦克尼尔停止了前进,他站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下休息了几分钟,才决定爬起来继续向前。看在上帝的份上,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他一定要移民到南方州,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和他向来厌恶的迪克西打交道也一样。这不是正常人能够适应的环境,人类仅仅在新冰期中存活了十几年就出现了不可遏止的衰退,人口头一次出现了下滑。麦克尼尔能够想象未来十几年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字面意义的人间地狱不会对任何人展现出仁慈。天使吹响了号角,天启四骑士在大地上收割着灵魂,肆无忌惮地支配世界的人类总算尝到了来自宇宙的报复。 地球才不关心这些,灭绝的只会是人类自己而已。 雪地中躺着一具尸体,那是俄军士兵,麦克尼尔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臂章,这支俄军部队目前就活跃在东乌克兰,给美军和乌克兰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俄国人甚至不和他们在同一天过圣诞节,那祷告也没必要了。麦克尼尔将尸体用雪埋好,在附近转了几圈。他没有遇到其他的俄军士兵,这对一向胆大的俄国人来说有些反常。前几天在半路上突然出现的那伙俄军不知道会选择进攻哪里,也许他们只是成群结队地出来巡逻,或是确保克里米亚的安全。连接乌克兰平原和克里米亚半岛的狭窄地峡被俄军牢固地控制在手中,无论是合众国还是乌克兰都没有能力从这里进攻克里米亚。 当麦克尼尔还在思考着这些问题时,火箭彈和導彈忽然倾泻到了公路上。受到突然袭击的美军完全没能作出反应,大部分士兵凭借着他们所接受的良好训练躲避了第一轮攻击,而那些运气太差的家伙很快便葬身火海。无人机的呼啸声此起彼伏,麦克尼尔眼睁睁地看着一架无人机从他头顶飞过并向着公路发射了一枚導彈。缺乏己方无人机掩护的美军长时间等待在公路上,完全成为了俄军眼中的一块肥肉。士兵们四散奔逃,分散到道路两侧,迅速向着空中的不速之客发起了反击。有一架无人机误打误撞地被击落,但更多的无人机继续畅通无阻地在空中飞行并寻找着下一个目标。一架无人机发现了站在雪地里的麦克尼尔,机炮沿着直线逼近他。麦克尼尔连忙准备逃跑,但他不可能跑得过子弹,眼看着机炮就会把他撕成碎片。不料,无人机的速度忽然减缓了,并以奇怪的姿势逐渐下落,在离麦克尼尔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坠毁并发生了爆炸。 站在不远处的上尉将一把奇怪的手枪放回腰间,举起旁边战友递过来的机枪,继续攻击空中的移动目标。死里逃生的麦克尼尔顾不上感谢,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战友们身旁,也拾起武器朝着无人机开火。在接连被美军击落数架无人机后,俄军或许是判断继续作战的收益甚微,于是便下令无人机逐步撤离了战场。麦克尼尔躲在装甲车后,以对空導彈发射器进行追击,成功地击落了一架撤退中的俄军无人机。 遭受俄军突然袭击的美军损失惨重,军官们正在清点生还的人员,而基层指挥官们则帮忙将尸体草率地埋在路边。这是天然的保鲜措施,要是死者家属愿意来瞻仰遗容,他们就能在战场附近看到栩栩如生的亲人遗体。 “谢谢。” “没必要。”上尉依旧显得无精打采,“如果你有自保的本事,其实我能多救几个人。” 这话在麦克尼尔听来有些刺耳,上尉在讽刺他没本事。然而,他无法反驳,即便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耻辱。事实就是他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战斗技能,迈克尔·麦克尼尔这辈子根本没有长期在严寒地带作战的经历,他兄弟杰克·麦克尼尔倒是精通这些本事。 汤姆还在旁边协助战友将被炸得无法辨认原貌的尸体拼凑起来并堆放在路旁等待检查。 “我们就没办法治一治他们的无人机?” “没办法,我们有什么办法?无人机就只能拿无人机来对付。”汤姆叹了口气,“以前我们靠着无人机可以毫无顾忌地四处出击,可后来我们逐渐被人赶上了。现在连俄国人都有本事骑在我们头上吆喝了……明明他们去年刚吃了败仗。” “嘿,我们的盟友现在还在讨论要不要购买东方生产的新一代——” “……你闭嘴!” 将死者的问题处理好之后,车队又上路了。他们在俄军的突然袭击中损失了一百多名士兵,俄军付出的代价则是几架无人机。从成本上来看,造价不菲的无人机当然比这些死者的性命更值钱,美军的损失比俄军要小得多。但是,并非一切损失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把生命当作一种可以用金钱来购买和估价的商品,这种思想和行为本身正是对人文主义最大的亵渎。 另一个坏消息是他们开进扎波罗热之后才收到的。乌克兰军队的一个旅在赫尔松附近被俄军空降兵团团包围,全军覆没,全旅只有一百多人勉强生还。乌军指挥官指责美军方面瞎指挥,美军则声称乌军不按NATO章程办事。总之,在这场推卸责任的争论结束前,局势看起来没有任何好转的可能性。 TBC OR2-EP1:佩伦觉醒(7) OR2-EP1:佩伦觉醒(7) 迈克尔·麦克尼尔拿起湿毛巾擦着几乎又结了一层霜的脸,他小心翼翼地将毛巾放在一旁,一声不响地坐在小凳子上休息。周围有十几名士兵正在巡逻,他们逐渐接近了东乌克兰地区受到俄军控制的前线城镇,一举一动都必须十分小心谨慎。美军的无人机群在这一区域不能取得充分优势,传统对抗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对乌克兰人而言,他们也不能容忍所谓的友军为了更高效地消灭敌人而将他们自己的国土化为一片废墟。倘若不是顾忌到乌克兰人的看法,美军也许早就拿出应对其他小国的办法,直截了当地消灭敌人的抵抗能力。 “要是有热水就好了。” “那你只会掉一层皮。” 麦克尼尔走出小屋,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沿着左侧的小路来到最近的火力点,美军的机枪手还在观察着下方的一切风吹草动。东乌克兰的叛军【新俄罗斯】总兵力只有乌军的六分之一左右,迄今为止美军在战场上遭遇的大部分对手都是俄军而不是这些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游击队和民兵武装。战争打响前,美军给出的处理意见是直接用地毯式轰炸和精确的定点打击将叛军组织彻底摧毁,而后再逐一清剿散兵游勇。这一计划因乌克兰当局的强烈反对而告吹,美军不情愿地配合这些战斗力低下的友军向东部发起进攻,收效甚微。 士兵们紧张地观察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唯恐再次出现敌人的无人机。一般来说,普通士兵碰上无人机是必死无疑的,除非他身旁有专门应对无人机的武器……前提是他能在第一轮攻击中幸存并避免直接面对无人机的攻击路线。 哈维尔·萨拉斯中士挥了挥手,下令其他士兵沿着道路前进。这座城镇和乌克兰的其他许多乡镇一样,完全建立在一种农业经济上,新冰期的到来彻底摧毁了城镇居民赖以谋生的产业并断绝了他们自救的希望。为了避免在冰天雪地之中因贫困和饥饿而死,许多乡民逃往城市,乡村变得进一步空虚,农业的萎缩加剧了。俄国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地占领了这座小镇,当地的残存居民没有试图进行任何反抗。无论如何,他们毕竟说俄语,没必要和讲着同样语言的前同胞刀兵相见。 “他们居然不反抗。” “准确地说,他们居然不反抗我们,这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萨拉斯中士走在麦克尼尔身后,他需要确认两侧没有俄国人的狙击手或其他陷阱,“在乌克兰,说俄语是犯法的,因此东部的俄罗斯人一直对乌克兰没什么好感。所以,他们没有直接选择协助俄军,也算是我们的幸运。”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险些一脚滑倒,连忙向前快跑了几步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如此简单粗暴的命令除了带来更多的反抗和仇恨之外毫无意义,合众国迄今为止也没有禁止西班牙语,许多社区服务人员还要专门学习被广泛使用的西班牙语才能更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他为乌克兰人的短视和自大感到震惊,至少他自己不认为一道简单的禁令能够起到任何效果。 “比任何来自外界的敌人更强大的威胁,是直接摧毁合众国立国的基础。” 乌克兰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式,在俄国对他们的敌意无法消除时,于内部增加不稳定因素的举动无疑是不明智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在历史上是神圣罗马帝国和德意志的一部分,落入法国手里总共不到一百年,而德意志帝国占领该地后像防贼一样防范当地居民,最终把这片土地彻底推向了法国人的怀抱。如今大家说起这一地区,大多不会认为它属于德意志。 在雪地中匍匐前进的几名士兵接近了最外侧的一座房屋。不远处的塔楼上有俄军哨兵监视着这条道路,或许这个视力不太好的家伙没有发现从两侧包抄过来的美军。但是,只要战斗开始,所有伪装都将失去效果,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将敌人迅速歼灭,才能在未知的土地幸存下来。 麦克尼尔接近了房门,他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新闻节目的声音。后面的士兵疑惑地看着后退了几步的麦克尼尔,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你们说,俄国人会在这里面吗?” “说不准。不过,没有人规定在外打仗的时候不能看别人家的电视。”有一名士兵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冲进去看看,如果不是俄国佬……那也不算什么损失。” 他们在等待另一侧的友军的行动,必须把哨兵先解决掉才能发起进攻。当麦克尼尔看到哨兵从塔楼上栽倒下来时,他安放在门上的定向爆破炸藥也引爆了,后面的几名士兵鱼贯而入,冲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厅中没有任何居民或士兵,只有电视机还在向外播放着当天的新闻。失望的士兵们相顾无言,决定派两人上楼继续搜索,其他人留在一楼清理现场。正当另外两名士兵沿着楼梯前进时,不远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枪声,听起来并不十分真切。麦克尼尔来到窗边观望,他看着其他几座依旧沉睡在冰雪中的屋子,疑惑地转过头决定出门调查。枪声来自东北方向,这件事本身有些奇怪——他们从西侧发起进攻,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抵达城镇的另一侧。根据麦克尼尔的推算,想要步行走出这座镇子,他们需要花费半天时间左右。 空手而归的士兵向下方的同伴报告了他们在上层的搜索结果:什么都没有。 “但是,屋子本身是有人住的。你们看,屋子很干净。”汤姆指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住户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判断方法不靠谱,倘若屋子的主人是个生活习惯相当差的邋遢人物,众人也只会认为这屋子已经废弃很久了。现在,他们井然有序地撤出了屋子,顺着外面的小路向发生交火的地区前进。俄国人分散在城镇各处,不能迅速地集结兵力进行反击,这为美军留下了足够的渗透空间。麦克尼尔首先发现了正向他们靠近的俄军士兵,敌人看起来十分谨慎,并不打算主动出击。在东方的惨败让自以为在军事实力上还位于世界前列的俄国人暂时清醒了,他们不能承受下一次失败,否则这将带来天翻地覆的剧变。各色反对派集结起来,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形成了脆弱的临时联盟,只要俄国人在下一场战争中迎接又一次失败,克里姆林宫就将易主。 “B-4,B-4,注意隐蔽……B-4?” 麦克尼尔半是气恼地踩着地面上的积雪,对面没有任何应答。 “B-6,绕到敌人后面……喂?见鬼,又没反应。”他知道战友们或许遭遇了不测,于是放弃了依靠友军协助作战的想法。眼前的5名俄军能够在他出现的瞬间把他打成筛子,这是注定的结局。必须有人前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尤其是要让敌人的火力也分散,麦克尼尔才有机会在这场战斗中取胜。他想到了在墙角安放定时炸彈的办法,但这样一来受到惊动的敌人说不定会召集更多的帮手,再说万一伤到可能路过的友军,他就算彻底失败了。正当麦克尼尔还在思索新的对策时,汤姆和另外一名机枪手进入了旁边的房屋,并通知麦克尼尔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麦克尼尔拔出手榴彈,顺着街道的斜坡将手榴彈丢向下方抵达俄军士兵。看到手榴彈滚落下来的俄军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打算就近掩蔽,但从左侧屋子中伸出的机枪打断了他们的计划,慌不择路的俄军士兵一面躲避手榴彈,一面朝着屋子开火。当他们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屋子上时,从正面出现的麦克尼尔对准他们进行射击,准确无误地先后击毙了两名敌人。最后一名俄军士兵且战且退,被从后方包围过来的美军射杀。 萨拉斯中士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朝着麦克尼尔喊道: “B队被埋伏了,看样子是全军覆没。” “什么地方?” “他们好像闯进了俄国人的老巢,一个人都没能活着出来。”中士戴上目镜分析周围的战场,“俄国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潜入阶段结束了。不过,我们好像在这场混战中不占优势。” 在西侧的大街上,两军围绕着一座半倒塌的建筑展开了激烈的争夺。美军希望在这里设立一个新的火力点以控制周围的街道,他们唯一的优势是对方的失误造成的:俄国人忘记在这里布置防线。不过,迅速意识到自身犯下了什么错误的俄军立即发起了反扑,在同样穿着白色军大衣的悍勇士兵们的努力下,他们将刚占据建筑不久的美军赶了出去。不愿意将火力点让给敌人的美军指挥官命令手下强攻,双方在建筑的狭窄空间内展开了白刃战,第二轮战斗依旧以俄军的胜利告终,不少美军士兵伤势严重,有些人的耳朵被俄军咬了下来。附近的美军赶到现场后,达成了一个令各方都不大情愿的共识,那就是炸塌建筑。在火箭彈和榴彈的招呼下,这座普普通通的半倒塌建筑支撑了几分钟就彻底变成了废墟,没来得及撤退的俄军全部被埋在了废墟中,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也许其中会有像麦克尼尔一样的幸运儿从尸堆中爬出并艰难地返回自己的营地,那算是后话了。 麦克尼尔和汤姆闯进了大街上的一座屋子,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举起手来!” “他不懂英语——” 这倒是真的,中年男人见两人没有敌意,也没有一见面就把他按倒在地搜身,自顾自地嘟哝了几句,继续看他的电视。这份从容不迫让麦克尼尔和汤姆都十分诧异,他们不相信身处战区的平民有如此的气魄。如果这个人不是真的看透了生死,就是已经麻木了。汤姆相信眼前的乌克兰人是受到惊吓过度后丧失了反应能力,毕竟连许多身经百战的士兵都会得上PTSD,一个乌克兰老农民怎么可能胜得过职业军人? 其他场景中的平民大概没有这样的好运。一队美军士兵在搜查民房时发现屋主挂着俄罗斯的三色旗,当即决定将他逮捕。尽管屋主再三用俄语解释他只是为了防止被战火波及而决定在不同时期挂起不同的旗帜,抓获他的美军士兵坚持认为这家伙是俄军的间谍或密探。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几十年前流传下来的老办法。当年在中东执行任务的美军也会将挂着侯赛因头像的平民逮捕,宁可错抓,决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人员。 “如果他真的效忠于乌克兰,应该说乌克兰语。”在屋子中集结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着。 萨拉斯中士皱起了眉头,他有一大半墨西哥血统,平日生活在老家也基本只说西班牙语,其他士兵的言论在他听来尤为刺耳。但是,他没有提出任何反驳意见,只是在翻译的协助下详细地询问了那名乌克兰平民一些有关此地的俄国占领军的问题,而后便决定把对方放走。当他们处理完这件事时,已经是下午了,美军还在和俄军激烈地争夺城镇。饿着肚子打了快半天的美军士兵们有些疲惫,他们在长官的督促和命令下硬着头皮前进,继续朝着俄国人控制的据点和防线发起进攻。俄军很明智地放弃了不易防守的街区,而将那些地形复杂的地段变成了堡垒,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迈克尔·麦克尼尔在一座屋子下方的地窖内搜索着,他失望地爬了上来,向正在上方等待的汤姆汇报他的最新发现。 “这里要是有地道就好了,我们可以偷袭对方的侧翼。如果是大城市,地铁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包抄敌人。” “我看敌人不会给我们留下这种机会。”汤姆笑了,“当年德国人为了防止俄国佬用地铁包抄帝国办公厅,选择了打开水闸把藏在地铁的平民和伤兵活活淹死。” “也对。”麦克尼尔也笑了,他相信俄国人做得出来——然而,如果类似的战争发生在合众国本土,恐怕合众国也不会在乎平民的死亡。南北战争期间北军的报复性屠杀和纵火给南方各州造成了极差的印象,以至于类似KKK的组织后来更要求其成员优先讨伐北方白人。 既然找不到捷径,他们只能选择从地面莽撞地进攻。这座镇子很大,加上美军并不能确定俄国人是否会将部分兵力分散到其他街区,他们的前进速度十分缓慢。等到恐怖的夜幕降临时,疲惫不堪的美军士兵早早地缩回了他们的控制区,预备第二天再发起进攻。夜战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视野,还有体力。新冰期时代的夜间气温普遍低得令人颤抖,在夜间发起攻势的代价很可能是相当一部分士兵的冻伤和死亡。合众国没有发明能够让士兵完全不受寒冷环境影响的装备,这些环境下的战斗极大地考验着士兵的意志和能力。 但是,麦克尼尔看来是没机会休息了。他时常感到困惑,因为他总是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失去睡觉的机会,从他清醒的那一天算起,他有好几个午夜是在雪地里爬行着度过的。这一次,他们被长官安排去执行一个特殊任务:前往东北方向探查敌人的情报。按照美军的预定作战计划,另外一支部队应该已经占据了那里,而他们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军队试图用无人机进行侦察时又遭到了俄军的拦截,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越是靠近东乌克兰的边境地带,他们就必须更加谨慎。一旦美军在事实上入侵了俄罗斯,这将很可能带来第三次世界大战——核大国之间互相用核武器毁灭对方带来的世界末日是麦克尼尔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因此,他也好奇为何俄国在远东战败后没有选择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 萨拉斯中士简要地向其他士兵说明了周围的情况,而后要求对计划有疑问的队员提出意见。 “我有个小问题:万一我们被敌人包围了,能不能退到白罗斯境内?” “……理论上来说可以,但那样和被俘没有区别。”萨拉斯中士重复了一遍,“众所周知,白罗斯现在和俄国组成了邦联,我们有理由相信俄国人会把这个东乌克兰地区的什么新俄罗斯也算作其成员。假设我们因为某种原因而进入白罗斯,等待着我们的命运是被白罗斯当局逮捕而后转交给俄国人。” 麦克尼尔看着乌克兰地图,内心出现了不祥的预感。不对,他们的判断出现了问题。俄国人的主攻方向是南方,所谓的新俄罗斯声称拥有的领土也是南乌克兰。俄军已经出现在了赫尔松,战线的南方受到严重的威胁,而美军目前依旧按原本计划稳步向东推进,并认为可能的新危险会出现在东北方向。的确,倘若俄国打算大举介入或干脆全面开战,俄-白联军将从东北方向进入乌克兰以解救正在被压缩到顿河的叛军。另一种可能的结果是,俄军从白罗斯直接南下并将乌克兰拦腰斩断,从而将美军和乌军的主力部队消灭在东部。 不过,那是从纯军事角度出发的考虑。俄国和布里塔尼亚帝国似乎有一点很相似:经历了长期的衰退,名为大国实则没有主导权。如果不能保住手中的权力,轻则奋斗的成果被其他人窃取,重则一切成就全部被消除,这也是许多人为了权柄而不惜名声的另一个原因,并非所有人都贪恋权力,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理想成为他人的工具和牺牲品。在冰期的折磨下,俄国的环境已经变得不适合生存,用一种通俗而粗暴的方式来形容,他们寻求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生存空间】。俄国不仅不能承受另一次失败,甚至不能承受一次与预期结果不符的胜利。它必须找到更多的宜居带,傀儡国和卫星国毫无意义,势力范围和国际地位也是虚无缥缈的。生存的威胁比一切威胁都更具体也更致命,【新俄罗斯】只声称其拥有南乌克兰的主权,也是基于这一目的。假若夺取南乌克兰便能解决燃眉之急,俄国人不会冒着和合众国发生战争的风险而选择消灭整个乌克兰。就算美军把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会忘记原本的目的。既然总要在倒台和灭绝之间选一个,俄国人会一心一意地进攻南乌克兰,并利用【不宣战】将合众国限制住。合众国以为他们将俄国佬逼急了就能迫使对方宣战,然而俄国人若是彻底放弃东北战线,合众国却不能入侵白罗斯——相反,俄国人能够直接从克里米亚进攻薄弱的南方。极限施压的前提是对方会买账或崩溃,而俄国和合众国此番的博弈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他直到上路了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屡次停下来自言自语,这引起了中士的注意。 “怎么了?想家了?” “我在想,咱们的行动到底有没有意义。” “唉,其实我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执行的任务没意义。”萨拉斯中士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但是,我一想到自己的家人还在等着我回去……还等着我养活他们,我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丧气话自己偶尔说一说也就罢了,说多了,自己就信了,那才是最要命的。” 麦克尼尔跟随着中士一起前进,内心的疑虑还没有消除。 “俄国人不一定在乎我们的攻势,你看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明确发起反击。” “他们会在乎的,如果这个新俄罗斯倒台了,他们的代理人战争就彻底失败了。” “不一定,他们可以选择像吞并克里米亚一样再来一次闪电行动——只要能迅速取得优势并稳定南线,而后宣布占领区并入俄罗斯,那样就变成了我们主动向他们开战了。”麦克尼尔继续说道,“长官,俄国佬根本不看重东线,他们甚至不在乎代理人的死活,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在东方浪费精力,而他们会在南线大举进犯……” “好了,年轻人。”萨拉斯中士不满地抱怨着,“胡扯也要讲道理,您这些推测都是一家之言。” 麦克尼尔识相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TBC OR2-EP1:佩伦觉醒(8) OR2-EP1:佩伦觉醒(8) 21世纪的战争模式对20世纪初期甚至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军事专家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遍布外太空轨道的卫星和各种高科技设备极大程度地改变了战争的意义和流程,而社会对战争的看法也变得多元化——不单是限于目的或手段两种解读角度。在日新月异的技术支持下,军备竞赛被认为是保持威慑力的必要措施,其动机是要潜在的和已经存在的对手认识到和拥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的实体对抗的下场。一般来说,这只是一种施压的手段,一旦战争真正开始,双方就都输了。为了维持其全球霸权和战略打击能力而不断在军事上投入大量资金的合众国面临着国内外的广泛质疑,胜利和经济实力比任何辩驳都更能让反对派心服口服,一旦常胜不败的记录结束,愿意将前霸主取而代之的第二梯队将蜂拥而上,就像合众国代替了前宗主国大英帝国一样。 21世纪20年代后期,新冰期的阴影还未彻底笼罩地球时,无人机战术得到了飞跃式的发展。利用新一代的太阳能技术,合众国在地区对抗和海外军事行动中以蜂群式的无人机战术给对手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恐怖效果。一部分无人机作为小型的战争兵器而巡逻在空中,另一部分的用途则仅仅是充当大号炸彈。用无人机去摧毁敌军的空军或实施暗杀在技术专家和情报人员看来是相当划算的,这比许多传统的手段更高效、更方便。即便太阳能技术因新冰期而黯然失色,颇具创造性和探索精神的科学家们依旧为无人机找到了新的适用领域。 不过,倘若对手学到了这种战术并打算在战争中使用,头疼的就是合众国自己了。根据美军顾问的说法,乌克兰空军在俄军无人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俄军甚至胆大妄为地以大量无人机对乌军机场发起猛攻,一次性将来不及起飞的战机全部摧毁在跑道或机库里。强硬派人物呼吁直接越境攻击俄军的空军基地,但这种做法遭到了NATO大部分成员国的反对:他们不敢设想俄国人一怒之下动用核武器会是什么结果,欧陆只会比大洋彼岸的合众国更先一步化为火海。当合众国派驻乌克兰的军事顾问们绞尽脑汁为乌军构思一个可行的反击策略时,他们意外地发现通讯和侦察受到了严重的干扰。被派往东北方向为可能的俄军公开干涉而做准备的美军全部失去了联系,卫星却无法拍摄到清晰的图像,这一异常引起了指挥官们的怀疑。当然,这也许只是技术故障,说不定几天之内就能解决。为了保险起见,前线的美军指挥官决定派出小分队去东北方向那些现在应当处于美军控制下的城镇进行调查,以便了解友军失去联络的真实原因。同时,活跃在白罗斯的间谍也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配合美军以遏制即将兵临城下的俄国人。 “简而言之,卫星上出现了一块黑斑。”萨拉斯中士做了总结,“无人机侦察行动也大多以失败告终,我们的无人机在那块区域外围就被俄军无人机击落了。看来这桩案子需要我们自己去现场调查。” 中士不动声色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军大衣上多了许多黑色污渍的年轻士兵正站在一旁的枯树下寻找着什么。年轻人有热情和幻想是好事,可这种过剩的精力不该在战场上出现。战争是那些受过多年军事指挥训练的职业指挥官该考虑的事情,他们只是普通士兵,自古以来的战争很少有士兵质疑整场战争的总体方针这种情况出现。他听说过麦克尼尔的故事,一个从俄国人手下连续两次死里逃生的幸运儿,仅此而已——无论他是畏惧俄国人还是厌恶战争本身,那都不是萨拉斯中士关心的。他是半个墨西哥人,而麦克尼尔是那种纯种的【美国人】。来自英国的传统家庭总是能够轻松地融入合众国的新环境。 “我的看法是,我们有必要分头搜索。”旁边的下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管他们什么时候修好卫星或发现真正的问题,我们在这里盲目行动很可能踩进俄国人的陷阱。最坏的情况,就是俄国人已经出现并迅速地将我军先遣部队全部歼灭……很难想象他们到底使用了什么技术才能做到这一点。” 在一旁听着长官们闲聊的麦克尼尔相信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俄国人一直努力地追平和合众国之间的技术差距,尽管他们留不住什么人才,总归有一些狂热的理想主义者愿意在这里为祖国服务。此外,指挥效率的提高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如果麦克尼尔拥有他所需要的一切设备且麾下部队状态良好,他也能顺利地在敌军毫无察觉时将他们分割包围并各个歼灭。 雪还在下,这场大雪已经持续了数日,给士兵们的情绪蒙上了一层阴影。麦克尼尔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见下雪是什么时候,他往往只在乎即将到来的战争本身。战争对于平民而言是永远无法逃离的灾难,对他来说则是束缚着他的责任和枷锁。持续不断的战争摧毁了传统的道德观念,麦克尼尔不敢想象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当永不停止的战争成为常态时,那些只能活在战乱之中的英雄们不可避免地在下一个时代到来之前面临着艰难的抉择。麦克尼尔不必面临这种考验,他像一个真正的斗士一样,在最后一场战争收尾时离开了人间……去奔赴下一场战争。 士官们结束了讨论,决定兵分三路去沿着小路搜索附近的城镇。根据美军原本的作战计划,这些城镇应当完全处在美军掌控之下,即便俄军在当时已经决定介入并直接发起反攻,这里的驻军也能坚持到援军抵达。麦克尼尔和汤姆一前一后地沿着被大雪淹没的土路前进,他们的身后是紧张到了极点的机枪手和组长。真正的恐惧来自未知,他们不清楚这里是否还有俄军的残余势力、其他的民兵和游击队又躲在什么地方。美军的大队人马都能在这里人间蒸发,他们这十几个普通士兵更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反抗导致那一灾难性后果出现的罪魁祸首。 萨拉斯中士走在最后,他总觉得麦克尼尔身上有诡异的地方——不能让这家伙影响到任务的进展。 “长官,我军是否有专门的魔法师部队?” “没有。”萨拉斯中士立刻给出了答复,“准确地说,任何国家都没有足够组成独立部队的魔法师。拥有这份才能的人本来就很少,想要说服他们都加入军队而不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或从事其他行业就更难了。当然,要是我们愿意用人体实验的方式生产魔法师,倒是有可能抢在几个老对手之前办到这一点。不过……很难。” 迄今为止,麦克尼尔所见到的战争模式并未超出他的认知范围。毫无疑问,一旦魔法师加入战争并成为主导力量,战争本身又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麦克尼尔不相信所谓的血统,他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模式,并认为天生注定这种鬼话都是用来骗人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他已经有了隐约的规划。不能让这里出现下一个布里塔尼亚帝国,要避免人类犯下同样的错误。 前方忽然响起了枪声。众人大惊,他们迅速就近寻找掩体躲避起来,同时让麦克尼尔上前继续调查。这是麦克尼尔的工作,没什么好推辞的。他只得继续匍匐前行,在道路下方看到了几名正在巡逻的俄军士兵。这些士兵正在交谈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古怪。麦克尼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便绕开这些敌军可能注意到的角度,顺着道路的边缘来到了路牌前。 “刚才他们在对什么地方开枪?” 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这几名在野地中聊天的俄军士兵和刚才开枪的不明人物可能并非同一批,他应该继续观察前方的情况才能作出判断。年轻的士兵探头探脑地爬上前方的雪坡,惊讶地发现下方原本应该是城镇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大坑边缘还有一些俄军士兵正在巡逻,几名疑似研究人员的可疑人物(这些人戴着眼镜而且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在附近测量着什么数据。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后退,沿着原路返回。在经过刚才俄军士兵们盘踞的地点时,他分外地小心,但脚下的积雪好像不领情,让他不合时宜地滑落了下去并引起了俄军的注意。麦克尼尔见状,举起步枪胡乱地对着从后方追上来的俄军射击,而后迅速沿着旁边的缓坡爬到了公路上。这枪声一定惊动了其他俄军,麦克尼尔必须通知战友们立刻离开这里。 望着狼狈的麦克尼尔,萨拉斯中士并无恶意地问道: “你好像碰到了难缠的敌人?” “简而言之,镇子没了,整个镇子不翼而飞。”麦克尼尔简短地说出了自己看到的内容,“另外,俄国佬追过来了。很抱歉,我没能甩掉他们。” 中士并不感到意外,俄国人的嗅觉一向敏锐。他根据麦克尼尔的描述判断对方的数量和火力,而后下令就地展开反击。既然这里只有少数俄军士兵,想必俄国人的大部队不在,他们也许不用担心在战斗结束后遭到围剿。同样穿着白色军大衣的身影出现在了远处,他们发现了正在移动的美军士兵,并抢先发起了攻击。众人在萨拉斯中士的指挥下勉强逃进了下一个可提供掩护的地点,并架起机枪开始还击。暴露在路面上的俄军士兵在机枪扫射下纷纷败退,撤退到原本的地段重新组织进攻分队,同时派遣一部分士兵从后方绕道袭击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美军。敌人的攻势暂时减弱了,麦克尼尔认真地考虑起安全的撤退路线。但是,这里没有所谓的安全路线,他们必须沿着主要道路离开,不然就得在随时可能失灵的定位系统的指示下胡乱地向南前进。事实上,当他们进入这片区域后,定位系统已经开始时常罢工了。麦克尼尔有理由相信,俄国人通过某些手段干扰定位系统和卫星的正常运转,而且力度只会继续加大。他们要是再停留下去,很快就会变成到处乱跑的瞎子。 机枪手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在了敌人的视野中,直到他的脑袋炸开为止,众人才意识到俄军在附近埋伏了狙击手。萨拉斯中士要求汤姆顶替机枪手的位置,同时让麦克尼尔想办法找出敌方狙击手的位置。提着枪离开原位置的麦克尼尔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了一个和他一样正在齐膝深的大雪中艰难前行的俄军士兵。趁着敌人还没能作出反应,麦克尼尔举起步枪砸向对方,猝不及防的俄军士兵在脸上迎接了一记重创后跌倒在大雪中,而麦克尼尔则很快逃之夭夭。他走出几步之后,瞄准俄军士兵摔倒的地方一连打了十几发子弹,这才决定离开现场。万一那家伙爬起来然后去偷袭战友,麦克尼尔会成为导致队友阵亡的头号责任人。 或许是麦克尼尔的运气向来异乎寻常地好,他在路旁发现了十分明显的痕迹。这不会是什么动物造成的,俄军的狙击手就在附近。凭借着多年以来养出的警惕性,麦克尼尔迅速地躲藏在道路下方,确认周围没有任何适合射击的角度,才沿着道路的边缘继续前进。他们一路上只在两个地方遭遇了俄军,如果敌军此前在附近还有其他伏兵,那么这些士兵必然会在他们出现时就发起进攻,而不是等到自以为不可能被俄国人发现的美军已经暴露后才假惺惺地配合追兵进行攻击。敌人就在那些方才还在路边聊天的俄军士兵中,这让麦克尼尔内心的羞愧瞬间消失了。看,这不是他的责任,敌人并没有提前在这里预备连他都无法发现的伏兵。 雪变得越来越深,麦克尼尔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了。他沿着敌人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进,终于看到了一个藏在枯木后方的俄军士兵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发现潜藏的敌人并没能让麦克尼尔面临的局势有所好转,已经快把他埋在下方的积雪让他根本没法拔出枪朝着敌人开火。那个俄军狙击手可能是全程双手举着枪械前进才避免落得和麦克尼尔一样的窘境,这在麦克尼尔多次试图把步枪从雪下拿出的举动失败后成为了麦克尼尔所想到的唯一可行解释。他不能继续前进,那样一定会惊动敌人,只要敌人在他足够接近以前把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游戏就结束了。 “还好我留了手榴彈。”麦克尼尔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手榴彈,将双手从雪地中举起,朝着敌人所在的位置把手榴彈丢了过去。直到最后都没意识到后方有人偷袭的俄军狙击手登时被炸成了肉酱,萨拉斯中士面临的最大威胁解除了。麦克尼尔却迷路了,他终究不擅长在雪地中作战,再说全身埋在冰雪中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折磨。低温让他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等到萨拉斯中士在耳机中告诉他尽快撤退时,他甚至不知道该向什么方向逃跑。 确切地说,萨拉斯中士并不打算逃跑。在另一名下士被俄军击毙后,中士意识到他们必败无疑,逃跑也没有活路,唯一的选择是想办法让俄国人认为他们已经死了。附近的积雪很深,俄国人不会知道雪中是否有陷阱和大坑,萨拉斯中士打算来一盘豪赌,只要俄国人没有发现他们的藏身之所,他们就是安全的。于是,两人抛下同伴的尸体,径直躲到了积雪下方,瑟瑟发抖地等待着俄国人离开。俄国人好像没有中计,枪战停止后,发觉美军士兵停止了抵抗的俄国人迅速地决定进行搜索,必须找到敌人的尸体才能放心离开。俄国人的脚步声逼近了,汤姆仿佛看到长着骷髅头的死神向他狞笑着,他眼前闪过自己总共二十年的人生中那些根本不值得回忆的事情……人总是到了快死的时候才能意识到平凡生活的可贵。至于人为什么会怕死,那是另一个问题。即便是虔诚的宗教信徒也会怕死。 不远处传来了奇怪的爆炸声,俄军士兵面面相觑,他们认为附近还有潜藏的美军士兵,便决定转换搜索方向。如蒙大赦的两人发觉麦克尼尔正从旁边的积雪中逐渐靠近,并示意二人尽快撤离此地。俄国人暂时走远了,若是中士不趁这个机会逃跑,他们肯定要做敌人的俘虏。 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决定爬出雪堆的三人毫无形象地躺在荒野中,他们几乎要被冻死了。若非是最后的意志驱使着他们不断前进,他们会在半路上就放弃抵抗并安然地响应死神的呼唤。 “见鬼,其他两队没反应,他们不会也被俄国人算计了吧?” 萨拉斯中士有些自责,他很不明智地采纳了部下的意见并分兵前进,那时他们以为附近不会有俄军,而这个判断现在看来糟糕透顶。中本以为麦克尼尔会进行一些批评的中士惊讶地发现麦克尼尔艰难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向西的道路前进。 “喂——” “你要去哪?” “逃跑。”麦克尼尔一板一眼地说着,样子十分认真。中士大怒,他想要训斥麦克尼尔,而他这时想起了那个和麦克尼尔有关的故事:他全部的战友都被俄国人的无人机炸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并放弃了战斗,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中士以前一定会认为麦克尼尔是懦夫,现在他自己也是了。 “不行,我们得先向长官报告这里的所有异常情况。”中士在汤姆的协助下也站了起来,打算劝回麦克尼尔。 “对啊,我们不能当逃兵——” “没问题,我们就在这里联系长官,看看他们会怎么说。”麦克尼尔索性坐了下来,帮助中士从背包里拿出还没被压碎的平板电脑,开始和上级进行联络。十几分钟过去了,屏幕上漆黑一片,对面没有任何反应。中士紧张地看着麦克尼尔,又看了看同样满脸狐疑的汤姆,决定和其他两个小队进行沟通。同样没有任何应答,他们似乎成为了孤岛。 中士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大声地对麦克尼尔重复说道: “信号不好,这没办法。” 麦克尼尔一声不吭地拿出他的军用手机,拨通了萨拉斯中士的号码。中士尴尬地拿出手机并拒绝了通话,他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主见。 “俄国人正在使用某种能造成大规模杀伤的新武器进行实验,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活着逃出实验场所……在我看来,他们想要寻找一种后核武器时代的威慑工具。我记得国际社会从去年开始就在担心大国之间的战争将毁灭人类,看起来俄国佬并不想承担首先动用核武器的罪责。”麦克尼尔抖得厉害,说话也不利索,他想要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现在看来也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长官,友军没了,我们返回南部只会被俄军当场抓获。” “那为什么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萨拉斯中士难以置信地看着麦克尼尔,“我们的卫星和无人机在做什么?地质探测装置在做什么?” “您该问俄国人,他们也许能解答这个问题……想要让外界完全不清楚任何情报,要么是他们的保密工作实在太好,要么就是我们这里有间谍。” 三人一边争吵一边后退,到了下午六点,萨拉斯中士没有等到长官的日常例行指示,他终于不得不相信麦克尼尔的说法。俄国人使用某种新武器重创了美军,他们这些在战争中起不到多少作用的普通士兵不能自投罗网。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萨拉斯中士决定逃亡,他相信友军会原谅他的自私:只要他到时候解释说他们迷失了方向,大概能够蒙混过关。 TBC OR2-EP1:佩伦觉醒(9) OR2-EP1:佩伦觉醒(9) 逃跑的决定是麦克尼尔仓促之中形成的,他一直不看好美军在东乌克兰的军事行动,并认为NATO联军在面对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俄国人时会因为束手束脚而落入下风。但是,直到他和萨拉斯中士一行人被派往东北方向执行侦察任务之前,他没有认真地考虑过从战场上逃跑。首先,麦克尼尔鄙视逃跑的行为,他本人在八十年的人生中还没有哪一次是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擅自撤退的,有时候即便上级要求他离开,他也会死守到底。其次,即便不考虑这一层道德因素,在现代军队中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很快就会被抓回来并受到惩处。 不过,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一切顾虑都烟消云散了。既然超能力被命名为魔法而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麦克尼尔认为再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假如说在进入东乌克兰之前他依旧认为自己能顺利地跟随美军完全恢复东乌克兰的秩序,那么当他们无比艰难地在俄国人的无人机袭击下穿越广袤的雪原抵达前线后,他内心对美军的胜算评估已经下降到了10%。俄国人比麦克尼尔认知中的更加狡猾,而这个合众国却比同时代的GDI更加虚弱。长时间维持海外霸权的代价是惨重的,合众国目前颇有破落贵族强撑门面的感觉,这从军事人员素质大幅度下降上可见一斑。麦克尼尔原本的打算是查清北方友军失去联络的真实原因后再作打算,但当他发现俄国人很有可能在进行新型武器实验时,他当即放弃了一切其他计划,唯一的求生路线只剩下逃跑。俄国人既然能在合众国的情报机构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检验新武器,前线的美军怕是要遭殃了。 挡在他面前的障碍只有他的长官而已。这些士兵的战斗意志并不强,再说麦克尼尔不一定要明白无误地说出逃跑这个词,只要用其他一些借口遮掩过去,等到东乌克兰的战局明朗化,他们就可以自行选择返回部队或继续逃跑。他打算和战友们一面躲避俄国人的追击一面向西部地区撤退,只要他们在荒野中再拖上几天,麦克尼尔就能验证自己的猜想。要是萨拉斯中士看破了他的心思并打算以强硬手段阻止麦克尼尔,年轻的士兵也只好选择动武了。 然而,萨拉斯中士似乎并不坚定,在麦克尼尔象征性地说了一些动摇军心的话之后,他竟然会赞同麦克尼尔的想法并决定一起逃跑,这实在是出乎麦克尼尔的预料。 “喂,我有个小问题。”穿着羽绒服的中士哆哆嗦嗦地回到了队伍尽头,“要是我当时不想跟你们一起逃跑并声称要把消息上报长官,您会怎么做?” 萨拉斯中士听说过不久前发生的凶杀案,三名贩卖毒品的士兵在被长官察觉后杀死了长官,他们在逃离现场时恰好被麦克尼尔当场抓获,随后三人在被麦克尼尔押送到附近机场的路上就失踪了。许多人都认为那名中士死得十分不值,要是他和这三名人面兽心的士兵周旋一阵,说不定能引蛇出洞。这起恶性事件让萨拉斯中士也小心了许多,他决定和麦克尼尔一起逃跑,一半是相信了麦克尼尔的说法,另一半则是担心麦克尼尔和汤姆一时恼火而决定杀人灭口。这几天以来,他们依旧未能和上级取得联系,萨拉斯中士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眼前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同样站在寒风中麻木地前进的乌克兰人正在接受卫兵的检查。这些乌克兰人是从战斗最激烈的地区逃出来的,他们抛弃了祖辈世代生活的家园,决定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家产,他们相信进城打工或是善用现代的互联网经济能够弥补他们背井离乡带来的经济损失。没有人能够绕开这些和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工具,即便是那些声称互联网是毒药的老古董也不可能完全摆脱它,他们并没有和隐士们一样彻底抛弃现代生活方式的勇气。每当麦克尼尔看到呼吁返璞归真的所谓导师一年到头住在空调房里,他只感到滑稽。伪装成难民的一行人躲在队伍最后,希望乌克兰士兵们能把他们放过去。 “……那种事不会发生的。”麦克尼尔意识到中士有些动摇了,连忙说了一些安抚对方的话,“您看,我们迄今为止也没能和上级恢复通信,说明他们真的出了意外……” “那——” “设想过去的不同发展是没有意义的,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麦克尼尔丢下这句话,不再回答中士的疑问。 现在追究麦克尼尔为何会判断美军必败无疑已经毫无意义,他们三人走在逃亡的道路上,没有回头路可以选。这些只顾着逃难的乌克兰人也许注意到了三人的长相,这三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一定是外国人。为了降低他人的怀疑,麦克尼尔在半路上从一队冻死在积雪中的行人身上找到了可供替换的衣服,换下军服,伪装成了远游的探险者。他希望这套说法能骗过前方正在检查难民身份的士兵,合众国有不少愿意将自身置于险境的探险者,他们放弃了舒适而安逸的生活,为了挑战极限而拿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去证明人类并未退化成只能躲在高墙之后的懦夫。 “谁会说乌克兰语?” “我不会,别看我。”汤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我也不会……俄语,我倒是懂几句。”萨拉斯中士叹了口气,“麦克尼尔,咱们没法伪装成乌克兰人,他们一定会查出我们的真实身份然后报告给他们的上司,最后他们会通知大使馆来领人……我们全都暴露了。” 麦克尼尔觉得有些晦气。他想好了一整套说辞来应付这些乌克兰士兵,他们是来自合众国的公民,在乌克兰应当有高人一等的待遇,只要不是明确地卷入了犯罪活动,想必乌克兰人也不会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再这么站在雪地里,他们就要彻底冻僵了。三人为了逃避封锁线和岗哨,根本不敢走大路,体温过低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即便是自认为身体强壮的麦克尼尔也承认他需要找一个温暖的房间好好地休息几天。看起来,乌克兰人不会为他们提供这种场所,连乌克兰人自己都必须在雪地中继续蹒跚前行。 他们上次在城市里已经看到排队领取食品的乌克兰平民在雪地中因寒冷和饥饿而倒下。因此,当麦克尼尔发现又有几名乌克兰平民一声不响地摔倒在雪地中时,他甚至没有挪动已经冻僵的腿。在难以自保的情况下,行善是一种奢侈,麦克尼尔坚信他必须活到最后才能有谈论慈善的余地。汤姆半睡半醒地跟随两人一起前进,而萨拉斯中士则在一旁盘算着如何组织合适的谎言。他们终究是逃兵,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他这个长官最终决定逃跑的,麦克尼尔的建议终究只是建议,到了法庭上没人会相信一个列兵能说服中士逃跑。萨拉斯中士有些后悔了,但他一想到留在前线的下场可能是跟着那些下落不明的友军一起被俄国人的神秘武器消灭,因逃跑而引发的恐惧逐渐消退了。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而且不必像这些乌克兰人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在雪地中。 队伍终于变短了,麦克尼尔向着同伴们比划了一个手势,上前主动接收乌克兰士兵的询问。 “Ви не укра?нець. Американський?” “Можливо, це американськ? солдати. ? багато з них, як? намагаються втекти. В?йна це пекло. 对乌克兰士兵而言,学英语是必修课——不然他们没办法和盟友沟通。很快,几名乌克兰士兵从后方的检查站走出,他们和负责检查难民的士兵交谈了一阵,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三名外国人身上。 “您好,欢迎来到乌克兰。”其中一名乌克兰士兵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身上这套显得肥大的衣服,“看起来各位遇到了险情……需要我们帮忙吗?” “我们其实就是来旅游的——”冻得浑身发抖的汤姆在后面喊了一句。 “别听他瞎说!”麦克尼尔佯装恼怒地看了一眼,“您好,我们是战地记者,供职于合众国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小型媒体公司……事实上,我们在前线遭到了俄国人的突袭,死里逃生,设备和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都被丢弃了。如果你们打算护送我们回去,那当然是好事……不过,也许俄国人不会仔细地辨认哪些目标是平民。” 麦克尼尔看到乌克兰士兵们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和些许畏惧。这些士兵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内容是否是真实的,但美国人总不可能是俄国人的间谍,再说眼前三人当中没有任何人长得像斯拉夫人,想必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不会被俄国佬收买的。半真半假的内容促使乌克兰人立刻做出了决定,既然这些美国人不怕死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行动——就像那些害怕自己的小动作被家长知道的孩子一样——他们没必要多管闲事。只要这些美国人不往战区跑,他们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离开了检查站后,如释重负的三人站在公路旁,商讨着接下来该向哪里逃亡。萨拉斯中士主张向南前进,那里有美军和乌克兰军队的前线基地,这一思路被麦克尼尔立即否决了。麦克尼尔认为,赫尔松的俄军必定准备全面出击,一场恶战会在乌克兰南部爆发。他们不能自投罗网,还是基辅更安全。 “这鬼东西怎么还是没信号?”萨拉斯中士郁闷地看着转个不停的屏幕。 “注意电量,别用光了。” “我想看看新闻,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人一面争吵一面前进,在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了一个加油站。说是加油站,不如叫充电站更妥当,但人们还是沿用了原来的称呼。无事可做的加油站工作人员看到三个不修边幅的落魄汉子正向着这边走来,唯恐三人是劫匪,舞着电锯冲了过来。这下把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没料到剽悍的乌克兰人能用这种方法迎接他们,三名士兵齐刷刷地摆出了投降的架势,才让工作人员放松了警惕。在用不同口音的英语进行了一场蹩脚的交流后,这个体型比萨拉斯中士还强壮的工作人员决定留他们在旁边的便利店休息一段时间。 “瞧你那样子,吓得和兔子一样——”中士看着抓住门把手的麦克尼尔,不屑地批判了几句。 “您也一样,看来下次应该让您带头投降。”麦克尼尔反唇相讥,打开了店门,让其他两人先进去取暖。这家规模很小的商店内还算暖和,他们很快恢复了活力,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最近的战况。网络信号恢复正常后,三人围在平板电脑前,收看乌克兰当地和合众国方面对战争最新局势的报道。没有任何明显的坏消息,萨拉斯中士松了一口气。 他来到货架前,看着面包的标价,失望地回到了还在看新闻的两人身旁。 “情况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差,我看咱们应该考虑返回了。” “这新闻报道的套路倒是很老到。”麦克尼尔冷笑着,“不说敌方的损失也不说我方的损失,只是笼统地强调优势,却不点明最近控制了哪些城市……抱歉,这种说法一看就是假的。” 他自己当然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一个曾经参与炮制假新闻的将军比外行人更清楚掌控媒体的重要性。其他问题上可以任由媒体自行发挥,和战争有关的一切消息必须严格把控。这是必要之恶,局势的稳定胜于一切。 听到这种说法,萨拉斯中士的自信又消失了,他不安地看着聚精会神地观看新闻的两人,迟疑地抛弃了原本的想法。他只是个士兵,不能准确地判断战争的走向,虽说他不认为麦克尼尔的判断会比他更靠谱,但局势的发展似乎证明麦克尼尔的想法是正确的。看完和战争本身相关的新闻后,麦克尼尔决定继续查看最近几天对乌克兰内部状况的新闻报道。当他在节目回放中看到举着各色旗帜的人正在上街游行时,他明白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尽管他内心毫无喜悦。 年轻的士兵指着平板电脑上播放的游行画面说道: “长官,如果我们真的打赢了,那么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呢?” 在座三人谁也不懂乌克兰语,但他们知道这些上街游行的平民绝对不会是支持战争的群体。画面中的平民和维护秩序的警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乌克兰警察在长官的指挥下驱逐着情绪愈发激动的人群,忽然周围响起了枪声,一名举着乌克兰国旗的市民倒地不起,看样子是中枪了。群情激奋的市民蜂拥而上,场面瞬间失控,加上镜头中又有一名警察中枪倒地,随着镜头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直播便中断了。 “天哪。”汤姆沉默了许久,干巴巴地给出了一句简单的评论。 而合众国的媒体则回避了很多细节,只说长期存在的物资供应不足让市民愈发不满,此外便没有任何关于乌克兰民间状况的跟踪调查。乌克兰人自己的媒体倒是煽风点火,每一方都试图让自己支持的势力看上去更具有正当性。目前最后一条关于乌克兰问题的公开报道是,武装民兵最近攻占了基辅的市政大楼,并和当局正在进行谈判。EU的权威人士认为乌克兰的局面已经失控,NATO的军事行动势必受阻。 用餐过后,三人和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告别,沿着公路继续前进。他们需要一辆车,不过抢夺别人的车子无疑是犯罪行为,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麦克尼尔并不认为顺着公路步行会浪费时间,他恰恰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只要前线传来战败的消息,他们的逃亡也变得正常了。下一次遇到休息区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精神状况不佳的汤姆很快昏昏欲睡,全靠麦克尼尔和萨拉斯中士拖着他前进。 “铁锈带的年轻人不该这么弱不禁风哪。”中士向麦克尼尔诉苦。 “得克萨斯人耍什么微风?”麦克尼尔有些不满,“他又不像您一样当兵很久了……我们两个都是新兵。” 萨拉斯中士看了看两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人会相信麦克尼尔是新兵,他的战斗本能似乎是老兵才具备的,而那种善于在战场上保命的耍滑头伎俩在他身上也有一些踪迹。托马斯·托马斯是名副其实的新兵,麦克尼尔就不一定了。考虑到世界的阴暗面总是存在着自小就被训练去杀人的工具,或许麦克尼尔在这方面的经验比萨拉斯中士更丰富。 眼见汤姆的状况很糟糕,两人无奈地决定一旦抵达下一个休息区就立刻停下来休整。他们没有看到休息区或加油站,倒是在路边发现了一个似乎被废弃的公厕。萨拉斯中士远远地指着坐落在公路左侧边缘的公厕,示意麦克尼尔带着汤姆去那里休息。 “那是公厕啊。”麦克尼尔强调了一遍。 “没有别的场所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无奈地放下背包,穿过公路,来到了公厕大门前。他试着推了推没有上锁的门,门似乎在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萨拉斯中士见状,将汤姆拖到了公厕附近,和麦克尼尔一起撞门。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枪口,麦克尼尔在连队中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举起手枪指着他的脑袋。没有在第一时间判别敌我的麦克尼尔立即抓住对方的手腕并试图将来路不明的家伙缴械,而这个家伙居然莫名其妙地挣脱了。整个过程似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麦克尼尔完全不记得自己刻意地放松了戒备,方才还在他眼前的上尉在一瞬间退到了公厕洗手间的尽头并重新举起了手枪。 萨拉斯中士见状,上前一步打算解释,但藏在门后的士兵用手枪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好久不见,长官。”麦克尼尔尴尬地笑脸相迎。 上尉走到两人身旁搜身,他看到了倒在门外昏迷不醒的汤姆,于是命令手下把汤姆拖进公厕内。见这两名友军没有明确的敌意,麦克尼尔和萨拉斯中士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最近摄入热量不足,所幸我们这里还剩下一些口粮。”上尉自言自语道,“……你们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啊?这,长官,我们不是逃兵——” “东北方向。”麦克尼尔代替萨拉斯中士给出了回答,“确切地说,是从俄国人的武器实验场跑出来的,我想您应该在前线见识到敌人的手段了。” 表情淡漠的上尉没有反驳,只是让手下给还在昏迷中的汤姆喂食。 “我不想说这件事,我们都一样……都是逃兵,没有人在乎理由。”上尉让两人走进公厕,随手关上了大门,“我们兵败如山倒,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是勉强,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 半个小时之后,坐在公厕洗手间里的士兵们各自谈起了最近的遭遇。上尉说,美军在前线确实遭到了俄军的新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攻击,其伤亡惨重是前所未有的,他们已经无法有效地组织攻势,残存的部队正三五成群地向基辅方向溃退。因此,他并不打算责怪麦克尼尔或萨拉斯中士,他也是个逃兵。 “对了,刚才您那一手真是漂亮,我想向您请教一下。”麦克尼尔提起了上尉奇迹般地从他手中逃脱的办法。“我对近战格斗很感兴趣,想学习一下您的技巧。” “这个,您学不了。”上尉罕见地笑了,“这是天赋,不是凭借后天的努力能弥补的差距。” “原来这就是公众所说的【魔法】。”麦克尼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我没猜错,您放在右侧的佩枪实际上是个【施法工具】。” 不明就里的萨拉斯中士希望两人重现刚才的场面。当麦克尼尔又一次抓住上尉的左臂时,右手放在枪套里的上尉在眨眼间就挣脱了麦克尼尔的束缚并到达了洗手间的另一侧。如果这是实战,他有足够的时间拔出放在左侧的真枪射击,或是在敌人没枪的情况下选择逃跑。 “别介意,我这是作弊。”上尉略带歉意地解释着。 “战争中没有作弊,只有赢家。” TBC OR2-EP1:佩伦觉醒(10) OR2-EP1:佩伦觉醒(10) 想要抵达基辅并不容易,从东乌克兰通向基辅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正在逃亡的难民,恐慌情绪的蔓延使得局势失控,这种秩序的动摇逐渐传播到了基辅,并反过来让基辅那些正打算借机夺权的武装民兵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在继续步行数日后,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个快速逃离的机会:公路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数名劫匪拦路逼停了吉普车并枪杀了司机,这些人的行为恰好被路过的众人目击,而心术不正的劫匪显然不希望放过任何可能告发他们罪行的证人。但是,劫匪们找错了下手的对象,经过5分钟的枪战后,4名劫匪被全部击毙,而逃兵们在麦克尼尔的提议下夺取了这辆吉普车,驶向基辅方向。 和他们尴尬地在公厕内遭遇的两名美军当中,名叫阿尔弗雷德·希尔兹(Alfred Shields)的上尉和麦克尼尔算是半个熟人,而卢卡斯·兰德尔(Lucas Randal)下士则是希尔兹上尉在半路上遭遇的另一名逃兵。据希尔兹上尉说,他们在前线遭遇溃败后受到俄军无人机追杀,之前两人曾经抢夺了一辆大卡车,但卡车在半路上抛锚了,两人在没有任何办法修理卡车的情况下弃车步行,于是两伙人马就在公厕内遭遇并几乎发生了冲突。汤姆本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他被拖进公厕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想不起来任何前因后果。等到麦克尼尔向他讲述路上发生的故事时,汤姆只把这当作笑话来听。 “现在我们总算有车了。”麦克尼尔决定让别人来驾驶车子,他还不算熟练,“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到了基辅之后,不要急于和外界联系,先想办法自保。基辅很乱……整个乌克兰都很乱,而我们看样子是没有办法轻易逃离的,别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萨拉斯中士赞同麦克尼尔的想法,他补充说,如果俄国人在此期间西进,他们就必须想办法逃出乌克兰,到其他国家的美军基地去寻找友军,这样也不会有人追究他们的罪责了。假如乌克兰彻底沦陷,处罚几个对战局没有影响的士兵当然不是什么能够拿出来做宣传的典范事例。合众国眼下需要更多的英雄,告诉公众这里存在多少懦夫只会让恐惧更快地蔓延。 中士负责开车,麦克尼尔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希尔兹上尉和兰德尔下士在后面照看身体状况欠佳的汤姆。汤姆感到惭愧,他没能派上什么用场,反而拖累了所有人。倘若他们现在还处在冰天雪地之中,众人就必须在抛弃汤姆和带着汤姆一起送命之间做个选择,所幸他们及时地摆脱了困境并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基辅的道路。 “不用对我们感恩戴德,我们只是没有遇到绝境而已。”麦克尼尔的反应似乎有些不领情,“这里没有大善人,您最好不要有过多的期望。” 不过,麦克尼尔不会真的随便抛弃战友,他认为自己的能力能够应付各种各样的场合,共同面对难题才有胜利的希望。不然,把聪明才智都花费在算计战友上,最后的下场是所有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或许这句话有些过分了,那改说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在他们的墓碑上,更实际一些。 五名军人之中,希尔兹上尉是唯一掌握了【魔法】的军官,麦克尼尔对这种力量感到好奇,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事专家,他希望探索出将这种力量广泛地应用于各种领域的方法。世上的大部分军用技术都可以在民用领域发挥自己的作用,麦克尼尔认为魔法也不能例外。如果魔法确实只能应用于军事领域,那么这意味着世界上将会有无数人生来就作为兵器而被人驱使和利用,就像那些不能选择自己命运的被遗忘者一样。希尔兹上尉看上去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他总是表现得萎靡不振。每一次麦克尼尔和他谈话时,这位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上尉看上去都像是要打盹一般,连萨拉斯中士都认为上尉怠慢了麦克尼尔——尽管军官本来就没必要善待属下。 “这可不仅仅是杀人的技术。”上尉重复道。 “那么,比如说我们驾驶的车子现在被电脑病毒控制了,您有什么办法让它恢复正常吗?” “理论上来说,有。”上尉指着前面还在开车的萨拉斯中士,“如果我们正在驾驶的车子中了病毒而失控,那么车内的一切设备相当于都处在敌人的控制下。而我能做的是强制性地让它按照我们的心意继续行动……演示就免了,我们还没有遇到那样的场合。” 根据希尔兹上尉的解说,被命名为魔法的超能力可以对着一切对象使用,但他还不清楚是否有直接针对人类精神本身的魔法。麦克尼尔先前以为这家伙是使用类似心灵控制的手段混淆了体感时间,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上尉只是熟练地掌握了一些能够让他本人迅速移动的小技巧。无论如何,魔法对于麦克尼尔而言是一种相对唯心的概念,凭借个人意志直接地改变外界的现象,似乎是专属于神的能力。麦克尼尔不认为人类能够善用它,他对一些危险技术的发展也持谨慎态度。既然这里的人类试图将魔法看作一种科学,那么更要谨慎地对待可能带来隐患的新技术。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更多的麻烦,众人除了半路上在加油站充电的时候发现各自都没钱了以外,暂时免除了许多烦恼。钱是个大问题,麦克尼尔身上没有钱,他不记得自己在合众国本土的银行中有存款,而其他几位看起来也是大手大脚花钱的洒脱人士,纷纷向麦克尼尔表示他们拿不出闲钱。萨拉斯中士有三个孩子要养,汤姆全家都是工人,兰德尔下士家里的农作物歉收了,而唯一一个来自富裕地区的逃兵好像也因为某些事故而亏损了一大笔钱。 “抱歉,我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拿我父母的存款去炒股,全赔了。”希尔兹上尉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愧疚。 “钱是个大问题啊。”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我有个坏消息,我们所有人身上的全部现金加起来只有10美元了。” “可以转账或者用电子账户和信用卡——” “蠢货,那样我们肯定就暴露了。” “还能怎么办?”汤姆见气氛不对劲,自知理亏,小声抱怨了几句。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近乎伤病员的人物,帮不上队友们,“我们总不能真的去抢劫吧?” 萨拉斯中士忽然刹车,猝不及防的众人险些撞到玻璃和座椅上。捂着额头的麦克尼尔气恼地看着若有所思的中士,他也想到了类似的结论。 “那就去抢劫吧,我看这是唯一的出路。” 严格来说,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乌克兰最近的局势颇为动荡,许多市民担忧银行因经济压力和局势混乱而倒闭,纷纷抢着兑换现金,而基辅目前已经发生了至少两起针对兑换现金的市民的抢劫案。由于乌克兰的警察们都在忙于对付基辅市民和武装民兵,谁也没心思管丢了钱的普通平民。虽然麦克尼尔起初不赞成这个方案,他被迫承认他们必须迅速搞到现金,而抢劫是最快的方法。望着路边单调的景色,麦克尼尔不禁感叹人心堕落速度之快。他们不久前的行为似乎也算不上义举,当时劫匪已经杀死了车主,他们反过来杀死劫匪并占据了车子,也算是半个劫匪,只是不必承担车主死亡的罪责罢了。 他们在进入基辅市区之前接受了最后一次检查,出面为他们辩解的希尔兹上尉谎称他们是合众国境内一家矿业公司派来考察的专员,并出示了从半路上抢来的防护服——如果车主生前是个无业流氓,不知道希尔兹上尉会怎么掩饰——从而成功蒙混过关。他们没有急于寻找住处,而是将车子停在大街上,汤姆留在车子内休息,萨拉斯中士站在车子附近巡逻以免其他劫匪来抢车,其他三人去附近物色目标。他们迎面撞上了游行队伍,不得不绕道行走以免在两支队伍的冲突中受伤。有些后怕的麦克尼尔跑出几十米远之后,还不时地回头观望已经成为战场的十字路口。手持棍棒和燃燒瓶的武装民兵打得难解难分,附近没有半个警察的身影。 “上帝啊,这些人都疯了。”麦克尼尔看着正用球棒砸路边商店玻璃的市民们,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没有冲上来直接对着你来一下,已经是守规矩了。”希尔兹上尉依旧表情淡漠,他在路旁一家受到洗劫的商店内抢走了三件大衣和一些围巾,要求其他两人把自己的真面目掩盖起来。这回他们是百分之百的劫匪了,任何人看到这三人凶神恶煞地在路上横冲直撞,都会下意识地为他们让路。连那些手中持有武器的市民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他们算不准这些手里没有凶器就敢随便上街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更疯狂的打手。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当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中年男子拖着一个包裹走出附近的银行时,他腿下忽然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躲藏在附近的三人立即行动起来,麦克尼尔抱着包裹就跑,而紧随其后的兰德尔下士见对方不好对付,冲上前去用强有力的胳膊把那名乌克兰男子当场勒得昏迷过去才离开。不紧不慢地散步走过银行门口的希尔兹上尉大方地朝昏迷的男子身上甩了几张配给票,这些用来购买粮食的票证属于车子的上一任主人……但愿这个被抢走了积蓄的可怜人还有钱购买粮食。 萨拉斯中士远远地看到麦克尼尔抱着一个黑色的包裹跑了过来,他连忙打开车门,刚启动车子,麦克尼尔已经冲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其他两人也坐进了后排。众人一溜烟地撤离了现场,并且再三检查细节以确定基辅的乌克兰警察们不可能抓住他们。胆大的萨拉斯中士在进城的路上趁着混乱卸掉了路边一辆无主车子的车牌号牌子并套在了他们的车子上,等乌克兰警察发现其中的蹊跷时,他们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无法遏制内心喜悦的逃兵们开始检查自己的收获,这个巨型包裹里总共有接近一千万乌克兰格里夫纳,数额算不上巨款,但足够支持他们最近几天在乌克兰的活动了。麦克尼尔在旅游网站上查询了基辅的各个主要酒店,选择了一家地址略微偏僻的酒店作为他们暂时的住宿场所。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连钱都算不明白的账才是致命的。 “咱们发财了,可惜这些钱带不回老家。”萨拉斯中士忧郁地看着还在数钱的麦克尼尔。 “要不……咱们把这些钱换成美元,然后分了?”汤姆提议道。 “怎么分?”兰德尔下士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汤姆,“某人哪,从头到尾没出力,说到分钱的时候倒是勤快!” “闭嘴,少说几句。”希尔兹上尉走下车子,把假车牌号卸掉并扔进了后备箱。一行人在酒店内订了5个房间,期间麦克尼尔提议众人轮流照顾疑似生病的汤姆,得到了其他3人的支持。汤姆坚称他没病,并说当时他昏迷完全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吃东西,但没过几个小时他就发烧了,他只得安分地被当作病人看护起来。兰德尔下士似乎对不干活的汤姆很有意见,于是希尔兹上尉把照看病人的工作交给了萨拉斯中士。 他们难得地度过了风平浪静的数日。汤姆的身体状况总算恢复了正常,众人每日的全部生活就是蹲在酒店里看着各派势力在基辅的街道上混战。每天晚上他们会集体观看合众国本土的新闻频道对乌克兰局势的跟踪报道,但他们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乌克兰本土媒体的假消息实在太多,以至于麦克尼尔认为这些报道不值得相信。 在基辅声势浩大的各种对抗中,一个奇怪的组织引起了麦克尼尔的注意。代表乌克兰国徽的留里克徽章——三叉戟盾牌,配色应当是蓝色和黄色,而目前在基辅占据优势地位的这伙人使用的是红色和黑色的配色。 “我想不到我们以前支持过他们。”麦克尼尔很快在互联网上检索到了关于该组织的信息。乌克兰从完全独立之后向来有强烈的反俄情绪,禁止说俄语就是明证,但这个组织对俄罗斯的反感到达了近乎偏执的程度。不仅如此,更危险的事实是,最近他们似乎将矛头对准了一切在乌克兰的外国人。 “没错,他们是疯狗,但OUN毕竟还是我们的疯狗。”希尔兹上尉看起来并不关注事实。 只要这些还在大街上制造混乱的家伙不来惹他们,麦克尼尔就认为他们最该做的是熬过眼下这段艰难的日子。到了2月2日早上,一伙全副武装的民兵试图进攻酒店,被酒店保安击退,这才引起了麦克尼尔的警惕。这些毫无顾忌的家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掠夺的场所,即便是看似高档的酒店和会所也不能幸免,毕竟那些人正在冲击总统府——据说总统打算逃往罗马尼亚。2月2日下午1点,5人聚集在麦克尼尔的房间内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几天下来,样貌改变最明显的是年纪最大的萨拉斯中士,他变得不修边幅,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中士本人说,他实在是很担心自己的家人,更担心他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之后会在不理智的情况下犯下严重错误,一想到这些事情,他就难过得吃不下饭。 一直在打游戏的兰德尔下士对此嗤之以鼻,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人忙着结婚却又在结婚之后后悔不迭。 “从这几天的发展来看,他们可能要来真的。”麦克尼尔先下了一个定论,“基辅的大街小巷都说我军在东线遭遇了彻底的失败,并认为我国对乌克兰的干涉和压制同样造成了许多乌克兰人毫无意义地牺牲。昨日的集会上OUN已经向总统发出了最后通牒,我听说他们的总统现在是认真地考虑逃往罗马尼亚了。” “这也太荒谬了。”汤姆若有所思从窗子中观察着下方对峙的民兵,“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彻底丧失了对一切武力的控制,军队和警察没有办法恢复秩序……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要知道他可是总统啊!总统只需要下达一个命令就能铲除这些上街闹事的家伙,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软弱无能?” “因为他是靠着贿赂上任的,没底气率先向反对者动武……” 不管怎么说,他们不能让OUN真的掌控大局并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麦克尼尔是仔细地计算过一切可能存在的疏漏的,第三次泰伯利亚战争期间GDI也没有处罚因主力部队被SCRIN歼灭而逃亡的士兵。既然希尔兹上尉声称他们可以在魔法的帮助下达成一些出人意料的奇袭,麦克尼尔便顺水推舟提出了一个冒险的计划:OUN在附近的街道上堆放了大量物资,而麦克尼尔计划在半夜偷袭他们的阵地并将物资全部烧毁。当然,这么做必然会让冲突变得更加剧烈,只不过麦克尼尔根本不想看到OUN入主总统府,有组织的邪恶更难对付。 晚上10点左右,众人准时离开房间,佯装要出门购买商品,绕道进入了地下停车场并取出了藏在车子内的武器。他们沿着监控摄像头的死角离开并来到街道上,这时大部分参与对峙的市民都已经离开了,还在街上徘徊的必然是领了钱的核心成员。按照兰德尔下士提供的情报,他们轻车熟路地向西侧的大街前进,很快遇到了OUN设置的路障。此时一辆不知道运输什么货物的面包车突然驶入街道并发现了众人,还在跨过路障的麦克尼尔当机立断举枪射击,司机被首先击毙。面包车上的其他乘客在最近的对抗活动中从未见过使用真枪的对手,一时乱了针脚,被后方聚精会神地瞄准车子出口的兰德尔下士逐一射杀。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其他人一拥而上,开始搜索面包车。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面包车里除了纸币和一些票证之外,就只有两个奇怪的盒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贵重物品。无论这些物品是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他们需要的是能让他们在不承受任何惩罚的情况下返回军队的【奇迹】。 战斗还在继续,附近的OUN成员以为他们受到了敌对组织的袭击,纷纷赶来增援。为了进行街道对抗,OUN成员自制了许多武器,他们目前还没有能力真正控制军队和警务部门,想要取得枪械和装甲车似乎很难。上一批枪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黑市流入他们手中,而这些倒霉的家伙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战斗机器。十几名手持简易武器的OUN成员不出所料地在枪战中被全部消灭,其中一人试图靠近麦克尼尔并抢夺枪支时被站在一旁的兰德尔下士用铁棍敲碎了脑袋。在下一批敌人赶来围困他们之前,麦克尼尔点燃了堆积在道路上的物资,和其他人顺着小路逃跑,并在地下通道中丢掉了他们身上用来伪装身份的衣服,换成了在酒店内用于掩人耳目的常服。完成这些善后工作后,他们才决定顺着原路返回停车场,并用同样的方式躲过了摄像头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让麦克尼尔有些意外的是,他没有任何伸张正义后的满足感,内心只剩下空虚。谁也不是善类,恶徒之间的火并只会让别人看笑话,说不定那些站在幕后操控局势的家伙正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这场新的猴戏。对于那些敢于将自己看作棋子的操盘手而言,一切损失都是可以量化的,没有什么理念是神圣而崇高的,只有利益才是永恒。 TBC OR2-EP1:佩伦觉醒(11) OR2-EP1:佩伦觉醒(11) 生活在大洋彼岸的合众国公民通常并不真切地关心世界上其他地方发生的各类事件,他们的观点并不能驱使总统或国会去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总统有自己的一套完整逻辑,处理问题的方案也早该由智囊团来完成。有时候总统的对外策略看似符合公民的期望,不过是他和他的幕僚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拉拢民众并提高支持率罢了。每天发生的国际新闻多得数不胜数,在信息浪潮的冲击下,大部分人无法持续地对某一事件进行关注。只有具备足够冲击性的突发事件才能瞬间吸引绝大多数观众的目光,尤其是那种性质恶劣的惨剧。因此,当合众国四大时区的市民们早上在新闻报道中看到乌克兰发生了一起针对外国人的绑架案时,不由得内心一阵抽搐。他们是见不得自己的同胞在国外不明不白地丧命的,看起来总统有义务将这些不幸的公民从魔鬼的手中拯救出来。 屏幕中的背景墙上挂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占了屏幕一半以上的是一面黑红相间的旗帜,上面画着留里克徽章。几名穿着夹克衫的青年站在镜头前,正一脸严肃地向世界宣告他们的最新行动并谴责在乌克兰的土地上为非作歹的一切外国狂徒。 “品位低劣的NSDAP模仿犯。”拿着面包回到房间的兰德尔下士看了看电视屏幕中的OUN发言人们,不屑地评论了几句。其他四人有三人在屋内一起观看有关这起刚发生的绑架事件的新闻,而麦克尼尔已经出门去探路了。他说,周边的环境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某一日需要立刻逃跑,必须找到一条足够安全的道路。 一想到前几天麦克尼尔问他NSDAP到底是什么,兰德尔下士就怀疑麦克尼尔根本没上过历史课。 “能为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屠夫和刽子手歌功颂德的,我看全世界仅此一家。”萨拉斯中士在一旁查资料,他以前不了解东欧的历史,当他翻阅了一些和OUN有关的新闻报道后,便立刻给这个组织打上了疯子的标签,“德国佬当年屠杀乌克兰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而他们恬不知耻地每年举办活动来歌颂德国人的丰功伟绩。” “这不值得奇怪,他们会利用一切可以对抗俄国人的手段进行宣传,哪怕是和魔鬼做交易。”汤姆坐在另一侧打游戏,他和兰德尔下士最近又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双方互相指责对方打游戏占用了网络导致己方延迟过高。下士立即去找希尔兹上尉评理,不料上尉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上尉语重心长地说,兰德尔给外国游戏充值的每一美元都会成为外国人打向美国公民的子弹。 尽管兰德尔试图反驳称娱乐不分国界,他在上尉的权威面前还是主动认输了。上尉的判断标准很简单,汤姆在玩合众国本土公司出品的游戏,当然更值得支持。这种奇怪的判断方法让萨拉斯中士直称内行,看起来他找到了教育后代的好办法。结束了这场闹剧后,他们安分守己地聚集在同一个房间内继续观看新闻。事故是在昨天半夜发生的,一伙OUN民兵攻击了一家基辅市的酒店并绑架了住在酒店内的所有外国公民(大部分是美国人)。这家酒店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概有几千米,最近一直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有一些好事的乌克兰记者曾经拍摄到一些外国人在酒店中和基辅的各路势力头目会面,并认为这是外国组织在通过其代理人向基辅的相关势力下达命令。长时间的饥荒、生活品限制和军事上的失利让市民的不满达到了顶点,一些激进的OUN武装组织当机立断决定扣押这些心术不正的外国人。酒店保安在被对方击伤两人后放弃抵抗,大部分外国人在睡梦中被控制并被集中到几个便于看管的场所。有几名外国人试图逃到酒店顶层并乘直升机逃跑,但直升机刚起飞就被OUN民兵用火箭彈击落,乘客无一幸存。随后,取得了完全胜利的OUN激进派不仅没有试图撇清责任,反而包揽了罪名并光明正大地发表了类似檄文一样的演讲。 “……我们驱逐俄国人的统治并获取彻底独立已经有五十多年了,但是预想中的繁荣和稳定并没有到来。”坐在镜头前的青年用夸张的手势和语气表达着对所有外国势力的痛恨,“究其原因,是我们从未彻底地清除那些在乌克兰控制着命脉并奴役全体乌克兰人的蛀虫。在这些人的操纵下,我们毫不犹豫地接纳外国的贪污犯和恶棍来我们这里享受高官厚禄,并将宝贵的资源白送给所谓的外国友人以讨取他们的欢心。直到去年,即便我国出现了大规模饥荒、成千上万人活活饿死,这些心里只有外国而没有乌克兰的家伙依旧坚持将大部分粮食和农产品提供给外国,美其名曰维护国际经济的正常运行……” 希尔兹上尉在电视旁敲着键盘,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是两天以前从商店里抢到的。萨拉斯中士当时开玩笑说,他们赶上了百年难遇的零元大抢购活动,可以随心所欲地拿走任何商品而不用担心受到惩罚。基辅甚至大半个乌克兰的秩序已经崩溃,谁也没有能力来追究他们的责任。上尉试图通过拦截通信和黑进别人的电脑以了解绑架案的详情,万一这些被绑架的外国人当中有重要人物,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就到了。所有人都在发愁如何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逃亡行为,另一个难题则是如何合适地重新出现在军队的视野中而不引起任何怀疑。他们需要一个逞英雄的机会,这是麦克尼尔总结得出的结论。 上午十点,迈克尔·麦克尼尔拎着几个包裹走进了房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下次你们应该跟着我一起去抢,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他将商品放在地上,把沾满鹅毛大雪的大衣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并仔细地将残余的雪花清理下来。 “团伙行动容易引发冲突,昨天在附近的公交车站就有两批分赃不均的家伙打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的脑子都被打碎了。”汤姆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你自己行动效率更高,我看没有人比你更擅长这些工作了。”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来到上尉身后,看到黑色的屏幕上满是各种奇怪的字符串。他只是个指挥官,不是通信兵也不搞网络安全建设,对电脑等设备的了解程度仅限于使用它们来办公。希尔兹上尉不久前认为拥有一台电脑有利于他们更快地了解一些突发情况的最新进展,麦克尼尔和萨拉斯中士很快到外面抢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他使用——他们携带的平板电脑都是只适合作战的军用设备,额外功能最多包括看新闻。 “有重要人物吗?” “你应该有耐心,麦克尼尔。”上尉正在确定那家酒店内的设备地址,“按照这些人的脾气,如果他们发现被绑架的外国人当中有能够拿来做交易的大人物,他们很快就会得意忘形并且主动提出要求的。” 半个小时之后,希尔兹上尉控制了那家酒店的其中一台电脑并调取了最近的全部出入记录。数据整理工作由麦克尼尔负责,他迅速地找出了袭击行动发起后还滞留在酒店内的人员名单,其中一些人可能在OUN强攻时死亡,希望他们的死不会带来难以设想的后果。 根据OUN的声明,他们在袭击中放走了所有乌克兰人,只留下了外国人。被扣押的一百多名外国人当中,87人是美国人,而这87人当中又有52人是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平民。麦克尼尔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会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跑来乌克兰旅游,也许人类的天性中包括冒险和一种近似飞蛾扑火的盲目冲动。其余35人中19人是持有合法证件的记者,奇怪的是这些人并不供职于合众国本土的任何知名媒体,他们似乎效忠于一家不怎么出名的南方独立媒体机构。对此感到好奇的麦克尼尔告诉一旁还在打游戏的汤姆去查询这家公司的公开信息,得到的结果只是加深了他内心的怀疑。成立于2024年的这家公司竟然如同隐形人一样,自成立以来在网络上就没有任何与它的经济活动有关的报道。只有秘密结社组织才会不希望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更多的曝光在带来风险的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机遇。 “有趣,这家伙是开PMC公司的。”希尔兹上尉指着另一个屏幕上显示出的照片,“我原本以为他在中东的生意亏本了之后会想办法到南美去开辟新市场,想不到他还是一头扎进了东欧……他大概不清楚高烈度战争下PMC根本不够做战争机器的润滑油。” “那几个因为直升机坠毁而死的家伙会不会就是他和他的同伙?”汤姆忽然想到了什么。 “OUN没有公布死者的信息,据说是因为尸体严重毁坏以至于找不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特征。”麦克尼尔无奈地摊开手,“当然,我宁愿相信他们是害怕将真相公布后得罪一大批潜在的对手。” 数日之前被他们抢到手的奇怪盒子中装着两个形状类似医院中抢救病人的电击器的物品,上面还带着把手。没有人知道这些物品的用途,萨拉斯中士提议拍照之后上传到网上让见多识广的网民们判断,但麦克尼尔否定了这个想法并担忧鲁莽地暴露他们持有的物品和行踪会让他们引来相当危险的敌人。他们决定将盒子妥善地保管起来,说不定其中的物品会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OUN不会平白无故地派遣武装民兵押送无关紧要的设备或物品。 其他几名合众国公民的身份有些尴尬。希尔兹上尉找到了一位投机商人,此人数年前在英国推销环保建筑材料并以敲诈手段打击那些不愿意购买产品的厂家,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找伪装成环保人士的流氓上门闹事。大部分公司选择了息事宁人,他们不想在额外的官司上支出太多资金,但这个投机贩子后来在苏格兰碰到了铁板:对方派遣商业间谍潜入他的公司并找到了他的产品偷工减料的证据。苏格兰人不识抬举的行为大大地激怒了这名商人,公众后来怀疑他采取了暴力手段进行对抗,因为那家苏格兰企业老板的父母在几天之后死于一场蹊跷的火灾。这种出格的行为最终引起了广泛的不满,投机商人灰溜溜地逃回了合众国,只留下几个得力的助手代替他处理在英国的生意。这回他来到乌克兰,可能是看上了战争结束后东乌克兰的重建工作,然而谁也不会想到战局恶化不仅让发财的梦乡成了泡影,甚至直接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命。 “这也许是唯一可能引起国会议员介入的人物。”希尔兹上尉将最后一个人的资料展示在了屏幕上,“他父亲是参议员,而且一向是对外强硬的鹰派。现在柯蒂斯参议员的儿子被人绑架了,他肯定会想办法惩治这些不法之徒并让他的儿子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名被绑架的合众国公民叫怀亚特·柯蒂斯(Wyatt Curtis),他父亲老柯蒂斯参议员是经商起家的商人,并凭借雄厚的财力从政且获得了成功。小柯蒂斯年纪轻轻已经在父亲的公司中挂名做了董事,他的起点是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到达的高度。给后代多留一条路总是明智的,从政或是经商,都能保证衣食无忧。给别人打工是根本不可能发财的,没有任何老板会允许自己的手下在自己的公司里超过自己。 “又一个仗着父辈的庇护而作威作福的少爷。”萨拉斯中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要是我当时没在股票市场上遭遇惨败……”希尔兹上尉小声地说了几句,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不想提起自己的经济失败,倾家荡产以至于跳楼自杀的投资者数不胜数,他是否加入其中无关紧要。既然股票下跌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那些自杀者跌落的速度,顽强地继续活下去才是最大的挑战,至少希尔兹上尉是这样认为的。因此,他看不透麦克尼尔的想法,并对麦克尼尔的思维方式感到好奇。其他三名同伴身上都有着浓重的地方印记,而麦克尼尔仿佛是个彻彻底底的外国人。不,麦克尼尔确实是美国人,他的思维方式是不能伪装的,但那种似乎永远会将视角置于地球之外的态度让希尔兹上尉时常怀疑麦克尼尔是否是受雇于什么秘密机构的探子。这个人头脑冷静的时间太多了,普通人不会永远保持克制和理智。 麦克尼尔开始构思他的新战术。他们要主动迎接挑战,眼前有一个现成的机会。OUN过去受到合众国的资助,但当它公开地绑架了合众国公民时,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就彻底结束了。没有合众国的支持,OUN是否能顺利地控制乌克兰,还是个未知数。麦克尼尔不知道这一届的国会拥有怎样的对外态度,他从一些新闻报道和国旗的变化上判断国会的总体思路是收缩回到本土——有不少国会议员认为合众国在世界各地的行动对合众国自身的利益而言毫无意义,只是造福了盟友,而盟友却不一定履行约定。OUN出尔反尔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是说服公众支持放弃全球积极战略的最好证据,多年以来合众国在海外支持的许多组织最后都和它自身反目成仇,这足够证明间接的干涉和博弈是失败的,而直接的全面战争更加不符合合众国的利益。 希尔兹上尉略带歉意地告知麦克尼尔,他暂时没办法控制那家酒店的监控摄像头和其他设备。 “没关系,这已经足够了。” 对于是否要插手此事,众人没有任何不同意见。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逃出基辅或是被敌人抓获,他们没有死在东线的战场上已经是万幸,将这条侥幸捡回来的性命还给上帝也没什么亏本可言。在展开准备行动之前,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援军,他们不能单打独斗地突破OUN的封锁并救出酒店内被关押的人质。只考虑救援而不考虑撤退,他们确实能够办到,但撤退的路线想必险象环生,OUN会竭尽全力阻止筹码脱离掌控。一旦有人质在这一过程中死于交火,OUN是什么下场暂且不论,他们五个人谁也逃不掉舆论的抨击和军队方面的追查。 “要是我们能在行动前完全控制酒店的电子设备,那是最好的结果。”麦克尼尔看着屏幕上希尔兹上尉找出的设计图,“OUN现在人手不足,他们一方面要在市内大肆破坏,一方面还要和依旧忠于总统的军队和警察进行对峙。我们用老办法,换上OUN民兵制服,从地下停车场潜入。” “等等,咱们都不会说乌克兰语,只要我们半路上碰到检查站,他们就会发现异常。”汤姆连忙指出了问题。 事实上,希尔兹上尉是5人当中唯一会说乌克兰语的,但他也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而且口音十分奇怪。根据麦克尼尔的说法,那种乌克兰语听起来就像印式英语一样让人浑身不舒服。萨拉斯中士倒是会说俄语,然而俄语在乌克兰已然成为大忌,谁说俄语就会立刻沦为众矢之的。 “他们不会这么认真吧?现在还敢上街活动的只剩下他们自己的组织成员而已。”兰德尔下士看样子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上次我们袭击他们的物资储藏点之后,OUN提高了警惕,在许多主要街道都设立了检查站进行排查。有些OUN成员因为没穿制服而且忘了一些关键问题,照样被当作可疑的间谍关押起来。”麦克尼尔立刻说明了他最近几日在街上看到的情况,狂热的OUN目前不能用常理来分析。不然,任何稍有理智的组织都不会在和另外一个大国对抗的情况下(且自身尚未完全控制国家)去得罪另一个支持自己的大国。也许OUN是自我膨胀到了极限,以至于他们居然认为可以同时和美俄敌对而安然无恙。历史证明,得罪多个大国的后果是被原本存在矛盾的各个大国一起消灭。 和OUN的猖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方的漠不关心。在东乌克兰高歌猛进的俄国人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们没必要关心一个和他们原本就敌对的乌克兰势力,乌克兰越乱,他们越有机会获得全面胜利。合众国则在当天晚上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并敦促OUN立刻释放全部人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谴责或威胁性言论。激烈冲突之中的主要双方都不想管这件事,其他国家更没必要,唯一反应过激的是最近被谣传要收留乌克兰现任总统的罗马尼亚,他们花了很多时间说明自己不想干涉乌克兰内部事务也不会随便接收逃亡的他国元首。 假如OUN领情并且释放人质,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恶劣的NSDAP模仿犯】好像不打算束手就擒,他们似乎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和精神偶像一样以一个国家的力量挑战整个欧洲甚至大半个世界。到了第二天,OUN公布了他们的最新要求,其核心内容是让以合众国为首的NATO势力全部撤出乌克兰并放弃对乌克兰的资源控制。在俄国人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这种主动和盟友决裂的行为无异于自杀,法国的评论家纷纷在电视节目中称呼OUN的做法是自寻死路。合众国没有理睬,似乎打算装聋作哑地蒙混过关,他们的鸵鸟心态在OUN的下一则声明面前被粉碎了:OUN声称,如NATO没有任何行动,他们将每隔一小时处决一名人质,直到NATO答应条件为止。事态急转直下,合众国豢养的猛犬终于对主人露出了獠牙,这是那些狗粮批发商想不到的结局。 TBC OR2-EP1:佩伦觉醒(12) OR2-EP1:佩伦觉醒(12) OUN兑现其威胁的手段相当直接而粗暴:将人质从酒店楼顶扔下去。消息传出之后,舆论为之震惊,许多媒体人士认为事件的性质已经到达了必须依靠武力手段解决的程度,有谣传说合众国正准备派遣特种部队营救受困的人质。不过,这一行动困难重重,在东乌克兰战场上莫名其妙地遭受失败的美军可能抽不出多余的精锐部队,而俄国人在克里米亚的虎视眈眈更是会让美军产生重重顾虑。对于霸主而言,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带来诸多无法预料的后果,那些权威专家并不是每次都能准确地猜测事态的发展并提前制定对策。在白宫还在为此而争论不休时,一群本该被逮捕并送上法庭的逃兵也开始了他们自己的行动。 基辅市区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兴起了数个大规模建筑项目,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建筑密度的增加和城市人口的逐渐膨胀。这些城区结构为OUN提供了巷战的绝佳场合,他们依靠地下通道和各类其他设施灵活地在城市间进行游击战,逐渐确立了自身的支配地位,以至于连总统都几乎选择逃往罗马尼亚以暂避锋芒。OUN控制的酒店正对面是一家大型商场,商场在上个星期已经被OUN民兵和基辅市民洗劫,如今一片狼藉,没有任何商户选择回到这里,整栋建筑成为了空壳。行动开始前的晚上,希尔兹上尉潜入废弃的商场并来到顶楼,设置了一个临时信号站。作为5人当中唯一掌握了魔法超能力的士兵,他本人必须参加突袭行动,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除了他之外这里没人擅长电子作战——麦克尼尔亲眼看着这家伙攻击了基辅市的乌克兰网络服务部门并挖出了酒店的大部分情报。最后,汤姆自告奋勇留在商场中看守临时设立的信号站,他需要确保潜入酒店内的其他人能够正常通讯。 迈克尔·麦克尼尔给出的方案依旧是从停车场进入,地下停车场入口处有4名OUN民兵把守,他们会对所有试图穿过停车场的人员进行检查。这种检查通常流于形式,OUN为其武装民兵配备了象征合法身份的信息卡,警卫只要没听到检测设备报警,就不会对来人提高警惕。一旦有人声称卡片丢失或经其他人确认某人死亡,卡片会被立刻注销,外人不可能利用它们来混进OUN控制的区域。 “你有办法把这些卡片激活吗?”麦克尼尔将最近搜集到的卡片交给了希尔兹上尉。 “其实有一种最差的可能……就是,门卫恰好认识死者,他知道卡片的主人已经死了。”希尔兹上尉叹了口气,“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们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麦克尼尔的策略建立在OUN并不通知边缘成员最近的重要新闻的基础上。假如OUN每天都会在他们的社交媒体频道中播报死者名单,众人盗用死者卡片的计划就彻底宣告失败了。在最后的突袭活动发起的几个小时之前,希尔兹上尉成功地攻进了OUN的网站服务器并在后台篡改了数据,他认为OUN的黑客和程序员会在中午之前发现异常,整个计划必须在上午完成。撤离行动的细节还是一片空白,萨拉斯中士想不到任何可能为他们提供援助的势力,他们必须单打独斗对抗OUN,而美军的特种部队目前还只存在于新闻报道中。麦克尼尔于是安慰他说,也许OUN会自乱阵脚,他们能大摇大摆地撤退到美国大使馆。 “要是那群疯子准备围攻大使馆,我们就完蛋了。” “他们不敢的,在自己的地盘胡说八道和跑到别人的地盘挑衅的后果当然也不一样。” 说起来,OUN的极端行为也许和麦克尼尔等人前些日子的袭击有关。OUN的激进派或许认为这是外国势力对他们的恐吓,当时OUN自认为完全掌控了局势,在狂妄自大之下铤而走险决定和那些已经失去了合作意义的外国势力决裂。如果原因果真如此,麦克尼尔可谓是这一百多名人质的仇人。 希尔兹上尉和麦克尼尔假扮成OUN民兵,准备用伪造的卡片蒙混过关。他们二人都生着金发,更容易冒充乌克兰人。相比之下,萨拉斯中士一看就是墨西哥人,而兰德尔下士是典型的美国胖子——长期食用高热量垃圾食品的后果。众人就分工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后,5人分头行动,汤姆按照之前的路线返回商场内看守被设置在顶楼的信号站,两名士官各自为撤退准备逃生路线,而希尔兹上尉则和麦克尼尔一起穿上了OUN制服并戴上了围巾和帽子。天气依旧寒冷,大街上那些支持OUN的市民也不得不选择只在白天出行,夜间的城市简直是冰窟。 “你别说话,跟在我后面。”希尔兹上尉小声说道,“你看,只有我能说乌克兰语。” 麦克尼尔不会和他在这种问题上争执。他安分守己地服从了上尉的命令,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黑红两色的留里克徽章旗帜,来到了酒店附近的地下停车场。警卫就在那里兴致索然地看守着入口,其中一人正在抽烟,见到外面又来了两个对手,连头也没抬。希尔兹上尉将卡片放在设备上,随后响起的清脆蜂鸣声代表着他成功地通过了检查。有样学样的麦克尼尔紧随其后,两人没有遭受任何盘问就成功地进入了停车场。麦克尼尔来到柱子后面,将一个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装置粘在了柱子的一侧。前方是一辆紧贴着柱子停靠的轿车,麦克尼尔相信OUN民兵不会发现这个角落里被安放了用来进行网络攻击的设备。 迎面走来了一队荷枪实弹的OUN民兵,两人没有理睬他们,只是立刻左转,站在一扇离开地下停车场的小门前。这扇门是消防通道,平日不会开启,但OUN民兵攻占酒店后将所有可能导致人质逃跑的路线全部封锁了。希尔兹上尉将藏在围巾下面的麦克风向上提了一下,对着酒店外面的汤姆说道: “按我写在另一个电脑上的教程操作。” 汤姆对电脑的了解仅限于打游戏。这个任务应当是希尔兹上尉自己完成,他现在不得不将预案写在平板电脑中以便让汤姆能够及时地为他们提供支援。还好汤姆至少能看懂这份没有过多专有名词的说明书,他战战兢兢地在电脑上逐一敲着键盘,顺利完成了场外辅助支援的第一个任务。就算麦克尼尔的行动尽可能地保持隐蔽,他们也会在半路上被酒店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到,行动进入交火阶段后,OUN必然会发现其中的异常。希尔兹上尉的处理意见则是针对监控摄像头的,他截取了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各个走廊中无人经过的一段录像并塞到了监控系统中循环播放,坐在监控室里的OUN民兵不会发现任何异常。为了防止OUN在检修设备时提前找出他们的踪迹,麦克尼尔特地嘱咐汤姆,只把他们必经路线上的摄像头干掉。 现在,他们站在通风管道的下方,狭长走廊的两侧尽头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路过。麦克尼尔在希尔兹上尉的协助下移开盖子并跳了上去,随后他将上尉拉进了通风管道并将盖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尉在通风管道口处放置了另一个设备,而后向汤姆下令进攻酒店控制系统的其他部分。也许OUN根本不会注意到通风管道的监测数据出现问题,可麦克尼尔不能赌博,万一赌错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会丢在这里。 “咱们在这里说话,下面听不见吧?” “应该听不见……为了保险起见,音量尽量小一些。” OUN将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分开关押,想必他们认为美国人能更好地被当作筹码来敲诈那些有钱的商人和企业家。所有关键地点都有民兵,即便他们成功地潜入房间并救出人质,也没有办法将人质以正常方法带出酒店。这些人质不可能和他们一样用如此惊险的方法穿过OUN的封锁线,只要麦克尼尔的救援行动结束,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强行突围并逃跑。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准备了两辆货车,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让OUN陷入混乱,而他们则会带着人质以最快速度赶往美国大使馆。 “这个大厅外面的走廊和两个临近走廊总共有超过20个OUN民兵,想要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而冲进大厅是不可能的。”希尔兹上尉拿到了真正的实时监控录像,他和麦克尼尔坐在通风管道的弯曲处看着平板电脑上传来的画面,“我们也可以尝试从储物间离开通风管道并进入大厅,可只要里面的人质随便尖叫几声,OUN民兵就会冲进来调查并把我们全都宰了。” “得有一个办法让OUN转移注意力。”麦克尼尔提起了他的预备计划,“让萨拉斯把那辆遥控汽车炸彈送到酒店门口。” “但是,OUN肯定会在酒店大门重点布防,我们想逃跑就变得困难了。” “……现在想跑也很困难。” 几分钟之后,一辆特斯拉电动轿车以全速冲向OUN控制的酒店大门并和迎面冲来阻止该车辆的OUN民兵相撞后发生了大爆炸,现场血肉模糊,十几名OUN民兵被当场炸死,他们为了防止车辆冲击酒店而设立的路障也被全部炸飞了。爆炸发生时,酒店内的OUN民兵受到了惊动,纷纷离开自己的岗位来到一楼准备对抗可能入侵的敌人。趁着OUN到处调兵遣将的机会,两人迅速地穿过了管道的剩余部分,在他们选定的储物间离开了通风管道。首先映入两人眼中的是被捆在角落里的两名美国人,他们见到有人突然从通风管道跳下来,当即受到了惊吓,抖个不停。还好他们的嘴已经被胶带封住了,不然大喊大叫的人质一定会引来OUN民兵。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门旁,向着还在检查装备的上尉说道: “袭击结束后他们就会猜到这可能是佯攻……我们得尽快说服人质。” “逃生路线选好了吗?” “路上避免不了恶战,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手里现在还有汽车炸彈,到时候再往地下停车场送一辆……他们又不敢在城市里使用火箭炮。” 两人打开侧门,走进了OUN关押美国人质的大厅中。这些人质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OUN民兵走进来,都感到十分意外。有些人凭借直觉猜测他们是假冒的,真正的OUN民兵不会从这种地方钻进来。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人质们,麦克尼尔不由得唏嘘感叹。这些人当中不乏位高权重的精英人士,但他们落在不守规矩的匪徒手中和平民毫无区别,只不过是一团挨了一枪也会死的肉块而已。 “美国公民们,我是海军陆战队第1师第11团——” “长话短说,我们来救你们出去,就这么简单。”麦克尼尔捂住了上尉的嘴,“大家先安静,把绳子和胶带都解开。”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迅速投入到了解救工作中,摆脱了束缚的人质随后也开始协助他们搭救其他人质。他们小心翼翼地防止弄出过大的噪音,不然依旧在外面的走廊中巡逻的OUN民兵必然会发现他们。麦克尼尔在角落中找到了怀亚特·柯蒂斯,小柯蒂斯警惕地看着穿着OUN民兵制服的两人,似乎不太信任他们。 “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没人,这是我们的自发行动。”麦克尼尔简要地回答了一句。 “那就是说,你们是失去了上级部队的溃兵了?” 麦克尼尔大呼不好,他没想到柯蒂斯竟然这么快就从他的话中发现了真相。但他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做出解释,如果事后柯蒂斯打算把这一证据交给军队,他也无话可说。在将近100名美国公民全部恢复了自由后,麦克尼尔开始和希尔兹上尉讨论是否要去楼下的大厅救援其他外国公民。希尔兹上尉回答说,那些人都来自不起眼的小国,这些国家没有能力将手伸到乌克兰,他们甚至没法答应OUN的任何条件,因为他们本就在乌克兰没有势力范围。如果OUN真的决定杀掉他们,那只会促成OUN更快地灭亡。 至于那些人的死活,谁都不在乎。 大部分OUN民兵都在下方查看爆炸现场并防止可疑人员趁乱摸进酒店,他们可能不知道真正的敌人已经开始在内部搞破坏了。麦克尼尔再次查看了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外面走廊上的OUN民兵目前没有渎职的迹象,他们不打算离开这里。 “告诉汤姆开启消防系统。” “……那个操作有点复杂,他可能看不懂。”希尔兹上尉迟疑地说道。 “……让他试试吧,万一失败了,我们就强攻。” 走廊上的消防喷头被启动了,浑身湿透的OUN民兵们慌忙逃离了喷头肆虐的区域,并连忙派人将这一消息报告给维修部门。当麦克尼尔确定又有两名民兵乘着附近的电梯离开时,他果断地推开了大门并举枪打死了右侧走廊上一名背对他的OUN民兵。随后赶来的两名民兵见势不妙,还在逃跑和迎战中犹豫不决时,希尔兹上尉又连开数枪,将二人击毙。跟随在他们身后的美国公民们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大厅,在两人的带领下向右侧的货梯区前进。根据希尔兹上尉盗取的情报,这4个货梯能运载超过100人,他们能够一次性将所有人运到酒店下层,而后再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来灵活应对。 汤姆将酒店的底层地图发给了麦克尼尔,一同传来的还有一楼大厅附近的监控录像。那里的OUN民兵太多了,麦克尼尔应该尝试从仓库离开,希望接应他们的车子能及时赶到。OUN要是在仓库也布置了大量守卫,那么留给麦克尼尔的选择就十分有限了。 “接下来就看您了。”麦克尼尔看着满脸疑惑的希尔兹上尉。 “你不会以为世上有能直接欺骗肉眼的魔法吧?” “别问我,我是外行人士。”麦克尼尔看着货梯面板上的数字,“我们可以欺骗所有的电子设备,只是接下来我们很可能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我希望您有办法让我们安然无恙地逃离。” “……尽力而为。” 来到这一层楼的货梯中没有出现麦克尼尔想象中的大量OUN民兵。人们连忙进入货梯,并按下了去往一楼的按钮。依旧在场外提供支援的汤姆将确保在此期间其他楼层不能呼叫货梯,不然他们会在半路上就被动念要使用货梯的敌人给拦截,而被截获的人质则毫无抵抗能力。等到货梯平稳地来到了底层之后,众人在麦克尼尔和希尔兹的指挥下以尽可能紧凑的队形前进。为了去往仓库,他们必须穿过酒店一楼的大厅,可大厅里有上百的OUN民兵,只要其中任何人发现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希尔兹上尉拔出放在右手一侧的那把【枪】——瞄准了两个柱子间的区域。片刻之后,柱子间的空隙出现了银白色的隔层,这让麦克尼尔惊叹不已。上尉解释说,这一屏障屏蔽了全部电磁波变化,敌人从另一侧看不到异常。 “您只需要动脑想一想就能做到?” “不,这需要长期的培训,准确地说是让人的脑子变成一种数学计算工具……算了,我不想说这件事。” 麦克尼尔率领着其他人质穿过长廊,来到了仓库。这是酒店堆放货物和食品的区域,平时总会有货车开进这里,OUN应当会把仓库变成一个弹药库,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产生这种念头。人质们陆续进入仓库,他们躲在几个大号货箱后面,而麦克尼尔正在一旁联络萨拉斯中士,他希望萨拉斯中士尽快把车子开到现场。中士为难地说,OUN封锁范围扩大了,强行冲击关卡会让他们引来更多的追兵。 “那就再把几辆汽车炸彈送过去……” 麦克尼尔忽然发现一个穿着OUN民兵制服的家伙出现在门口,那人并未直接举枪攻击他们,只是缓慢地向着麦克尼尔靠近。显然,他把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当成了队友,只要希尔兹上尉不开口说那蹩脚的乌克兰语,他们两人是不会露馅的。这名OUN民兵戴着一副眼镜,麦克尼尔总觉得眼镜后面透着诡异的光。当他发现一旁的希尔兹上尉正无知无觉地向着那人走去时,怀疑其中有诈的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打碎了OUN民兵的脑袋。猛地向前摔倒的希尔兹上尉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问道: “发生什么了?” “刚才你的样子活像是被对方控制了。看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OUN当中混进了无业的魔法师。” 希尔兹上尉感到恼怒,方才发生的事情说明他被敌人的魔法影响了精神而麦克尼尔安然无恙。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刚刚在麦克尼尔眼前表示了自己不可替代的作用,谁知他这么快就中了敌人的计,简直让他感到耻辱。他打算对麦克尼尔说些表示歉意的话,但麦克尼尔已经头也不回地领着从货箱后走出的人质们向着仓库出口前进,两辆大货车正停在门口。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焦头烂额的OUN认定他们受到了敌人的全面进攻,而他们直到现在也无法察觉敌人的身份。 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将这些人质送上了车,随后迅速开着大货车逃离了现场。尽管有几名OUN民兵发现了他们并试图追击,但遥控汽车炸彈的袭击已经让OUN疲于奔命。逃脱了OUN魔爪的一行人很快抵达了美国大使馆,他们在那里被保卫大使馆的士兵拦住并被要求上报真实身份。自知逃不过这一遭的麦克尼尔如实说出了他们各自的服役部队,只是没有提及他们是如何抵达基辅的。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将人质们迎进使馆,而这4名直接参与营救行动的军人则被关在小屋内等待着上级的处理意见。 “见鬼,那小子又逃过一劫。”兰德尔下士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想到汤姆现在逍遥法外就总想摔东西,“咱们这5个人当中,就数他运气最好,干活轮不到他,承担后果也轮不到。” 这一次兰德尔下士不用抱怨了:按照原计划准备来到大使馆和他们集合的汤姆在门口被卫兵当场抓获,很快也被关了进来。望着苦笑的汤姆,麦克尼尔只觉得幸运之神似乎已经把他们忘掉了。 TBC OR2-EP1:佩伦觉醒(13) OR2-EP1:佩伦觉醒(13) 一行人被关进美国大使馆的小屋里已经有一天多了,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和卫兵会定时为他们提供饮食,除此之外不闻不问,仿佛已经把他们彻底忘掉了。这种漠视让众人有些恐慌,他们不怕上级派人来调查和审问,就怕他们被扔在角落里当成垃圾处理。兰德尔下士一直满怀怨恨地看着躲在角落里的汤姆,萨拉斯中士寸步不离地挡在汤姆前面,不让五大三粗的南方壮汉有机会找汤姆撒气。小队的领导者希尔兹上尉坐在小屋中央思考人生,他的得力助手麦克尼尔则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寻找新的对策。 “我说,我们现在是共犯,是一条船上的盟友。至少在我们这个有些奇怪的临时组合解散以前,我们必须共同面对无法逃避的问题。”麦克尼尔咬着指甲,大使馆里并不暖和,他依旧冻得浑身发抖。为了向合众国示威,OUN切断了大使馆的水电供应,双方目前还在进行协商,而麦克尼尔等人解救人质并带着人质逃进大使馆的行为无疑是让谈判活动彻底告吹了。考虑到他们是从前线逃离的逃兵,大使馆和军队大概不会因为他们所谓的英雄行为而感谢他们。必须让那些无事可做的闲散人员放弃调查他们最近的活动,以免他们最终坐实了逃离战场的罪名。 麦克尼尔只是提出一个倡议,其他人并不一定会接受。缺乏互信有时候会成为团队合作中最严重的内耗因素,即便起初其中并未有任何人存心坑害别人,只要一个成员起了疑心并开始怀疑其他人,猜疑就会让恶意逐渐浮出水面并成为现实。他们相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能够让他们保持合作关系并融洽相处的唯一原因是外界压力,从俄国人的秘密武器下死里逃生的他们需要找到回到军队的办法并免于受到处罚。其中,麦克尼尔的提议得到了拥护,那就是以战争英雄或其他类似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军队的视野中。军队没有理由贸然地处罚新近出现的英雄,当所谓的逃跑只是捕风捉影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忘记追究真相并只愿意相信自己眼前的事实。 当然,他们也要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军队不缺英雄,英雄只是具备短时效性的消耗品。 希尔兹上尉抬起头看着角落里的麦克尼尔,没有发言,将讨论的余地交给了其他人。他对这个貌合神离的团队的实际控制力值得怀疑,麦克尼尔当然会愿意听从指挥,但前提是希尔兹上尉的决策始终正确;兰德尔下士和上尉更早地认识,这个来自南方的粗犷壮汉有时候会因为鲁莽而坏了大事;汤姆一直是可有可无的人物,他在队伍中的作用仅限于为别人提供掩护,而希尔兹上尉有理由相信汤姆能够成功的唯一原因是运气好,倘若有敌人接近汤姆并试图攻占汤姆控制的要地,汤姆只有束手就擒的下场;萨拉斯中士总是心事重重,他看起来永远在想念他远在得克萨斯的亲人,有时会在不适当的时候变得六神无主而盲目地听从别人的意见。这些人当中没有在某些方面特别出色的精英,麦克尼尔在希尔兹上尉眼中算是半个,其他人只是在军队中混饭吃的薪水小偷,尤其是除了打游戏和看书之外什么也不想干的汤姆。 “怎么今天突然说起这个了?”兰德尔下士粗声粗气地说道,“我们确实是侥幸生存而且不得不从前线离开的……我本人问心无愧。” “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在他们的监听下。”麦克尼尔指了指头顶某处可能存在的窃听设备,“先不谈什么窃听设备。我们不是罪犯,并且现在我依旧主张这一点。只要我们我们如实地说出真相,再加上基辅当前的混乱局势,他们有很大的概率让我们戴罪立功,暂且不处罚我们。不过,万一某些人在调查人员的诱导下说出了一些他们想听的言论——尽管这些言论是失真的——那么其他人都要跟着遭殃。我并非怀疑各位的人品,可你们应该知道人性恰恰是经不起考验的。” 之前麦克尼尔打算发明一套用来进行交流的简易手势,随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这种才能。希尔兹上尉试图在墙上画一些标记以作为暗号,免得他们所有的交流内容全都被那些只会躲在大使馆里发号施令的家伙偷听。所有人的说法必须一致,从两伙人会合之后,事情变得简单而清晰,他们也无需回避其中存在的犯罪行为,想必没有人会在这些问题上撒谎。至于在此之前的故事则众说纷纭,麦克尼尔、汤姆和萨拉斯中士是从乌克兰东北方向逃离的,而希尔兹上尉和兰德尔下士则来自东线。希尔兹上尉曾经和其他3人简要地说明了他们在前线遭遇的惨剧,唯独没有描述俄国人到底使用了什么武器,也没有说明美军的实际伤亡程度(麦克尼尔推测能够让指挥结构崩溃的惨败一定会伴随着大量死伤),这让打算采取同一个理由骗取调查人员信任的麦克尼尔产生了怀疑。如果他不想让调查人员把他单独抓出去仔细审问,他最好还是说出大部分真相。 “如何证明?” “我们定下个规矩,在这个临时小队解散前,任何人离开其他人的视线,都必须在团聚后报告自己的全部经历,不能漏下任何细节。”麦克尼尔摊开手,“各位,不要再有顾虑了,我们既不能成为前线的炮灰也不该成为监狱里坐以待毙的囚犯,我们的命运现在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汤姆说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萨拉斯中士附议。在希尔兹上尉举手表示赞同后,最强硬的兰德尔下士不得不服从大多数人的意见。几分钟之后,有人打开了紧锁的大门,门外的卫兵入内将希尔兹上尉带了出去,而后迅速地关上了门。留在室内的4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上尉回来。期间卫兵给他们送来了午饭,所有人都没有动叉子和餐刀,互相看着对方的行动,仿佛坐在眼前的不是和他们生死与共十几天的队友,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我认输,我先吃。”麦克尼尔最先放弃了对峙,低下头开始用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食物,满足地抹了抹嘴唇,笑着把空餐盘出示给其他人看,剩下的人这才开始吃饭。这顿饭还没结束,希尔兹上尉被卫兵带回了室内,随后卫兵叫到了麦克尼尔的名字。刚吃完饭的麦克尼尔来不及和希尔兹上尉交流情报就被拉了出去,他在6名卫兵的严密看守下沿着走廊向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前进,而他对上尉是否会遵守约定始终保持怀疑。 审讯室中坐着三名身穿厚重军大衣的军官,他们应当是驻扎在乌克兰的驻外武官。 “英国人?”其中一名戴着平光眼镜的瘦军官首先开口了。 “是美国人,我已经入籍快二十年了。”麦克尼尔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对方的主动出击。他不知道希尔兹上尉对这些人公开了什么情报,囚徒困境在他这里得到了应验。现在,他要就希尔兹上尉的人品进行赌博,后果是作为一个体面的英雄回到阳光下,或是作为逃兵而被逮捕。麦克尼尔没有向希尔兹上尉和兰德尔下士亲口承认自己是逃兵,虽说怀亚特·柯蒂斯似乎从麦克尼尔的语言中推测到了真相,但那不能够当作证据。 “好,美国人。”瘦军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三等兵迈克尔·麦克尼尔,根据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的供述,你们在基辅活动期间全部的犯罪行动是由上尉一手指挥,但在关键问题上全是由你来做出决定……坦率地说,我们很好奇为何一名上尉会听从一个普通士兵的意见来判断局势。” “长官,请允许我更正一个说法:这不是犯罪。”麦克尼尔意识到他必须大言不惭地进行反击才能避免这些家伙把自己当成突破口,“合众国的军人因主力部队溃散而失去了上级的命令,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活下去。” “……即便如此,你们似乎应该停留在哈尔科夫附近等待指示而不是在没有新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往基辅方向撤退,何况你们还制造了这么多意外事故。”坐在中间的军官没戴眼镜,他的体格只比兰德尔下士略微瘦一些,带来的压迫感是三人之中最强的,“关于你们的行为是否属于逃亡的问题,稍后再议。现在,三等兵麦克尼尔,我希望向特别调查小组陈述你们突袭酒店并和OUN对抗的全过程……” 希尔兹上尉可能说出了一些重要情报。没错,麦克尼尔负责出主意,他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做什么,而具体计划是希尔兹上尉自己的问题。起初希尔兹上尉根本不愿意听麦克尼尔的意见,但其他三人在讨论作战计划上没有兴趣,这使得上尉最终不得不把麦克尼尔当成唯一的讨论对象,并很快发现麦克尼尔和他的水平不相上下。 三名军官的兴趣被一个细节吸引了,那就是麦克尼尔所描述的似乎让希尔兹上尉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的神秘OUN雇佣兵,此人已经被麦克尼尔当场击毙,大使馆这里恐怕查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你此前是否曾经在任何地方见过使用魔法作战的军人?” “没有。希尔兹上尉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魔法师。” 戴眼镜的瘦军官示意他右侧的同僚停止继续询问愚蠢的问题。 “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营救其他国家的人质?” “他们不是美国人,就这么简单。”麦克尼尔顺着对方的思路答道。他通过最近的合众国国内新闻而判断那里的风气正在变得日趋保守,此时他要是说一些大义凛然的空话,估计会被军官们认为是精神病人。坐在麦克尼尔视野最左侧的那个军官从一开始就在睡觉,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想在这场荒谬的调查中浪费精力了。 瘦军官扶了扶眼镜,以一副学究的严谨口吻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如果你们稍微了解OUN劫持外国人带来的国际影响,就会明白只救美国人比彻底不救带来的舆论反响还要恶劣。事实上,国际社会普遍认为这是我军实施的一次失败行动,而残存的他国人质被OUN全都处决了!”他把平板电脑甩到一旁,“因为在前线吃了败仗,想要找其他地方逞英雄?我老实地告诉你,你想错了,连总统阁下都要召集幕僚讨论的复杂问题岂是你这种普通士兵能草率地得出最优结果的?” 麦克尼尔冷笑了几声,他明白自己安分守己地接受对方的训斥只能换来更多的罪名。 “您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救?” “……什么?” “也许您在自己的岗位和领域是专家,但在复杂的现场,我们说了算。”麦克尼尔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OUN每过一个小时就会处决一名人质,而我看到的是合众国拖延时间并且不想表态,这是我作为您口中的普通士兵的直观感受。我们的能力只够救出我国的人质,而且他们也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大使馆并接受庇护,难道这不是我们最大的胜利?还是说……有人宁可领走八十多具尸体也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你们坐在大使馆里平白无故被人断了水电,我们也没见到你们跟外面的OUN民兵讨论出解决方案哪。” 瘦军官当时就要发作,坐在中间的壮汉却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一变故让其他瘦军官停下了动作,他等待着同僚完成通话后继续询问其他内容。不料,壮实的军官唯唯诺诺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挂掉电话,又和瘦军官说了几句话。满脸怒容的瘦军官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麦克尼尔对其他卫兵下达了命令: “本次讯问到此结束,你们把麦克尼尔先生送回去,下一个是兰德尔下士。” 全程在睡觉的那名军官直到这时候才醒来,他睡眼惺忪地看着还在争论的两名同僚,自顾自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麦克尼尔身后的大门关闭了,他在卫兵们的严密看守下沿着原来的路线返回,此时已经有人出现在了道路中央。略显疲惫的怀亚特·柯蒂斯叫住了卫兵们,并说他打算和麦克尼尔单独说几句话。 要说麦克尼尔没有私人动机,那是假的。合众国有不少世代从政的繁荣家族,柯蒂斯家族便是其中之一,如今柯蒂斯参议员的长子被OUN绑架了,也许参议员会在他的继承人安全逃离后装模作样地为拯救公民的大兵们颁发几个奖项并发表一篇歌颂普通士兵的演讲。参议员的嘴比疯狗的理智还不可靠,麦克尼尔也不打算相信对方的人品,能够被最大程度地利用的是暂时形成的交易关系。麦克尼尔救了他的儿子,参议员就应该为此而给出回报。在感恩彻底消失前,这份回报应当以恰当的形式兑现。 “我代表个人和柯蒂斯家族感谢您的努力,麦克尼尔先生。”怀亚特·柯蒂斯彬彬有礼地向麦克尼尔道谢。 “刚才给他们打电话的是——” “也许我父亲认为我们的恩人不应该受到无缘无故的关押和审讯。” 老柯蒂斯参议员是个著名的保守派,怀亚特·柯蒂斯自然也不会例外。对于那些希望合众国承担更多的海外责任并继续成为灯塔的理想主义者而言,麦克尼尔等人的行动无疑是自私而不负责任的;在保守派眼中,这只是给不识大体的OUN的一点小教训。如果麦克尼尔冲进OUN总部大楼制造一起爆炸案,他们也许会私下里将麦克尼尔供奉在圣坛上。 麦克尼尔努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他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一切活动早有预谋。 “让我们能够回到前线并以军人的身份重新参战才是最大的回报。” “可惜,你们的行为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柯蒂斯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我能够得知的消息是,你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注意……因为实在是太精彩了。其实我以为自己肯定没救了,没想到你们比正规的营救人员更早抵达。” 结束了简短的通话后,麦克尼尔被卫兵们送回了房间中。他看着兰德尔下士消失在门口,立刻向希尔兹上尉询问和审讯有关的情报。 “他们对我的关注主要在于一路上如何逃跑到基辅以及实施每一个活动的动机和策略,所以我只得把你供出来了。”上尉略带歉意地看着麦克尼尔,“每次【为什么要执行这个任务】都是你来解答,我模仿不出。” 麦克尼尔观察着汤姆和萨拉斯中士的表情。希尔兹上尉也许在之前对这两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又或者专门为了应付麦克尼尔而单独准备了一套说辞。当时房间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兰德尔下士,强壮而忠心地为希尔兹上尉充当打手的下士肯定会呼应上尉的一切要求——包括胁迫二人认同伪造的言论。 “我啊,被他们当成了主犯。”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远离希尔兹上尉,来到了萨拉斯中士身旁,“但是,他们关注的不是策略,而是我的动机。这些人认为一个普通士兵不配想出这样的计策、不配有这样的判断……也不配关心影响国际舆论的大事。我把他们痛斥了一遍,毫不留情。于是,他们把我赶了出来。” “真糟糕。”上尉表示同情。 现在的比分是3:1,麦克尼尔身边有两名战友,希尔兹上尉孤身一人。他不能让局面破裂,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在这个临时组合解散之前他们必须团结一致。因此,麦克尼尔不能直白地在希尔兹上尉面前向着其他两人说出怀疑希尔兹上尉的话,他必须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说法混淆其他人的判断并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汤姆,等他们叫你去问话的时候,如果这些人问起行动过程中对OUN的电子战,你一定要完整地供出来,不要说是上尉一个人完成的,也不要说是你的功劳,就说是你在上尉的指挥下办到的。” 汤姆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麦克尼尔,这个一贯安静的年轻士兵试图思考其中的含义。 “长官。”麦克尼尔转向了萨拉斯中士,“别忘了和他们一起确认OUN的状态……如果OUN已经控制了乌克兰,你就主动提出让我们5个人组成一支分队去继续破坏OUN的统治,记得把我和上尉的重要性放到前面。” 全部调查工作实际上在当天傍晚就结束了,那时有卫兵打开了房门并告知他们可以在使馆的部分区域自由活动。其他三人并未遇到什么刁钻的问题,根据这三人的说法,调查组重点询问有关希尔兹上尉和麦克尼尔的一切情报,恨不得连这两个人每天习惯什么时候睡觉和上厕所都调查出来。假如三人当中没有任何人说谎,那么麦克尼尔的目的达到了。他要让自己引起注意而不成为首要目标。 随之而来的坏消息是OUN的疯狂行为使得基辅缺乏任何敢于公开反抗它的势力。在总统真的乘机逃往罗马尼亚后,不愿听从贪污犯命令的乌军暂时放下武器并接受了OUN掌权这一结果。OUN残杀人质的行为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极大愤慨,而OUN声称这不过是个开始,他们要将一切外国势力从乌克兰彻底清除,并净化乌克兰境内的【有毒思想】。到了晚上9点左右,白天和麦克尼尔闹得十分不愉快的瘦军官找到了他们,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合众国有一项光荣的任务要交给你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躺在沙发上打盹的麦克尼尔,“解放被OUN奴役的人民,将自由还给他们。” TBC OR2-EP1:佩伦觉醒(14) OR2-EP1:佩伦觉醒(14) OUN是一个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古老组织,它在传承方面当然比不上教会这样的庞然大物,但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新组织诞生的人类社会当中,能够支撑一百多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早在俄国内战结束后,为重建乌克兰国家而建立的OUN就已经存在,它在将近一百年的斗争之中不停地依附于各类能够为它提供支援的外国势力,直到找上了合众国才算得到稳定的后盾,这一支持得到了CIA的保证,OUN自认为能够重新拥有他们的祖国。但是,乌克兰独立后,合众国为了其全球战略而抛弃了诺言,将乌克兰交给了其他更听话的代理人。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的合众国看来,OUN太极端了,扶植这样一个组织只会让合众国成为其盟友和对手眼中的新邪恶帝国。转入地下的OUN并未放弃,他们试图抓住任何机会来在乌克兰争取更多的支持和更高的地位,并在21世纪10年代俄国入侵东乌克兰后成功地让自己出现在阳光下,成为了能够参与乌克兰局势博弈的重要势力。现在,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心愿,OUN已然是基辅的主人,他们将迅速控制整个乌克兰,并在留里克徽章和蓝黄旗下消灭一切敢于和他们为敌的外国势力。 没有人会喜欢扶植一个转而反对自己的势力,OUN的崛起在合众国看来无疑是愚蠢的:这些人在俄国面前毫无还手的机会,最终的结果是近似于将整个乌克兰白送给了俄国人。OUN必须被推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继续在基辅发号施令。然而,美军的失败——尽管麦克尼尔迄今为止不知道前线的真相——让合众国暂时无力对OUN直接下手,被困在东线的美军还要继续配合他们的盟友抵挡俄国人的进攻。 “我想不到我们也有这一天。”麦克尼尔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还在回味驻外武官向他们传达的命令,“真正应该办这种事的特别部队迟迟不出场,我们已经替他们收拾了一回残局,现在又要来第二次。” 麦克尼尔倒是希望海军陆战队的其他特种部队或CIA外勤当时尽快出动并营救被困在酒店内的外国人质,但合众国方面反应迟缓,这才给了他们一个冒险的机会。结果,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大使馆方面的手铐和铁窗。兰德尔下士躺在另一个沙发上骂个不停,他的长官尴尬地站在一旁看汤姆打游戏。 “潜入酒店救人质这种事如果说还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那么直接对OUN进行斩首行动显然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希尔兹上尉在搜索合众国近代以来所有的对外颠覆行动,“就算是真正训练有素的特工也有一定概率失败,更别说我们只是一群因为巧合才聚集在一起的普通军人罢了。” OUN造反引发的混乱只持续了几天,白宫方面随后判断OUN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与其让OUN占据乌克兰这块土地继续不识好歹地与合众国为敌,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扶植新的代理人。大部分组织内部都存在着严重的矛盾,OUN也不例外,如果OUN首脑在这个时候暴毙,其内部的各大派系会为了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只要OUN陷入混乱,合众国就有机会恢复在乌克兰的控制权并继续对抗俄国的行动。当那些身在白宫的大人物们听说有几名海军陆战队军人成功地潜入了受OUN控制的酒店并解救了美国人质后,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士兵有着执行其他危险任务的潜质。对OUN头目实施暗杀,一定能够让过分依赖于领袖而非组织的OUN陷入分裂。 总统逃往罗马尼亚后,OUN的行动暂时收敛了许多,他们已经成功掌权,现在不能树敌过多(而这些人下意识地忘记了他们此前杀人灭口的行为引来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谴责)。因此,为了稳住在混乱中没有受到实际损失的美国人,OUN决定恢复大使馆的水电供应,这让美国人松了一口气。被大使馆严密地保护起来的人质们正在联络自己的家属,另一些则紧锣密鼓地参与了新的复仇计划。他们不能承受这种屈辱,胆大妄为的OUN既然敢绑架他们,就要做好遭到报复的心理准备。这些社会名流纷纷表示他们会尽可能地利用自己在乌克兰的一切资源协助英勇的士兵们对抗OUN,但他们不会派出任何人手。希尔兹上尉假惺惺地接受了他们的示好,然后带着这些消息回到房间内和众人继续商议行动计划。 “第一个问题是要不要执行任务。”麦克尼尔在平板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虽说这是任务,而我们目前还无法摆脱逃兵的罪名,我相信我们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没有人反对,众人达成了统一意见,即OUN会在最后的疯狂中试图攻击一切假想敌,他们即便躲在美国大使馆内也不能排除遭到OUN报复的可能性。美国大使被人拖出去当场打死的案例过去也发生过,大使馆只有在对方想要遵守文明人规范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护身符,一旦对方彻底失控,别说区区大使馆,就算美国人把海军陆战队开到他们的面前也不能让这群疯子放弃抵抗。 “你这是明知故问。”希尔兹上尉坐在他旁边啃着苹果,“我们没法选,柯蒂斯参议员愿意出面保我们平安也只是看在我们还有利用价值的面子上……我们救了他的儿子而且有本事能让小柯蒂斯安然无恙地回国。” “我听说您的父母在加利福尼亚做生意赚了很多钱,他们和柯蒂斯参议员以前有没有生意上的来往?”麦克尼尔忽然提起了这个问题,他知道希尔兹上尉出生在一个相对富裕的家庭,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几百万美元去到股票市场投机倒把的。就算希尔兹上尉最后把那些钱赔光了,他也比在座其他四个人加起来还富有。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麦克尼尔。”上尉瞪大了眼睛,“我们和他们可没有共同话题,那些来自南方州的保守派人士一向把我们看作蛀虫。” “可您和兰德尔下士的关系倒是很好——” “那是上下级关系,再说新一代人比那些老古董强得多。” 上尉搜集了最近一段时间OUN的活动记录,OUN头目频繁地在公共场合进行演讲以煽动市民的情绪,他们暂时不敢将手伸到军队,这些人知道乌克兰的军队并非完全忠于他们,况且军队还在东部地区和美军合作,倘若他们命令乌军反戈一击,最可能发生的结果是乌军被美军全歼,到时候只会让俄军长驱直入,白白便宜俄国人。狂热的组织必须树立一个神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单纯的抽象信条不能让人的狂热持久,只有当神的概念具象化时,人们心中的理智才能被彻底吞噬。 希尔兹上尉按下了暂停键,指着画面中间穿着德式军服的中年男子: “这个人叫斯捷潘·戈里温(Stepan Golivin),是OUN的目前的首脑,他的手下送给他一个称号叫【盖特曼】。此人夺权后并未宣称自己是总统,只是继续以盖特曼的名义掌控大权。他近来经常在基辅市内演讲,偶尔去前线视察,我想我们可以采用B计划,在路上把他和他的幕僚一起干掉。” 所谓的B计划是大使馆提供给希尔兹上尉的第二套方案,那就是在OUN首脑出现在公共场所时进行暗杀。上一个A计划的内容是突袭总统府或OUN总部大楼,这个简直是送死的方案被除了希尔兹上尉之外的所有人否决。上尉当时的表情很诧异,他本以为众人不会在A计划上投反对票。 “你们到底有什么顾虑?” “成功率太低了,我们不能执行简直是故意送死的任务。”麦克尼尔总结了其他人的看法。 “我们都是从东线逃回来的人,还会怕死?” “不怕死和愿意送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尤其是当我们在一场毫无意义的突袭中全军覆没并暴露身份后,带来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我们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风险。” 众人沉默了,如果他们失败,大使馆或者说合众国方面绝对不会出面认领,反而会竭尽全力撇清关系并想办法销毁一切可能导致外界将袭击者和合众国联系起来的证据。最差的结果是祸及家人,过去也有类似的案例存在。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英雄,而是替合众国做脏活的打手,打手是不能有鲜花和掌声的。这让麦克尼尔感到无奈,他需要成为能够站在阳光下的英雄,结果阴差阳错地干起了和雇佣兵类似的行当。这是他们自找的,命运让他们逃避了在前线成为烈士的下场,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充满污秽和骂名的另一条求生之路。 “让我想想吧。” 目前看来,麦克尼尔所说的互信在众人之间是存在的。调查活动进行期间,每个人都在返回后如实地向其他人报告自己回答的问题,麦克尼尔从中没有发现任何蹊跷的地方。他们现在依旧是共犯,同舟共济才能活下去,即便最终的结局依旧是被送上战场充当炮灰,也不能在这时候屈辱地死在OUN的追捕之中。 在仔细地分析了OUN的人员部署情况和总统府、OUN总部大楼的防卫程度后,希尔兹上尉不得不承认他们必须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么,在公共场所实施暗杀就成了唯一选择,大使馆向他们提供了一种最有效而且最安全的方式:使用小型无人机将目标直接【爆头】。前来推销这套办法的驻外武官得意洋洋地说,他们以前在南美洲用这种方式成功地消灭了数个打算煽动普通民众反对合众国的政客。据说,合众国不用这种小型无人机去对大国的领袖下手的唯一原因是担心发展成全面战争。 麦克尼尔从背包里拿出了他们之前缴获的OUN制服和那两个奇怪的设备。 “我们的目的是确保斯捷潘·戈里温必死无疑,因此我的建议是……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一种行动方案上。”他缓缓地向众人讲述自己的思路,“既然大使馆向我们推荐无人机方案,那么我们当然要把它列入行动方案之中——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准备两套计划。计划B2,我们派人伪装成OUN民兵混进现场,近距离投掷炸彈或是安放定时炸彈,虽说可能造成平民伤亡,但能够更有效地杀伤目标;计划B3,考虑到OUN必然对现场进行严密监视和搜查,提前安排狙击手是做不到的,不过我们可以让汽车炸彈直接冲破封锁并且在人群中间开花……综上所述,上面三个计划对平民的危害是逐渐增加的,大家把计划概要看一遍,然后各自进行补充。” 看到麦克尼尔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阐述他们到时候可能会炸死多少平民,其他三人有些畏惧了。作为美军的一员,他们以前看到过不少有关美军士兵在海外胡乱杀人的报道,当时他们只管痛斥那些士兵丧失人性。时过境迁,他们成为了比那些犯下大罪的士兵危害更大的罪犯。这些人不是美国人,没必要有愧疚感,所有人都用这种谎言安慰自己。 “无人机方案最保险。”汤姆只看了几眼,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希尔兹上尉却不这么认为,他对其他人解释说,无人机暗杀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效。其中一个影响成功率的因素是敌方的干扰,无人机掉落在暗杀目标面前的尴尬场景又不是头一次出现。到时候万一幸存的暗杀目标向合众国问罪,合众国只会把他们几个扔到外面充当替罪羊。要是其中有人不认命还打算用手中掌握的证据拖合众国下水,后果就不是他能够想象的了。永远不要试图挑战强大的机器,这是古往今来无数失败者留下的教训。 “如果派人近身暗杀,那执行者可能无法幸存。”萨拉斯中士迟疑地说道,“你看,威力太大就会连着刺杀者一起炸死,而威力太小又没法杀死目标,但刺杀者一定会被逮捕。” “这个问题是我和希尔兹上尉的工作。”麦克尼尔敷衍了事地把对方的疑问驳回,“上次是我们两个冒充OUN民兵,这一次也是,希望我们不会在半路上被发现……我相信上尉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希尔兹上尉是5人当中唯一的魔法师,麦克尼尔尚且不知道这家伙掌握了多少逃生和保命的技巧,只要不是像上次一样遇到一个疑似拥有某种心灵控制能力的OUN魔法师,那么希尔兹上尉必然拥有足够的机会去混在OUN民兵之中接近那位盖特曼。在各种设备都可能被察觉的情况下,让希尔兹上尉动手进行暗杀的成功率比使用炸彈要高得多。不过,麦克尼尔不会直接说出他的想法,让希尔兹上尉负责B2计划等于将主动权让给了对方,同时还可能让上尉以为麦克尼尔在推卸责任。这名普通士兵在小组之中的特殊地位来源于他的决策权威性,智囊总是受到尊重的。如果麦克尼尔在小组中丧失了话语权,他就会和汤姆一样成为被兰德尔下士鄙视的闲人。 分工结果是汤姆继续负责场外支援,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负责潜入OUN民兵之中随机应变,而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留在外围准备用暴力手段破局。汤姆不好意思地说,从上次在上尉的指点下充当了一次黑客后,他虽然尽心尽力地想要多学一些技术,但还是赶不上希尔兹上尉。上尉答复说,没上过大学还能当黑客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其余都是缺乏任何才能的废物,这句话让汤姆有些不高兴。萨拉斯中士在一旁帮腔说,有些人只是初中毕业都能成为受合众国雇佣的职业黑客,可见学历和能力没什么关系。 “有能力的人即便没有学历也是精英,仅此而已。”上尉不屑地说道,“相反,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是废物,给他们机会也没用。” 麦克尼尔连忙阻止了这场可能发生的争吵。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既然他们还打算以同一个队伍的名义执行任务,不妨各自起一个代号。 “我先选?”上尉看了看其他人,在手写屏幕上写下了【天狼星】(Sirius)。 正在打游戏的汤姆看了看游戏标题,很随意地选择了【泰坦】(Titan)。 同样在打游戏的兰德尔下士潦草地写下了【启示录】(Revelation),他是个相对较为虔诚的基督徒,这或许是因为他来自保守的南方州。在兰德尔下士看来,离经叛道的北方州是不会尊奉上帝的,那些人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清教徒先祖是如何披荆斩棘抵达北美并建设新世界的。 “……为什么你们都用和姓氏相同的首字母?”麦克尼尔有些疑惑。 “不必花费很多心思。”萨拉斯中士笑了笑,把平板电脑推到了麦克尼尔眼前。【参议员】(Senator)似乎带着某种象征意义,也许萨拉斯中士的父母希望他们的孩子以后能做参议员并受到其他人的敬重。 麦克尼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写下了第五个单词:【大天使】(Archangel)。 “喂,你不守规矩。”希尔兹上尉指着麦克尼尔,哈哈大笑,“我们当中只有你一个人没用姓氏首字母相同的单词。” “实在抱歉,一来我想不到什么M开头的单词比较符合我的审美,二来我刚才忽然想到我们可以用首字母拼成一个新的单词。”麦克尼尔把五个单词排在一列,“【S.T.A.R.S.】,我们算是合众国上一版国旗上那些闪耀的明星。” 希尔兹上尉看了看麦克尼尔,又看了看兰德尔下士,若有所思。迈克尔的名字来源于圣经,麦克尼尔以大天使作为代号恐怕是取了名字的本义,看来他比兰德尔下士更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将对于某些律法和传统的尊奉藏在心里的人比那些表面上无比虔诚的家伙更危险,外人无从通过他们的表现而直接察觉到底线的存在。没有什么比触犯到一个人的底线更能损坏人际关系,当外人无法看清某人的内心世界时,情绪失控就会显得莫名其妙。这种冲突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可到了特定场合就是最大的隐患:不能用利益来说服的人听不进任何劝告,他们也许只会选择完全向自己的直觉屈服,成为抛弃理智的怪物。 “这名字不错。”萨拉斯中士赞叹道,“……唉,说起来,我们当时到底是为什么而决定更换国旗的?” “好像是在新冰期到来之后不久吧。”希尔兹上尉提醒他,“那时候南方州的反应相当恶劣,有人甚至提议恢复邦联血旗。” “这完全是多此一举。”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有些问题大家保持默契不去谈是最好的结果,一旦有人刻意提起,那么不见到暴力和混乱是无法收场的。纵使有人愿意保持理智,在极度的仇视之中,保持理智只是一种幻想。南方州已经成为合众国的主体了,以后我们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抱歉我没有冒犯您的想法——最好遵守他们的规矩。” 兰德尔下士听到麦克尼尔提起南方州的时候本来想要发火,麦克尼尔看到对方的表情后立刻放弃了深入讨论这一话题。正如麦克尼尔所说的那样,合众国现在是南方州的合众国,提议为南方邦联平反的参议员大有人在,将星条旗变成颇具战争和征服意味的鹰旗也许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不过,麦克尼尔根本不想为这些事情而烦恼,他算是想通了,必须先拥有能够干预局势的身份才能将计划付诸实践,尽其所能地结交权贵是最有效的办法。眼下,他的任务便是按照那些人的心意行事,把得罪了合众国的OUN首脑们全部炸死在广场上。 TBC OR2-EP1:佩伦觉醒(15) OR2-EP1:佩伦觉醒(15) 2046年2月下旬的乌克兰还没有走出冰天雪地,【无夏之年】以后会成为常态,夏天将变成人们记忆中遥远的过去。寒冷的天气还没有让市民们内心的狂热稍微降温,他们在OUN的煽动下来到街头,以近乎癫狂的斗志来抗衡食物短缺及各种现存问题。意志可以帮助人们缓解问题带来的痛苦,但永远不能解决问题本身。OUN已经给出了一系列承诺,他们将改变乌克兰一味地出卖自身财产来讨好外国的现状,还给公民们一个繁荣富强的新国家。当前,他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稳住摇摇欲坠的军队,阻止俄国的西征,而后他们才能有机会讨论其他的建设计划。 “他们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实话。” 希尔兹上尉穿着一套OUN民兵制服,和麦克尼尔一起在广场外面巡逻。他们不能长时间地潜入OUN民兵队伍并执行一项确定的任务,不然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地增加。一般市民不会怀疑他们的动机,平民对手持枪械的士兵总是怀着一种敬畏,合众国本土的持枪平民见到警察也是要吓得腿软的。这身衣服是天然的护身符,他们可以在不受到任何质疑的情况下放心大胆地在外围活动,直到公开演讲开始后再进入。这只是一次刺杀活动,没必要大动干戈。 “他们在做梦吧,把我们赶走了,他们靠什么对抗俄国人?”麦克尼尔不屑地笑了笑,“可笑的是他们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有很重要的地位,没有NATO的武力支持,他们什么都不是,几天之内就会被俄国人打垮。所谓遏制俄国人西扩的防线也是要依靠这些东欧国家的集体力量,单打独斗是没法对付俄国佬的。” “也许他们只想暂时享受一下大权在握的感觉,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希尔兹上尉发现远处出现了一队OUN民兵,连忙让麦克尼尔躲到街道拐角后面,“能够将权力世代传承的国王尚且不在乎自己死后会给子孙后代留下多大的隐患,这些人更不在乎。” 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在一切场合学习那个曾经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发动世界大战的狂人,他给OUN弄来一种模仿德式军服的民兵制服便是他学习精神榜样的明证。要让领袖变得神圣,在适当的时候亲民,其余场合则要和平民保持距离,这样才能够塑造出具有威严的领导人物而不是只能活在媒体小报的八卦新闻中的丑角。如果他们生在合众国,各路媒体能够把任何一个政客的细节全部抖出来,谁也别想成为盖特曼或是元首。乌克兰不具备这样的环境,合众国一厢情愿地以为乌克兰会按照他们设计的路线前进,不料乌克兰走上了老路子。NSDAP也是德国的平民选上去的,麦克尼尔不无恶意地想。 “先进行第一套方案,用无人机袭击车队。”希尔兹上尉按了按耳机,“检查无人机的状态,确保它不会在发起攻击的时候出现问题。” 上次麦克尼尔等人突袭酒店并救出人质后,恼羞成怒的OUN除了杀害了剩下的外国人质外,还决定在基辅市内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和逮捕行动。不少市民被扣上俄国间谍的帽子后扔进监狱,和他们一起被逮捕的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逃离基辅市区并躲进本国大使馆的外国人。这让希尔兹上尉的计划受到了阻碍,他不能找到另一个相对较为安全的废弃建筑,OUN唯恐有人躲在这种建筑物内策划破坏活动,总是安排民兵到可能存在敌人的街区进行频繁搜索。最后,希尔兹上尉不得不把汤姆和工作站转移到离现场相当远的一栋居民楼内,这栋大楼内原本的住户因担心在城市的武斗中受到波及而全部逃离,汤姆可以放心地在民房内观察广场附近的动态并执行对应的暗杀计划。根据希尔兹上尉修改后的方案,他们的第一个策略是在OUN车队行驶的必经之路上进行伏击,争取直接把盖特曼本人炸死。无人机由大使馆方面提供,使馆的工作人员遮遮掩掩地说这只是他们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保命工具而已。 “所以我们的外交人员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暗杀外国的政客,真让我大开眼界。”麦克尼尔接过无人机的时候不忘嘲讽对方几句。 说合众国的外交人员只会考虑暗杀当然是污蔑,不过把这种用于暗杀的无人机藏在大使馆内的家伙大概也不是什么善类。对汤姆而言,这一次的任务简单了许多,他只需要操控无人机寻找OUN车队并进行刺杀,只要能够摧毁盖特曼所在的车子,他们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OUN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控制广场秩序上,他们应该不会猜到城市外围会出现无人机。 又一队OUN民兵从他们眼前走过。每当麦克尼尔不得不面对这些随时可能怀疑他们真实身份的OUN民兵时,他就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让这群正在赶路的家伙不会对他起好奇心。在眼前的民兵消失在街道尽头后,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开始讨论是否需要转移阵地。他们长时间无所事事地徘徊在这里,肯定会引来OUN民兵头目的注意。即便这些人的动机只是认真地教训一下不守规矩的民兵,这种程度的试探也足够让两人暴露。 “那就换个地方。”上尉随意地答复道,“总之,我们不能让这些家伙这么快就怀疑我们。” 后来麦克尼尔才意识到他们的想法纯属多余。OUN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车队和演讲现场,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和精力来关注每一个细节,即便是负责站岗的卫兵都心不在焉,倘若有人利用这些疏忽而发起另一场刺杀,斯捷潘·戈里温怕是难逃一劫。大部分OUN民兵首领不在乎手下到底在干什么,只要这些为了混饭吃才加入OUN准军事武装的年轻人不靠近广场,其他行为都是可以容忍的。他们也害怕和血气方刚的新兵起冲突,有些狂热的民兵不介意把长官的脑袋打碎并言之凿凿地声称长官对盖特曼不够忠诚。OUN鼓励这种互相的猜忌和检举,导致民兵武装中上下级关系急剧恶化。这在斯捷潘·戈里温看来是必要的,他全方位地模仿自己的精神偶像,当然也要模仿错综复杂的官僚制衡体系,这样才能将大权收归他一人所有。 希尔兹不停地催促汤姆尽快做好准备,汤姆本来是新手,仓促之间难免犯错,麦克尼尔见了便要求上尉多一点耐心,可上尉坚持称他们必须抓住最好的机会才能一举消灭OUN首脑集团。在最后一次进行检查后,汤姆驱动着无人机离开废弃的居民楼,在建筑物的掩护下逐渐靠近车队的行驶路线。一旦无人机被监控摄像头拍摄到,他们的计划就暴露了,因此希尔兹上尉试图让沿途的监控摄像头全部瘫痪,但他没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成功地让少数摄像头暂时失灵。当汤姆在屏幕上看到了远处的车队正缓缓驶来时,他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上尉。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却面临着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有一名同样穿戴着大衣和围巾的乌克兰平民走到二人眼前,似乎是打算询问一些问题。这一事件让希尔兹措手不及,他的乌克兰语只能应付日常对话,只要对方稍微提起一些复杂事项,他就无法应对。一旁的麦克尼尔则根本不懂乌克兰语,完全帮不上忙。上尉用求援的眼神看着麦克尼尔,而麦克尼尔识趣地后退了几步,不让那个乌克兰人有机会对自己说话。他听不懂乌克兰语,这时候和希尔兹上尉交流也只会瞬间露馅。 见两人毫无反应,那乌克兰人似乎生气了,跺着脚语气急促地喊着什么。见势不妙的上尉连忙拉着麦克尼尔离开了现场,他心有余悸地对麦克尼尔说: “这混账发什么疯?一般的乌克兰平民见了这套衣服就像看到了圣像画一样,结果他却跑到我们眼前来出言不逊了……” “但愿他仅仅只是脾气不好,如果他找到附近的民兵指挥官并报告说有两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在这里游荡,恐怕我们就要有麻烦了。”麦克尼尔也感到后怕,他怀疑那个平民得了精神疾病。 在撤离这一街区的路上,麦克尼尔向上尉询问之前那个乌克兰平民到底说了些什么。上尉答复说,对方在询问和食品分配有关的信息,可希尔兹上尉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不可能给出任何答案。乌克兰现在还处在饥荒中,过去OUN民兵会上街为市民分发食品和救济粮——天知道他们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现在OUN俨然成为了新的主人,他们要将人力用在更需要的地方,于是便怠慢了他们原先极力讨好的市民。许多市民自然对此感到不满,只有少数人愿意将行动付诸实践,麦克尼尔只是很不巧地遇到了这样的硬骨头。 等到他们完全逃离平民的视线并开始寻找新的入场通道时,上尉才从汤姆那里得知一个坏消息:第一个刺杀计划已经执行,但无人机似乎没有击中盖特曼乘坐的轿车,而是炸毁了前面的车辆。一次攻击失手可以原谅,没想到汤姆连续动用两架无人机也没有炸死斯捷潘·戈里温,这把上尉气得七窍生烟。他顾不得训斥汤姆,而是赶快将围巾扣在口鼻处,和麦克尼尔混进了民兵队伍之中。那个以强硬闻名的盖特曼一定会在自身安然无恙的情况下继续到场演讲,他们二人应该动用二号方案了。靠近盖特曼并投掷炸彈或使用定时炸彈,要不就是让希尔兹上尉使用魔法暗杀对方,选项有很多。 “见鬼,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希尔兹上尉沮丧地说道。 “不如说我们现在采取的策略已经自动地降低了第一轮刺杀的成功率,您本人去控制无人机的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是啊,我太着急了,忘记那小子不过是个以前只会打游戏的外行。”希尔兹上尉摇了摇头,“虽说我知道有些六十多岁的政客连电脑都不会用……算了,已经犯下的错误也无法改变。” 他们保持沉默,继续跟随着民兵队伍前进。OUN在广场中间布置了一个大型演讲台,并以OUN民兵拉起了人肉封锁线,防止市民过分地接近盖特曼。一些情绪激动的市民不停地向前挤,他们在队伍最前列受到了民兵的阻拦,有些地段甚至发生了冲突,麦克尼尔无从得知这些市民到底是真的对盖特曼有一种狂热的痴迷还是对OUN恨之入骨。他们在跟随这一队民兵进入会场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在数百名市民的注视下沿着人群之间留出的道路向会场左侧前进。盖特曼会从那里入场并来到演讲台上开始他的新讲话,几十名穿着整齐制服的OUN民兵一丝不苟地站在道路两侧,迎接他们的主宰。听着周围市民的欢呼声,心烦意乱的二人不由得离人群更远了一些。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人群的边缘,举起手估算直线距离,判断他们能否在这个位置精确地射杀很快就要来到演讲台上的盖特曼。 “我有个小问题……”麦克尼尔见四周没有OUN民兵和乌克兰平民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才敢和上尉继续讨论行动计划,“你手里的这套工具……射程不会和手枪一样不靠谱吧?” “魔法定位的是坐标不是方向,你在想什么?”上尉不屑地看着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嘿,我知道你没有这份才能,可是你总该在科普读物上看到过专业人士的解说吧?” “我可不清楚,我这人孤陋寡闻。”麦克尼尔连忙举手投降,“好,那么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干脆利落地把那个家伙干掉……只不过,让他的同伙逃过一劫,实在是令人遗憾。” 严格来说,OUN已经承受了严重损失。能够陪同盖特曼一起来到这里的都是OUN的主要干部,汤姆的失败袭击炸死了5名OUN高级管理人员,这对盖特曼来说无疑是严重的挑衅行为。斯捷潘·戈里温本人坚持继续进行演讲的其中一个动机,正是要用这次暗杀让平民意识到他口中所说的外国势力无孔不入。只有让他的同胞相信这些外国势力会随时剥夺他们的性命和自由,他才能让失去了合众国的支援后变得衰弱的OUN团结整个乌克兰的力量对抗俄国人。乌克兰不该做其他人的工具和傀儡,这是斯捷潘·戈里温一贯的主张。在草率地让手下把死去的同僚的尸体运回总部附近后,他下令车队继续前进,这场演讲必须完成。盖特曼不会退缩,卑劣的侵略者和叛徒尽管动手吧,他们无法消灭OUN的抵抗意志。 希尔兹上尉打算选择一种干脆利落的暗杀方式,他将会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压缩成干冰后变成子弹射杀盖特曼,到时候没有人能够顺藤摸瓜地查出凶手的身份。不过,他还是不够熟练,因而需要麦克尼尔携带另一个辅助装置为他定位,这样他才能在远处进行瞄准——在这个距离上,手枪是不可能打中目标的。将定位设备放进衣兜内的麦克尼尔告别了上尉,挤进了人群之中。他看到穿着德式军服的斯捷潘·戈里温在欢呼声中走向演讲台并举起右臂向听众行礼。气势威武的盖特曼接过话筒并首先说了几句表示问候的话,然后才开始进行他那长篇大论的演讲。 “不管你在说什么,今天你都得去见上帝了。”麦克尼尔想着,“我可不想让这些无辜人被你驱使着去送死……尽管在我们的指挥下送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按希尔兹上尉的说法,魔法师的体内存在一个被称作【演算领域】的空间,这当然是麦克尼尔无法理解的。他也不打算理解,他只是个士兵,而且在新世界生活的他缺乏必要的基础知识,把魔法或者超能力简单地当作一种好用的工具才是最经济的思维方式。凡事尽力而为仍不能取得成效就该转换思路或认命,快节奏的生活中容不下浪费时间的人。 麦克尼尔连续穿过了好几个人群,他正在接近由OUN民兵组成的封锁线。身上的制服带给了他一定的特权,但这种狐假虎威会在真正的OUN民兵面前完全暴露。他见自己离人墙还有十几米远,认为再一味前进会遇上麻烦,便略微后退几步,和上尉进行沟通。希尔兹上尉说,定位不够准确,他还不能保证一击毙命。麦克尼尔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靠近人墙,顺着人墙的边缘前进。这堵人墙的功能是阻挡平民,两侧则为OUN干部和民兵留下了通道。麦克尼尔先是蹑手蹑脚地靠近右侧的通道,然后站在一旁装作是站岗的民兵。等到其他人不再注意他的举动时,他才继续靠近演讲台,为希尔兹上尉提供更加精确的定位。 “天狼星,报告情况。” “太远了……”希尔兹上尉低声说道,“再近一点。” “……我感觉他们已经发现异常了。”麦克尼尔看到右侧有几名民兵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OUN肯定有检测技术,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继续靠近演讲台会引起注意,OUN在演讲过程中没有安排民兵或其他人接近的打算,连高级干部也只是在演讲台两侧待命,只有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一个人能站在演讲台上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麦克尼尔尽力接近演讲台,他保持着和前方一名民兵的距离,向上尉发出了暗杀的信号。盖特曼应声而倒,欣喜若狂的麦克尼尔很快就失望了,斯捷潘·戈里温只是手臂受伤,没有生命危险。望着在众人的保护下撤离演讲台的盖特曼,他责怪地对希尔兹上尉说道: “怎么打偏了!?” “你给的定位不够准确,失误也是正常现象。”希尔兹上尉不痛不痒地说道,“快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 不过,他们想要逃离现场,恐怕要多花费一些时间。斯捷潘·戈里温被击伤后,在场的OUN民兵和市民陷入了疯狂之中,方才盖特曼还在向他们讲述外国势力的凶残手段,紧接着伟大的盖特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刺杀,这种明火执仗的暴行引起了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众人高声怒吼着要揪出在场的内鬼,而离演讲台最近的民兵们被当即控制起来。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卫盖特曼的安全,既然他们连这种简单的任务都无法完成,必然是受了外国势力的收买才会渎职。 “看来得动用特殊手段了。”麦克尼尔看着正在逼近的OUN民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参议员,你的汽车炸彈在哪?” 大约一分钟之后,一辆电动轿车势不可挡地冲破了路障来到广场中,在连续撞倒了多名市民后发生了大爆炸,被爆炸波及的市民有些直接被炸飞上天,尸体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附近的OUN民兵也损失惨重,非死即伤,少数未在爆炸中受伤的民兵忙不迭地护送盖特曼逃离现场。这是最后的机会,麦克尼尔相信他们还有一个绝佳的时机,只要有人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盖特曼就必死无疑。然而,没有人真的愿意拼上性命去杀死一个此前和他们没有过多交集的政客,当麦克尼尔连续多次呼叫无果后,他明白撤退的时候到了。再不撤退,他就会被OUN抓起来严刑拷打,而他那四名队友恐怕不会很情愿把他救出去。毕竟,合众国不喜欢和身份暴露的罪犯扯上关系。 在希尔兹上尉的掩护下撤出会场并成功爬上车子的麦克尼尔心有余悸地看着爆炸发生的方向。萨拉斯中士显然没考虑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如果汽车炸彈引爆的地点再接近一些,被当场炸死的就是麦克尼尔本人。 “……我们是不是需要弄一个定位装置,好确定其他人的位置,免得误伤?”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建议。 “没必要,那样一来,其中一个人落网会导致其他人全部暴露。” 麦克尼尔辩不过希尔兹上尉,他赌气地躺在货箱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TBC OR2-EP1:佩伦觉醒(16) OR2-EP1:佩伦觉醒(16) 迈克尔·麦克尼尔表情严肃地坐在电视机旁收看节目,他的队友们也一丝不苟地端坐在两侧。总统逃离后成为乌克兰新主人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前几天在广场上进行公开演讲时遭受刺杀(半路上他已经遭受一次暗杀),所幸盖特曼本人只是手臂受伤,并无大碍。这位色厉内荏的OUN首脑很快决定发表措辞严厉的声明,谴责那些试图拿他的性命换取荣华富贵的乌克兰叛徒。 “他似乎搞错行凶者的身份了。”麦克尼尔指着电视机笑着说道,“看来俄国人冒失地认领袭击事件让这些乌克兰人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 外界普遍猜测刺杀盖特曼的凶手不是来自美国就是来自俄国,当媒体还在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进行推断时,向来不怕承担骂名的俄国人大方地声称他们最近对祖国的敌人进行了一次失败的暗杀,这让盖特曼火冒三丈。但是,他的愤怒毫无意义,俄军已经从克里米亚出发,赫尔松在数日内沦陷,南线和东线的俄军直逼基辅,西乌克兰摇摇欲坠。残存的乌军试图抵抗,他们的反击行动由于失去了友军的配合而收效甚微,不少乌军成群结队地向基辅方向撤退。面对大军压境的俄国人,OUN发动民兵进行游击战,他们等来的只是俄国人的无人机。传统的战术在现代科技面前不堪一击,仅凭人数和意志就能决定胜负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斯捷潘·戈里温在讲话中号召全体乌克兰人动员起来抵抗来自东方的俄军。他说,乌克兰自古以来就是罗斯人的自由土地,这里的人民不会轻易地服从蒙古帝国、奥斯曼帝国、波兰立陶宛联邦和俄罗斯帝国的统治,现在也不会重新向俄国人屈服。在他看来,让乌克兰变得衰弱的,正是那些假借友好名义不停地从这个国度中敲骨吸髓的外国势力,只要将他们全部驱逐,乌克兰人就能自己掌握全部的资源来对付俄国佬。他的讲话是否有用是值得怀疑的,麦克尼尔亲眼看到OUN抓捕流落街头的穷人并声称这些不值得可怜的家伙是被低劣文化洗了脑而不知进取的社会渣滓。只要把穷人全部消灭,贫困率问题自然就解决了,这种手段让麦克尼尔目瞪口呆。 无论他们事后怎样对盖特曼的演讲冷嘲热讽,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刺杀行动失败了。虽说斯捷潘·戈里温没有迅速怀疑到美国人头上,单凭他无差别地敌视外国人的举动,OUN的矛头对准合众国及其盟友只是时间问题。对于陷入狂热之中的人晓以利害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看不到更长远的利益,必须把枪口顶在他们的脑袋上才能让他们稍微清醒过来。因此,当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前来责问他们时,希尔兹上尉带头提出了一个新的计划:劫持盖特曼,迫使OUN向NATO屈服。 “做梦。”戴着眼镜的瘦军官不屑地评价他们的新方案,“你们连在公共场所刺杀盖特曼都做不到,居然异想天开地要冲进总统府劫持他……就凭你们几个,掉进陷阱里之后会一声不响地人间蒸发。” 他把草案扔到桌子上,转身就要离开。一只手臂拦在他面前,麦克尼尔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说,请让开,先生。”瘦军官没好气地看着麦克尼尔。 “就算是俄国人也得给犯人一个去前线赎罪的机会,如果我们又办砸了,大不了死在那里,也给你们免除了麻烦。”麦克尼尔冷漠地注视着焦急的军官,“不管乌克兰还是NATO的局势……都到了转折点,袖手旁观是一种耻辱。” 军官的背上冒出了冷汗。他从事文职工作多年,偶尔接触那些来自前线的士兵,这些人的粗暴作风每次都让他印象深刻。一旦这些大兵的暴脾气发作,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能阻止他们尝试以武力手段解决问题。眼前的这些军人只是想获得一个洗脱罪名的机会,要是自己断绝了他们最后的希望,破罐破摔的他们也许会在蹲监狱之前先把罪魁祸首打个头破血流。 “你们应该按照规矩办事。”他强作镇定,“在得到上级的同意之前,你们没有权力随便发起针对外国首脑的行动……” 麦克尼尔咬着嘴唇,他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这5名军人在总统和国会议员们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甚至算不上能让人心痛许久的统计数字。他要争取主动权,要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看清他们的价值。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着只会坐在空调房里下命令的家伙就能办到的,没有优秀的执行者,任何计划都是纸上谈兵。利用柯蒂斯参议员的关系,也许麦克尼尔有机会说服合众国的领导者们同意他们的新冒险方案。即便是保守派也存在不同的类别,有些保守派只想关注本土事务,而另一些则强硬地要求维持全球霸权。一些参议员在公开场合出言不逊地说,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对全球任何国家发起政变。 “好,那么,请允许我和柯蒂斯参议员谈一谈。” 老柯蒂斯参议员的电话号码是怀亚特·柯蒂斯提供给麦克尼尔的。这个老头子让麦克尼尔想起了雅各·赫尔佐格,不同的是赫尔佐格有多年的实际执政经验,而老柯蒂斯参议员是职业政客。麦克尼尔看不起职业政客,GDI议会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家伙除了制造假新闻之外只会拖军队的后腿,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将向来存在矛盾的理事长和军方首脑逼到同一战线的尴尬状况。但是,麦克尼尔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趁着对方内心还存在些许能够胜过利益的感激,让这个老家伙为他的计划出一份力。 他谨慎地构思好了用语,然后拨通了电话。几分钟之后,麦克尼尔带着胜利的笑容回到大厅,接受队友们的庆祝。失魂落魄的瘦军官沮丧地离开了现场,他实在不想为这些不安分的家伙提供任何额外的援助。可是,连柯蒂斯参议员都已经卷入其中,看来他是没有办法抗拒命令了。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无精打采地问道: “你是怎么说服柯蒂斯参议员的?” “我同他讲,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俄国人彻底控制乌克兰,我们无论怎样胡来都不可能导致比这更差的结果。”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说道,“反正OUN已经失控,与其寄希望于乌克兰自动地恢复正常并维持和NATO的合作,不如我们推它一把,让这些不清醒的家伙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好主意。只是……我怀疑OUN背后存在邻国的激进分子,因为他们使用的技术实际上来自白罗斯。”希尔兹上尉离开墙角,以一副刚睡醒的姿态走到麦克尼尔眼前,“根据我从海军陆战队得到的情报,那种魔法是白罗斯正在热衷开发的精神控制类型,不知道为何OUN会拥有掌握这门本事的魔法师。” “白罗斯?”麦克尼尔警惕起来,“他们和俄国人是一伙的,为什么会支援乌克兰的OUN?” “鬼知道,也许是做生意,也许是因为他们愿意给俄国人制造出更多的借口来介入乌克兰。”希尔兹上尉摇了摇头,“行了,OUN背后是谁,和我们没关系。麦克尼尔,突袭总统府完全是将我们置于死地,OUN不会在那种戒备森严的地方轻率地犯下之前的错误。” “不要因为对手成功地掌权就认为他们一定很高明,自英国工业革命以来,是否得到拥护已经不再成为影响执政稳定的主要因素。我国历史上从未有任何不受欢迎的总统在被弹劾下台后入狱的。”麦克尼尔不着痕迹地将合众国历史上的许多总统讽刺了一遍,“长官,OUN自己的内部矛盾也很严重,如果斯捷潘·戈里温死了,他的狗腿子们只会卖力地争夺他的遗产。对于这种活在梦里的狂热理想主义者而言,自己的死亡意味着事业的终止这件事比单纯的死还恐怖。我们的目标就是活捉盖特曼,强迫他发表一个要求NATO或合众国介入的声明。” “……你赢了。”希尔兹上尉退缩了,“我赞同这个计划,我们得为还留在东线的战友着想,他们不该在俄国人和OUN的两面夹击下等死。说说你的看法,麦克尼尔。” 围困大使馆的OUN民兵最近少了很多,OUN在屡次挑衅后似乎意识到过分地激怒合众国会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他们当然不想同时挑战两个大国,于是暂且放下了对合众国的敌视,这给了大使馆内的工作人员浑水摸鱼的机会。当时被麦克尼尔等人解救的人质还被困在这里,OUN禁止任何飞行器离开基辅,若不是总统跑得早,他只会被OUN当机立断地击落。什么时候OUN决定取消禁令(那意味着他们彻底服软),这些死里逃生的人质才有机会离开。大使馆方面的工作人员和驻外武官一致强烈反对麦克尼尔执行绑架盖特曼的计划,他们生怕无法无天的OUN冲进大使馆之后大开杀戒。在被希尔兹上尉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后,这些不想出头的家伙偃旗息鼓地躲在自己的房间内,任由STARS小队的队员们在大使馆内选取合适的设备和物资。尽管刺杀盖特曼的行动失败了,他们在许多人眼中依旧是英雄。许多上个月还将斯捷潘·戈里温称为斗士的美国人立刻改变称呼为暴君,并恳请麦克尼尔尽快宰了这个危害合众国公民安全的犯罪分子。麦克尼尔不打算听从他们的劝告,斯捷潘·戈里温还有用,OUN也可以在合适的场景下成为合众国对抗俄国佬的新工具。 他再次检查了武器弹药,将他上次在打劫OUN货车时发现的奇怪设备带在身上,准备和众人一起出门。按照大使馆方面的安排,他们将会假借采购物资的名义去附近的商场,而后麦克尼尔等人会迅速在商场内和真正的采购队伍分离并前去执行任务。这里离总统府很远,他们想无声无息地穿过OUN的封锁线,恐怕做不到。看守在门口的OUN民兵草率地检查了这些大使馆工作人员携带的一切物品,一定限度的武装在OUN的允许范围内,因为OUN担心失控的市民选择袭击美国外交人员带来更加严重的后果。 当OUN民兵示意麦克尼尔接受检查时,他毫无抵抗地将枪械送到对方手里,让其他两名民兵前来搜身。 “你们最好守规矩。”那名OUN民兵用口音奇怪的卷舌英语说道,“乌克兰现在归我们,美国人别想为所欲为。” “我们不会的,我们向来守规矩……创造规矩的人不会轻易主动推翻自己的规矩。”麦克尼尔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枪,扮作护送使馆工作人员的卫兵,回到车子内,继续向着商场前进。在各类生活物资尤其是食物不足的情况下,OUN面对现实选择了妥协:他们不能真的按照事先空口无凭说出的胡话去没收美国大使馆的物资并发给市民,那样一来,第二天美国人就会把炸彈扔在他们的头顶。车子还没有抵达商场,麦克尼尔已经看到道路两侧出现了持续抗议的市民,这些人发觉美国佬竟敢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继续大摇大摆地购物,这种行为简直是十恶不赦,必须得到严惩。维护秩序的OUN民兵不耐烦地告诉市民,现在不能和美国人起冲突,但有些市民明显不相信这一套说辞,打算自行袭击车队,石头已经砸到了车身上。担惊受怕的司机和瑟瑟发抖的官员们提心吊胆地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那些愤怒的市民,他们不敢直视市民的眼睛,要是市民陷入了狂怒之中,他们不介意将大使拖出来吊死,任何身份也不能保住这些美国外交人员的性命。 一行人在OUN民兵的密切监视下来到商场,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前往指定区域采购物资。行动前麦克尼尔已经将商场的建筑结构调查得一清二楚,并且拟定了一个逃离OUN民兵控制的计划。大部分OUN民兵没有无比狂热的思想和斗志,他们只会履行一定的职责,除此之外的细节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OUN又不会额外支付薪水或物资。 迈克尔·麦克尼尔友善地和站在货架旁的OUN民兵打了招呼,然后在民兵们的注视下走到旁边的逃生通道处。片刻后,他转身返回,和紧跟着一名官员的上尉说了些什么。站在一旁的另一名官员正和OUN民兵争论着什么,他执意要求去上面的楼层搬运其他货物,这在OUN民兵眼中是得寸进尺。OUN仁慈地继续为这些外国人提供物资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不知感激的美国佬却提出了更多的要求。他怒气冲冲地走向队伍,被着眼于保护外交官员的希尔兹上尉按住了。 “Це просто угода, сер.” “Я не думаю, що американц? були б чесними з цього приводу. Славна Орган?зац?я втратить терп?ння, ?ноземце.” “Я знаю. Але ? ще одне питання, яке потр?бно вир?шити. Нам потр?бно б?льше ?ж? та ресурс?в заради б?льшост? американц?в у буд?вл?.Гетьман не був би радий, якби знав, що його солдат зловживав ?х союзом.” 麦克尼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尉回到队伍中,他小声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一些象征性的威胁,这是一种权术。”上尉答复道,“如果那家伙识相,就会想办法劝说他的同伴给我们放行……让我们去上层。” 停留在一层是没法逃离监视的。经过OUN民兵们的许可,那名外交官员点名要求一些卫兵跟着他去上面搬运物资。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站到了队伍中,希尔兹上尉紧随其后。OUN不相信这些人能在他们的密切监视下胡作非为,因而并未安排额外的人手前去现场查看,照例要两名民兵乘电梯到指定的货柜旁看守。顺着楼梯步行上楼的一行人已经做好了打算,麦克尼尔在半路上撬开了3楼被封锁的逃生通道大门,进入了OUN暂时无法管控的区域。 “动作快点,让监控摄像头掉线。”麦克尼尔低声对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上尉说道。 希尔兹上尉关好大门,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迅速地让之前保持黑屏的电脑恢复正常工作并开始袭击商场的监控网络。在21世纪40年代,大多数国家的民用监控摄像头都和警务部门存在网络联系,以更高效地协助警察抓捕罪犯。这为希尔兹上尉的工作留下了可乘之机,他故伎重演,方便快捷地让对应的监控摄像头失去了控制,OUN不可能从监控摄像头中发现他们已经失踪。几分钟之后,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顺着卫生间的外墙排水管爬了上来,他们招呼麦克尼尔和上尉前去协助,将险些掉下去的汤姆从窗户下方拉了上来。 “好险,OUN在下方布置了大量卫兵,我们差一点就被发现了。”汤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还在其次……”兰德尔下士欲言又止,因为萨拉斯中士以一种颇有威慑力的眼神阻止了他的发言。有一大半墨西哥血统的中士走在前面,为身后的其他队友开辟道路,OUN尽力确保大部分市民安分守己地留在自己的屋子里,那些四处游荡的闲人最近被他们抓光了,因而OUN很少会在建筑物的高层部分专门安排人员看守。众人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害怕下一个走廊的拐角处冒出一个OUN民兵,每当遇到道路转弯时,麦克尼尔都首先上前探路,而后才让队友们跟随他前进。 汤姆还是有些畏惧兰德尔下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麦克尼尔,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从窗户出去,转移到其他的建筑物。”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希望OUN民兵不会在半路上发现我们,如果我们的转移行动顺利进行,就可以往总统府方向前进了。” “……但是如果下面的OUN民兵发现少了5个人……” “别说这种晦气话,他们不会发现的。”希尔兹上尉没好气地反驳道,“我看他们对工作的兴致不高,也许OUN忘记给卖力干活的成员多发一点报酬。” 等到汤姆看到麦克尼尔所说的道路时,他吓得魂不附体。麦克尼尔在商场大楼的8楼左侧其中一扇窗户旁朝着对面的建筑发射了绳索,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并不远,麦克尼尔估计他能在几分钟之内顺利地爬到另一侧。不知是OUN粗心还是根本没考虑到可能发生的意外,另一侧的窗户是开启的,希尔兹上尉从窗户中的景象判断那个房间大概是卫生间。 汤姆双手颤抖着摸上了绳索,迟疑地看着麦克尼尔。 “我们不会真的要用这种方法过去吧?” “咱们以前接受过类似的训练,我想这不是什么难题。”麦克尼尔疑惑地向前走了几步,把汤姆推到了绳索上,“别耽误时间,我们可以利用的空缺十分有限,OUN很快就会到这里巡逻,只要他们来到这里时我们还没来得及把绳索收回去,我们就完了。” 汤姆丧失了一切讨价还价的余地,他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前进,直到他手脚并用地到达另一侧的建筑并成功爬进卫生间时,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办到了——这是他头一次将自己学到的本事用在实战中。年轻的士兵左顾右盼,将卫生间的门关好,等待着其他人抵达,而后才和麦克尼尔一起将绳索收好并放回了背包内。 “哎呀,太可怕了。”汤姆心有余悸地在麦克尼尔的搀扶下继续前进,“如果我将来一定得死,我希望死在地上,挂在半空中太不体面了。” TBC OR2-EP1:佩伦觉醒(17) OR2-EP1:佩伦觉醒(17) 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趾高气昂地在办公室内巡视着,他以前多次来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厦中受到接见,如今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做了全乌克兰的主人。当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俄国人光明正大地入侵了乌克兰并在东部地区扶植了两个傀儡国家,这在斯捷潘·戈里温看来是乌克兰的奇耻大辱,更不用说克里米亚也被丢给了俄罗斯。无论他取得多大的成就,倘若别人始终能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他来自某个几乎被瓜分的东欧国家,他的事业成功将显得黯淡。为此,在经过多年的准备后,斯捷潘·戈里温加入了OUN,迅速地夺取了领导权并和俄国的最大对手美利坚合众国取得了联系。他一度天真地相信自由世界会为他们带来真正的解放,那是当年合众国曾经抛弃过的又一个承诺。 “盖特曼,军方代表到了。” “请他进来,我们认真地谈一谈在我国东部地区的反击战。” 穿着德式军服的盖特曼坐在原本属于总统的位置上,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合法的元首。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僚,只要他随便发出一道命令,就可以宣判一个人的死刑。法律?盖特曼不会违法,法律是盖特曼的意志,再说斯捷潘·戈里温十分擅长利用民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将一切恶行掩盖在合法的面纱下进行,是阴谋诡计的必修课之一。夺取大权只是第一步,他要守住这份权力,守住他的国家,让乌克兰在OUN的指导下成为它本应呈现出的样子。既然一个奥地利下士都能在风云变幻的时代中成为德国的领袖,他也能做到。 乌克兰代理陆军司令鲍里斯·帕夫柳克(Borys Pavlyuk)中将在OUN卫兵的指引下来到了办公室门前,他看到坐在国旗和留里克徽章下的盖特曼,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是怀着十分的不情愿来到基辅拜见新领袖的,为乌克兰服务几十年的老兵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更多的内乱,那只会让乌克兰最大的对手有机可乘。前线本来就遭遇溃败,如今更是乱成一团,美军和乌军混合着向后撤退,把大片领土让给了苟延残喘的【新俄罗斯】。OUN也许十分擅长内斗,他们必然对军事一窍不通,专业问题就该交给专家来解决。 “您好,盖特曼。”思考再三,帕夫柳克中将还是以平常心态发出了问候。 “您看起来似乎不太想和我见面,总司令阁下。”斯捷潘·戈里温把玩着办公桌上的雕像,“我为您的深明大义而由衷地产生了敬佩,在祖国陷入危难时刻后,您没有听从那个躲在罗马尼亚的懦夫的命令,而是恪守自己的职责,坚持不干预基辅发生的一切……现在,乌克兰是我们的,而我们可以满足您提出的大部分要求。” 中将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盖特曼,请您下令恢复我军……不,恢复我国和NATO的合作,我们在没有盟军支援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抵挡俄国人的攻势。” 办公室内响起了一阵嗤笑声,那些OUN干部纷纷对帕夫柳克中将的谨小慎微产生了不屑。俄国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在东方吃了败仗,很快就会因为内部危机而陷入混乱,恐怕不会有机会征服乌克兰。只要乌克兰在OUN的领导下坚决地反击入侵的俄军,就能拖延到俄国无法承受压力而崩溃的那一刻,胜利终将属于他们。这些终日和NATO的官员们讲笑话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身份的将领是否还值得信任呢? 斯捷潘·戈里温颇有威严地举起右手,示意属下停止嘲笑代理陆军司令。 “这个要求,恕本人无法接受。我们OUN从废墟中重建乌克兰的第一步,就是要摆脱这些外国势力对我们的压迫,这是我们向同胞给出的承诺之一。请您理解我的难处,乌克兰仍然没有摆脱饥荒,我们必须优先满足人民的需求。” “盖特曼,我当然知道OUN存在比您本人还强硬的派系,但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帕夫柳克中将横眉冷对站在两旁的OUN干部,“您从未在军队服役,也不了解军队的现状。我们的武器装备、物资、重要军事基地全部被NATO控制,现在维持互不干预已经让我军面对俄国人时陷入下风,如果您执意和NATO决裂,那么我军将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土崩瓦解。”他又看了一眼依旧满脸不屑的OUN干部们,“说得直白一些,假设您现在签署一项命令驱逐盟军,我军会在被俄国人打垮之前先被美军缴械。” “那只能说明你们无能。”旁边一名正在翻阅战况报告的OUN干部开口反驳道,“连武装力量也被人控制,可想而知之前的乌克兰糜烂到了何种程度。你们没能在外国势力的干预下守住自己的独立地位,这本身就是你们的失职,而你们现在反而拿这一点当困境来诉苦了……” 帕夫柳克中将勃然大怒,这些跟他一样领着美国人津贴的家伙除了整天煽动市民上街打砸抢烧之外什么都不做,每次都躲在后面恶语中伤台前的总统和其他政客,等到他们自己上台之后就忘记了此前种种行动造成的破坏,堂而皇之地将所有过错扣在了目前还躲在罗马尼亚的那个贪污犯的身上。每次乌克兰决定加深对NATO的依赖以捍卫自身自由的时候,OUN从来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结果他们却在夺权后指责军队没能保持武装力量的独立性……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们以前在做什么?既然他们如此珍重军队的独立性,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跳出来阻止乌克兰和NATO的合作? “年轻人,我当兵的时间比你的寿命还长,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帕夫柳克中将直视着那名干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你在家里搭乐高玩具的时候,老子还在东线和俄国人拼命呢。” 这话简直是诅咒对方早死,年轻的OUN干部当场就要发作,旁边的同僚连忙将他按回了座位上。帕夫柳克中将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没有离开舒适椅子的盖特曼。OUN虽然以强硬手段排斥一切外国影响力,他们还没来得及以官方公告的形式和前盟友们决裂。这就是说,双方之间的关系还有修补的余地,加上合众国以前也暗中支持OUN,只要OUN现在向合众国低头认错,它和合众国的关系就会恢复到之前的水平。斯捷潘·戈里温只看了文件一眼,就将文件甩到了一旁。他原本就不屑于和这些只会听从合众国指示办事的家伙打交道,现在他坚定了自己的观点。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裹紧身上的德式军大衣,仰起头,态度蛮横地向着代理陆军司令开火了。 “帕夫柳克将军,我们的同胞在成千上万地饿死,你竟敢叫我继续履行之前那个等同出卖灵魂给撒旦的协定——亡在美国人手里和亡在俄国人手里没什么区别,都是亡国。”他怒气冲冲地指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总司令阁下,您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每天要饿死多少人,还要从饥寒交迫的同胞口中抢夺口粮去喂饱美国人。美国人就是饿死了一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今天你不在乎同胞的死活,明天饿死的就是我们自己。” 帕夫柳克中将失望地摇了摇头。他是临危受命担任代理陆军司令的,这个职务本该由陆军上将担任,不巧上一任陆军司令去年年底因脑溢血逝世,帕夫柳克于是接班做了代理司令,预计今年有望转正并晋升陆军上将。那时他对OUN的渗透已经十分反感,并提倡军队明文规定禁止士兵加入OUN——等到身为OUN成员的士兵公开地为新成员举办庆祝仪式时,这些举措都成了一纸空文。OUN什么都不懂,他们不懂国际社会,也不懂政治,更不懂经济和军事,只是凭借着一群善于煽动市民的说客而侥幸地入主总统府的惯偷和骗子。他们空有德式军服和装模作样的举手礼,却没学到哪怕一半左右逢源的技巧。 “尊敬的盖特曼,这是保存乌克兰的必要牺牲,我想公民大概也有这样的觉悟。”代理司令咳嗽了几声,“我们的先人为了争取独立而前赴后继,继承这份精神的我们不能将它丢掉。盖特曼,现实就是我们无力独自保障自由,必须借助NATO和合众国的力量。向合众国屈服,我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如果为了一时的强硬去抛弃盟友,俄国人可不会给我们上谈判桌的机会。” “我并不认为放任同胞饿死和让同胞被俄国人杀死这两件事之间存在本质性的区别,总司令阁下。”斯捷潘·戈里温下了逐客令,“是我看错你们了,我以为你们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保卫祖国的英雄,没想到你们所能支付的代价全是别人的。现今祖国依旧处于危机之中,我没心思清算你们,您最好尽快返回前线指挥战斗。不然,我们就等着一起被俄国人关进俘虏营吧。” 在盖特曼的命令下,几名全副武装的OUN民兵包围在帕夫柳克中将身旁,准备将他送出总统府。中将只是一个劲地叹气,他想不通为何能够轻易地将总统吓得逃往罗马尼亚的OUN能愚蠢到如此地步,或许是OUN将全部才能都用在了争权夺利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动用特殊手段了。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保护而非出卖乌克兰,只会顺着市民的想法前进的OUN不配充当乌克兰的守护者。 护送帕夫柳克将军来到基辅的其他军官和卫兵都在外面等候,他们不被获准同盖特曼见面。OUN民兵将帕夫柳克中将送到大厅中,而后便准备返回自己的岗位。如果不是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枪声,他们不会意识到已经有敌人潜入了总统府。但是,敌人的反应比他们更快,这些卫兵还没有来得及反击,已经被敌人从背后击中,纷纷倒在血泊之中。从军大衣中拿出步枪和其他武器的乌军官兵们聚集在帕夫柳克中将身旁,为首的士兵摘下了面罩,竟然是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 “合众国会感谢您为自由世界做出的贡献,帕夫柳克司令。”希尔兹上尉用英语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下手轻一些,他们毕竟也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这片土地。” 这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两伙早有预谋的家伙临时起意决定合作的结果。几个小时之前,当迈克尔·麦克尼尔正在艰难地躲避OUN民兵的搜查并和众人想办法接近总统府时,他们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情报部门根据乌军最近的动向和拦截到的通讯内容判断,对OUN不满的乌军将领有意以武力手段推翻OUN的统治并恢复和NATO之间的合作关系。这一重要消息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他们都在推测对抗会以何种形式发生。萨拉斯中士主张乌军会进军基辅并逼迫OUN交权,他的想法遭到了希尔兹上尉的反对。上尉认为,东线兵败如山倒,这时候乌军再回头逼迫基辅,说不定没等OUN投降,俄军已经跨过第聂伯河了。 “能确定人选吗?”麦克尼尔蹲在角落里搜索乌军主要将领的情报,“靠我们自己潜入总统府太浪费时间了,挟持也不一定能成功。要是有乌军高级将领的掩护,我敢保证一定能达成目的。” 由于计划有变,他们不得不焦急地等待着新的通知。半个小时之后,情报部门的工作人员向他们提供了最新的消息。根据情报部门的说法,这位愿意和合众国合作的将领是现任乌克兰代理陆军司令鲍里斯·帕夫柳克,此人以前曾经多次参加两国之间的军事合作谈判,一向被认为是亲近合众国的。帕夫柳克中将于凌晨抵达基辅并计划今日会见盖特曼,他已经认为乌军毫无胜算,必须借助合众国的力量才有生存的机会。于是,他向自己的老伙伴抛出了橄榄枝,CIA迅速地捕捉到了这条消息并将相关情报传给了负责对外活动的各个部门。 “自古以来,但凡颇受信任或是地位重要的高级官员,他们对领袖进行刺杀时,局外人通常无法提前预测。”希尔兹上尉提议主动和帕夫柳克中将进行联络,“这可不是乌克兰自己的问题,是关系到合众国的大事件,没有我们在场督促,帕夫柳克将军可能会为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而中途反悔。我们要让他没有退路……希望上级能相信我们。” 他们换上了另一套准备好的服装,在街道旁遇见了帕夫柳克将军派来接应他们的人手。一行人乘上车子,被径直带到了代理陆军司令下榻的酒店。让麦克尼尔哭笑不得的是,这酒店恰好就是他们之前突袭的那一家,OUN让帕夫柳克中将在这种地方休息,其一是并不把他的安全放在心上,其二则有一种下马威的含义。 STARS小队在乌克兰士兵的保护下进入了酒店,这里现在是军队的地盘,OUN民兵无权干涉。汤姆担心帕夫柳克中将会把他们捉了交给OUN,麦克尼尔安慰他说,帕夫柳克没必要把他们钓出来,如果OUN在那之前就得知了这位将军的行为,肯定会立刻决定把帕夫柳克抓起来。没人会选择如此冒险的方式来向着和自己关系并不融洽的势力示好。 帕夫柳克在房间中接待了他们,这名乌克兰将军此时并不知道眼前的5人就是当时在酒店中救出美国人质并在OUN的追击下成功逃离的孤胆英雄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之前和美国人讨价还价的故事,希望从这些军人口中套出更多的情报。OUN是货真价实的无法无天组织,一旦自己的行为被盖特曼发现,OUN会立即将他逮捕并处决。帕夫柳克很清楚,OUN以前接受美国人的资助,只是最近才发生冲突。如果合众国方面打算拿帕夫柳克试探OUN的态度,那他将会白白地搭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 “上尉,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来和他谈判,您把我说的话翻译好……” “……我凭什么相信你?”希尔兹上尉瞪了麦克尼尔一眼,“大家都是普通军人,没有人懂什么见鬼的政治。” “我是说,我会尝试用我熟悉的方式把他拉到我们这一边,不然,我们总不能当别人的传话筒吧?” 他们走进房间时,希尔兹上尉依旧排在最前面。正在喝咖啡的帕夫柳克中将看了看一行人,指着麦克尼尔问道: “他就是你们的代表吧?” 希尔兹上尉十分诧异,他不知道帕夫柳克中将为何会做出这种判断,但他还是如实将这句话翻译给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大方地接下了帕夫柳克中将的称呼,双方面对面而坐,开始了气氛相对友好的磋商。其实,麦克尼尔没法代表任何人,即便他确实以某一派系的立场给出了对应的条件,国内的大人物却不一定会兑现承诺。 鲍里斯·帕夫柳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身几乎褪色的军大衣。据说,他曾经大力整治乌军的腐败现象,亲自将几个得力手下送进了监狱,由此可见他不是能够轻易被金钱打动的见钱眼开之徒。 “我们是盟友,不是宗主国和附庸国。因此,我能做出的保证,是恢复之前的合作关系,且乌克兰继续履行在NATO的义务。”帕夫柳克中将一字一顿地读着他在平板电脑上拟定的内容,“以OUN为核心的一系列变故,责任并不在我们身上,我们乌克兰也不会为此而承担额外的压力。诚然,贵国因为OUN而蒙受巨大损失,但我们也不是受益人。如果铲除OUN能够弥补这份过失,我们愿意按照贵国的想法办事。” 希尔兹上尉将全部内容毫无保留地以英语转述给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听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您搞错了,将军阁下,我国似乎并没有推翻OUN的意图。”他谨慎地使用合适的用语以免激怒对方,“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在OUN造反之后,乌克兰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想要回到过去斗而不破的格局也不可能了。大敌当前,俄国人还在逼近第聂伯河,此时若推翻OUN,无论是选择依照法律重新举行大选还是军队暂时摄政,俄国人可不会因此而停下来,而我们这些生在自由世界的公民没有兴趣继续在海外支持更多的军人掌权。事实上,我国的国会议员们大多认为OUN的动员体制更有利于对抗俄国人,保留OUN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假若OUN愿意原封不动地履行协议内容,让盖特曼继续坐在总统府里又有何不可呢?” 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怀亚特·柯蒂斯传达的柯蒂斯参议员和保守派的想法。既然怀亚特·柯蒂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随便造假,柯蒂斯参议员应该会为麦克尼尔的决定买单。只要乌克兰最终的走向对合众国有利,成本是事后才该计较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么做确实能减少无谓的牺牲。不过,如果OUN还掌握着权力,我们该用什么手段迫使他们屈服?”帕夫柳克中将有些疑惑,“至少在我看来,我能反抗他们的唯一手段就是利用军队和OUN对抗。” “军队不适合站到阳光下,什么时候都不适合。”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帕夫柳克将军,这是我个人和合众国给您的忠告:时代变了。我们没有兴趣扶植第二个皮诺切特,而您大概也不想死后和佛朗哥一样被挖坟。” 帕夫柳克有些动摇,他原本的计划是率领精锐卫兵假借谈判的名义进入总统府,如果盖特曼愿意接受条件,那么皆大欢喜;假设盖特曼强硬到底,他也只好选择当场兵变了,想必基辅卫戍部队会听从他的指挥。现在麦克尼尔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OUN推翻,这就意味着帕夫柳克中将不能选择和盖特曼决裂,可谁都知道盖特曼不会在三言两语下改变心意。 “……劫持他,然后胁迫他发表声明?” “对,这种事我们很擅长。这样一来他将失去最激进的那部分平民的支持,到时候他再想反悔,您甚至不必出动军队就能让他被市民拖出去打死。” “……算了,无论怎样也不会比被俄国人征服更坏,你就试试看吧,我也会尽力帮你们演好这出戏。” TBC OR2-EP1:佩伦觉醒(18) OR2-EP1:佩伦觉醒(18) 帕夫柳克不是顽固的反对者,也不是愿意向强者献媚的懦夫,他凭借自己的理性判断认定只有和合众国继续合作才能让乌克兰幸存。OUN也许是对的,乌克兰不能无止境地出卖自己,可当前的局势便是OUN不可能在俄国人的大举入侵下幸存,军队的顽强抵抗只能拖延时间罢了。在帕夫柳克中将的协助下,STARS小队混入了护送代理陆军司令的队伍中,准备和其他卫兵一起前往总统府。鲍里斯·帕夫柳克会在今日和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进行会谈,会谈结果直接决定他们将要采取的策略。盖特曼大概不会屈服,那么他们就必须在谈判结束后立刻以武力手段控制盖特曼和其他OUN高级干部,强迫这些以胡言乱语蛊惑平民的家伙认清现实。 “想不到我们最终会选择用这种形式潜入总统府。”麦克尼尔举起衝鋒槍,认真地检查型号,他实在不喜欢乌军的装备。和美军相比,乌军穷得如同乞丐,只能勉强从美国人嘴里捡到残羹剩饭来武装自己。帕夫柳克中将无奈地和他们解释说,之前乌军内部广泛存在的腐败和倒卖装备也是资金紧张导致的。 “我看这方法不错,不然要是我们只凭自己的本事潜入总统府,这个任务大概会失败。”希尔兹上尉戴上面罩,现在他看上去完全是一名普通的乌克兰士兵,和周围的乌军官兵没有任何区别,“您看,我们之前缺乏一个能够做出保证的强势人物……有帕夫柳克将军在场,盖特曼没有机会反悔。” 做完祷告后,帕夫柳克带着手下们出发了。即便OUN在乌克兰平民中拥有较高的支持率,他们面对的军队是一个只认武力的暴力集团,任何可能触怒军队的行为都会为OUN带来灭顶之灾。受到刺杀后正在养伤的盖特曼无比诚恳地邀请代理陆军司令共商国是,所谓的大事自然是在东线对俄军——确切地说,是俄国人支持的东部叛军——的反击。但是,帕夫柳克将军没有携带任何作战计划,看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和OUN讨论战争本身。 坐在轿车里的将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两名美国人,他不愿猜测背后是否存在阴谋。从他决定迈出这一步开始,退路已经消失了,就算这些美国大兵故意骗他,他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况且,那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而且还会说乌克兰语的金毛是个魔法师,万一双方起了冲突,先死的一定是帕夫柳克而不是他们。 “不带作战计划……您有点怠慢OUN了。”希尔兹上尉笑着和帕夫柳克中将闲聊。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不可能战胜俄国人……除非有你们的帮助。任何计划都只能拖延时间,而第聂伯河以东现在几乎完全沦陷,哈尔科夫附近的美军也没有办法突围。” “哈尔科夫现在还有美军在防守?”希尔兹上尉有些惊讶,“我本来以为他们承受了那种毁灭性的打击后会直接撤到第聂伯河西岸。” “这是我们的失职导致的。”帕夫柳克中将有些苦恼,“OUN夺权之后,东线乱成一团,军令是朝令夕改,各部队之间的意见也十分混乱。军队唯一的共识是必须终结这种混乱,但即便是真的推翻了OUN,之后的路要怎么走,没有人能提出明确的路线图……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你们这些美国人大概会在心里嘲笑我们乌克兰是扶不起来的废物。” “乌克兰指望EU可比依赖NATO和我国更保险——”麦克尼尔忽然插了这么一句话。希尔兹上尉诧异地看着麦克尼尔,帕夫柳克中将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麦克尼尔会公然说出能够让本国难堪的话,弄得希尔兹上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或继续谈话。EU从未真正接纳过东欧,在相对主流的保守派意见中,曾经受蒙古入侵的东欧不配称作文明,也不配和西欧平起平坐。这就是俄国人一向被EU看成蛮族的另一个原因。 帕夫柳克中将对麦克尼尔的提议不以为然。合众国把乌克兰看作工具,EU也从未把乌克兰当成同胞。一旦经济出现波动,EU就会成为相对发达的西欧转嫁压力的最好平台,深受其害的东欧诸国在饥荒和新冰期的大背景下几乎再次成为乞丐国度,许多组织公开呼吁退出EU以避免受到进一步的压迫和掠夺。自以为是的EU毫无悔改的意图,他们一方面和合众国抗衡,另一方面又和NATO一起东进,将整个东欧变成了对抗俄国人的前线基地和缓冲区。东欧是必要的代价,西欧则不是。如果说20世纪末的乌克兰还广泛地存在这种幻想,那么到了21世纪40年代,即便是文盲都察觉到了所谓盟友的真面目。 “大天使,注意你的言论……” “我已经很在意了,但我不太擅长胡说八道。”麦克尼尔立刻转移了话题,他不想继续批评合众国,反正在GDI服役几十年的他早就自认是世界公民了,“帕夫柳克将军,您打算如何胁迫盖特曼屈服?” 希尔兹上尉把麦克尼尔的话翻译给了帕夫柳克中将,后者一本正经地答道:“要视情况而定。如果他愿意接受修改后的协议,那么我们今天没必要对他动武;假设他拒绝了协定但表现出对盟友的善意,我会想办法劝说他至少在军事上为你们放行……当然,最坏和最可能的结果是他一意孤行地实施孤立主义,等到谈判结束后,我们就动手攻占总统府。” “盖特曼身边有多少个魔法师保镖?”希尔兹上尉提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您应该知道他们的重要性。” “我们无法有效监督OUN和国外组织的联系,假如您所说的OUN窃取或获得白罗斯魔法技术一事属实,他们很可能会选择从国外雇佣魔法师作战。”帕夫柳克叹了口气,“我们乌克兰的人才流失很严重,留不住魔法师的。” 有帕夫柳克中将的名头在,OUN民兵甚至不敢对这些卫兵进行搜查。在象征性地检查了卫兵们的武器并确认无人携带危险品后,OUN民兵决定放帕夫柳克中将的卫兵们进入总统府大厅。和麦克尼尔想象中变得肃杀和威严的总统府不同,如今的大厅显得简陋,几名OUN民兵正指着角落里被卸下的画作指指点点。OUN打算推广一种全新的文化,他们不认可原本那【受了金钱荼毒】的【假文化】,并要求首先在总统府试行采用新的艺术品装点大楼。大厅正上方挂着巨幅的OUN旗帜,红色和黑色格外刺眼,白色的留里克徽章挂在正中央,仿佛葬礼上的花束一样突兀。 “总司令阁下,您的卫兵不能跟着进去。”当一行人来到楼梯口时,两侧的OUN民兵拦住了他们,“请您放心,盖特曼会确保您的安全。” 帕夫柳克中将回头看了看混在队伍中的五个美国人,心一横,答应了OUN的安排,在OUN民兵的保护下离开了现场,其他卫兵则只能站在外面等候。希尔兹上尉领着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队伍的后半部分,他们不能在这时候引起OUN民兵的注意,只要任何一个OUN民兵突然和他们开始聊天,仅凭希尔兹上尉那几句不会发卷舌音的乌克兰语,立刻就会被察觉出蹊跷。 四面八方都是OUN民兵,楼梯口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大厅的所有出入口都有民兵,帕夫柳克带来的卫兵在人数上不占优势,麦克尼尔必须找到一个尽快解决战斗的办法。他向希尔兹上尉比划了几个手势,希望上尉能够明白自己的意图。谁也不能说话,说话也会引起注意,OUN民兵只是看在帕夫柳克中将的面子上才放心大胆地让他们能够在不被缴械的情况下进入总统府。 希尔兹上尉看到了麦克尼尔的动作,这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突袭计划的代称。A计划是速攻,尽全力突破封锁并找到盖特曼;B计划是拖延时间,想办法让OUN民兵失去战斗力或无法冲入战场,以制造局部优势;C计划是破坏总统府,利用希尔兹上尉掌握的其他魔法对总统府造成足以使其倒塌的破坏并埋葬大部分OUN民兵——可能导致盖特曼死亡。现在,麦克尼尔选择了B计划,握住枪套的希尔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只需要一个命令,一个手势,需要帕夫柳克中将带着消息回到这里。表情轻松的OUN民兵不知道死期将至,他们乐观地认为这些身上和他们流着同一种血液的士兵不会将枪口对准他们,在敌人面前同室操戈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表情严肃的帕夫柳克中将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他向着身后的OUN卫兵友好地说了几句话,那些卫兵便转头返回,留下帕夫柳克中将一个人继续向大厅前进。他离楼梯口的卫兵还有几步远,举起左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而后用右手拔出手枪,瞄准了站在右侧的卫兵。他进入办公室之前将佩枪交给了门口的警卫保管,当谈判结束后,OUN民兵毕恭毕敬地将手枪还给了帕夫柳克中将,他们没有考虑到代理陆军司令在半路上暴起杀人的可能性。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楼梯口附近的民兵全部倒地身亡,刚准备返回的其他民兵意识到出了问题,但他们只来得及回过头,呼啸而至的子弹把他们击毙在了楼梯上。希尔兹上尉不慌不忙地放下左手的衝鋒槍,用右手拿出施法机器,瞄准大厅中后四根柱子的空隙发射了什么不明物。随后赶到的OUN民兵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当他们发现子弹无法穿透屏障后,万分恼火地开始寻找其他道路,以拦住这群图谋不轨的叛徒。其他卫兵纷纷检查武器,准备做最后的突击。如果他们失败,是断然无法活着离开这里的,只有抓住盖特曼,他们才有存活的希望。 “这是什么把戏?”望着后方的【空气墙】,麦克尼尔连连咂舌。 “是一种难度很大的防护措施,利用空气中的氮气形成牢固的装甲。”希尔兹上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赶快前进,盖特曼必须由我们亲手逮捕。” 斯捷潘·戈里温多疑的程度赶不上他的偶像,他将大部分警卫放在总统府外部和建筑外环,一旦敌人直接在办公厅附近发起袭击,盖特曼能依赖的忠诚战士就十分有限了。十几名乌军士兵沿着漫长的楼梯一路上前,顶端已经出现了几名OUN民兵,他们先是略微后退,而后持枪对刺客们进行反击。毫无掩护的乌军士兵们遭受了沉重打击,数人中弹后从楼梯上滚落而下,而冲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不得不利用挂起装饰画的突出部死角掩护自己。另一侧的希尔兹上尉几次试图带头冲锋,都被警卫打了回来,要不是他在自己身体前方放了一层装甲,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躺在楼梯底端哀嚎着等死。 “……别用爆炸武器,这可是总统府……”看到麦克尼尔拿出了手榴彈,躲在他身后的帕夫柳克中将连忙制止。但是,麦克尼尔听不懂乌克兰语,他只顾把手榴彈扔向敌人的方向。谁知,一道抛物线轨迹无比精准地击中了手榴彈,手榴彈被打飞落到了楼梯下方,在垂死的伤员们中间开了花。目睹着眼前的惨剧,麦克尼尔知道,难缠的敌人来了。他正想和希尔兹上尉交流一下作战计划,一条比火焰噴射器的最大功率还壮观的火龙顺着楼梯一直喷射到了下方,沿途的尸体或重伤员不分敌我,全部被点燃,有些来不及从喷射路线上逃跑的士兵发出凄惨的嚎叫声,撞在其他还没被波及的士兵身上,沿着楼梯一起滚了下去。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启动了已经静默许久的通讯。 “有方案吗?” “有,不过你得做好缺氧的准备。”站在另一侧的希尔兹上尉说道。他趁着敌人攻击的间隔走出死角,快速地对着敌人开了几枪,顺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到了楼梯的另一侧死角。下一次喷出的火焰仿佛遇到了什么屏障,先是突兀地停在了空中,而后发生了规模巨大的爆炸,原本就感觉耳膜受到压迫的麦克尼尔几乎要一口血吐出来,要不是希尔兹提醒他做好防护措施,他恐怕会和那些已经倒地不起的乌军士兵一样受了内伤。 枪声刚停止,萨拉斯中士便带领汤姆继续冲锋,将站在楼梯顶端的疑似魔法师击毙。紧随其后的麦克尼尔很快地赶上了他们的脚步,在帕夫柳克中将的指引下,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盖特曼的办公室或在盖特曼逃跑途中将其抓获。半路上麦克尼尔发现了另一名OUN魔法师,但对方手段不够熟练,还没来得及拿出和希尔兹上尉的型号相仿的工具就被麦克尼尔一枪击毙,倒在花盆旁。希尔兹上尉检查了对方的设备后心有余悸地说,这种使用特别强化工具的家伙不好对付,麦克尼尔这么快地把对方消灭,算是为他们减轻了负担。 “即便是魔法师,如果因身体原因而不能很快地拿出施法机器,还不是要被普通士兵干脆利落地消灭……”麦克尼尔嘀咕道。 “别妄想了,你以为所有设备都和我手里这把枪一样?不,更方便的设备也存在,比如戒指或刀具……”希尔兹上尉笑了笑,为麦克尼尔的天真想法感到遗憾。 麦克尼尔的背包在战斗中破损了,汤姆提议他把不必要的装备丢掉,而麦克尼尔拒绝了。一行人沿着越来越狭窄的走廊深入总统府,盖特曼的房间就在前面。兰德尔下士最先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他要求众人停止前进,因为他隐约听到了有好几个人用乌克兰语谈话。但是,一个盒子从麦克尼尔的背包中掉了出来,这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敌人的注意。当斯捷潘·戈里温和几名保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讶得忘记了立刻开火。盖特曼有4名保镖,帕夫柳克中将则有5名卫兵(虽然都是美国人),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没有明显的优势。 “干掉他们。”盖特曼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 保镖们行动了,他们拿出了型号相仿的枪型工具,却惊恐地发现毫无反应。不仅如此,连原本已经打算反击的希尔兹上尉也发现自己的魔法失灵了——电光石火之间,麦克尼尔当机立断决定开火,他率先瞄准了站在最前面的保镖并扣下了扳机,一旁的汤姆和萨拉斯中士也紧跟着击毙了两名保镖。最后一名保镖被身强力壮的兰德尔下士直接缴械,成了光杆司令的盖特曼孤单地站在包围圈之中。 “见鬼,刚才发生了什么?”希尔兹上尉恼火地从地上捡起了麦克尼尔掉落的盒子,“我猜这东西一定有鬼……” 斯捷潘·戈里温并未展示出应有的愤怒,他只是不屑地对帕夫柳克中将说道:“我早看清您是合众国豢养的一条狗,可惜我之前缺乏足够的本钱来铲除您而不危害我们的祖国。” “盖特曼,我们还有机会……抛弃盟友之后,我们无法独自生存。”帕夫柳克中将在STARS队员的保护下接近盖特曼,“您难道真的要等到俄国人将我们彻底征服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合众国仁慈地给了我们悔改的机会,只要我们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一切照旧,我们依旧可以获得他们的资助……” “带着美国人冲进总统府的叛徒居然大言不惭地和我谈起俄国人的威胁,您既然没本事驱逐占据东部的入侵者,又哪里来的底气认为美国人会遵守协议呢?” “……别浪费时间了!”麦克尼尔向着还在思考人生的希尔兹上尉喊道,“告诉帕夫柳克,让盖特曼赶快发表声明,不然OUN会把这里团团包围,谁也出不去。” 听到希尔兹上尉的提醒,帕夫柳克坚定了信心。他明确地告诉斯捷潘·戈里温,如果盖特曼不想造成更悲惨的内斗,最好现在就乖乖屈服,这样对乌克兰而言是更好的结局。见盖特曼毫无反应,麦克尼尔上前一步,拖着盖特曼返回办公室,同时让希尔兹上尉封锁附近的通道。他让帕夫柳克中将把协议的副本放在办公桌上,拿出手枪指着盖特曼的脑袋,放慢语速说道: “您应该能听懂英语,不然我无法想象您这么多年以来是怎么接收CIA汇款的。如果您想保住这条命还有您的OUN,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蠢货,别以为——” “不然我就说您和OUN几十年以来接收CIA资助而且还和白罗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CIA和海军陆战队的文件为证,我很想知道您的忠实追随者还有那些吃不饱的市民会不会因为感觉受到了背叛而决定清理您这个叛徒。”麦克尼尔哈哈大笑,“我们几个都是从东线的地狱中逃出来的死鬼,本来也没打算活着,拿我们五条一文不值的烂命换你盖特曼的国家彻底崩溃,这生意很划算。” 这等粗俗之语一时间将其他人震慑住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和麦克尼尔一样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他们不会轻易地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更不会因为自己本应死在某次战役中而轻贱自己的性命。不过,必须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家伙相信他们已经是亡命之徒,只有摆出拼命的架势才能让爱惜生命和事业的政客产生犹豫。 “扬基佬的鬼话倒是很多。” “从主体来看,现在应该叫迪克西了,我诚恳地请您纠正之前的称呼。”麦克尼尔将盖特曼挟持到了办公桌旁,让对方坐在椅子上,“局势再坏,俄国人没机会在华盛顿和纽约阅兵,我们永远有退路,你们则没有。选择吧,盖特曼阁下,如果你不想让乌克兰从地图上消失,就只有和我们合作这一条路可选。当然,您也可以做着梦,幻想凭借您的三流打手军队能对抗连我国都不敢轻视的敌人。上帝不会来救您的,您又不是救主基督,奇迹不是给您准备的。” 几分钟之后,在其他高级干部的命令下包围了总统府的OUN民兵意外地收到了撤退的命令。尽管他们对这条命令有着各种解读,在盖特曼的绝对权威下,他们还是一头雾水地解除了戒备并返回原来的驻扎地。当太阳再度升起时,不确定的未来将呈现在乌克兰的眼前。 TBC OR2-EP1:佩伦觉醒(19) OR2-EP1:佩伦觉醒(19) 斯捷潘·戈里温曾经设想过很多种结局,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够一帆风顺地夺取权力并长久地支配自己的家乡,只要他拥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的理想付诸实践,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不过,现实的发展往往会将理想踩得粉碎,OUN的统治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月,乌军将领就公然带着美军士兵闯入总统府并强迫他向那个名为盟友实为宗主的国家屈服。当死亡和绝望真正逼近时,全部的勇气和意志消失得无影无踪,斯捷潘·戈里温也不例外。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曾经潜入俄国境内刺探情报并险些被俄国特工抓获的盖特曼一直自认为十分英勇,唯一让他头疼的是OUN四分五裂的组织。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丢了性命,毫无疑问,OUN不会团结起来对抗俄国人或美国人,只会继续争权夺利,等到最终的胜利者把同僚的尸体踩在脚下并自豪地试图握住权杖时,来自东方的铁拳将砸碎他们的幻想。 雪还在下,银装素裹的乌克兰大地迎来了新的开始……或是一种结束。斯捷潘·戈里温呼出一口气,在背后那些监视者们的看守下走向前方的军用运输机,他要到前线去视察战况,确认军队代表所说的事实。他向来不相信俄国人能够依靠常规武器将乌克兰军队和他们的盟友成千上万地消灭和击溃,除非俄国人决定动用核武器,那将意味着俄国佬会迎来整个世界的敌视和制裁。 “我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做到了。”汤姆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做到什么?” “我是说,我们只有5个人,却成功地抓住了一个地位等同总统的大人物,而且还强迫他按照我们的要求签署了新的法案和文件……这种事就算在电影中都很难实现。” “如果不是帕夫柳克将军站在我们这一边,等待着我们的下场很有可能是被OUN抓获之后吊死在路灯上。”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说道,“而且,即便我们依靠帕夫柳克中将混入总统府且将军自己也带了不少卫兵,我们还是在激战中损失惨重,数次被逼入绝境。我太冒险了……现在想想看,假设只有我们单打独斗,胜率是零。” 这是事实,而这份底气和他们毫无关系。几十年来不断地拉拢乌克兰各色人物的是CIA和其他一些实际上受合众国指挥的NGO,他们的努力成功地培养出了一大批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合众国的利益效劳的【外国友人】,例如站在盖特曼右侧的鲍里斯·帕夫柳克中将。麦克尼尔不过是恰好利用了这份关系,帕夫柳克若非看在合众国的面子上,大概也不会选择和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合作。当然,结果是喜人的,他们赢得了胜利,成功地让盖特曼大幅度地让步,合众国即将恢复在乌克兰的支配地位。 说是大摇大摆地离开基辅,实际上一行人等同逃跑,在逼迫盖特曼签署了新的合作协议后,鲍里斯·帕夫柳克中将当机立断,决定让盖特曼以赶赴前线视察的名义摆脱追击,他要把盖特曼控制在军队手中,只有这样才能让在武力和权力上都不占优势的OUN放弃对他们穷追猛打的心思。帕夫柳克有着充分的讨价还价经验,他自认为完全摸清了OUN的想法,只要让OUN认为除了鱼死网破之外还有其他选项,军队就不必面对两面夹击。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帕夫柳克。”斯捷潘·戈里温嘴上依旧强硬,“整个世界都在面临饥荒,即便是粮食相对充足的乌克兰想要养活这么多平民也很困难,如今你继续将粮食送给美国人,成千上万的同胞正被你亲手送进墓地。” “盖特曼,您没有理由批评我,我看你们OUN也没有完全履行自己的约定嘛。”帕夫柳克在一旁冷笑道,“是谁在夺权之前声称会为市民提供充足的食物、却在成功掌权后把资源全都握在自己手里?与其让这些食物被你们OUN贪污和浪费掉,我把它送给美国人来换取必要的军事支援,有何不可?”说到这里,已经远离了OUN控制核心区的帕夫柳克中将也变得大胆了起来,“没错,也许我在向外国人出卖我们的家园,但你们绝对没有口头上声称的那样忠于我们的同胞。” “两位,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能否暂时缓解你们之间的矛盾。”这是麦克尼尔的发言。 一行人在乌军士兵的保护下乘上了军用运输机,VTOL运输机迅速升空并离开了机场,向着东方战线前进。乌克兰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被十几名乌军士兵包围着,在他前方是端坐的代理陆军司令帕夫柳克中将和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则尴尬地站在麦克尼尔身后,样子宛如保镖。他搞不清形势是如何让麦克尼尔反客为主的,他才是这个临时小队的队长和麦克尼尔原本的上司,而现在所有乌克兰士兵一致认为他是给麦克尼尔跑腿的打手。一想到这一点,希尔兹上尉不由得感到沮丧。他生来就对外界的一切十分冷淡,待人处事不温不火,以前他不认为这是什么缺陷,等到麦克尼尔理所应当地抢夺了本属于他的功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该改变这种心态了。 盖特曼只是不住地叹气。他被乌军劫持后,部分逃出总统府的OUN高级干部不仅不考虑把他救出来,反而争先恐后地下令OUN民兵强攻,企图炸毁总统府并造成盖特曼遇难的既成事实,好让自己或自己的代理人抢夺盖特曼的宝座。这种举动让盖特曼彻底寒心,也让他最终放弃了抵抗并乖乖地在帕夫柳克携带的文件副本上签了字。这些内容还不能公开,即便是看不清其中奥秘的汤姆都明白他们的举动会极大程度地激怒原本支持OUN的平民,没有什么比出尔反尔和背叛更让人恼怒了。OUN完全是借助市民的支持才夺权的,他们不能丢掉自己的拥护者,那是自取灭亡。指望那些民兵保卫OUN?这不是什么切合实际的想法。 “你们的提议就是毒苹果啊,明知会要命,还是得咽下去,难道不是吗?” “盖特曼,您尽管说风凉话,这改变不了你们OUN无力控制局势的事实。”麦克尼尔看了帕夫柳克中将一眼,“战争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平民来支撑的,OUN不能凭空造出食物,但可以想办法将其中一部分食物还到市民手中。简要地说,OUN可以和军方联合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打击那些趁着饥荒而倒卖粮食的不法商人。我们合众国是讲信誉的,也只会从合法的乌克兰官方渠道收取粮食,其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拿市民的性命去发财的家伙……你们就可以用他们的脑袋去安抚平民。” 希尔兹上尉又把同样的话翻译了一遍。他很好奇,既然长期和CIA有合作关系的盖特曼能流利地说英语,为何同样与合众国有利益关联的帕夫柳克中将却做不到?按理说,大部分人之间不存在决定性的智力差距,帕夫柳克中将坚持只说乌克兰语不知是真的学不会英语还是莫名的自尊心作祟。 “……OUN和军方的联合组织?”帕夫柳克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没有什么机构能比这种联合力量更具有权威性了。虽然保持市场的正常运行是经济繁荣的保障,然而现在是非常时刻,保不住市民的生命,市场也是空壳子。” “说话自信一点,将军。人都死了,市场有什么用呢……”麦克尼尔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话把盖特曼逗乐了,他虽然依旧认为眼前的几名美国大兵面目可憎,至少他们看起来像个人,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有意思,我的观点和你一样,美国人。不过,如果你们美国人愿意把粮食留给我们乌克兰,那么这些人根本不用死,大家都能活下来。” “逻辑很简单,盖特曼阁下。合众国顶着选民的压力继续在海外开展军事行动,如果国内也发生饥荒,支援东欧就成为了一句空话,到时候我们有心无力。”麦克尼尔把他在GDI打官腔的套话拿了出来,“我们是要用这些粮食解除合众国援助你们的后顾之忧,在我们那里,选票很重要。新冰期开始以来,人口向南方州转移,现今迪克西成为了合众国的主导,竭尽全力地讨好这些庄稼汉是总统的必修课。” 盖特曼点了点头,算是对麦克尼尔的看法表示赞同。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表面上风光的领袖暗地里要做出无数的妥协和退让才能维持自己的统治,世上没有人能够做到任意使用手中的权力,即便是那些阿拉伯王爷也要和贵族进行复杂的斗争。他认为这种牵制是效率低下的代名词,想要让自己的祖国能够崛起,就必须摒弃这些繁琐无用的信条。可是,等到他自己执掌OUN之后,才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有人的地方就有计谋,任何组织都不能例外,即便是OUN也存在类似的内部矛盾。斯捷潘·戈里温以为确立盖特曼的绝对权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随之而来的猜疑却越来越多。他不是圣人,做不到看透一切细节和阴谋,必须依赖手下提供的信息进行判断,而信息本身有可能是假的。他手中的权力越大,错误判断的代价就越大,更恐怖的则是他的同伙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的位置。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窗边观察下方的战场。他发觉云层之下的地面通红一片,仿佛岩浆,惊讶地叫了出来。众人连忙来到窗子旁围观,看到下方的奇异景象,都感到迷惑不解。和其他地区的白色相比,下方这一片红色的区域让他们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上帝啊,这是什么?”帕夫柳克中将也感到震惊,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象。 “你们不是想知道俄国佬是怎么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吗?这就是答案。”希尔兹上尉指着下方火红的大地,“在你们看到现场之前,就算我把实际情况报告上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帕夫柳克中将和他的司令部没有转移到前线,既然美军占据主导地位,他们的工作不过是为盟友打扫战场,没必要倾注太多的心血。结果,乌军等来的是美军在前线溃败的消息,这让所有人都疑惑不解,而美军指挥官们的守口如瓶更加深了他们的怀疑。在一般性的对峙中,合众国总是喜欢夸大对方的威胁,等到他们对敌人的实力绝口不提时,只能说明对方给他们造成的损失已经超出了预期的承受极限。 麦克尼尔回到座位上,内心已经有了答案。毫无疑问,这应当是一种覆盖规模大且破坏力惊人的新型魔法,他必须修正自己的固有印象了。仅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这种魔法的破坏力比不上GDI的那些超级武器,不过考虑到魔法是由某个人释放而人总归比机器灵活,俄国人大概把掌握这种大规模杀伤性魔法的魔法师当作了人形战略武器使用。对了,既然这是战略武器,那么对应的魔法和魔法师想必该冠以战略级的名头,这样才符合公众的认知。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携带的那两个奇怪的设备,似乎是能够阻止魔法师使用魔法的装置,盖特曼身旁的保镖们因此而被麦克尼尔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消灭。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秘密等待着他去挖掘,而他不一定有足够的时间和运气。上一次他总共停留不到半年就在罗德西亚叛乱中【战死】,如今新世界也即将陷入全面战争之中,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士兵,死亡对他来说如影随形,镰刀随时会砍到他的脖子上。 帕夫柳克中将下令在前方的一处机场降落,基地的守备指挥官率领几名同僚前来迎接忽然到访的代理陆军司令和盖特曼,并紧张地向将军报告了最近的战况。 “我们几乎可以确认俄国人在使用新型武器……但是,肯定不会是核武器,我们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控告他们。”乌军军官们不敢接近被攻击的地区,他们只是远远地指着那些红色的痕迹,“根据盟军的说法,他们在东部前线遭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攻击,损失同样惨重。保守估计,士兵和平民受害者会有几十万人……” 当士兵们发现代理陆军司令和盖特曼同时到达这里视察时,他们的激动溢于言表。这些平日只能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的大人物如今来到了他们面前,自己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大人物们记住自己。斯捷潘·戈里温尴尬地在帕夫柳克中将的介绍下一一和基地的几名主要负责人握手,其中一名戴着OUN标志袖章的军官狂热地喊着口号向盖特曼宣誓效忠,放在往常那么盖特曼一定会高兴地接受对方的示好,可他当前受制于人,而帕夫柳克中将又是向来反对OUN渗透军队的。虽然天气还很冷,盖特曼已经有些冒汗了。 STARS小队的队员们来到基地外侧,从这里他们能够更方便地看到外面的景象。希尔兹上尉说,当时东线战场就是这样一片地狱,直接被俄军新型武器攻击的美军几乎无一幸存,像他这样较为幸运的家伙都选择了逃离而不是继续前进,他们不清楚俄国人会不会立刻发起下一次攻击。 “这是一种魔法,我很确定。”希尔兹上尉下了结论。 “原理是什么?”麦克尼尔想起了还在英国的埃贡·舒勒,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那个老学究联系了,不知道原本从事物理学和武器研究的舒勒教授会不会用同样的思路在魔法上取得一定的突破。 “……我不知道,你去问俄国人吧。”希尔兹上尉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雪,捏成雪球,用力地扔了出去,“这么多年了,每一次我们都走在俄国人前面,没想到这一次俄国佬超过了我们。拿魔法当战略武器还在理论阶段呢,他们已经投入实战了,而且一次就是几十万条人命……” “我们的情报部门一向很灵通,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一下子变成瞎子了?”麦克尼尔无奈地苦笑着。 “他们只愿意关注他们想关注的新闻,比如某个国家的什么大学教授值得策反,又或者是哪个退休的政客要逃到我国避难……业务能力下降速度惊人,失误也就变成常态了。”希尔兹上尉继续在雪地中走着,他仿佛回想起了那些在俄军的战略级魔法下殒命的战友们,“你知道外人怎么看我们,我们是总统的近卫军和专用的手术刀。”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海军陆战队是排在合众国武装力量所有军种中最后一位的廉价双足多用途牲口,后来连海军陆战队自己都接受了这种笑话。进入21世纪之后,每次合众国在海外进行新的扩张,都要让海军陆战队当先锋,外界普遍也将海军陆战队看成是总统的御用雇佣兵。嗜血的见钱眼开的牲口,则是敌人对他们的评价。 “原来你们美国人也会产生畏惧。” 斯捷潘·戈里温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在几名乌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一行人身后。亲自走访前线军事基地后,他的情绪平和了许多。只凭一腔热血不能战胜敌人,战争是一门生意,也是一门艺术。 “我说,你们一会把合众国当成神明,一会又当成魔鬼,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们也当一群普通人看待?”麦克尼尔知道盖特曼已经被帕夫柳克控制,因而他不担心自己的鲁莽言论触怒盖特曼并引来严重的后果,“盖特曼阁下,俄国人可是连我们合众国都要认真对付的敌人,您却狂妄地认为仅仅凭借乌克兰居然能够在没有我们支持的情况下独自抵挡俄国人的进攻。” “扬基佬,我们的祖先曾经两次同时面对俄国人和德国人的进攻,而他们没有屈服,宁可战斗到最后一刻也要捍卫乌克兰。”盖特曼自豪地说道,“你们没有类似的记忆吧?也对,世人都说合众国是被上天眷顾的国家,你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亡国,也从来不会理解在你们口中一文不值的那些情感对我们来说何等珍贵。” “所以结果是他们连续两次同时被德国人和俄国人消灭。”麦克尼尔忍不住嘲笑对方,“而您,穿着一套象征着某个口口声声要将全部东欧斯拉夫人灭绝的德国疯子的衣服,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畅谈如何凭借白日做梦来打败俄国人,我看您病得不轻,俄国佬的精神病院和劳动营更适合您。” 斯捷潘·戈里温没有发怒,盖特曼的权力没法向这些美国人施压。合众国迄今为止依旧是全世界第一强国,其公民自然高人一等,小国元首的威严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以务实的观点而言,盖特曼的举动确实是自讨苦吃,既然历史证明同时对抗两个强敌的结局一定是灭亡,他不该愚蠢地重蹈覆辙。但是,斯捷潘·戈里温从来不是为了纯粹的利益而战的,他希望证明乌克兰人的尊严,乌克兰不是俄罗斯或美利坚的附庸。现实总是冰冷的,他的反抗对于强权而言毫无意义,徒增笑料。OUN失败了,盖特曼成为了被亲近合众国的军队挟持的傀儡,他们宣传的口号也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梦想。谁该为此负责? “你们做完这一单生意,肯定会成为英雄的。”盖特曼落寞地看着在雪地里打闹的汤姆和兰德尔,萨拉斯中士还在一旁劝两人分开。 “英雄死得早,盖特曼阁下。”麦克尼尔摸了摸口袋,发现口香糖用完了,不好意思地找正在旁边看风景的帕夫柳克中将要了一块,“我更希望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我只是个小角色。” 然而,麦克尼尔的打算落空了。十几分钟之后,他们接到了怀亚特·柯蒂斯的通知,原来柯蒂斯参议员准备邀请这些拯救了八十多名美国人质还成功地迫使乌克兰盖特曼屈服的英雄回国接受表彰,顺便想办法免除其中几个人可能存在的逃兵罪名。望着面无表情的希尔兹上尉,麦克尼尔知道,他们必须选择直面来自上流社会的审视了。 TBC OR2-EP1:佩伦觉醒(20) OR2-EP1:佩伦觉醒(20) 即便是最关注国际新闻的热心人士,也很难仅从新闻报道中找出OUN发生如此彻底转变的根本原因。这个打着激进旗号上台的组织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就放弃了原本对合众国的敌对态度,转而同NATO继续合作,以共同抵抗俄军的入侵。消息一经公布,举世哗然,不少预测乌克兰和合众国的关系将急剧恶化的权威人士颜面扫地,他们磕磕巴巴地在电视节目中捕风捉影地认为是合众国采取了某种特殊手段秘密施压才能让OUN选择屈服,而他们拿不出可靠的证据。不管专家和普通市民如何看待此事,乌克兰和NATO之间的短暂对峙宣告彻底结束,军事物资再一次源源不断地输入乌克兰,被困在哈尔科夫的美军也得到了喘息之机。 EU认为合众国一定会采取严厉措施制裁绑架并杀害外国人质的OUN,他们的预测再一次落空了。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在公开讲话中强烈谴责了于OUN夺权初期借着混乱而胡作非为的极端群体,并声称将以严刑峻法惩治这些借着乌克兰人民的名头烧杀抢掠的疯子。他已经献上了投名状,乌克兰会秉公处理犯罪分子,合众国也不该在此时继续追究OUN的过错。 在STARS成功完成任务后,他们退居二线的时候到了。对于这一点,麦克尼尔心知肚明,更权威的官方人士必然会取代他们的位置。合众国大使馆的外交官们在敢怒不敢言的OUN民兵护送下来到了总统府,恭敬而不失傲慢地向盖特曼呈上了完整的新协定内容。和CIA提供给帕夫柳克中将的版本相比,新协定宽容了许多,据说是由于帕夫柳克中将向美国人再三说明饥荒已经无法解决才让美国人松口并降低了索取的物资数额。斯捷潘·戈里温无力回天,他的OUN可以推翻总统,却没有办法抗衡已经和美国人勾搭起来的军队,而他们之前的夺权行动成功,多半也是因为那时美国人还保留着对他们的支持。 “那几个年轻人去什么地方了?”盖特曼随口问起了STARS小队的情况,他知道那些人来自海军陆战队,而且是从东线战场前线退下的士兵,据说很有可能是冒失地逃跑后为了免除罪名才接受任务。 “他们应当为自己的功劳而受到表扬、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受到惩罚,就这么简单。”外交官不清楚军队的事务,大使馆最近为了自保才直接卷入了颠覆OUN的活动,没想到还是借助情报部门留下的预备措施才得以成功——帕夫柳克中将是CIA负责联络的重要人物。有些本来就不想惹麻烦的外交官以为他们白白地给海军陆战队和CIA当了打手,还莫名其妙地承担了从事颠覆活动的骂名,气得七窍生烟,就差把STARS小队直接赶走了。但是,他们没有机会了,怀亚特·柯蒂斯将会带领被困的八十多名美国人质回国,而拯救了这些人质的STARS小队也要跟着他们离开。用柯蒂斯参议员的话说,就算他们没有推翻OUN且前期准备工作应当归功于CIA,STARS小队至少曾经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解救人质,这份功劳足够让他们的故事被拍成电影了。 其实,希尔兹上尉还不想这么快回国,在他看来,俄国人使用什么战略级魔法造成如此大的损害是值得进一步调查的,倘若他们能够在离开乌克兰之前得到这一条情报,就能得到上级的重视。他的想法被其他4人一致投票否决,其中麦克尼尔认为连美军专业的情报人员都做不到的事情不应该由他们来负责,更别说5人当中有4个人是不懂魔法的【法盲】。 “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前线战斗部队的,多了解敌人对我们有好处。” “恐怕不会了,长官。”麦克尼尔把扑克牌扔在桌上,“他们看到了我们最大的价值,以后也只会想办法把我们当特种作战的兵器使用……黑桃A。” “喂,你哪来的黑桃A?”汤姆摊开了桌子上狼藉一片的扑克牌堆,“黑桃A已经全打出来了——” “蠢货,他刚才偷偷拆了第二包然后偷出了一张……” 希尔兹上尉是唯一没参与打牌活动的人,他坐在窗边思考着如何处理麦克尼尔在团队中的较高影响力和如何借助回国的机会找到升迁的机会。他有很大的优势,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是军校毕业的优秀军官,而迈克尔·麦克尼尔是个入伍没多久的普通士兵,士兵再优秀也只能做参联会的首席士官顾问,大部分人则只能当连长助理。然而,和其他三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相比,麦克尼尔对他的威胁是最大的。同样一份关注,用在希尔兹身上能为他的仕途开辟新道路,花费在麦克尼尔身上恐怕只能造就一个在前线混日子的老士官,这就是希尔兹上尉的直观想法。这些资源用在自己身上比用在麦克尼尔身上更有价值,倘若麦克尼尔的地位现在超过他,那么希尔兹当然也会支持让麦克尼尔成为领袖的。 “您看起来不大开心哪,不如我们讲几个笑话?”麦克尼尔发现了希尔兹上尉的异常,打算开个玩笑。 “你说的笑话从来都不好笑,麦克尼尔。”兰德尔听了,连连摇头,“别听他的,他只会说冷笑话。” “不是不开心,是正在思考问题。”希尔兹上尉走向麦克尼尔,“我们是军人,无论执行什么任务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堂堂正正地在前线战斗,和领了各种奇怪的命令后去从事颠覆活动,完全是两回事。OUN……”他没有从其他四人的脸上发现不满,于是继续放心大胆地发表自己的言论,“OUN在我们看来就是地地道道的魔鬼了,他们推翻了一个合法的总统,并以他们自己的一套等级制度统治乌克兰。然而,大部分乌克兰人支持他们,就算是那些相对中立的人也不会对OUN表示反感。” “您是想说,有时候我们打着的旗号是响应人民的号召,而有时候则是不能相信过于幼稚的公民,对吧?”麦克尼尔一眼看出了希尔兹真正的困扰,换作他年轻的时候,也会因为这种自相矛盾的宣传而怀疑GDI的动机。等到他上了年纪后,已经成为GDI军方核心人物之一的麦克尼尔认清了这些口号背后的本质,那就是利益。什么口号最符合当前的利益,就要采取什么口号,至于自相矛盾完全是小事。GDI只需要一些花边新闻分散公众的注意力,就能打消公民的质疑。 如果有人不识抬举,打算刨根问底……那就让他人间蒸发。 “没有,没有,我很理解,我做过投资,虽然亏了几百万美元,可我懂商人心态。”希尔兹上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麦克尼尔说的对,咱们现在也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我希望我们共同做出的最终决定对所有人都有利。” 每个人的理念和目标同他人都存在矛盾。在希尔兹上尉看来,那三个目光短浅的家伙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只有在抓获盖特曼的行动中主导了任务的麦克尼尔很可能会将小队带上不同的方向。希尔兹原本是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从能够在前线指挥军队的军官变成一个顶着军官头衔的廉价打手,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但对其他四人来说没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护身符。如果时机合适,希尔兹当然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回到作战部队担任指挥官,但看来他不会遇到这样的机遇了。麦克尼尔一定会把他们变成一伙供人驱使的雇佣兵,这是可想而知的结局。 “您担心的是评价报告吧?我记得中士也要考虑这个。”麦克尼尔把剩下的牌打了出来,“那么,如果柯蒂斯参议员认识一些在军队内的朋友,也许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暗中操作一下,让您和萨拉斯中士通向升官发财的道路更短一些——” “唉,我是不可能升官发财的。”哈维尔·萨拉斯中士连忙摇头,“我就是在混日子,比不上你们那样积极,没什么前途的。” “那可不一定,幸运有时候会眷顾老实人。” “老实人犯了什么错?”兰德尔下士不高兴地望着麦克尼尔,“听你这口气,老实人平时就不配走运了?” “哦,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生活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撞大运上?”汤姆见兰德尔下士的言论中出现了漏洞,没有放过这个抨击对方的机会,“拜托,上尉折腾股票已经赔了几百万美元,您觉得我们当中还有比他更懂金融投资的人吗?既然他都输得一塌糊涂,我们更没希望……” “你们几个,说话正经一点!”麦克尼尔用另一盒扑克牌敲着桌面,“长官在认真地和我们讨论人生大事,这里容不得你们掉以轻心。” 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他是希尔兹上尉的副官而不是和汤姆一样的普通士兵。 怀亚特·柯蒂斯打算上午来接他们,但这家伙可能因为和自己的父亲聊天耽误了太长时间,过了中午也没出现,众人只好留在大使馆里继续打牌。期间他们收看了合众国相关媒体报道的有关组织国际魔法协会的倡议,这是一些担心新形式的战争一劳永逸地毁灭人类文明(尤其是考虑到新冰期已经导致人口出现下降)的开明人士和魔法师首先提出的,他们的纲领被一些激进的反魔法团体看作是组织一个影子UN。在这些倡议中,其中引起了广泛争议的一条是,一旦战争中出现核裂变武器,魔法师有权暂时脱离国家束缚而共同阻止使用核武器。考虑到现存的核聚变武器也需要以核裂变触发,这一条款等于全面禁用核武器——但是,相当一部分公众原本就担心魔法师最终会发展成独立于人类的种群,现在这个还没成立的国际魔法协会公开鼓吹魔法师反抗国家,其野心昭然若揭。 唯一在场的魔法师是希尔兹上尉,他本人没有主动对这一新闻发表任何评论或看法。 另一条新闻则让麦克尼尔想起了他很久以前见过的奇怪祷告。纽约街头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枪手被逮捕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那些话和麦克尼尔上次在机场中听到的有些相似。作为一个自认为很虔诚的信徒,麦克尼尔不记得任何教会使用如此恶毒的语言进行祷告,与其说这是一种官方式的教会用语,不如说是邪教的诅咒。屏幕上的记者滔滔不绝地说,这是这个月第17起类似的枪击案了,纽约的警方也在全力追查背后可能存在的黑幕。案件的唯一共同点是,全部凶手都是白人,而死者都是黑人。 “长官,你在军队里是否听到过类似的祷告?” “什么祷告?”正在发呆的希尔兹上尉差点没听清麦克尼尔的问题。 “刚才那个犯罪嫌疑人被抓走时所说的话,我在赫尔松附近的一个机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祷告。”麦克尼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将目光投向其他四人,只有兰德尔下士似乎恍然大悟。 “NFFA。”希尔兹上尉没好气地说道,“他们的名字就很嚣张……【美利坚再生国父】。” “说起这件事,我比较有发言权,因为NFFA在南方州更受欢迎,其组织也更频繁地出现。”兰德尔下士总算找到了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NFFA是一个有着浓厚宗教背景的新兴组织,大概在新冰期开始时也就是2030年左右成立。根据对外公布的消息,它的创始人是一个曾经从事化学研究的神秘人,此人自称【真理之父】,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和媒体的交流由他的副手也就是NFFA的【参谋长】代劳。十几年以来,NFFA已经成功地建立了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宗教规范,南方的教会或多或少地受到他们的影响。” 兰德尔下士不愧是生在南方州的美国人,他凭借自己掌握的情报,三言两语向麦克尼尔说明了NFFA的概况。自古以来,任何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都可以被解释为神的旨意,而新冰期的到来在虔诚的信徒眼中是神对人的审判,他们真诚地相信世上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神的意志来解释,如果人违背了神的意愿,自然会受到惩罚。此时,NFFA应运而生,【真理之父】言辞激烈地抨击过去几十年以来在合众国蔓延的享乐思潮,认为这些精神毒药腐蚀了合众国的道德和价值观,而他和他的追随者身体力行地实践一套近乎苦行的生活方式,让不少精神空虚的合众国公民产生了兴趣。当NFFA开始在几个州成功站住脚之后,他们名下的公司推出了一种新型药物,【真理之父】和他的鼓手们告诉信徒,这是能够让人类戒除多余的欲望并保持理智和清醒的药物——让外人惊奇的是,那些NFFA的支持者竟然毫不犹豫地听从了【真理之父】的告诫,鬼知道那家伙到底在这门生意上赚了多少钱。麦克尼尔只听了几句,就判断这群煽动者心里都是生意。他见过不少类似的自命清高的先知,用胡言乱语蒙骗公众并煽动仇恨,而这些人甚至不能解决任何现实存在的问题,只会把一切困难甩给自己凭空制造出来的敌人。 “这种药物是怎么制作的?” “不知道,魔法师的事情我们不了解。”兰德尔下士挠了挠头,“按理说,合众国的相关部门会要求他们公开专利,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愿意找他们的麻烦。也许参议院和众议院已经被他们的信徒塞满了。” “这也太夸张了,我不相信NFFA能做到这一点。”麦克尼尔先在心里埋下了一个问号,他决定回国之后认真地调查一下这个突然崛起的神秘组织,“下士,你使用过那种药物吗?” “没有,尽管价格很便宜,我只是不想无缘无故地给自己注射任何东西。”兰德尔下士的谨慎也许总能让他躲避危险,“但是,我得说句良心话,NFFA在南方确实很受欢迎,你无法想象他们的势力强大到何种地步。他们掌握着一个运行良好的金融集团,有许多支专业的科研团队,有负责对外和对内宣传的智库……有一种谣言说,如果南方的州长或是什么类似的人物没有得到NFFA的认可,就不可能正常上任。” “我知道换国旗是怎么一回事了。”麦克尼尔哑然失笑,“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可不仅仅是少数几个人就能决定的。先产生能够支持NFFA的土壤,然后才有NFFA,而他们的首次试探就是把我们的国旗换成了这面……颇具压迫感和暴力色彩的白头鹰旗。” 兰德尔下士不明就里地看着满脸严肃的麦克尼尔,有些疑惑。 “怎么了?新国旗很好看,难道不是吗?” “……您眼里只有好看和不好看?”麦克尼尔哭笑不得,“下士,如果我现在把一个镰刀锤子符号放在国旗上,您会支持吗?” “那当然要反对,那可是——” “看,这种具有严重压迫感的鹰徽也一样。”麦克尼尔指着窗外被冻在风中僵硬地挺立着的国旗,“它只会让人想到强权,这是力量和权力的象征……” 当然,麦克尼尔选择性地忽略了鹰徽在GDI无处不在这一事实。 众人听了麦克尼尔的话,都逐渐沉默了。合众国最近一段时间的社会风气如何变化,他们对此心知肚明。社会的两侧愈发极端,无法听取任何不同意见,这在21世纪20年代就已经开始,于新冰期出现后加剧了。经过了数次斗争,保守派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也是NFFA能够堂而皇之地干扰政局的背后原因。 下午两点,怀亚特·柯蒂斯姗姗来迟,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一些提着行李的乌克兰人。见到这些满脸慌张的家伙后,麦克尼尔立刻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把柯蒂斯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怎么回事?我们的计划里不包括乌克兰人。” “这些人都是乌克兰的大人物,他们之前差点被OUN给干掉,现在认为乌克兰守不住了,打算投奔我们。” 麦克尼尔勃然大怒,他最看不起只会逃跑的废物,这些人的嘴脸像极了那些在从濒临毁灭的蓝区撤退时把市民从飞船上踢下去的权贵。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士兵怒气冲冲地走到这群乌克兰旅客面前,用英语冲着他们大吼道: “乌克兰的资源和财富都掌握在你们手里,如果灭亡了也是你们的罪过!守不住国家就跟着国家一起灭亡好了,掏空这片土地之后只想着逃跑算什么?合众国不欢迎只想捞钱的杂种,滚回去!” 怀亚特·柯蒂斯大惊,他呼喊周围的士兵把麦克尼尔拽住,好言相劝道:“别胡来,他们有很大的用处,再说这些人愿意卷走财产来我们这里,我们总不能把他们踢出去吧?麦克尼尔,这是个交易,我们需要这些人……等到他们把手里的财产败坏得一干二净时,再找机会把他们收拾掉也不迟。” 看来小柯蒂斯的良心还没坏透,麦克尼尔自我安慰道。他其实并不打算真的逼这些人回去,他没有这样的权力,而且还可能得罪合众国本土一些意想不到的大人物。指望大权在握的家伙懂什么理想和信念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假如能得到足够的利益,他们甚至会卖绳子给那些打算下一秒把他们给全部吊死的人。 临时加入的乌克兰队伍和大使馆内的八十多名美国人在当天下午五点左右总算乘着乌克兰方面准备的专机离开了,如果说他们在临走之前得知了什么坏消息,大概是指望这个所谓的国际魔法协会制裁俄国人的想法彻底落空了。伴随着乌克兰和美军方面公开前线三十多万死者的数据,强硬的俄国人也让【战略级魔法】这个名词出现在了世人眼中。禁用核武器毫无意义,俄国人找到了新的战争兵器,而且比老对手要抢先一步。也许这些乌克兰权贵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们没有必要留在一个迟早灭亡的国度中。 OR2-EP1 END OR2-EP2:先辈子弟(1) OR2-EP2:先辈子弟(1) 迈克尔·麦克尼尔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仓皇地乘着飞机逃回合众国本土后,一头扎进了酒店中睡觉。最近几天的一系列事件使得所有人的精神健康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害,哪怕是一贯乐观的汤姆也变得萎靡不振。按照事先约定,众人在同一家酒店内订了5个相邻的房间,然后开始瓜分他们从乌克兰抢回的财产——临走之前,他们在大使馆工作人员的掩护下将那些钱币换成了美元,准备回国之后平分。 对分钱这件事最不关心的是麦克尼尔,他相信自己能够在其他任务中获得更多的资金,而且时局并不允许他们有肆意地使用这笔钱的机会,也许他们很快就会被命运驱使着赶往新的战场。但是,其他人明显不这么想,汤姆甚至明确地指出,STARS小队在接受什么大人物接见后就会很快解散,到时候他们将各奔东西,不如趁着还有机会集体行动时把没解决的问题拿到台面上讨论。结果,他的提议毫无疑问地受到了兰德尔下士的反对,后者再次声称汤姆在整个任务的执行过程中根本没出力,不该拿钱。最后,还是希尔兹上尉解决了这些冲突,他和麦克尼尔共同提议平分剩下的钱,免得再出现滑稽的争功。他们所做的一切算不上什么功劳,你争我抢的可笑嘴脸和抢劫犯分赃一样滑稽。 他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穿上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打开房门,准备去找希尔兹上尉。在这个日渐冰封的世界上,只有这酒店还有一点温度,他们可以穿着相对单薄的衣服而不必担心被冻死。 “早上有个戴眼镜的光头过来找你,他那口音一听就是德国人。”希尔兹上尉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不知道在攻克什么技术难题,“他现在可能到一楼大厅去等你了,你最好见他一面。” 麦克尼尔一听就知道这是埃贡·舒勒,他不禁感到奇怪。上个月埃贡·舒勒还在伦敦开会讨论和魔法理论有关的话题,下个月这家伙就莫名其妙地追到了美国,怎么看都显得蹊跷。他顾不得和希尔兹上尉解释前因后果,连忙穿好外衣,乘着电梯来到了一楼。隔着玻璃窗,麦克尼尔一眼能够看到沉睡在冰雪之下的城市,冻僵的纽约让他想到了某部末日题材的电影。 埃贡·舒勒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丝不苟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不时和坐在他身旁的同伴交谈几句。等到他结束了当前的话题后,才意识到麦克尼尔就站在他眼前。出于对那些保卫公民的职业军人的尊重,舒勒立刻站起来和麦克尼尔握手,并向对方介绍和自己一同前来的合作伙伴。他生前虽然贵为EU军技术上将(高于后世麦克尼尔的GDI陆军中将),平生从未真正指挥任何军队,更无缘和麦克尼尔一样参加保卫地球的战争。当舒勒知道麦克尼尔立下的那些功勋后,由衷地将麦克尼尔视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这是雨果·方克,是我在罗森那一边的合作伙伴。”舒勒又指了指麦克尼尔,“这位是迈克尔·麦克尼尔,海军陆战队现役三等兵。” “喂,现役三等兵这种头衔就不要说出来了,很没面子——” “你至少有个头衔,我们两人现在没有任何头衔。”舒勒调侃道,“这次我来找你,是抢在那些人之前……他们已经盯上你们了,我最近也多少听说过一些类似的新闻。” 麦克尼尔很好奇舒勒是如何来到合众国的,于是舒勒把他和雨果·方克拉到角落里,才敢小声地谈起前因后果。原来,舒勒在伦敦开会期间因为在会议上公开否定始源码的有效性——这等于推翻了他自己之前全部的研究——还把某些老学究训斥了一番,而落得一个极差的名声,连他的雇主罗森都认为事情棘手,恰好舒勒寻找到了一个与合众国合作的机会,他当即决定抛弃手头的全部家当来到合众国,以便完成他的天基武器项目。 舒勒的计划对外人而言可能是天方夜谭,而在麦克尼尔眼中这是GDI能够打击全球的天基武器网络的真正起源。舒勒说,他只打算把他负责的【天枪】项目的一部分兜售给合众国,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合众国获得对大约三分之一个地球表面的打击能力。用舒勒教授自己的话来说,他本来是做物理研究的,从事的武器研发也是基于一套他熟知的科学,让他现在转行研究魔法理论是强人所难,他只能凭借在物理领域的类似思路推断出一些可能的结论,但若是让他一心一意地在某一方向寻找真正可行的新假设,那是做梦。 就这样,埃贡·舒勒和雨果·方克受了合众国的雇佣后,来到大洋彼岸为他们的新项目而奔走。 “太棒了。”麦克尼尔环视大厅,没有发现可疑的探子,“我之前还在考虑怎么让您和我一起来到美国,没想到您比我还抢先一步。” “老实说,CIA上门调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咱们两个会在关塔那摩见面。”舒勒说起这件事时还有些后怕,“而且,当我向他们提出这个计划时,他们的兴趣没有想象中那么浓厚,要不是某个组织对合众国当局施加了强大的影响力,咱们也没有机会在这里见面……对了,那是什么组织?” “NFFA。”雨果·方克补充道,“就是什么【美利坚再生国父】。” “对。”舒勒转过头继续和麦克尼尔说话,“是他们而不是美军对这个计划感兴趣,这让我很费解。如果军队认为我的武器没有价值,那么一个民间组织竟然能够让军队屈从于自己的意见,实在是说不通。” 如果埃贡·舒勒事先调查过NFFA,他一定不会说出这种话。长于科学研究的学者在社会问题上迟钝是常态,但他所说的话让麦克尼尔感到震惊,以至于后者并未向他说明NFFA到底拥有何等的影响力。局势听起来不容乐观,NFFA已经把手伸向了军队和军工企业,天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已知的敌人并不可怕,恐惧源自未知,组织神秘而目的不明的NFFA在麦克尼尔眼中已经成为了另一个NOD兄弟会。 正当麦克尼尔回过神来并打算告诉舒勒一些关于NFFA的情报时,大厅里忽然传来的祷告声惊动了他们。原本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十几名旅客忽然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开始祈祷,那副狂热的模样让人看了只觉得毛骨悚然,倘若有人愿意仔细听听他们那充满恶毒诅咒的祷告词,晚上是一定会做噩梦的。舒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疯狂的信徒,他紧张地抓住麦克尼尔的衣袖,生怕狂热者们一言不合就冲上来袭击一切在他们眼中不够虔诚的渎神分子。 “这都是什么东西?”雨果·方克比舒勒更害怕,他在研究所内打杂的时候就唯舒勒马首是瞻,现在舒勒自己都有些畏惧,雨果·方克就差坐在地上发抖了。 “NFFA的信徒。”麦克尼尔示意二人离开大厅,到电梯附近继续聊天,“他们就是这副模样,这几天我见到了很多类似的市民。” “他们看起来就和疯子一样——原谅我说出这句不够严谨的话,可他们确实不对劲。”舒勒隔着镜片观察着那些祷告个不停的旅客,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GLA的影子,而GLA是舒勒生平最痛恨的几个组织之一,“我还以为合众国的环境能好一些,看来我们以后遇见这种人是一定要绕道走的。” 舒勒还没有真正开展他的新工作,正在与饥饿、寒冷做斗争的合众国公民们对于开销巨大的武器项目一定会提出质疑,化解公民的敌意是那些大人物的工作,而舒勒当前的主要任务便是劝说这些人打消心头的疑虑。合众国现在依旧拥有全球范围内数额最大和占GDP比例最高的军费,长时间维持高额的军费开支对经济来说是一项沉重负担,虽说维持军事霸权向来是合众国的基本策略,但他们不会在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武器上浪费宝贵的资金。每当舒勒想到他又要向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说明武器的收益时,他就感到有些头疼。许多问题是不能简单地用利益来判断的,精明的算账家处处得利,最后只会输得满盘皆空。 “别和脑子有问题的人接触,这是真理。” “无论如何,你们绕不过NFFA,和我一样。这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就只能在他们的规矩下办事。” 不过,舒勒随后又乐观地说,他在和NFFA的干部联系时曾经试探对方的组织对乌克兰局势变化的态度,当他判断NFFA似乎很看重这几名解救了八十多名美国人质的士兵时,迅速决定借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在NFFA面前为麦克尼尔美言几句。如果麦克尼尔的运气足够好,NFFA也许会为他安排隆重的庆祝仪式并由高级干部接见这位来自前线的英雄。无论NFFA内部和NFFA同其他组织之间在合众国的对外态度上存在什么分歧,他们都不能否认在海外拯救公民的麦克尼尔等人是值得被宣传的英雄。 两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舒勒便和雨果·方克一起离开了酒店,他们还要赶赴下一个地点充当说客。麦克尼尔心里暗自恳请上帝保佑他们,而后回到房间,将部分情报告诉了依旧在电脑旁不知道处理什么问题的希尔兹上尉。这一次上尉明显提起了兴趣,他高兴地对麦克尼尔说,假如合众国真正拥有了天基武器,什么核武器和战略级魔法都是笑话,只要他们瞄准莫斯科,俄国人就必须在下一刻选择投降,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就是被直接消灭。 “没想到你居然会认识这种能够改变时代的大人物。”希尔兹愈发感觉麦克尼尔对局势的操控程度在他之上。 “他也并不算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怀才不遇的科学家罢了。”麦克尼尔连忙打消希尔兹上尉的顾虑,“不过,我暂且不知道我们该如何应对两份请柬。柯蒂斯参议员的邀请,和可能存在的NFFA邀请,万一在时间上出现冲突,我们必定是要得罪其中一方的。” “也许他们会选择在同一个场合邀请我们,或许他们干脆就是盟友。” “政客公开和NFFA结盟似乎是不被允许的,那岂不是意味着NFFA的控制变得更加直接了?” 他们打算安稳地过完2046年2月的最后几天再去参加为他们准备的庆祝活动,希尔兹上尉似乎看到了新的任务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他绝口不提散伙之类的说法。等到其他人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后,希尔兹上尉主动向他们提议去外面转一转。即便新冰期到来使得北方变得萧条,纽约终究是纽约,纽约证券交易所照开不误,实体经济的降温并没能让头脑发热的金融巨头们停止新一轮的炒作和压榨。一行人穿着刚买的新大衣上街游玩,已经躲在酒店里玩了好几天游戏的汤姆很不情愿地被兰德尔下士拉了出来。 麦克尼尔关心的首要事务是粮食问题,他在乌克兰见到了各种形式的饥荒,于死亡边缘游走的乌克兰人丧失了一切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浑浑噩噩地苟延残喘。幸运的是,类似的情况并未在纽约发生,餐馆中的食客们依旧大摇大摆地吃着堆积如山的食物,挺着肚子自豪地离开饭店,这让刚从乌克兰返回不久的他们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乱感。乌克兰缓慢地在饥饿中迈向死亡,眼前的纽约则尚且活在人间。 他们打算找个地方吃饭,最后选定了一家快餐店。一行人坐在圆桌旁,在顾客寥寥的餐厅内聊起了他们最近的打算。快餐店内的电视还在播放最近的新闻,其中包括合众国和乌克兰签订的新条约,这确保了来自乌克兰的粮食能源源不断地继续输入合众国而不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粮食就是一切,畜牧业也需要大量的粮食,想要养出能够被端上餐桌的牲畜,背后消耗的粮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这是素食主义者提倡素食的另一个原因。能源危机和粮食危机出现后,素食主义迅速地崛起并压制了全球变暖预测失败带来的负面影响,使得同这一运动结盟的环保运动得以继续运作。 然而,在座5人都是不在乎任何身后事的专业食客,他们才不在乎肉类制品背后的隐性支出。 “我好久没正经地吃过饭了,实话实说,我受够了那些只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而不怎么考虑口味的补给品。”汤姆唉声叹气。 “你就知足吧,至少现在你还能吃到饭。”希尔兹冷笑道,“军队在推行一套新的装备,到时候可以不经口服就补充能量……跟你人生中最后的几顿饭说再见吧。” “营养学家有没有考虑过长期不进食造成的负面影响?”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些出现严重胃病的GDI特种兵,他们一年到头穿着厚重的动力装甲且依赖这套装备维持生命,许多老兵退役后被各种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有人甚至恳请回去继续服役。麦克尼尔的私人医生曾经和他说,这种服役简直是长期吸毒和慢性自杀,GDI设计动力装甲的时候从未考虑形成依赖的士兵以后如何生活。 后来这名医生开车去新阿纳达郊外兜风的时候出了车祸,麦克尼尔还亲自在对方的葬礼上发表了演讲。 “那是医生的问题,我们管不着。自信一点,也许我们没等老了以后受折磨,就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上尉领回了他的牛排,在其他四人的注视下大快朵颐,他已经听到了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他指着不明所以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认识一个大人物,咱们的前途就靠他了。” 这句假话把其他三人吓得毕恭毕敬地为麦克尼尔倒可乐,把麦克尼尔弄得十分难堪。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只是恰好认识一个最近刚从欧洲转移到合众国的瑞士籍武器研发专家,那人又恰好因为项目上的生意而认识NFFA的一些干部。要是时机合适,舒勒或许能够为他们安排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不必在NFFA和柯蒂斯参议员之间做选择。 开始进食的队员们安分了许多,他们坐在窗边,一面享用美食,一面观赏外面的街景。类似的景象在乌克兰是死亡的代名词,但它在纽约只是一种为城市增添了神秘色彩的背景。纽约市民不必担心饥荒,不必担心有炸彈落到头顶,也不必担心入侵者会夺走他们的家园并把他们当作奴隶使唤。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纽约市民担心的,那就是最近越发频繁的犯罪事件。这里的罪犯有足够的力气去犯罪,麦克尼尔在乌克兰看到的那些小偷和强盗有时候却会荒谬地跪在受害者眼前求对方施舍食物。 “其实我没什么长远打算。”麦克尼尔有意无意地看着还在大嚼牛排的希尔兹上尉,“我现在要做的事情,还要委托上尉去办。上尉是我们当中唯一的魔法师,如果您在军队认识相关的技术人员,请麻烦他们为我们安排一场检查……假如我们当中还有其他魔法师,这绝对是好事。”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皱着眉头继续吃饭,他不想和麦克尼尔提起军队内部的那些黑幕。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天生具备超能力才能的魔法师,大部分魔法师都是大国通过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制造出来的,其间种种不堪回首的往事若是向民众公开,便足以推翻公民对国家的全部信任。合众国暂且还算是一个不相信血统的地方,没有试图制造拥有强大魔法掌控力的家族,而那些实验失败后被淘汰的废品则被军队和情报部门秘密处理,没有人可以借助这一点抨击合众国不讲人道。白宫和CIA的大人物们相信,合众国的对手一定会采取同样的方式和他们进行竞争。 “不要抱着太大希望,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放下刀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都是普通人。” “……这,无所谓。”兰德尔下士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突兀出现的沉寂,“真的,大多数人就是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哪里有那么多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要我说,没有这份才能,也很好,至少不用为另一些专门出现在魔法师身上的问题感到担忧……” 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打乱了他们的讨论,黑压压的人群跪在街道上,开始大张旗鼓地进行祷告。那喧哗的声音和恶毒的语言把麦克尼尔气得火冒三丈,他打算出去制止这些人,被希尔兹上尉阻止了。众人七手八脚地劝麦克尼尔不要激动,他们还得依赖NFFA的支持才能保住自己的前途。 “我不想闹事,只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麦克尼尔连忙辩解。 “行了,就凭你的性子,一定会闹出麻烦。”上尉把麦克尼尔拖回了座椅上,“要不是我们和NFFA已经扯上关系了,我也许会跟你一起行动。” 其他三人并不真切地在乎麦克尼尔的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大概不愿浪费更多时间理解其中的那些缘由。令人恐惧的队伍离开了,他们化为了和善的市民,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这些面无表情的市民逐一地在窗前走过,那如同面具一样整齐划一的面部姿态只会让人更加害怕。这些人口口声声地说要清除合众国中的病毒和垃圾,没人知道他们会将矛头对准谁,也没人知道他们要如何将祷告词中的那些信条付诸实践。 这些人只是普通的市民,但在某个确定的时间点,他们却能够瞬间整齐划一地进行集体活动,活动结束后他们又回归了常态。NFFA做到了许多组织做不到的事情:动员。看着这些面部表情僵硬的市民,麦克尼尔不禁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观情绪。 TBC OR2-EP2:先辈子弟(2) OR2-EP2:先辈子弟(2) 埃贡·舒勒言出必行,作为一个从事物理研究的严谨学者,他不会把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随便拿出来宣传,即便模棱两可的态度会引来他人的反感也一样。当他决定以自己的天基武器计划向合众国献上投名状时,他从国际局势的走向中看到了机会。这不是什么地区性的普通冲突,俄国人去年还在远东吃了败仗,今年就不顾一切地西征,明摆着是以国运作为赌注,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埃贡·舒勒是应该效忠于EU的,他自己也认为EU更直接地面对俄国人或其他什么势力的威胁,而真正促使他改变原有想法并投靠合众国的,是来自上级的直接责难。巴斯蒂安·罗森(Bastian Rosen)又不是慈善家,他不会白白地养着几个混饭吃的研究员在苏黎世继续苟且度日,恰好埃贡·舒勒在伦敦那场会议上的发言打了一众老学究的脸,罗森一方麾下的技术专家和科研人员借机对苏黎世方面提出了质疑。研究所的主任找到舒勒和雨果·方克,好言相劝,告诉他们听从公司的指示办事,结果舒勒顺水推舟,主动请辞。 “你把我害惨了啊。”雨果·方克闷闷不乐地和舒勒一起坐在紧闭的大门前,他们必须耐心地等待大人物们将其他事务处理完毕,“……以前我有体面的工作,有自己的房产和股票……现在我什么都没了,只是个在美国流浪的落魄研究员。” “罗森魔法工业公司(Rosen Magicraft)把咱们的利用价值压榨干净之后就会把我们像扔垃圾一样给丢弃掉,你不会真的以为巴斯蒂安·罗森那个精明的商人会在利益方面讲人道主义吧?”舒勒扫了一眼手表,继续看手中的文件,“再和他们共事,我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参与什么【生命之源】一类的育种项目,那时候我们想反悔也晚了。” 育种项目应用在人类身上的先例是在合众国首先出现的,该国最先看到了超能力开发的潜力,随后设立大量研究所在人类身上做实验,起先是用犯人,后来由于犯人人数不够,采用克隆人技术继续进行实验。大规模的人体实验在21世纪10年代后期出现,合众国的研究所每天都要丢弃无数尸体,许多实验样本出生几天后就宣告死亡,而那些侥幸能活下来的也不会活过二十岁。许多人相信他们可以凭借人体实验创造出一个拥有稳定超能力遗传的【魔法师种族】,并将这些家族完全作为合众国的工具来使用。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合众国几乎所有的盟国,英国、法国、日本、德国……从来没有人能够指责他们在这些实验中犯下的罪行,宣传的大权牢固地被合众国掌控,任何负面材料都不可能出现在国际新闻中。经历了几十年的探索和失败,他们终于可以自豪地宣告这场战役的最终胜利。从此,魔法这一新领域的理论和技术完全地被人工制造出的魔法师群体掌控,一些未能看清局势的普通人试图插手其中的尝试注定是失败的。 在分水岭到来之前,缓冲期是漫长的。从冷战结束之后,【硬科学】的研究停滞不前,人类仿佛失去了进取心,终日在地球上内斗,不顾资源逐渐消耗而人口日渐增长的事实,继续以技术壁垒加深内耗。魔法的出现对雨果·方克来说是一种新的希望,以前他的理想是为人类开拓外太空殖民地,至少他要在死前实现登陆火星,但财大气粗的合众国也不会提出类似的方案,退而求其次的雨果·方克决定利用魔法这种新技术从其他角度实现他的梦想。于是,在他成功地获得博士学位并受罗森魔工公司雇佣后,他在苏黎世的研究所内遇到了同样年轻气盛且才华横溢的埃贡·舒勒。 如果说雨果·方克最大的失算是什么,当然便是埃贡·舒勒忽然放弃了原本的工作并转而投靠了合众国。起初,他只以为埃贡·舒勒打算为公司和研究所献上一个新项目,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明白舒勒的打算是逃跑到美国——仓促之中做出决定的雨果·方克不得不和舒勒一起离开,他万万没想到之前舒勒委托给他的那些小工作是为了这样一个恐怖的项目服务的。 “想不到你永远都有预备方案。” “我有更多的奇思妙想,就看他们敢不敢接收了。”舒勒最后检查了一遍发言稿,“今天NFFA会派人来现场视察,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说服他们的代表,其次是说服军方和军工企业,再其次是那些打瞌睡的政客。当然,我相信NFFA会为我们解决后两个问题,但愿他们派来一个稍微懂技术的官僚。” NFFA不可能袖手旁观,这座深埋地下的设施原本就是他们建立的一个秘密研究所,后来NFFA急需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便和那些企业达成了交易,让出了设施的大部分控制权。正在会议室内审议上一个项目的代表们来自合众国的各个部门和一些知名的军工企业,他们每天都要应付无数可能只为了骗经费才诞生的项目。埃贡·舒勒的想法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另一个用来骗经费的荒诞设计,天基武器的概念已经提出了这么多年,依旧未能实现,技术上的瓶颈不突破,字面上再好用的武器也是天方夜谭。 封闭的漫长走廊中只有他们两人,一侧是会议室,另一侧则通向大厅。烦躁的雨果·方克站了起来,打算去大厅看一看,险些和一个刚准备进入走廊的青年撞在一起。几乎破口大骂的雨果·方克在看到对方右胸位置的NFFA徽章后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当然不敢在NFFA的设施内得罪NFFA的干部。 “请问,两位是埃贡·舒勒和雨果·方克吗?”穿着深蓝色西服的青年友善地向舒勒主动伸出一只手。 “我是舒勒,这位是雨果·方克。”埃贡·舒勒见代表已经到场,不敢怠慢,连忙应承对方的问好。他现在不是受到整个EU敬重的大师,只是个稍有名气的研究员,自己的前途握在这些控制资金的大亨们的手中。讨好NFFA是手段而非目的,舒勒不在乎手段,只要能够达到预期结果,手段再恶劣也是合理的。 “幸会,我是亚当·希尔特(Adam Hilt),受真理之父的命令来这里协助你们。” 亚当·希尔特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西服一尘不染,言谈举止很有风度,舒勒猜想那些大公司聘请的应付公关危机的发言人大概也是这种模样。有些下意识的动作是无法伪装的,只有化为本能才会显得不突兀。论研究,舒勒自认为是一把能手;想要把自己的想法推广出去,他还要依赖这些能够迅速说服别人的专业说客。 “协助?看来NFFA很看重我们的项目。”舒勒咧开嘴笑了,他邀请希尔特坐在旁边,自己继续谈论着项目,“其实,我听说美军早就有类似的打算,只是因为恰好遇到能源危机和粮食危机,所以搁浅了。现在这两大危机没有解除,我的举动在他们眼中一定是不合时宜的。” “请别这么说,稍有理智的人都会意识到您的方案对合众国来说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统治权。我们不能轻易地把这种权力让给别人,尤其是我们的敌人在肆意妄为地挑战我们建立的新秩序时,任何手段都是必要的。”希尔特继续温和地同舒勒交谈,“圣会(Tetragrammaton Council)已经决定了,我们NFFA会全力支持天枪计划。” 埃贡·舒勒满脸堆笑地应付了几句,心里对NFFA的行动有了大概的结论。他确实只放出了一部分计划,而这一计划足够让合众国能够从外太空直接攻击三分之一个地球表面,考虑到合众国的对手和潜在对手大多处于北半球,哪怕合众国偷工减料,他们也能获得比核武器更有威慑力的战略打击手段。维护费不在话下,掌控了全球经济的合众国完全可以依靠继续印钱来让世界买单,只要没有出现资不抵债,军费永远可以上涨,绝对不会下调。 一旁的雨果·方克无比尴尬地看着两人互相吹捧,他很想从舒勒这里学习一些用来应对类似场合的技巧,不过语言工夫不是几天之内能够练出来的。年轻的研究员哪里能够想得到舒勒在另一个世界是可以和整个EU理事会谈笑风生的技术上将呢。 谈话还没结束,另一侧通向会议室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一些夹着各色文件的老学究们灰溜溜地穿过走廊,离开了这里。从他们的交谈中,舒勒判断这些人试图向美军推销不需要核裂变技术引爆的核聚变弹头概念,以此来绕过最近那个所谓的国际魔法协会设下的限制。国际魔法协会的成立引起的争论不计其数,其中最大的争议是对UN的质疑,类似的倡议和命令本来应该由UN提出。合众国在海外的敌人声称,这是UN被合众国控制的又一个证据。 只不过,从会议室中叫骂不绝的吼叫声来看,合众国自己对这个国际魔法协会也是满腹牢骚。 “这群怪物是真的想造反了,居然在没有我们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勾结起来成立一个国际组织,还敢干涉我国的行动……”舒勒眼前走过一名肩上挂着四颗星的陆军上将,“我们就把核弹扔给他们看,我倒是想知道我国的魔法师到底会不会把枪口对准合众国!” “你冷静些,这明显是对俄国人更不利的条款——” “喂,他们最近刚发明什么战略级魔法,限制核武器对俄国人已经没用了,只会让我们陷入劣势!”美军上将回头对着另一名出来接水的将官喊着,“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不受我们控制的国际组织……我们没有维持它存在的必要,要么我们退出,要么把它消灭。” “过去我们只以为在国外养狗会被反咬一口,没想到国内养的狗也不听话了。”会议室中依稀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过是被我们制造出来的工具而已,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能够超越人类的新物种……等到我们完全搞清了这些理论,迟早有一天要把他们全部铲除,合众国不需要会思考的工具。” “确实如此。” 埃贡·舒勒和雨果·方克在希尔特的带领下进入了会议室,这些刚才还争吵不休的家伙一看到NFFA的代表到场,都变得正经起来。谁也不能否认NFFA的影响力,它试图同时从台前和幕后两个方向掌控实权,这些理论上应当保持中立的官员不能将自己卷入和NFFA的斗争中,只要官方要求他们和NFFA保持合作,他们就必须遵守命令。 “没想到是圣会的人……” 埃贡·舒勒迅速压制住了内心的不安。如果亚当·希尔特确实来自圣会,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作为NFFA的决策机构,圣会设置了15个席位,除了真理之父本人和作为最高顾问的圣会参谋长(Chief of Counsel)之外,有13名普通成员,他们都是从NFFA各层机构中选拔出来的精英。舒勒不认识任何圣会顾问,如果不是在座的大人物们提到亚当·希尔特是其中一员,他也不会意识到NFFA对天枪计划竟然重视到了派圣会顾问前来调查的程度。 “哎呀,没想到伟大的父会派您来这里听报告……”其中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商人连忙赶在其他人前面出来迎接希尔特,“他老人家——” “身体很好。”亚当·希尔特几句话把对方拉关系的闲话全部打了回去,来到为自己准备的座位上,将埃贡·舒勒提供的材料分发给现场的听众们。对于这个最近被某些捕风捉影的说客说得无比神奇的【天枪计划】(War Plan Skylance),合众国的大人物们不以为然,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就是从罗森公司逃跑的埃贡·舒勒用来获取重视和骗取经费的一个幌子,要知道埃贡·舒勒和雨果·方克在罗森公司搞了五年的研究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果,最大的新闻是在国际会议上声称始源码理论是错误的,除此之外二人拿不出任何能够打动合众国的实际收益。 埃贡·舒勒不在乎他们的看法,对人情世故相当精通的前学究把说服能够发经费的人作为科研人员的一项必修课,哪怕是骗经费也算一门学问。如果搞不到经费,什么研究都是镜花水月,是空中楼阁。为了获取经费而撒谎不算恶行,考虑到吝啬的拨款方在过去的数百年间扼杀了无数奇思妙想,当代的科研人员骗取经费的罪行简直不值一提。 “计划的难点主要有两个:第一,制造拥有天基打击能力的太空站或卫星;第二,把飞行器扔到对应的轨道上。这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如果各位对这两点有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我会一一解答。” 这等狂妄的语气把那些刚被上一个项目气得七窍生烟的大佬们再次激怒了,推销无污染核聚变武器的家伙至少会装模作样地解释原理,而埃贡·舒勒却直接让他们读文件,这个瑞士人真的以为他是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的大学教授吗?方才在走廊内对国际魔法协会出言不逊的那名陆军上将当场就要发作,但他的怒斥被那位商人挡住了。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并和希尔特以眼神交换了意见的商人以一种不确定的口气问道: “很遗憾的是,今天这场会议无关技术审查,因此就算您真的在文件或语言中对某些技术问题撒了谎,我们也无从得知。我好奇的是,您认为天枪计划的成本大概是多少?如您所说,即便我们能够凭借这种新武器保持全球战略威慑,假设成本大得无法接受,再好的计划都要屈服于经济危机。” “以去年合众国的GDP计算,年开支大概占GDP的10%左右。” 满座皆惊,单单一个天枪计划的开发和维护费就要占GDP的10%……就算美联储有各种方式应对可能到来的经济压力,这种开支还是远远超出了军方的预期。交头接耳的听众们各自表示着心中的不满,经费不是问题,失败也能理解,可埃贡·舒勒提出的这个数字只会让他们越发认为对方就是特地来骗钱的。 “迟疑什么?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技术上的问题又不需要你们负责。”埃贡·舒勒将希望寄托在了希尔特身上,他相信NFFA会明智地做出选择,“你们不仅可以让卫星瞄准莫斯科,也可以瞄准伦敦、巴黎、东京、柏林……或是瞄准你们口中那些已经搞不清自己定位的魔法师。迄今为止,魔法在军用领域的用途远远大于民用领域,倘若我们能够找到压倒性的战略武器,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进行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了。”说到这里,舒勒提起了一桩陈年旧事,“我记得被贵国否决的全民免费医保的开支也是占GDP10%左右,你们就当是把省下的资金全都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如何?” “谢谢您的提醒,我国的财政预算还轮不到您来指点。”角落里有人尖刻地讽刺舒勒的意见,“舒勒先生,您要我们如何相信一个在聚集了欧洲大部分魔法理论和技术权威的罗森魔工公司工作了5年而且毫无成果的研究员能够担负起这样的项目?若不是您在不久前的会议上大放厥词,即便是业内人士也不会知道埃贡·舒勒这个名字。” 亚当·希尔特没有急于表明支持舒勒的立场。NFFA不会平白无故地投资没价值的人或项目,天枪计划固然很吸引人,而NFFA完全可以夺取项目后将其交给NASA和其他相关部门负责,并且把它伪装成一个更体面更亲民的新计划。对于希尔特本人来说,他对舒勒的重视源自舒勒那种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和社会舆论的态度,让这种人办事比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官僚讨价还价好多了。 “你们一定认为我疯了。”舒勒自嘲地笑了笑,“我重复一遍,企图以始源码分析全部魔法的理论是错误的,这是我放弃原本研究方向的最重要原因。那些老家伙不承认我的结论,因为他们积重难返,骗了更多的经费,这时候他们若是承认失败,会直接毁掉自己和学生的前途。我可没有说它没有用,只是指出它不能解释全部魔法——即便如此,他们看我的眼神依旧和看异端一样,我和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只有当冰冷的现实把他们的头盖骨砸个粉碎的时候,他们才会不情愿地承认失误并按照惯例把责任推卸给其他误人子弟的学术骗子。” 埃贡·舒勒相信,这些人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这一理论彻底破产。但是,他不一定还有机会到那些人面前耀武扬威地宣告自己的胜利。根据麦克尼尔的说法,既然那个神秘人李林希望他们在不同的世界起到特定的作用,一旦他们的任务完成,大概他们自己也该退场了。不,他应该留下一封信,让雨果·方克到时候寄给那些嘴硬的老家伙。曾几何时,他先是批评别人食古不化,而后自己也成了后辈眼中的老顽固,如今情况再次反转,舒勒只得感叹命运无常。 “……如果让俄国人控制了欧洲,损失可就不止GDP的10%了。” 亚当·希尔特终于开口了,他的言论为会议奠定了基调。为了阻止俄国的扩张,合众国需要这种新武器,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俄国人的头顶上,叫那些眼里只有土地的家伙适可而止。他没有任何职务,名下也没有公司,而所有人都必须尊重和听从他的意见。这就是NFFA,在过去数十年间迅速壮大并真正逐渐控制合众国的组织,谁也不能反对它的决定。作为NFFA派出的代表,亚当·希尔特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真理之父的意愿,代表着圣会的意愿,也代表着NFFA背后无数南方州【迪克西】的意愿。 “感激不尽,希尔特顾问。”埃贡·舒勒优雅地向对方鞠躬行礼,而后继续谈起了他的计划。 TBC OR2-EP2:先辈子弟(3) OR2-EP2:先辈子弟(3) 唯一能够直接为麦克尼尔提供帮助的埃贡·舒勒最近很忙,他东奔西走地为自己的天基武器项目寻找支持者,希望能让合众国的主流意见接纳他的奇思妙想。在埃贡·舒勒启程前往华盛顿参加另一个会议的当天,迈克尔·麦克尼尔和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一同来到军队的检测机构,验证希尔兹上尉的猜想。结果不出所料,除了希尔兹上尉本人以外,STARS小队其他四人根本不具备任何超能力潜力,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我以为你会非常失望。”发现麦克尼尔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后,希尔兹上尉不禁感到奇怪。 “没必要失望,我只是寄希望于更强大的力量能够让我完成更多的工作……假如没有这份才能,也是情理之中。”麦克尼尔和他们并排走在街道上,在军队或其他部门真正问起他们在乌克兰的工作以前,他们大可以随便休息一段时间,把握住所剩无几的假日,“再说,就像兰德尔下士说的那样,魔法师有魔法师的烦恼,我们作为普通人,当然不用为那些事务操心了。” 麦克尼尔本来以为他们会在回到本土后立刻被海军陆战队派来的人叫去参加类似听证会一样的调查活动,他的想法落空了。假如他们的确只身从乌克兰逃离,海军陆战队一定会想办法惩罚这些胆怯的懦夫,只是STARS目前的功绩几乎算得上国际要闻,加上他们莫名其妙地和老柯蒂斯参议员有了联系,冒失地处罚这五名军人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柯蒂斯的这份人情也不会持续很久,在他们还能利用柯蒂斯的名义招摇撞骗的时候,麦克尼尔打算试探NFFA的看法。他对NFFA的许多做法和作风感到不满,而他无力改变现状,已经在南方州扎根的NFFA不是麦克尼尔这样的普通士兵能够动摇的,即便是军队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应当获得NFFA的支持,这是一份保险,让他们的潜在敌人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希尔兹上尉对麦克尼尔的想法做出了另一个评论:成为NFFA的部下意味着他们会招来许多棘手的新仇家。 五人当中,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拥有决策权,而麦克尼尔俨然有超过希尔兹上尉并夺取主导权的趋势,这是希尔兹上尉不愿意看到的。这种反感不是来自他本人对麦克尼尔可能存在的偏见,而是源自上下级关系的动摇。长官可以听从下属的意见,但下属不该也不能拥有超过长官的权力,否则组织或机构的正常运作就要出问题。无保留的信任依旧以长官掌握大权为前提,这些长官并未被自己的属下架空。 “麦克尼尔……” 一行人走在纽约的街道上,纵使新冰期让合众国的北方诸州变成了上个时代的西伯利亚那样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纽约的居民们还在高科技和雄厚的财力下顽强地坚守这座城市。广场上的投影屏幕播放着市长的新演讲,他自信地说纽约的贫困率正在逐年下降——不用说,没法住进屋子里的穷人都冻死了,贫困率自然立竿见影地下跌。和麦克尼尔记忆中永远嘈杂而热闹的纽约相比,这个白色的纽约多了一种难得的寂静。物资供应充足意味着市民不必排队上街领取救济粮,尤其是当救济粮本身被掌握在外国手中时,公民的生命安全是得不到保障的。 “我在听,长官。”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和一个缺乏理性和人文的组织并肩作战。” “长官,他们是能够掌控局势的一方,并且似乎愿意主动向我们示好。如果我们拒绝他们的好意,那么我们不仅会丢掉一个潜在的盟友,还会多一个势力庞大的敌人。” “实力相当才是盟友。”萨拉斯中士看着橱窗里的商品,他或许又想到了还在得克萨斯老家的家人,“像我国和NATO其他国家的那种关系……那是宗主国和附庸。” “好吧,随便您怎么说,事实不会改变。”麦克尼尔耸了耸肩膀,“长官,您大概也不想被扔回乌克兰前线,回去就是等死。凭借着NFFA的影响力,我们有可能去其他战场执行新的任务,无论是哪里,肯定不会比乌克兰更差了。” 没有人想要回到乌克兰,东欧是他们永远逃不出的噩梦。假如听从NFFA的指示就能避免被安排进新的东欧派遣军,希尔兹上尉当然会选择和NFFA沆瀣一气。他是个加州人,生来就不喜欢南方州那些满脑子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传统庄稼汉和神棍,NFFA在他眼中更是集缺点于大成的保守组织,为这种组织效力不亚于投靠俄国人。但是,当麦克尼尔把事实摆在他眼前时,希尔兹上尉很诚实地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道路。投靠NFFA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主动权不在他们手中。 一队穿着白色大衣的人从他们身旁路过,麦克尼尔很快看到了这些人身上的NFFA标志。红底白圈黑色十字,像极了某个曾经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疯狂国度的旗帜。他宁愿相信这只是某种审美上的巧合,这些尊重自身传统和宗教信仰的保守人士也许从类似的旗帜上汲取了灵感并用来设计自己的标志。沿途的人们或带着敬意,或是带着恐惧,目送这些奇怪的修士沿着狭窄的道路离开。 “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麦克尼尔发觉事情有些诡异。 “你也注意到了?”希尔兹上尉点了点头,“这倒是稀奇,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把自己培训得能够摆出完全一样的表情,我想那些专门的培训公司也做不到这一点。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这个提议有些冒险,NFFA自创立以来虽然没有明确卷入暴力活动,但根据一些未经证实的说法,那些声势浩大的暴力事件多半和NFFA有关,而这个组织巧妙地让自身能够置身事外。得到其他人的同意后,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跟随这些NFFA成员前进。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跟踪,他们离开了繁华的街区,逐渐接近了纽约市区内所剩无几的贫民窟之一。消灭贫民窟的不是任何一位市长的任何一种政策,而是天灾本身,极度严寒和新冰期到来时曾经短暂在合众国出现的小规模饥荒让贫民人口大幅度削减,这种残忍的奇迹被一些无耻之徒拿来当作自己的政绩。无论NFFA的目标是什么,至少他们敢做别人不屑于做的事情,麦克尼尔对他们的打分提高了不少。 房屋逐渐变矮了,纽约市没兴趣在众所周知的贫民聚居区域兴建新的楼房。人类人口的持续增长使得土地变得寸土寸金,在城市盖更高的建筑物成为了建筑师们唯一的追求,这种缓兵之计甚至没有被用在贫民身上的机会,他们能够不露宿街头已经是上帝的恩赐,还想要干净整洁的房子就显然是不知足了。后方的几名NFFA成员看到了逐渐接近他们的麦克尼尔,并把情况报告给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成员。头目只草率地看了一下五人的打扮,没在意手下的汇报,只顾着继续前进。路旁停着两辆大型货车,塞住了一半的道路,麦克尼尔不得不等NFFA队伍全部通过后再继续跟随他们前进。 “这里的味道令人作呕。”看到横流到街道上并且结了冰的污水,汤姆条件反射一般地捂住鼻子并后退了几步。 “这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无法逃脱的命运。”希尔兹上尉根本没看街道两边出现的那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尽管他隐约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中带着敌视和贪婪,他从不在意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对手。“越穷困潦倒就越无法逃离,越是无法逃离就越穷困潦倒,形成循环。” “如果他们都被冻死了,纽约市市长是不是可以说贫困率已经下降到0%了?”兰德尔下士大大咧咧地说出了这句简直大逆不道的话,麦克尼尔立刻感觉到暗中注视着他们的目光的主人们产生了更强烈的敌对情绪。自知犯了众怒的兰德尔下士不敢再多说闲话,他闭上嘴,跟随麦克尼尔前进。 穿着白色大衣、胸口有红底白圈黑十字标志的NFFA成员们正在从货车上搬运物资,他们将这些袋子或箱子打开,将里面的物品分发给周围蜂拥而至的居民。这些是能够在商店中买到的普通食品,居住在这里的穷人们买不起食物,麦克尼尔猜想NFFA采购了大量物资并将其分发给穷人们。看着穷人们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麦克尼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否该对NFFA持批评态度了。放任公民活活饿死绝对是一种耻辱,而纽约市宁可承担这种耻辱也不想浪费资金或物资去搭救这些被困在贫民窟当中的可怜人。大腹便便的精英人士狂妄地宣称穷人都是懒汉,只有不努力的人才会成为穷人——遗憾的是,麦克尼尔见过许多比富人勤奋百倍的穷人,他们的悲剧仅仅源自他们没有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中。假如上帝会在末日审判后给死者新生,但愿那些被命运打倒的人会得到新的开始。 “请问……各位是来这里领取救济物资的吗?”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人走到他们眼前,语气温和地向众人提出了问题。 “不,我们……我们是刚从前线回来的士兵,想看看不一样的纽约。”麦克尼尔抢在希尔兹上尉前面给出了答案,“坦率地说,我以前不知道纽约还有这样的地方,在我听到的故事中,纽约是能够让所有人实现梦想的乌托邦。” “那是骗局。”这名NFFA成员丢下这句话,离开了他们,径直回到货车前继续去做自己的工作了。除非面对老兵讨薪,否则一般人不要轻易地去招惹刚从前线退下的士兵,这是合众国的一条基本规矩。犯了PTSD的老兵在遇到警察时突然和对方动手打架也不是什么新闻,这些心理健康严重受损的战士将在各种各样的折磨中度过余生。 NFFA队伍没有阻止这五名自称士兵的外来人围观他们发放救济粮的行动,其中一名年纪不大(麦克尼尔猜想对方可能不到20岁)的NFFA成员和同伴抱怨说,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项工作,穷人的数量依旧惊人,NFFA不能把资金都花在这上面。等待了几分钟后,麦克尼尔提议主动去帮助NFFA队伍完成眼前的工作,他的想法这一次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感谢你们的帮助,愿主保佑你们。”为首的NFFA头目忙不迭地向他们答谢,忽然惊讶地看着正和萨拉斯中士一起将袋子从货车上抬下来的麦克尼尔,颤抖地问道:“……您,您是麦克尼尔先生吧?” 麦克尼尔吓得险些把袋子丢进脏水里,他根本没料想到一个小小的NFFA头目会知道他的名字。放下手中的袋子后,麦克尼尔来到对方面前,诚恳地和这人开始交谈。他急需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NFFA头目能说出他的名字,对方答复说,NFFA有自己的内部新闻渠道,早在STARS小队救出八十多名美国人质时,大部分NFFA成员已经得知了此事,据说NFFA圣会将这五名军人作为践行了合众国传统理念的义人进行宣传。这些说法让麦克尼尔十分难堪,他确实希望自己引起一定的关注,但绝对不能是近乎人尽皆知的知名度,那样对他们而言反倒不利。 “你们的夸奖过头了!”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应付这些热情的NFFA成员,他们得知这五个奇怪的跟踪者就是在乌克兰作战的勇士后,很快以一种对英雄的敬仰聚集到麦克尼尔身边,和士兵们讨论起一些与战争本身有关的话题。众人从未想到过NFFA已经知道了详情并把他们当作内部宣传中使用的一个榜样,在他们和NFFA真正进行有效的接触之前,这种已经进入大部分NFFA成员心中的先入为主观念到底起到什么作用,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麦克尼尔一心想要问出和NFFA成员普遍面无表情这一特殊现象有关的情报,只是NFFA成员似乎并不给他反问的机会,再加上分发救济物资的工作也不轻松,等到周边的穷人散去后,众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毫无打探消息的心思。见此情景,NFFA头目邀请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就餐,并简要地向他们介绍了当地的情况。他是NFFA最低一层组织【巢穴】(Den)的首脑【独眼巨人】(Cyclops),手下有一个相对完善的办事机构和相对独立的审查机构。据这位头目说,NFFA不仅在合众国国内有组织,他们最近在加拿大和墨西哥也建立了分支机构。 这顿午饭相当简单,NFFA提供的食谱让人看了便缺乏食欲。麦克尼尔吃完了通心粉,看着还在艰难地下咽食物的战友们,很快继续和头目谈起同NFFA本身有关的问题。NFFA对他们没有敌意……至少暂时没有,这是好事。他们需要维持这种关系,并找出NFFA对他们的真正用意。狗主人偶尔也会对狗展现出过量的宽容和仁慈。周围的NFFA成员进餐前后都在祷告,从小有这种习惯的兰德尔下士有样学样地照做,汤姆则有些尴尬。但是,其他NFFA成员似乎也没有因为他们省掉了祷告的步骤而责怪他们。 “就是说,你们有自己的新闻频道和网络媒体……”麦克尼尔记下了这些细节,“所有的命令是来自真理之父和圣会的顾问,那您见过真理之父本人吗?目前我们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公开资料,只知道他以前是个化学家。” 一提到那位神秘的首领【真理之父】,头目的整体精神面貌立刻发生了改变,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和虔诚出现了。他不停地对麦克尼尔说,真理之父就是当代能够最大限度地向人间传播主的教诲的圣人,可以说是21世纪的又一个先知。在这样的狂热者面前批评他崇拜的偶像是不明智的,麦克尼尔用眼神暗示其他人尽量不要说话,他本人继续从这个NFFA头目口中套出更多的消息。希尔兹上尉一声不响地吃着饭,心中翻江倒海,他对NFFA的警觉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他们的身份应当是机密,在整个行动的过程中,直接和他们接触的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获救的美国人质、作为合作方的乌克兰军人,这些人当中肯定存在NFFA的卧底,才能在事件发生后迅速将真实情报传回本土以便为NFFA制造新的宣传材料。同时,他也暗自佩服NFFA的组织性和纪律,按理说即便他们的媒体只对内部成员开放,总会有一些人在闲聊时将消息说出去,但凡任何外人得知了在乌克兰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背后由哪些士兵执行任务,他们都会选择将情报告知媒体,以便搞个大新闻博取公众的关注。他们回到美国本土已经有数日,国内没有任何针对他们的新闻报道,看来不仅NFFA的宣传人员严密地控制消息,那些NFFA成员也是守口如瓶。 能够见到真理之父的人,不是NFFA的高层,就是那些和NFFA有密切合作关系而且能够被视为坚定盟友的大人物。假如他们当中有人想要偷偷地拍摄几张照片然后传到外面,想必是轻而易举,至于为何从未有人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这些在利益上成为同盟的家伙不想得罪不愿在公众面前出现的神秘人。这愈发让麦克尼尔好奇,一个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的人竟然能够获得如此多的支持并在合众国形成尾大不掉的影响力,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依照自己的经验,麦克尼尔始终认为这个能够呼风唤雨的领袖必然会存在和平民密切接触的场合,这样他才能在人们面前展现出人的一面,不近人情的完美人物只会让普通人产生恐惧。真理之父永远只有NFFA官方允许出现的照片和影像,在这些媒体资料中,他是高大伟岸的先知和预言家,被他忠实的属下和虔诚的信众包围,时刻做好准备为合众国的公民们作出新的指示。除了必要的场合外,NFFA的大部分日常事务和公开活动由他的副手也就是圣会的顾问参谋长负责,他出现在网络上的资料远远比真理之父更具体,而且也有许多非官方性质的影像资料——不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们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麦克尼尔想不出如何评价真理之父,只好给出了一个相对中立的结论。 “是啊,合众国的历史已经快到三百年了,但是危机从未远离我们。那些社会渣滓利用合众国的博爱潜入这里,窃取我们的劳动成果,损害我们引以为傲的道德和传统,而坐在白宫的懦夫们受了这些人的收买,不敢站出来做应该做的事情。”头目喃喃自语着,“我相信你们和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满足于廉价的人道和进步的那些家伙不会理解你们的努力……总有一天,当大审判到来时,我们会将这些垃圾从合众国一劳永逸地清除出去。” 麦克尼尔说了一些闲话,把话题从这件事上转移走。他对NFFA的内部思想状况有了一个较为具体的判断,总的来说,即便是在NFFA内部,这些都认为自己在捍卫传统的保守派人士也并未形成统一意见,有些人把矛头对准黑人,有些敌视拉美裔,有些反感亚裔,另一些人则干脆抵制现代科技……按照这种趋势发展,等到NFFA真正控制整个合众国的那一天,它的内部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内乱,只有一种思想流派能够胜出。这些互称兄弟姐妹的信众们,将盲目地跟随他们认定的领袖出击,为了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目标而举起屠刀。 午餐结束后,众人和NFFA队伍告别,回到了他们在酒店的临时住处。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说话,大家心照不宣地各自谋划着用来应付NFFA的对策。 “我们这是进了贼窝。”在房间门口,希尔兹上尉低沉地对麦克尼尔说出了他这一整天得出的唯一结论。 “NFFA内部的差异也很大,他们不全是抗拒现实的疯子和精神病人,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其中最温和的一方,劝说他利用好这个机会并取得真理之父的信任。” “有这样的信众,无论什么人也不能改变现状。”希尔兹摇了摇头,“不是先知唤醒信众,而是凡人选择扮演信众心目中的先知啊。” TBC OR2-EP2:先辈子弟(4) OR2-EP2:先辈子弟(4) “什么人?”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门后,从一旁的屏幕中观察门外的景象。大半夜忽然有人来到他们住宿的酒店并准确地来到他的房间门口敲门,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带来一定的紧张情绪。穿着笔挺西服的来客礼貌地解释说,他是柯蒂斯参议员派来的使者,特地前来通知STARS小队一行人何时去华盛顿参加庆祝仪式。 “请进吧。” 麦克尼尔的房间正对面住着希尔兹上尉,只要两人当中有任何一人出现意外,其他人都会立刻冲出来阻止局势恶化。根据麦克尼尔的经验,希尔兹上尉现在肯定站在走廊上进行警戒,要是有杀手或刺客胆敢光明正大地冲入酒店并在其他队员附近杀害他们的队友,那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柯蒂斯参议员最近很忙,每两年一度的参议院换届选举会极大程度地消耗他们的精力。虽说老柯蒂斯参议员从政多年,他不敢有十足地信心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能够十拿九稳地控制住这个席位,还是要将大量资金投入选举活动中。当他终于想起来还有几位英雄被晾在纽约的酒店里时,日历已经转到了2046年3月,离上个月那场灾难性的溃败和OUN的戏剧性转变也有很长时间了。自觉怠慢了恩人的柯蒂斯参议员立刻派出可靠的手下去口头告知麦克尼尔这一消息,希望STARS小队能够准时来到华盛顿。 “我们等待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最担心的莫过于参议员把我们给忘了。”麦克尼尔收好请柬,“请转告参议员,我们一定会按时前往,如果参议员还有用得上我们的工作,也尽管吩咐。” 这句话很是不合时宜,军队应该保持中立,军人和参议员之间勾结应当是大忌。不过,在当代的合众国,很少有人会注意这些条例和规矩,更出格的行为也时有发生。麦克尼尔关注了怀亚特·柯蒂斯的社交媒体账号,这个年轻人最近似乎去滑雪了,并且完全地摆脱了曾经被OUN民兵劫持的心理阴影。在怀亚特·柯蒂斯拍摄的雪山照片中,麦克尼尔看到了许多和参议员的大公子年龄相仿的上流人士。 使者刚出门,就看到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站在门口,铜铃一样的眼睛不住地在他身上扫视。他逃命一般地离开了走廊,不敢和这个表情淡漠却眼神凶狠的军官共处哪怕一分钟。 打着哈欠的麦克尼尔正准备回到房间休息,希尔兹上尉拉住了他,要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内讨论今天的发现。其实,除了沉迷电子游戏的汤姆和兰德尔下士之外,其余三人总觉得长期留在酒店内会生锈——这是一种军人的奇怪直觉——但他们暂时无事可做,外出恐怕也会惹上麻烦。在他们真正和NFFA确立较为稳固的关系之前,不必要的举动会被认为是有意的冒犯。 “我试图搜集和这个真理之父有关的情报,不过失败了。”希尔兹上尉把门关好,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才彻底放松戒备,“只要有他这张脸,我想我们总该能追踪他过去的人生轨迹……麦克尼尔,这家伙太干净了,就像是凭空冒出的一样……他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没有任何人能够提供和他的过去有关的什么新闻,和这个真理之父有关的一切信息都是来自于NFFA自身。” 【真理之父】是个看上去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很少,略有发灰的头发也算茂密。这样的相貌放进人海中不会引起任何波澜,只是一个能够勉强保持正常体型而非被垃圾食品祸害成肉山的普通美国白人的形象,真理之父的外表从来和英俊或威严无关。决定性的差距在于气质,麦克尼尔认为气质是一种实际存在而不能量化评估的事物,他从真理之父的形象上感受到了这种能够使人逐渐平静的力量。希尔兹上尉也搜集到了真理之父发表公开演讲时的录像,单从这些视频中的演讲来看,真理之父无疑是一个博爱而理智的好人,他希望以自己的一套新道德和新思维来拯救在他口中日渐腐化堕落的合众国。 “太干净了……你说,真理之父会不会是一个假人?”麦克尼尔大胆地提出了猜测,他知道凯恩曾经在未能完全恢复时以录像恐吓不安分的NOD兄弟会的维齐尔们,“我猜,他们通过搜集各种数据并进行分析,制造出了一个真理之父的形象,将其作为最好用的宣传工具……一个更真实、比纯粹的空洞理念更能吸引信徒的木偶。” “有可能。”希尔兹上尉捏着下巴上的几根胡茬,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还在播放的视频,“麦克尼尔,以前我认为在我们合众国是不可能存在偶像的,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会让任何人迅速地失去神秘的光环,而适度地保持神秘感正是制造领袖和神像的秘诀之一。我不相信那些追求利益的家伙会放过NFFA,NFFA也远远没有强大到能够控制所有的媒体,既然我们无法在公开的媒体中找到任何与真理之父有关的小道消息,要么是NFFA的形象工程太成功了,要么就是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第三种可能:NFFA真的做到了完全抹杀一个人的过去,准确地说是真理之父成功地让自己的过去只存在于他本人的头脑中。”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先不说这些了,万一NFFA查出我们最近秘密调查他们心目中的神明代言人,我们的处境会相当不妙……” STARS小队有个规矩,集体行动时任何人离开了其他人的视野都必须在返回后报告自己的活动。准确地说,像麦克尼尔和希尔兹这样偷偷聚在一起开会也算是【暂时脱队】,因为麦克尼尔制定这条规矩的本意是让任何队员和其他人的联络都能被其余队员得知。当他和希尔兹上尉都认为其他三人没必要知道这些消息(知道了也只会说漏嘴并带来麻烦)时,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条规矩并形成了一个队伍中的小队伍。麦克尼尔已经察觉希尔兹上尉对他的不满逐渐变得明显,这是由于作为普通士兵的麦克尼尔一而再、再而三地于各种场合剥夺了希尔兹上尉本应具有的主导地位。他无意夺权,更不想冲到最前面当吸引火力的靶子,如果只是向上尉提议建立一个两人之间的决策团体,大概能削弱上尉对他的戒备。不然,口头上服软却继续在行动上充当指挥,希尔兹上尉对他的敌意会进一步加深。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是计算机方面的半个专家,有他的帮助,STARS小队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许多平时无法得知的情报。不过,这一次即便是希尔兹本人也碰壁了,NFFA的情报封锁简直是天衣无缝,上尉找不到任何有关真理之父的非官方信息。 麦克尼尔让希尔兹把这些视频全部传给他,在等待视频传输的过程中,眼尖的麦克尼尔看到了希尔兹另一个电脑桌面上一个标注为【纯净派】的文件夹。 “这是什么?” “我最近在搜集NFFA从创立以来所有自相矛盾的言论,得出的结论是真理之父并没有认真地控制他的得力手下们的言行,或至少是以一种放任的态度允许手下自行辩论和攻讦对方。”希尔兹点开了文件夹,“【纯净派】是即便在NFFA之中也显得较为保守的团体,他们的主张是全面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医保、社保、养老保险……总而言之,这个群体的观点可以概括为,不要在【弱者】身上浪费一分钱。” 弱者是个有趣的定义,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相对更强者而言的弱者,但他们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麦克尼尔随意地播放了几个采访视频,接受采访的市民纷纷表示出钱为别人买单是荒谬的,并指出各种保障法案的本质就是打着进步旗号的官僚想要从纳税人手上捞钱而已。 “那么,假如您自己病了,您会不会认为由合众国负责的全民医疗保险是必要的呢?” “那是上帝的意思,我会接受上帝的安排。”接受采访的白人中年男子随口说道,“无论如何,这种强制我们公民出钱为一个荒诞想法收场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暴行……” 就在昨天上午,一伙可疑的匪徒在纽约市区内展开枪战,枪战发生位置恰好在STARS小队不久前去过的贫民窟,当时造成了大概一百多人死亡,姗姗来迟的纽约市警察没能抓到任何嫌犯。根据纽约市的官方说法和希尔兹上尉搜集到的真实信息,早在十几年前纽约市和纽约州警察就形成了一个惯例:绝对不会按照危险地带的要求出警。一位警长曾经信誓旦旦地对他的朋友说,假如他的好友就是要去那些街区找死,他可以保证看在友谊的面子上立刻出动,但绝对没希望把朋友活着救回来。 “这也是NFFA干的。”麦克尼尔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他们又是派人去贫民窟送救济粮,又是组织准军事武装去贫民窟大开杀戒,这作风让人看不透。不同派系之间的斗争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那真理之父是如何控制局面的?失去对手下的控制能力,绝对权力就是个笑话。”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我们见到真理之父本人时才有机会向他提起这件事。”希尔兹上尉摇了摇头,他对此也是一头雾水。OUN的情况已经足够复杂,NFFA则比OUN复杂百倍。倘若他们能够找到NFFA创立时真理之父最初的合作伙伴,或许有机会弄清这个组织背后的利益关系和真理之父本人的真正目的。没有人可以凭借着纯粹的理想而影响一个国家,即便理想起初占了上风,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力量对比的变化,妥协和交易总有一天会磨平所有的棱角。或许有些人是例外,而他们的理想却逐渐变质成为了恐怖的执念,一旦时机合适,他们就会化身魔鬼。 麦克尼尔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叮嘱道: “等我们和NFFA联系上之后,我想请你多注意他们的动向……不为别的,NFFA的鬼点子很多,他们也许会想办法分别拉拢我们,然后让我们自己发生冲突……” “这句话,你应该和那两个整天打游戏的家伙说。”希尔兹忍不住笑了,“好吧,麦克尼尔,我总得为手下解决一些问题才能被称作合格的长官……我会注意的。” 麦克尼尔挥手和希尔兹上尉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声不响地继续睡觉。他一直认为自己上辈子(奇怪的是,作为基督徒的他应该否认这种说法)最后成了光头和年轻时经常透支精力有很大关系,既然他重新获得了年轻的身体,绝对不能再次变成光头,更不能和舒勒一样没到三十岁就不剩半根头发。第二天早上八点,麦克尼尔准时起床,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2046年3月3日,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去隔壁问候自己的战友们。假如说之前他还可以被战友们当作一个普通士兵,那么等到他在数次行动中实际上取代了希尔兹上尉的作用后,没有人可以再把他看成无足轻重的角色。 哈维尔·萨拉斯中士正在听音乐,略懂西班牙语的麦克尼尔很快听懂了抒情歌曲中捎带的忧伤。 “长官,我昨天和上尉一起讨论出了一个决定——和NFFA合作。”麦克尼尔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用意,“总体而言,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唯一可能因为救命之恩而回报我们的,只有柯蒂斯参议员,而他本人和NFFA也有联系……我们绕不过NFFA,更不可能得罪他们,同他们合作或听命于他们是明智的选择。” 麦克尼尔认为这对萨拉斯中士来说是一个痛苦的决定,NFFA中不乏敌视拉美裔的保守派人士,要知道拉美裔很快地取代了非裔成为最有可能代替英裔白人成为人口主体的族群。真理之父本人当然不会明确地表态,至于手下发起的挑衅活动,他也一视同仁地不加干预。在NFFA势力强大的南方州,他们的触角正向着得克萨斯和更西部的州伸去,类似的激进气氛即将成为得克萨斯的主流。萨拉斯中士足足有三个孩子,无论其中哪一个受到NFFA支持者的围攻,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合作可不简单。”中士摘下耳机,“我们没有任何筹码,这不是合作,是单方面地卖命。” “对,卖命。”麦克尼尔立刻纠正了自己的用词,“没区别,上面想追究我们的罪行,那是轻而易举。用死心塌地效力换来这份保障,是很划算的生意。”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会服从。”出乎麦克尼尔意料的是,萨拉斯中士并未反对,“别误会,我是怕我的想法干扰你们。” “感谢配合。”麦克尼尔关好门,看到希尔兹上尉正站在走廊上刷牙。兰德尔下士的房间门开着,这家伙可能是去汤姆的房间一起玩游戏了——尽管他们两人存在严重矛盾,唯独电子游戏能让他们瞬间成为临时的朋友。 “中士没有反对意见……” 希尔兹上尉示意麦克尼尔停止发言,并用空着的手指了指汤姆的房间。 “那两个家伙还在打游戏,先别管他们。”希尔兹上尉回到房间内漱口,把下半张脸擦干了才再次出门,“早上六点我接到了同学的电话,他说军队的调查人员在审理那起贩毒事件的有关证据时发现了几个奇怪的细节……” 麦克尼尔被吓得不轻,他生怕自己当场处决三名士兵的行为被曝光。上尉所说的同学以前和希尔兹上尉就读于同一所军校,此人后来没有去海外驻军或作战部队,而是专心留在本土做后方工作。希尔兹上尉当时被麦克尼尔和汤姆找来征求处理犯人的意见,这是三人都知道的事实。平心而论,麦克尼尔当时不相信一起简单的贩毒和杀人案件背后会存在很多纠葛,他自认为处决三名嫌犯不会带来任何严重后果,只是死去的士官的家人或许会无端猜测军方庇护凶手。 “那不就是三个混账东西贩毒被长官发现后杀人灭口吗?”麦克尼尔强作镇定。 “后续调查还在进行,这三人当天晚上一起去了夜店,期间发生了斗殴事件,其中一人不愿付钱并将夜店的一名乌克兰女性打得不省人事,那姑娘被打出了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希尔兹上尉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敞开的房门,似乎暗示兰德尔下士或是汤姆有了机会也会干出类似的事情,“你知道,我们都很好奇预计会出现的买家是谁,我本人那时猜测不会是乌克兰人,理由之一就是大部分士兵懒得学乌克兰语……我自己都没学会。” 其实,麦克尼尔根本不在意买家的身份。天下毒贩杀不绝,有需求就永远会有铤而走险的疯子,杀了这三个害群之马,还会有下一批军人继续犯案。不管这个买家是乌克兰人还是跟随他们来到乌克兰的美国人,这对麦克尼尔而言都无关紧要。 “最后,根据通讯记录和人际关系调查再加上多方搜集证词,其中一个交流窝点很可能是附近一个军用机场。”希尔兹上尉得意地看到麦克尼尔脸上的表情终于变成了惊恐,“没错,就是我当时给你指定的目的地。现在想来,幸好你半路上遭到了俄国人的袭击而且成功逃生了,他们才会收留而不是怀疑你。如果你带着这三个家伙抵达那个机场,他们的共犯一定会选择杀你灭口。” 麦克尼尔想到了那些机场的卫兵围着一条被车子上的金属粘住舌头的狗哈哈大笑的场景,再加上那奇怪的祷告和狗主人已死这些疑点重重的信息,他得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论。 “他们一定是NFFA的信徒,我听过他们的祷告,和这几天我们听到的……一模一样。”麦克尼尔习惯性地举起右手敲着墙面,“你不觉得NFFA的信徒都很奇怪吗?他们会非常整齐地同时停下手头的工作进行祷告,要不是我们自己知道他们实际上在做什么,外人只会觉得这是行为艺术。” “但是,我没有听说过NFFA贩毒。”希尔兹的判断和麦克尼尔完全相反,“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些资料明确地显示NFFA的主流舆论是反对毒品的,有人甚至建议出兵墨西哥、彻底消灭这些罪犯。这很正常,一个反对烟酒的组织当然会更激进地反对毒品。” 麦克尼尔哑口无言,他获取的情报高度依赖希尔兹上尉,如果上尉本人犯了错误或告诉他虚假信息,麦克尼尔给出的判断也只能是错误的。他努力试图从上尉的脸上看出不自然的谎言动作,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希尔兹上尉的这番话给他带来的最大震撼,是暗示他无意中逃过一劫,没有被那些毒贩子的同伙在机场识破身份后杀死。等等,即便不考虑这一点,也许机场里的毒贩同伙已经得到通知并确认被逮捕的士兵会从他们这里被送走,那么当麦克尼尔孤身一人抵达机场时,这些嗑药过多的家伙难道不想追究其他三个人的下落? ——假设三人全部死亡,机场中的潜在罪犯的嫌疑也降低了,想必他们正是出于这一点才决定放走麦克尼尔,这样一来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活动。 “好了好了,别多想,当时在机场值班的所有人现在都被控制了,那里只是个中转地,真正的买家和交易的操盘手另有其人而且肯定隐蔽得很好。”希尔兹上尉拍了拍似乎还处在受惊吓状态的麦克尼尔,他终于凭借这个新闻稍微夺回了主动权,“你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回来之后咱们五个人开一次会议,讨论去华盛顿之后怎么应付那些老家伙。” 兰德尔下士和汤姆正在讨论一款FPS游戏的攻略,他们似乎对这个问题更关心一点,以至于麦克尼尔向他们通报最近事项的讨论结果和接下来应该优先处理的问题时,两人出奇一致地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或是开始互相争吵。 “还是年轻人好哇,他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而枯燥。” TBC OR2-EP2:先辈子弟(5) OR2-EP2:先辈子弟(5) 华盛顿也不过如此,和同样被冰雪覆盖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昔日繁华的纽约相比,合众国的首都如今显得更加衰落。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道路两旁废弃的汽车让麦克尼尔想起了乌克兰那些死寂的城市,倘若不是顶着首都的名头和国父华盛顿的遗产,这座远远比不上纽约的城市将彻底被新冰期淹没,成为历史记录中成千上万个废弃城市之一。坐在宽敞的轿车内,STARS小队一行人穿着参加典礼时的礼服,希尔兹上尉甚至把他那几枚少得可怜的勋章挂在胸前,以此在那些手眼通天的权贵面前努力展示自身的利用价值。好消息是这场由NFFA和柯蒂斯参议员主导的会议上不会出现总统或是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不然就凭众人并未统一的对外口径,只要稍微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狐狸说几句闲话,很容易暴露他们的真实面目。 麦克尼尔和汤姆的胸前都空空如也,即便是兰德尔下士也得过勋章——下士和他们开玩笑说,只要他们回乌克兰前线多参加几次战斗,获得勋章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五人当中最年长的萨拉斯中士在被编入乌克兰派遣军以前曾经在中东服役将近五年,他的第一枚勋章也是那时候拿到的。坐在最前排的司机并不关心后面的军人们在谈论的话题,作为一个合格的办事员,最重要的守则就是不要随便透露自己掌握的情报。 “他们应该派人把道路两侧的车辆都挪走,这些车已经生锈了,我估计它们的主人不会有机会回来了。” “那样会遭到反对的。”萨拉斯中士说道,“只要你派人这么做,第二天就会有市民抗议你把无主车辆充公的行为……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些废铜烂铁除了被送进垃圾处理厂之外没有别的去处,那些人也知道,但他们就是想让其他人怀疑警察会在第二天也把他们的车子用拖车拉走。” “非蠢即坏。”希尔兹上尉头也不抬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在他们离开纽约前往华盛顿的当天,NFFA成员走上街道并设立了许多报名点,看起来是打算开展一个大规模的社会活动。很快,新闻报道证实了这一点,而真实内容和众人起初想象的方向大相径庭。NFFA聘请的大学教授和专家们说,他们急需找到一个解决失业率和犯罪率持续走高的手段,并决定提出一个大胆的社会实验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简而言之,在纽约市、纽约州和合众国有关部门的配合下,NFFA将在纽约设立一个特别实验区,在未来的某一段时间内,实验区内的任何犯罪行为不会被追究。一些支持这项实验的公民认为,合众国的平民确实应该有合法的手段发泄内心的戾气。 “这会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自愿的社会实验。”麦克尼尔望着窗外站立在雪中的卫兵和警察,这些人是被NFFA安排到附近维持治安的,“其实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允许我们将魔鬼释放出来并不能让魔鬼消失。” “话虽如此,NFFA获得的支持超乎想象,许多公民认为法律唯一的作用就是限制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不想被限制。”上尉还在看着平板电脑,他调取了中午的新闻给其他人观看,“这很奇怪……就算法律确实存在不公正的地方,不处罚一切犯罪行为势必导致社会崩溃,但从调查结果来看,大部分自愿参加实验的平民和非实验区对实验进行声援的平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思维太线性了。” “【线性】,有趣的概念。”麦克尼尔笑了。 “数学理论当然可以用来形容人的思维。” 不管NFFA的社会实验会引起多大的抗议,身处华盛顿的STARS小队正要前往NFFA的其中一个大本营。将其称之为【其中一个】,是因为NFFA原本的总部在南方,而设立于华盛顿的办事处也随着其业务的活跃变得越来越重要,圣会顾问或参谋长本人必定坐镇此地以随时掌控最新情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理之父行踪诡异,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这位当代先知的准确位置,只有作为首席顾问的参谋长出面为NFFA处理大部分事务。对于麦克尼尔而言,他最大的劣势是缺少情报,希尔兹上尉也不能获得更多的消息,NFFA在他们眼中是完全的黑幕,谁也看不清幕布后面藏着什么。 迄今为止,麦克尼尔获得的唯一有价值消息是舒勒派人告诉他的。 “你们最近一定有机会和NFFA的高级干部接触。”那个自称叫雨果·方克的瑞士人草草地和麦克尼尔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记得和一个叫亚当·希尔特的人联系,他很重要。” 埃贡·舒勒上次因为麦克尼尔鲁莽地和他通信而责怪麦克尼尔,一向注重保密性的舒勒当然不会随便派人传递毫无意义的消息。这就意味着,在舒勒看来,他们和这个叫做亚当·希尔特的人是否能够建立稳定关系,比向柯蒂斯参议员甚至是真理之父本人示好还重要。麦克尼尔一头雾水,他甚至不知道亚当·希尔特是谁,于是他委托希尔兹上尉急需调查,得出的结论同样是情报受到封锁。看来,NFFA正试图让他们整个组织的成员在合众国的信息网络中彻底销声匿迹。 车子停在一栋并不高大的建筑前,司机打开车门,和前来迎接的警卫交谈了几句,才允许众人下车。即便警卫们的眼中带着戒备,当他们看到希尔兹上尉胸前的勋章后,这种戒备几乎是瞬间变成了畏惧。众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门,宽敞的大厅内十分昏暗,电灯也熄灭了。麦克尼尔耐心地等待着司机来到他们前面领路,并在一个拐角处打开了通向地下室的入口。他就知道NFFA不会把办事处放在地表,不然一个发疯的精神病人就能把NFFA在华盛顿的高级干部全部剿灭。 一行人通过了一个漫长的走廊,沿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台阶向着地下室前进。没有任何人在途中说话,难得的宁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进行思考的机会。他们事先商议好了一个方案,那就是和NFFA的沟通完全交给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其他人不到必要的情况最好不要说话。NFFA的势力大得超乎想象,他们能够在华盛顿建造这么多地下窝点,也许白宫里都有他们设置的秘密通道。最坏的情况……总统也是NFFA推举出的木偶。 眼前豁然开朗,重现的刺眼灯光让众人条件反射一般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所受的训练使得这种强光被他们理所当然地看作了閃光彈。柯蒂斯参议员没有出现在这里,端着酒杯和一名戴着眼镜的高瘦男子交谈的是怀亚特·柯蒂斯,他看到麦克尼尔一行人抵达,连忙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入大厅,并主动向麦克尼尔问好。 “没见到参议员,真是遗憾。”麦克尼尔和怀亚特·柯蒂斯握手,“我本来想当面向他表示感谢。” 麦克尼尔不知道柯蒂斯参议员最后为何会同意将见面机会和NFFA安排的活动合并为同一个仪式,从柯蒂斯参议员本人并未出席这一点来看,他可能十分担忧自己失去主导权并沦为NFFA的陪衬,于是老柯蒂斯干脆不出场了,把他原本应该负责的工作全部交给了怀亚特·柯蒂斯。这从来也不是什么仪式,而是肮脏的交易。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为STARS小队的英勇举动而举办什么庆功宴,那应该是军队或合众国其他部门的事情,NFFA只想借着这个机会拉拢可靠的打手和代理人。他们需要英雄,尤其是真正的战争英雄。 墙壁的左侧刻着一些文字,麦克尼尔走近仔细观察并小声地读了出来: 【愿主保佑美利坚再生国父,感谢您净化我们的灵魂。天佑美利坚,国度重生。】 “我以前提议他们更多地在这些发言中体现主而不是我们这些人的重要性。”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看到麦克尼尔对这几句话产生了好奇心,于是走上前来为麦克尼尔解释,“我们也该更多地遵从主的教诲……人不能代替上帝。” “你知道,有些人说现在不会有新的先知,先知的时代过去了。” “先知有许多定义,如果有人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去准确地判断时局的发展,或者掌握足够控制局势的力量,他就可以是新的先知。”高瘦的青年看到了麦克尼尔胸口的姓名牌,“原来你是麦克尼尔先生,我从别人那里听到过您的那些事迹。不要说在乌克兰,放眼合众国,敢和盖特曼顶嘴的人也不会超过一百个。” 在随后和怀亚特·柯蒂斯的交谈中,麦克尼尔得知此人便是现任的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Benjamin Perry),也是真理之父的左膀右臂。奇怪的是,纵使佩里本人经常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并代表NFFA和真理之父处理诸多事项,他在网络上的资料依旧少得可怜,或许这仅存的一些资料还是因为NFFA担心外界说闲话而故意放出来的。大厅内还有一些穿着NFFA制服的人,他们和STARS小队保持着距离,似乎不打算在真正的大人物出场前不明智地和今天的客人们提前接触。 麦克尼尔总觉得这个大厅处处透着古怪,他想起了李林为他提供的那个栖身之所,两地的布局实在是太像了。按照记忆,他顺着墙壁的一侧行走,打算看看自己的房间所在的对应位置是否有什么机关。当他接近那处墙壁时,墙壁毫无预兆地开启了,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大厅,和他随行的则是一个打扮体面的青年人。看到中年男子后,大厅中所有穿着NFFA制服的人全部停下了手头的事务,纷纷转向中年男子所在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不用别人提醒,麦克尼尔已经知道了答案。 “向您致敬,真理之父。” “你是外人,暂时不用遵守我们NFFA的规矩。”和麦克尼尔预想中的相同,真理之父是一个仅凭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人放松戒备的和善中年人,麦克尼尔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敌意或是他曾经在敌人身上见识过的汹涌蛮横。真理之父先是来到在场的每一个NFFA成员面前,按照他们自己的一套礼节问候对方并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最后来到佩里参谋长身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起来对佩里最近的工作不太满意。刚才还和怀亚特·柯蒂斯滔滔不绝地谈话的佩里一言不发,也不敢对真理之父提出的任何看法表示反对。当真理之父偶尔需要他表态时,他也只是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 怀亚特·柯蒂斯来到真理之父身旁,急促地说了几句话。真理之父皱起了眉头,疑惑地向小柯蒂斯提出了问题: “那么,柯蒂斯参议员知道这件事吗?” “他正是为了善后才离开的,想必事态不容乐观,我们需要尽早做好准备。” “我以前提醒过你们,可你们把我的忠告当成是谎言。”真理之父不满地扭过头,“但是,我依旧会向你们伸出援手,这是主的诫命。” 和组织成员交流过后,真理之父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STARS小队身上。他略带歉意地说,由于他们不想让STARS小队惹来更多的麻烦,所谓的庆祝活动是不会公开举办的,STARS小队可能也不会有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和吹捧的机会。对于这一点,麦克尼尔并不意外,他早就意识到合众国方面的任何组织或机构都不会愿意让牵扯到OUN的STARS小队抛头露面。但是,本来打算着借着这个机会出人头地的兰德尔下士似乎没掩饰好内心的波动,他的表情明显地出现了变化,并被周围的NFFA成员看在眼里。萨拉斯中士似乎是看出了NFFA干部们的不满,他连忙拉了兰德尔下士一下,示意后者控制好表情,别被NFFA当成前来闹事的不速之客。 一旁为其他NFFA干部和客人倒酒的侍从端上了新的饮品,呈到众人面前。 “你们是合众国的英雄,也是身体力行捍卫信仰的战士。”真理之父指着盘子中的酒杯,“我对你们的故事很了解,你们知道的一切同样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当然,仪式感还是要有的,请各位喝掉这些酒,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念一下墙上的誓言。” 麦克尼尔看了看有些犹豫的战友们,头一个走上前,一饮而尽。 “Blessed be the New Founding Fathers for letting us purge and cleanse our souls. Blessed be America, a nation reborn.” NFFA总不会想办法把他们毒死在这里,众人心一横,索性照着麦克尼尔的举动喝完了酒。事后据希尔兹上尉回忆,这酒的味道和他们能在市面上买到的货色没什么区别,不知道NFFA为什么会把如此廉价的商品弄到宴会上充当饮品。 真理之父不仅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人,而且是比大多数不近人情的人形机器更鲜活的人,这是麦克尼尔现在的想法。他之前有关真理之父可能是假人的推断全部错误了,正处在迷茫之中的麦克尼尔需要从真理之父本人这里得到有用的情报。只要真理之父是个人而不是机器或一群人制造出来的假人,他就必然存在弱点,再理智的人也会有疏忽,麦克尼尔正希望利用这一点让真理之父和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些许改变。 “我有些话想和麦克尼尔先生单独谈一谈。”望着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的佩里,真理之父发出了新的命令,“你先和其他人聊一聊,确保他们的合理要求得到满足,希尔特。” 原来这个跟随真理之父一起入场的青年就是亚当·希尔特,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但希尔特只是木然地向着其他四人所在的方向前进,而后开始和有些失意的佩里参谋长交谈起来。迈克尔·麦克尼尔紧跟在真理之父后面,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他有些好奇为何真理之父不安排保镖看守,万一麦克尼尔是个刺客,真理之父绝对难逃一劫。 “你是在想,为什么我会放心地允许你和我单独交谈,对吧?” “啊?确实如此,您——” “放心,我不会什么读心术,也不会魔法,我只是个总有一天会死的普通人,唯一的长处在于比别人多思考。”环视着简陋的房间,真理之父请麦克尼尔坐在门旁的沙发上,他本人则来到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前,擦干净椅子上的灰,才坐下并继续和麦克尼尔交谈,“在你们和我们取得联系以前,有关你们的一切情报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所以我们也很清楚你们的目的和当前最担心发生的事情。假如你们安分守己地按照我们的命令办事,我会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形式追究你们在乌克兰的过失。”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办事,如果NFFA想办的事情能通过一般渠道和一般人手来解决,他们根本不会和STARS小队接触。麦克尼尔越来越感觉他们跳进了一个陷阱,想出去也晚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集体讨论才能得出结果。” “好习惯,做出重要决策时应该谨慎。”真理之父笑着点了点头,“我找您单独交谈,也并非是想要私下里打成决定……尽管根据我的看法,您确实是小队内真正的主导者。您是个聪明人,麦克尼尔先生,和聪明人谈话不必瞻前顾后。” “也有许多人说您是先知。” “魔法都已经出现了,再出现先知也不是不可能。”真理之父并未否认这一点,“但是,我想告诉您的是,我用来判断局势的工具始终是我的头脑而不是什么见鬼的机器和魔法,人的延伸永远不会代替人本身进行思考。言归正传,你们出发前应当已经得知了我们NFFA最近在纽约即将开展大型社会实验的消息,这是我们试图挽救合众国的第一步……而在那之前,我们要试探公民的承受极限,一步迈得太远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后果。” 麦克尼尔紧张地思考着这些线索导向的结论。整个世界面临的最大危机是新冰期带来的饥荒和随之引发的战争,合众国能够不受饥荒影响的唯一原因是它能够凭借自身的绝对支配地位而随意抽取物资,为了不让饥荒蔓延到合众国,保持这种支配地位是必要的。然而,NFFA内部却不乏主张退守本土的声音,这些人认为合众国已经在外界事务上浪费了太多精力,假如合众国将这些资源用于解决内部问题,许多顽疾早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 “合众国还没有坏到需要拯救的程度,尊敬的真理之父。”麦克尼尔思考再三,还是不得不坦白说出自己的看法,即便可能冒犯真理之父,“再说,军队应该保持中立。” “我们面临的困境是恶性循环,最后霸权和粮食两样都会丢掉,如果我们不解决造成问题的根源,歌舞升平总有消逝的那一天,而在局势每况日下时自诩保持中立的官僚和军人应当为此负责。”真理之父没有生气,麦克尼尔甚至没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任何不满,“麦克尼尔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认为每个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必关心外面的大事。对发生在眼前的灾难无动于衷,和推波助澜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是我们?” “合众国需要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只能活在海报上的神像。此外,不同群体的反应对于我们即将进行的社会实验而言至关重要,你们幸运地处在分界线的边缘……” 麦克尼尔又和真理之父聊了许多话题,从NFFA的宗旨到合众国的现状再到国际局势,他对自己为何管不住嘴感到惊讶。他原本没打算和对方说这么多,说得越多就越暴露真正的立场,而麦克尼尔必须保证外人认定他们五个人是共进退的,倘若外界能够分析出五人之间的根本性差距,也许就有办法逐渐将队伍分化。不过,真理之父看上去并不是丧失理智的狂热者,他对局势的判断大多出自一种冰冷的客观视角,有时甚至过分地客观了。他对麦克尼尔说,以当前的状况,为了更好地解决两大难题而暂时退守本土是值得的,这也是NFFA从不封杀这类言论的主要原因。 “饥荒和霸权。”麦克尼尔反复念着这两个词,“而我们为合众国换来了OUN和乌克兰的臣服,那里的粮食也会继续抵达合众国本土。” “没错,你们让合众国摆脱了一次可能出现的危机。从这一点来说,你们五个人是整个合众国的恩人,就算总统把你们请进白宫接受表彰也不过分。”真理之父又一次笑了,“很高兴我们在绝大多数话题上都有共同看法,麦克尼尔先生。现在,请您和您的同伴们会合,你们将在佩里参谋长的带领下详细地了解我们NFFA多年以来的主要工作。” TBC OR2-EP2:先辈子弟(6) OR2-EP2:先辈子弟(6) 总喜欢躲在地道里的家伙不是心理阴暗的鼹鼠就是随时怀疑世界大战爆发的疯子(也许一亿个这样的疯子中总会出现一个预言家),流通不畅的空气和阴沉的气氛使得跟随着NFFA警卫们在地下设施中前进的STARS队员们隐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迈克尔·麦克尼尔寸步不离地紧跟着走在最前面的本杰明·佩里,如果NFFA打算突然发难,他能确保自己在那一瞬间抢先出手并至少劫持或杀死一个人。要是NFFA当真做到了能够随时舍弃二号人物的性命,那么麦克尼尔会真正把他们当作能够和NOD兄弟会同台竞技的危险对手。 “参谋长先生,您说——” “少说几句。”麦克尼尔喝退了冒失地提问的汤姆,“……佩里先生,您不要听他们胡说,我们会完全听从NFFA的吩咐,不会提一些不该出现的问题。” “没关系,任何刚开始和我们接触的新成员或是新合作伙伴都会对我们的过去感到好奇,我不得不承认严格的保密措施在维持神秘感的同时降低了信任。”圣会顾问参谋长本杰明·佩里和善地说道,“按理说,即便是对于内部成员,我们也是使用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逐渐让他们明白一切……既然你们是东欧战场上的英雄,我想你们应该有一些特权。” 汤姆得意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他迎来的是后者的鄙视。麦克尼尔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知任何有关NFFA的额外情报,他们知道的越少,NFFA对他们就越放心。保持好奇心是必要的,但这种好奇不能在不恰当的时候暴露出来,尤其是当他们和对方的关系尚不明确时。真理之父对他们没有敌意,并希望能够以一种近似对等的交易完成各自的任务,这在麦克尼尔看来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他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别人给予他们信任,辜负这份信任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真理之父到底是谁?”汤姆小心翼翼地提问道。 本杰明·佩里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在空空荡荡的地下设施中背对着一行人。正当麦克尼尔以为对方要痛下杀手时,NFFA参谋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这句话不像是假话。交易的基础是互信,作为NFFA日常事务总指挥的佩里既然也声称他不知道真理之父的真实身份,那么这个神秘的中年男子很可能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将他全部的个人信息消除了,以至于在他成为【真理之父】以前的熟人竟然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出来和他相认并点破他的本来面目。看来这是事实,真理之父的秘密在NFFA领导者当中也是保密的,也许信息的闭塞能够确保真理之父对他一手创建的组织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这个大厅是用来陈列NFFA过去功绩的,为了保证外界无法以任何形式获取这些资料,NFFA只保留了照片和其中一些影像。第一份有明确日期记录并且被判断为日期最早的资料来自2030年,照片上年轻了不少的真理之父满脸笑容地和时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握手合影。 “没有人知道伟大的真理之父早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唯一一次和我们提起他的过去,是遮遮掩掩地说自己是化学家——这也是我们能够告诉外界的唯一信息。”佩里参谋长将众人带到镶嵌在相框中的照片前,“本世纪20年代左右,那时真理之父做出了许多让他声名鹊起的预测……你们一定不敢相信,他在那时就预料到了新冰期的到来。” 众人大惊,连最稳重的希尔兹上尉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仿佛照片上的真理之父会随时跳出来并逐一说出他们内心的小算盘一样。说起21世纪20年代,出现在人们脑海中的第一个概念就是逐渐崛起并成为人类社会主导的太阳能技术,依赖太阳能能源利用效率的进步而得到提升的新形态农业极大程度地改变了不发达地区的贫困状况,而这种新型农业同样迅速地在大部分国家占据主流。因此,当新冰期的到来沉重地打击了太阳能能源产业时,农业减产并导致相关产业萎缩和大饑荒到来也是可预期的。 麦克尼尔走近相框,端详着画面正中央的两人。他看到过真理之父的笑容,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有着一种魔力,那是能够让听众平静下来并恢复理智的语言和无处不在的冷峻审视。照片上的真理之父看起来更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他自己塑造出的完美形象,这种夸张的笑容显然会破坏其他人对真理之父的看法。和那些笑容相比,照片上的更真实——并不是说其他的笑容就是虚假的,麦克尼尔一直觉得真理之父戴着一副谁也摘不下来的面具。 “预测新冰期,那确实算得上是先知了。”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挖苦,“全球的气象专家都当了一次傻子,唯独伟大的真理之父看到了未来,这只能用奇迹来解释。” “我就知道您不会轻易地相信。”本杰明·佩里仿佛对麦克尼尔的反对意见早有预料,“的确,伟大的真理之父没有直接预测到这一点。相对地,他当时发表了一篇文章抨击以太阳能为主导的农业成为全球唯一趋势这一现状,在这篇文章中,他认定任何对于太阳能本身的打击都会对农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而即便太阳能的统治地位不可动摇,这种变化趋势也只会让全世界的能源产业和作为基础的农业被握在少数巨头手中……实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垄断。” 真理之父提出的核心观点是强制全面推行太阳能技术为主导的新农业体系必然以失败告终。这篇文章的全文现在就被贴在墙上,借助还算明亮的灯光,众人不仅能够看到真理之父本人当时写下的各种标注,上面甚至还有NFFA的圣会顾问们写下的意见。其中一些言论显然是对真理之父的这篇文章本身提出了质疑,不知道说出这种话的圣会顾问是否还活在人间。 “组织顾问学习领袖的文章,是个好办法,但是原件可能会坏掉……” “如果您稍微注意附近的灯光,就会发现后续的所有批注都是被投影上去的,我们不会再向原件上写任何文字。”本杰明·佩里向他们指出了真相,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继续为他们介绍真理之父的早年成就。周围的卫兵指指点点,他们小声地说,这还是位高权重的圣会参谋长头一次花费这么多时间为一群外人介绍这些对普通成员保密的故事。这让麦克尼尔受宠若惊和后怕,真理之父越重视他们,这个队伍就越有可能产生分裂……这不是危言耸听,他知道每个人各自拥有不同的志向,只要NFFA开出不同的价码,就能让五个人分道扬镳。 麦克尼尔跟随佩里参谋长继续前进,他大概了解了真理之父从2030年开始的主要活动。NFFA的第一桶金靠的是真理之父那神奇的预测,这似乎意味着真理之父在金融方面具有异常敏锐的嗅觉和活跃的思维。新冰期开始时因为说胡话或其他各种原因而误打误撞猜中新冰期到来的人不在少数,真理之父只是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到了可能的隐患并将因不可抗力造成的太阳能产业崩溃作为其中一种理由,而那时他也远远没有得到和今日一样规模的媒体资源用来推广和宣传自己的学说。NFFA的建立是什么人在背后投资,同样是个谜团。当真理之父再次准确地预测了新一轮金融危机后,他首先是被经济学家和投资者看作导师,而后才谨慎地涉足其他领域。 当世上存在一个十几年间准确地预测了无数重大事件的神秘人时,没有人会轻易地将他说出的下一句话当成疯话。2045年的圣诞节上,真理之父再次口出狂言,这一次他认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即便是NFFA的高级干部也感到尴尬,而NFFA的反对者更是欢快地吹起了哨子,所有人都认为真理之父会犯下平生第一个严重错误。结果,还没到第二年,刚遭遇惨败不久的俄国就孤注一掷地向东欧发兵,俄国和NATO的全面对峙已经开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如何发展。这回那些希望真理之父预言失败的家伙可不单单是出于敌对立场而持有这一想法了,万一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爆发,人类文明将被埋葬在核爆炸之中,谁也不会认为发生在主权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能以相对平和的方式收场。 “他是个真正的预言家。”希尔兹上尉喃喃自语。 “前提是他拥有足够准确的情报和足够专业的分析专家……”麦克尼尔从不认为世上真的存在预言家,真理之父很可能只是学会了高效地利用和分辨情报罢了,“不过,唯独预测新冰期这件事看起来非常神奇,从结果而言,他预言的农业遭遇毁灭性打击倒是成真了。” 兰德尔下士对真理之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围着佩里参谋长,不停地询问一些和NFFA事务有关的话题。本杰明·佩里说,NFFA的宗旨就是在整个人类文明面临灾难时先实现自救再实现救人,他们将会按照上帝的意愿带给人们一个真正纯净的社会。新冰期是一次危机,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像那些将新冰期称为神明考验的人们一样,NFFA相信他们阻止真理之父预言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毁灭人类并让已经扭曲的人类世界回到正轨上。当佩里参谋长说出这些话时,他的语速很快,缺乏停顿和必要的抑扬顿挫,以至于麦克尼尔后来一直怀疑对方是在背稿子而不是说出真实看法。 “所以……你们的措施,就是这个神奇的社会实验。” 任何行为都不会入罪,这足够将大多数人内心隐藏的魔鬼释放出来,麦克尼尔已经看到了禁令解除后血流成河的场景。纵使法律成为一纸空文,只要法律还在那里,它自有威慑作用,直接把法律丢弃带来的恶劣影响是无法弥补的。脱缰的野马再也不会想要被套上缰绳,那些能够肆无忌惮地犯罪的公民真的能够回归平静的生活吗? 佩里参谋长背过双手,隔着玻璃镜片审视着麦克尼尔。 “这是严谨的科学。在此之前,我们曾经在巴西租借一块土地并进行了类似的实验。”他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事实证明,当我们为公民提供一个稳定可行的发泄渠道后,他们将不会认为在日常生活中的冲动犯罪是必要的——除了专业的犯罪团伙外,大部分人热切地盼望我们为他们提供的机会能够成为一个一劳永逸地解决心头隐患的办法。麦克尼尔先生,您没有去过现场,因此您也无法想象那些每隔一个月就有一次机会得以释放怒火的平民在平时会多么奉公守法……”说到这里,佩里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双手向上伸,样子像极了站在台上接受欢呼的演说家,“……而代价就是,我们需要把所有的犯罪集中到一天。” “这么做真的能减少犯罪吗?”汤姆似乎有些感兴趣,他走近佩里,真诚地说道:“在我以前居住的城市,抢劫和枪击案成为了常态,没有人能够管理城市,经济困境导致他们无法支付警察的加班费……” “当然!”本杰明·佩里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复,为了加强说服性,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拍着汤姆的肩膀,“英勇的士兵,我知道你来自那些犯罪率奇高的北方城市,但我保证同样的情况不会在我们南方发生,以后也不会在我们全面推广实验的地区出现。这是一种高效地将社会中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挑选出来并消灭掉的措施,它利用了暴力犯罪者的冒险性和冲动,促使他们卷入更多的暴力活动并很快地丢掉自己的性命。” 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摸着额头,他看得出来,NFFA用不同的方法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兰德尔下士本来就来自南方州,NFFA材料中那些字里行间体现着迪克西传统的语句让兰德尔下士仿佛回到了家乡;汤姆生在几乎沦为犯罪之都的铁锈带,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口号,解决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对汤姆来说更实际一些。 至于唯一有非英裔白人血统的萨拉斯中士,他已经站在一旁开始祷告了。NFFA把伊比利亚式狂热宗教信条应用于实际的举措看来是相当明智的。 “太好了,那我们到底需要——” “参谋长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当然非常愿意配合贵方的工作……假如这么做真的能够让我们的合众国恢复成为那个全世界都向往的梦幻之国。”麦克尼尔连忙把汤姆拉了回来,他可不想让汤姆代替他们所有人做出决定并为NFFA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佩里参谋长的目光不停地在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之间跳动,这两人当中其中一人是STARS小队真正的管理者,按照真理之父的说法,麦克尼尔的实际威信大于希尔兹上尉。不过,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军人,麦克尼尔也不会公然违抗希尔兹上尉,要是上尉听了他的劝告却依旧得出了和麦克尼尔的预期相反的解决方法,想必麦克尼尔依旧会选择服从。 “您似乎有疑问。” “NFFA需要的是最普通的市民,而我们这些刚从前线退出的军人似乎会影响实验的正常进行,我不认为我们的出现是合理的。” “麦克尼尔先生,市民也分很多种,您无法预测千万普通市民中会不会有退伍军人或是职业杀手。”佩里松了一口气,还好麦克尼尔没有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此外,虽然那些学者不赞同这个观点——我认为适当的军事化是有益的。曾经只为了自由和荣耀而战的军队如今成为了收留重刑犯的贼窝,既然我们NFFA决心净化合众国,军队不能例外。你们是纯粹的军人,我相信你们能够做到这一点。” NFFA没有给他们交换情报的机会。麦克尼尔离开真理之父的房间后,其他四人则分别被佩里参谋长叫到另一个房间中聊天,期间身处NFFA警卫看管下的众人既没有机会互相交谈也没有和另一旁的亚当·希尔特接触的可能性。等到他们从这座陈列真理之父事迹的地下设施离开后,麦克尼尔一定要问清其他人的经历并想办法和亚当·希尔特取得联系。他相信舒勒的判断,舒勒没有认为本杰明·佩里甚至真理之父本人比这个亚当·希尔特更重要,麦克尼尔当然会听从舒勒的意见。 “所以……”麦克尼尔似笑非笑,“我们领着这一笔钱,去纽约的实验区停留一整天……看起来比闯进俄国人的军事基地简单多了。” “确实。”希尔兹上尉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事实上,NFFA会给全体参加实验的市民提供奖金,5000美元算不上巨款,但对于急需用钱的人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了。STARS前不久刚瓜分他们从乌克兰偷回来的那些钱,尝到了甜头的众人不介意找个机会继续赚外快。一切犯罪行动都不会受到处罚,就算是这样的城市也不会比战区更危险了,他们曾经在东乌克兰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无论多么混乱的城市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孩童的游乐园。 “太简单了。”兰德尔下士思考了好一阵才决定支持参加这个实验,“虽然说犯罪活动不会得到追究,我们其实也没必要一定去犯罪——到时候,大家找一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天,这笔钱很快就会是我们的。” “你好像忘了我们最大的收获。”希尔兹上尉在一旁提醒,“别忘记我们在基辅的【特别零元抢购活动】。” 这个词汇把众人的思绪拉回到了基辅。凭借着OUN夺权初期的混乱,他们能够随意地从商店中抢走任何商品而不必担心有人追究他们的责任,其中众人犯下的最大罪过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劫了一名刚从银行取出存款的乌克兰人,那兑换成十几万美元的存款已经被收进了他们的腰包。坦诚地说,那时毫无秩序可言的基辅在众人眼中却充满了机会,他们成功地成为了解救八十多名美国人质的英雄,最后还和乌克兰军队的首脑帕夫柳克中将配合胁迫OUN的盖特曼投降,这些事情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大事,而他们成为了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风险和机会同时存在,NFFA将会在合众国开展这项史无前例的社会实验,而他们没有逃避的理由。无论是为了洗刷逃兵的罪名还是博取NFFA的支持,投机取巧都是必要之恶。 参观活动告一段落,本杰明·佩里参谋长将他们送出地下设施,众人在NFFA警卫的保护下乘车来到他们位于华盛顿的住宿处。出乎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恰好就在那里和其他NFFA干部交谈,麦克尼尔见状,告诉其他四人先去检查房间,他自己打算和希尔特顾问认真地聊几句。这一决定引起了众人的反对,互相保持信息透明是麦克尼尔定下的规矩,现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交换在地下设施内的情报,麦克尼尔自己又要单独找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谈话,这也太反常了。若不是希尔兹上尉力排众议并推着其他人进了电梯,麦克尼尔的队友们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您好,亚当·希尔特先生。”麦克尼尔拘谨地站在那人身旁,等待着他和另一个NFFA干部的谈话结束。希尔特对麦克尼尔的出现感到惊讶,他匆匆地以几句简短的命令结束了谈话,拉着麦克尼尔来到了走廊的另一侧。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希尔特抬头看了看大厅里的服务人员,“私自结交外人在我们这里是不被允许的,您最好有一个正式的文书。” “我知道……”麦克尼尔局促不安地四处看了看,“确切地说,是舒勒博士希望我来找您。” 这话让亚当·希尔特板着的脸松动了,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语气急促地说:“那么,既然你们一定要参加那个实验,最好不要过于安分守己……做乖宝宝是没有好下场的。” 说完这段话,希尔特迅速离开了酒店,撇下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留在原地反复思索这句话的意义。 “他希望我们更活跃一些。”麦克尼尔把情况转述给了希尔兹上尉。 “我们更活跃会对谁有利呢?”上尉也糊涂了,“不,我们的举动肯定会不同程度地影响实验的结果,问题在于哪一个实验结果会有利于NFFA的哪一派人……你那个做研究的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起原因?” “没有,他大概已经被关进什么地方从事机密项目的研发工作了。”麦克尼尔略显失望地打开了电视。 TBC OR2-EP2:先辈子弟(7) OR2-EP2:先辈子弟(7) 早在麦克尼尔来到纽约时,一则传闻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略显荒诞的小道消息试图解释纽约市在最近几十年来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其中最显著的则是城区格局的重新划分。毫无疑问,当一个城市的贫民区总是成为犯罪高发地带和法外狂徒的老巢时,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并呼吸同一种空气的富人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没有任何社会名流可以活在真空中或是完全将自己和这些绕不开的平民隔绝。在纽约市发生了几起针对金融从业人员的抢劫案后,纽约市为了更严密地管控那些不听教训的街区,利用经济手段调控生活成本并将城市中的大部分贫民驱赶到几个固定区域以便集中管理。如此一来,警方承担的压力也大幅度下降,他们只需要封锁这些街区,就能有效地控制那些试图在纽约市内流窜的犯罪分子。 “回去之后,你们记着把表格给我看……”萨拉斯中士坐在路旁的椅子上继续打着电话,他从早上醒来以后就没放下过手机,这把和他一起出门的同伴们气得不轻。当然,萨拉斯中士是五人当中唯一成家立业并有子女的,按照麦克尼尔的说法,他们这些自认单身贵族的闲人是不会理解那些责任的。 “唉,我是不理解他的想法。”望着满脸温柔的萨拉斯中士,兰德尔下士失望地摇了摇头,“要把自己人生中最有活力的几十年搭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老得走不了路的时候有后代来养老吗?只为了人生中生活质量最差的几年而丢掉几十年,这笔生意还真是划算。” “话不能这么说,很多事情不能用收益来判断……”麦克尼尔裹紧了羽绒服,虽然已经到了三月,纽约的天气还是很冷,“如果只看收益……算了,我想象不出那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NFFA大力推动的这一社会实验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合众国官方层面的阻碍,相反,纽约州和联邦的相关部门为了确保实验的顺利进行而前后奔走,让人不得不怀疑双方背后存在各种肮脏的交易。反对和批评意见也广泛存在,合众国的对手和盟友都为合众国开展如此骇人听闻的实验而震惊,法国已经在上个月公开表达了对这些措施的不满,而随着梵蒂冈的教宗声讨实验,越来越多的国家和组织勇于站出来反对NFFA的行为。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干预合众国的内部事务,一手遮天的NFFA轻而易举地无视了反对意见,实验很快就要开始。依照NFFA事先开出的价码,所有参加实验的市民都会得到5000美元,不想参加实验的平民必须在中午12点以前撤离实验区域。虽然那些在实验区域内举着标语呼吁市民抵制实验的反对派还没有放弃希望,麦克尼尔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结局,这些人将被理所应当地卷入实验并很可能成为第一批牺牲品。 萨拉斯中士的家人都在得克萨斯州,他之前在乌克兰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没有给家人打电话,这一次STARS只是要参加一个实验——再简单不过的生存实验,麦克尼尔相信这实验的难度不会超过和俄国人作战——而萨拉斯中士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惦记家人并最终把整个上午用在了打电话上。他的行为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希尔兹上尉尖锐地指出,萨拉斯中士完全可以找机会回家休息几天,其他人也不会把这种人之常情看成是脱队。 “我提议,等到实验结束之后,立刻给中士放个假。”麦克尼尔看得出萨拉斯中士有些不安,“希望中士能在家中摆脱不良情绪的困扰,千万别得上PTSD。” “谢谢。”中士感激地向麦克尼尔点了点头,样子仿佛麦克尼尔才是长官而他是属下一样,他明明比现在的麦克尼尔大了十几岁。 离开华盛顿后,一行人在NFFA警卫的护送下返回纽约,准备参加NFFA在纽约市进行的实验。为了确保实验不会危害到华尔街的大亨们,NFFA承诺严格控制实验区域,无法无天的行为一旦出现在实验区域之外,就会立刻引来警察和NFFA派遣的准军事武装民兵。一些评论员在电视节目上称这是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大型实验,因为参加实验的不仅包括成千上万的纽约市市民,还有许多为了找刺激而专程从外地赶来的怪人。在整整一天之内,任何犯罪活动都不会得到追究,解除禁令会得到怎样的效果,只有时间能够回答NFFA和他们麾下的那些专家。大街小巷都有NFFA的工作人员在巡逻,有些人会随机地采访参加实验的市民并将内容记录下来。 “您好,看来您是前来参加这项实验的……” “确实如此。”麦克尼尔看到NFFA记者已经将摄像机对准了他们,不情愿地上前主动接受采访。这是STARS小队定下的另一个规矩,如果需要对外发言,一定要让说话最稳重的人出面承担这项任务。 “我们今天已经采访了十几位市民,他们对我们的这项实验各自有着不同的看法。”戴着面具的NFFA记者让麦克尼尔浑身不自在,不能面对面交谈会让他认为自己在接受审讯和调查,“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平时在生活中会经常生气吗?” “很少。”麦克尼尔立刻给出了答案,“我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时刻保持理智,我才能在自己的工作上永远清醒。” 站在不远处的汤姆点开了稍早时候的新闻直播,为了获取更多情报而进入实验区的记者不计其数,这些有时互相矛盾的新闻能够被合众国各地的公民随时随地看到,如果他们愿意从更多的新闻渠道观察事件本身,也许他们能够得出相对客观的结论。这些被采访的平民毫不掩饰内心的暴力倾向,即便是接受采访的妇女也不例外,许多人在生活中受够了磨难,他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释放怒火的机会。 汤姆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画面,告诉一旁的萨拉斯中士前来观看。 “你看,这几个人……应该很危险。” “我觉得麦克尼尔在危言耸听,他昨天就和我们说这个实验最后会变成死亡游戏。”萨拉斯中士打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但是,我猜大部分人,即便是那些看似下一秒就会变成杀人凶手的家伙,假如他们真的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们顶多去抢劫而不是真的以杀人取乐。” “你们应该信任他的直觉。” 希尔兹上尉是五人当中穿得最臃肿的一个人,他今天在羽绒服里面额外套了保暖的衣服,使得他看上去像是前往极地考察的研究人员。这样臃肿的形态不利于行动,即便是一向对希尔兹上尉忠心耿耿的兰德尔下士也有了怨言。希尔兹上尉辩解说,接下来的一天不会有任何平静的时候,他们躲在哪里都会不得安宁,半夜也要一直活动,穿得足够厚才能避免被冻僵。这回轮到兰德尔下士尴尬了,他没有准备这么多衣服,加上他自认为不怕冷,甚至没有穿羽绒服。汤姆开玩笑说,等到过了中午十二点,他们马上就可以冲进商场去抢劫了。 “……您用什么方式解决这些冲动?” “暴力活动是最好的方法。”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摄像头,“我是个崇尚理智的人,但若是我的理智告诉我该使用暴力来释放那些影响思考的不良情绪,我不会犹豫。” NFFA记者面面相觑,麦克尼尔这段话在他们看来充满了歧义。如果麦克尼尔不是职业军人,那就一定是犯罪团伙的骨干。大多数平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真的用暴力活动发泄不满,而麦克尼尔脸上的表情又和那些惯犯不符(事实证明许多犯罪分子会逐渐无法控制面部表情),那么眼前的家伙很可能是一个在某个海外战场沦为嗜血怪物的绞肉机。一旦他们想通了这一点,即便他们是受到NFFA保护的记者,难以名状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两名记者结结巴巴地祝麦克尼尔过得愉快,而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 迈克尔·麦克尼尔返回众人身边,提议趁着实验还没开始,赶快去吃午饭。众人穿过还在排队报名的人群,溜进了附近的一家餐馆。餐馆老板正打算关门,既然警察局和医院在实验期间都会停止运作,想必他的餐馆也不会有食客来造访。因此,当麦克尼尔等人走进餐馆时,大呼不妙的老板只得吩咐本来打算下班的员工回去继续干活。听着餐馆老板那些充满抱怨和谩骂的废话,麦克尼尔忽然发现了新的商机。 “我们要不要给别人当保镖?” “保镖?”汤姆一头雾水,“那些住在富人区的家伙不会想要来到这里参观的,我们给谁当保镖?他们甚至付不出佣金。” “我们可不缺钱,不要和我说你们已经把手里的钱花光了。”麦克尼尔伸出右手敲着桌面,那意思是告诉其他人用心听他的发言,“那家伙告诉我们不要过于安分,但我们也绝对不能去自找麻烦。如果我们真的惹上了犯罪集团,即便我们会找到新的靠山,想要让那些只认子弹和拳头的家伙自己认输也没那么简单。”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依旧在敲键盘,作为全队唯一的半专业黑客,他也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事实上,上尉似乎有意教汤姆一些有关计算机的技巧,而汤姆的心思大半在电子游戏上,使得希尔兹上尉的新徒弟迟迟没有任何长进,这让希尔兹上尉一度怀疑他自己的水平有问题。好在他很快就走出了这种挫折并为今日的实验进行准备,除非NFFA决定切断网络连接,否则没有人能阻止希尔兹上尉通过各种办法获取对他们有意义的情报。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那些做生意的人当打手,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一天内保住他们的财产和性命,而一般意义上的保镖在这个时候是否会继续履行约定也成了问题……”听完麦克尼尔的想法后,希尔兹上尉似乎有些感兴趣,“当然,在这种交易中,如果我们的威慑力足够强大,就能漫天要价,不愁这些人不付钱。对富人而言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钱还在而人没了,钱财和性命哪一个更重要,我想他们会得出正确的答案。” “聪明的办法。”麦克尼尔笑了,“我们可以佯装履行约定直到最后一刻……然后突然变脸,并且威胁他们说,要么给出比原来更多的钱,要么就人财两空。这些家伙被枪顶着脑袋的时候大概不会有多余的心思考虑怎么同时保住性命和金钱。” 这些讨论让其他三人有些胆寒,他们没有主动打算犯罪,上次在乌克兰抢劫金钱和车辆也是迫不得已。汤姆试探性地劝麦克尼尔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而麦克尼尔很快就转移话题并和希尔兹上尉谈起了NFFA在南方州的经济活动。他们有另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只要新方案没有得到完全的拥护,继续谈论同一个话题可能会在队伍中造成分裂,那么作为领导者的希尔兹上尉和被称为实际控制者的麦克尼尔就有义务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他们还没到散伙的时候,任何内部分裂都是不可容忍的,尤其是当队长主动地挑起了分裂时,希尔兹上尉的领导权就会再一次受到麦克尼尔的冲击。真理之父直言不讳地宣称麦克尼尔是真正首脑,这已经让麦克尼尔感到不安,而他不确定其他NFFA干部和希尔兹上尉说了些什么,在他明确NFFA对STARS小队的内部干涉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之前,他要做的是维持现状。 餐馆老板把一切能骂的熟人都骂了个遍,又找到了新的辱骂对象。他痛心疾首地说,要是NFFA不阻止那些疯子使用炸彈,城市很快就会变成废墟,光是修复工作就会花费一整年时间,谁也别想认真做生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麦克尼尔立刻意识到NFFA规定的实验中缺少一些必要的条款——比如禁止使用炸彈。如果NFFA不打算加上这一条并计划继续启动这种实验,那么合众国的敌人会迅速抓住良机并派遣不要命的敢死队千里奔袭来到合众国进行自杀式袭击。麦克尼尔看到希尔兹上尉同样眉头紧皱,他不知道上尉是否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任何犯罪行为都会合法,那么即便是最危险的犯罪行为也变得可行,倘若有人实施了足以造成灾难性后果的犯罪活动并在事实上危及NFFA和合众国本身的利益,NFFA会有新的对策吗? 恐怕提出计划的人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保持联系。没有紧急情况或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其他人的视野。” 麦克尼尔的心情并未变得轻松,这是由于他的耳机中突兀地响起了噪音。他敲了敲耳机,和其他人进行了几次通话,确认耳机没有损坏,这让他愈发搞不清噪音的来源。他不想麻烦希尔兹上尉,这种噪音也许不会对他形成任何威胁,上尉有更重要的工作。 中午十二点快到了,NFFA的工作人员正在撤离现场。他们也不清楚实验开始后这座岛屿会变成什么样,NFFA选择这里作为实验区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要渡轮和大桥上的交通被切断,岛上发生的任何混乱都不会波及城市的其他区域。麦克尼尔有些庆幸他们所住的酒店在纽约市的另一侧,不然他几乎可以肯定即便是酒店也会在这场略显荒谬的实验中受到冲击。 反对实验的人徒劳无功地喊着口号,他们的理念在金钱面前不堪一击。只要参加实验就能获得这笔钱,而对于纽约市的贫民来说,这笔数额不小的金钱能够让他们的生活迅速得到改善。没错,实验本身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只要所有人保持默契并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大家就能平安无事地白白赚取5000美元,何乐而不为呢?沮丧的反对派们打算离开现场,而他们错过了最后的机会,NFFA已经下令封锁了实验区,他们成为了【被自愿】的实验参与人员。看到麦克尼尔一行人从他们眼前路过,这些人似乎打算拉拢麦克尼尔等人加入他们的抗议活动。麦克尼尔礼貌地拒绝了,并绕过了略显吵闹的人群,来到了附近的公园中。这里有整个纽约市内最后一片没被开发的森林,平日也有不少游人来到这里观光浏览。 “最近一些颇具创新思维的人提出了一种新的旅游模式,他们建议将我们即将在纽约启动的这项实验作为一个具有合众国特色的旅游项目供全世界各地的游客参观,届时游客可以在全副武装的警卫保护下从高空俯瞰整个实验区并以各种形式在不危及自身生命的情况下对实验进行干预……业界分析人士认为,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型旅游可以为僵化的旅游业市场提供新的活力,只要那些游客拥有足够坚强的意志……” “这种恶俗的新闻节目居然可以播出。”萨拉斯中士叹了口气,“对青少年的恶劣影响不可估计。” “新闻只管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公序良俗在记者眼里一文不值。”麦克尼尔坐在旁边的雪地上看着手表,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携带高杀伤力的枪械进入实验区,其他自保的工具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获取。据希尔兹上尉截获的部分通信内容显示,一些可疑的犯罪分子由于担心转移赃物时被当场抓获,从而选择留在实验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众人在公园中休息了一会,等到警报响起并预示着实验开始后,他们就要离开公园并首先想办法获得武器。麦克尼尔不赞同停留在市区内的另一个原因,是实验开始后首先实施犯罪行为的人必然会遭到针对。假设他们在警报响起后立刻袭击附近的商店,或许周围的市民中会有十几个人拔出手枪向他们射击。起初的警惕消失后,市民们不会认为实验很危险,那时他们再返回商店附近也不迟。再说,他们不缺钱,花钱買槍也是其中一种可行的手段。 “既然没有人给我们提供新的任务,我们不妨自己定一个小目标。”麦克尼尔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积雪,“在大多数人意识到他们可以合法地杀人之前,我们要想办法控制实验的危险性,不能让这个实验变成疯狂的生存竞技场。那些坐在华尔街的家伙正像坐在斗兽场观众席上的古罗马贵族一样看着这一切,我相信他们很乐意看到这些穷困潦倒的可怜人自相残杀。请大家试想,如果NFFA明年在其他城市举办类似的活动,各位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卷入其中或是成为受害者。”麦克尼尔握紧了衣兜里的手枪,“我们是合众国的军人,在国旗和军旗下发过誓,现在我们要以自己的行动保卫市民。交易是交易,我们并不一定真的要按NFFA的想法办事。” 麦克尼尔舔了舔嘴唇,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突兀地在耳机中响起的声音让他闭上了嘴。 “中午好,麦克尼尔先生,我是亚当·希尔特。”耳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麦克尼尔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入侵通讯的,“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任何队友……如果你们想要活下去,从现在开始,你要按照我的命令行动,不要犯下任何不该出现的错误。” “麦克尼尔?”萨拉斯中士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你的演讲好像还没结束呢。” “忘记台词了。”麦克尼尔一本正经地答道,“即兴演说总是会以演讲者忘掉台词告终。”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城市上空,伴随着NFFA全面封锁渡口和大桥,纽约市的西南地区成为了一座孤岛。人类历史上最荒谬也是规模最庞大的一次实验即将在这里开始,而即便是策划实验的人也从未设想过这次实验将为合众国甚至人类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雪停了,迷茫的市民们涌上了街头。 TBC OR2-EP2:先辈子弟(8) OR2-EP2:先辈子弟(8) 同样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和专业化杀人机器,罪犯和士兵的区别有时候并不那么明显,以前或许有人可以辩解称士兵至少会在非战斗场合过着普通市民的日子,但当合众国公开地将参军入伍和减刑免罪联系在一起时,有犯罪历史的士兵比例大幅度上升,直到抵达了一个足够引起质变的阶段。每当麦克尼尔想到这些至关重要的事实时,他总会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倘若他当时在东乌克兰遇到的是一群惯犯,那么他将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用于算计那些人渣上。 对于生活在新冰期的人们来说,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夏天只是活在词典里的遥远回忆。实验开始的这天早上又下了一场雪,纽约市的路面被积雪覆盖,而公共服务已经停止,没有清洁工来处理这些影响市民出行的障碍。参加实验的市民们并不因此而烦心,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自己的屋子,来到外面开始举行庆祝活动,准确地说是庆祝自己有了一笔新的收入。NFFA真是大方,只要参加实验就能得到几千美元,有些人甚至希望NFFA提出更多的具体条件,这样他们就能在这场奇怪的实验中获得更多的金钱。 麦克尼尔知道一部分真相,那是因为NFFA出示给他们的文件上清楚地标明了能够让他们获得更多收入的条件。规规矩矩地留在屋子里度过一天只能得到保底的5000美元,真正将犯罪行为付诸实践才有可能赚取更多的金钱,这是NFFA的工作人员直言不讳地向他们点明的事实:实验需要测试一个完全失控的城区究竟会混乱到什么程度。普通市民看到的表格只有其中一部分,他们只知道参加实验会拿到钱,仅此而已。麦克尼尔大胆地猜想,NFFA一定安排了另外一批同样有资格看到隐藏内容的家伙进入实验,而这些人不会介意在实验中大肆破坏。 除此之外,另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让他感到恐慌。亚当·希尔特,那个和他只见过两次面的NFFA干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入侵了他们的通讯并和麦克尼尔取得联系。他开始认真地怀疑舒勒是否给他引来了祸患,他们和亚当·希尔特之间没什么关系,麦克尼尔自己也只和希尔特说过几句话,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一副书生相貌的NFFA干部却在实验开始后如此大胆地直接和麦克尼尔进行联系——尽管希尔特声称他只和麦克尼尔进行联络,麦克尼尔对此持谨慎态度。 “怎么了?”萨拉斯中士不时地回头注视双手插在衣兜内缓慢地前行的麦克尼尔,“从公园出来以后,你的脸色很糟糕……” “看来麦克尼尔也碰到了人生难题。”兰德尔下士大笑,“中士,你花费了一上午时间给家里人打电话,已经严重地挫伤了单身汉的积极性……” “安静。”希尔兹上尉的命令总能让其他人服从,“麦克尼尔是怎么提醒你们的?别乱说话。” 这是个陷阱,麦克尼尔一直这样猜测。亚当·希尔特是NFFA圣会15名成员之一,排除真理之父和圣会顾问参谋长本杰明·佩里,其余成员总共13人,这个数字好像不大吉利。假设亚当·希尔特利用他的权限或手中的资源干涉实验并试图对麦克尼尔下达指示,那么其他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STARS小队的规矩受到了挑战,离开其他人视野的家伙当然要受到怀疑,但当着众人的面偷偷摸摸接受外人指挥的家伙又算什么?麦克尼尔不敢暴露自己,他知道,一旦自己说出事实,所有人之间的信任会不复存在。 实验开始前,麦克尼尔依照NFFA提供的情报获得了纽约市区内现存犯罪团伙的资料。要是那些看起来十分诚恳的技术人员没有说谎,这些罪犯由于担心冒失地转移而引起警方注意,从而选择躲在实验区内。STARS的单兵战斗力再强也只有五个现役军人,面对上百个手持各种武器的犯罪分子,他们没有丝毫胜算。因此,麦克尼尔定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在实验开始后迅速获取更多武器,他们可以选择去售賣槍支的商店買槍,也可以选择去抢劫可能存在的军火库。 “看看他们,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实验。”众人躲在小巷后,观察着大街上的闲散行人,“平日有警察巡逻的时候,他们尚且是不安全的……现在这座岛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实验区,他们却不清楚自己的性命处于危险中。” “这很正常。”希尔兹上尉站在麦克尼尔身旁检查他身上的设备,作为一名魔法师,希尔兹上尉有无数种方式在小规模战斗中出人意料地取胜。如麦克尼尔所说的那样,在没有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胜过希尔兹上尉。就算上尉真的丢掉了对小队的领导权,他至少还是小队中个人价值最高的成员,无论是他的魔法还是黑客技术,都是麦克尼尔不具备的。让能力最强的人领导队伍,是麦克尼尔一直倾向采取的策略。 在第一枪打响之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NFFA也许会白白地发给其他市民5000美元,但他们是受了NFFA的委托而被迫来到这里参加实验的,要说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拿到奖金,没有人会相信,即便是汤姆也不信。 “长官,你查到他们在巴西进行的那个实验了吗?” “情报很少,你知道NFFA试图封锁一切消息,我还是怀疑仅存的情报也是他们故意透露出来以便让那些不服输的家伙丧失警惕性的。”希尔兹上尉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档,将平板电脑递给了麦克尼尔,“从时间上来看,依照我们搜集到的NFFA已知公开活动的消息,有三个时间点可能是NFFA开始执行巴西实验的准确日期。2038年3月21日,2040年7月22日,2043年12月21日。” “等等,这三个日期……”汤姆自认为发现了重要秘密,“为什么他们会选择21日或者22日?可现在明明还是三月初。” “该不会实验其实执行了三次吧?”麦克尼尔提出的新看法让众人毛骨悚然,“那个参谋长可没有和我们说实验只进行了一次,他们既然在巴西长期租借一块土地用于进行这项社会实验,我看他们不会轻易地只用一次实验的结果来以偏概全。确切地说,如果我是实验的设计者,我会希望看到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下一代】如何受到影响。” 兰德尔下士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给NFFA干活真是太可惜了,不如你退伍去给他们打工吧。” “谢谢夸奖,我还是认为我更适合当无情的战斗机器。”麦克尼尔也许没有听出兰德尔下士的敌意,他礼貌地接受了下士的评价。兰德尔下士讨了个没趣,失望地走开了。有时好奇的路人会远远地观望这五个躲在巷子里的家伙,当他们认定这些人不像是罪犯后,也各自离开了现场。 实验开始半个小时之后,STARS小队来到街道上,走进路旁的咖啡馆,躲在老板和店员观察不到的角落里,掩护急需获得更多消息的希尔兹上尉。NFFA并不抗拒外界的报道,他们甚至希望和实验有关的消息尽可能地被外界得知,这种奇怪的心态让众人十分迷惑。很快,希尔兹上尉找到了几家正在对实验进行跟踪报道的媒体,新闻直播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继续夸夸其谈的记者们众口一词地认为实验区内目前没有发生任何犯罪行为。其实,没有任何记者还敢留在实验区内,那些连法律都不怕的家伙不会对记者手下留情。因此,麦克尼尔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依靠这些大型媒体的新闻报道是找不出真相的。 “我们一路上已经看到了不少小偷。”麦克尼尔用这一事实证明自己的说法,“而那些躲在实验区外的家伙当然看不到。” 完成搜索工作后,众人结账并离开了咖啡馆。当时有人提议拿咖啡馆老板做个实验,比如他们可以装作是前来打劫的劫匪,看看老板和他手下的员工会做出什么反应。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都对这种计划不感兴趣,他们更渴望挑战有价值的对手,欺负毫无防备能力的生意人不是他们的工作。 “别小看这些人……”离开咖啡馆之后,汤姆还是有些后怕,“我听说有些人专门开黑店,打劫客人。想象一下,你去结账的时候想把手枪顶在老板的脑袋上,结果老板忽然掏出了霰彈槍……” “喂,你小子为什么总想着这种垃圾电影剧情——”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案例,咱们不得不防。”汤姆据理力争,“麦克尼尔,我觉得比起担心那些所谓的弱者,大家还是多担心自己吧……也许下一回我们就能碰到借着乞讨的机会抢劫的乞丐。” 跨过三条大街后就是他们当前的目的地,可惜枪支专卖店不会出售手榴彈或火箭筒。十几名穿着羽绒服的青年聚集在道路中央,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的欢声笑语让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些整日开着联谊会的年轻人。麦克尼尔也希望自己有一个能够无忧无虑地享乐的青年时代,但命运不给他这种机会,而让他生在了一个人类有史以来最痛苦的年代。麦克尼尔将自己的一生用来和各种威胁人类文明的敌人对抗,换取的只不过是GDI的几个象征性表彰。当他时隔几个月后再次回忆自己的经历,惊恐地意识到能够让他体面地度过晚年的是他那些念着旧情的老战友和部下。 “麦克尼尔先生。” 阴魂不散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麦克尼尔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希尔兹上尉,上尉好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NFFA的手段能够这么轻易地被破解,上尉刚才就应该在搜索新闻的时候发现异常。 “不必惊慌,我们在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不必回答是或不是,你是否按照命令行动又是否完成任务,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现在,你要和他们一起穿过街道前往枪支专卖店,在专卖店旁边有一辆无主的货车。不要让你的队友们看到你在货车附近活动,我想对你而言最明智的举动是找个借口留在外面。当然,假如您能说服他们替您解决这个问题,未尝不可。” 又来了,自以为是地控制别人的行动似乎是这些人的特有恶趣味。迈克尔·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无精打采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同时观察着街道两侧的情况。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猎人,每个人又都可能在下一刻成为猎物,周围看似有无数和他们并无二致的一般市民,而他们实则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第一个发生异常的家伙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一定会打破表面的平静并让实验真正地沸腾。几名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子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麦克尼尔并不理睬这些人的无礼举动。不管他们在内心计划着什么,等到局势变得混乱后,所有人都会只顾着保命。 他在专卖店前驻足不前,开口对走在最前面的上尉说道: “你们先进去,我在外面观察……我是说,购物期间大家轮流出来站岗。” “看,麦克尼尔总是多想一点。”希尔兹上尉打了个响指,“要是有人在外面放火,我们五个都会被烧死在里面。好了,我们先进去找枪,过几分钟之后再换人。” 希尔兹上尉完全没有怀疑麦克尼尔的动机,他领着其他三名队员走进了枪支专卖店,进门前还象征性地朝麦克尼尔挥手示意。 “很好。”亚当·希尔特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不得不说,我羡慕你们之间的互相信任……你有两种方式找到我们存放在车内的工具,或是找到钥匙,或是暴力破坏。选择权在您手里,麦克尼尔先生。” 麦克尼尔立刻钻到了车子下面,他希望NFFA或者亚当·希尔特把钥匙挂在某个显眼的地方。在反复的搜索以毫无结果而告终后,麦克尼尔开始检查四个轮胎,要是NFFA把钥匙藏在轮胎下面……似乎也是有可能的。然而,事实再一次让他失望了,他就早该明白NFFA不会轻易地把战果送到他们眼前。看着还在商店里和店主热烈地讨论枪支性能的队友们,麦克尼尔放下背包,从背包中拿出了他搜集的NFFA贴纸。他将贴纸小心翼翼地工整地粘在车门一侧,然后径直走进专卖店,拍了拍正在观赏枪械的上尉。 “长官,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情?” “枪支专卖店门口有一辆疑似NFFA公务用车。”麦克尼尔指着那辆车子,“您去看一看就明白了,一般人不会随便把具有争议的标志贴在自己的财产上。” 希尔兹上尉大惊,他走到萨拉斯中士身旁嘱咐了几句,很快和麦克尼尔离开商店来到车子旁进行调查。这辆电动汽车的价格并不高,是那种供普通家庭使用的私家车,和豪车自然也是无关的。上尉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车门上的NFFA标志,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四个字母和周围的月桂,陷入了沉思。NFFA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已经撤离此地,他们犯下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把一辆属于组织的车丢在这里……实在是重大过失。 “你打算怎么办?” “这辆车现在归我们了,反正任何罪行都不会受到惩罚。”麦克尼尔小声解释道,“等到实验结束,我们就把车子还给NFFA。只是,我们手里没有车钥匙,要是路人看到我们在砸车,他们说不定会出于恐惧而上前阻止。” 麦克尼尔看到希尔兹上尉的额头上明显地浮现出了如同纵横的江河一样蜿蜒曲折的皱纹,上尉围着车子踱步,最后用手套敲了敲车窗:“如果这辆车子联网了,我就有办法入侵它的控制系统。给我几分钟时间,我去专卖店的公厕里好好地收拾它。” 没人会相信希尔兹上尉躲到公厕里是为了破解一辆电动汽车的安保系统,就像麦克尼尔当时没想到上尉会和兰德尔下士一起躲在乌克兰的公厕里一样。望着一言不发地走向卫生间的上尉,队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懂技术,当然也不想过问上尉的工作。无论如何,他们会从上尉的工作中受益,这就足够了。 麦克尼尔焦躁不安地走进了专卖店,接替他去外面站岗的是汤姆。他很想知道亚当·希尔特是否料到希尔兹上尉的计算机技术是唯一有可能让他们不用暴力手段夺取车辆的方法,然而希尔特似乎骤然成了哑巴,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几分钟之后,满头大汗的上尉从公厕中走出,示意麦克尼尔和他一起去外面继续调查车辆。车门已经被打开,不知所措的汤姆站在原地指着车门发愣,他刚出来就看到车门弹开了,这诡异的一幕让他不敢随意靠近。 “好,让我们看看这辆车——What the hell——” 打开后备箱的三人看着里面的枪械,内心充满了疑问。和这些真正的军用武器相比,枪支专卖店里出售的东西只是高中生的玩具。希尔兹上尉按了按耳机,告诉留在专卖店里的两人赶紧离开。STARS小队的五名成员将车子开到僻静的角落里,才敢认真地将枪械取出并仔细观察。 “我以为这种枪现在还没有投入生产。”希尔兹上尉拿起了步枪,“两年前我在军队举办的活动上看过概念图,这是专门对付魔法师的高威力步枪,要是用来攻击普通人,效果大概和绞肉机一样。” “难以置信。”兰德尔下士对这些武器赞不绝口,“NFFA真大方,他们给我们留下了这么有价值的东西,等到实验结束以后……虽说我们是偷了他们的车子,还是要【感谢】他们的失误。” 麦克尼尔盼望亚当·希尔特尽快给出回答,然而对方始终装聋作哑,没有继续发布新的指示。众人在希尔兹上尉的赞叹声中收起武器,准备转移到下一个街区。根据行动计划,在获取足够自保的武器后,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据点,这个据点应当符合以下特征:人员稀少、视野开阔。之前麦克尼尔多次来到当地调查情况,但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点。希尔兹上尉没有怪罪他,这一次由全体队员一起出来寻找据点,他们会将据点变成坚不可摧的堡垒,没有任何人能在这24小时内威胁他们的性命。 “长官,你看这个——” 在视频网站上到处搜索的麦克尼尔无意中发现有人在进行直播,直播内容正是实验本身,进行类似直播的网络主播不在少数。他紧接着决定搜索和犯罪有关的消息,并顺利地找到了相关视频。一名黑人男子举着手机对屏幕后的观众们说,在他附近刚发生一起抢劫案,劫匪由于担心被周围的市民一起开枪射杀而在得手后仓促地逃离了现场。 “好主意,咱们也试试?” “算了吧,保密工作不能直播。” 众人听到了几声枪响,他们连忙停下车子并搜索枪声的来源。当麦克尼尔发现几名市民从不远处的一家商店中逃离时,他几乎立刻提起步枪冲向商店,发现一名戴着头套的劫匪双手各持一把改装后的手枪分别对准瑟瑟发抖的收银员和还没来得及拿出电棍的保安。汤姆紧随其后,但他没有携带武器,而是打开手机并开始录像——长官还是太严肃了,只要他们不露出真面目,没人会知道这是一群现役军人在参加实验。 “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正处于纽约西南方向的实验区内。”汤姆用了变声器掩盖自己的本音,“现在我们正在目击我们今天遇到的第一起抢劫案……” 迈克尔·麦克尼尔举起步枪,瞄准了那名劫匪。 “把枪放下。”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劫匪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杀意。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为什么?”劫匪没理睬他,而是向着角落里一名打算逃跑的顾客开了一枪,击中了对方的小腿。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麦克尼尔扣下了扳机。劫匪的头颅和胸膛炸得粉碎,失去了上半身的躯体支离破碎地倒在柜台前,碎片和残渣挂在一旁的收银员身上,那个可怜人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尖叫着逃离了现场。 TBC OR2-EP2:先辈子弟(9) OR2-EP2:先辈子弟(9) 实验开始前,麦克尼尔设想过许多场景,这场实验中的第一枪会如何打响,对他而言直接决定了他们将采取何种策略应对接下来的24小时。但是,麦克尼尔下意识地忽略了最荒谬的事件——他本人成为实验中的第一个杀人凶手。当他看到劫匪支离破碎的身体倒在地上并形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混合物时,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反而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看样子还要去看看那半具尸体是否还有生命体征。手持手机进行拍摄的汤姆受到了一定的惊吓,他很快摆脱了恐惧,并意识到他拍摄到了整个实验中第一幕杀人事件的一手资料。他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麦克尼尔,同时尽量避免直接拍摄到对方的脸部,而他的举动引起了兰德尔下士的不满。三步赶上汤姆的下士从他手中抢过手机,暂停了摄像,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蠢材,你怎么能把我们干的事情直播出去?幸好麦克尼尔没转头也没说话,不然我们的行动一定会暴露……” “也许已经暴露了。”希尔兹上尉指着麦克尼尔手里的步枪,“但凡稍有头脑的人,发现枪械型号十分奇怪,也会起疑心的。” 眼看着众人又要吵起来,麦克尼尔回过头,向着他们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商场里也许还有其他人,要是这些为了躲避劫匪而藏起来的家伙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他们就真的只能选择灭口了。一行人迅速地跟上麦克尼尔的脚步,在商场一楼进行搜索,没有发现任何躲避起来的可疑人员。排除了被人窃听的风险后,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的众人站在大门外,等待着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的安排。 经过了短暂的迷茫后,麦克尼尔重新坚定了信念,他们在实验中的任务正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NFFA想要知道真正的杀人机器被投入实验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那么麦克尼尔决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他们不仅不会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和弱者大开杀戒,相反,他们还要用更胜一筹的武力压制那些自以为是强者的妄想症患者。工具也有失灵的时候,既然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罪行会被追责,他们正好应当借着这个机会落实那些平日受限于残酷的现实而无法成真的理念。 “这就是我的想法。”麦克尼尔总结出了自己的意见,“对我们来说,自保不成问题;在乌克兰,我们没有本事去保护平民和战友,俄国人的秘密武器和OUN的崛起让我们成为了流浪狗。我们要在这里把丢掉的荣誉找回来,只要我们不破坏实验本身,NFFA不会因为我们的几个小动作就记恨我们。” “话虽如此,我们并不能保证NFFA没有安排其他人手混入实验并执行其他任务。”希尔兹上尉不看好麦克尼尔的打算,“举例来说,也许有另外一支队伍,他们的任务恰好就是监视我们……并在我们的行为异常时把我们全部消灭。麦克尼尔,我们对NFFA的利用价值还没有大到能够让他们主动为我们承担风险的地步……否则,他们早就选择大张旗鼓地把我们当成战斗英雄进行宣传了。” STARS小队在乌克兰的两项重要战绩足够让他们成为当代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特种兵战斗英雄,但无论是合众国还是NFFA似乎都不愿意把这件事放在公众视野中供大众评判。如果说拯救人质这件事还能够抹除他们疑似从前线逃跑的罪名,那么颠覆OUN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光辉事迹,合众国尚且要偷偷摸摸地进行类似的活动,而合众国的敌人当然会将STARS小队看成是美国人又一把插向弱者的刀子。萨拉斯中士偶尔也会抱怨,要是他们没主动参与对OUN的反击战,也许他们已经公开受到总统接见并获得勋章了。 “但是,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们不配合乌军的温和派打败OUN,那么OUN是不会让我们有机会离开乌克兰的。” “也对。”中士苦笑了一声,“世上没有那么多好事,有得必有失。” 得知汤姆方才直播了他把劫匪当场击毙的全过程后,麦克尼尔没有发火,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新计划。假如NFFA没有安排额外的人手监视他们,那么他们就能利用发达的网络媒体混淆潜在敌人的判断,只要稍作伪装,敌人将无法分清他们的真实面目。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有五名现役军人接受另外一个组织的命令来到纽约参加这项实验,连麦克尼尔自己都不信。众人在商场中搜集了一些厚实的衣物,将脸部用面具和头套遮挡,而后离开了这家商场。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市民普遍害怕独自进入无人区会发生危险,因此每当一个地区的行人逐渐减少时,其他人往往也会迅速离开。他们心中终究怀着恐惧,真正胆大妄为的家伙当然会选择直接犯罪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在人群中充当口头上的英雄。只要安分守己的市民都聚集在一起,麦克尼尔也没有必要仔细地识别出现在偏僻地区的可疑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全都当作敌人准没错,守法市民才不会随便跑到这种地方闲逛。 “我们已经真正打响了第一枪,这是我的责任。”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希尔兹上尉紧随其后,“不过,后悔没有意义,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消失。阻止只存在于脑海中的犯罪是不可能的,我们也无法预测第二起杀人事件出现在什么地点,但只要这种行为接二连三地出现,恐慌就会开始蔓延。我们要尽可能地把能够让恐惧扩散的事件扼杀在起步阶段……”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观察着两侧建筑物的窗户,“……一旦人群陷入极度恐慌,自相残杀造成的混乱远远胜过引发混乱的人带来的直接损失。” “你没事吧?”上尉忧心忡忡地望着麦克尼尔,“瞧你今天的模样活像是见了鬼的守墓人……” “没关系,我就是有些心烦意乱。”麦克尼尔摆了摆手,“大家继续前进,搜索附近的街区,看看有没有藏在角落里准备实施犯罪活动的家伙。” 可能出现的最大威胁是犯罪团伙。作为整个合众国最繁华的城市,纽约同时存在天堂和地狱,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同一个城市不同部分的风貌完全不同,其中差异最明显的则是治安。只有住在大院内并随时雇佣价格不菲的保镖才能完全摆脱治安极差带来的影响,这也是某些走运的家伙会急于和自己出身的街区摆脱关系的原因之一。他们对那些沦为无法地带的区域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并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本应和其他居住在那里的人们一样无法逃脱成为廉价消耗品的命运。既然无法改变事实,所能做的只剩下逃避。逃避不仅是市民的选择,也是市长的选择。面对猖獗的毒贩子,纽约市和纽约州完全地充当了鸵鸟,很久以前便宣布将部分毒品合法化,并声称这会给官方机构一个和毒贩子争夺生意的机会。结果,贩毒活动更加猖獗,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深受其害又不想成为瘾君子的平民纷纷倒戈支持在这一问题上持保守态度的NFFA。NFFA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曾经在新闻发布会上大言不惭地说,他要用无比残酷的手段将整个北美洲的毒贩全部消灭,即便代价是无数家庭破碎、无数城市成为战争后的废墟。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战争,谁也无法逃避。”参谋长本人在另一场发布会上如此坚称。 萨拉斯中士的鼻子灵活地转动了几下,他快速向前奔跑几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注射器针头。 “可恶。”中士把针头递给希尔兹上尉,后者条件反射一般后退了几步,意思是不想和这种东西打交道。兰德尔下士仔细地观察了针头,并得出结论称这针头刚使用不久,血迹还是新鲜的。 “汤姆,开始直播。”麦克尼尔忽然下达了命令。 汤姆知道机会来了。要是他们今日能够成为剿灭毒贩的英雄,NFFA也会对他们刮目相看的。那个组织中充满了对烟酒和毒品深恶痛绝的苦行僧,他们反感一切能够让人【消磨意志】的东西,倘若STARS在这里践行了他们的信条,即便是对STARS持有怀疑态度的反对派也不好再说闲话。 他一面把屏幕对准背对着摄像头的麦克尼尔,一面以复杂的情绪开口说道: “我小时候还住在底特律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这东西。毒品的味道隔着一条街就能闻到,当地的学校里也都是这气味……记忆犹新。” 麦克尼尔不答话,他只顾着固定背包。对他而言,这个【迈克尔·麦克尼尔】的一切经历都只是一种幻灯片,他没有真正地感同身受,无法拥有同等真切的体验。漠视苦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当作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戏剧,只要一个人能够足够麻木,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伤心。 “我很遗憾。”思前想后,麦克尼尔勉强拼凑出了一句他自认为合适的回答,“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这是上帝决定好的。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反抗宿命的能力,有些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打进了绝境。” “是啊,我没吸毒真是从小到大最正确的决定。”汤姆腼腆地笑了。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方形建筑,牌子上的说明显示出它属于一家已经快倒闭的保险公司。穿过大厅后,映入众人眼中的是空无一人的空地,积雪上凌乱的脚印证明这里不久前还有人经过。麦克尼尔走进雪地中央,抬起头望着四周的墙壁和窗户,他仿佛看到那些心怀不轨的渣滓正以无比的侥幸心理和仇恨躲在窗子后面注视着他们。这些玻璃窗的作用是防止外人一眼看到内部的景象,他们站在建筑外面是什么也找不到的。 “他们应该是躲到这里了。”兰德尔下士左顾右盼,“我们刚才追踪针头附近的脚印时,唯一可能的最终目的地就是这座建筑……” “保险公司兼职贩毒,真是奇观。” “别说保险公司了,就算是参议员——” 麦克尼尔立刻闭上了嘴,其他人也许不在乎,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亚当·希尔特可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战友。他不知道埃贡·舒勒提出什么条件才让这个位高权重的NFFA干部决定协助他们,代价必然沉重,有着商业传统的合众国公民们绝对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们来到电梯前方,只见电梯旁挂着警示牌: 【维修中,禁止使用。】 队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电梯没坏。在希尔兹上尉找到逃生通道后,一行人顺着楼梯前进,并决定分头行动。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去地下室检查,其他三人顺着楼梯上楼搜索可能存在的毒品或犯罪分子。刚进入地下一层,两人就发现地面上出现了黑色的脚印,这组脚印顺着楼梯一直向下,并非通向停车场。二人小声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先搜查停车场再继续下楼搜索。这些家伙也太不小心了,积雪还未彻底消失时,沾着雪水和污渍的脚印往往会成为隐匿行踪的最大敌人。令麦克尼尔沮丧的是,停车场内没有任何异常,不死心的他决定把所有的车子再搜查一遍,被希尔兹上尉阻止了。上尉说,他们最好别在这些车子上浪费时间,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保存体力很重要。 “不过,我们可以设下一个简易的陷阱。”上尉的嘴角忽然泛起了冷笑,“比如定时炸彈或者定向爆破雷。” “……算了,万一有平民来这里取回车子,他岂不是白白丢了命?” “这里怎么会有平民呢……” 尽管希尔兹上尉好像有自己的打算,他还是听从了麦克尼尔的建议,向着地下继续前进。没过多久,走在前面的麦克尼尔便发现地下三层的逃生通道大门旁似乎站着一个人,他示意希尔兹上尉从另一侧包抄,自己从门后靠近,突然将半开的门向后拉开。靠在大门上的那人当场摔倒,被埋伏在后面的希尔兹上尉卡住喉咙、动弹不得。上尉卷起对方的袖子,看到密密麻麻的针眼后,当机立断将此人打晕后拖到了地下二层的楼梯间。 “活见鬼的吸毒者。”希尔兹上尉满脸晦气,“看到这种东西比看到黑猫还让我感到恶心。” “我以为加州很开放——” “谁跟你说的?”上尉感到好笑,“你不能因为整体的趋势而对个体下结论。” 他们本以为这里会是一个毒贩子藏匿赃物的窝点,但萨拉斯中士传回的情报让他们大失所望。在楼上继续搜索的三人攻入了监控室并在杀死三名警卫后成功地控制了这里,活学活用的汤姆调出了地下的监控,结果显示整个地下设施中也找不到任何疑似存储毒品的区域,只有几名还在吸毒的警卫漫不经心地巡逻。毒品被转移了,但不会离开实验区,这是毒贩子为了避免和NFFA发生正面冲突而必须采取的策略。这些犯罪团伙临走前还给看守建筑物的打手们留下了用来填补空空如也的大脑的神药,也只有吸毒才能让这群丧失思考能力的家伙继续苟活。正当麦克尼尔失望地告诉他们准备离开时,几辆出现在外部监控中的卡车让他们顿时紧张起来。几十名彪形大汉冲进了这栋建筑,他们很有目的性地直接向着地下前进,惊慌失措的汤姆连忙把这一突发情况告知了还在地下设施徘徊的两人,并希望他们立刻离开。好在这群不速之客暂时没有打算封锁整个建筑,STARS小队还有机会离开。 得知疑似犯罪分子的大队人马前来后,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立刻从最近的楼梯间离开,他们无法乘坐电梯,只能寄希望于留在监控室的汤姆把可疑人员的动向告知他们,这样他们才能避开潜在敌人并安然无恙地离开这栋大楼。不过,当汤姆发现另外一队打手沿着楼梯上楼时,他再也顾不得战友,在匆忙地说明情况后便和其他两名队友离开了现场。那时麦克尼尔已经返回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他们没有上楼,而是直接从最近的出口离开,恰好和刚撤退的其他三人会合。萨拉斯中士喘着粗气说,按照麦克尼尔的指示,他们临走前关闭了监控系统并删掉了全部录像。 “除了可能保留在上级服务器的内容。” “他们不会有机会继续调查的,等到实验结束,我想NFFA会为实验后可能出现的麻烦负责。” 暂时摆脱了那些神秘人的追击后,众人乘车离开现场,打算返回人员密集地区。汤姆兴致勃勃地去搜索自己之前的直播内容,却发现已经被删除了,理由自然是因为麦克尼尔在视频中把那个劫匪打成了碎块。不过,一些眼疾手快的用户似乎截屏保留了部分内容并继续上传,而并不是所有网站都有足够的人手和准确的技术来判断内容是否违规。总之,尽管汤姆上传的原始视频已经消失了,它依旧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并快速地传播。观众对麦克尼尔的行为褒贬不一,有人认为这就是黑吃黑(两伙犯罪分子碰到一起),而另一部分观众则认为麦克尼尔的行为在事实上维持了秩序……尽管手段过于暴力。 “你不必担心,所有视频都经过了处理,我们五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机器人。” “枪械的问题——” “也有其他的工具负责这一方面……”汤姆咳嗽了一下,“我可没有傻到会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使用实验型号的武器。” 全世界各地的网民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有人甚至拍手称快。大部分观众保持乐观,他们不认为实验中会发生很多杀人案件,即便有,凶手大概也会立刻被周围的持枪市民击毙。一名来自英国的观众评论说,要是每个市民都有随时随地和手持枪械的匪徒战斗的经验,犯罪就不会再出现了,匪徒犯罪的成本将远高于收益。 但是,往常在枪击案中怒不可遏以至于会因为各种奇怪原因而莫名其妙地开枪杀人的市民往往会在遇到真正的劫匪是吓得魂不附体。凭借着手中的枪械逞凶和直接面对经验丰富的对手是两类事件,前一种场景中对手不一定甚至一定不会主动拔出枪射击,而后一种场景中对手几乎一定会开枪射击——跟劫匪比谁的动手速度更快,简直是找死。 “最好做好逃命的心理准备,麦克尼尔先生。” 亚当·希尔特的声音突然响起,麦克尼尔迅速走到十字路口,避免被其他人察觉到自己正在接收消息。 “你们果然安排了其他人手。”麦克尼尔尽量压低声音,不然其他队员会立刻听到他所说的话。 “那不是我,至少我没有同意。”亚当·希尔特马上撇清了自己的责任,“事实上,我反对这种行为……一个失真的实验不符合我的预期,也不符合合众国和我们NFFA的利益。我是希望你们能够和那些人正面较量的,但要是你们实在无能为力,那么保命才是首选。” 麦克尼尔的心中浮现了许多猜测。NFFA必然存在内部斗争,不同派系对于实验的看法也不同,他们希望借助实验达到不同的目的。那么,NFFA让一批职业杀手混进市民中,目的何在?看来,亚当·希尔特还不足以影响真理之父和圣会的最终决定,不然他应该能够在决策阶段就否决这一方案。不对,也许这些人手的出现根本没有经过真理之父本人批准,他们是被其他NFFA干部擅自塞进来的。 “麦克尼尔,长官说我们现在——” “等一下。”麦克尼尔裹紧了羽绒服,继续和希尔特交谈,“我明白了,对你们而言,实验结果能够导出怎样的结论,比实验过程是否准确更重要。杀手是谁派出的?” “不方便说,我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亚当·希尔特冷笑了几声,“保持清醒,麦克尼尔先生。我听到了你们的计划,保护市民是个好主意,前提是你们意识到真正的敌人藏在何处。” TBC OR2-EP2:先辈子弟(10) OR2-EP2:先辈子弟(10) 生活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普遍反感任何意义上的官方行为,即便这种号召和命令对他们有益,他们也要反对,这是视个体自由重于一切的必然后果。因此,NFFA不能以官方手段推动实验,而要从民间逐渐渗透并说服桀骜不驯的公民们。在生活的重担面前,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屈服,他们可以拒绝命令,却无法拒绝生活。只要几千美元就能让市民自愿地参加实验,钱对于NFFA只是个数字,财力雄厚的NFFA不在乎这些。那些反对派固然会指责NFFA用金钱【强迫】市民参加这场不人道的实验……开什么玩笑?难道反对派没有看到市民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吗?还是说,这些可以白白领取金钱的家伙会谎称有人逼迫他们收钱?没有人可以强迫合众国的公民们做任何事,NFFA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推波助澜,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市民手中。 如果麦克尼尔不知道NFFA希望用实验得出怎样的结论,他就无法进行针对性的反击。优胜劣汰应用到人类社会中是一场灾难,也许有人会认为类似的法则早已在社会中通行,但彻底贯彻落实这种丛林竞争原理绝对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浩劫。实验是无法停止的,仅凭市民也无法造成能够动摇合众国的破坏,因而麦克尼尔所能选择的道路只有将实验导向一个温和的方向,一个不会让NFFA的激进派忘乎所以的结果。既然NFFA把市民看成实验品,麦克尼尔也得让他们明白实验品并非人类的头脑能够完全预测的。 摆脱神秘队伍的追捕后,STARS来到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顶部观察附近的状况,只要附近地区发生枪战,他们就要立刻做好介入的准备。迄今为止,汤姆没有在网络上找到可能有关第二起杀人事件的新闻报道或视频,大部分网民的注意力被他之前上传的直播内容吸引了。许多观众热烈地讨论起麦克尼尔的身份,试图分析他的真实信息和背景。一个普通的市民是不可能在这种混乱环境中泰然自若地和敌人交战的,仅仅从他的动作上来看,这人至少也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 “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视频中的主角是谁。”希尔兹上尉反复观看了几次,“身高和体型是唯一泄露的情报,但仅仅凭借这些内容是无法确定人员身份的。希望那些有探求精神的家伙能坚持得长久一些。” “起先我担心我们提前暴露,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应当想办法把潜藏的危险分子钓出来。”麦克尼尔俯视着下方的街道,十几名市民聚集在街道的另一侧,“这个实验区时刻都在发生犯罪行为,而我们无从了解。只有当其他人把最近的犯罪记录放到网络上时,我们才有机会追踪他们……又或者我们能够想办法找到纽约市的监控录像。” 麦克尼尔猜测NFFA会安排其他队伍混入实验,他的想法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在换上另外一套衣服后,众人尽可能低调地沿着次要路线离开战场,寻找合理的据点以准备长期作战。只要他们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敌意,周围的市民并不在乎这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行人——要是市民明白奇装异服是为了掩盖携带的武器,估计这些平民倒是会恐慌。希尔兹上尉选定了一栋空旷的废弃居民楼,他们共同封锁了底层,来到楼顶设立观察站,随时监控附近街区的任何异动。普通市民不会轻易地从事犯罪活动,即便是犯罪行为不会受到追究也一样。那些在实验开始前面对镜头嚣张地表示自己一定要发泄怒火的市民,现在也心平气和地同其他人走在大街上。用语言进行威胁很简单,将犯罪活动和暴力行为付诸实践则不仅仅需要勇气和力量,还需要头脑。不合格的犯罪分子甚至会让自己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麦克尼尔依旧背对着众人,他有许多疑问需要亚当·希尔特亲自解答。 “趁着他们没注意到我,我希望您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麦克尼尔用帽子和围巾盖住口鼻,“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或者说您的目的,这样我才能了解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以什么为主题。” “麦克尼尔先生,很多事情无法用语言给出解答,答案存在于每个人内心对同一问题的不同感悟中。”亚当·希尔特的语气中没有讽刺,“世上有那么多人不愿意享受生活却要故意寻死,有那么多组织明明可以采取更明智的做法却就是自寻死路……麦克尼尔先生,指望人类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求,希望能够以答案的形式找到一切问题的合理解释也是不切实际的。OUN为什么会宁可同时得罪俄国人和我们合众国也要遵守承诺?为什么有人会散尽家财去进行必死无疑的冒险?我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合众国和这片土地上自由的公民而战,其他的问题就算说出来,您也无法理解。” “不一定。”麦克尼尔尽量压低音量,“您尽管说,我在听。” 然而,亚当·希尔特忽然又消失了。麦克尼尔害怕暴露,也不敢继续追问,而是回头向其他人提议到附近进行搜索。他依旧不能确定潜在敌人的目标是否是他们,此外他甚至没有办法了解敌人的真面目。万一这群人其实并非NFFA派出的杀手,麦克尼尔等同将时间和精力无谓地浪费掉。汤姆和兰德尔下士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们来到两条街以外的街道上搜索敌人的踪迹,并发觉那伙神秘人正在附近徘徊。二人后退到他们的临时堡垒附近,将情况汇报给希尔兹上尉。上尉凭借着自己在军校接受的教育和实战经验选择对应的策略,既然他们的任何犯罪活动都不会引来惩罚,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建议这么做。”麦克尼尔突兀地站出来唱了反调。 “这不是良心和道德的问题,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举起望远镜,他看到有7名黑衣人朝着他们所在的建筑物走来,“的确,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胡乱杀害对我们没有敌意的外人,但允许他们首先开枪就是把队友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让自己的手下承担这种风险,再说我也不认为这伙人是善类……他们迟早要死的。” “长官,我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我们不能不关心潜在的敌人。”麦克尼尔不卑不亢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在我看来,因为我们的过激行动而可能将我们看作对手的潜在敌人不止一批,而我们现阶段不适宜抢先进攻尚未明确表现敌意的群体。我们不清楚他们的规模、组织、实力,一旦我们在战斗中被两股不同敌人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上尉盯着麦克尼尔的双眼看了几秒,终于松口了。 “有道理,那我们再观察一段时间。” 得到命令的汤姆和兰德尔放弃了突袭,他们躲在街角继续观察敌人的动向。这些黑衣人很快发现了麦克尼尔故意放在街边的车子——STARS小队搬走了车子上全部的物资并把贴着NFFA标志的空车留在街道边。他们明显地紧张起来,从大衣中拔出手枪,开始对附近进行搜索并以可疑的目光盯着路过的行人。周围的市民发现这样一伙不速之客闯进街区,都感到害怕,纷纷离开街道并躲进了附近的建筑中,几分钟之后,两侧的街区空无一人,自认为持枪就能保障自身安全的市民们也许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长官,他们可能真的盯上我们了。”汤姆连忙将最新情况报告了希尔兹上尉,“之前他们手下还有大队人马,要是他们决定围剿我们,看起来咱们胜算不高……” “了解。其他的事情不用你们关心,我来负责。”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摘下耳机,将耳机放在电脑旁,来到附近的火力点,观察这一火力点能够覆盖的角度。 “他们会沿着这条路靠近……我们能够保证把从北面进攻的敌人拦在半路上。”麦克尼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分析着作战计划,“此外,如果情况危急,我们也可以动用备用计划,尽管造成的伤亡会大于预期。” 希尔兹上尉笑了笑,他转过头,对麦克尼尔说道: “我还以为你很讲人道,没想到在这种问题上你比任何人都凶猛。” 进驻建筑物之前,依照麦克尼尔的安排,STARS小队在附近建筑和街道的隐蔽处安装了炸彈。如果敌人进攻建筑,他们就可以将炸彈引爆并拖延敌人的进攻。运气足够好的情况下,这些爆炸能给敌人造成惨重的伤亡并阻塞进攻道路。奇怪的是,麦克尼尔之前还劝说希尔兹上尉不要贸然出击,但他自己制定的这份作战方案却根本没考虑可能对平民带来的危害。当希尔兹上尉提到这个问题时,麦克尼尔没有回答。 萨拉斯中士来到底层准备迎接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楼大厅的大门被封锁,两侧的楼梯也被杂物堆满,这群人要想上楼就必须按照STARS小队给他们【好心地清理出的路线】前进,而这条路完全暴露在火力点的视野中。作为服役超过十年的老兵,萨拉斯中士有信心凭借手中的步枪消灭这些怪人。很快,黑衣人们来到了建筑物附近,希尔兹上尉安装的窃听器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 “看来我们的货物被这些家伙偷走了。” “但他们可能是NFFA的人,咱们惹不起。” “……也对。就算NFFA声称不追究责任,万一我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要是其他势力插手,NFFA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说罢,这些黑衣人鬼鬼祟祟地离开了现场,留下一头雾水的五人在各自所处的地点思考这些对话背后暗示的真相。这些黑衣人不是NFFA雇佣的杀手或工作人员,他们盯上STARS小队的行踪也仅仅可能因为他们误以为STARS拿走了他们的毒品。那么,倘若希尔兹上尉愿意调查那家保险公司的底细,也许就能立刻找到黑衣人所属的组织。也许麦克尼尔的思维出现了偏差,NFFA即便将杀手送进实验区也不会让他们明目张胆地穿着近乎统一的制服行动,那等于告诉外界这里有一支专业队伍干预实验。实验本身已经受到足够多的非议,再招来其他骂名,NFFA目前还无法承受,它还没有强大到和合众国本身一样可以无视任何抨击和声讨。 麦克尼尔举起双手向长官认错。 “我的失误。NFFA不会让穿着制服的人前来闹事。” “也就是说我们要小心打扮得和普通市民毫无区别的危险分子。”希尔兹上尉依旧在密切关注周围的变化,他试图入侵纽约市的交通监控,但以失败告终。不过,兰德尔下士随后发来报告称,他看到几个脸上画着奇怪符号的家伙开着一辆大卡车从街上驶过,方向正对着他们目前的据点。在脸上画各种奇怪的符号可能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但在当前的场景下,麦克尼尔只会将他们理解成潜在的杀手和刺客。这些穿着褐色羽绒服的家伙来到正门并用力地砸门,空洞的响声回荡在一楼,令萨拉斯中士提高了警惕。他一声不响地举起步枪,瞄准了大门的方向,只要这些行为艺术家敢冲进来,任何入侵者都会成为枪下亡魂。然而,在砸门失败后,入侵者转而回到卡车附近,麦克尼尔判断他们打算冲破大门。 “准备行动。” 街角的垃圾桶毫无预兆地爆炸了,碎片扎进了入侵者们的衣服和脸部,他们慌乱地逃离爆炸点并胡乱地开枪扫射,除了在附近的建筑物上留下一串弹痕外毫无收获。惊魂未定的行为艺术家们战战兢兢地围着还在燃烧的垃圾桶,生怕那里发生二次爆炸。尽管他们的卡车就在附近,他们却不敢上车并把卡车驶离垃圾桶哪怕一米远,所有人都担心这里会立刻发生下一次爆炸。正当他们还在迟疑时,其中一人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子弹撕裂了他的心肺和肠胃。即便平日被他人看作累赘,汤姆终究是接受完整训练的职业军人,更是和麦克尼尔一样在东乌克兰战场两次死里逃生的幸运士兵,他毫不犹豫地抢先发起攻击并击中了对手。 处在混乱中的敌人看到了汤姆,他们摆出三角形阵势,交替开火,向汤姆靠近。汤姆两次探出头试图反击都被打了回来,碎渣溅在脸上,他无奈地决定后撤,并把伏击的任务交给了同样埋伏在附近的兰德尔下士。急于找出袭击者的敌人并未注意到附近的小巷中还藏着火力点,当兰德尔下士朝着他们开火时,猝不及防的敌人狼狈地撤回了原地。下士阻止了汤姆的追击,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地击毙敌人,再说他们自己的人手也不多,一旦有人受伤,小队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他们太不专业了。”望着出现在准星中央的头颅,麦克尼尔叹了口气。 “杀手也有渎职的时候啊。”同样用狙擊槍瞄准敌人的希尔兹上尉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些敌人似乎没有怀疑过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们躲藏的地点虽然不会受到街道上来自正面的敌人的直接威胁,但狙击手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周围的建筑物上方进行射击。麦克尼尔想要活捉其中的一人,他需要得到更准确的情报,比如弄清这些行为艺术家和黑衣人群体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是弄清到底谁才是NFFA派出的另一批杀手。借助汤姆的掩护射击向敌人靠近的兰德尔下士朝对方投掷了手榴彈,慌乱中撤出掩体的敌人被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击毙两人,最后一人在爆炸中受伤并被随后赶上的兰德尔下士当场抓获。汤姆从垃圾桶中爬出并和兰德尔下士会合,两人拖着被炸伤的敌人回到据点内,将这人交给他们的队长处理。 这名袭击者的相貌让众人都受到了惊吓。他的面部骨骼明显凸起,上面有着许多钉子,麦克尼尔猜想这家伙大概酷爱人体穿刺并把钉子直接装在了脸上。远远看起来,这不是人,而是蒙上了一层皮的骷髅头。汤姆围着俘虏转了几圈,连连称奇。他和兰德尔下士说,他以前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奇怪的家伙。 汤姆和兰德尔下士将俘虏绑在柱子上,而后接替来到一楼的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并去了顶楼继续防守。看着这个闭上眼睛装死的行为艺术家,麦克尼尔指了指对方的脸,让希尔兹上尉拍照并入侵几个主要数据库进行搜索。 “敢袭击我们的人应该付出代价。天狼星,等找到他们的真实身份后,我们就把他所有的钱转走,然后把他的电子信用卡刷爆。” “好主意。”希尔兹上尉看俘虏毫无反应,大为光火。连这个俘虏都不重视他,他还怎么在其他人面前树立威信?在他继续查找此人的真实身份时,麦克尼尔已经拎着短棍走到俘虏面前,向对方提出了条件。 “我们没兴趣杀人,只要你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你们的雇主,我们就把你放走。” 俘虏依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很好。参议员,把他所有的指甲拔下来,一个都别放过。”说完,麦克尼尔提起短棍,向俘虏的嘴上抽了一下。看着一面吐血一面惨叫的俘虏,又数着地上的牙齿碎渣,麦克尼尔认为对方的牙齿至少被打掉了三分之一。一旁的萨拉斯中士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钳子,向着俘虏步步逼近。大刑伺候总能让自诩英雄的幻想家清醒,眼前的俘虏本来也没有什么英雄情节,短棍和钳子在几分钟之内就让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并供出了麦克尼尔所需的大部分情报。 从技术上来说,他们确实是杀手,之前接过不少生意,不过目标中从未出现过达官显贵。许多暗杀行动和生意有关,商业竞争中的一方为了彻底摆脱另一方的纠缠而寄希望于让竞争对手因失去领袖而完全崩溃,从而决定用武力手段铲除对手。并不是所有任务都能被圆满完成,有时他们也会选择将棘手的任务转交给其他杀手团队去完成,这种外包甚至会将同一个任务转手五次以上。 与其说他们是杀手,还不如说是兼职杀手的商人。 因此,当这群杀手接到一个据称危险极低的新任务时,他们几乎是不加思考地决定接下这笔生意。NFFA将开展社会实验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新闻,不过在他们决定用发钱的形式抵消市民的不满并扭转形象之前,想参加实验的人寥寥无几,这促使NFFA只得另想办法征募人手。杀手组织对一般人来说当然危险,然而这些没暗杀过大人物的不入流杀手在NFFA眼中和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别,假如他们能够凭借暗杀活动引起更多的混乱,这也是挑战实验承受极限的另一种方式。倒霉的杀手们完全没有料到他们在实验的前半部分就碰到了这种对手,这群黑心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制造混乱就先去见了上帝。 “还好他们真的是杀手。”希尔兹上尉玩味地对麦克尼尔说道,“如果是普通人……” “那我们也要把他们当作杀手。”麦克尼尔耸了耸肩膀,“你看,想要真正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至少要有炸彈。不然,再大的混乱都是市民之间的自相残杀和小打小闹,威胁不到观众席上看戏的家伙。” 麦克尼尔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走漏消息。这个把自己的脸当成行为艺术展示台的杀手被萨拉斯中士勒死,而后五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尸体完全切碎后焚烧并埋进了地下。起先,兰德尔下士和汤姆反对这一决定,但他们不占优势,只能接受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的安排。 “如果有人发现尸体并准备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会为自己那点虚伪的人性而感到后悔。” 完成这项工作后,麦克尼尔来到电脑旁,重新听了一遍俘虏的供词。他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疑似NFFA干部的神秘雇主雇佣了不止一批杀手混入实验。想要保护市民免于成为杀手的业绩,STARS小队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TBC OR2-EP2:先辈子弟(11) OR2-EP2:先辈子弟(11) 合众国的科研机构以盈利为导向,科研人员大多从属于公司而非直接受国家指挥的相关部门,人员的自由流动在合众国的公民们眼中是保证生机和活力的必要手段之一。在过去的几十年之间,合众国从世界各地招揽人才加入其庞大的科研团队,于学术和工程上创造了无数奇迹。那时,合众国社会中的重要原则是其他事务不能影响学术,除非学者主动地卷入社会矛盾,否则以非学术问题指导科学研究将让合众国和它抨击的对手毫无区别。但是,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矛盾的变化和国际形势的复杂化,这条金科玉律再也不适用了,象牙塔不复存在,学术也不是合众国最后一处避难所。无数学究因在社会问题上被迫发言且言论不符合大众预期而名声扫地,开展新时代猎巫运动的社会活动家们将矛头指向了本应具备中立性的自然科学。这些人的初心恐怕不是热爱学术或是将学术从学阀手下拯救出来,而只是为了另一桩生意。类似的思想混乱在2030年新冰期到来后愈演愈烈,即便是对这种杂务最不感兴趣的科研人员也往往会被自己找上门来的麻烦弄得焦头烂额。如今,或许只有和合众国的军事霸权息息相关的军工研发机构才能避免受到影响,手里有枪有炮的人说话更有底气。 NFFA的新社会实验开始的这天早上,埃贡·舒勒也在进行他的新研究。他是外来者,是欧洲人,这个身份过去在合众国可能很受欢迎,现在也许会给他带来额外的麻烦。他最大的护身符是NFFA和军方的保证,凭借这面令旗,他能够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并命令其他研究人员按照自己的计划攻克新的难关。雨果·方克紧张地站在舒勒身旁,按他的指示为手下的科研人员分派任务,他对舒勒佩服得心服口服,也终于明白舒勒另谋高就的决定是正确的。尽管他们得罪了罗森魔工,合众国对他们敞开大门,全新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 “给公司打工不是什么好主意。”舒勒向汤中撒了一些黑胡椒,“长期为公司打工会限制人的视野和能力,公司的目的是将我们培养成只在单一方向上拥有一定技能并且无法离开公司这个平台的……零件和工具。他们可以随时换掉我们,我们却无法反抗他们。想要摆脱这种单方面的不平等待遇,最好的办法就是辞职,然后开始新的事业。” “没错,我们现在有新的事业了,不过也有可能是骂名。”雨果·方克勉强地笑了笑,“发明杀人兵器的家伙,名声都不好。” “名声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是这样。” 埃贡·舒勒戴着和啤酒瓶瓶底一样厚的眼镜,而且很少把眼镜摘下来。如果他这么做了,和他共事多年的雨果·方克就会认为舒勒打算发火了。他们一起在苏黎世的研究所徒劳无功地研究魔法理论时,舒勒也是这样对付上级的。这种强硬多半是对现状的不满和任人摆布之中的无奈,埃贡·舒勒不止一次在雨果·方克面前说起他对魔法这门新科学的不信任。【纯天然】魔法师的比例少之又少,全球的大部分魔法师都是被各个国家用残酷的人体实验制造出来的,至于被销毁档案后流落各地的失败品则不计其数。简而言之,排除那些在21世纪之前就已经形成规模的魔法师团体之外,现今的主流魔法师只是被人类在研究所内造出来的工具——用于满足某种特定目的和部分妄想的工具。保守派人士不信任魔法师,他们认为魔法师迟早会认为自己不再属于人类。 针对这一问题,文艺作品中的含沙射影不计其数。合众国本土的电影、电视剧中已经出现了类似的题材:一个由人类人为制造出来的族群产生了不同的自我认同并最终和人类敌对。依照导演的价值观和预期的面向群体,结局也千奇百怪,有些荒诞而不切实际,有些残酷而冰冷。但是,一旦类似的议题触及合众国自身的立场,所有人都会选择保持沉默。模棱两可的承诺有助于提高所有群体对合众国的支持,只要他们内心还有着幻想,合众国就能继续无限制地开出空头支票。在矛盾激化之前,合众国每一次都能找到新的议题并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不过,即便是在不关心社会问题的研究人员中间,天基武器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援引科幻小说作为证据,猜测合众国的意图是将潜在的危险分子圈养在地球上,而让全体统治者搬迁到外太空殖民地并监视沦为资源产地的地球。有人在开工的第一天就向舒勒提出了这个问题,而舒勒的反应让众人尴尬不已。 “感谢提醒,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创意有这种用途。” 私下里,雨果·方克也向舒勒询问过有关天基武器计划的后续打算。舒勒回答说,他可没有本事凭借什么神奇的最终决战兵器或是战略威慑兵器影响整个世界。外太空轨道越来越狭窄,留给后世的空间也不多了。 “我们今天的工作是把发射器模型完成。上次的审议会议上有人提出云层和雾霾天气对杀伤力的影响……”早餐时间结束后,埃贡·舒勒来到自己的工作台附近指导其他人完成今日的任务。他心中还有许多预案,有好几套天基武器模型可以拿出来供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吹捧。离子炮在舒勒看来是最有效的武器,只要合众国或者说NFFA愿意出大价钱建设覆盖全球的火力网,整个世界都将屈服在合众国的绝对武力下。至于后果,那并非他所要考虑的,他相信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理解离子炮的原理。 雨果·方克就站在舒勒身旁,后方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这些算式是他根据舒勒提出的模型进行计算后初步构建的数学逻辑原理,首先要确保这个发射器能够正常攻击,而后再考虑威力和其他副作用。真正困扰其他研究人员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成本。天基武器以前也曾经成为合众国首选的战略武器之一,但惊人的维护费和支出让受困于民生危机的总统们纷纷选择了放弃,以至于不再有人愿意提及遥不可及的梦想。此外,如果合众国真的研发出这种武器并投入使用,它不仅会迎来老对手的诘问,连盟友都会变得疑神疑鬼。核武器的威慑能力已经足够强大,要是合众国决定将天基武器瞄准某国首都以胁迫该国在经济问题上妥协,世上任何国家都无计可施。 舒勒在进行下一项计算。他知道,打击范围对这款新武器而言至关重要,只能进行定点清除又耗资巨大的天基武器在实用性方面还比不上无人机。不过,离子炮在埃贡·舒勒死后又进行了数次升级换代,而舒勒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他仅仅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学术素养判断可能的发展方向,比如试图将质子撞击炮的概念和离子炮融合。形成连环爆炸才能更有效地打击敌人的地面目标,就像俄国人使用战略级魔法重创美军和乌军并轻而易举地捣毁乌克兰的城市和乡村那样。这几天,他调取了全部有关所谓战略级魔法的资料,试图分析出背后的原理和俄国人的真实用意。在成功地促使NATO后撤后,俄国人没有再次对乌军进行如此恐怖的打击,这让外界认为他们的举动只是为了让NATO知难而退。 “说起那个国际魔法协会啊……”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关注类似的新闻了。”舒勒猛然发觉他最近忘记了一些重要事项。国际魔法协会的成立是魔法师团体的自发行为,这对一直自认为肩负领导国际组织义务的合众国而言是巨大的羞辱。即便是出于防止人类文明毁于核战争这一目的,公开号召魔法师脱离国家束缚而为同一目标行动简直不可饶恕,今天他们可以打着阻止核战争的旗号煽动魔法师脱离国家,明天就能以另一种旗号鼓动魔法师直接叛国甚至脱离人类社会。因此,国际魔法协会成立后,合众国在第一时间表示反对并大张旗鼓地进行了制裁。他们冻结了该组织全部领导人物的账户,还给他们扣上了各类罪名并要求国际刑警组织下发通缉令。由于NATO和俄国的对峙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国际魔法协会的号召被淹没在垃圾新闻中,更没人关注合众国是否真的决定把那些人逮捕归案。 “哎呀,还能有谁?”雨果·方克满头大汗地敲着白板,他总怀疑自己的计算出了问题。数值计算可以让计算机代劳,但思维性的推导过程却只能由洞悉其中奥妙的人自己负责。被NOD所杀的王虎臣是离子炮的真正发明者,埃贡·舒勒本人都不敢说完全了解王博士的想法,那么从舒勒那里得到删减版思路的雨果·方克面临的问题只能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了。不知不觉间,他陷入了当年埃贡·舒勒犯过的同一个【祖传错误】。 “新闻是怎么说的?” “CNN昨天的报道说,总统宣布该组织非法,这句话就足够了。” “总统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舒勒撇了撇嘴,“魔法师想暗杀他,那可比雇佣患精神病的枪手简单多了。不过,魔法师不能生产粮食,不能造出零件,维系着人类生活的经济还会控制在同一批人手里,那么只掌握武力的魔法师除了充当打手之外也没有别的用途了。” “……NFFA?” “别乱说。”舒勒咳嗽了一声,“他们现在是我们最大的恩人和雇主。” “喂,你就没有什么反对意见?”雨果·方克以为舒勒是害怕附近有NFFA的探子,他靠近舒勒,小声解释道:“就算他们有一百个合理的理由,如此畅通无阻地拿这么多活人做所谓的社会实验,还是会让人感到惊恐的。假如这真的是科学,他们应该先拿猴子做实验。” 埃贡·舒勒笑了笑,没说什么。无用的良心往往会坏事,尤其是当事人的影响力不足以动摇根本却真的能形成威胁时。这种人往往听不进旁人的明智劝告,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然而英雄史诗一般的冲动驱使着他们去自寻死路,成为黑恶势力的又一个牺牲品。雨果·方克和舒勒做了5年的搭档,彼此之间也熟悉对方的脾气,一个擅长迂回,一个擅长正面对决。碰到同一个问题,雨果·方克会试图直接和对方硬碰硬,而舒勒总会采取其他措施迫使对方让步。所长泡夜店的视频比合同上的条例更管用,这就是舒勒的经验。 “我不敢反对,我是有意见,而我不同意我的意见。” 拿今日即将在纽约市开始的实验举例,雨果·方克从不掩饰他的反对态度,即便有NFFA干部在场他也一样这么说。来美国之前,舒勒不介意和雨果·方克在这些问题上开玩笑,但他一想到不久之前NFFA派人明里暗里地问他的态度,他是不敢继续大言不惭地批评NFFA的。从这一点上来说,甚至麦克尼尔在舒勒眼中也有些耿直了。 整整一天毫无进展是常态。灵感转瞬即逝,让同一个科学家来复盘他自己的研究过程恐怕也无法实现,这些神奇的思路诞生于思维的交流和碰撞中,越是在学术上具有权威地位的老学究越期望和恐惧出现新的对手。坐在昔日的功劳上并不能帮助他们取得新的突破,在岁月和贪婪磨灭所有的理想之前,探求自然界的真理是他们唯一的目标。埃贡·舒勒想到了更多,这项技术不仅仅可以用来制造挂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许还能用于外太空勘探。只能带来死亡和毁灭的技术永远不会被公众接受,要是世上只有核武器而没有核电站,国际上反对核武器的声音估计会更加强大。 那么,魔法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要阻止使用核武器呢?谁会希望让人类文明毁灭?不,即便是最疯狂的战争贩子也不敢这么想。答案只有一个,一旦核武器被全面禁用成为国际共识,那么掌握战略级魔法的魔法师会成为新的威慑力量,而这种力量集中在人的身上,人终究不像机器一样死板。与其说这是为了世界和平而祈福,不如说是精明的生意人企图在新一轮战争爆发前全面将武力从【旧人类】身上剥夺。舒勒想起了那些浑身长满晶体的被遗忘者,倘若那些人拥有和魔法师一样的能力,他们大概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但是,无论何时,舒勒决不会赞同全面接纳被感染的家伙进入人类社会,这也是他现在对魔法师的态度。说到底,无论进步还是保守,在他看来都比不上技术本身更能深刻地影响人类社会。 “这里还有另一个让我很感兴趣的新模型。” 舒勒将文件传输到了雨果·方克的设备上,后者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文档的内容,眼神中明显地带着怀疑。又是一个哗众取宠的想法,提出这个设想的人恐怕从未考虑过如何真正将其实现。 “这不可能实现,链式反应只适用于核反应,想让受爆炸影响的有机体也继续传导爆炸是根本不可能的。”雨果·方克很快给出了结论,“舒勒,世界上没有任何技术可以实现【让受到爆炸影响的物体成为新炸彈】……用爆炸去引爆炸彈倒是可以。” “嗯,从常理上来说,不行;但是,直到我最近回顾我们研究的魔法理论时,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埃贡·舒勒眯起眼睛,“这是我的计划,既然我们要证明不依赖魔法和魔法师的武器能够拥有同样的威慑效果,那么我们同样得让他们明白这些所谓的魔法不过是能够在实验室中随随便便复现的常规现象……从而我们可以将魔法和魔法师分离,用设备而不是人来释放魔法。” “咱们已经和这个研究领域说再见了。”雨果·方克毫不在意。 “我没有说我打算立即这么做……这是我们未来绕不开的问题。” 雨果·方克发现他陷进了一个奇怪的误区,结果是错误的,但全部的计算过程却找不到任何问题。他不能疏忽大意,计算错误造成的惨剧数不胜数,载人航天项目中的类似事故也时有发生。几经试探以失败告终后,他无奈地寻求舒勒的帮助。然而,舒勒似乎也找不到原因,只见他一个人跑到计算机旁埋头检查,样子很是苦恼。正当雨果·方克等着舒勒找出结果时,舒勒出人意料地告诉他,这个问题暂时跳过,他们先把平行的其他计算完成。这让雨果·方克大惑不解,他没见过舒勒如此草率地放弃手头的工作,若不是问题实在难以解决,就是舒勒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面对助手的怀疑,舒勒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早就预料到了问题的出现,但一直怀着侥幸心理而没有准备应对的措施。其实,舒勒自己都忘记了他当时是如何应对这一问题的,从纷乱的记忆中找出有用的片段对他而言无比艰难。 枯燥的学术研究只有对真正的爱好者而言才是一种享受,有时学术本身也成为了一些人逃避现实的工具。保密性在研究设施当中是排在第一位的,想要随便和外界沟通更是不可能,每天的娱乐活动也少得可怜,以至于研究人员除了看新闻之外基本没有其他休闲活动。不过,人类的天性或许就是背后议论各种各样的事件,有些人把这种才能用在了讨论娱乐明星的私生活上面,另一些人则总喜欢把国家大事拿出来反复评论。如果说最近合众国发生了什么能够让研究人员都认为值得重视的大事,那一定是NFFA在纽约举行的这个社会实验。过了中午十二点,实验就会开始,实验区将在未来24小时内成为无法无天的神秘地区,没有任何记者敢留在那里认真地探索奥秘。埃贡·舒勒每天都会认真地看新闻,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如果不能及时地了解最新需求,哪一天被官方稀里糊涂地解雇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迈克尔·麦克尼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并接受了媒体的采访,他的发言中规中矩,找不到什么漏洞。舒勒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空餐盘放到一边,继续思考今日的工作。他必须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至少要回忆起自己之前的手段。时代已经变了,埃贡·舒勒不会明白军事技术在他死后的半个世纪中得到了怎样的发展,也不会明白后世的GDI科研人员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和他的得意之作。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研究方法和风气,舒勒是个自负又具有真正才华的大师级人物,他的胜利建立在他人的绝对服从和忍让上。不要催促,不要施压,不要克扣经费……只要条件充分,埃贡·舒勒的效率永远是最高的。然而,NFFA并不真正信任他们,这里不仅有NFFA的干部时常视察,连研究人员当中都可能存在秘密向NFFA做报告的探子。他没那么多歪心思,NFFA可不相信。一个能在罗森魔工公司的压榨下带着自己的合作伙伴全身而退并逃往合众国的【平平无奇的研究员】不可能那么简单,一些NFFA干部甚至暗示舒勒尽快供出他背后的组织。每当舒勒想起这些事时,他都哑然失笑,NFFA总是以恶意揣测外人。 几个小时之后,出门去接水的雨果·方克惊慌地跑到舒勒身旁,颤抖地说道: “你去看看……所有的电视台都在报道,好像出大事了!” 不明就里的舒勒被雨果·方克拉到了电视机旁,只见屏幕上是一个戴着面具和礼帽的神秘人,他的背后是写满红色字体的黑色幕布,而他本人手持一把匕首,指着屏幕,略显粗糙的声音中隐隐包含着杀气: “合众国的公民们,是时候清除那些外来的垃圾了。这片土地不属于那些前来窃取我们财富的小偷和强盗,借助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把他们全部消灭……” 埃贡·舒勒一脸严肃,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恶劣的模仿犯罪,而他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此时公开发表这种言论必然会在实验区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都回去干活,谁也别胡思乱想。要是耽误了进度,下次我给你们发一张入场券和申请书。” TBC OR2-EP2:先辈子弟(12) OR2-EP2:先辈子弟(12) 当麦克尼尔把他的新想法说给其他人听时,四名队友的反应不尽相同。首先明确对新行动方案表示反对的是汤姆,他指出了计划中存在的数个漏洞并认为麦克尼尔的举动不能帮助那些可能成为受害者的平民摆脱困境。就在他们消灭紧随而至的杀手后不久,希尔兹上尉发现另一个街区出现了随意向市民开枪的暴力团伙,并推测这群人可能同样受NFFA或其他组织雇佣。无论是NFFA还是那些希望借助实验结果达成自身目的的局外人,他们不会允许实验风平浪静地结束。 “他们要让局势恶化,那么我们就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局势以超出他们承受能力的速度恶化。”麦克尼尔搬来一张桌子,和其他人一同在天台上商讨行动计划。按照麦克尼尔的思路,如果实验的控制者希望循序渐进地让实验区成为无法无天的人间地狱,他们该做的就是夺取这个过程的控制权。大部分市民不会主动犯罪,而全副武装地进行无差别攻击的杀手却可能让所有人丧失理智从而使得互相杀戮成为可能。NFFA到底雇佣了多少人,麦克尼尔并不知情。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阻止即将开始行动的杀手组织,那么不如打乱潜在危险分子设下的剧本,尤其是要让市民更早地意识到暗中有人盯着他们的性命。 这不是漠视市民的生命——如果想让市民意识到危险的前提是必须牺牲一部分人,麦克尼尔会确保这个过程尽早发生。 “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想法。”汤姆沮丧地趴在桌子上。 “没什么深奥的。比如说,我们的敌人希望给出一个暗示,【把所有的黑人赶走】;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按照他们的思路把该做的事情都完成,而且还要说【皮肤不够白的人都必须被赶走】,让事态的激烈程度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严重。”麦克尼尔向队友们展示了最近半个小时在实验区发生的犯罪事件,“即便是策划实验的人也不希望市民从头到尾可以躲在屋子里安心地过日子,他们是一定会有办法让市民被迫地参加犯罪活动的。当他们希望有组织地让市民逐渐释放内心的魔鬼时,我们干脆一步到位。各位请看,伴随着本实验区第一起杀人案的发生,犯罪活动明显增多,且已经出现了其他杀人事件。”他在桌子上用彩笔画了好几个圈,将各个圆圈之间连起来,“有一小部分市民无论如何都不会犯罪,另一部分市民无论如何都会犯罪,而法律管束的是不属于这两个群体的大多数人——他们在一般情况下会遵守法律,而一旦有机可乘,他们也不介意为了利益而成为罪犯。频繁发生的犯罪甚至杀人事件让属于这个群体的大部分市民内心的最后防线消失了,在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是这场游戏中的猎物之前,他们会允许野蛮压倒理性。” “的确如此。”希尔兹上尉若有所思。汤姆见状,连忙请求上尉说出过去的经历,但上尉不感兴趣,而且似乎也不愿提起他过去的故事。 在实验区的中心地带,有一座属于当地电视台的大厦,麦克尼尔相信他们能够凭借这栋大楼内的设施将煽动性的言论更广泛地传播出去。他手中握有一些南方州某些组织的宣传片,这些煽动仇恨的言论能够极大程度地刺激市民的神经。合众国是不会容忍仇恨性言论的,即便保守派及其代表NFFA越来越占上风,合众国也不敢触碰这条底线。从21世纪以来,无缘无故地煽动针对某一特定群体的仇恨只会让当事人身败名裂。久而久之,很少有人愿意站出来充当下一个靶子,他们躲在打手和说客身后兜售自己的想法,成为了自己终日声讨的那种懦夫。既然实验区内的任何犯罪行为都是合法的,那么这种豁免应当扩展到广义上——造谣和侮辱别人也不用承担责任。 “想办法定位其他位置的杀手,然后打扮成他们的样子,把这些内容播放给整个合众国的公民看看。”麦克尼尔最后敲定了方案,“不过,我想NFFA可能在实验开始前就考虑到有人借助实验而窃取媒体设施并宣传非法言论……要是他们真的埋伏了警卫或者雇佣兵,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在离STARS小队的据点只有一百多米远的另一条街道上,十几名手持步枪的不速之客将卡车停在街边,而后便随意地举起枪对着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射击。许多市民猝不及防,当即被子弹击中、倒地不起。一些躲在家中而没有来到街道上的市民听到外面的枪响,好奇地探出头查看,惊恐地看到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人形野兽顺着街道前进。他们偶尔还会对着街道两侧的窗户射击,希望能够消灭更多的目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够认出他们的身份或所属组织,市民们只知道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一个普通市民不可能对抗十几名枪手,哪怕手中有火箭彈或榴彈也没用。一个中了三枪的市民艰难地打算从地上爬起来,一名枪手满不在乎地从后面追上,把他打倒在地,而后补上了一枪。 “目标好像离开了原位置。”正在路旁点火焚烧杂物的枪手看了看手表上显示的定位,“我们要不要现在去追击他们?” “傻子才会选择和现役军人硬碰硬。”叼着烟头的另一名枪手冷笑道,“我们是拿了钱,但是否执行任务是另一回事。条件不足,哪怕耶稣再世都无力回天,况且合同上也没有强迫我们无视条件……” “没有那么多军用装备,就算是特种兵也只是身体素质稍好一些的普通人。实验区应该不会有人提供炸彈或者是无人机,按理说他们的行动不会这么迅速……” 这些枪手没有穿着统一服装,每个人的衣服几乎都不一样,除了脸上的头套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手里的枪是能够随便在枪支专卖店里买到的型号,至于自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的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合众国的枪支专卖店不允许售卖全自动步枪,而黑帮火并时经常会选择将商店中的步槍改装成半自动步枪,既然合众国不能禁止出售步槍,那么这种默认就等于允许自动步枪出现在市场上。自己改装的步枪很不可靠,枪支走火造成枪手本人死亡的事故也时常发生,如今希望改裝槍械的枪手通常会在地下市场委托专门从事这一行的机构或组织完成这项工作。 STARS小队在几分钟前开车离开了据点。和往常一样,他们留下的只有陷阱,敌人别想从据点中找到任何有用的物资。麦克尼尔自然不会去当司机,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熟悉这个世界的电动汽车驾驶系统,更别说车辆联网这一点让他有些不安。敌人随时可以用网络入侵汽车并夺取控制权或是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暗杀车主,比如突然把安全气囊弹出来。坐在前排的萨拉斯中士不停地向众人抱怨他以前是如何被厂家欺骗而买了有安全隐患的汽车,把副驾驶位置上的兰德尔下士听得昏昏欲睡。这不是萨拉斯中士头一次在任务中把他的私事说出来发泄,而众人每次都对这种不恰当的言论保持宽容和同情。毕竟,只有萨拉斯中士完全承担了生活的压力,其他四个单身汉暂且还可以过着快活日子,他们不必担负额外的义务。迟早要到来的事情是无法逃避的,麦克尼尔还是更愿意支持组建家庭而不是孤苦伶仃地一个人过日子,他能够避免落到那样的结局,仅仅因为他是GDI的高级将领而不是大街上的流浪老头。 “我是认真的,消费上可以节俭一些,省下来的钱给你的孩子当学费。”麦克尼尔用眼角的余光透过窗子观察着外面的风吹草动,“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仅仅凭借个人能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大学却可以提供一个相对拥有更多机遇的平台。” “你说得对,可现在的年轻人不听劝。”萨拉斯中士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都幻想着自己能同时拥有逍遥自在的生活和富可敌国的财富……做梦吧,那是富人的孩子才能有的待遇,富人自己都没有这么幸运。” “富人有富人的烦恼,你不要以为那些自称金钱不能带来快乐的家伙是完全胡说,这种说法也有一定——” “行了,我们知道你有钱,不和你争论。”麦克尼尔笑着拍了拍希尔兹上尉的脑袋,后者无奈地继续翻看着最新的资料。作为小队中唯一的有钱人,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一直不理解其他人的奇怪目光。他上一次和麦克尼尔讨论在炒股中的亏损时,麦克尼尔不无嫉妒地说,至少希尔兹上尉还有机会赔掉几百万美元,而他们这辈子都拿不出这笔钱。 越是靠近大厦,行人越稀少。频繁发生的袭击事件和公开上街大开杀戒的枪手让大部分市民选择了退却,他们不相信这些枪手会挨家挨户搜索并杀死每一个住户,只能寄希望于枪手满足于夺取行人的性命。枪手们确实没有无聊到清理住宅区的地步,他们只是在每个住宅区都放了一把火,而后才泰然自若地奔赴下一个地点。大部分公共服务已经停止,消防队和警察是绝对不可能赶到现场的,那些市民的下场大概是被活活烧死或被烟雾熏死。望着不远处升腾起的黑烟,麦克尼尔忽然想把那个雇佣这些枪手的家伙拖到面前——然后砍了那人的脑袋。凭借暴力手段夺取他人性命的家伙不配得到公正的对待,他们应当在自己信奉的逻辑中以最不体面的方式死去。 萨拉斯中士把车子停在小路上,众人穿戴好装备,谨慎地沿着通向大厦的主要道路步行前进。这里实在是过于安静了,周围没有任何行人,大厦本身也漆黑一片,一楼大厅找不到任何灯光。希尔兹上尉在前台服务区搜索了一阵,得出了结论:断电了。 “要么是停电,要么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撤退之前把电力切断了。”希尔兹上尉总结道,“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我就拿它的供电系统炒数字货币……” 电梯不能用,逃生通道也被封锁了。麦克尼尔试图将逃生通道撞开,大门背后似乎有什么重物阻挡,他们五个人一起上都没能动摇大门。无计可施的众人回到大厅中央休息,思索着该如何前往顶楼。希尔兹上尉提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沿着电梯缆绳爬上去。他再三强调,这很可能只是一群普通的工作人员为了防止有人趁乱盗窃财产而想出来的办法,没必要拿出对付军事基地的思路。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离开大楼,围着大楼转了两圈,寻找开启的窗子,打算从二楼的窗子跳进去再为其他人开启向上的通道。在连续两次摔下来之后,兰德尔下士成功地把麦克尼尔从左侧的窗户中推了进去。不料,窗户的位置很高,麦克尼尔又没预料到这一点,在楼道里摔得鼻青脸肿。他摸了摸破损的嘴唇,舔了舔牙齿,确认自己没因为这起事故而摔掉满口牙,才捂着口鼻一瘸一拐地前进。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麦克尼尔自己也说不上来气味的根源。 “小心点,如果遇到敌人,立刻撤退……我们现在没法支援你。”希尔兹上尉没忘了叮嘱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依照墙上标注的逃生通道位置来到刚才被堵住的通道附近,这回他知道气味是怎么产生的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楼逃生通道的大门处,他们的背后是顶住大门的柜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麦克尼尔后退了几步,他后怕地看着两侧的楼道,在确认不会蹿出新的敌人后,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希尔兹上尉。得知逃生通道后方是如此景象后,只听到描述而没有看到现场的其他人同样大吃一惊。他们见惯了尸山血海,和平的城市中出现这一幕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希尔兹上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算他们即将面对整整一栋楼的尸体,也不能因此而惊慌。 “尸体身上有没有外伤?” “找不到任何锐器造成的伤口或是内出血痕迹,但所有尸体都不同程度地出现口鼻流血。”麦克尼尔把柜子搬开,打开大门放队友们进来。一行人围着十几具尸体观察,左思右想也找不出答案。从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地面上凝固的血迹来看,这些穿着西服的工作人员在实验开始前就死了,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横遭不测?毒气?利用空调系统向整栋建筑灌注毒气是一种有效的办法,当年俄国人曾经用类似的手段以催眠气体对付劫持人质的歹徒(然而同样造成不少人质死亡)。不过,这只是从属于一家普通电视台的一座大楼而已,杀死这些工作人员也不能获得任何收益,除非有人有着必须完全保密的计划而大楼内的一群人恰好意外地得知了秘密。麦克尼尔想起了同样被封闭的电梯……电梯轿厢里是不是也有大量的尸体呢? 让众人感到惊恐的是,当他们试图从逃生通道继续上楼时,发觉从二楼到三楼的大门被从楼内一侧堵上了。一楼的逃生通道大门是被尸体和柜子从通道一侧堵住的,二楼则没有任何异常。 “天哪,这里发生了什么?”兰德尔下士连连摇头,“不会是病毒泄露吧?僵尸题材的FPS游戏都是这样的……” “一个搞媒体的大楼怎么会跟病毒泄露扯上关系……” 麦克尼尔坐在下方的楼梯,一声不响地思考。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对靠着栏杆的上尉说道: “有没有能够复现死者生前记忆的魔法?” “有——但是,我可不会。” 迈克尔·麦克尼尔略显沮丧地把尸体挪开,他不想让这些东西挡住他们撤退的道路。如果有人藏在尸体中企图发起突然袭击,急于逃离建筑的他们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变化的。 “你的选择让我很满意,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的声音再一次从耳机中传来,“原本我预计让你们来到这里,没想到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麦克尼尔从未去推测亚当·希尔特的想法。他不想被亚当·希尔特牵制,仅在需要保命的情况下才会勉为其难地听从对方的指示。希尔特为他们提供了足够在这个实验区和任何敌人对抗的武器,现在他的计划中也包括让STARS小队前往这座大楼,看来希尔特同样希望以某种方式让实验摆脱既定节奏。 魔法如果用于医学或是其他民用领域,想必能够极大程度地造福人类吧。可是,现在它只是一种更高效、更隐蔽的杀人工具,那么麦克尼尔不会承认它代表着下一个时代的发展方向。在人类文明之中,弱者永远占绝大多数,而许多人的弱小又并非是后天能够改变的。历史评价强者的方式,正是他们对待弱者的态度。也许历史会健忘,但上帝决不轻饶罪人。 希尔兹上尉检查了一遍麦克尼尔提供给他的视频,他很好奇麦克尼尔是从哪里弄到这些内部宣传材料的。和NFFA一样,合众国南方州的一部分结社组织非常注重保密性,而保密性达到登峰造极的标志便是组织希望其成员完全脱离正常社会。对于公众而言,这些组织本身和它们的成员是个秘密,外界不可能仅凭浅尝辄止的调查了解到任何真实信息。因此,凭借经验判断视频属实的希尔兹上尉越来越好奇麦克尼尔到底是如何弄到这些珍贵资料的。把类似的宣传视频卖给媒体记者一定能得到不少钱,这些总想搞个大新闻的家伙为了得到有价值的情报是不会吝惜金钱的。 “来源保密。” 麦克尼尔当然不会说这是希尔特提供的。NFFA也许和那些组织有着同盟关系,不过亚当·希尔特好像没有把他们当成盟友。仔细一想NFFA的复杂背景,他也释然了。连真理之父都做不到统一意见,那么NFFA的高级干部依照自身的利益而采取不同行动自然是情理之中。那么,他就必须找到真正对他们不利的派系,认不清敌人意味着他们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同时得罪两伙人。 “你别多想,我只是为这些人的愚蠢感到震惊。”希尔兹上尉按下了快进,“只有全然不用脑子思考的蠢货才会相信他们的言论,然而他们这些荒诞的说法偏偏在部分州很有市场。他们迄今为止没有被取缔和消灭,只不过是因为这些近乎智力障碍的发言没引起严重后果罢了。” 休息过后,STARS小队来到演播室所在的楼层,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进入了楼层内。麦克尼尔要求所有人戴好面具并准备好变声器,到时候他们将会把自己摆出一副黑社会的架势而后将这些具有煽动仇恨言论的录像向整个合众国播放。为了确保更多的市民能够看到,汤姆还同时准备好了网络直播。麦克尼尔本人戴着一顶滑稽的礼帽,脸上扣着一个盖伊·福克斯面具,端坐在镜头前,不时地朝麦克风吹气以确认它是否还在工作。 “电力供应还没恢复……不如我们派两个人下去看看。” 十几分钟之后,演播室的灯亮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的汤姆说,他们在半路上同样看到了许多尸体,由于担心出现意外,因此没敢详细调查,而是在修好供电设备后立刻离开了。 万事俱备。 麦克尼尔曾经目睹过无数因市民的恐慌而造成的惨剧和混乱,他也算是半个处理此类问题的专家。只要实验区的市民和合众国其他地区的公民们依旧拥有通常的思维模式,他就能够凭借这些录像让他们按照新的剧本表演。不能让那些全副武装的枪手继续攻击平民,也不能让平民只能成为被有组织的枪手们一个个残杀的弱者。被催化的恐慌也许会成为反抗的来源,那正是麦克尼尔希望他们做到的。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说道: “合众国的公民们……” TBC OR2-EP2:先辈子弟(13) OR2-EP2:先辈子弟(13) 麦克尼尔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是在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结束之后。他是拯救人类的英雄之一,避免了NOD兄弟会的世界转换導彈将整个地球变成泰伯利亚的乐园。尽管几十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件事时只觉得滑稽(因为地球终究还是完全地被泰伯利亚包围),当时他真心地以为自己已经一劳永逸地拯救了人类文明和GDI所代表的那种生存方式。按照詹姆斯·所罗门准备好的演讲稿,他结结巴巴地背诵着其中的内容并手忙脚乱地应付记者们的提问。从那时起,他就是英雄,而且是GDI历史上最著名的英雄之一。所罗门将军后来对麦克尼尔说,即便是马克·谢菲尔德也有承担骂名的时候,而麦克尼尔只要稍微谨慎些就能保持着良好的名声直到退出军队。 他不喜欢媒体,媒体记者的眼里只有新闻,如果记者们的眼前出现一个快饿死的人,他们大概也会选择完整地拍摄下这人活活饿死的全过程以便提供最具有震撼性的材料和能够挑战奖项的冲击性画面。新闻的核心是真实性,不具备真实性的新闻只会给市民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还有可能让一些可怜人做出错误判断而白白丢了性命。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只要麦克尼尔守口如瓶,那些记者不可能从他身上挖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然而,他大大低估了记者们的职业素养和水平,哪怕是沉默也可以被挖掘出相当程度的隐喻,这些纯属猜测的杜撰内容会因为当事人自身的沉默而得到民众的认可,进而逐渐成为现实。久而久之,麦克尼尔失去了耐心,他再也不想和那些家伙一起猜谜,他不像谢菲尔德将军一样拥有过人的外交才能和洞悉人心的敏锐直觉,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就不可能进行对应的伪装。 “你已经拥有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取得的成就。” “我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成就。您是GDI武装力量的实际最高统帅,我不过是个普通军官。” “你会明白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依稀记得白发苍苍的詹姆斯·所罗门以半带着羡慕的口气这么和他说道,“倒退三十多年,我参加第一次泰伯利亚战争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受到世人关注。” 直到詹姆斯·所罗门去世,直到麦克尼尔自己也被人尊称为将军,他都没能理解詹姆斯·所罗门的想法。不同时代的人有着不同的思维,詹姆斯·所罗门又是个黑人,他可能从骨子里有着挥之不去的自卑,要证明自己比GDI的其他白人指挥官更配得上自己的职务。如果说麦克尼尔从所罗门身上学到了什么,除了那些军校中不会轻易教授的人生经验和军事思想外,那就是应付【外人】的态度。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这面具只有面对自己完全信任的人才能摘下……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之一。当时机成熟时,适当地表现出部分真性情以拉近双方之间的关系,把更多的人带到自己的船上。 迈克尔·麦克尼尔厌恶虚伪的媒体人士,他不想扮演这个主播的角色。那些煽动性的录像来自NFFA,亚当·希尔特出卖了NFFA的潜在盟友并将上述资料提供给麦克尼尔,这些明显传播违法言论的录像如果对着整个合众国播放,造成的混乱会蔓延到实验区以外,不知道这一结果是否在NFFA的预料内。希尔特声称让麦克尼尔来到这座媒体大厦是他的计划之一,计划终究只是计划,难道他还能料到麦克尼尔打算借助媒体设备在电视台中播放煽动性录像?眼前的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准备这场特殊的直播,麦克尼尔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听着耳机中的希尔特叙述他原本的方案。亚当·希尔特说,他们需要找到实验的极限和潜在的影响范围,麦克尼尔的举动正符合他的心意。 “我们已经决定了,选你戴上这个盖伊·福克斯的面具来读稿子。”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以为希尔兹上尉会支持来自南方州的兰德尔下士担负这项工作。于是,他摆了摆手,郑重其事地回应说: “算了,算了。大家还是重新选出一个最适合本次任务的人比较好……我可不是谦虚,你们知道我根本没经验。” 但是,战友们似乎就是想看麦克尼尔的笑话,坚持要求让麦克尼尔充当临时主播。稿子由兰德尔下士完成,他在观看了录像后基本确定自己需要用什么样的口吻进行煽动,并将草稿交给了希尔兹上尉审议。那时,麦克尼尔还在汤姆的协助下整理斗篷和帽子,他不需要任何看到直播栏目的人了解他的真实身份。 这只是演戏,麦克尼尔如此说服自己。他做过许多违心的事情,再做一些也无妨。即便录制这个节目的目的是让NFFA对实验的原本计划失效,他还是怀着一丝罪恶感,认为自己确实在煽动市民之间互相残杀。矛盾已经足够严重,不同群体之间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关系,此时只需要有人稍微向这油锅中倒一点水就能把周围的围观人群溅得满脸是水泡。如果有人因为这个特别的煽动仇恨节目而死,他就是杀人凶手,而其他人是同犯。戴上面具之后,他的心态改变了,即便明知道这只是演给外人看的蹩脚戏剧,他却从自己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力量。麦克尼尔无比平静地呼吁合众国的白人去消灭一切窃取了他们手中财富的蠹虫,非洲、拉丁美洲人、亚洲人……谁也别想幸免,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的合众国国内居然会出现穷人和乞丐,那都是因为外来的蛆虫寄生在合众国身上。合众国的衰弱则是由于传统受到了削弱,恢复传统才能拯救愈发堕落的人性和无人在乎的道德。望着全神贯注地投入解说的麦克尼尔,兰德尔下士吃惊地张大了嘴,他离开录音区,在平板电脑上写下了一段话,出示给一旁的希尔兹上尉: 【我差点以为他也是个迪克西。】 讲话内容并不多,主题是号召合众国当中的白人借助实验的机会去合法地消灭他们真正的敌人。这些简短的话语足够让躁动不安的市民投入到新一轮的杀戮中,合众国公民的光荣传统就是械斗和枪战,这大概是美国文化的一部分。如今南方各州已经在新冰期中成为了合众国真正的主导,保守派人士或许会选择恢复一些看上去相当落后的传统来获取更多的支持。当然,麦克尼尔没有忘记给这份讲稿中的目标提供一份大礼,他很快就会进行另一场直播并在稍后放出以煽动另一方起来反抗白人的统治。 “两派人打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嚼着压缩饼干的汤姆口齿不清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问得好。”完成了第一场直播的麦克尼尔卸掉面具,“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市民,而不让NFFA以后再进行这种实验的唯一办法就是要合众国官方和NFFA都认为实验带来的混乱将超过一切收益。在实验区内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认为是合理的,我们不能利用这里的结果去否定实验本身。”他把礼帽也随手放在台子上,“……不过嘛,不管NFFA到底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干涉实验,外界都会认为NFFA已经这么做了。因此,我们在这里进行的两场煽动性演说也会成为外人眼中的【NFFA预案】。这样一来,公众和媒体都会认为NFFA的真实目的是利用实验制造更大的矛盾并借机获取极端群体的支持,那么在这种反对声之中,尚未有能力完全控制合众国的NFFA也许会选择暂时退让。” “也许?”汤姆皱起了眉头,“那就是说,还有不退让的可能性了?” “考虑到NFFA善于利用规则和理念,他们肯定有一种自圆其说的办法,并且他们会详细地追查实验中发生的一切……”麦克尼尔自己也不敢肯定,“从他们过去的行动来看,他们是不怕民众抗议的。NFFA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而且他们真的很少在乎外人的评价……就和旧时代的殉道者一样,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任何敌对行动都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信念而不能促使其中什么人放下武器。” 休息了十几分钟后,麦克尼尔来到另一个演播室朗读了另一段写好的煽动性发言。他不需要多此一举地将录像再播放一遍,那些视频已经让所有看到视频的非裔、拉美裔、亚裔产生了难以名状的反感,这些吹捧盎格鲁-撒克逊人支配地位和优越性并赞美暴行的视频能同时调动起双方的积极性。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火种,而麦克尼尔会确保他们的反感化为愤怒——不是恐惧,恐惧不能帮助他们抵抗敌人。把白人赶下海,这就是麦克尼尔要告诉他们的。激进的反隔离人士曾经喊出这样的口号,他们理所应当地成为了FBI的暗杀目标。 “你有当演员的天赋。”第二场直播结束后,希尔兹上尉递给麦克尼尔一瓶水,让他休息一下。 麦克尼尔好像并未把这句话当成赞美,只听他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演员是演员,我不想和演员产生交集。娱乐圈的事情,太脏了,我没兴趣。” “嗨,又不是真的要你当演员,你提什么娱乐圈呢……”希尔兹上尉见麦克尼尔不识相,口气中带上了一丝责怪,“我是说,假如将来你决定退伍了,可以考虑去媒体的宣传部门进行工作,想必你能够迅速获得重用。我是认真的,你有那种……能够让人发自内心地信服的风范。” “多谢夸奖,长官。” 希尔特在耳机中提醒麦克尼尔尽快履行约定去保护他所说的那些平民,麦克尼尔正有此意,但他总觉得不能这么轻率地离开这栋塞满了各种尸体的建筑。他们可以借助混乱的局势让这种混乱扩散到实验区之外并影响NFFA的布局,那NFFA当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些死者的死因和他们联系起来。确认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会让人怀疑的物品后,众人离开演播室,顺着逃生通道返回了一楼大厅,按照麦克尼尔的要求仔细地搜查尸体。只要从这些尸体上找出半点能够判断死因的证据,那就是值得的。亵渎死者引发的道德争议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人已经死了,而且终归是要烂掉的,与其让尸体白白地躺在原地等待着被拖走,不如让他们榨干尸体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将粘在一起的衣服扯下来,丢弃在一旁。 “泰坦,负责记录,他们穿什么牌子的衣服也是有用的情报。” “内衣也算?” “那当然。” 满手沾着暗红色不明混合物的希尔兹上尉来回去了好几次洗手间,面对众人的疑惑,他解释说自己实在受不了这种腐烂的气味。指望从个人物品细节上找到答案的麦克尼尔很快就失望了,他垂头丧气地把十几具一丝不挂的尸体推到角落里,喊住了正打算从楼梯上继续搬运尸体的汤姆。 “别找了,看来我们注定不可能有任何收获。” 然而,就在几分钟之后,搜索衣物的萨拉斯中士在其中一条裤子中找到了NFFA的传单。他把传单递给麦克尼尔,让麦克尼尔自行判断传单背后隐藏的信息。麦克尼尔反复看了看传单,让其他人把裤子的主人抬到他面前。但是,血迹掩盖了一切,这些黏在体表的凝固物阻碍了麦克尼尔获得更多的线索。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另一头的厕所,告诉汤姆和兰德尔把尸体抬进去洗干净再拿出来。 “喂,这不太好吧?”汤姆大惊,“我们两个人抬着一具什么都没穿的尸体走进卫生间去清洗,总感觉很奇怪——” “更奇怪的事情也会发生的。”麦克尼尔挥了挥手,那样子仿佛他比兰德尔下士还高出一级,“去吧,尽快完成任务。” 二人硬着头皮把尸体抬了进去,留在原地的希尔兹上尉满脸坏笑地和麦克尼尔讲着笑话,好像全然不在意那两人会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在战场上夺走敌人的生命很容易,处理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则很可能真的让人出现精神疾病。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不要轻易去做军医和法医,这是无数前辈的告诫。萨拉斯中士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两个年轻人讲笑话,若有所思。 “您在想什么呢?” “这种实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萨拉斯中士好像打算从口袋里摸出香烟,但他今天没带烟盒也没买烟,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因为任何犯罪活动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市民可以肆无忌惮地自相残杀,那么让市民互相攻击对方有什么意义?它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不太明白合众国怎么会允许这种实验出现……都疯了。” “他们的内部资料说,允许某件事合法化就能解决此事引发的犯罪问题。”麦克尼尔连忙安慰自己的长官,“所以,我猜想他们是觉得给市民一个合法的犯罪机会就可以在平时杜绝犯罪了……” 然而,麦克尼尔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话。长期压抑固然有不合理的一面,而不受控的发泄带来的后果会比压抑本身更加严重。倘若发泄后迎来的是新的压抑,那么严重程度还要上升到新的阶段。允许部分毒品合法化并没有阻止愈发猖獗的贩毒活动,把夜店给合法化也不能让在校女大学生放弃这种兼职……要是全部犯罪活动都可以在某一特殊时间段不受任何处罚,麦克尼尔简直不敢想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变成什么样。那里将不会有理智的公民,只有未开化的野蛮人。 汤姆和兰德尔下士扛着尸体回到了麦克尼尔面前,他们在尸体的手腕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十字架形状文身。 “看来他很虔诚。”兰德尔下士似乎有些感到惋惜,“把传统融入时尚中是一种保存传统的好办法。” 麦克尼尔仔细观察着文身的图案,他拿出NFFA的宣传单,对比了一下,一锤定音: “这不是十字架,是NFFA的标志。你们看,这种奇怪的十字架样式只有NFFA使用,而合众国本土的全部教会中没有任何一个使用类似的十字架。” 现场陷入了古怪的寂静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答案,但谁也不想首先说出来。这只是其中一种推测,如果他们掌握了更多的证据,也许能够导出其他结论……不,麦克尼尔的说法更值得信服,他的判断永远都是正确的。 “也许他只是一个对NFFA感兴趣的普通人。”希尔兹上尉知道这不是其他人想要听到的答案。 麦克尼尔不答话,他拖起地上的另一具尸体,和萨拉斯中士一同把尸体拉到了卫生间中,开始进行清洗。萨拉斯中士始终不敢直视麦克尼尔的眼睛,他一心一意地清理着尸体上的污渍,卫生间中除了水声外没有任何响动。迈克尔·麦克尼尔想起了他看过的惊悚电影,这种场景中说不定会有什么鬼怪出来勾魂索命。他以令人玩味的目光注视着萨拉斯中士背后的墙壁,当中士偶然间抬起头并注意到了这种奇怪的目光后,已经三十多岁的老兵居然立刻低下头继续清洗。其实,中士背后什么都没有,麦克尼尔只想和对方开个玩笑。 “位置不一样,但很明显……这也是NFFA标志的文身。”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NFFA有这种传统。”萨拉斯中士感到奇怪,“之前我们和那么多NFFA普通成员、干部、警卫见过面,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有文身。” “那可不一定,他们把自己裹得和北极熊一样,就算有文身估计也被挡住了。”麦克尼尔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猜错,剩下的尸体上也会有一模一样的文身……希望NFFA不会认为是我们杀了他们的人。” 当麦克尼尔把这个证据出示给众人看时,汤姆几乎跌倒在楼梯上。一个死者有NFFA标志的文身还算偶然,两具尸体都有,而且麦克尼尔推测其余尸体恐怕也存在同样的文身,这让汤姆的恐惧溢于言表。他们刚在NFFA的庇护下获得了新的机会,就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实验中成了可疑的杀人凶手,换作任何领袖都不会容忍随意杀害组织成员的狂徒逍遥法外。不信邪的兰德尔下士又草草地清理了几具尸体——虽然位置不同,文身同样存在。这一事实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们是NFFA的工作人员,一定是这样。”汤姆自言自语着,“他们肯定是想要在这座大厦中观察实验……而且不会有人想到要进攻这里。但是,到底是谁杀了他们?他们很可能在实验开始之前就死了……有人想要让我们来到这里顶上杀人凶手的头衔。” 麦克尼尔撇了撇嘴,他不相信亚当·希尔特的用意是陷害他们。先不说对方没必要利用一批并不可信的士兵,单就埃贡·舒勒的关系,亚当·希尔特也不会冒着得罪新战略武器项目总工程师的风险去坑害他特意叮嘱要关照的对象。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捏着下巴,麦克尼尔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血丝。 “你说,雇佣那些杀手的人……”希尔兹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的盟友是这些已死的工作人员呢,还是杀死NFFA工作人员的真正凶手?” “也许都不是。”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NFFA恐怕不会允许过多势力干涉实验,他们自己的内部问题已经足够严重了。” 看着这些冰冷而僵硬的尸体,麦克尼尔想到了解剖。然而,五人当中没有任何人学医,即便他们将尸体解剖了,也不可能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经过麦克尼尔提议、其他人投票表决,STARS小队决定离开大厦并前往附近的餐馆就餐。要是餐厅都关门了,他们就闯进去然后自给自足。 “开心些,兄弟们。”麦克尼尔吹着口哨迈出大门,“以后我们没有这种去吃霸王餐的机会了。” TBC OR2-EP2:先辈子弟(14) OR2-EP2:先辈子弟(14) 当忠厚老实的餐馆老板看到五个凶悍的持枪歹徒冲进饭店时,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完了——歹徒会夺走他全部的积蓄而后把他的尸体丢弃在街边。在实验区内,所有犯罪行为都不会受到追究,而许多住在此地的平民迫于生计从而低估了实验带来的风险,他们宁可留在这里继续做工也不能白白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外出躲避。倘若上帝给餐馆老板一个后悔的机会,他一定会卷起行李逃到纽约市的其他地区,免得被这活见鬼的实验卷入其中。然而,他后悔得太晚了,望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他那平时没怎么动过的脑筋飞速地从匮乏的词汇中寻找能让他保住小命的求饶话。 “有土耳其烤肉吗?”走在最前面的枪手咳嗽了一声。 “什么?”餐馆老板揉了揉眼睛,好像不太相信眼前的一幕。 “算了,我不指望这里有烤肉。”枪手冲着后面的同伴挥了挥手,“听好,您既然敢在实验期间继续开店,那就摆出做生意的态度,认认真真地服务。我们几个现在需要大吃一顿,请您务必提供足够的食物……钱不是问题,我们会按照价格支付的。” 迈克尔·麦克尼尔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手枪摆在右侧,招呼其他人来到桌旁坐下。他们将过去的几个小时花在寻找据点和潜入那栋大楼上,而神出鬼没的可疑枪手使得麦克尼尔事先准备好的几套计划彻底失效了。枪手是否真的在追杀他们,还不能肯定;但是,这些枪手至少是有目的地行动,从对方的活动轨迹来判断,枪手的工作便是在实验区制造更大的混乱并促使更多的市民加入暴力活动当中。在他们抵达餐厅之前,STARS小队半路上遇到了一伙正在虐待流浪汉的闲散青年,那些社会渣滓把流浪汉吊起来并将对方的腿活活砍断,这让麦克尼尔怒火中烧。作为报复,他把其中一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在路灯上,并把剩下的尸体塞进了路边的下水管道。 “你刚才那几下太熟练了。”希尔兹上尉用勺子搅着杯子中的咖啡,他几次想要往里面放糖,都在半途停下了,“我们一定要让自以为是的家伙认识到他们自身的弱小和愚蠢。” “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中东那边的食品。”汤姆看着正在菜单上不停地画圆圈的麦克尼尔,“你应该没去过中东地区吧?” “我去土耳其旅游过,对。”麦克尼尔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解释这个习惯,他在新阿达纳住了十几年,口味上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所幸从曼彻斯特搬迁到新阿达纳的GDI没把英国黑暗料理移植到当地,不然麦克尼尔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会给当地人的饮食习惯带来什么样的打击。作为一个实际上和英国文化毫无关联的假英国人,迈克尔·麦克尼尔从来吃不惯英国菜,他有时甚至批评那些菜肴是只能给牲口吃的垃圾。 麦克尼尔打算吃点意大利面,他一面等着餐馆老板和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服务员上菜,一面查看最近一个小时以来的新闻。在他借着媒体大厦的演播室发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煽动性言论并对着全合众国广播后,暴力活动明显地增加了,合众国各地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暴力事件,州长和警长们疲于奔命地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并回到家中,但这些口号毫无意义。被怒火和恐惧支配的市民急于去消灭他们想象中的敌人和即将进行犯罪活动的加害者,双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怒火其实是被同一个人挑起的。混乱蔓延到了华盛顿,市民在白宫外拉起了横幅并很快发生斗殴,总统的发言人焦头烂额地发表着空洞的声明。 夜晚即将到来,场面只会变得更加混乱,麦克尼尔坚信这一点。放在平时,城市的大部分地区在白天都是安全的,警察会特意告诉他们的同事不要在晚上去某些地段——那里的危险程度足够让警察也自身难保。现在,整个实验区会成为罪犯的乐园,他们能够肆意妄为地将枪口对准平民,并非为了什么实际的利益,而是满足内心的空虚和黑暗。有些偷窃上瘾的家伙会试图盗窃一切他人的物品,哪怕是不值钱的垃圾也要偷,这已经无法用常规的利害关系进行判断。战场上的士兵中不乏成为嗜血狂魔的怪物,他们只能从杀戮中获得满足感,或许这是某种外界刺激对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有两个疯子正在直播,说他们打算玩一个游戏——考验家庭关系。总而言之,他们打算绑架一家人,然后把家庭成员一个一个杀掉。”麦克尼尔无聊地翻看着和实验区犯罪有关的视频,“由于他们忘记保密,根据他们身后的背景来看,犯罪预计发生的地点离这里很近,到时候我们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扔在街道上。” “这种人死了的贡献比他们活着一辈子都大。”萨拉斯中士叹了口气,“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平日怀着怎样的恶意,就算没有这个实验,他们肯定也会预谋犯罪活动而后去杀害无辜的平民。我们不能让他们活,因为他们活了那别人就不能活。一想到这些人居然还在我们合众国享受着完整的公民权……见鬼,合众国难道是保护罪犯和魔鬼的地方吗?” “本来就是——” 希尔兹上尉不认为麦克尼尔的行动能够阻止在实验区发生的猖獗犯罪。相反,如果他们的行动引起了过多的关注,那么不仅那些杀手可能会再度盯上他们,一些普通的犯罪分子也可能出于模仿犯心态和博取关注的动机而决定对他们进行袭击。当周围全是罪犯时,最好的做法当然是伪装成罪犯,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是要打击罪犯的善人。对付小股犯罪分子,他们完全能够胜利;要是敌人太多,希尔兹上尉就得考虑撤回原先的据点了。希望那里还没有被其他人入侵,任何试图从一楼大厅闯入的入侵者都会被炸成碎片。 “虽然每个人看到罪犯大开杀戒的时候都恨不得把罪犯枪毙,但万一真的有人提出根据行动预测犯罪并进行提前逮捕……”麦克尼尔笑了笑,“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反对吧,他们可是害怕自己被判定成潜在罪犯。” “FBI和CIA要是把用于栽赃陷害和制造伪证的一半资源拿来预测可能发生的犯罪活动,我想犯罪率至少会下降一半。”兰德尔下士也倒了一杯咖啡,他们今天晚上很可能要熬夜,说不定直到第二天中午实验结束才能睡觉,不保持清醒是不行的,“唉,哪里有那么多威胁……我国的老对手都被内部问题搞得手忙脚乱,CIA现在的工作就是凭空制造威胁然后骗取经费罢了。要是我们能够把因为虚构的威胁而浪费的钱全部用来改善民生,哪里会有那么多游行?一群蠢货……” “那你就被裁军计划给清理出去了。” “嘿,那也是好事。”兰德尔笑了,“老兄,我们的初衷就是保卫合众国,如果合众国已经不再需要一支庞大的军队,那证明我们的努力取得了成效……” 不,那是不可能发生的。需要假想敌以维持军费支出的,是那些在背后控制了合众国经济的巨头们,他们的眼中只有利益,而畸形的经济会对合众国自身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们不在乎。这群名副其实的吸血鬼没有祖国,他们只想寻找宿主,这就是麦克尼尔在GDI从军几十年以来总结出的结论。宿主足够强大时,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吸血,让宿主逐渐衰弱,而当宿主虚弱到了某个程度时,他们就会寻找新的宿主。没有人能够消灭他们,他们是自由市场的必要之恶和必然结果。此外,他们善于利用那些空洞的概念作为自己的掩护,如果他们的敌人试图以过激手段和他们对抗,这些吸血鬼就会在恰当的时刻拉出平民充当打手。 “但愿我们能够等到那一天。”麦克尼尔喝了一口可乐,“合众国从本世纪以来不停地发动对外战争,这一次是我们头一回被动应对,时代可能已经变了。” “如果我们在俄国人那里吃了败仗,或许也会让那些家伙清醒一些。” 汤姆找到了另一个奇怪的直播,几名平民计划着抢劫银行,他们认为实验区不会有人继续按时履行工作上的义务。不料,银行的警卫们以枪林弹雨迎接这些不速之客,试图抢劫银行的市民们被当场击毙。根据汤姆的说法,他在视频中看到银行里有几十人在防守,这样一支武装力量在混乱的城市中足以保护银行免受一般程度的散兵游勇打劫。除非劫匪纠集超过一百人的队伍并持有威力更大的武器,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够冲破警卫的封锁线并成功抢劫银行。 对于警卫依旧忠于雇主这件事,汤姆感到好奇。不过,仅从背后的关系进行分析,事件其实没那么复杂。如果有其中一人打算背叛雇主并抢劫银行,其他警卫一定会阻止,他们不能容忍和自己处于相同地位的人一夜暴富而自己错过类似的机会。唯一能够让抢劫计划成功的道路是拉拢更多的警卫并确保在发起叛乱时能够压制反对者,但那样一来问题就更严重了:如何分赃?十人以下的犯罪团伙尚且会在分赃时发生内讧进而出现自相残杀,几十名警卫分赃简直是做梦,也许他们会在胜利之前就为了夺取更多金钱而对【同伙】痛下杀手。 “最重要的一点是,许多人力资源管理部门之间的数据库是共用的。”希尔兹上尉说起了他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经验,“如果有一个人被某一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干部认为很难缠,那么等到他失业之后,他会登上业内的黑名单,再也不可能找到工作。你看,NFFA确实说实验区的一切犯罪行为不会被追究……但是,警卫自己抢劫银行这件事可不仅仅是单独的犯罪,它还牵涉到违约等一系列衍生行为,那么银行以这些理由控告参加抢劫的警卫当然不算是以实验时间内的罪行追究责任。”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沮丧起来,“更何况……单独拿到一大笔钱有什么用呢?如果找不到工作又没有投资的天赋,很快会重新变成穷人。” 兰德尔下士狼吞虎咽地消灭了餐盘上所有的食物,他口齿不清地说道: “那么,如果是我们成功地抢劫了银行,银行应该不会来找我们算账。我们可以把抢到的钱分给周围的平民,这样他们再也不用因为那几千美元而决定参加这种送命的实验了。” “想法很不错,不过我们最好先把那两个疯子抓出来处死。”麦克尼尔擦了擦嘴,“然后我们再考虑当侠盗。侠盗没那么好当,稍有不慎就会被揪出来当作反面案例吊死。” 一行人支付了大吃大喝的全部费用,礼貌地向双腿发软的老板告别,而后走进了一旁的小巷。他们抄近路来到了之前两名歹徒进行直播的地点,沿着楼梯继续前进,找到了一扇开启的房门,并发现两名歹徒就在大厅里用枪指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几名平民。从之前的直播内容来看,他们似乎打算让这家人做出选择,比如说哪个家庭成员是能够被放弃的——然而,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这只是个恶劣的骗局罢了。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可能有人从背后袭击,结果二人被破门而入的兰德尔下士当场打倒在地并擒获。希尔兹上尉下令把受惊的市民们放走,而后和萨拉斯中士把两名歹徒从窗户上抛了下去。望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萨拉斯中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下次如果你们又遇到这种实验,记得做好防范措施。”麦克尼尔胡乱地说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比如说,你们这个社区可以联合起来抵挡外敌入侵……” 尽管希尔兹上尉一直试图封锁情报,但实验区有一伙专门杀罪犯的神秘人这件事很快就成为了网络上的热议话题。当大部分网民对此表示支持并希望这些实际上以私刑惩罚罪犯的正义使者继续伸张正义时,那些自认为犯罪冲动被遏制的家伙开始蠢蠢欲动。有人很快在网上贴出了悬赏,以几万美元的价格悬赏他们五个人的性命。一些狂热分子随即留言称已经在赶去追杀的路上了。 “你看,这群嚣张的罪犯真的以为他们能在暴露行踪的情况下对付现役军人。”汤姆感到好笑。 “无知的人不知道畏惧,他们看不到更大的恐怖。”麦克尼尔还在寻找银行的位置,“让他们来,来多少我们就杀掉多少。他们活着只是浪费合众国的资源并平生增添了无数痛苦和悲剧,死亡才是上帝给他们的最好礼物。” 第一个袭击者很快就出现了,此人试图在狭窄的小巷中持刀靠近众人,被希尔兹上尉察觉后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脖子。上尉把这具尸体塞进垃圾桶,用便签纸贴在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花体字英文: 【我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之前被进攻的那家银行位于T字形路口的顶端,两侧视野开阔,便于防守。警卫已经在正面设置了路障,车辆无法轻易冲破,只要三条道路上出现可疑的武装人员,他们就会立即开枪。此前在直播中进攻银行的市民就是没有进行事先侦察,而在半路上被警卫一一射杀。从背后绕过去似乎是一个可行的选择,但那条道路上都是建筑垃圾——天知道是哪家无良的公司把垃圾丢在道路上的。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正面攻破防线,这是麦克尼尔自己的判断。 “行动开始前,我希望向各位认真地解释我的动机。” 他们躲在离银行大概一百多米远的一家书店内举行作战会议。书店已经关门了,STARS小队毫无意外地采取了暴力手段进入,看来已经逃跑的书店老板明天要为大门的装修费发愁了。 “如果只是为了安抚附近的居民,我们没必要冒着这么大风险。”萨拉斯中士首先提出了反对意见,“再说,我们并不确定周围是否还有其他敌人。如果普通罪犯或是受雇于外来势力的杀手对我们发起突然袭击,我们会腹背受敌……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市民会不会协助我们。万一有人打算独吞我们抢到的钱,我们的处境会很尴尬。” “长官,对于希望混乱有序地发展的大人物来说,比混乱不受控这件事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什么?” “……矛头对准他们自己?” “对。”麦克尼尔打了个响指,“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让混乱扩散到实验区以外并且完全超出NFFA的预料。那么,假如NFFA相信类似的实验会让市民的怒火对准上流社会和富人,他们一定会谨慎地评估计划且取消可能进行的其他实验。我们不仅要让市民冲击银行,还要让他们冲击酒店、证券交易所、奢侈品专卖店、豪宅……这样一来,上层感受到巨大压力,当他们站在安全区看着自己的财产熊熊燃烧时,他们会认为NFFA是存心要对付他们……即便是NFFA也不能无视他们的抗议,这种实验大概会在那些大人物的施压下被禁止吧。” 麦克尼尔的计划是从建筑后侧潜入金库并盗取存储在仓库内的贵金属和纸币。警卫最警惕的是街道上的混乱,他们认识到犯罪行为不受控后大量罪犯会在街道上制造破坏(而实际上那些随意攻击平民的枪手显然受雇于其他组织),再加上他们人手有限,使得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其他危险。银行的警报系统能够让任何试图绕过警卫的家伙无所遁形,但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显然不是其中之一。对于他这种不到二十岁就曾经试图以黑客行为访问五角大楼内部资料的人来说,银行的安保措施简直和幼儿园一样。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想办法预测股票波动甚至是操纵股票?”麦克尼尔有些疑惑。 “小时候我们总会有很多幻想,而且意识不到最现实也最管用的工具永远是金钱。”希尔兹捂着眼睛,不想提起这些事,“我是很后悔的,当时我应该想办法给自己赚到几百万美元然后继续投资,谁知道我在炒股的时候亏了那么多……” 萨拉斯和兰德尔两名士官则从下水道前进,他们会抵达银行金库下方,而后破坏墙壁并进入金库内。一旦他们得手,两人就会顺着原路撤离并和其他队员一并从建筑物后方离开。由于警卫们根本不认为有人能在后方的一大堆建筑垃圾中筹备盗窃贵金属和纸币的计划,他们也没有安排专人去巡逻,更没有注意到下水道的隐患。不过,行动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半个小时之后,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麦克尼尔来到下水道中,发现两人还在艰难地试图打洞。 “这银行盖金库的时候估计是按照防爆标准建造的,一般工具打不穿墙壁。”满头大汗的萨拉斯中士赶快披上羽绒服,他可不想这时候因为感冒而成为累赘,“没办法了,麦克尼尔,咱们选择爆破吧。” “喂,如果发生爆炸,警卫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会发现的。” “那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仅凭手头的工具破坏这些墙壁。”兰德尔下士插嘴道,“除非是把墙壁烧穿——”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麦克尼尔,他返回地面,向希尔兹上尉询问有关高温喷火器的问题。上尉同样认为这个方案可行,他连忙搜索附近的商店和修理厂,并派出汤姆去寻找他们所需的工具。半个小时之后,带着喷火器返回的汤姆将工具交给了还在下水道中干活的两人,他们成功地烧穿了金库的墙壁并入侵到金库内部。看着堆积如山的贵金属和纸币,萨拉斯中士头晕目眩,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么多钱。 “纸币发给平民,金银咱们自己分。”兰德尔下士小声说道,“而且要找个地方熔掉再分。” TBC OR2-EP2:先辈子弟(15) OR2-EP2:先辈子弟(15) 到了下午五点左右,暴力活动逐渐蔓延,整个实验区陷入混乱之中。从外界的观众角度来看,暴力活动是在零星的几起事件被曝光和直播后才开始升温的,一些热心市民认为这些颇具煽动性的犯罪对加剧恐慌和削弱市民对法律的畏惧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些为了博取关注而以猎奇手段进行犯罪的疯子将视频和图像上传到网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如此真实的犯罪场面,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虽然会让一部分人畏惧并更加安分守己,却也能够让另一部分人心中潜藏的魔鬼被完全释放。不过,和那两场简短而诡异的演说相比,这些拙劣的犯罪不值一提。后者造成的骚动仅限于实验区内,而前者却直接地让合众国各地都出现了斗殴和游行。多年以来,合众国的总统们在这些问题上充当鸵鸟,不闻不问,寄希望于时间消除一切仇恨,并过分地信任已经摇摇欲坠的多元文化。当冲突一触即发时,NFFA的煽风点火更是让本就誓不两立的双方决定凭借武力手段夺取想要得到的利益。 “NFFA没有试图以任何方式维持秩序,相反,他们实际上在部分地区鼓励武斗。”希尔兹上尉得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论,“看来你的办法不太管用,NFFA也许乐于看到一切都陷入混乱之中。” 麦克尼尔坐在建筑垃圾堆成的土丘上休息,他的工作是负责将银行中的财富运到外面,然后再由其他人分发到周边的街区。多亏希尔兹上尉瘫痪了银行的安保系统,全部警卫成了瞎子,除非那些人来到后方观察,否则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人莫名其妙地搬空了他们的金库。在作案过程中,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对任何可能留下证据的细节都十分关注,他们戴着厚厚的手套搬运物资,以免留下指纹。上尉对他们说,临走前记得检查是否有掉落的头发,银行很可能会用人体毛发做DNA检测以锁定他们的身份。 “这和我的预想有出入,我以为他们很注重现有秩序。” “他们现阶段的目的可能是摧毁秩序,而他们需要的是自己的新秩序。” 麦克尼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还有其他方案。NFFA可以不在乎现有秩序,毕竟他们不是这种秩序的建立者,但如果实验区发生的【有序混乱】以上流社会为目标,NFFA一定会对此做出反应。归根结底,NFFA还不是合众国的主人,他们也无法无视上层的压力,纵使真理之父号召他的信徒们保持简朴的生活方式,大多数合众国公民的梦想自然还是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公民渴望成为富人,那么富人就掌握了权力,麦克尼尔一向这么认为。NFFA用平民进行社会实验,那些巨头并不在乎,他们认为类似的实验绝对不会危及他们的生命和事业,到时候他们的全部工作就是学着古罗马贵族一样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角斗场里的奴隶拼杀。 这可不行。贵族并不比奴隶高贵,他们只是因为生在贵族的家庭而幸运地成为贵族。真正公平的规则是要贵族和奴隶一样拿起武器,只有胜利者能活着走出角斗场。NFFA不会天真到真的把新时代的贵族们扔到角斗场中,那些人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完全地脱离了合众国大多数的公民,甚至隐约成为了新物种。 “不过,从NFFA的内部文件来看,他们之中也存在相对激进地主张【平等】的群体。”麦克尼尔想起了他在华盛顿办事处看到的宣传资料,“其中包括按比例逐层累加式征收巨额遗产税、对企业派驻监视代表、限制金融交易……他们的观点是,这些金融活动是万恶之源,只会让投机倒把的行家而不是合众国受益。” “幸好他们没机会管理经济活动,不然一定会发生新的灾难。”希尔兹上尉叹了口气,他摸了摸已经变成两撇的小胡子,考虑着要不要学着欧洲贵族一样留出标致的大胡子。 大张旗鼓地行动会被发现,况且他们也不可能做到长期保密。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像做贼一样潜入附近的居民区并分发财物,他们在上面贴上了纸条,大意是告诫市民下次不要为了那笔钱而参加要命的实验。他们希望那些领到钱的市民不要急于声张,不然银行的警卫恐怕会借此判断他们的金库已经失窃了。汤姆也想去参加发钱行动,却被麦克尼尔阻止了。希尔兹上尉对他解释说,他们还需要有人留守在这里通风报信。 兰德尔下士提着包裹进入了下一个居民楼,楼道中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这让他条件反射一般地捂住了鼻子。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生活垃圾,似乎很长时间没人清理,他甚至还在上面看到了蛆虫。严寒气候让蚊虫销声匿迹,如今这栋居民楼中的垃圾堆竟然生出了蛆,实在让下士感到惊讶。不过,除了垃圾的气味之外,空气中的腐烂气味还掺杂着其他要素,下士一时间分不出差异,只好继续埋头将装着钱的小袋子放在住户门前。 “我现在大概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陶醉于廉价的道德自我满足了。”他对站在一旁的萨拉斯中士说道,“想象别人因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而露出笑容,确实是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我总觉得这个办法欠妥。”萨拉斯中士摇了摇头,“给市民发钱以弥补他们在实验中受到的伤害,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万一市民之间为了争夺金钱而大打出手,我们就成了罪人。” “……你说得对。”兰德尔下士挠了挠头,他也害怕这些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市民在劫后余生后因为一笔钱而丢掉性命,“然而,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实验是不可能停止的,我们唯有等到第二天中午到来。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再用金钱弥补可能遭受的损失,是我们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补偿了。其他的事情……要是他们真的把不满积累到了某个限度,那就让他们去找NFFA讨要说法吧。” “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萨拉斯中士狡黠地一笑,“比如说,我们去某地执行下一个任务,然后招募市民充当帮手,而这笔钱就是佣金……那样一来,也许他们就不会打得你死我活了。” 兰德尔下士不认为这是更好的解决方法,他们的本意就是在尽量不牵涉无关人员的情况下减少实验的危害甚至最终迫使NFFA取消一切后续计划。组织市民参加战斗虽说在视觉上很有压迫感,实际战斗时大部分市民恐怕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他们面对职业杀手和雇佣兵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两人继续将装着钱币的袋子放在门前,而后到上一层楼开始新一轮的慈善事业。他们想到了那些在各种慈善晚会上口若悬河的大人物,这些人设立基金会也不过是为了逃税,他们其实从不在乎贫民的死活。然而,同那些吝啬到连装门面都懒得去做的家伙相比,他们又顿时显得可爱起来,至少他们的基金会确实能够帮到几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伸出右手敲着房门。见到有人在走廊里,萨拉斯中士让下士把袋子塞回去,他自己走在前面,装作过路人一样来到那青年面前。青年转过头,看到穿着羽绒服的萨拉斯中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有着相似的五官特征,这足够证明他们的先人都是来自墨西哥的拉丁美洲移民。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青年警觉地看着大块头的兰德尔下士。 “外面发生了枪战,我们打算来这里躲一躲,希望那些人不会冲进居民楼。”萨拉斯中士扫了一眼门牌号,“怎么,您被锁在自己的屋子外面了?” “楼上漏水了,我那房间简直没办法住,所以我才特地上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里一直没人回答。” 兰德尔下士从背后靠近中士,小声说道: “这鬼地方也有一股腐烂的味道,我的判断应该没错。” 萨拉斯向前走了几步,朝着门上踢了一脚。在青年不安的目光中,他对兰德尔下了命令: “把门砸开。” 虎背熊腰的壮汉仅花了半分钟就撞开了门,局促不安的墨西哥裔青年跟在萨拉斯身后进了屋子。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令人无比反感的恶臭,这味道把刚走进去的兰德尔下士弄得差点当场呕吐。他忙不迭地跑出屋子,站在屋外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并要萨拉斯也离开屋子,把屋内的气味放出一部分再说。等到这令人作呕的气息逐渐消散后,他们才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室内门窗紧闭,空气长期不流通,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已经烂掉的苹果,窗台的水杯中积满了灰尘。这是属于独居者的屋子,不会错的。 “启示录,参议员,收到请回答。” 萨拉斯中士拿出手机,给麦克尼尔发了一条私信。他们周围还有其他人,不能明目张胆地进行联系,普通人不会终日挂着蓝牙耳机和别人谈话。 “把剩下的房门都砸开。” 戴着眼镜的墨西哥裔青年先一步冲进了厕所,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屋子继续泡在水里。当兰德尔下士打开最后一个屋门时,屋内的景象让他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一具高度腐烂以至于几乎只剩下白骨的尸体躺在床上,室内的地板上还有许多不明物在蠕动,这景象大概和活地狱没什么区别。萨拉斯中士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门,他可没有麦克尼尔那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保持人形的尸体和不成人形的尸体给人带来的冲击感是不同的。二人向戴着眼镜的青年说明了事实,青年有些遗憾,看来他需要找公寓管理员讨论一下如何维修漏水的设备。 没有人知道这住户的死因。他莫名其妙地死在床上,直到烂掉都无人理睬,这种恐怖的死法极大程度地刺激了兰德尔下士和萨拉斯中士。能够在亲朋好友的陪伴中安详地离开人世应该是理想的结局,而在孤独和绝望中走向末路绝对是所有人都不想迎接的归宿。 等到二人返回银行附近时,他们把自己的见闻告诉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有些奇怪,就算死者自己长时间不出门,如果他忘记缴纳费用,公寓管理员也会上门找他的。如今这人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被发现,实在是反常。 “别想了,我们没时间调查这种人的死因,再说就是查清楚也无济于事。”希尔兹上尉拍了拍还在思考问题的麦克尼尔,“夜晚马上到了,我们得加快节奏。” 虽然许多人对麦克尼尔的计划持怀疑态度,麦克尼尔还是坚持进行尝试。他说,必须让NFFA认识到市民远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危险,这样他们才能让NFFA有所顾忌。当然,纯粹凭借言论和理念不可能让市民拿起武器,想要在这场实验中进行另一场小规模的社会实验,他们还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比如说佣金。这么做似乎有把市民当成物品使用的嫌疑,麦克尼尔对此不置可否。很快,希尔兹上尉在网络上发布了另一个悬赏——他标记了实验区内的几座建筑,希望勇敢的市民们将其摧毁。实验区本身并不是纽约市的繁华地带,STARS小队也找不到更多的目标,如果NFFA把整个纽约市划为实验区,他们倒是想要策划一次针对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袭击。 选取目标的过程略显草率,希尔兹上尉搜索了许多和纽约市相关的舆论,他看到不少怀着怨气的网民将这几座建筑称为统治和压迫的标志,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其定为目标。等到实验结束后,他们会想办法把偷出的黄金倒卖出去,再把钱打到市民们的账户中。不必怀疑STARS会食言,他们没这个必要,再说似乎有某种道德洁癖的麦克尼尔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如果说和精致的生意人打交道的好处是只要把账算明白就能避免矛盾,那么和麦克尼尔沟通就更简单了: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一切冲突都能解决。 经过了下午的暴力活动高峰期,到了晚上,许多市民躲到屋子中休息和进餐,只有那些似乎受某些人雇佣的枪手还在街道上徘徊。凭借他们的实力,想要挨家挨户进行搜查和灭门也十分简单,阻止他们这么做的可能是事先签订的条约中某些规章制度的限制,也有可能是担心居民楼中藏着陷阱,要不就是几批枪手实际上属于不同群体。总之,这些犯罪分子都在街道的角落中活动,偶尔象征性地对着有人出没的地方开几枪。他们也害怕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会成为其他人的目标,这在其中几人被不知道哪个窗户中冒出的子弹击中后得到了验证。之前嚣张地悬赏STARS小队性命的那些人现在也无影无踪了,麦克尼尔会确保他们用杀手自己的手机把死讯传递出去。当其他网民看到之前自称要去捕杀罗宾汉的猎人现在一个个【死亡】后,恐惧促使他们放弃了进一步打算。 【我愚蠢的行动浪费了各位的时间,为此只能以死赎罪。】 当完全相同的十几条评论出现在悬赏下方时,即便是傻子也会明白这些之前还在下方叫嚣的用户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们不该继续站在台前,整个下午,STARS小队和各类敌人作斗争,不仅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同时还让自己背上了可疑的罪名。在那栋大楼中死亡的NFFA工作人员是被什么人所杀,麦克尼尔暂且无法判断,但实验结束后的调查人员一定会找到他们的活动痕迹并据此判定他们和这起惨绝人寰的案件有关。即便NFFA声明不会因为实验期间发生的任何意外而追究责任,倘若死的是他们自己的组织成员,那么真理之父也会认真地斟酌利弊的。 “是时候动用我们的另一把枪了。” “是什么?”萨拉斯中士疑惑不解。 “舆论。”麦克尼尔指着电脑屏幕,“从中午到现在,我们已经通过自身的实际行动为阻止实验滑向最坏的一面而做出了努力,想必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已经盯上了我们,只等着我们下次出击并露出破绽。因此,在下一个阶段,我们要让更多的看客加入这场战斗,但不是出于和那些枪手的雇主相同的目的——我们不是要他们出来白白地被杀,而是要他们站出来反抗。你看到了吗,长官?” 希尔兹上尉读取到的数据显示,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巨头正疯狂地投放和实验相关的热点新闻,越是血腥和残酷的报道越能吸引观众,同时也就越能引起合众国其他地区及实验区内部的混乱。引起混乱不是他们的目的,借助混乱让NFFA认为类似的实验毫无收益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恐慌起初蔓延时,最先被释放的是蠢蠢欲动的魔鬼,等到它继续深入时,温顺的羔羊也会在绝望中奋起。夜幕降临时,已经有不少市民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委托并来到了大街上。只要把那些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建筑物摧毁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这可真是罕见的惊喜。 刚进入一片黑暗中的城市重新被点亮了,不过这一次是被火光和烟尘笼罩。市民们本能地认为集结足够多的人手就能对抗恐惧和潜在的敌人,他们三五成群地来到街道上,按照预定路线向着麦克尼尔设立的目标前进,打算把这些建筑物彻底烧毁。其中也不乏对参加实验感到后悔的人,他们当初滞留此地正是为了那几千美元,等到他们目睹一起又一起凶杀案发生后,财迷心窍的人们才意识到把自己这条命用区区几千美元卖给策划实验的家伙实在是太赔本了。不管怎么说,心思各异的市民已经集结起了足够冲垮实验区内任何防线的队伍,他们势不可挡地前进,呼喊着杂乱的口号,手持枪械和燃燒瓶接近那些建筑。 在实验区有生意的大人物们撤离之前,他们考虑到可能有市民趁乱抢劫他们宝贵的财物,于是这些大亨或多或少地要求在自己的建筑附近安排警卫人员看守。一般情况下,小股匪徒袭击确实能够被这些警卫击退,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成千上万手持各类武器的市民,这等场面把警卫吓得魂不附体。就算他们开枪射杀其中几个人(而且不必担心被追究责任),后面的几百人也足够把他们淹没。留在最前面的警卫立刻放弃了防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摇晃着臃肿的身躯离开了同事们的视线,甚至还不小心把枪丢在了地上。随着第一个市民冲过路障,警卫们在附近街道的防线全面崩溃了。有人试图朝市民开枪以阻止市民前进,他只来得及击中一个目标,已经同时被十几人开枪射击,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一些胆小怕事的警卫索性丢掉枪装作投降,然而这些市民根本没心思理睬他们,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人被活活踩死。 混乱的主谋们坐在咖啡厅中怡然自得地喝着咖啡,他们还有一个漫长的夜晚需要度过。这家咖啡厅在他们抵达时已经关门了,由汤姆和萨拉斯中士自告奋勇充当侍者,麦克尼尔喝到了他几辈子以来(虽然他依旧认为基督徒不该用这种词汇)所能喝到的最难喝的咖啡。 “我的天,这玩意像水獭的粪便。”麦克尼尔剧烈地咳嗽着,一旁的希尔兹上尉哈哈大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快他的脸色变得和麦克尼尔一样难看。 “哎呀,我们都是业余的,专业人士不在场。”汤姆毫不在意地看着新闻,CNN正在播放有关乌克兰战事的最新进展。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在讲话中宣布他们成功地于哈尔科夫阻止了叛军进一步前进,同时他还谴责了那些挑拨乌克兰和合众国同盟关系的危险分子,并呼吁公民保持对OUN的信心。 “下一步做什么?”兰德尔下士面色凝重地望着麦克尼尔。 “和他们所想的一样。把事情闹大,但要将程度控制在能引起干涉的范围之外。”麦克尼尔向杯子中放了好几块方糖,“绝对不能让军队以为他们必须动用一个新的【白色战争计划】才能解决问题。我们自己放的火,现在要自己扑灭。” TBC OR2-EP2:先辈子弟(16) OR2-EP2:先辈子弟(16) 愤怒还在升温,在实验中承受了痛苦和恐惧的市民们找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发达的网络为信息交流提供了便利,实验开始以来,各种各样的奇怪委托出现在网络上。有些人担心自己外出时被枪手射杀,于是希望好心人帮助他们办事,钱不是问题,只要这条命还在,总是有机会把钱赚回来的。除了这些基于正常生活需求和安全考虑的委托外,另一些悬赏让人心惊肉跳,这是一群很好地伪装成普通人的亡命徒,他们平日安分守己地做工,到了时机成熟后则显露出了真面目。如果有哲学家愿意考察他们的心理活动和人生价值取向,大部分学者和大师都会谨慎地给出一个零分,但凡稍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这便是生来仅为制造混乱和痛苦而存在的人形怪物。夺取他人的性命、损毁他人的财产,是唯一能够让他们感到满足的活动,而他们这么做的动机并非出于哪怕名义上更远大的理想和利益,仅为了满足自身的兽性。 在这浊流中唯一的清流便是出现在晚上六点左右的一项奇怪委托。以多个账号同时在各大社交媒体、论坛发出悬赏的神秘组织于实验区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主要目标,声称市民报名参加活动并将目标摧毁就能领取一笔奖金。一部分担惊受怕的市民对此表示怀疑,他们原本认为所谓的社会实验会风平浪静地结束,只要所有人保持默契,大家就能在欢声笑语中以各种宴会的形式将实验结束。然而,随着犯罪活动的频发,这种一厢情愿的幻想被粉碎了,侥幸生还的市民不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言论。暴力活动?那是犯罪,而他们当然比不过真正的惯犯,只能成为惯犯手下又一条人命。 但是,还有另一些市民愿意加入这场战斗。他们不排斥暴力活动,平时没有主动参加暴力活动仅仅因为自己认为没必要,现在眼看着暴力犯罪大有席卷整个实验区的趋势,他们也必须勇敢地站出来进行反抗。由市民自发组成的队伍走上了街道,他们并不知道提供悬赏的神秘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既然连肆无忌惮地随意杀害市民的枪手集团都出现了,那么市民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们迫切地希望那些以往成为口诛笔伐对象的建筑在熊熊大火中燃烧和倒塌,让拥有这些建筑的家伙为惨重损失而哭天喊地。面对着这样奇怪的队伍,三五成群地游荡在街道上的枪手退缩了,他们不敢和摆出军团作战架势的市民对抗。一定有人在背后指挥,就像他们是受雇前往实验区制造混乱一样,有人——不,几乎可以肯定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想办法买通了那些媒体并让发布的奇怪悬赏能够被搜索到……以至于能够被大部分网民轻而易举地看到。也许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是雇主的竞争对手在暗箱操作。无论如何,他们再想通过射杀市民来制造混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市民自己俨然成了混乱的最大来源。 “不过,如果我们标注的目标中包括警察局这种机构,也许上面会介入吧。” 以市民为主的袭击活动开始后,麦克尼尔决定返回据点,他们的工作告一段落,市民已经从弱者变成了拥有反击能力的【参赛者】。让这个实验区的大部分市民选择以暴力反抗暴力,那么受雇前来制造混乱的枪手将处于不利地位,而多数人的愤怒总是容易爆发的。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那些枪手不会再有机会追踪他们了,只要街道上参加混战的人足够多,敌人就搞不清当前的重点是什么。躲在幕后才能让利益最大化,点火的部分需要他们亲自完成,后续发展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无论策划实验的人以什么为目的,他想要看到的景象中一定包括市民之间的自相残杀而不是成千上万的市民一起走上街头闹事。尽管让他们猜测吧,这只是个开始,合众国的市民面对直白的暴力而非隐性的洗脑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反抗能力。 希尔兹上尉回过头看着麦克尼尔,后者一声不响地小步走在略显泥泞的街道上。 “有件事一直让我感到奇怪。”上尉缓缓开口,“你们说,这些社交媒体公司一旦发现有人传播不利于他们的煽动内容——利于他们的煽动内容倒是安然无恙——一定会将其立刻删除,但为什么咱们发出去的那些内容没有被查封?不仅如此,我们的这些悬赏还登上了目前的热议榜前十名。” “他们认为这其中有生意,对吧?”汤姆打开对应的手机软件核实情况,“其实上一次有人悬赏我们的时候,这些公司也毫无动作……” “大天使先生,你怎么看?” “……都说了,是生意。”麦克尼尔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进行过多讨论,“就是生意而已。他们如果真的对内容进行审查,也是因为国会将针对他们的失职而举行听证会。NFFA启动这个社会实验之前一定买通了合众国上下和实验有关的部门,如果实验区本身的罪行不会被处罚,那么和实验区有关的内容应该也包括在内。比如说,某人选择在实验区造谣或对个人、公司进行污蔑和侮辱,那么根据实验的相关规定,他当然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好吧,他们知道我们是在实验区发出消息的,说不定连设备都定位了。”希尔兹上尉无聊地踢着眼前的可乐罐,“但愿实验结束后……不会有人突然上门抓我们。”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纵使麦克尼尔在实验开始前制定了多套计划,众人一致同意最令人满意的其实是他在实验中随机应变地构思出的新计划。STARS小队只需要在适当情况下进行干预,其余场合则利用信息的不对称驱使别人行动,以免身处险境。现在,他们会很快返回自己的临时据点,在那里等待第二天的到来。尸横遍野和一片废墟会是第二天中午过后纽约市民们所能见到的唯一景象,而麦克尼尔相信这是必要的牺牲。NFFA寄希望于这种实验为他们指明改造社会的新方向,想法很好,实践起来总会遇到一些缺陷,理论和实际相矛盾时有人选择修改理论,而有人决定无视现实。不过,那些在遇到困难时从来不进行思考就断定理论出了问题的家伙,恐怕和无视现实的人没有本质性的区别。 比起战斗和精神上的疲惫,更让他们承受精神负担的是一桩又一桩惨剧。假设他们全都是毫无人性的恶棍,这些场景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可偏偏每个人都试图在血腥的战争中保持一丝人性。汤姆经常感叹说,有时他也时不时地认为NFFA的宣传是正确的,合众国确实到了需要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的时候。面对剧烈的变革,迷茫在所难免,做出错误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 离开据点前,众人在据点的几个主要入口处埋设了简易炸彈,如果有人试图从正门闯进来,入侵者会被当即炸得血肉横飞。当他们来到建筑物附近时,所有的大门都完好无损,周边也没有行人出没。在那伙不自量力的歹徒被全部消灭后,暗中窥视他们的不速之客收敛了许多。形成初期的威慑后,即便实际能够形成威慑的元素已经消失,外人依旧会长期保持着恐惧。为了避免自己破坏陷阱,他们选择从两侧的窗子爬进去。借助着排水管道,一行人轻而易举地回到了建筑物内部。 “我之前就说过——” 麦克尼尔按住了喋喋不休的汤姆,示意他赶快闭嘴。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麦克尼尔蹑手蹑脚地在附近转了几圈,他们不知道麦克尼尔在做什么,但他们以战友的信任允许了麦克尼尔的擅自行动。几分钟之后,从另一个房间返回的麦克尼尔面色凝重地回到他们眼前。 “有人进来过……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离开了。” 汤姆立刻捂住了嘴,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犯了严重错误。如果STARS小队暴露了,罪魁祸首一定是他本人。 “怎么回事?” “如果敌人决定放弃正面强攻而用突击队入侵建筑,这几个窗口是最容易被他们盯上的,尤其是在夜间……白天他们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麦克尼尔轻声解释道,“我刻意放在那里的杂物全都乱了,今天又没有强风,一定是敌人已经成功潜入,说不定他们反过来要埋伏我们。” 希尔兹上尉的五官扭成了一团,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而他们当时又根本不可能在所有位置安放炸彈。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们没法在这里成功地躲到天亮,然而外面更不安全。市民们当然可以阻止那些枪手团伙对市民的公开袭击,排除这一点不谈,市民是吓不住那些杀手的,这群精明的杀人机器甚至可以利用市民造成的混乱作为掩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跑到外面看似可以躲开潜藏在建筑内的敌人,实则很可能落到另一批敌人的陷阱中。 “说说你的计划。” “最偷懒的计划是,我们所有人就躲在现在的房间里,直到实验结束。”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忧郁地望着窗外的滚滚浓烟。他们进入这个房间时,房门本来就是关闭的,想必敌人来到这里巡逻也不会察觉异常。 “那听起来很无聊。” “是的。”麦克尼尔拍了拍一旁的长官,“上尉,有没有能屏蔽声音的魔法?” “这个我擅长。”希尔兹上尉得意地笑了,“隔音的屏障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如果埃贡·舒勒在场,他一定会对麦克尼尔进行一番解释,比如说希尔兹上尉当前使用的魔法包含什么基本的物理学原理、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动和维持。麦克尼尔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自从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学会任何魔法之后,他就彻底断了好奇心。有时他会认为小队中包括他在内的其他四名队员就和得到神灯的阿拉丁一样,需要达成一些常理上做不到的事情时才要寻求希尔兹上尉的帮助。 现在他们可以畅所欲言了。房间里的一切声音都无法被外界听到,希尔兹上尉制造出的屏障隔绝了一切可能传递出去的振动。在希尔兹上尉试图和摄像头连线时,麦克尼尔坐在一旁的空地上讨论作战计划。他说,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他们开始在这栋建筑内作战,它都无法继续充当临时据点了,那时他们就必须果断地放弃建筑并尽可能地逃往安全地区,比如市民队伍之中。当初他们选定据点时就是为了刻意绕开人员稠密的居民区,这么做虽然让他们免于受到枪手的干扰,却同样使得他们有很大概率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中。最坏的结果大概是,没有人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一楼的陷阱引爆?”兰德尔下士大吃一惊,“那……万一外面的敌人冲进来呢?” “长官,敌人可能就在这栋建筑内,我们设置的陷阱已经没用了。”麦克尼尔让上尉将平面图发送到他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假设敌人A已经潜入建筑物并决定在这里埋伏,那么假设存在的在外躲避并同样暗中埋伏的敌人B和他们也许并非属于同一势力。从一般情况考虑,当主力部队去埋伏时,多派几个岗哨确实有利于提早发现敌人并将敌人引进陷阱,但同样会提高暴露的风险。不同势力派来的杀手可不会出现什么【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暂时联手】这种情况。” “【也许】这个词很不严谨。”希尔兹上尉叼着他们抢来的巧克力棒,“这个问题由我来解释,各位应该看到这栋建筑物周边视野开阔,从最近的躲藏处发起突然袭击也要花费至少两分钟才能抵达,最快的方法是学下午那批不要命的家伙——开车撞过来。如果我是策划敌对行动的指挥官,我是不会选择在外面安排额外人手去盯梢的。因为,周围建筑的布局意味着伏兵很容易被发现,人手太多或是在看到目标后立刻行动,都会被归来的目标察觉,目标有很大概率会选择逃跑;而人手太少又只能通风报信。” “对,这也是我的想法。”麦克尼尔摆出颇感荣幸的表情,“整栋建筑物的监控控制权在我们手里,敌人冲进监控室后只会看到一堆预先设置好的假象。一楼的炸藥被引爆后,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来到一楼查看情况,我们则根据他们的动向进行反击。” 奇怪的是,希尔兹上尉调取了所有监控录像也没找到可能入侵的敌人,或许敌人躲在监控摄像头拍摄不到的死角中。见此情景,兰德尔下士立刻变了主意,认为所谓的敌人根本不存在,麦克尼尔也没必要吓唬自己人。 “那么,您就自己把整个建筑从头到尾探索一遍,如何?” “喂,这没必要——” “既然您认为没有敌人入侵,总得确认这一点才行。”麦克尼尔面无表情地说道,“谁主张,谁证明。请吧,长官。” 希尔兹上尉连忙打圆场说,不排除是魔法师进行袭击,魔法师有许多手段躲避监控摄像头和抹除行踪。经过一阵争吵和商议,众人投票表决要求兰德尔下士前往一楼的角落里埋伏。大呼上当的兰德尔下士坚持要求派人和他一起去,麦克尼尔看得出来他可能希望萨拉斯中士当助手,却刻意让汤姆跟着下士一起行动。面对下士的质疑,麦克尼尔不慌不忙地解释称,比较稳重的中士应该去更适合他的岗位上工作。 “我倒是希望有另一批敌人冲进来,这样他们还能给留在这里的小偷制造一点麻烦。” “那对我们自己才是麻烦吧。” “也对。”麦克尼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上尉负责护送各位前往指定地点,按上尉的要求行动,魔法也不是万能的。” 希尔兹上尉这次使用了另一种魔法,利用复杂的光线反射达到让自身或指定目标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效果。他轻松地把其他三人送到了指定的伏击地点,回到房间内询问麦克尼尔的态度。 “咱们站在这里就好,万一他们三个出了意外,也好过去救援。” “行。”希尔兹上尉搓了搓手,“希望这个实验结束之后,我们能从NFFA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答复,我是受够了不明不白地被人当工具的日子。” 兰德尔下士引爆了炸彈,正面的大门应声而倒,然而周围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有些不耐烦的汤姆走出了掩体,恰好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希尔兹上尉身后,条件反射一般地发出了尖叫。未等希尔兹上尉做出反应,麦克尼尔立刻拉着对方沿着楼梯跑了下去,同时向身后胡乱地投掷了手榴彈。等到他们来到楼梯地步时,才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借着火光,麦克尼尔依旧看不清对方的服饰,而那人戴着的头套也阻碍了众人依照外貌来判断身份。 “我的天哪,一想到这种东西就躲在后面……” 兰德尔下士浑身发冷,他当机立断举起步枪,对准敌人的头部射击。不料,敌人毫发无损,拖着沉重的身躯沿着楼梯下行。对方没有拿出枪械,不然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尽管如此,兰德尔并不乐观,敌人敢不带枪就冲进来,而且中了几枪都若无其事,显然不是能够轻松打发的对手。他连忙呼叫附近的萨拉斯中士进行掩护射击,中士得到答复后一连朝着敌人开了十几枪,而那个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压迫的巨大人形生物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长官,这东西是什么?”即便是麦克尼尔也产生了疑惑。就算是魔法本身起码也是能够用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来解释的【科学】,而这个奇怪的生物明显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如果硬是要他做出个对比,NOD兄弟会养出的泰伯利亚变异生物倒是和眼前的东西有几分相似之处。 “我怎么知道???” 事实上,大块头看似笨拙,实则行动灵敏,要不是藏在一楼隐蔽位置的三人不断进行掩护射击并变换位置,希尔兹上尉和麦克尼尔早就被追上了。二人不断在一楼大厅绕着圈子,和这个名副其实的人形怪物保持距离。很不巧的是,远处传来了清晰可闻的汽车引擎声,一辆载着一群枪手的卡车停在了街道旁。十几名枪手不紧不慢地向这栋建筑走来,他们很可能以为自己能拿到那笔赏金。 “我建议撤退。”麦克尼尔回头看了看还在思考用什么魔法应对这家伙的长官。 “完全同意。”希尔兹上尉点了点头,“让敌人A和敌人B先打一阵。” 众人夺路而逃,在幸运地没有被后方的子弹追上的前提下逃到了他们准备好的车子上,迅速驱车离开了此地。紧随而至的枪手们闯进了建筑物,惊讶地发觉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且身材壮硕的不明人物正在大厅里徘徊。他们一定以为这是STARS小队留下来吸引火力的后卫,于是想也不想地朝目标开火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奇怪的怪物朝着杀手们扑去后,麦克尼尔终于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这可能是这些以杀人为乐的家伙们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善事。” “也许同样是件坏事。”希尔兹上尉的评论让麦克尼尔有些不高兴。 “长官,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汤姆惊魂未定地不时向后望,他生怕那个像怪物多过人的生物跑出来追杀他们。如果这是某个组织秘密进行的实验,他们是定然不敢将这种怪物放到人多的街道上的——不然就无法保密了。 希尔兹上尉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直到迎面遇上了正在参加什么活动的市民后才踩了刹车。几个绑着头巾的年轻人走到车子前,礼貌中不失威胁地询问这几位新客人要不要参加他们的新抢购活动。 “我的回答是——” “非常愿意。”麦克尼尔截住了上尉的下半句话,“咱们立刻就出发。” TBC OR2-EP2:先辈子弟(17) OR2-EP2:先辈子弟(17) 纽约可以有很多外号,它在乐观者的眼中是合众国一切梦想和美好愿景的代名词,而在悲观者的世界里则是腐化堕落的绝佳象征。纵使合众国保持世界第一强国位置已经接近一个世纪,依旧有不少顽固的保守派以为合众国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即便是表面上的胜利和强盛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他们需要的不是四通八达的国际贸易,而是田园牧歌和不受管控的自由,当合众国为了维持其霸权而不断地从本土索取资源时,这些活在旧世界的古董开始了徒劳无功的反抗。他们的反抗注定不会有任何成果,在缺乏代言人和幕后支持者的情况下,没有人可以在合众国掌握足够掀起全面变革的力量。 直到那个人出现。 【真理之父】,NFFA的创始人,一个以近乎先知般的直觉和敏锐的思维预判了未来十几年内合众国可能遭遇到的一切问题的神秘人,因为其研究成果而逐渐受到公众的重视,并迅速集结起让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势力。崇拜和憎恨往往是一体两面的,同样是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做出预判,有些人会被指责为灾星甚至是操纵灾难的幕后黑手,另一些则被当作先知、受人供奉。真理之父是幸运的,他遇到的是崇敬而非恐惧和仇恨,这使得他没有成为保守派舆论中人人喊打的老鼠。当然,真理之父和NFFA的批评者通常倾向于认为这些支持和组织本身掌握的资源、财富密切相关,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认为NFFA花在宣传上的资金和那些总统们用来竞选的经费相差无几。但是,不管反对者如何呼吁公众警惕NFFA的危险性,他们的反对无足轻重,NFFA俨然已经成为21世纪40年代合众国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NFFA没有在纽约设立办事处。包括真理之父本人在内的NFFA领导层一致认为这座城市是合众国的罪恶根源之一,它必须以某种形式得到净化。选择纽约市的西南部分开始这场社会实验,或许就是NFFA发出的第一份战书,它打算用这种方式震慑那些还不能看清现实的潜在反对者。为了尽可能地迅速掌握和实验相关的直接消息,真理之父选择继续坐镇华盛顿办事处,等到实验结束后他才会考虑离开。自然,跟随他一同来到这里的圣会顾问们也不得离开,作为真理之父的左膀右臂,他们需要尽心尽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样才配行使对应的权力。 在华盛顿的地下设施内,几名NFFA干部正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显示屏,他们看到实验区陷入了火海之中,市民成群结队地向部分建筑物发起进攻这件事让他们感到困惑。实验开始前,NFFA聘请了大量专家对人群行为进行预测,其中最不可能出现的就是市民集体攻击某些目标。网络的影响也被考虑在内,谁也不会料到那些激进言论不仅没有被相关社交媒体删除,反而被推到了热榜前列。这些变故是网络引起的,确切地说是社交媒体的失职,许多NFFA成员都这么想。下次一定要对网络严加监管,不然这些变数势必影响实验的最终结果。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中,NFFA圣会顾问参谋长本杰明·佩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还在他眼前争论不休的同僚们,任凭这些平日文质彬彬的NFFA干部吵个不停。真理之父似乎很忌讳频繁公开露面,他这个参谋长平时就成了真理之父和NFFA的代言人,只要他不犯下什么大错,NFFA一小半的权力依旧握在他的手中。唯一和许多人的预想有出入的事实是,本杰明·佩里的威望不仅没有盖过真理之父本人,反而在外界眼中成了一个近乎新闻发言人角色的小丑。这对参谋长的支持者来说是始料未及的打击,当初他们选择支持这个被真理之父提拔为二号人物的青年,就是希望能够借助对方的权力实现自己的某些目的,谁知道这代理人越做越颓废,完全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架空真理之父并成为NFFA的真正掌舵者。一来二去,佩里的拥护者变得失望,他们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新的盟友,可整个NFFA之内(除了真理之父本人)没有第二个能和佩里比肩的人物。 “我给了你们充足的时间让你们借着想办法的名义吵架和推卸责任。”参谋长把眼镜放在圆桌上,“半个小时过去了,你们当中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给出明确的结论。” “实验失控了,这是无法否认的。”其中一名NFFA干部立刻发言表示忠心,“我们不能让圣会认定实验结果正确……上次在巴西的事故也一样,有人背后陷害我们。” “每次都是这么说。” NFFA之中存在不同派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真理之父鼓励这些不同派系交流思想,他自己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理论,但他同样希望自己的支持者和信徒能够提炼出仅属于自身的思维方式。作为NFFA的二号人物,佩里领导的派系最为强大,他们的观点介于更极端的保守派和近乎摒弃保守立场的叛徒之间,是一种基于实用和技术观点去为合众国寻找合理未来的模式。佩里全面支持并推动实验在合众国本土进行,也是这种一以贯之的思维的体现。他是坚定地认为实验结果会和预期相符才排除万难的,现在结论出了偏差,所有人都需要承担责任。 本杰明·佩里是圣会的第三任顾问参谋长,前两任由于犯了致命的错误而人间蒸发,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可怜人到底是因为犯下了什么大罪才受到如此惩罚。参谋长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实则其性命握在真理之父的手中,这个职位的权力来自真理之父的绝对权威,无论参谋长取得外界甚至是组织内部的多少支持,如果真理之父表示反对,这些仅限于锦上添花的舆论就毫无意义。佩里的支持者们也清楚这一点,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们也要防止自己的领袖和真理之父产生本质上的分歧。真理之父就是NFFA的影子,他用种种手段实现了绝对意义的控制,没有人能够反抗他的意志,而事实证明真理之父总是正确的。 “所有的观察员都死了,是吧?”佩里阴沉着脸问道。 “我们和整个实验区内所有的联络点都失去了联系,生命体征监测系统表明他们全部死亡。” “奇怪,实验中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离显示屏最近的NFFA干部看着那些还在移动的光点,“我们可是确保进入实验区的所有人身上都安装了定位装置,如果有人接近联络点并杀死了我们的卧底,我们应该能够通过分析轨迹得到提示才对。然而现在他们不明不白地全体死亡,这可说不通。” “不会是有魔法师入侵了实验区吧?”离大门最近的干部开口了,这是个留着爆炸头的青年——NFFA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没有管束组织成员的私生活,“他们的野心太大了,想要脱离我们合众国甚至是人类世界的控制,而他们拥有的个人武力又使得监管他们的活动并惩罚其犯罪行为变得无比艰难……参谋长,我建议下个月立刻提出这个议题,确保我们在未来和魔法师开始全面战争之前有足够的准备。” 佩里还在翻看着上个月的报告材料。在这份报告中,他综合许多专家学者的研究而得出了结论,这场实验的最终目的是尽可能地消除合众国社会中的不稳定因素。让那些具有暴力犯罪倾向的人出于冒险性而在犯罪中死亡,再使可能成为犯罪预备役的家伙由于找到了合法的犯罪渠道而放弃平时的暴力活动。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和他以前批评的那种声称将毒品合法化就能遏制贩毒活动的论调没什么区别,而佩里所指出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起效时间:毫无疑问,这项实验能够迅速地将预期需要消灭的群体直接从社会中清理出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实验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市民根本没有任何犯罪的倾向和动机,他们可能希望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这个奇怪的实验。直到第一起犯罪活动和第一起杀人案发生后,局势才急转直下。按照许多人事先的猜测和分析,在大部分居民持有枪械的情况下,如果有犯罪分子出于某种动机而决定袭击人群,这些罪犯会被立即击毙,这也是佩里坚持认为他能够将影响合众国社会的那些堕落者和蛆虫以实验的方式彻底消灭的原因之一。不料,虽然市民们起初击毙了几个劫匪,但在暴力活动逐渐升级后,大部分市民选择了逃跑和躲避,把街道丢给了无法无天的狂徒们。坐在会议室中的干部们还记得参谋长看到这一幕之后的表现,他口中念着什么【思想软弱】、【被圈养的牲口】之类的话,略有失态地离开了监控室,去向真理之父做报告。 “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放在往常,佩里会调侃耶稣说这句话时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态,而现在他只想把那个可能的叛徒抓出来吊死。 众人表情不一。他们在名义上是参谋长选定的负责人,工作是在实验进行期间确保实验不会出现超出预料之外的危险状况,但实际上佩里只挑选了自己的亲信。可以说,房间里所有人都是佩里派系的成员,倘若其中出了叛徒,大概只能说明参谋长本人瞎了眼。 “这里有谁会通风报信?” “我们做了许多瞒着圣会的工作,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了保障实验顺利进行而准备了多少应急措施。”佩里用圆珠笔敲着桌面,“情报无疑是泄露了,否则我们送到实验区内部的人不会这么快就全体牺牲。我不想知道有哪些势力在暗中破坏我们的行动,组织内外有无数人和我们为敌……我想,各位应该明白我们NFFA最痛恨的就是叛徒,愿你们好自为之。” “参谋长,从理论上来说,如果我们希望把这个模型应用到全国范围内,那么一切干预行为也应该是被允许的——” “您看,您自己承认这是理论,而现实是外界干预会导致我们得出错误的结论并做出错误的判断。”佩里不耐烦地戴上了眼镜,“我没兴趣玩捉迷藏,藏起来的叛徒听好了,现在你还有悔改的机会,等我在圣会面前把你抓出来之后,到时候就是真理之父对你宣判了。” 本杰明·佩里离开会议室,来到旁边的卫生间洗脸,他需要保持清醒,在实验结束后他有大把的时间去休息,而现在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工作。实验不能出现任何问题,虽然外人会认为实验荒谬,他自己发自内心地支持实验并认同它能够成为解决合众国诸多内部问题的良药。所有干预措施都失败了,总统们只管在任内捞钱,市民则极端地关注个体的自由而忽视社会的自由,合众国积重难返,必须做出改变。真理之父不会错的,他预言了所有的灾难,以后也将继续正确地指导合众国规避种种风险。 通过眼前的大镜子,佩里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侍从。 “亚当·希尔特去了什么地方?他今天应该也在这里执行任务。” “希尔特顾问被派去和柯蒂斯参议员讨论【彼得大帝计划】了,这是伟大的真理之父不久前给他临时安排的新工作。” 佩里双手撑着水池外侧,脑中闪过了无数猜测。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计划,真理之父也没有和他谈起任何可能的线索,唯一的解释是真理之父瞒着他制定了这个计划并交给了希尔特处理。看在上帝的份上,真理之父瞒着他制定计划也就罢了,居然连通知都免了,要不是他忽然问起希尔特的行踪,恐怕等到实验结束他都没机会知道和所谓计划有关的任何消息。 柯蒂斯参议员是NFFA的盟友,他的儿子怀亚特·柯蒂斯也是NFFA成员,这是众所周知的。NFFA是个NGO,不能直接地对合众国的政策进行影响,它必须借助一些拥有较大权力和话语权的内部人士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许多大人物和NFFA的合作历史可以追溯到NFFA刚成立的那几年,他们或许也是世上少数了解真理之父真实身份的知情者,而他们全都选择了守口如瓶。吸引他们的是利益还是理想,这连本杰明·佩里自己都说不清楚。拥有了这种地位之后,做事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要代表自己所属的势力,说话半真半假也是常态。只要这些人当中有哪怕半个理想主义者,佩里就足以对合众国的未来抱着积极态度。 “告诉希尔特顾问,等到他回来之后,我希望能和他好好地聊一聊最近的工作。” “恐怕不行,参谋长。”侍从诚惶诚恐地答道,“因为,他的日程表已经被排好了——下一个任务是在实验结束后接待STARS小队的特种兵们。” 佩里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即便对方是在乌克兰拯救了几十名美国人质的英雄也一样。英雄总是搞不清自己的位置,胡乱地在不合适的场合蛮横地展示他们那点可怜的英雄气概,换来的是灾难性的后果和以违心话收拾残局的清洁工。传统,对,这是合众国的传统,合众国需要英雄,但不能让英雄真正走到台前,尤其是军人。如果他没猜错,那几个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奇怪悬赏多半和这几个满脑子鬼主意的士兵有关。他已经详细地调查了每个人的背景,只有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因为父母在加州开着公司而以名副其实的富人身份参军,其他人都是普通公民,有些人家中还十分贫困。选择这些人展示英雄气概确实能够重新唤起对梦想的追求,可眼下他们正在给实验增添变数。 站在门口的侍从以为参谋长打算使用武力手段解决问题,于是忙不迭地跟上去提供建议:“如果您认为他们是个麻烦,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曝光……这也是他们身为英雄却没法公开接受表彰的原因,毕竟他们在乌克兰做的那些事不适合对外界公布。” “不,现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佩里摇了摇头,否决了手下的提议,“先不说我国自身首先会受到舆论抨击,这五个人当下可能已经成为真理之父选定的新海报英雄,如果我们暗中搞破坏,伟大的真理之父不会饶恕我们。” “我明白了。那么,等实验结束之后,我们是不是需要——” “也不行。”佩里的语气中充满了沮丧,“我们错过了一个示好的机会……晚了。” 站在有些昏暗的走廊中,佩里望着尽头的房间。真理之父就在那里思考,他每天都会花费许多时间进行冥想,这在他本人看来是必要的。只有时常思考问题才能找出合适的解决方案,这是真理之父在现实和虚幻中寻找到的平衡。 “佩里,你认为神和教会,哪一个对人类更重要?” 这是佩里成为参谋长之后得到的第一个问题,而他按照真理之父的一贯思维进行答复。 “当然是神。我们遵照上帝的指引在残酷的世界上求生,合众国也是因为有着上帝保佑才能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且保持霸权时间最长的国家之一。” “我希望听到一个更现实的答案。”真理之父当时没有直截了当地否决,而是换了一种说法,“佩里,许多人并不在乎神,他们在乎的是教会,看到的也只有教会,听到的更是教会过滤后的消息。他们看似对神十分虔诚,然而他们信仰的却是一个经过重重扭曲后已经变形的偶像,不是真正的神。” “恕我直言,如果有神论者会陷入这种误区,那么无神论者更是如此,他们甚至连虚假的神都懒得信奉,直接屈服于现实中的压力。” “不,无神论者才是最接近神的一群人。” 这句话如果传播出去,足够引起一场地震。直到现在,佩里也未能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真相,他缺乏足够的勇气去找真理之父寻求答案,因为对他而言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他是NFFA圣会的参谋长,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干部。 “您是在亵渎我们的信仰吗?” “许多无神论者并不真的了解什么叫信仰,他们以为自己不信宗教意义上的神就可以自称无神论者,可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恰恰以虔诚信徒的形态生存着。”真理之父以平和的语气说出这些令外人听了会迷惑不解的话,“有神论者遵守的是教会制造出的律法和条约,其实相当一部分信徒心里根本没有神,他们只认那些规范生活方式的传统。然而,无神论者却很容易在精神世界中虚构出一个人格化的神,将其缺点完全排除后使其成为乌托邦的造物主,并且比容易因教会的动摇而一起动摇的有神论者更加坚定。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佩里,你会认为我在暗示无神论者对信条更加虔诚——的确如此,他们理智而非愚昧地走向狂热甚至是疯癫,清醒地看着自己丧失人性,难道世上还有比无神论者更适合去侍奉神的群体吗?这就是我不需要一群只会念经的家伙为NFFA、为祖国、为上帝效力的原因。” 这些言论真正地冲击了本杰明·佩里的世界观,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试图找真理之父讨论类似的哲学问题。真理之父是这个时代的先知,是上帝选定能够让合众国走出深渊的开拓者,而佩里不是。人类历史上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即将到来,在历史发生巨变时袖手旁观是一种耻辱。佩里已经准备好去迎接新的挑战,他和整个NFFA都坚信合众国必将取得胜利。 午夜已过,前途未卜。 TBC OR2-EP2:先辈子弟(18) OR2-EP2:先辈子弟(18) 套在脑袋上的头套终于被摘了下来,重见光明的麦克尼尔条件反射一般地闭上眼睛,他还在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拉到荒郊野外的。昨天半夜他们为了混淆视听而决定混进市民队伍中参加对那些建筑物的进攻行动,直到凌晨时分人群逐渐散去后才去寻找新的据点。凭借着汤姆的花言巧语和金钱贿赂,一户看起来很和善的人家决定收留他们,使他们暂时摆脱了受追杀的窘境。不过,麦克尼尔不愿意就这么结束全部行动,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所谓灭火,是让市民将破坏活动控制在足够使人产生恐惧但又不至于吓得大人物们出动军队和坦克的程度。要想让NFFA和真理之父改变主意,还需要进一步施压,其中最重要的一步是让市民的活动体现出足够的自发性。否则,如果NFFA最终认定市民的反抗是受少数人物幕后控制和领导的盲从行为,想来他们不会改变看法。 “怎么做?”希尔兹上尉已经看不透麦克尼尔的想法,麦克尼尔有时心思缜密,有时又过于随心所欲。完全把指挥权交给这种人,或许可以取得出人意料的胜利,但更有可能迎来悲惨的失败。 “还记得大厦里的NFFA员工吗?” “他们全死了,而且死因不明。”希尔兹上尉点了点头,“可惜我没有掌握与侦察相关的魔法……不然我应该有办法找出凶手。” “如果我是主持这个实验的NFFA干部,我不会允许这些尸体在实验结束后被警察或是什么不该了解内情的外人看到。”麦克尼尔的眼球左右转动着,在他面前的四人身上不停地扫视,“我们现在回大厦,确认那些尸体是否还留在原地。” 众人对此观点不一,其中兰德尔下士明确表示反对。他对麦克尼尔解释说,无论他们返回大厦后发现尸体失踪了还是依旧留在原地,其意义都不大。对于他们这些只能凭借个人力量干涉实验的军人来说,避免下一场惨剧发生才是重点,而NFFA的内部斗争或者是什么阴谋和他们毫无关系。就算他们希望借助NFFA内部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也应该是实验结束后的工作。然而,麦克尼尔完全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我想确认这个实验中到底有多少势力在干预……根据力量对比,我们可以确认NFFA在下一个阶段到底是我们的盟友还是应当戒备的潜在敌人。” 这些话,耳机另一头的亚当·希尔特恐怕也能听到。如果没有亚当·希尔特在实验过程中不停地为麦克尼尔提供重要的情报,STARS小队的冒险会变得险象环生,甚至可能一头扎进陷阱和死路。对方必然是有所图的,而且也不太可能守住这些秘密,NFFA对真理之父而言没有任何秘密。那么,埃贡·舒勒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让亚当·希尔特愿意支持他们?麦克尼尔不了解亚当·希尔特,或许只有把希尔特提拔为圣会顾问的真理之父最了解这个年轻人。等到实验结束后,他一定要想办法真正认清亚当·希尔特的形象。 在为市民指定进攻目标时,麦克尼尔刻意避开了那座大厦。他不想让市民冲进去破坏现场,再说大厦内可能还藏有潜在危险,他们不能让市民去白白送命。晨曦照在沾着鲜血和污泥的大衣上,迈克尔·麦克尼尔手持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彈,和几名战友一同步行前往大厦附近。经过整整一个晚上的混战,街道上一片狼藉,尸体、建筑垃圾、破损的车辆将许多道路堵塞,还有一些正在发泄的市民手持棍棒敲打那些暂时完好无损的车子。没有人曾经在此期间冲进大厦,他们离开时被紧闭的大门上没有任何被强行突破的痕迹。 “麦克尼尔,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萨拉斯中士迟疑地看着大门。 “请讲。” “咱们到这栋楼的卫生间去清理尸体的时候……”萨拉斯中士的牙齿开始打颤,“你背后……我是认真的……你背后站着一个人,但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行动,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个人形雕像……” 这句话令麦克尼尔感到毛骨悚然,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遭遇,怪不得那时萨拉斯中士根本不敢抬头正视他。不过,即便厕所里藏着一个怪人,萨拉斯中士应该也有把握将其击毙,代价无非是撇下尸体和麦克尼尔,先拉开距离,再开枪射击。 “您为什么不早说?” “没有发生危险,而且你们也没问啊。”中士叹了口气,“但是,咱们在据点死里逃生之后,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个突然从据点中冒出来的怪物,他好像和我在大厦中碰到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中士,你可能忘了规矩。”希尔兹上尉先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麦克尼尔,“其他人也听好了,如果你们以后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现异常情况,不管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事后都必须向大家汇报。” “明白。”萨拉斯松了一口气,“麦克尼尔,我向你道歉——说真的,如果那东西当时有所行动,我就等于是把你害死了。” 这一场风波结束后,众人的警惕性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大厦中竟然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怪物】(希尔兹上尉认为那东西比起人更像是接受过某种改造的兵器),这不能用偶然来解释,实验区内部肯定出现了连NFFA自身都无法控制的意外。麦克尼尔立刻改变了想法,既然这些现象背后不是NFFA在控制,他们完全可以借助调查幕后黑手的名义和NFFA继续保持合作并想方设法得到更多的情报。两个魔鬼当中,愿意守规矩的那一个更好相处,而另一个则根本无法预测。 麦克尼尔第一个走进大厅,他避免靠近墙角,确保始终有开阔的视野。当他来到之前堆放尸体的地点时,惊讶地发现全部尸体不翼而飞——确切地说,连地面上的血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随而至的希尔兹上尉也大吃一惊,他和麦克尼尔迅速地交换了意见,而后命令全体撤出这栋建筑。不料,当汤姆冲到大门前时,原本应该在程序控制下自动开启的大门却始终紧闭。他略显惊慌地退回大厅,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长官。 “有人夺取了大门的控制权。” “不,他只是简单地把电动门的电源给切断了。”希尔兹上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把门砸碎,这是命令。” 一股热风吹到麦克尼尔脸上,大厅内原本关闭的空调突然被启动了。众人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忽然降临,连麦克尼尔也未能抵挡住睡意的侵袭。不到一分钟之后,五人毫无形象地各自躺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大厦内被人用催眠气体灌进中央空调后算计了。麦克尼尔看着眼前穿着NFFA制服的卫兵们,心里揣测着对方的用意。杀死那些NFFA员工的不是他们,但NFFA很有可能把罪名扔到他们头上。谁先报案,谁就最该先被调查,有时凶手恰恰是报案人自己。这些卫兵身后是一辆大卡车,麦克尼尔猜测他们是被扔到卡车上而后运到郊外的。见自己的战友们安然无恙,他暂时可以放心了,至少NFFA的目的不是杀人灭口,不然他们在半路上就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麦克尼尔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人似乎打算追杀你们,让你们远离实验区是最好的办法。” 穿着深蓝色西服的亚当·希尔特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衣领上别着NFFA的徽章,左臂有对应的袖标,风度翩翩而不失威严,和带了些书生气的本杰明·佩里相比有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魅力。他的过去同样笼罩在谜团之中,NFFA抹掉了每个人和外界社会的联系,而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合众国主流社会的新王国。 正午的太阳依旧无精打采,新冰期看来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是什么时候?” “实验结束后两个小时。”亚当·希尔特看了看手表,而后给出了答案,“这位麦克尼尔先生的朋友委托我来保护你们的安全,而我得到的情报显示有不止一伙人打算要了你们的小命。虽然我的行动实际上破坏了实验区的规矩,但鉴于你们是受伟大的真理之父直接命令去参加实验的,我想你们有资格享受和一般NFFA干部相同的待遇。实验已经结束了,对你们不利的那些罪犯和疯子也已经暂时躲藏起来,现在你们安全了。” 除了衣服和裤子变得更脏之外,他们没有额外的损失。麦克尼尔拍掉了大衣上的灰尘,语气懒散地问道:“我们可以离开了,对不对?希尔特先生,我很想知道舒勒教授用了什么价钱才让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亲自过问和我们这些小角色有关的事务。” 亚当·希尔特没有直接回答,他向着纽约市的方向走了几步,眺望着大西洋,若有所思。麦克尼尔见识过许多希望塑造出强人形象却适得其反的小丑,他们的强悍只活在受控的媒体中,真实的考验能够让这些人的软弱一面彻底暴露出来。没有人是天生的强者,即便是强者也只不过将软弱藏在内心深处而已,而那些真正拥有一颗钢铁之心的人,他们像机器多过人类。如果说那些小丑是假装强硬,希尔特的底气则是由内而外的,他必然是先经历了内心的痛苦折磨才形成了不必刻意伪装的威严。真理之父的眼中看到的是未来,希尔特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舒勒博士还不是教授呢。” “迟早会是的。” “那倒是没错。”希尔特没有回头,“麦克尼尔先生,舒勒博士对我们的象征意义太大了,他给我们这些没有什么特殊才能的普通人一次最后的挑战机会。你来自东乌克兰战场,那么你也一定知道俄国人最近发明了一种叫【战略级魔法】的东西。老实说,我不认为它比核武器安全,禁用核武器而允许使用这个什么战略级魔法,对人类来说反而是更大的灾难。因为担心核冬天毁灭人类文明,人类尚且会有所顾忌,而看似安全无污染的战略级魔法却可能真正让人类灭亡于无穷无尽的互相报复。” 希尔兹上尉刚想说他才是真正目睹过战略级魔法的见证者,看到周围警卫的表情后,他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从这些话中,足够判断出亚当·希尔特是对魔法师没有好感的所谓【反魔法人士】,尽管NFFA早就知道希尔兹上尉是STARS小队的名义指挥官和唯一的魔法师,上尉贸然在一个反魔法人士面前炫耀自己的专业知识可能带来无法估计的后果。集结了大量保守派人士的NFFA当中不乏血统论者,而这些群体中没有任何人敢公开鼓吹魔法师的血统是高贵的,因为公众普遍认定的常识就是魔法师不过是合众国在研究所中用人体实验造出来的工具和战斗机器。谁敢反对这些常识,不必NFFA内部清洗,合众国的公民们会先敲碎他的脑袋。 “面对新生事物应当保持宽容,这是我的观点,希尔特顾问。” “您和舒勒博士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希尔特忽然提出了问题,随后又自问自答,“……他是个完全的技术主义者,只希望技术带给人类更多的进步,而不关心技术本身的倾向——就是说,技术有多大的可能被善用或滥用,他不关心。之前我很好奇一个学者和一个士兵如何保持友谊,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们对待新生事物有着相同的宽容。但是,魔法绝对不是可以放任其野蛮生长的【好技术】……” 希尔特上尉接过一旁的警卫递过来的平板电脑,随意地点了几下。 “这地方信号不好,还好我提前保存了视频。” 去年年底(2045年12月),合众国波士顿发生一起抢劫案,一名魔法师攻击银行并劫持了人质,警方谈判失败后选择强攻,结果劫匪选择顽抗到底,有四十多名警察遇难,死伤的人质更是不计其数,而劫匪却只有一个人。惨案发生后,合众国国内的反魔法示威几乎无法控制,每天都有公民上街呼吁采取行动限制这些不受控制的怪物。为此,一直和NFFA保持盟友关系的柯蒂斯参议员提出了一个《魔法师权益法案》,但他由于担心法案被参众两院一起否决而迟迟不敢提交。 “法案的内容是,考虑到魔法的主要用途依旧在军事上,魔法师群体将被彻底剥夺在其他全部社会事务上的发言权,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充当保卫合众国的战争兵器,并在军事问题上拥有足够的自主权。”希尔特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关掉了视频,“别以为你们能够置身事外,迄今为止魔法师的定位依旧模糊不清,所以军队尚未受到干预。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决定用这种妥协方法避免魔法师和主流社会发生冲突,你们这些士兵就会面临抉择……在以魔法师为主的战场上成为只能扮演辅助角色的炮灰和牺牲品,而魔法师们也不会真正在乎你们的死活。”说到这里,希尔特已经明显地发现希尔兹上尉的表情不大对劲,“请别误会,上尉,我不是在针对您。您必须承认,就算您自己自认为可以保持本心,整个魔法师群体可不一定能控制住自身逐渐膨胀的权力欲,一旦他们真正拿到军权,他们只会索求更多,而外界也只会看到整体带来的影响……您作为个体,善恶都不能改变大局。”顾问的嘴角露出了冷笑,“这是战争,英勇的士兵们,是必然会降临到我们和子孙后代身上的、无法避免的战争。” 希尔特伸出右手,一一指着眼前依旧困惑不解的军人们。 “我不会允许那些不认同合众国甚至狂妄到认为自己是超脱人类的新物种的家伙掌控任何上帝没有赋予他们的权力,他们不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我们人类才是魔法师的造物主,魔法师必须服从人,而人服从上帝。那些依旧沉迷于传统问题的老家伙没看到这场战争的逼近,我希望各位作为合众国新近涌现的战争英雄而主动地站出来履行自己的义务,以实际行动证明魔法师甚至不配充当工具……他们最好被送到外太空去开拓新的殖民地。合众国的问题够多了,如果这个最近十几年才冒出来的魔法师群体威胁到了NFFA拯救合众国的使命,我们只能选择将他们全部消灭。” 和其他鼓吹血统论和【越古越好】的传统派相比,亚当·希尔特在绝大多数问题上都表现出不可思议的正常,有时麦克尼尔甚至怀疑对方是怎么成为NFFA高级干部的。在充满保守派人士的NFFA当中,希尔特似乎对那些保守人士津津乐道的话题毫无兴趣,这样一个【不够正确】的人物却能成为NFFA领袖之一,或许是真理之父用来平衡各派力量的一种措施。科幻小说中无数次提到类似的故事,人类被自己创造出的东西消灭,比如传统机器人、仿生机器人、异形怪物……毫无疑问,魔法师这个群体也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 “实验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新的疑问又来了。” “这些问题,以后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一一讨论。”希尔特笑了,“不管怎么说,感谢你们的英勇表现在这场实验中为我们提供了极有价值的研究材料,同时也让我们看清到底是什么人挡在拯救合众国的唯一道路上。我选择保护你们,是因为你们对于阻止那些魔法师控制军队和战争机器而言具有重要的宣传作用,而舒勒博士则能够直接地为我们提供取代魔法师的其他选项……我也知道你们不认同我们NFFA的一些做法,很巧的是,我也不赞同其中的一些方案,不过我们都没有办法直接让圣会和伟大的真理之父改变心意,因为现实还不能扭转他们的判断。” “于是,你希望我们制造出一个对你有利的【现实】。”麦克尼尔点了点头,“我了解,这不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假如大家没有反对意见,我想我们应当选择支持希尔特顾问,毕竟他把我们从最后几个小时可能遭遇的危险中拯救了出来。”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众人的反应激怒了希尔特顾问,搞不好他们会在这里亲自把自己送上绝路。 “好,共识已经达成,是时候收个场了。”希尔特递给每个人一张机票,“事实上……从理论上而言,我本人现在应该在外地出差,而不是在这里和你们探讨人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其他问题由我来解决,各位趁着实验结束后其他人无暇顾及你们的去向时,去南方玩几天,就当是再放一次长假吧。” 几名警卫把STARS小队送上了旁边的一辆吉普车,亚当·希尔特则乘上了来时他驾驶的黑色轿车。两辆车相背而行,渐行渐远。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黑色轿车,众人表情各异,全程被无视的战友们冷眼旁观着故作镇定的麦克尼尔。 “相信我,我和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这都是我那个老朋友自己擅作主张……” “我懂,不收钱就不算受贿——” “你看,你们都不信。”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双手撑着头,“我又没法预料他的行动,谁知道他会辞掉在瑞士的工作而后追到美国?更别说他私下里和NFFA联系……” 埃贡·舒勒对麦克尼尔来说是地地道道的【前辈】,麦克尼尔没法在他面前摆资历耍威风。舒勒的擅作主张或许会让麦克尼尔受益,但也会招来莫名其妙的质疑和麻烦。迄今为止,他们也不知道实验中发生的那些奇怪事故究竟是何人所为,而NFFA的真正用意尚不明朗。身为棋子而身不由己地受人操纵去完成特定的工作,这和生为工具的行尸走肉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压力逐渐显现出来,令人窒息的环境剥夺了他们在选择上的自由,而他们无法从其中抽身。 “我有个主意,大家一起去我的老家吧。”兰德尔下士得意洋洋地说道,“保证你们能彻底放松下来。” TBC OR2-EP2:先辈子弟(19) OR2-EP2:先辈子弟(19) 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利坚合众国公民一定会认为南方州和北方州分别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在这两个彼此联系又存在巨大差异的世界中,当地的居民以不同的信念和传统生活着。工业带来了大量流动人口和移民,为了寻找新的生存机会和机遇而蜂拥前往北方的新公民们将新的文化带到了那时尚且年轻的合众国,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南方州的保守和排外。就算有人宣称南方州会欢迎移民,移民也不会愿意到那里定居,以自发行动来捍卫祖产的农场主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前来和他们争夺地盘。这些分歧在过去被很好地掩饰着,合众国的强大和表面上的包容使得南方州的迪克西们无从影响国策,但新冰期的到来毁掉了一切。随着天气逐渐变冷,北方州变得不适合居住,加拿大更是成为了西伯利亚第二,许多来自北方的难民涌入南方,冲击了原有的生活环境。合众国不能没有工业,不能将维持生产的必要条件都寄托在并不稳固的世界市场和愈发不听使唤的盟友身上,在本土复兴工业可能是必要的举措。当北方的诸多工业城市已经不适合生存时,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南方。 但是,迪克西们不接受任何妥协方案。他们理想中的生活方式是不受任何人打扰、不受任何权威管控的自由状态,而来自外界的任何冲击都可能让他们的平静生活消失。想要让他们理解国际社会局势的变动和合众国在剧烈变局中所经受的考验,是根本不可能的:有些人终究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没有更长远的打算。如何巧妙地完成转型并避免引起更大的内部矛盾,成为了急需解决的首要问题。现实不是童话,每时每刻都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才能解决纷至沓来的问题,可惜的是当前没有人主动充当牺牲品。粗暴地挑选出牺牲品也是不行的,那样只会引起迪克西的反感——或者是移民的反感。 在去南方的路上,麦克尼尔见到了许多热衷于从事社区和乡村工作的NFFA干部。兰德尔下士对他解释说,NFFA将改变南方州的风气和思想作为拯救合众国的重要一步,而他们面对更加顽固且不讲道理的群体时则需要采取不同的策略才能说服那些家伙听从指示。 “你见过几个NFFA干部?” 火车很慢,这对急着赶路的人而言实在是不够,而对于希望在半路上看风景的而来说则恰好符合他们的心理预期。麦克尼尔无缘看到这样的美景,田野和蓝天是只能活在教科书里的景象,当泰伯利亚毁掉一切之后,连太阳在他眼里都是绿色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平民百姓的一切,他们不需要轰轰烈烈,而那些宏大的史诗往往也和他们毫无关联。倘若真的有朝一日产生什么关联,那应当是噩梦,平民永远是被卷入灾难之中。 “南方的NFFA组织比北方密集多了,工作也更不好做。”下士坐在麦克尼尔对面,另一边则是还在敲键盘的希尔兹上尉,“在北方呢,NFFA只需要做做慈善工作,大部分问题就解决了……这里的情况很不一样,有个NFFA干部和我抱怨说,当地人不懂逻辑而且没有智力。” “哦,我想您一定没有把自己包括进去。” “喂,我虽然没你们那样的学历,可当兵多年来也学到了不少常识。”下士意识到麦克尼尔在讽刺他,而他并不在乎,“我是说,有些世代生活在南方地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家乡的人,他们是真的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哪怕是我们这些出去见过世面的南方人也没法和他们交流。” 确切地说,有些迪克西的思维方式简直是匪夷所思,麦克尼尔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世上会存在这种近似智力障碍的【正常人】。他只能将其归结为不同的文化造就不同的群体,文化自身总是有着不同的特性,依照时代的不同而体现出正面或负面效应。迪克西的传统放在两百年前可能是十分正常甚至应该效仿的,而现在这些传统和一整套思维方式只会阻碍他们正常融入现代化的人类文明。麦克尼尔的批评尚且保留了一点面子,希尔兹上尉则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 “他们和经常被我们唾骂的那些戴头巾的家伙没区别,都活在中世纪。” 兰德尔下士也没有反驳长官的批评,他也许已经认识到了这些实际存在的缺陷。 如果要麦克尼尔评价乡村生活和城市生活之间的差距,他会指出在需求不足的情况下双方并未存在本质性的区别。城市的生活是方便快捷的,而节奏同样快得令人压抑。想要在乡村找到宁静和舒适,就必须忍受一切不便。需求……是的,需求只是个伪命题,倘若不必考虑所谓实现人生价值之类的空洞口号,仅从生存的基本需求而言,乡村当然能够满足条件。 “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活也真是让人害怕。”麦克尼尔喃喃自语。 “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 “是的。毫无挑战而且单调,迪克西这么喜欢这种生活也就算了……”麦克尼尔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然而让我感到迷惑不解的是,许多作为第一代移民而定居我国的新公民居然也狂热地吹捧这种生活……老实说,如果每年给我一两个月时间变换生活方式,我是相当高兴的;可谁要是打算让我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我会无聊得精神错乱。” “也许你找到了真相。”希尔兹上尉诙谐地答复道,“您看,他们正是太无聊才丧失了思考能力。至于您所说的那些移民,他们只想通过疯狂地拥护合众国的一切来证明自己已经和前祖国斩断了联系,不论这些属于我国的传统和文化是否正确又是否真的符合他们这些少数群体的利益。” 卢卡斯·兰德尔下士生于一个农场主家庭,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地主,等到他的父母去世后,他就能继承全部土地,这样即便他日后从军队退伍并放弃留在城市,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众人换乘了多种交通工具,才在几天后抵达亚拉巴马州的一座小镇,兰德尔下士的家就在郊外。得知这些客人是曾经和自己的儿子在乌克兰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英雄,下士的父母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主动邀请他们在此留宿,那时兰德尔下士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请求。 麦克尼尔从未真正接触过农村。农业在他的印象中已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而不同地区的农民又过着不同的生活。合众国的农民是体面的,他们大多是农场主和地主,是自由民,是公民,不是其他人的附属。然而,在欧陆和东亚,情况则截然相反,那里的农民世世代代如同奴隶一样受到农场主和地主的奴役,像牲口一样活,又像牲口一样死,没有人在乎他们。田园牧歌在合众国和西欧可以成为一种引人遐想的美好生活,那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农民现在不必承担活地狱一般的苦难和折磨。他环顾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小型私人飞机从他头顶飞过,奔赴不远处的田地播撒农药。这里的农民只需要承担生存本身的压力……不,甚至生存对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困难。即便新冰期已经给合众国造成重创,在春天到来之际,南方州或多或少争取到了喘息之机,农场主们也不必担心绝收了。 STARS小队到达这里的第三天,兰德尔下士领着他们去餐馆参观附近的果园。整个农场中只有几个开着机械的年轻人,他们完全能够胜任这些工作。 “唉,以前还有更好的办法。”汤姆观察着那些果树,“以太阳能为主导的新农业……全毁了。” 真正被摧毁的是不发达国家,合众国受到的打击兴许没那么严重。不过,农产品和农副产品减产是在所难免的。 “我们都该庆幸自己生在这里。”不知为何,希尔兹上尉好像没有考虑到属于移民的麦克尼尔,“你们可能不明白减产意味着什么。对我们来说,减产仅仅意味着能浪费的食物变少了;在我们的盟友那里,减产也不过是涨价……但是,在那些不发达地区,减产就意味着尸骨堆积如山。”他怅然若失地抚摸着粗糙不平的树皮,“危机恐怕真的要到来了。假如你们稍微关注最近的物价,那么你们一定会奇怪为何向来低廉的肉价也出现了大幅度上涨……” “危机不是解除了吗?”麦克尼尔想到了乌克兰盖特曼的保证,“我们还可以继续从国外进口或是用其他方式弥补缺口。” “不对,再想想。”希尔兹上尉用右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发际线附近,“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做过许多投资,这些投资几乎全部以亏损告终,唯独让他练就了在经济方面的直觉——而麦克尼尔没有类似的经历。他不知道希尔兹上尉究竟认为哪一个问题可能造成合众国再度陷入农产品危机,减产或是国际贸易?一个出色的统计学家也许能够帮助麦克尼尔解决问题,这些藏在数字背后的真相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出来。 “直说吧,长官。”麦克尼尔最终选择了认输,“你知道,我没做过投资。” 这是实话,他老年时把自己的财产都交给了GDI为他聘请的管家打理,那管家年纪比他还大。 “全世界都在和农业减产做斗争,你觉得我们能凭借经济或暴力手段维持现状到什么时候?”希尔兹转过身继续欣赏果树,“是我们消耗的资源太多了,麦克尼尔。应该减少消耗,光是继续寻找新的掠夺对象是没有用的。当他们愿意遵守规矩并可能屈服于我国的军事力量时,我们还可以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等到死神真的降临时,所有人都会为了生存而抛弃契约,最先受害的就是最依赖这个市场的我们。” “或者我们需要一个绿色的救世主带来农业上的飞跃。” “确实如此。”希尔兹上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尽管如此,我对此不抱希望。麦克尼尔,长期以来,我们合众国的进步依赖的是移民,我们吸纳全世界的精英才铸造了人类文明的灯塔和乌托邦,现在这些促成强盛的条件会被我们亲自选出的一群蠢货毁掉。” “您太悲观了,长官。”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更接近了正在后方围着农业工作机械评头论足的战友们,“这话,您最好不要在NFFA成员面前说。” 希尔兹上尉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算是了解了麦克尼尔的想法。 汤姆在麦克尼尔面前从不掩饰他对农业的兴趣,这多半是由于他目睹自己的工人家庭穷困潦倒而造成了心理阴影。合众国北方工业城市的衰退造就了大量失业人口,他们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并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流浪汉和匪徒随处可见,许多在新冰期后近乎被遗弃的城市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犯罪之都。希尔兹上尉曾经提出过一个猜想:纽约和华盛顿未被放弃仅仅是因为这两座颇具象征性意义的城市决不能被合众国的继承者们随意抛弃,仅此而已。 “产量怎么样?” “坦诚地说,很糟糕。”兰德尔下士摊开手做无辜状,“天气太冷了,最近听说有专家建议推广室内农业……” “这倒是新鲜。”汤姆认真地点了点头,“或许完全改变现有的农业模式才能彻底将我们从危机中拯救出来。” “最大的阻力不是这些专家,是农民自己。”兰德尔看了看远处指挥工作的工头们,“……他们对权威的质疑几乎到了为了反对而反对的程度,即便明知道专家所说的是正确的,他们也要反对。” 倘若这种反对能够被落实到生活的每个角落,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保持怀疑精神总没错。但是,同样一批人在面对他们的精神领袖时却会彻底放弃思考并完全将自己的生命放到别人手中。那么,他们反对和怀疑的到底是什么,就引人深思了。当不善言辞而惯于卖弄专业术语的学者和擅长煽动的骗子同台竞技时,骗子有时能获得更多的关注。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想要让不懂学术的人理解那些连真正从事尖端科研的专家都不一定能说明白的话题,显然是做梦。学者无法逃避的使命之一,就是尽可能地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公民普及那些应该被了解的常识。 一方不屑于讲,另一方则不屑于听,后果是可想而知的。阿耳戈斯人不会因为特洛伊人无视卡珊德拉的警告就停下脚步。 “该不会是因为他们不懂吧?”汤姆坐在梯子上俯视着还在干活的工人们,“自以为世上没有不了解的事情,结果遇到了真正的专家后发觉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恼羞成怒后选择了无视和单方面声称专家在胡说八道。” “也有可能是被假专家骗惨了之后形成PTSD……”兰德尔耐心地解释道。 “PTSD可不能这么用。”萨拉斯中士大笑,“他们那叫什么创伤?没截肢没有精神疾病也好意思说受了创伤?” “现在的人哪,精神太脆弱,无法承受半点打击,更不能接受外界对自己的任何否定——也不敢承认自己的过失或是否定自己。”麦克尼尔捏着橡胶手套从一旁走来,“你指出他的错误,他就要给你胡乱安上罪名了,双方之间根本没有办法讨论问题。我建议他们和职业政客学习一下,这样才能在不断地犯错的同时避免成为鸵鸟。” 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农民不在乎那些能够影响合众国甚至是人类文明的大事,他们也许会指着奥地利说澳大利亚,或者认为俄罗斯其实和美国是邻国。即便是这些忠厚老实的农民,他们的意见也并非完全统一。如果合众国某一天打算对外采取强硬措施,大概会有一半人认为没有必要,而另一半人则会全力支持。合众国的传统中,强硬和自由本质上是抵触的,一个人的强硬和英勇势必在某种程度上侵害了他人的自由,而哲学家们灵活地防止两种特性在解释中出现冲突。但是,他们的支持或反对并不能扭转一个重要事实,即这些得天独厚的生活条件建立在世界霸权之上。就算是那些打算安心做农夫而不问世事的隐士,也不能摆脱影响。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麦克尼尔才想起他们该考虑如何应对实验后的风波了。最近几天以来,他们一直在观看和实验相关的新闻,而NFFA方面没有任何异动。参谋长本杰明·佩里声称实验非常成功,并进一步指出这可能成为解决合众国内部问题的一个有效方法。反对派立刻从他的发言中找到了漏洞,NFFA可能打算把这个简直反人类的实验推广到全国,这是明火执仗的暴行,必须被阻止。当反对派呼吁市民上街抗议并同时利用他们在国会的盟友提出异议时,NFFA的同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善后工作,实验过后的纽约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一切再也不可能回到原状了。家中养的狗,一旦咬过人就变得危险,而对于白宫中的大人物们来说,市民也一样。 “NFFA居然就这么蒙混过关,平时如此热衷于挖掘小道消息的记者们现在和瞎子一样。”汤姆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有些烦恼地望着天花板,“什么无冕之王和新闻自由,就是一群收钱办事的苍蝇。” “你得体谅他们,他们做记者这一行也是要赚钱的,要是没有收益还会平白无故招来祸患,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得罪大人物?” “道理是这样。”汤姆叹了口气,“可是,他们每一次都在屏幕前大谈特谈自己应该保持的那些精神,然后每一次都让我们失望了。话说回来,为什么NFFA没有自己的记者团队呢?” “他们真的没有吗?”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你仔细想一想,我们看到的那些报纸、视频,都是从哪来的?他们的宣传团队不对外作战,所以看上去软弱无力……” 许多不对外而专门对内的宣传团队都很失败。他们的面向对象经常被外来资讯冲击而丧失了对他们的信任,使得宣传本身也失去了效用。类似的情况没有发生在NFFA身上,每一个NFFA成员都自觉地相信NFFA的一切纲领并严格地对外保密,不然麦克尼尔等人的真实身份早就被公开了。如此精准地将控制力延伸到个体,NFFA达成了人类历史上所有群体都未能取得的成就。 “长官,麻烦你搜索一下最近比较热门的文艺题材。”麦克尼尔忽然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尔兹上尉一头雾水,经济上他或许比麦克尼尔更在行,但他此时反而弄不懂麦克尼尔的用意了。很快,上尉找出了最新的资料并将其呈现在众人眼前。来自得克萨斯的萨拉斯中士皱起了眉头,他发觉这些作品和得克萨斯的关系太大了,更不用说明晃晃的《记住阿拉莫》(预期上映于2046年7月)。风向的变化背后往往隐藏着操盘手的真实意图,重提和得克萨斯相关的往事,或许意味着NFFA希望合众国的公民们记起他们曾经从墨西哥手中夺取大片土地。 “长官,您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的农业问题吧?” “当然。怎么,你的意思是,这是NFFA找出的答案?” 希尔兹上尉的态度明摆着是不打算承认事实。合众国不是战争策源地,不会做出这种事——但那只是在通常情况下。整个人类都在冰河中挣扎求生,合众国也不能例外,它总有一天会打破规矩。 “看来他们选了最直截了当的方法:拓展【生存空间】。” 麦克尼尔摆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大家最近认真调查一下墨西哥的现状,我们可能要出国旅游了。” TBC OR2-EP2:先辈子弟(20) OR2-EP2:先辈子弟(20)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NFFA忙于为实验善后时,这些亲历者还有机会享受难得的和平,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NFFA也许忘掉了他们,也许只是暂时不想找麻烦,众人想象中会前来把他们领回去的特使一直没有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NFFA的沉默让大家产生了不安,萨拉斯中士最先提议回到纽约或是华盛顿,他的意见得到了其他人的肯定。不能等到NFFA催促他们时再动身,那时一切都晚了。况且,他们还有一些连NFFA都不一定知情的秘密,以这些情报为条件换取更有利的地位和更多的资源将会是明智之举。 从亚拉巴马州北上的旅途短了许多,STARS小队选择乘坐飞机回到华盛顿,他们打算在那里造访NFFA的办事处以便得到和实验有关的最新消息或指示。几乎所有媒体都众口一词地对实验表示支持,许多学者也纷纷出面以自己的研究结果来证明实验的合理性。对于那些寄希望于NFFA遏制所谓合法化风潮的群体来说,这无疑是令人不安的。他们寄希望于NFFA将那些引诱人类堕落的东西从合众国的社会中清除掉,在他们逐渐接近自己的目标时,NFFA以一个更大而且更危险的试探行为转移了压力。粗暴而武断地宣布那些已经被合法化的东西从某一天开始非法,必然会引来许多抗议甚至威胁,NFFA不怕这些威胁,给他们卖命的学者可没有那样完善的安保条件。人类总是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如果禁止了相对低级的发泄方式,他们必然会寻找相对高端的办法。 “这是宣传禁酒的传单啊。”坐在候机厅里的众人无聊地翻看着在机场附近领到的宣传单,“我看他们注定没法成功。俄国人以前也想过禁酒,但是以失败告终了。” 机场附近有大量NFFA成员在活动,他们不知疲倦地向过往来客宣传他们最近的主张,其中就包括在NFFA的保守派人士眼中至关重要的禁酒。准确地说,禁酒不仅仅是要禁酒,而是要将NFFA认定的一切对人类有害的消费品全部从合众国的市场上消灭。烟酒是如此,毒品也是如此,不仅合法的市场不能继续存在,黑市也要被列入打击名单内。几名NFFA的高级干部在不久前的公开讲话中指出,这些消费品除了损害人们的健康并消磨意志之外,可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允许这种市场存在,就是允许把廉价的金钱置于神圣的生命之上,是对合众国价值观的背叛。麦克尼尔没有听过这些演讲,要不是在附近游荡的NFFA干部不停地滚动播放对应视频,他也不会有机会真正了解这些内容。 “不,谢谢,我们已经领过了。”麦克尼尔略带歉意地劝走了一名NFFA成员,那人十分失望地走向另一排座位上的旅客继续宣传禁酒。 “……他们怎么确保禁酒有成效?”汤姆疑惑不解地望着战友们,“谁喝酒或者卖酒就抓起来?上帝啊,先不说我们有没有那么多的牢房,我看警察也不够用……” “你为什么会认定他们一定要动用警察或者是官方层面的力量?”兰德尔下士瞥了他一眼,“别忘了,NFFA最强大的分支组织永远是这些穿制服的普通人和那些对他们的宣传深信不疑的平民。警察既然不会按照NFFA的命令去抓人,也不会根据别人的命令去和NFFA对抗。如果NFFA下令其组织成员捣毁每一个卖酒的商店、殴打每一个饮酒和卖酒的平民,警方是无力应对的。”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警惕,NFFA对组织的控制力一直十分强大,只要真理之父一声令下,整个合众国境内的组织成员都会前赴后继地冲上战场。 红底白圈黑十字旗和白头鹰旗并列飘扬已经是当下合众国的常态,有时候人们隐约认为那面象征着NFFA的旗帜甚至还在国旗之上。若说NFFA完全抗拒任何新鲜事物,也不正确,至少真理之父或者说NFFA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从来都会一分为二地看待任何事物。他们会将传统分为进步和落后两种,同时将新生事物也分为同样的两种,并声称他们为合众国的公民们选定了一条最代表进步的道路,而合众国此前的堕落源自受到诱惑而选择了落后的方向。通过一种近乎诡辩和犬儒的话术,NFFA成功地做到了同时继承传统和批判传统、迎接新事物和批判新事物。这些宣传话术确保它的内部成员不会怀疑真理之父的思想,也不会成为外界的棋子。NFFA决不饶恕叛徒,所有叛徒都会人间蒸发,无一例外。 “他们做过的矛盾事太多了。”麦克尼尔笑了笑,“你看,他们一方面在许多地方救济贫民,另一方面又公开在纽约搞这个简直是鼓吹优胜劣汰的实验。我一直很好奇他们是如何保证这么多互相矛盾的思想和行动不会引起分裂的。” “也许他们是让内部的不同部门负责不同类型的事务。”希尔兹上尉眨了眨眼睛,“以便确保这些争论不会引来无休止的内耗。” 公开的媒体报道中没有提到实验区的任何异常事件。于实验结束后负责清理现场并恢复秩序的警察们说,他们高兴地发觉那些惯犯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NFFA设置的检测机构认为平民实施暴力犯罪活动的概率也会出现明显下降,这是对生还者进行抽样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倘若在快节奏而愈发令人产生戾气的世界中不能阻止公众发怒,干脆找机会允许他们痛快地发泄一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这可能是实验设计者的思路。无法遏制犯罪冲动以至于犯罪上瘾的罪犯们会在类似的场合首当其冲成为受害者,没有人会可怜他们。但是,那些生活困苦的平民是否有机会在类似的实验中存活,似乎值得深究。 各自怀揣心事的众人登上了飞机,直到那时他们还在讨论实验后媒体的反应。不过,这些讨论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麦克尼尔此前做出预测认为NFFA可能会对墨西哥采取行动。萨拉斯中士的先人是墨西哥人,而他现在除了长相还带着明显的痕迹外,从里到外都不像是墨西哥人,更不了解墨西哥的任何现状。希尔兹上尉弄不清麦克尼尔为何能够如此肯定地下判断,他将其归结为与生俱来的直觉。直觉总是奇妙的,倘若直觉能够以一种更系统的方式被阐述和解读,它也不能叫做直觉了。 飞机准点抵达了华盛顿,刚走出机场的众人在外面遇到了一队NFFA成员,为首的干部打开手机仔细地看了看照片,迟疑地对走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问道: “您是麦克尼尔先生吗?” “是本人,怎么——” “请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那名NFFA干部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指了指路边的一辆加长轿车。这里没有给他们讨价还价的空间,众人不太情愿地在NFFA成员的护送下进入车子,一溜烟地离开了机场。每次遇到类似的场合,STARS小队都会选择集体保持沉默,只让麦克尼尔或是希尔兹上尉发言。 “其实我们本来打算派人去亚拉巴马州接你们。”NFFA干部脱下帽子,告诉司机把空调温度稍微调高一些,“但是希尔特先生说,让你们认真地放个假。” 麦克尼尔握紧了拳头,他摆出一副看起来很真实的笑容,装作并不在意地反驳道: “我们好像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我们的行程。” “麦克尼尔先生,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请您理解并接受事实。”NFFA干部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不管怎么说,只要你们没在度假期间出现意外,那就算好事……” NFFA没有用服饰或徽章表明等级,不然麦克尼尔就能立刻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并借此推断泄密到达了NFFA的哪一个层次。NFFA知道他们会去亚拉巴马州旅游,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NFFA的程序员和黑客们稍微用心找一找,STARS小队的信息就完全透明了,一路上所有的交通方式都留下了无法抹除的痕迹。意外……是的,唯独这个词让麦克尼尔有些疑惑。难道NFFA之前断定他们会在亚拉巴马出现意外吗?假如他们本该遭遇不测而现在安然无恙地归来,又是谁从中促成了现在的局面?如果只听这名干部的叙述,再加上麦克尼尔自己的推测,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亚当·希尔特好像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车子穿过又一队举着标语抗议的人群,其中有人大胆地朝这辆价格不菲的电动车丢石块,但没有击中目标。这种抗议不会有任何结果,没人理睬他们,而如果他们打算用更极端的举动引来注意,迎接他们的将会是坦克。 “抗议真是永无止境啊,你们难道不想管一管?” “为什么要管?”NFFA干部大笑,“让他们闹,反正他们不可能给我们造成任何实际上的损失,留着他们来证明我们NFFA的宽宏大量也不错。再说……”这位干部压低了声音,“你不会认为他们真的都是自发的吧?谁会整天什么也不做而只管上街抗议?大家彼此之前互相演戏给对方看,保持默契,这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在NFFA的反对者眼里,这个组织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问题,以至于一般意义上的抗议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从NFFA进入公众视野的那一天开始,针对它的抗议从未停止,而迄今为止这些反对者没有取得任何一场胜利。NFFA的顽固远远超出外界的预料,而它拥有的巨大支持者群体也确保它能够压制反对意见。真理之父有时怀着善意评价这些反对者,认为他们只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另一些场合他则认为某些反对者甚至根本不相信这些仅为了反对NFFA才存在的口号。 “他们永远都在做生意。” 车子在上次麦克尼尔到访的建筑前停下了。他们在卫兵的护送下进入了地下设施,准备接受真理之父的接见。刚进入地下设施的时候,麦克尼尔左顾右盼,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希尔兹上尉起初不解其意,但他很快也做出了和麦克尼尔一样的动作。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们应该是从同一个地点进入地下的,对吧?”麦克尼尔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新问题。 “没错。”兰德尔下士疑惑不解,“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总觉得这里的建筑布局变了……希望这只是个错觉。” 上一次他们来到这里时,NFFA还在招待许多达官显贵,地下设施中比现在热闹多了。如今这里恢复了常态,因而显得更加冷清,走廊中除了偶尔走动的NFFA干部发出的噪音外,一片寂静。几名警卫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们,这使得众人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丝不满。按照自己之前的记忆,麦克尼尔走向旁边的走廊,试图找到当时真理之父接见他时所在的那个房间,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假如他确实没有搞错位置,那么那个房间已经无影无踪了。 真理之父忽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和上次一样,他和亚当·希尔特一同从墙上的小门中走出。两人都穿着NFFA的制服,这套制服在搭配上过度地追求简洁以至于很容易让人产生审美疲劳,就像麦克尼尔的白色军大衣一样。NFFA向来是追求简朴的,如果不是他们自身掌控的财富让他们无法真正摆脱金钱的影响,也许其中有些人会选择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或是直接回归原始森林。 “很高兴再次和各位见面,我已经听说过你们在实验中的精彩表现……总的来说,实验基本符合我们的预期,这将成为我们改造合众国的伟大工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真理之父和他们一一握手,“当然,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认为整个合众国欠你们一次应得的奖励……我向你们保证,那一天不会太远,前提是你们能够为合众国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麦克尼尔知道对方必然会开始谈条件,他抢先一步发言以便掌控局面。 “……伟大的真理之父,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小问题:实验期间,是否发生过什么意外呢?” 真理之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意外……我想,意外有许多种定义,我不清楚你是在说哪一种。要是某人有能力在我们NFFA严密监控的实验中制造意外,那还真是个恐怖的对手,对吧,麦克尼尔先生?” 麦克尼尔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很明显,真理之父本人相当清楚实验中的每一个细节,而他选择不将之公布,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那么,麦克尼尔最好同样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要是真理之父都不在乎这些事,他也没必要替NFFA担忧。说来奇怪的是,原本应该作为官方代表而常驻此地的参谋长本杰明·佩里,今天似乎不在。 “当然,我们可没有遇到意外——我是说,我们去亚拉巴马州旅游的时候,听到过许多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麦克尼尔深吸一口气,“那些谎言太逼真了,以至于我们有时候怀疑这就是事实。” “传言敌不过事实。”亚当·希尔特适时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直以来,NFFA坚持和各种各样的流言做斗争,并且我们向来认为合众国的公民们有权得知他们应该知道的真相。假如实验中确实发生了什么足够引起危机的大事,我们绝对不会保密的。” “我们也是。” 真理之父将众人请到另一个房间中,并让警卫端上了几杯酒。这真是个奇怪的传统,麦克尼尔内心自言自语着。NFFA对外公开宣传禁酒,但他们自己的活动上却总是少不了这种奇怪的酒——尽管每次他们只需要喝一杯就够了。这可能是一种象征,就算禁酒也不能要求教会在圣餐上取消象征鲜血的葡萄酒,那么向来认为自己在替上帝办事的NFFA更不可能完全让酒从生活中消失。于是,麦克尼尔大胆地谈起和禁酒相关的话题。真理之父不仅允许他说完了问题,还直白地表示,NFFA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将酒精彻底从合众国公民的生活中消灭。 “你所说的消磨意志是其中一个因素。”真理之父点了点头,他灰色的眼睛中透着怜悯和哀伤,“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处在一个危机时代,农产品和农副产品紧缺的时代,一个粮食很快要比人命还珍贵的年代。你是知道酿酒要耗费多少粮食的,我们维持当前的消费标准已经相当困难,这还多亏了你们的英勇作战迫使乌克兰人继续为我们卖命。在许多公民依旧吃不饱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再浪费更多的资源了。” 不管麦克尼尔怎么试探,真理之父就是不想和他们说那个实验的细节,而亚当·希尔特的态度几乎和他的领袖完全相同。他们还有机会,等到时机成熟再询问也不晚,或者想办法让位高权重的亚当·希尔特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也可以。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真理之父让亚当·希尔特向他们呈上一份NFFA的内部报告,让他们翻到其中一页,这就是NFFA为STARS小队指定的新任务。他们作为军人而受一个NGO的指挥,似乎有些奇怪,而众人竟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反感,想必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寄人篱下而缺乏足以维持强硬态度的基础。 “哎呀,这和麦克尼尔的想法一样啊——” 众人纷纷以危险的目光盯着兰德尔下士,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不过,坐在桌子对面的真理之父和亚当·希尔特已经听到了这句话,他们或许希望麦克尼尔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文艺作品的风向有时候能代表最近一段时间的对外态度。”麦克尼尔硬着头皮解释道,“况且,现在的合众国需要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 “这是个有趣的猜想,而且确实是原因之一。”亚当·希尔特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过,促使我们NFFA决定最近在墨西哥展开一系列行动的直接原因还有另一个。早在我们决定进行这个实验之前,我们先是在巴西测试了许多次,才确定我们能够将实验进行改进后移植到本土。除了巴西以外,我们首先选定的目标是墨西哥。” 墨西哥可以说是理想的混乱地区,贩毒集团几乎成为军阀,全国各地完全受到毒贩子支配,其势力强大到足够让合众国也产生忌惮的程度。不谈这些危害,他们是合适的交易对象,只要价钱足够公道,没有什么生意是不能谈的。 当然,倘若合众国或者NFFA真的计划将墨西哥变成自己的新领土,那么这些家伙就必须被彻底铲除,否则他们只会威胁合众国的稳定和NFFA构建的乌托邦蓝图。 “但是,在计划的起步阶段,我们遇到了可耻的背叛,并相当程度上引发了墨西哥本土势力的警觉。”亚当·希尔特沉默了一阵,直到真理之父示意他继续说时,他才决定将内幕消息和盘托出,“那些假意和我们合作并出卖我们的叛徒,现在还藏在墨西哥。麦克尼尔先生说得没错,我们确实需要生存空间,而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这个弱小而缺乏意志的国家失去对我们而言最致命的武器。” “进入墨西哥并铲除叛徒,对吧?”希尔兹上尉将右手放在桌面上,把报告推回到他们面前,“这种事你们以前也能做,为什么非要现在把任务交给我们?” “那时我们不像这般强大,而叛徒们知道如何通过吸引外界的注意力来保护自己。” 麦克尼尔仔细地观察着希尔特的面部表情,他要从这个人身上入手来取得NFFA的信任,要让对方认为自己值得信赖而又不危险。 “我看还有另一个原因:叛徒的地位不一般,你们以前害怕得罪他们投靠的新势力。” 麦克尼尔本以为真理之父会发怒的,这句话几乎在讽刺NFFA,很少有人能接受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柄。就算真理之父不发怒,至少他也要装模作样地说几句话来表明NFFA的强大和不可撼动。然而,麦克尼尔又失望了。 “没错。”这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爽快地承认了事实,“或者说,是我自己的失误和轻信造成了那样的损失。” 看着两名NFFA首脑脸上的笑容,麦克尼尔知道,他们又掉进了对方精心准备的新陷阱。 OR2-EP2 END OR2-EP3:末日钟(1) OR2-EP3:末日钟(1) 如果有人问起麦克尼尔对墨西哥的印象,那么他听到的第一个词大概是恺撒·维加。每一个曾经参加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的老兵都会记得这个名字,那是NOD兄弟会在半个地球的领袖(和著名毒贩子),以作风残忍而闻名。按理说,恺撒·维加和有关他的一切应该同安东·斯拉维克一样伴随着旧时代的消逝而被遗忘,然而他留存于人们记忆中的时间比公众预料中要长得多,那全要归功于他的兄弟哈维尔·维加及其子里卡多·维加,后者成为了颇受麦克尼尔器重的新生代指挥官而进入了GDI军队的重点培养名单之中。麦克尼尔在他的一生中从未认真地了解和墨西哥有关的一切,无论是文化还是地理,在他眼中墨西哥只是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国名而已。里卡多·维加知道自己的家族和一个对GDI而言罪恶滔天的魔鬼有着莫大的联系,他试图通过改变自己身上那些带着墨西哥特征的行为方式来获得接纳,但他从不知道麦克尼尔本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墨西哥是个长期被麦克尼尔忽视的地区,即便是他闲暇的时候,他也没有试图了解那些可能对GDI的拉美裔士兵和军官形成不可忽视影响的背景。他相信有些东西高于这些地域性的差异,而GDI正是能够捍卫这些共同价值的最后堡垒。直到衰老限制了他的视野和行动能力后,麦克尼尔才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失误,他所坚持的并非所谓全世界通用的共性,而是妄图以一元的狭隘思想去取代多样性。这种共性是由GDI规定的,它的用意在于消除差异并实现同化,倘若GDI真正制造出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新思想、新文化,那么这一举动可以被看作人类走向团结和融合的重要一步,而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是进步的?什么又是野蛮的?” 亚当·希尔特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模样和那些出国谈公务的商人没什么不同。在真理之父左右辅助工作时,他是个完全合格的助理,且浑身上下带着NFFA组织内特有的狂热和虔诚。一旦他脱离了那种环境,麦克尼尔几乎看不出对方身上有任何同普通市民不一样的差异。这或许是亚当·希尔特最近受到器重的原因,NFFA不能只搞内部工作,总要对外进行宣传或和外界打交道。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思想,言行举止都能成为他人用于分析的证据。真理之父过去是个化学家,或许还是个颇有前瞻性视野的经济学家,而亚当·希尔特过去从事什么,麦克尼尔一无所知。不过,单单就这位圣会顾问在NFFA内部媒体上发表的演讲和文章来看,他无疑是个合格的国际关系分析专家。凭借妄想和一厢情愿的猜测,当然不可能对国际形势有任何实质性的了解,亚当·希尔特同样将他的事业建立在准确而广泛的情报搜集工作上。对于这一点,他从不对麦克尼尔避讳,甚至直白地认为刺探情报才能养活那些无所事事的分析人员。 即便是墨西哥城也不能逃脱毒品的荼毒,机场大厅中弥漫着一股令麦克尼尔反感的气味,不用说也知道是某些人正在吸毒。 “这要看时代。”麦克尼尔装作认真地阅读报刊,他们的身份是旅客,不能引起过多的注意,“同一种行为在过去可能适用,现在则必须被禁止。我们不该拿当代的观念去评价古代,也不应因古代的某种行为合理而试图为当代的暴行脱罪。” “没错。”亚当·希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亚当·希尔特无疑是一个对各个领域都略有了解并能够做到讨论一些专业性问题的【通才】。他和麦克尼尔聊国际关系,和希尔兹上尉谈股票与期货,又跟其他几人聊起饮食文化,这无形中迅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当STARS小队知道亚当·希尔特要跟随他们一起去墨西哥执行这个任务时,他们都从同伴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畏惧。这已经不能用监视来解释了,NFFA完全可以打发一个普通干部来看管他们,没必要让一个位列最高决策团体的青年才俊以身涉险。亚当·希尔特于是耐心地对他们解释说,他是主动请求前往墨西哥去惩治叛徒的,这也是为了让NFFA能够斩断过去而更好地面对未来。 真理之父是圣人,是先知;本杰明·佩里是先知的门徒——如果进行这种类比,那么亚当·希尔特就是古希腊学者推崇的哲人王。他不仅掌握着麦克尼尔本人永远无从学习的指示,同时了解如何善用这些知识来弥补人生经验方面的缺陷。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人超过四十岁,以青年人的标准来判断,希尔特无疑是成功的。 “但是,这种优势没有意义。” 希尔特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地望着后排座位上正在安抚哭闹孩童的父母,那两个墨西哥青年手忙脚乱地试图让自己的孩子安静下来。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起来,麦克尼尔适时地察觉到了这种转变。没有子女的人不会产生类似的心态,这是麦克尼尔的看法,他本人就无从体会为人父母的困难之处,外人说出的故事终究只是留给看客评价的故事罢了。 “……您已经是大人物了。” “我追求的不是这种权力本身。”希尔特惆怅地低下头,“只有掌握对应的权力,我才能改变这个不够理想的世界。” 美墨两国的人员往来频繁,墨西哥国内的美国旅客也不少,他们随便地说英语不会引来额外的关注,哪怕会英语的墨西哥人发觉他们谈论的问题有些【危险】,这些当地人多半也会一笑置之。一家人之间为了给谁投票而决裂已经不算新闻,一起出行的同伴忽然讨论那些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大新闻更是再正常不过。此外,吸毒后因精神错乱而胡言乱语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倘若警察要逐一将言论可疑的家伙抓起来,墨西哥的监狱将人满为患,甚至合众国还得将南部的监狱全部租出去才能满足需求。 千里迢迢去邻国寻找多年以前因为某种原因而背叛了组织的叛徒,这种任务在麦克尼尔眼中的难度可算是最大的一类。首先,没有哪个叛徒会把身份公开,他们必然选择隐姓埋名,假如他们没有被新的靠山榨干利用价值后丢弃,也许这些人还会受到严密保护,一些更幸运的叛徒则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物。连真理之父自己恐怕都不记得叛徒的去向,亚当·希尔特和保护他的STARS小队就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没一头扎进陷阱里已经是奇迹。幸运的是,他们在墨西哥还有提前安排好的人手,这些人会来机场迎接他们,并将他们送往相对而言安全的地点。就算任务失败,大不了直接逃往大使馆避难,麦克尼尔不信墨西哥人敢得罪合众国。 ……大概,他们不敢罢。 哈维尔·萨拉斯中士来自得克萨斯州,据说他平时在家也只说西班牙语。在通过中士确认周围的墨西哥人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些美国旅客后,麦克尼尔才继续和希尔特顾问讨论哲学。凭借着多年来的经验,麦克尼尔认为亚当·希尔特所说的都是真话,此人和真理之父同样是为了所谓的伟大理想而走上了今天的道路。他们同样认为当代的合众国存在诸多问题,在鼓励恢复传统的同时又认为单纯地恢复传统不能实现目的,并同时反对抗拒任何进步的极端保守派。这让麦克尼尔的内心产生了疑问,既然亚当·希尔特的想法和真理之父如此接近且身为圣会顾问之一,为什么是本杰明·佩里做了首席?难道仅仅因为佩里可能比希尔特的资历更老? “他手里有秘密武器,就是必要的武力。”亚当·希尔特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麦克尼尔先生,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试图极大程度地改变现存社会的运动,都必须拥有相当程度的武力作为后盾。伟大的父固然是一个有着先见之明的导师,但他并非是万能的,世间唯有上帝才是全知全能。” 麦克尼尔知道希尔特所说的【父】是真理之父而非上帝,周围的墨西哥人也许会将其理解为希尔特本人的父亲。 “佩里他——” “伟大的父并不真正擅长管理我们这个庞大的组织,你知道前两任参谋长是怎么死的吗?”希尔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是内斗。那个时候我们的组织还没有明确的方向,愿意前来为更好的合众国而奋斗的都算是战友,结果内部分歧逐渐加大到无法控制的程度。他们不敢把矛头对准伟大的父,因他是我们组织的导师和拯救合众国的唯一希望,那么他们只能选择去争夺那个代言人的位置了。无论如何,先知不该说太多的话,言多必失,而先知必须永远保持正确。充当先知的口舌也算美差。”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方才认为自己的导师存在缺陷?” “为什么要否认呢?”这回轮到亚当·希尔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麦克尼尔先生,我们都是终将死去的凡人,纵使先知一样会死。由世间可以被人类认识到的事物构成的人,并不是什么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就一定存在缺点和错误,难道不是吗?倘若有谁犯错了却不承认,他就是撒旦放在人间用来制造混乱的工具,必须尽早铲除。” 通过亚当·希尔特的叙述,NFFA的组织全貌逐渐在麦克尼尔眼前变得清晰起来。真理之父不乏合作对象,组织中一些名义上应当听命于他的下级其实是能够有资格和真理之父讨价还价的合作者而非打手。凭借信念凝聚力量和净化思想的真理之父需要一个为他管理俗务的代理人,曾经参军并在退伍后拿到管理学博士学位的本杰明·佩里进入了他的视野。说双方是合作关系,在于本杰明·佩里早期也在南方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组织并试图借助该组织的影响力在州里获得实际控制权——他迎来的是州长的取缔命令和警察的铁拳。沦为丧家犬的本杰明·佩里走投无路,投靠了NFFA。 亚当·希尔特每一次说起本杰明·佩里时,语气中都带着一丝轻蔑。 “我的一切都是伟大的父赐予的,我也只会效忠于他一个人,可那家伙不是。”希尔特摸着手腕上一处不起眼的伤疤,“他就是个说客和生意人,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理想。别看他每次谈起这些宏伟的蓝图时都满脸虔诚,他心里只在乎能够从其中获得多少利益,准确地说是为他个人而不是伟大的父赢得公众的支持。” 这些尖刻的批评并未被麦克尼尔接受,偏听偏信只会带来错误的判断。希尔特对本杰明·佩里的意见如此之大,以他作为NFFA圣会顾问的地位是不可能不让这些意见被当事人知晓的,那么假如麦克尼尔前去找佩里询问他对希尔特的看法,大概会得到同等程度的批评和挖苦。真理之父不会频繁出现在屏幕前,圣会参谋长抢走了全部的风头,以至于忠诚的NFFA成员很可能以为参谋长打算取代真理之父。但是,也许真相是另一种面貌——双方的配合天衣无缝,仅故意制造出用来让外人怀疑的小摩擦而已。即便是仇敌,看在身处同一组织且很可能成为合作伙伴的面子上,至少也该保持表面上的礼节。要是亚当·希尔特平日和别人相处时也同样毫不掩饰这份敌意,麦克尼尔简直不敢想象对方是怎么混到如今地位的。 有些威胁可以用来对抗其他更加棘手的对手,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和自己是朋友,但这两伙敌人之间说不定会率先发生冲突。另一些威胁必须早日铲除,允许这种威胁继续发酵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如何应对不同层次的威胁,对于那些管理一个庞大组织并时刻需要面对诸多挑战的领导人物来说,是他们毕生都要学习的课程。手段极其残暴将会把那些本无敌意的妥协派全部推到对立面,不保持必要的残忍又可能让只认强权的潜在反对派蜂拥而上。NFFA创立已经有十几年,合众国的公民们从未听说它的内部发生过严重的对立,这些情报只有从亲历者或内部知情人口中才能了解。 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当·希尔特,对方同样也在看着他。亚当·希尔特对真理之父的这种尊敬如果是盲从,那对麦克尼尔而言将会是相当危险的。现在,他能够断定亚当·希尔特暂且保持了理智,不像某些NFFA成员或OUN成员一样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他们还没有到达必须在NFFA的内部斗争中表明态度的时候,刀子只要好用,没人在乎它是谁造出来的、前主人又是谁。会思考的工具才会存在危险,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永远是最安全的。 几名身穿便服的男子来到众人面前,用西班牙语互相交流了几句,而后用略显生硬的英语说: “终于等到你们了,请各位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希尔特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坐下来一起等。” “没有那个必要,地点改变了。” 亚当·希尔特迟疑了一会,选择了放弃争论。他告诉已经坐在椅子上一个多小时的STARS小队离开这里,一行人一字排开,来到机场外侧,乘上了早已等待在那里的黑色轿车。片刻过后,车队径直离开了贝尼托·胡亚雷斯国际机场,沿着进入城内的主干道前进。 麦克尼尔始终有些担忧,NFFA在墨西哥的影响力可没有那么大,这些面色不善的合作者更不一定忠诚。连亚当·希尔特都没有怀疑这些人,他们贸然质疑对方的用意,也许会降低希尔特甚至是真理之父对他们的评价。 “墨西哥城恢复的速度可真快。”希尔兹上尉看着道路两旁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赞叹不已。 “恢复?” “对,墨西哥城十几年前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强烈地震,由于整个城市建立在填湖的基础上,软弱的湖底让地震的影响更加强烈。”希尔兹上尉有些好奇麦克尼尔为何不知道这些故事,“看着他们在废墟之中迅速地修复城市所受的创伤,有种莫名的悲壮。” 据说,地震之后留在市区内维持秩序的是毒贩子,这结果令麦克尼尔瞠目结舌,他再怎样天马行空地提出各种假说也完全不可能想到毒贩子有朝一日扮演了这样的角色。给他们开车的司机进一步纠正说,他们墨西哥的贩毒团伙是地地道道的军阀,不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毒贩子相比。 “为什么你们不把这些祸害剿灭?”麦克尼尔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了。 “……说得很轻松,实际上做不到,又不是每一个国家都和你们一样……拥有能够随意征服任何一个地区的强大军队。”司机咂舌,“而且,你永远不知道军队中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卧底。” 假如合众国的目的是维持墨西哥充当一个软弱无能的经济伙伴,那么这些毒贩子能够恰如其分地扮演对应的角色并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NFFA既然打算扩张他们所称的【生存空间】——用一个更美国化的词,也许是【昭昭天命】——那么这些贩毒团伙一定会在未来成为NFFA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头号敌人。即便是那些主张把毒品作为合法化的商品售卖的政客,也仅仅希望缓解公民的抗议并和真正的毒贩子争夺市场,这些人当中没有任何人敢公开支持不受官方管控的贩毒团伙。 如果说合众国有能力收编散落在民间的魔法师并自己使用研究所制造魔法师,墨西哥的魔法师就没这么优厚的待遇了。当局也试图建立一支强大的魔法师部队,但他们总是比犯罪团伙落后一步,而罪犯永远有无数种手段要挟别人。久而久之,该国的大部分【野生魔法师】被犯罪团伙吸收后成为了贩毒集团的有力帮凶,使得毒贩子更加猖獗。街头的广告屏幕中正在滚动播放有关一名魔法师的通缉令,这家伙想必已经给墨西哥军队和警察造成了惨重的损失。这样一想,麦克尼尔不禁认为NFFA的说法完全正确,魔法师必须受到严格的管控,否则会成为一大祸害。堕落比赎罪更容易,放任自流的后果大多是养出为害一方的怪物而非圣人。 车子在一栋办公楼的停车场停下,这是一家专门负责美墨进出口贸易的企业,明目张胆地同时将两国国旗挂在大楼前。众人刚下车,便听得停车场尽头传来一阵惊呼,一位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在十几名随从的护送下一路小跑来到他们眼前。他的头发带着一点棕色,肥胖的脸上遍布胡茬,但给人的第一印象依旧是壮实而非臃肿。位置较高的裤腰带很好地掩饰了他满身的肥肉,大号西装起到了类似的效果。 东道主的出现不仅没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放松警惕,反而促使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麦克尼尔悄无声息地握好了藏在大衣里的手枪,随时准备对周围的目标进行射击。无他,假如真理之父给出的资料准确无误,眼前慈眉善目的商人就是当年的叛徒之一,如今他主动邀请NFFA的代表们前来,心里必定有鬼。 剑拔弩张的气氛伴随着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而烟消云散了。包括亚当·希尔特在内,一行人无比惊讶地注视着这名商人就在他们眼前跪倒。昔日的叛徒露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声音颤抖地表达着自己的悔恨: “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伟大的真理之父已经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会竭尽全力协助各位的行动……” TBC OR2-EP3:末日钟(2) OR2-EP3:末日钟(2) 停车场内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往日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商人谨小慎微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眼前的访客们。叛徒往往得不到宽恕,能在背叛原本的组织后又转而背叛新靠山,这种人的忠诚十分可疑。背叛两次之后,第三次背叛说不定也会接踵而至。贸然接纳这些败类,不仅会让自始至终忠心耿耿的战友们寒心,还可能导致组织内出现卧底。尽管发福的中年商人看上去十分诚恳,麦克尼尔却不认为他所说的话有哪怕半句是真实的。他们周围分布着十几个警卫和保镖,而当初带领他们离开机场的线人显然也已经被这个叛徒买通,他们的处境只会变得更加险恶。为了获取新组织的信任并彻底断绝后路,许多背叛者都会选择以极其血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忠心,他们不在乎几条人命。眼前这些保镖与其说是保护雇主的,不如说是陪同自己的老板前来施压,给NFFA的特使以暗示:不接受和解就只能以火并收场了。 亚当·希尔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瞳孔像蛇一样忽然缩小,仿佛要从这个看似臣服的【前辈】身上挖出更多的秘密。 “真突然啊。”希尔兹上尉冷笑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了,还恳求宽恕……瞧你布置在附近的这么多人手,我看是我们要恳请你的宽恕才对。” “不,不,不,您误会了。”中年商人见希尔兹上尉愿意和他谈话,连忙摆出一副热情的笑脸,“我是真心地打算改邪归正,伟大的真理之父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 劳尔·里维拉(Raul Rivera)是十年前导致NFFA在墨西哥的那场行动遭到惨败的罪魁祸首之一,也是麦克尼尔等人手中名单上标注必须铲除的叛徒。据说,这家伙当年见财起意,置大局于不顾而挪用了NFFA的行动资金,同时又以被真理之父本人评价为【相当低廉】的价格把自己的同伙出卖给了墨西哥当局。真理之父和麦克尼尔说起这件事时,一度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倘若里维拉把同伴卖个高价,他也会对这个叛徒另眼相看的。 “有些人天生缺乏讨价还价的本领,只能做别人的打手。” 从对NFFA犯下的罪行性质来说,劳尔·里维拉是罪过最轻的一个,他的威胁性远远比不上那些直接参与里应外合破坏计划的叛徒。真理之父此前要求将此人铲除,或许仅仅因为他不能允许一个利用NFFA公共资源为自己谋私利的怪胎继续逍遥自在地活着。NFFA一向是鼓吹压制个人需求的,像劳尔·里维拉这样为了个人前途或发财而出卖组织的家伙,可算得上是足以被列入反面案例教材的模板。如今带着真理之父和NFFA的复仇意愿而来的亚当·希尔特刚一落地,当年的叛徒佯装惶恐地表示臣服,背后必然存在一个不小的阴谋。 “证据呢?”亚当·希尔特不满地看着带他们来到这里的司机,“你买通了我们的接头人员,就是为了这个?” 劳尔·里维拉愣住了,他怅然若失地继续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浑身都在颤抖。 “证据?那是伟大的真理之父亲口告诉我的,您要什么证据?” 想要用各种方法保存录音或是视频,根本不可能——NFFA有种种技术手段防止外人或组织内部成员随意地泄露和真理之父有关的任何情报,只有圣会批准的内容才能被公众知晓。保持神秘感的工作要落实到每一个领域,任何可能导致公众失去敬畏的因素都必须被及时排除。 麦克尼尔适时地拉住了亚当·希尔特,他小声而快速地告诉顾问不要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引起对方的敌意: “他们人多,万一打起来,我们没把握安全逃离。” 然而,这一警告没有让亚当·希尔特放弃咄咄逼人的态度,他只是暂时保持了沉默,借助模糊不清的态度向对手施压。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是否在说谎,互相试探并找出底线有助于己方更好地争取利益。不过,麦克尼尔不认为劳尔·里维拉是装出来的,他只在那种毫无心理准备而被告知要遭受枪决的犯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神态。GDI在黄区追捕NOD时经常抓到一些劫匪或配合劫匪、NOD兄弟会活动的平民,有时军队会不加上报而决定就地处决这些人,当死亡降临到他们面前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绝望是无法伪装的。 亚当·希尔特动了,他上前两步,把跪在地上的劳尔·里维拉扶了起来,后者已经热泪盈眶。 “我愿意相信您真心改过,仁慈的真理之父或许也愿意饶恕您的过失……”他慢慢地说着,“但是,有些问题上我们更需要考虑人民的态度,而当年的失败对我们的组织造成了至今都难以消除的影响。不是我们不想信任您,是那些急需我们去拯救的公民恐怕不会轻易忘记您的错误啊。” 劳尔·里维拉点了点头,只要亚当·希尔特愿意谈判,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只从字面上理解命令的书呆子会把事情办砸,伟大的真理之父当然不会派那种废物来交涉。不管怎么说,劳尔·里维拉在墨西哥也是响当当的商业大亨,就算NFFA打定主意要宰了他,造成的后果也是无法轻易收场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一切都遵循伟大的真理之父的告诫。”他伸出手,请众人乘电梯离开这里,“请把。” 五人将亚当·希尔特紧密地保护在中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也不会让周边的保镖有动手的机会。他们身处里维拉设立在墨西哥城的公司总部,即便里维拉刚和他们见面就表示屈服,商人的话总归不能全部相信,没人真正了解劳尔·里维拉的想法。对,他或许是通过出卖当时和他一起背叛的同伴才从真理之父的审判下捡回了一条命,纵使他设下埋伏在这里杀死NFFA的代表,也只能逃过一时,后果是迎来NFFA永无休止的追杀。 和那些试图附庸风雅而急于补充学识的新贵族相比,劳尔·里维拉的办公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暴发户心态。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他们用军人的薪水一辈子都换不到的黄金、钻石、大理石装饰物,这些奢华以至于令人眼花缭乱的饰品被恰到好处地装点在办公室各处。真理之父若是见了,必然要大加批判一番,这样的生活显然和NFFA提倡的简朴价值观相抵触。里维拉本人虽然没有携带贵重物品,光是他手上的戒指就足够麦克尼尔到纽约去买下一间房屋了。 “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我给NFFA造成的损失。”里维拉惶恐不安地邀请亚当·希尔特坐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像个来访的客户一样坐在对面。然而,希尔特顾问却举起手指了指站在门口的护卫们,要他们也进到屋子里。 “您不会打算让我的保镖们站着吧?” 劳尔·里维拉表情僵硬地讪笑着,让出了沙发,又亲自搬来几把椅子,最终的结果则是整个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站着,样子像极了员工对着部门主管和总监汇报工作时的场面。看到对方的谄媚行为,兰德尔下士不屑地说了几句近乎侮辱的嘲笑话,他迎来的是希尔兹上尉的怒视。麦克尼尔不禁有些感慨,按理说劳尔·里维拉借着他从NFFA那里抢到的第一桶金在墨西哥商业领域搏杀十年有余,早就是能够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何以听了NFFA的名号就吓得魂不附体?也许那是由于他有把柄握在NFFA手中…… “把灯关掉一半,这地方的反光太刺眼了。” 这自然不是希尔特的发言,而来自麦克尼尔。出乎麦克尼尔意料的是,里维拉一声不吭地照做了,这更让他对里维拉的动机感到好奇。 一切准备就绪后,劳尔·里维拉开始向亚当·希尔特汇报他的工作。原来,当时背叛NFFA的叛徒当中,其他人为了逃避追杀而选择隐姓埋名,尽量让自己避开公众视线,但劳尔·里维拉反其道而行之,在商业上混得风生水起,成功地让NFFA有所顾忌。NFFA有无数种办法杀掉劳尔·里维拉,代价是其行动引起墨西哥当局的进一步注意,那样一来他们的其他计划势必受阻。如今,已经成为一方巨头的劳尔·里维拉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阻碍,那就是开始对他的商业活动进行调查的墨西哥当局。一旦他的过去完全曝光,就算他自己想保密,和NFFA有关的情报也会被墨西哥方面得知。在里维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潜在同盟的声援时,伸出援手的反而是真理之父。 这一结果让麦克尼尔感到意外。若劳尔·里维拉没在叙述过程中撒谎,真理之父是在2046年3月上旬和他联络的,那么NFFA的首脑早该在他们启程之前就将这一重要情报告诉他们,而实际情况是连亚当·希尔特都不知情。这么恶劣的玩笑和情报封锁可能导致严重损失,要说真理之父将双方联络的唯一希望寄托在里维拉遵守约定上,那他未免太信任这个叛徒了——尤其是在对方尚未洗清嫌疑的情况下。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列照片,那是麦克尼尔一行人此次的其他目标。 “各位,请允许我为NFFA拯救合众国……不,拯救整个作为天选之地的美洲……尽到自己的一点义务。”里维拉谦卑地指着照片下面用西班牙语标注的小字,“在这里,只有我能在不惊动墨西哥当局的情况下查到他们现在的身份,我会把他们的情报完全和你们分享,但愿你们能让这些叛徒得到应有的惩罚。” 麦克尼尔听到希尔兹上尉从牙缝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想必长官也看不惯这家伙的行为,但他们又不得不和这个家伙合作。 NFFA曾经在巴西连续进行三次实验,试图证明这个实验能够帮助他们建立想象中的新社会。在此之前,他们选定的地区似乎是墨西哥,也许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最适合创造类似的场景。然而,墨西哥人并不买账,再加上NFFA将势力渗透到墨西哥时意外地遭受严重打击,整个计划宣告失败,NFFA几乎完全撤出了墨西哥,只有少数情报人员还在活动。大部分背叛者都是墨西哥人,他们的动机可能是从潜在的侵略者手中保护国家。 情怀在实力面前不堪一击,NFFA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墨西哥,而且会比以往任何试图控制墨西哥的美国人都更牢固地掌控这片土地。合众国本土的公民们需要更多的宜居土地,虽说墨西哥的地形不太适合大量移民涌入,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是比已经变成第二个西伯利亚的北方更好的选择。从屏幕上飘过的名字下方标注着这些人现在的身份和人际关系,劳尔·里维拉既然能够拿到如此详细的数据,他肯定收买了不少墨西哥官员。 “其他几个次要人物可以交给你来解决,倘若他们决定用合作来换取生路,未尝不可。”亚当·希尔特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办公室的真正主人,“但是,这几个目标是必须优先铲除的。” 伊莎贝尔·多洛雷斯·布兰科-罗哈斯(Isabel Dolores Blanco y Rojas),简称伊莎贝尔·布兰科,是当时效忠于NFFA的魔法师杀手团队的临时指挥官,并且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临阵倒戈。原因绝非是酬金太少,NFFA虽然号召其成员保持简朴生活,该花钱的时候他们从不会吝惜金钱,有时甚至因此而陷入可疑的财政危机。收的钱足够多却还是选择了叛变,只能归结为理念冲突。 或者是其他人开价更高。 “这个女人在叛变之后为了捞到合法身份,给墨西哥当了几年的特工。”劳尔·里维拉见到亚当·希尔特似乎对其中几个目标很感兴趣,连忙拿出了他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我要承认,她确实很危险,就算是毒贩子也不敢惹她。” “等等,您的意思是,布兰科女士以前得罪了贩毒集团?”麦克尼尔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有用情报。 “没错,我刚才说她确实负责过类似的行动……肯定得罪了不少毒贩子。” 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可能拥有远超过其他团体的办事效率,再加上伊莎贝尔·布兰科和贩毒集团本来就有仇,暗地里打算对她不利的毒贩子不会少。然而,现今普通人根本无法和魔法师对抗(尤其是训练有素的魔法师),考虑到伊莎贝尔·布兰科的特殊身份,贩毒集团不可能轻易地取走她的性命,有太多人希望她活着。这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无法造成有效威胁,但却能够给目标带来不小的麻烦。没有人可以真正脱离社会和他人,只要个体还和其他人之间存在联系,这些联系就可能成为弱点而被利用。以这种角度作为出发点,劳尔·里维拉的所作所为变得有迹可循。他热衷于商业活动,只打算快活地过完醉生梦死的一辈子,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而他的事业最后也会成为NFFA前进道路上的燃料。相比之下,伊莎贝尔·布兰科或许不够聪明,她应该明白一朝入行就终生不得逃离的道理,可她依旧选择了安顿下来。 “蠢货,干这行的人怎么可能善终……”萨拉斯中士叹了口气,“还结婚生子,胡闹。” “这就是弱点了,尽管这么做可能让人反感。”希尔兹上尉终于开口了,“我们在消灭这个人之前,要确保对方手中已经没有任何足以对NFFA造成威胁的重要情报。过去不乏以情报网维持威慑的阴谋大师,只要他们的性命不保,对敌人而言相当致命的消息就会立刻沿着情报网络传递出去。这一次需要我们来猜测对方的底牌,保持威慑也是必要的。把她的两个孩子都抓起来,让她自投罗网。” “恕我拒绝,我们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谁也没想到麦克尼尔在这时候忽然变卦了,他向来应该支持激进的行动计划。兰德尔下士一听到这种发言,登时火冒三丈,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麦克尼尔眼前,压抑着怒火说道: “喂,他们是叛徒,叛徒死不足惜……” “咱们合众国什么时候学某些君主一样搞连坐了?”麦克尼尔翻着白眼,“没本事正面抓人就选择绑架孩子?是不是还要杀人质灭口啊?” “的确如此,这么做太过分了。”汤姆也表态支持麦克尼尔,“其实照我看,我们可以选择绑架其他人,不一定要抓孩子……” 眼看着众人的争论即将发展成为争吵,亚当·希尔特咳嗽了一声,所有的争执立刻消失了。他们不能在劳尔·里维拉面前表现出他们内部的矛盾,更不能让外人认为这种内部矛盾足以被利用。麦克尼尔对希尔特的意思心领神会,他马上停止了发言,将主导权交给了这位年轻的圣会顾问。 “可能存在的其他情报要拿到手,人必须死。其他无关人员,尽量少杀,我们不是中世纪时期被国王和主教派去把异端满门抄斩的刽子手。”亚当·希尔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给行动定下了基调,“各位是专业人士,技术性问题理应由各位想办法,但行动的总体方案还是应该由我来过问。”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大为窘迫,谁都看得出来希尔特顾问对他的想法不是很满意。他连忙躲到了正巧被麦克尼尔挡住的方向上,免得希尔特顾问稍后又找他的麻烦。这时,麦克尼尔还在和亚当·希尔特讨论【更好】的行动计划。劳尔·里维拉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人对NFFA的新计划完全不知情,那么麦克尼尔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诱使对方错误地判断局势。作为所有叛徒中如今最为功成名就的社会精英,劳尔·里维拉说出的话肯定比其他人更具权威性。 “我有个办法,这一次我们故意透露一半信息给他们。”麦克尼尔指着如同侍者一样站在希尔特身旁的里维拉,“你要找一个借口联系伊莎贝尔·布兰科,就说你发现了NFFA针对墨西哥甚至是整个拉丁美洲——反正在外人眼里拉丁美洲就是合众国的殖民地——的大阴谋,并且墨西哥当局由于严重腐化而不能信任,你所能相信的只有这些和你一样已经被NFFA列入必杀名单的【同伙】。其他的工作交给我们,您的任务是演好这场戏。” 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劳尔·里维拉又一次吓得跌倒在地,弄得众人一时间怀疑他真的在演戏。 “我……我没法面对他们,只有这件事是真的办不到。”劳尔·里维拉以求饶的眼神看着表情冷漠的亚当·希尔特,“……我已经表示了我的忠诚,对不对?他们所有人的情报都在这里……” “您做了十年的商人,就算是智力障碍也会练就一身演戏的本领。”麦克尼尔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带着倒刺,“此外,您眼前的这位希尔特先生是伟大的真理之父目前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您不在他的面前认真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恐怕伟大的父会怀疑您是假意效忠。” 哭丧着脸的劳尔·里维拉就差真的抱住希尔特的大腿求饶了,然而这位衣冠楚楚的圣会顾问不为所动。见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想为他说话,摸爬滚打十年才换来如今地位的商业大亨选择了屈服,他终究不敢忤逆NFFA的任何旨意,哪怕是虚假的,他也不敢赌。 “那就这么办。好了,这办公室是里维拉先生的,我们现在把位置还给他。” 亚当·希尔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在他和劳尔·里维拉擦肩而过时,麦克尼尔迅速地走到两人中间,避免右侧的劳尔·里维拉有机会直接和希尔特接触。这些富翁有足够的资源来策划千奇百怪的暗杀方法,麦克尼尔不会让NFFA派来的特使有半点闪失。见到这个特别代表团如此地轻视自己,有些委屈的劳尔·里维拉试图追上前去,但希尔兹上尉以实际行动阻止了他。直到其他五人全部离开办公室后,希尔兹上尉才最后一个离开。 不速之客全都走了,浑身的骨头散了架的里维拉瘫坐在华贵的办公椅上。 “哦,还有一件事。” 劳尔·里维拉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看到麦克尼尔那鸡窝一样乱的头发出现在门口。 “别忘了买通她的老同事,万一我们失手,这么做可以确保墨西哥当局对此一无所知。” TBC OR2-EP3:末日钟(3) OR2-EP3:末日钟(3) “这家伙才是最该被吊死的——” 这声惊呼吓得路旁的行人纷纷对坐在书店门口的几个顾客投以戒备和警惕的眼神,频繁口出狂言的家伙大多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问题。面对着街道的那名顾客表情尴尬地向着行人们笑了笑,忙不迭地抓住同伴的手腕,让这个刚才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咆哮的青年恢复冷静。 “我说错了什么?”卢卡斯·兰德尔下士疑惑不解,“你们看看这个劳尔·里维拉都干了些什么,他简直是个十足的人渣和败类,作为黑心商人的成就足以和华尔街那些脑满肠肥的蛆虫相比,这样一个人却能逃过制裁,我看他才是我们最应该消灭的目标。” 劳尔·里维拉不是本名,没有人会打算在和见不得人的外国组织合作时使用本名且事后大摇大摆地以同一个名字继续活动。无论这个现在名叫劳尔·里维拉的商人过去叫什么、本名是什么,都不重要,他已经被墨西哥社会以这个名字接受,只要是和劳尔·里维拉相关的新闻报道必然指向同一个人物。不想实现垄断的商人不是好商人,劳尔·里维拉也不例外,而他的野心不仅限于几个单独的产业,其最终目标是在所有重要领域实现完全垄断。为此,他不惜使用各种手段旁敲侧击,绑架和暗杀更是家常便饭。由于手法相当高明,墨西哥有关部门迄今为止也拿不到任何足以让他倒台的证据。至于那些正义感过剩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命运当然是被扔进墨西哥湾喂鱼。 这种荒谬的事实令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都有些动摇。明知事实却不能将其公之于众,可以说是莫大的讽刺。更讽刺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国际社会的博弈中所有人都在说谎的场景并不少见。劳尔·里维拉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况且他自身在墨西哥的势力也难以动摇,NFFA不会为天真的幻想买单。亚当·希尔特向他们承认,想要在不引起更大混乱的情况下将劳尔·里维拉除掉,会严重消耗NFFA在墨西哥的资源。基于现实中的利弊,正义必须让步。 “我一直认为把利用价值压榨干净后再处理这种人,是最好的办法。”麦克尼尔口是心非地给出了答案。 “算了吧,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的家伙在失去利用价值后因余威尚在而没有得到清算。”兰德尔下士看起来依旧很生气,“西班牙人过了几十年之后才敢把佛朗哥那个杂种的坟墓挖开。” “对这个问题,我得说一句公道话。”萨拉斯中士连忙为他母语发源地的现状辩护,“即便是一些流亡海外的游击队员都承认他的贡献——” “——但佛朗哥依旧是个对加泰罗尼亚人实施屠杀和策划灭绝的怪物,我不接受任何反驳。”兰德尔下士大怒,“你知道吗?他说加泰罗尼亚人有造反的基因,任内下令对当地女性实施强制堕胎甚至计划推动全体绝育——” “都给我闭嘴!” 脸色铁青的希尔兹上尉瞪着争吵不休的同伴们,他的额头上凸显出了青筋,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他一下子老了十岁。上尉平时不是个喜欢发火的人,或者说他对外的态度一直很淡漠,有时会让战友们怀疑这位长官到底有没有认真地考虑作战方案或是行动计划。听了太多违心的忏悔,教堂里的雕像或许都会气得活过来,更别说人了,希尔兹上尉终究还是个有着正常情感的普通人。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一一扫视着其他队员,“找个理由冲进办公室,把那家伙宰了?然后呢?谁考虑过伸张正义之后的问题?NFFA会因为我们坏了他们的大计而把我们撕成碎片。” 年轻的军官晃着玻璃杯,冰块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家把咖啡店和书店开在一起的奇怪店铺是NFFA设立于墨西哥城的据点之一,平时并不活跃,也很少引来同行或是墨西哥情报人员的注意。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们长期保持静默,有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命令是什么。有些人选择了退出,另一些人决定留下,留下的理由也并非是对NFFA宣传的美好愿景有着强烈的向往,纯粹是他们因感到迷茫而决定放弃思考和前进。灰色的胡子中掺着一半花白的老人和气地让这些贵客在外面等候,NFFA总是尊重英雄的。 “这一次我们分头行动,如果出了意外,一定要保证顾问能够活着返回合众国。”希尔兹上尉嚼着冰块,那噪音让其他人很不舒服。就算是队伍之间出现了真正的矛盾或重大事故,希尔兹上尉也不见得发火,他只会用一些自己的特有动作发泄不满,有时外人也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上一次麦克尼尔抓获士兵贩毒并杀害长官时,希尔兹上尉也是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这一次他依旧板着那张脸。 他们需要一个人引蛇出洞,劳尔·里维拉就是诱饵。良心发现后又堕入黑暗似乎是罕见事件,尽管劳尔·里维拉在过去的十年当中没少用非法手段扩张他的商业帝国,至少当年和他一同背叛的同伙会相信他始终和NFFA誓不两立。让劳尔·里维拉充当知情人的角色,而后STARS小队在恰当的时刻以预言中的杀手形象出现,促使伊莎贝尔·布兰科对劳尔·里维拉深信不疑。这样一来,劳尔·里维拉就能利用他手中的资源设计一个陷阱,把伊莎贝尔·布兰科或其他叛徒送进地狱。麦克尼尔一直很好奇伊莎贝尔·布兰科当年掌握了什么证据,但亚当·希尔特对此闭口不谈,那么他也不方便主动提起。 总的来说,最大的变数是原本位列锄奸名单的劳尔·里维拉莫名其妙地再次叛变了,其余的变化还处在麦克尼尔的掌控之中。喝完这杯咖啡,他们五人就将各自分头行动,在墨西哥城内为里维拉和NFFA编织密不透风的大网。 “军队似乎找到了对付流氓魔法师的方法,上次咱们在乌克兰找到的那个设备是用晶阳石做出来的,不知道我们是否有类似的方案……”希尔兹上尉以谨慎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从咖啡店门口路过的客人,“对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从酒店救走的那些人吗?那个PMC公司老板,他死了。” “死了?”麦克尼尔先是一惊,而后以满不在乎的语气答复说:“……死了便死了,他的每一分钱都沾着鲜血,死了也算是好事。” “不,重点在于他是个犹太人。”希尔兹上尉见其他人没有反应,身体前倾,略微靠近了麦克尼尔,“这是今年第13个死于意外事故的犹太商人,我有理由认为这些人是被暗杀的。”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不妙,这是合众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不愿意明说的话题之一。NFFA敌视亚裔和非裔以及拉美裔,他们没有道理唯独放过犹太人,或许这种退让是由于合众国的现状不允许他们公开地打出类似的旗号。随着希尔兹上尉将数个月以来存在公开新闻报道的车祸等离奇事故一一说明,一个极其恐怖的推测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的脑海中。NFFA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喊口号,他们选择了直接动手,而且干脆利落。 “别想多了,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希尔兹上尉见麦克尼尔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连忙劝他放弃胡思乱想,“咱们先去执行任务,以后再谈这个话题。” 迈克尔·麦克尼尔去结了帐,向同伴们告别,径直沿着并不宽敞的小路离开了这条街道。凹凸不平的石头踩在脚下,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更盲目而乐观的气氛徘徊在城市中,纵使是明白文化差异的麦克尼尔也或多或少地被感染了。看清苦难的真相后依旧保持乐观,到底算英勇还是逃避呢?自欺欺人地活在梦境中成为了最后的抗拒手段。街边为建筑进行施工的工人们还在干活,那挂着绳子飘在半空中的身影令麦克尼尔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他总是怀疑这些人会掉下来,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听到了缆绳断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惨叫,有人从高空坠落下来,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地面附近着陆,摔得粉身碎骨,水泥地立刻被染成了红色。麦克尼尔还保持着抬头仰望的姿势,在他意识到有人掉下来摔死后,他慌不择路地后退了好几步,像个犯人一样逃离了现场。 警车和救护车擦肩而过。麦克尼尔走进路边的死角,脱下大衣,将另一面穿在了外面——这件大衣有两面,外人不搜身是根本看不出蹊跷的。当所有人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和围巾时,想要不凭借衣着服饰去追踪一个人是难上加难的,更别说麦克尼尔很注意这些细节,他还不想这么快被摄像头拍到真面目。按照预定计划,劳尔·里维拉已经将消息发给了伊莎贝尔·布兰科,且锁定了对方在墨西哥城的住址。等到里维拉那边传来消息后,麦克尼尔就会想办法潜入对方的家中并进行搜查。同时,哈维尔·萨拉斯中士根据里维拉提供的情报,前往另一处老房子,他们不会让背叛了NFFA的叛徒有藏身之地。收网的时候还没到,过早采取挑衅性质的行动会引起目标不必要的警觉。 并不是所有现代化的便捷生活都能由机器提供服务,有些服务的背后是无数普通公民的辛勤劳作。想要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各种商品,网络和物流是必不可少的,后者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大量的新就业岗位。送快递的快递员往往承受着很大的风险,无论气候如何恶劣,他们都要按时送货上门。有人开玩笑说,假如人类进入了末日后的求生阶段,能够继续维持全球各个群体之间联系的快递员也许会成为新时代的英雄。高强度的工作导致其中的一些人时常需要刺激性药物或更危险的行为来维持兴奋度,免得在赶路的途中因疲倦而引发事故。吸毒成了其中一种办法,毒品在墨西哥屡禁不止,没人会想要禁毒,也没人会随便阻止别人吸毒。 叼着烟卷的快递员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这里平时只有两个人当差,碰巧另一个人现在去离这里很远的商店买东西了,于是他只得一个人看守这些迟早要被发送出去的快递包裹。 “哦,你终于回来了。”快递员用西班牙语随意地说道,“再过几个小时——” 再有效的毒品也抵不过物理打击,快递员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穿着灰色大衣的青年将快递员拖到了路边的角落里,并在对方的手腕上注射了什么药剂。几分钟之后,俨然成了一名合格快递员的麦克尼尔走出小巷,来到仓库中认真地检查这些包裹。这是他自己提出的方案:冒充快递员以便靠近伊莎贝尔·布兰科的住处。他以前没做过快递员,不了解和这个行业相关的任何知识。幸好他最近已经和萨拉斯中士学了不少西班牙语,否则他一开口就会暴露。 “让我来看看……”麦克尼尔找到了对应的箱子,“好像是给孩子的生日礼物。” 他心中暗自嘲笑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天真,有些阴暗的过去是永远无法被消除的,尤其是当伊莎贝尔·布兰科从事情报工作并和NFFA结仇后,她的余生只能面对NFFA永无休止的追杀。她应该明白这一点,不懂常识的家伙在做这一行的头一单任务时就会丢掉性命。但是,她依旧不负责任地幻想自己能够摆脱纠缠,认为只要不去想象魔鬼,那魔鬼就不会出现。麦克尼尔不方便评价NFFA的态度,可他明白那个黑心商人的打算。劳尔·里维拉为了表明忠心并排除隐患,不会介意杀人灭口,就算是孩子也不例外。 “到达指定位置,预计三小时后开始调查。” “明白,我被堵在半路上了。”另一头传来萨拉斯中士断断续续的声音,“前面出了车祸,听说是城市管理系统的操作人员犯了错误,导致电子指示牌引导车队撞在一起……” 双方都在用西班牙语谈话,免得引起周遭墨西哥人的注意。 迈克尔·麦克尼尔几乎从那个快递员身上搜走了一切,那个可怜人现在只穿着短裤被关在仓库的另一个储藏室尽头,希望他被发现时没被冻死。望着有些老旧的货车,再看了看手中的车钥匙,麦克尼尔只觉得头疼。他本就不怎么了解这个世界的车辆,还没等学会开电动汽车,现在又要驾驶这种很容易在公路上引发连环车祸的巨无霸。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该相信自己的学习速度,实践才能锻炼出新的本领。 开车,是的,他在拿到驾驶证之前就和詹姆斯·所罗门学习怎么开车,甚至还开过坦克。 “车只是个工具,迈克。”詹姆斯·所罗门有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过去我们非常依赖那些有着丰富驾驶经验的司机,他们熟悉各种道路,能够把路线图背出来。现在我们拥有全球定位系统,只要会开车,并且不是往深山老林里冲,所有人都能成为合格的司机。” 新技术不停地淘汰各种职业,人们起先歌颂这些伟大变革,随后意识到变革并不能当饭吃,他们也需要有工作才能活下去。为此,许多国家采取措施保留那些看似过时的工作,他们害怕过多的失业人口将引起混乱。等到麦克尼尔成为指挥官之后,他也不用自己驾驶任何交通工具了,总会有司机或副官代劳。 在进入目标所在的社区前,几名警官礼貌地拦下了车辆,示意麦克尼尔出示证件。伪造的证件完全骗过了他们,警官们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将证件还给了麦克尼尔。 “最近颇不太平啊。” “那是当然,听说有外国的盗挖团队潜入我国,目的是晶阳石。”其中一名警官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他们应该去智利或者阿根廷,要不然就是去东亚碰运气,来我们这种地方……光是毒贩子就会让他们没命。” 麦克尼尔关上车窗,继续前进。他将车子停在路边,开始检查货车中的包裹。等到那个快递员醒了或是被别人发现后,一旦他们察觉到只有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快递不见了,NFFA的行动有很高风险直接被识破。因此,麦克尼尔不得不将附近的快递全都装上车,准备暂时扮演一个辛勤工作的快递员。还好他们没买更多的东西,麦克尼尔为此暗自庆幸。 NFFA的目的也许是晶阳石,这种能够抑制魔法的矿物只在高海拔的古代文明遗址附近才能找到。考虑到NFFA对魔法师持敌视态度,他们肯定会认为晶阳石是克制魔法师的最好工具。如果NFFA真的将这一用意掩盖在扩张生存空间的口号下,麦克尼尔对他们的评分要下降一半,因为这种手段也太老套了。借助看似伟大而不可撼动的借口去争取肮脏而实际的利益,类似的行为屡见不鲜,不缺NFFA一家。NFFA真正的魅力应该超过这些俗套的利益,不然它将无法在可见的分歧中团结已经产生分歧的公民们。 扛着箱子上门的麦克尼尔站在门前,他身处左手敲了敲门,右手握住了手枪枪柄。没有人回答。 戴着帽子的快递员徘徊了几次,回到门前,又敲了敲门。依旧没有人回答。 “开始行动。” 从外面翻进去肯定会被发现,麦克尼尔选择了撬锁。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已经成了瞎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被拍摄到。伪装成快递员的士兵将大箱子拖进屋内,开始认真地观察伊莎贝尔·布兰科现在的栖身之所。他在检查名单时看到过她的照片,那副干练的打扮和凌厉的眼神有些像经常和各色大人物以言语交锋的律师。话说回来,伊莎贝尔·布兰科退出情报部门后恰好选择当了一名律师,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认为这有助于阻止NFFA及其同伙渗透墨西哥。 屋子还算整洁,麦克尼尔没有在地板上看到污渍——除了他的靴子进门时不可避免地留下的痕迹。年轻的士兵自嘲地笑了笑,穿好鞋套,谨慎地开始进行搜索。亚当·希尔特不想说当时NFFA有什么把柄握在对方手中,一个过了十年依旧有威慑力的情报不会是一般意义的机密,或许那是能够动摇NFFA根基的惊天内幕。如果麦克尼尔是伊莎贝尔·布兰科,他绝对不会选择将情报放在远离自己视线的地方,纵使这么做的代价是随时可能被人顺藤摸瓜地找到,他也不会放心地让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处在一种【未知状态】。 “这是什么?” 迈克尔·麦克尼尔在办公桌上找到了一份文件,从标题和批注上判断,这些文件是伊莎贝尔·布兰科最近接手的一起案子,它与一名银行经理的受贿和行贿行为有关。倘若这只是普通的经济犯罪,麦克尼尔根本没心思关注——然而,该银行是劳尔·里维拉最主要的合作伙伴之一。麦克尼尔不禁想象到了坐在由黄金和钻石装点的宝座上冷笑的里维拉,他以为自己正在驱使NFFA为了他的利益而奔波,看来真理之父的宽宏大量让他产生了幻觉:把NFFA的特使们当成了仁慈过剩的傻子。 “里维拉,你这见势不妙就投降的废物要是敢让我们去替你公报私仇,下一个死的一定是你。” 这样说来,就算伊莎贝尔·布兰科此前对NFFA的新行动一无所知,她对劳尔·里维拉也不会存在什么信任。臭名昭著的黑心商人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劳尔·里维拉恐怕只能凭借昔日共同背叛NFFA的【战友情谊】来说服对方。 这些文件或许有用,但不是麦克尼尔此行的目的。等到今天的工作结束后,他会将这一事实告知希尔特,再由希尔特加工和删减后转述给里维拉,到时候就看劳尔·里维拉本人如何处理了。心里打着七八种主意的麦克尼尔刚回到客厅,惊恐万状地发现被他关好的大门正在开启。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出现在门口,充满疑惑的双眼紧盯着身穿快递员服装的麦克尼尔。 “啊,我是来这里送快递的快递员……你看,那是你妈妈买的东西。”麦克尼尔语无伦次地指着就被他放在门口的箱子,“我是说……祝你生日快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铁钳一样的手臂锁住了女孩的喉咙。 TBC OR2-EP3:末日钟(4) OR2-EP3:末日钟(4) “想笑就笑,在我面前用不着掩饰。”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包装盒中拿出巧克力棒饼干,叼在嘴里,摆出一副失意的中年职场人落魄地抽着烟的样子。和他一起坐在房间中商讨问题的队友们各个面有难色,仿佛遇到了难以抉择的人生难题。他们分头在墨西哥城及近郊开展行动已经有一天了,收获近乎为零,麻烦倒是不少。 “当时是谁说我们不能使用绑架这种手段的?”兰德尔下士得意地看了希尔兹上尉一眼,结果他发觉长官毫无表情,不得不暂时收敛了狂妄的态度,“麦克尼尔,万一整个计划因为这个漏洞而失败,你得担负主要责任。” “这是意外。”麦克尼尔无精打采地回答道,“你们也根本不可能料到这孩子昨天那么早就放学了,真是见鬼。我们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劳尔·里维拉想要获取对方的信任,恐怕是做不到了……” 在希尔兹上尉得知麦克尼尔负责的行动出现意外后,他立刻命令其他人停止手头的任务,并要求麦克尼尔伪造现场。让伊莎贝尔·布兰科认为她家遭遇了入室抢劫和毫无目的性的绑架,似乎有些牵强。上尉在总结所有行动时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做到对每一个可能影响任务的个体实施严密监控,从而造成了行动不可避免地以失败告终。 “现场伪造好了?” “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入室抢劫,不过我当时拍下了一些资料。”麦克尼尔将照片上传到公共电脑中,“显而易见的是,劳尔·里维拉如此着急地铲除他昔日的同伙,除了向NFFA宣誓效忠外,还由于当事人正在调查他本人的犯罪行为。” 汤姆不明所以地望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的那些文件,疑惑地说道: “这是人之常情。因为利益而结成暂时同盟的群体,其成员一旦发生利益冲突,会比一般的仇敌更积极地猎杀对方。” “那没错。”麦克尼尔颔首,“但是,劳尔·里维拉试图给我们塑造出他在过去的数年中从未和那些【老战友】联系的形象,而仅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里维拉最近的反常经济活动已经引起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注意。虽然希尔特顾问和真理之父没有和我们提起这些事,想必里维拉大老板为了支持NFFA的活动已经顾不得谨慎,他对NFFA的恐惧莫名其妙地压倒了作为商人的精明和谨慎。” 希尔兹上尉的手机忽然响了。 “没错,我们就——等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NFFA和劳尔·里维拉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不要说NFFA在墨西哥尚未做到全面掌控局势,真理之父在合众国本土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和那些能够站在阳光下的大人物对抗,明智地分化自己的敌人是NFFA能够避免被围攻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STARS小队在事实上等于更改了行动计划,并在伊莎贝尔·布兰科前去和劳尔·里维拉会面的时候绑架了目标的女儿,从头到尾他们没有通知劳尔·里维拉,而伊莎贝尔·布兰科即便相信事件本身只是入室抢劫,也势必怀疑里维拉居心不良。那个商人一定希望NFFA在墨西哥的一切行动都直接或间接地处在他的掌控之下,这样他才有可能让局势向着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他会认为我们打算拿他吸引火力。”萨拉斯中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相信他没有狂妄到同时和所有人为敌。”麦克尼尔拿起玻璃杯,喝掉了还剩半杯的可乐,“对于这件事,我的看法是,我们有必要把自己这部分的计划对里维拉甚至是希尔特顾问保密。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而且都希望事情的结局对自己最有利。” 希尔兹上尉回到了房间内,严肃地告诉他们,亚当·希尔特希望立刻了解当天的详情并制定对策。 亚当·希尔特就住在楼上,他的房间两侧分别是希尔兹上尉和萨拉斯中士。在安排住处时,有人建议亚当·希尔特单独居住,免得敌人搜索STARS小队的踪迹时意外地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一建议没有被希尔特本人接受,他相信STARS小队的能力足够保护他的安全并防止敌人进行有效追踪。麦克尼尔和其他两人住在下一层的对应三个房间,他们每天都会轮换保护希尔特出行并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密探。墨西哥不值得防备,真正棘手的是让他们失去了下手理由的劳尔·里维拉。 像他的导师真理之父那样,亚当·希尔特每天也会花很长时间进行冥想。与真理之父不同的是,他从不将他思考后得到的感悟告诉别人。这也许是一种自谦,只有真理之父得出的结论才具有前瞻性,亚当希尔特不认为自己的思想能和伟大的真理之父相提并论。如果希尔特认为自己的定位始终是副手和助理,这种想法其实没什么坏处。不过,假如他打算做能够开启新时代的伟大人物,或者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拯救合众国的人物,只会赞同别人的想法还远远不够。 见到众人前来,亚当·希尔特把圆珠笔放在一旁,收起了桌子上的稿件,语气急促地总结道: “我已经听过报告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被你们绑架了,同时你们还发现布兰科女士在调查劳尔·里维拉,对吧?” “没错。”麦克尼尔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希尔特顾问,从现在开始,我建议我方的情报至少应该过滤后再告知劳尔·里维拉。他的目的十分可疑,而且同样对NFFA的事业毫无热情。如果有人对他开出更合适的价码,我想他会选择又一次改变自己的态度。” 亚当·希尔特从办公桌旁站起来,来到麦克尼尔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有趣的提议。一个很悲哀的事实是,我们在墨西哥的行动高度依赖劳尔·里维拉和他的同伙。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问题,则是我们对他策反了我方情报人员这件事一无所知。如果他没有把我们送到他的总部大楼而是计划直接杀人灭口,我们事先不会得到任何警报。” “希尔特顾问,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麦克尼尔略微移开视线,“也许这些看似背叛的行为是真理之父默许的,他允许劳尔·里维拉拥有赎罪的机会,并安排对应的人手负责协助和监视他。劳尔·里维拉的恐慌或许正是来自这些所谓的帮手,如果他害怕的是因背叛而即将到来的惩罚,他至少有机会选择使用手中的资源去做最后的抵抗。您已经见识过他在办公室中的软弱模样,一路上他有无数个机会把我们除掉,但他依旧害怕得像是遭受家庭暴力的儿童。这只能证明所谓的被里维拉收买而背叛组织的情报人员实际上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 亚当·希尔特郑重地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这才想起来其他人一直都站着,于是他尴尬地请这些负责保护他人身安全并执行特殊任务的军人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麦克尼尔说得对,劳尔·里维拉有把柄被控制在NFFA手中,甚至他自己的生命就处在NFFA的枪口之下,这才是劳尔·里维拉无缘无故地选择了向NFFA屈服的原因。那么,NFFA掌握的证据是哪一种呢?如果同种证据被伊莎贝尔·布兰科掌握,真理之父对劳尔·里维拉的威慑能力将会大幅度下降,届时不仅里维拉会怀疑NFFA故意泄露情报以铲除他这个隐患,还有可能因恐惧到极点而走投无路地背叛NFFA——这又不是他第一次选择背叛,叛变对叛徒来说是拿手好戏。 一份文件被递给麦克尼尔,手的主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抬头挺胸的士兵。 “你的建议很有用,但你犯下的错误……即便其因素和你无关,也应该由你自己想办法弥补。既然伊莎贝尔·布兰科在调查劳尔·里维拉的经济犯罪,我现在委托你去寻找那个作为直接调查对象的银行经理,就借用里维拉的名义。” 麦克尼尔一声不吭,扭头离开了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衣服。他不会对孩子痛下杀手,如果情况允许,他也不想制造出更多的孤儿。他的父母死在NOD兄弟会手中,而他成为了NOD用来测试泰伯利亚的实验品……麦克尼尔不会允许类似的情况发生,更不希望自己亲自制造出类似的惨剧。即便这是无奈之举,也要在其他道路都被堵塞的情形下采用。他把那个孩子交给了五个人当中唯一已经有了儿女的萨拉斯中士照看,希望这个已经向着中年迈进的青年能够感同身受地避免让女孩遭受过多的精神创伤。 “你放心好了。”萨拉斯中士一口答应,“我很能体会这种心态……如果有人绑架了我的孩子,我会选择跟那人拼命。放心,别太自责,这件事能和平解决,也许伊莎贝尔·布兰科会和劳尔·里维拉一样选择弃恶从善。” 麦克尼尔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没说什么。劳尔·里维拉和善人这个概念毫无关联,他只是个愿意不择手段地获取利益的商人,是个精明的投机者。他背叛NFFA是因为看到了谋利的空间,如今的屈服也是因为判断和NFFA对抗将得不偿失。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所有抱着伟大的愿景而开始斗争的青年都盼望着有志同道合的战友,但他们等来的只有待价而沽的工具和腐化堕落的蛆虫,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同样的生物而毫无自觉。麦克尼尔不想批评他们的天真,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和立场。 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西服后,麦克尼尔拿起皮包出发了。下午三点左右,他按时抵达了银行附近,并礼貌地向银行的工作人员传达了自己的意愿。希尔特为他们准备了多套假身份,其中就包括里维拉名下公司的员工,除非有人愿意仔细地调查全部细节,否则这些假身份上的漏洞永远不会被外人发现。坐在宽敞的会客厅内,麦克尼尔不禁为里维拉及其盟友的艺术品位感到难堪。这家在墨西哥各地都开有分行的银行,是里维拉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它似乎也被里维拉那种要奢华溢于言表的审美给感染了。这些装饰物除了让人一眼看出其价值并感慨主人是何等富有之外,于心灵上而言无法带来任何积极效应,甚至会让穷人格外地仇恨富人。 麦克尼尔想起了所罗门和他谈起犯罪集团时的对话,小时候的麦克尼尔因那些和詹姆斯·所罗门有着相同肤色的人往往在街道上流窜并实施暴力活动而产生了好奇心。 “真正的犯罪集团首脑啊,应该穿着黑色的西服和白色的衬衫,谈吐富有学识而文质彬彬,生活习惯相当自律,对自己的事业和属下的发展有着长期规划……” “那么,那些手指上戴着十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色项链的呢?” 麦克尼尔还记得当时詹姆斯·所罗门笑得把嘴里的可乐全都喷了出去。 “孩子,那不是犯罪集团首脑,是只能充当精神病打手的临时工。” 临时工有很多好处,他们可以充当长官和上司推卸责任的完美工具,而且没人在乎他们在整个组织内的前途。麦克尼尔时常怀疑他自己也不过是各个组织的长期临时工而已,事故的真正责任人往往得不到惩处,那些只是按照命令办事的负责人却要承担一切后果。大桥垮掉了,施工时没看到隐患的工程师固然有责任,那么从工程一开始就不断地挪用经费以至于导致采购部门只能使用劣质材料的大号鼹鼠该不该抓出去杀一儆百?很遗憾的是,麦克尼尔一生从未见过他期望中的真正正义审判,从那以后他明白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更好用的打手而已。 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双眼挂着黑眼圈的墨西哥中年男性走了进来。 “Me canso de esperar. Rivera está enojado por lo que le filtró a los abogados.” “Eso fue un error. Dame suficiente tiempo, me ocuparé de esto.” “不幸的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麦克尼尔完全地代入了角色,在希尔特面前他必须谨小慎微,当他借用NFFA或是其他组织的旗号活动时则完全不用顾忌对方的感受。对方是在和他所代表的人对话,倘若麦克尼尔的态度体现不出庞然大物应有的强硬,那些潜在的敌对分子就会找到可乘之机,原本服软的家伙也可能产生造反的念头。 “我从来没有做过泄露机密或是对里维拉先生不利的事情。”经理忐忑不安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不用里维拉先生动手,董事长就会先把我处理掉。” “不,里维拉先生当然会相信您的忠诚,但您做事似乎不太牢靠。”麦克尼尔逼近对方,这个动作在朋友之间可能表示亲密,然而当气氛十分紧张时,另一方只会感受到更大的压力,“里维拉先生告诉我,有人在调查和您有关的经济活动,您应该认真想一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把不该让外人看到的资料出示给了来路不明的客户。” 经理握紧了水杯,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落,麦克尼尔看得出对方内心的纠结。也许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职业经理人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泄露消息的,这些人往往直到被调查时还一头雾水。他们太自负了,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够完全保密,忽视的因素也许才是最致命的。 这些错误不该出现。劳尔·里维拉做生意不止十年,早在他夺取NFFA的活动资金之前,他就是墨西哥一名籍籍无名的普通商人,连续两次遭遇创业失败并积累了许多经验。他的商业帝国已经存在了将近十年,如果每一个环节都发生类似的问题,他的对手早就把他打得支离破碎了。想到这里,麦克尼尔不禁抬起头仔细地观察着经理的面容,他怀疑是里维拉的合作者当中出现了由于种种原因而决定充当内鬼的叛徒。污点证人也是证人的一种,在预见到不可避免的失败后决定以自己的罪行为突破口换取宽容的胆小鬼不计其数,可以说劳尔·里维拉对NFFA的利用价值也在于此。 见眼前的经理一言不发,麦克尼尔闭上了眼睛。他们没有将这件事告知里维拉,并且断定心虚的各方不会主动交流情报——谁会将弱点自动暴露给名为合作伙伴的潜在对手? “让我来提醒您,您上次去EU出差——” “对!”经理忽然高声叫起来,把麦克尼尔吓了一跳,“我想起来了……是在荷兰,如果说哪里出现了问题,一定是在荷兰。” 荷兰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印象只有一点:合法的红灯区。 “……您确定?”麦克尼尔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在那经理眼中却和魔鬼张开血盆大口一样骇人,“荷兰……哦,当时是欧洲的几家研究机构寻找投资方,对吧?” “是啊。”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当时他们说要一起去红灯区放松一下,我就跟着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一定是那些瑞士人趁我在夜店的时候——” 麦克尼尔睁大了眼睛,他似乎听到了不该出现的名词。 “瑞士人?”他迅速眯起眼睛,免得经理看出他的失态,“您应该提供更具体的情报,这样里维拉先生才好确定谁才是敌人。” “罗森的人,他们说那个项目的预期收益高得离谱……” 麦克尼尔陷入了沉思。罗森魔工加上瑞士人这两个情报,只能导向一个目标——埃贡·舒勒。不,也许是埃贡·舒勒在同一个研究所的同事,又或许是罗森魔工开设在瑞士的其他研究机构。他并不了解舒勒在来到美国和他见面以前都做了什么,只知道对方去伦敦参加了一个会议。舒勒可能瞒着他做了许多工作,在抛弃罗森魔工旗下研究员这个护身符之前,最后一次借助这个名头去捞取更多的资源似乎是可行的。舒勒是个只看结果而不在乎过程和手段的人,从这点来说他选择从事科研而非从商或从政,简直是EU最大的幸运。 “您是否记得其中一些人的相貌?” “当然了,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光头——” 用不着猜测,那肯定是埃贡·舒勒,不会是别人。 迈克尔·麦克尼尔说了一些安抚对方的话,免得这个银行经理因为一时想不开而选择自杀或投案自首。伊莎贝尔·布兰科对此事的调查进度还停留在收集证据的阶段,来源不明的资金正在涌入几个和NFFA的傀儡有着密切联系的组织,外人或许不知情,伊莎贝尔·布兰科一定会意识到那些被NFFA放在台面上作为经济活动掩护的公司和基金会都是NFFA的工具。劳尔·里维拉可能早就被真理之父要挟,最早的调查报告出现在2045年底,说明这个当时为了钱而背叛NFFA的家伙在死亡的威胁和更多的金钱诱惑下选择了又一次背叛。 这种竞争的性质可能仅仅是商业竞争。罗森魔工开拓市场需要当地有足够多的魔法师客户,而NFFA的反魔法态度阻碍了罗森魔工公司将产品打进美国,由此导致罗森魔工选择和NFFA对抗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逻辑。然而,埃贡·舒勒要是和此事有关,着实让麦克尼尔感到迷茫。 “你可千万不要给我制造更多的意外了,我担负不了这个责任。” 麦克尼尔拿起专用手机,首先拨通了希尔兹上尉的电话。 “他说了一大半实话,文件中那些来自欧洲的证据可能是他去荷兰出差的时候泄露的。” “荷兰?”希尔兹上尉明显地停顿了一会,“他作为一个墨西哥的银行经理,怎么会去荷兰出差呢?算了,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罗森魔工的代表。”麦克尼尔刻意隐藏了其他信息,“看来我们最近要想办法让NFFA注意到欧洲方面的事务了。” 时间还来得及,麦克尼尔穿着这身衣服去附近的热饮店买了一杯热咖啡,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他迈着小步离开,坐进自己此次挑选的公务用车内,大摇大摆地开上了返回酒店的路。 TBC OR2-EP3:末日钟(5) OR2-EP3:末日钟(5) 自绑架案发生之后过了数日,亚当·希尔特没有从劳尔·里维拉那里获得任何消息。这位富可敌国的大老板保持着沉默,或许伊莎贝尔·布兰科确实对他产生了怀疑并停止了联络。换成麦克尼尔,一样会怀疑里维拉——多年没见的同伙忽然要求见面,紧接着自己的孩子就在两人见面期间被可疑的劫匪抓走,谁都会认为劳尔·里维拉是借此机会实施绑架并要挟伊莎贝尔·布兰科。此外,里维拉有着自己的秘密,其中最明显的证据便是他试图利用NFFA的介入来铲除对自己形成潜在威胁的局外人。麦克尼尔已经将相关情况报告给了希尔特,这样一来NFFA也会知道里维拉并非全心全意合作,到时候他们会在计划评估方面更谨慎一些。 “她看到了你的脸……”希尔兹上尉捏着下巴,最近他的胡子长得很快,“不行,这不安全。我们不能让任何不值得信任的人记住我们的相貌。” “……你是打算杀人灭口?”萨拉斯中士警觉起来,“喂,她还是个孩子,小孩能记住什么?再说,做完这项工作,我们就要回国了,跟这些墨西哥人恐怕再也不会有什么联系,难道你害怕她长大成人之后潜入我国去报复?” STARS小队今天的旅游地点是博物馆,他们打算了解一下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殆尽的阿兹特克。和南美的印加文明一样,阿兹特克文明最近受到了公众关注,其中一个原因是国际魔法协会确认那种出现在古代文明遗址中的晶阳石确实拥有限制魔法使用的功能。魔法进入公众视野后,和魔法师有关的犯罪活动也成为热议话题之一。常人必须借助工具才能实施犯罪活动,但魔法师则不然,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工具,如果一个魔法师打定主意要在某地实施犯罪活动,警方和有关部门是无法在事件发生前做出任何预判的。于是,如何遏制这些猖獗的犯罪成为了国际社会急需解决的问题。一些激进分子建议将魔法师当成奴隶和工具来使用,把这些异类和正常的社会完全隔绝,避免魔法师对普通人实施暴力犯罪活动。另一些人则提议采取技术手段限制魔法师的破坏性,但他们的观点由于缺乏对应的理论支持而长期得不到重视。 魔法师无法无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只要控制了晶阳石的产地,合众国就能采取有效措施来消灭那些成为社会重大隐患的流氓魔法师,效忠于墨西哥贩毒集团的魔法师也可能因此而受到沉重打击。 “过去欧洲只需要一支小部队就能征服一个庞大的帝国。”希尔兹上尉感叹不已,“……而且他们往往还能在征服当地后建立稳固的统治机构。现在不要说欧洲了,我们自己也做不到。” 早期的西班牙殖民者入侵阿兹特克帝国时并没有什么保存文物的概念,墨西哥如今留存的文物和当年的盛况相比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这些遗产在麦克尼尔眼中未免有些粗糙,他知道是什么妨碍了美洲的本土文明发展到接近欧亚大陆的水准。伊比利亚入侵者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所有发展前景,然而在此之前他们也未能建立哪怕类似中世纪式的封建王国。美洲没有那些能够辅助他们进行农业生产活动的大型牲口,这对美洲原住民来说是致命的。 挂在他面前的油画上表现着后世想象中原住民围猎野牛的场景。 “……这就是上帝的选择。”兰德尔下士叹了口气,“上帝决定我们出生在哪里,不同的环境决定了不同的发展条件,可以说当代的所有历史都不能脱离这些环境而存在。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可谓是被上帝选中的幸运儿。” “上帝终究是公平的。” 麦克尼尔并不相信这句话,神不在乎是否存在公平,神甚至不一定在乎他们这些像蝼蚁一样活着和死去的人。他很欣赏黑格尔的一句话,存在即合理。并不是说现存的一切事物都是合理的——存在但不合理的事物太多了——而是说任何事物的产生都必然有着有迹可循的一套逻辑。大英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先后成为世界的霸主,原因也是多种多样的,仅用地理来解释是说不通的。发展条件只能决定起跑线,但不能决定速度,否则最早开始殖民活动的伊比利亚两国才应当是统治世界的超级大国。 想到这里,他决定问问亚当·希尔特的意见,看看这个虔诚的NFFA圣会顾问是否会认为伊比利亚两国因为狂热的传教思维而丧失了发展壮大的机遇。 亚当·希尔特站在玻璃窗前,静静地注视着展柜中那些破碎的瓦片,仿佛他这样聚精会神地观察就能通过这些遗产看到那个曾经繁荣的国度。同欧洲和亚洲的许多文明相比,即便是和同期的文明相比,阿兹特克文明也无法排在前列,但考虑到美洲整体的发展状况,拿它作为美洲原住民的代表当然更合适。让全世界都记得西班牙人毁灭了阿兹特克和印加,这样就不会有人在乎美国人是如何灭绝印第安人的。 “这是对早期传教士活动的记载?”麦克尼尔来到希尔特身后,他注意到亚当·希尔特还在虔诚地画十字祷告,“实际上,我很佩服他们愿意离开欧洲并来到未知新世界的勇气……” “他们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亚当·希尔特听到麦克尼尔的声音,放下了双手,“浪费的时间和资源都太多了……这些人的信仰足够虔诚,但他们并不理解宗教是如何运行的,也不明白如何巧妙地处理由此而引发的各种冲突。这怪不得他们,他们一辈子就学到了传教这一件事,想让他们理解更多的问题是不现实的。” “什么错误?” “上帝不在乎弱者,麦克尼尔。”希尔特回过头来,麦克尼尔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些许泪水,“这是我经过长期的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因此,不该浪费时间让那些不值得上帝关注的人成为基督徒,这么做毫无意义。倘若全世界都信了主,和全世界都不信没区别,因为总有大部分人只会盲从,他们改信并非发自内心,这便是组织越大则越容易引来卧底和叛徒的原因之一。到了一定阶段,新的成员只想从组织中获利,对理想毫不在乎。假如要我去做教廷向日耳曼人传教的使者,我会告诉那些国王,严格控制国内的基督徒比例,只让拥有强烈自主意愿的人改信。” 这就是亚当·希尔特眼中伊比利亚两国犯下的最大错误——狂热的宗教情绪让他们浪费了过多的时间和精力。然而,主流社会对同一问题的解读并非如此,他们更倾向于认为伊比利亚两国的失败在于用一腔热血代替精明的生意人思维,因而荷兰人和英国人后来居上。但是,在希尔特的观点中,伊比利亚的错误不在于传教这件事本身,而是用来指导传教活动的理念有问题。如同他指责本杰明·佩里和劳尔·里维拉只是想从NFFA的事业中获利的奸商一样,他相信一个规模较小但成分更纯净的组织才能肩负那些伟大的使命。看似规模庞大的组织很容易因为其成员离心离德而分崩离析,合众国靠着加大这些内部矛盾并从外部施压而赢得冷战,现在它面临的逆境只是同一规律作用于自身罢了。 麦克尼尔不打算停止自己的试探,他要确定这个因埃贡·舒勒而和他产生联系的NFFA干部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那么,我得向您忏悔。我是个基督徒,但我除了每周固定去教堂之外,日子过得和无神论者没什么区别。” “那不重要,麦克尼尔。”亚当·希尔特将注意力放回到文物旁的标签上,“还记得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说过什么吗?我们不需要只会虔诚地念经的废物。我所说的忠诚,是在关键时刻到底愿意为伟大的事业做出多少牺牲,而不是平日花费多长时间装模作样地念经和祷告。不然,全体基督徒应该终日在教堂中祈祷个没完才能算得上虔诚,而那些被教廷封为圣人的殉道者以这种标准来看则没有哪怕半个人是虔诚的。你证明了自己的信仰,你们给当代的合众国树立了新的榜样。” “有些人看似很虔诚,但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妨碍主的事业。”麦克尼尔不着痕迹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这就是我们NFFA未来的对手之一。”亚当·希尔特满意地点头,“教廷早就腐化了,一群只知道享乐和迎合愚昧者的老头子窃居高位;脱离教廷的那些教会也腐化了,他们只知道大放厥词,甚至狂妄地把十字架也列入偶像崇拜的标志之一。只有我们NFFA才能拯救主的事业,靠着这些异端和伪信者是不能迎回耶稣基督做国王的。” 这可能是某种隐喻,也可能是象征性的行动。在信仰方面无比虔诚的波兰人选择将耶稣立为国王,这一举动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所有人都想借着耶稣或是上帝的名头做事,不知道他老人家每年要被多少人拿去兼任各类头衔,麦克尼尔对此只感到好笑。合众国的总统就职宣誓也是使用《圣经》,没准某一位总统会选择立法宣布耶稣基督是合众国的皇帝,就像那位诺顿一世自称是美利坚的皇帝和墨西哥摄政王一样。 哈维尔·萨拉斯中士匆匆地举着电话离开了展厅,背后是战友们疑惑不解的目光。 “他可真在乎自己的儿女,就算心里惦记着,执行任务期间频繁通话也太过分了。”兰德尔下士不满地摇了摇头。 “这并不算执行任务,咱们自己也在放松……”汤姆小声说道。 “嘿,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兰德尔冷笑道,“他应该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通话。不要说他的家人现在安然无恙,就算当真出了事,他也回不去……频繁地打电话除了让他过度紧张之外,毫无意义。” “算了,咱们这些单身人士体会不到对方的想法。”麦克尼尔示意同伴们回去继续看展品,“对了,希尔特顾问好像也有两个孩子。” “是啊,听说他的妻子前几年得了重病,无药可医。”希尔兹上尉低下了头,“我倒是很同情他,想要兼顾事业和家庭恐怕是不可能了,NFFA的工作不允许他拥有充足的个人时间。即便如此,他对NFFA的奉献从未停止,而NFFA也将他看作是保持传统家庭模式的典范。”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STARS小队原本是乌克兰战场上因主力部队被俄军战略级魔法歼灭而逃往后方的逃兵,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名而主动接下了最危险的任务,但他们的行为使得自身无法成为能够光明正大地接受表彰的英雄,还要借助NFFA的力量才能逐渐回归正常的生活。真理之父向他们保证,上一次是摆脱可能的追责,这一次则是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奖励。即便他们明知道这是NFFA要挟他们去完成难以解决的任务,他们也必须接受委托,别无他法。比起那些突遭飞来横祸(例如身患绝症)的家伙,他们已经算是幸运了,至少可以半乐观半忧虑地规划着每一天,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末日来临。 “无药可医——” “还不是没钱。”希尔兹上尉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其他原因都是次要的,总之就是缺钱。可惜的是,很多人缺钱并非因为懒惰。”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完全有理由这么说。他的父母依靠经商而获得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巨额财富,这意味着无论希尔兹上尉尝试多少种错误的道路,他都不必担心失败让自己一贫如洗。只要他有足够的本钱,哪怕是碰运气也有发财的机会。 “我还在做投资的时候,有很多人上门推销他们的创意。”坐在博物馆附近的餐厅中,希尔兹上尉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的理财经验,“他们有很多新奇的想法,有些想法是真正能够赚钱的,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穷困潦倒,没有办法去检验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你看,他们完全有能够发家致富的头脑和能力,恰恰因为缺乏启动资金,导致他们不得不兜售创意并拱手将发财的机会让给别人,最后自己只能去捡别人的残羹剩饭。” “长官,你好像也没有在这些投资中赚到多少钱,不是吗?”麦克尼尔笑了,“上次您还和我们说,光是股票波动就让您亏损了几百万美元,直接导致您气得放弃了金融而转行去参军了。在我看来,从来都没有什么运气,因为运气掌控在那些控制市场的人手中。他们了解一切的情报,有足够的数据以供分析,能够在智囊团和计算机的帮助下准确地预测所有的风吹草动。和这种人作对,怎么可能赢呢?除非成为他们的一员,否则就算是真正的大亨也会尝到破产的滋味。” 每次提到这件事时,希尔兹上尉都会失落地趴在桌子上生气。他可以在任何方面反驳,唯独他自己的失败经济活动是容不得辩解的。这和他的年轻气盛或许有直接关系,希尔兹上尉本来可以让自己的父母提供更多的信息,而他出于傲气和自负选择了单打独斗,最后亏得血本无归。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有些已经达到事业巅峰的业界大佬突发奇想地想要尝试从零起步的二次创业,当他们回到身无分文的境地时,很快发现连生存本身都成问题,满脑子只剩下如何求生,什么奇思妙想都不见踪影了。这时,他们真正地理解了为何贫穷会全方位地限制思考方式和视野。 亚当·希尔特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礼貌地向着战争英雄们打招呼: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五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给亚当·希尔特让出座位。等到这位圣会顾问选定了位置后,其他人才坐下。希尔特为他们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这消息是劳尔·里维拉刚才亲口告知的。伊莎贝尔·布兰科再一次和劳尔·里维拉取得了联系,她希望在墨西哥拥有更大权势的劳尔·里维拉帮助她调查那些劫匪的真实身份,同时决定将一些资料交给里维拉保管。听到这个消息,麦克尼尔心头悬着的杂念消失了,伊莎贝尔·布兰科没有怀疑劳尔·里维拉。相反,她可能首先把怀疑对象锁定在她那些身处情报部门的同僚身上,特工叛变并效忠于外国所造成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是的,并不是所有情报人员都能保持忠诚,他们当中总有那么一部分会选择重视利益,进而被外国收买。财大气粗的合众国最不缺的就是金钱,收买动摇的情报人员对他们来说十分简单。 那么,假如劳尔·里维拉所说的内容属实,麦克尼尔便足以判断伊莎贝尔·布兰科手中确实掌握着对NFFA而言不利的材料——无论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然而,从这一角度出发,伊莎贝尔·布兰科正在调查可能牵扯到劳尔·里维拉的经济犯罪,就显得有些意外了。劳尔·里维拉是否知道伊莎贝尔·布兰科正在调查他?或者说,伊莎贝尔·布兰科是否认为劳尔·里维拉已经知道了她最近的活动?目前来看,伊莎贝尔·布兰科还不知道NFFA已经再度入侵墨西哥,即便劳尔·里维拉佯装良心发现地将一些预警信息告知对方,她依旧认为事件的性质没有严重到需要官方力量介入,否则她早就选择报警了。英雄总会产生幻觉,以为一切问题都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解决。 “你还看不明白吗?她失去理智了。”亚当·希尔特一语点破了麦克尼尔的谜团,“是的,自己的孩子被绑架了,报警或明目张胆地让官方力量介入可能导致劫匪在绝望之中选择杀人灭口。我们从通常的角度会认为她将怀疑当天邀请她前去谈话的里维拉,然而事实是她因为孩子被抓走而进行了错误的判断,并且认为里维拉是可信的。” “顾问先生,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就怕资料首先落到里维拉手里。”麦克尼尔挡在最外面,摄像头和其他食客都看不到其他人的脸,“等到我们结束今天的娱乐项目之后,立刻找到里维拉,要求接管此事的控制权,不能让伊莎贝尔·布兰科把资料交给他。万一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再度背叛的计划,他可能会想办法借助那些情报来要挟你们。” “这件事需要办,但另一件事也得解决。”亚当·希尔特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逐一在众人身上停留,最后回到了麦克尼尔那里,“伟大的真理之父对伊莎贝尔·布兰科的调查内容感到好奇,确切地说是对劳尔·里维拉背地里的活动产生了兴趣。我们已经说过,他只是一个可以被妥善利用的工具,然而这危险的工具有自己的思想和动机,我们无法完全控制。”说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指着麦克尼尔,这让麦克尼尔不自觉地感到有些不安,“在我们将精力集中于处理伊莎贝尔·布兰科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尽快地找出劳尔·里维拉的那些小心思。这件事就让麦克尼尔先生去做,他办事,我放心。” “哎呀,我倒是希望您不放心……” 麦克尼尔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无法拒绝。是他发现伊莎贝尔·布兰科在调查劳尔·里维拉,也是他假借劳尔·里维拉手下的名义去和被直接调查的目标谈话,如今亚当·希尔特将这项工作完全委托给他,那是合情合理的。在返回酒店后,麦克尼尔制定了一个较为稳妥的计划,希望能够挖出劳尔·里维拉的秘密。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想要真正了解背后的故事,还是要亲自去荷兰出差才能解决问题。 TBC OR2-EP3:末日钟(6) OR2-EP3:末日钟(6)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在连续高强度工作数日后,他们急需一个休息的机会。伟大的工程项目通常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合众国每一艘下水的航母背后都是无数科研人员和工人的多年付出,超级武器项目就更不能例外了。他们不是怪物,没有过人的体力和精力,也没有永远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头脑,只能选择在工作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幸运是他们没有被分配到一位刻薄的总负责人手下,否则他们就要提前考虑是否该为逃避过劳死的结局而选择辞职了。 每一个第一次见到埃贡·舒勒的人都会因他的外貌而产生好奇心。这是一个最多不超过三十岁的瑞士人,戴着一副眼镜,外表和谈吐符合他的年龄,既不像一些妄图使时光倒流的人那样刻意地以徒劳无功的行为在脸上画出可笑的符号,也不会如同更早地饱受生活折磨的可怜人一样满脸皱纹。衰老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谁也无法逃避,但也用不着过于着急地迎接它。比起他的外表,更吸引人的永远是智慧和学识——雨果·方克或许有不同看法,例如舒勒的人品实在不敢恭维。旁人会在无法得到确定结果时进行猜测和赌博,他们决定效仿成功人士,因为那些被所有人吹捧为先知和导师的家伙经常会说,当机会已经百分之百稳定时,它就快溜走了。舒勒永远不会这么做,他只会说自己能够确定的结论,即便模棱两可的态度会得罪他人,他也不会退缩。 “这是必要的严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舒勒在一次和NFFA成员聚餐期间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否则,假如有人以我被迫胡说的结论去实施某些行动,结果遭遇失败,责任还是在我。与其到了那时候遭受更大损失并被动承担后果,不如从最开始就接受谩骂。” 这些内心忐忑不安的研究人员看到舒勒在走廊的尽头接水,他们一个接一个绕着舒勒离开,不敢打扰这位在整个团队中拥有重要地位的大人物。以前他们会选择在见到舒勒时自发地打招呼问好,结果被舒勒一顿痛骂。舒勒说,这里只讲对错,不谈上下级关系,谁能在技术攻关上取得突破,谁就有地位。这些话极大程度地激励了比舒勒只年轻几岁的研究人员,他们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作为合众国天基武器计划的奠基者而被载入史册。诚然,他们从未考虑和舒勒争夺功劳……不过,曼哈顿计划的陪衬也足够成为一生的荣耀,更别说他们如今研究的武器走在了全人类的技术前沿。担忧是不必要的,俄国人既然敢使用什么战略级魔法,合众国就必须拥有对应的反制措施。 舒勒坐在走廊里,摘下眼镜,注视着眼前逐渐开始模糊的指示牌。手头的工作还有很多,以这个【美利坚合众国】拥有的设备和技术水平,比舒勒记忆中的EU要落后许多,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技术发展水平是普遍落后于他印象中的【故乡】的。这样一来,天基武器无法一蹴而就,舒勒可能需要在把真正的天灾送上外太空之前研发许多辅助性质的武器以推动相应军工科技的发展。既然那个活见鬼的国际魔法师协会呼吁人类禁用核武器,舒勒不介意给核武器的棺木敲上最后的钉子。只要核弹头打不出去,核武器就成了废品,这也许可以让储存了足够毁灭人类文明的核武库的合众国能抽出足够的资金投入新项目。 “喂,到底怎么样了?听说到场的客户提出了许多刁难你的问题……” “有个蠢货问我,为什么看不见激光束。”舒勒的嘴唇碰到了杯沿,“他恐怕是看电影看多了,要是我们能看到那么明亮的激光束,所有在场嘉宾早就被当场汽化了。” “电影只追求效果嘛,比如说太空中的战争实际上不会有任何声音……” “我总觉得他们追求的就是夸张的宣传效果。”舒勒叹了口气,“下次我得注意这一点,想办法多加一点花样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不说这个了,自动瞄准系统做好了吗?” “程序员都累倒了,他们可能需要放个假。”雨果·方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该休息几天了。最近每年都有三十岁出头就猝死的青年才俊……” 埃贡·舒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邀请雨果·方克坐在他身旁,两人继续讨论着整个工程层面的结构问题。雨果·方克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休息,这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工作。舒勒对整个计划有着清醒的认识,雨果·方克则没有,后者只能凭借舒勒最近的精神状态来判断计划的进展。真正原因并非是舒勒的本事确实大到整个合众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比的人物,而是舒勒使用完全不同的思维为他们开启了一个新的领域。NFFA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转变思路,合众国也需要足够的时间。他们离卷入这场可能发展为又一次世界大战的冲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在真正决定加入战局之前,一切准备工作都必须就绪。 “这只是个小模型,我们还能做出更大的。”舒勒找出了合适的用语,“只要他们讲规矩……对,不要把我们辛苦弄出的研究成果拿到不该使用的领域上。” 舒勒暂时还不打算休息,上次实验中面对的一系列问题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NFFA的支持固然能为他排除许多麻烦,但NFFA终究不是万能的,合众国国内还有许多令NFFA感到棘手的对手,NFFA需要小心翼翼地和他们周旋,并避免双方因为一些小摩擦而过早地发生全面冲突。舒勒不会因为NFFA的适当退让而怪罪对方,他只是为那些满脑子只装着钱的家伙掌控了不属于他们的资源而由衷地感到遗憾。在舒勒看来,人分贫富是可以接受的,不能接受的则是拥有巨额财富并控制资源的人不能善用资源。他们只在乎能够让自己的财富以更快速度增值的技术,永远不会看到更长远的事物,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若不进行某一技术领域的突破就会被敌方钳制,他们才会产生些许动摇。 能够不计回报地为舒勒提供资金的,也许是作为合众国背后实际控制集团之一的军工企业。他们的胆子很大,手段也更加多样,照理说舒勒应该选择借助NFFA的支持去拉拢他们。事实上,舒勒保持着警惕,他的担心源自对方过于不择手段,以至于有可能将他赶走而独吞项目。这是舒勒的处世哲学之一,他本人不在乎手段,但必须确保一切都在控制之下。NFFA的最大优点在于它还不算能够公开参加这场权力博弈的玩家之一,因而整个组织尚具有相当程度的灵活性,这从真理之父放任组织内部各个派系争斗则可见一斑。一场无形的战争已经开始,NFFA试图利用以合众国名义开启的诸多项目将竞争对手的金融帝国套牢在这些项目上,并以种种手段让敌人无从形成团结一致的统一战线。 回到技术性问题上,舒勒在意识到技术发展方向的差异后决定更改设计思路。选择支持该项目的幕后人物会希望这款天基武器能造成和核武器一样的杀伤效果,这一近乎异想天开的需求被许多专家否定了。激光武器的真正优点在于精确和快速的打击,如果从附带损伤的角度评估,它的威力可能还比不上普通炮弹。从外太空直接射击的激光更是如此,再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阻碍导致激光受到削弱,舒勒恐怕要造出一个足足有一座城市那么大的发射器才能达到设计要求。显然,不要说送一座精密仪器上天,哪怕舒勒只让NASA把大小相仿的低密度材料送上去,难度也超出了合众国航天机构的现有水平。因此,他又将目光转移到这些天基武器的衍生设计方案上。 “离子风暴。”他自言自语道。 “离子风暴是什么?”雨果·方克意识到舒勒一定是产生了又一个新奇的想法,“说来听听。” “不,你尽管当我在胡说吧。” 核武器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极其恐怖,即便未在核爆炸中直接被摧毁的目标也可能会被冲击波撕碎。舒勒认为这可以成为他解决当前主要问题的一个突破口,但他又想到了两个地球的环境完全不同。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认为离子炮能够拥有如此大的威力,都是由于泰伯利亚时常引发的离子风暴使得整个地球的大气环境及磁场发生了变化,这才让离子炮的威力越来越大(考虑到其原理和工艺几乎没什么实质性进步)。舒勒从来不知道这种事,他是从麦克尼尔口中听到离子炮日后在实战中的表现——尤其是迎击外太空入侵者。凭借他的直觉,他认为这一说法经不起推敲,然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现在他也不可能找到任何泰伯利亚进行实验,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物理规律上。 这样一来,他构想中的天基武器就从传统意义上的激光武器变成了粒子束武器。仅凭麦克尼尔的描述,他还不能推断出那些继承他事业的不肖子孙是怎么对离子炮进行改进的。 “喂?” 雨果·方克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舒勒毫无反应。 “别这么神秘,也许我能帮你提供合适的思路。” “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粒子流的冲击产生一个范围足够摧毁城市的大爆炸?” “需要实验吗?”雨果·方克笑了,“我敢保证,我们没有合适的机会进行实验,不然这个项目会立刻被敌人发现。” 这是舒勒不愿意听到的真话。如此恐怖的武器不能进行事先测试,明晃晃地放在外太空的卫星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全世界都会注意到。合众国虽然强大,届时也只能选择利用天基武器威胁其他国家以争取时间。 埃贡·舒勒放下水杯,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进行工作。灵感这一次没有到来,历经了几个小时的挣扎之后,他决定放弃。等到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餐厅时,舒勒意外地在走廊中看到了NFFA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真理之父麾下有许多对NFFA而言十分重要的干部,其中任何一人都算不上和这位领袖有着亲密无间的关系,即便是作为顾问之首的佩里也经常出差。 “您好,参谋长先生。” “进度怎么样了?” “佩里先生,您应该每年来问一次,或者至多半年问一次,否则您只会不停地得到同一个答案。” 对天基武器计划最在乎的,当然是NFFA而不是合众国的任何一个部门。NFFA的积极来自于他们的理念,他们相信传统象征着人类的纯洁,原本不是主流的魔法师在进入人类社会视野后人为地大量增加则是违反上帝教诲的罪行,且亵渎了人类自身的尊严。一些组织内部的批评家指出,倘若NFFA真正相信所谓的工具论,就不该试图制造出能够超越魔法师的战争兵器,毕竟魔法师本身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对于这一点,本杰明·佩里在宣传中称呼魔法师为超越了工具本分的垃圾,认为他们连做工具的资格也没了。 本杰明·佩里逐渐逼近舒勒,他和舒勒一样戴着一副眼镜,不同的是他满头黑发还好好地长在自己的脑袋上,这样他在灯光下远远看起来至少不像鸡蛋。 “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没有。”舒勒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关心任何除了官方新闻报道之外的消息,“啊,我的老朋友去墨西哥了,但这是你们派人告诉我的。” “我们最近在调查纽约实验中出现的那些意外,并且发现情况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还要复杂。”佩里环顾着四周紧闭的房门,“你们这里有没有用来接待来宾的杂物间?不用担心,我是怕你们碰到麻烦,特地受了伟大的真理之父的嘱托,来这里看看你们的近况。” 舒勒没有答话,只是略微弯下腰,很绅士地伸出手拉开了旁边的房门。映入佩里眼中的是一个狭长的走廊,只要走廊两侧被完全封闭,这里的隔音墙壁能确保没有外人能听到里面的任何对话。佩里走在前面,他脱下沾着雪水的大衣,将帽子和围巾也随意地堆在一起,注视着舒勒关上门并一丝不苟地坐在他眼前,才郑重其事地告知舒勒一个坏消息: “你的前雇主,准确地说是罗森魔工,最近出现了一点事故。这是今天早上刚发生的事情,媒体还没有报道。”佩里将放在夹克衫内侧的小型平板电脑递给舒勒,“自己看,看完之后和我谈谈你的感受。” 看到舒勒不经意间颤抖的右手和脸上挂着的虚假笑容,佩里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很遗憾。已经是21世纪中叶了,罗森魔工居然干出这种事情,简直惨无人道。”舒勒板着脸,不去直视佩里的目光,将平板电脑还给对方,“在全世界各国陆续关闭制造魔法师的人体实验研究所后,还在私自运营不受控的研究所并制造只能充当杀戮兵器的调整体魔法师……如果他们有本事管理好自己的部下也就算了,偏偏让这些已经在实验中丧失人性的调整体魔法师流落在外并给EU制造如此的恐慌和损失。参谋长先生,我作为罗森魔工的前员工,对此深表遗憾和心痛……这是我个人的建议,NFFA应当趁着这个机会提议合众国制裁罗森魔工,一定能在国际社会上为你们——我们合众国争取足够多的支持。” 作为EU重要都市和德国首都的柏林发生了一起堪称恐怖的事故,官方发布的声明是煤气爆炸——然而,但凡略微了解内情的人都会明白是谁造成了惨剧。原本被罗森魔工饲养的调整体魔法师(特别强化某一方面的能力而可能导致其他能力欠缺以至于丧失人性和人形)出现在威廉大街并无差别地对城市进行破坏,毫无防备的柏林警方被打得措手不及,随后德军试图围攻目标但也被迫宣告行动失败。最后,EU只得调遣魔法师部队参战,才勉强控制住局势。如果不出舒勒所料,最迟第二天,法国的反魔法人士肯定会举行示威。 “您就不好奇这些家伙是怎么跑出来的吗?”佩里似笑非笑,“哎呀,舒勒博士啊,罗森魔工从小作坊发展到全欧最大的魔法相关产业巨头,多年以来从未出现过任何能以如此规模被曝光的事故,现在我们却赶上了。您以前工作的地点,就在其中一个收容设施附近,我没说错吧?” “是的。”舒勒一面点头,一面当着佩里的面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算式,仿佛毫不在意这一举动会给参谋长带来负面印象,“我从来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您知道,我在研究所默默无闻地工作了好几年,每天都在钻研始源码,直到今年年初才确认这个学说是错误的。” “你真的差这么几分钟吗?还是说这项目缺了你的几分钟工作就会崩溃?”佩里有些生气了,“我们让你负责,是看在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勒索那些老头子的绝佳机会的面子上……要是你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我们有很多人选来接手这个计划。” 舒勒立刻把笔记本塞回了上衣口袋里,只是那样子并不像是对佩里的命令完全服从。 “我们在欧洲的盟友告诉我,这些跑到柏林去搞破坏的家伙,此前出现在了荷兰。”佩里压低声音,舒勒能够听出他所说的每一个单词中都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故,让原本打算摆脱恐惧的记忆而过上新生活的实验品们走散了,而有些人又被过去的恐惧抓住了心神……巧合的是,您在伦敦的那场著名会议结束后,也于同一天出现在了荷兰。”说到这里,佩里在他自己的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个表格,“博士,这是摩洛哥海关截获的东西,您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装着生活用品的集装箱里会出现一群不成人形的怪物吗?” “你是想说我是放走那些实验品的罪魁祸首吧?”舒勒冷笑道,“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尽管直接说。很可惜,此事和我完全无关,尽管您所说的证据确实可以用来进行污蔑,然而您没有任何直接情报能够证明我才是犯罪嫌疑人。别浪费我们两个的时间,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埃贡·舒勒站了起来,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把圆珠笔放到口袋里,向着出口走去。他走得很慢,似乎是认为快速地逃跑会带来危险一样,又像是强作镇定。恐怖电影的规律证明逃跑是没用的,死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几秒钟之后,本杰明·佩里也站了起来,他停留在原地,注视着舒勒一步一晃地迈向出口,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舒勒伸出右手,碰到了控制大门的开关。 “喂,舒勒博士,我刚才只是想试探您的想法。”佩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其实,我们在纽约进行那场实验期间,我们的人也遇到了类似的东西。伟大的真理之父授权我进行详细调查,而我不得不首先把您列为调查对象,毕竟我们这里只有您和雨果·方克是来自罗森魔工。如果我错怪了您,还请您以科学家的精神原谅我的无端猜测。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拯救合众国和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由世界。” 舒勒没有回答,他快速地按下按钮,离开了走廊。一同去用餐的其他研究人员惊讶地看着舒勒小步快跑向着他自己的工作室前进,雨果·方克正好从附近走出,二人险些撞了满怀。见到舒勒满脸焦急,雨果·方克奇怪地询问他到底和突然前来访问的NFFA参谋长说了什么。 “雨果,我能信任你,对不对?”舒勒撇着嘴,样子有些狼狈。 “当然,我陪你在同一个研究所当了五年的失败人士——” “你想办法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这里。”舒勒把雨果·方克拉到室内,顺手关上了门,“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行,把这些话告诉我那位还在墨西哥执行什么奇怪任务的老朋友。” TBC OR2-EP3:末日钟(7) OR2-EP3:末日钟(7) 赌博的重要一环是猜测对手的下一步行动,这种猜测并非胡思乱想,而是要根据已有的情报进行分析后才能谨慎地得出结论。麦克尼尔算准了劳尔·里维拉的心虚,由此大胆地选择冒充里维拉的手下而四处刺探情报,他还让萨拉斯中士充当绑架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的绑匪。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伊莎贝尔·布兰科没有将里维拉列为重点怀疑对象,里维拉本人也没有和他的盟友们进行更多的联系。围绕着墨西哥的现状而产生的阴谋于麦克尼尔眼中无关紧要,倘若合众国的争权夺利能够得出一个对其中一方最有利的结果,那么墨西哥的现状明摆着是谁也无法从中获利——当秩序接近崩溃时,即便是善于隐藏在影子中编织蜘蛛网的大师也会迎来屈辱的失败。 汤姆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一起回到了酒店。他们最近的工作是尽可能地搜集证据,判断劳尔·里维拉的真实用意并考虑如何让NFFA和他们自身在行动中获得最大的利益。问题的难点从来不在解决那些叛徒上,即便他们失败,NFFA也会送来下一批杀手。在为合众国争取生存空间的行动开始前,NFFA不会容许任何隐患还存在于墨西哥境内,这里成为了他们选好的自留地,不合时宜的新牛仔们把目光指向了充斥贫困和灾难的土地。汤姆说,如果NFFA真的选择操纵合众国入侵墨西哥,这里的统治者只会立刻选择倒戈,他们在乎的永远是能否在现存秩序下保住自己的利益。 “你觉得为什么那些乌克兰人选择投靠我们而不是俄国人?”麦克尼尔关上了电梯门,扫视着手表上的指针,“……他们卷走自己的全部财产,逃到我们这里。” “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美国有生意。” “生意很重要,不过另一个原因是不同统治者之间总会存在一定程度的冲突,这些冲突有时候是不能靠协商和利益的再分配来解决的。”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麦克尼尔不在乎这些话是否会被监控摄像头窃听,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在电梯中谈这种话题,“一般情况下,只要强大的统治者愿意施以小恩小惠,弱小的统治者就会选择服从,这样他们才能保证建立一个新的稳定统治。然而,这些交易有时候会让其中一方承受更多的损失,假如弱势一方认为接受那种条件和直接成为被统治者毫无区别,他们就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继续反抗,直到完全胜利或失败,又或者是在新条件下达成新协议。”说到这里,麦克尼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比如说,现在我使用军事入侵或其他手段支配了你的国家,并且告诉你,你只需要在名义上向我效忠,其他一切照旧——你会很满意,但我的手下肯定会抗议,因为我们自身在这场行动中根本没有任何收益……” “我懂了。也就是说,哪怕为了弥补行动中的损失,征服者也一定会想办法对原来的统治者施压,是吧?”汤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了,两人步入电梯间,沿着走廊准备回到麦克尼尔的屋子,其他队员正在那里等候。麦克尼尔不太愿意和他们讨论这些话题,每个人都该有不同的想法。只是,这些想法在当前的任务中不一定是有利的,麦克尼尔希望自己的战友们能和自己做出相同的判断并共同推动局势向着稳定状态发展。没有人会盼望着爆发战争,战争贩子多半也是认为战争的结果有利可图,而不是像上瘾一样沉迷战争本身。 “由于被手下和至关重要的支持者反对,我现在打算提出一项新规定,那就是你要把自己收入的一半交给我,同时你名下所有的产业必须由我派出的人进行监督。”麦克尼尔绕过一个走廊,半侧过脸继续和汤姆讲着他对这种征服和支配关系的看法,“你看,削减开支并没那么容易,尤其是你习惯了手中掌握巨额财富之后,你不会愿意把这些资源交到别人手中。但是,你没有能力进行反抗,又不想削减开支,那就只能选择把压力转嫁到比你更弱小的统治者或平民身上。如此一来,只要宗主国施压,压力就会一层一层地传递到平民身上,更不用说宗主国有时会因本土爆发经济危机而急于让其殖民地和卫星国买单。这时候,如果作为该国名义统治者和傀儡的你不选择冒险地和平民一起反抗我这个侵略者和支配者,你就会成为愤怒的民众造反时选择处决的第一个目标。” 汤姆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思考着麦克尼尔所说的话中包含着哪些他必须理解的内容。汤姆在众人眼中似乎是个只能闯祸的角色,这让他本人也有些泄气。 “嘿,等等!”汤姆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过程中,你好像并未说过原统治者的反抗是出于任何高尚的情感——” “没错。支配国家的人,眼中只能也只应该有利益,不过是某些人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而某些人知道该把公民的利益排在前面。”麦克尼尔拿出房卡,“可惜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反抗都是源自丧失权力和财富后的愤怒,而不是所谓的爱护公民。更有甚者,如果威胁到他们的是公民自身,这些人不介意拉拢他国的统治者来消灭胆敢反抗命运的英雄们。” 门锁发出一声令人不适的响动,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露出半张脸的希尔兹上尉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两人,迅速地将门缝开得更大,把两人迎入室内,而后马上关上了房门。 自从麦克尼尔察觉到劳尔·里维拉的情报可能是在荷兰泄露之后,他想方设法从里维拉的其他合作伙伴口中套取消息,一方面是了解这些人和里维拉的合作程度,另一方面则是分析当时在荷兰发生的什么事件可能和里维拉有关。从2046年1月开始,国际主要新闻中从来没有任何内容涉及荷兰,大部分媒体选择长期关注EU和东乌克兰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EU的一体化工作停滞不前,每次谈判都是半途而废。合众国国内的惊涛骇浪没有引起注意,仅仅是因为国际魔法协会的成立让人们产生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慌。大部分普通人依旧将魔法师看成异类,认为他们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并且认为这些野兽不能和人类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托这一重磅新闻的福,NFFA仅因为纽约那场惊世骇俗的实验而被欧洲媒体批判,除此之外那些记者并无心思盯着合众国的一举一动。 “看来我只能去荷兰调查一番了。”麦克尼尔得出了结论。 “秃头的瑞士人或者德国人不少。”希尔兹上尉立刻表示反对,“我听说那地方的水质有问题,容易导致谢顶。那个出现在荷兰的光头瑞士人,也许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舒勒博士。” “其实只要我能和舒勒取得联系,问题就解决了——然而,首先是我们现在无法和他沟通,其次则是我确实很想知道荷兰到底发生了什么。”麦克尼尔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想法,他的讨论有时类似通知,别人的反对无法让他改变心意。和麦克尼尔共事许久后,希尔兹上尉完全清楚这一点,他不指望三言两语能让麦克尼尔放弃这些冒险的念头。冒险是他们的天性之一,纵使明知死路一条,有些人依旧无法放弃挑战极限和探索未知。 NFFA可能不会允许他们开辟另一个战场,这一调查行动会脱离NFFA的控制,而且也不在亚当·希尔特的规划内。对于麦克尼尔来说,他们在墨西哥行动期间,必须分清团体的重要顺序。包括劳尔·里维拉在内的第一集团,是NFFA在墨西哥一连串行动中所必需的盟友和合作者;包括亚当·希尔特在内的第二集团,是行动中真正能够依靠的核心决策群体,他们掌握着行动的方向;最后则是STARS小队自身,他们可不想去执行必死无疑的任务,并且希望能够借助这场行动要回他们本该因为自身在乌克兰的英勇奋战而得到的奖励。 麦克尼尔对他们的信任胜过亚当·希尔特,尽管五人之间起初互相防备,他们终究是从东乌克兰战场上一路并肩作战直到现在的战友,况且他们也没有遇到能够让这些战士反目成仇的利益来瓜分。穷困潦倒的日子固然是艰苦的,但那些经历了人生沧桑后回顾往事的老人会以近乎歌颂苦难的语气向后人讲述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他们在灰烬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进并逐渐迈入光明。时至今日,麦克尼尔认为防备工作已经毫无必要,他信任自己的战友们,这些人当然也会信任他。至于亚当·希尔特……他并非不可信,只是麦克尼尔和他相处的日子太少了,无法准确评价这个圣会顾问的人品和价值观。 “荷兰是一定要去的。” “你想让我们在你回来之前控制事态发展?” “对。”麦克尼尔大方地承认了,“中士负责牵制布兰科女士,最好不要让她怀疑NFFA或者里维拉;下士的工作是帮助希尔特顾问给里维拉制造假消息,这样一来那家伙就没机会插手了,我想他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在NFFA内部安排卧底……” “我的工作是监视希尔特顾问本人,是吧?”希尔兹上尉适时地开口了。 这句话让其他三人产生了疑惑。他们认为亚当·希尔特是被对这位圣会顾问寄予厚望的真理之父送到墨西哥来闯荡的,真理之父肯定希望自己重点培养的手下有更多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和功绩。原本他们认为是真理之父派亚当·希尔特监视他们这五个并非NFFA的军人,等到他们见识到希尔特是如何将劳尔·里维拉摆弄得服服帖帖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猜测真理之父早就为亚当·希尔特准备好了这个机会,他们五个的出现才是真正的意外。 “嘿,我知道那小子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但——”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些反常,我不得不提高警惕。”麦克尼尔赶忙安抚兰德尔下士,“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上次在纽约实验中雇佣杀手制造破坏的NFFA干部是谁,更别说那两个怪物了……也许还有更多怪物。劳尔·里维拉还有伊莎贝尔·布兰科,他们的影响力不会渗透到墨西哥境外,但事实上和劳尔·里维拉近来行动有关的情报却是在欧洲泄露的。但愿我们周围的这些所谓同伙真的都是NFFA的忠实信徒,否则我们可能没法活着走出墨西哥。” 汤姆有些期待地看着认真地为战友们安排任务的麦克尼尔,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分配到什么工作。老实说,汤姆很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不然他就成了整个小队中作用最小的成员。虽说每个团队中依照能力评价都会出现倒数第一名,汤姆和其他人的差距明显大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只有在和完全业余的平民比较时才能显示出他是个从战场上走出的士兵。 “麦克尼尔,我呢?” “你啊,你手里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麦克尼尔咳嗽了一下,“长官得盯着希尔特顾问,没时间伪造其他证据。你的任务是尽你所能炮制一份看起来相当真实的资料,把资料按这份名单发过去。假如劳尔·里维拉或是其他人按我们的假消息行动了,我就会知道NFFA的干部中到底是谁在妨碍我们。” “……那应该是锁定目标后单独发送吧?” “没必要。根据他们当前的立场和NFFA内部已有派系成分,他们会选择把情报和其他人分享而不是独吞。毕竟,万一他们的派系完全失败……”麦克尼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别忘了,NFFA从来不会在失败者身上浪费资源,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搞定了战友们之后,麦克尼尔需要获得亚当·希尔特的同意,他还没有大胆到认为自己可以瞒着NFFA离开墨西哥而不受任何惩罚的地步。出乎麦克尼尔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得知麦克尼尔打算去欧洲取证调查后,甚至没有仔细询问他到底准备调查什么,就口头批准了麦克尼尔的要求。 “多调查总归没错,这个劳尔·里维拉和佩里一样,心里只有生意。”希尔特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借着调侃里维拉的机会表示他对佩里的反感,“哪怕里维拉以后死心塌地做我们的盟友或是走狗,手中握着对他不利的证据总归能让我们有更多的把握控制他。你就尽管去调查吧,假如其他人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我的命令。” “多谢理解,希尔特顾问。”麦克尼尔立正向希尔特敬礼,仿佛对方也是一名现役军官一样,“对了,您认为我们适合在什么时候收网?” “只要劳尔·里维拉还打算和我们合作,我们所遭受的任何冲击都会首先由他承担损失。”希尔特似乎毫不在意里维拉在整个事件中的立场,“你不要担心我们的情况……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去抓里维拉的把柄,你的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亚当·希尔特或者说NFFA的办事效率依旧高得令麦克尼尔望尘莫及——他很快得到了新的假身份,并打算用这个身份登上前往荷兰的飞机。再一次看到机场大楼时,他几乎要欢呼起来,这一回他近乎完全夺回了主动权。只要让真正掌控局势的人认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麦克尼尔就不必被当作只能执行简单任务的工具。劳尔·里维拉的利益无关紧要,精明的商人永远有机会保住自己的利益,NFFA略微向他施压或许还会让那些因他的产业而受害的平民获得喘息之机。 他的好心情被其他旅客的对话打断了,几个提着箱子的旅客小声地谈论着昨天在柏林发生的惨剧。EU方面坚持声称这就是煤气事故,然而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伴随着大量上传可疑影像的账号瞬间消失,EU封锁消息的举动也变得越来越明显,这愈发地让外人认为柏林发生了EU认为绝对不能对外公布的恐怖事件。 因观点不同而争论着的人们没有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和社交媒体有关的网站大多是美利坚合众国在控制,为何合众国会选择帮助EU掩盖真相?合众国不会希望看到欧洲重新崛起并脱离自己的控制,以至于它让英国成为了用来给欧洲制造不稳定的最好工具。 麦克尼尔搜索了和柏林有关的新闻,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煤气事故。 “奇怪,我没听说过德国有什么年久失修的煤气管道出现事故的新闻……” 抱着重重疑虑,麦克尼尔登上了飞机。这天天色略微阴沉,飞机拖延了很久才出发,有些不耐烦的麦克尼尔明智地选择了在飞机上打盹。他睡了很久,发出的呼噜声毫不意外地吵到了附近的旅客,以至于当他醒来后面对着周围旅客的愤怒凝视而一脸茫然地做出应对。 荷兰,或者按照官方国名称呼为尼德兰,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往往是和未来科技公司产生联系的。未来科技公司总部位于荷兰阿姆斯特丹,该公司在20世纪80年代~90年代几乎完全垄断盟军阵营的武器装备研发和制造,最后打破僵局的恰恰是GDI的崛起。有一些对公司的势力扩张持警惕态度的评论家认为,GDI削弱未来科技公司并非因为GDI真的愿意与之对抗,而是双方之间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且未来科技公司背后的实力派以某种方式加盟到GDI中,他们不再需要未来科技公司这个幌子了。直到第三次泰伯利亚战争期间,未来科技公司依旧存在,但势力则大不如前,摇摇欲坠。当麦克尼尔把未来科技公司的故事讲给年轻人听时,这些生在蓝区高墙之内的幸运儿从来都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公司能够拥有如此之大的权力。 除此之外,荷兰给麦克尼尔留下的另一个印象则是负面的:某些特殊产业的合法化。这里的红灯区可以算得上是全欧洲闻名,那个倒霉的银行经理正是在红灯区中稀里糊涂地泄露了机密。麦克尼尔猜想,自作聪明的经理选择红灯区恰恰是担心其他看似僻静的场所会被他人暗中操控。泄密的原因可能是对方预判到了经理的想法,也有可能是这种红灯区的保密性本身就堪忧。 “红灯区啊……”麦克尼尔站在机场门口挠着头皮,“真是不想接近那种地方。” 他的养父詹姆斯·所罗门从其恩师和业界前辈马克·杰米逊·谢菲尔德身上学到了清教徒式的禁欲主义,直接地影响了麦克尼尔。由于所罗门的言传身教,麦克尼尔崇尚的是高尚的道德,鄙视纵欲。他想不通这些事情的乐趣何在,那些人本应把时间用在更重要的工作上。他不会在别人面前自命清高地吹嘘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具有优越性,但要是别人非得声称纵欲享乐才是最佳选择,那麦克尼尔不介意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老兵的铁拳。 迈克尔·麦克尼尔看了看手里的两个手机,其中一个手机是他平时和其他人正常通话使用的,另一个则是用来转移潜在跟踪者注意力的。他用第二个手机给舒勒打了个电话,没有接到任何回复。正当麦克尼尔失望地寻找出租车时,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这让他连忙躲到墙角并接听了电话。 “迈克……迈克?” 声音来自雨果·方克,不是舒勒。麦克尼尔有些奇怪,这不仅因为雨果·方克的声音模糊不清,还在于背景噪声实在是太大了。雨果·方克怕是选了个车间打电话,要不就是在什么实验场地周围异想天开地准备告诉麦克尼尔某些重要消息。 “你那边噪音太大了,我听不见……” 雨果·方克似乎根本没听到麦克尼尔在说什么,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沿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记住……不要……相信……” “谁?” 对啊,不要相信谁?麦克尼尔一头雾水,他以前用类似的神秘主义语气吓唬自己的队友,现在轮到他面对未知而手忙脚乱了。埃贡·舒勒上一次帮他联络了亚当·希尔特,这一次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让雨果·方克专门从那种机密场所给自己打电话。舒勒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要坦白什么,可麦克尼尔又没法飞回美国,再说舒勒现在的身份十分敏感,不能随便和外人见面。 “到底是谁?我听不见——” “……不要……回来,不要……让……回来……” 通话中断了。麦克尼尔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挂断符号,内心无缘无故地产生了一丝恐慌。他强行压制着不安,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去仔细调查那个发生泄密的街区。 TBC OR2-EP3:末日钟(8) OR2-EP3:末日钟(8) 从大西洋自西向东眺望整个欧洲,加入EU和NATO的各国风土人情千差万别,总体趋势则是越往东越倾向于保守,到了乌克兰则严重到了类似OUN的组织公开为NSDAP和SS辩护的程度。他们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解释为和俄国人对抗的必要举措,以此来避免受到外界的更多指责。麦克尼尔已经不想知道那些除了复古守旧之外一无所知的家伙如何面对新变局,他对荷兰的现状还是满意的。一些保守派人士会认为尼德兰正朝着堕落的道路飞速前进,这里发生的一切会挑战大多数人的常识,以至于缺乏适应能力的老古董无法接受现状。麦克尼尔从不认为自己是能够勇于迎接新思想的新潮人士,但他往往会选择接受事实。只要这种变革是自愿而非强制进行的,它的产生就必然有着背后的合理性。 来到荷兰后,麦克尼尔首先研究了EU媒体对柏林事件的报道。他很快就失望了——在他的设想中,总该有一些勇于揭露真相的记者把部分事实传递出去,外界能够通过这些碎片化的证据拼凑出人们应当得知的内容,完全意义的情报封锁在这个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是不存在的。结果,欧洲主流媒体的表现和大洋彼岸的合众国同行们毫无区别,他们各自将目光对准了对方,而对自身发生的黑幕保持沉默。由于NFFA尽可能地防止外界得知纽约实验的细节,EU媒体至今依旧在批判NFFA于实验前后体现出的不人道态度,并试图向EU各国公民证明NFFA正在操控本年度的合众国国会选举。合众国的媒体巨头们,无论是NFFA的对手还是盟友,都一致表现出了对EU这种无端猜测的反感。他们一面列举出无数事实,说明本次的国会选举没有受到NFFA控制;另一面则抓住柏林事件中EU含糊不清的表达进行攻击,含沙射影地暗示EU替某些体量巨大的企业收拾残局。 这些千篇一律的报道只有具体的用词和形式存在区别,主旨上是相同的。合众国和EU互相抓住对方的弱点不放,都想争取自由世界的主导权,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合众国长期受到欧洲各国敌视,直到两次世界大战让它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救世主,实力受到严重削弱的欧洲各国才不服气地接受了合众国的支配。过去是欧洲认为合众国太激进了,19世纪的欧洲老绅士们将一切从合众国传来的新思想看作洪水猛兽,并恐惧着他们那些从合众国游历归来的子女变成离经叛道地将枪口对准国王和皇帝的反贼。等到合众国成为了霸主,双方的地位完全发生了变化,现在轮到合众国指责欧洲过于激进、而欧洲认为合众国腐化停滞了。麦克尼尔一篇又一篇地翻看着这些文章,他似乎想象到了记者们抓耳挠腮地为了同一个命题而绞尽脑汁使用看上去更委婉的词汇替自己的老板骂人的场面。有些文章中带着不小的个人情绪,以至于几乎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控诉。同样带着情绪阅读这种文章的读者,很容易被情绪裹挟而选择听从作者的意见,从而失去自己的思考能力。 真相不会是什么煤气爆炸,但麦克尼尔暂时猜不出是谁导致了这场事故。他想要寻找到和死者有关的照片,并且找到了一些侥幸地逃过审查的内容。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碎块形状判断,那些人不会是死于爆炸,这些伤口看上去更像是严重外伤——由什么东西将其人为撕裂。麦克尼尔不会排除爆炸过程中死者因冲击波撞击杂物或尖锐物体而受到同等伤害的这种可能,只是他不认为摆在地上的这些尸体会如此巧合地以同一种形式遭受外伤。 “先生,网上有一种说法是,这起事故和罗森公司有关,因为受影响区域以罗森公司在柏林的办公大楼为中心——” 穿着黑色大衣的警长茫然失措地望着眼前数不胜数的摄像头,慌乱地吐出一句话: “无可奉告。” 因为某家公司恰好在受事故影响区域的中心地带就断定事故一定和它有关,属于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推断思路。麦克尼尔换了另一个电视台,他希望看到罗森公司对此事发表的官方声明。让他深感震惊的是,罗森公司的大老板巴斯蒂安·罗森居然亲自接受了采访,这对于一个总是处在百忙之中的企业家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看来,罗森先生会认为处理争议比应对他的生意更重要。 主持节目的是一个有些谢顶的德国主持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西服,满脸络腮胡子。他以前以能够在节目中诱使受采访的嘉宾自觉地说出一些劲爆内幕而知名,他的上司或许希望他能够凭借自身的出色本领从巴斯蒂安·罗森口中套出更多的情报。 “欢迎您来到我们的特别节目现场,您是第一个决定接受邀请的。”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必须出面应对这个问题,否则类似的疑问和无端的污蔑会一直围绕着我们的公司。”巴斯蒂安·罗森想必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答案,麦克尼尔不会相信他说出的任何话。 公开报道只是一种形式,没有人会干脆利落地认罪。显而易见的是,媒体报道还会成为他们为自己脱罪的绝佳机会。埃贡·舒勒以前就为罗森公司工作,虽然舒勒从未和麦克尼尔说起他以前在该公司的经历,一个会把舒勒逼迫到选择逃跑这种地步的企业,大概不会是什么良心商家。 不出麦克尼尔所料,巴斯蒂安·罗森先是用两分钟时间以无比愤慨的语气痛斥那些不在乎死伤者而只想着借机敲诈罗森公司的投机者和竞争对手,而后又用十几分钟的长篇大论概述他的公司拥有多么严格的安全管理规章制度和培训工作,以至于全场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尴尬不已的主持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手机打发时间。 “这家伙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 “错了。他自己出钱买你们和小丑一样听他说假话,所有看节目的人,无论是否信以为真,都成了他眼里的小丑。” 麦克尼尔条件反射一般地抓起桌子上的小刀,这才发觉是李林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后者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笑容注视着正播放采访节目的电脑屏幕。 “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个魔鬼,就像圣经里那种总是出来捣乱的类型。” “从某种角度来说,您的判断是正确的,麦克尼尔将军。”李林走到灯光下,他的身体被罩在一身黑袍下,连那张脸在麦克尼尔眼中都有些模糊不清,“我想,您应该看腻了这场表演。需要加一点特色吗?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让他的下一句话变成他自己的坟墓。” “算了,我是来调查泄密原因的,柏林的事情只是个插曲,我也不太在乎结果。”麦克尼尔连连摆手,“再说,罗森公司现在的地位不是其他势力能随便取代的,如今俄国人还在东欧盘踞,EU发生的任何混乱都只会让俄国人获利。对了,假如您这样一个场外裁判确实打算为我提供帮助,不如拿出一点对我的调查有帮助的情报。” 麦克尼尔不经意地眨了眨眼,李林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张奇怪的卡片。麦克尼尔拾起卡片仔细观察,发现这是劳尔·里维拉名下其中一家公司的员工名片模板。在他离开墨西哥以前,他获得了亚当·希尔特的同意,这位圣会顾问允许麦克尼尔在必要情况下动用NFFA的欧洲资源。不过,要是李林给了他一张能够提供假身份證明的员工名片,麦克尼尔也许会产生些许感激。一个空名片对麦克尼尔而言毫无意义,他还得自己浪费时间去找人伪造内容,在这一过程中很可能出现又一次泄密。思前想后,麦克尼尔把名片收了起来,关掉电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麦克尼尔根据记忆中亚当·希尔特为他提供的地址,前往阿姆斯特丹的一家商店。这家商店专门售卖毒品,麦克尼尔隔着很远就闻到了附近街区中那种让他反感的气味。不过,当他走入商店后,他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这里没有什么拿着注射器到处乱窜的瘾君子,货架上规规矩矩地摆着各类食品,这让它看上去只是一家普通的商店。 “哎呀,你是新来的?”老板说的是德语,麦克尼尔也能听懂一部分,“看你这脸色,以前肯定没有吸毒经验。” “我是来办事的,先生。”麦克尼尔快速地比划了几个手势,这是NFFA内部的暗号。如果两个NFFA成员在大街上相遇,若其中一人怀疑另一人是自己在NFFA内的同伴而又担心贸然搭话会引来麻烦,他就可以用这种方式迅速地确认对方的身份。 几秒之后,老板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麦克尼尔和他一起到库房中讨论问题。 NFFA是如何在海外招募合作者的呢?它的宗旨几乎完全围绕着美利坚合众国这个核心,麦克尼尔很难想象世上其他国家的公民们会自愿奉献一切为合众国效忠——而且还是长期居住在海外。 “您就是所罗门先生吧?”老板搓了搓手,“我们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迎接从本土派来的使者了,如果您不着急办事,我希望您在尼德兰多住几天。” “您对周边局势的掌控程度有多高?”麦克尼尔没有回应他热情的邀请,而是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自己的来意。 “放心,阿姆斯特丹发生的一切逃不过我的眼睛。”老板的语气有些低沉,显然是麦克尼尔的【功利】让他感到失落,“虽然我不太清楚本土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我们的事业遇到了不小的阻碍。”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这位做毒品生意的老板聊起了生意本身。当老板听到麦克尼尔说自己印象中的吸毒场面就是一群人拿着针管进行注射时,他不禁哈哈大笑。这位在海外从事毒品生意的商人说,他们早就想到了更高明的方式,比如把毒品藏到糖果、巧克力或是其他任何食品当中,这样一来吸毒者本人意识不到他正在吸毒,仅存的负罪感也就减轻了。说到这里,老板不无得意地说,他迫切地希望这些商品能够不加限制地流入市场,这样一来下一代孩子从小就可以吸毒,他们长大后也一定会尝试毒性更大的毒品。 “根据我的经验,只要开始吸毒,没有人能够拒绝那些更容易上瘾的高毒性毒品,没有人。”老板十分得意地向麦克尼尔讲述他多年以来积累的人生经验,“嘿,他们以为所有的瘾君子都会在毒品合法化之后浅尝辄止,这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幻觉。” “你在这里经营一个这么大的毒品交易网络,还敢扮成普通毒品商店店主出来活动,就不怕仇家或竞争对手找过来?” “所罗门先生,您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一个孤身一人在阿姆斯特丹开店的中年商贩吧?”老板伸出右手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实不相瞒,本地的黑帮也听我指挥。当然,我知道伟大的父反对这些东西,不过他并没有阻止我们用毒品去削弱我们的敌人。世上总会有人吸毒的,就让欧洲人和亚洲人吸罢。” 看来,这家伙就是NFFA在阿姆斯特丹的地下势力头目了。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将空名片递给对方,询问和那名银行经理有关的情况。毒品商店老板回忆了许久,才从每天积累的无数垃圾信息中挖出一点看似有用的内容。他对麦克尼尔说,如果日期一致,当天确实有一个相貌相似的人进入了他的控制区,当时那个银行经理因为毒瘾发作而急需吸毒,还在商店里闹了起来,气得他差点要报警。 “……他吸毒?”麦克尼尔有些惊讶,他和那名银行经理相处时并未发觉对方身上的异常。 “你看,你自己不吸毒,所以没有经验。”老板笑了,“我是亲眼看着那家伙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打滚,他肯定是个吸毒多年的重症患者,不会错的。” 在听到麦克尼尔的要求之后,老板满口答应,让麦克尼尔晚上再来和他见面。这一次麦克尼尔选择的假名字是尼尔·所罗门(Neil Solomon),他一如既往地把养父的姓氏用作假名。临走之前,老板送了麦克尼尔一份巧克力饼,并且再三强调这份礼物里绝对没有毒品。麦克尼尔根本不相信,他假装收下了礼物,然后把整个包装盒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这些瘾君子都不可靠。那个泄密的银行经理向所有人隐瞒了重要事实,如果他确实是吸毒多年的重度瘾君子,那么他对麦克尼尔当时说出的一番话恐怕也是假的——你不能指望神志不清的家伙分辨出什么是事实。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依旧希望到红灯区进行仔细调查,他不能凭借侥幸心理断定那人所说的都是毒品作用下的幻觉。打扮成旅客的年轻士兵一溜烟地回到了旅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将整个白天的时间用在搜集情报上,尤其是EU媒体对柏林事件的跟踪报道。 尽管外界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靠谱的猜测,事态却依旧恶化了。下午三点左右,有人在路旁发现了一名消防员的尸体,柏林警方随后赶到并封锁了现场。此人生前是一名在消防队工作的魔法师,平日的社交媒体动态中无不表现出他希望凭借自己的才能去造福公民而非去杀人的心愿。但是,他的队友们似乎并不领情,而他平日的精彩表现被理解为使用本不该存在的能力去夺取他人的工作。结果,所谓的爆炸事件发生后,倒霉的消防员魔法师被人诬陷为主谋,并迅速地死在了街头。 媒体的采访似乎也证明了一般市民对魔法师的普遍看法便是希望他们充当战斗机器: “魔法师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就好了。”一个耷拉着眼皮的公交车司机在休息时接受了媒体采访,“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求求他们不要再来抢我们的工作了。一个魔法师在某些领域能代替成百上千人,那这些被代替的人去做什么?魔法师比难民还烦人……” 麦克尼尔没了享乐的心思,他又看了看其他相关报道,EU的公民们和美国人一样普遍不喜欢这些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胎。 晚上七点左右,麦克尼尔到那家毒品商店去找为NFFA工作的老板。老板将伪造后的名片还给了他,麦克尼尔只看了一眼就大叫起来,原来名片上出现的头像竟然是留着大胡子的他本人。凭着良心发誓,他从来没有留过大胡子。 “这照片是用你的脸进行AI合成之后的产物。”老板对麦克尼尔解释道,“你的名字叫尼尔·所罗门,听上去就是个犹太人,而众所周知咱们NFFA不收任何犹太人。所以,我把你的外貌按照犹太人的特征处理了一下,这样就算以后有人调查你的活动,也不会怀疑我们的组织。” 两人穿着便装出门了,这位地位不低的老板没有带着任何保镖。他们很快来到了红灯区,里面的景象让麦克尼尔眼花缭乱。他不知道那个银行经理当时去了哪家夜店,这种事情根本无从调查,除非当事人说实话。不过,毒品商店老板似乎早有打算,他径直带着麦克尼尔走进街区,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夜店门口。 “我把一部分消息告诉了他们。你放心,他们很懂规矩,知道该怎么做。” 夜店里的声音大得吓人,麦克尼尔刚一步踏进这地方就产生了赶快离开的冲动。四周都有维持秩序的保安人员,他们的任务是防止有客人在这里闹事。一位形容枯槁的青年男子在几名保镖的陪同下出现在了二人眼前,疑惑地看着和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麦克尼尔。 “他就是我的那位美国朋友。”毒品商店老板换了荷兰语,“他的手下在这地方丢了东西,现在他想尽可能地挽回损失。” 那青年上下打量了麦克尼尔几眼,才做出手势请两人离开大厅。他们来到了监控室,这里保存着最近一段时间的监控录像。噪音减弱了不少,这些墙壁的隔音效果绝对是一流的。负责看守监控室的保安人员调出了2046年1月和2月的全部录像并逐一搜索,终于找到了麦克尼尔需要的内容。那名银行经理以一种不修边幅的神态出现在镜头中,而一名穿着西服的光头男子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由于背景噪音太大,麦克尼尔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谈什么。 “看看其他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然而,不知道是摄像头质量太差还是这家夜店不用心,总之其他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不是模糊不清就是被强光闪得令人难以分辨画面,唯一能让麦克尼尔看清内容的只剩下了光头男子背对摄像头的这份录像。 “怎么样?” “不行,这家伙始终背对镜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不能确定他的身份。”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你手下有技术人员吗?让他们处理一下其他的录像,把那些干扰因素都弄掉,我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 光头男子自始至终没有动作,而那个银行经理却有一段时间离开了画面。根据其他摄像头拍摄到的内容,他应该是去上厕所了。麦克尼尔焦躁地在监控室内踱步,毒品商店老板则在和夜店老板讨价还价。一听说他们打算把录像弄出去进行处理,夜店老板大惊失色,他害怕这些录像成为敌人手中的武器。老奸巨猾的毒品商店老板再三安抚对方,并且主动提出给出一大笔封口费,这才让夜店老板相信他们。 “带我去他们当时坐的位置。” 麦克尼尔来到了两人所处的同一位置,他请毒品商店老板坐在光头男子的位置,他本人则找到了银行经理所坐的沙发。两人一言不发地在这里尴尬地静坐了几分钟之后,麦克尼尔终于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奇怪,这里的灯光好像没有录像中那么强啊。” “确实如此,因为有些灯经过了更换。”夜店老板承认了这一事实。 “什么时候换掉的?” “准确地说,是在这两个人出现后的……第三天。”夜店老板拿不准对方的用意,但他明白麦克尼尔肯定希望得到一个和这两人相关的答复,于是不自觉地把日期换算到了以当晚为中心的坐标轴上。 “换下来的灯在什么地方?” 麦克尼尔当然不可能得到任何答复,他在没有取得更多证据的情况下空手离开了红灯区。尽管周围的许多人都建议他留下来认真地享乐,麦克尼尔还是拒绝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处理。 TBC OR2-EP3:末日钟(9) OR2-EP3:末日钟(9) 调查遇到了阻碍,所有的线索变得杂乱无章,无法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麦克尼尔相信发生在尼德兰的这起事件和NFFA的计划有关,或至少应当和劳尔·里维拉及其竞争对手有关,只要他能够找到事件背后的真相,他们就将得到当前面临问题的答案。理想很美好,现实却不给他面子,那名光头男子的身份依旧是个谜。找不出光头男子的真实身份,麦克尼尔就没有办法判断劳尔·里维拉和伊莎贝尔·布兰科双方背后关系在此事中的影响。思前想后,他决定将下一个调查目标定为罗森公司,希望能够从埃贡·舒勒以前工作的地方找到更多的证据。 罗森公司的崛起和魔法师的出现有着莫大的关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定位更接近军火商,因魔法师和魔法相关技术更多地被用于军事领域。以国家形式推动的人造魔法师工程现在已经成为受到学者和媒体重点批判的对象之一,这是由于各国在这一过程中完全地放弃了所有虚伪的信条而专注于实际效益。表面上的工作可以停止,整体的研发和实验不能中断,无论是希望利用魔法师来达到自身目的的野心家还是在魔法中看到未来的理想主义科学家,都各自以不同的手段推动实验以其他方式再度启动。麦克尼尔大胆地猜想,EU各国应该是把他们的项目交给了罗森公司来负责,这才使得罗森公司成为了全欧洲最知名的魔工公司。 “这件事太危险了,你最好不要想。” 经营毒品商店的老板请麦克尼尔出门去一家餐馆吃饭,当他听到麦克尼尔这个大胆的想法后,连连摇头。 “想都不能想?” “罗森公司自成立以来,这么多年了,没有任何负面新闻,根本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得好,是消息封锁得很好。不要说那些只会被官方报道蒙蔽的市民了,就连我这样一个从事情报工作的行家都不知道罗森公司和这回的事件有什么联系。” 之前麦克尼尔礼貌地向他询问该使用什么称呼。毒品商店老板很客气地说,他能猜出来尼尔·所罗门一定是假名字,互相使用假名字没有意义,麦克尼尔不妨直接称呼他为老J。 “老J,Jas?那我叫您J先生吧。” “随你便,所罗门先生。”J先生知道麦克尼尔不抽烟,他也没有在麦克尼尔面前吸烟,这对他这种人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我有个同事在柏林那边工作,他有一部分业务就是要和罗森公司的手下打交道。这家伙有一次喝醉了之后和我说,罗森公司的武装雇员完全拥有军队和职业杀手组织的战斗力,而且装备相当精良。”说到这里,J先生在餐巾纸上用勺子摆出各种形状,表示罗森公司的组织结构和行动方式,“这群专业打手,平时偶尔也会为公司中位高权重的管理人员处理一些私事,比如暗杀前来找麻烦的情人之类的。” “哎呀,他们还做这种事?”麦克尼尔大吃一惊。 “怎么不行呢?”J先生似乎是嘲笑麦克尼尔的天真,“拜托,他们不是什么遵守军规的现役军人,再说就算是真正的军人也不会永远遵守那些规章和条例。他们只是受雇于罗森公司的打手,上司说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这样才能拿到足够的赏钱。不过,假如你想凭借这一点去抓他们的漏洞,恐怕是做不到了。从前年开始,巴斯蒂安·罗森意识到了滥用武力的后果,开始约束手下的行为了。” 这顿饭把麦克尼尔吃得愁眉不展,他已经从J先生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罗森公司的本质。这怪不得任何人,魔法师这个群体本身就是在堪称惨无人道的实验中诞生的,当各国纷纷表示已经放弃实验后,继续出现魔法师这件事自然要归功于看到了新商机的诸多企业。只要掌控足够的资源和财富,法律就只是留给书呆子的一纸空文。当罗森公司的技术人员希望自己能够打开新时代的大门时,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会给周边的社会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带来怎样的影响。魔法的主要应用领域是军事方面,然而并不是每一个魔法师都能成为合格的杀人机器,这些不能通过考核或不具备相应才能的魔法师只能选择学着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们的到来严重地冲击了原有的文化和传统。伴随着魔法师这个群体而产生的诸多社会运动也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部分,有魔法师的地方就有争议,有争议就会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少不了各方背后的纠缠和算计。 盘子全都空了,意犹未尽地擦着嘴的J先生疑惑地望着凝视着半杯酒的麦克尼尔。 “您好像没吃什么东西……” “我不太饿。”麦克尼尔咳嗽了一声,“我要是没猜错,这家餐馆应该也在您的控制下,我不必担心我们在这里说出的任何内容泄露出去。请您告诉我,您知道多少和罗森公司相关的内幕消息?” “所罗门先生,我的工作是协助您在阿姆斯特丹的调查,除此之外的事务会耽误我的正常工作。”J先生忽然露出了一副奸商一样的表情,“因此,假如您希望得知这些内容,那就要按照规矩办事。” 麦克尼尔握住了衣兜里的手机和手枪,他做好了两套准备,只看这个名义上效忠于NFFA的海外情报网络头目如何向他提出条件。那人的眉毛、眼神、鼻子、嘴巴都十分滑稽,综合在一起却绝不会让人产生幽默感。看穿这层伪装才能讨价还价,麦克尼尔还不想这么快就被奸商骗得一文不名。 “好,我明白您的想法。”麦克尼尔向后仰去,舒服地倚在椅子上,“那么,还是请您自己开个价码吧。” “不,钱不是重点,我们也不会缺钱。您应该用情报来交换情报,用观点来交换观点,这样我们在各自的工作上都会有新的收获。相反,单纯的金钱交易……尤其是对我来说,是赔本的。您看,您能拿得出的数额恐怕比不上我每天的收入,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 麦克尼尔很想说要不是他们坚持把从银行中偷到的黄金倒卖出去以后将赃款拨付给那些参加实验的穷人,他们本该一夜暴富的。思前想后,他决定不对任何人提起有关黄金的事情。NFFA和他们是同盟,并不意味着所有NFFA成员都值得信任,再说NFFA内部也分为许多不同派系。假如一个秉持传统道德观的老古董坚持要因为他们抢了银行而把他们的罪行公诸于众,STARS小队又得在法庭上碰面了。 “我手里没什么情报。”麦克尼尔习惯性地抽动着左肩,“您找错人了。” “那我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帮得上您的信息。”J先生露出八颗牙,每颗牙都白得像美军士兵的新军服一样,“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用什么来和其他人进行交换。” 迈克尔·麦克尼尔知道自己必须进行一场赌博,他不明白J先生已经掌握了哪些情报,而他本人实际上并不了解NFFA的内幕。然而,假如他凭借蛛丝马迹而进行合理的推断,想必能够骗过J先生。欧洲和美国本土的NFFA组织肯定是互相隔绝的,连纽约街上的NFFA普通成员都认识麦克尼尔,贵为一方头目的J先生却似乎不清楚麦克尼尔到底是谁,只能说明哪怕对基层NFFA成员开放的消息都会对美国以外保密。 海外的组织成员,尤其是情报工作人员,必须长期保持沉默。若他们醉心于组织内部的争权夺利,只会成为敌人眼中的活靶子。 “门关好。” J先生听到麦克尼尔这么说,自己离开座位,把房间的大门紧紧地闭上。 “亚当·希尔特和本杰明·佩里开始争夺二号人物的位置了。” 这话对J先生的打击不小,他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扶着座椅,样子活像是心脏病发作。已经不再年轻的毒品商店老板一瘸一拐地把自己塞进座椅中,喘着粗气,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为自己带来了重量级新闻的青年。 “不会吧?”J先生难以置信地问道,“已经有两个参谋长死在内斗中,谁会是第三个?” “希尔特先生不会没把这些事告诉你吧?” ……肯定没说,亚当·希尔特甚至没有把麦克尼尔的真实身份告诉J先生,更别说以上内容本身就是麦克尼尔自己的推测。本杰明·佩里确实是理论上应当掌握自真理之父以下最大权力的人物,但亚当·希尔特利用自己的能力和真理之父的信任而巧妙地让本杰明·佩里被其中一项工作牵制了全部精力。圣会参谋长需要代替不能频繁出现在媒体上的真理之父发言,他就是NFFA的喉舌,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复读机和传话筒。当NFFA的行动变得更加大胆之后,成为了外界眼中唯一可攻击目标的参谋长承担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只得专一地应对【外务】,那么相对应的【内务】就落到了其他竞争者的手中。 迈克尔·麦克尼尔还指望J先生立刻拿出他想要的答案,没想到J先生居然就这么坐在餐桌前保持低头沉思的姿态,以至于麦克尼尔终于不耐烦地提醒J先生拿出重要性相当的情报。亚当·希尔特会安排J先生来接应麦克尼尔,证明希尔特顾问至少是重视J先生或把J先生当作自己派系的成员,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把对于美国本土的NFFA成员来说属于常识的情报交给J先生,这一切足以让麦克尼尔看出NFFA海外成员在这一体系中的地位并不高。驱使他们为NFFA卖命的,如果不是利益,那么就是不以理智为驱动的狂热。 “抱歉,这消息……我得认真考虑,非常抱歉。”J先生把两只手平摊在桌上,向麦克尼尔表明他没有敌意,“请您稍等几分钟。” 麦克尼尔坐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J先生的动作,他很想知道这个已经初步在海外拥有自身势力范围的NFFA头目会决定如何处理此事。J先生只是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置,直到十几分钟以后才恢复过来。 “罗森公司在不久前出现了意外事故,关押实验品的设施因实验品脱离收容设施而崩溃,有不少实验品逃了出来。”J先生慢慢地讲述起了他所了解到的内容,“更详细的情况就不是我能了解的了。我们能碰巧地得知此事,是因为我们的情报人员在瑞士附近被逃跑的实验品所杀,而我们的技术人员根据现场留下的证据判断凶手是逃离了研究所的实验品。” “发生意外事故的地方在哪里?” “苏黎世。罗森公司把一部分研究设施造在阿尔卑斯山一带,他们成功地收买了所有可能对此事造成不利影响的团体和机构。”J先生拿起酒瓶,给麦克尼尔倒满了一杯酒,“这些实验品的下落……我们是不清楚的。事后罗森公司也派出很多人手搜索和追杀这些实验品,看起来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有一种说法是——柏林事件的本质是逃跑的实验品为了报复罗森公司而发起的袭击。” “能确认吗?”麦克尼尔急切地问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朋友以前在罗森公司设立在苏黎世的研究所工作,他前不久因为一些个人问题而选择了离职,但后来我听说真相是他和罗森公司之间发生了矛盾……” “你的朋友有点多啊,所罗门先生。”J先生把酒瓶放回原位,“又是有墨西哥的银行家做手下,又是有瑞士的研究员当朋友,我很好奇你在我们的组织内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J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肯定知道真相,但他又不想直接告诉麦克尼尔。无论亚当·希尔特和本杰明·佩里是否已经开始斗争,麦克尼尔把这种话说给外人听,对他自己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假如两位巨头关系融洽,麦克尼尔的行为纯属挑拨离间;要是他们之间的矛盾确实严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鉴于两人之中任何一人都没有挑明此事,麦克尼尔的行为简直是说整个NFFA的其他干部全是傻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来两人在内斗——他等来的会是真理之父的制裁。真理之父允许内部自由竞争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外人在组织中制造分裂。 “那不重要。”麦克尼尔把身体立正,以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J先生,“我在墨西哥的那位手下,几个月前来荷兰谈生意,目的就是要为罗森公司的某个新项目进行投资,结果他在夜店里被人套出了全部情报,而情报落到了我们的敌人手中。不仅在场的那个光头男子有嫌疑,罗森公司本身也有嫌疑,我们不能放过和他们有关的任何负面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以简明扼要的询问作为结尾: “我只想知道,柏林事件到底是不是您所说的那些从瑞士逃出的什么调整体魔法师所为?” “是。” “那……其他消息呢?” “没了。我们要是想知道关于罗森公司的更多内幕,就必须动用那些不能轻易暴露的卧底……一般人员是没法潜入罗森公司并获得足够信任的。”J先生摊开双手,“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和罗森公司有关的直接对抗是圣会该过问的事情。” 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依旧对他表示感谢。从麦克尼尔的角度出发,他的首要任务是调查清楚和劳尔·里维拉有着合作关系的那名银行经理当天晚上是如何在夜店泄密的,但假设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意味着必须调查罗森公司,他也不会退缩。埃贡·舒勒以前恰好就在位于苏黎世的那座研究设施工作,他的工作地点附近便是J先生口中关押实验品的恐怖收容所。出现在夜店中的光头男子和埃贡·舒勒实在是太像了,麦克尼尔不愿相信那是舒勒——倘若舒勒瞒着他办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到时候他一定会找到舒勒本人当面对质。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埃贡·舒勒是如何与亚当·希尔特相识的,这也许会成为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 “多谢,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麦克尼尔捡起了放在圆桌上的帽子,“我可能无法在这里停留很久,假如以后您找出了那个光头男子的真面目,我希望您想个办法通知我。” “等等……”正当麦克尼尔准备出门时,J先生忽然叫住了他,“我感觉我为你提供的情报对你的重要性好像比不上你那几句话对我的重要性。那我附赠你一条情报好了……你现在住的那家酒店,里面的服务人员是其他组织的探子。记住这件事。” 麦克尼尔顿时哆嗦了一下,他不敢想象这些效忠于其他组织的人会如何看待他这样一个身上带着NFFA标签的外国人。 “放心吧,假如他们打算对你采取行动,你是没法安稳地住到现在的。”J先生把麦克尼尔的背包也递给他,“不管怎么说,我以后也得加倍卖力干活了,这样无论最后谁是胜利者,他都不会忽视我的作用。” 这句话也不能全信。J先生认为那些人不敢对麦克尼尔下手,是基于一个普通的认知基础上:对方所属的势力是一个和NFFA一样打算用相对合理的手段完成一些激进理想的带有一定妥协性的群体,只要麦克尼尔没有真正危及他们的利益,这些人就不会铤而走险。这一判断没有严重缺陷,只是忽略了一些从不考虑事后利益得失的家伙,比如本就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或疯子。在柏林大开杀戒(麦克尼尔假设J先生的说法属实)的调整体魔法师不会考虑自己活下来以后的情形,他们唯一的目的是让罗森公司陪葬,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能为这个庞然大物带来任何致命打击,甚至还给巴斯蒂安·罗森制造了一个在电视台上大放厥词的机会。出门以前带走所有东西是正确的,每次进门之前搜索附近有没有可疑信号也是正确的。 不,不一定要充当被动的受监听者角色。 迈克尔·麦克尼尔想好了自己的应对策略,他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开始总结最近几天的工作情况。疑似瑞士人的光头男子到底是谁,他尚且不清楚;罗森公司的实验设施和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关联,对麦克尼尔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疑难问题; “对了,也许我应该看看罗森公司在那几天到底做了什么。” 魔法是一种能用科学理论解释的科学,这是一切魔法理论的核心。在埃贡·舒勒戳破始源码的幻觉之前,人们如此热衷于研究这一概念,正是寄希望于利用始源码解析完整的魔法系统,进而让新魔法的研发和商业化、实战化应用能够以产业链的形式出现。现今的魔法工学研究太依赖个人了,没了作为核心的魔法师之后,其他研究人员只能留在原地发愁。幸好舒勒是个理论家而不是工程师,不然他必然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罗森公司该不会是打算批量生产可控魔法师吧?”麦克尼尔截取了当时的部分新闻报道,他从这些媒体的官腔中挖掘所需的材料,“的确,工具有过多的自主意识不利于指挥,尤其是当工具完全能反抗军队时。那么,只需要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去冲锋陷阵……这不就是另一种无人机吗?还不如直接造无人机。” 第二天一早,他应J先生的邀请去附近的码头继续调查取证。在半路上用刚买来的便宜手机给希尔兹上尉留了一条语音并把手机直接扔进下水道之后,麦克尼尔顺着原路返回了旅馆。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了前台,礼貌地向服务人员询问旅馆内是否存在窃贼。 “我丢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希望你们尽快帮我找到。” 捕捉到了服务人员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后,麦克尼尔知道对方中计了。 TBC OR2-EP3:末日钟(10) OR2-EP3:末日钟(10) 迈克尔·麦克尼尔在欧洲进行调查时,位于墨西哥的劳尔·里维拉也有自己的计划。他在NFFA重新启动渗透方案后选择了服从NFFA的指挥,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利用时局的混乱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想法。一个成功的投机者总是有许多盟友,其中一部分盟友是长期的合作对象兼利用对象,另一部分则是潜在的合作者——这种目标转移对于备选名单里的人们来说根本与幸运无缘,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灾难。不过,人们总会依照各自的喜好和利益共同点结成不同的群体,能和NFFA两次合作的劳尔·里维拉肯定不会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不必担心,最近的工作很顺利,就是虫子有些令人苦恼。”闲暇的时候,麦克尼尔选择听一听萨拉斯中士给他的留言,“你知道,虫子总是喜欢到处吃各种植物,有时候对农业的威胁也很大。我们最近又看到两片农田被吃光了,当地的农民恐怕承受了很严重的损失。” 萨拉斯中士不会光明正大地在随时可能被监听的通讯中说出真话,他采用了一套更具备生活气息的暗号和麦克尼尔沟通。【虫子】,代表着劳尔·里维拉。麦克尼尔曾经在STARS小队的内部会议上以类似的词汇称呼劳尔·里维拉为毫无挽救价值的怪物和魔鬼,之后萨拉斯中士以他作为合众国南部拉美裔的奇特艺术直觉发明了专门用来指代墨西哥行动中各方局势的一些名词。旁人即便窃听到了通话内容,也只会一头雾水地胡乱进行分析。 劳尔·里维拉要开始行动了。他不仅要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等人,还要把那些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的所谓盟友也消灭掉。这些和他长期保持着合作关系的墨西哥本土势力不可能屈服于NFFA的统治,也不会任由NFFA将势力影响范围扩张到墨西哥北方。他们不清楚里维拉的立场,里维拉却很明白,一旦双方到了摊牌的那一天,他就必须面对盟友的背叛和指责。先下手为强,把这些看不清形势的东西全部清除,为NFFA的介入制造足够的混乱,同时也能避免NFFA找机会清算他过去的罪恶。 在麦克尼尔离开墨西哥期间,STARS小队的其他四人已经在劳尔·里维拉的请求和亚当·希尔特的批准下暗杀了里维拉的两名合作伙伴。这本来不算什么值得麦克尼尔提高警惕的消息,他早料到里维拉要借助他们的势力去消灭本土的敌人,但当他联想到之前希尔兹上尉总结出的规律后,麦克尼尔不得不怀疑此事本来也是NFFA的计划之一。合众国本土的犹太人商人接连出现意外事故,其名下的产业则被一些可能和NFFA有关的企业瓜分,这些所谓的意外背后有着无数的阴谋。阴谋……对,这是阴谋,NFFA需要一把能杀人的刀子,以免鲜血溅到他们身上。里维拉以为他在利用NFFA,谁说NFFA就真的心甘情愿被利用了?或许,双方都自以为看穿了对方的计谋,并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片刻之后,两名死者的资料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的屏幕上。不出所料,这两人和他们所属的企业是里维拉在拓展业务的过程中寻找的得力盟友。劳尔·里维拉一只脚踏上经商这条不归路的时候,选择的领域是房地产。他看准了墨西哥城在遭受地震后留下的巨大市场空缺,希望借助从NFFA处夺取的资源和他自身的才华而一夜暴富。当他成为富豪后,他不满足于已有的成就,并打算将商业帝国扩张到其他产业中。能源、文化、教育、卫生……他要做下一个无冕之王,一个能够在不必承担任何正面压力的情况下掌控整个国家的支配者。 麦克尼尔并不是电脑方面的高手,在这一点他完全比不上希尔兹上尉,甚至也比不上最近正在学习新本领的汤姆。他的能力仅限于办公,让他自己到处搜索资料和窃取机密,那是天方夜谭。好在希尔兹上尉预先想到了这一点,他为麦克尼尔提供的资料都是从一些无迹可寻的一次性账户上发送的。 “还说复兴合众国……跟这种怪物一起工作,怎么能有好结局呢?” 麦克尼尔刚敲了几下键盘,便听到有人敲响了房门。他拔出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枪,走到门口,从摄像头上观察外面的情况,见门口只有一名服务人员,便决定开门问清对方的来意。服务员略带歉意地说,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麦克尼尔丢失的东西。诚惶诚恐地等待着麦克尼尔的训斥的服务员表示,假如这位尼尔·所罗门先生需要赔偿,他们一定会照付。 “算了,算了。”麦克尼尔深吸一口气,故作懊恼,“那不是钱的问题,我也不在乎那些钱。没事了,你们没什么错,是我太粗心了。” 他关上门,随意地望着门旁显示门外走廊影像的操作面板,奇怪地发觉服务员一动不动站在门口。自从他在J先生那里得知这座旅馆中所有人都是另一个组织的情报人员——搞不好他真的住到了某个组织的情报交流中心里——麦克尼尔连吃饭的时候都怀疑会被下毒。门口的服务员一定是在想办法窃听屋子内的一切动静,麦克尼尔自认为看清了对方的用意。 他们还真是无能,整座旅馆的人监视麦克尼尔这一个外来者,都挖不出任何情报。 “不管他们。”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但愿他们已经被骗了……哼,假情报这东西,就是一种哪怕被看穿了也会在当事人心中产生阴影的魔咒。” J先生说得对,如果旅馆背后的人物打算下手,麦克尼尔没法活着走出这里。想清楚这一点之后,他继续装作浑然不觉地正常在这里生活,只是更加注意可能发生的泄密。每天回到室内后,他会立刻选择将门缝堵死,连自己电脑上的摄像头都被他封住了。做好一切预防工作后,麦克尼尔一如既往地分析着已有的情报。他会将问题以一种更具趣味性的幽默方式放到网上,甚至将其包装后模拟成桌游问题,去询问满脑子装着奇思妙想或垃圾思维的网友们。有些网友提供的思路让他眼前一亮,但大多数人确实只想消遣而已。 然而,麦克尼尔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骗子。一些精明的网友似乎察觉到他在暗示和罗森公司有关的丑闻,并在和他私聊的时候提到了一些花边新闻。即便罗森公司避免任何报道出现在媒体上,针对它的非议从未停止,而流言中或许存在部分真相。最常见的流言便是人体实验,持这一观点的网友们认为罗森公司在世界各国纷纷声明放弃魔法师人体实验后接管了这一领域的大部分工作,且通过再就业等欺诈形式抓捕欧洲的流浪汉和失业人员充当实验品。 【你所说的什么抓捕流浪汉和失业人员再就业欺诈问题,是指什么?】 时针指着夜间11点,麦克尼尔却毫无睡意。他已经到了完全不需要咖啡或其他饮料来提神的地步,旺盛的求知欲和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促使他保持清醒,无论如何疲倦都不能允许自己放松警惕。 有一名网友告诉麦克尼尔,他或许知道和罗森公司的某些黑幕交易有关的线索。麦克尼尔拿不准对方的用意,他也不知道这位可能来自德国的热心网友(根据其平时常用语言可判断)到底掌握了什么消息。假如这些情报真正触及了事情的核心,恐怕那人已经被罗森公司派人处理掉了,轮不到他麦克尼尔来询问。 【我本人的职业和交通运输有关,而我的一个朋友在失业期间被介绍参加了罗森公司的志愿者团队。两年前,他在晚上打电话和我说,他打算选择离职……然后我就失去了和他的联系。又过了几个月,我们在公路上检查罗森公司运送的货物……】 麦克尼尔还指望这位德国热心网友多说一点内容,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中对方一言不发。他烦躁地冲进浴室洗了个澡,当他穿着浴衣从卫生间走出时,意外地发现那名服务员居然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立在门口。这一发现令他浑身发抖,恐惧往往不是来自真正能够具体描述的恐怖事物,而是未知。诚然,麦克尼尔的预防措施可以阻止普通人从他这里窃取情报,但对方若是魔法师,那么麦克尼尔就要认真想一想这些手段是否有用了。 他回到电脑前,发现那名德国网友给他发送了一个网址。原来,对方似乎希望麦克尼尔下载他不方便直接发送给麦克尼尔的某些文件。麦克尼尔刚看到那文件的大小,他便凭借直觉断定事情不简单。一个小人物无意中发现重大阴谋,好像是某些影视作品的常用题材。 “没关系,让我们看一看。”麦克尼尔选择了下载文件,他拉开窗帘,观察着旅馆外侧的景象,见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便拉上了窗帘,趁着电脑下载文件的时候继续分析已有情报。他目前还不清楚罗森公司和NFFA之间是否有联系,双方是同盟还是仇敌,抑或是两大势力之间目前毫无交集? 等到文件下载完毕之后,已经是半夜一点了。麦克尼尔发现门口的服务员还是没有离开,他内心不祥的预感开始迅速膨胀,占满了心房。按捺着内心的不安,他打开这个视频,认真地进行观看,力图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Was machst du hier? Niemand kann diese Stra?e ohne Erlaubnis passieren.” “哎呀,见鬼,又是德语。”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打开了听译软件,他会说一点德语,但绝对算不上精通。让他从头到尾听视频里的德语,简直是一种折磨。 视频似乎是公路上的执法人员在拦截车辆时拍摄到的画面,背景是漆黑一片的夜空,十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围着一辆超大号货车指指点点。货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另一名可能负责押送这批货物的管理人员还在附近和这些难缠的执法人员进行沟通。 “听好了,你们以前做过什么、和我们的上级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也不在乎。”摄像头中央位置的长官是个光头的胖子,他很不耐烦地驳回了那名罗森公司职员的所有请求,“再说,最近刚发生魔法师犯罪事件,市民的恐慌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谁知道你们这些整天和危险物品打交道的家伙藏着什么东西?该检查的东西,必须按照规矩检查,什么都不能放过。” “您是认真的吗?”一直跟着胖长官的公司员工好像有些不满,“我们接下的是军方的委托,而且——” “嘿,您还以为现在是1933年哪?”胖长官大笑,“军方?如果军队做出了犯法的事情,我相信内阁会处理他们的。” 镜头开始晃动起来,它的主人——也许就是那位和麦克尼尔主动取得联系的德国网友——在长官的命令下准备和其他几名同伴一起登上大货车检查罗森公司此次运输的货物。首先出现在镜头中的是装在柜子中的仪器,这些仪器可能是罗森公司当时研究的施法设备,普通人拿去也无法使用。镜头又向左转了一下,随后画面背景中响起细碎的摩擦声,也许是其他工作人员在检查柜子里是否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显然失望了,罗森公司运送的东西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武器】,麦克尼尔甚至还在其中发现了和他曾经使用过的反魔法师步枪相似的一款枪械。即便合众国已经统治了大半个世界,欧洲的创造力也未曾枯竭,这些坚守故国而放弃投奔合众国的科学家、工程师们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所谓的既有秩序。 “找到东西了吗?” “没有!” 持有录像设备的这位网友已经来到了车厢的尽头,这里除了其他放置设备的柜子之外,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光秃墙壁。 “那就赶快出来吧。” “等一下,我掉了东西在里面……” “喂,这算什么借口?” 画面又抖动起来,两只手放在了画面中的墙壁上,用力地推了两下。在一无所获后,这个不怎么安分的工作人员又仔细地检查着两侧,希望找到可能的蛛丝马迹。忽然,他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奇怪的按钮,想也不想就按了下去。本来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扇小窗,里面露出一个白色的头像。还没等麦克尼尔看清那到底是什么,摄像头已经转了过去,这个工作人员在同伴和长官的催促下离开了货车车厢。 不对,还有一点内容。 麦克尼尔重新把视频进度条拖到结尾,在背景声音中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叫声。他又仔细地观察出现在小窗中的头像,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白色头像,而是一个被白色绷带缠满且面部被一个操作面板覆盖的人头。 【这些东西,你以前给其他人看过吗?】 【这是我自己保存的。我想,长官或者更高一级的官员也知道,但他们不会说出去。如果我选择拿这个做证据并向他们指出罗森公司存在可能的违法犯罪行为,我怀疑他们会把消息告诉罗森公司,那样一来我就死定了。】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你私自持有这份本该被相关部门保存并且很可能现在已经被销毁的录像,是吧?那么,你为什么要把录像交给我呢?你不怕我是罗森公司的员工?或者说,你就不怕我有意无意地把消息泄露出去?】 糟了——麦克尼尔认为自己的说法激怒了对方,也许可能让热心网友感受到了威胁,因为这家伙又一次长时间保持了沉默。眼看着已经半夜三点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下门口的简易防入侵装置,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陷入了沉睡之中。睡觉之前,他给J先生发了一条信息,叫这个做着贩毒生意的NFFA情报人员明天找个时间和他见面。 第二天一早,麦克尼尔穿上平时外出的衣服,带好身上的设备,背着背包离开旅馆,乘公交车到达了他选定的地点。他不会随便选择公共场所,那样一来其他组织的情报人员也会想办法跟踪他。直接进入受NFFA控制的机构虽说会让潜伏在阴影中的敌人立刻明白他的身份,至少也能震慑一些实力不足的对手。 “我真不知道你还开着一家航运公司。” “这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J先生领着麦克尼尔来到了办公大楼顶层的一个小房间,“当然,他也是组织里的人……确切地说,他夫人是,所以他后来也是了。” 麦克尼尔这一次没和J先生说客套话,而是直接用电脑把视频放给J先生看。J先生起初满不在乎,但很快他脸上的轻蔑和无聊神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视频播放完毕后,如临大敌的J先生用混着错误发音的英语向麦克尼尔问道: “……这视频是从哪来的?我们从来没有找到过和罗森公司的黑幕如此接近的直接证据。” “我得保护证人,恕我不能告诉您。”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答道,“按您做生意的原则,现在是我把这份重要情报提供给您,您还算是赚到了,对不对?” “啊,确实如此。”J先生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以舒适的坐姿靠在沙发上,用那对闪着亮光的精明眼睛注视着麦克尼尔,“对,这是一份很大的功劳,我想伟大的父也不会嫌证据更多的。那么,您的目的就是要找我看这份录像吗?” “这东西是什么?”麦克尼尔指着画面中小窗里露出的白色头像,“我需要准确的消息。另外,各个运输系统的检查报告……假如您能弄到,我希望您能将这些内容提供给我,也算是和这个录像相称的报酬了。” 随后,麦克尼尔向J先生询问了和录像处理进度有关的问题。J先生答复说,他们还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将视频画面中的干扰因素排除后修复画面,主要原因是那高强度灯光太难处理了。这个多年以来没少混迹夜店的情报工作头子调侃说,他是弄不清楚为何那家夜店会用那种只会把人弄得头晕眼花的灯光,怪不得没过几天那些灯就坏掉了。 “厂家也有责任,做产品不考虑适用场合。”麦克尼尔在一旁附和道。 “当然了!这些人哪,只管低着头自己造那种在他们的幻想中存在很大市场的商品,浪费了那么多资源之后造出来的商品没人买,就要把责任推到市民头上……”J先生叼着烟准备点火,但他看到麦克尼尔的眼神后不自觉地把打火机放下了,“无论如何,我们只管做生意,只管转运,造商品这种事和我们没关系。能有资格被转运的,肯定都是能形成市场的正常商品,不会是只活在概念中的垃圾。” 麦克尼尔本来打算回到旅馆,但J先生提醒他,长时间留在旅馆内也不安全,这让麦克尼尔不得不打消了返回的想法。他提出查询尼德兰自2046年1月以来的所有意外事故,从中也许能够找出更多的线索。J先生大方地向麦克尼尔开放了他们的数据库,而麦克尼尔最终不得不承认他实在不善于在如此繁杂的信息中检索所需的内容。到了晚上,疲惫不堪的麦克尼尔回到了旅馆,他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回桌子上,躺在床上看电视。他认为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阵,再过几天他就得选择离开欧洲,回到墨西哥继续为劳尔·里维拉那个败类办事。 “他终于回复了。”麦克尼尔发现了整整一天内最让他高兴的消息。 【罗森公司的人不会蠢得自己说出这种话。】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更会伪装的毒蛇,年轻人。”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我明白了。不过,这和你所说的……欺诈,有什么关系?】 麦克尼尔打完他接下来要说的一整段话后,继续搜索着EU在2046年前三个多月的其他新闻。确实有一起事件发生在荷兰,且和运输这个概念有关。一座港口在几个月前出现了大规模斗殴,然而这起暴力事件未造成任何一人死亡,以至于尼德兰警方甚至不知道该抓谁,最后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一事件。 【他……视频里那东西,就是我那个失踪的朋友。】 TBC OR2-EP3:末日钟(11) OR2-EP3:末日钟(11) “生存空间到底指什么?是字面意义上夺取更多领土,还是保持过去的经济控制?” 海军陆战队上尉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不止一次地怀疑NFFA提出的这一概念到底有何用意。上一个提出要为德国人争取生存空间的家伙,已经下地狱去见撒旦了,想必他的待遇是和犹大一样被魔鬼放在嘴里咀嚼。合众国向来将整个美洲看作自己的领地,通过二百多年的渗透和蚕食,合众国成功地成为了整个美洲的主人,拥有了能够任意掌控每一个美洲国家生死的权力。所有的反抗在绝对权力面前微不足道,即便这种抗争暂时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合众国也有办法让这些自以为是的革新派沦为和被他们推翻的暴君一样无能且高度依赖合众国的傀儡。 强硬地占领土地,是旧时代的处理方式,成本高得吓人,极有可能得不偿失。合众国是精明的,用经济和商业作为武器,辅之以强大的军事力量进行威慑,没有任何国家能够抵挡,除非该国打定主意切断和整个世界的联系。因此,希尔兹上尉愈发地不能理解NFFA提出的新口号,他认为以夺取土地为目标的行动早在19世纪就该结束了。合众国已经从墨西哥手中夺取了大片领土,残余的墨西哥对合众国而言恐怕只是莫大的累赘。吞并一块领土,就必须接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公民,除非有人想学习旧时代的野蛮风格,把这些人全部消灭或驱逐。 “劳尔·里维拉是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的核心人物,在我们能够确保胜利之前,他还不能死。” 麦克尼尔去了欧洲调查可疑的泄密事件,STARS小队剩余的四人理所应当由希尔兹上尉指挥,这对他本人而言是一件好事。长期以来,他总感觉自己被麦克尼尔架空了,小队的指挥权不在他而在麦克尼尔手上,即便他承认麦克尼尔并非无能之辈,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终归令人难堪。现在,他得到了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他要在麦克尼尔外出调查期间完成更多的人物,向NFFA证明自己有更大的利用价值。NFFA正在崛起,它的前进势头不可阻挡,不自量力地妄图打垮如日中天的NFFA,等同自杀。尽管对NFFA的许多思想保持怀疑,希尔兹上尉依旧认为在NFFA的体系内取得更高的地位有助于他们在可能到来的巨变中更好地生存。 亚当·希尔特是NFFA的高级干部之一,想必他对真理之父那些奇怪的预言和NFFA当前的总体计划有清晰的认识。因此,希尔兹上尉希望亚当·希尔特向众人说明所谓生存空间的真正含义,士兵必须拥有明确的目标才能鼓起勇气作战。每一个士兵都要明白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某次战斗中起到的作用,否则还不如派无人机去解决问题,它们更高效,而且绝对没有背叛的风险。 “生存空间嘛,就长期目标而言……对,我们的计划是更彻底地控制美洲。” “这么做肯定会带来战争吧?” 希尔兹生在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那里的气氛比合众国的南方州自由许多,这使得他向来对那些保守的思想嗤之以鼻。但是,仅用保守或类似的词语来形容NFFA,似乎是不恰当的。准确地说,NFFA并非是完全由保守派人士组成的集团,其中不乏对现状不满并呼吁发起全面变革的激进人士,但他们在NFFA之中的话语权很少,以至于外人眼中的NFFA只剩下了保守这种标签。当他们终于不可避免地和亚当·希尔特产生关联后,好奇心促使着希尔兹上尉研究NFFA内部提供的高级干部履历,这一切因素都让他选择将亚当·希尔特列入信任名单之中。 麦克尼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抱着一种试探心态,希尔兹上尉提出和亚当·希尔特进行闲聊——他相信每天都在冥想的人一定在心里藏着许多秘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沉默的证人,有些人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新收获和刚掌握的机密说出去,旺盛的表现欲让他们完全地受到情绪的支配。亚当·希尔特是个理智的人,他当然不会成为类似的肤浅角色,希尔兹上尉所想的只是试探NFFA的真正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接受了希尔兹上尉的请求。 “伟大的真理之父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希尔特顾问请希尔兹上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您应该清楚,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公众甚至是那些卓越的领袖人物对此毫无察觉,只有当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他们才不情愿地从梦境中醒来。我们伟大的导师最大的过人之处不是他的智慧——是的,他能够预测世界局势的发展,这本身已经让他成为了当代的先知——而是他勇于面对这些无法改变的结局。上尉,您可能会认为战争不会爆发,或者认为我在胡言乱语……我所能告诉您的就是,这场战争在真理之父的预言中将会持续十几年,直到所有人都无力继续战斗或整个人类文明毁于一旦。” 对于合众国的公众而言,真理之父最大的功绩是无比准确地预测了合众国在新冰期到来后的一系列经济崩溃事件,尽管他的正确预测因当局的错误应对和无视而在实际上对挽救局势而言毫无意义,这些预测却让真理之父真正进入公众视野并被迅速地神化。现在,整个合众国的公民们,无论支持还是反对NFFA,都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真理之父身上。就算是那些对世界局势和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的享乐主义者,也得学着从真理之父的预测中寻找发财的机会。所谓势力强大不过如此,敌人和盟友都绕不过他的存在。 如果说真理之父提倡并落实了他所声称的简朴生活方式,那么亚当·希尔特就把这种简朴的生活方式推到了一个新高度。用希尔兹上尉自己的话来形容,那简直是自虐。尽管亚当·希尔特住在豪华的酒店内,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自律性,众人也很少看到他大吃大喝。希尔特顾问解释说,要不是因为住在其他地方会有安全问题,他本无心思住在这种除了炫耀身份之外别无用处的地方。所谓的自虐,在希尔特顾问眼中是减轻负罪感的一种方法。 希尔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符合NFFA大部分宣传理念的家伙会产生负罪感。 “从广义角度来说,所有人生来都是有罪的。”希尔特没有避讳类似的问题,“难道不是吗?我们整个人类文明的生存,首先建立在奴役全世界所有其他生物的基础之上;此外,每个人又要靠着奴役他人才能活下去,这也是无法改变的现状。有人无视这些现实,空谈包容一切的博爱,这种廉价的自我满足除了哗众取宠之外,并不能让人类在赎罪这方面取得更多的进步。” “的确如此。但是,无心的或被迫的作恶,和主观的作恶,不能相提并论。”希尔兹上尉一直保持着坐直的姿态,他不敢在亚当·希尔特面前表现出些许懈怠,“我们奴役其他生物,是因为人不吃东西就一定会死,但人却不会因为不杀人、不抢劫就没命。把自然界的规律套用到人类社会,也是不恰当的。” “那是通常情况下。全面战争爆发的年代,人并不比野兽高明多少。” 至于真理之父预测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希尔特并未向希尔兹上尉说明。他只是告诉希尔兹上尉,第三次世界大战是难以避免的,他们与其幻想着战争消失,不如想办法在战争波及合众国之前借机为合众国争取更大的利益。 劳尔·里维拉最近很忙,他向亚当·希尔特提出了一系列请求,旨在铲除那些有点动摇的前盟友。希尔特完全地看穿了对方的用意,却并不点破,只是向STARS小队下令按里维拉的命令去对某些人物进行暗杀。到了这一步,假如希尔兹上尉和其他人还没明白合众国本土的那些犹太商人是如何遭遇意外事故的,那他们大概会被医院鉴定出智力障碍了。暗杀不一定能达成目标,也不一定能让对方的产业被自身顺利侵吞,但却绝对能够让目标人物领导的整个集团因争权夺利而陷入内斗之中。结果不必对自己有利,只要一定对敌人有害就足够了。 希尔兹上尉将照片上传到电脑上,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头像: “这是下一个目标,他以前曾经帮助劳尔·里维拉获得一些特许经营权,但从2044年开始双方因利益分配问题而逐渐断绝关系。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情报表明,他似乎在搜集里维拉的违法犯罪证据。” “他和伊莎贝尔·布兰科有联系吗?”萨拉斯中士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伊莎贝尔·布兰科现在下落不明,一直在逃避我们的追踪,我们很难确定她到底和什么人取得联系以便对付我们这些【劫匪】和可能存在的NFFA威胁。” “里维拉不是说他已经把所有人都买通了吗?”兰德尔下士疑惑不解,“难道说,有人收了钱却不办事?” “这种人肯定会有,而且不少。”汤姆若有所思,“你看,假如我面对这种位高权重的家伙,我是不敢公开反抗的,肯定会选择假意答应并收下贿赂。不过,我最多选择什么也不做,而总会有更勇敢的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反抗。” 过于频繁的暗杀不仅会让其他目标提高警惕,还可能让墨西哥发现NFFA正在背后破坏他们的统治。尽管劳尔·里维拉承诺他会想办法摆平一切干扰因素,这个投机者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希尔兹上尉眼中都不能完全相信。不是他们对里维拉缺乏信任,而是里维拉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让他本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已经有两个目标被暗杀,第三个目标肯定会察觉到这些事件之间的关系。一旦情况万分危及,即便这些官员和商人向墨西哥当局提出毫无证据的控告,也足够让墨西哥怀疑里维拉最近的诡异举动。 “和前两次一样,我们需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情报。生活习惯、饮食习惯、家庭、性格、行动规律……以便找出一个最合适的刺杀计划。”希尔兹上尉将简易行动手册分发给其他三名队友,“说起来,迈克应该更擅长这些事……算了,他在任何方面都是专家,专家中的专家。” 权力和财富是相辅相成的,当人们在其中一项上取得支配地位时,寻求对应方面的对等地位也成为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对应的资源,权力也无法行使。仅从这一角度而言,所有和里维拉进行交易的合作者,都是自愿的,他们各取所需,希望能够在这些交易中找到通向更上层的道路。 希尔兹上尉首先找到了劳尔·里维拉,他认为合作伙伴之间对彼此的了解也能作为重要证据。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一些能用来让我们制定刺杀计划的细节。”希尔兹上尉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里维拉对面。劳尔·里维拉最近很少离开他的办公大楼和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因为他需要随时留在这里等待着亚当·希尔特或是其他人的召见。在墨西哥,他是能够一手遮天的实权人物,而在NFFA的特派团面前,他只是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小角色。直到现在,希尔兹上尉也不明白对方的恐惧源于何处。 自从亚当·希尔特带着他的手下们来到墨西哥后,劳尔·里维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看来NFFA重新介入墨西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这可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无论他在表面上如何欢迎NFFA的到来并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愿意赎罪,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和他本人的身体状况是没法造假的。一些奇怪的流言开始在里维拉的手下中蔓延,有人说里维拉的精神出现了问题,被迫依靠把自己终日关在屋子里以避免让外界察觉到异常。 亚当·希尔特似乎也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唉,这个要求有些难为我。”里维拉勉强地笑了笑,“您看,我和他们大多只有生意上的来往,至于他们每个人的详细情况,那和我没关系。我怎么会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里维拉先生,我们有证据表明,您帮他们办过不少私事。”希尔兹上尉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也要摆出一副强硬姿态,以便维持自己在队伍中的威信,“请您放心,我们并非怀疑您现在还和他们有联系,毕竟没有人会突兀地决定去暗杀依旧有较大利用价值的盟友……” 劳尔·里维拉接了一杯冰水,沉思许久,给出了一个让希尔兹上尉并不怎么满意的答复。 “他以前委托我为他寻找医生……也许他得了一些目前无药可医的绝症。” 这种情报和没有情报的区别不大,希尔兹上尉没法利用绝症作为暗杀计划的依据。然而,就在他还为如何制定计划而感到苦恼时,萨拉斯中士提供了一个出人意料但很可能让STARS小队抓住可乘之机的细节。他说,在他和里维拉的手下对墨西哥城市内的交通情况进行调查时,负责根据监控录像调查交通事故的警察苦恼地向他们抱怨,每天晚上都有不少人飙车,而这些人的身份让定位和抓捕变得十分困难。 “……飙车?”希尔兹上尉迅速赶到了萨拉斯中士所在的餐厅,两人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继续讨论着和目标有关的细节。 “对,那家伙的心理压力似乎非常大,每周周末的半夜,他都会非常准时地开着车子在墨西哥城的市内公路上飙车,速度非常快。”萨拉斯中士喝了一口饮料,面带难色地望着窗子外来来去去的行人,“其实下士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这人的生活习惯十分死板,简直就像个机器。也就是说,他会非常准时地开始生活中的每一个活动。我想,假如我们在周末按他平时飙车的路线进行埋伏,甚至连里维拉都弄不清楚那人会怎么死。” 希尔兹和萨拉斯都没有产生什么愧疚。里维拉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要暗杀的目标也不是,甚至他们自己更不是好人——好人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既然没有人是好人,一群恶棍自相残杀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无非是恶棍之中偶尔出现几个良心发现的悔改者,仅此而已。 “里维拉的心理压力也很大啊。”希尔兹上尉把叉子放在餐盘边上,“不知道他会选择用什么方式发泄呢?” “他最近不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吗?”中士答复道,“或许他和我们那位顾问一样,靠冥想解决问题。” 一个喜欢飙车而且无视交通规则的家伙,某日因为交通事故而死,对公众来说可能是正常现象——然而,即便如此,墨西哥警方也会进行调查。平日他们选择性地无视这些飙车行为,也许仅仅因为他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若是这个酷爱飙车的官员真的死在了半夜,那么警察们便等于看着他去送死,所有人都难辞其咎。萨拉斯提出了一个有些冒险且只能由希尔兹上尉本人执行的计划:制造交通事故,上尉本人利用自己的魔法逃脱追捕。 “我有个更好的计划。”听完萨拉斯中士的意见后,希尔兹上尉灵机一动,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想不出更好的。” “即便我有把握从电池爆炸前的车子上逃脱,如果警方追查车子或仔细地观看前后的录像,总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那样一来我在此后的任务中就没法公开出现了。”希尔兹上尉带着萨拉斯中士来到他们选定的路段附近的建筑物顶部,“不过,假如这位喜欢飙车的官员自己撞上了障碍物而死亡,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的死因就是他本人的疏忽大意和无能。” 望着疑惑不解的萨拉斯中士,希尔兹上尉决定把经过说得更详细一些。 “这段路有个拐角,我们把一辆空车放在这里,然后我对整个车子释放魔法让它暂时隐形,等那人飙车路过这里时肯定会一头撞上去。当然,我知道警察调取监控录像时一定会意识到有人在利用魔法暗杀……那又怎样?这又不是某国专属的军用魔法,他们也没法凭借这一点来追查我们的行动。” 当STARS小队随后讨论希尔兹上尉提出的暗杀计划时,汤姆更进一步地指出了计划的附带作用。他对战友们解释说,因魔法师引起的犯罪活动而造成的社会冲突已经变得相当普遍,各国都不能例外,那么假如他们在这时候让墨西哥警方认为本国的官员死于魔法师暗杀,还可以进一步加剧墨西哥的混乱,为NFFA制造更多的有利时机。此外,他们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威慑里维拉,让这个试图继续投机倒把的家伙明白,他的性命在NFFA眼中一文不值。 在实施暗杀的前一天,希尔兹上尉带着战友们去预定的伏击地点预演。 “这段路的左侧是居民区,右侧是办公楼,不缺无人的车辆。”他向着左右两侧指指点点,“问题在于如何把一辆无人的车子开出来并拖到公路中央而不引起任何注意。” “可以想办法控制其中一辆车子,然后用自动驾驶把它开出来。” “……没启动的车子没法控制,它已经被物理断电了。”上尉叹了口气,“要是我们能等到一个粗心的家伙就好了。最好是把附近居民的车子拖过来,挪用里维拉手下的车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正在热烈讨论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问题:即便魔法已经走入社会视野中有几十年,利用魔法去暗杀高级官员这种事依旧是大忌,一方面是本就被人类在研究所中制造出来而受到歧视和误解的魔法师不希望加重公众的恐慌,另一方面则是进行权力游戏的主要玩家也不希望过早地打破旧规则。假如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可以向上帝许愿回到过去,他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 TBC OR2-EP3:末日钟(12) OR2-EP3:末日钟(12) 在成千上万名旅客中找到迈克尔·麦克尼尔而不引起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家伙们的注意,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扮成普通游客的麦克尼尔拿着为他提供假身份掩护的文件,另一只手提着旅行箱,站在机场大门附近等待着他的战友们。不知为何,机场的安检程序忽然变得无比严格,以至于连麦克尼尔本人都认为他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携带违禁物品入境是不可能的。看来,他的战友们,或者是里维拉这个并不可靠的盟友,做出了足够让墨西哥当局神经紧张的大事。 “好久不见。”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走上前来,和麦克尼尔热烈地拥抱,并接过了他手中的箱子,样子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两人并排走出机场,坐进了劳尔·里维拉为他们准备好的车子中。戴着墨镜一言不发的司机甚至懒得回头看两位不速之客,还没等他们坐稳,就启动了车子。 “你们最近好像干了一件大事。”麦克尼尔无意中提起了机场的安检措施,“那些墨西哥警察看上去打算把每一个可疑人物抓出来仔细审问一番,可惜他们的行动并不会让身经百战的熟练人员暴露,反而会让那些老实的普通旅客因为恐慌而做出某些不恰当的举动……” “我犯了个错误……”希尔兹上尉声音低沉地答道,“我们在前一段时间的刺杀行动中注重效率和安全性,忽略了这些暗杀事件带来的影响。” 望着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打开了一旁的平板电脑,将一段录像播放给他看。画面中,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仿佛忽然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障碍物,凭空翻滚了起来,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并在几分钟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在爆炸的火光中,麦克尼尔隐约分辨出车子坠落地点附近有一辆逐渐变得清晰的无人轿车。发生事故的车辆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司机,这个不要命地把车子开到时速超过200千米的家伙似乎在发生碰撞时因车子翻滚而当场昏迷,毫无意外地被爆炸的火球吞没,从而葬身火海。 “这是你们收拾掉的另一个目标?” “对。”希尔兹上尉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像是从墨西哥城下被填平的湖泊中爬出来的鬼魂,“我们详细地制定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唯独忘记考虑公众知道这件事以后的反应。你看,即便是对魔法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也会明白这起意外事故背后有魔法师的影子,这变相地让墨西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举国恐慌。” 麦克尼尔本来打算询问细节,但他很快看到了那些在路边举着牌子和横幅要求相关部门出台法案打击魔法师犯罪的墨西哥市民,这让他心里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了。和魔法师有关的犯罪目前根本无法监管,其手段超出了传统刑侦的控制范围,以至于某些国家的警方只能选择用魔法师去追查魔法师犯罪,这一过程中一旦出现互相勾结,不但犯罪证据是查不出来的,警方自身都极有可能成为流氓魔法师集团的报复对象。一来二去,魔法师犯罪逐渐成为相当棘手的问题,而一些对此事持有强硬态度的领袖人物决定使用暴力手段压制反对意见。只要魔法师没机会混入普通人的社会,他们也不会有机会制造犯罪了。 “这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大多数公民。”他们一向这么说。 在麦克尼尔看来,这些冲突迟早会爆发,只不过墨西哥本身的混乱让公民的恐慌积累得更快罢了。 “我明白了。”麦克尼尔略微点头示意,“然而,一个平日严重贪污而且滥用权力的官员被魔法师给暗杀了,难道公民在害怕之前不应该先暗自高兴一阵吗?毕竟,魔法师也不会随便上门去杀他们。” “理论上来说,他们确实不该这么快就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而导致对抗激化的其实是我们实施的下一次刺杀……”希尔兹上尉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不该和麦克尼尔说这些事。麦克尼尔还在墨西哥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追查伊莎贝尔·布兰科手中可能存在的情报,没有轻举妄动;等到麦克尼尔离开后,STARS小队就在希尔兹上尉的直接指挥和其他人的命令下多次主动出击,连续帮助里维拉暗杀了多个对手。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划动着平板电脑上的进度条,打开了下一个视频。视频似乎拍摄于法院内,几名法警押送着受到起诉的犯罪嫌疑人入场,那个虽然穿着一身崭新西服但头发乱得和鸟窝一样的罪犯带着轻蔑的冷笑扫视着出现在法庭上的所有人,他仿佛生来便蔑视这些象征着权威和公理的场所。法官们读着冗长无趣的条例,但犯罪嫌疑人甚至没有露出假装悔过的悲哀表情。麦克尼尔见过许多还没有丧失最后一点羞耻心的罪犯,他们会在法庭上哭喊着乞求原谅,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悔罪了,而是他们认为自己太过于倒霉以至于被抓住并被判刑。即便如此,那些人至少会佯装认罪,不像某些完全失去人性的家伙连假话都不想说。恶人假装做好事一生,或许到最后一刻便忘记自己本来是恶人——向来不做好事,怎么可能是善人呢? 犯罪嫌疑人的脸色变了,他捂住胸口,左手佝偻着向前拼命伸出,仿佛要抓走什么东西。一旁的法警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连忙上前询问状况,但犯罪嫌疑人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个不停,口中胡言乱语。不到半分钟,等到手忙脚乱的法警们把犯罪嫌疑人拖出来时,他已经气绝身亡。 “又是你做的?” “是。”希尔兹上尉谨慎地思索着对策,“但是,我要声明——” “我去荷兰调查了这么几天,长官阁下您就一连杀了四个人,原来是我拖累了其他人哪。是我让这支队伍被捆住了手脚,对不对?”麦克尼尔突然以阴阳怪气的语调讽刺起上尉,“长官,您以为我不赞同主动出击、进行暗杀,是因为我没有那个本事?告诉您,我没有魔法也能做到,而且不一定比您差。但是,我们不能……” 他看了看前排的司机,适时地选择了闭口不言。STARS小队的内部矛盾不能成为劳尔·里维拉或者NFFA利用的对象。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的停车场,其他三名队员正在那里等候。见到麦克尼尔归来,萨拉斯中士上前询问对方是否在欧洲找到了更多情报。麦克尼尔答复说,他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不过还有一些情报正在相关组织中等待进一步处理和追踪,眼下不能随便下结论。说到这里,他以无比肯定的语气阐述道,无论如何,罗森公司必然和此事有关。 这个结论让众人大吃一惊,手里拿着半个面包的兰德尔下士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罗森公司和NFFA有生意上的冲突?” “这很难说。罗森公司在替EU各国军队办事,也许这是EU和合众国的冲突在其他领域的直接体现。”麦克尼尔把箱子递给一旁的警卫,这些保护或监视他们的警卫总是尽职尽责地工作着,“至于其他细节,暂时不方便说。当然,作为生死与共的战友,我相信各位能够保密。” 另一件让麦克尼尔感到奇怪的事情是,酒店附近的警卫也异常地多。这家酒店完全处在劳尔·里维拉的势力范围之中,为了避免有人混入酒店进而刺杀NFFA的贵客们,里维拉想方设法防止可疑人员进入酒店,整座酒店的工作人员全都成了他的探子——里维拉是这么对亚当·希尔特说的。从反面考虑,里维拉安排这么多人到底是保护他们还是监视他们,用意值得怀疑。亚当·希尔特就是最大的护身符,只要他还活着,NFFA的威慑力还在,劳尔·里维拉就不敢轻举妄动。 和往常一样,亚当·希尔特端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像念经的神甫一样一丝不苟地吃着别人送进屋子内的早餐,那副虔诚的模样看上去会让人产生他在工作或祷告而非进餐的错觉。五名军人排成一列进入市内,在外守卫的卫兵关上了房门,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们六个人了。 “看到你从荷兰毫发无损地回来,我很欣慰,麦克尼尔先生。”希尔特将叉子和餐刀放在一旁,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表情各异的STARS小队队员们,“您应该在荷兰有一些新的发现,但这不是我们当前讨论的重点。毫无疑问,伊莎贝尔·布兰科谨慎地和我们进行接触,以免我们对她进行定位和定点清除。即便我们查明泄密的真相,如果我们找不到布兰科女士本人,那么这些证据是没有用处的。然而,最近墨西哥国内的新局势让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机会……” 麦克尼尔心里一紧,他从希尔特的表态中听出了些许危险的倾向。的确,由于伊莎贝尔·布兰科采取的策略,加上他们还不想这么快地处决人质,局势对比在双方之间发生了逆转,本来掌握主动权的STARS小队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伊莎贝尔·布兰科牵制了。察觉到事态不对劲的众人发现,假如伊莎贝尔·布兰科手中真的掌握着对整个NFFA相当不利的材料,那么他们选择杀死人质不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导致NFFA在墨西哥的行动以彻底失败告终。这样一来,麦克尼尔当初绑架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不仅没有为NFFA制造半点优势,还让NFFA落入必须和对方直接摊牌的地步。 “我好像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什么?”希尔特的耳朵很灵,他立刻察觉到了麦克尼尔的异常。 “什么都没有,希尔特顾问先生。不过,在和我的同伴们交流墨西哥最近的状况之后,我也有一个新的想法。”麦克尼尔上前一步,拦在亚当·希尔特面前,“接连发生的魔法师刺杀事件让公众产生了恐慌,公民必然希望相关部门采取措施打击类似的犯罪活动。然而,墨西哥的魔法师队伍基本被掌控在贩毒集团手中,假若当局决定听从公民的意愿,等于向外界宣布要进行剿灭贩毒集团的战争。”眼疾手快的麦克尼尔抓过放在桌子上的地图,指着贩毒集团武装盘踞的区域,“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会以墨西哥当局的失败而告终——假如他们真的有勇气这么做。这样一来,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逃避无法避免的结局,墨西哥的政客和官员都只能选择无视公民的呼声,这将进一步加大公民的不满。此时,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新的救世主,他有能力保护公民免于受到这些流氓魔法师集团的欺压,在混乱之中建立一个新秩序……” 麦克尼尔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总体计划,丝毫不顾他的队友们都露出了一副惊恐的表情。希尔特先是疑惑,而后释然,最后更是得意地笑了起来。等到麦克尼尔说完长篇大论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提出了问题: “但是,在墨西哥,没人能对抗贩毒集团哪。” “我们根本不需要能对抗贩毒集团的人,那种人的势力会强大得让我们无法控制。”麦克尼尔镇定自若,“确切地说,他只能做NFFA和合众国的傀儡,我们来负责对抗那些毒贩子。” 亚当·希尔特莫名地笑了笑,而后给出了一个让麦克尼尔略微吃惊的答案: “劳尔·里维拉也是这么想的。确切地说,他打算自己出面做这个傀儡和代理人。” “……他疯了吗?”希尔兹上尉大吃一惊,“这……他要是一直经商,还能保持基本的自由;万一他真的想要当总统,可就彻底没有自由了。” “他怎么想,我不在乎——我要确保他不会借着假意效忠的机会去危害我们的事业。”亚当·希尔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唉,有这样一个掌握实权的大人物愿意去挑选这个最危险的岗位,我很感动。你们现在……派两个代表去找里维拉,和他谈一谈行动上的细节。他肯定不会以合法的方式当总统,我猜他可能打算让我们支持他的叛乱行动。” 众人经过短暂的商议,决定让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去找里维拉。劳尔·里维拉胆大妄为的程度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想,这个当年勾结又背叛NFFA的商人,现在重新投入了NFFA的怀抱,却不满足于在NFFA的保护伞下做着无冕之王,还要争取站在阳光下接受公众顶礼膜拜的机会。他的贪婪和狂妄令麦克尼尔叹为观止,如果劳尔·里维拉不是疯了或完全听从NFFA的摆布,那就是他对自身的实力有着清醒的认知。 “这计划,你用了多长时间构思?”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轿车后排的希尔兹上尉问道。 “十几分钟吧。”麦克尼尔咳嗽了一声,“我就猜到某些人对我空手而归感到不满,如果我不拿出足够震慑他们的东西,即便你们还把我当兄弟看,上面的人可不一定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话虽如此,你的想法竟然和里维拉一模一样。”希尔兹上尉回过头,不再和麦克尼尔对视,“有兴趣经商吗?也许你的头脑在商业上也能帮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可没有经商的头脑。”麦克尼尔快速地给出了敷衍了事的答案,“相反,我只是判断当前我方由亚当·希尔特和劳尔·里维拉控制局势,因而找出了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方案……我可比不上里维拉,换成我坐在他的位置上,即便可以使用所有合法及非法手段,也无法像他一样创立这么大的企业。” 被希尔兹上尉暗杀的这几名墨西哥人,都是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官员或商人,他们很容易成为魔法师的目标,即便不是希尔兹上尉来解决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会因为得罪某些流氓魔法师集团的利益而丢掉性命。然而,仅从利益角度考虑这些杀人案件显然是不符合常识的,没有任何权力的普通人如果得罪了魔法师,会遇到什么后果,那是可想而知的。一旦魔法师能够随心所欲地犯罪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那么他们也将放弃任何伪装,完全成为人类文明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墨西哥的贩毒集团选择收编这些流落在外的魔法师后,精明的毒贩子们立刻意识到了背后的隐患。所有魔法师都是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彈,他们能够无视任何规则而凭借暴力手段达成目的。常人选择遵守规则,是因为违反规则带来的惩罚将超出他的承受限度。保安和警卫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去保护VIP,而不是被人收买后反过来刺杀目标,除了因为这一群体中的大部分人相信忠于职守胜过背信弃义外,还在于他们明白即便得手也没有机会去享受报酬——随之而来的报复和惩罚会夺走他们的性命或彻底摧毁他们的人生。 因此,贩毒团伙在该问题上并不是受益人,有些毒贩子甚至同样受到魔法师可能随时反水的威胁。但是,有些人永远只会以固定的形象出现在公众眼中。这些毒贩子大多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让他们变成借助魔法师的暴力活动奴役普通人的幕后黑手,也未尝不可。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进入那间豪华的办公室时,劳尔·里维拉还在给他的手下打电话吩咐注意事项: “……做事一定要注重保密,比如说让公民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问题上……” 里维拉把手机放在一旁,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夹在两层肥肉里的小眼睛拴在两名孔武有力的代表身上。 “你们一定是代表希尔特先生的……请坐,我们这里有很多饮料,上次你们只喝了一小部分……” “我们听说,您想当总统?”希尔兹上尉替麦克尼尔挡开了里维拉递过来的杯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劳尔·里维拉将杯子放回原位,反问道: “怎么?我不能当总统?还是说,我当不成总统?”他望着两人的表情,但二人以惊人的一致性保持呆滞的僵硬笑容,“嗨,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说,看我这张脸哪,就不像是能做总统的人。” “当总统和经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麦克尼尔在一旁插嘴道,“我们对您急于赎罪并向伟大的真理之父表示忠诚的心情是相当理解的,但任何领域都应当由真正的专业人士而非外行来指导工作。您固然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而且通过一些和您有关系的官员了解到了墨西哥的现状……这并不意味着您有资格当总统。您看,您没有任何从政的经验,管理国家和管理公司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可是贵国也有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直接当了总统的商人。” 麦克尼尔僵住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和蔼可亲的脸。一个身体臃肿而肥胖的老人,生着一头茂密的金发,以过人的热情和盲目的自信煽动他的支持者为他卖命,并将合众国的资源和财富用于巩固自己的商业帝国。这样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居然真的曾经做过合众国的总统,这在麦克尼尔眼中简直是耻辱。如果不是麦克尼尔意识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有部分历史重叠,他一定会因为对方的回应而茫然失措。还说什么让合众国再次伟大……它以前伟大过吗? “不过是老对手先死而已。”希尔兹上尉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愤世嫉俗心态。 麦克尼尔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如果NFFA打算按照字面意义那样为合众国争取生存空间,墨西哥将不复存在。这样说来,劳尔·里维拉确实是假意合作的潜在不稳定因素,他恐怕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家被吞并,从而希望借助充当傀儡的方式求得生存的机会。NFFA不承认什么多元化的文化,假如NFFA统治了墨西哥,以伊比利亚半岛文化和当地原住民文化融合而成的墨西哥文化就会彻底成为历史名词。 “魔鬼也有良心哪,里维拉先生。”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劳尔·里维拉想要演戏,麦克尼尔当然有心情看戏。他从桌上拿过杯子,请希尔兹上尉先保持沉默,而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谈判。 TBC OR2-EP3:末日钟(13) OR2-EP3:末日钟(13) 美利坚合众国和墨西哥的边界一度成为让合众国的移民局官员无比头疼的重大问题,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墨西哥人由于各类原因而选择冒险偷渡,这些在自己的家乡失去生存勇气和希望的普通人期冀着在新世界中找到发财的机会。即便事实已经证明合众国绝非天堂,它在外人眼中终究有着一层光环,况且合众国的公民确实享受着他国公民永远无法想象的生活。一些曾经前往合众国游历的学者总会在归国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在这个国度,连穷人也能活得相当有尊严。墨西哥的平民听信了类似的宣传,前赴后继地向北方前进,要逃避那些无法无天的贩毒集团和腐败无能的政客。 边境地区的警察和当值官员总会采取许多措施打击这些活动,他们会选择将偷渡者关押起来并遣返,或是采取残酷手段折磨偷渡者以警告那些心存侥幸的墨西哥人。然而,过于残忍的手段甚至会让合众国内部产生不满情绪,一些公民担心倘若这些执法者可以使用如此手段对付外人,那么总有一天同一批人会选择将完全相同的手段用在公民身上。进退两难的警察们迟迟找不到解决方案,他们每次都寄希望于下一届总统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其中一种方法似乎是可行的:在两国边境修筑高墙,把国境线完全封锁。然而,提出该方案的人却狂妄地宣称要墨西哥人买单——因为修筑高墙的动机是阻止墨西哥人北上。墨西哥自然不可能为邻国的疯狂行为出钱,而吝啬鬼们有本事大放厥词却没本事筹集资金,所谓的计划也半途而废。 如今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就是这一宏伟工程的残余。高墙自东向西逐渐变矮,最终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些墨西哥儿童围着高墙和对面的美国孩子玩着球类游戏,他们还没有理解拦在他们中间的高墙意味着什么。在合众国一侧,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神秘人手持棍棒沿着高墙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墙体另一侧的风吹草动。当他们发觉一辆吉普车停在高墙附近时,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钝器。 “NFFA有专门的准军事组织负责监视边境,墨西哥人要是敢越境,来一个杀一个。”希尔兹上尉目送着那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家伙逐渐离开他们的视野,“这种事确实应该交给民间组织。让官方来做,手段太粗暴或者太温和都会引来批评;如果让民间组织负责类似的事务,那么无论引发怎样的抗议,甚至是公众要求对这种组织进行调查,只要相关部门保持沉默并持续在所谓的正规程序上浪费时间,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们真的要见一个杀一个?”麦克尼尔疑惑不解地问道。 “啊,这么说确实很夸张。”希尔兹上尉指着高墙顶部的尖刺,“不过,以前NFFA会选择把偷渡人员的器官摘下来之后挂在上面示威。国内以前有民众对此表示抗议,但他们谁也不敢真的来这里阻止NFFA的行动。毕竟,NFFA真的敢动手,而目前我国已经没有任何组织能对NFFA形成威慑。” 全面封锁在新冰期到来后逐渐停止了,即便NFFA不去巡逻,墨西哥人也不会像过去那样频繁地选择北上。寒冷的气候让整个合众国陷入冰天雪地之中,这种气候对墨西哥人而言是令人沮丧的。过去,他们因为畏惧寒冷而不想继续向着北方移民,结果被合众国抓住可乘之机,大批拓荒者南下进入墨西哥境内并逐渐控制了墨西哥的北方领土,以至于合众国最终顺理成章地侵吞了得克萨斯等地。没人会冒着严冬北上,倒是不少合众国南方州的庄稼汉因为担心永无止境的寒冬彻底摧毁他们赖以谋生的土地而选择南下。NFFA不仅没有批评或阻止类似的行为,反而大力鼓励南方州的平民前往墨西哥北部边境地区定居,他们认为这是为合众国争取生存空间的必要活动。 ——显而易见的是,在NFFA眼中,合众国的墨西哥移民也在为墨西哥争取生存空间。 麦克尼尔看到墙体上有不少人为挖出的洞口和小门,这些通道就是过去那些在边境地带从事人口买卖交易的黑心商贩用来输送偷渡者的必经之路。被收买的警察和官员多半会对此不闻不问,他们心里并不在乎到底有多少墨西哥人又过境了。那些支持NFFA或本身就受到NFFA控制的媒体一定会说这些移民带来了更多的犯罪……移民的犯罪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移民只会住在又脏又乱的街区中,而他们干净整洁的大房子从来不用担心受到威胁。 坐在吉普车后排的三人正在整理情报,他们需要确保劳尔·里维拉的行动处在NFFA和他们的监控之下。劳尔·里维拉的野心大得惊人,他本是个商人,现在突发奇想要利用当前的局势成为总统,这不仅让麦克尼尔等人感到惊讶,连亚当·希尔特都认为里维拉疯了。昨天半夜,亚当·希尔特和真理之父进行了紧急联系,商讨如何处理里维拉的请求。真理之父认为,只要里维拉的一切行动都受到NFFA控制,他就没有机会聚集足够反抗NFFA的力量。只有反抗的决心而缺乏力量,是做不成大事的,像里维拉这样精明的商人必然能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会和某些有勇无谋的家伙一样决定在绝对劣势之中垂死挣扎。亚当·希尔特尽管放心大胆地支持里维拉,就算里维拉忽然反扑,NFFA也有办法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 “其实当天你的说法有一些漏洞。” “什么漏洞?” 里维拉需要支援,他对希尔特解释说,仅仅凭借其企业和盟友的力量是不能完成计划的。作为墨西哥国内的垄断巨头,里维拉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当局的关注。希尔特知道里维拉需要什么——能够用于那些见不得人的计划的更多人手和资源。确切地说,里维拉需要的是能够拖延时间的武装人员和魔法师,他要确保NFFA为他提供的支援能够让他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至少拥有自保的能力。麦克尼尔曾经对希尔特说,他们不需要过于强势的傀儡,那种人不会甘于充当傀儡,总有一天会利用手中的力量进行反抗。 “我承认里维拉不是一个容易操控的对手……但是,傀儡太弱,就无法压制当地的反对派。” “的确如此。”麦克尼尔已经看到了出现在远处的货车,“希尔特顾问说,里维拉的暗杀行动不仅仅是除掉潜在对手,他还在利用这个机会吸收那些人的手下和资源。换句话说,他名义上愿意为我们提供此次行动中所需的资源,实则在利用NFFA为他铲除敌人并壮大实力。” 听到这个判断后,萨拉斯中士并不觉得意外。NFFA在墨西哥遭受重创后一度彻底退出,如今它在墨西哥的影响力受到严重削弱,不得不借助里维拉的力量来实施消灭叛徒的计划。里维拉愿意为NFFA提供对应情报以换取暂时的同盟关系,而里维拉的目的当然值得怀疑,他没有理由如此干脆利落地向NFFA投降。况且,被他列入暗杀名单的那些家伙,也并非和NFFA完全敌对。 货车逐渐接近了边境,几名NFFA武装民兵紧随其后,他们整齐划一的制服让麦克尼尔想起了OUN民兵。同样身穿制服的NFFA成员从货车驾驶室中跳下,走向主动上前迎接的希尔兹上尉。其余队员留在吉普车内以便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例如无人机突袭或类似的袭击。麦克尼尔只看到那名NFFA成员和上尉交谈了几句,便回到车子上,重新启动了货车。沉重的货车摇摇晃晃地从他们所乘坐的吉普车旁通过,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驶向远方。在麦克尼尔右眼的视野中,希尔兹上尉面对着吉普车,向着疾驰而去的货车摆手送别。 “唉,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NFFA重视的合作伙伴呢?”汤姆郁闷地把脑袋伸出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那家伙突发奇想地说想要当总统,NFFA就立刻想办法让他拥有足够发起叛乱的资源。说到底,还是我们的实力太弱了,我们毕竟只是普通士兵,NFFA最多想办法把我们包装成战斗英雄……嘿,还没办法抛头露面。” “不,里维拉虽然不是总统,他在墨西哥的话语权已经不输给总统了,只不过……想要跨过这条线,还需要里维拉付出更多的代价而已。”麦克尼尔勉强地笑了笑,“以后你可以向NFFA许愿去某个国家当国王,看看NFFA会不会想办法实现这么荒诞的愿望。” “国王啊……”汤姆陷入了遐想中,“哎呀,当联合王国的国王也不错,虽然没有权力,却可以随便享乐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对了,我记得以前英国有一位王子经常来到我国消遣……” 希尔兹回到吉普车中,一言不发地关上了车门,在控制面板上设定好了返回的路线。他们被希尔特派到北部边境接应押送队伍,目的是为里维拉提供【成为总统】的必要资源。里维拉肯定有多套方案,然而NFFA不会允许他有太多的自由发挥空间。看希尔兹上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麦克尼尔察觉到情况可能和他们想象中的情景略有差异。 “他们送来的是什么?” “我不太清楚NFFA准备如何让这批货物安全运抵墨西哥首都附近。”希尔兹上尉的声音在颤抖,“麦克尼尔,那是生化武器……上帝啊,我不记得我国还生产这种东西,NFFA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明白了。不自量力而好大喜功的政客为了表示自己的蛮勇而挑战贩毒集团,导致怒火中烧的毒贩子采取极端手段报复市民,此时里维拉如同神的使者一样出面为市民提供庇护,并将矛头指向一切明里暗里危害墨西哥的敌人……这剧本虽然恶俗,愚弄平民倒是足够了。”麦克尼尔冷笑道,“如果时机合适,他也会想办法摆脱NFFA的控制。” 自导自演地炮制一场危机以便让自己成为英雄,那还不如从头到尾明目张胆地作恶。 吉普车急促地转了个弯,他们踏上了归途。这批从合众国境内运抵墨西哥的货物总计装载了12辆大货车,NFFA的押送队伍走在最前面,麦克尼尔等人的吉普车留在后面。在希尔特的预想中,最大的阻力来自墨西哥方面,虽说里维拉想方设法继续贿赂相关人员,总有一些人会不为所动。支持里维拉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麦克尼尔不仅在拷问自己的良心,也在怀疑NFFA的决定。倘若NFFA能够坚持将其理念贯彻落实,即便有些偏激,他们依旧不失为悲剧的理想主义者。但是,一种散发着恶意的理想一旦和务实的思维结合,很容易蜕变成剧毒的怪物。毫无疑问,在里维拉问题上,NFFA或者说真理之父选择了向现状屈服,他们很清楚,没有里维拉的配合,NFFA在墨西哥的行动将举步维艰。这些事实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麦克尼尔的神经,促使他想起舒勒的朋友提供的那些警告,还有他在欧洲调查到的蛛丝马迹。 麦克尼尔拨打了舒勒的电话,对方没有应答。 “哦,你的老朋友还在从事武器研发工作,对吧?”希尔兹上尉见到麦克尼尔的手机屏幕上标注着埃贡·舒勒,不禁好奇地提出了问题。 “对,他打算研究出一种划时代的全新战略威慑武器,用来取代核武器。”提到舒勒时,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欢快和敬畏。对他来说,埃贡·舒勒是一个神话,尽管他在和舒勒相处多时后了解到真实的舒勒远非媒体宣传中那样全能,舒勒终究是在某一领域足够麦克尼尔只能选择仰望的先驱者。 “那是好事。虽然我是个魔法师,我不支持用所谓的战略级魔法和持有战略级魔法的魔法师取代原有的战略威慑架构。”希尔兹上尉的双手依旧握在方向盘上,“武器是死物,人却不能用某些规律来预测。人会背叛,武器则不会……况且,若是个人拥有了能够瞬间摧毁一座城市的能力,他们内心的黑暗也会逐渐膨胀。” 麦克尼尔刚想应答,就在后视镜中看到了三辆吉普车出现在他们后方。他宁愿这只是个意外,开着吉普车到边境地区兜风或许也是他人的一种正常爱好。但是,接二连三地响起的枪声打破了他的幻想,车轮在路面上剧烈摩擦,东倒西歪的汤姆险些把笔记本电脑摔到前排。萨拉斯中士眼疾手快地把汤姆按到座椅下方,拿起放在座位旁的步枪,通过后排预留的射击孔向第一辆吉普车射击。STARS小队乘坐的这辆吉普车经过了改装,能够承受一般情况下的交火,因而萨拉斯中士暂时不必担心车子中某人被敌人一枪打穿玻璃后继续前进的子弹击中并丧命。 “什么人??”希尔兹上尉来不及看后视镜,只得不停地摆动车子以免被击中,“见鬼,居然有人在边境地区伏击我们……” “该不会是墨西哥民事保密局(SSPC)的特工吧。”麦克尼尔嘟哝着,从自己的座椅旁拿出步枪,把惊魂未定的汤姆丢到了前排,自己跳到了后面,“奇怪,这些人对付毒贩子的时候手软得很……” “或许就是贩毒集团雇他们来闹事……” 无论麦克尼尔怎么痛斥SSPC的无能,他们依旧会受到三辆吉普车的追杀。萨拉斯中士一直试图瞄准驾驶室射击,然而敌人只在吉普车的驾驶室正面留出了一小片玻璃,这足够驾驶员观察外部情况,同时大大提升了枪手通过玻璃射杀驾驶员的难度。车子在剧烈晃动着,路况相当糟糕,麦克尼尔几次试图瞄准玻璃窗射击,都以失败告终。气急败坏的麦克尼尔告诉躲在前排的汤姆把反魔法师专用步枪拿出来,他打算用这种枪械充当反器材步枪,打穿敌方吉普车的装甲。 “你们找错人了,下地狱以后记着,你们的仇人是NFFA。” 希尔兹上尉时刻注意着敌方三辆吉普车的位置,他们既要保护前面的大货车,又要防止自己被敌方包围。右侧有一辆吉普车试图超车,麦克尼尔立即打开右侧车窗并瞄准引擎盖射击,第一枪只擦出了火花,没能阻止敌人的前进。正在右侧追赶他们的武装人员见机行事,纷纷向着STARS小队所在的吉普车开火,右侧车门顿时噼啪作响,在最左侧进行火力掩护的兰德尔下士也心惊肉跳。不甘失败的麦克尼尔再次瞄准引擎位置开火,这一次他看到敌方吉普车的引擎冒出了阵阵火光,随后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被烟雾遮蔽视野的司机顶着烈火胡乱开车,一头扎到了土路下方,车子打了几个滚之后躺在原地,手忙脚乱的武装分子们争先恐后地从车子里逃离。 惊魂未定的汤姆正在叫好,只觉得一股巨力把他拉到了驾驶员的座位上。 “你来开车。”希尔兹上尉简短地解释道。 希尔兹上尉的手指像八爪蜘蛛一样敲着键盘,屏幕上显示着一架无人机的相关状态参数,看样子上尉打算用提前准备好的秘密武器给敌人送上一个巨大的惊喜。 “迈克,按一下旁边的按钮!” “哪一个?”正在忙于和敌军交火的麦克尼尔一头雾水。 “画着飞行器标志的那个!” 一架无人机从车底猛然钻出,以惊人的速度飞到了紧追不舍的敌方吉普车下方。司机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什么东西扑了过来,整辆吉普车被炸飞上天,借着惯性向前倒飞接近十米才落地,险些砸中其中一辆大货车。望着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敌人,众人欢呼雀跃,还在开车的汤姆也象征性地庆祝了一下——等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没能派上半点用场后,这点欣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算是CIA来追我们,咱们也能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萨拉斯中士得意洋洋地说道。 “长官,千万别说这种危险言论——况且,CIA的装备只会更高级。”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在开玩笑,假如他们真的是墨西哥的特工,那这些特工也太业余了。”中士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我们已经足够业余了,可他们比我们还业余,那他们到时候怎么对付那些毒贩子呢?” “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一定是要对付贩毒集团而不是和毒贩子谈笑风生?”希尔兹上尉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国的CIA和海岸警卫队也出现过相关人员勾结走私集团的案例。” 见到同伴都被消灭,第三辆吉普车上的武装人员明显是畏惧了,他们放慢了速度,不再追击扬长而去的NFFA押送队伍。见此情景,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不希望这些受命前来追杀他们的武装人员活着离开这里,这几乎必然意味着又一次泄密。如果NFFA秘密运送生化武器的事情在墨西哥变得人尽皆知,即便NFFA手里握着战略级魔法师,它在墨西哥的行动也将受到极大阻碍。 希尔兹上尉看出了麦克尼尔的意图,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长官。” “那么,你想怎么办?追回去,把他们杀干净?”希尔兹上尉又把汤姆拽回了原来的座位,“我们的任务是护送货车,如果我们擅离职守导致货车遭受损失,希尔特顾问会剥了我们的皮。况且……消灭这些人,没有意义。如果这些情报是墨西哥的相关部门自己找到的,我们目前尚无能力报复他们;如果确实是内部人员泄密,那么留着这些人活着回去也许有助于我们进行内部排查。” “会不会是伊莎贝尔·布兰科的老朋友打算拿我们开刀?”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新奇的想法,“她不能出现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但她当年的同事却可以想办法调动各种资源对抗里维拉。别和我说所有人都被里维拉买通了,里维拉如果真的那么神通广大,他早就自己当总统了。” 最后,是希尔兹上尉以简短有力的发言结束了关于袭击者身份的争论: “别吵了,都给我认真看着路线。” TBC OR2-EP3:末日钟(14) OR2-EP3:末日钟(14) 昏暗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明来自屏幕,酒足饭饱后选择聚集在房间内一起观看纪录片的士兵们各自之间保持着距离,目不转睛或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旁白的讲解。NFFA在宣传上采取多种手段以加强其影响力,它同时善用传统方式和新颖方式,最终的目的则是巩固它在信徒中的地位,同时让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对NFFA的纲领产生好奇心的人们逐渐被吸纳进基层组织之中。坦率地说,纯粹以艺术作品的角度来评判,麦克尼尔承认这些纪录片和影视作品自身也有其艺术价值。当越来越拉低下限的奇怪审美摧毁整整一代人的思考能力时,适当的复古可能会让这些从未见识过老古董的年轻一代产生兴趣。这无疑是一种讽刺,他们的先辈选择了以颠覆旧审美的方式来反抗日渐腐化堕落的时代,而继承者却成为新的腐化源头,并重新对那些并不怎么高明的旧事物产生了兴趣。 “中士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确保人质活着,就这么简单。”麦克尼尔抬起手腕,扫视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NFFA要寻找的叛徒几乎被我们全部铲除,只剩下伊莎贝尔·布兰科了。我们显然低估了这个对手,以为她只是个从安全部门退出后回归平凡生活的普通市民……曾经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没有哪一个是好对付的。下一次我强烈建议他们派CIA来处理类似的情况。” NFFA向来不掩饰自己的观点,他们认为合众国的强大来自于那些从联合王国流亡的清教徒和早期殖民者的奋斗,而当合众国开始逐渐变得包容时,它已经走上了下坡路,只是国力的强大掩盖了这些缺陷而已。一些激进分子声称,合众国早在南北战争期间就灭亡了,日后的那些运动不过是在棺木上多加了几根钉子而已。赢得冷战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合众国的对手更早一步因为自身的缺陷和外界压力而崩溃,这一巨大的胜利反而让合众国失去了审视过失的机会,所有人都认为合众国当时的一切就是最好的——没有任何更改的必要。负责解说纪录片的讲解员以平和的心态字正腔圆地把NFFA的观点再一次展现在众人面前,这并不是他们头一次观看NFFA出品的内部纪录片。以前,抱着开玩笑和看热闹的心态,他们也一起观看这些纪录片,用来打发时间。然而,每一次观看都会让他们的心情沉重许多,他们知道NFFA将这些资料提供给他们的原因。NFFA希望他们真正成为组织的一部分,而不是随时会脱离组织的合作者。 用麦克尼尔的话来说,“他们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对我们的想法已经完全了解,那么你们的合作也应该完全出自知情和自愿的基础上,要是有人决定在这个时候选择背叛,别怪NFFA手段粗暴。” 有人在外面敲门,麦克尼尔的手机也振动了一下。他看到屏幕上出现了萨拉斯中士的名字,连忙离开椅子,走到门前,用右手打开房门,让中士入内。哈维尔·萨拉斯中士将帽子和围巾都挂在衣帽架上,来到电视旁,惊奇地发现其他四人都坐在一起看纪录片。 “……因此,在回顾我们的历史时,我们需要反思:这些看似带有正义性的举措,除了换来虚名外,究竟为合众国和自由的公民们带来了什么?” “看纪录片?”中士笑着坐在麦克尼尔原来的位子上,尴尬的麦克尼尔只好从旁边拖来了另一把椅子,“我还以为你们出去执行其他任务了,所以想着去老地方看看人质的情况。” “今天不会有任务,墨西哥警方忙着追查公路爆炸案的前因后果,而里维拉估计也害怕自己立即暴露,所有人都暂时保持了克制。”麦克尼尔打开一袋薯片,“对了,我们的小人质怎么样?” “能怎么样?”提到被他们关起来的人质,萨拉斯中士语气中的活跃顿时消失了,“……没错,身体还算健康,但我敢肯定她的精神遭受了重创。想想吧,假如我们在不到十岁的时候被和自己的父母有仇的家伙绑架,就算大家再怎么早熟,也会吓得神志不清。” 萨拉斯中士说得没错,只不过他不知道麦克尼尔刚出生没多久就被NOD兄弟会给抓去做实验了。 麦克尼尔依旧能够回想起上次和萨拉斯中士一起去看望人质时的情景。他们选择把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关押在受到NFFA和里维拉严密控制的居民区内,附近街区中所有的住户全都是里维拉的手下,就算那孩子每天哭喊个不停也不会有好心人选择报警。据萨拉斯中士说,最开始守卫还能听到些许噪声,后来就没有什么恼人的声响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眼睛。不能让人质看到劫匪的真面目,否则劫匪有很大概率被抓获(尽管没被看到真容也不一定有利于劫匪逃脱法网)。他们一起来到了居民楼底部,有两名保安形影不离地守候在门前。他们扮演的角色是保安,而他们的身份和附近街区中的住户是相同的。里维拉掌握着在墨西哥境内无人能比的财富,他当然能够雇佣到更多愿意出卖良心的家伙。此外,这位一流的企业家善于用语言掩盖他的真实用意,谎言有时会突破内心最后的防线。那些以虚假的借口自我安慰并心安理得去犯罪的从犯,多半就是这些谎言的受害者。 警卫们看到穿着奇装异服的两人正在接近,他们象征性地朝两位来自异国的战士敬礼,便打开大门请二人入内。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被关在四楼,前后左右的所有房间中都有里维拉安排的密探,有时麦克尼尔十分怀疑这些密探到底是用来监视谁的。他不相信一个远远没到成年人标准的孩子值得里维拉如此大动干戈。 “这孩子叫什么?” “胡安娜(Juana)。”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答道,“您照看她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她的姓名了。我们执行任务之前,里维拉把她全家的资料都给了我。” “前段时间我不怎么关心这些事。”萨拉斯中士熟练地在门前按下手指,指纹识别显示通过,“哎,这是个好名字,我的其中一个女儿也叫这个名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隔着很远,麦克尼尔便看到那个女孩坐在床上,像人偶一样一动不动,样子很是诡异。她披散着头发,穿着萨拉斯中士买的新衣服,像芭比娃娃玩具多过像人。这种错乱的相似之处让麦克尼尔有些犹豫,他已经为自己当时的举动感到后悔,不仅仅是劫持人质并未带来任何实质好处,也在于他始终心存愧疚。有些恶行是必要的,战争中将敌人杀死也是正当行为……但是,绑架对方的子女,这件事让麦克尼尔感到惭愧。他不介意使用一些低劣的手段达到目的,然而他会选择始终保持原则,不能不择手段。 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女孩甚至比麦克尼尔第一次见到她时更胖了一些,只是眼中始终混沌一片,就和那些在股票市场上亏得倾家荡产后决定从帝国大厦上跳下去的人一样。 “一切正常,你知道,我在照看孩子这件事上非常在行,毕竟在所有人当中只有我真的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面具下的萨拉斯中士把买来的新礼物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开始准备打扫卫生,“你们也该早点打算了,不能总是图着逍遥自在。人哪,再老一些,想要安顿下来就晚了。” 麦克尼尔向着女孩靠近了几步,两双眼睛的视线猛然在空中相遇,身经百战的战斗专家不由得产生了阵阵寒意。他无法形容自己到底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什么,而他唯一的反应是将右手伸向了藏在裤腰位置的手枪。麦克尼尔实在是过于失态,以至于他虽然摸到了枪套,却始终没有真正把手枪拿出来,直到萨拉斯中士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并将他推出房间后,那萦绕在心头的奇异感觉才逐渐消失。 “你干什么?”萨拉斯中士回头看了看胡安娜所在的房间,“迈克,咱们没必要这么做……绑架也就算了,还要杀人灭口?我们是士兵,不是杀手,帮他们杀几个叛徒也算是尽职尽责,可这就是个孩子……” 麦克尼尔没回答,他把左手放在中士的肩上,从对方的左肩探出头,紧盯着半掩着的房门,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怪物。 “……你在听吗?” “长官,她认出我了。”麦克尼尔的嘴角抽动着,“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进来之后也没有说话,没有摘掉面具,但她就是认出我了。不信,你想一想她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您和她相处的时候见过那种眼神吗?她知道我才是那个把她绑架走的人,就这么简单。” 听到麦克尼尔的解释后,萨拉斯中士同样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他连忙转过身,确认屋内除了人质外只有他们两人,才回过头继续和麦克尼尔谈话。 “你确定吗?这怎么可能?” “长官,魔法师的能力是会遗传的。伊莎贝尔·布兰科是个魔法师,她的后代也会是魔法师。也许有些人在这种遗传中丢掉了部分能力,然而从总体规律来看,他们之中不会有【普通人】。”麦克尼尔小声说道,“看来我们必须用另一种思路和魔法师打交道,许多常规手段对他们没有用。” 麦克尼尔到这里主动看望被他绑架的女孩,本来是求一个心理安慰,这样他才好继续硬着心肠给NFFA办事。结果,心理安慰是不存在的,他本人反而被吓得不轻。女孩到底用什么方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麦克尼尔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没有任何秘密,更无法在这些魔法师面前改头换面。希尔兹上尉一定知道这些事,却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他放弃了原计划,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萨拉斯中士照看这个孩子。中士每隔一段时间才来一次,其余时间由该地区的警卫保护人质的安全,而那些只会采取武力手段解决问题的人形野兽肯定不会和中士一样耐心,他们说不定会把可怜的女孩当成牲口来养,这从地板上的污渍复杂程度可见一斑。整个过程中,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都像个木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知。 但是,麦克尼尔能够感受到那炽热的目光,带着仇恨和敌意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他,并且刺穿了那张小丑面具。他选择了一张小丑的面具来掩人耳目……真是恰如其分的决定。麦克尼尔举起左手,抚摸着冰冷的面具,心头涌起了回忆,那些是他在欧洲冒着生命危险利用NFFA和亚当·希尔特的情报资源搜集到的罪证。 “我还真是个小丑。”他这样想着,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 麦克尼尔跟随萨拉斯中士到这里探访,还有另一层用意:他担心中士借着这个机会和可疑组织联系。STARS小队的规矩是团结,每个人都必须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背着同伴做了什么,然而麦克尼尔去欧洲调查期间,这条规矩名存实亡,加上麦克尼尔返回墨西哥后又不愿将他的经历完全说出(虽然亚当·希尔特在这一问题上给出了保证),或许队伍内会有人产生不该出现的心思。等到麦克尼尔结束这次特殊的访问后,他几乎是想要立刻请求萨拉斯中士原谅自己此前的无端猜忌。他不该怀疑自己的战友,这些和他一起从东乌克兰战场上捡了一条命逃回本土的英雄只有被魔鬼附身才会选择背叛。 这样看来,伊莎贝尔·布兰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她放任自己的女儿被NFFA和里维拉——尽管她可能对绑架事件背后的真凶一无所知——绑架,且至今似乎不关心孩子的死活。里维拉被麦克尼尔算计了,他刚扮成好人去告知伊莎贝尔·布兰科有关NFFA重新渗透墨西哥的消息,后者的女儿就被NFFA派出的士兵抓走,哪怕伊莎贝尔·布兰科没有怀疑里维拉,里维拉也一定怀疑NFFA故意坑害他。这样一来,原本势力强大且不情愿地服从NFFA的里维拉或许会再度产生背叛之心,其中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他选择和墨西哥方面合作,这会导致NFFA的全部行动暴露在墨西哥当局的密切监视之下。 伊莎贝尔·布兰科也可能是一个智者,她明白仅出于爱女心切而不计后果地前去救援是除了送死之外没有第二结局的愚蠢行为,所以选择了和这群神秘的绑匪周旋,想必她已经猜出来NFFA就是幕后黑手。 “我们离开这里吧。”麦克尼尔拍了拍中士的肩膀,“还有其他任务需要完成。” 在那之后,他们选择按照亚当·希尔特的命令前往边境地区迎接为里维拉输送军用物资的车队,经历了一场离奇而惊险的公路追逐作战后,逃脱追捕的众人分批返回墨西哥城,等待着NFFA的下一个指示。里维拉对他们的工作感到十分满意,在前两天的宴会上提议要这些人担任他手下保镖和雇佣兵的教练,但这个建议被亚当·希尔特礼貌地回绝了。博弈和交易还在进行,劳尔·里维拉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亚当·希尔特也不会天真地以为里维拉全心全意为NFFA效忠。不过,每当亚当·希尔特宣布里维拉的一切行动都在控制范围内时,麦克尼尔就会产生难以解答的疑惑。每次希尔特都会这么说,这种宣传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也许真理之父本人都说不准。如果NFFA真的有本事做到在墨西哥控制里维拉的一举一动,他们完全可以绕开这个昔日叛徒,直接用自己的人手在墨西哥执行各种任务。 当麦克尼尔鼓起勇气提出这个问题时,亚当·希尔特的回答让他愈发疑惑了: “我们的手段,不会完全让你们了解的。” NFFA依旧把他们当作外人,不知这种态度是福是祸。 墨西哥警方和安全部门还忙着抓捕那些在边境地区偷运危险物品的罪犯,他们全然不知真正的罪犯已经逃之夭夭。躲在酒店内继续过着各自日子的众人恢复了常态,常态意味着休息和清闲,唯独对希尔兹上尉例外。即便他只是小队名义上的领导,他还至少充当智囊的角色,情报搜集和部分装备的控制离不开他的帮助。 观看纪录片的活动结束后,麦克尼尔主动找到希尔兹上尉,和他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不必怀疑,你所说的是事实,越强大的魔法师……其后代的能力也会更强。”希尔兹上尉打开电脑,屏幕上浮现出了一个缺了一角的苹果图案,“这正是我以前担忧的,那些强大的魔法师或者因此而成为各国争夺的工具,或者被自身欲望吞噬而试图支配没有魔法的普通人……算了,我们不谈这些。麦克尼尔,假如你是想说这件事,那么我已经给出了答案,您请回吧。” “不,其实我有一些事情要坦白,但我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恐慌。” 希尔兹上尉也许没有任何要对麦克尼尔隐藏的东西,因为他就在麦克尼尔眼前打开了文件夹中的几个文档,标题明白无误地说明上尉最近还在搜集和NFFA在巴西的那三场大型实验有关的情报。准备工作结束后,希尔兹上尉才将椅子转向麦克尼尔,等待着他的答复。 “巧了,我也有些进展……还是您先说。” “本杰明·佩里和亚当·希尔特各自领导着NFFA在海外互不干预的情报网络,唯一的区别在于选择的群体。”麦克尼尔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窃听器吧?” “没有。”希尔兹上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我住进酒店的第一天就检查过了,我可不想让NFFA听到只能在我们这个队伍内说的某些话。” 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假如他也有希尔兹上尉这样的能力,他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参谋长本杰明·佩里选择渗透的对象大多是上流社会的一部分,希尔特顾问的选择则截然相反。值得我注意的是,佩里参谋长和罗森公司存在商业意义上的合作关系。我在欧洲得到的一份资料中显示,罗森公司最近正在为德军开发军用魔法,由于魔法师数量不够而且没法随便拿来做实验,他们采取绑架闲散人员和欺骗就职人员自投罗网的方式招募实验品。但是,他们现在的生意不仅和德国有关,也不仅和EU有关,确切地说是佩里参谋长的手脚一直不干净。罗森公司控制了一条秘密航线,该航线完全不在EU的监管范围内,或者说EU没有任何机构敢动罗森公司的生意。” 希尔兹听着麦克尼尔以如此语速从嘴里向外蹦出单词,不禁有些烦躁。促使他保持清醒并自觉地放弃和麦克尼尔辩论的理由,是他担心这些结论是真的,那样一来他就必须提高警惕并重视可能到来的危机。作为小队的负责人,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战友们死在【自己人】手里。 “佩里参谋长在海外有业务而且还涉嫌人口贩卖活动,并不能证明他对我们不利。”思前想后,希尔兹上尉依旧决定给出一个相对中肯的回答,“麦克尼尔,谁都有自己的小生意。NFFA的灰色产业太多了,佩里的所作所为和整体相比不值一提。” “是啊,我也这么想。”麦克尼尔郁闷地低下了头,“不过……长官,您应该看得出来,希尔特顾问最近不停地从真理之父手里拿走项目的主导权,他的最终目的可能是和佩里争夺二号人物的地位。目前双方的斗争尚且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而我担心他们的内讧总有一天会失控。您或许还记得出现在纽约的那种怪物,我敢肯定那就是从罗森公司的实验设施里跑出来的受害者。” 令麦克尼尔有些失望的是,希尔兹上尉并未理睬他的解释。 “好吧,感谢您的情报,麦克尼尔,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尔兹上尉将笔记本电脑端到麦克尼尔眼前,“下面,让我来向您讲述一下我最近在这三项大型实验上的发现……” TBC OR2-EP3:末日钟(15) OR2-EP3:末日钟(15) 劳尔·里维拉的一天有时从凌晨开始,有时则从中午开始,这中间没有什么可以遵循的规律,全要看他个人的心情。作为一位成功而富有的商人,他以不要命一般的勤奋工作和同样近乎不要命一样的纵欲享受而闻名,充满贵金属和珠宝的办公室成为了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那些比他更早踏入经商这条路的前辈或是继承家产而成为富豪的墨西哥本地权贵鄙夷他的暴发户心态,认为里维拉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地损害了整个群体在外界眼中的形象。以前他们还会装模作样地邀请里维拉前去上流社会的宴会分享成功的经验,不久之后他们便如同躲避瘟神一般逃避里维拉的视线。没有人真的在乎里维拉经商的过程如何黑暗和血腥,他们在乎的是里维拉已经败坏了富人的声誉。长期以来,这些富可敌国的大亨竭尽全力试图塑造出一个尽善尽美的集体形象,好让那些饥肠辘辘而满怀怨恨的平民明白,富人并非是不近人情的怪物和机器。结果,上帝只需要一个劳尔·里维拉,就能一次性摧毁他们几十年以来的全部努力。 有人明里暗里警告里维拉,要他收敛一些。里维拉听到这些劝谏后,不仅没有放弃他那张扬而恣意的狂妄举动,反而更加频繁地在媒体和公众面前展示他的下限。他曾经开着直升机在墨西哥城区内四处分发美元,也曾经羞辱性地将艺术品当众损坏,而没有任何警察或是官员敢出面制止他,只因为他的一句话拥有比总统更大的力量。纵使里维拉的名声烂得让人嗤之以鼻,纵使他在墨西哥也并非能够一手遮天,里维拉终归可以自豪地说,他是这个国家中实际的掌权人之一。 像往常一样,劳尔·里维拉走进他那只能以豪华来形容的办公室,将椅子面向玻璃,自己坐在这张足够支付十几名普通雇员一辈子的全部工资的老板椅上,以无人可比的豪情俯视着下方的城市。只有当他独处的时候,他才能找回久违的自由,因为NFFA已经骑在了他的头上。当他们得到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时,里维拉的幕僚和同伴建议他做出垂死挣扎,但里维拉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在欧洲或是亚洲,也许那里的本土势力还有机会和NFFA较量一番;这里是美洲,敢和NFFA对抗,只有死路一条。里维拉不是英雄,他总会在面临危险时下意识地产生畏惧。 “里维拉先生,我们已经办好了该做的事情,您的承诺呢?” “承诺?” 里维拉回过头,不出所料地看到穿着深蓝色西服的青年站在面前。亚当·希尔特今天选择了一身全新的西服,把头发梳成三七分的样子,加上他在NFFA和真理之父身边锻炼出的那份领导能力和煽动能力,完全是个适合出现在商业活动中的谈判专家的形象。看着神采奕奕的亚当·希尔特,里维拉不禁回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何会选择追随NFFA……又为何忽然决定背叛。背叛者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不惩罚叛徒就无法让后人心服口服。他活了下来,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NFFA的特派团队领导人聊天,而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夜深人静的时候,里维拉徘徊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恐惧和迷茫浮上了心头。NFFA会在榨干他的利用价值后选择把他抛弃吗?不,NFFA需要代理人,伟大的真理之父知道该怎么做。 家财万贯的商业巨头像接受长官训斥的下属一样,急切地将上半身前倾,双手在办公桌上合住,以诚恳的语气对希尔特解释道: “我愿意赎罪,希尔特顾问先生。您看,叛徒几乎被消灭干净,只有一个伊莎贝尔·布兰科在逃,我想她很快也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我得提醒您,劳尔·里维拉,铲除叛徒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希尔特似乎并不领情,“以个人角度出发,我感激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是,我是伟大的真理之父的口舌和眼睛,是圣会的顾问,我要确保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得起组织的付出。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在借着这个机会吸收那些松散的势力……” 劳尔·里维拉紧张到了极点,他缓缓地摊开双手,右手抓住了放在桌子上的水杯。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冲动:用这水杯把亚当·希尔特砸得头破血流,把这个NFFA派来的刽子手和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送回他该去的地方,然后自由而勇敢地迎接死亡。可他做不到,假如他能做得到,他也不会是现在的劳尔·里维拉。半分钟过后,里维拉缓缓地将水杯放到嘴边,咽下了一口冰水。 “希尔特顾问,NFFA在合众国还没有做到能够彻底掌控局势。万一我们这里做好了一切准备,却因为你们的疏忽和失误而得不到援助,那我们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说到这里,里维拉立刻将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转到希尔特眼前,“您看,我一直在关注本次的合众国国会选举,情况对你们埋伏在两派的代理人似乎不是很有利……” “你不是美国人,也没在美国投过票,更没在我们美国当过国会两院议员,为什么如此轻率地评论我们的内部事务呢?”希尔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里维拉的事务,“当然,我知道您会说,墨西哥和美国有相似之处……再相似也会有区别的。里维拉先生,您要是还想当总统,就要按我们的指示办事。” 一提到总统这个词,里维拉立刻兴奋起来,他所做的一切也许都是为了最后一步。藏在幕后和站在台前的感觉终究不同,里维拉梦寐以求的正是用权力摆脱那些和暴发户有关的称呼。所谓高雅,所谓艺术的定义都掌握在有权力的人手中,只要他成为那个掌权者,没有人可以鄙视他,甚至NFFA也要在表面上为他留出足够的面子。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条通向傀儡的道路,那么里维拉要确保操控傀儡的丝线留在自己手中。 “我知道,我知道!”里维拉忙不迭地接了一杯冰水给希尔特,他清楚这个喜欢冥想的青年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伟大的父以前就有一个计划是针对加拿大的,这很好。等我当了总统,我们就搞美加墨一体化,整个北美大陆都归NFFA指挥,想必伟大的真理之父也能用他的才华和预言造福更多的人哪。当年啊,我就是被伟大的父那些无比精准的预测给说服了,才不远万里来到——” “行了,听着真恶心。”亚当·希尔特冷笑着,“您说的这些话,恐怕连您本人都不信。等您当了总统……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我的意思是,您需要拿出现在就能兑现的承诺,让NFFA真正看到您的诚意。至于伟大的真理之父他老人家怎么想,和我无关。” 里维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让他表态,完全没问题;让他去杀失去利用价值的同伴和合作者,也没问题,毕竟那些人确实对他没用了。让他自己真正让出一部分利益,这比挖了他父母的坟墓还让他心痛。事实上,亚当·希尔特一直关注着劳尔·里维拉利用这些机会继续扩充力量的小动作,只是神秘莫测的顾问一直不点明而已。 在别人面前如同帝王一样不可一世的劳尔·里维拉惶恐不安地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我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对不对?我们得尊重程序,积蓄力量,不能现在就……” “合众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些生活在温室和糖罐里已经一百多年的蠢货对此一无所知,依旧过着奢侈糜烂、腐化堕落的旧生活,不肯迎接在这个危机时代应有的新生活。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到一年,真正的全面危机就会降临,所有人都要为了活命而奔波,欢声笑语将永远成为一个回忆。”亚当·希尔特的口吻无比冰冷,“想要拯救美洲、拯救这个脱离旧世界荼毒的新世界,只有NFFA能办到;想要让NFFA能够拯救新世界,必须先拯救合众国,这是伟大的真理之父给出的预言。里维拉,你已经控制了墨西哥相当一部分的经济和资源,现在你该用实际行动表示忏悔了。我们帮你巩固你的地位,你则需要用一切能派得上用场的方式支持NFFA,并协助我们救助合众国的公民。其他战略物资也包括在内,比如说晶阳石。” 不要说亚当·希尔特远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具有威胁性,就算他是个瘫痪在轮椅里的残疾人,里维拉也不敢对他造成任何伤害。野心勃勃的商人苦涩地咽下了口水,试探着问道: “我明白。可是,您知道,我们这里从新冰期开始之后,太阳能产业受到毁灭性打击,能源危机到现在也没有解除。希尔特顾问,哪怕我不为了自己的生意,我手下的这些公司也要想方设法维持平民的基本生活,假如我让他们分配更多资源给你们,那这里的平民怎么办?” “第一,我不记得您试图在能源领域争夺主导权的任何一场进攻性商业战以成功为结局,倘若您日后果真大获全胜,我倒是要祝贺的;第二,您把满屋子的奢侈品全都卖了,说不定能救活成千上万的平民;第三,总有一些人要稍后得到拯救,甚至有人不能得到拯救。”希尔特离开了座位,向着门口走去,“这些道理,您比我更明白。” 亚当·希尔特自己也不知道双方唇枪舌剑的论战中哪些是真话。等到他离开里维拉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后,立刻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NFFA高级干部使用的内部通讯专用手机是特制的,外人很难窃听到他们的谈话。 “……经费的问题,应该去找财务部门。下次那家伙再来找你们要经费,就说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正好看到穿着皮上衣的麦克尼尔出现在前面的走廊,便主动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麦克尼尔显得很意外,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亚当·希尔特,于是他很快地走到圣会顾问面前,热情地和对方交谈起来。 迄今为止,麦克尼尔都对劳尔·里维拉的奇思妙想和NFFA的应对措施感到惊讶。里维拉原本只是NFFA暗杀名单上的一个普通叛徒,却通过出卖同伴而获得宽恕,摇身一变成了NFFA在墨西哥的总代理,还借助NFFA的帮助打击竞争对手,堪称当代变色龙的典范。现在他提出要想办法当总统,几乎碰到了NFFA的底线,没有人会允许傀儡或代理人拥有足够威胁自己的力量。这正是让麦克尼尔更加疑惑的一点——真理之父似乎赞同了里维拉的想法,并要求NFFA提供一定程度的支持。为了帮里维拉达成目的,他们还准备了两套手段,假如里维拉没法当选,NFFA就准备支持里维拉使用武力夺权。 “每次你们说起伟大的真理之父,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希尔特笑了,“我的孩子也跟我这么说……您觉得,他哪一点像圣诞老人呢?和蔼可亲?” “不,是礼物。你们NFFA简直是个万能的许愿机器,里维拉许愿要当总统,伟大的真理之父就真的要支持他了。”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希尔特的表情,确保自己的冒犯性发言不会激怒对方,“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合众国需要一个先知,公民们许愿说要先知降临人间,于是上帝就派了真理之父来传达真理。” 两人来到大厦旁的一家餐厅里,这餐厅也是里维拉名下的产业之一。麦克尼尔此行是按照希尔特的要求向里维拉汇报与伊莎贝尔·布兰科有关的最新进展,希尔特顾问只希望里维拉能够得知他们允许泄露的消息。在麦克尼尔的简短汇报工作结束后,他和一直在外等待的亚当·希尔特一起去吃午饭。麦克尼尔没料到希尔特会一直等着他,按理说位高权重的圣会顾问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你是英雄,你们每个人都是英雄,说不定你们的贡献比我还大。”希尔特主动承担了全部的费用,“这顿饭算我请您的,麦克尼尔先生。” “我只是个士兵。” “哎呀,身居高位却活得毫无价值的家伙太多了,我们需要您这样能够唤醒公民斗志的人物。”希尔特找到了一间屋子,他确认附近的屋子中都没有顾客后,打了个电话要求手下来到这里占据对应位置,“以前我也找机会和你的战友们单独聊过,那时候……” “单独聊过?”麦克尼尔心里忽然升起了警讯。 “是啊,他们没和你说过?”希尔特顾问明显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们可是团队,不该有什么事情互相之间保密,对不对?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之后再问这些事。我这次碰巧和你遇见,想和你谈一谈其他工作。”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麦克尼尔想着。是希尔特派他去在今天中午找到里维拉汇报情况,结果希尔特本人却在上午先去找了里维拉。麦克尼尔猜想里维拉又一次受到了惊吓,因为那家伙几乎完全瘫软在椅子上,全程只管对麦克尼尔所说的一切内容点头称是。等到麦克尼尔结束了汇报后,这位同样被别人甩上了NFFA标签的年轻人走向里维拉,诚恳地请里维拉提出建议。 “我觉得很好,你们就应该这样牵制她,让她没机会关注我们的其他行动。”里维拉依旧僵硬地向着麦克尼尔点头,“对了,我的手下中有人建议去绑架或者暗杀她的前夫,我觉得没必要,那个男人跟这件事没关系。万一哪个办事不利索的家伙真的去做了,反而影响你们的工作。” 满脸迷惑的麦克尼尔被里维拉请出了办公室,他直到最后也不清楚这件事怎么就和伊莎贝尔·布兰科那个经常在国外出差的前夫有关系了。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希尔特拿出一副扑克牌,放到麦克尼尔面前,“我也不是责怪你——你绑架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之后,对方意识到自己受到威胁,立刻选择了逃亡。虽然你的老班长哈维尔·萨拉斯中士聪明地利用类似电信诈骗的方法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诱使伊莎贝尔·布兰科进行主动联系,但另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则是我们唯独在这一行动中没有任何收益。” 麦克尼尔随手把扑克牌包装打开,问道: “怎么玩?” “玩法可以随意,打发时间而已。”希尔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这里平日好像没有多少客人光顾,“……我们得到了什么?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的、受到心理创伤的孩子,一个现在和电信诈骗犯一样吊着你们胃口的母亲。情报呢?伊莎贝尔·布兰科从我们那里拿走的东西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她本人的死活甚至都可以再议。麦克尼尔先生,实不相瞒,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亲口说过,如果伊莎贝尔·布兰科选择了和里维拉一样的做法,他不介意立刻将她提升到【领域级】领导职务。” “那可是只比您所在的【帝国级】低一级了。”麦克尼尔难掩内心的惊讶,“所以说,伊莎贝尔·布兰科到底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我不相信你们那位真理之父会被要挟。” “谁知道和他老人家早年一起创业的都是什么人?”希尔特自嘲地说道,“算了,我没有兴趣议论我的导师。麦克尼尔先生,你们最近在墨西哥的活动,我都看在眼里。在我看来,你们这五个人当中,以普通人的视角评价,你是最出色的。你有过人的战斗技巧,有必要的残忍和仁慈,还有适当的理智,这是很多活跃在战场上的人欠缺的东西。假如您本人不介意,我希望您可以跟随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亚当·希尔特随后进一步对麦克尼尔解释说,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圣会顾问虽然已经名列整个组织的前15位,要想在真理之父的心目中获得更高的地位,还必须以更多的实绩来证明自己。假如劳尔·里维拉真的能够成为NFFA设立在墨西哥的稳定代理人,首功是亚当·希尔特的;然而,一旦里维拉再度叛变,或是伊莎贝尔·布兰科掌握的情报泄露,希尔特必须承担全部责任,因为伟大的先知真理之父不能犯错。 第一轮牌局结束,麦克尼尔毫无意外地输掉了。他不懂牌局和赌博,也没心思打牌,希尔特的只言片语极大程度地扰乱了他的心神。 “来,麦克尼尔先生,这是我特地要求他们搜集多方资料并聘请专人制作的。”亚当·希尔特笑眯眯地指着刚进门的厨子,“你的土耳其烤肉。” 听到这句话,麦克尼尔不仅没有半点感激,反而更畏惧了。他在新阿达纳住了十几年,饮食习惯确实受到了影响,但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人知道。他确实曾经对自己的战友们说起口味的问题,那些笑谈会有人注意吗? “谢谢,希尔特先生。”麦克尼尔勉强一笑,“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您说过土耳其烤肉。” “你看,你这种人不会掩饰。”希尔特也得意地笑了,“你们五个人每次出去吃饭,只要是去了带一点中东式风情的餐馆,只有你会到处找土耳其烤肉。” “那我确实要当心了,以免下次出去吃饭的时候碰上别人特地在烤肉里下毒。”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答道,“既然您这么看重我,我想我是肯定不能拒绝了,但我希望我的战友们能一起保护您的安全。您和本杰明·佩里已经近乎成为仇人,那位参谋长先生不会放任您在他的掌控之中获得各种成就和真理之父的重视。只凭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您应该多带几个帮手。” 亚当·希尔特拌着蔬菜沙拉,很快便大嚼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麦克尼尔的发言。 TBC OR2-EP3:末日钟(16) OR2-EP3:末日钟(16) 优秀的成功人士通常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耐心等待、在什么时候果断地采取行动。势力相较对方而言处于绝对劣势时的鲁莽抵抗除了给敌人带来些许麻烦之外,只会导致自身的灭亡。自己的势力、同盟的势力和敌人的势力是处在动态变化中的,如何利用决策积累更多的优势并抓住转瞬即逝的良机更好地打击敌人,是那些试图掌握更多权力的野心家必修的一门课程。当然,他们的任何决策都离不开情报的搜集和及时反馈,更离不开可支配的资源。以劳尔·里维拉为例,他在墨西哥黑白两道都有不少盟友,官员和毒贩子都将他看作可以利用的对象。到底是谁在利用谁,这件事在外人眼中或许有着不同的答案,而这一复杂关系中的三方都认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多年以来,劳尔·里维拉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他借助自己在本土的强大势力阻止国外组织的窥探,又反过来通过和境外组织的联络而牵制国内的潜在竞争者。如果他生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变革年代,无论结果如何,劳尔·里维拉必将成为能够载入史册的人物,若不流芳百世,定要遗臭万年。 里维拉已经成为墨西哥的实权人物之一,可他并不满足于藏在阴影中操纵站在台前的傀儡。不知是他曾经的背叛经历还是他在上流社会中的声名狼藉当中的哪一部分回忆刺激了他,如今的里维拉似乎对成为总统很感兴趣。他还有两年的准备时间,假如里维拉能够以合法的手段成为总统并兑现他的承诺,NFFA乐于轻松地享受胜利果实。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做好其他的准备工作,比如继续消灭那些可能威胁到里维拉的可疑人员。NFFA和里维拉之间的矛盾,那是这个临时同盟的内部问题;外人拿里维拉开刀,就等于挑衅NFFA,而伟大的真理之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敌人。或许是里维拉最近的举动引起了警觉,有人盯上了NFFA为他提供的支援。美墨边境向来是贩毒集团活动的重灾区,以前里维拉和当地的团伙头目保持着相当程度的默契,现在看来这种默契不过是势力平衡的产物。一旦天平倾斜,双方都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只能用暴力手段解决。 “总有人会想着送死,里维拉还没找他们,他们倒是主动来惹里维拉了。”麦克尼尔打开窗子,看着车外的风景,“他们也许不知道里维拉的背后支持者是谁。” “别掉以轻心,NFFA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全球最大的贩毒集团开战,更别说这些贩毒集团组织内部有不少变成杀人机器的魔法师。”希尔兹上尉忧心忡忡地在平板电脑上重复检查附近的路况,他也不想和那些疯子产生任何交集,这总会让他们产生了黑帮火并的错觉。从合众国的角度出发,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合众国的未来,或许也可以说是为了美洲的未来——不过,在当地人眼中,他们和另一伙犯罪集团没什么区别,甚至在性质上更恶劣。毕竟,那些贩毒集团还算是墨西哥的本土势力,他们却是NFFA的代理人。 和北方的邻居相比,墨西哥的地位十分尴尬,甚至做不到自保,以至于墨西哥军队很早就放弃了防御美军南侵的战略方针。但是,倘若凭借这些证据而断定墨西哥安于成为傀儡,那也绝非事实。当合众国试图控制拉丁美洲时,各国不同程度地涌现出反抗力量,大部分英勇而悲壮或无聊的抗争被合众国的代理人一一粉碎,墨西哥是少数在反抗中获得了阶段性胜利的国家之一。即便墨西哥的公民们直到今天还受着贩毒集团的困扰,想让他们向合众国和NFFA屈服,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天以前,NFFA派出的车队押送物资穿过美墨边境,虽然没有受到墨西哥相关部门或是警察的阻拦,却意外地碰上了贩毒集团武装。随后传来的消息令亚当·希尔特大发雷霆,这些不知轻重的毒贩子竟敢抢劫NFFA的车队并绑架了NFFA组织成员,简直让NFFA颜面扫地。劳尔·里维拉立刻向亚当·希尔特表示,NFFA不一定暴露,这些毒贩子很可能只是想和里维拉为敌而已。 “这时候和贩毒集团发生矛盾,可不是希尔特想看到的。”希尔兹上尉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下了车,“但是,既然问题已经出现了,他恐怕也只能想办法应对。” 星罗棋布地分散在美墨边境的小镇,大部分处在贩毒集团的控制下。墨西哥当局的相关部门鞭长莫及,无法有效地控制当地,也无法为当地平民提供服务,平民最终不得不依赖贩毒集团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贫困和其他因素让他们失去了逃离的能力和勇气,这些地区逐渐变成了贩毒集团的自留地。眼前这座镇子距离运输车队失踪的地点不远,希尔特判断当地居民或毒贩子必然知道相关情报,便打发STARS小队前来一探究竟。按照之前NFFA为里维拉的夺权拟定的两个计划,现阶段和贩毒集团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纵使亚当·希尔特多次咆哮称要将所有毒贩子一个接一个全都吊死,他也只能压着怒火嘱咐麦克尼尔以大局为重。 小镇的居民们选择远离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他们从这些人身上嗅探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贩毒集团的武装人员有时也会来到这里巡逻,或许他们平时就在当地安插了不少密探,那群凶悍的匪徒不介意随意地杀死几个碍眼的路人来立威。出现在镇子边缘的这几名疑似悍匪的过客却没那样的作风,他们只是悠闲地走入了镇子,甚至没有试图朝着街边扫射一番。仅仅这一点便足够让居民们判断他们并非贩毒集团的打手,于是那些先前惶恐不安地躲入室内的平民也大着胆子来到街道上,半怀着疑虑半带畏惧地注视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萨拉斯中士最先发现了异样,他向着长官报告道: “这局势和之前里维拉所说的内容不一样,他们好像没有吓得躲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刚进来就随意杀几个人取乐。”麦克尼尔开了个玩笑,“我想,那些毒贩子由于脑子长时间不清醒,其行为也无法用常理来预测。” 麦克尼尔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真相的一部分。众人顺着错综复杂的道路向着镇子中部前进,准备前往以前里维拉和贩毒集团进行联络的地点。劳尔·里维拉本人或是他名下的任何企业都不直接和贩毒生意有关,这位商业大亨似乎也看不上贩毒的利润——尽管收益确实可观。空气中那令人厌恶的味道和周遭平民的脸色无时无刻不在说明,此地的居民染毒很深。想来,贩毒集团不会允许自己的组织中或控制地区有人能保持清醒。 人员来往频繁的地带可能成为泄密的高发区,除非在此地交换情报的相关势力本来就打算让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被更多人得知。能够令人将信将疑的消息更为广泛地传播,在某种程度上对于试图引发混乱的人而言是有利的。循着里维拉和亚当·希尔特给出的地址,麦克尼尔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酒吧,招牌上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已经全部掉色,油腻的台阶让麦克尼尔不禁想起了某些外星人电影中的怪物巢穴。 迈克尔·麦克尼尔第一个走进屋子,整间酒吧的大厅中只有一个掉了一半头发的中年人坐在吧台后方看手机,没有任何顾客。 “我们应该怎么提问?” “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希尔兹上尉认真地答复道,“他们只能听懂这一种语言。” 麦克尼尔从来不会在面对恶人时手软,他提起霰彈槍,顶在中年人光秃秃的脑壳上,以生硬的西班牙语逼问道: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是谁抢走了最近从这里通过的货物?” 中年人似乎被麦克尼尔的举动吓傻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见对方如此不识抬举,麦克尼尔也有些恼火,他最恨的就是这些毫无底线甚至不配称人的毒贩子,于是他顺着枪管用力顶着对方的脑袋,吼道: “如果您不回答,那就没有所谓的交涉,你的老板以及老板的老板要做好和全墨西哥最强大的商业集团正面开战的准备!我知道你们在哥伦比亚还有其他南美国家也有盟友,但拥有外国盟友的并不仅仅是你们。” “我们慢慢谈,先生。”中年人似乎并不畏惧,“杀了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希尔兹上尉握住麦克尼尔手中霰彈槍的枪管,示意麦克尼尔坐在旁边。他和麦克尼尔面对这个依旧在看手机的中年男人而坐,其他三人则在后方把守着酒吧的出口。如果有人试图进入酒吧或强行闯入,等待他们的就会是枪林弹雨。毒贩子会怕死吗?狂热的信徒相信死后会升入天堂成为永生的圣人,因而忘记了死亡的绝望和痛苦;怀着崇高理想而踏上不归路的勇士相信自己的死亡能够让更多人获得自由,他们至少在最后一刻拥有希望和憧憬。那么,那些为了利益而牺牲一切的毒贩子,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难道世上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利益能够比他们自己的性命还宝贵?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我们是里维拉先生的美国朋友,最近和他有生意上的来往。”麦克尼尔依旧握着霰彈槍,只要这个疑似毒贩或毒贩密探的中年人稍有动作,他就能轰碎对方的上半身,“里维拉先生是个很有诚意的生意人,做事很靠谱,手段也高明,可惜他摊上了一群不会办事的属下和拖后腿的盟友。” 他们可以在这里公然提起里维拉的名字而不必担心里维拉暴露。假如有人打算向媒体提供消息称里维拉和贩毒集团有联系,首先是任何媒体都不敢将此事公开,其次则是当事人必然在一天之内毙命。然而,拥有如此权力的里维拉在面对贩毒集团本身时依旧感到头疼,他很难将自己的人马送进贩毒集团内部并保证其忠诚,吸毒之后的瘾君子多半会丧失理智和意志。 “唉,这正是真正引起争端的问题。”中年人佯装心痛,“实不相瞒,业内的消息是,许多人对里维拉把美国人的势力引进我国感到不满。过去美国缉毒部门对我们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假如不是他们可能需要我们去牵制墨西哥当局,也许早就把我们给连根拔起了。各位,你们和里维拉做生意,所图一定是利益——如果仅仅是为了利益,那么我认为你们可以选择其他交易对象,不一定要限定在里维拉身上。” “我们没有征求你的意见。”麦克尼尔拍了拍霰彈槍,“你的工作是,告诉我们那车队去了什么地方、司机和其他押送人员在哪,就这么简单。假如您连如此简明的语句都无法理解,我得想办法把您送去上帝那里让祂老人家多教你几门语言。” 中年人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 “说出来,能保命吗?” “快点说。”希尔兹上尉看了看手表,“我们没心思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里维拉先生的事业很重要,比你的命重要多了。要是我这位朋友现在宰了你,没有警察或法官会为你伸张正义,他们只会庆幸又一个毒贩子暴毙了。” “东西被送到下加利福尼亚半岛了,人已经被处理掉了。”中年人快速地说完了全部内容,趁着两人还没来得及发怒,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没打算处决他们……这可是一大笔赎金哪。但是,这些人非常坚决地绝食而死,看来他们不打算泄露任何情报,也不打算给我们一个收买他们或是利用他们来敲诈别人的机会。” 说罢,秃了半个脑壳的中年人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任凭自己面前的两个美国客人思考这一连串突发事件背后的含义。他已经看到麦克尼尔的左手不停地摆弄着还放在桌上的霰彈槍,枪口正对着他,随时会把他打成一团碎肉。 麦克尼尔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事先猜测贩毒集团可能是由于恐慌里维拉借助外国组织力量和他们对抗而采取极端行动,唯独没想到NFFA派出的人比毒贩子还疯狂,竟然在战败被俘的情况下以惊人的一致性选择了自杀。只要人全都死了,外界根本无法猜出是NFFA向里维拉输送物资,墨西哥的本土势力只能根据一些不具指向性的证据控诉里维拉和美国有联系——然而,哪个墨西哥实权人物和美国没有联系? “这下没法交差了。”希尔兹对着麦克尼尔说道,他自然希望眼前的中年毒贩也明白他们的用意,“责任肯定不在我们身上,也不在里维拉身上。怀揣黄金招摇过市确实不对,但主动站出来抢劫的人肯定是犯了法。” “不如我们把他抓回去,交给里维拉先生。”麦克尼尔很快明白了希尔兹的想法,“反正这些毒贩子已经撕毁了和里维拉之间的停战协定,我们来充当见证人的角色是再合适不过了。” 中年毒贩的脸上立刻显露出了恐惧,这和他设想中的结果完全不一样。无论墨西哥的各方势力如何激烈地争斗,他们还会在公开场合维持相对和睦的关系,杀得你死我活的只会是下层的打手和杀手,或许还要包括被波及的平民。即便是合众国也不敢公开处决那些罪大恶极的毒贩,而只敢将他们关进监狱中,有时还要默许他们逃跑。正因为过去各方之间的斗争不会危及性命,这个坐镇美墨边境充当情报站负责人的毒贩子才会对这些美国人的做法感到不可思议。他们难道真的不怕毒贩子进行报复?这可是全世界势力最大的贩毒集团,连美国的官方机构面对它的时候,都要收敛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证明这些美国人没有开玩笑。麦克尼尔伸出右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从吧台后方拖出来,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冲上前来将他架住,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拖着这个茫然失措的中年毒贩离开了酒吧。看到平日作威作福的贩毒集团留在这里的代理人被抓,前来围观的平民没有叫好,也没有试图阻止,他们像雕像一般立在道路两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发生。中年毒贩见状,刚打算叫嚷些什么,汤姆已经眼疾手快地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他说得对,杀了他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希尔兹上尉穿过沉默的人群,“不仅如此……我们是否有机会真正消灭这些贩毒集团,恐怕也是个很大的难题。” “他会死,而不是继续坐在他的酒吧里看着别人死,这就足够了。”麦克尼尔拍了拍长官的肩膀,说着他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 “……你说得对。”上尉艰难地笑了笑,“他再也没有机会和古罗马斗兽场里的贵族一样像看角斗一样看着别人死,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需要迅速逃离贩毒集团的控制区,留在这里的后果不堪设想。希尔兹上尉打电话要求留在镇子外面的司机把车子开进来,里维拉派来的司机立刻照做,很快赶到了众人面前。STARS小队的成员们把中年毒贩扔到车上,自己也跳上车子,一溜烟地逃离了镇子。纵使嘴上可以耍威风,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谁也不敢在贩毒集团的控制区兴风作浪,如果他们不尽快返回里维拉的大本营,也许NFFA都没机会前来搭救他们。幸运的是,贩毒集团没有派出杀手追击他们,一行人得以安然无恙地回到墨西哥城,并将详细情况报告给了希尔特和里维拉。 “我们已经有十几个兄弟为了合众国和上帝的事业献身了,这笔血债一定要算在这些墨西哥的野蛮人头上。等到我们建立新秩序的时候,所有的野蛮人必须被灭绝,一个也不能留。”亚当·希尔特在听完麦克尼尔的汇报后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些话。 虽然麦克尼尔总觉得希尔特的这些言论即便是以发泄的角度来评判也有些过火了,他还是凭借一贯的谨慎对圣会顾问报告说,既然贩毒集团已经打破和里维拉之间的默契,不用NFFA出手,里维拉一定会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对这些贩毒集团开战。 “麦克尼尔先生,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愤怒……我已故的妻子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被毒贩子害死的。他们不敢来杀我,于是来害我的家人,因为只有我敢以上帝的名义讨伐这些祸害人类的蛆虫。”希尔特伸出双手擦了擦脸,又拿过浸湿的毛巾仔细地擦着头发,以免稍后在里维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一面,“……你刚才说,里维拉会为了利益而开战,我不这么认为。在这一事故中,里维拉没有损失任何东西,丢失的是我们自己的货物,死掉的也是我们的兄弟。等着吧,麦克尼尔先生,他的表现一定会让你失望。” 不明所以的麦克尼尔被亚当·希尔特拉着去见了劳尔·里维拉。听说STARS小队直接把贩毒集团在美墨边境的情报站负责人抓了回来,劳尔·里维拉十分不满,他再三向希尔特强调,现在还没到和贩毒集团决裂的时候。以里维拉的角度而言,他还需要和这些贩毒集团保持合作以加深他对墨西哥的控制。贩毒集团善于使用金钱和暴力两种手段达成目的,有时甚至单纯以暴力行动制造恐慌,这是里维拉学不到的。 “我是认真的,麦克尼尔先生,你们应该把人放回去……趁着他们还没有决定采取进一步的激进措施。” “劳尔·里维拉,你好像没有权力命令我们的特殊部队。”亚当·希尔特咄咄逼人地表态了,“请认准你的立场。” 这句话让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里维拉立刻坐了回去,局促不安的商业大亨试探性地朝着满脸怒容的圣会顾问提出建议: “那……希尔特顾问先生,您的意思是……?” “把他的脑袋砍了,视频发给贩毒集团看。”亚当·希尔特扔下一个让麦克尼尔感到意外的处理意见,“他们如何杀死墨西哥的平民,我们就如何杀死他们的爪牙。里维拉,你不必害怕遭受报复,假如你真的想当总统,就得明白有些代价只是通向胜利的必要损失。我们NFFA会始终和你保持一致,只要你不动摇,我们也不会。” TBC OR2-EP3:末日钟(17) OR2-EP3:末日钟(17)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追根溯源,墨西哥出现的变数来自北方,来自合众国,准确地说是来自正在合众国崛起的NFFA。无法逃过被支配命运的墨西哥必须服从安排,徒劳无功的抵抗只会引来灭亡。即便如此,并非所有本土势力和实力派都愿意选择屈服,他们自认为猜中了美国人的心思,那就是担心在同一地区陷入泥潭而无法抽身。 这些猜测只有一部分是准确的。NFFA的畏惧不是来自担忧,是源于真理之父的预言。这个组织的灵魂人物真理之父堪称21世纪30年代以来最具有传奇色彩的领袖和预言家,他自称给出的一切预言是依靠科学的搜集情报和推断而非荒谬的占星术。起初不少人对他的看法持怀疑态度,但当每一个重大事件都被真理之父言中后,大批反对者选择了倒戈,他们没有理由和一个能够预知未来或是操控局势的怪物对抗。真理之父曾经指出,发生在远东的边境战争和东乌克兰的军事冲突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前奏,合众国若想在战争中生存下来而不是成为其他国家崛起道路上的炮灰,就必须按照他的指示谨慎地规划接下来的每一个对外举措。 “感谢您收看本期节目,接下来是——” 兰德尔下士关上了电视机,望着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收看节目的战友们。 “我越来越相信……他真的有本事。” “我听说过许多哗众取宠的骗子,他们先是在同一时间胡乱给出无数预言,然后在可能对应的事件发生后便忙不迭地跳出来宣布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麦克尼尔又打开了一盒饼干,“至于我们这位伟大的真理之父,我想他应该没有本事控制合众国以外的事务,也就是说他是当真凭借NFFA的情报网络和专业的分析人士做出预测的。当然,他自己也许不是那些分析人员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顶多算【预言家】这个集团的发言人,但就算他的工作仅仅是将这些人组织在一起并确保无人泄密和通敌,真理之父也算得上是当代头等的领袖人物了。” “你居然也学会用【伟大的】这样一个前缀来称呼他了。”希尔兹上尉很不客气地伸出手拿出了三块饼干,“我记得只有NFFA内部成员才会严格按照等级给出头衔前缀。” 麦克尼尔记不清他们是从什么时候逐渐丧失了对这些宣传片的抵触和反感,现在他更愿意将NFFA的宣传片看作是一种团结组织成员并对外宣扬其理念的合理手段。这些内部节目中或许存在夸大成分,主持人和记者也许怀着不良用意去取材和采访,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怎样加工是媒体从业人员的问题,而事实本身的存在是不容抵赖的。严重的危机还在逼近,大部分公民对此一无所知,NFFA也曾经四处奔走以呼吁他们从梦境中醒来,这一切努力终究以失败告终。在那之后,NFFA明显地放弃了类似的活动,转而试图让合众国在危机到来后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没有人规定合众国的现役军人不能加入NFFA,再说NFFA把他们当成雇佣兵使用的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为NFFA效力也未尝不可。观看电视节目的活动结束后,兰德尔下士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申请:他要正式加入NFFA,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 听到这位来自亚拉巴马州的白人青年的表态后,众人反应不一。萨拉斯中士和希尔兹上尉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倒是汤姆反而产生了兴趣。NFFA的许多口号确实极端,不过这个组织当中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派系公开宣布敌视白人。相反,NFFA组织的白人比例高得吓人,肤色在NFFA近乎通行证。 “长官,您得认真思考一下。”麦克尼尔没有急于反对或支持,“如何选择是您的自由,我们的意见仅供参考。我等如今是NFFA的合作者,确切地说是由于立下了见不得人的功勋而希望借助他们的力量来获得合法的名声,无论我们帮助他们执行什么任务,大家最终目的是让合众国承认我们的英雄身份。”他把饼干盒递给希尔兹上尉,完全没注意到上尉立即毫不留情地倒出了剩下的所有饼干,“我们可不欠NFFA任何东西,就算我们现在和他们断绝关系,所得的结果最多是失去一切、成为被重新送回东乌克兰前线的普通军人。相反,NFFA已经欠了我们一个人情,等到这次的任务结束之后,NFFA的圣会顾问们就会意识到是我们STARS帮他们取得了在墨西哥的新立足点。不过,如果您打算成为他们的属下,后果就完全不同,这是卖身契。” 借着陈明利害的机会,麦克尼尔同时向着众人说明了亚当·希尔特要求劳尔·里维拉和贩毒集团决裂的真正原因。原来,亚当·希尔特本人反感毒贩子这一主观因素确实驱使着还算年轻的圣会顾问做出了不够清醒的决定——换成其他人,也会让里维拉这么做。NFFA会确保他们的合作者完全丧失借着NFFA的名头扩张势力的机会,届时合作者只能选择完全依赖NFFA,实力稍强者还能在NFFA提供的有限支持下苟延残喘并极大程度地牵制敌人的精力,弱者则干脆成为NFFA转移敌人注意力的工具。根据真理之父的判断,劳尔·里维拉的能力和势力范围刚好足够维持他的地位介于被反对者消灭和壮大后再度背叛NFFA之间。因此,亚当·希尔特不会允许劳尔·里维拉有任何盟友,里维拉以为希尔特真心帮助他铲除潜在竞争对手,想不到希尔特希望里维拉借此得罪更多的本土实力派。 “要让合作者无路可退,合作者就只能选择死心塌地为NFFA卖命……这也太不划算了。”希尔兹上尉心虚地把空包装盒扔到垃圾桶里,“再做一次或者两次,他们的行为就会完全暴露,只有傻子才会选择投靠他们。” “长官,您认为那些明明穷得一贫如洗却还要借高利贷的人,到底是蠢呢,还是天生就犯傻呢?” 众人都不说话了。但凡还有其他选择,没人打算饮鸩止渴。曾经在投资中亏空甚多的希尔兹上尉对此深有体会,他发出了一声老烟鬼吐出烟圈时的长吟,没有反驳麦克尼尔的提问。现状就摆在他们面前,每个人内心却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亚当·希尔特说,他已经分别找其他队员谈过了,这些勇敢的战士都赞同跟随希尔特一起执行下一个任务。对于麦克尼尔而言,这意味着亚当·希尔特和本杰明·佩里的斗争还在继续,他们还需继续充当筹码。NFFA禁止一切形式的内斗,挪用NFFA的内部资源随意攻击同僚的后果和背叛没什么区别,真理之父所鼓励的斗争形式是用对敌人的打击来表现自己的正确性。谁能更好地拯救合众国、更有效地消灭NFFA的敌人,谁就是正确的,妄图通过消灭竞争对手来粉碎对方的意见则是愚蠢而不可饶恕的。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不,他至今也没有把自己受到希尔特单独接见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想必其他人也有了向他隐瞒的理由。是的,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在战场上组成的临时团队总有一天会解散,但麦克尼尔不希望那一天这么快到来。他预感到风暴的逼近,却看不清黑云背后的电闪雷鸣,徒劳无功的准备最后只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 “其实啊,加入NFFA也有好处。”麦克尼尔试着转移话题,“他们的崛起是不可阻挡的,也许这个组织在五年之内……不,是下一届总统上任之前,就会成为合众国唯一的主导力量。倘若在座各位当中有人成为了NFFA的一员,日后办事也会更加方便。对了,假如咱们从墨西哥回国之后还需要继续执行其他任务……” 其他四名队员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看得麦克尼尔有些毛骨悚然。 “什么任务?”希尔兹上尉咳嗽了一声,“NFFA的纲领中似乎提到过,他们要先整顿美洲再考虑海外……难道我们的下一站是哥伦比亚或者巴西?说到巴西,我很想去他们进行实验的那个雨林来一次实地考察,看一看NFFA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 “没什么……我是说,NFFA不会放过咱们这样的优秀工具,他们肯定还会安排我们去其他地方给他们干见不得人的活计,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可是从乌克兰爬回来的,麦克尼尔。”萨拉斯中士认真地说道,“我不相信现在的世界上有哪里比东乌克兰的战区还糟糕,俄国人一次性让我们和乌克兰损失了几十万的士兵和平民。” 麦克尼尔刚想说世上的危险不一定完全来自正面可见的敌人,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穿着西服的公司职员礼貌地通知他们,亚当·希尔特需要他们尽快前来。麦克尼尔认识这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墨西哥青年,此人在里维拉名下的公司中工作,表面上是里维拉手下的一名普通雇员,实则是为里维拉执行某些机密任务的特派员。当然,他还有一层身份,那便是NFFA安排在里维拉身边的卧底。 “这样的卧底——我是说,仅仅在里维拉身边的——我们有十几个。”亚当·希尔特上一次和麦克尼尔一起吃午饭时毫不在意地把这些情报亲口告诉了麦克尼尔,“里维拉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监视,也不会偏移伟大的真理之父的预测。我只需要按照伟大的真理之父的想法进行预判,便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住这个脆弱和无能的叛徒。” “你们会收买,他们就不会策反吗?” “为什么能策反呢?或者说,您为何认为他们是首先被我们收买的呢?他们本来就是NFFA的人。”希尔特古怪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这些人都是组织收养的墨西哥孤儿,他们的一切都是组织给的,伟大的真理之父就是他们的救世主和再生父亲,为NFFA奉献便是他们一生的全部存在价值。麦克尼尔先生,相信我,这些人不会背叛……他们不敢,不愿,也不能。” “……那么,你们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打造海外的情报网络?” “答对了。我知道,您会和我说,外界环境会迅速地让人腐化……我的回答是,那是因为您从未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上帝选民】。” ——依照类似的原理,NFFA似乎应当和墨西哥的诸多贩毒集团一样,拥有众多的魔法师作为威慑对手的武力之一。但是,这个组织偏偏从上到下都对魔法师这一群体持有排斥态度。真理之父本人只在十多年以前语焉不详地提出魔法师的存在自有其合理性,而后便不再试图对这一问题进行更多解读。 亚当·希尔特平日总在冥想,这必然不是摆样子给他们看的,因为众人并不喜欢这类玄学多过科学的行为。今天这位圣会顾问一反常态地坐在办公桌前敲着电脑键盘,众人进门的声音也没能让他从屏幕后方将他那尊贵的头颅抬起来看一看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们。 “是时候给这场闹剧画上休止符了,麦克尼尔先生。”希尔特只叫出了麦克尼尔的名字,“根据贩毒集团给出的情报,我们锁定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位置,她躲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的墨西卡利。和往常一样,我们让里维拉牵制她的行动,你们去解决问题。只是,这次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麦克尼尔更加疑惑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确实和贩毒集团有矛盾,然而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代表劳尔·里维拉向贩毒集团进行了实质上的宣战,按理说贩毒集团绝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把伊莎贝尔·布兰科的情报卖给里维拉或是希尔特。就算从生意人的角度出发,留着伊莎贝尔·布兰科作为对抗里维拉的工具显然更有意义,除非是这些毒贩子对伊莎贝尔·布兰科的痛恨远远超过里维拉,以至于他们两害相权取其轻。 “希尔特顾问先生,您……没说错吧?” “过程有些复杂……简而言之,我们把某个负责情报网络交易的毒贩子抓了起来,并且确保他不招供的后果是目睹全家死在他眼前。”希尔特面不改色地说着令麦克尼尔汗毛直竖的内容,“虽然他再三告诉我们,做这一行的内部人士违反行规会得到惨不忍睹的下场……无非是立刻遭殃和随后遭殃的区别,他明智地选择了晚几天再死。” “真是想不到啊!”希尔兹上尉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叹,“谁能猜到这些不可一世的毒贩子也有跪地求饶的时候?不过,希尔特先生,您是怎么抓到他们的?这些毒贩子的行踪向来诡异……” 希尔特瞪了上尉一眼,后者知趣地闭上了嘴。 “你们的任务是带着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到墨西卡利,去找布兰科女士进行谈判。在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后,各位务必立刻把目标消灭掉。”希尔特将一份文件递给希尔兹上尉,并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解答了他为何只把文件提供给上尉:“就我们了解到的情报而言,伊莎贝尔·布兰科早在十年前就是十分凶悍的魔法师和杀手,能让全墨西哥的贩毒集团闻风丧胆且不敢以其家属进行威胁。这一次我们NFFA来势汹汹还勾结了里维拉,再加上伊莎贝尔·布兰科已经失去了和安全部门的联系,才导致她陷入被动。这份作战纲要是专门为希尔兹上尉提供的,给你们看也没用。” “能够威慑毒贩子的英雄却落得如此下场,墨西哥无法保护这种英雄,活该被合众国支配。”兰德尔下士不屑地说道。 “是啊,所以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像你们这样的英雄得到公正的对待。” 不过,其他人的作用并非完全充当陪衬。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在军队服役的时间——去掉他在军校学习的那段时光——总共也不到十年,况且他面临的环境和伊莎贝尔·布兰科不可同日而语,双方各自有不同的长处和优势,仅仅凭借希尔兹上尉一个人是没法对付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因此,亚当·希尔特很贴心地告诉其他四名队员,他还额外准备了一份辅助作战计划,重点是在不同战况中随机应变。他们可以在战况有利时协助希尔兹上尉击毙目标,也可以在情况危急时选择优先抢运物品。掌握在伊莎贝尔·布兰科手中的东西应该对NFFA十分重要,看亚当·希尔特的意思,他们可以让伊莎贝尔·布兰科生还,但东西必须拿到手。 安排所有工作后,希尔特告诉众人回去进行准备,他还要继续冥想。 “有些细节需要纠正一下。”麦克尼尔快速地看完了提供给他们的删减版作战计划,“上一次我们和OUN交战的时候,是利用了从OUN那里偷到的晶阳石才成功地一次性打倒盖特曼的所有护卫,而伊莎贝尔·布兰科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亚当·希尔特狐疑地扫视着麦克尼尔,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 “好。你们先回去,麦克尼尔先生可以留在这里。” 希尔兹上尉最后一个离开,他出门前反复朝着室内观望,生怕角落里藏着阴森恐怖的怪物。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亚当·希尔特,他将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全部甩到一旁,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桌面,又接了一杯冰水,放在麦克尼尔眼前,示意这位实际上的小队指挥者坐下。 “我们不会通过您的申请。” 意料之中的回答,麦克尼尔早在偷偷向NFFA提出请求时就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为什么?”麦克尼尔接过冰水,一饮而尽,“你们怀疑我的忠诚?” “内心怀揣各类个人目的而寻求加入NFFA的投机者太多了,组织没有受到污染的根本原因在于它发展壮大的唯一形式是感染和扩散……用粗俗的病症来比喻伟大的真理之父一手打造的NFFA似乎不太恰当,但这就是事实。”亚当·希尔特满脸笑容,他语气温和地对麦克尼尔做出了解释。 “希尔特顾问先生,本杰明·佩里是带着自己的小集团前来投靠的。” “没错,所以我才说他是个脑子里只有生意的投机者,并且我至今认为允许这种人加入NFFA是我们伟大的导师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误之一。”希尔特提到本杰明·佩里时总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当然,这丝毫不影响伟大的真理之父的正确性,他进行这种妥协只因为那时的NFFA不够强大。” 希尔特顾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母,把一份文件调出,又将屏幕转向麦克尼尔。 “认为你不适合在现阶段加入NFFA的,不仅是我。所有审批人员都认为您的工作是保卫合众国。时机尚不成熟,而您的心意已经被我们知晓,伟大的真理之父将牢记您的忠诚和奉献。一旦你和我们有了上下级的隶属关系,你的行动将变得举步维艰,军队也会产生异议。” “您当时是怎么加入NFFA的?”麦克尼尔随口提出了一个他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希尔特叹了一口气,关掉了麦克尼尔眼前的页面。 “我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摧毁了,那些借助各类合法的名头和堕落的人性而为非作歹的魔鬼完全毁掉了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平平无奇地度过一生的机会。我的妻子得了绝症,吃紧的医疗资源却让我这种手头还算宽裕的人也寻不到救她的机会,她死在了一个刚注射药物没多久的瘾君子庸医手里……我还没有办法起诉那个靠着剽窃论文才成为名医的废物。是的,麦克尼尔,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遇到伟大的真理之父,也许我会成为成千上万个懦弱的自杀者中的一员。这动机很可笑……我得把每一个毒贩子吊死,谁也不能例外。” “真是不幸。”麦克尼尔也发出了长叹,他给希尔特倒了一杯冰水,“你说得对,我们的祖国……自由勇士的家园和灯塔需要得到拯救。” “你会如此真诚地拥护我的想法,我很高兴,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热情地握住了麦克尼尔的手,“历史会证明,审判终将到来。” TBC OR2-EP3:末日钟(18) OR2-EP3:末日钟(18) STARS小队前往墨西卡利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负责应对潜在敌人的墨西哥相关部门加紧了排查,他们确信有人背地里试图从事某些对墨西哥不利的活动。也许他们已经盯上了劳尔·里维拉,亚当·希尔特最近数次接到情报称里维拉名下的生意成为了墨西哥的重点监视对象,这些半真半假的消息为他即将展开的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个诡异的任务总算要结束了。”坐在后排检查枪械的汤姆乐观地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我们的工作就是来到墨西哥,然后杀掉几个叛徒……谁知道我们莫名其妙地给劳尔·里维拉充当打手,接二连三地被不明势力针对。倘若我们再和这个行踪可疑的家伙扯上什么关系,恐怕咱们没办法活着离开墨西哥。” 希尔兹上尉正在开车,身处副驾驶位置的麦克尼尔还在仔细思考着作战计划中可能出现的漏洞。汤姆说得对,他们来到墨西哥这么长时间,虽然成功地消灭了不少敌对势力,但这些努力看上去不过是为劳尔·里维拉的个人野心服务而已。这些敌对行动之间几乎不具有关联性,看起来完全是一些各自独立的集团对里维拉采取的不同对策。若说麦克尼尔非常在乎渗透行动的逻辑性,那也不尽然:他只是想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一个能够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地为里维拉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可不是他当初想象到的过程。 “我不在乎背后还有什么阴谋,干完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提出申请,让NFFA放我们回国。”希尔兹上尉聚精会神地开着车,以只言片语回应汤姆的闲话,“墨西卡利离我国很近,万一情况有变,咱们就选择逃回国内,到时候再做打算。” “长官,你有多少把握?” “不高。”希尔兹上尉如实给出了结论,“现存的报告或许存在滞后性,我们无法借此准确地估计伊莎贝尔·布兰科的战斗力。我是不会和她面对面交战的,远距离的把握更大。” NFFA,或者说劳尔·里维拉派出的车队分三批出发,以免半路上遇到突发情况或墨西卡利当地情况有变时整个计划彻底报废。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指挥的第一梯队会提前抵达墨西卡利外围进行埋伏,寻找最适合的伏击地点。NFFA已经以劫匪的名义向伊莎贝尔·布兰科传递了消息,假如伊莎贝尔·布兰科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处决,她就必须在指定时间来到NFFA指定的位置。让亚当·希尔特颇为意外的是,当劳尔·里维拉试图就此事和伊莎贝尔·布兰科进行商讨时,后者竟然没有拒绝——劳尔·里维拉借此机会提出请求,希望派出武装人员到场协助伊莎贝尔·布兰科。到这一步为止,NFFA的计划看似没有任何问题,里维拉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伊莎贝尔·布兰科也没有猜出这个当年和她一起背叛NFFA的同伴已经【迷途知返】。 新的交易给了里维拉新的机会,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雇佣兵派遣到墨西卡利而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唯一需要考虑的场外因素是贩毒集团的干预,里维拉已经用实际行动宣告自己和贩毒集团决裂,这些只想保住财富和权力的犯罪分子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对付里维拉。对于这些可能在行动期间发生的危机,里维拉早有准备,他在周边地区的盟友会在其他武装分子试图进入墨西卡利时向他发出警告。根据最近数日的反馈,墨西卡利附近未出现异常的人员集结,人员流动状态符合平时的非法越境和犯罪活动特征。 第二批次车队负责押送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把人质和本次假谈判中真正需要发挥作用的STARS小队分开的目的在于防止过早暴露。伊莎贝尔·布兰科一定会想尽办法搜集情报,里维拉虽然成功地使对方相信自己,他还是需要用手下的雇佣兵扮演劫匪的角色,而这些雇佣兵会完全按照里维拉事先编写好的剧本行动。 “无论我们虚构出的【劫匪】藏在什么地方,他们依旧需要在今天按时赶到……”麦克尼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出示给后排的战友们,“伊莎贝尔·布兰科只要保证严密监视墨西卡利附近的交通设施,就能赶在我们准备的谈判时间之前找到自己的女儿。这是我们必须预防的一种情况,如果押送队伍在半路上受到袭击,我们的所有准备工作就全白费了。”说到这里,他挠了挠额前的头皮,提到了众人都不想主动接下的任务: “那么,谁来扮演负责谈判的劫匪?” “我推荐中士,电话里的劫匪是他扮演的,他比较有经验。”兰德尔下士头一个支持萨拉斯中士出面谈判,他完全没看到中士的脸色立刻由晴转阴,还在以他的长篇大论来论述其决定的合理性,“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熟人更容易作案。如果伊莎贝尔·布兰科意识到这一次和她谈判的劫匪正是之前同她保持联络的那个人,也许她内心的戒备会解除一部分,这有利于上尉实施他的伏击计划。” “事先提醒你们,无论伏击是否成功,前去谈判的人都要做好被连着伊莎贝尔·布兰科一起击毙的准备……甚至另一种结局是,你们死了,她还活着。”希尔兹上尉不带半点感情类色彩地将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告知萨拉斯中士,“中士,我不建议你执行这项任务,毕竟你是我们当中唯一有家庭和子女的人。再说,出现在谈判现场的敌人也不一定只有伊莎贝尔·布兰科,或许里维拉的其他对手也会派来密探或杀手。我们最好应该找一个此前已经暴露了一部分真面目的人。”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麦克尼尔,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都看我?”麦克尼尔佯装不知情,“我也认为中士不适合执行这种任务,那么人高马大的下士肯定符合要求,我们就——” “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看过你的脸,而且似乎能认出你的特征——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从魔法师的角度来分辨你和其他人的区别的。”希尔兹上尉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们已经暴露了一个人,不能再主动暴露第二个。不用谦虚,麦克尼尔,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且我相信你能在最初的袭击中生还。” 视野越来越开阔,公路两旁种植着一些麦克尼尔说不上名字的高耸树木,它们成为了死寂中带着活跃的边境地区的唯一点缀。一些两手空空或携带着沉重包裹的行人在道路两侧徘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也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是潜在的毒贩子或是其他犯罪分子。黄沙迷了人们的眼睛,也迷惑了他们的心智。只有土生土长的墨西哥人,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犯罪猖獗地区的墨西哥人,才会明白生命是何等的脆弱和廉价。这些无力保护自己的平民的生命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荒谬的理由和形式迎来终结,而造成这些惨剧的罪魁祸首甚至从未意识到他们又杀死了一个人。 一条大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科罗拉多河就沿着这个方向汇入汪洋大海。几名扛着专业摄影器材的年轻人将车子停在不远处,他们正在拍摄江河鸣响的壮观一幕。 “下车,大家休息一会。”希尔兹上尉把车子停在河边,自己率先下了车。没了司机,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也只好跟随自己的长官离开。说是休息,他们也没有机会下河游泳,这里水流湍急,游泳者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走,急于解决伊莎贝尔·布兰科的NFFA不会在这时候为他们单独安排救援队伍。那些还在拍摄精彩照片的墨西哥青年看到了他们,于是便象征性地朝着众人挥手,以示问好。也许他们把这些可能是专程开着吉普车来到河边的同龄人当成了自然风光爱好者。 众人坐在离河水很远的地方,各自沉默无言,内心都在思考如何在作战计划中幸存。常规武器没法对付魔法师,里维拉派来的雇佣兵最多为他们牵制敌人的注意力,真正致命的攻击需要希尔兹上尉来完成。这让麦克尼尔产生了无力感,他不相信自己在这样一场必将十分激烈的战斗中起到的作用是零,而事实即便不是如此,也相差无几。NFFA是正确的,魔法师的存在固然合理,世界却决不能任由魔法师支配,那些普通人的存在价值将无限接近于零,成为只能提供资源的羔羊。 十几分钟之后,那些墨西哥青年开着车子离开了。见到掩护消失,希尔兹上尉也决定继续赶路。 “上尉,等到我们消灭伊莎贝尔·布兰科之后,她的女儿怎么处理?”上车之前,萨拉斯中士忽然提到了另一个让众人都不想细谈的问题。 “……等待NFFA的处理意见。”希尔兹上尉知道自己没有决定权,而他凭借本能和职业素养做出的判断又必然得罪这些尚未完全泯灭人性的战友们。保持这份人性是必要的,这些最后的良知能让他们结合成一个团队,否则他们早就应当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开始厮杀。不谈别人,麦克尼尔绝对是最有资格打响第一枪的,他在队伍中的领导权几乎无法动摇,即便希尔兹上尉多次试图夺回主导地位,这些尝试也多半以失败告终。 “不要等处理意见了。”麦克尼尔提高了音量,“各位不想当杀人犯,对不对?那么,我们到时候就把她送给NFFA,相信NFFA的培训机构很乐意接收又一个墨西哥孤儿。对了,我记得伊莎贝尔·布兰科有两个女儿,考虑到她的前夫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两个孩子,我建议委托劳尔·里维拉把另一个孩子也抓过来,让她们在NFFA的培训机构里团聚。” 亚当·希尔特曾经和麦克尼尔说过,真理之父的先见之明在于永远会为未来的冲突安排可用的优秀人才。这个失败的化学家和成功的NGO领袖借助雄厚的财力在世界各地搜罗孤儿,等到这些孤儿长大成人后,NFFA就会为她们制造出新的假身份并把他们派回【祖国】从事谍报活动。那样的培训机构想必不会充满欢声笑语,麦克尼尔不忌讳以最大的恶意说那里是个活地狱,但他自认为给了目标的两个女儿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否则,等待着她们的只有死亡。 STARS小队抵达墨西卡利的时间是4月26日夜晚,麦克尼尔清楚地记得这一点。NFFA选定的谈判地点不在市区内,而在一个离美墨边境更近的物资中转站,那是边境偷渡和其他犯罪活动的从业人员上班的办公室。到了这里,隔离两国的高墙无影无踪,它已经消失在了墨西卡利以东的某处,这让那些从事非法交易的罪犯找到了可乘之机。墨西哥人没有本事消灭他们,美国人则不想浪费时间,双方索性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眼不见为净,放任这些并不打算制造更多混乱的黑市商人做生意。 为了避免泄密,麦克尼尔选择了一家相对较小的酒店作为他们暂时的住处。 “后天也就是28日早上,我们离开这里,去边境地带和伊莎贝尔·布兰科会面。”希尔兹上尉把门窗关好,将地图摊开在地板上,“周围都是犯罪分子,只要他们没有对我们形成威胁,我们绝对不能主动攻击他们。谈判地点以前是边境走私商人私下里办车展的展厅,建筑外侧都是玻璃幕墙,我站在车站附近能完全看到展厅内的人员活动状况。” “为什么不用无人机?”汤姆跃跃欲试,“我们带了无人机过来,它肯定比血肉之躯更好用。” “想法很不错,但一个身经百战的魔法师确实不在乎没有形成规模的无人机。”希尔兹上尉不着痕迹地强调了一下他自己的战绩,这让众人立刻泄气了。无论如何,希尔兹上尉确实不怕俄国人的无人机,麦克尼尔目睹上尉利用魔法击落了其中一架。那么,在希尔兹口中相当难对付的伊莎贝尔·布兰科更不会害怕美国人的无人机。 行动开始后,麦克尼尔需要携带人质前去和伊莎贝尔·布兰科谈判,他的工作是确保伊莎贝尔·布兰科交出手中那据称对NFFA意义重大的某些物品。一旦麦克尼尔得手并撤退到展厅的安全地带,希尔兹上尉就会试图击毙目标,他为此已经冥思苦想数日。不过,这套战术不一定获得圆满成功,伊莎贝尔·布兰科可能会在袭击中幸存,那时STARS小队的任务便是在保证物品安全的前提下追杀对方。要是情况实在不利,也可以选择逃跑——这是亚当·希尔特说的。 ……然而,失败者在NFFA是没有任何地位的。STARS的失利会让亚当·希尔特蒙羞,这位圣会顾问也许会一怒之下选择解决掉这些损坏自己名声的工具。 麦克尼尔力劝希尔兹上尉接受汤姆的建议,他进一步补充说,考虑到普通士兵恐怕无法威胁到伊莎贝尔·布兰科,他们就算在场和希尔兹上尉并肩作战也只会给上尉带来麻烦,还不如从远处进行火力掩护。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麦克尼尔的要求后,希尔兹上尉又和劳尔·里维拉进行了联系,确保那些精于业务的雇佣兵会按时抵达。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在煎熬和各种各样的自言自语中度过。4月28日一大早,麦克尼尔首先乘车赶往郊外,见到了劳尔·里维拉手下的第二批人马。他们将戴上眼罩的胡安娜·布兰科从车上带了下来,交给麦克尼尔。换作合众国某个大城市的闹市区出现这样的景象,市民一定会吓得报警,但这里是美墨边境,法律鞭长莫及,墨西哥的警察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墨西卡利去抓让他们感到棘手的罪犯。此外,犯罪活动的猖獗成为了天然的保护色,其他犯罪分子只会认为麦克尼尔也是个罪犯,罪犯之间在类似黑市的场所相处时互不干预对方的生意,是一项基本常识。 迈克尔·麦克尼尔牵着一只冰凉的小手,穿过散发着药物气味的人群,来到了希尔兹上尉所说的展厅附近。这个物资中转站的大部分设施都十分简陋,唯独这办过车展的展厅很是气派。玻璃幕墙的内层向下泼洒着水流,仿佛让人产生了置身于水族馆的错觉。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展览走私商品的大厅,还是擅长非法改装的技师们交流经验的学校。 “大天使,进入预定位置。” “了解。其他人员注意,等待目标出现。” 草菅人命的罪犯们似乎在这里学会了讲文明,促使他们放下武器而选择温和手段的,并非是内心的悔改,而是另一种暴力的威慑。这些公开的黑市背后的投资者不是普通罪犯能够挑战的,大人物选择建设并维持黑市的正常运行,自然是为了在获取更多利益的同时稳定罪犯一方的秩序,让他们的规律有迹可循而非杂乱无章。规矩是靠金钱和子弹建立的,挑战规矩的人如果不能得到惩处,便没有人会尊重规矩。劳尔·里维拉或许也是这些大人物当中的一员,他和贩毒集团的若即若离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 麦克尼尔听到了脚步声,一位穿着沾满土灰的廉价运动服的女士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眼前。伊莎贝尔·布兰科的相貌并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十年以来她在照片上唯一的变化是显得更加憔悴,面前的女士则比最近的照片还要憔悴许多。麦克尼尔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看到了仇恨和不甘,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被挟持,伊莎贝尔·布兰科一定会选择把他给撕成碎片。 “幸会,布兰科女士,我是尼尔·所罗门。”麦克尼尔把帽子放在桌旁,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礼貌地请伊莎贝尔·布兰科就座。 “NFFA还是找到这里来了。”麦克尼尔对面的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只想要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布兰科女士。”麦克尼尔尽量使自己的用语不代表任何个人观点,“这只是个交易,我们没有兴趣关注每一个叛徒。” “你真的明白NFFA在做什么吗?”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右手捏着有些干枯的发丝,“我曾经和你一样,相信他们能够带来唯一的救赎。” “我们的信念比您的更加坚定。”麦克尼尔尝试拿回主动权,“我想,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结束纷争,而不是造成更大的冲突。如果您愿意,下一刻就可以直接宰了我,而我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但是,那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布兰科女士。消灭几个没有什么地位的工具,毫无意义。” 伊莎贝尔·布兰科的手伸进了皮包中,她犹豫片刻,将一个套着金属环的木质盒子拿了出来。麦克尼尔将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疑似石盘碎片的黑色不明固体。从光泽来看,麦克尼尔断定那是某种石头,而且不是晶阳石。除此之外,他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也不明白这东西对NFFA的意义。他原先认为伊莎贝尔·布兰科掌握了某些对NFFA不利的情报,现在看来这只是他的错误猜测。 “……顾问已经看到了,这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希尔兹上尉的声音从微型耳机中传来,“快速离开。” 麦克尼尔的衣服上装着摄像头,这是亚当·希尔特能在后方得知详情的倚仗。既然亚当·希尔特也认为这就是真货,麦克尼尔便不再浪费时间,干脆利落地示意藏在角落里的其他人把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带出来。望着作势要拥抱女儿的伊莎贝尔·布兰科,麦克尼尔不想再看下去,他将盒子放进背包里,趁着对方还没注意,立刻起身逃离,沿着贯穿展厅上下的中轴柱前进,来到了一个死角位置。 “亲人相逢真是让人感动。”他隐约听到了哭声。 “卧倒。”希尔兹上尉的命令打断了他的思索。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灼热的气浪从背后席卷而来,几乎要烧掉一层皮的热浪将麦克尼尔掀翻,措手不及的他沿着观景台的边缘掉了下去,过去一定有许多大人物站在这里指点着展厅中的商品。落地时,麦克尼尔脑海中跑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不是头部着地。” 很快,他就会明白浑身的骨头几乎散架是什么滋味了。 TBC OR2-EP3:末日钟(19) OR2-EP3:末日钟(19) 迈克尔·麦克尼尔匍匐前进,绕过遍地的玻璃渣,借助展厅内的障碍物充当掩体,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刚才的大爆炸一定是希尔兹上尉引发的,无论伊莎贝尔·布兰科是否在爆炸中生还,麦克尼尔都必须在展厅内坚守阵地。他要确保目标已经死亡,除非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不然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撤离墨西哥。国境线就在不远处,那是生存的希望,也是耻辱的象征。NFFA声称会为他们争取荣誉,麦克尼尔暂且相信这些藏着毒药的蜜糖,他躲在货架后方,冷漠地审视着匆忙躲避的各色罪犯。这些人装模作样地打着官腔、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罪恶的生意。倘若他们全部在此毙命,麦克尼尔不会产生半点伤感,反而会高兴地庆祝一番。 品行低劣的家伙或许除了庆祝他人的不幸外别无乐趣,麦克尼尔不这么认为。假如因恶行得到惩治而庆祝也算一桩罪名,那么惩罚恶徒的附带效应就会减弱许多,甚至会到达混淆善恶的地步。绝对的善恶并不存在,所有人都在寻求一个相对平衡,不想成为犯罪的牺牲品就需要接纳斗争过程中的必要牺牲——从未真正见识惨剧的人不会理解这一点。一些商人,或者说是毒贩子和其他从事非法交易的犯罪分子,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周围的同行们。黑道火并在这些地下交易中很常见,即便刚才的大爆炸不一定是身边的合作者引起的,有着同一种嗜血习惯的怪物应当不会放过趁乱夺取更多资源的机会。消灭竞争对手或合作伙伴之后,他们的势力就会被己方吞并,到时候也不必为可能存在的善后问题烦心了。随着第一声枪响出现,展厅中的毒贩子和走私商贩在猜疑的驱使下开始了自相残杀。有些方才还把酒言欢的伙伴,如今迫不及待地把子弹打进对方的脑壳。 “目标在哪里?” “我们暂时无法确认爆炸中心位置附近的情况,麻烦你去现场看一看。”希尔兹上尉的声音断断续续,“另外,根据友军的说法,他们在外围遇到了麻烦,可能无法及时救援。我已经告诉其他队员去展厅接应你……如果情况有变,务必确保物品安全。” “明白。” 劳尔·里维拉派来的那些雇佣兵在整个行动中的作用并不高,充其量为STARS小队提供心理安慰。不过,这些认真负责的专业人士连出场的机会没有就卷入了战斗,还是让麦克尼尔心惊肉跳。他事前最担忧的局面便是在这里遇到埋伏,一旦大规模枪战和械斗开始,伊莎贝尔·布兰科很可能借机逃离。展厅一楼的毒贩子们忙着互相厮杀,他们没有注意到麦克尼尔已经偷偷地沿着逃生通道离开了混乱的战场。感谢某个不知名的建筑师突发奇想之下画出的设计图,只要中间的支柱没有倒塌,麦克尼尔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是,当他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被这些荒谬而滑稽的仇杀波及时,从上方传来的噪音令他迅速沿着楼梯退了下去。随后,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从上方的楼梯径直坠落而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面前,口鼻流血,四肢抽搐着,看样子就算暂时捡回一条命也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来自头顶的叫骂声让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叹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抽出步枪,对准刚出现在楼梯顶部的不明武装人员射击,两枪击中了敌人的大腿,另一枪打中了肾。那个被派到下方确认情况的倒霉家伙嚎叫着从楼梯上滚下来,和之前掉下来的重伤员并排躺在麦克尼尔眼前。他用双臂无力地支撑着身体,正打算爬起来,被麦克尼尔一脚踢中腰部中枪的位置,惨叫着滚到了门口,又被后方的子弹追上了脑袋,当场毙命。 “哦,我的天哪,我最厌恶的就是不明不白地和别人的凶杀案扯上关系。”麦克尼尔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顶部,正撞见一个拿着衝鋒槍的黑衣人探头探脑地观察下方的情况。在他把枪口对准麦克尼尔之前,麦克尼尔已经来到他面前,出鞘的匕首划破了他的气管。敌人捂着脖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麦克尼尔抓住衣领从楼上抛了下去,得到了和他们之前追杀的目标一样的下场。造成这一连串死亡事件的罪魁祸首无奈地拍了拍没有沾上半点血迹的双手,推开紧闭的大门,回到他之前和伊莎贝尔·布兰科进行简短谈判的地方。 却说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接到了希尔兹上尉的命令后,面对着通向展厅的路线,左右为难。汤姆还要留在安全地点控制无人机,能够参加营救行动(至少希尔兹上尉本人认为麦克尼尔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的只有他们两个。爆炸不仅让展厅内发生了混战,周边的匪徒也躁动不安,所有人都将袭击的罪魁祸首认定为自己预先设定的假想敌,并迅速采取了行动。集装箱和简陋的临时住房不能为他们提供掩护,想要迅速冲到展厅附近,就得做好被打成肉酱的心理准备。 “咱们当时为什么同意躲在这么远的地方?”兰德尔下士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集装箱后方的枪声一直没有停止,“他们两个需要控制局势,躲在安全位置还能理解……为什么我们会被安排在这里?” “为了保证行动开始前长官是安全的。” 按照萨拉斯中士的主意,他们应该尽可能地靠近展厅,这样一旦希尔兹上尉的攻击失手,他们就能迅速冲入展厅接应麦克尼尔。但是,希尔兹上尉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他认为这会在极端情况下导致更惨重的损失,比如说三人全部阵亡。换句话说,如果他们需要牺牲麦克尼尔来换取行动的成功或保密性,希尔兹上尉不会犹豫。 “那个人如果站在我的角度,也会这么做。”提到麦克尼尔时,上尉坚称对方完全理解这一决定。 没有人会允许自己的手下穿着具有相当程度特色的服装出现在这种地方,毒贩子们保持这一默契的结果便是瑟瑟发抖的两人根本不知道眼前正在混战的黑衣人们分别属于哪家贩毒集团或犯罪组织,他们只能选择大开杀戒,要不然就没有机会前去救援麦克尼尔。萨拉斯中士一咬牙,头一个从集装箱后冲了出来,一路上瞄准挡在正前方的敌人射击,许多在交战中选择暂时撤出阵地的武装人员便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靶子。他的所作所为除了引来这些悍匪的敬畏之外,还让他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认为自己受到威胁的武装分子纷纷向着二人前进的方向开火,紧随其后的兰德尔下士夺路而逃,拖着萨拉斯中士就近藏到另一个集装箱后方,这才勉强摆脱了追击。他们需要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用来开路,仅凭他们两人是很难突破包围圈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在两名搅局的士官离开后,其他武装分子放弃了进一步的搜索,转而开始继续和周边的同行交战。 “你说,长官会不会打算让麦克尼尔死在这地方?” “长官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萨拉斯中士严厉地斥责自己的战友,“你该想想怎么突围,别把心思浪费在揣测长官的意图上。” 麦克尼尔如果死了,大部分功劳会落在希尔兹上尉身上。同等的功劳,对麦克尼尔来说不过是让他更好地充当一个士兵和杀人工具,对希尔兹上尉而言却可能让他在晋升军官的道路上走得更快。外人以经济实用的角度来评价,必然希望将同一个机会留给更能利用它的人。想到这里,两人不禁产生了些许寒意。假如这就是希尔兹上尉的真实想法,那么他们两名士官也必然会成为上尉的目标。 “再联系一下长官。” 新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只会更糟,希尔兹上尉在获得报告后指出,里维拉派来的雇佣兵是在藏身之处遭到了伏击,这已经不能用一般程度的犯罪集团斗殴来形容,只能说明他们内部出现了叛徒。不仅如此,根据汤姆放出的无人机拍摄到了画面,一些武装人员似乎正在搜索他们的踪迹,这些证据都表明他们的行动完全暴露了。 “情况不对劲,我得自己去现场进行确认。”希尔兹上尉最后做出了总结,“你们的任务现在是确保其他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无法接近展厅。” 萨拉斯中士还想继续申请支援,没有雇佣兵,派出无人机也可以。他刚打算提出这个请求,一架无人机擦着他的头顶掠过,还没有谢顶迹象的中士隐约感到头皮发麻。他和兰德尔下士望着已经远去的无人机,面面相觑。那架无人机的目的地应该是展厅,也许汤姆在了解到他们面临的难题后主动伸出了援手。 “不对,这不是我们的无人机。”萨拉斯中士的评价让兰德尔下士瞬间从梦中惊醒,他狐疑地观察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以不确定的口吻说道:“也许是咱们没见过的型号。” “下士,托马斯因为控制无人机进行低空飞行的时候总是弄出意外,一般不会选择用这么危险的动作飞行。” 无人机的所属是个谜,而他们没有闲心去思考背后的含义。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沿着战场边缘前进,只要他们不主动卷入战斗,这些还在厮杀的毒贩子就不会注意到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试图接近展厅。起初的混乱造成无数死伤后,留在战场中的毒贩子们似乎意识到他们成为了别人的笑柄,部分地区的交战已经停止。一些武装人员保持着克制,开始和他们之前的交战对象进行谈判,期望共同消灭带来这一危机的罪魁祸首。没有人知道袭击是谁发起的,毒贩子们更猜不出到底有多少势力卷入了冲突。他们清楚一点,自始至终很少卷入战斗且目的性明显的组织,很可能是幕后的策划者。 “天狼星,你能确定大天使的位置吗?” “他正在接近目标,我希望他不要贸然发起攻击。虽然他的本事在普通人里数一数二,面对伊莎贝尔·布兰科,他的胜算是零。” 麦克尼尔推开堆积在地面上的尸体,靠在一个咨询柜台后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只有苍蝇大小的机器设备,把它按在了柜台上。很快,他的手表中出现了前方的画面,但烟雾完全笼罩了视野。麦克尼尔又按下几个按钮,出现在屏幕中的人形轮廓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枪。希尔兹上尉曾经对他说过,不凭借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打败以杀人为主业的魔法师。 “抱歉啊,我得试一试。”麦克尼尔深吸一口气,“但愿上帝站在我这边。” 对魔法师专用的高威力步枪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麦克尼尔自己心里也说不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啼笑皆非,当他鼓起勇气离开柜台时,一架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无人机一头扎进了眼前的地面,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爆炸,麦克尼尔几乎可以想象到伊莎贝尔·布兰科被炸了个猝不及防之后的惨状。他刚才没有在对方身边看到状似儿童的轮廓,也许目标的女儿已经在上一场爆炸中死去,或是安然无恙地逃离了。 麦克尼尔快步上前,通过步枪上的辅助设备锁定了伊莎贝尔·布兰科。他试图以多次连发的方式击伤目标,但第一次攻击完全避开了目标,第二次则被伊莎贝尔·布兰科挡了下来。那一定是另一种活见鬼的魔法,麦克尼尔知道希尔兹上尉有一种方法将氮气压缩成坚固的装甲,伊莎贝尔·布兰科一定也有类似的保命秘诀。 “放弃抵抗吧,就算你能活过今日,又能逃到什么时候?”麦克尼尔对着烟雾喊话,给自己鼓劲,“你会面临长达几十年的追杀,最后免不了成为某个杀手的又一个荣誉勋章。现在受死,你就不必继续受苦了。” 要不是麦克尼尔的双腿还在发抖,他或许会真的误以为自己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 忽然,眼前的地板破碎了,大量的水泥和钢筋被掀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麦克尼尔砸来。见到对方不打算束手就擒,麦克尼尔当机立断选择了逃跑,他先是躲到逃生通道中,等待着伊莎贝尔·布兰科的下一步动作。不料,身后的大门刚关好,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炽热物体点燃,迅速被烧出了窟窿,熔化的金属液险些浇在麦克尼尔脸上。这等诡异的手段根本不是麦克尼尔能够抵抗的,他固然可以从常人的角度提出各种反击策略,等到实行的时候,魔法师的多变使得这些计划全都成了纸上谈兵。 伊莎贝尔·布兰科提着半具尸体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麦克尼尔认出了那个只剩下上半身的雇佣兵,那是当时负责押送人质的几人之一。对方也许不想这么快就杀了他,否则连和他打个照面的理由也没有。 “你根本不了解NFFA……假如你明白他们的本质,你不会选择为他们卖命。” “也许我什么都不了解,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麦克尼尔并未因为对方暂时的手下留情而表现出感激,“看到您的本领之后,我更加确定,魔法师是一群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怪物。世上的一切常理对你们而言,什么都不算,你们可以轻易地粉碎一切契约而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国际魔法协会也不过是你们用来统治世界的工具而已。” “魔法师只占人口比例的不到万分之一,你为什么要认为我们会对你们构成威胁呢?”伊莎贝尔·布兰科将半具尸体丢在一旁,和麦克尼尔保持着距离,“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们,为什么你们不放过我?” “以【群体】来说,万分之一确实太少了,没有办法争取任何权益;但是,以【统治者】的角色来判断,万分之一的比例足够了,你们不该出生在世上。”麦克尼尔知道自己的抵抗毫无意义,索性也放弃了垂死挣扎,“这个群体当中,人人都有成为战斗专家和杀人机器的潜质,人人都能轻松地抵抗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我自认为是个训练有素的老兵,可我在你面前不比刚出生的婴儿更难对付。也许您没有害人的本意……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更不必说NFFA正在这个艰难的时代中探索求生的道路。你说NFFA是个祸害,那么你的道路是什么?你不知道怎么做,还要阻止别人的尝试,这就是懦夫的真实心态。” 麦克尼尔所说的并非全是真心话,至少他不会对着希尔兹上尉说出同样的内容。魔法师是可控的,魔法也是可控的,只要保持谨慎,想必双方能够寻找到共存的最佳解决方案。但是,两个群体之中只要有一小部分激进派试图让事态恶化,就会毁掉全部的努力。NFFA对魔法师群体持有极端的敌视态度,这并不妨碍他们优待那些能够被利用的魔法师。理念是理念,实际是实际,完全按照理论和口号去指导行为,只会换来各种各样的失败。 玻璃破碎的声音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挂在大型无人机上的希尔兹上尉冲破了玻璃幕墙,和他一起冲进来的还有原本在那里循环的【瀑布】,一楼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扑灭了。半途中松手的上尉眼看着就要沿着观景台掉下去,不想他的运动轨迹似乎并不符合规律,裹在白色作战服中的希尔兹平安无事地落在麦克尼尔眼前,只是他的白色军大衣已经染上了不少灰尘。 “幸亏我想到这个方法,不然你就死定了。”希尔兹上尉得意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猫吃老鼠以前也会依靠玩弄猎物取乐。”麦克尼尔板着脸举起了步枪,现在他不担心被伊莎贝尔·布兰科当场击毙了。有希尔兹上尉在这里,他的安全暂时得到了保证。 两名魔法师对峙着,互相猜测对方会采取何种手段发起进攻。如果麦克尼尔随身携带者他之前偷到的晶阳石设备,就能通过阻碍演算从而让伊莎贝尔·布兰科丧失战斗力——首先,麦克尼尔根本没携带类似的装置;其次,希尔兹上尉也无法在干扰中幸免,到时候万一希尔兹上尉被藏在角落里的敌人偷袭,麦克尼尔就成了罪人。展厅内已经没有多少幸存者,侥幸生还的毒贩子们纷纷逃离了现场,而大量的水流迅猛地沿着希尔兹上尉撞出的缺口倾泻到大厅中。他们要是再僵持下去,就可以拍摄一出威尼斯戏剧了。负责将希尔兹上尉送进展厅的大型无人机依旧徘徊在展厅上方,无人机可能没有携带武器,这对麦克尼尔而言自然是个坏消息。 “怎么做?” “等。” 麦克尼尔心虚地朝着下方越来越深的积水中望去,却发现李林站在积水中,还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从伞下露出诡异的微笑。他再定睛一看,水中哪里有什么撑着黑色雨伞的怪人,只有漂浮在水中的尸体。 在展厅外侧,正按照希尔兹上尉之前的命令搜索可疑目标的萨拉斯中士意外地发现他照看许久的那个女孩独自一人在街道上奔跑。中士随即叫来了兰德尔下士,告诉对方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抓过来。 “如果她的母亲发现自己的女儿出现了意外,一定会暴怒,到时候我们就完蛋了。”萨拉斯中士认真地嘱咐兰德尔下士,“别把事情搞砸了。” 兰德尔下士很快便抱着对他拳打脚踢的女孩回到了中士眼前,不巧的是他背后还跟着几名狼狈不堪的雇佣兵。双方险些立刻交火,多亏领头的雇佣兵打出了里维拉的旗号,萨拉斯中士这才明白对方其实是友军。 “我们的任务是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和她的女儿……哎?这是谁?”雇佣兵头领疑惑地看着被萨拉斯中士从兰德尔手中接过来的女孩。 “我女儿。”萨拉斯中士一本正经地答道。 “唉,你怎么能带孩子来这种鬼地方呢?……她几岁了?” “八岁。” 雇佣兵头领一见问不出什么情报,扫兴地率领自己的手下离开了。如释重负的萨拉斯中士瘫坐在地上,考虑着要不要给这个不安分的孩子打一针镇静剂。 TBC OR2-EP3:末日钟(20) OR2-EP3:末日钟(20) 当墨西卡利附近的这座物资中转站在一片火海之中陷入混乱时,策划行动的幕后推手们就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事态的恶化。空旷而死寂的沙漠中停着几辆迷彩色涂装的吉普车,坐在其中一辆车上向着手下指指点点的,正是NFFA派来监督墨西哥相关行动的总负责人亚当·希尔特。在他身旁那个满脸失意地打开一罐咖啡准备提神的商人,则是不情不愿地被希尔特拉到现场观战的劳尔·里维拉。 亚当·希尔特命令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将现场发生的一切情况立刻向他上报,但他目前采取的行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希尔兹上尉等人完全放心。其中一名NFFA雇佣兵手持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希尔兹上尉当前的视野,那是上尉携带的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众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借此看到上尉同伊莎贝尔·布兰科对峙的一幕。迈克尔·麦克尼尔失败了,他没有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反而险些被对方所杀。若不是希尔兹上尉及时赶来搭救,麦克尼尔也不过是地上的又一句尸体。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劳尔·里维拉蜷缩在驾驶室的角落里,他那沾满灰尘的西服使他往日的气度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一个见了他这副模样的过客都会把他当作做生意破产的失败者,“万一敌人用无人机轰炸这里,谁也跑不掉。” “附近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到目前为止,计划的偏差不大。”希尔特头也不回地说道,“里维拉先生,您不会是畏惧了吧?” “畏惧?不,我没害怕,您看我都跟着您一起来这里了……”里维拉伸出颤抖的左手又拿走了一罐咖啡,“但是,那可是伊莎贝尔·布兰科,你手下那个【天狼星】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希尔特不以为然,“劳尔·里维拉,你在墨西哥的笼子里把自己关住太久了,以至于你无视了外界的发展。鉴于你是我们的合作者,我可以大方地告知您,他们就是导致乌克兰的OUN突然转换对外态度的直接原因。【天狼星】几乎是单独突破了总统府的防线并杀死了盖特曼的魔法师保镖,而他身后那个【大天使】是所有行动的策划者和指挥者。”说到这里,希尔特面对着里维拉露出诡异的微笑,“您该庆幸自己不必和他们成为敌人,这要归功于您明智的选择,里维拉先生。” 无论亚当·希尔特如何表扬他们过去的功绩,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面临的险境依旧没有解除。上尉挡在麦克尼尔和伊莎贝尔·布兰科之间,以确保麦克尼尔不会被这个连墨西哥贩毒集团都认为她棘手的魔法师迅速击毙。NFFA想要的东西还在麦克尼尔身上,既然希尔兹上尉已经到场,保证麦克尼尔安全撤退成了他的首要目标。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事先拟定的作战计划在一定范围内依旧有效。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的方向逃跑,伊莎贝尔·布兰科见状,手持枪状施法器朝着楼梯附近射击,但耀眼的弧光在半路上撞到了无形的障蔽,在希尔兹上尉的眼中溃散成了无数闪亮的光点。这是魔法师的世界,麦克尼尔无从体会,希尔兹上尉清楚地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之前的楼梯已经被熔化的金属液覆盖,台阶上冒着热气的新涂层让麦克尼尔心惊肉跳,尤其是当他看到慌不择路地顺着楼梯逃跑的毒贩子被烧得皮开肉绽后,这一切都促使他决定换一条路线撤退。然而,刚走几步,莫名其妙的冲动让他停了下来。他本来可以在爆炸发生后直接逃跑,没有人会责怪他,希尔兹上尉也不相信他能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麦克尼尔的倔强源自他的理念,他必须证明普通士兵在魔法师的时代中并未被淘汰,战争和暴力不能被魔法师主宰。听着后方传来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麦克尼尔失落地擦了擦额头的土灰,准备先逃离这一层。 “泰坦,其他人在哪里?” “他们在展厅外面。长官之前说,所有人离展厅越远越好。”汤姆的声音为麦克尼尔指明了方向,“另外,有一些突破重围的雇佣兵也在向展厅前进,我们已经试图将这一消息告知他们,可惜他们不一定相信我们的判断。” 在原本的作战计划中,伊莎贝尔·布兰科要交给希尔兹上尉解决,麦克尼尔的任务是将NFFA需要的东西拿到手,汤姆的工作是控制战场局势,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则负责接应可能陷入危机的队友。麦克尼尔迅速和两名士官取得了联系,得到的答案是萨拉斯中士正试图和走散的雇佣兵打通撤退的道路。中士告诉麦克尼尔,他们肯定是被人埋伏了,因为有一伙雇佣兵专门追击他们,这显然不能用意外解释。 “见鬼,居然有人敢在边境惹我们。”麦克尼尔直呼倒霉,“顾问呢?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他在和那位先知沟通吧。” 麦克尼尔离开后,希尔兹上尉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战斗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上一轮攻击刚结束,希尔兹上尉飞速冲出倒塌的障碍物,转眼间便来到伊莎贝尔·布兰科眼前,一拳将对方打飞出去。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术,能从远距离杀死目标才是最佳答案。不过,倘若局势逼迫他进行近战,他也有相应的手段确保自己成为刀枪不入的人形坦克,就像那些奇幻故事中魔法师制作的魔像一样。 希尔兹上尉终究低估了敌人的狡猾,他正打算上前追击,便感到至少两道炽热的射线已经击中了他。这是伊莎贝尔·布兰科过去用来暗杀时的拿手好戏,将声波化为能撕裂一切物体或烧尽万物的死亡线,所到之处无人生还。方才希尔兹已经目睹伊莎贝尔·布兰科打算用类似的手段杀死麦克尼尔,不想他自己这么快中了同样的招数。若非他今天特地穿上了专用作战服,别说这身军大衣,连皮肉带骨头会被烧得只剩骨灰。以毫厘之差躲过伊莎贝尔·布兰科的攻击后,希尔兹暂时退后,绕着中轴支柱躲到死角中,这样对方便不能直接对他展开攻势。 “同样的话,说两次似乎没有意义,但我不介意再次向您表示我们的诚意。”希尔兹上尉认为展厅中已经不会有活人,他不在乎这些话被人听到,“你曾经是他们的一部分,现在改悔也为时不晚!再次向他们宣誓效忠,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留一条活路吧。我们的雇主已经保证,只要您愿意重新合作,您会取得比当前的代理人更高的地位……” “……里维拉叛变了,对吗?”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声音从中轴支柱的另一侧传来,明明隔着很远,在希尔兹上尉听来却无比清晰。他看过伊莎贝尔·布兰科的照片,仅从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相貌判断,他猜想对方是一个作风凌厉的狠角色。但是,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声音意外地柔和,这和她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没意义。”希尔兹上尉看了看手表,他准备的最终解决手段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里维拉怎样,对我来说并无价值。我在乎的是您的判断,您若是选择归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有利的,您的女儿也不必被卖到夜店或是华尔街的大人物在小岛上的奴隶服务业场所。当然,要是您打算顽抗到底,我不介意用您的性命为我的名字镀上一层光环。” 他本来不该说这么多话,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向来是个十分淡漠的人物,对周遭的生死毫不关心。不过,他不能输给麦克尼尔,不能输给一个没上过军校也不是魔法师的普通士兵。麦克尼尔已经搭上了NFFA的特快列车,希尔兹上尉不能被甩下来,他已经在商业投资上输得一塌糊涂,怎能在他的第二段职业生涯中再败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英国移民? 只要萨拉斯中士带着麦克尼尔逃到安全位置,到时候他们应该能够在其他雇佣兵的协助下开辟一条逃生通道,等到所有人都撤退后,这个美墨边境藏污纳垢的物资中转站就会成为历史。 “长官,您是怎么找到她的?” “哎呀,我看到她单独跑出来,怕她出现意外,就把她抓过来了。”萨拉斯中士掩饰着内心的心虚,“提到这一点,我总是感觉那些雇佣兵靠不住。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和她的女儿。” “伊莎贝尔·布兰科根本不可能被普通士兵杀死。”兰德尔下士冷笑道,“你刚才的战斗我们都看到了,连你都差点没命,他们这种业余选手,去多少就能死多少。” 萨拉斯中士找到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这让麦克尼尔刚产生没多久的愧疚不见了踪影。既然胡安娜没有在爆炸中死亡,他也不必主动承担这份罪责。换上一身还算完好的作战服后,麦克尼尔将他从伊莎贝尔·布兰科那里拿到的盒子交给了中士,后者疑惑地望着麦克尼尔。 “你们带着这个离开,我回去帮长官。”麦克尼尔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先要说服自己,“别担心我,大天使米迦勒没那么容易被撒旦的仆从杀死。” 也许萨拉斯中士真的在照看人质的过程中把她当成了女儿的替代品——考虑到萨拉斯中士长期远离家乡,产生这样的态度是在所难免的。麦克尼尔表示理解,他只希望中士不要因为个人情绪而耽误了他们的整体工作,所有人的荣誉和性命还握在NFFA手上。只是,NFFA必然会采取更加残酷的措施对待敌人的亲属,这在NFFA成员的眼中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天狼星,我在路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工作吗?” 希尔兹眉头一跳,他根本不想让麦克尼尔回来,但既然对方已经冒着生命危险赶来协助他,他总不能直接拒绝这份好意。麦克尼尔说得对,他们还是一个团队,必须互相协助才能避免成为乱世中的炮灰。 “我来牵制目标,你负责进行火力掩护。” 专门对付魔法师的枪械不仅包括各类型号的自动步枪,还包括狙擊槍(麦克尼尔唯独因没有机枪而感到可惜)。自认为掌握了足够本领的麦克尼尔首先面对的问题是一楼的积水,展厅内部的地形使得玻璃幕墙中的人造【瀑布】所用的大量流水从缺口注入一楼,这些积水似乎无法以正常方式排出,希尔兹上尉就算打败了敌人也没法靠正常方式撤离,或许还需要汤姆用无人机把他吊出去。 透过瞄准镜,麦克尼尔清楚地看到了还在和希尔兹上尉交战的伊莎贝尔·布兰科。普通的枪械和锐器起不到作用,两人完全在凭借魔法作战,时而采取针对措施,时而进行防御,战况十分激烈。他们暂时保持着克制,没有试图将这座建筑炸塌。瞄准目标的头部后,麦克尼尔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了对方的防御,处于惊愕之中的伊莎贝尔·布兰科只来得及向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便立即被希尔兹上尉制造的爆炸冲击波震飞了出去。饶有兴趣地观看两人战斗的麦克尼尔很快意识到,就算希尔兹上尉的作战经验不如伊莎贝尔·布兰科,魔法师却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补充逐渐枯竭的体能,只要希尔兹上尉不给敌人以明显的可乘之机,胜利终归属于他。 “干得好。”希尔兹上尉笑了,“只要布兰科女士采取防御,你就打断她。我不会让她有机会袭击你,你就放心吧。”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麦克尼尔和上尉展现配合默契程度的最佳场合。希尔兹上尉会先拉开距离,使用魔法攻击伊莎贝尔·布兰科,迫使对方躲避或进行防御,而那时麦克尼尔一定会在外围使用狙擊槍射击。一旦伊莎贝尔·布兰科再次移动,希尔兹上尉将立刻逼近并以近战格斗将她打伤。如此数番故伎重演,伊莎贝尔·布兰科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就要被希尔兹上尉打得粉身碎骨。不料,上尉用力过猛,直接顺着观景台边缘滑了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护栏,用力一扯,总算爬回了上方,但他抓住的那段护栏也被扔到了一层。还没等希尔兹上尉站稳,伊莎贝尔·布兰科紧随而至,而一楼的麦克尼尔还在躲避对方刚刚制造的结冰区。 “你在干什么?”希尔兹上尉尽量避免靠近失去护栏的边缘,可战斗的激烈程度让他无暇他顾。 “……我又不会魔法。” 麦克尼尔发觉之前携带希尔兹上尉冲进展厅的那架大型无人机藏在观景台下方的角落里,汤姆也许为这架无人机安排了别的用途。上尉本人手忙脚乱地抵挡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反攻,麦克尼尔一面转移阵地,一面向汤姆询问和无人机有关的问题。 “长官说他要准备一个杀伤力巨大的战术级魔法,到时候你们就用无人机撤退。”汤姆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模糊,麦克尼尔已经想象到这个朴实的年轻人专心致志地看着清单和控制面板的样子,“我会控制其他无人机牵制对方,祝你们好运。” 这样说来,那架冲进展厅后发生爆炸的无人机应该也是汤姆送来的,也许汤姆打算试一试能不能依靠无人机击杀伊莎贝尔·布兰科——他肯定会失望的。既然希尔兹上尉的打算是制造一个无人能生还的大爆炸,麦克尼尔只打算等到准备工作完全结束。在他上方,希尔兹上尉正逐渐夺回主导权,但他的莽撞造成了一些不小的失误,加之伊莎贝尔·布兰科有意牵制麦克尼尔,上尉再想和刚才一样痛打对方一顿,看来是做不到了。半分钟过后,希尔兹上尉突然向着没有护栏的观景台边缘跑去,不偏不倚地抓住了正在起飞的无人机。伊莎贝尔·布兰科见状,打算将其拦截,而一架从左侧撞来的无人机迫使她选择了躲避。 “还好这无人机的载重足够。”挂在另一侧的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 “这是送货的无人机改装的。”希尔兹上尉面无表情地掏出施法器瞄准了下方的积水。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直到露出了布满玻璃渣的地面。无人机刚沿着缺口冲出展厅,整个展厅忽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玻璃幕墙上所有的玻璃瞬间炸裂,空中闪烁的光点和内部迸发出的火花令麦克尼尔想起了超新星。冲击波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无人机,东倒西歪的无人机险些连着他们二人一起摔下去,所幸这一惨剧并未发生。 希尔兹上尉制造了一个虽漏洞百出却依旧派上了用场的陷阱。他的目的是以积水为原料造成氢气爆炸,为此他将施法器连接了无人机上搭载的服务器,由服务器连接的计算机负责魔法式演算。只要演算完成,伊莎贝尔·布兰科必死无疑。听完希尔兹上尉的讲述后,麦克尼尔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奇思妙想。 “万一她把无人机给击落了……” “那就只能选择备用方案了,我们两个想办法解决她。” 依照汤姆设定好的路线,搭载着两人的无人机抵达了萨拉斯中士清理出的临时停机坪。麦克尼尔本想跳下来给对方一个拥抱,但他敏锐的目光找到了站在后方的亚当·希尔特和劳尔·里维拉,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两人从无人机上跳下,和战友们交谈了几句,而后来到希尔特面前汇报战果。 “这地方很危险,你们不该来。” “我们必须要来,不看到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尸体,我是没办法回去交差的。”亚当·希尔特向前走了几步,眺望熊熊燃烧中的展厅,“你们的手段有些粗暴,这样就只会剩下焦炭了……算了,焦炭也好。” 紧随其后的劳尔·里维拉诚惶诚恐地像个侍从一样为亚当·希尔特奔走,不时抱怨伊莎贝尔·布兰科给他们制造了天大的麻烦。原来,伊莎贝尔·布兰科尽管不知道里维拉已经投靠NFFA,依旧凭借直觉断定NFFA开始重新渗透墨西哥,并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和情报试图阻止NFFA,这足以解释他们在墨西哥遇到的一系列意外究竟是谁造成的。 尼德兰的事件也是意外吗?麦克尼尔不这么认为,伊莎贝尔·布兰科已经死了,她和劳尔·里维拉及NFFA的恩怨也告一段落,但发生在尼德兰的奇怪泄密和罗森魔工的丑闻似乎和埃贡·舒勒有关。等到他们返回合众国之后,麦克尼尔一定要找到舒勒当面问清楚。 两位大人物的到来为雇佣兵们提供了最大的心理支持,他们逐渐变得大胆起来,开始接近在爆炸中化为一片灰烬的展厅。第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让辨识工作变得相当困难,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面带难色。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亚当·希尔特又返回他们身边,“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在哪里?” 萨拉斯中士刚打算张嘴,麦克尼尔抢在他前面给出了回答。 “在第一次爆炸中已经遇害,也许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听到这个答案,亚当·希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叫来还在一旁记录的一名NFFA组织成员,让他把这些内容写进报告里。真理之父可以放心了,NFFA在墨西哥的叛徒被全部铲除,只要劳尔·里维拉遵守约定,墨西哥将会是NFFA的囊中之物。 “这样也好。罪人的后代应该为先人的罪行负责,把一生都用来赎罪,直到死亡来临。”亚当·希尔特喃喃自语,“在审判到来之前,我们不能让带着原罪的魔鬼逃过制裁。” 几分钟之后,亚当·希尔特带给了STARS小队一个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这些有着功绩的军人总算可以回国接受表彰了。 OR2-EP3 END OR2-EP4:旭日东升(1) OR2-EP4:旭日东升(1) 迈克尔·麦克尼尔穿着他的崭新军大衣走在路上,军装的一侧有一道醒目的人字形臂章,他按照自己的习惯把这种符号称作蚊子的翅膀。现在已经是2046年5月初,他们从墨西哥返回合众国本土也将近一个星期,而麦克尼尔内心最大的疑惑始终未能解决。他希望找到埃贡·舒勒,同他当面讨论在尼德兰发生的那些奇怪事故。假如舒勒果真和柏林等地的实验品有关,麦克尼尔不会坐视不管,他选择舒勒作为自己的盟友是为了更好地探索这些处于深渊边缘的世界,不是让舒勒不择手段地实现其个人目的。 他没有办法找到舒勒,舒勒还在受到NFFA控制的实验设施中研究天基武器。和第一颗卫星有关的消息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他们在此停留的时间不足以让舒勒完成整个计划。如果舒勒身旁有着在同一问题上具有很深造诣的专家,即便舒勒离开,天基武器项目也能按期完成,反之则整个项目全系于舒勒一人。NFFA只管为他们举办各种庆祝活动,STARS小队的战士们得到了久违的赞誉和奖赏,这些赏赐并不能让麦克尼尔的心情好转。他努力说服自己不去思考和墨西哥有关的事情,只有找到舒勒,这些困扰着他的问题才会逐渐消散。 进入5月,天气逐渐变暖,终日冰封的城市显露出了原来的面貌。麦克尼尔就这样穿着军大衣走在依旧泥泞的道路上,丝毫不顾周边行人对他投来的眼光。时过境迁,人类总是健忘的,还不到半年,市民们便不再讨论发生在东乌克兰的战争。NATO联军和俄军进入了相持阶段,这确保了来自乌克兰的粮食能够源源不断地汇入合众国。和同伴们谈笑风生的市民们不会知道那场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能够看着不断上涨的物价皱眉头而非为了一小块面包去夺取他人的性命(抑或是出卖自己的灵魂),全是因为合众国尚未丧失这些屈服于压力而愿意继续输血的粮仓。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接受授勋时,那些张牙舞爪的官僚花费了好几个小时大谈特谈毫无意义的垃圾内容,直到麦克尼尔眼前的景象都快模糊一片时,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NFFA派来的代表就坐在观众席上监督典礼,等到授勋活动结束后,他们快速地穿过人群,来到演讲台上,将他们的不满直白地告知了惶恐不安的负责人们。NFFA确实做不到完全掌控局势,也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公然斥责总统、国防部长或参联会议长,但他们明智地选择了让那些试图借题发挥的小角色感受到应有的恐惧。 当天返回旅馆时,麦克尼尔还佩戴着勋章,和亚当·希尔特一起步行前往酒店。纽约实验带来的伤痛几乎完全消失了,市民恢复了常态,没有人再去回想那个荒谬而古怪的社会实验。如果不是NFFA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至今还在为实验中的意外寻找解决方案,麦克尼尔还以为NFFA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 “回国以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现在我算是一等兵了,工资也上涨了大概一百美元。”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希尔特的问话,“你之前说,为了获得伟大的真理之父重视,你还要立刻解决另一个问题。好吧,下一个任务的目的地是哪里?” “日本。”亚当·希尔特言简意赅地答道,“理由嘛,我以前和你说过一次。想要让合众国重生,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完全的内部整顿,在此期间我国极有可能完全丧失在海外的影响力。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伟大的真理之父希望我们稳住东亚的盟友。” 麦克尼尔并不感到意外,合众国在海外投入了太多资源,无论谁充当下一个掌舵人,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份家业。但是,仅从亚当·希尔特的角度出发,他即将采取的措施会显而易见地激怒他的支持者。佩里是个生意人,他的主张围绕着建立更符合时代需求的新市场和新国际贸易;亚当·希尔特身边团结着整个保守派,其中不乏希望合众国完全放弃海外利益的老古董。和这样一群人相处的亚当·希尔特至今还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思想,简直是奇迹。 带着疑惑不解,麦克尼尔留在纽约,等待着NFFA给出最终决定。在前去寻找亚当·希尔特之前,他要和自己的战友们举行一个简短的会议,讨论如何更好地规划在日本的行动。上一次他们完全充当了NFFA和劳尔·里维拉的打手,这不是麦克尼尔希望看到的局面。仅仅被人利用已经让人不悦,倘若这些人希望他们去送死,安分守己地办事只会让他们离死亡更进一步。他不必担心自己的行动被人察觉,纽约街道上穿着军大衣的人最近多了起来,有一种说法是军方害怕实验结束后纽约出现足以迅速失控的严重事态,另一种说法则称从东乌克兰战场上逃亡的军人越来越多。后一种猜测在麦克尼尔看来有些荒谬,从理论上来说,他们也是逃兵。 不仅穿着军服的人变多了,NFFA的活动也增加了,成群结队在纽约活动的NFFA组织随处可见,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显,那就是解决另一个对平民造成严重威胁的实际问题:犯罪。只发放救济粮是不够的,还要让那些藏在市区内的犯罪组织无路可逃。纽约市和纽约州警方不敢和犯罪集团开战,更不敢和NFFA开战,因此当全副武装的NFFA成员经常在夜间袭击犯罪组织据点时,各地的警察局几乎都选择了保持中立。 麦克尼尔在酒店服务人员的目送下来到电梯前,顺着电梯上楼,找到了战友们所在的房间。不出所料,汤姆和兰德尔下士还在玩电子游戏。 “昨晚的斗殴到底闹得多大?” “NFFA在附近的街区宰了13个流窜犯,尸体挂在附近,警察今天早上去收尸了。”麦克尼尔打开电视,“再这么下去,我怀疑市民以后只知道NFFA而不知道还有警察局了。” “没什么不好,他们本来就愧对自己的制服和职务。” 不多时,萨拉斯中士也到了,他显得心事重重,进门后一直一言不发。如果要麦克尼尔评价返回途中最惊险的事件,莫过于萨拉斯中士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决定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女儿带回国内。亚当·希尔特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要求将她灭口,NFFA从来不会对敌人的家属手下留情。幸运的是,萨拉斯中士的做法得到了同伴们的支持,他们瞒着亚当·希尔特,用另一条路线将那个女孩偷运到合众国境内,随后由萨拉斯中士将她送往孤儿院。虽然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很不公平,至少她还活着。 最后一个抵达的是希尔兹上尉,他的模样不太雅观,胡子上居然还粘着牙膏。 “我从别人哪里听说,我们很快要跟亚当·希尔特一起去日本。”刚进门,希尔兹上尉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坦率地说,我对这个国家并不了解。假如有谁清楚日本的近况,请立刻告诉其他人。” 麦克尼尔本来就不了解东方国家,更别说是另一个世界的日本了。他们手头仅有的一份资料还是NFFA提供的,上面将日本列为已经沦为魔法师傀儡的国家之一。原来,日本很早便开始了魔法师人体实验,但他们选择的方向使他们陷入了误区。合众国和EU制造的魔法师倾向于批量生产,日本则打算依照不同特征而建立能够稳定传承的魔法师家族。实验很成功——或者说过于成功了。还不到三十年,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魔法师家族已经崛起,原本制造这些魔法师的研究所脱离了日本的掌控,反而沦为魔法师家族的私产。不仅如此,借助强大的武力、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这些魔法师家族又进一步公开地攫取特权,俨然成为了日本真正的统治者。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NFFA的关注,无论是本杰明·佩里还是亚当·希尔特,都坚称合众国绝对不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内部高度分裂的NFFA,唯有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是上下一致的。 希尔兹上尉一言不发地看完了麦克尼尔搜集到的资料,凝重的表情证明他内心的态度并不轻松。 “这样一来,与其说这是合众国和日本的谈判,不如说是NFFA和这些家族的谈判。”上尉叹了口气,“连普通魔法师都会成为NFFA仇视的对象,更别提真正拥有特权的魔法师家族了。我们去日本之后,到底是谈判呢,还是帮着NFFA捣乱呢?” “NFFA肯定不会在对外态度上放任激进派胡作非为。”麦克尼尔自认为看得透彻,“那些外交官们堆着笑脸说假话时,一个个都恨不得把眼前的对手生吞活剥,却还是要说着自己和对方都不信的废话。亚当·希尔特能得到真理之父的重视,这足以说明他拥有能够处理类似场合的经验。” 合众国没有类似的家族,对魔法师和普通人来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希尔兹上尉评论说,他可不希望生在那种一举一动都要以家族利益为优先事项的家庭中,那样他还不如直接自杀。自杀当然是进不了天堂的,作为一个不怎么虔诚的基督徒,上尉总认为在活地狱中挣扎还不如一死了之。 亚当·希尔特的用意很明显,他要想办法稳定合众国和日本的同盟关系。宗主国和附属国的关系已经成为过去式,处于持续性衰退中的合众国甚至要担心受到欧洲盟友的背叛,此时过度施压不仅不会让原先的附属国屈从,反而会让他们明白庞然大物之下的空虚。魔法师家族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亚当·希尔特和相关领域的掌权者达成合适的协议,他就有办法为合众国确保在东亚的利益。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去另一家酒店找亚当·希尔特。NFFA最近重新安排了纽约的人事,并让亚当·希尔特暂时坐镇纽约。然而,NFFA根本没在纽约州境内设立办事处,以前纽约州的事务都是华盛顿办事处解决,这让亚当·希尔特愈发感到棘手。好在他再过几天就要去日本进行谈判,届时这个临时办公室就留给下一个愿意接管纽约州事务的好人吧。 麦克尼尔每次见到亚当·希尔特时,对方都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冥想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这一回亚当·希尔特站在办公室中央高声朗读着疑似演讲稿的东西,那全神贯注的模样让众人不知该不该打扰他。五名穿着便装的军人面色尴尬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亚当·希尔特完成他那充满自我陶醉意味的演讲。从演讲稿的内容中判断,亚当·希尔特似乎正在联络俄国境内的盟友。 “啊,你们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们最近在纽约惹上麻烦。”亚当·希尔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去日本的事情已经定下了,伟大的真理之父批准了这项计划,并希望尽可能地维持我国在东亚地区的军事存在。你们应该知道,我国对日本的控制已经逐渐瓦解,连驻军都快全部撤离了……但是,我可不相信他们能保持所谓的自主性。看看韩国人,我们一走,他们就投靠了西面的邻居。” “那可能是因为我们更重视和日本的同盟。”麦克尼尔不想顺着希尔特的意思去指责韩国,再指责一千次也不能让韩国重新回到合众国军事力量的保护伞下,“当盟友或是附属国之间存在矛盾时,偏袒一方将让盟主或宗主国丧失威信。” “所以,我们很快就要连日本都保不住了。”亚当·希尔特连连点头,“说起我们这一次的主要目的……这是总统的顾问为我们开出的清单,上面列出了所有可能的条件。” 比起这些外交谈判,麦克尼尔更在乎的是埃贡·舒勒的问题,于是他连忙向亚当·希尔特询问和舒勒的项目有关的事项。希尔特很无奈地告诉麦克尼尔,如今埃贡·舒勒的天基武器项目被整个合众国的强硬派看成是确保霸权的必要工具,谁也不能轻易见到埃贡·舒勒,连NFFA的高级干部都要事先提交申请并等待审批。能见到舒勒的,只有和他终日并肩奋战的技术人员。见亚当·希尔特的态度十分坚决,麦克尼尔不方便让对方为难,只得打消了前去和舒勒会面的想法。没关系,这不是什么致命的问题,等到他从日本返回以后,再找舒勒也不迟。 所有人当中,只有希尔兹上尉在认真地看条件。 “你们觉得日本人会同意这些条款?” “日本人不会,而且一定不会。”亚当·希尔特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法师家族也许会上钩。不瞒你说,根据我们在日本的盟友提供的消息,日本已经出现了主张加强国家权力并限制魔法师家族特权的思潮,尽管持有这种观点的精英人士们所处的派系毫无疑问是保守派,倘若他们有朝一日得到执政的机会——按当前选情,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那些家族再想支配日本就没这么简单了。我们所要做的,是利用这些家族的不满,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削弱日本。” “喂,这简直是做梦啊。”兰德尔下士叫了出来,“怎么会有人愿意勾结外国来削弱自己的国家呢?如果是受到追杀的叛徒,那么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他们的特权完全是日本赐予的。” “不,你们的决定是正确的。” 众人纷纷看向麦克尼尔,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坚定了亚当·希尔特的决心。 “以前我听别人说过一种奇特的生存法则。东亚地区的大家族,由于占据着大量资源并且在某一地区成为实际上的控制者,他们便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会允许统治他们的国家夺取他们的资源——哪怕是抗击外敌。假如国家因此而灭亡,他们就会立刻投靠下一个国家,而新的统治者顾忌他们在当地的势力,加之这样的战争必然带来难以轻易消除的负面影响,因而新统治者一般会默许他们继续支配当地。” “没错,没错。”亚当·希尔特看上去很高兴,“就像犹太人一样,对不对?” “这和犹太人有什么关系?”麦克尼尔顿时产生了疑虑。 “……不管怎么说,麦克尼尔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亚当·希尔特仿佛没听到麦克尼尔的疑问,又仿佛瞬间忘掉了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况且,这些家族中也存在矛盾。我们已经找到了不少愿意同我们合作的大人物,他们相信保持日本和合众国的同盟关系是必要的。” 亚当·希尔特挽留他们在这家酒店用餐,六人分享了一顿丰盛的美餐,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被美食所吸引。麦克尼尔一直保持着较低的进食速度,不时向亚当·希尔特提出几个问题,以便更好地了解和日本有关的情报。同时,他更不希望亚当·希尔特找到利用他们的机会。希尔特值得信任,这信任的前提是顾问没有试图拆散他们的临时小队。 “我以为您在墨西哥的贡献足够您巩固自己的地位。”麦克尼尔用刀子切着牛排,那餐刀在盘子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锐噪音,弄得其他人纷纷向麦克尼尔投以愤怒的眼神。 亚当·希尔特好像完全没有被噪音影响,他还在挑选黑胡椒汁,“因为,那家伙最近想到了一个号称万能的手段来解决上半年的粮食问题。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就算国外的粮食能按期输入,缺口还是很大。” “是什么手段呢?”麦克尼尔饶有兴趣地放下了餐刀,这让他身边的希尔兹上尉松了一口气。有好几次,上尉怀疑麦克尼尔打算用餐刀暴起杀人。 “继续涨价,放弃任何管控物价的措施。”希尔特用叉子扎上一块牛肉,“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们的粮食只够让一部分人吃,那么不引起矛盾的最好方法当然不是让所有人都吃不饱,而是让剩下的人买不起食物,这样他们就会明白,自己会饿死都是因为不够努力!】”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令众人心惊胆战。纵使亚当·希尔特因为和本杰明·佩里存在矛盾而必然添油加醋,能说出这种话的家伙,必然不是善类。若是本杰明·佩里成功地借此影响内阁,无论最终结果演变成何等惨状,承担唾骂的只会是内阁而不是本杰明·佩里。 “……那我们和乌克兰有什么区别?”麦克尼尔险些气得拍案而起,他考虑到这里是酒店,没敢大闹一番,“你们的圣会又是什么态度?” “剩下12个人,五个支持我,七个支持他。”亚当·希尔特淡然一笑,“可惜,我还是没办法打破平衡。假如我们能成功地达到我们此行的目的,我就能获得足够挑战他的势力。” 提起涨价,萨拉斯中士来了兴趣,他如数家珍一般地详细讲述着各种商品最近几个月来的价格波动,还谈到了乌克兰的物价,总算让已经升温的餐桌气氛回归了常态。亚当·希尔特和本杰明·佩里的斗争会决定NFFA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决策方向,而NFFA很快就会控制合众国,这场斗争的胜利者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将成为合众国这艘大船的船长。尽管麦克尼尔对亚当·希尔特的一些观点还保持怀疑,他已经放弃了对本杰明·佩里投入更多的关注,那个不在乎公民性命的生意人不值得他深交。 “希尔特顾问先生……” “……告诉厨师,松露放多了,下次注意这一点。” “希尔特先生?”麦克尼尔又咳嗽了一声。 “哦,抱歉。”亚当·希尔特将注意力放回麦克尼尔身上,“……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是您遇到完全相同的问题,您会怎么做?” 亚当·希尔特拿起勺子搅动着菜汤,若有所思。 “麦克尼尔先生,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TBC OR2-EP4:旭日东升(2) OR2-EP4:旭日东升(2) 2045年年底,远东地区发生战争时,整个日本紧张到了极点,整个岛国都担心邻国之间的冲突带来他们的末日,为此日本决定允许合众国向亚太地区增兵,以免全面战争爆发后日本成为头号祭品。不料,远东战争的结束来得出乎意料,战败的俄国丢掉了大片领土,转而试图通过控制东欧来缓解失败的负面影响。东乌克兰战争迫使NATO投入大量兵力和资源,也让正为如何找个借口赶走美军的日本人不再为此而头疼了。只要东乌克兰战争持续下去,合众国总有一天会撤出亚太地区的大部分驻军,那时日本也许不会继续充当合众国的傀儡。 然而,今天抵达东京的这些不速之客,正是为了确保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打不响才特地赶来的。他们打扮成普通的旅客,乘坐普通的客机,混在来往于两国之间的商人和公民中,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成功踏上了日本的国土。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整齐划一的行人队伍,大部分行人戴着口罩,似乎生怕被其他人在半路上认出来。亚当·希尔特对他解释说,这是日本的传统之一。 “戴口罩也是传统?”麦克尼尔无法理解这些奇怪的习惯。 “是的,日本人最忌讳的事情便是给其他人惹麻烦。”亚当·希尔特提着两个公文包,他把其中一个公文包交给麦克尼尔,自己打开另一个公文包检查内部的物品,“抓住这一点,才能更好地利用他们的心理。” 上飞机之前,麦克尼尔给舒勒发了一条信息,希望对方在看到这条信息后立刻回复。等到他们来到日本后,舒勒依旧毫无反应,这不禁令麦克尼尔有些失望。看来,舒勒的机密项目确实让他失去了随意和外界联络的自由,没有舒勒的证词,麦克尼尔就无法了解和罗森魔工公司有关的真相。不过,当前的重点并不是追究罗森魔工的责任,那是一个无法轻易对付的庞然大物。亚当·希尔特要借助此次日本之行来巩固他在NFFA的地位,和本杰明·佩里那个只把合众国当成收益模型对待的生意人相比,亚当·希尔特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地位更高一些。只有经历过惨剧,才能理解不幸者的苦难。 和上一次的墨西哥行动相比,亚当·希尔特为日本之行而作出的规划十分简单而粗暴。他的目的便是寻找那些能够左右日本的大人物,用各类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按照他的安排,NFFA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现任首相古贺元太郎。 “有人会来接应我们吗?”汤姆好奇地望着机场出入口处。 “没有。我们在日本的合作者很少,动用仅存的资源会导致我们暴露。”亚当·希尔特将公文包整理好,重新摆出了商人的形象,“咱们步行前往住处。由于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太充分,我们在日本要更主动一些。” 这六名外国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赶路的模样引来了一些行人的关注,也仅仅是关注而已。很快,街道边的市民们便失去了对这些外国人的兴趣,他们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几个外国人的出现并不会给他们的小日子带来任何影响。当一行人逐渐习惯了这些目光后,亚当·希尔特开始向他们讲述和这位现任首相有关的故事。古贺首相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国会议员,按照他的能力和资历,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成为首相。但是,上届内阁在远东战争爆发前夕出现致命的丑闻,起因在于时任防卫大臣挪用大量经费投资娱乐活动——放在平时,这等问题只需要首相鞠躬道歉就能解决,没想到远东战争的发生令国防事务的重要性瞬间上升到了第一位。顺藤摸瓜的调查(接连查出装备生产偷工减料等问题)一并将首相牵扯进去,内阁以总辞职收场,毫无经验的古贺元太郎被推举为首相。 “说起古贺首相啊,当时——”亚当·希尔特还在向众人提供有用的情报,麦克尼尔已经被路旁一群拥挤在办公楼附近的警察吸引了注意力。很遗憾,麦克尼尔完全不懂日语,他连半句话都听不懂,直到那些警察各自散开,他才看到躺在墙角的那具尸体。显然,这个西装革履的公司雇员很可能是自杀的。 “真刺激,我们刚到日本就碰上这种欢迎仪式。”兰德尔下士愁眉苦脸地提着包裹,所有人当中数他体格最为强壮,样子看上去也最有压迫力,于是大家一致同意把最重的东西交给他来携带。纵使兰德尔下士确实身强体壮,让他一个人提着这么多东西,实在是有些难为他。 “别想多了,日本就是这样。”希尔兹上尉把麦克尼尔的头扭回来,“我们赶紧去酒店,然后找机会去和那位首相谈一谈。” 据说古贺元太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一腔热血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便做了县知事,相当于合众国的州长。他在任期间采取了许多振兴经济的措施,尤其是试图缓解老龄化问题。等到他做了国会议员之后,无休止的会议和争吵浪费掉了他最后的精力,以至于他最终落到了连对自己的位置都漠不关心的态度,在NFFA提供的录像中,这位古贺议员总是按照别人的想法去拼凑议案,而他本人面对任何责问的回答一概是【无可奉告】。没有人会把他看成威胁,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人物也不可能威胁到任何人的生意。 下午四点左右,麦克尼尔终于找到了亚当·希尔特所说的酒店。酒店的服务人员点头哈腰地迎接他们入内,这让所有人都不太适应,他们在合众国国内或是在墨西哥都没有受过这种礼遇,即便是劳尔·里维拉的手下也只用一般的礼节对待他们。麦克尼尔起先还不知道希尔特为何选择这家酒店,他决定寻找和该集团老板白川有关的资料,并很快发现了双方之间的联系。 住了这么多次酒店之后,麦克尼尔已经分不清这些酒店之间的区别了。真正让他产生好奇心的是摆放在房间内的书籍,原来这位喜欢自吹自擂的老板出版了不少带有强烈个人观点的书,还把这些书摆放在所有客房内。这样一来,住进酒店的客人也许会感到好奇,进而选择阅读书籍。无论客人是否支持他的观点,只要客人愿意翻开书,那人的计策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麦克尼尔毫无形象地躺在床上,他的头脑中出现的却是东乌克兰的冰天雪地。不要说他现在住着这样豪华而舒适的房间,就算让他去住肮脏而拥挤的贫民窟,都比东乌克兰战场好不知道多少倍。当他思考着埃贡·舒勒的问题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希尔兹上尉尴尬地拎着一本同样的书,走进了麦克尼尔的房间。 “你这里也有?”希尔兹上尉一眼就看到了被麦克尼尔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 “是啊,我从未见过如此自恋而且喜欢妄议国际事务的商人。”麦克尼尔哑然失笑,“他写出的这些垃圾之中,除了维持同盟关系这一点符合我的想法之外,其他的内容……无论文笔、逻辑性还是观点,全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看来我们的想法都一样。”希尔兹上尉笑着走向麦克尼尔,把自己那本书扔在一旁,“我在希尔特顾问的垃圾桶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嘿,NFFA也不会喜欢这种人。” “但是他们很有用……比那些有一定原则性的家伙更有用。” 就像麦克尼尔所说的那样,这种人很有用。白川雄二从不掩饰自己的观点,他公开地选择投靠合众国,声称日本只有继续和合众国合作才能捍卫西太平洋的自由。在日本愈发脱离掌控的情况下,NFFA已经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他们无比厌恶地接受了白川的效忠。然而,这位应当对NFFA特使的到来表现出诚惶诚恐的白川社长如今还在北海道出差,没法赶回东京。STARS小队在满口流利英语的服务人员接待下吃了一顿勉强符合合众国特色的西式晚餐,期间萨拉斯中士抱怨称日本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不对劲,这让尽职尽责的服务人员和厨师都感到尴尬。 于是,亚当·希尔特不失风度地对赶来的厨师解释道: “我这位朋友是墨西哥人,他前段时间吃了太多的仙人掌,以至于吃不惯其他食物……抱歉,我想他再过几天就会习惯贵国的环境。” 这几句话并不会让萨拉斯中士有什么实际损失,却能极大程度地缓解服务人员内心的恐慌。 晚餐时间结束后,麦克尼尔提议去东京市内其他地区游览一番,他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支持。亚当·希尔特也并未阻止,他们做不到刚落地不久就去参加谈判,此外多熟悉日本也对日后的工作有不少帮助。 乌克兰的城市是死寂的,因冻饿而死的平民尸体堆积如山。合众国的城市是寂静的,不必忍饥挨饿的市民面对不断上涨的物价而保持着自己的担忧。那么,日本呈现出的样子与以上两种又有不同,且并非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形象。麦克尼尔望着街头的各色广告和招牌,他知道这是消费活跃的象征,人人自危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广告,乌克兰就没有。不过,市民们的样子并不算开心,即便每个人都用口罩遮住了面部,麦克尼尔的直觉依旧让他猜测到了这一切。几名警察正在路边烦躁地谈论着什么,也许是新的案件罢。 “又有新的游戏啊……”兰德尔下士自言自语着。 “你为什么对电子游戏那么感兴趣?” “咱们哪,说不准哪天就死了……不找一点能让自己放松的事情,怎么能行呢?”兰德尔下士振振有词地说道,“我看托马斯一定会支持我。” 汤姆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给日本人缴纳的每一美元都会成为日本人用来对抗我们合众国的筹码。”希尔兹上尉依旧没有改变他的观点,“当然,我认为危害本身不在于钱……经济上的问题会有经济学家去解决。你接受他们的产品,就是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他们的思维方式。” “长官,你真的生在加州吗?”麦克尼尔开起了玩笑,“兰德尔应该和你交换一下出生地点。” “我可没有开玩笑,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依旧有些不满,“我从父母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这些话并不是我自己胡扯的……” 只顾着和同伴交谈的麦克尼尔一不留神,撞在亚当·希尔特的后背上。他刚打算向希尔特道歉,后者以行动阻止了他,并伸出右手指着前方的街道。一些举着各色横幅的市民正在游行,麦克尼尔认不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字,他只能隐约看清所有横幅都是白色的。这让他想起了他在EU见到的那些类似活动,源自法国的反魔法师组织也使用类似规格和配色的标语。 “横幅上写了什么?” “我又不认识日语。”亚当·希尔特没好气地说道。 派遣不懂日语的人来日本……NFFA还真是对亚当·希尔特有充足的信心。也许NFFA以为所有人都会说英语,这样一来就不存在任何语言问题了。 席卷大半个世界的粮食危机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日本,这从汇率和物价上可以判断出来。物价上涨伴随着其他消费的相应减少,商场中的客人并不多,几个外国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格外显眼。 “我以为日本的情况会稍微好一点。”麦克尼尔摇了摇头。 “我国都自顾不暇,他们怎么可能更好呢?” “我以前听别人说,东亚地区的生活观念和我们不一样……算了,都一样。”麦克尼尔没兴趣在这里花美元去买东西,他来日本之前没有认真地研究过实际购买力,总是害怕自己被黑心商贩骗走一大笔钱。思前想后,他干脆放弃了所有和购物相关的想法,反正NFFA也不会让他们饿死。 即便麦克尼尔打算在这里买些纪念品,他今晚也没有机会了。亚当·希尔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他面色凝重地要求众人一起随他返回酒店,因为他们的谈判对象以令人始料未及的手段来了一次突然袭击,古贺首相派出的代表已经在酒店中等候了。这和麦克尼尔设想的局面完全不同,要么是他们主动上门拜见对方,要么就是对方来到酒店拜访他们,双方应该有着默契。像今天这般的局面,摆明了是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服软。 “这个古贺可不好对付。”希尔兹上尉同样感到不轻松,“现在就看他派来的到底是什么角色了。” 东京活跃着无数想要打探消息的记者,有些人只想找到能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光彩夺目的重要材料,另一部分人则受雇于情报机构。古贺元太郎毕竟是现任首相,他的所有动作都会引来关注,因而这位首相是不可能和亚当·希尔特直接会面的。麦克尼尔希望首相派来的代表也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不然NFFA的行动很可能引来更多的敌意。 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返回酒店,亚当·希尔特顺着给出的地点来到了对应的房间。门前站着几名保镖,他们在确认了众人的身份——全都是假的——之后,决定只允许两个人进入。还没等麦克尼尔发言,亚当·希尔特便要求携带麦克尼尔入场。 “我能相信你,就这么简单。”亚当·希尔特微笑着,这笑容让麦克尼尔有些不自在。 房间中只有一个人坐着,其他身穿黑色西服并站在两旁的人应当是保镖。那位首相特使见到亚当·希尔特前来,主动站起来和对方握手,又和麦克尼尔握手问好,他也许是把麦克尼尔当成了亚当·希尔特的副手。 “我是后藤弘毅。”这便是全部的自我介绍。 麦克尼尔眼前的日本人将近有五十岁,头发茂密,满面红光,身材中等,和那些发福的同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对方的谈吐中随时随地透露着自信,仿佛一切局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谈判中只能有一个人掌握局势,亚当·希尔特不会允许对手夺取控制权。圣会顾问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环视着房间,以确认房间中没有安装能够用来敲诈NFFA的窃听设备。 “上次您的岳父访问我国时,他和伟大的真理之父进行了友好的会谈,那次会谈的结果让我们两国的公民都十分满意。”亚当·希尔特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中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我们伟大的导师告诫我们,为了感激国际友人在组织最困难时刻的帮助,以后我们每年都要为贵国送上一份礼物。今年这份礼物更大。” 亚当·希尔特随身携带这些机密文件,他不想让NFFA的秘密因为偶然出现的盗窃案而泄露。有五名训练有素的军人在他身旁,希尔特并不担心情报从自己身上被偷走。 事后麦克尼尔才了解到,后藤弘毅其实是一名日本国会议员,而后藤的岳父则是全日本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这些疑问直到会谈结束后才得到解答,眼下麦克尼尔只是在猜测后藤的身份。 后藤弘毅聚精会神地看着文件,脸上的皱纹由少变多,最后凑成了一团。 “希尔特先生,你们的要求……有些过分了。”后藤弘毅将文件放在一旁,“我们的国家都处在最艰难的时代,理应合作共同熬过危机。” “到底是谁在妨碍我们两国之间的合作,您很清楚,后藤先生。”亚当·希尔特开口说道,“我来日本以前,听过一则谣言,说是后藤先生您如今后悔当初的选择,后悔自己没有娶出身魔法师家族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尼尔确认自己在后藤弘毅的脸上看到了愤怒。但是,这些迹象转瞬之间便消失了,恢复了常态的后藤居然露出了笑容,以不太标准的英语和希尔特交谈着。 “这是谣言啊,希尔特先生。”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干巴巴地笑几声,“你们的情报组织神通广大,连俄国的两场战争背后都有你们的影子,为何您会认为我能产生这种想法呢?这种话,咱们平时说一说也就算了,不能让大村先生知道。” 看来这个大村先生应当是后藤弘毅的岳父。 亚当·希尔特没有在后藤弘毅的个人问题上过多地纠缠,他很快将话题转移到了条款本身上。严格来说,这些条款并非是单方面地索取或是支配,其中也不乏NFFA自身或NFFA打着合众国的旗号给日本提供的优惠。这并不是NFFA宽宏大量,而是他们在未来的计划中根本没有为某些盟友留下一席之地。连北方的加拿大都成为NFFA拓展生存空间的目标,原体系中留给加拿大的待遇自然可以转移给别国,反正这些空头支票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兑现,那时亚当·希尔特本人在哪里都是个未知数,后藤弘毅也没法跑到美国去要账。 麦克尼尔像木偶一样坐在希尔特身旁,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会谈的全过程。后藤弘毅如何把消息传达给古贺元太郎,他们根本无法得知。听亚当·希尔特方才的说法,后藤弘毅似乎隐约透露过投奔魔法师家族的打算,倘若后藤果真是那些人的卧底,他定然不会允许这笔交易达成。条款本身也不乏苛刻之处,只要后藤弘毅稍微扭曲部分事实,古贺元太郎这个临时首相必然会吓得放弃交易。 “还有,贵国最近打算开发的大型CAD,就不要造了。”谈判接近尾声时,亚当·希尔特忽然抛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我也不想看到那些人继续扩张势力,可我得有个理由。” “搞这种浪费资源的研发,费时费力,全日本的能源供应都会受到影响。如果贵国的公民有宁可饿死也要拥有武力的决心,我不会阻止——不过,您难道不认为盟约组织内有两个国家重复开发同一款武器很不妥当吗?”说到这里,刚站起来的亚当·希尔特向着后藤弘毅靠近,这一举动促使后藤身旁的保镖纷纷提高了警惕,“自觉地停止研发,把生产线和研究设施也拆掉,和加拿大人一样认清自己的地位。不然……您刚才说需要理由,那么我们就会给您制造一个理由。” 说罢,亚当·希尔特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的麦克尼尔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 “祝各位晚安,也请各位向古贺首相送上我们对他任期的祝福。” TBC OR2-EP4:旭日东升(3) OR2-EP4:旭日东升(3) 若说古贺元太郎完全是无能之辈,这对他而言自然是莫大的侮辱。即便他早已不再拥有昔日的锐气和勇气,古贺元太郎这个名字终究是在日本屹立几十年不倒的招牌,没有任何一场风暴能够从根本上危及他的前途,连上次导致内阁宣布总辞职的丑闻也与他无关。只要你足够无能、足够胆怯,就没有人能够利用你——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古贺元太郎的生存法则。和那些似乎因新战争爆发而重燃武士道精神的同僚相比,古贺首相一直以来的态度便是维持他原有的中庸精神,成为首相这件事并未改变他的作风。有许多希望借助意外之喜而大展宏图的政客倒在了起跑线上,古贺元太郎已经没有所谓的雄心壮志,他只想博取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声。 古贺首相的宅子是他在几十年前从乡下来到东京时买下的,这座老房子年久失修,一眼看上去便摇摇欲坠。作为一名国会议员,古贺元太郎有无数个机会从别人手中拿到新居,但他放弃了。促使古贺元太郎保持清贫生活的究竟是高尚的道德还是对可能发生的丑闻的担忧,外界媒体未能达成一致。没有人会认为古贺元太郎有机会成为首相,倒退十年或者二十年,也许他拥有争夺首相位置的筹码,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过时而无能的普通国会议员。但是,令人始料未及的情况终于发生,古贺元太郎在机遇巧合之下成为了首相,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促使那些原本放弃希望的投机者纷纷将目光对准了可能为他们的生意带来转机的新首相。 处于风暴中心的古贺元太郎对外界的这些评价毫不在意,除去工作以外,他终日留在自己的宅院中打理花草。如果有人以工作方面的名义前来见他,得到的一定是古贺首相的拒绝。只有值得古贺元太郎信任的盟友或老朋友才能例外,而他们也很少打扰屋主的兴致。 这天早上,在家休息的古贺元太郎意外地听到了敲门声。如此老旧的房屋没法进行改造,首相的安保人员曾经打算让它变得更符合首脑的身份,他们的提议被古贺首相否决了。年过七旬的代理首相解释说,倘若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值得别人专门来到家中行刺,那么自然是他自己活该受死。拄着拐杖的首相伸出另一只手打开了门,站在他眼前的是满脸倦意的后藤弘毅。 “你的行踪没有暴露吧?” “记者大概都在跟着我的夫人,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摆脱他们的监视。”后藤弘毅的样子看上去很是窘迫,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而是急迫地向首相讲出了自身的担忧: “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NFFA在合众国的地位,不言自明。虽然NFFA暂且做不到完全控制合众国,它俨然成为了能够在相当程度上左右合众国政策的庞然大物。比起代理人之间的虚情假意,拥有真正控制权的双方进行直接谈判,当然更妥当。按照过去的模式,无论是古贺元太郎还是后藤弘毅,他们都能充当这样的角色,并且也能和美国人达成令双方都满意的交易。时代终究改变了,魔法师家族的崛起严重地影响了日本的平衡,连带着让那些依靠中介生意才能生存的家伙失掉了最后的谋生手段。 古贺元太郎安静地听着后藤弘毅汇报NFFA的新条件,心中起了波澜。NFFA这样的组织,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国会议员,如果不是这一次走运成了首相,古贺元太郎连代理人都做不成。真正有能力干涉这些事务的,是眼前这位后藤弘毅众议员的岳父大村义政,他和NFFA的交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可惜,古贺元太郎同大村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他只记得自己大约在十年以前的某个会议上面对面和大村义政交谈过。 即便已经到了五月份,想要找回旧日的天气,已经是幻想。古贺元太郎和后藤弘毅坐在这四处漏风的老房子里,各自瑟瑟发抖地谈论着影响到两个国家的重大事务。 “大村先生的态度是什么?”古贺元太郎不紧不慢地询问起后藤弘毅的岳父对此事持何种看法,“他以前和那些人交易过很多次,应该更清楚对方的行事规矩。” “……我们现在不要提他。”后藤弘毅轻轻地咳嗽一声,提醒古贺首相不要打探过多的消息,“铺天盖地的报道甚至让美国人都听到了一些传闻。” 古贺元太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提起此事。他其实也不在乎后藤弘毅的个人生活,更不在乎后藤弘毅找到了什么新靠山,只要这些问题的严重性还在可控范围内,他们的目标就不会受到影响。原有的体系摇摇欲坠,古贺元太郎即将和那艘破船一起沉入大海。这是他的宿命,古贺元太郎相信这一点——然而,他终究不能让下一代陪葬。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青年时的经历却还在提醒他,不能不顾那些公民的请求。 “虽然驻军问题确实让人难堪,从待遇上来说,我们已经得到了他们的重视。”古贺首相的声音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苍老,他说话时的口气听起来更像中年喜剧演员,不时掺杂着一些奇怪的口音,“你我都知道美国的核心盟友是谁……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现在嘛,即便NFFA打算借助这个机会敲诈我们一笔,倘若我国能借此成为和以上四国平等的核心盟国,这笔交易对我们来说依旧是划算的。” 见到后藤弘毅并未因为这一解读而放松下来,古贺元太郎隐约察觉到背后另有隐情。他不了解美国,从未去过美国,只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和NFFA有关的新闻。那是个起源于合众国南方并逐渐发展壮大的组织,其首脑是一个号称当代先知的人物,正因为他无比准确地预测了自新冰期到来之后的一系列灾难,NFFA才得到了平民的狂热拥护。令人疑惑的是,合众国居然会放任这样一个组织逐渐加大其影响力,这在古贺元太郎眼中简直是荒谬。即便是为了生意和利益,当NFFA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同各个机构争夺权力时,合众国应当采取措施削弱NFFA的干预,而不是完全放弃抵抗。 如果日本出现类似的组织,想必…… “怕是扩张得更快啊。”后藤弘毅接过了热茶,“更别提还有那些怪物。” “你刚才已经说到了待遇问题,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古贺元太郎有些疑惑不解。NFFA并非一味施压,他们也提出了一些对日本相当有利的条件,如果古贺元太郎有完全的自主决定权,他也许会选择立刻答应。 “即便NFFA的决定能代表合众国,现在的美国根本拿不出这些优惠条件。”后藤弘毅脸色不善,他不明白古贺元太郎是否在假装糊涂,“新冰期出现之后,它完全依靠从盟友身上吸血才能维持到今天,出兵东乌克兰更是让NATO几乎因对美国的不满而崩溃……也就是说,哪怕这些条件是真的,它也只能是美国人从其他盟友那里拿来的。比如说,停止对其中一个盟国的优惠待遇,然后将所有条件原封不动地转移到我国……” “这不是好事吗?”古贺元太郎笑了,“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担心成为美国人下一次转嫁压力时的牺牲品。假如他们这一次愿意牺牲其他盟友来拯救我们,那对日本来说也是荣幸啊。” 后藤弘毅欲言又止,他明白古贺元太郎的心思,首相的责任和权力来得太晚了,晚得让这个老人的心中几乎毫无波动。古贺元太郎不想建立任何能够被称赞的功勋,不想为任何有利于后人的事业投入更多的心血,只想平安无事地完成他的首相任期,反正他也没有希望在下一次大选后继续担任首相。当后藤弘毅上个月询问古贺首相是否要注意民调时,首相的回答让这个听惯了各类废话的国会议员大吃一惊: “不必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什么民调……支持率,都不要看了。我们本来就是因上届内阁倒台才被勉强推举承担责任,恐怕不仅无法解决遗留的问题,反而会制造更多的麻烦。” 既然已经穷得一贫如洗,索性连看账户的心思也不要有,这就是古贺元太郎如今的纲领。NFFA把新的条件送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想让别人代替他来决定。假如结果对日本有利,他便能凭空赚取一份功劳;万一那份协议实际上损害了日本,负责给出建议的幕僚就必须站出来承担所有责任。多年以来的经验教会了古贺首相如何自保,善于利用自身的权力和地位,确保在知情的情况下避免成为牺牲品。 接近古贺元太郎不是后藤弘毅的本意,他认为这家伙连利用价值都没用——是大村先生的想法。后藤弘毅的岳父大村义政原本是全日本最富有且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不想魔法师家族的崛起改变了日本的局势并让他感到了威胁。毫无疑问,魔法师应当被看作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新物种,因为大部分魔法师本来就是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为此,大村义政指示后藤弘毅尽可能地利用日本的时局来对抗蠢蠢欲动的魔法师家族。假如坐在众议院的议员们还为了各自的蝇头小利而斗争,他们很快就会完全成为魔法师家族的傀儡。 古贺元太郎大度地接受了后藤弘毅的效忠。 古贺首相过去在国会的行为让他成为所有人都欢迎的中介,也让所有人都对他保持警惕,没有人会真正接纳这样一个随时会倒戈的人物进入自己的决策团体。年迈的首相总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些前来献媚的议员,这些人背后的势力看到了临时首相的利用价值,希望能够在权力真空中创造有利时机。老奸巨猾的古贺元太郎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合作者,他不愿成为其他人用来推卸责任的工具。后藤弘毅的信用值得肯定,大村义政不会拿自己的女婿当作替死鬼。 “这个建议很有意思。先用美国的魔法技术打破我国魔法师家族的垄断,等到压制他们的势力后,NFFA会在美国本土消除魔法师的影响……” “其实他们还准备了另一个计划,而且是一旦公布便足以让我们身败名裂的计划。”后藤弘毅不敢逼迫古贺元太郎,他也不清楚老狐狸背后藏了多少手段,“NFFA可以利用他们的盟友来制造紧张状态,届时主张再武装化的军方或其他强硬派一定会想方设法迫使那些魔法师家族在地区对峙中耗尽资源。既然那些怪物声称他们的特权是因为呕心沥血捍卫国家才换来的,我们一定要给他们一个真正保卫我国的机会。” 古贺元太郎不动声色地应付着后藤弘毅,他正在构思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敌人到处都是,邻国是敌人,盟友中也有敌人,国内的魔法师家族也是敌人。只有利用各个敌人之间的矛盾,危机才能得到缓解。和其他发达国家一样,日本迄今为止尚未受到粮食危机带来的致命影响,但NFFA已经发出了警告。乌克兰作为粮仓的地位并非万能的,NATO能从其他国家夺取的资源也不是无限的,假如全球的冰期还要持续下去,现有的求生手段将带来更加惨烈的反抗和灭亡。 首相的目标是自保,于个体便是保全自己,于集体便是保全国家。但是,他从后藤弘毅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那是食肉动物看到猎物的眼光。没错,利用合众国霸权衰落的机会,想方设法让合众国投入更多资源、更快地失去霸权,日本就能得到自由。这些方案全都是豪赌,赌博失败的下场是在新秩序中彻底沦为傀儡。 结束了和古贺元太郎的商谈后,后藤弘毅离开首相的老房子,径直来到停在路边的轿车旁。他打开车门,却惊讶地发现有一个看起来脸熟的外国人坐在司机的位置上。 “早上好,后藤议员。”戴着墨镜的外国人向着后藤弘毅问好。 “司机呢?” “他实在是太不称职了,当您进屋会见古贺首相时,他居然擅离职守,跑去周围看热闹。”那外国人的口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轻蔑和嘲讽,“如果有人要刺杀您……不必说什么魔法师,一个普通的杀手就足够抓住这一机会在您的车子上安放炸彈。” 这倒是提醒了后藤弘毅,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慌乱。为了防止引起外界注意,他的保镖们制造了假象,这会让记者或是其他在东京搜集情报的组织认为后藤今天没有来寻找古贺首相。古贺首相的屋子太过破败,至少有一点好处:监视变成了不必要的事情,或者说在附近监视反而会将自身暴露给对手。 “您应该道歉。” “我从没听说过美国人要向日本人道歉。”这下子后藤弘毅终于认出对方是前两天和亚当·希尔特一起来找他谈判的那个年轻人,好像是姓所罗门,“当然,介于我的手段并不怎么正常,唯独这一点才是我确实需要道歉的地方……哦,首相先生说了什么?” 后藤弘毅看到司机被绑在后排座位上,暂时放心了。只要对方没有公然行凶,他就不担心NFFA在东京大开杀戒。 “你们找错人了,古贺首相不想在任内承担任何责任。”后藤弘毅自认为判断出了对方的心态,于是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你该回去告诉你们那位顾问,古贺首相不是一个合适的谈判对象。” 外国人不答话,只顾开动车子,径直向着前方驶去。这并不是后藤弘毅返回的路,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敢对这个外国人的行动有任何异议。合众国的影响力阴魂不散,后藤弘毅自己和对方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交易,保持默契对双方都有好处。 “喂,你要——”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车子在东京市区内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来到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那美国人领着后藤弘毅顺着停车场的电梯离开,在他们进入电梯之前,后藤弘毅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在高声讲话。他想起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是白川雄二。一个生意人不去认真做生意,反而终日大放厥词,这种行为是大村义政所厌恶的,也是后藤弘毅所鄙视的。 那个穿着运动服的美国人领着后藤弘毅来到了酒店顶部,让他俯视着高楼林立的东京市区。 “后藤议员,这一切的繁华以前是你们的,很快就不再属于你们了。”美国青年来到后藤面前,背对着后藤,向前走了几步。后藤弘毅突然产生了把这个令人恼火的家伙直接从这里推下去的想法,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一切应当以大局为重。 “你们找错人了。”后藤弘毅重复着这句话,“我们和魔法师家族之间的斗争是日本的内部问题……而我没有兴趣给美国人打工。” “有趣。后藤议员,您认为给美国人打工是屈辱的,那么给魔法师打工就算不上屈辱吗?” 迈克尔·麦克尼尔想到过许多用来使对方动摇的手段,这些方法最后都被他自己否决了。他需要一个能够形成具有冲击性效果的地点,比如说悬崖上,来向对方施加心理压力。后藤弘毅不带保镖出门,确实是后藤本人的过失,而后藤的行踪却是古贺首相提供给NFFA的。借助古贺元太郎传递的消息,麦克尼尔轻而易举地在事实上劫持了后藤弘毅,强迫他来到酒店顶部并进行表态。 “想象一下,您为合众国办事,虽然只是廉价的打手和工具,但总算还有一丝希望。”麦克尼尔见对方默不作声,决定从多个角度劝诱后藤,“你们不是为了做奴隶而为合众国效忠的,是希望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争取到平等。换一种条件,这一次是魔法师统治了日本,您认为您的后代和魔法师的后代会平等吗?不,平等已经消失了——假如是在谈判桌上,他们完全可以选择在谈判破裂时杀人灭口。想一想您的孩子们,后藤议员……您奋斗了这么多年,一定想为他们创造一个更光明的未来吧?” 后藤弘毅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明白这是毒苹果,吃不得。这个美国人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现状是正确的,推论或许也是正确的,可后藤弘毅不能赞同他的想法。 “你们又如何保证自己能摆脱这种问题呢?” “我国没有魔法师家族,所有的魔法师都受到严密的监控,其武力也必须用于军事。”麦克尼尔冷笑道,“况且,我国有把握在魔法师叛乱时将其全部镇压,贵国可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麦克尼尔逐渐察觉到了后藤弘毅的真实态度,他明白这个国会议员是不会服软的。古贺元太郎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能够随时随地出卖任何人,立场和态度也不过是用来掩饰的工具而已。后藤弘毅在国会议员中以强硬著称,这强硬既是对内也是对外,也许他希望同时摆脱合众国和魔法师家族的控制。利用后藤弘毅对魔法师家族的反感来激怒他,这是亚当·希尔特提供的想法。显然,亚当·希尔特低估了后藤弘毅的理智,他知道该把哪一种矛盾放在优先地位。美国人决不是为了帮助日本铲除魔法师家族才伸出橄榄枝的,这样的道理,后藤弘毅当然明白。 见后藤弘毅不为所动,麦克尼尔拍了拍手,希尔兹上尉凭空出现在了后藤弘毅身后。 “您该认真考虑一下。不然,再过几天,日本的主要媒体就会说,著名的强硬派众议员后藤弘毅因打击魔法师家族势力而受到敌视,进而被敌对魔法师暗杀……” 听到这句话,后藤弘毅脸上的面具终于熔化了,他可以和美国人对抗,也可以虚与委蛇,这一切都建立在正常的谈判程序上。岳父说得对,NFFA根本不守规矩,他们只在乎结果和目的,过程无关紧要。以NFFA的能力,即便东京部分地区已经安装了检测装置,公众依旧会认为后藤弘毅是被魔法师家族派出的杀手所杀。 “我投降。”后藤弘毅干脆利落地说道,“看在大村先生的面子上,请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合作。” TBC OR2-EP4:旭日东升(4) OR2-EP4:旭日东升(4) 干净整洁的桌面上静静地躺着薄如蝉翼的玻璃片,围着桌子的众人半信半疑地听着站在外围的亚当·希尔特为他们讲解这一新型装备的用途。亚当·希尔特不是科学家,也没有从事过科研活动,他对新装备的解读或许存在一定偏差,也许希尔兹上尉更适合担任讲解员的职务。即便亚当·希尔特的解说中掺杂了不少明显的错误和漏洞,STARS小队的队员们依旧佯装感兴趣地听着无聊的讲解。 “以前我听到一种谣言,说是某些魔法师拥有一种特殊体质,他们能够直接用肉眼分析出人的灵魂之间的差异……虽然这些谣言没有得到证实,我要说的是,我们可以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成为随时随地分辨身边任何人真实身份的神探。”亚当·希尔特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那么,请麦克尼尔先生试一试吧。” 他们刚来日本不久,而且没有任何人懂日语,这些客观条件都为他们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多亏亚当·希尔特提前考虑到这些问题并准备了对应的装备。以前NFFA也曾经为特勤人员准备各类尖端装备,不过那些装备多半是针对某一特定方向而研究,不像亚当·希尔特推出的这款全新装备达到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麦克尼尔有些迟疑地将状似隐形眼镜的玻璃片放在眼中,而后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希尔兹上尉。让他惊讶的是,他的视野中立刻浮现出了几行小字,上面标注了希尔兹上尉的真实姓名、出生日期等信息,甚至连希尔兹上尉是海军陆战队现役上尉这条消息也成为了标注内容之一。 “麦克尼尔先生,效果怎么样?” “为什么您的身上没有任何备注?”麦克尼尔谨慎地将镜片取下,“我的四名同伴在这款新装备的注视下暴露无遗,他们最近的活动也能够被搜索出来……可您完全是一片空白。” 亚当·希尔特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有听懂麦克尼尔的意思。 “原理并不高明,麦克尼尔先生。镜片的制造和供电是独立完成的,它只是个显示器。数据的处理和分析,需要将获取的内容转移到上层机构……凭借合众国对情报的掌控力度,我们能够成功地操控大半个世界,没有任何人的数据能够对我们保密。”亚当·希尔特指了指麦克尼尔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饰品,那东西看上去更像皮带扣,“这款装备为那些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的成员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本来我们没有打算这么快将它投入使用,只是你上一次去尼德兰寻找泄密原因时,我考虑到我们不能总是让自己的兄弟在没有情报网络的地方活动……于是我就说服伟大的真理之父批准了这个方案。” 简而言之,合众国及其境内的相关企业几乎做到了监控全世界的数据,NFFA所做的只是获取这些数据的访问权限并进行快速搜索和整理。如果麦克尼尔在街上看到一个可能对他产生敌意的日本人,这套设备就会找到那人在日本留存的档案和最近的活动记录,并将有用的情报提供给麦克尼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自由选择是先下手为强还是静观其变。此外,挂在麦克尼尔衣领上的便携式麦克风能够识别语音并将其显示在镜片上,这对麦克尼尔而言无异于电影字幕一般便利。唯一让他迷惑不解的,是他无法利用这套设备找到和亚当·希尔特有关的情报。 NFFA的组织成员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他们虽然声势浩大且在合众国的社会中拥有较强的影响力,却又生活在另一个与合众国平行的完全不同的封闭世界中。NFFA的情报和数据很少对外泄露,外界无法通过能够公开的数据或一般意义上的保密内容来找到和NFFA有关的重要消息。如果说麦克尼尔以前还抱着侥幸心理,这一次他对NFFA的影响力有了更直接的判断。就算它确实借助了合众国已有的监听体系,能够如此轻易地通过人体特征识别来找出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这足以让一切犯罪和背叛在NFFA眼前无所遁形。 “原本我以为我们用不上它。”见麦克尼尔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亚当·希尔特适时地提醒他,“只是,上次你们对后藤弘毅采取的偏激做法,确实引起了一些势力的警觉。后藤弘毅本人或许是服软了,这得归功于我们的鲁莽行动得到了大村先生的支持……” 没有十足的把握,麦克尼尔不可能前去劫持后藤弘毅并威胁要杀死对方。谣言总归有着出处,大部分谣言只是捕风捉影,一小部分谣言则是根据事实改变而成。很不幸的是,即便后藤弘毅已经成为日本的国会议员,他依旧仰仗着岳父大村义政的势力才能立足政坛。因此,当后藤弘毅试图勾结魔法师家族的谣言出现时,尽管后藤本人再三表示他没有这种想法,作为一手将后藤弘毅包装成新星的幕后主使,大村义政必须确认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家犬不会反咬一口。借着这个机会让后藤弘毅明白自己的定位,同时卖NFFA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昨天傍晚,由麦克尼尔领路,亚当·希尔特带着他们前去和那位日理万机的大村义政见面。和劳尔·里维拉一样,大村义政手下有许多企业,他平日最常用的头衔则是他起初创业时开办的那家公司的社长。这或许是一种怀旧心理作祟,麦克尼尔非常理解这一点,直到他发现大村义政把公司总部大楼造得和某些日式RPG当中的恶魔城堡一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凭借第一印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给出了错误的判断。 进入公司大楼后,首先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挂着厚厚一层黑眼圈却还要强作兴奋的职员们。这些人穿着整洁的西装,样子很是颓丧,一眼看上去像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几个月的囚犯。连前来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也无精打采,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让麦克尼尔胆战心惊。 “他要是现在猝死了,我们是不是需要赔钱?”他小声问希尔兹上尉,“我看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像是半死的人……” 坐在会客厅中等待的众人各执一词,他们不会因为大村义政重视他们或是给他们优待就对大村有什么正面评价。古贺元太郎办事最让人放心,干脆利落,从不耽搁,更不纠缠不清,是个能令所有人满意的好人。大村的行为却让麦克尼尔感到厌恶,尽管他同样也不会同情后藤弘毅。明明是一家人,关系中只剩下互相算计和尔虞我诈,还不如纯粹的生意伙伴能够直截了当地谈利益。 “我父亲以前和我说过日本人的加班文化。”希尔兹上尉又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十几岁时试图凭借启动资金一夜暴富的经历,“其中,被他列为加班重灾区的,就包括大村先生名下的这几家企业。有一句话似乎是这样说的,为大村打工,只有死了才能告别加班。” “他们为什么加班?”兰德尔下士对此感到好奇,他周围没有任何熟人在城市中为公司打工,“是工作太多吗?如果工作太多以至于员工无法完成,要么换员工,要么重新调整工作量,怎么能一味加班呢?” “他们……”希尔兹上尉欲言又止,以一声无奈的叹息作为结尾,“……喜欢加班。对,就是这样。” 对加班问题的讨论因大村义政的到来而戛然而止。由于麦克尼尔此前从未关心任何同日本有关的新闻,他自然无缘得知大村义政的地位,后者的身份还是亚当·希尔特告诉他的。正如NFFA判断的那样,崛起后迅速扩张的魔法师家族开始威胁到以大村义政为代表的传统商人的势力范围,他们不仅担忧魔法师家族会夺走他们的统治地位和权力,更担心这些权力和财富本身都不够对方瓜分。过去的日本只需要四个庞大的集团,如今却有几十个魔法师家族在争权夺利。这些家族各自在不同领域拥有特权,逐渐地将日本变为了私产,这是大村义政不愿意看到的。假如某天这些魔法师在改变了既定的博弈规则后明目张胆地上门威胁他,他除了选择妥协之外别无他法。 日本人的平均寿命较高,七十多岁的大村在这种环境下,也从【老人】变成了【年轻人】。他的身体还算正常,没有患上绝症,至今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持续衰老着,这给了他更多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企业和日本将来会面对的一系列问题。美国?是的,他们绕不过合众国,绕不过NFFA这个组织。如果NFFA必将掌控整个合众国,大村义政就要提前投资它,这样才能在变革到来时得到足够的收益。有时连投资敌对势力都是必要的,那可以让外界麻痹大意。 “你们……就是他的新代表。”大村张开嘴,露出掉了不少牙的牙床,“我以为……他会派参谋长来日本。” “参谋长有更重要的事务。”亚当·希尔特向对方问好,“这并非我们伟大的真理之父怠慢了您,而是合众国的局势十分地不稳定。许多同行都说我们完全是依靠在乌克兰的豪赌才稳定秩序……不说这些,上次我们协助您抢救了北海道的产业,作为交换,您应当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会谈正式开始之后,所有保镖都被请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亚当·希尔特和大村义政。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同日本保镖一起站在外面打发时间,他们的任务是保证会谈安全进行,不过在日本大概没有人会闯过重重防线进入大村义政的老巢来刺杀他,更别说NFFA也不会允许这里出现任何意外。 “那老头子看上去就像个布满皱褶的干苹果,快烂掉的那种。”萨拉斯中士看起来并不高兴,“我们干嘛浪费时间和这么多从事罪恶交易的大人物打交道?如果这里确实有谁开始威胁到公众的安全,也许我们能再一次找到充当英雄的机会。” 大村义政的保镖们听到有人讽刺雇主,纷纷表示不满,并和作为队长的希尔兹上尉交涉起来。希尔兹上尉一面劝说战友们不要在日本人面前太嚣张(考虑到这些保镖当然能听懂英语),一面安抚有些反应过度的保镖们。交谈过程中,来自日本的保镖们不停地抱怨他们在最近的一年中经历了无数奇怪的意外,这让麦克尼尔产生了警惕。那不会是意外,只能是某些人刻意制造的事故。 得到希尔兹上尉的允许后,麦克尼尔开始搜索和大村义政有关的新闻。大村义政完全明确自己的定位,他不想控制更多的产业,盲目进行扩张的后果是成为其他人的共同敌人。倘若有人要进犯他的地盘,他也会进行坚决的反击。这种态度让大村义政及其竞争对手保持了相当程度的默契,商业战维持在较低烈度水平,而彻底改变这种默契的则是魔法师家族的出现。 “你不能指望从研究所里爬出来的家伙懂什么叫规矩。”麦克尼尔叹了口气。 他向周围的日本保镖询问和事故有关的细节,得到了一些千奇百怪的答复。大村义政真正惹上麻烦是从去年开始,魔法师家族方面的代表试图收购他名下的企业,试探性的接触得到了大村义政的坚决反对。其实,这位在商业中沉浮几十年的老将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妙,他只是不想头一个认命,只要他的那些老对手也咬紧牙关和他一起承担压力,他们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商业帝国被一股无法预料的势力拆解。 结果,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办事。 “暗杀、绑架、策反、数据丢失……你能想象到的和不能想象到的手段,他们都用上了。”其中一名保镖索性向着麦克尼尔诉苦,“唉,谁都没有证据,谁又都知道那是谁干的。因为这些意外,我们公司的股价一直在下滑,眼看着就要跌落到一个十分危险的分界线。” 其他保镖试图劝说这人保持沉默,但麦克尼尔对他们解释称,同行之间交流经验总归是好事,也许他们不久后会面对同样的敌人而并肩作战。只要麦克尼尔没有表现出所谓宗主国的盛气凌人,这些日本人似乎也没有理由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果然,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坐在一起开始抱怨魔法师家族的飞扬跋扈了。 “你说,他们打算收购大村先生开办的一家电力公司……”麦克尼尔看不穿此举背后的用意,他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希尔兹上尉,后者还在思考那些魔法师到底用什么方式实现完美犯罪。 “长官?”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收买,如果魔法师家族的力量足够让他们在其他部门的盟友选择无视异常,那么犯罪本身就不存在了……” “长官,您认为,为什么这些魔法师家族会急于从他们手中抢夺企业和公司?” “是为了获得经济独立吧。”希尔兹上尉根本没在思考麦克尼尔的问题,他只在乎怎样对付那些【同族】。魔法师在合众国本土受到许多限制,频繁发生的流氓魔法师犯罪行为也让公众和相关机构纷纷赞同严厉打击魔法师的不法行为。但是,日本的大部分魔法师被严格控制在由国家研究机构生产出的家族中,他们的行动更多地针对其同等层次的竞争对手也就是类似大村义政一样的实权人物。这里确实存在长期实施犯罪活动的流氓魔法师,他们有时候会被魔法师家族迅速地消灭,因而魔法师整个群体在日本的声誉还维持在较高水平。 “的确啊。”汤姆点头称是,“又要掌握特权,又要饲养着一群家奴,还要控制武力……全靠首相和内阁拨款是根本不现实的,他们这个国会的办事效率比我们那个还低。” 不过,麦克尼尔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希尔兹上尉所说的完美犯罪吸引了。上尉说,这些已经拥有特权的魔法师做事没有准则可言,他们甚至会完全凭借自身喜好行事,那样一来,想要凭借利害关系阻止对方采取危险行动,就变得十分困难了。假如有魔法师打算舍弃性命来执行刺杀任务,希尔兹上尉就必须做好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打算。他们一起研究了上一年发生的一些事故,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依靠自身的实力和权力让所有人相信这些事故只是个意外。真正执行了数次暗杀行动的希尔兹上尉心知肚明,那些被他铲除的墨西哥官员和商人,在外界眼中也是死于意外。 全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家族以其研究所的数字作为姓氏首字,其中较有代表性的家族一共有28个,这些家族又将召开会议选出十个充当代表的家族,统称【十师族】。这十师族,便是NFFA此行必须面对的另一个对手,他们可不像古贺元太郎还有大村义政那样容易对付。古贺元太郎是个和事佬,大村则很久以前就同NFFA保持合作关系……然而,NFFA一直激进地反对魔法师拥有过多权力,其中部分组织成员甚至主张灭绝魔法师。无论以魔法师的立场还是日本的立场,十师族都没有理由和NFFA合作。 “这十师族,目前的首脑是谁?” “这个人。”希尔兹上尉把平板电脑送到麦克尼尔眼前,“九岛烈,他目前在自卫队的特殊部队服役。虽然他当前还是校官,拥有的权力……怕是连统合幕僚监部都要在他面前下跪。” 麦克尼尔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大门已经打开了。亚当·希尔特搀扶着大村义政走出会议室,两人都眼含热泪,样子像极了久别重逢后的好友。 “这是为了……日本……”大村义政拉住亚当·希尔特的手,“我们的未来可都托付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请您一定放心,大村先生。”亚当·希尔特的声音同样颤抖,“我们会用生命来守护人类的纯洁和自由。合众国和日本是兄弟一样的血盟之国,伟大的真理之父也会竭尽全力保卫西太平洋最后的自由堡垒……” 但是,当亚当·希尔特带着一行人走出大厦后,他的嘴脸立刻就改变了。 “一群穿着西服的亚人猴子,当真以为自己配和我们平起平坐?”麦克尼尔只听得亚当·希尔特自言自语,“就算他们穿西服、说英语三百年,猴子也不能进化成人。” 亚当·希尔特给NFFA在日本的合作者或是准盟友开出了无数的空头支票,届时NFFA要如何兑现这些承诺呢?麦克尼尔从未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这主要是因为他不懂经济。希尔兹上尉也许明白,但他没有办法向麦克尼尔解释其中的规律。经济问题中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是无法套用理论来解释的,许多理论家在模型出现偏差后从不承认过失,只说现实出了问题,他们却从未意识到任何理论和模型恰恰就是要为现实服务的。 他们在夜间回到了酒店,准备第二天去和日本的魔法师家族进行试探性的接触。为了应对各类突发情况,希尔特决定让众人全副武装地上阵,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装备都必须携带。 “你们到时候就……等一下。” 穿戴整齐的众人迷惑地看到亚当·希尔特拿起了电话,开始和某人谈话。麦克尼尔觉得有些无聊,他随手打开了希尔特所住房间中的电视,正好看到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此人向着媒体鞠躬道歉,下方标注的日语也被麦克尼尔右眼的镜片及时地翻译了出来:车辆事故。 “计划改变了,我们暂且延迟几天。”亚当·希尔特示意众人把装备换下,“本土那边出了一点小问题,所以组织没法及时提供对应的情报和物资支援。我们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和对方角斗。” “是不是日本人生产的车子制造了什么意外?” 亚当·希尔特惊奇地看着麦克尼尔,虽然他已经发现麦克尼尔打开了电视,但他从未料到麦克尼尔会如此迅速地将电视中的新闻报道和所谓的突发情况联系起来。 “没错,自动驾驶的汽车在公路上制造了一百多辆车连环相撞的惨案,躺在驾驶员位置上睡觉的司机当场死亡。目前各地都有人上街示威要求日本人召回这批产品。”亚当·希尔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也许我们的参谋长有其他计划,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TBC OR2-EP4:旭日东升(5) OR2-EP4:旭日东升(5) 日本也曾经辉煌过,半个东京就能买下整个美国——这不是痴人说梦,而是曾经真实存在的事实。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陷入了长期的衰退中,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衍生问题让这个远东地区的岛国缓慢地步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老龄化。日本依旧是一个发达国家,也依旧是令人不能忽视的强国,只是它的处境越发尴尬,面对错综复杂的问题而往往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案。坐在首相位置上的古贺元太郎就是这种精神的象征,他只管传达其他人的用意或是安排其他人为他提供议案,至于他本人则全然没有为了所谓更远大的目标而承担责任的意愿。上行下效,古贺元太郎并非个例,甚至他所带来的影响也并非是在他成为临时首相后才逐渐显现的。以国会议员的身份而言,古贺元太郎的行为模式算得上一种模板,那些不愿给自己惹上麻烦的官僚希望能够从古贺首相身上学习到应有的自保技术。 东京这座巨型都市是日本的心脏,在它周围则是显得日渐臃肿的其他【附属城市】。休息数日后,亚当·希尔特突发奇想一般地打算交给麦克尼尔一个特殊任务:调查日本的魔法师研究所。 “这是什么计划?”刚为拿到新装备而窃喜的麦克尼尔大失所望,“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很快就要和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正面接触了,他们原本就对我们不怀好意,万一我方最近的行动引来他们的敌视,那么双方之间更不可能有任何协议了。” 亚当·希尔特最近的行为有些诡异。自从他们得知合众国本土发生因日本轿车事故而引发的抗议活动后,希尔特不仅反应十分反常,且举措也有些失当。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和大部分稍有善意的势力进行了接触,只剩下那些态度不明或原本就持有敌意的势力还在观望局势的发展。NFFA的代表团迟早要和十师族打交道,亚当·希尔特清楚这一点,麦克尼尔也明白这件事的必然性。但是,假如亚当·希尔特的目的是寻找能够用来要挟对方的把柄,那么类似的情报工作应当早些进行。谈判已经快要开始了,这时再展开行动只会激怒对方。 “麦克尼尔先生,这不仅仅是我们合众国和日本之间的交锋。”虽然口中说着无比沉重的话题,亚当·希尔特的表情却很是轻松,他还在和麦克尼尔一同收看最近有关合众国国内流氓魔法师犯罪的新闻报道,“是我们人类和魔法师这种怪物之间的战争。他们的才能是能够遗传的,这意味着将来世上会存在一个个生下来就能凭借个人的力量而威胁群体的小怪物……可悲的是,当前主流舆论尚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被魔法师带来的那些花样和短暂的利益蒙蔽了心智。”说到这里,亚当·希尔特拿起了桌子上的镜片,“你可以拒绝这个任务……这是我的个人委托。我相信这场无声的战争很快就会开始,它会和合众国的净化和重生同时进行。” 若是谈起麦克尼尔对魔法师的态度,他本人是中立的,这可能是因为在他的队伍中有一个时刻都能派上用场的魔法师形影不离地协助他们战斗。不过,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只是无数魔法师当中的一个普通个体,他不能代表这个群体。当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谈起作为群体的魔法师时,上尉十分赞同以严格的法律进行约束。 “他们不需要额外的权力,魔法本身已经是权力了。”这是希尔兹上尉的原话,“无论从哪一个方向上评估,他们在社会中都是地道的强者,再赋予特权……简直不可想像。” 然而,这就是日本的现状。 名义上,世界各国都已经陆续关闭了人工制造魔法师的研究所。排除像罗森公司这样明目张胆继续进行人体实验的机构,部分研究所失控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合众国本土的研究所发生了什么,麦克尼尔没有兴趣,他也【不敢】产生兴趣。假如他能凭借这个秘密任务获得亚当·希尔特的信任并且找到压制魔法师集团的方法,那对他本人而言也算一份安慰。他已经明确自己的使命,要让这些挣扎在毁灭边缘的世界尽可能地恢复常态。 “我建议上尉和我一起行动,他是专家。” “批准。”亚当·希尔特为麦克尼尔的果断感到高兴,“放心,合众国的公民们会记住你们的效忠。” 正在自己的房间中健身的希尔兹上尉听到这个消息后,既没有向麦克尼尔询问原因,也没有自作多情地评论几句,而是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几分钟之后,还在整理装备的麦克尼尔接到希尔兹上尉的电话,后者说他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提着裤子慌忙来到一层的麦克尼尔忍受着希尔兹上尉的嘲笑,失落地跟随上尉走向亚当·希尔特为他们准备好的车子。 “总算有机会去看一看和自己的出生地类似的地方了。”希尔兹上尉的笑容里掺杂着莫名的辛酸。 “你是在研究所里出生的?” “……算是吧。”希尔兹上尉没有给出更多的回忆,“嘿,我国的魔法师可没有如此多的特权……感谢上帝,我可以被教育成为一个正常的自由民,而不是活在中世纪的贵族。” 这样说来,麦克尼尔也是在研究所里度过婴孩时代的。他要感谢詹姆斯·所罗门将他拯救出来,不然他也许会成为NOD精心培养的又一个杀手或刽子手——几十年前,麦克尼尔会这样想。现在的他对NOD兄弟会的仇恨削弱了不少,那个组织只是被凯恩利用了,况且NOD兄弟会中也不乏善人,有时这些处于敌对立场的家伙看起来比GDI的官僚还要顺眼。 麦克尼尔自认为拥有不输给强者的意志,可意志在大多数情况下无法代替能力。希尔兹上尉在墨西卡利的表演至今让他难忘,伊莎贝尔·布兰科纵使再难缠,也只会在希尔兹上尉精心准备的魔法中变成一团焦炭。毫无疑问,不受保护且没有受到监视的希尔兹上尉并不是合众国中具有最大威胁性的魔法师,放在国际社会中也不会排到前几名——俄国那位使用战略级魔法的不明人物应当位列第一。那些受到重点关照的杀人机器,真的不会被力量蒙蔽心智而成为怪物吗? 这场所谓的潜入行动和麦克尼尔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们没有把车子开到东京的荒郊野外,却顺着西北方向径直冲进了附近的自卫队驻军基地。远处已经出现了飘扬的旭日旗,麦克尼尔见状连忙让希尔兹上尉把车子开回去。 “你疯了吗!?这是日军第一师团驻地!” “我的脑子还好用,这就是希尔特顾问告诉我们的地点。” 麦克尼尔束手无策,他不知道亚当·希尔特的打算,只得任由希尔兹上尉把车子开往军营门口。在营地出入口处站岗的自卫队卫兵检查了他们的假身份后,便放二人入内,这愈发让麦克尼尔感到不可思议。 几名日军士兵来到车子附近,示意二人下车。 “我早说过,他们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好感。”麦克尼尔没好气地抱怨道,“第二天报纸上就会说,合众国的间谍入侵了日本的某个基地……见鬼,我们给合众国丢脸了。” “放心,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十分自信,“顾问说我们会安全,那么我们应该对他给予充分的信任。” 几分钟后,一位穿着陆军军官常服的日军军官在几名卫兵的护送下,乘着吉普车,来到二人附近。麦克尼尔本就分不清亚洲人和非洲人(尤其是黑人)的相貌,他总认为眼前的日军军官可以是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日本人,也许就是他在街道上遇见的市民之一。 “你们就是那些记者?”他向着军营外面张望,“只有两个人?” “其他人有事,耽搁了。”麦克尼尔连忙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回答对方,“我们听说这里发生了一些可能造成恶劣影响的事故,本着媒体从业人员的精神,希望——” “别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就好。” 这句话让麦克尼尔迷惑不解。日军军官示意其他士兵把他们来时驾驶的车子收走,让二人和他一同乘坐吉普车沿着军营外围绕圈子。半路上,这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日军军官向两名【记者】做起了自我介绍,他自称叫森田勇,是自卫队现役二等陆佐(陆军中校),因为最近接手了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良心不安,希望得到一个借助外力干预的机会。在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借着所谓记者身份抵达以前,已经有多批不同势力派来的使者前往此地调查。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在军营的训练设施附近停下了。麦克尼尔隔着很远便看到地上有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形,等他在车子停下后靠近并仔细观看,才发现那是一滩难以形容的混合物贴在地表后遗留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森田二佐指着地上的黑色不明痕迹,“请。” 希尔兹上尉捏着鼻子靠近那些不明混合物,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受害者被某些难以形容的魔法杀死后遗留的残骸。麦克尼尔尽管不懂任何魔法,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如果这是发生在日军内部的丑闻,考虑到去年防卫省刚刚因为经费问题而招来整个内阁总辞职的下场,很难想象日军会允许一名中层军官向外透露信息,更不必说那些照章办事的士兵们也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一定是日军内部的将领希望借助此事向外界传递某些消息,亚当·希尔特只是利用了对方罢了。 “森田先生,你不要着急,我们在美国的时候就报道过多起魔法师犯罪……抱歉,我是说,您的英语说得标准一些。”麦克尼尔很有耐心地坐在吉普车旁,听森田勇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开端发生在2046年2月底,森田勇的上级称一批自境外秘密偷渡进入日本的流氓魔法师可能会制造暴力犯罪活动,由于其性质复杂,跟踪和逮捕任务转交森田勇及其名下的自卫队机构处理。森田勇先是调查了东京附近的所有港口,又调取了所有的航班记录,逐渐缩小调查范围,最终锁定了可能的目标。 “喂,你最好过来看一看。”希尔兹上尉对着麦克尼尔招手,“这些人的死法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麦克尼尔厌恶地一步一步挪向地面上的黑色人形轮廓。 “这个人是从内部被炸碎的。”希尔兹上尉领着麦克尼尔来到附近的草地旁,捡起一些残渣,“和那些确实被从外部攻击后杀死的人不同,他是先被从内部炸碎再被人捣毁尸骨,这样才会让人产生所有人都死于同一种魔法的错觉。” “从内部?”麦克尼尔揪着并不剩下多少的胡子,“怎么做到?” “在我的印象中,有一类魔法是可以痛过干涉生物电信号进而影响生物体的。”希尔兹上尉先是若有所思地睁大眼睛,而后又以难以名状的笑容闭上双眼摇了摇头,领着麦克尼尔来到另一具尸体旁。一片狼藉之中,这具尸体保存最为完好,不像其他人一样只剩下地上的黑色轮廓或少部分残渣。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倘若他拥有魔法或是精通类似的理论,他也许能够派上用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听希尔兹上尉讲解犯罪嫌疑人那高超的犯罪技巧。森田二佐从后面同情地拍着麦克尼尔的肩膀,那意思是他在工作中看着魔法师大显身手时的心情是大抵相同的。 森田勇逐渐缩小包围圈,只是始终没有下令开始逮捕或追杀。真正导致森田勇产生怀疑的,是那些所谓的从境外偷渡进入日本境内的流氓魔法师,居然全都是日本人。上级屡次催促,他漫不经心地组织了一次失败的围捕,其中一名魔法师大开杀戒后成功逃跑,口中还不住地说着什么回家一类的话。凭借着直觉,森田勇断定,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偷渡客,而是由于某种原因流落境外且本该永远不能回国的日本人……是他的同胞。进一步的调查和身份匹配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其中有些流氓魔法师本是在莫名其妙的失踪案件中下落不明的普通人。 “嗨,你应该来看一下这个,我敢保证——” “你最好给森田先生一点机会,他迫切地需要找到倾诉对象。”麦克尼尔打发走了自己的长官,而后示意森田勇继续讲述真相。 森田勇拿出眼镜布擦了擦眼镜,把黑框眼镜戴回鼻梁上。 “我能相信你们吗?” “我们没理由把这些消息卖给您的上级,除非我们打算在日本进监狱。” “好。”森田勇哆哆嗦嗦地答道,“我是说……那些流氓魔法师,不是受什么外国组织指使的罪犯,他们就是我的同胞。是军队绑架了他们,把他们送到国外去做人体实验……纵使有些人已经被折磨得丧失理智甚至失去人形,他们在逃离实验设施后依然选择了这条路,哪怕是死也要回家……” 忙着调查死者的希尔兹上尉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森田勇所说的内容不一定是事实,世上当然存在每一句都是真话但在拼凑起来之后就能成为弥天大谎的语句。这些人已经死了,他们的人生毫无价值,甚至给其他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希尔兹上尉所能做的是利用他们来达成特定的目的,比如说继续敲诈古贺元太郎。 ……或者是日本的魔法师家族。 无缘无故的正义感和英勇,没有任何作用。麦克尼尔不熟悉日本人的性格和文化,假如他遇到了类似的黑幕,一定不会急于公布消息,那等同告知幕后黑手早些来除掉自己。敲诈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对等的谈判才能带来敲诈,小人物只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相反,如果当事人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地充当污点证人,借助这个机会混入其中并逐渐掌握更多的证据,最后彻底将罪恶的交易葬送,才能为公众带来一段时间的平静。望着这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军官,麦克尼尔已经在心里给对方提前判了死刑。 “为什么把这些事告诉我们,森田先生?” “我加入军队是为了保卫我的国家,可军队现在拿我的同胞……出口到外国去做人体实验。他们恰恰在危害而不是保卫公民。”森田勇的样子显得无比颓唐,“相信我,如果你们遇到类似的事情……以及拥有一样的动机,你们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麦克尼尔想到了埃贡·舒勒,想到了那些出现在柏林的实验品,想到了和罗森魔工有关的黑幕。这才是埃贡·舒勒真正的杀手锏,什么论文,什么辞职,都不能阻止罗森公司对他实施报复。但是,假如埃贡·舒勒掌握了和罗森公司的人体实验有关的决定性证据并将这一证据中对合众国不利的部分销毁后交给合众国,他便等于得到了来自合众国官方的护身符。只要埃贡·舒勒出现意外,合众国不介意公开证据以从根本上打垮罗森公司。 就当森田勇试图继续调查时,他的上司阻止了他,并告知他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自卫队决定将此事交给真正的【专业人士】来解决。在那之后,森田勇执行的任务都是一些让他一头雾水的小型行动,也许这些行动都是为了给那群专业人士的工作提供帮助。这一噩梦直到最近才终于结束,他按照上级的命令封堵了军营附近的场地,随后便发觉那些人的尸体以各种惨不忍睹的样貌出现在这里。森田勇的忍耐达到了极限,要他心安理得地去杀和他素不相识的外国人甚至是同胞,他没有意见,只要有人能够给对方找出一个罪名;然而,这些只想回家的可怜人没有伤害任何平民,他们并不像柏林事件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实验品一样狰狞恐怖。 “森田先生,我是个外国人,不了解贵国的状况。”麦克尼尔谨慎地给出了建议,“但我希望您最近准备好遗书……您无法预料自己会死在哪一天。” 这种如同诅咒对方早死的话没有引起森田勇的反感,青年军官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说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遗嘱,他自从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没有打算苟且偷生。 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和森田勇告别,开着车子返回。希尔兹上尉总结了他所有的发现,并认为这一丑闻背后的关键是到底有谁卷入了整个交易链条。 “有人负责抓捕平民,有人负责把平民卖到国外,还有人负责消灭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实验品。”希尔兹上尉板着脸,面若冰霜,“以前肯定也有人逃离研究设施,只是他们估计很快被其他国家当地的相关组织消灭了,根本没机会逃回祖国。” “那些专业人士的手法太熟练了。” “他们一定是出自那些魔法师家族,麦克尼尔。” “我是说,他们之前一定负责类似的工作。”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您看,那些专门制造魔法师家族的研究所恐怕也发生过不少意外事故,比如实验品逃跑……至于日本本土那些目前还在运作的研究设施,说不定也是那些魔法师家族在为研究机构处理遗留问题。” 希尔兹上尉忽然踩了急刹车,险些一头撞上玻璃的麦克尼尔迅速拿起了手边的步枪,他知道上尉不会莫名其妙地在公路中央停车。车子的前方和后方都没有前来堵截的车辆,只是公路中央位置站着一个人,离他们大概有几百米远,正在不紧不慢地向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见鬼,东京地区的公路怎么会没有其他车……”希尔兹上尉大呼不妙,“咱们被人埋伏了,赶快向顾问发送求救信号!” TBC OR2-EP4:旭日东升(6) OR2-EP4:旭日东升(6)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们的战友们还在按照亚当·希尔特的命令调查东京附近的可疑设施。亚当·希尔特和NFFA的部分干部相信由日本支持的一些魔法师研究所还在运作之中,找到相关证据有助于为合众国和日本的谈判提供筹码,此外也能为NFFA解决魔法师带来的社会冲突提供一些思路。尽管众人对亚当·希尔特的说法半信半疑,他们还是决定前去执行任务。 国际化的大都市少不了外国人的身影,几个外国人在高度封闭的地区内四处游荡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若是类似的游客和商人变多了,周边的市民也只会习以为常。兰德尔下士将车子开到东京市区外围地带,把车停在一栋办公楼附近,等待着接应人员的到来。没过多久,他的手机接到了陌生的来电,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告诉他们应当在警卫的保护下进入办公楼并寻找他们的目的地。 汤姆对外国有着很多想法,他是个善于获取多样化信息的年轻人,不会被那些出于宣传需要而加工后的消息蒙骗。亚洲各国也许没有合众国发达,在这里占据主流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一种对于汤姆而言显得具有新鲜感的文化,一种合众国的公民们平日所接触不到的文化。和日本有关的文艺作品成为了整个东亚地区在合众国的代言人,这其中至少有两种因素:日本是合众国的盟友,而另一个大国却是合众国的死敌。汤姆并不在乎所谓文化之间的高下,他也从不听取那些建议,只要他认为某种文化是有趣的,他就会想方设法学习与之相关的更多知识。 东京令他失望,这不过是另一个依靠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城市。他需要看到的是一个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东京,一个具有【特色】但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又远远比合众国落后的城市。所谓特色,自然便是落后了,合众国所代表的一切便是先进,即便是合众国的公民们也很难说出合众国的文化根基究竟是什么,而外国的文化又或多或少可以和某些古老的历史扯上关系,那在合众国的学者们眼中便是不折不扣的落后标志。 “你打算看什么?他们聚在部落里穿着茅草衣服跳舞?”萨拉斯中士古怪地看着刚刚从后排跳下来的汤姆。 “我是说,我本以为日本至少要有一些特点……可是这座城市,除了居民的长相和我们不一样之外,简直就是一座美国城市嘛。”汤姆叹了口气,“唉,那些文化只能活在游戏里了。” “这就是你沉迷电子游戏的理由?”萨拉斯中士感到好笑,“行了,咱们只是来到这里执行任务,顺便旅游……任务结束之后,我们就该回去了。” 说到文化特色,墨西哥和合众国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至于哈维尔·萨拉斯中士,他身上最大的墨西哥特征是西班牙语和相貌,除此之外,他的表现也和传统印象中的美国人别无二致。 日本的魔法师家族崛起后,不少地产都被这些势力庞大的魔法师家族占据。东京周围的各区中,有一大半的土地归属相关魔法师家族所有,另一部分则是当局或原本在此驻扎的企业掌管。矛盾就在这里爆发,魔法师家族希望巩固自身的特权,而已经执掌日本有一百多年的前财阀不会任由新兴势力夺取自己的产业。但是,财阀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魔法师家族获得的特权足够让财阀黯然失色,眼下这些商人们手中唯一的底牌便是他们对经济的控制作用。日本的经济还握在这些人手上,如果魔法师家族不想让处在合众国全球战略网络前线的日本面临经济崩溃,就必须学会妥协。否则,经济下滑带来的混乱将一视同仁地吞噬所有自认为大权在握的上流社会成员。 卢卡斯·兰德尔下士紧张地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这些跟随他行动的警卫。他们都不相信日本人,纵使亚当·希尔特声称能够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日本人或多或少都和NFFA有联系,兰德尔下士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知那些不可告人的机密情报。过去的历史告诉他,这些人只会在绝对的强大力量面前屈服,那时他们尚且可以佯装以学生的心态学习强者的风范。只要双方的地位出现变化,任何温情脉脉的交流都是一厢情愿的空想。 虽然东京已经被高楼大厦塞满,日本毕竟还是一个多发地震的国家,这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各地的建筑结构。因此,当萨拉斯中士在警卫们的带领下找到一处地下设施入口后,他的惊讶溢于言表。 “他们难道不担心地震毁掉一切?” “谁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也许他们恰恰希望一些自然灾害帮助他们掩盖罪证。” “这些人都疯了。” 通道很狭窄,几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行动,角度也十分陡峭,萨拉斯中士不得不谨慎地抓住两旁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动,不时地回头看一看还在上方徘徊的战友们。谁也不知道走廊的尽头是什么,此前他们也从未真正造访任何生产魔法师的研究所。亚当·希尔特已经为他们勾勒出了恐怖的一幕,愿意留在这里的不是完全丧失人性的科学怪人,便是同样像怪物多过人的魔法师实验品。如果他们在这里发生任何意外,无论合众国还是NFFA都不会承认他们曾经出现过。 领头的日本警卫向着萨拉斯中士说了几句英语,便带领自己的手下沿着原路返回。 “他们怕出现意外,因此先回去了。”萨拉斯中士对着战友们解释道,“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敢带我们来到早就废弃的设施……我很好奇日本人究竟在研究什么。” “要是你有兴趣,可以找上尉,他也许知道一些内幕。”兰德尔下士开始审视着他们当前所在的楼层,这是一个漫长的走廊,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末端隐约有着微弱的光亮。走廊两端似乎有不少紧锁的大门,门后藏着他们无从预料的危险。 三人沿着这条唯一的道路前进,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错开,以便更好地观察周围的情况。汤姆似乎对门后的东西很感兴趣,他提议打开其中一扇门并对其中的设施进行详细调查,但此时他身旁的门后突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汤姆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躲到兰德尔下士身后,举起手中的步枪瞄准了那扇依旧紧锁的大门。 “那后面是什么?” “叫你不要乱动,你不听……”兰德尔下士也吓得不轻,他们不怕对付可见的敌人,但未知的恐惧却往往如影随形且难以摆脱。上个世纪那些拥有超能力的家伙也许还可以被当作普通人来对待,那么新世纪中诞生于研究所的魔法师,或许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在都与普通人有着根本性的区别。他们没有在希尔兹上尉身上感受到这种差距,或许是因为上尉此前并不急于表现出自己的特殊性。 看似微弱日光的光源,原来是走廊尽头的灯光。灯的正下方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用日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众人无从分辨的词语。汤姆大着胆子上前仔细观看,并启动了隐形眼镜上的翻译功能。多亏了亚当·希尔特为他们提供如此先进的设备,他们才能在完全不熟悉周围环境的情况下莽撞地深入东京。 “扫描显示周围没有正在活动的可疑目标。”萨拉斯中士将仪器收回背包内,“【泰坦】,上面写了什么?” “是一些警告,张贴警告的人希望日后接管研究所的人不要随便接触这里的任何东西……”汤姆逐词阅读着上面的内容,“此外,下面还列举了一些实验品逃走时的应急处理方案。”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们总会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过失,只要在镜头面前鞠躬道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换成这些本身就具有特权的家伙,连鞠躬道歉都免掉了。”兰德尔下士检查了附近的环境,“我们就从这里进入大厅,看看这个已经废弃的研究所中究竟在研究些什么。” 其他两人表示赞同。兰德尔下士为汤姆留出了足够的工作空间,这样汤姆才能想办法破解眼前的电子锁。暴力破拆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法,只是这一做法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以后若是日本的官员或魔法师家族来到这座研究所进行调查,他们肯定会发现美国人曾经来过。几分钟之后,三人听到一声清脆的蜂鸣,汤姆得意地把平板电脑收好,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厅。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昏暗,甚至还比外面的走廊明亮些许。灯光呈现出较为温和的蓝白色,这种颜色的灯光让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医院——穿着蓝色或白色衣服的医生和护士焦急地忙来忙去。或许只有医生才会喜欢医院,对其他所有人而言,医院只是衰老和死亡的象征。 “日本人一定把这里当成了防空洞。”萨拉斯中士指着墙上的标志,“虽然研究所本身已经停止使用了,它还有别的价值。” “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人。”汤姆指着柱子后方,他似乎看到有穿着正装的人躺在那里。不料,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具骷髅,这毫无意外地让汤姆再一次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尸体,他见得多了;骷髅可不多见。 大厅中只有这一具骷髅,除此之外则是堆积已久的灰尘。兰德尔下士叹了口气,绕过骷髅,开始逐一检查连接大厅和其他房间的大门。所有大门都已经关闭,电子锁让他们寸步难行,汤姆还要花费不少时间来破解这些障碍。要是希尔兹上尉还在这里就好了,他不仅是个合格的魔法师,而且在破解各类内容上比汤姆更在行。尽管如此,两位士官没有打算责怪汤姆,他们两人甚至不怎么了解计算机,更别说用计算机当作武器了。 闲不住的兰德尔下士正在附近搜集线索。到目前为止,最让他在意的是随处可见的告示,这些告示无一不在向兰德尔下士说明一个严峻的事实:该研究所过去发生了无法控制的实验品逃亡事件。这些饱受折磨且拥有强大破坏力的实验品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损失,那是埋在日本心中的秘密,他们这些外人永远无从得知。 “控制措施失效……”兰德尔下士拉着萨拉斯中士一起前来调查,“他们会采用什么措施控制那些简直是人形坦克的家伙呢?” “一般的手段肯定没用,也许他们在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用精神上的办法来保证安全。”萨拉斯中士找出了自认为合理的解答,“比如说,实验品一旦攻击研究人员,就会因生理上的原因而立刻死亡。” “各位,这里有一个检索装置。” 汤姆的声音惊动了二人,原来汤姆找到了大厅中的一个数据存储装置,摆放在卫生间附近的这个操作面板过去或许是供研究人员快速搜索所需内容的,现在它成了入侵者们用来调查过去的绝佳工具。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兰德尔下士满脸失望地走开,他明白其中的大部分数据都被删除了。 汤姆并不灰心,他从几乎空无一物的数据库中终于挖掘到了和实验品本身有关的情报。 “你们看,这些编号……”汤姆指着满是灰尘的屏幕上显示出的画面,“这个研究所的地下设施中过去关押着几万个实验品,从地图来看,研究所的规模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大。” “几万个!?”兰德尔下士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我知道日本人一向很不讲规矩,但这回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这些编号的意义是什么?” “假如我的解读没有错误,也许是他们被抓获时所在的地点、出生地、所属的实验团队……”汤姆尽力寻找更多有用的信息,让他这样的半专业人士从仅存的数据碎片中大海捞针一般寻求真相,对他而言实在是超过了能力极限的挑战。他不能这么轻易地认输,整个小队中就数他平日最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如今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被派去执行另一个任务,轮到汤姆大显身手的时机终于到了。 随着汤姆逐渐深入,更多的情报展现在三人面前。这是隶属第七研究所下属的一个实验设施,按照日本官方指定的研究方向,它的目的是制造出掌握大规模杀伤性魔法的魔法师。从最开始,这些研究所的目的便是制造魔法师而非魔法——这和欧陆主流研究机构或合众国本土研究机构的用意存在显著差别。 有些实验品具有出色的才能,比如那些原本便掌握超能力的【野生魔法师】。另一些则毫无天赋,只是偶然地成为被抓获的实验品,并在实验设施中遭受非人的折磨。为了防止实验品利用在实验中获取的魔法去杀害并无超能力的科研人员,日本确实希望制造出的魔法师普遍拥有绝对的忠诚。 “这是和脑部实验相关的名单。”汤姆将数据下载到自己的电脑上,“对了,我们在这里的行动……日本人是否知情?” “或许顾问的盟友会帮助我们掩盖这些消息……如果这里发生的事情被外界得知,就算古贺元太郎的全体内阁成员长跪不起,也没用了。”兰德尔下士倒是看得更透彻,他们接触的信息足够让他们成为日本人的目标,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日本和合众国是盟友,这不代表日本能够允许美国人随意地调查自己,更别说以丑闻要挟了。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原本被外界视为附庸国的韩国和日本逐渐变得强硬,前者更是早已脱离了合众国的掌控,NFFA正是担忧日本步其后尘才决定以种种手段稳固合众国在日本的特殊利益。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汤姆还找出了和实验事故相关的其他处理方案。根据实验日志的记录内容,为避免外界得知这些实验,若实验品逃离实验设施,则由魔法师家族出面负责处理。这些魔法师家族完全不受日本司法机构的约束,常人更没有胆量调查和他们有关的黑幕,让魔法师家族处理棘手问题似乎是可行的。 “……因此,在一系列事故出现后,自卫队介入并导致……”汤姆皱起了眉头,“长官,这里提到另一个由我国和日本共同开设的实验设施。” 令人难堪的沉默降临了。 “我们不管那些。”萨拉斯中士打断了汤姆的思考,“日本人的事情,日本人自己负责,我们只管调查那些证据。等到破解工作完成后,我们也许可以去发生事故的收容所实地考察一番。” 尽管三人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他们看到遍地白骨时,依旧产生了难以言表的恐惧。没有人能够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新的实验品被接连不断地运进来,死掉的实验品则被秘密处理掉,能够留下尸体也算是一种幸运,至少后人还能借此判断他们曾经存在过。 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测逐渐在三人心头升起,合众国本土的实验设施内部是怎样的景象? 萨拉斯中士走过地上散落的尸骨,右手画了一个十字。 “这个区域应该用来是关押即将接受实验的实验品的。”汤姆打开手电,走廊两侧是被玻璃墙分隔的许多隔间,不少隔间中散落着杂物,这是那些实验品生前唯一的遗物。 “我可没想到我们会打算用这些证据来敲诈日本人。”兰德尔下士继续向前挪动,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白骨,“我是说,以前我认为我或许会有机会潜入俄国人的设施……然后我们就可以拿着证据来指责俄国人又干出丧尽天良的事情。真想不到我们会把同样的手段用在盟友身上。” “他们也许算不得盟友,我们向来把他们当作附庸,他们也只能把我们当作暂时占据上风的新霸主。” 汤姆漫不经心地用手电逐一扫过这些被玻璃墙分隔的房间,里面的住户们肯定都已经离开人世,没有人知道他们默默无闻地在一个实验设施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忽然,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蓝色影子,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把手电挪回原来的位置,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蓝色的影子,只有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怎么了?” “长官,刚才那里好像有人……” “别胡闹。”萨拉斯中士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这座实验设施已经关闭了,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来到这里?” “也许是鬼魂。”兰德尔下士笑了,“这世界上已经有魔法师了,肯定也会有鬼魂的,说不好还会有什么吸血鬼或者精灵……” “你最近一定是玩游戏的次数太多了……” 汤姆完全听不进去两位长官的插科打诨,他无比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影子。然而,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自己,而他也没有胆量回去进行仔细调查。他小心翼翼地回头观望,来时的路畅通无阻,略显昏暗的房间中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当他再次向前迈步时,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的感觉从脖颈处开始扩散。这不是错觉,真的有某些难以名状的东西躲在这里,它已经锁定了他们,死亡如影随形。 “长官,咱们还是回去吧。” “你害怕了?” “证据已经足够了,这些筹码应该能让日本人产生顾忌,除非他们也掌握了我们的黑幕。”汤姆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打道回府,“我是认真的,长官,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整天研究魔法师的科研人员和只会研究魔法的魔法师到底弄出了什么怪物,也许他们真的能制造出没有实体的东西……” 满脸怒气的兰德尔下士刚准备回过头斥责汤姆,他的行动立刻从张嘴变成了动手,比某些人的大腿还粗的手臂抓住了汤姆的衣领,拽着一脸茫然的年轻人向前飞奔。 “快跑!” TBC OR2-EP4:旭日东升(7) OR2-EP4:旭日东升(7) 梦境和现实的区别究竟在何处?许多人能够在梦境中察觉到异常并找到那些和真实世界相去甚远的漏洞,然而他们无法阻止自己继续在梦境中获得无比真实的感受,直到醒来为止。有一些人从来不会做梦,他们的睡眠代表着一片空白,一片广袤的荒漠,深不见底的深渊。迈克尔·麦克尼尔不希望自己过多地做梦,做梦也是要讲纪律的,因梦中出现的某些景象而影响现实中的举措,可谓是彻底的失败。 但是,完全空无一物的梦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妙,尤其是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受伤并昏迷后,这种虚无让苏醒后的麦克尼尔感到茫然失措和恐慌。他发觉自己被五花大绑地吊在半空中,周围的房间墙壁似乎是以某种软质泡沫制成,那是防止精神病人或重刑犯自杀的必要措施。整个房间中没有窗户,所有的墙壁也呈现出单调的灰色,顶部的LED灯透着死气沉沉的灰白。不必别人说,麦克尼尔也清楚,他们不仅失败了,而且被敌人当场抓获。 说那些人是敌人,似乎为时过早——但麦克尼尔坚信那一天总会到来。他们在取证调查后返回的路上遇到了身份不明的魔法师的袭击,对方封锁了附近的道路后开始追杀他们。尽管麦克尼尔有着希尔兹上尉的协助,在没有提前准备作战计划且周边环境对他们不利的情况下,两人在一场大爆炸中被炸飞,麦克尼尔便是在脑袋撞到路边时失去了一切知觉。敌人想要抓住他们,想要拿到合众国采取敌对行动的证据,否则他们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想清这一点后,麦克尼尔反而坦然了。他知道敌人的目的,就能推测敌人的行动规律。这些魔法师家族不会受到日本司法机构的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遵守一套看上去并不怎么可信的内部规矩,而其他家族也许会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从而决定实施严厉处罚,但麦克尼尔不清楚这些人在问题涉及到外国间谍时会如何处理。他还活着,完好无损的活着,既不是成为东京湾底部的尸体,也不是被人砍掉手脚后挂在绳索上等死。要尽可能地利用这一点,他才有希望活着回到战友们身边。 房间中唯一的大门那里发出了响动,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在几名随从的跟随下进入室内。麦克尼尔猜想此人也许刚刚前去参加什么会议,对方那身不合身且滑稽的西服使得麦克尼尔忍俊不禁。 见到刚刚苏醒的麦克尼尔居然笑了,眼前的日本人似乎更加恼怒。 “彼が私たちに真実を教え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わかりません。彼の言ったことは何も信用できません。彼は私たちの敵です。” 东方人的衰老速度也许确实比欧洲人更慢,如果不是麦克尼尔清楚地看见了对方脸上的皱纹,他会认为这还是一个忙于规划人生的青年。事实上,从此人的身份来看,他更像是一个已经大权在握的贵族,不是躲在父辈阴影下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掌权的年轻人。 眼前的日本人又说了些什么,一旁的随从也朝着麦克尼尔叱问,但麦克尼尔听不懂他们的话。假如他的装备完好无损,那么他的视野中应该已经出现了对应的字幕。这套设备的每一个模块之间有着极大的关联性,当麦克尼尔随身携带的其他模块损坏后,隐形眼镜本身便丧失了大部分功能,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玻璃片。 “我建议你们说英语。”麦克尼尔想要摆出一些能够让他放松的动作,这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其实被吊在半空中,“我没心思学你们的语言。” 这句话明显地激怒了这些显然是前来审问麦克尼尔的日本人,其中一人怒不可遏地向麦克尼尔冲去,一拳击中了他的肋骨。麦克尼尔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承受了对方数拳,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还要遭受什么样的严刑拷打。他不指望NFFA会前来救助他,说不定希尔兹上尉也已经被日本的魔法师抓获,那时NFFA一定会声称这些事件从未发生,责任全部由他们这些临时工来承担。 “没吃饱饭,嗯?”麦克尼尔哈哈大笑,“下手还不如个残疾人——” 又是一拳,顺着麦克尼尔的右脸砸了过来。麦克尼尔练过几年拳击,知道怎么防止被对方一记重拳打掉满口牙,但对方这一下子着实让他伤得不轻。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臼齿,幸运的是所有牙齿都安分守己地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谁突发奇想地打算来一次长途旅行。 也许魔法师有特殊的拷问技巧,不需要使用暴力就能让其他人招供。假如魔法确实存在,那其中也必然有着针对人脑的魔法,通过直接影响人的精神来达成某些特定的需求。麦克尼尔宁愿他们直接使用魔法,那样他也可以见识一下日本人的研究到底造出来了什么样的怪物。令他有些失望的是,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殴打。单方面的暴力行为结束后,几名随从满头大汗地退下,和麦克尼尔保持着距离。这一幕让麦克尼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由于某些原因,这些人不敢使出致命的手段。 方才率领这些随从入内的中年男子走到麦克尼尔眼前,不情愿地用英语问他: “现在你该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了……说吧,你在为谁工作?” “你们非法拘禁合众国公民,我的律师会来找你们的麻烦。”麦克尼尔冷笑着,他刻意地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对方,试图激起对方的怒火,“再者,就算我说出真相,那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假如我打算供出真实情报,你们会开出什么价码?” 这种生意人的谈判口气让对方大吃一惊,他们不敢想象这个来到他们的国土上刺探情报的美国人竟然会如此嚣张,甚至还会在罪行败露的情况下继续讨价还价。那名中年男子大怒,拿出腰间的施法器瞄准了麦克尼尔。在麦克尼尔的眼中,这个颇有威严的日本人忽然露出了满脸的惊惶,他用看着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麦克尼尔,小声和周围的随从说了几句话,而后便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是一段难熬的等待,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周围的随从们忽然有了动作,他们将被绑在半空中的麦克尼尔放下来,用一个头套套在了麦克尼尔的脑袋上。随后,这些忠心耿耿的仆从们押送着麦克尼尔离开了这个房间,前往未知的终点。麦克尼尔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凭借着记忆力判断着自己的走向。这里应该是另一个地下设施,电梯是向上运行的,出口不知道在什么位置。 周围不时地有人说出几句日语,麦克尼尔隐约听到了一些熟悉的词语。毫无疑问,日语中的外来词汇都是音译的,这也是麦克尼尔唯一能够听懂的一部分内容。漫长的跋涉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耳边传来风声,他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那和地下设施中陈腐而凝滞的气息完全不同。有人从后面强硬地拉住了他,并摘掉了麦克尼尔头上的头套。首先出现在他眼中的是几名身穿绿色军服的军官,这些人应该是自卫队的代表……难不成,抓获他的魔法师家族打算把他交给军队来处理? “アメリカの怒りに火をつけてはいけません。”为首的军官对着押送麦克尼尔的仆从们说道,他身旁的其他军官们则接过了这个刚才还被关在地下受到审问的可疑人物。麦克尼尔本想向着他们表示感谢,他碰到的却是新押送队伍的冷遇。除了那个还在和不知属于哪个魔法师家族的随从们扯官腔的自卫队军官外,其余的军官和士兵都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麦克尼尔。 “谢谢。”麦克尼尔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成功地让一个合众国的公民重获自由。” “别误会,我们不是为了你而来的。”那名日军军官走在麦克尼尔后方,“在谈判之前让对手欠自己一个人情,当然是不错的主意,而你的出现给我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麦克尼尔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甚至进一步地猜到了对方的身份。NFFA没有和自卫队单独谈判的必要,假如日本的政客或是商人已经选择合作,自卫队根本不会构成威胁……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位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军官并非代表自卫队,而是代表着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中某个愿意和NFFA进行接触的派系。 联想到任务开始之前亚当·希尔特对未来路线的描述,麦克尼尔已经产生了自己的答案。 “您是九岛烈先生?” 几名自卫队军官把麦克尼尔塞进了一辆货车,他们都坐在货箱中监视着这个给他们带来了麻烦的外国人。司机可能去休息了,两名士兵跑去寻找不知道去哪消遣的司机,率领着这些人的自卫队军官径直来到车体后方,爬进货厢,坐在麦克尼尔对面,以耐人寻味的眼神审视着麦克尼尔,那眼光令麦克尼尔浑身不自在。 “你应该感到自豪……”他慢慢地从上到下又扫视了一遍,“也许你是迄今为止头一个能从四叶家的研究所活着跑出来的【入侵者】。” “我可不是什么入侵者……我只是个接受委托去调查奇怪案件的记者,向往的是公开且自由的媒体环境。”麦克尼尔不为所动,“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九岛烈正是鄙人。” 在亚当·希尔特的描述中,九岛烈是整个日本最狡猾、最有影响力的魔法师之一。他在自卫队的地位也许算不上很高,但他的另一个提案却从根本上影响了日本的权力平衡:十师族的诞生。围绕着这一体系而建立的魔法师家族支配系统逐渐地从根本上挖空了日本,各个制造魔法师家族的研究所纷纷被其产品控制,连原本身为日本之主的财阀也受到了威胁。从表面上来看,魔法师家族的权力只不过是被已经辞职的首相凭借一个荒诞的念头而确定的,可这背后存在的利益交换则完全是九岛烈在操控。 就亚当·希尔特的观点而言,九岛烈是一个能够和本杰明·佩里相比的阴谋大师。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在搜集到更多的证据后才能和九岛烈接触。麦克尼尔没有料到双方之间的首次见面发生在这种场合下,他成了另一个魔法师家族的俘虏,恐怕是亚当·希尔特愿意在谈判中让步才促使九岛烈决定将他从四叶家族的地下设施中救出来。NFFA的的计划是为了整个合众国的公民,麦克尼尔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士兵,亚当·希尔特却愿意为了他而损害整体的利益,这让麦克尼尔在感动之余又产生了担忧。 “我的朋友给出了什么样的让步?” “让步?不,你误会了。”九岛烈向着麦克尼尔一笑,“这不是让步,而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不过,具体内容,不是你该知道的。等到你回去以后,再和你的朋友认真讨论吧。” 载着麦克尼尔的货车把他扔在了东京郊外某地,随后这辆货车便扬长而去,溅了麦克尼尔满身的泥土和灰尘。穿着一身破衣服的麦克尼尔狼狈不堪地沿着公路步行返回,他很快遇到了一辆轿车,开车的人正是亚当·希尔特。 “顾问?” “先上车。”亚当·希尔特平静地说道,“上尉去其他地方救人了,我先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亚当·希尔特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营救他的——这位NFFA圣会顾问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这么做,这只会破坏NFFA在日本的行动。想到这里,麦克尼尔对亚当·希尔特的评价又提高了许多,虽然这个在NFFA拥有莫大权力的青年总是说着一旦出现问题就会扔下他们等死之类的言论,等到麦克尼尔真的遇到危机时,堂堂圣会顾问还是决定考虑麦克尼尔的生命安全。 “如果您在日本还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需要执行,请让我帮您完成吧。” “麦克尼尔先生,我并没有向那些家伙做出决定性的让步,甚至……我假装忍痛卖给他们的情报也是过时的、只会让他们在内部进行猜忌的情报。”亚当·希尔特头也不回地继续开车,“换句话说,我在这场所谓的救援行动中真正支付的代价接近于零,而您为我们创造的价值则高于这个数字。不要滥用我的忍耐,如果您下一次造成的损失超过了您的价值,我想即便是伟大的真理之父也没有理由挽救您的性命。” “我明白。” 让麦克尼尔感到高兴的是,希尔兹上尉并未在袭击中身受重伤或是被敌人抓获。当时他成功地利用敌人的错觉,得以逃离现场,并将麦克尼尔可能被敌人抓获的消息告诉了亚当·希尔特。亚当·希尔特得知此事后,原本计划命令希尔兹上尉前去营救,但此时由萨拉斯中士指挥的另一支分队发生意外,希尔兹上尉只得根据地点进行搜索,营救麦克尼尔的任务落到了亚当·希尔特自己手中。正如亚当·希尔特所说的那样,他通过出售一些其实对NFFA而言已经过时的情报来获得日本魔法师家族的信任,从而让九岛烈决定动用自卫队的力量救出麦克尼尔。 九岛烈或许是十师族中的领头羊,这个概念也是他创造的,但日本最强大的魔法师家族并不是【九岛】。 “你不要怪罪自己的长官,他本来打算带你一起离开,可那时你已经昏迷了。”亚当·希尔特把轿车停在酒店下方的停车场中,这才将手臂放在方向盘上,回头和麦克尼尔讲话,“这没办法,他别无选择,不然他也会被敌人抓获。” “他们去调查什么设施?” “第七研究所。”亚当·希尔特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继续和麦克尼尔聊天,“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几个研究所控制在当局或是自卫队手里,那些已经成为魔法师家族私产的研究所是最危险的区域。为了避免引起敌人的警惕,我们需要先从那些废弃设施入手……看来我高估了日本人的良心。” 尽管麦克尼尔坚持要求前去接应自己的战友们,亚当·希尔特还是命令他回去休息。希尔特给出的理由是,麦克尼尔的行动很可能已经暴露,倘若麦克尼尔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频繁活动,那么亚当·希尔特和九岛烈的交易就彻底报废了。 被下令禁止离开酒店的麦克尼尔只能躲在房间里看新闻。他很好奇外界是否得知了那些同自卫队及魔法师家族有关的黑幕,结果自然是令他失望的。各类新闻倒是不少,和魔法师家族有关的则接近于零。想必那些胆大的记者也不敢去魔法师家族的宅子里一探究竟,那等于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麦克尼尔被放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他记得自己是昨天去调查并被袭击的。到了傍晚的时候,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新闻节目下方滑动的滚动新闻内容中显示,一名陆上自卫队军官被发现在横滨自杀,自杀原因还在调查中。 尽管这则消息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给出任何个人信息,麦克尼尔依旧产生了可怕的预感。半个小时过后,新闻节目正式地决定播放和这起离奇的自杀案有关的内容。 “根据横滨当地警方给出的消息,死者名叫森田勇,生于平成二十二年(2010),现年36岁,为陆上自卫队二等陆佐,现任第一师团第一侦察大队队长……” 麦克尼尔眼前一黑,他没想到最差的结果这么快就发生了。森田勇是被他们两个给害死的,他们暴露了,希尔兹上尉成功逃脱,麦克尼尔则有亚当·希尔特的协助,而森田二佐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混饭吃的普通中层军官。那些人没有抓到希尔兹上尉,也没有能够从麦克尼尔口中拷问到任何情报,于是他们便去杀害森田二佐以封锁消息。一定是这样,森田中校是替他们而死,麦克尼尔却还能坐在这里看着电视、喝着可乐。 亚当·希尔特和麦克尼尔曾经和麦克尼尔说,毒贩子不敢来杀他,最后去害他的妻子。当麦克尼尔知道事情的真正经过时,他只认为亚当·希尔特是反应过度。即便当时的主治医师确实因服用药物而神志不清,那也不能归结成贩毒集团雇人特地来杀害亚当·希尔特的妻子。 现在,一个更为强大的对手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它比麦克尼尔所能想象到的任何统治者更具有权力。一般统治者只是普通人,他们也有生老病死,甚至有着比常人还虚弱的身体。魔法师没有这些缺陷,他们能够完全凭借暴力来统治普通人,其通过特权攫取的资源也永远不会回到公民手中。森田勇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看到了一派祥和背后的黑暗,并且试图让外界看到这黑暗。这位陆军军官甚至没有积极地去反抗,即便是如此消极的抵制,在那些大权在握的魔法师眼中也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没有审判,没有罪名,没有反驳,只有死亡,这是魔法师家族给所有反抗者的警告。 麦克尼尔从床上跳下来,回想着他被释放的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四叶家族也许是因为九岛烈的施压才决定把他放走,但在那之前,他从那个负责拷问他的人身上看到了惊疑。是某些魔法失效了,他亲眼看着那人拿起CAD对准了他,某个魔法失效才会引起那样发自内心的慌乱。 假如亚当·希尔特提供的情报完全正确,第四研究所的主导方向是精神干涉,这意味着某个涉及到精神干涉的魔法对麦克尼尔失效了。这是偶然还是必然?麦克尼尔认为自己有必要仔细地进行调查,他原本完全放弃了通过魔法获得更为强大的能力的机会,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方向。假如他能够找到另一种遏制魔法师的手段,也算是不虚此行。 TBC OR2-EP4:旭日东升(8) OR2-EP4:旭日东升(8) 解决犯罪问题的方法除了认真打击犯罪之外,还有一种便是不予立案,这样一来连犯罪本身都不存在了。在这一问题上,合众国和日本找到了惊人的一致性,两国的警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往往拒绝为一些并未造成恶劣后果的犯罪立案调查,其结果便是不仅小规模的犯罪活动数量剧增,连更加危险的暴力犯罪也变成了常态。久而久之,警察们也形成了行规,他们绝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也不会踏入犯罪高发地带。 魔法师可以去参军或加入警方,也可以成为犯罪分子。假若魔法师的目的仅仅是谋取更多的个人利益,去犯罪当然是最便捷的手段。当不少魔法师选择成为军人或警察时,流氓魔法师的犯罪活动也越来越多,其结果是可怜的警察们面临的局势并未有半点好转,反而因为流氓魔法师群体的出现而再度恶化。警队中的魔法师也并非全能,他们不可能永远盯着那些神出鬼没的犯罪分子,流氓魔法师带来的压力直接地施加到了普通警察身上。 自杀在现代社会中被公认为常态,尤其在日本,据称还有不少被列为自杀圣地的地区。但是,另一些自杀行为则是某些人为了掩盖犯罪证据而强迫当事人【自愿自杀】,再加上魔法师的干预,日后的自杀案件恐怕不能被当作简单问题处理了。陆上自卫队的中层军官自杀一事让横滨当地警方受到了责备,警察厅中持有强硬态度的官员坚持认为森田勇是被人谋杀而非自杀。无奈之下,横滨警方只好继续加派人手看管和调查现场,他们同时还要应付陆上自卫队的调查人员,想必军方内部对森田勇的死因也有各种不同看法吧。 夜深人静,街道上没有半个行人的踪影。借着发达的网络和日本原本具有的文化特色,森田之死迅速地成为一桩都市传说,一些善于煽风点火的媒体人士根据森田勇的生平,将这位军官的事迹进行了包装,从而虚构出了一个藏在阴影中策划各种阴谋的犯罪集团和一个能够制造各类超自然现象的妖魔鬼怪。既然魔法师已经出现,或许鬼魂也是真的,这就是大多数市民的想法。警方含混不清的说辞加深了他们的猜忌,官方机构不愿表明态度,这让相关机构失掉了一部分信誉。全副武装的警察留在街道附近巡逻,多人一组,免得遭受袭击后无人生还。他们并不勇敢,职责束缚着他们,驱使着他们坚守岗位。 “这个森田,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不是我们该问的问题,也许他激怒了一些大人物……”另一名警察根本不敢走进那些没有灯光的小巷,他们都害怕有怪物突然从巷子里钻出来。几个月之前,横滨地区发生了几次枪战,有一些未经确认的消息称自卫队和警方在联手围剿某些不成人样的怪物,这种说法除了导致警察产生更大的恐慌之外,毫无意义。上级要他们在哪些路线巡逻,他们就会沿着哪些路线行动,绝对不会跨过界限。大家都是领着一份薪水努力工作,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就在几名警察离开这条街道后不久,道路中央的井盖突然松动了,一个魁梧的白人顶开了井盖,爬到道路中间,又让他的同伴们继续前进。直到后面的3人都从下水道中爬出后,他才将井盖放回原地,静谧的夜晚被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惊扰。 最后一个爬出下水道的是希尔兹上尉,他现在的形象无比狼狈,上半身什么也没穿,鞋子也丢了,所幸他还套着袜子,这样他就不会在碰巧走过布满碎玻璃的路面时被扎得惨叫。负责把井盖掀开的兰德尔下士看上去也不妙,他浑身上下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样子十分恐怖,只是没有足以致命的伤痕。 漆黑的小巷中驶过一辆小型轿车,司机打开车窗,向着面面相觑的众人招手。 “你怎么来了?”希尔兹上尉大吃一惊,“我记得你应该还被关在……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先上车,我们离开这里。”麦克尼尔见周围没有警察,首先让战友们挤进了车子,而后驱动着这辆贴着假车牌号的日本车离开了现场。他那鼻青脸肿的模样并不比其他人更美观,双方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麦克尼尔还认真地穿着上衣,不像他的四名战友那样丢掉了衣服或是穿着和破布没有区别的【后现代艺术时装】。见战友们个个无精打采,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从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背包中拿出几套衣服,丢给抖成一团的队员们。5月的天气只能算是暂时远离了严寒,和夏天之间的距离依旧难以跨越。万一在座的某人因感冒而卧床不起,其他计划就全部报废了。 休息片刻后,汤姆断断续续地向麦克尼尔讲述了他们在研究所中的奇妙历险。 “那肯定不是人,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任何人,也不可能是人类在研究所中接受实验后的模样。”汤姆以确凿无误的语气说道,“如果要我给出一个判断,我更愿意相信它是鬼魂或者是什么其他怪物,但它肯定不是人。任何枪械对它都没有作用,我们一直在逃命。” “没错。”希尔兹上尉附和道,“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它……”麦克尼尔面色古怪地望着窗外,“没有跟着你们?你们能够确定它已经被甩掉了吗?我是说,假如那是鬼魂,也许鬼魂不仅仅会像恐怖电影中表现出的那样……只会追杀活人。或许,它的目的是依附在某人身上并获得新的躯体。” 麦克尼尔只是在开玩笑,他根本不懂这些和魔法有关的话题,但其他四人的表情则变得十分可怕。麦克尼尔的说法让他们纷纷产生了联想,或许那个怪物并没有被他们甩掉,而是随机地依附到了某人身上。假如这是事实,STARS小队中就等于藏着一个定时炸彈,甚至还会对亚当·希尔特造成伤害。 经过几轮讨论后,众人总算达成统一意见,不再思考和某个奇怪的鬼魂有关的话题。上次亚当·希尔特发布的两个任务让STARS小队的战斗力受到极大损害,麦克尼尔被四叶家族抓获后受到严刑拷打,其他四人则在逃离研究所的过程中不同程度受伤。全员带伤的情况下,亚当·希尔特若是再让他们执行困难任务,怕是会把众人的性命断送在日本某地。最终,在征得了亚当·希尔特的同意后,麦克尼尔告知他的队友们,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不必去以身涉险了。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森田死了。”麦克尼尔先将结论告诉希尔兹上尉,“您那时候还在研究所的地下设施内想着怎么逃命,大概没有看到那条新闻。在我被九岛烈领走之后没多久,日本的电视台就报道了森田勇自杀的消息。” 森田勇不可能是自杀的,他有勇气向这些【外国记者】揭露黑幕,决不会在关键时刻畏罪自杀。 听麦克尼尔描述了他被释放的过程和前因后果后,希尔兹上尉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对麦克尼尔解释说,也许交换条件中不仅包括亚当·希尔特所说的过时的情报,或许还有默许魔法师家族处理掉某些泄露情报的军官。只要NFFA完好无损,亚当·希尔特的交易就是划算的,他也不会因此而受到竞争对手的指责。 希尔兹上尉的说法并未让麦克尼尔平息内心的不满,他也没有将矛头指向亚当·希尔特。亚当·希尔特没有义务保护那些身为日本人的合作者,这是麦克尼尔也认同的事实。不能解决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人消灭,这种思路让麦克尼尔有些作呕。无论他们在日本是否取得预期的效果,他都想和这些魔法师家族认真地斗一斗。他曾经是个英雄,即便打不倒无形的敌人,至少曾经多次打败有形的敌人。魔法师家族不是日本的朋友,如果说他们真的对日本有什么温情,那也只是像养猪的牧场主照看自家的肥猪一样,把公民视作私产和资源而已。 “我要去看一看,你们在这里休息吧。” 希尔兹上尉见麦克尼尔不停劝阻,紧随着麦克尼尔迈出了车门。路灯灯光下,两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凑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联合演出一般滑稽。麦克尼尔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他总是怀疑四叶家族的家奴把他的鼻梁骨打断了。 “我可不能让你再一次被敌人抓走。”希尔兹上尉勉强地从歪歪斜斜的表情中挤出了一个笑容,“既然你打算调查一下现场,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并排沿着路边走向森田勇自杀的地点。森田二佐选择了常见的跳楼方式,摔得粉身碎骨,在楼下毫无意外地留下了短期内难以抹除的痕迹。为了保护现场,警方和自卫队也不允许随便清理,这给看护现场的警卫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每天在电视新闻中看着别人死亡的消息,和真正目睹自杀现场,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顾问说,他想办法询问了调查人员,得知森田勇在我们走后不久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这位陆军军官就十分焦急地选择请假赶往横滨。”麦克尼尔边走边和希尔兹上尉解释森田勇可能的死因,“我猜,他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而他没料到对方打算直接杀人灭口。” 不过,麦克尼尔终究不敢闯入现场,他们不能承受更多的风险。附近的街道都被警戒线封锁,有人进入就会触发警报,纵使希尔兹上尉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混进现场。他们远远地观察着森田勇选择的那栋楼,心底浮现出了各种猜测。警方一定会优先调查当时深处楼内的人,这些人同样有着重大嫌疑,不过聪明的犯罪嫌疑人估计已经成功地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并远远地躲开了警察。如果真正的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也没有被列入在场人员名单中,他现在必定已经逍遥法外。 他们现在选择返回东京会引起警惕,于是众人在麦克尼尔的劝告下决定留在NFFA位于横滨的临时联络点休息。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驱车返回东京,他们到达酒店后的第一件事是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所有人都受着困意的折磨。亚当·希尔特没有责怪任何人,他只是一直和白川社长聊着最近的新闻,提出各种可行的投资方案。看起来,亚当·希尔特似乎希望借助这种方式来让外界认为他最近没有展开任何对日本不利的行动。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麦克尼尔自认为已经恢复了精力。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外伤很少,出去执行任务也更方便。当他前去寻找亚当·希尔特的时候,圣会顾问正在会议室中一本正经地和白川雄二讨论车辆事故可能造成的经济影响。 “目前,不仅是南方各州,全美都出现了抵制风潮,且抵制的目标不仅是日本的车辆,还有各种其他商品。”站在一旁的侍者卖力地向白川社长翻译着亚当·希尔特的想法,顾问本人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找到的机遇,“我们一向是重视合作的,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抵制实在不符合我们的原意……但是,假如您在即将到来的经济动荡之中投资那些能够为您带来收益的项目,那么您的损失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麦克尼尔敲了敲门,把守在门口的警卫认识他,于是允许他入场。 “您好。”麦克尼尔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时机不对,他的到来打乱了亚当·希尔特的某些计划。不过,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白川社长甚至没有向新的来客投去任何注视,这位为他们提供住所的商人还在聚精会神地和亚当·希尔特讨论可能存在的商机。麦克尼尔这才知道,由于某些人(他认为一定是NFFA在背后控制)的煽动,抵制的范围已经大大增加,连北方各州都卷进了抗议活动中。到了这个地步,抗议本身和自发性已经毫无关联,汽车故障并不足以引起规模如此之大的反对。 该不会是有些人的商品卖不出去吧? 亚当·希尔特和白川社长的讨论会很快结束了,白川社长临走时不断地向亚当·希尔特表达感激之情,这位左右逢源的商人一定是找到了新的发财方向。 “你们都活着回来了,我很高兴。”送走白川社长和他的手下后,亚当·希尔特在同一个会议室内和麦克尼尔交谈着,“原本我以为,要么是你被四叶家族处决,要么是他们当中有人伤重不治……很好,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你们全都安然无恙。” “多亏您的情报足够及时,所依赖的相关人员也很可靠。”麦克尼尔没忘了恭维亚当·希尔特,他当然明白这位顾问发挥的作用,“那么,想要达成划算的交易,我们是绕不过这些魔法师家族的。如果他们从中作梗,无论古贺元太郎或是其他人向我们承诺什么,最后我们都无法得到实际收益。” “没错。”亚当·希尔特伸出右手扶额,“我低估了他们的威胁,这一方面是由于我国没有这样势力庞大的魔法师家族,另一方面则是我们之前在远东地区的合作者出于某些原因而瞒报了部分事实。好在这些错误已经得到纠正,倘若台前的首相和内阁甚至旧财阀都不能决定这些重要事务,日后我们的对手也不再是他们,而是这些自以为是的怪物……坐啊!” 麦克尼尔尴尬地坐在亚当·希尔特对面,耐心地听着亚当·希尔特讲述和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有关的情报。他对这些问题一窍不通,亚当·希尔特提供的消息便是他全部的信息来源。信息不够灵通,决策就会失效,麦克尼尔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又没有更加有效的方式,只能选择半信半疑地分析着亚当·希尔特所说的这些话。 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源自背景不同的研究所,其中一部分研究所受到自卫队等官方机构的严格控制,另一部分则相对具有自主性,甚至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受内阁约束。在这些原本只是普通公民的魔法师被选择成为代理人之后,各个研究所背后的势力在真正建立家族体系的过程中为他们提供了帮助——当时的首相和内阁都认为这样有利于日本诞生出更强大的魔法师以自保或争取自主地位。从2039年之后,不再有新的研究所开设,已有的研究所却逐渐失控,正如魔法师家族逐渐从工具和兵器变成了主人一样。双方的斗争暂且处于相持阶段,新的动荡或许会打破这平衡并让其中一方完全主导日本。 “不以当局为对手——” “那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是魔法师家族。”亚当·希尔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九岛烈的照片,“准确地说,是他。” “他是确立现有魔法师家族地位的人,一个如此积极地为魔法师家族谋取利益的家伙,怎么可能成为我们的谈判对象?”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除非我们让出足够的利益……也就是保证他的家族成为所有家族中至高无上的支配者。” 出乎麦克尼尔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微笑着否决了他的猜测。 “不。如果我们提出这样的条件,九岛烈一定会拒绝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魔法师只能在成为工具和成为统治者这两个选项之间做出选择,魔法师和常人之间没有所谓的和平共处。不能君临天下,就要灭门绝户,可以说是魔法师家族的真实写照。”亚当·希尔特说起这些事时露出的诡异笑容总是让麦克尼尔下意识地后退,“日本是日本,不是合众国,也不是那些欧洲国家,他们的魔法师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暂时团结在九岛烈身边并公然拥有近乎贵族特权一样的地位。你应该明白,九岛烈的底牌是让日本的魔法师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共性……一旦魔法师家族之间为了争权夺利而开始争斗,他们便不再是号称超越人类的新物种,只是和我们一样的……蛆虫。” “如果某个魔法师家族过于强大,平衡就会被打破,内耗带来的是日本自身的衰落。”麦克尼尔似乎理解了亚当·希尔特的想法,“所以,九岛烈的目的是维持平衡,谁也不能占据上风。那么,我们该针对谁?谁在他的眼中是最有可能打破平衡的一方?” 亚当·希尔特没有回答,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继续看着幻灯片。麦克尼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敢在所有魔法师家族保持沉默时率先出手的四叶家族一定让九岛烈产生了忌惮。不过,他手头没有很多关于四叶家族的情报,除了可以凭借数字断定对方出自第四研究所外,麦克尼尔甚至不知道第四研究所到底是受谁资助并开发魔法师。 “这场战争看来永远不会停止。”麦克尼尔的语气中透着失落。 “不,如果我们及时地让更多人知道真相,这场战争就可以在我们这代人全部离开人世之前结束。”亚当·希尔特也察觉到麦克尼尔的失态,“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也并非无能之辈,导致你们失败的唯一原因是敌人过于强大。这些人的存在会影响合众国在日本的利益,尽管我们当前不能采取直截了当的形式进行对抗,我已经想到了一些额外的威胁手段。对了,最近驻日美军上报了一起凶杀案,正好和那个森田的自杀案发生在同一天,我方有人认为两起案件之间存在关联。假如你不介意,我打算委托你去充当我们组织的代表进行调查。”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他正愁无事可做。若是失掉了NFFA和亚当·希尔特的信任,他们便一无所有。 “没问题,等他们的伤势稍微恢复后,我们就出发。” “不。”亚当·希尔特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伸出了左手指向麦克尼尔,“只有你。” TBC OR2-EP4:旭日东升(9) OR2-EP4:旭日东升(9) 只有出现在屏幕上的宣传模特才会永远保持那副相当标准的身材,麦克尼尔捏着肚子上愈发明显的赘肉,开始抱怨上帝没给他一个怎么吃都不会发胖的躯壳。即便是拍摄那些电影的演员,也只能在拍摄期间保持体型,更不必说生活很不规律的士兵了。士兵也许是世上最自律的一批人,他们平日可以过着一种相当可控的生活,就像准时运作的钟表一样完美。一旦战争爆发,这些规律便不复存在,敌人可不会挑选对于对手有利的时机发起进攻。不仅昼夜颠倒成为常态,饮食的不规律也会逐渐体现出来,这些对身体相当有害的生活方式总会在若干年之后折磨那些逃离战争已有几十载的老兵们。比起发作较晚的后遗症,PTSD等精神疾病的出现带来的负面影响更为明显,使得那些官员们不得不将士兵的心理健康列为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 麦克尼尔失望地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衣,本打算就这样披着外衣直接出门,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那时他产生了片刻的犹豫。他们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糟糕,且不论麦克尼尔被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抓走审问,其他三名被亚当·希尔特派去调查研究所的队员也遇到了神秘的怪物,即便是希尔兹上尉也没有能力协助他们解决那个难题,最后他们只得选择仓皇逃离现场。这片土地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古老意味着蕴藏在规律中的细节是外人无从分析和理解的,这些虽然落伍却依旧行之有效的思维方式还在影响着生活在日本列岛上的人们。他们的失利一定已经给NFFA带来了不利影响,也让亚当·希尔特在和魔法师家族的交涉中失去了更多的筹码。 NFFA的真实目的并不为人所知,麦克尼尔曾经试图推测亚当·希尔特对日本的态度。如果NFFA所说的内部整顿不可避免,合众国将会在那场变革到来后暂时丧失对外界的影响力。这不是那些认识到国际关系复杂性的学者和理论家们愿意看到的,整顿和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出发,不是原地打转,不是躲到自己的老家去逃避现实。这就是说,NFFA需要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以防止合众国在所谓的内部整顿期间失去干涉外界的窗口。日本是通向东亚的大门,合众国必须牢固地控制这里才能确保对太平洋的支配地位,只要亚当·希尔特在日本找到足够强大的盟友,这些为了利益而奔走的大人物就会自动地在可见的未来内成为NFFA利益的代言人。 希尔兹上尉站在门前,手中端着一个平板电脑,也许是在收看新闻。 “换件衣服吧,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流浪汉。”上尉毫不留情地对麦克尼尔的装扮给出了评价,“最好同时换一款香水,我是认真的。不然,驻日美军那边的代表会认为NFFA真的从垃圾堆里捞出了一个调查员去解决问题。” 麦克尼尔尴尬地笑了笑,转身退回房间,按照希尔兹上尉的建议换上了另一套衣服。他身上的大部分伤口都是在突袭过程中造成的擦伤,影响不大,唯一能够让外界察觉到异常的是他脸上的淤青。亚当·希尔特曾经建议聘请专业的化妆师帮麦克尼尔解决这个问题,这一慷慨的提议受到了众人的反对。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把更多的无关人员卷进来,对他们并无好处。 战友们的意志总是让麦克尼尔惊讶,他们可以在遍体鳞伤的情况下逃到横滨,希尔兹上尉甚至还打算和麦克尼尔一起去勘察森田勇的自杀现场。等到他们终于返回酒店之后,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崩溃了,他们像残疾人一样躺在床上一连数日不出门,只是偶尔允许亚当·希尔特秘密聘请的医师前来处理伤口。麦克尼尔至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隶属于第七研究所的地下设施中被一个疑似鬼魂的东西追杀——还被对方弄得浑身是伤。恐怖故事或恐怖片中的鬼魂,似乎只会从精神意义上杀死某人,而不会造成实际上的损害。就是说,人们大概只会看到某人被鬼魂困住后以奇怪的姿势倒毙,至于所谓的杀人惯犯作案后的场景,恐怕不会出现。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会受伤,伤势看起来十分恐怖,却又并不致命。 迈克尔·麦克尼尔重新走出房间,背后传来清脆的响声。希尔兹上尉还在外面等待着,他见到麦克尼尔的打扮变得得体,满意地点头,领着麦克尼尔来到了亚当·希尔特所在的房间。希尔特顾问一直很忙,他有时会和潜在的合作者讨论生意,,有时会和白川社长继续探讨未来的投资方案,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则被他用在冥想上。这种奇怪的生活方式一直不被麦克尼尔和STARS小队的其他人所理解,假如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放任思维发散就能理解世界的真理,那么人和人之间的联系看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他们正巧遇上了打算出门吃早餐的亚当·希尔特,后者一本正经穿着西装的形象依旧让麦克尼尔浑身不自在。这副样子会让他产生做述职报告一样的不适感。 “看来你们已经了解当前的情况了。”亚当·希尔特并未停下脚步,一直向着餐厅的方向前进。两侧偶尔有其他住在酒店内的贵客经过,其中有日本人,也有长着欧洲人面孔的外国人,他们当中也没有任何人额外地关注这三名正从走廊穿过的客人。能够被白川社长招待的贵客,没有蠢货,他们都知道自己应该放弃对某些事物的好奇心。 得益于白川雄二精明的经营策略,酒店面向的客户群体得到了严格控制,这足以确保那些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的家伙没资格到这里享受应得的服务。面对他人的秘密,时刻保持谨慎和尊重,是博弈开始前的基本修养。 和往常一样,亚当·希尔特只拿了一些蔬菜沙拉,两名军人站在他对面,注视着这位圣会顾问一板一眼地咀嚼着蔬菜。 “他们不会允许我们直接去调查,对吧?” “准确地说,不是他们不允许,而是我担心你们在刚刚引起本地魔法师家族警惕的情况下又一次成为目标。”亚当·希尔特一连吃了几大口,才意识到眼前的两名得力手下还站着,他终于发言允许他们坐在自己身旁,并走到餐厅一侧拿来了更多的蔬菜沙拉。坦诚地讲,麦克尼尔不是素食主义者,他只会在认为有必要调整饮食结构的时候转为以素食为主。像亚当·希尔特这样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保持克制,实在是太难了。每当麦克尼尔在脑海中设想素食主义者的生活时,他都会因为想象力匮乏而放弃思考。 饮食也算是人生一大乐趣。 “如果我们不能进入现场,又怎么能查清真相呢?”希尔兹上尉同样表示怀疑,“先是陆上自卫队的军官在横滨自杀,后来又是驻日美军的军官在同一天也遇害,想要找出真凶的人太多了,我们就算主动暴露自己,也不一定会成为直接的攻击对象。” “上尉,军队只答应提供线索,也就是说麦克尼尔先生充当的是场外调查员的角色。”亚当·希尔特很绅士地擦了擦嘴,把餐巾放在一旁,“调查人员一定会成为幕后黑手重点监视的目标,而麦克尼尔先生能够凭借身份的特殊性来躲过这种监视。他是个不存在的调查员,没有人能够证明他接受了任何委派,相关的文件也从来不存在……我这样说,你们懂了吗?” 早餐结束后,背着背包的麦克尼尔离开酒店,沿着附近的街道步行前往他选定的第一个地点。和森田勇在同一天遇害的美军军官名为卡特·怀特(Carter White),是个平日并不起眼的黑人军官,此人和同事的关系并不好,以至于他当天失踪后竟然没人在乎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更为讽刺的是,最先发现尸体的还是警视厅的巡查人员。如果不是由于驻日美军方面要求封锁消息,这件事早就登上各大新闻网站头版头条了。 驻日美军中的【合作者】也只能为NFFA提供他们已知的情报。怀特少校在去年(2045年)还在欧洲服役,后来他自愿调往驻日美军,据称是因为他的家庭关系出了问题(麦克尼尔不无恶意地猜想怀特少校一定是离婚了)。从那以后这位空军军官的意志便十分消沉,经常酗酒,虽然他的不良生活习惯从未被长官当场目击,相关的传闻已经在基地中传开。谁也没有想到怀特少校最终的结局是死在了日本,空军还在忙着构思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免他身在合众国本土的家属在冲动之下犯错。 临走之前,麦克尼尔想办法从亚当·希尔特那里得到了对方的照片。他把一个耳机放进右耳中以便获得新闻报道中的消息,左手拿着平板电脑,双眼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位空军少校的生平事迹。那也算不得什么事迹,甚至可以说是不光彩的证明。他的同僚曾经举报称卡特·怀特涉嫌犯罪,但调查最终不了了之,没有任何结果。 “根据我们获取的最新消息,昨夜凌晨1点左右,东京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死者共两人,分别名为森田若叶……” 麦克尼尔险些把平板电脑丢在街道上。森田这个姓氏总是让他想起那个只和他见了一面的陆上自卫队军官,戴着眼镜又显得弱不禁风的森田勇却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向他们表达了要与黑暗斗争到底的决心。已经真正见识到什么才是黑暗的麦克尼尔很欣赏对方的勇气,尽管这份勇气往往只能葬送当事人的性命。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他更愿意相信一切事件之间存在的普遍关联性。森田勇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不仅隐晦地向外传递消息,这名军官身边的熟人恐怕也得知了对应的情报。想要防止情报泄露,贿赂和要挟都不够用,只有死人才能实现绝对保密。 第一个目的地出现在了眼前,卡特·怀特在死亡当天的上午曾经来到这家商店,并因为某些事情而和商店中的其他日本顾客发生了争执,几乎演变成为斗殴事件。主要的调查员没有掌握这些情报,这是附近的居民和碰巧路过的目击者提供的关键证词,而NFFA似乎决定封锁消息。麦克尼尔拿起手机,手指轻微滑动些许,调出了亚当·希尔特为他提供的那个号码。凭借着NFFA的强大势力和震慑力,亚当·希尔特说服驻日美军中的部分军官提供对应的资源,只要麦克尼尔要求他们向着某个方向调查,他们就必须尽快给出结果。否则,长官也许不会责怪他们,NFFA是一定会找机会报复的,没有人能在NFFA的报复中生还。 时间还早,麦克尼尔和其他行人一并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红灯变成绿灯。那个电视节目的主持人还在向观众介绍与杀人案有关的最新进展,残酷而冰冷的证据令麦克尼尔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不仅是森田勇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在一起诡异的入室杀人案中遇害,警视厅下属的相关人员一筹莫展,谁也找不出凶手。他们当然找不出,即便找出了也无法定罪。 麦克尼尔出离地愤怒了,他抬起头看着红绿灯标志上的人形,红色的人像忽然长出了犄角和尾巴,仿佛地狱中纵火焚烧罪人的魔鬼一样,正手持钢叉等待着审判的到来。他自以为自己和战友们作为NFFA的打手已经足够不讲良心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坚守着最后的底线,甚至不惜瞒着亚当·希尔特而将伊莎贝尔·布兰科的大女儿送到合众国境内的孤儿院抚养。虽然这些举动完全出自萨拉斯中士那泛滥的爱心和长期见不到儿女的思乡情,麦克尼尔也愿意衷心地感谢萨拉斯中士的想法维持了他们这个小团队内最后一丝人性。无论如何,他们是战士,是军人,或许也可以是灯光下的英雄,是阴影中的杀手,但不会是魔鬼。 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有些人则不知道。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那可是孩子啊。”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连孩子……你们都下得去手?你他*的,你们这群怪物已经不是人了……” 愤怒不能惩罚罪人。红色的魔鬼消失了,麦克尼尔跟随着身旁戴着口罩的行人,穿过街道,来到了商店门口。这些24小时开设的便利店过去曾经为市民的生活提供许多必不可少的服务,眼下困扰着经营者的主要问题不是收益,而是人手不足。最终,他们不得不选择雇佣留学生和其他因某些原因而滞留日本的外国人,商店内的外国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听清店员所说的话之后,麦克尼尔有些后悔他认识王双的时候没有认真学汉语。 “嘿,我来这里找我的朋友……” 多亏这些设备的帮助,麦克尼尔可以通过隐形眼镜看到他所要说的内容在对应语言中的发音,唯一的副作用是他说出的外语简直和机器发音没什么区别。 店员听懂了麦克尼尔的蹩脚汉语,虽然他很好奇这个看上去和游客没什么区别的美国人到底在哪学来如此古怪的发音,本着不给商店带来更多麻烦的想法,他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麦克尼尔。 “有个长得像猩猩一样的人走了进来,他肯定不是来买东西的……” “猩猩?”麦克尼尔也笑了,他并不歧视任何人,只是卡特·怀特少校的相貌确实令人难以恭维。 “看上去就是这样。他躲在角落里打电话,中途被其他顾客打扰了,于是表现得非常愤怒……”店员回忆着事发时的经过,“然后,好像是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这时他顾不得继续争吵,非常慌张地离开了这里。” 森田勇赶往横滨之前,也接到了一个电话,并且在那之后迅速地决定请假以便获得前往横滨的机会。麦克尼尔已经准备好了两种答案,在当前手段不能确定通话中另一方身份的情况下,也许两起事件其实是同一件事——假设参与通话的只有他们两人,首先是怀特少校给森田勇打电话以通知森田到达横滨后会面,而森田勇匆忙地抵达横滨后并未见到怀特少校,或许这时怀特少校从对方的通话中察觉到异常,但为时已晚。倘若有三人甚至更多人出现在通话中,那么麦克尼尔就完全不知道各方之间的关系了。 “谢谢。”麦克尼尔用汉语回答道。 在对方面前说对方的语言或许能够拉近关系并促使对方加深对自己的信任,麦克尼尔得意地想着。只要有这套设备在手,他就能成为通晓所有语言的天才。美中不足之处是,目前想要输入待翻译的英语,只能依靠手动输入或语音输入。 他向着身份保密的驻日美军军官发送了两条消息,其一是请求对方继续调查和森田勇、卡特·怀特通话的人到底是谁,其二则是希望驻日美军给出横滨的可疑之处。森田勇不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横滨去自杀,那里一定有值得这位二等陆佐在意的地方。 驻日美军的办事效率果然和麦克尼尔预想中的一样高。虽然他们暂时没能调查出那两个神秘人(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的身份,有关横滨的情报着实让麦克尼尔感到吃惊。简而言之,那里是流亡者目前的据点之一。这些人住在日本的土地上,也决定向日本宣誓效忠,可他们的出身依旧成为最大的问题,以至于一些改用日本姓氏和名字的流亡者依旧受到责难,甚至被指责为间谍。 这一信息很重要,却不是麦克尼尔认知中最重要的内容。有一些疑似从罗森公司的实验设施中逃出的实验品在经历重重磨难后成功地返回了自己的家乡,他们正是在横滨登陆,从这时开始他们已经成为了自卫队和魔法师家族追杀的目标。驻日美军给出的情报中对此只字不提,这引发了麦克尼尔的怀疑。 按理说,陆上自卫队的一举一动都在驻日美军掌握之下,美军没理由不知道自卫队调集第一师团大队人马围攻逃跑的实验品。 “唉,博士,虽然我很感激你主动为我提供了人事关系上的便利,可你自己现在也没法和外界联络了。”麦克尼尔迫切地希望和埃贡·舒勒见面,只要他们二人能够面对面地谈一谈,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到时候,他也能立刻得知这些来到日本的实验品究竟经历了什么。对了,背后或许还有罗森魔工的影子,罗森公司一定会想方设法杀死全部的实验品以毁灭证据。 思前想后,麦克尼尔决定再委托那位神秘的美军军官调查和横滨附近港口有关的情报。虽然亚当·希尔特告诉他可以随便使用驻日美军的情报资源,麦克尼尔终究还是有些胆怯的,他知道对方畏惧的是NFFA而不是他本人。假如那些军官暗地里反感NFFA,就会连带着记恨他这个只负责照章办事的打手。 得到的最新答复让麦克尼尔有些失望。按照对方的说法,从2046年1月开始到现在为止,横滨除了偶尔出现偷渡和走私之外,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危险物入境。 这时,如芒刺在背一般的错觉促使他收回手中的平板电脑,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背后的人群。熙熙攘攘的行人一刻不停地流动,藏在口罩下的面孔各自掩盖着不为人知的内心,他们面向着麦克尼尔,而麦克尼尔在人群中俨然成为了唯一的逆行者。有人在注视着他,依旧有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麦克尼尔现在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 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 “到横滨来,按照这个地址……” 仅凭这句话,麦克尼尔是无法找到对方真实身份的。这声音经过了处理,使得外人无法凭借声音来断定对方的性别、年龄和口音。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可以这么理解。” 电话的另一头响起了有规律的噪声。麦克尼尔放下手机,转过头,眨眼间涌入了人潮之中。他要加快脚步,如影随形的危机感鞭策着他前进,后退就是落后和死亡,历史不同情失败者。 TBC OR2-EP4:旭日东升(10) OR2-EP4:旭日东升(10) 全日本各地的警察都可以对发生在自己辖区内的案件装聋作哑,只要他们和当地的黑帮、流氓保持和平关系,谅那些歹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袭击警局或是其他设施。只有东京承担着额外的压力,任何发生在东京的恶性案件都可能引起各方的高度紧张,甚至会莫名其妙地让原本和案件毫无关系的领域出现不小的动荡。大人物们需要一个安全的交易场所,作为日本在事实上的首都,东京必须是安全的,即便是那些犯罪组织也必须以半公开的形式活动以在类似的交易中为自身争取更多的利益。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杀人的案子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发生在东京。因此,当森田勇的家属被杀害后,警视厅几乎立刻受到了来自自卫队和防卫省的压力——尽管古贺元太郎首相没有直接干预,也许这位首相本人都产生了危机感。 调查的难点在于森田勇平日和外界的联系很少,这个人离群索居,在日常生活中和他接触最多的人可能是他已故的妻子——就是最近被杀害的那位。无论在哪种组织中,借助工作关系建立特殊的人际交往平台是大部分对升迁还抱有一线希望的年轻人们乐于采取的生活方式,拒绝他人的好意或是把自己和上司之间的关系搞得十分僵化,就会断送掉晋升的机会。在这许多的效仿者中,森田勇是个特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反抗这种潮流。 假如他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成为一个受到上司打压的普通军官,故事也就结束了。结果,森田勇偏偏在众人的惊叹中不断地获得晋升,三十多岁成为二等陆佐也算官运亨通,没人知道他是如何防止别人对他进行污蔑和陷害的。现在这个似乎颇有希望成为将官的青年军官莫名其妙地在横滨自杀,其妻儿也遇害,这对自卫队内的相当一部分军官而言是沉重的打击。他们相信这是早有预谋的犯罪,倘若自卫队连保全那些具有正义精神的骨干军官的本事也没有,谈何保卫公民? 案子发到警视厅,从上到下的警员们都忙碌起来,这其中也包括机动搜查队下属的执行队中队长三岛英典警部。从他当上警察的那一年算起,这该是他所能接手的最大的案子。仅从上级的重视程度而言,以往任何一起发生在东京的凶杀案都不会造成如此之大的反应。 三岛警部叫来了他的得力手下二本松义吉,按照以往的规矩,吩咐他先去调查现场。既然森田勇平日和他人的交流很少,也许凶手决定杀死他的家人灭口的真正原因在于森田二佐的家属得知了某些重要情报。可惜的是,警视厅迄今为止也不知道森田二佐生前到底在从事什么工作,与森田自杀有关的问题已经交给自卫队处理,警视厅的调查范畴仅限于这起入室杀人案。 二本松义吉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满脑子的热血还未冷却,三岛警部正是看上这一点才决定让他前去负责那些既浪费时间和精力又得不到什么实际收益的工作。换作是十几年前,三岛英典也愿意学着这些后辈一样热情地从事所有工作,但他现在已经看清了这身警服的本质。没有什么想象中的热血和豪情,只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堆积如山的困难,一个心智健全且富有朝气的年轻人很快就会丧失活力,变成那种被成功人士鄙视的、苟延残喘地勉强度日的牲口。趁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幻想还未消退,尽可能地利用他们去探求更多的线索,也许才是最经济实用的手段。 为了获取更多的证据,警视厅已经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录像。根据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半夜确实有人在附近活动,只是目前警方无法很快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一些来自非法渠道的消息声称最近在东京从事某些危险活动的人员数量已经大幅度增加,连外国组织的活跃度也提高了。即便这种说法是真的,警视厅也没有能力应对可能存在的其他境外势力,他们只能先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有嫌疑的本土组织身上。 森田一家是地地道道的穷人,全家都住在土地利用率极高的高层住宅之中。上下左右的邻居纷纷作证说,他们在事发当天的凌晨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噪音,如果不是有人主动上门去找森田太太聊天,谁也不会意识到森田勇的妻子和儿子竟然死于非命。 二本松义吉首先抵达了现场,这间屋子在被警方控制后就没有人随意地改变屋内物品和设施的布局,以免后续调查中警方因某些人的无心之失而丢掉至关重要的证据。门窗紧闭,四周没有受到暴力破坏的痕迹,屋内甚至意外地干净整洁,完全不像二本松义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 “这案子有点复杂。”他对站岗的警员说道。 “也许是自杀。森田二佐不是在横滨自杀了吗?”负责看守现场的警察似乎没有意识到二本松义吉的想法,“或许他们全家已经打算自杀,只是不希望外人认为他们选择了逃避……” 没有异常响动,门窗也没有受到破坏的痕迹,那并不能说明在那一时间段没有外人进入这间屋子。这些证据充其量只能证明房间内没有出现明显的暴力行为,而犯罪嫌疑人或许是以某种手段骗开大门,这样一来谁也不会认为那个走进这间屋子的犯罪嫌疑人就是杀人凶手。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很久以前就出了问题,由于这些建造年代较早的高层住宅缺乏维护,摄像头一直没能得到修理。二本松义吉想要通过查看监控摄像头来寻找凶手的想法破灭了,他猜想那凶手也许提前想办法破坏了监控摄像头,这样一来作案过程就会得到更少的曝光。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劲的住户是一名家庭主妇,她平日和森田一家的关系还算不错,由于从新闻中看到森田勇自杀的消息,便想着上门安慰对方的家属,谁知却目击到了凶案现场。据她提供的证词称,当天早上,她去森田一家的屋门口时,发现房门虚掩着,于是便心生疑虑,自作主张推开房门进入了森田家的屋子,结果却看到森田勇的妻子和儿子都倒在地上,眼见那模样不像是睡熟,更像是死了。 “走过去一摸,人已经凉了。”二本松义吉现在还回味着那种颇具黑色幽默的说法,“是的,死人当然是凉的。” “这种说法倒是有趣。” 论经验,二本松义吉离合格的警察还差得远。不过,有时所谓的优等生总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些直觉不一定管用,却对探求真相至关重要。在确认了周围邻居提供的证词、大楼管理人员提供的状态监测报告和附近街道的监控录像后,二本松义吉打电话给自己的长官,建议检索一下最近在东京无照施法的人员名单。 无照施法大概和无照驾车一样属于违法犯罪行为,自从魔法正式进入公众视野之后,如何规范地管理魔法师便成为了世界各国急需面对的难题。魔法师的人数终归有限,建立一个完善的数据库并对魔法师进行重点管控,似乎是行之有效的。 这个提议并未让三岛英典高兴起来,他委婉地提醒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在日本有那么一小部分人不受这些法律约束。先不说东京地区建立的检测装置没法抓出每一个没有执照就施法的魔法师,二本松义吉的构想下意识地忽略了另外两种情况。其一,犯罪嫌疑人有合法执照;其二,犯罪嫌疑人属于魔法师家族成员。假如第一种猜想正确,那么他们仅仅需要将调查范围扩大,那段时间在东京使用魔法的人员记录数据虽然庞大,总归还是能够找出问题的。万一那个所谓的犯罪嫌疑人当真是某个魔法师家族的成员,警方的所有武器便失去了功效。三岛警部至今想不通为何众议院当时竟然会允许通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条例,他并不相信魔法师家族的内部管理会比法律更严格。 电话另一头的二本松义吉愣住了。他无数次地预想自己会在职业生涯中的某个时刻真正遇到类似的问题,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当然,这只是最坏的可能,毕竟生活不会那样具有戏剧性……但是,假如他们确认凶手真的属于某个魔法师家族,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自卫队还在盯着他们,警方也许可以把压力转移给自卫队,让自卫队自己去找魔法师家族解决问题。这不是二本松义吉想要的结果,无论是一时冲动之下的选择,还是持之以恒的毅力,为的都是不辜负自己的理想和担负的责任。 “难道没人能管他们?” “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问题,自然有专业人士会应对的。”三岛警部以强硬的态度阻止了二本松义吉继续发挥那过剩的正义感,“再说,犯罪嫌疑人不一定是魔法师家族的人。” 话虽如此,切断通话后的三岛警部也产生了一丝悲凉的情绪。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警察的地位很重要,业界人士都明白连着警察厅也不过是能够被日本的魔法师家族随便走过来踩上一脚的无用机关。他们甚至没有在这场斗争中下赌注的资格,无论是魔法师家族,还是视魔法师家族为祸患的自卫队强硬派,都用不上他们的忠心。警察们就像搭建舞台的工人一样,谁当主角、谁为配角,与他们并无关联。等到这场闹剧结束后,他们还要负责清理残局。 那个【自杀】的森田勇,今年36岁,比他还大上几岁。森田勇是不是真的在对抗某些三岛警部难以想象的黑暗?三岛警部不清楚问题的答案,他也明白自己不是那种拥有足够勇气的义士。勇士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现实中只会有不断地变成恶龙的龙崽子。 “队长,您要的情报,我们找到了……” 一名警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将一份资料递给了正在闭目养神的三岛警部。作为机动搜查队的下属中队长,三岛警部应该亲自出马去各地搜查,但他前段时间出勤频率过高,连他的长官都看不下去了,以至于批准让三岛警部坐镇办公室处理各类情报。自本年2月以来,根据内阁和警察厅、警视厅的命令,东京当地警方已经多次加派人手维持治安,这一异常状态的开始和发生在横滨的某起偷渡事件有关。不仅是警方希望尽可能地得到更多证据,连黑帮都加入了搜索行动之中。现在摆在三岛警部面前的证据,便是本地的黑帮提供的第一手情报。 报告并不长,三岛警部用了大概十分钟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继续向后仰,靠在座椅上,脑中那有些生锈的齿轮再一次开始转动。异常地活跃的外国人出现在东京和横滨,这些人可能和森田勇有关,毕竟属于黑帮的密探声称自己目击到这些外国人进入了自卫队的驻地,那里恰好是森田勇踏上不归路的出发点。调取几个外国旅客的情报对警视厅而言还算轻松,三岛警部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内容。 “尼尔·所罗门……独立媒体人士,记者?”三岛英典狐疑地看着照片上那张遍布淤青的脸,他不觉得这是一个记者经常会落得的下场。到这一步,他已经猜出了可能导致森田勇被迫自杀的原因,既然森田二佐私自邀请外国人进入军事基地,这位陆上自卫队军官毫无疑问地触犯了法律,也威胁到了自卫队甚至是日本的利益。 他应该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或处罚,不是近似仇杀和荣誉处决一样的死法。 “就算森田勇确实应该去死,杀死他的妻子和孩子可太没人性了。”三岛警部心里并不赞同凶手的做法,哪怕他的确认为森田勇的所作所为足够使得后者被送进监狱,至少违法者应该受到法律的公正审判。只有魔法师家族完全不畏惧司法机关,那么他们同样不需要借助法律来达成目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三岛英典反而坦然了。二本松义吉是个好人,让他去试试那些魔法师家族的底气,也好给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扫清障碍。如果魔法师家族注定要全方位地控制整个日本,投靠魔法师家族是最好的选择,富人家养的宠物狗都有比穷人更好的饮食。这是很自然的决定,决定着世间规律的不是道德,而是利益。 不过,在让依旧被愤怒和狂热控制的二本松义吉去主动挑衅之前,三岛警部还有其他工作要完成。那些可疑的外国记者应该被列为重点监视对象,尤其是那个尼尔·所罗门,此人甚至还在柏林发生奇怪事故期间去欧洲旅行,完全是个活体火藥桶。不能再让这些美国人随意地到处搜集情报,或者应该让他们的行为得到控制,否则内阁可没有那么多人手用在宣传上以封锁消息。上届内阁只需要总辞职就能挽回名声,然而古贺元太郎要是在任期内招来更大的麻烦,也许第二天就会有人喊着什么【天诛】之类的口号上门刺杀他。 他打算采取的第一个措施是要求黑帮的密探秘密跟踪那些外国人,一定要找到他们的住处和活动规律,然后找出最近和他们联系的所有人员名单。设想很美好,对方的密探却告诉他说,那个尼尔·所罗门忽然又离开了东京,正在前往横滨。这让三岛警部愈发看不穿对方的用意,横滨如今已经成为受到严密封锁的天罗地网,身上带有嫌疑的家伙是不敢随便进出的,可这个自称是记者的美国人偏偏就去了。 三岛警部的计划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给打乱了。对方是他的学长,最近刚刚获得晋升,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动机而决定和这个已经多年没见的后辈联系。平心而论,三岛英典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关系,所有的交往源自利益交换,每句话都要谨慎地斟酌后才能出口,被对方发现任何弱点就意味着自身在交易中的地位下降。 “哎呀,恭喜您哪,总算脱离前线了……这搜查的工作现在是越来越危险,三个多月以前在横滨那次,听说是发生了爆炸,不少人都殉职了……” 三岛警部还在和他的【老朋友】交谈时,他盯上的调查目标正驾车前往横滨的其中一个主要港口。上一次来横滨时,麦克尼尔的主要目的是接走战友们,虽然他一度打算前去调查森田勇自杀的现场,但周边地带的严密封锁阻止了他的行动。那么,横滨的港口也许依旧留存证据,只是麦克尼尔至今不知道罗森公司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采取行动。或许是这家魔工企业对海外的影响力不足,做不到长臂管辖吧。 “又是一辆新车。”麦克尼尔离开车子,第一回认真地审视起自己的座驾。他从来都不在乎NFFA给他们配备什么车子,因为麦克尼尔本就不认识那些品牌,或者说他甚至不懂在购买这个时代的电动汽车时应当以何种性能为主要参考因素。大就是好,贵有贵的道理——这种消费观念会害死穷人,富人则不必担心花钱买了赝品后带来的严重后果,他们最多损失一些金钱,而这些损失和他们的身家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森田勇所说的实验品,就是在这里上岸的。他们刚回到自己的家乡,便迎来了自卫队和警察的凶猛阻击,这份大礼实在是出人意料。只有这种运输方式能够最大限度地掩盖他们的异常,那些受到各种实验折磨的实验品已经和常人有了明显的差异,他们不能乘坐飞机或是地面交通工具离开,那样一来被发现的概率将会大幅度地增加。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情报,才使得自卫队能够在横滨实施阻击行动。看来,埃贡·舒勒的合作者并不可靠。 麦克尼尔无意识地向前迈步,当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前方时,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港口。一路上,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港口附近也没有警卫或安保人员——连工人都不在场。这个集装箱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麦克尼尔仔细地在记忆中挖掘着那些已经快消失的碎片,才想起来它和那份录像中出现在德国某地公路上的罗森公司运输车有着相似之处。那个车厢的尽头有一个被封闭的密室,里面关押着早已没了人形的实验品。这个集装箱的某一侧会不会也存在类似的空间?麦克尼尔愿意上前一探究竟。 “见鬼,这集装箱里面为什么这么黑?”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退出集装箱,打开了手电,另一只手悄悄地从腰带位置拔出了手枪。身体再快也快不过子弹,若是碰上希尔兹上尉那样善于利用魔法进行防御的对手,他倒是凶多吉少了。集装箱中遍布已经干涸的血迹,处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有人会好奇生与死的界限如何用人类的五感清晰地描述,现在麦克尼尔能够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就是那种奇妙的感觉,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些不幸的可怜人遗留下的痕迹,是天气的寒冷和集装箱的封闭性让气味久久挥之不去,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中涌现出被切碎的尸骸和横七竖八地倒毙街头的死者。 他已经来到了集装箱的尽头,年轻的士兵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墙壁上的弹孔。那个误打误撞发现罗森公司还在进行人体实验的德国人,似乎是在附近按上了某个开关,才得以看到后方狰狞恐怖的面孔。然而,麦克尼尔很快便失望了,他把集装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疑似开关的装置。 离那个神秘来电所说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左右,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调查附近的港口,以便弄清对方的真实意图。正当麦克尼尔准备走出集装箱时,附近传来的脚步声和毫不遮掩的对话让他很快选择了退回集装箱内。 “那个美国佬估计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们找机会把他干掉。” TBC OR2-EP4:旭日东升(11) OR2-EP4:旭日东升(11) 几名身着便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向着面前的集装箱靠近,他们寻找的目标就在其中。姓名不重要,动机也不重要,生意才是最重要的。拿别人的性命换取金钱这件事在他们眼中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反正人总归是要死的,与其让那些弱者成为墓地中一处不起眼的标志,不如让他们的死亡来提供肉眼可见的利益。这些自认为英勇无畏且强大的杀手只有在面对外国人时会略微犹豫,随便招惹外国人可能为他们带来后患。除非雇主出面保证他们的行动不会产生附带后果,否则这些只在日本境内活跃的犯罪分子也不敢轻易将外国人定为目标。 ……除了所谓的保证之外,另一种能让他们丧失戒备之心的,则是更大的利益。 最近,围绕着横滨附近港口的谣言层出不穷。不同的都市传说对同一事件有着各自的解读,总的核心内容则大致相同:某些恐怖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了横滨。这些谣言在几个市民莫名其妙地失踪后变得更加真实,一度引发了恐慌,许多市民惶恐不安地留在家中,只是他们并未等来预想中的妖魔鬼怪。几个月过去了,谣言烟消云散,还在致力于传播不实消息的流氓和歹徒已经成为了警方的重点监视对象,横滨的秩序也恢复了正常。 奉命前来消灭这个外国人的歹徒们从踏进港口的那一刻开始,便察觉到了港口之中的异常,这是他们的特殊职业带给他们的直觉。即便一切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惨不忍睹的场景全部消失,他们也能在那些发生过激烈战斗的地方感受到曾经存在的恐怖和绝望,更不必提其中一些杀手还是魔法师。魔法师兼职杀手或犯罪分子是常态,对于那些不属于魔法师家族的人来说,他们最好祈祷自己不要在某一方面取得出色的表现,那等于向外界宣称以优选法培育出的魔法师家族还比不上【野生品种】。 一名歹徒已经来到了集装箱的开口处,那个外国人方才便是消失在这里。他们不清楚集装箱内到底有什么值得调查的东西,无论那些装在集装箱中的货物是什么,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唯一的工作是消灭本次任务的目标。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派这么多人来对付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他甚至不是魔法师。” “雇主一定有雇主的想法,或许目标的危险性对得起雇主付给我们的佣金。”另一名歹徒叼着香烟,双手拿着一把手枪,从侧面绕道,以掩护自己的队友们。尽管所有人都认为目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危险之处,他们还是决定尽量谨慎地作战,以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惨败。不过,要是队友死了,分钱的人也就少了,这个道理也同样成立。 最靠前的那名歹徒向着后方的队友们点了点头,大胆地向前再次迈出两步,却忽然被一只手以无法抗拒的力量抓进了集装箱中。众人脸色大变,他们顾不上隐蔽性,齐刷刷地涌向集装箱,其中一人十分好奇刚才那个可怜人遭遇了什么下场,便主动沿着边缘进入集装箱。不料,他才刚走出一步,只听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随后他的意识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歹徒们终于看清了罪魁祸首,那是一个浑身上下被绷带缠绕的人形生物,头顶上戴着一个类似头盔一样的装置,少数未被绷带覆盖的身体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色,活像是皮肤被撕裂后的样子。在这根本不像人的怪物脚下,躺着两颗头颅——他或者她或它仅仅凭借蛮力就扯掉了两名歹徒的脑袋。这一景象将所有歹徒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只以为自己要对付的是一个手无寸铁(或者会持枪)的外国人,根本没料到集装箱中还藏着这样的怪物。慌乱之中,他们选择拉开距离,在远方射击目标。 “那个美国人去哪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歹徒慌张地问道。 “不知道,也许已经成了那东西的祭品。” 人不会比怪物更难对付,人终究是可预料的,恐惧往往来自未知。这如同木乃伊一般的人形怪物头部的装置上有一个显示屏,上面不断地跳动着一串又一串数字,而外人无从了解其中的内涵。有人按捺不住,主动向着怪物的头部射击,却没有任何一枪击中目标。当他们发现子弹并未接近怪物且在相当远的距离上就已经拐弯时,所有人都放弃了射杀目标的想法。这家伙不仅是个怪物,居然还会魔法。 场面陷入了僵持之中。怪物暂时没有主动进攻,只是走出集装箱,站在微弱的阳光下,面部的显示屏正对着各怀鬼胎的歹徒们。受了雇佣的杀手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子弹不起作用,肉搏更是自寻死路,唯一能够打倒这种怪物的途径似乎便是依靠魔法。所幸他们的队伍中也有善于刺杀的魔法师,虽说怪物和人不同,身体结构或许一样,没了脑袋肯定也会死。 他们只顾着对付眼前的敌人,忘记他们追寻的目标就在暗中窥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正摆出架势准备发起攻势的魔法师痛苦地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在他两旁的同伴立刻前去检查伤势,并将他拖到安全地带,其他人则向着四处观察,以便找出那个袭击者的位置。美国人还在这里,他不知为何竟然逃离了包围圈,还暗中打伤了整个队伍中最有威慑力的成员之一。 “美国佬在那里!”立刻有人听到了其他集装箱上的脚步声,这些训练有素的歹徒们不愿意放走眼前的人形可移动巨款,于是拔腿就跑。他们既想消灭那个神出鬼没的美国人,也想逃离眼前这个让他们产生了无穷恐惧的怪物。他们一走,剩下的歹徒陷入了困境,有6名歹徒携带着那名中枪的魔法师向后撤退,盼望这个奇怪的【木乃伊】不会迅速追过来。也许幸运终究是眷顾他们的,等到他们撤退到下一个集装箱附近时,怪物才重新开始活动。 前去追杀目标的3名歹徒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缝隙进行排查和搜索。他们不明白这里为何会堆积这么多的集装箱,任由集装箱堵塞港口,只会妨碍航运。比起这件事,更让人在意的是,港口附近没有任何活动的工人或警察,仿佛港口本身已经被遗弃了一样。 集装箱组成的迷宫令歹徒们胆怯了,怪物似乎就在身后紧随着他们,可怜的同伴们的惨叫如影随形,藏在阴影中的美国人却迟迟不出现。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试探性地问道:“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他的同伙闻言大怒,“我们会被警察抓走……” “警察不会来的。”第三名歹徒倒是看清了现实,“如果他们愿意来到这种地方抓人,那犯罪率早就下降了。” 刚才琢磨着是否需要报警的歹徒这次注意到了前方路口左侧的脚印,美国人一定是朝着那个方向逃跑了。他自认为已经看清了美国佬的把戏,这一回他决定从右侧靠近,不会给美国人任何机会。但是,等他沿着右侧的集装箱走到路口并发现对面空无一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一把匕首从他背后伸出,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喉咙。倒霉的歹徒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呼喊些什么,然而他的气管已经被切开,血液倒流进肺部,阻塞了呼吸。迈克尔·麦克尼尔将已经半死不活的歹徒踢开,捡起对方身上的另一把手枪,自顾自地离开了现场。 “真是太险了。”他回想着自己利用集装箱中那个被关押在简易实验装置中的怪物才能脱困的经历,“如果他们晚一点进来,也许就是我被撕成碎片了。” 危机并未解除,其他歹徒还在紧追不舍。他要留个活口以便询问更多的情报,假如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想回答,到时候再把不识相的杀手处决。两名歹徒紧随而至,向着麦克尼尔开火。麦克尼尔不打算还击,他没有把握在这个距离内一边跑步一边射击时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而他的选择是利用港口中堆积的集装箱制造有利于自己的环境。上一次的突袭得手,纯属偶然,敌人不会给他下一个割喉的机会。 眼见同伴已经停止了呼吸,两名歹徒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用于哀悼,而是和麦克尼尔一样,把同伴的尸体踢到另一边,向前狂奔。那个美国人又消失在了集装箱组成的森林中,谁也别想找出他的影子。经过几分钟的原地打转之后,气喘吁吁的杀手们重新在一个集装箱的开口处碰面,他们都认为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促使对方主动出击。假如其他同伙还有机会参加战斗,他们一定能够将那个美国人围堵到死角中,可眼下大部分同伙都被怪物追杀,只有他们当时想出了借着追击目标的机会远离怪物的办法。这样一来,即便同伙全部阵亡,外人也不能指责他们。 “我们应该再找找其他的集装箱。” “算了吧,万一其他集装箱里还有那种东西……”双手颤抖地握着手枪的歹徒后怕地向后看了一眼,“……那我们就真的跑不掉了。赚钱也得有机会花钱才行。” 谁也不想主动承担风险,两人保持了默契,一前一后,不时地分别回头张望,免得被对方从背后偷袭。他们来到了港口的边缘地带,另一侧便是大海,无数运载着货物的船只往来于碧波之上,构成了人类社会生生不息的经济活动的一环。目标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地区的视野相对开阔,他们可以看到港口中的大部分地点,只是暂时找不到依旧还在被怪物追杀的同伙们。 “还是该看看集装箱。”最先提出建议的歹徒并不死心,“那家伙只敢偷袭,他肯定会选择一个安全地带,然后躲在里面等着那怪物把我们杀个干净。我们得把他堵在集装箱里,这样他就没机会逃跑了。” 计划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只是两人都缺乏执行的勇气,他们隐约记得刚才冒出怪物的那个集装箱的侧壁上都是血迹,太肮脏的集装箱说不定就是存放怪物的潘多拉之盒,那些相对干净整洁的集装箱才是安全的。按照这条指导思想,两名歹徒只挑外表和开口处没有血迹的集装箱,在搜索了三个空空如也的集装箱后,他们决定再多看几个。惨叫声似乎逐渐消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两人心头。但愿那不是他们所有的同伴已经被消灭时的惨叫,否则仅凭他们两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那种怪物的。 下一个集装箱依旧是空的。当两名歹徒失望地决定离开集装箱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颤动着,有人用附近的机械把集装箱吊了起来。这一突发状况让两人不知所措,以至于他们甚至忘记趁着集装箱离地面还不算远时跳出这个监狱。等到他们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危机并终于打算逃跑时,机会已经溜走了。两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集装箱的出口处,俯视着下方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地面。现在跳下去,一定会摔个粉身碎骨,两人之中又没有魔法师。唯一的希望似乎是沿着集装箱的边缘爬出去,只要他们能够离开集装箱内部,就不必担心随时被丢下去摔死。然而,跃跃欲试打算顺着边缘攀爬的歹徒被同伙阻止了,后者的理由是,一旦他们离开集装箱,对于下方的人来说就成了最明显的目标,甚至可能在爬出集装箱的过程中被当场击毙。 麦克尼尔从下方走出吊车,心想他总算保住了两个能用来提供证词的【人质】。既然俘虏已经有了,剩下的杀手必须被消灭,他得让雇佣这些不速之客的雇主知道世上有些人是不能随便对付的。但是,最大的麻烦不是那些杀手,而是被他放出来的怪物。一想到那个可能是从罗森魔工的某个实验设施中逃出的家伙会和其他实验品一样在城市内大开杀戒,麦克尼尔就有些头疼。毫无疑问,凭借他自己的本事,也不足以消灭那个实验品。 当麦克尼尔循着惨叫的声音找到战斗现场时,展现在他眼前的一切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四周全是被撕碎的血肉,残肢断臂挂在集装箱上,被扯掉了脑袋的躯体还在不自觉地抖动,这不禁让麦克尼尔想起了实验室中被砍掉脑袋的青蛙。一切的罪魁祸首站在一个蓝色的集装箱旁,浑身上下缠绕的绷带没有沾染多少血迹,看上去依旧和刚出笼时一样洁白无垢。 还好,麦克尼尔没忘记带上亚当·希尔特为他们提供的秘密武器。以晶阳石为核心而制造的演算干扰装置能够一视同仁地让所有魔法师暂时变回普通人,只不过他们在此期间造成的影响是不会被消除的。只要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师还遵守着那些定律,演算干扰装置就永远会起作用。 【木乃伊】已经失去了力量,向后瘫倒在集装箱上。麦克尼尔拔出手枪对准了对方的脑袋,他本来想一枪解决掉这个祸患,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却促使着他放下了枪。那个身处德国某地的警察自称在罗森公司的实验品中见过自己的朋友……麦克尼尔相信眼前的怪物以前也是本应拥有幸福生活的普通人。也许这些实验品确实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其本身的存在足以对公众造成威胁,可把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却是那些为了名声和权力而放弃底线的疯子,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罪犯。 出现在纽约的怪物,从各方面来说都与眼前的怪物很像。麦克尼尔猜想绷带之下的人体该是和剥了皮的标本毫无区别,这种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也出现在纽约的那个怪物身上。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头部的装置,也许罗森公司采用了某种特殊办法来控制这些实验品,这是亚当·希尔特在向麦克尼尔提供有关日本研究所的情报时无意中提及的。 麦克尼尔深吸一口气,向着瘫倒在地的怪物伸出了双手。他之前担心这怪物即便失去了用来防身的魔法也会拥有巨大的力量,现在看来那些力量都是魔法造就的,一旦麦克尼尔开始施加演算干扰,【木乃伊】就像瘫痪的病人一样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想要确保魔法师的绝对忠诚,用常规的机械手段是无法达到的,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能够控制魔法师的一定是魔法。 “我可是认真地打算救你……你别害我。”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首先开始打量覆盖了怪物脸部的屏幕。只有屏幕暴露在外面,头部的其余部分也被绷带缠绕,麦克尼尔算不准这屏幕后面到底连接着什么。万一这是一个脑机接口,而他错误地直接把屏幕拔了出来,那时他就害死了一个本来可能有救的可怜人。 他将目光投向了这些绷带。方才,麦克尼尔目睹了这些脆弱的绷带在怪物的魔法作用下变得坚如磐石,杀手们的攻击要么是被一个奇怪的力场偏转方向,要么就是被绷带挡了下来,6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竟然没能给这个怪物造成半点伤害。唯一可能派上用场的魔法师从最开始就被麦克尼尔打穿肺部从而失去了战斗力,此人毫无意外地被怪物扯掉了脑袋。 制造这些实验品的科学家或者魔法师一定有着恶趣味,不然任何理由都无法解释为何这怪物如此酷爱把别人的脑袋连着脊椎拔出来。 头部的绷带已经不复坚硬,被麦克尼尔的刀子割断了。等到他将怪物头部的所有绷带取下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顶着显示屏的红色葫芦,看上去令人寒毛直竖。显示屏中引出的线路有一部分直接顺着面部进入脑中,另一部分则从颈椎后方刺入。这装置没办法拆除,麦克尼尔又不是外科医生,做不到将结合如此紧密的两个物体分离而不损害其中的一个。 “让它解脱吧。”麦克尼尔重新举起了手枪。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已经放弃了那么多人,再放弃几个似乎也无所谓。不,他不是凯恩,他要证明自己是能够拯救一切的英雄…… “嘿,我现在暂时没办法把这东西拆下来。如果你打算宰了我,我就让你继续像现在一样瘫坐在地上。你得保证不对我动手……假如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就举起右手。” 呆坐在地上的木乃伊很听话地举起了右手,看来对方至少能听懂英语。 “很好,你先坐在这里,不要走动。” 麦克尼尔在附近的集装箱上做了标记,然后快步跑到被吊起的集装箱下方。那两名歹徒依旧站在集装箱一侧张望,他们看到麦克尼尔出现在下方,怒不可遏地拔出手枪,但麦克尼尔早就溜走了,躲到了另一侧。 “听好了,我现在希望知道是谁雇佣你们来杀我。假如你们不想说,我就把你们两个送给那东西当玩具。”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两名杀手语无伦次地用日语告诉麦克尼尔,他们愿意投降。虽然背信弃义的代价是被雇主追杀,他们至少不会被立刻撕碎。麦克尼尔将那个【木乃伊】抬到集装箱正下方,而后快速跑回吊车上,将集装箱放了下来。隔着这么远,演算干扰装置早就失效了,等到两个从刚被放在地面上的集装箱中走出的杀手一眼看到那怪物就站在他们面前,顿时跪倒在地,连逃跑的心思都没了。 麦克尼尔将被子弹打出了几个洞的衣服挂在肩上,撇着嘴,来到了两个歹徒面前。 “誰があなたを雇って私を暗殺したのですか?”他按照隐形眼镜上标注的日语读音说出了这句话。显然,两个歹徒并没听懂这奇怪的日语。 “你们两个能听懂英语吧?” “能,当然能……” “我再重复一遍,是谁雇佣你们来暗杀我?” 麦克尼尔得到的答案和【零】没有区别——他早该明白这些被人当成炮灰的工具是不可能知道任何内情的。看来,他还得应那个神秘人的邀请,赶到指定地点去一探究竟。 TBC OR2-EP4:旭日东升(12) OR2-EP4:旭日东升(12) “假如你有一个机会,你最想报复的人是谁?” 麦克尼尔开着抢来的货车,以无比缓慢的速度驶向神秘人指定的地点。货车后方的货箱中只有一件货物,那就是在港口杀死了多名歹徒的实验品。两人之间保持着暂时的合作关系,他们必须团结起来,才有希望逃离幕后黑手设下的陷阱。横滨当地的警方一定听到了风声,麦克尼尔数次目睹警车带着尖啸的警笛声疾驰而过,这些警车的目的地一定是那个刚发生战斗不久的港口……有人试图让他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一切的交易和斗争都必须在水面之下完成,倘若有人不遵守这条规矩并寄希望于【台前】的干涉来扭转局势,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所有同行的抵制。趁着横滨的警察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罪魁祸首,麦克尼尔需要先把手头的问题解决掉。 货箱中没有任何回应。 “我忘了,你好像被剥夺了说话的功能。” 当麦克尼尔决定放走两名杀手时,实验品没有前去阻拦。也许那两个逃离现场的杀手会试图将麦克尼尔的相貌和所作所为报告给警察,只要他们不担心进监狱或是被同行追杀,尽管那么做吧,麦克尼尔不在乎他们的举措。既然这个经历了无数折磨的实验品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依旧年轻的战士决定带着这个秘密武器前去会见那个不敢露出真面目的老鼠。在纽约参加实验的市民会说,他们的目的是发泄,而他们仇恨身边的一切——那种仇恨和实验品们内心的恨意相比,不值一提。虽然麦克尼尔没有本事让对方回到德国去找罗森公司算账,在他眼中,进行类似实验的日本各大研究所和魔法师家族同样是一个合格的目标。 车子路过横滨的流亡者居住地,麦克尼尔习惯性地停下来,远远地隔着街道,眺望着那些他并不熟悉的文字。夹在眼前的隐形眼镜能够为他翻译一切常用语言,可语言背后的文化和魅力是需要用更长的时间去领悟的,仅仅了解作为工具的语言本身还不够。附近就是他的战友们亡命之旅的最后一站,那个被兰德尔下士放回原地的井盖现在还安静地躺在原地,往来的行人从来不会想到有人从这里慌不择路地跳出以逃离所谓鬼魂的追杀。 他们最好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平静的日常生活虽然充满波折和苦难,尚且算不得真正的地狱。 货箱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动,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伸出左手用力地从外侧敲打着货箱,告诉里面的乘客安静一些。他找不到任何把那个仪器和对方的脑袋分离的方法,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拔出那个设备对实验品而言就意味着死亡。纽约出现的疑似实验品的怪物身上没有类似的仪器,或许是将他们偷偷运送到美国境内的走私贩子找到了合适的解决办法,只是那些怪物的行动看起来变得更加迟缓了。出现在卫生间的怪物甚至没有对麦克尼尔主动发起攻击,这让麦克尼尔愈发不理解将罗森公司的这些实验品送到世界各地的【好心人】到底藏着什么奇思妙想。一部分实验品保留了理智,另一部分则没有。无论他们是否清醒,其他人都不会将他们当成人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站在十字路口,麦克尼尔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我需要一点支援。日本人的警察好像注意到我了。” “没问题。”亚当·希尔特在这一点上永远十分可靠,“放心,他们不会有机会发现你的行动。尽管大胆地试探他们的底线,你在这里就是我们的代理人。” 指定地点就在前方,恰好离森田勇自杀的位置也不远。麦克尼尔回到车上,将货车开进了街道中,一连转了几个弯,才找到那栋房屋。这里的人员相较外界而言更为密集,大量的流亡者居住在此地,形成了一个几乎与横滨平行的小社会。像那些来到欧洲和美国的移民一样,他们虽然尽可能地融入当地,却也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独立性。有些人自认为更应该选择拉近和新朋友之间的关系,他们放弃了原本的语言和人际关系,完全将自己当作了原住民,可惜他们的举动得来的往往是更多的敌视而非接纳和容忍。 街道中的房屋保持着原有的特色,和横滨市区中作为主流的钢筋水泥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流亡者们的另一种反抗:他们不认为自己来到日本是为了做日本人,如果时机成熟,他们或许也会想要回国的。尽管这种说辞对于大多数流亡者来说只是借口,他们终究成功地在横滨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街区,明亮的色彩搭配让麦克尼尔产生了回到南庭都护府驻布里塔尼亚帝国大使馆的错觉。对了,假如那个上校还在,他一定会强调说,这是办事处而非大使馆。 麦克尼尔将车子停在外面,仔细观察着房屋左右的空地。如果他需要从这里逃跑,就必须依赖那个实验品的掩护。 门虚掩着,麦克尼尔伸出右手去推门,做好了迎来突然袭击的准备。但是,他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眼前是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地板上有几串鞋印,破坏了它的光滑和整洁。片刻不敢放松的麦克尼尔沿着墙壁前进,一步一顿地向着大厅走去。他怀疑下一刻就会有十几个持枪的杀手或是魔法师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并把他撕成碎片,这份恐惧一直等到他看到了客厅中的景象后才逐渐消失。一个略显瘦弱的男子坐在桌旁,正在独自一人品茗。 “欢迎。”那人用英语说道。 麦克尼尔来到正面,打量着自己的对手。以他的观点而言,这该是个在学校内教书的教授,麦克尼尔从对方的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暴戾或是疯狂,而他之前多次在那些身处乌克兰战场上的士兵们身上察觉到崩溃的迹象。常人一旦丧失理智,便与怪物无异。既然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日本人打算和他认真地谈一谈,麦克尼尔也决定遵守对方订立的游戏规则。 他很不客气地坐在对面,把手枪放回了腰带附近。 “我甚至不认识您。” “无妨,生意伙伴没必要有更加紧密的联系。” “的确如此。”麦克尼尔表示赞许,“那么,我希望我们双方之间的交谈能够更快地接触到核心问题……您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将茶壶放在一旁,注视着麦克尼尔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尼尔似乎觉得对方的眼中出现了两个旋涡,但这种错觉立刻就消失了。中年人移开了视线,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我们只想过着自己的太平日子,美国朋友。” “如果每个人都只想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有和平;假如所有国家都只管自己的生意,后果就是谁的生意也做不好。”麦克尼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就叫我……东山吧。” “好。东山先生,您在这一问题上的看法应该和我们是相同的:我们都面临着一场危机。从新冰期开始之后,宜居带减少,饥荒也开始了,如今战争正在席卷全球……这个时候,作为合众国最大盟友之一的日本,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这些话并非完全是胡言乱语。麦克尼尔确实相信这个世界面临着巨大的威胁,想要消除这些威胁,仅仅依靠各国的自发应对是不够的。埃贡·舒勒的想法很不错,一个新的战略威慑工具能够确保新的和平时代到来,并将掌控武力的主动权从魔法师手中夺回普通人那里。但是,任何武器都不能代表粮食和对应的商品,天基武器不行,魔法师也不行,大部分魔法师依旧无比热衷于开发更高效的军用魔法,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思考当今的最大问题到底是什么。 东山的叹息打断了他的思索。 “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贵国在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上有任何一次真正地做到大公无私地为整个世界……不,哪怕是为全体盟友的利益着想,也许你们已经统治世界了。” “哎呀,要是之前有某位总统确实那么做,我国就会破产。”麦克尼尔笑了,“仅仅凭借正义感和理想是无法处理这些纠葛的。” “是啊,既然您自己也明白贵国一贯的作风,那么我国没有义务在如此大的威胁下优先考虑贵国的需求。”东山摇着扇子,“我并不否认贵国对我国的作用……只不过,你们现在来到日本,绝不是为了谋求共存的。假如我方付出对应的代价就能让你们的利益得到满足,我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打算在日本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麦克尼尔舔着嘴唇,促使他保持沉默的,是东山的态度。他不知道东山的身份,而东山显然并不信任他们——同样不信任合众国。亚当·希尔特及其代表的NFFA某一派系只希望维持日本目前的地位,只要日本一直充当合众国的忠实盟友,双方各自平安无事,一切都朝着最有利于和平的方向发展。 “和平。”麦克尼尔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词语。 “没有武力就没法捍卫和平,我们恰恰缺乏足够的武力。”东山似乎发现了麦克尼尔的心思,“无论是扩充自卫队还是制造更多的魔法师家族……都是为了自保。” “你们只要有美军就足够了,那些东西根本没必要出现。”麦克尼尔终于找出了可能符合NFFA利益的解答,“资源是很宝贵的,同一个技术、同一款装备如果要进行重复的研发和制造,就是浪费资源。您刚才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保……那么,为什么不把工作交给美军呢?只要我们在日本的基地依旧运作,没有任何国家敢入侵你们。” 看到东山脸上露出的为难之色,麦克尼尔自认为抓住了对方的软肋。 “您应该知道我国的情况……他们可不在乎什么用意。假如他们认为你们的动机就是拥有足够反抗合众国的军事力量,你们会迎来第二次毁灭,而且是彻底的失败和灭亡。” 气氛有些尴尬,东山给另一只空着的茶杯倒满茶,将杯子放到了麦克尼尔眼前。麦克尼尔没有接过杯子,他还在努力从只言片语中挖掘对方的目的。这个东山究竟是哪一方的代理人?刻意地模糊自己真正需要的利益,才能让对方产生错误的判断。 “算了,有这么顽固的老板,你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啊。”东山主动打破了僵局,“我们不谈这些……先不谈这些。既然你的组织好像不接受任何妥协,那么我们来谈一谈你最近的工作吧。” 麦克尼尔哑然失笑。在谈判中公然拉拢对方派来的代表,这种行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没兴趣。” “我也没说要求您背叛自己原来的组织……”东山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样子像极了呼吸科重症病房里的病人。对方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麦克尼尔看在眼里。这样一个简直如同肺痨病人一样的家伙却牢固地掌控着局面,不禁令他有些难堪。 东山又重重地咳嗽了几次,才重新开口说话: “是关于森田勇的事情。我很遗憾……森田二佐是个有良心的军人,他有勇气去挑战那些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消灭的庞然大物,而许多比他更有能力的人——比如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步一步迈向死亡。” “没必要遗憾,东山先生。”麦克尼尔冷笑道,“森田勇为何而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是想说,他触犯了那些魔法师家族的利益,对吧?”东山摇了摇头,“不,他触犯的是你们的利益。”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从未想到令他义愤填膺的事件有这样一个结果。东山所说的话不能全信,用半真半假的情报制造出的谎言实在是太多了,麦克尼尔自己就炮制过不少类似的内容。如果森田勇的调查对象不是和罗森公司的实验品有关的犯罪,那么另一个目标就再明显不过了。罗森公司在德国当地的合作者会绑架市民充当实验品,驻日美军说不定也是这方面的行家。 “谎话还是用来讲给小孩子听吧……我可以走了,对吗?”麦克尼尔喝完了滚烫的茶水,“看来我们没有在任何方面上取得任何共识,我该感谢您给我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而不是直接下令把我宰了以后再扔进东京湾。” “这确实让我有些遗憾,我本来希望我们至少能就某件事取得进展。” 即便是在麦克尼尔看来,这场奇怪的会谈也是处处透着诡异。双方都没有完全说实话,同样都没有扔出任何实质性的条件,只是浪费了不少时间谈论一些空洞而宽泛的话题。NFFA在日本的一系列行动已经被对方注意到,但东山却没有直接去找亚当·希尔特,而是决定和麦克尼尔这个看似是代理人的角色进行直接接触。或许,今天的会面在东山的计划中原本就是一次试探,日本的本土势力一定希望确认NFFA究竟愿意在日本投入多少资源。对于合众国来说,只有需要计较成本的任务,没有需要考虑是否能够完成的任务。 即便不提东山,有一个问题也必须得到解答。麦克尼尔原先的思维出现了漏洞,若是东山所说的内容属实,那么森田勇所涉及的事件就并非魔法师家族出面替涉嫌买卖人口和绑架公民的自卫队解决遗留问题,而是直接破坏了日本和驻日美军之间的合作。那么,那一批实验品也不会是从罗森公司逃出的可怜人,而是从驻日美军的实验设施中逃离的。 不对,留在货箱里的那家伙和罗森公司的实验品展示出的外观一模一样。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出屋子,站在货车前不远处,打算认真地整理一下思路。 “顾问,我有个问题需要得到解答……” “你和那个日本人的会面结束了吗?对方叫什么名字?相貌是什么样的?提出了什么条件?你是怎么回答的?对方已经掌握了什么情报?” 麦克尼尔不得不先向亚当·希尔特描述了会谈的过程——其实,他并不认为亚当·希尔特能知道东山的真实身份。就像NFFA将相当一部分合众国公民从正常社会中隔离一样,日本人一定也有类似的办法避免自己成为数据检索的受害者。过去如果有人想要逃亡,他们只要改名换姓就能做到,而现在哪怕是整容都逃不过各种识别技术。 果然,亚当·希尔特在听完了麦克尼尔的叙述后,并未给出任何直接答复。如果不是麦克尼尔立刻提出了问题,也许亚当·希尔特会选择立刻中断通话。 “这些魔法师家族确实足够阴险狡诈……不过,我军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有关?”麦克尼尔不想让亚当·希尔特怀疑自己的立场,“我是说,我当然理解军队内部的实验是必要的……” “唉,在华盛顿那里能够直接施加影响的,除了那个满脑子生意的小贩和他的同伙之外,还会有谁?就是他们在国内外一直败坏我们的声誉……”亚当·希尔特的语气听起来饱含着愤怒,“……你先回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再解决你的疑问。” 麦克尼尔不得不认同希尔特的处理方案,他自己还算现役军人,完全没有理由做出对军队不利的举动。这位东山先生的态度意外地温和,麦克尼尔原先预想的激烈战斗也并未发生,现在他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如何解决掉货箱里的实验品。亚当·希尔特已经命令他返回东京,目前即便麦克尼尔选择留在横滨,也无法调查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把实验品丢在横滨肯定会引发不堪设想的后果,但他又没有把握将这个危险的实验品送回东京。 他低着头走到货车附近,敲了敲货箱。 “……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眼下马上要返回东京。要是你愿意跟着我离开,或者打算自己留在这里,那就赶快说出来。” 没有任何应答,也没有任何噪声发出。麦克尼尔顿觉不妙,他立刻来到货箱后方,打开了箱门,货箱内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实验品逃跑了,周围就是居民区,天知道那家伙万一失控会造成多大的伤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制造了一个定时炸彈的麦克尼尔决定找回那个实验品,是他将实验品带到这里的,他不能给当地的居民留下隐患。 “……举起手,别乱动。” 又是奇怪的英语发音。麦克尼尔想都不想地朝着后方踢去,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男子捂着腹部倒在地上,手枪也被丢在一边。训练有素的士兵拾起了警用手枪,摇晃了几下,颇有耀武扬威意味地向着倒在地上的男子训斥道: “喂,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枪指着敌人却又不开枪,是打算被敌人打死吗?太优柔寡断了……你这种人不适合以无条件服从命令为原则的职业。” 忍着剧痛站起来的青年人跌跌撞撞地拿出了证件,向着麦克尼尔喊道: “等等,我可是警察——” “是警察,那就更应该直接开枪。我国的警察都是那么做的。”麦克尼尔笑了,他见过不少作风奇怪的警察或士兵,从没见过这么冲动却又缺乏对应技能的家伙。看来,对方应该是被上司派来试探的,只有这种被热血支配的青年才适合这种工作。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好笑的同时,一缕担忧也逐渐涌上心头。他越是引起日本各方势力的注意,就越容易暴露NFFA的计划。NFFA不会容忍叛徒和失败者,这是所有人都认同的公理。不能再耽搁了,一定要为亚当·希尔特拿到足够的证据去敲诈那些潜在合作者。只把合众国和公民当成收益模型的家伙不能执掌NFFA,麦克尼尔坚信这一点。 “日本的警察先生,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协助。”麦克尼尔主动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将手枪还给了警察,“……有一个十分危险的家伙逃离了我的控制,他可能会给周围的居民带来极大的损失。假如你真的忠于职守,就该先帮着我抓住那个逃跑的家伙,而不是冒失地随便用枪指着一个外国公民。” 警察似乎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垂头丧气地接受了麦克尼尔的条件。 “……我会盯着你的,【尼尔·所罗门】先生。” “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麦克尼尔摇了摇头,“……快点跟着我一起去找吧,不然我们就会成为罪人。” TBC OR2-EP4:旭日东升(13) OR2-EP4:旭日东升(13) 留在酒店里休养的四人中,希尔兹上尉恢复得最快,当他的战友们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他已经能在酒店内摆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架势、四处走动了。结果,上尉很快被亚当·希尔特叫去解决一些技术问题,而他的同伴们得以享受所剩无几的休闲时光。 “局势看起来不妙。”汤姆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我还以为那件事给日本带来的影响会在一个多月以后才体现出来,没想到日本这么快就出现了问题。” 汤姆的鼻子上贴着创可贴,脸上还有几道刮伤留下的伤痕,他一面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代码,一面注意观看关于日本经济的最新报道。躺在床上并且浑身上下依旧被纱布和绷带包裹的是兰德尔下士,他的伤势原本就最为严重,当初众人在地下设施中逃离那个【鬼魂】的追杀时,遇到危险地带都是兰德尔下士负责断后。比起一路上的惊险,直接导致伤势加重的因素是那个井盖——萨拉斯中士认为兰德尔下士不顾自身伤势而用力掀开井盖的举动让伤口严重撕裂。全队最强壮的战士,如今成为了需要别人照看的病人。下士的头脑还算清醒,他已经得知麦克尼尔按照亚当·希尔特的命令去调查一些能够用来要挟本土势力的秘密,这让他的内心蠢蠢欲动。这种精彩的冒险可不能少了他的身影,类似的机会以后也许会变得越来越少。 日本的汽车在合众国南方发生了事故,随后引发了抵制商品的风潮,这件事起初没有引起他们的关注。所谓的抵制不过都是一时的不清醒导致的,一旦公民们认识到他们的生活中绝对少不了某些产自外国的商品,抵制自然就会停止了。但是,等到提倡抵制的声音逐渐大得连官方都无法忽视时,汤姆才明白抵制本身很可能是由NFFA在背后指挥的。也只有NFFA能够让合众国的公民们响应其号召,现在它将矛头指向了日本,那么信奉NFFA的公民们自然会听从先知的指示。狂热席卷了各地,每天都有和烧毁货物相关的报道,电视节目中永远少不了举着枪械和棍棒上街叫嚣的人们,一些人自发地投入这些并不光彩的活动中,另一些人则受到指使而从背后煽动。不管动机如何,造成的结果便是抵制已经成为现实,日本的贸易和合众国公民的财产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损失。 接踵而至的下一个打击却并非是贸易上的,而是股市。 如同自由落体一样飞速下跌的曲线冲击了所有人的信心。人们再也顾不得戴口罩,再也顾不得表面上的客套。这数字的波动足够让无数人的财富瞬间蒸发,可以让辛辛苦苦苦劳作一生的守法公民沦为乞丐和流浪汉。不需要谁提醒,不需要谁去指导,日本的公民们纷纷涌向银行和商店,抢兑货币和抢购商品,生怕再晚一些行动就会让自己成为一文不名的赤贫人士。酒店也变得萧条了许多,客人的数量大幅度减少,只有那些本就十分富裕的商人们依旧惴惴不安地停留在酒店中,试图稳住自己的潜在客户。 汤姆不懂经济,房间中的另外两名同伴也不懂。为什么合众国公民对商品的抵制能直接造成股市崩溃,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复杂了。经济是经济学家该负责的东西,汤姆也从不相信自己能够理解经济。连希尔兹上尉都在炒股过程中赔光了本钱,他们更没有任何希望凭借类似的投机倒把手段赚钱。 “这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兰德尔下士尽管被固定在床上,依旧精神抖擞,“别信那些和发家致富有关的谎言。假如每个家境一般的普通公民能够依靠炒股或是其他理财手段而成为富人,那么世界上就根本不会有穷人了。” “说得没错……”汤姆打开门,准备去酒店外面买写东西,正巧碰到提着电脑的希尔兹上尉从走廊中穿过。他急切地叫住了长官,后者那了无生气的黯淡双眼无神地上下扫视了一圈,粘在胡茬上的奶油格外显眼。 汤姆又上前几步,小声说道: “长官,日本的股市今天已经崩溃了……” “我知道。”希尔兹上尉仿佛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你们几个……不会是有人碰巧在日本借了别人的钱炒股吧?要是你们打算及时控制损失,记得找我。好了,我还有别的工作……” “不,我是说,我想知道这股市为什么会突然出问题……” “列兵,我有别的工作。”希尔兹上尉强调了这一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失望的汤姆穿好大衣,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径直走向电梯。让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一直承担最大的风险,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论地位,他当然只是个普通士兵,和麦克尼尔一样,但他的意志不会比其他人软弱。 希尔兹上尉拿着笔记本电脑,来到了亚当·希尔特的房间门口。这里的房间都做过隔音处理,他在外面听不到亚当·希尔特的声音,却能凭着经验和想象力判断出亚当·希尔特当前的行动。喜欢冥想的顾问肯定还在自言自语,亚当·希尔特也只有在这时才会变得稍显奇怪。和他人在一起时,亚当·希尔特总是表现得十分理智和冷静。 门铃响了,穿着便服的亚当·希尔特为希尔兹上尉打开了房门。 “解密工作完成了。您的说法没错,这是背叛。” 亚当·希尔特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让希尔兹上尉进入房间,随手关上了门。希尔兹上尉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房间中的办公桌上,迅速地找出了他打算呈现给亚当·希尔特的机密内容。这些档案文件的解密工作是亚当·希尔特交给他的,圣会顾问希望希尔兹上尉的解密结果能够有利于麦克尼尔的行动。虽然工作到了收尾阶段,希尔兹上尉的情绪反而更加紧张,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做出不规律的抖动,平日从不需要看键盘的上尉已经敲出了多个错误的字母。如果有人能够近距离地观察他,便会察觉到希尔兹上尉的上下两排牙齿也时不时地敲击在一起。 抽丝剥茧的过程开始了。 NFFA的大部分资料——即便是类似常识性质的内容——只会对内部成员公开,而每一个NFFA成员都严格地对其进行保密。有些情报在NFFA那里是根本不需要保密的,同样一份情报在外界却是需要情报人员拼上性命去获取的。NFFA到底如何让所有成员严格遵守规矩,希尔兹上尉至今疑惑不解。作为NFFA指定的特别行动队,STARS小队的所有成员接触到的东西甚至已经超过了NFFA基层成员和普通干部所能掌握的内容。 那么,假如他们当中有人试图将情报泄露出去,NFFA又会采取什么措施来应对呢? “在本杰明·佩里先生因为晋升圣会参谋长而不得不长时间驻扎在华盛顿之前,他和他的团队在世界各地都有合作伙伴。”希尔兹上尉指着屏幕上出现的文件,“其中,佩里参谋长在日本的其中一个合作对象,叫东山元英。” “东山元英……东山?”亚当·希尔特反复念着这个对于他们而言和其他拗口的东亚地区人名没什么区别的名字,“我们掌握的情报依旧十分有限,这对调查而言自然是不利的。这个东山元英……是做什么生意的?” “希尔特顾问先生,根据佩里在他这些交易记录中的描述,东山元英经营着一家出售魔工零件的公司。”希尔兹上尉立刻给出了答复,“不过,这个不怎么出名的公司没有在任何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又或者是东山元英不希望他的商业活动引起过多的注意。” 怀疑并不是偶然产生的。本杰明·佩里是个生意人,自然希望将一切问题用经济和商业方面的手段解决。希尔兹上尉起初听到亚当·希尔特向他描述本杰明·佩里是如何巧妙地制造混乱时,年轻时的投资经历让他不由得对亚当·希尔特的想法表示赞同。亚当·希尔特来到日本,是为了给合众国争取一个能够在合众国逐渐衰落时依旧保持忠诚的盟友,借此提高他在NFFA的影响力。显然,作为亚当·希尔特的竞争对手,佩里并不希望希尔特立下功劳,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佩里试图通过直接以经济活动让日本一蹶不振,这样一来他不仅能够抢夺原本应该属于亚当·希尔特的荣誉,还能不动声色地在真理之父的面前讽刺亚当·希尔特的想法是异想天开和徒劳无功。 百密一疏。亚当·希尔特带着满脸的狂热、前言不搭后语地请求希尔兹上尉为他找出藏在这些文件后的秘密时,希尔兹上尉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疯狂。 “最精明的商人也会有漏洞。”亚当·希尔特对佩里的形容一向如此。 佩里的合作伙伴似乎都属于上流社会,这个叫东山元英的人也不例外。除了交易记录之外,希尔兹上尉还从亚当·希尔特提供的文件中找到了支离破碎的会议纪要,这也许是本杰明·佩里为了防止合作对象忽然反悔而留下的备用反击手段。记录中提到一些必备的手续,根据希尔兹上尉的经验,这些手续是为移民而准备的。 当上尉将整理出的结论摆在亚当·希尔特眼前时,一向冷静的圣会顾问后退了几步,怒目圆睁。这副模样让希尔兹上尉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座位,他能够感受到潜藏在理性下的暴怒,本杰明·佩里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对NFFA这个组织的背叛。堂堂的圣会参谋长,真理之父之下最有权力的人,一个敢在媒体采访中公然声称魔法师只是工具且认为魔法师这个群体已经逾越警戒线的人,居然背地里沉迷于所谓的高贵血统。这份证据不仅不能置佩里于死地,反而会让NFFA的信誉动摇。 “好哇,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亚当·希尔特捂着脑袋,样子像极了被脑血栓折磨的病人,“一个最应该和魔鬼保持距离的人,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最信任的人,却要从这个国度进口那些脑子里只装着血统和权力的魔法师家族的野蛮人,美其名曰国际交流和促进魔法学术理论发展……” 希尔兹上尉从来没见过亚当·希尔特发这么大的火,对方那向来服服帖帖地搭在脑袋上的头发现在也乱成一团,这让亚当·希尔特看上去愈发地像是被仇敌的挑衅激怒的火鸡。促使希尔兹上尉保持沉默并明智地远离亚当·希尔特的,除了对方的地位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的想法是……” “……这个信撒旦的败类!”亚当·希尔特还在自言自语,他抓过挂在一旁的毛巾,胡乱地挥舞着,“我早该看到……早该看明白,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主最大的亵渎!一条为敌基督效力的疯狗,一个不知道被哪个犹太人在荒郊野外生出来的伪信者,竟然能堂而皇之地接近了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先知!” 希尔兹上尉艰难地发出了吞咽声,他脑子里储存的那些魔法碰到这种场合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的。NFFA敌视魔法师,希尔兹上尉作为魔法师而保留了STARS小队名誉队长的身份已经是个奇迹,他甚至总认为亚当·希尔特打算用麦克尼尔来取代他。不过,这件事和犹太人有什么关系? “顾问……” “这是对再生国父们的背叛!……对主的背叛!”亚当·希尔特一步步逼近希尔兹上尉,伸出双手抓住了对方的双肩,“你说,这是不是对我们合众国和自由的背叛?” “……是,但是……”希尔兹上尉礼貌地把亚当·希尔特推开,“……仅凭这些,您没有办法对付他。” 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亚当·希尔特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自若,他将被丢在地上的毛巾挂回原位置,还没忘记向希尔兹上尉道歉: “抱歉,我有些激动。” “我能理解,顾问先生。” “这就好。”亚当·希尔特的嗓子里发出几声不正常的回响,“……继续吧。我得把这个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 眼下,他们很可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而迅速地调整计划。NFFA一直以来以内部的团结和保密性而自豪,倘若作为NFFA二号人物的本杰明·佩里实际上是最大的叛徒,整个组织都面临着危机。希尔特十分潦草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些处理意见,又把上面的内容出示给希尔兹上尉观看。他们迅速地取得了共识,要借助在日本的行动找出更多对佩里不利的证据,最好是直接消灭掉佩里在海外的盟友。 “我们必须把这些情报告诉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很快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有行动都绕不开他,缺了他,我们这支队伍也没有灵魂。” “……算了。”亚当·希尔特的态度让希尔兹上尉产生了疑惑,“别让他分心,等他安全返回东京之后,我们再讨论如何对付叛徒。把所有的证据都找出来,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肆意妄为。” 难得希尔兹上尉主动承认自己在队伍中的影响力不如麦克尼尔,本应支持麦克尼尔的亚当·希尔特反而变卦了。 被一群人惦记的麦克尼尔也许会为这份额外的关心而感激涕零,只是他暂时没有办法表达这份感谢。身处横滨的街道上,麦克尼尔和不请自来的警察之间隔着几米远,他们都在防备对方可能发起的攻击。旁人见了,也只会认为这是两个彼此之间互不关联的过路人碰巧在同一个方向上赶路而已。 “这地方倒是安静。” “不是安静,是今天出大事了。”警察纠正道,“听说是股市出了问题,与之相关的所有金融机构现在是一团糟,一般市民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们肯定已经急得不知所措了。” “股市崩溃了?”麦克尼尔大吃一惊,“太精彩了——不,我不是说这件事本身很精彩——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可以写一个回忆录,就叫《所罗门的横滨一日游》。” “这可是你们的责任。”提到经济问题,眼前的警察似乎格外带了一层火气,“去年俄国人率先挑起了战争之后,我国的经济就一直不景气……你们随随便便搞什么抵制,简直是给盟友本就脆弱的经济来了一记重拳。” “那是公民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麦克尼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笑声只是让对方愈加恼怒了,“公民说要抵制,我们就抵制,很简单。” 两人随意地聊着和他们正在寻找的实验品并无关联的话题。在承认自己就是【尼尔·所罗门】之后,麦克尼尔得知这名警官名叫二本松义吉,是受了警视厅搜查队的命令前来横滨进行调查的。二本松义吉很不服气地说,若不是他自认为打不过麦克尼尔,自己的第一选项一定是先想办法控制住到处乱跑的【尼尔·所罗门】而不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去一起寻找一个连是否存在都是未知的怪人。 二本松义吉走在前面,麦克尼尔紧随其后,这使得可怜的警官产生了自己正在被人押送的错觉。 “……那个,你是记者,对吧?既然你这么喜欢去战区和发生危险事故的地点,你对那些传闻有多了解?” “什么传闻?”麦克尼尔懒洋洋地将双臂放在脑后,头部枕在手臂上,半眯起眼睛,“我们那里没有什么都市传说,只有真实的惨案。” “你的入境记录显示,今年年初你去过乌克兰。”说到这里,二本松义吉的语气中终于表现出了一丝活跃,“那地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是不是打赢了?” 日本人关心乌克兰的问题,着实有些奇怪。不过,要是考虑到上一年年底在远东发生的战争,日本人担心俄国会将他们列为下一个目标,也是情理之中了。只要俄国人在乌克兰遭遇惨败,日本也就安全了,至少二本松义吉是这么想的。 “输得非常惨,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这样。”麦克尼尔根本不想回忆任何与乌克兰有关的场景,他知道合众国用尽了各种手段才勉强取得平衡,“我不知道你们在媒体中看到的内容是什么……新闻是个好东西,可是看新闻的人也要带好自己的脑袋才行。”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两侧没有行人,对面则只有一个半敞开西服并将领带挂在肩上的职员落魄地扶着墙缓步前进。那人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不时地朝着口中灌上一口。 “梦里……什么……都有。” 这个职员说着含混不清的话,大摇大摆地从二人眼前路过。麦克尼尔和二本松义吉都向着对方投去奇怪的目光,而职员浑然不觉,只是继续一边喝着酒一边散步。 倏地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沉闷响声,一名穿戴整齐的男子从楼顶跌落到街道上,摔得血肉模糊。从远处飞驰而来的车辆来不及躲闪,直接从那令人不忍直视的混合物上碾了过去。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地上的尸体骂了几句,又怒气冲冲地回到车上,把车子开走了。 “天哪。”麦克尼尔偏过头,不打算继续看着这些惨状。 “他们一定是面临绝境了。” “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喜欢炒股和投资的朋友,他后来赔了几百万美元……不过,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可不少。”麦克尼尔开起了玩笑,他希望调节一下气氛,自己没必要和这个同他没什么交集的警官变成敌人,“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让他介绍一下炒股的经验——”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冲击波穿透了一切屏障,令人心肺战栗的振动警示着麦克尼尔。街道上所有建筑的玻璃全部破碎了,闪着异样光彩的碎片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倾盆大雨。狼狈地逃进附近的一家商店中躲避的两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挥之不去的惊讶和慌张。 “惊喜还真多啊。” TBC OR2-EP4:旭日东升(14) OR2-EP4:旭日东升(14) “……那到底是什么?” 二本松义吉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砸在他后背上的花盆让他伤得不轻。虽然他已经站了起来,而且比那个可疑的美国人更早地摆脱了堆在身上的破烂,他总是觉得脊椎某一节处隐隐作痛,但愿那活见鬼的花瓶没有伤到神经和骨头。警官循着喊叫声判断麦克尼尔的方向,自称美国记者的可疑人物正和满地的玻璃渣作斗争。 面对警官伸出的援手,麦克尼尔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接受对方的善意。 “是个魔法师。准确地说,是一个遭受了各种非人的实验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魔法师。”麦克尼尔仔细地寻找着可能扎进上衣和裤子的玻璃渣,他不想在可能爆发的战斗中被身上的玻璃碎片划伤,“你以前肯定没有参加过逮捕流氓魔法师的行动,不然你是不会表现得如此惊讶的。” 二本松义吉不得不承认麦克尼尔所说的一切完全正确。他还没有和魔法师犯罪分子打交道的机会,平日处理的案子多半都是不配被专门立案调查的小冲突,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没有造成人员死亡的斗殴事件。仅凭职业上的知觉,他当然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自己解决了这个案子,前途就会变得更加光明。想不到,这竟然是一个同流氓魔法师有关的灾难,连首相和内阁都没有办法妥善解决管理魔法师的难题,一个普通的警官更不可能在这起事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不想问原因,反正我也听不懂。”二本松义吉拿出警用通讯设备,“这件事,我得上报队长……照你的意见,我们该如何处理他?” “现在只剩下【当场击杀】这个选项了。” 二本松义吉用一连串发音有些奇怪的日语和长官交流了情报,麦克尼尔也害怕实验品突然从前方的街道中冒出并对他们发起突然袭击,于是他并不打算离开在冲击波中受损严重的商店,而是留在门口继续观察附近的态势。片刻之后,二本松义吉小声告诉麦克尼尔,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警方的控制范围。 “合情合理。”麦克尼尔拿出了手枪,“要知道,发生在柏林的类似事件,最后也是由德军收拾残局。你们的自卫队现在可以出动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威胁。” 尽管麦克尼尔嘴上说着只有自卫队才能应对,他却在街道逐渐变得安静后自行离开了临时避难所。到了这一步,二本松义吉根本不会相信对方只是个普通记者,没有哪个记者会不携带和采访、取证有关的设备,更别说麦克尼尔还涉嫌非法持枪。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凭借二本松义吉自己的本领是没有办法同时应付的,他只得选择继续跟随麦克尼尔行动,至少先把可能带来更多伤亡的实验品控制住。 和他们一起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的,还有一些不知出于什么理由而让好奇心盖过了恐惧的市民。城市内部发生了爆炸,在它起初给市民造成的恐慌逐渐消失后,市民们急需得知爆炸的原因,倘若爆炸有顺着中心地带向外围以多米诺骨牌形式蔓延的趋势,那么他们就得趁早计划逃命。 前方的道路中断了,不是因为废墟或障碍物堵住了街道,而是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坑。麦克尼尔向大坑两侧的边缘望去,附近建筑物的地基露在外面,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仿佛随时都会倒塌。造成爆炸的罪魁祸首应该就在大坑底部,虽然麦克尼尔不能确定失踪的实验品一定引发了刚才的爆炸事故,和可能存在于横滨市区内的其他魔法师相比,显然还是这个实验品的嫌疑更大一些。 没有任何胜算,麦克尼尔自认为找不到能够消灭那个实验品的方法。常规攻击手段完全无效,子弹会被反射,紧贴着实验品的一层绷带也会变成坚不可摧的装甲,而麦克尼尔目前持有的全部武器就是这把手枪——倘若他的枪法不够好,甚至不一定能杀死一个普通人。亚当·希尔特已经命令他返回东京,是他自己的原则和良知要求他留在这里,他不会将一个可能夺走无数人性命的实验品随便留在这里。这时,麦克尼尔反而有些遗憾,假如那位东山当时打算对麦克尼尔不利,藏在货箱中的实验品就能派上用场,届时麦克尼尔也许就不用担心任何善后问题了。 尖锐的呼啸声从大坑中传来,转瞬之间,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眼前。实验品头部的显示屏和那些附属装置不翼而飞,只留下了几个血淋淋的空洞。这些装置不是被正常拆除的,而是被人用暴力拔出来的。麦克尼尔不禁佩服实验品那旺盛的生命力,可他不会学着那些诗人一样给敌人送上一首颂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狰狞恐怖的怪物必须被消灭。 紧随麦克尼尔身后的警官见了这实验品的外表,吓得发出几声惨叫,飞也似地向后逃窜。他并不胆怯,只是眼前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和心理承受能力底线。除了覆盖大半个身体的绷带外,实验品的头部完全血红一片,看上去没有半点表皮,又或者是皮肤被人活生生地剥了下来。不仅如此,这血红色的头颅上又遍布空洞,丝毫不比那些只能出现在想象中的幻觉逊色。 麦克尼尔举起手枪,后退几步,朝着实验品开了一枪,碎裂的却是右侧建筑物二楼位置的玻璃。 “糟糕,完全没有任何手段能杀伤他……” 麦克尼尔不死心,他认为魔法师也有极限,这是希尔兹上尉亲口告诉他的。如果正面进攻完全无效,只要等到对方因过度使用魔法而丧失战斗力,麦克尼尔也会成为最后的赢家。但是,那不是他预料中的结果,让对方随意地使用魔法直到精疲力尽,只会让周围的无辜人成为受害者。他想起了自己身上携带的秘密武器,演算干扰装置应该能管用。不过,实验品肯定是察觉到了这一威胁,在麦克尼尔真正下定决心以前,实验品迅速地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麦克尼尔正前方的视野中消失。 对了,他其实是安全的——麦克尼尔终于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处境。只要实验品靠近他,无法使用魔法的实验品在麦克尼尔眼中也不过是力气稍微大一些的普通人。尽管如此,在演算干扰范围以外,那个实验品依旧能够凭借花样百出的魔法威胁到麦克尼尔的性命。最保险的方案反而是尽可能地接近实验品,只要麦克尼尔始终确保自己能够干扰实验品的行动,他总会找到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被外表十分骇人的实验品吓跑的二本松义吉发觉外面的混乱已经停止,战战兢兢地爬出垃圾箱,不顾依旧粘在外衣上的垃圾,一瘸一拐地走到麦克尼尔眼前。 “你把他赶走了?” “我带着一个能阻止他使用魔法的装置,刚才他跳出大坑的时候,离我很近……我想,他在战斗中培养出的本能让他选择了尽可能地远离我。”麦克尼尔以本能来称呼这种反应,那实验品的理智一定已经彻底消失了,“我们得配合起来才能阻止它继续破坏城市,假如你不介意让自己身处险境,就由你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来想办法偷袭。” 似乎是担心二本松义吉误以为没有魔法的实验品也同样没有威胁性,麦克尼尔没忘记补充最重要的内容: “啊,还有一件事。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能徒手把人的脑袋连着脊椎一起拔下来。” “……我宁愿你不提醒。” 假如引发爆炸的是某个工厂设施,市民也许还不会产生额外的畏惧。但是,当几名在场的市民碰巧看到了那个浑身只有红白两色的怪物跳出大坑后的模样后,什么样的威慑也不能阻止他们逃离现场并将消息尽可能地传播出去。他们首先选择联系自己的家人,告知家人称横滨出现了怪物,并希望自己的亲人尽快逃离。更有好事者在网络上发布了消息,尽管这些一眼看上去就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的文字没有任何配图,消息却依旧不胫而走,很快成为了日本各地公民热议的话题之一。 脸上蒙着一层灰尘的两人绕着大坑的边缘,穿过了街道。麦克尼尔根据记忆中实验品最后消失的方向而判断实验品朝着正前方移动,二本松义吉拿不出能够用来反驳的证据,于是明智地选择支持麦克尼尔的意见。周边不时地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有些大楼就在他们面前形成了拱门的形状,摇摇欲坠。在躲过了从天而降的水泥墙之后,麦克尼尔总算在烟尘中找到了实验品的踪迹。 “这就是那个流氓魔法师啊。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二本松义吉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不知道,又不是我在他身上做实验,你该问问贵国的科学家和商人。” “喂,我们这里才不会出现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 “别狡辩,大家都一样,我说有,那就是有。”麦克尼尔强硬地打断了二本松义吉的陈述,“把这东西解决掉,我们再来讨论到底是谁造出了这样的怪物。” 好消息是,原本插在实验品头部的装置被拔掉后,从实验品的头部外观来看,他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残废:没有五官。这样一来,实验品也没有办法判断周遭敌人的分布,只要麦克尼尔不在接近对方的过程中主动引起实验品的警惕,也许他是不会被对方察觉的。与之相对的问题则是实验品对干扰装置的敏锐感知,麦克尼尔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实验品能够感觉到干扰装置的接近。 坏消息则是,对方似乎已经陷入疯狂之中,麦克尼尔是没办法劝说他停止破坏行动的。 “你在这里向着他射击,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你呢?”二本松义吉抖成一团,他畏惧地望着逐渐消散的烟尘中那个比所有传说中的阿修罗和魔鬼还恐怖的魔法师,“……他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杀了我。” “我找个机会袭击他。”麦克尼尔将目光对准了头顶正上方的阳台,“他一定使用了某些魔法来进行加速,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确保他只能凭借蛮力战斗。等到我在阳台上埋伏好之后,他只要沿着这条道路接近你,就会暂时丧失使用魔法的能力。” 那样一来,战术听起来变得十分简单。麦克尼尔进行埋伏,确保实验品会钻进包围圈,而二本松义吉的工作很可能影响到这场战斗的结果。不过,麦克尼尔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二本松义吉射杀实验品上,一些因魔法而产生的效果是不会跟随着魔法消失的,例如那些已经被反弹出去的子弹不会因为实验品丧失战斗力而停止沿着新方向射向目标。 听完了麦克尼尔的分析,二本松义吉只觉得浑身发凉。 “求求你不要再解释了,我越是听你的解释,越认为我们没有胜算。万一我开的第一枪射出的子弹直接沿着原路线飞回来……” “那应该是个小概率事件。”麦克尼尔尴尬地说道,“行了,二本松警察先生,要是人人都像您一样胆怯,那么我们难道要因为每年都有人在吃饭和喝水的过程中被呛死而选择绝食吗?” 二本松义吉绝望地看着麦克尼尔的背影消失在了附近的咖啡厅中,他艰难地回头望着已经将那没有眼睛和鼻子的头颅对准自己的实验品,举起手枪,面对着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扣下了扳机。子弹顺着前方2点钟方向擦在大理石柱子上,没有给实验品带来任何威胁。血红色的脑袋左右摇晃着,白色的身影像被砍断了缆绳的缆车冲向山谷一样朝着二本松义吉扑来。又是几枪,没有任何一枪击穿包裹在实验品身体周围的那层奇怪的护甲。 面临着绝境,二本松义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父母一定会在坟墓前哭得悲痛欲绝。多年以来,东京的警察们靠着默契和平衡而保全自己的性命,二本松义吉有望成为又一个殉职的警察。 那怪物离他只有十几米,二本松义吉甚至已经闻到了那头颅散发出的血腥气息和腐烂的味道。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正准备砸在实验品身上,却被势不可挡的实验品随意地挥起一拳,拍到了附近的墙壁上。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者打乱了实验品的步伐,他的脚步开始变得凌乱,却依旧毫不迟疑地向着二本松义吉走来。干扰装置起了作用,他不再能够健步如飞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侧面冲来,撞在实验品的腰部,受着惯性影响的怪物径直飞到了附近的一辆轿车附近,半个身子都顺着车窗砸进了车子中。但是,还没等麦克尼尔为自己的幸运而自豪,他们的优势已然消失殆尽。从车中爬出的实验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轻巧地向右躲闪,实验品毫无意外地撞在了一根柱子上,头破血流。二本松义吉根本不敢随意射击移动目标,他生怕击中麦克尼尔,因此只好尽可能地远离战场。 趁着实验品将头部从半损坏的柱子中拔出的时机,麦克尼尔捡起了一根散落在地上的钢筋。实验品终于成功地和柱子分离,他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五官对准了麦克尼尔。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所依仗的只剩下在堪称地狱一般的实验中造就的身体。 实验品迈出了第一步,沉重的右臂携着风声从麦克尼尔的左侧横扫而来。麦克尼尔弯下腰,欺身上前,手中的钢筋刺进了实验品的腹部。实验品那没有牙齿的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他试图抓住钢筋并把麦克尼尔甩出去,但麦克尼尔早已经将钢筋拔出,并退到了几步之外。 “尽管你今天也算给了我不少帮助,我是没机会给你念悼词了。”麦克尼尔端详着实验品的姿态,筹备着下一次进攻,“但愿主能因你的苦难而原谅你的罪行。至于那些真正的罪人,他们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第二次交手依旧以实验品的失败告终,麦克尼尔成功地在对方的腹部划出了一个口子。已经跑到几十米以外的二本松义吉见状,连忙朝着实验品开枪射击,子弹准确无误地嵌入了绷带之下同样血肉模糊的躯体。护甲已经消失了,魔法造就的奇迹不复存在,实验品的血肉之躯抵挡不了子弹。接踵而至的打击促使实验品加快了进攻的速度,可他始终没有办法威胁到麦克尼尔的生命。这些破绽为麦克尼尔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不顾浑身的伤势,开始抢先向实验品发起猛攻。 在二本松义吉的下一发子弹击穿实验品的脖子后,麦克尼尔手中的钢筋穿过了破烂不堪的头颅。这个实验品的生机直到这时才开始缓慢地消失,他被麦克尼尔钉在墙上,动弹不得。麦克尼尔站在这快要成为尸体的半死的不幸者面前,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你最想报复的人是谁?” 二本松义吉将手枪放回枪套中,双腿瑟瑟发抖地接近麦克尼尔。他应该学着那些电视剧和电影中的英雄一样,十分威风地在麦克尼尔面前通知对方,【你已经被逮捕了】。麦克尼尔确实在这个流氓魔法师手下拯救了许多市民的性命,但麦克尼尔并非记者的事实也已暴露,即便是美国人也不能随意在日本从事危险活动。 仿佛是看穿了二本松义吉的心思一样,麦克尼尔忽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举起手枪指着我,然后决定把我逮捕?” “免了。”二本松义吉苦笑道,“我看得出来,和你有关的事件不是我们警视厅能解决的。” 无能为力的警官向着四处张望,他希望这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战斗。 “我说,你走吧——这里的事情交给警察和自卫队来处理。”二本松义吉有些迟疑地向麦克尼尔提出了建议,“在事态演变成惨案之前就抓捕这东西,本来应该是我们的责任……所有人都渎职了。” “这可不像是伸张正义。” “对某些人来说,保密更重要。”二本松义吉叹了口气,“我有预感,要是我把你从这里带走,也许我们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既然二本松义吉决定放弃追击,麦克尼尔并不打算自作多情地和对方继续探讨人生哲学,他简短地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一路小跑离开了现场。头部装置被拆除可能是导致实验品失控的首要因素,有人在他和东山进行谈话期间不仅近距离地接触了实验品,还确保实验品不会在被带走时就大开杀戒。 同一事件背后可能有不止一方势力在进行干预,麦克尼尔需要得到亚当·希尔特的支持才能进行更加详细的调查。不过,即便他目前还不能肯定究竟是谁在这起悲剧中起到主导作用,麦克尼尔都不打算轻易放过对方。本杰明·佩里把合众国和公民当成收益模型对待已经令人忍无可忍,那么这些草菅人命的败类则是不折不扣的祸害,必须被早日铲除。 不远处的LED屏幕附近,正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检测到无证施法,您将被起诉……” 人都死了,还去起诉谁呢? 警车和救护车接二连三地从麦克尼尔身边路过,麦克尼尔总是很礼貌地让出一条道路,给他们节省下用来挽回损失的宝贵时间。居民楼中有人抱怨爆炸打扰了睡眠,街道上却是市民在为死去的亲人而哭泣,原就倒在街上的自杀者则自然不必受到任何困扰。麦克尼尔的思绪十分混乱,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和一切行动的后果究竟促成了什么。 “要是我也有足够的力量……” 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几分钟之后,他从路边无人看管的商店中抢了一双鞋,又把旧鞋塞进垃圾箱,撇开了挥之不去的哀伤,向着新的目的地前进。 TBC OR2-EP4:旭日东升(15) OR2-EP4:旭日东升(15) 网络媒体时代的到来让传统电视节目的竞争力逐年下降,就像报纸被淘汰一样,电视节目也正在走向衰落。让双方之间的差距逐渐缩小的,并不是网络媒体的发展方向出了问题,也不是电视媒体忽然找到了起死回生的办法,而是席卷全球的新冰期和此起彼伏的地区范围经济危机给所有行业带来了重创。目睹着无数惨剧和闹剧发生,媒体人士们仿佛取得了超然的地位,得以用更犀利而冷峻的眼神审视着发生在周边的一切。他们不缺新闻,不缺足够的题材,甚至不缺能够以骇人听闻的标题和内容吸引更多注意力的话题。在资讯爆炸的阶段结束后,观众陷入了新一轮审美疲劳中:每天都能看到无数具有冲击力的新闻,久而久之,原本能够带来感官刺激的新闻已经不足为奇了。 BBC向来在这方面愿意做出危险的尝试,尤其是当大洋彼岸的CNN因NFFA的影响而逐渐变得胆怯之后。 他们选择了一位正在日本访问的教授,哈罗德·泰勒(Harold Taylor),来为电视机前或电脑和手机前的观众们分析日本发生的严重事态背后的原因。 “下午好,泰勒教授。”主持人和这位目前任教于剑桥大学的学者取得了联系,“您应该是在上个星期抵达东京的,那么东京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我的住处附近都是涌上街道去抗议的市民,他们的愤怒和不满简直令我难以想象。”泰勒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材略显肥胖,穿着西服的样子更像是鼓起嘴的青蛙,“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当局处理横滨问题的手段感到不满……” 紧接着,泰勒教授为主持人和观众们提供了他对问题的解读。根据他的说法,一切事情的起因在于去年年底的远东战争,地区的紧张局势让日本的对外贸易受到严重影响,合众国的经济影响力成为了维持日本稳定的重要因素。如果双方各自避免卷入更大规模的冲突,和谐的经济合作是可以预期的,但合众国卷入乌克兰战争则改变了一切。NATO不能撤出乌克兰,合众国也不会让本国的公民承担代价,他们选择了将压力转嫁给没有在欧洲的军事冲突中提供任何支持的其他盟国,日本由此而成为了合众国潜在的压榨目标。 “在东京,有个冷笑话便是,没人知道股票下跌的曲线和一个人从楼顶坠落的曲线这二者当中哪一个的速度更快。”泰勒教授作了总结,“此外,在我看来,導火索是魔法师研究所的实验品逃亡一事,它直接地让市民失去了对现首相古贺元太郎的信任……” “说起横滨的实验品逃亡事件……”顶着爆炸头的主持人立刻有了兴趣,“我们听说您当时就在发生爆炸和战斗的现场不远处……” 正在收看电视节目的,除了对事件本身并不知情的普通市民之外,还有那些刻意希望从电视节目中得知他们的行动到底取得多少收益的真正参与者。希尔兹上尉到处在找开瓶器,他打算和自己的战友们庆祝一番。平日向来冷静的亚当·希尔特哈哈大笑着拥抱麦克尼尔,热情地拍着对方的双肩,不住地说: “这件事,你办得好哇!我从没想到你能如此有效地打击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根基……” 所有保密措施全部失效了。尽管麦克尼尔至今依旧认为那个实验品应该是从罗森公司的实验设施中逃走并被人送到日本,外界只会认为日本依旧在秘密开设制造魔法师的研究所。这桩丑闻比引发上届内阁总辞职的挪用经费事件还严重,记者们蜂拥到国会,却得到了代理首相古贺元太郎因突发脑溢血而住院的消息。焦头烂额的阁员们各自拼凑了漏洞百出的说明,想要堵住记者的嘴。他们不可能达到目的,没有人能在乱局中挑战无冕之王的威信。 “有个警察可能知道实情,我们要不要……”从电脑屏幕后方抬起头的汤姆迟疑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知道我去了横滨的,除了你们之外,就只有东山元英、一个叫二本松义吉的警官、还有那两个日本本地的杀手。”麦克尼尔龇牙咧嘴地在萨拉斯中士的检查下处理伤口,他身上的挫伤和被玻璃扎出的伤口都不少,按照萨拉斯中士的形容,麦克尼尔的后背目前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他昨晚睡在刺猬身上一样。他担心的只是警察或自卫队前来搜捕他,所幸目前没有可疑人物出没于酒店附近。日本从上到下乱成一团,众议院忙着应付一夜之间爆发的派系冲突,市民则纷纷走上街头抗议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他们在乎的并不是人体实验本身,以前相关机构公开招募具有超能力的公民进入研究所时,所有市民都表示赞同,他们认为这样就能把那些危险的异类从生活中排除掉了。结果,如今越来越不讲规矩的人体实验却是以没有超能力和魔法的一般市民为实验对象,原本应该在研究所里接受实验的魔法师摇身一变成了策划实验的幕后黑手。随便绑架和抓捕公民充当实验品,这等暴行简直天理难容。 亚当·希尔特得意地向众人描述当前日本给外界呈现出的印象:日本依旧在开设研究所进行和魔法有关的人体实验,而拥有特权的魔法师家族则要替研究所消灭那些逃跑或失去利用价值的实验品。目前为止,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已经纷纷通过外交部门发言人表示了谴责和反对。俄罗斯由于还在东乌克兰策划新的军事行动,根本没时间理睬日本的丑闻。 众人大吃大喝一顿以示庆祝,他们明智地控制住了食量和饮酒量,以免在神志不清之中断送好不容易才取得的优势。席间,希尔兹上尉提议大家一起唱歌庆祝,这一想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麦克尼尔并不怎么擅长唱歌,他也勉强跟着哼了几句,算是配合气氛。然后,圣会顾问和他的军人朋友们丢下狼藉一片的餐桌和空空如也的酒瓶,回到亚当·希尔特的房间中,继续讨论如何利用这一局面来达成NFFA的目的。 “今天早上,一个黑客组织公开了一份资料,那就是导致市民终于认定日本的研究所一直在抓捕普通公民转折点。”希尔兹上尉很快地找出了对应的内容,“这个黑客组织在发布资料后的附录中说,他们的目的是利用网络来反抗魔法师对人类的统治,并声称倘若日本不做出回应并废除魔法师家族的特权,他们就会公布其他资料……别看我,我可没这么厉害。” “这不管用。”麦克尼尔对此嗤之以鼻,“若是小国,或许确实会屈服。但是,具有相当经济地位的大国不会被敲诈犯威胁,更别说他们的要求明摆着是干涉内部事务。” “我担心的不是日本怀疑到我们头上。”上尉摇了摇头,“麦克尼尔,你之前说,那个东山元英在暗示我军和此事有关。如果确实存在日本为我军的研究所抓捕实验品的情况,哪怕这只是失踪人口的其中一个去向,也足够让舆论立刻发生反转。到时候,这些市民就只会认为日本是在我们的压力下才【被迫】抓捕公民去充当实验品的。” 这一推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其他人立即提出了不同意见,持有反对观点的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认为希尔兹上尉高估了日本方面对舆论的控制力。 “他们说得对啊。”连汤姆都认为萨拉斯中士的意见是正确的,“长官,笔在日本人自己手里,难道我们每一次都在用枪逼着他们签字不成?不会有人真的认为日本其实是我国的附庸吧?明明就是他们自己想要这么做,有没有我军的干预,都一样。” 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一样,双手交叉,站在窗边沉思。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市民塞满,麦克尼尔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他见惯的是戴着口罩而冷漠地从彼此身边穿过的市民。像今天这样,成千上万人露出他们真实的面孔,集结在一起,共同义愤填膺地呼喊着口号,实属罕见。 “汤姆,你说一说,我们来到日本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维持盟友的关系啊!”汤姆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所谓盟友,都是因为利益而集结在一起的。倘若双方真的存在能够让他们同时搁置争议的共同利益,你说这种盟友关系,难道还需要费尽心思地用恐吓或是其他手段来维持吗?”麦克尼尔向着希尔兹上尉投去了肯定的眼神,“……希尔特顾问先生也是担心日本与我们为敌吧?” “麦克尼尔先生说得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亚当·希尔特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和冷静,“日本人……不,算上他们的邻居罢,这里的人们普遍存在一种深入骨髓的迷信,那就是对所谓的掌权者和上流社会的迷信。他们相信那些人的道德是高尚的,认为那些人的才能是配得上地位的,更认为自己的命运应该被那些人主宰。与之相对的,则是对无权力也无财富的受害者的有罪推定。” “没错——”麦克尼尔连忙搭腔,“希尔特顾问的意思就是,只要我国和此事有关的证据被公布,日本人就会认定是我们合众国强迫日本这么做。” “那可太糟了。”汤姆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谁都看得出他的固有观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那么,我们就得指望那些黑客公布的证据中没有和我国有关的内容?” “要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确实和我军毫无关系,那么我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能在如此至关重要的问题上进行赌博。” 麦克尼尔打算让希尔兹上尉进行调查,凭借希尔兹上尉的本事,虽然做不到挖出那些深藏的秘密,也足够凭借蛛丝马迹而推断真相。魔法师研究所的人体实验肯定不会是合众国要求日本继续进行的,这些项目的研究成果只会对日本而非合众国有利。不过,东山元英所说的,也有可能是一部分事实:某些研究所处在美军的监管下。 “你们不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亚当·希尔特做出了最终决定,“我会和本土的组织确认情况,如果我军涉嫌进行人体实验的事情属实,我们到时候再做下一步打算。” 然后,亚当·希尔特让其他人离开房间,留下麦克尼尔单独进行谈话。麦克尼尔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特殊待遇,亚当·希尔特看重他,这对他的行动自然是有利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要是亚当·希尔特打算把麦克尼尔当成未来的左膀右臂进行培养,那顾问先生估计要失望了。 按实际的精神年龄来算,麦克尼尔已经八十多岁了,他不是那种会被上级的花言巧语哄骗得热泪盈眶的热血青年。如果说亚当·希尔特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吸引麦克尼尔的魅力,也许是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合众国需要敢于追求梦想的人,让这梦想不至于堕落成噩梦。 “刚才,我听了你们对人体实验丑闻的看法……”亚当·希尔特请麦克尼尔坐在办公桌另一侧,“STARS好像不太希望这件事和我们合众国的军队扯上关系,是吧?”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不能引起过于强烈的反感。”麦克尼尔谦虚地提出了建议,“过去我们能够凭借强硬手段施压,是因为我国确实掌握了足够让对方屈服的经济和军事武器,而现在合众国并没有在确保本土情况一切正常的前提下发动这种攻势的能力。” “我倒是认为这是好事啊。”亚当·希尔特冲着麦克尼尔笑了笑。 麦克尼尔愣住了。无论如何,这对他们当前的行动而言都算不得好事。假如麦克尼尔拥有足够的实力,他并不会如此地在乎日本的研究所开展的人体实验背后是否有美军的影响,因为他只会选择直接铲除那些敢提议进行人体实验的将领,舆论和名声可以稍后考虑。然而,目前他们既没有能力去追查那个黑客组织,也没有能力扫清美军内部的反对派。不仅如此,一旦麦克尼尔真的打算追查美军遗留的小问题,也许NFFA都不一定会愿意保住他的性命。 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上下搓动起来。 “希尔特顾问先生……” “你肯定有很多疑问,我知道。”亚当·希尔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很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无形中让麦克尼尔变得更加紧张了,“你们会说,这么做肯定会让我们在日本的行动变得举步维艰,甚至到最后连军队都会站到我们的对立面。但是……” 亚当·希尔特适时地在这里停住了,他想从麦克尼尔的眼中看到足够的果断。 “……他们真的值得我们去拉拢吗?” “您想说,NFFA未来不需要拉拢现有的实力派,而是打算只凭借自己的实力蛮干?”麦克尼尔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我并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 “我们要谨慎地评估在各个阶段采取的策略,实力弱小时,为了生存而被迫联合那些腐败而无能的家伙,已经是伟大的真理之父的耻辱。只要时机成熟,我们是不会犹豫的。”亚当·希尔特以缅怀过去的语气谈起了历史,那口气和坐在火炉边给孙辈讲故事的老人颇有几分相似,“我们合众国这支光荣的军队,从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是要打倒世上一切的暴君,捍卫新世界的灯塔。但是,我绝对不会承认现在的军队配得上这个称号。麦克尼尔先生,你在东乌克兰打过仗,应该比我更清楚军队的现状。” 麦克尼尔沉默不语,他完全明白了亚当·希尔特的想法。美军的缺陷越来越多,能够让它继续维持全球第一地位的是技术优势,而东乌克兰的失败让这优势也动摇了。抛开技术问题不谈,士兵素质普遍低下,军营几乎成为流氓横行的场所。 “你看到了只为了免罪才参军的罪犯,看到了离了药物就活不了的瘾君子,当然还有那些认为自己被装错了身体而只能靠着激素满足幻想的怪物。”亚当·希尔特循循善诱地以另一种方式描述着发生在麦克尼尔身边的一幕又一幕,“麦克尼尔先生,你真的认为这些人有勇气去战斗吗?他们会去代表合众国和新世界去反抗我们最恐惧的魔鬼吗?” “希尔特顾问先生,已经存在的事物,背后必然有促成它的各种原因。”麦克尼尔紧绷着脸,不让亚当·希尔特看出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以个人角度而言,我不会赞同他们的行为,但我同样愿意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这就是我的答复。” “不行啊,不行啊……” 亚当·希尔特闭上眼睛,摇头叹息。他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中,加了一些热牛奶,放在麦克尼尔面前,而后继续捏着鼻梁、自言自语。 “这不行啊,麦克尼尔先生。” “我想,假如您对他们不满意,您可以寻找像我这样的士兵。”麦克尼尔调侃道,“至少我是符合标准的。” “那是当然,您是我的观念中所能想象出的最适合成为战士的军人。但是,倘若军队中都是那些做不了战士的懦夫和怪胎去前线战斗,我们拿什么去保卫我们珍视的一切?”亚当·希尔特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想要过自己的日子,很好,离开军队,去其他地方生活,没有人拦着他们!是我们逼迫他们去加入军队吗?明明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不适合战争的生活方式却还要去冒领那份薪水和荣誉。军队就是军队,它应该是圣洁而莊嚴的,可我们的这支军队简直亵渎了它过去的历史。告诉我,麦克尼尔先生,敌人会因为你刚注射了满满一针管的药物而神志不清就放弃攻打你的机会吗?” 麦克尼尔无言以对,他是个军事上的专家,自然明白士兵的素质对战争的影响。即便各类尖端设备已经渗透到战争的方方面面,这些设备终究还是要依靠人来控制,世上暂时还没有全自动的战争机器,人类也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见到麦克尼尔已经服软,亚当·希尔特满意地拿出了一份文件。麦克尼尔打开文件夹后,只看到上面标注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地名。 “您是希望彻底改造我们的军队,是吧?”麦克尼尔的双手有些颤抖,“老实说,我在部分观点上支持您的意见。现在的军队确实已经无法保卫我们的势力范围,但解决这问题的关键,应当是从技术上入手,确保每个士兵都能达到要求。” “那是长远打算,我们暂且做不到。”亚当·希尔特随意地说道,“眼下我们能做的,是利用人体实验的丑闻去反过来排除掉军队内部那些对我们NFFA不利的家伙,我不会允许这些公开放宽征募标准的败类穿着他们的制服。这些地点附近的研究设施,是归自卫队控制的。假如日本有什么研究所可能和我军有关,可选的目标也只有这些了。” 麦克尼尔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的计划纲要让他眼花缭乱。 “又要让我军内部的某些将领和丑闻扯上关系并被迫引退,又要防止日本因此而掀起彻底的反合众国情绪……”麦克尼尔苦笑着,“希尔特顾问先生,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这任务要是交给其他人,哪怕是那个兼职精英黑客的希尔兹上尉,我都会犹豫一阵。但是对你,我是完全信任的。想要拯救合众国,你得跟着我才行。”亚当·希尔特郑重其事地把咖啡杯子递到麦克尼尔手里,“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别忘了,你身后还有我们。” 丑闻并未伴随着古贺元太郎住院和内阁集体装聋作哑而结束。没过几天,又有人指出已故的陆上自卫队第一师团第一侦察大队队长森田勇二等陆佐是被魔法师家族暗杀的,原因恰恰是森田勇发现了日本还在秘密进行和魔法师有关的人体实验的证据。要求立刻关闭所有研究所并取消魔法师家族特权的呼声越来越多,有好事者搜集签名并向内阁请愿,得到了几十万人的支持。古贺元太郎是幸运的,他肯定是不用为此而烦心了。 TBC OR2-EP4:旭日东升(16) OR2-EP4:旭日东升(16) 受到无数医生和警卫严加看管的重症病房中,躺在床上的古贺元太郎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在他确认自己没有瘫痪后,便顺势伸手按下了床头的按钮。几分钟后,不修边幅的后藤弘毅在医生的陪同下走进病房,向捡回了一条命的古贺首相鞠躬行礼。 “您先出去吧。”古贺元太郎对着后藤议员身后的医生说道,“辛苦了。” 医生赔着笑脸离开了病房,房间中只剩下了古贺首相和他最忠实的助手之一。当古贺元太郎因脑溢血而在家中晕倒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定了。完全是凭借着上届内阁的总辞职才能成为各省大臣的内阁成员开始互相厮杀,谁也不想第一个站到镜头前承担责任或是外界的谩骂。只要能够成为首相,即便只是充当傀儡,所能够获得的权力和资源也非常人所能想象。 然而,古贺元太郎还活着,而且身体状况良好,甚至没有瘫痪。 后藤弘毅将一束花放在床头,而后退回了原位,等待着内阁总理大臣的问话。 “听说,在我入院接受治疗期间,内阁和众议院都很不安分啊。” “日本需要您。”后藤弘毅半真半假地说道,“虽然外界总认为您配不上这个职位,事实已经证明,没有您的领导,现在的内阁是无法正常工作的。” 古贺元太郎望着窗外藏在云层后的太阳,闭上一只眼睛,以半睡半醒的模样应付着后藤弘毅的奉承话。命运残忍地向他开了个玩笑,在他最需要权力和地位时,古贺元太郎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和热情。等到他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却悲剧性地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被迫承担起这份责任,而这时他无论在能力还是心志上都已经不能履行职责。哪怕他早十年……一两年也好,古贺元太郎都自认为能够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导致问题逐渐积累的,正是历代首相的鸵鸟心态。 “后藤啊,他们这么喜欢争权夺利,那就让他们继续闹。”古贺元太郎叹了口气,“我呢,也该休息了,至少要在医院里多躺上几天才行。你也不要多管闲事,国会议员没有义务解决本应由各省负责的问题。” “但是,局面正在逐渐走向失控,如今在街道上举行抗议活动的市民,一旦碰上合适的煽动者,就会立即将矛头对准我们。”后藤弘毅有些担忧,他惧怕的是更加激烈的抗议会动摇他自己的地位,“这也许正是那些美国人想要看到的,我们越是虚弱,就越要依赖他们。” “这些美国人比他们的先人聪明许多,不会为了打倒一个敌人而迅速地扶植一个不可控的新敌人。”古贺首相指出了后藤弘毅的失误,“他们的目的……是的,他们希望我们变得更加虚弱,这样我们就永远需要依赖同盟关系才能生存。然而,如果我们手中的权力被立即剥夺,那么那些魔法师家族就会成为实际的掌权者,而他们和我们相比,更不适合作为谈判对手。你就放心好了,美国人只想收取一点利息。” 想起那些美国人最近的一系列行动之后,后藤弘毅暗自揣测着NFFA的真正目的。对于如今的合众国而言,保持和盟友的同盟关系才是首选,倘若为了蝇头小利而激怒盟友,实在是得不偿失。尽管如此,盟约并非仅仅依靠双方的意愿就能达成,至少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不认为这份盟约是必要的。在他们的眼中,合众国和日本的同盟在过去能够保护日本,而现在则成为了枷锁,是合众国维持霸权的工具而已。只要日本拥有了能够自保的能力,同盟关系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维持了。 因此,后藤弘毅一直认为NFFA的目的是削弱那些会影响合众国在东亚利益的魔法师家族。然而,最近和人体实验有关的丑闻虽然确实让大部分公民要求取消魔法师家族的特权,却同样导致他们对内阁的信任大幅度下降。魔法师家族终究是藏在阴影中的傀儡师,没有人能够直接地抨击他们而绕过挡在二者之间的内阁。 那么,让魔法师家族彻底消失,让合众国同日本之间的利益关系变得更简单,会对日本有利吗?内阁可以摆脱所有牵制,只需要考虑自身当前的立场,判断何种决策更适合让日本得到长远的发展。 “喂,后藤啊,你想一想,我们日本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创造这么多的魔法师家族呢?” “为了保卫这片土地。” “是啊。”古贺首相剧烈地咳嗽着,“……是啊,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衷是用他们来保护日本。军队也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存在的,一般市民尚且还能容忍额外的拨款和军费支出。就连核武器也是一样,虽然没必要真的打出去,如果只要把核導彈放在发射架上就能防止敌国产生野心,那么再多的花费也是值得的。” 魔法师家族却完全不同,后藤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对于未来的长远规划,他心中也没有一个较为完善的草案,这一部分是因为他那位岳父的影响依旧挥之不去,另一部分则是由于他从未有机会独立地在某个重大事件上作出决策。因此,后藤弘毅更加地佩服年轻时便声名鹊起的古贺首相,起码古贺元太郎在远比后藤本人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受到公民爱戴的官员。 后藤弘毅谦虚地向古贺元太郎表示,自己还需要多从前辈身上学习。 “想学习经验,那就早说嘛。”古贺首相终于露出了笑容。 “您当县知事的时候,那种扫清腐败的气魄和胆量,即便是在当今的官员中也是罕见的。” “嗯,那是我最得意的成就之一,因为我不仅让那些罪犯得到了应有的惩处,更是让以后的官员也不敢效仿他们那些早已锒铛入狱的先辈。但是,以你的观点来看,我在那场风波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如何防止腐败?”后藤弘毅有些摸不准古贺首相的意图。 “腐败的诞生,不在权力的大小,而在权力是否受到了限制。我曾经见过仅仅身为村长却非法攫取几十亿日元的家伙……归根结底,是没有人去限制他手中的权力,而他能够运用自己掌握的资源去随心所欲地扰乱秩序。”说到这里,古贺首相加重了语气,“我们总在乎权力的大小,忽视了更多的问题。后藤弘毅,魔法师家族的权力受到了限制吗?没有,根本没有。” 后藤弘毅表示赞同,他已经构思出了一种用于应付外界质疑声的答复。不过,想要解决魔法师家族的问题,仅靠这些理论还是不够用的。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身体虚弱的首相面前,和首相谈起了自己的体会。 “虽然一般市民因为暂时的愤怒而主张取消特权,一旦国会当真提出类似的议案,那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 “是的,不明真相的人会认为,魔法师家族不被允许参政,已经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是,假如把他们的特权算在内,参政还是不参政,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织田信长不做幕府将军也不影响他成为当时最有权势的人。后藤,我还有一条经验,得告诉你。”古贺元太郎的脸上浮现出了平静而淡漠的微笑,他又开始回忆人生中那些值得称赞的往事,“如果权力因为不受限而引发腐败,事情还不算落到最糟糕的地步。只要大家都认为腐败是不正常的,趋势总归会被扭转。最差的结果,是腐败时时刻刻都在产生而没有受到应有的打击。在我们日本,唯一能管理魔法师家族的,是他们自己,因为魔法师家族已经不受任何来自司法方面的约束了。换句话说,如果他们开始逐渐腐败,我们以后就没有任何办法摆脱他们对日本的威胁。” 后藤弘毅点了点头,和以往那些用来应付古贺首相的答案不同,他没有必要再虚与委蛇了。且不说古贺元太郎的首相任期维持不了多久,按古贺元太郎现在的身体状况,内阁总理大臣已经无力处理政务。旧时代终将过去,新时代不可阻挡地展现在世人眼前。后藤弘毅想起了自己的岳父,他忽然产生了一丝不能对外人言明的邪念。要是这些只会指使晚辈的老头子都入土了,那才是最好的时代,那样他才能得到自由,才能真正施展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只能解决一个个由上一代人留下来的差事。 至于美国人的目的,那对后藤弘毅而言并不重要。美国人只想让他们在和魔法师家族的斗争中两败俱伤,因而才选择了两面下注。利用好美国人的心态,也许就能在平衡中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 “那就再卖他们一个人情吧。” 虽然日本的公民们已经认定可怜的森田勇一定是被魔法师家族害死的,和他死于同一天的怀特少校已经被人们遗忘了。麦克尼尔之前按照亚当·希尔特的要求去进行调查,但他为了了解更多消息而决定应东山元英的邀请,去横滨和对方会面。这场旅行被证明毫无意义,麦克尼尔不仅没有找出和怀特少校的死因有关的证据,还卷入了实验品逃脱引发的混乱之中。从结果而言,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实验品在横滨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间接导致市民纷纷抗议正在各研究所进行的人体实验。 不过,麦克尼尔依旧没能完成亚当·希尔特最初交给他的工作。 现在,他和自己的战友们站在一栋建筑物8层楼位置凸出的护栏上,心绪中的躁动已经逐渐消散了。这是又一个可能在进行人体实验的研究所,麦克尼尔选定它的理由在于自卫队似乎是研究所的实际控制者。怀特少校生前曾经负责和自卫队方面的联络工作,按照这条线索调查,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发现。 “我们能不能换一条路?”汤姆不敢看脚下的景象,如果不是有麦克尼尔在前方领路,他是绝对不敢自己单独来到这里的。绕过自卫队的封锁并进入研究所所在的区域,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这还得多亏那些负责保卫工作的自卫队士兵并不尽职尽责,否则他们也许早就被发现了。 “建筑内部的环境太复杂,我们容易迷路。”麦克尼尔简单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再说,我们必须找出怀特少校的死因。” “我猜他的死因和森田勇一样。”希尔兹上尉紧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两人并排站在护栏上朝着窗口前进,“你的完美倾向要改一改了……顾问交给你那个任务,并不一定真的要让你查出一个准确的结果。只要能够牵制敌人的注意力,且行动能够带来对敌人不利的影响,你的工作就算是顺利结束了。” “长官,我有我的想法。” 这座研究所和他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地下实验设施都不同,主要建筑明晃晃地伫立在基地中,仿佛是嫌自己不够显眼一样。借助希尔兹上尉的魔法和亚当·希尔特提供的其他辅助装备,他们在多次遭遇几乎被自卫队巡逻士兵发现的险境后,终于成功地混进了基地内部。驻日美军方面的情报中提到怀特少校曾经多次来到该研究所进行实地考察,可惜他们拒绝说出怀特少校生前从事的具体工作内容。 麦克尼尔来到了窗口附近,他在思考着该如何打碎窗户而不引起任何人的警惕。经历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决定让希尔兹上尉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半分钟之后,希尔兹上尉向他摆出了V字手势,而后从缺口跳进了房间中。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像是让玻璃全都熔化了,残渣在下面。”萨拉斯中士指着下方,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路中散布着一些依稀透着红光的碎渣。 “这个魔法是伊莎贝尔·布兰科用来进行暗杀时的拿手好戏,我认为它很有用处,于是就自己按照原理仿制了一个。想要让玻璃倒向外侧而不是内侧,还要在玻璃熔化的瞬间从内侧增压。”希尔兹上尉将麦克尼尔拉到房间内,而后和自己的战友们一起谨慎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布置。这个休息室和存放档案的资料库很接近,从这里入侵也许能够为他们节省宝贵的时间,以及降低被走廊中可能出现的研究人员和自卫队士兵发现的概率。 麦克尼尔拿出放在背包中的平板电脑,指着方才拍摄到的结构图,为自己的战友们安排工作。 “一组去档案室,另一组想办法把实验品放出来。” “这办法不错。”兰德尔下士连连赞同,“不过……即便实验品被释放后引起了极大的混乱,那时候我们该怎么逃出这鬼地方?” “怎么逃?”麦克尼尔古怪地看着正试图开门离开房间的希尔兹上尉,“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你就放心好了,有长官在这里,忙着处理实验品的自卫队和魔法师不会注意到我们来过。” 自卫队使用的保密措施对常人来说也许足够高明,可惜这些手段在希尔兹上尉面前脆弱得和薄纸一样。就算上尉无法用常规手段进行破解,他还剩下最终解决方案——直接用魔法破坏系统。在上尉成功地解决了档案室的防御系统后,他留在休息室中继续对研究所内的网络进行试探性进攻,麦克尼尔则和萨拉斯中士来到档案室中检索资料。 首先需要查明的是实验品的来源。想要维持研究所的正常运转,和实验品有关的报告必不可少。每天有多少实验品被送进研究所、有多少实验品被消耗掉,研究所的管理人员必须给出足够准确的数字。市民的声讨大多源自猜测,在横滨大开杀戒的实验品也极有可能是来自罗森公司,这些都不能成为将魔法师家族和研究所定罪的决定性证据。只有真正让研究所中的实验品逃脱、真正找出研究所抓捕普通市民的罪证,NFFA才能借此向魔法师家族或古贺元太郎提出更多的要求。 萨拉斯中士寻找着那些储存在档案库中的秘密,借助汤姆的协助,他们破解了又一道封锁线。 “糟糕,实际情况和我们预想中的好像有所不同。”汤姆自言自语道。 不是研究所出于魔法师家族的胁迫而继续运行,而是对魔法师家族掌握的权力和军事力量产生不满的自卫队强硬派决定争取到能够取代魔法师家族的新武装力量。制造出完全受到自卫队控制的魔法师,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他们是这样想的。仅从现状来看,他们的计划可谓是完全失败了。只要内幕公开,自卫队和防卫省将成为众矢之的。自卫队不得不让魔法师家族负责处理逃脱的实验品,代价则是更多的让步。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连这些原本受控于自卫队的研究所也会成为魔法师家族的地盘。 “那就修改内容。”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 汤姆疑惑地看着麦克尼尔,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当黑客的本领,是他从希尔兹上尉那里学来的,而汤姆也仅仅打算用手中掌握的技术为战友们解决可能横亘在前方的障碍。伪造证据这种业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范畴。 “……怎么做?” “抗议活动中虽然有人要求废除魔法师家族的特权,但市民还是认为这都是内阁和首相的责任,受到直接削弱的依旧是内阁的威信。”麦克尼尔在备选方案中挑出了他认为最适合的假情报,“你们看,日本现行的法律中,有关魔法师家族的管理条例里明确地规定了相关的权利和责任。魔法师家族既然会在军队、警察等部门中拥有几乎不受限的权力,我们不妨再推一把,让外人认为他们就是要取代军队。” “原来如此。”萨拉斯中士恍然大悟,“那么,我们就说,魔法师家族为了彻底控制武装力量进而密谋掌控全日本,从而打算制造更多的魔法师以取代普通人占主导的自卫队……” “可以,但是要注意措辞。”麦克尼尔拍着战友的右肩,“……至于我们的【泰坦】,你要把文件伪造得尽可能真实一些。哪怕我们泄露的内容中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个研究所的主管也不敢公布真实文件以自证清白,那样就等于承认了他们确实在抓捕市民充当实验品。” 汤姆忙着按原本的文件伪造一份新文件,萨拉斯中士则和麦克尼尔一起寻找可能和卡特·怀特少校有关的情报。他们很快从和实验品数量有关的记录中发现了这个名字,两人的心头升起了一种怪异的畏惧。 如果所谓的真相是卡特·怀特少校代表驻日美军而卷入了抓捕市民的交易中,麦克尼尔宁愿不要这种真相。森田勇一度负责追击从横滨港口逃离的实验品,在数次行动失败后,魔法师家族的代表接手了他的工作。 “森田中校已经察觉到所谓的怪物原本就是人类,而且还极有可能是普通市民……”麦克尼尔沉思着,“他不会仅仅凭借自己和那些神出鬼没的实验品之间的少数几次短暂接触就发现这一事实,或许这本来就是怀特少校告诉他的。” 但是,麦克尼尔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误区。假如按照这一思路进行推断,怀特少校选择泄密的原因就无从考证。即便驻日美军的资料显示怀特少校因最近离婚等一系列琐事而变得十分消沉,再怎么悲观厌世的家伙也不会选择自曝机密这种方式来更快地断送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森田勇和怀特少校死在同一天,凶手会来自同一个组织吗? 他缺少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埃贡·舒勒的经历。只有在埃贡·舒勒描述和罗森公司的实验品有关的一切后,麦克尼尔才能更加准确地分析出表象背后的阴谋。也许埃贡·舒勒会将相关情报提供给NFFA,那么作为NFFA二号人物的本杰明·佩里应该知情。 “大天使,来休息室这边,我有新的发现。”希尔兹上尉适时地让麦克尼尔得以从死循环中脱身。 TBC OR2-EP4:旭日东升(17) OR2-EP4:旭日东升(17) 实验品,尤其是活体实验品的保管工作,是一门新学问。过去被关押在实验设施内的活体实验品大多是动物,科研人员没必要和实验动物讲理,只要按照一定的安全规章进行操作,就能将危险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人和实验动物则不同,他们可以互相联络,秘密地制定一个较为完善的越狱方案。倘若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本打算进行人体实验,那么负责实验的机构根本无需顾忌任何来自外界的抨击,实验品的来源也相当广泛。时代已经改变了许多,纵使新的全面战争近在眼前,使用活人做实验依旧不能被公众接受,以至于各国在早期利用人体实验而批量制造魔法师后,便纷纷声称自己已经停止了所有相关项目。 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潜入的实验设施将实验品按危险程度和来源等要素而分为几个不同的类别。有些实验品原本是天生具有超能力的【野生】魔法师,此外还有一些实验品来自其他研究所,这些实验品是需要按研究所的设定方向而进行重点培养的目标,享受着最高规格的待遇。他们大多是自愿来到研究所中接受实验的,根本不可能选择逃亡或破坏实验设施。 “这个研究所开发的魔法师主要类型是什么?”麦克尼尔看了很久也没从实验品的登记数据中找出相关内容。 “是防御。”希尔兹上尉为他解开了疑惑,“他们三个人上一次潜入的那个研究所,负责的方向是战争中的大规模杀伤性魔法。这两个研究所都设立在东京,一个主管进攻,另一个主管防御,而且他们和自卫队的关系相较其他研究所而言,更为紧密。” “A类实验品如果能够成功地完成所有项目,大概就会成为新的魔法师家族的始祖吧?” 希尔兹上尉略微颔首,算是认可了麦克尼尔的猜测,“的确如此。假如不考虑实验事故本身造成的死亡事故和致残性的损伤,他们确实没有任何理由抱怨自己在研究设施内受到了非人的待遇。” 但是,B类和C类实验品的下场就没那么令人满意了。有些本身不具备天赋的魔法师只能选择在某个方向上进行重点强化,这些强化项目往往都具有副作用,对人体造成的损伤往往也是不可逆的。至于C类实验品,他们的作用则是充当小白鼠:那些无法评估危险性的实验项目需要更多的实验品,研究所不敢直接让有望成为新魔法师家族一员的精英去承担这种风险。这些可怜人大概没有任何机会走出研究所,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使用这种策略,以研究所管理机构和魔法师家族的立场而言,是完全正当的。为了让魔法师家族的队伍更加庞大,应当召集更多的编外精英加入他们的行列,要是这些精英全都死在了实验中,对魔法师家族的统治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分层式的管理更有利于化解来自各个方向的敌意,这其中自然包括那些普通魔法师——他们并不是魔法师家族的一员,没有任何特权,也没有足以威胁到警察和军队的军事力量,还要受到相关管理条例的约束。假如让那些不属于魔法师家族的普通魔法师认定他们自身也是高人一等的新物种并寄希望于通过维护血统的神圣性来获得更高的地位,魔法师家族也不必担心自己缺少盟友了。 C类实验品虽然普遍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实验,他们离成为怪物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麦克尼尔查找了一些实验品在最近一段时间留下的记录,这些人的模样不比那些因疾病而导致身体畸形的重症病人的样貌更可怕。 “这说不通。”麦克尼尔仔细对比着两种实验品之间的差异,“如果日本的研究所能够证明他们的实验并不会造出那种可怕的怪物,即便他们需要承受来自外界有关于人体实验的质疑,想必市民也会意识到出现在横滨的怪物来自第三方。” 他们不急于释放实验品,即便在附近保卫研究所的自卫队十分懈怠,研究所中的魔法师也能确保没有任何实验品能够逃出实验设施。准确地说,释放实验品的目的并不是让实验品在逃亡后引起外界注意,而是为STARS小队制造逃脱的机会。当然,假如果真有一些幸运的实验品得以离开这个鬼地方,麦克尼尔愿意让他们的生还为NFFA的事业提供更多的帮助。 要站在NFFA的角度,站在亚当·希尔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去选择一个最有利于合众国的方案。无论是魔法师家族还是日本的首相,他们可以成为谈判对手,可以成为盟友,也可以随时成为敌人。关键在于掌握平衡,就像劳尔·里维拉最终逃不掉NFFA的控制一样,让胜者无法摆脱依赖才是重点。 “……我有个办法。”麦克尼尔点开了其中一个实验品的档案,上面标注了编号、身高、体重、年龄和该实验品曾经作为公民时的名字、出生地。 希尔兹上尉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类似的计划,但他没有点破,而是等待着麦克尼尔给出那个在他的猜测中相差无几的方案。既然麦克尼尔愿意接受亚当·希尔特的命令去为NFFA效力,他就必须接受类似的思维方式和办事的逻辑。 “您还记得森田中校吧?他当时……” “促使他最终决定反过来调查事件本身而不是继续按命令去追杀实验品的,是他发现那些怪物其实是他的同胞。”希尔兹上尉顺着麦克尼尔的思路说了下去。 “没错。”麦克尼尔点开了下一个实验品的档案,“来这里之前,我们希望让日本的公民们认为这些依旧秘密运作的研究所中关押着成千上万的怪物,大多数市民仅仅出于对内阁允许生产怪物的恐惧而决定上街抗议,其实他们并不关心这些实验品到底遭受了什么待遇。如果他们真的在乎,二十多年以前他们就该叫停那些在制造魔法师家族的过程中导致无数实验品死亡的项目。” 他停顿了一阵,为自己的方案起了一个名字: “我把它叫做,【东京父母计划】。我们要看到成千上万的市民走上街头要求内阁释放被关在研究所中继续受折磨的亲人。” “可是,日本的内阁因为古贺元太郎突发脑溢血而直接瘫痪,这些抗议除了让临时内阁更迅速地倒台之外,并不会威胁到魔法师家族。” “长官,古贺首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表态。”麦克尼尔狡黠地一笑,“其他工作,到时候我们交给顾问去完成。现在,我们要尽可能地从这里窃取数据,然后把关押实验品的笼子全都打开。这样一来,希望知道失踪亲人下落的市民最后也只能拿到死亡证明了,届时他们的愤怒将无法抑制。” “让他们像布宜诺斯艾利斯五月广场的母亲们质问孩子的下落一样,去挑战那些魔法师家族。”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还在执行任务,希尔兹上尉几乎要笑出声。麦克尼尔的构想已经超越了他原本的预期,没有什么能比所谓的民意更加直接地影响权力的合法性。等到全日本的公民都开始质疑魔法师家族的特权时,NFFA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日本和合众国的关系恢复正常。 ……起码能够恢复到原来的交流模式。 片刻的兴奋消散后,麦克尼尔回到档案室,继续搜索其他资料。在此期间,兰德尔下士很担心他们的行动已经被发现,于是自告奋勇去这层楼的其他位置巡逻。麦克尼尔劝他不要冲动,并进一步指出,万一兰德尔下士在巡逻的过程中正好撞上了来到这里的研究人员或魔法师,那他们就完全暴露了。 兰德尔下士的顽固程度让麦克尼尔有些意外,在建议被否决后,他没有安分守己地和萨拉斯中士一起留在档案室中,而是私自向着其他地方探索。两分钟之后,麦克尼尔感受到了手表的振动,他迅速举起右臂,看到了兰德尔下士传来的最新消息。有人正向着档案室前进,险些被发现的兰德尔下士狼狈地逃进了厕所,只能以这种方式向自己的战友们报告情况。 麦克尼尔立刻采取了紧急行动,他一面告知希尔兹上尉注意隐蔽,一面让滞留在档案室内的其他人迅速躲藏起来。除了储存电子资料的计算机外,档案室内还有不少存放纸质资料的书架,众人躲在离大门最远的书架附近,希望那些进来寻找资料的研究人员不要突发奇想地来到后方进行检查。可怕的预感最终没有成真,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拿走了一叠文件,而后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这房间里怎么有奇怪的味道……” “也许是长时间没通风了,下次要注意。” 麦克尼尔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战友们,萨拉斯中士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我们又不是日本人,体味和香水味总要选一个吧。” “下次我应该让他们推出一种……具备长时间封闭的室内环境的气味的香水。”麦克尼尔开了个玩笑。 躲在隔壁的希尔兹上尉却面临着窘境,那些研究人员离开档案室后,竟然径直来到了附近的休息室,开始坐在一起研究手中的文件。希尔兹上尉当机立断,让自己变成了隐形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观察着这些研究人员的举动和他们携带的那些机密文件。但愿这些研究人员不会长时间地停留在这里,世上没有能让人永远隐形的魔法。 然而,不翼而飞的玻璃很快引起了研究人员的注意,他们还在好奇为何房间忽然变冷了。 麦克尼尔对长官的遭遇毫不知情,他在确认研究人员已经离开后,决定和战友们一起讨论该如何通过释放实验品来造成最大的混乱。这栋建筑物主要用作办公,虽然也关押着部分实验品,仅凭这些实验品是无法让守军顾此失彼的。 他将目光投向了最大的研究设施,地上8层,地下5层,几乎每一个楼层都有大量实验品。A类实验品是受益者,他们只会选择维持秩序。B类实验品也有希望在受到监管的机构中得到一份工作,也许他们就是研究所中的牢头狱霸。C类实验品很不稳定,或许有些人的理智也在长期的实验中消失了,正是这些人才能给研究所带来最大的破坏。 “这是实验品收容所的结构图,你们来分析一下。” “他们恐怕在逃出大门之前就会被消灭。”萨拉斯中士不看好C类实验品的利用价值,“你们看,C类实验品想要逃跑就必须穿过B区和A区,而A区的实验品是不用被关押的。即便C类实验品人数众多,也不一定能够突破A区的防线。” “没错。”汤姆表示赞同。 “不一定。”麦克尼尔的说法和两人的意见完全相反,“在日本,军队还有其他部门对魔法师家族的态度是十分复杂的,由于担心魔法师家族掌握大权,从程序上而言,他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候让魔法师家族出面解决问题,而其他场合下,他们宁可自己解决麻烦。别忘了,这个研究所和自卫队的关系更紧密,我猜测自卫队的目的是培养出忠于军队和内阁的魔法师家族——要让从这座研究所里走出的魔法师相信他们自己依赖军队,而非军队依赖他们。” “……好像也有一点道理。”汤姆听得晕头转向,立刻改变了想法。 麦克尼尔打算和希尔兹上尉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可他发送消息后,希尔兹上尉迟迟没有回复。很快,麦克尼尔推测方才离开档案室的研究人员应该是顺势进入了休息室,希尔兹上尉没被发现已经是万幸,他可不敢在这时候让长官被人揪出来。 其实,A类实验品的地位也并不简单,他们或许是受到自卫队的保护——魔法师家族这个整体能够掌握的权力是有限的,家族越多,每个家族能够支配的资源就越少,新家族的出现意味着原本的格局发生变化,旧棋手不希望棋局中出现新的玩家。自卫队自以为已经吸取了教训,过去制造出的魔法师家族既然不受控制,那么就凭借这种利益关系的对抗来扶植新的魔法师家族,确保新产生的魔法师家族受到上一批家族的敌视。 假如这种做法当真有效,那么最开始出现的魔法师家族也应该保持忠诚才对。 正当麦克尼尔还在思考按什么顺序释放实验品时,希尔兹上尉忽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档案室,把其他人吓了一跳。麦克尼尔连忙上前询问详情,他从希尔兹上尉的脸上看到了难以掩盖的失落。 “我们得提前开始行动。简要地说,那几个不太走运的研究人员发现了玻璃上的破损,并且打算通知警卫。没办法,我只能选择把他们全都扔下去。”希尔兹上尉耸了耸肩,“虽然早了些,他们再过一阵就会发现尸体,并且会意识到我们入侵了研究所,到时候问题就复杂了。” “他们可以把我们公布的任何证据都说成是外国间谍伪造的。”汤姆一本正经地答道。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麦克尼尔大呼不妙,“那么,您决定如何烧起第一把火?” 造成实验品死亡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除日常实验中发生的事故和重伤外,有些精神出现问题的实验品利用刚获得的魔法进行自杀也是在所难免的。虽说人人都有求生欲,认为活着只会受折磨的悲观者决定轻生,在生活中亦时有发生,更不必说魔法师面临的精神问题更为严重。过去,当这些研究所可以公开进行人体实验时,实验品的损耗在管理人员眼中根本算不上任何值得关心的事务,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实验品能够补充空缺。 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在实验品眼中是魔鬼,而这些【魔鬼】不打算在实验之外和实验品有过多的接触。看管实验品的工作落到了自卫队士兵的身上,怨声载道的士兵们每日都活在随时被实验品杀死的恐慌之中,即便研究所向他们保证相关设施的安保措施相当完善,也无法降低士兵们心中的畏惧。 C区警卫的日常工作中,包括利用操作平台为实验品提供饮食并处理垃圾。在发生了实验品利用狭窄的窗口杀死警卫这种惨案后,研究所便需要尽力避免实验品有机会和外界接触。 “刚才好像有警报响了。”走进地下室的士兵和往常一样娴熟地操作着。 “……咱们这个研究所从建立以来,警报就没派上用场。” “也对。谁敢进攻这种地方?” 眼前的关押设施中坐着一名身穿自卫队军服的青年,大约二十岁左右,比外面的卫兵们稍微年长一些。士兵只管执行任务,他们从不在乎为何会有自卫队的青年军官被扔进研究所,也不想知道对方的故事。实验品只是实验品,卫兵们只有在不把他们当人看待时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演算干扰装置停止工作时,士兵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是,当关押实验品的大门忽然开启时,即便是最愚蠢的士兵也不会留在原地,他们迅速地离开了操作平台,沿着来路后退,准备把这些可能越狱的实验品关在C区的隔间中。第一道防线是关押实验品本身的牢笼,第二道防线则是C区的各个隔间,接下来是整个C区和这栋建筑物本身…… 如果情况最终难以控制,那么抹掉研究所就成了内阁的最终选择。 有几个跑得稍慢一些的士兵被逃出的实验品抓住了,他们在狂欢一般的呼喊声和谩骂声中被立刻撕成了碎片。躁动的实验品接二连三地逃出自己的房间,向着临近的区域冲去,并和同样被释放的临时战友们汇合。势不可挡的人群迅速地接近了C区的边缘,那里有机枪和电网等待着他们。然而,演算干扰装置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关闭了,各显神通的实验品用拙劣而花样百出的手段向着防线发起了进攻,并成功地让B区的实验品意识到战斗已经迫在眉睫。 B区的实验品反应不一,他们无法互相联络,只能各自做出决定。结果,当麦克尼尔终于解除B区的封锁是,竟然有一大半的实验品选择了协助C区的叛乱者——他们受够了被关在研究所内当作实验品的日子。 “这个研究所会在今天变成历史。”麦克尼尔得意地笑了出来。 “……喂,为什么会有穿着自卫队军服的人被关进研究所?”希尔兹上尉敏锐地发现了那个刚消失在监控摄像头画面中的青年。 “他们可能不择手段到了连军人都不放过的程度。”麦克尼尔晃了晃平板电脑,“行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办公楼内的实验品被释放后,首当其冲成为受害者的是手无寸铁的研究人员。这些实验品内心满怀仇恨,正愁找不到一个复仇的机会。当他们忙着到处捕杀穿着白大褂的可疑人员时,STARS小队的成员们悄悄地顺着逃生通道离开了建筑。不远处有几辆货车轰鸣着驶向基地的出口,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士兵则顺着相反的方向奔往发生实验品叛乱的地区。 只打算尽快驾车离开研究所的司机从未注意到有人接近货车并攀爬到了货车的底部,被实验品叛乱困扰的士兵也不想浪费时间去检查车上装载的这些危险垃圾,他们很是不耐烦地要求司机尽快离开。吹着口哨重新启动了货车的司机如蒙大赦,开足马力逃离了研究所。假如他这一次能够平安无事地返回,下次他一定不会来到这里工作了。 “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没有……你肯定是产生幻觉了,回去之后认真休息几天吧。” TBC OR2-EP4:旭日东升(18) OR2-EP4:旭日东升(18) 披着外套的年轻士兵一丝不苟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审查着邮箱中的每一封邮件,他的举动让进门前来拜访他的汤姆产生了好奇心。社交软件和其他用于即时通讯的产品已经被开发得相当完善,只是相对正式的公务交流依旧依赖电子邮件这种较为可靠和传统的工具。看着麦克尼尔打开的下一封邮件上写满了日语,汤姆终于难以扼制自己的新奇感。 “想不到你还在用邮件和别人交流。” “不,我可不会给别人留下一个易于监控的缺口。这个邮箱地址是我用来和那些能够为我们提供情报却又缺乏可靠性的日本人进行联络的唯一途径,假如日本那边的网络安全工作人员打算追踪地址,他们就会认为我是在加利福尼亚某地登录了邮箱。”麦克尼尔见汤姆已经来到了房间中,索性拉着汤姆一起阅览邮件,“他们拿不出更多的证据,也不敢动手逮捕我们。” 邮箱地址是在他们出发之前由希尔兹上尉准备好的,只是麦克尼尔此前一直找不到使用的机会。促使他决定启用邮箱的契机还是发生在横滨的意外事故,原本打算跟踪麦克尼尔并将他逮捕的日本警官二本松义吉在配合麦克尼尔杀死了流窜的实验品后决定放走麦克尼尔,这一举动让麦克尼尔有些惭愧。思前想后,他在撤离现场前将这个用于伪装的邮箱地址告诉了对方,以便互相配合来伪造证据。 没有人会相信二本松义吉能够单枪匹马杀死那个刀枪不入的实验品,他想让自己的长官和同事信服的唯一办法就是按照麦克尼尔编造的谎言去陈述伪造后的【事实】。从那一天算起来,二本松义吉面临的窘境似乎已经消失,他凭借着麦克尼尔提供的伪证而暂时地摆脱了自身的嫌疑。不仅如此,这位孤身前往横滨调查真相并意外地杀死了实验品的警官还被当做警视厅机动搜查队的英雄看待,连自卫队的军官都前来进行请教。 造假在麦克尼尔眼里算不上什么严重的过失,医生和病人家属出于善意而对病人隐瞒实际病情在医院中实属常见——即便是在军队中,长官向下属谎报军情以便让下属充当诱饵的情况也发生过许多次,麦克尼尔本人就曾经同时成为加害者和受害者。二本松义吉是个识大体的警官,知道不该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东京地区打破平衡,那么麦克尼尔自然愿意帮对方获取本能依靠抓捕外国嫌犯而到手的功勋。 “令人作呕。”汤姆不屑地点评着,“他只是窃取了你的功劳而已。” “他本来可以靠着把我逮捕而获得更大的名声。”麦克尼尔心平气和地解释着,“我需要从他那里获取警方的最新动向。虽然日本的警察在这些事务上的优先度低于自卫队和魔法师家族,他们总归还能接触到第一手情报。” 从研究所返回后,麦克尼尔将自己的新创意告知了亚当·希尔特。圣会顾问大喜过望,他正好需要一个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而最好用的工具当然是这些依旧徘徊在街道上的市民。通过将资料化整为零地交给不同的组织和个人,NFFA避免了成为直接调查对象,日本依旧在暗中进行的魔法师人体实验计划的全貌逐渐水落石出,随之而来的是规模更大的抗议和不满。 古贺元太郎已经因为脑溢血而住院接受治疗,群龙无首的内阁和国会落到了后藤弘毅的手中。凭借自己和古贺元太郎的盟友关系及对内阁的影响力,后藤弘毅迅速在众议院提出一项关于人体实验项目的审查申请,他的关注点不在所谓的人道与否或是否存在绑架公民,而是要重点调查项目运作过程中存在的违法犯罪问题。担忧被汹涌的抗议声立刻赶下台的内阁和国会动摇了,他们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推动调查,矛头直指魔法师人体实验的最终产品——日本的魔法师家族。 几分钟后,希尔兹上尉也来到了麦克尼尔的房间中,并将从亚当·希尔特那里获得的最新消息告诉了对方。 “后藤弘毅那家伙要准备取消魔法师家族的特权了。” “他会死得很惨。”麦克尼尔叹了口气,“这是可想而知的。” “魔法师家族也并非团结一致,或许后藤找到了可以拉拢的合作者。” “我不是说他孤立无援。”麦克尼尔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和他的岳父拥有的资源,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只是,最好的时机尚未到来。长官,现今有关魔法师地位或权力的争论,都过于形而上学了,许多争端发生在理论和道德的层次上。只有再过几十年,当现在所做的选择造成的影响变得更加明显时,公民们才能真正为他们的判断而负责,不然就只是被煽动而盲目地走向错误的道路。” “嗨,你的意思是……”希尔兹上尉对此心领神会,“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病症是确实存在的,就必须先让一个病人因此而死,才能让其他拒绝接受治疗的病人产生畏惧并愿意听从安排,对吧?” “大村先生太着急了,后藤议员也太着急了。”麦克尼尔还在看着二本松义吉发来的电子邮件,“大村义政害怕自己作为财阀的统治地位被魔法师家族夺走,后藤弘毅则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摆脱老一代掌权者傀儡的身份。他们该学一学古贺首相的,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比起后藤弘毅急于出头而造成的混乱和古贺元太郎装病一事,麦克尼尔更在乎的是二本松义吉发送的电子邮件中所说的详细情报。这个不久前立了大功的警官说,他有一个知道森田勇真正死因的熟人,这位【熟人】打算和麦克尼尔见面并交换情报,条件则是和内阁最近采取的策略有关的真实信息。 “让我们用盟友的情报去换当前急需的东西?”希尔兹上尉看了后连连摇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也能找出真相。再说,交易讲究的是信誉,如果我们私下里把后藤弘毅或是其他人卖掉了,先不说希尔特顾问一定会找我们问罪,NFFA也不会善罢甘休。” 麦克尼尔不这么认为,他自始至终都相信NFFA希望在日本出现最终的胜利者之前维持各方的平衡,这种乱象能够为NFFA制造更多用于插手东亚局势的机会。于是,他把二本松义吉的消息报告给了亚当·希尔特,圣会顾问批准了麦克尼尔的请求。 答复邮件已经发出,麦克尼尔退出了账号,和战友们讨论着其他的注意事项。亚当·希尔特在日本的访问接近尾声,他已经和NFFA重点关注的所有实权人物进行了会谈,有些人决定和NFFA合作,有些人阳奉阴违,另一些则干脆不理睬来自大洋彼岸的任何善意。无论结果如何,亚当·希尔特都在他们面前保持微笑,不能丢了NFFA的面子。 同样也不能让这些角斗场内的角斗士意识到看台上有人在拍手叫好。 等候在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旁的二本松义吉再一次刷新了页面,收件箱里弹出了红点。志得意满的警官连忙点开了那份邮件,端起放在桌子旁的方便面,迅速地吸了一口,而后望向坐在附近沙发上的青年。在沙发后方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破损的自卫队军服。 “他答应了。” “他们一定会答应的。”青年有气无力地答道,“他们需要用这个情报来促成更大的混乱。” “唉,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态……但是,阿健,假如他们的计划确实是针对你们这些魔法师家族,那么你也会成为受害者吧?别忘了,你头上还顶着【九岛】这个姓氏。” 青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跟随着二本松义吉的视线,一起看着那件有些褪色的自卫队军服。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自卫队的存在意义被解读为仅用于自卫,发展更强大的军事力量并拥有杀伤力更大的武器也是为了自卫,并且是为了摆脱对驻日美军而依赖而实现完全的自主自卫。只有那些有权力做出决策的将领和能够干预决策的魔法师家族代表才明白他们一切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区别。自卫队和强硬派打算把我们当成工具,满口喊着要和自卫队抗争的老古董也没把晚辈当人看哪。四叶家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整个研究所都被称呼为死之研究所,有谁去管呢?对了,我差点忘记,他们本来就不受内阁或是自卫队管理。” “你大哥……”二本松义吉欲言又止,“……在两派都有影响力的人物,总归能帮到你吧?” “他……没用啦。”九岛健凑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有他的难处,我们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不管怎样,你愿意收留我,我很感谢。” “别说这种话,我已经算是半个罪人,再当几次罪人也无所谓。”二本松义吉破罐破摔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明白,我们尚且还有在小时候成为同学的机会,但下一代人就只会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中成长。魔法师家族的子嗣只会和魔法师家族的同龄人打交道,普通人的孩子也是一样。没有交流就没有理解,两个群体之间缺乏理解,是迟早要出问题的。” 二本松义吉还记得几天前九岛健忽然出现在他居住的公寓门前时那一幕。九岛健是他小时候的同学,对方的大哥则是在魔法师家族和自卫队中大名鼎鼎的九岛烈。后来二本松义吉进入了警校,九岛健则去了防卫大学,两人的人生就此完全没了交集。二本松义吉无论如何想不到浑身是血的九岛健会爬着到达他的住处,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九岛健正式入伍时,他本以为身为魔法师家族成员的九岛健能够飞黄腾达,谁料想对方的境遇并不如意。 “年初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们在追查和流氓魔法师有关的犯罪……” “别说了。”九岛健至今不打算回忆那些细节,“那是个阴谋,自卫队为了掩盖和美军合作的证据,让他们选出的牺牲品一个接一个跳进陷阱……活着的人都被抓进研究所了。” 或许经过重重选拔和实验后造就的魔法师家族成员确实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体质,身受重伤的九岛健很快恢复过来,并另寻一处住址,以免给本就可能惹上麻烦的二本松义吉带来更大的灾难。 下一代人或许就会生存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中,二本松义吉坚信这一点。但是,当他回忆着童年时代的往事时,真正促成友情的是双方的互相理解。魔法师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特殊生物,或是常人将魔法师看成怪物,都会带来隔阂和排斥。只有当魔法师愿意将自身看作普通人,而普通人又愿意放下恐惧时,信赖才能建立。否则,号称为了保护公民而存在的魔法师家族又有什么意义呢?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之间互不理解,互相之间产生的敌视情绪将很快超过整体和外界的矛盾。 “喂,你还记得吧,其他同学要么对我敬而远之,要么就满脸奉承地说着假话,只有你是把我当朋友看的。” 二本松义吉不好意思地笑着,那时的他并不理解这般复杂的社会关系。换成是现在的他,一定会选择和魔法师家族成员之间保持距离。越是年长,交朋友的目的就越是复杂,最终只剩下纯粹的利益关系。 “那时候我还不懂事,现在我大概不会那么做了。” “但你还是选择收留了从研究所逃跑的实验品。” 交易条件已经确定,美国人选定了时间和地点,九岛健要在那里和美国人交换情报。二本松义吉不太放心,倒不是因为他信不过那个看起来十分可靠的美国人,而是他害怕自卫队或是其他机构也注意到了正在逃跑中的九岛健。自卫队的强硬派私自把魔法师家族的核心成员之一给关进了研究所,并对九岛烈谎称他最小的弟弟在战斗中失踪,这等内幕一旦曝光,魔法师家族和自卫队的关系将严重恶化。 他应该先让九岛健将内幕告诉自己才对。自卫队还在调查森田勇的死因,而警视厅也在调查森田一家惨死的真相。九岛健知道内情,只要二本松义吉利用好这些情报,就能再一次立下大功。然而,九岛健被抓进研究所的经历让二本松义吉受到了惊吓,连九岛烈的兄弟都不能避免成为自卫队的牺牲品,二本松义吉这样的普通警官更不能幸免于难。这段交情也应当到此为止,过了今天,他就要说服自己,不再知道任何同九岛健有关的事情。 会面地点选在了一家酒店内,不必说,那自然是美国人的据点之一。二本松义吉开着自己买来的二手车,将昔日的好友送到了酒店附近。 “我就只能送到这里了,你要多保重。” “放心吧,他们不敢在东京随便杀人。” 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在门前拦住了九岛健,并主动走到前方领路。让九岛健感到意外的是,美国人竟然选择了宽敞的会议厅作为谈判地点。当他走进会议厅时,只见一个披着大衣的年轻人和他身旁的同伴不停地嚼着吐司面包。 没有任何客套话,九岛健径直走到左侧,拿起一把椅子,坐在了年轻人的身旁。 “您是尼尔·所罗门先生?” “名字只是个代号,我也不需要知道您的名字。”麦克尼尔不想让人判断出他们现在的据点,于是他不得不提前赶到这里,午饭也只能用没有任何味道的白面包代替,“看您的样子,不像是随身携带了任何文件,也就是说我们要全凭您的口述来获取情报……我有点后悔听信您那位朋友的劝告了。” “如果纸质或电子材料中明确提到了美军的过失,你们岂不是会非常尴尬?” 麦克尼尔手中的叉子在一股外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掰弯了,他扫兴地将叉子丢到希尔兹上尉准备的空盘子上,按着视野中弹出的日语发音念出了STARS小队和NFFA对此事的总体意见: “真実は何?それは私たちが必要としているものであり、人々が信じることを選択するものであり、存在するものではありません。 あなたの国は米国の保護下にあります、それが何であれ、価格はこの世代にとってかなり安いです。” 九岛健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我知道我说出来的日语听起来像……像日本人说英语一样。”麦克尼尔随意地掩盖了他至今没怎么认真学外语的缺陷,“我们不在乎、也不想知道您和魔法师家族或是自卫队之间存在何种恩怨。您需要的情报,我们会提供给您……为了表现诚意,您应该把我们需要知道的事实先告诉我方。” 麦克尼尔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在桌子下方解除锁屏,看到了希尔兹上尉发来的最新消息: 【他是当时被关在研究所里的实验品之一,我在监控录像中看到了。】 和实验品逃亡有关的真相,同麦克尼尔想象中的内容存在部分差距。罗森魔工公司发生实验设施损坏和实验品的大规模逃亡后,公司上下封锁消息,但伴随着第一批实验品被送回【祖国】——麦克尼尔可以想象到摩洛哥的海关缉私人员在发现所谓的走私货物其实是一群怪物后会多么绝望——各国的相关机构已经隐约猜测出罗森公司难辞其咎。 罗森公司要求被实验品祸害的各国迅速帮助他们消灭这些流亡在外的怪物,只是并非所有国家都赞同罗森公司的处置方案。既然罗森公司正在为德军制造新的魔法师部队,活捉这些实验品就能借机接触全欧洲最先进的魔法理论和工学技术,这等收益比任何间谍行为都可靠。日本自然也不例外,自卫队迫切地希望掌握独立于魔法师家族的魔法师部队,罗森公司的项目为他们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本年1月底,罗森公司的埃贡·舒勒博士在伦敦的国际魔法学术交流会议上提出了始源码理论的缺陷和正负向的解析数学推导结论后,罗森公司将原本用于德军项目的实验品转移到【梦游症】计划中。”九岛健接过麦克尼尔递来的纸质文件,继续说出其他外人无从得知的内幕,“因为担心拥有自主意识的魔法师不可控,罗森公司打算利用舒勒博士的成果,建立完全依靠计算机和人工智能控制的魔法师部队……” “舒勒?”麦克尼尔惊讶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啊,听说他在那之后不久却投奔了美国,我是不知道他和罗森公司之间有什么矛盾……您认识他?” “啊……不认识,我只是从朋友那里听说有这么一个人确实来到了我国。”麦克尼尔不着痕迹地利用九岛健自己说出的内容以避免对方察觉到异常,“也就是说,自卫队动心了,打算把逃到日本的实验品全都活捉,是吧?不过,要是所有实验品都被某个不知名的好心人按原籍送回祖国……日本人为什么会被关进德国的罗森公司的研究设施里?” “帮着我国的自卫队为这种国际人口贩卖生意联系客户的,不正是驻日美军吗?我手里还有更多的证据,只是今天没有带来。” 这样说来,东山元英没有说谎,美军确实和抓捕公民充当实验品的黑色交易有关。 第一次行动发生在2月底到3月初,自卫队试图将所有被送回日本的实验品活捉并送进研究所,他们的行动成功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实验品在逃,并在后来逐一被魔法师家族派出的杀手消灭。可惜,自卫队并没有管理这种比起人更接近怪物的魔法师的经验,被抓获的实验品很快再次成功逃脱,这让自卫队颜面扫地。其结果是森田勇指挥的部队长期处于待命状态,而森田二佐并未意识到在此期间他的目标已经更换了一次。 自卫队不可能允许情报外泄。罗森公司会明白自卫队试图窃取德军的技术,日本的公民们也会明白自卫队不仅暗中贩卖人口,甚至还对好不容易从海外逃回本土的受害者继续赶尽杀绝。驻日美军和自卫队一起导演了大部分意外,剩下的事故则是不想和这些问题扯上关系的魔法师家族自发完成的。 “这么说,所有悲剧的起因,是罗森公司的实验品逃跑了。”麦克尼尔哭笑不得,“没有这意外,所有人继续相安无事地勉强度日。” 这种真相不能打击魔法师家族,反而只会让本来就处在争议之中的内阁受到更多的抨击。 “……其实,也许还有其他原因。”九岛健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几个月之前,我听自卫队中的熟人说,魔法师家族和自卫队的高层决策团体都在计划着尽可能地引进外国魔法师的血统……” 希尔兹上尉眼睁睁地看着麦克尼尔的嘴角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知道一定又有某些家伙要倒霉了。 TBC OR2-EP4:旭日东升(19) OR2-EP4:旭日东升(19)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麦克尼尔随意地记录了当前的时间,继续整理他手头掌握的一切资料。较量还没有结束,为NFFA和合众国争取更多的利益,就要尽可能地削弱任何能够讨价还价的势力。在所有参与了这场博弈的玩家当中,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最难缠,他们唯一的弱点在于不能直接插手政局,这为依旧在日本拥有一定影响力的NFFA留下了可乘之机。NFFA选定的新盟友,大村义政的女婿后藤弘毅,将接过他岳父手中的接力棒,继续为NFFA在东亚的利益而奔走。身处国会议员的位置,没有人能够继续怀揣着朴素而热诚的理想,他们或多或少地在信念中掺杂着利益,或是完全抛却了理想。 希尔兹上尉站在麦克尼尔身后,将一份又一份材料递给麦克尼尔。他不明白麦克尼尔还在寻求什么,其他队员也不明白。大局已定,掌握了足够证据的亚当·希尔特将删减后的内容交给了后藤弘毅,后藤议员也会借此而发起对魔法师家族那尚未巩固的统治地位的直接挑战。《魔法师权益保障法》,这看似为魔法师群体着想的法律背后是彻底将魔法师家族关进笼子里的图谋,集结在后藤弘毅和古贺元太郎旗号下的官员和政客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他们已经失去了和魔法师家族谈判的余地,一旦这最后的反扑失败,内阁和国会从此将成为魔法师家族手中的牵线木偶。 把日本在最近十几年以来发生的所有错误推到魔法师家族头上,看似愚蠢,实则能够在短时间内缓解公众对古贺内阁的不信任。市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用来发泄情绪的借口。 “迈克,后藤马上就要去国会发表演讲了,就算你又找出了什么证据,也没法交给他……”希尔兹上尉不耐烦地继续记录数据,虽然他表现得十分反感,麦克尼尔又一次要求他整理情报时,他却还是照做了,“我们只需要等着庆功宴……” “既然我们已经赢定了,那么您应该允许我把尚未解决的问题当做自己的私人娱乐活动内容来处理。”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复道,“啊……请您帮我把那份尸检报告拿来。” 希尔兹上尉没好气地咳嗽了几声,见麦克尼尔似乎毫无察觉,他扫兴地来到打印机旁取出了麦克尼尔所需的材料,送到办公桌旁。如果不是因为麦克尼尔之前的工作为后藤弘毅的反击行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伪证】,希尔兹上尉是不会允许他占用大家的时间来干私活的。然而,麦克尼尔又一次立功了,亚当·希尔特已经在其他人面前向麦克尼尔表示,他会在发给NFFA圣会的报告中重点提到麦克尼尔的主要贡献。 只要后藤弘毅能够通过这一新法案,NFFA在日本的行动便会以大获全胜而告终。他们成功地找到了能够对内阁实施长期影响的新盟友,同时打击了不按常理办事的魔法师家族。这样一来,当合众国到达NFFA所说的内部整顿阶段时,日本的忠诚将会确保合众国在东亚地区的利益。亚当·希尔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麦克尼尔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太多的谜题需要解答。对工作必须要认真负责,这是他的原则之一。 凭借着零碎的情报,麦克尼尔逐渐在脑海中拼凑出了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事件的全貌。诞生于研究所的魔法师不受控并开始自行拉帮结派、建立独立于原本社会的新社会,已经引起了各国的警惕。魔法师是作为工具而诞生的,工具不需要具有思想,只要能够执行任务就算是合格的产品,有自主思想的工具对使用者而言是相当危险的。不仅如此,当日本确立了魔法师家族的特权后,这一群体已经为权力的游戏带来了不确定因素。 为此,制造完全可控的魔法师成为了新的人体实验导向。根据那位身份不明的神秘证人提供的证词,日本在21世纪30年代开始大规模建设研究所以制造魔法师家族前,曾经也试图制造完全服从控制的魔法师,但这一举动最终以失败告终。这样一来,最后的希望被寄托在利用可控的编码程序来解析魔法和魔法师的行为上,埃贡·舒勒的新研究成果无疑是为学术界和魔法军工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研发方向。 可惜,舒勒不适合担任新项目的总工程师。他除了在伦敦的国际会议上让一群老学究丢了面子之外,还在过去的数年中的得罪了罗森公司上上下下的大小管理人员。一个赖在苏黎世的研究所中占据着重要岗位整整五年且没有任何成果却还能定期讨要到足够经费的研究员,足够让所有曾经和他打交道的工作人员产生反感情绪。即便他有爱因斯坦一样的才华,公司的成立终究是为了更多的利益,而一个埃贡·舒勒的存在可能会导致许多具有管理和投资才能的雇员对公司产生不满,进而影响效益——罗森公司不仅没有重用埃贡·舒勒,反而打算夺取他的研究成果后再找个罪名把他排除在项目之外。怀恨在心的舒勒考虑逃离欧洲,并因此和NFFA取得了联系。作为报复,舒勒决定释放那些被罗森公司折磨得完全失去人形的实验品。 “原来舒勒博士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和NFFA合作了。”希尔兹上尉恍然大悟,“这么说……NFFA在国外的业务范围很广泛啊。” “不止能用广泛来形容,长官。”麦克尼尔点开了文件夹中的一个视频,“我开始怀疑他们还涉嫌将各国的最新魔法机密四处倒卖……”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具有许多岔道的走廊,仅仅几秒钟后,一名戴着眼镜、正将手机放在右耳处的青年从画面的左侧接近走廊的拐角处,焦急地跑向摄像头,并在穿过了拐角后继续前进,而后停留在了其中一条岔路口附近。他面对着岔路口方向,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视频中的人物对二人而言并不陌生,这正是不久前莫名其妙地自杀的森田勇。 希尔兹上尉很明智地没有向麦克尼尔询问监控录像的来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注意看这里。”麦克尼尔指着逐渐消失在右侧走廊中的森田勇,“森田中校是在接到电话后以十分急切的情绪赶往横滨的,这一点有当天在场的自卫队军官作证。即便是在视频中,他的样子看上去也和那些快要赶不上班车的职员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是,在这个走廊处,他的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变僵硬了。”希尔兹上尉点了点头,“这并不是因为他见到了想要见的人物……事实上,他直接乘坐电梯到达楼顶并选择了自杀。” 麦克尼尔等待着希尔兹上尉的进一步分析。那位疑似出身于某个魔法师家族的证人根据麦克尼尔的需求而给出了部分可能用于犯罪的魔法的简要分析,全STARS小队唯一的魔法师希尔兹上尉一定能够从中看出蹊跷之处。 假如证人真的出身日本的某个魔法师家族,对方提供对魔法师家族这个群体不利的证据这一行为本身就十分可疑。希尔兹上尉认出对方是被关押在那个研究所内的实验品之一,这或多或少意味着那人不受家族重视或是成为了博弈的牺牲品。 “能够实施精神干涉的魔法中,没有任何一种能直接命令目标自杀。”希尔兹上尉在麦克尼尔手抄的表格上打了几个对号,“除非是使用组合方式。比如说,先使用魔法扰乱目标的感官,让对方认为某处存在或不存在某物,而后再使用类似精神控制一样的魔法去下令目标赶到某地,从而完成【自杀】。” “精神控制魔法难道不能直接命令施法对象自杀?”麦克尼尔表示怀疑,“我可不信。” “从理论上来说,是的。”希尔兹上尉胸有成竹地答道,“别把精神控制这个概念想得过于神奇。所谓的精神控制,只不过是利用精神干涉类型的魔法去直接攻击他人的意识,在此期间目标原本的意识已经瘫痪,而失去自我的意识办不到需要强烈意愿才能达成的事情。” “自杀需要强烈的自我意愿才能完成,因为人的一切本能都是求生……”麦克尼尔紧盯着屏幕上的后藤弘毅,这位议员在记者和同僚们前呼后拥的护送下走出轿车,微笑着向着镜头打招呼,并自信地迈上了通向众议院的最后一段路。 麦克尼尔没有见到过这般神气十足的后藤弘毅,拥有国会议员和财阀首脑女婿头衔的后藤弘毅出现在媒体记录中时,不是正在弯腰鞠躬,就是处在弯腰鞠躬的路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已经扫清了所有的不悦,后藤弘毅终于抬头挺胸地面对着惨淡的现实。古贺元太郎和大村义政的时代很快就要过去了,未来属于像后藤弘毅这样的接班人。 【一部面向未来的新法律】,这是后藤弘毅交给上一代人的答卷。 “迈克,你刚才不是说,NFFA涉嫌……”希尔兹上尉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您还记得我们在乌克兰遇到的魔法师雇佣兵吧?”麦克尼尔的右手捏着圆珠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白罗斯最近开发的军用魔法……按理说,白罗斯应该和俄国共进退,为什么白罗斯会允许掌握这种技术的魔法师跑到乌克兰去支持敌视俄国的OUN?” “欧洲的问题,不是我们这些美国人能轻易理解的。”希尔兹上尉承认他们也许从未了解其中的事实,“每一个看似简单的事件背后都有多年的复杂恩怨作为背景,斯拉夫人的事情,我们弄不懂。” “长官,我能相信您,是吧?” “当然。” “我去欧洲调查期间搜集到了一些可能和罗森公司的丑闻有关的证据,现在想来,NFFA应该在那时就插手了。”麦克尼尔立刻给希尔兹上尉找出了那段拍摄于德国境内某条公路上的视频,“舒勒博士想要报复罗森公司,他不能直接和NFFA联系,需要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是当时已经初步打算重新投靠NFFA的劳尔·里维拉。里维拉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动机,他只打算认真地充当中介,可是有人在此期间冒充舒勒博士并顺利地从里维拉派来的代表那里骗走了能够让里维拉成为他那些昔日战友眼中最大叛徒的重要证据。” 麦克尼尔抛出的情报让希尔兹上尉顿感困惑。他先是在视频的末尾找到了麦克尼尔所说的【怪物】,经过麦克尼尔再一次的描述后,上尉总算能够确认麦克尼尔在横滨杀死的实验品确实应当出自罗森公司的研究所。把实验品按原本的国籍送回祖国,可谓是一笔赔本的生意,交易中的一方需要自行准备所有和偷渡有关的手续并贿赂相关人员,而作为另一方的舒勒博士什么都没有。 看着罗森公司的董事们暴跳如雷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让这家公司的敌人诚心诚意地为埃贡·舒勒办事。敌人倒霉的代价是自己的生意赔本,这买卖不是一般的商人敢做的。 “咱们去本土的研究所检查的那一次,我从他们那里搞到了一些近似科普性质的资料。”麦克尼尔漫不经心地为还处在震惊中的希尔兹上尉解释自己所做推断的依据,“白罗斯正在研究的这种魔法甚至不能说是魔法,连普通人都可以利用它的原理来随意地使用它。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根据需求而不断变换光信号的设备——在劳尔·里维拉派来的代表和假舒勒博士见面的那家夜店里,突然插手交易的神秘势力把夜店中的灯换掉了一部分,成功地让劳尔·里维拉手下的那位银行经理成了傀儡。考虑到那家伙当时正在被伊莎贝尔·布兰科调查,在泄密发生后,劳尔·里维拉无论如何都必须杀死伊莎贝尔·布兰科以避免NFFA怀疑他的忠诚。” “这就愈发让人感到奇怪了。”希尔兹上尉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十分蹊跷,“原理很简单,实用性却很大,这样的魔法没被普及开,只可能是因为遇到了技术上的问题……不可能有人能随便地把专用设备从白罗斯或是东欧其他地方搬到尼德兰。”说到这里,他才想起埃贡·舒勒在事件前后的反应,“那么,真正的舒勒博士在做什么?” “忙着利用他还是合法雇员时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权限去制造更大的混乱。” 罗森公司知道追回实验品已经是妄想,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世界各地抓捕逃跑的实验品,唯有自欺欺人地告诉各国尽快捕杀那些可能造成危害的怪物,才能给公司的董事们提供进仅存的心理安慰。谁都知道窥视罗森公司尖端技术的人们必然想方设法活捉实验品并套取更多的机密,罗森公司因此而陷入危机之中,此时倘若有人将NFFA的行动对罗森公司公开,那么NFFA会成为罗森公司首选的报复目标。因此,即便NFFA在各地的合作者为了破坏罗森公司在欧陆的统治地位而四处奔走,他们依旧要极力避免被发现真实身份。 保存着最后一点理智而抵达故乡的实验品在那之后完全丧失了理智,成为躯体和精神都化为怪物的异类。日本的自卫队看到了机会,试图抓捕这些实验品以获取欧洲的先进技术,只是负责封锁消息和前期工作的森田勇从他在驻日美军的朋友那里得知所谓的怪物原本正是日本的公民。和魔法师有关的人体实验需要大量实验品,公开招募拥有超能力的公民充当实验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自卫队又不甘心充当魔法师家族的傀儡,结果是陷入了另一个陷阱:为了掩盖抓捕公民的事实,自卫队需要驻日美军的协助,进而又被动地卷入了贩卖人口的国际市场之中,真正实现了【国际交流】。 希尔兹上尉从卡特·怀特少校的人生中窥见了些许的悲剧色彩,他可以嘲笑这位非裔军官的相貌更像猩猩,却不能讥讽对方的勇气。卡特·怀特少校的家在纽约,身为从事黑色交易的军官,也许他早已得知纽约在那场实验期间存在兴风作浪的怪物。他的家人或许认为那怪物正是像他这样的人一手造就,完全丧失了辩驳机会的卡特·怀特不得不迎来离婚的下场。自认为人生已经被这份罪恶的工作毁掉了一半的少校开始频繁地向森田勇倒卖情报,他从不在乎森田勇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让从事这些交易的魔法师家族、自卫队军官、美军军官得到应有的下场,怀特少校即便身处地狱也会笑出声的。 “只不过,森田勇有和黑暗斗争的勇气,却找不到正确的方法。”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在他终于发现自己既不能阻止整个计划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后,居然打算通过外界来施压。日本人的事情,日本人自己解决……非要让外部势力插手,他就会成为所有人都要想方设法除掉的祸患。” “那个证人说,和精神干涉相关的魔法,是第四研究所负责的。” “也就是说,四叶家族发现森田勇的行动后,先是打算截杀可能得知情报的我们,而后是假借怀特少校的名义将森田勇骗到横滨并使用魔法让他自杀,最后是把怀特少校解决掉。”麦克尼尔躺在椅子上前后一摇一摆地晃着这造价不菲的名贵家具,“这样一来,自卫队和美军都没有理由动手了……假如他们做到这一步就停止行动,那就真的完美了。不过,为什么四叶家族——假设确实是他们杀了森田中校和怀特少校——一定要杀死森田勇的家人?退一步说,森田中校的妻子可能知情,为什么他们那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也得死?这根本说不通,恰恰是这一次的滥杀无辜给后藤弘毅提供了打击魔法师家族违法犯罪活动的理由。” “杀得兴起,管不住自己。”希尔兹上尉把没开封的香槟送到麦克尼尔眼前,“他们的思维也算不得人了,你不必浪费时间去揣测他们的心思。” “长官,如果他们真的仅仅是【杀得痛快,不想停下】,就不会按九岛烈的要求把我放出来。” 森田勇的妻子和儿子没有受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他们离奇地死在家中,只有四叶家族的魔法能做到这一点,即便是那个可能出身于某个魔法师家族的证人在听到麦克尼尔描述从二本松义吉那里听来的现场时也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麦克尼尔的思考被电视机中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打断了。后藤弘毅的演讲开始了,他将如何面向未来,又将如何告别过去,这是所有人都迫切希望得知的答案。昂首挺胸的国会议员以平静的口吻叙述着自魔法师家族的特权确立以来发生的种种诡异惨案,其中一些案件背后的犯罪嫌疑人虽然已经被确定,警方却无法插手,只因为犯罪嫌疑人属于魔法师家族,不受司法管辖。可是,魔法师家族内部也很少因为这些造成严重危害的犯罪事件而认真地处罚当事人,除非是各个家族之间的斗争恰好需要一个牺牲品。 “在此,各位应当铭记我国在世界大战中的惨痛教训,不受控制的武装力量专断独行终将酿成恶果。”后藤弘毅铿锵有力地发表了他对魔法师家族的开战宣言,“今日的日本,若是有谁想要恢复造成这一悲剧的旧体系,就是和全日本所有热爱和平的公民作对……” 麦克尼尔背后的门打开了,亚当·希尔特双手插在衣兜内,不紧不慢地来到了两人身后。在圣会顾问之后,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其他战友,头一个闯进房间里的汤姆和兰德尔下士聊着最新的娱乐话题,留在最后的萨拉斯中士则一声不吭地关上了房门。 “胜利属于我们,合众国在西太平洋的堡垒是我们守住的,子孙后代会铭记这一点。”亚当·希尔特大笑着接过了希尔兹上尉送来的酒杯,“来吧,我们的工作总算结束了,是时候认真地庆祝一下了。麦克尼尔先生,别管那几个疑案了,等我们离开日本之后,再慢慢调查也不迟。” 麦克尼尔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在角落里,忙不迭地接过了酒杯。亚当·希尔特斟满了香槟,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向着STARS小队的战士们说道: “敬我们至高无上的合众国和当代的再生国父,天佑美利坚,国度重生!” TBC OR2-EP4:旭日东升(20) OR2-EP4:旭日东升(20) 后藤弘毅的个人安全最近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重视,他原本就是国会议员,如今更是站到了对抗魔法师家族的前线,倘若这样一个在政坛和商业两大领域兼具重要地位的人物也不能反抗魔法师家族那正在逐渐扩张的势力范围,日本的未来将变成一潭死水。不仅大村义政出动了一切能够动员的力量保护女婿,连一直躺在医院中接受治疗的古贺元太郎首相也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的发言几乎完全复述了后藤弘毅的主要意图,那便是他们着力对外宣传的【面向未来的法律】。 “在日本,不该,也不能有任何个人或机构可以不受法律的管辖。即便是外国人犯了法,也要按照我国或他们对应的国家的法律来处理。最近引起争议的法案,可以说是填补了我国法律体系中一块十分重要的空白,也给了我们更大的信心去面对未来的挑战……” 操之过急会带来更加激烈的冲突,古贺元太郎完全理解这一点。他们不会立刻剥夺魔法师家族的特权,而要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将魔法师家族像其他机构一样纳入法律的管辖之下。魔法师家族也许可以不受任何已有机构的管理——没问题,那么古贺元太郎不介意成立一个新的机构来行使对应的职能。不受控制的武装力量将带来灾难,生在昭和年间的古贺元太郎经常听他那位参加过世界大战的爷爷如此陈述事实。他明白,爷爷只是将责任推给了那些光头将军们,士兵和普通军官只会认为自己被迫服从了命令。纠结谁该为悲剧而负责,不是古贺元太郎心中的首要事项。无论是真心热爱和平也好,恐惧迎来战败也罢,古贺元太郎不允许日本出现能够不受控制的事实军队。 在他因脑溢血而住院期间,终于从工作中解脱出来的古贺元太郎思考了许多过去他一直忽略的问题。倘若日本继续被失控的新势力引导着走向毁灭,他也过不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太平日子。距离后藤弘毅上一次拜访他,大概过了两天左右,一个穿着单调衣服的外国青年以看望首相为名进入了病房。 “您好,古贺元太郎首相。”青年将礼物放在一旁,“我来到这里,是希望您继续支持后藤议员的法案。” “我已经在支持他了,美国人。”古贺首相笑着让青年坐在室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我是老了,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在这些事业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听说,你们很快就有希望彻底掌控整个美国,是不是?” “是美国的公民们选择了NFFA。”青年正色道,“不是掌控,这是公平且合理的结果。” “魔法师的特权可不是日本公民的选择,我很清楚。”古贺首相有些心酸,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让他因疾病而显得憔悴的脸庞看上去更显得失去生机,“……你们NFFA的行动,是放在阳光下的,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也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到但就是无法阻止的。和作为合众国未来执政者的你们建立同盟关系,对我们日本只会有好处。” “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古贺首相。”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白色的大衣,学着日本人的动作,向古贺元太郎鞠躬,“希望我们之间的互信能够让这份同盟关系经得起战乱年代的考验。” 麦克尼尔走出病房的时候,他的心中始终还保存着对古贺元太郎的怀疑。古贺首相在偶然地成为首相之前,首先是一个以明哲保身为优先选项的政客。不公开表态就可以避免成为激烈争斗的受害者,保持相对中立和调解员的地位也能让那些各自还希望事态能够得到缓和的温和派拥有一个互相交流的渠道。制造魔法师家族的尝试,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但制造拥有特权的、以数字编号作为姓名一部分的魔法师家族的项目,是在21世纪30年代立项并迅速取得成效的。既然日本的公民还没有习惯这种常态,趁着他们还具有反感和抵抗意识,扭转这种趋势相对而言较为容易。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新的等级秩序,再想让市民上街抗议,就不大现实了。 关于为何NFFA最终一定要选择其他势力而非魔法师家族作为盟友这一问题,麦克尼尔也曾经试图从亚当·希尔特那里获得答案。当时正在冥想的圣会顾问少见地停止了自己的【修行】活动,转而认真地和麦克尼尔探讨NFFA一切决策的出发点。 亚当·希尔特一向将理智和冷静看作分析问题时必不可少的要素,没有理智就没有清醒的认识,缺乏正确认识的后果则是得出错误的结论并给出错误的判断。麦克尼尔完全赞同这一态度,这也是他认为亚当·希尔特更适合在NFFA内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 “立场是根据我们自身所处的地位而决定的。”亚当·希尔特想起了合众国本土进行的国会三分之一改选,“就拿现在的国会议员选举作为案例,您认为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上的普通公民,会投票支持那些明目张胆地声称打算采取更多对穷人不利政策的候选人吗?” “不会,但是——”麦克尼尔有些为难,“……也有不少人明明一贫如洗,却偏偏终日关心那些富人的所思所想。” “奴隶为主人的生活而担忧,是因为自己做久了奴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亚当·希尔特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过去我们总说要反抗外部的暴君,而忽视了藏在我们内部的。这样一来,虽然我们的同胞有选票,大多数公民依旧是以奴隶的心态活着,学不会支持那些真正为自己考虑的义人,而要信撒旦的鬼话、投奔准备将他们最后一滴血压榨干净的恶鬼。” 希尔特顾问提起穷人时,眼中总是闪着莫名的光彩。麦克尼尔猜想,这位年纪轻轻就受到真理之父重用的圣会顾问,的确因为妻子不幸离世而变得偏激了。一个碰巧吸了毒没多久的医生给亚当·希尔特那重病的妻子做手术并直接导致病人死亡,事后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直接导致亚当·希尔特认为那是天意——是毒贩子特地以这种方式来害他。偏激归偏激,尽管亚当·希尔特在某些问题上的看法十分奇怪,他肯定比本杰明·佩里那个只把一切事物看作成本、代价和收益的小贩要好得多。 他们选择的代理人已经获得了胜利,是时候轮到他们进行庆祝了。汤姆和兰德尔下士在餐厅中打闹,希尔兹上尉忙着用那些不具备杀伤性的魔法表演魔术,萨拉斯中士则站在一旁为战友们精彩的表演而拍手叫好。穿上那身制服后,他们就是不近人情的杀手和工具;脱掉军服后,所有人都在内心深处埋藏着用来提醒自己的那份人性。想要寻找到这样的战士,以后也许会变得越来越难。麦克尼尔凭借着漫长岁月中逐渐积累的智慧和经验维持着自己的理智,那些和他【同龄】的年轻人或许没有。NFFA的结论是正确的,合众国需要改变,需要全面的变革,这变革要获得下一代人的支持,就像STARS小队中年轻的士兵们一样。 “喂,迈克,你不来表演几个节目吗?”希尔兹上尉向着麦克尼尔喊道。 “呃……我不擅长。”麦克尼尔尴尬地说道,“只要看着你们表演就可以了。” 连平时只和亚当·希尔特讨论投资问题的白川社长都投入到了庆祝活动当中,这些来自合众国的贵客马上就要带着令人满意的成果返回祖国,在他们离开前,自己可得把他们伺候得满意——也许白川雄二确实是这么想的。凭借着亚当·希尔特的准确判断,白川社长最近又赚了不少钱,这足够他为自己的新书宣传活动造势。麦克尼尔始终弄不懂白川社长为何如此热衷于写书并宣传自己的理念,或许这就是富人的乐趣。 亚当·希尔特和麦克尼尔坐在观众席上,继续喝着酒。 “您有什么仇人吗?” “我的仇人有点多。”亚当·希尔特不屑地哼了一声,“可惜,他们都是一些懦夫。” “去横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和那个后来被杀的实验品交流了一阵。”麦克尼尔自觉本应有机会拯救那个可怜人,他至今为此而感到失落,“我问他,假如有一个机会,他最想报复的人是谁?后来他趁着我和东山元英谈话时逃跑了,头上的装置也被人拆掉……在横滨市区内大开杀戒,我只能选择把他干掉。” 亚当·希尔特静静地听着麦克尼尔讲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即便失去了魔法,实验品也能凭借躯体的力量将麦克尼尔撕碎,每一次交手都是麦克尼尔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赌博。他赌赢了,实验品被他所杀,尽管功劳被他送给了那位名叫二本松义吉的警官,麦克尼尔收获的是一个本应成为敌人的陌生人的友谊和更多的情报。做事可以不择手段,代价是得不到真正的盟友。没有人知道依旧一腔热血的二本松义吉经历了怎样的转变,在那之后,他逮捕了麦克尼尔放走的两名杀手,以便继续为麦克尼尔封锁消息。 比起这一点,由二本松义吉介绍的那位神秘证人对麦克尼尔的帮助则更大一些。 “一切。”亚当·希尔特嘀咕着,“麦克尼尔先生,他们仇恨的是一切。对他们来说,将自己遭受的不幸归咎于某人或某个群体都已经毫无意义,只有诅咒着整个世界才能让他们获得满足感。你不是在纽约的那场实验期间看到了类似的市民吗?他们难道不也是呼喊着仇恨的口号去彼此残杀吗?这就是命运,命运让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怪罪谁。” “那您呢?”麦克尼尔小心谨慎地问道,“我是说,不提佩里,您的仇人……如果有一个机会,您最想要报复的人是谁?” 亚当·希尔特久久没有回应,他空洞的眼睛中映照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冰瀑,那是希尔兹上尉刚刚制造出的杰作。汤姆把香槟喷到兰德尔下士身上,下士佯装恼怒地围着冰瀑和汤姆互相追赶,弹着夏威夷吉他的萨拉斯中士忧郁地唱着西班牙语歌曲,只有麦克尼尔还坐在这里陪着亚当·希尔特喝酒。NFFA反对抽烟和酗酒,组织中的干部只会在规定的集会上解除这条禁令。 “报复……复仇,有用吗?”亚当·希尔特终于闭上了眼睛,“麦克尼尔先生,就算我现在把那个吸毒的庸医抓起来给活活烧死,难道能让我的儿女重新见到他们的母亲吗?复仇……复仇是主的权力,我们要做的是改变现状。这是主对我们的考验,我的妻子过于弱小,她没能通过考验,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和悲痛。” 酒杯已经空了,麦克尼尔为亚当·希尔特重新倒满一杯,希望这位平日不怎么说起个人话题的圣会顾问能表现出更真实的一面。 “……我们是被主选中的,拥有世上最丰富的资源,连我国的乞丐都不必担心饿死。可是,这资源却被浪费了——那个医生掌握的资源应该被用于救人,假如他救不了,就该把位置让给别人;站在台前许下承诺的议员,不能兑现承诺,就应当入狱接受惩罚。然而,不合理地支配资源的现象不仅发生在这些显而易见的地方,还更多地出现在我们平时忽略的角落里。”亚当·希尔特攥紧了酒杯,“想想那些宁可公开烧掉大量商品都不愿把商品低价出售的家伙,他们是撒旦派来的卧底,是地狱的仆从。麦克尼尔先生,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这正是麦克尼尔隐约认为存在问题又无法具体指出根源的诸多现象的一部分。系统性的低迷和颓废渗透到了各个角落,任何手段也不能促使风气重新变得积极而乐观,连战争带来的恐慌也只是持续了一阵。足够大的刺激才能让合众国的公民们从梦中醒来,让他们认识到时代已经出现变化,使他们开始学会用自己的双脚行走。骑在大半个世界的肩膀上,已经让公民们逐渐衰弱,失去了自华盛顿以来那些被认为对合众国至关重要的信念。 “让我们值得被尊敬的,不是强大的武力,历史上已经有无数空具暴力的国度灭亡。”麦克尼尔心悦诚服地和亚当·希尔特碰了一下酒杯,“而是国父们当年的理想和追求。如果你们NFFA真的能够对得起【再生国父】这个称号,那会是合众国甚至是全人类的幸运。” “但是,那还需要像你们一样勇敢而热情的年轻人的协助,我从你们的身上看到了尚未死去的斗志。”亚当·希尔特似乎也热泪盈眶了,“麦克尼尔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崇尚自由的士兵,加入我们的组织恐怕会让你觉得受到了束缚,所以我以前不打算通过您的申请……没关系,我们还有两年左右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自信而光荣地宣布,天主之国已降临人间。” 好像是被麦克尼尔的真诚感染了,亚当·希尔特忽然决定即兴发挥一次,他走到餐厅中央,接过了萨拉斯中士手上的夏威夷吉他,开始唱起南北战争期间流传的一首歌曲。 “我差点忘记他其实是个【迪克西】。”希尔兹上尉惊讶地对向着餐厅门口溜去的麦克尼尔说道,“可他选了一首北军的歌曲……等一等,你打算去哪?”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麦克尼尔来到走廊上,将手机放在眼前,上面的标注令他有些迟疑。远在尼德兰的NFFA情报机构负责人J先生曾经为麦克尼尔提供了不少帮助,虽然两人已经分别,这位热衷于贩卖掺毒食品的商人依旧孜孜不倦地向麦克尼尔推销他的商品。J先生多次强调说,就算没放毒品,他售卖的巧克力饼也配得上一流水准。 “您好,我是尼尔·所罗门。” “所罗门先生,您发给我的尸检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怎么全是日语啊?别误会,我当然能自己慢慢翻译……” “有结论了吗?”麦克尼尔又朝着和大门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来到了灯光照不到的窗边。从门缝中倾泻出的灯光和窗前的月光在他左右护航,而他站在黑影中思索着那些依旧困扰着他的难题。 “我先说我的看法……不一定专业,我能找来的专家也不会全说实话。”电话另一头的J先生叼着烟卷,“这两个受害者呢,全身没有外伤,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抗,可以说百分之百是被魔法师杀死的。你之前问我,纯粹的精神干涉魔法能不能直接致死……我找了罗森公司那边的熟人,他们的答复是,理论上可行,然而不仅现阶段国际上没有任何成熟的技术来实现这一功能,即便是在理论上,它对使用者的副作用也会非常大。” “副作用很大……”麦克尼尔的酒劲醒了一大半,“您的意思是,这种精神干涉一定会影响魔法师本人的健康,是吧?” “就是这样。”J先生的口音还是让麦克尼尔有些听不惯,“所罗门先生,既然您说用这种魔法去命令别人直接自杀都做不到,它又怎么能用来毫无痕迹地杀死别人呢?” “可是死者的脑部都受到了破坏,而且不是外力损伤造成的。”麦克尼尔越来越想不通背后的逻辑了,“J先生,假如您最近能从工作之中抽出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希望您尽可能地帮我搜集相关的情报。” “哎,你放心吧,大家都是为合众国而奉献,你的工作就是我的工作。” 带着满心疑虑的麦克尼尔回到了餐厅中,继续和同伴们庆祝他们的胜利。连亚当·希尔特都上去表演节目了,麦克尼尔勉为其难地接过夏威夷吉他胡乱地弹奏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他感到有些头晕,四面八方的灯光在眼中变幻出了无数的影子,年轻的士兵仿佛又回到了挂着满身的勋章接受欢呼和赞美的光荣时刻。昏昏沉沉地离开餐厅的麦克尼尔被他的战友们抬回了房间,一向善于克制的麦克尼尔今天竟然如此失态,这让希尔兹上尉很是疑惑不解。 第二天一大早,上门去呼叫麦克尼尔的汤姆发现麦克尼尔的状态十分糟糕。后者不仅发烧了,还上吐下泻,眼看是生了病。 “我们肯定赶不上飞机了。”汤姆垂头丧气地抱怨着。 亚当·希尔特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行动,他准备和来时一样,同STARS小队一起用假身份乘坐普通民航客机返回。麦克尼尔这下子突发疾病,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希尔兹上尉向亚当·希尔特提出申请,他们也许可以把麦克尼尔抬上飞机,再考虑接下来的处理方案,但他的建议被亚当·希尔特驳回了。 “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强迫队伍中的重要成员带病行动。”希尔特顾问决定推迟几天,“等麦克尼尔的病好了,我们再找航班回国也不迟。” 希尔兹上尉受指派去照顾麦克尼尔,他难得见到麦克尼尔落到如此境地:频繁腹泻的麦克尼尔被迫留在卫生间内。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麦克尼尔有气无力地坐在马桶上和希尔兹上尉打招呼。 “顾问说了,你的健康最重要……他让我告诉你,不用着急。” 当然,战友们不能一直陪着他上厕所,麦克尼尔也知道这一点。一定是最近思考的问题太多了,他的大脑告诉他应该休息。于是,麦克尼尔完全放空了头脑,希望能够在平静中得到应有的回报。腹泻略微好转,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随意地把被子披在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有人敲响了房门,麦克尼尔不情愿地挪动到门口,看到了脸上挂着莫名恐慌的希尔兹上尉。上一次希尔兹上尉露出这种表情,或许是潜入那个研究所去拯救其他三名队员的时候。 “发生什么了?” “麦克尼尔,咱们原本要乘坐的那班飞机……在天上炸了。” OR2-EP4 END OR2-EP5:地狱乐(1) OR2-EP5:地狱乐(1) “飞机爆炸了?” 麦克尼尔起初不敢相信这一事实。有预谋地对民航客机进行袭击的行为已经很少见了,只有那些刻意需要制造更多恐慌并让敌人产生畏惧的犯罪分子和战争贩子才会依旧选择使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来达成目的,换取的不过是更高的悬赏金额而已。来往于合众国和日本两国之间的航班,此前从未发生类似事件,这足以证明飞机爆炸一案并非巧合,而是有意为之。有人试图将亚当·希尔特消灭在回国的路上,还抽丝剥茧地找出了他们使用的假身份。 抱怨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消失,纵使麦克尼尔的头脑还在向他抱怨,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早已开始了行动。作为NFFA中最耀眼的圣会顾问之一,亚当·希尔特的敌人和他的朋友一样多。除了帮助亚当·希尔特(也是在帮他们自己)逃出可能接踵而至的追杀外,他们还必须找出在背后策划刺杀行动的幕后黑手。支持亚当·希尔特的NFFA干部大多来自南方州,他们都认为合众国已经无谓地在国际事务上浪费了过多的资源,这促使他们决定反对要求依照目前的市场结构而维持原本策略的本杰明·佩里。尽管亚当·希尔特确实获得了这些保守派人士的拥护,他在国际关系的问题上出人意料地清醒。合众国不可能脱离外界而独立生存,想要维持合众国的霸权和公民的原本生活水平,他们迟早还是要继续争夺国际社会主导权的。 也就是说,亚当·希尔特的仇敌不仅是那些和整个NFFA为敌的外国势力,还包括NFFA内部的反对派。 “扶我起来。”麦克尼尔决定直面前所未有的危险,“我们得去找希尔特顾问,看看他有什么线索。” 当脚步虚浮的麦克尼尔在希尔兹上尉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亚当·希尔特所在的房间附近时,他和上尉在门前看到了来到这里等候下一个指令的其他三名队员。麦克尼尔生病还可以说是意外事件,他们原本要乘坐的飞机被人炸毁,这就不能用意外来解释了。毫无疑问,有人要置亚当·希尔特于死地,而只有希尔特顾问本人最清楚谁可能会参与其中。明确对手的身份才能做出应对,倘若连亚当·希尔特都找不出罪魁祸首,他们这些外人更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奥秘。 虽然回国的计划在早上就已经取消,坐在房间内冥想的亚当·希尔特依旧穿着外出时的衣服,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房间内的热浪一般。见到忠心耿耿的护卫和战士们前来报道,亚当·希尔特停止了遐想,很有礼貌地请这些已经和自己共事数月的军人进入房间。 “你先回去休息吧,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一眼就看到了几乎是被希尔兹上尉扛进屋子里的麦克尼尔,他连忙告诉STARS小队的其他队员:让他们把麦克尼尔送回房间。 “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我必须知道前因后果。”麦克尼尔忍着浑身的不适,在战友们的协助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不会是意外,一定是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路线……” “那么,你认为我们当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亚当·希尔特等待着麦克尼尔的答案,他在麦克尼尔身上看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普通士兵身上的阅历和判断力。在为袭击事件定性前,他们还需要搜集足够的证据。即便他们不对袭击事件做出任何反应,最迟到今天晚上,幕后黑手就会意识到亚当·希尔特还活着。既然那些人能从虚假的身份信息中挖出亚当·希尔特的行踪,他们一定也有办法利用日本各地尤其是东京的情报网络来找出亚当·希尔特目前的住处。到那时,即便麦克尼尔想要避避风头,也做不到了。 吃过退烧药后,麦克尼尔的精神状态好转了很多。他继续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以保存体力,同时站在袭击者的立场上来猜测对方可能的动向。他们没有登上飞机,但袭击者依旧炸毁了客机,看来他们的情报并不像麦克尼尔想象中的那样灵通,毕竟这些人连亚当·希尔特是否真的登机都无法判断清楚。等到媒体公布死者名单时,那些疏于核实消息的家伙才会意识到亚当·希尔特逃过一劫。当然,假如亚当·希尔特急于立刻和NFFA在日本的那些合作者联系,也许他就会立刻暴露。 “首先是要查明制造袭击的幕后主使。比如说,想要杀您的,到底是日本的本土势力,还是您在NFFA内部的敌人。如果不了解袭击者的身份,我们就没法根据对应的势力来制定对策。”麦克尼尔决定尽可能地封锁消息,“另外,我的建议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不要和那些日本朋友继续联系。现在我们无法查明情报泄露的原因,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漏洞,也有可能是有人直接把情报卖了出去。” “没错,我也这么想。”亚当·希尔特表情凝重地表示赞同,“不过,会大张旗鼓地用这种方式来谋害我的,除了那个靠着花言巧语和投机倒把的手段骗取信任的家伙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希尔兹上尉,您现在尽快赶到机场附近进行调查,试着找出和袭击者相关的情报。他们肯定希望在机场附近留下一些人手用来确定任务的进展。” “明白。” “希尔特顾问先生。”一直保持沉默的萨拉斯中士也开口了,“我们既然要封锁消息……那么,这座酒店的工作人员是否应该也算在内?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原本打算今天早上离开酒店并赶往机场。” “消息不是从这里泄露的,中士。”麦克尼尔纠正道,“否则,敌人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知道希尔特顾问并不在飞机上。” “他说的也有道理。”亚当·希尔特从谏如流,同样决定采纳萨拉斯中士的建议,“我来想一想……有了,我会想办法让白川下令控制住他手下的员工,那个喜欢著书立传的商人因为在我的建议下赚了不少钱,对我已经感激得视若人生导师了。” 麦克尼尔不看好这种做法,他理解亚当·希尔特基于目前关系而做出的判断,同时也看到了在日本各地横行的那些奇怪宗教——没有理智,只有盲目的崇拜。信了这种宗教的人,大抵会在生活的各方面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冲动而盲目前行,并以同等的盲目心态去追随自认为值得效忠的强大人物。白川雄二的个人生活究竟如何混乱,完全是个秘密,亚当·希尔特或许利用对方心理上的软弱而成功地掌控了这位成功的企业家,并通过对经济形势的预测和准确判断来进一步加深自己确立的形象。 但是,那种不具备理智的人,不值得信任。 “顾问,我反对……” “以上是我们确定的临时方案。”亚当·希尔特快速地总结了所有的行动计划,“除了麦克尼尔先生留在酒店内休息外,其他人都要各司其职,避免敌人找到下手的机会。” 亚当·希尔特的顾虑被麦克尼尔看在眼中,能够让这位圣会顾问在日本畅通无阻的,是NFFA的名声和实力。NFFA在几年之内就会成为合众国实际上的控制者,得罪亚当·希尔特就等于得罪了合众国中一位未来的舵手。得到真理之父全面支持的亚当·希尔特拥有的地位远非他人可比,试图在亚当·希尔特开展行动时将其铲除,其挑衅性质不亚于公然杀害前来访问的他国外交部长。 这一切的前提是外界相信亚当·希尔特得到了整个NFFA的支持,且这份支持无比坚定。一旦有人认为亚当·希尔特正在被他在NFFA内部的敌人追杀,对于NFFA大力支持亚当·希尔特而产生的畏惧就将在顷刻之间消失。NFFA在日本的一系列行动原本就在不同程度上威胁到了各个群体的利益,那些恨不得把亚当·希尔特绑上水泥袋子后扔进东京湾的家伙,必然希望能够通过协助NFFA内部的【温和派】来换取更宽宏大量的条款。 所以,亚当·希尔特要表现得更加强硬,他不会也不能向任何人求救。软弱只会换来蜂拥而上的群狼。 “是佩里吗?”正襟危坐的麦克尼尔拽着希尔兹上尉的袖子,勉强摆正了身姿,一字一顿地向亚当·希尔特问道。 “他以前没少做这种事,我们组织中的前两任参谋长都是死在内斗中。”亚当·希尔特没好气地说道,“……但是,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是禁止使用组织的资源来内斗的,况且我至今也找不到佩里挪用组织的人力和资源去陷害同僚的证据。他是圣会的参谋长,任何控告都毫无意义,只会成为他用来把受害者彻底打倒的又一个工具。” 麦克尼尔没有主动请缨,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执行任何任务。希尔兹上尉将他送回了房间,而后便按照亚当·希尔特的命令,前往机场附近进行调查。萨拉斯中士则和另外两名队员埋伏在酒店附近,只要有可疑人员进入酒店并试图接近对应的楼层,他们就必须采取行动。 希尔兹上尉拿着新车钥匙,乘着电梯,进入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看着这些整齐划一地排列在他眼前的车子,他的思绪回到了一行人在乌克兰为了生存和洗清罪名而奔波的日子里。罪名是彻底得到洗清了,没有人会否认他们是英雄,可他们却意外地卷入了另一场可能威胁到生命的阴谋之中。亚当·希尔特,本杰明·佩里,NFFA的两个实权人物,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理想和利益,这二人之间迟早要发生一场惨烈的斗争,只是希尔兹上尉从未预料到这斗争会来得如此迅速而令人猝不及防。 行动所用的车子很多,就在合众国发生了抵制日本汽车的风潮后,许多原本计划出口到美国的汽车被迫滞留在日本。亚当·希尔特的盟友们为了讨好这位圣会顾问,不停地为顾问手下的行动队即STARS小队提供新车和假车牌号。多亏那些谄媚的商人和职员,STARS小队才不用担心因偶然的违法行为而被警视厅的人马盯上。 “至于客机爆炸的原因,警方还在调查之中。航空自卫队发表声明称,所谓客机在海域上空被击落的说法,完全是谣言……” 希尔兹上尉离开后,萨拉斯中士开始指挥其他两名还能自由活动的队员去预定位置进行防守。在东京市区内的繁华地段发起袭击,一定会导致袭击者背后的组织暴露。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萨拉斯中士断定袭击者会试图进入酒店内以短兵相接的方式刺杀亚当·希尔特,他的想法得到了兰德尔下士和汤姆的肯定。监视酒店的全部出入口和亚当·希尔特目前居住房间所在的楼层,就能确认袭击者是否已经出现。 “长官,您看……”汤姆很快调出了酒店内所有的监控录像,“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设下陷阱?让希尔特顾问去其他房间躲避,这样更方便我们在他的房间附近设下陷阱来对付可能出现的袭击者。” “不行,那样一来我们就得同时监视两个房间附近的异动。”萨拉斯中士立刻否定了汤姆的想法,“本来我们现在就只有三个人,麦克尼尔还没法参加战斗,要是我们再给自己开拓额外的战场,算上麦克尼尔在内,我们三个人就要同时监视三个房间……” “用不着那么麻烦,让希尔特顾问躲进麦克尼尔的房间就行了。”兰德尔下士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只要顾问本人不担心被传染。”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兰德尔下士向亚当·希尔特报告他们的提案后,希尔特顾问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建议——这只会让麦克尼尔愈发感到尴尬。以往碰上这种场合,都是他自己冲锋陷阵,现在轮到别人来保护他了。更糟糕的是,一旦激烈的战斗爆发,他还会成为莫大的累赘。 圣会顾问没有继续忙着冥想,而是不停地对外拨打电话以确认情报的可靠性。他不会直接询问能让外人产生怀疑的问题,旁敲侧击是最好的手段。电话拨打得越多,亚当·希尔特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阴沉,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化令麦克尼尔感到不安。 “您看,现在您有一个最合适的复仇目标了。” 亚当·希尔特默认了麦克尼尔的说法,那就是本杰明·佩里一手策划了这一刺杀行为,且不惜搭上整架客机上所有无辜乘客的性命。年轻的士兵本以为亚当·希尔特会勃然大怒并表明要和本杰明·佩里斗个你死我活的决心,想不到亚当·希尔特的态度冷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不会报复他。”亚当·希尔特放下手机,“那样一来,其他兄弟只会说,我是个擅长消灭竞争对手的无能之辈。我要做的是活着回国,然后让那个败类失去在组织中的一切地位……” “前提是活下去。” “活下去并不困难,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刚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又响了,“佩里和他的走狗们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喂?请报告最新情况。” “顾问,机场附近没有可疑人员,但警方已经封锁了整个机场……只有那些正在嚎啕大哭的市民还留在机场外面。”麦克尼尔隐约听到了希尔兹上尉的声音,“我们得重新评估他们炸毁飞机的方法,至少他们没有办法确认您本人是否已经登机,根据这一点,我们就能判断出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得到情报并决定安放炸彈的。” 希尔兹上尉当然不会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因为真正的可疑分子已经出现在了酒店对面的街道上。头一个发现这伙人的,是负责搜集监控录像情报的汤姆,他利用希尔兹上尉在NFFA的技术基础上改进的人脸识别程序来判断每一个过路人的嫌疑大小,只要某人的履历是一片空白或是存在值得怀疑的犯罪记录,汤姆眼前的电脑就会自动弹出警告。等到他终于注意到之前站在街道另一侧等待绿灯的行人可能是杀手时,那些人已经穿过街道,向着酒店正门走来。 “注意,有可疑人物正在进入酒店。”汤姆按了一下蓝牙耳机上的按钮,“参议员,启示录,保持警惕。” “收到。” 白川雄二也许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己的手下去封锁酒店,大约6名黑衣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店,并在那些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剧的服务人员们的注视下来到了电梯附近。汤姆通过电梯内部的监控发现他们的目标正是亚当·希尔特所住的楼层,这下他可以断定这伙可疑人员是杀手了。 黑衣人们离开电梯,首先派出一人防守离电梯最近的逃生通道,然后又让另一人看守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做好这些准备后,他们继续大摇大摆地向亚当·希尔特居住的房间前进,丝毫不顾自己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摄像头中。STARS小队上一次在乌克兰的酒店中解救人质时,也要时刻注意避免被摄像头拍摄到。如果事实不是这些黑衣人过于业余,就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和保密性。 看守拐角的黑衣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声,听起来有点像气球破裂。眼见其他同伙已经来到房间前,打算到后方去调查一番的黑衣人刚回过头,就被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用匕首刺穿了喉咙。兰德尔下士使出浑身的力气,扭断了黑衣人的脖子,将尸体拖到了角落中。在这具尸体旁,被小型无人机凿穿了大脑的另一名黑衣人安静地躺在地毯上。 “应该就是这里了。” 领头的黑衣人踢开了房门,等待着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手无寸铁的亚当·希尔特,而是詭雷。被飞出的弹片炸得皮开肉绽的黑衣人们狼狈不堪地惨叫着逃出房间,迎面撞上了从两侧的房间中冲出的萨拉斯中士和汤姆。几十声清脆的枪响过后,地上又多了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前来刺杀亚当·希尔特的杀手们虽然已经被全部消灭,在房间前集合的三名队员脸上并无任何笑容。事实就是如此,亚当·希尔特已经暴露了,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杀手抵达这里,后续出现的敌人只会携带更多的武器,甚至连专门研究如何高效地杀人的魔法师也会参战。 就算STARS小队被NFFA的内部宣传机构吹得无可匹敌,它也只是一个由一名魔法师和四名普通士兵组成的火力小组。希尔兹上尉本人的实力值得怀疑,他在面对出自日本某个魔法师家族的敌人时也只能选择逃跑。 “把情报报告给顾问和长官。”萨拉斯中士瞥了一下地上的尸体,“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法留在东京了。这下所有人都会明白希尔特顾问被他在NFFA的对手动用海外力量进行追杀。” “这些日本人为什么要为佩里参谋长效力呢?”汤姆叹了口气,“做杀手生意也就算了,还要接外国人的任务……” 三人火速赶往亚当·希尔特的藏身之处,见到亚当·希尔特神态自若地和依旧躺在床上的麦克尼尔讨论合众国的历史和未来。看起来,亚当·希尔特算准了他们会赢,STARS小队不会输给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非专业团队。 “我们确实应该转移了。”麦克尼尔也明白情况的险恶,“东京……东京不安全,除非驻日美军愿意协助我们。然而,我们不清楚东京的驻日美军当中有没有佩里参谋长的卧底,因此连军队都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亚当·希尔特胸有成竹地说道,“根据我掌握的情报,冲绳还处在我们的控制下,那里的指挥官以前因为公开在组织内部的会议上反对佩里而被佩里在军队内的帮凶派遣到了冲绳。我认识那个人,他对佩里深恶痛绝,如果我们进入他的势力范围内,他一定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地护送我们回国。” 在讨论如何赶往冲绳之前,他们还需要让停留在机场附近的希尔兹上尉返回,并清理掉那些被随意地丢弃在走廊中的尸体。 “真晦气。”兰德尔下士边搬运尸体边叹气,“好吧,休假已经取消了,娱乐时间结束了。” TBC OR2-EP5:地狱乐(2) OR2-EP5:地狱乐(2) 2046年6月,北半球大部分地区已经进入夏季,被冰雪覆盖的冻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生机。转瞬即逝的夏日不仅让农民得到了喘息之机,也让合众国各地的市民们开始鼓起勇气面对着他们一直在逃避的现实。借助自新冰期开始以来一年一度的复苏阶段,NFFA计划在合众国首都华盛顿召开会议,确定下半年的主要工作重点并制定后两年的总体计划。他们的工作周期和合众国总统任期保持一致,俨然将自己当做了合众国真正的主宰。 本次会议的参会人员仅限于圣会顾问,与其说是规模惊人的大会,不如说是小型决策机构的常务会议。算上真理之父和NFFA圣会参谋长本杰明·佩里,一共应当有15名代表参加此次会议,但亚当·希尔特由于正在日本执行任务而不能返回,故真理之父决定将需要集体表决的内容留到下一次开会再做定夺。 NFFA设立在华盛顿的办事处,平时是本杰明·佩里的办公场所,他在这里处理着来自合众国全国各地的事务,并作为NFFA的对外代表而接受媒体采访、同官员打交道。每当真理之父来到华盛顿时,佩里就必须让出自己的位置,让整个组织真正的领袖来为下一阶段的任务指引方向。这出于保密和安全性而建立的办事处,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工作人员都感到浑身不适。即便是在NFFA中,从内心深处赞同艰苦而朴素的生活方式并愿意将其落实的组织成员,终究没有占据多数。大部分普通成员所能做的,是按照最低限度的标准来遵守那些由真理之父制定的规章。跟随NFFA和真理之父的脚步就能让合众国得救,每一个人都相信着这一点,只是当拯救合众国的代价是首先要他们做出改变时,狂热地呼喊着口号的NFFA成员们或多或少地犹豫了。这种犹豫没有为外部势力提供可乘之机,即便NFFA内部有着无数互相矛盾的意见,组织在总体上依旧是团结的。 早上八点左右,本杰明·佩里吃完早饭,按照往常的习惯,审阅了那些半夜积压的报告,而后来到大厅,等待着真理之父的到来。 “参谋长先生。”站在大厅左侧的那名特使叫住了佩里,佩里也耐心地停下脚步,准备听听对方的看法。真理之父总是会派出和当事人关系密切的特使——虽然连本杰明·佩里自己都认为这样可能会造成串通——去事先进行检查,检查的内容通常和工作有关,有时则直接关系到当事人是否能够获得晋升(或是否会受到惩处)。NFFA的二号人物也不能例外,如果说本杰明·佩里当真拥有某种和地位相符的特权,那也是因为每次被真理之父派来的特使都是佩里的熟人和朋友。 戴着眼镜的参谋长和自己的朋友聊起了NFFA最近的成就,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以控制合众国。15名众议员,8名参议员,这是NFFA决定在本年的国会选举中推上台前的代理人。只要完成了这一步,大半个国会就要落入NFFA的控制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反对NFFA依靠代理人而提出的各种法案。再过两年,NFFA就会在2048年同时指派两名候选人充当大选中的对手,无论谁获得胜利,新的合众国总统都会是NFFA的坚定盟友。 “国度重生的日子不远了。” “前提是你一直坐在二号人物的位置上。”特使环视四周,没有看到碍事的侍从或警卫,“佩里啊,最近伟大的真理之父接到了不少和你有关的投诉及举报……他没有怀疑你,可你一定要当心了。二号人物生存的秘诀就是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一号人物的影子和喉舌,一旦组织内外的大部分人都认为你和我们伟大的真理之父存在矛盾,你就危险了。” “谁会举报我?”佩里愣住了,这意味着那些人绕过了他这个参谋长而直接向着真理之父本人汇报。在NFFA内部,真理之父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和控制组织的手段,除此之外,组织的大小事务都要按办事程序而经过参谋长的审批。即便是理论上和参谋长待遇相同的其他圣会顾问也要受到这条规矩的约束。 真理之父是先知和预言家——整个NFFA都相信他,他给出的预言和判断总是正确的。但是,真理之父不可能有办法预言那些脱离了宏观层次的小事,假如佩里决定在某些问题上伪造证据,真理之父当然是看不出蹊跷的。 “可能是跟海外行动有关的经费问题。”特使耸了耸肩,看起来他自己也不了解详情,“我不太清楚你在做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离达成目的的时刻越近,风险就越大。别忘了那个亚当·希尔特,他可是一直在盯着你的位置,如果你的地位开始动摇,他和他的同伙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放心好了,鉴于那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为了争取更多的功勋而两次以身涉险,他能否活着回国,还是个未知数呢。” “啊?”特使一头雾水,“你是说他会死在日本……” 佩里参谋长颇有威严地挥着右手,示意他的朋友停止议论不该被外人得知的问题。十几分钟之后,穿着一身白色西服的真理之父在几名保镖的陪同下进入了地下设施,佩里参谋长已经在那里等待了。NFFA的一号和二号人物热情地握手并拥抱,佩里语气急促地说着一些表示问候和关心的客套话,而真理之父从头到尾一直点头并微笑,仿佛对佩里的忠诚和能力十分满意。不久之后,其他圣会顾问也陆续在保镖的保护下进入了地下设施,并在警卫的监督下将防身所用的枪械交给办事处的侍从们保管。同笑逐颜开的佩里和真理之父相比,他们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有人甚至因为当前正被重大事故困扰而面如土色。 上午9点左右,会议正式开始。那些完全不了解NFFA内情的媒体人士经常想象着这个组织中的干部们身处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互相交流,这种揣测被证明是完全偏离了现实。没有用来迎合气氛的空洞发言,也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森严秩序,坐在圆桌旁的14名代表以相当活跃的态度开始了交流。 “会议开始之前,我来给今天参加会议的兄弟们讲个故事。”真理之父半闭着眼睛,手边放着一杯酒,“总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圣会顾问的名额是13个?有人就说,因为我们NFFA其实是个亵渎神的组织,所以要刻意用这个数字来挑衅;又有人说,这是对应着星座,是某种占星学的神秘主义。”他举起了酒杯,脸上满溢着自信和温情,“13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呢?是我们合众国最初创立时的13州,是国旗上13个红白条纹。这是在提醒我们,无论何时,不要忘记我们身上背负着【再生国父】的责任。国父们创立了合众国,我们将要从灾难中拯救它。” 同NFFA的实力息息相关的,首先是它的规模。风度翩翩的圣会顾问拉扎尔·沙利文(Lazar Sullivan)向真理之父报告了过去半年以来NFFA在各地的迅猛扩张,他着重指出,导致北方各州的NFFA基层组织得以迅速壮大的,正是短暂的食品供应短缺。乌克兰出现的OUN夺权几乎给合众国带来一场灾难,新冰期开始后,合众国在食品方面已经无法自给自足,必须不停地从外国进口粮食才能维持公民的原本生活水平。OUN暂时切断资源供应而导致的价格波动,让北方各州的公民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当他们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时,市长和州长们却对这一关乎性命的问题毫不在乎。 “这是否会有利于我们的代理人接管北方州呢?”真理之父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从短期来看,我们的组织虽然成功地在铁锈带和新英格兰地区扎根,离控制当地还十分遥远。”沙利文顾问没有选择给出讨好真理之父的答案,而是根据事实描绘了前景,“如果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完全正确,上述地区进行投票的主力人群能够轻而易举地被那些不切实际的承诺所欺骗。伟大的真理之父啊,在这些缺乏远见而又被漠视他们的精英充作工具的公民们眼中,关系到生活的话题实在是太粗俗了,他们想扮演的是救世主和圣人。” “救世主和圣人……他们也配?”本杰明·佩里冷笑道,“伟大的真理之父,对此我给出的唯一建议是,让他们更加深切地意识到是谁在维持他们的性命。让物价没有在2月立刻暴涨的,是愿意损失在南方兄弟们当中所拥有的支持度的我们,而不是那些夸夸其谈的专家和官僚。” “还得感谢依旧把北方州的公民看作同胞的南方兄弟们。”真理之父点了点头,“尽管处境艰难,我们还是成功地突破了自身的限制。以前有人说我们NFFA只能在南方活动,现在我们在北方、甚至是在纽约,建立了稳定的组织。不要过于心急,沙利文兄弟,我们必须学会忍耐,伟大的事业需要无数的牺牲和积累。” 坐在会议室内的其他圣会顾问们已经预料到了结果。NFFA的扩张是势不可挡的,只要灾难还在继续,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绝望中的公民们投靠唯一能够为他们遮风避雨的港湾。不要说拉扎尔·沙利文以前是传媒领域的专家,哪怕是换成一头猪来处理NFFA的组织问题,都不会在如此之大的优势下失败。最重要的是,真理之父知道该让拥有对应能力的人去做什么——沙利文顾问很好地利用了公民们的心态,并借机让NFFA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红底白圈黑十字旗和青蓝底月桂环绿十字旗已经成为了合众国的一道常见风景,总有一天,这两面旗帜会和星条旗一样并列飘扬在合众国的土地上。 真理之父的预言指导着NFFA前进,他预言了新冰期的到来,预言了席卷全球的饥荒,也预言了近在眼前的世界大战。为了在浩劫中生存,合众国必须团结在NFFA和真理之父身边才能生存,这是本杰明·佩里一直希望向外界重点宣传的内容。真理之父的预言也许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且准确,他对趋势的判断却从来都不会偏离应有的发展方向。为了应对合众国霸权的衰退和资源不足等问题,野心勃勃的圣会顾问们提出了拓展生存空间的理论。合众国从偏安东海岸一隅的十三州变成如此大国,靠的就是不断地进行对外扩张。北美原本该是一个整体,墨西哥已然沦为合众国在经济上的附庸,加拿大也因新冰期到来而几乎灭亡,合众国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为本国的公民争夺更多的资源,它将缓慢而悲惨地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次要地区大国。 但是,真理之父只会给出总体方向,而不能指导具体的工作。合众国需要资源,这资源如何取得,那不是他该研究的问题。他的理念确实打击了那些依旧沉浸在幻想中的逃避者,而面对现实的圣会顾问们则想到了更多的挑战。 “墨西哥也会在2048年进行大选,我们初步决定推举劳尔·里维拉去担任墨西哥的总统。”本杰明·佩里不情愿地念着报告,他知道NFFA在墨西哥取得的一切进展都只能归功于远在日本的亚当·希尔特,“有一个较为成熟的计划是,劳尔·里维拉会在成为总统后批准我们即将着手编写的新合作条约,而后我方再进行更为直接的吞并。不过,劳尔·里维拉在墨西哥的对手还是很多,我们NFFA也应该尽力帮他排除这些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佩里思考着自己是否该在这个时候对生存空间理论提出质疑,既然这理论不是真理之父本人提出的,那么它的合理性就依旧有待进行进一步的讨论和分析。这不是在怀疑真理之父的正确性,真理之父不会犯错,怀疑也没有用——预言要用另一种形式来完成,不一定要顺着让亚当·希尔特满意的途径前进。 “至于加拿大……我们也许应该推迟计划。” 会议室里没有出现任何表示疑惑或是赞同的声音,所有圣会顾问保持着默契,不首先发表容易被人看成拉帮结派的言论。 “伟大的真理之父,我们不该选择对加拿大动手的理由有很多。首先,加拿大这个国家……它已经一无所有,其公民有一半以上来到我国避难,连加拿大人都不愿意要那片永远沉睡在冰雪中的土地,我们就更不该将它当作目标了。此外,为了更好地应对世界大战,我们不能在这一紧要时刻令盟友不安,更不必说加拿大是我国最为紧密的盟友之一。况且……” “……合众国悍然吞并了英联邦的一个成员国,有可能会让英国人选择彻底倒向EU,是吧?” 真理之父已经料到了本杰明·佩里的想法,他从未在外人面前点破,仅仅是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想象着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线团,从线团中伸出的白线连接着世上的万物,每一个危机的背后都存在着无数种解决方法,他们需要选择的是代价最小的那种。霸权的衰落不可避免,依赖原本地位而制定的计划将逐渐失去可靠性,有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局势的变化,他们还相信合众国就算无法恢复昔日鼎盛,也将保持现在这样的相对优势地位。 看来,某些人不是在装睡,而是根本不想醒过来。 时针指着中午十二点,真理之父恰到好处地宣布会议暂停,所有人先去用餐。他和佩里留在会议室内,等待着警卫把午餐送过来。对于像他们这样不在乎个人生活品质的人而言,什么饭菜都无所谓。 “这个体系已经摇摇欲坠,我们得尽量避免对它造成更大的破坏。”真理之父首先开口了。 “生存空间理论中所主张的吞并加拿大,无非是建议将原本提供给加拿大的待遇直接转移给海外的某个盟国以拉拢他们继续效忠于我们。我不是说这种办法不合理,我们已经有了加拿大的大部分人口,再拿下那块土地也未尝不可。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样做能够让我们在海外的势力范围更加安全。”本杰明·佩里苦恼地对真理之父解释起自己的想法,“您应该明白这一点,把加拿大所享受的一切待遇放到日本人身上,他们真的会保持忠诚吗?如果我们在将来的某一时刻真的完全退回本土,他们就会立刻试图成为东亚和太平洋的新主人。” 侍从将餐盘放在了两人面前,真理之父拿起面包,先咬了一口,用这种方式向本杰明·佩里表明,他并不想立刻讨论这个问题。然而,本杰明·佩里似乎没有察觉到真理之父的态度,喋喋不休地叙述着NFFA在一连串对外措施上的失败,就差直接把亚当·希尔特的名字点出来了。 “佩里。” “……您的意见是……?” “希尔特顾问提出这些方案的时候,经费审批流程里有你的签名,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反对意见呢?” “在我看来,许多做法的危害性并不能立刻体现,而现在我已经看出亚当·希尔特的想法对我们的组织有许多负面影响。” 真理之父又喝了一口葡萄酒,双眼上下转动,不知在思考什么。本杰明·佩里从未试图去揣摩真理之父的想法,他猜不透对方的态度,或许只有同样能够预言未来的人才能拥有相同的心态。 “那我们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在国内的大部分行动中,你是从未考虑成本的。如果经费不足,你的办法就是动用我们在金融机构的关系,让合众国继续印钱,再从相关机构里通过洗钱等方式获取经费,然后把压力转嫁给盟国还有其他国家。”出乎意料的是,真理之父竟然开始批评起了佩里的失误,“参谋长,你的所有计划,建立在我们合众国依旧维持主导地位的前提下……而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让这个充满缺陷的体系不堪重负。再这么继续施压,如果下一次经济危机提前爆发,谁来替你买单?” “办法很多。”佩里焦急地答道,“比如说……我们的敌国,那里的权贵和富商,都把财富放在我国,他们才是最不希望看到我们出现问题的一方,也是最不希望我们和他们的国家彻底决裂的一方。再把这些人的利用价值压榨干净,我们至少可以平稳地进入本世纪五十年代……” 真理之父只是笑着摇头,佩里说的话,想必他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你很有想法,而你的问题是只用你那些收益模型来处理问题,把模型中的所有与人相关的因素完全无视,并且相信所有公民都是理智而自由的……那是我们的目标之一,而不是现在已经存在的条件。” 毫无疑问,佩里输掉了这场不怎么正规的辩论,真理之父根本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自己被真理之父批评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佩里这样想着。亚当·希尔特还滞留在日本,无论那个和真理之父一样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冥想的家伙有什么样的成就,如果他死了,他的盟友和手下是绝对没有能力来继承他的遗志并继续顽抗的。 其他十二名圣会顾问陆续进入了会场,下午的会议很快就要开始了。这些掌握着NFFA大权和合众国未来走向的大人物们彼此交头接耳,他们从真理之父和佩里的争论中找到了可乘之机。二号人物必须是一号人物的影子,而佩里终于试图单独站在阳光下,他的好日子到此结束了。即便佩里日后谨小慎微地维持原有的形象,试图利用这一矛盾的内外势力也不会放过让他倒台的机会。 “我的看法没有错误,亚当·希尔特是个威胁……”佩里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自言自语着,“他现在就公开地鼓吹所谓的新式生存空间理论,再过几年,他就会把我们这个组织变成他自己的工具。” 佩里走进卫生间,拨通了一个号码。 “原计划不变,亚当·希尔特不能从日本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TBC OR2-EP5:地狱乐(3) OR2-EP5:地狱乐(3) 宏伟事物的崩溃往往源自于常人选择性地忽略的细节,用以封锁洪水的堤坝或许会因蚂蚁筑巢而土崩瓦解,强权的溃败也可能发生在数年之间。但是,对麦克尼尔来说,亚当·希尔特为何会从意气风发的NFFA高级干部变成受到不明势力武装人员追杀的落魄一方,依旧是一个谜团。他们小心地遵守着所有的行动准则,努力控制NFFA给日本本土势力施加的压力,尽其所能地确保那些日本人不会由于担心NFFA的支配而团结起来。他们几乎胜利了,而这胜利的喜悦在新危机的冲击下变得不值一提。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假如亚当·希尔特的敌人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什么能够保护这位手无寸铁的圣会顾问安全离开日本。 必须尽早制定一个计划,只要亚当·希尔特能够回国,他们就算是安全了。 “我开始有些迷惑了,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您不是想要当英雄吗,麦克尼尔将军?”那个带着浓浓的讥笑和讽刺的声音从屋子的角落中传来,“……不是想要证明,无论时代向着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路坠落,作为英雄的您都能力挽狂澜吗?” 李林一定在嘲笑他,麦克尼尔很清楚这一点。上一次,他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和那些黑人士兵一起充当引诱罗德西亚叛军的诱饵,最终葬身在一场壮观的大爆炸中。李林曾经警告他,下一次就没有这种待遇了——言外之意是,假如麦克尼尔再一次轻率地丢掉自己的性命,或许他就永远没有回到那个神秘的空间并复活的机会。麦克尼尔不想去揣测李林的想法,他所能做的是利用自己的一身本领来在各种灾难中尽可能地挽回损失。 “我发现……我一直忽略了一个对我的任务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 藏在兜帽下的那张脸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说说看,也许您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本质。” “上一次我得以返回,是因为我被炸得粉身碎骨……李林,返回的条件是什么?既然我不能又一次地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我该做些什么才能离开这个世界?是在解决当前的危机之后吗?那么舒勒教授的条件是什么?” “我确实忽略了这一点。”李林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那态度并不怎么真诚,“麦克尼尔将军,您说对了一点,您的出现是为了解决那些可能在未来对某个世界带来致命影响的危机……然而,所谓的危机到底是什么,需要您自己去探索。一旦您找到了关键,那么解决危机的条件自然也就成熟了。” “护送亚当·希尔特回国,是吗?”麦克尼尔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NFFA的力量不可阻挡,谁掌握了NFFA,谁就掌握了合众国的明天。本杰明·佩里不值得相信,纵使亚当·希尔特所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圣会参谋长佩里确实是一个脑子里只有成本和收益的生意人,这种人若是执掌了合众国,对全体公民而言将是灾难。 其实,麦克尼尔对富人没有什么额外的反感情绪,他本人以前也算是个名副其实的富翁。真正对他造成深远影响的,是詹姆斯·所罗门所主张的人生态度。 假如说麦克尼尔在一个月以前还会认为他跟随着亚当·希尔特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自保、是一种带着个人懒惰色彩的惯性,如今促使他决定继续保护亚当·希尔特的,则是他自身的选择。亚当·希尔特或许是NFFA中唯一适合在下一个时代充当船长的人选,他的对手是眼中只有利益的商人,而他的同僚则是看不清国际局势并抗拒变化的老古董。必须打破这种僵局,NFFA才能真正为合众国带来更大的改变。 选择离开,并非是麦克尼尔产生了动摇,而是他不认为自己适合在下一个时代中继续站在NFFA的旗帜下。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工作,有些人的命运注定是跟着旧时代陪葬,麦克尼尔从不否认自己在逃避问题,他的选择便是将未来留给那些拥有远见的人物去书写。 “很好。”李林的身影逐渐变得黯淡,消失在了空气中,“这是您的个人选择……那么,等到亚当·希尔特成功地离开日本后,您随时都可以选择返回。” 麦克尼尔的眼前出现了一段红色的字迹,他知道这不是隐形眼镜显示出的字幕。如果亚当·希尔特死在日本,集结在他身旁的所有NFFA干部都会被拥有强大经济力量的本杰明·佩里击溃或拉拢,届时NFFA将成为佩里的一言堂。拥护佩里的经济学家一定会声称不受任何管控的经济活动才最有利于合众国,从苦难中挣扎着求生的麦克尼尔知道,那完全是个谎言。他见识过那种失去控制的商业给GDI带来的损害,而他绝不允许同样的情况重演。 “麦克尼尔,顾问叫你去开会。” 麦克尼尔向着出现在门口的汤姆点了点头,离开房间,径直前往亚当·希尔特的新住所。两天前他们利用亚当·希尔特的房间设下陷阱并将来袭的武装人员全部杀死后,惶惶不可终日的白川雄二建议他们立刻撤离,但亚当·希尔特态度坚决地要求在制定一个完善的行动计划后再离开酒店。 房间内的气氛无比凝重,每个人都在考虑如何逃避随时可能到来的下一轮刺杀。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即便麦克尼尔试图尽可能地封锁消息,在背后掌控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不会忘记后藤弘毅和NFFA对他们的打击,一旦这些新贵族得知亚当·希尔特可能会在NFFA的内部斗争中丢掉性命,他们不会介意用希尔特顾问的人头来讨好本杰明·佩里。任何快速的逃离方式都不可取,敌人或许在驻日美军和自卫队内都安插了密探。唯一的可行办法是转移到冲绳,从那里离开日本,在支持希尔特的美军护送下返回合众国。 “这是我的想法:我们做好准备后,开车沿公路离开东京,目的地是京都。”麦克尼尔指着地图上那个和大阪相当接近的城市,“到达京都之后,我们已经远离了佩里的影响范围,这样或许能够令NFFA内的反对派有所顾忌。” “为什么是京都呢?”希尔兹上尉立刻表示反对,“麦克尼尔,京都是日本的古式魔法师——就是那些什么僧侣还有其他职业的家伙——的大本营。我们去那种地方,岂不是自寻死路?” 亚当·希尔特制止了希尔兹上尉的怀疑,转而让麦克尼尔继续说下去。 原来,麦克尼尔仔细地分析了日本各个魔法师家族的固有势力范围,认为京都是相对较为安全的。在这些魔法师家族中,之前和亚当·希尔特达成交易的九岛家族同样属于【古式魔法师】一类,如果亚当·希尔特进入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内,想必九岛烈不会允许外来的不明势力杀手在自己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更重要的是,他已经隐约猜测出了那位给他们提供重要情报的神秘证人的真实身份。一个原本被认定失踪的魔法师家族重要成员忽然活着回来,引起的争议是无法被轻易消除的。 “九岛健……九岛烈最小的弟弟。”汤姆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九岛烈和自卫队的关系……不,九岛这个家族和自卫队的关系,本来就很紧张。九岛烈选择加入自卫队,是为了威慑那些可能图谋不轨的军官。” “九岛烈不一定知道是谁把九岛健放出来的,但九岛健肯定不希望他自己对我们出售情报的事情因我们遭遇意外而被曝光。”麦克尼尔思考着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不管怎么说,京都比东京更安全。” 从表面上来看,后藤弘毅大力提倡的《魔法师权益保障法》正在逐渐把魔法师家族关进笼子里。然而,所谓的特权只对这一群体中的少数人适用:不符合标准的失败者在其他人眼中甚至比不得普通人。只有家族中的首脑能够享受着利用特权来支配他人的乐趣,其他所有人都是工具,这使得十师族中的边缘成员反而比那些急于进入魔法师家族行列的普通魔法师更痛恨时刻让他们受到压榨的环境和体系。据亚当·希尔特说,在九岛健活着和家人会面后,九岛烈最近的态度十分怪异,这位供职于自卫队的魔法师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不要将魔法师当成只能用于战争的工具。后藤弘毅的做法固然会剥夺他们的特权,同时也会让那些无缘享受特权的魔法师家族边缘成员摆脱原本的悲惨命运,这在九岛烈看来即便称作进步也未尝不可。 如今,双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亚当·希尔特即将带着STARS小队去九岛家族的地盘上寻求援助,九岛烈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要求亚当·希尔特更改原本的协议。只要九岛烈认为双方之间的交易还有谈判的余地,麦克尼尔就认为他们还算是安全的。 “真是想不到我们有朝一日也会沦落到需要别人保护的地步。” “活着迎接胜利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亚当·希尔特对这个方案提出了一点修改意见。他对麦克尼尔解释说,假如他们开车赶往东京,不要说和上次一样碰上魔法师家族派人专程拦截,就算是堵车都能让他们陷入绝境之中。因此,乘坐列车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必须经过京都,是因为麦克尼尔计划在那里争取到九岛烈的保护。本杰明·佩里派出杀手来刺杀亚当·希尔特,已经让他们身处险境。倘若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也参与到刺杀活动中,他们是完全不可能活着离开日本的。只要魔法师家族中的头面人物决定干涉,其他家族就不会轻举妄动。确立魔法师家族尊卑秩序的九岛烈当然最适合这份工作,而麦克尼尔也相信对方会给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复。 计划已经敲定,接下来就该准备出发了。知道他们目前处境的人,越少越好。白川雄二已经被亚当·希尔特的那些投资计划骗得心服口服,哪怕是亚当·希尔特现在让他捐出全部家产,这个热衷于出书和演讲的成功人士也会立刻照办的。尽管十分担心杀手在前来刺杀亚当·希尔特时顺便连他一起干掉,白川社长还是尽可能地召集警卫保护酒店,免得亚当·希尔特死在他的酒店里。 迈克尔·麦克尼尔认真地检查着需要携带的装备,他的身体状况基本恢复了正常,险些成为累赘的他迫切地希望在下一场战斗中派上用场。先要抵达京都,才能考虑如何同九岛家族交涉。不能暴露NFFA的行动计划,更不能让九岛烈猜出NFFA都在日本策划了哪些事件,这只会进一步破坏双方之间的互信关系。 “我可不喜欢赌博。”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 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潜在盟友的保护上,和直接认输的区别仅仅在于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希望而已。最尴尬的则是NFFA的盟友后藤弘毅刚刚准备打击魔法师家族那几乎不受限制的特权,始作俑者亚当·希尔特就立刻要寻求魔法师家族的保护,恐怕后藤弘毅都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对了,他们本来可以到后藤弘毅那里求援,只是亚当·希尔特出于保密性要求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汤姆让麦克尼尔帮他去检查设备,麦克尼尔欣然接下了委托,来到酒店顶部存放那些无人机的仓房内逐一查看这些工具的性能。汤姆坐在门口调试着用于控制无人机的程序,他相信这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武器比魔法师的超能力更靠谱。 “麦克尼尔,你说顾问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后藤呢?” “后藤弘毅的野心不小,他是个希望将权力集中在首相和内阁手中的强硬派,现今的一切让步都是表象。”麦克尼尔拾起了地上的箱子,“首相的权力被各方分走了太多,他才会选择与我们合作。他对国会的利用也是基于同一出发点,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足够的权力,国会也会成为一个徒有其名的空壳机构。” “那……”汤姆有些担忧地望着麦克尼尔,“我们的协定呢?” “……后藤弘毅一定会选择根除合众国在日本的影响,我看得出他是这种人。” 后藤弘毅还不是首相,讨论这位国会议员的前途,为时过早。眼下,他们要保证通向京都的道路是安全的,那些暗中窥伺的蛆虫和走狗一定会试图寻找下一个发起袭击的机会。 考虑到那些魔法师具有各种神奇手段,汤姆决定再一次将无人机放出去进行侦查。麦克尼尔并不信任白川雄二安排的警卫,他希望亚当·希尔特将他们所居住的楼层完全变成无人区,免得出现警卫被人施加精神控制后反过来危害他们这种极端情况。亚当·希尔特当机立断地采纳了麦克尼尔的建议,在没有得到批准的情况下,只要这几条走廊上出现任何陌生人,麦克尼尔就有权将对方当成杀手而直接击毙。 他们必须活着回到合众国,不仅仅是为了亚当·希尔特,也是为了各自的梦想。不管将来他们继续在军队拼杀,又或者是复员回乡,所有的意志在饥荒和战争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只有一个能够将合众国从灾难中拯救出来的组织才能让他们拥有实现梦想的机会,让那些只会坐在别墅中狂妄叫嚣的名流们明白,常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和理想。麦克尼尔希望能够看到这一天,他的战友们应当有不被战争束缚的人生。 “剩下的无人机,我们可以装在这些箱子中。”麦克尼尔对着行李箱比划着,“这一路上的风险太大了,我们应该多带一些能帮助我们在战斗中存活的设备。衣服还有食品,就不要带了。” “万一咱们因为意外而流落野外……”汤姆似乎有些担心。 “……别想那么多,他们大概还不敢悍然在人群密集地带发起袭击。”麦克尼尔安慰对方,“这里不是战区,是个处于和平中的正常国家。” 汤姆下楼去找希尔兹上尉讨论技术问题,麦克尼尔则提着箱子向着电梯附近移动。他走进电梯轿厢内,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确认是否还需要携带其他设备,这时他忽然感到电梯颤动了一下,这是他在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都很少遇到的异常。一只手还提着箱子的士兵不动声色地走出了电梯,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电梯门合拢,将箱子放在一旁,拿出了专用的反魔法师步枪。 “天狼星,泰坦在你那里吗?” “当然。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麦克尼尔关掉通讯,注视着前方的走廊,缓步前行。他的直觉很少犯错,又有杀手潜入了酒店。和上次那六个简直只能用业余来形容的刺客相比,对方看起来专业了许多。 “保镖先生,我记得您的老板应该和您说过,不要进入这几个楼层……您是不是忘了这一点?”麦克尼尔向着走廊尽头喊话,“别当我没提醒过您,下次您再随便进入,我就直接动手了。” 魔法同时也能扰乱人的感知,森田勇就是被那些魔法师用这种方式杀害的。麦克尼尔不认为自己能够例外,他也不相信自己能在这种魔法的影响下保持清醒。如果他即将瞄准的目标其实是他的战友,那么他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正因为担心自己已经进入了陷阱中,麦克尼尔才迟迟没有发起进攻,他还在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直到他听到逃生通道附近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长官,有杀手可能正在往你们所在的方向前进,目标应该是顾问。我会尽快前去拦截,你们也要当心。” “收到。” 对付魔法师,光使用以晶阳石为核心的演算干扰装置是不够的。上一次麦克尼尔在捕杀实验品时能得手,纯粹是由于对方完全失去了理智。稍有警惕性的魔法师都不会允许敌人和自己如此接近,而那些有足够自信的魔法师则认定自己能够凭借近战技巧来杀死目标。 麦克尼尔沿着逃生通道向下追逐,正看到自己锁定的目标以奇怪的角度沿着扶手迅速地向下滑动。他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总之那不是他所能理解的范畴。等他赶到现场时,只见那名穿着保镖制服的杀手刚刚从大门处退出,看样子是被希尔兹上尉逼迫得暂时后退。麦克尼尔没有犹豫,他举起步枪,从上方向着敌人射击,打断了目标的一条腿。失去了支撑的杀手向着地面跌落,在半空中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无形利刃,整个人断成三截,脑袋高高飞起,恰好落在麦克尼尔眼前。被喷得浑身上下都是血迹的麦克尼尔狼狈地来到下方,和希尔兹上尉打了个招呼,准备去更换一套新的衣服。 “他穿着保镖的衣服潜入了酒店……这酒店已经不安全了。”希尔兹上尉紧随麦克尼尔身后,“嘿,多亏你发现得及时……我们没有收到任何警报。” “魔法师有魔法师的办法,那些只是普通人的保镖没有办法揪出他们。” “是啊。”希尔兹上尉叹了口气,“喂,你的衣服……” 麦克尼尔没有回答他,而是忙着赶回自己的房间去洗个澡。姗姗来迟的汤姆检查了现场,然后对比了所有监控摄像头和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最终确认这名魔法师不是【潜入】酒店的,而是光明正大地进入酒店后逐层进行搜索,可惜他的效率实在低下,以至于被麦克尼尔发现后成了希尔兹上尉的又一个刀下鬼。 “你看,他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现出任何怀疑……” “这就不应该发生了。”希尔兹上尉若有所思,“或许他是利用一种魔法来让所有的保镖认为他根本不存在,否则这无法解释那些保镖会允许他来到被禁止进入的楼层。” “那麦克尼尔为什么能不受到影响?”汤姆有些好奇。 “谁知道呢?也许他对某些魔法天生免疫吧。” TBC OR2-EP5:地狱乐(4) OR2-EP5:地狱乐(4) 纵使专家们终日在电视上争论合众国最近对日本生产的汽车施加的制裁是否确实因为污染物超标,普通市民的生活不会因此而改变,甚至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他们只是从电视或手机中看到了又一则值得关注的新闻,深远的长期效应恐怕直到又一项消费的成本大幅度增长时才能体现出来。往来于日本列岛各地的人们忙碌着,他们借助便利的交通工具四处旅行和出差,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戴着口罩,想要将自己和别人的生活彻底分隔开。在这些拥挤着前往车站的市民们当中,金发并不会让周边的旅客们投入过多的关注。不说把自己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是早在几十年前就在年轻人甚至是中年人中颇受欢迎的行为,即便真的有外国人和他们一起赶路,那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关心的,不必为此而过分地惊喜或不安。频繁的国际交流让远在天边的遥远国度失去了神秘感,只有那些抗拒交流的家伙才会产生出格的反应。 这几名疑似外国人的旅客却并未直接跟随旅客进站,而是来到了出站口附近,随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汤姆狐疑地望着往来的日本旅客们。 “其实就算不用这种伎俩,我们也有办法成功离开东京。”麦克尼尔就站在他身旁,打扮成远足的背包客模样,“不过,长官说得对,我们应该更谨慎一些。” 他们不担心自己被轻易认出来,所有人都学着日本人的做法,戴上了口罩。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发的日本人也不在少数,仅凭头发的颜色,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几个并无明显特征的外国人,实在是难上加难。如果说确实存在最容易被认出的人物,那大概只能是兰德尔下士了,他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在人群之中过于显眼,这也使得希尔兹上尉不得不临时修改了计划。 为了欺骗那些来自不同势力并希望在半路上发动袭击的不法之徒,麦克尼尔精心策划了一个骗局。他利用原先用来购买机票的假身份,分两个时段购入车票,给敌人塑造出他们要分批前往大阪的假象。但是,亚当·希尔特的真正目的地是京都,这一班列车的出发时间夹在麦克尼尔选定的两个假时间之间。只要敌人稍微疏忽大意,他们就无从注意到自己的目标早就乘着列车逃之夭夭了。利用希尔兹上尉的魔法,麦克尼尔一行人可以同时逃过人眼和普通监控摄像头的追踪,他们只需要一直等候在这里,直到列车即将出发时再混入人群中。 早上六点左右,亚当·希尔特决定离开酒店,他们开着白川雄二赠送的新车赶往车站,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在抵达车站附近后,麦克尼尔首先让其他人在车子中等候,他和希尔兹上尉先行潜入车站并侦察地形,以便寻找最适合躲避追踪的路线。谁也不知道敌人究竟会在这里埋伏多少人手,麦克尼尔唯一能算准的事情大概是对方不敢在公共场合制造恐慌,那必然已经突破了古贺元太郎的容忍底线。 六人排成一列,在通向出站口的备用通道中紧贴墙壁,自上而下顺着楼梯站好,保持着沉默。麦克尼尔的右眼佩戴的隐形眼镜显示着当前的时间,用来欺骗敌人的第一班次列车很快就要出发了,但他们暂时没有任何办法确认敌人是否会中计。麦克尼尔有些懊恼,若不是担心过多的联系会泄露更多的情报,他会想办法买通车站的工作人员,或是让大街上的闲散市民易容乔装打扮成他们的模样以掩人耳目。 年轻的士兵焦躁不安地站在楼梯上,自言自语着: “我还有更好的计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却并不打算责怪麦克尼尔,仿佛麦克尼尔拿来做堵住的不是他亚当·希尔特的性命一般,“不能改变的事情就是上帝决定的命运,如果主希望我尽早去见祂,那也是一种荣幸。” “您可得活着回国,合众国还等着您去拯救呢。” 第一班次列车出发了,麦克尼尔向着自己的战友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做好准备。希尔兹上尉估算了通过每一个环节所用的时间,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减少暴露在外的机会,尽可能地避免敌人安插在车站中的杀手和密探发现他们的行踪。 “准备行动,保持冷静。” 众人一一点头,麦克尼尔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让希尔兹上尉解除了魔法效果——长时间维持这个魔法给希尔兹上尉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足,上尉在试图潜入管理中心时差点被发现,这让他失去了通过控制监控摄像头来制造更多灵活应变机会的可能。眼下,提着公文包的一行人在转瞬之间便进入了人群中,和他们周围的其他旅客看上去并无任何差异。 众人保持着沉默,任何一句可能让其他旅客产生猜测的话都不能说。脸上挂着虚假笑容的工作人员以公式化的礼貌将记录着假身份信息的【车票】递到他们手中,麦克尼尔也以同等程度的冷漠举措接下了车票。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跟踪他们。假如有魔法师试图靠近,希尔兹上尉应该能够发现对方,魔法师和魔法师之间或许是互相吸引的。 “从这里赶到站台,需要2分钟。”希尔兹上尉转向麦克尼尔,和对方确认计划。 “刚好够用。”麦克尼尔快步沿着楼梯前行,“我们到达站台的时候,列车会刚好到站……希望那些人已经被甩掉了。” 至于第二班次的【伪装列车】,是由无比忠诚的白川社长负责进行欺诈作战,这位被亚当·希尔特在投资上的特殊技巧而折服的商人并不知道他也被利用了。亚当·希尔特告诉他的行动计划版本是,为了前往大阪寻找离开日本的方法,自己需要白川雄二的手下进行掩护。白川社长不仅信以为真,还将这份假情报删改之后当做了传达给手下的任务内容,他们根本不清楚亚当·希尔特打算去往京都。倘若因白川社长的失职而发生泄密,敌人也只会认为他们计划逃往大阪。 两名同样提着公文包的日本旅客站在前方,正讨论着最近的新闻。 “听说,古贺首相已经声明要退出竞选了。唉,这人明明一辈子都在争夺这个位置,真正有机会轮到他的时候,他反而已经心灰意冷了。” “期望在年轻的时候于事业上取得成功,本就是一种炫耀啊。老了以后,想要享受任何服务都做不到,再多的名声和财富也换不来同等程度的成就感。” 麦克尼尔在他们的左侧停留了几秒,列车便如同麦克尼尔预料中的那样进入了他的视野。他用手势告诉自己的战友们尽快赶上,又向前几步,准备进入列车。在日本逗留的这段时间,麦克尼尔也从当地的熟人口中了解到了年轻人的生活状态,这多亏大村义政的公司为他提供了足够多的案例。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依靠特权而胡作非为,被他们侵犯利益的大村义政也绝非善类。促使麦克尼尔认为大村义政这样的商人更值得交往的,是魔法师群体本身的特立独行——既然他们正在逐渐拉开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总有一天会认为自己是一种更高贵的特殊生物吧。相比之下,同样被生老病死困扰的大村义政看起来更像个人。 亚当·希尔特来到麦克尼尔身后,紧随麦克尼尔入内,在更后方形影不离的则是希尔兹上尉。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一左一右,共同将亚当·希尔特包围在中间,汤姆则在麦克尼尔侧后方不远处为他们警戒可能突然出现的敌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在周围的乘客看来却不显得另类,摩肩接踵地涌进列车的乘客们只以为那是一些热衷于抢着上车的职员。这种行为屡见不鲜,为了争取几分钟的时间(那可能意味着他们多睡了一阵)而摆出不择手段的态度,完全能够被同样为生活而奔波的其他公司职员理解。 迈克尔·麦克尼尔坐在选好的座位上,亚当·希尔特来到正对着他的位置,其他人也按照麦克尼尔的安排而各自选定了座位,以共同保护亚当·希尔特。假如亚当·希尔特和希尔兹上尉一样掌握了足够自保的战斗技能或是魔法,也许麦克尼尔就不必如此尽心尽力地考虑保护对方的人身安全了。不过,当麦克尼尔回想起那些威胁更大的魔法师后,他又认为亚当·希尔特本人没有还手之力也许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让敌人派来超出他们应对能力范畴的杀手。 “去京都以后,我们应该先……” 麦克尼尔咳嗽了一声,告诉自己的战友们不要在列车上讨论不该出现的话题。 “古贺元太郎为什么不打算继续当首相了?”希尔兹上尉立刻心领神会地转换了话题。 “他好像亲口说过,这个由于上届内阁总辞职而建立的临时内阁本就没有希望获得更多的支持,更没有希望解决任何遗留问题。这样一来,即便他试图借助过去树立起的形象来参加竞选,选民也只会记住他在担任临时首相期间的无能。” “可惜了,他本来应该干出一番事业。”萨拉斯中士似乎对古贺首相的遭遇感到有些惋惜,“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都太少了。” 列车离开了车站,向着远方的古都前进。他们应该安全了,麦克尼尔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开始有说有笑地和自己的战友们谈论起发生在日本的一些趣味新闻,不时开玩笑来调节气氛。那些能够影响局势的大人物不会希望自己直接牵扯进冲突之中,等到亚当·希尔特抵达京都后,即便九岛烈并不愿意收留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在京都受到杀手的追击。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魔法师家族之间存在严重的矛盾,他们互相合作的基础是基于【同类】的认同感,排除这一层利害关系,也许魔法师家族之间就会立刻开始争斗。 魔法师家族是保护日本的盾牌,起码他们是这样告诉一般市民的,至于普通人是否相信,没有人在乎。只要这些拥有特权的魔法师家族成员不公然地挑衅公序良俗,市民才不在乎这些生来就注定成为统治者的家伙过着怎样的日子,把魔法师家族占用的资源全部夺取也不可能让所有市民都过上更好的生活。日本各地的公民对魔法师家族的反感和排斥只会在那些造成恶劣影响的新闻发布后才会兴起,若非后藤弘毅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并推动相关法案在国会得到通过,市民们就会和以往一样很快忘记自己抗议的理由。 热衷于讨论和魔法师家族有关的话题,也是最近才兴起的一股潮流。以往,市民们对此毫无兴趣,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生活,双方互不干预,彼此相安无事。但是,森田勇全家被杀一案严重地影响到了市民对秩序的信任,后藤弘毅利用这一点而开始剥夺魔法师家族的特权,自知无望继续担任首相的古贺元太郎也愿意用自己残余的声望来为后藤弘毅铺平前进的道路。批评魔法师家族的声音不时地传入麦克尼尔的耳中,他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他希望看到的,虽然批判离行动还有很长的距离,敢于批判就是迈出了敢于反抗的第一步。 “批判不能代表反抗。”亚当·希尔特怡然自得地和周边的STARS小队队员们谈论着魔法师家族的功过得失。 “批判和反抗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自己拒绝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前进,后者则是确保其他人也停止前进。”麦克尼尔直言不讳地讲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错,要让所有人都停止前进。”亚当·希尔特那有些放大的瞳孔中透射出异样的神采,“特权啊……特殊权力带来的危害不是权力本身,它的败笔是对思想和态度的腐蚀,是让其他人缺乏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从而使得无能的失败品反而淘汰了更加优秀的人物。魔法师家族中存在具备能力和远见的优秀人才,同样也存在许多对世界存在错误认知的败类。你大概听说过那句从配种角度出发的名言吧?” “【弱者的义务是被灭绝,强者的义务是尽可能多地留下后代,而女人的义务就是充当强者培育更多后代的工具。】”希尔兹上尉冷笑着复述出了这句看似有理却漏洞百出的名言。 真是丑陋——这就是麦克尼尔心中的真实想法。假如有机会,他会让说出这句话的人明白,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麦克尼尔在几步之内杀死一个人,什么强者和弱者,都只是地上的一具尸体。当他还在满足于用虚构的格斗来执行并不存在的惩罚时,麦克尼尔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周遭变得安静了,这种异常的寂静对麦克尼尔而言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他知道乘客之间彼此保持沉默时的状态,危机感促使着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你们当心,我去周围走一走。” “好。” 麦克尼尔穿过了两个车厢,他不得不在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乘客之间穿行,这让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日本旅客对他纷纷投以不满的目光。假如眼神能杀人,麦克尼尔也许早就当场毙命了。他不在乎这些关注,只是一味地前行,希望找到异常现象的根源。其他旅客可能从未注意到异常,戴上口罩本就是为了减少和他人的交流,彼此之间互不干预、不添麻烦才是他们的生活态度。 他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根源。在下一个车厢中,所有乘客的动作保持着静止,似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临近车厢的乘客当然不会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丝毫不关注近在咫尺的其他乘客是否遭遇了意外。他走到其中一名旅客前方,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手,然而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这等事态不是他能够应付的,必须让希尔兹上尉前来处理。麦克尼尔按下了手机上的按钮,而后大胆地进入了车厢内。 当藏在车厢某处的袭击者露出獠牙时,迎接他的是麦克尼尔的手肘,这一下不偏不倚地打在对方的嘴上,袭击者当即满口流血,狼狈不堪地向后退却。借着麦克尼尔转身的机会,他以怪异的角度在地上爬行,从下方向麦克尼尔发起了袭击。但是,在袭击者被麦克尼尔连续两次踢翻并一拳打中喉部后,不请自来的杀手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和麦克尼尔之间的差距。 见到麦克尼尔将被固定在原地的乘客粗暴地推倒在两旁后,从手臂上取出刀刃的杀手不屑地嘲笑道: “看来你们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我也没说过我在乎。”麦克尼尔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对方在车厢另一侧勾勒出的轮廓,他时刻准备着发起足以致命的攻击,那不标准的日语发音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对方的耳中 “假如有罪犯挟持人质以求逃脱,我一定会选择连着人质一起杀死,这样才能让所有罪犯放弃绑架人质的念头。” 袭击者猛地跳起,从半空中向麦克尼尔发起进攻。麦克尼尔没有躲闪,反而抽出匕首刺向了地面上正在移动的影子。眼中那停留在半空中的袭击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拖着受伤的手臂而退却的敌人。麦克尼尔赶上前两步,连续三拳猛击敌人的右脸,又将对方的另一只手钉在了座椅上。 姗姗来迟的希尔兹上尉看到麦克尼尔正在审问这名杀手,不禁十分不安。 “不会有人知道的。”麦克尼尔指了指两侧那些依旧保持原本姿势的乘客,“其他乘客没心思注意这个车厢里发生了什么。” 审问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因为袭击者以咬舌自尽的决绝态度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麦克尼尔失望地把尸体留在原地,和希尔兹上尉一起对现场做了简要处理,然后一起回到了亚当·希尔特身旁。看来日本人的冷漠救了麦克尼尔一次,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麦克尼尔的衣服和裤子都更换了。圣会顾问安然无恙地和其他三人继续讨论着和魔法师家族有关的话题,这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来了。” “不该来啊。”亚当·希尔特悠悠地闭上双眼,“你不是说,他们不会知道我们要去京都吗?” “肯定是有某一个环节出现了泄密。” 不安的情绪笼罩了众人,亚当·希尔特也停止了讨论,他们在剩下的旅途中一直保持沉默,时刻警惕着可能再次发起袭击的敌人。幸运的是,麦克尼尔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再次发生,旅途中并未出现第二次袭击。当如释重负的他和战友们一起走出列车时,映入他们眼中的是相较东京而言更具备古代文化气息的一座新城市。 “看来你的估计出现了错误。”希尔兹上尉和麦克尼尔一起在站台上散步,他们不担心周围的乘客听到这些不涉及机密的话题,“京都附近……有一个规模非常大的魔法处于随时发动的状态,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善意。” “这很正常。”麦克尼尔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毕竟,是我们支持的后藤议员要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纵使我们又额外和他们达成了交易,其他家族的压力或许也会让他们不得不表现出强硬态度。比起这种小事,我更担心的是泄密。” 希尔兹上尉迅速地回头看了看陪同亚当·希尔特在另一边观看旅游指南的三名战友,小心翼翼地警告道: “……这种话,最好不要对其他人或者是顾问说出来。假如你想说泄密的罪魁祸首就藏在我们五个之中,那么你和我的嫌疑也不小,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再说,能在我们这个团队中悄无声息地完成泄密的人,也不会轻易而举地暴露自己或是当场招供。” 麦克尼尔理解了希尔兹上尉的意图,他们还必须维系亚当·希尔特对他们的信任。要是连这一层信任都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会迎来无比可悲的下场。 “不过,让我真正有些不满的是,他们甚至都不屑于假装热情好客。就算为了体面,总该派个代表来迎接一下吧……” “可以理解,毕竟我们是入侵者。” TBC OR2-EP5:地狱乐(5) OR2-EP5:地狱乐(5) 山田佑梦在京都生活了大半辈子,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他再也不考虑去其他地方见见世面了。在尝试了多个相当失败的工作后,打定主意过着失败人士生活的山田决定去那些公司职员下班后熬夜喝酒的地方混日子,只要日本还有无数到了深夜也不愿回家的公司职员,类似的酒吧就永远不会倒闭。 和那些经常在自己面前诉苦的职员们相比,山田的工作轻松得很。他所获得的收入只够他养活自己,而他也从未考虑组成家庭——逐渐上了年纪的山田知道,自己的经济实力只会拖累其他人而已,再说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的单身汉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地侵犯他人的生活空间为好。每日看着各类职员抱怨各自的生活,这是山田在自身的苦难和平淡中寻求到的唯一安慰。有人被降职了,有人被外调了,有人遭遇了降薪,有人则选择了自尽……习惯了给别人打工的山田佑梦终于在最近几年不得不承担一份额外的责任:酒吧的上一任老板在几年前去世了,不想失去这么悠闲的工作场所的山田不得不充任新的老板。 单就他掌握的秘密而言,这些情报足够为他换到数额可观的一笔金钱。不过,山田不是密探和间谍,他只负责倾听抱怨,顾客说了什么,那是顾客的秘密。有些看起来应当是职业经理人的成功人士偶尔会谈论到商业机密,那时山田一潭死水的心境才会出现些许波动,但随后又会恢复常态。这不是他的生活,他有自己的平淡人生,充满挑战和折磨的日子不属于他。 这一天晚上,正在思考着最近该换什么衣服的山田发现几名外国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酒吧中。他们的神态有些萎靡不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圈胡茬,这足以证明他们有多日没能找到整理仪容的机会。其中一个套着皮上衣的外国人以生硬的日语和山田老板交流了几句,然后便回到角落里,和同伴们继续商讨着他们之前谈论的话题。 外国人在日本不算罕见,山田经常在街道上见过来游玩的外国旅客或前来办公务的商人、学者。不谈国籍,只说外貌,这种带着高加索人种特征的相貌在如今的日本也是越来越常见了——那些魔法师家族的领袖们相信多国的【优秀血统】交流是有利于繁殖出更优秀的下一代的,其结果便是混血魔法师在日本的比例开始逐渐上升。然而,那终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假如说山田老板有什么机会接触外国人,大概也只是在道路上和他们擦肩而过罢了。主动来到这种为下班的公司职员开设的酒吧中饮酒的外国人,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们……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事情吗?” “我们会留在这里直到深夜,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那名穿着皮上衣的外国人(山田老板猜想他一定是美国人)说道,“如果有人来找我们,您只需要否认。” 迈克尔·麦克尼尔离开柜台,回到角落里,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继续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战友。队伍中出现了叛徒,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最糟糕情况之一。STARS小队所有的行动成功都建立在互信的基础上,没有互信就没有胜利,猜忌和背叛带来的是分崩离析和更多的惨剧。 希尔兹上尉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把这种动摇队伍凝聚力的话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但是,仅凭目前掌握的线索,麦克尼尔也不可能猜出谁才是出卖了他们的叛徒。纵使所有人都得知消息将带来更大的混乱,封锁情报只会让叛徒有更多的机会对亚当·希尔特下手。铲除叛徒这种事,过去他也没少干,多做几次并不会让他良心不安。 “我们之中——” “喂——” “……出现了叛徒。” 麦克尼尔轻声而迅速地抛出了自己的判断,而后等待着其他人的反应。叛徒也许有一个,也许有多个,麦克尼尔自己不是叛徒,但他对别人强调这一点就等于加大自己身上的嫌疑。无论如何,其他队员都各司其职地奋勇作战,他们不会希望自己在某一次袭击中被连着亚当·希尔特一起杀死。那个叛徒一定希望保住自身的性命,假如这一交易条件成立,袭击者就不会试图通过引爆列车或类似的方案来进行暗杀。 希尔兹上尉目光如炬,锁定在麦克尼尔的身上。他将右手放在桌子中间,作势去拿啤酒,装作不经意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没有根据的怀疑是要不得的,我们应该更谨慎地给出结论。” “我们要去京都这件事本身,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麦克尼尔连连咂舌,“东京那边,没有人知道;京都这里,九岛家族也不知情;但是,对方相当精准地挑中了我们乘坐的列车,这只能说明泄密发生在我们这六个人之间——但愿是无意中造成的。” 没有人会将矛头对准亚当·希尔特,他自己就是那些袭击者的目标,STARS小队则是保住他性命的唯一保障,于情于理,亚当·希尔特都没有任何理由去主动泄露情报。确定袭击者背后的主使后,他们才能有针对性地寻找和叛徒相关的证据并判断叛徒的身份。杀手是本杰明·佩里在日本的盟友派来的,这一点尽管值得怀疑,却是一个当前最可信的答案。虽说亚当·希尔特的一系列行动已经得罪了日本的许多本土势力,在争着铲除亚当·希尔特这件事上,佩里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我们在等谁?”汤姆对这异常的沉默感到不安,首先打破了沉寂。 “等下一批刺客。” “啊?”兰德尔下士大吃一惊,他望着那些离他们很远的顾客和坐在前台擦拭酒瓶的山田老板,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等着他们来这里继续刺杀?我们不是要去找九岛家族的人寻求庇护吗?” “我们主动去找他们,那就是我们低声下气地求援。”麦克尼尔在手机上敲着字句,“相反,让这些人再发起一次袭击,被外界认为任由来路不明的杀手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动的九岛家族就会为了维持威严而采取行动。我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不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前来投靠,而是【路过】。” 既然其他人都不想谈起和叛徒有关的话题,麦克尼尔也不强求他们立刻开始进行排查。叛徒总有一天会在某些细节方面留下至关重要的证据,但在那之前,他或他们会尽可能地利用队伍内的恐慌情绪来制造矛盾。一想到这一点,麦克尼尔不禁为自己的莽撞而感到失落,他开始认为希尔兹上尉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生理影响心理或许并非谎言,自从他重新获得了年轻的身体后,做事也恢复了年轻时的果断和鲁莽。 众人闷闷不乐地聚在角落里慢慢地喝酒,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新的客人可能是杀手,也有可能是九岛家族的使者,或许还有可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在日本的古都之中,埋藏着无数外来者无从知晓的秘密。魔法师是早在进入公众视野前就实际存在并在那时被公众以超能力命名其能力的群体,日本的魔法师以前便是盘踞在京都附近。根据麦克尼尔获得的消息,那些老古董由于错失投靠研究所的机会而被新崛起的魔法师家族取代,从而将怒火一股脑地发泄在了作为传统派魔法师代表的九岛家族身上。万一亚当·希尔特在获得九岛家族的保护之前就先被那些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时机。” “性命被他人掌控的感觉太糟糕了。”亚当·希尔特自言自语道,“但是,被外人掌控了性命的,何止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在面对魔法师时的感受也是一样的。这扭曲的现状必须得到纠正。” “没错。”麦克尼尔表示赞同。 午夜即将到来,酒吧内的顾客开始变得稀少,也有一些顾客不打算迅速离开,他们宁可把时间完全花在酒吧和公司也不想回去面对家人的鄙夷和指责。麦克尼尔来到前台和山田老板攀谈,他听着旁边的几名公司职员不停地向着彼此控诉自身的境遇,感到十分费解。在外工作的亲人生活得如此艰难,为何家庭中的其他成员依旧要用语言和行动上的排斥与反感来加深这种误解和隔阂?这又算是什么传统呢? “嘿,你们来日本……一定是因为在老家那边的日子过得很糟糕吧?”山田试探着和麦克尼尔交谈。 “也许。”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计算着总共所需的费用,金钱数额并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亚当·希尔特有足够的办法弄到所需的金钱,“很难想象,是吧?所有人都说,我们这些生活在欧洲或是美洲发达国家的人哪,就该是无忧无虑且生活富足而快乐的,仿佛生来如此。” “哎,那种话只能骗骗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小孩或是已经无法接受新观念的老人。”山田老板乐了,“不过,居然连你们都需要来到亚洲碰运气了,看来所有人的日子过得都十分艰难。” 假如山田老板去过美国,他的口气就会变得更坚定一些。像兰德尔下士的父母那样经营着自己的农庄的农场主,所遭受的最大难题最多是亏损;那些在城市中打工的工人,恐怕会面临活活饿死的窘境。每一份从外国进口到合众国的粮食都是用人命换来的,在乌克兰战斗过的麦克尼尔相信这样的结论,合众国仅凭口头上的恐吓已经不能迫使任何国家向它屈服。但是,享受成果的人们并不珍惜眼前的资源,这也许是多年的长期浪费形成的难以改变的现状。 忽然,麦克尼尔听到头顶传来奇怪的响声,这响声十分微弱,以至于就在麦克尼尔面前聊着闲话的山田老板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多年以来形成的直觉让麦克尼尔习惯性地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有许多方法携带着不会被检测出的设备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见到麦克尼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山田老板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不知道这些外国人惹上了什么凶神恶煞,只希望随时可能现身的不速之客不要取走他自己的性命。 “您应该躲起来。”麦克尼尔这样告诉山田。 山田在之前经历过的最大危险,不过是有人在酒吧中斗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自然没有关注躲在角落里的山田老板。山田老板曾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过去的黑帮也是讲究职业道德的,有一套成型的办事规章,不像现在的黑帮一样是纯粹的流氓集合体。不管是体面的黑帮还是不讲规矩的黑帮,终究都是黑帮,他们最好从未存在过,那才是山田老板最希望看到的场面。 那么,这些外国人得罪的势力或许更加危险。比黑帮的声势和权力都更大且倾向于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解决问题的组织,只剩下了那些魔法师家族。这令山田老板浑身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和魔法师打交道会发生在这种场合下。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山田老板飞快地钻到了柜台下方,盼望着稍后发生的混战不会波及自己。 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几名日本人身上没有较为显眼的特征,把他们扔到人群中,这些人就会立刻混入群体而无法被轻易鉴别出来。合格的杀手需要的正是这种其貌不扬的外表,像兰德尔下士那样容易因身高而引起关注的家伙从来都不适合当杀手,除非雇主想要来一次明目张胆的截杀而非暗杀。几名新客人坐在柜台附近,和麦克尼尔保持着距离。屋顶上的响声还在继续着,麦克尼尔不想分散精力,他会全神贯注地盯住这几个疑似杀手的新顾客,而希尔兹上尉应该有能力处理其他的突发状况。 离麦克尼尔最近的那人离开了座位,向着麦克尼尔走来,右手出现了一把匕首。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拿出了手枪,对准目标连开数枪。不料,杀手以十分灵活的动作飘离了麦克尼尔的射击方向,如同被风卷走的柳絮一样,这让麦克尼尔意识到自己很难瞄准他们。幸好这些人暂时还拿不出什么有效的远程攻击手段,拉近距离并阻止对方使用魔法才是当务之急。麦克尼尔跳上桌子,朝着对方跑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阻止了。一根土柱十分突兀地从地面钻出,阻碍了麦克尼尔的追击。 尽管麦克尼尔没有掌握任何魔法,他凭借着直觉断定,对方想要将他困住后再把他解决掉。土柱猛然间破碎了,麦克尼尔的战友们一面保护着亚当·希尔特,一面前来支援。两名杀手试图接近麦克尼尔,他们被一股肉眼可见的电火花击中,惨叫着退回了原地。没等他们重整旗鼓,麦克尼尔已经赶到两人面前,抽出匕首刺向其中一人的咽喉。但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毕竟比麦克尼尔所称的业余人士更在行,那人不仅躲过了麦克尼尔的攻击,反过来用短刀逼迫麦克尼尔暂时后退。当敌人企图趁着麦克尼尔被后退路上的障碍物阻挡而发起致命一击时,希尔兹上尉及时地将他们逼退回了原地。 场面形成了僵持,保护着亚当·希尔特的4人和其他杀手对峙着,麦克尼尔则被孤立了。更不妙的是,房顶传来了木质结构破碎的声音——有人从屋顶进入了酒吧并执行暗杀。敌人的短刀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肋骨,麦克尼尔奋力地向前推动桌子,顺势滑倒在地,才免于被从腰部斩为两段。他趁敌人不备而将其踢翻,捡起匕首向着倒地的敌人刺去,但敌人又一次避开了。这些杀手的灵活性简直令人惊讶,就算专业的杂技演员也做不出如此花样百出的闪避动作。 “只能想办法动用演算干扰装置了。” 不过,那样一来,先死的说不定是麦克尼尔。他最大的帮手希尔兹上尉也会因此而丧失大部分战斗力,而这群杀手的肉搏本领只比麦克尼尔略逊一筹。 被麦克尼尔逼退的杀手被又一个从天而降的身影踩在脚下,这个手持一把长刀的新面孔干脆利落地砍掉了对方的脑袋。当来人抬起头时,麦克尼尔立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就是那个被他们从研究所中救出的实验品之一,也是为他们提供重要情报的神秘证人。 由于某种原因得罪了自卫队和强硬派而被陷害的九岛健。 战况在顷刻之间逆转了。随着另外两名杀手分别被希尔兹上尉和兰德尔下士击毙,其他杀手仓皇逃跑,遁入了夜色之中。九岛健用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急于追赶,而后和麦克尼尔及希尔兹上尉握手问好。 “好久不见。”麦克尼尔勉强笑着。 “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见,可是你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九岛健环顾四周,只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山田老板,“我们离开这里,善后工作不需要你们关心。” 似乎是为了打消麦克尼尔一行人的疑心并缓解对方的尴尬,九岛健自己说出了真实身份。走出酒吧后不久,九岛健随口说出的事实让麦克尼尔高呼上当。原来,九岛烈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对亚当·希尔特撒了谎,九岛家族目前的大本营也根本不是京都。在魔法师家族形成之后,受到传统派魔法师声讨的九岛家族逐渐转移到了奈良,以免把全部精力浪费在和京都的本地实力派勾心斗角中。 “那……”麦克尼尔心虚地看着自己的战友们,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嫌疑又加重了。去京都的提议是麦克尼尔首先提出的,理由便是到九岛烈的势力范围内寻求帮助。结果,现在一个真正出自九岛家族并且此前还和他们有过交易的魔法师却否定了这一点,想必麦克尼尔的战友们不会相信麦克尼尔也不知道这条重要消息。 他们会认为麦克尼尔故意隐瞒真实信息并打算把亚当·希尔特和整个小队送到敌视九岛家族(和该家族的合作者)的传统派魔法师手中送死。 “这一点,请你们谅解。”九岛健回头向着麦克尼尔鞠躬,“我们自己的内部问题太多了,对外人是不能言明的。整个魔法师群体之间、家族和家族之间、家族内部、家族和原本的起源地之间……这么多的问题急需得到解决,后藤议员可以说是做了早该有人去做的事情。” “你的大哥没有诚意啊。”见到麦克尼尔的样子无比窘迫,亚当·希尔特不动声色地和九岛健聊起了九岛烈的事情,“他是这样对我说的:家族的根基在京都。就是因为相信了这句话,我才决定在离开日本之前,先来到京都访问一下这位新朋友,想不到他却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隐瞒了真相。唉,要不是我们忙着赶路,我是一定要去奈良的。” 麦克尼尔向着亚当·希尔特投去感激的目光,后者心领神会,也朝着麦克尼尔点头并微笑。 作为魔法师家族的一员,九岛健同样拥有这份特权,他在不经批准的情况下于市区使用魔法或是触犯法律,都不会受到处罚。麦克尼尔感慨万千,他们大力协助后藤弘毅推动了剥夺魔法师家族特权的法案,到头来却还是依靠一个拥有这种特权的人才能免于受到进一步追查和跟踪。在后藤弘毅落实措施前,九岛健可以大方地声称是自己在酒吧内杀人,这样虽然会导致九岛家族本身蒙羞,却不会让外人怀疑还在逃亡中的亚当·希尔特一行人。 双方都了解对方的意图。九岛健当然明白亚当·希尔特是在躲避追杀而非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前来京都游玩,亚当·希尔特也知道九岛家族并不想公开表明态度。让最近得罪了自卫队且差点在研究所内丢了性命的九岛健出面,成功则是九岛家族的贡献,失败则是九岛健的专断独行。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引来NFFA内部任何一派的仇视。 “一群老狐狸。”麦克尼尔望着和亚当·希尔特相谈甚欢的九岛健,顿感无能为力。 TBC OR2-EP5:地狱乐(6) OR2-EP5:地狱乐(6) 京都很少取得与其名称相称的地位,历代幕府将军掌控了大权,当最后一个幕府宣告寿终正寝后,权力的中心转移到了原本的幕府大本营江户,即现在的东京。从法律上而言,日本从未宣布迁都,但这无法更改京都沦为空具称号的假首都的现状。 来自合众国的客人们为这些城市的历史悠久而感到惊讶,他们知道是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让日本从沉睡中苏醒并终结了幕府时代,在那之后日本则成为了其他国家的心腹大患之一。一些拒绝接受现实的保守派人士会固执地声称那些早在合众国建立前就拥有多姿多彩文明的人们为野蛮人,而他们从未给出一个统一的判断标准,只是为了满足高人一等的心态而随意地变更用以判别的依据。 东京的繁荣对应着京都的衰落,一部分城区保持着原状,仿佛从未被任何外来事物影响一般。一些寺庙散布在城区中,成为了点缀古城的珠宝。九岛健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和避难者们解释说,魔法师家族和京都的传统派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他建议麦克尼尔一行人最好不要在京都轻举妄动。 “这种四面漏风的房子看起来很不安全。”兰德尔下士点评着路旁的木质建筑,“如果是为了预防地震,房子倒塌确实不会带来严重的人员伤亡……然而,火灾就另当别论了,更不必说我们面对的敌人不会介意使用一些特殊手段。” 不同城市的历史养育了不同的传统和气氛。直至连徒有其名的公卿大臣们都舍弃它以前,京都是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聚集的场所。听着九岛健的描述,以他所相对熟悉的英国历史进行类比的麦克尼尔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些贵族们的生活场景。这些人没有处理政务的才能,将所有时间花费在了攀比自身拥有的财富和进行并不为平民所欣赏的文艺创作上。即便是战乱也不能改变这些贵族的生活,纵使把儿女当做赚钱的工具卖掉,他们也不能丢掉作为贵族的气派。 这无疑是一种畸形的心态,至少是麦克尼尔无法理解的。对于效忠于GDI军队几十年的麦克尼尔而言,公民的利益胜过一切,这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无数教育不断地向他灌输的核心理念。九岛健一定也不喜欢这些贵族,穿着一件旧衣服、携带着长刀和他们一起在老房子留下的街巷间前进的青年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昔日贵族的轻视。 时针过了半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未能寻到栖身之所的过客们紧跟着九岛健前进,他们不熟悉京都的情况,让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的本地人士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办法。九岛家族不愿公开表态——不要紧,只要下一批杀手胆敢继续行动,那些试图避免自己卷入外国势力内部恩怨的家伙总会发现他们已经失去了逃避的机会。 “你们在京都的影响力有多大?”麦克尼尔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比如说,假如京都的传统派魔法师决定对我们下手……” “……最好不要出现那种情况。”显然,九岛健知道京都和奈良之间的力量对比,“你们不要低估传统派魔法师的实力……表面上,他们只是一群被研究所窃取了自己的独门魔法后又被驱逐的失败者,并因此而仇恨借助这些实验才成为【新贵族】的魔法师家族;实际上嘛,您认为是谁最终让这些研究所脱离了内阁和相关机构的控制?” “他们的本事也太大了。”希尔兹上尉不禁有些悲观,“好哇,我原本以为你们这些魔法师家族已经拥有足以统治日本的力量了,想不到和你们九岛家族存在严重矛盾的传统派魔法师竟然直到现在还具有这样的实力。如果我没有猜错,想必所谓的【十师族】中也有某些家族是直接或间接受到他们控制的吧?” “知道就好。”九岛健居然没有否认,“所以,我们更不能在这时候做出让我那位大哥为难的事情。” 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互相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在这片刻的凝视中,他们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失望。这不是亚当·希尔特或麦克尼尔的责任,作为一个从合众国南方地区逐渐发展壮大的组织,纵使NFFA尽力拓展它在海外的情报网络和业务,也不可能得知那些有关魔法师人体实验的早期资料。日本的魔法师家族出现在舞台上,拥有了公开的特权,吸引着外界的目光,而幕后的传统派魔法师则成功地逃过了关注。 事情变得复杂了:这不是日本的政客、财阀同新兴贵族的斗争,从九岛健的表述来看,是他们这些魔法师家族尽力地想要逃脱传统派的控制——合众国是否存在类似的情况呢? 两旁的老木屋,以前是属于九岛家族的。后来九岛家族和传统派魔法师决裂并将家族的中枢转移到奈良,这些房屋于是就闲置了下来。这也是孤身一人前来京都协助他们逃避追杀的九岛健目前所能给出的最大帮助,他可以将众人安置在这些屋子里,直到亚当·希尔特决定离开京都为止。 麦克尼尔走到其中一栋木屋前,打开房门,扑鼻而来的是刺鼻的发霉味道。 “换一个吧。” “不,就这个。”亚当·希尔特的态度很是坚定,“里面这么乱,最近肯定没人来过。” 一行人进入木屋中,顾不上收拾狼藉一片的房间,打算就地睡觉。九岛健似乎希望在这里保护他们,但麦克尼尔成功地劝说九岛健和他们保持距离。麦克尼尔的理由是,不能让外人以为九岛家族已经决定和亚当·希尔特结成联盟。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九岛健连连点头,“那么,我会在附近等候,如果你们这里出现意外,我也会尽快赶来。一定要注意安全,在这地方,除了原本正在追杀你们的刺客之外,还可能有临时起意的本地传统派魔法师盯上你们。” 麦克尼尔挠了挠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已经躺在地板上发出鼾声的萨拉斯中士。希尔兹上尉似乎不打算睡觉,他是STARS小队中唯一的魔法师,有义务保持清醒并保护亚当·希尔特的安全。圣会顾问脱掉外衣,披上一件露着破洞的长衫,来到检查屋内设备的希尔兹上尉身旁,劝他尽快去休息。在得到了回绝的答复后,亚当·希尔特才回到房间中央,有些不太情愿地躺下。 “传统派魔法师和你们是有仇的,为什么要盯上我们?” “后藤弘毅议员通过的那个法案,虽然其首要目标是我们,它也会让内阁找到机会去对付那些长期以来完全不受控制的传统派魔法师。” 听完九岛健的解释后,麦克尼尔愈发认为他们低估了日本本土各方势力之间关系的复杂性。假如九岛健没有胡说,那么真相不是日本的政客们被制造出来的工具反噬,而是他们为了阻止那些传统派魔法师对自身的控制才会决定建立新的魔法师统治秩序。赐予魔法师家族的特权是同盟关系的象征,在防止日本受到入侵的同时,这些魔法师家族更要防止那些夸夸其谈的政客受到传统派魔法师的控制。 但是,麦克尼尔唯独无法理解这种三方博弈背后可能存在的经济关系。没有雄厚的经济基础,就没有话语权。后藤弘毅代表着的旧势力因为自身的经济利益受到侵犯,从而希望借助更直接的手段来阻止魔法师家族从原本的统治者手中争夺产业。魔法师家族也一定深刻地认识到经济的重要性,他们想方设法开设各类公司并吞噬市场份额就是明证。传统派魔法师是用什么方式在控制这里的一切?那些坐在寺庙里念经的僧侣当真会拥有足够动摇日本的经济实力吗? 不对,那些人和NFFA之间存在相似之处——和宗教的紧密联系。NFFA的信徒会整齐划一地念出那些几乎是充满诅咒的祷告词并进行礼拜,这种服从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罕见的。 “关于贵国的传统派魔法师……我很感兴趣。”麦克尼尔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请求。 “你们很快就会离开日本的,是否知道这些故事,对你们在美国的生活不会有半点帮助。”九岛健这一次却没有答应,“祝你们晚安,明早我们再联系。” 九岛健跳上了附近的木屋顶部,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麦克尼尔留在门口,他环视左右,确认这条狭窄的小巷中没有任何过路人,这让他放心了不少。古城、古堡总会和鬼故事联系起来,那些猎奇的灵异故事会将市民吓得魂飞魄散,假如碰巧又有几个不幸的遇难者,鬼故事就成了众人认知中的真相。九岛家族已经撤退到奈良,他们留在京都的房屋却没有迎来新住户的光顾,这或许也是那些魔法师临走时留下的防御措施带来的影响。 一只手搭在麦克尼尔的右肩上,希尔兹上尉出现在了他身旁。 “他们都睡熟了,看来我们两个人得守夜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京都,那些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麦克尼尔努力拼凑着袭击者身上的共同点,想要找出其中的规律,“但是……即便我们在京都是安全的,等到我们准备出发时,情况又会恶化。这和我预想的结果完全不同,九岛家族根本不在京都,他们派来的代理人也不能代表整个家族的立场。” 希尔兹上尉不说话,他将一瓶酒递给麦克尼尔,那意思是让麦克尼尔陪着他一起喝酒。麦克尼尔起先只感到奇怪,他接过酒瓶,在没有任何标志的瓶身上徒劳地寻找着可能让他得知生产商的信息,终究是一无所获。年轻的士兵向着长官笑了笑,接过酒杯,倒了一些酒。借着微弱的光线,他在这杯酒上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这是必定出现在NFFA内部宴会上的那种酒,味道和市场上能买到的便宜货没有任何本质性区别。要是将NFFA倡导的简朴生活方式考虑在内,真理之父大概也不会允许他的信徒们饮用价格离谱的名酒。 一杯酒下肚,麦克尼尔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你真的不应该把这句话说出来。”希尔兹上尉发出了一声叹息,“大家都知道,一旦我们都狂热地投入到寻找叛徒的活动中,只会让叛徒利用我们之间的猜疑来将我们各个击破。你看,当你指出我们之间存在叛徒时,有人愿意跟随着你的思路继续讨论那个问题吗?没有。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还是太脆弱了,本来就经不起怀疑,你却在这个时候把问题公开了。” “长官,我们没法逃避问题。”麦克尼尔相信希尔兹上尉的判断,“自从在乌克兰的战场上组成临时团队以来,我们之间向来没有任何秘密。有人叛变了……他或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叛变的?追杀希尔特顾问的杀手们如果真的是受佩里的指派,那么佩里是如何在我们当中找到内应的?” “但是——” “这一切让我发现,不管是名义上还是事实上,作为队长和指挥官的我们都很失败。”麦克尼尔的声音并不大,只是他那不断地在膝盖上拍打着沾满灰尘的运动裤的左手出卖了他的内心,“我们没有发现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叛变了,不是吗?” 希尔兹上尉自知理亏,也不再试图反驳麦克尼尔的意见。从名义上来说,他是队长,是这个队伍的指挥官。可惜,每次在执行任务时提供作战计划的都是麦克尼尔,他在队伍中的影响力也始终比麦克尼尔略低一筹。这种情况直到今天才出现了些许变动,但却决不会是希尔兹上尉希望出现的结果:麦克尼尔的判断出现了严重误差。假若麦克尼尔没有将出现叛徒的事情说出来,或许队伍中的每个成员都会保持原本的心态;现在,麦克尼尔的错误判断简直是不打自招,这还多亏亚当·希尔特有意无意地在替麦克尼尔减轻嫌疑,才使得麦克尼尔没有被立刻指认为叛徒。 上尉将酒瓶放在地板上,而后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门口,凝视着被微弱的月光照亮的道路。 “会是谁呢?” “也许就在我们两个之中。”希尔兹上尉不经意地说道。 “您没有动机,长官。”麦克尼尔至少听到了4个人在打呼噜,他不禁也感到有些困倦,“……动机,是的。被佩里收买而来暗杀顾问,一定需要动机。” “你弄错了,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若有若无地感慨着,“杀死某人,有时候是根本不需要动机的。相反,像我们这样,宁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顾问回国,才是需要充分理由的行为。” “我们得保住那些有意愿和能力来改变现状的人,希尔特顾问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麦克尼尔猜测希尔兹上尉在试探他,他并不感到意外。在STARS小队的五人中,希尔兹上尉的家庭是最富有的,就算他自称因炒股失败而让父母亏损了几百万美元,他也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富人。一个富人,愿意舍弃舒适的生活而成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这已经脱离了寻求精神刺激的层次。无论是对金钱的渴望还是对失去财富的恐惧,都不可能让希尔兹上尉动摇,能够令上尉心动的只会是理想。麦克尼尔专注地和长官交流着,他发现自己从未去认真了解上尉的内心。汤姆是个单纯而热血的年轻人,希望拥有更加丰富而多姿多彩的人生,还十分热衷于农业技术;兰德尔下士是个传统的南方人,将来他或许要继承父母的农场,成为一个过着田园牧歌式生活的自由公民;萨拉斯中士则希望孩子们摆脱他这一代人的命运,真正地享受合众国为公民提供的各种机会和资源…… 希尔兹上尉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和麦克尼尔争夺队伍的领导权也似乎是出于意气之争。大多数时候,麦克尼尔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的是空洞和茫然。那是他在乌克兰的战场上见到的希尔兹上尉,见惯了死亡和犯罪的上尉不会因发生在眼前的任何惨剧而感到揪心。是更加紧密的战友关系让这个几乎成为雕像的军官活了过来,只是麦克尼尔无法肯定这种活跃还会持续多久。希尔兹上尉为了寻求财富换不到的事物才决定加入军队,他的空虚恰恰说明军旅生涯没有为他提供所需的精神食粮。 “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长官。”麦克尼尔不再打算掩饰自己的态度,“可是,我们要在当下选择最适合的道路。NFFA的掌权是无法避免的,最多再过五年,他们就会完全操纵合众国的一切。谁在NFFA内部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谁就是合众国这艘大船未来的船长。真理之父——我倒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仅仅靠着指引方向的神奇预言来帮助公民,他不是能在危机中给出具体解决方法的哲人。佩里或是希尔特顾问,趋势很明显,他们两人之中会有一人成为合众国的领袖。” 麦克尼尔低下头,思考着本杰明·佩里的那些行动。亚当·希尔特对他们说,合众国最近对日本采取的一系列措施,背后都是本杰明·佩里在操纵着。不仅如此,佩里还和美军当中的实力派勾结,在日本和自卫队共同进行着魔法师人体实验,并打算从外国进口所谓高贵的血统。 合众国生了病,旧的体系需要得到改变,这是亚当·希尔特大声疾呼的内容。相比之下,本杰明·佩里从不认为旧体系有任何弊病,他正是依靠这套旧系统来协助合众国的公民们在当前的困境中勉强生存,代价则是不断的索取和掠夺加深了合众国与盟国之间的矛盾且让旧体系摇摇欲坠。昨天他们在前往京都之前,从新闻中看到了合众国宣布对日本商品征收高额关税的一幕——毫无疑问,这也是佩里的手笔。资源和金钱不够,就从盟国身上抢,反正全球市场是万能的。 “……让亚当·希尔特和他的盟友掌权,是对合众国而言【更不坏】的一个选择。” “佩里呢?” “佩里眼里没有人这个概念,只有成本和收益。”麦克尼尔似乎是被自己说服了,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还记得吗?佩里……佩里他没有反对支出相当于我们合众国上年度GDP10%左右的天基武器计划,却推动国会驳回了那个支出数额差不多的医疗保障法案。你肯定觉得我在说舒勒的坏话……” 麦克尼尔停下了,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主观意愿去参与到政客们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选择一个符合自己理想的领袖,而不是被充满贿选和欺诈的预测机构骗得一头雾水。 “……舒勒和希尔特顾问会认为,天基武器是进行战略威慑的必要条件。佩里没有反对,只是因为他觉得把这些钱扔给武器研发也比留给穷困潦倒的贫民更有意义。”他等待着希尔兹上尉的答复。 阀门打开了,麦克尼尔从长官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活力,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同和产生共识的喜悦,而不是他们在酒店中庆祝任务胜利时那还带着职业需求的情绪。 “你说得对,麦克尼尔,你说得对。”希尔兹上尉又倒了一杯酒,“我的父亲和我说,历史将以如何对待弱者来评判人物和国家。合众国曾经是个灯塔,全球各地的公民们就算搭上性命也要逃到这里,他们比我这种仅仅因为恰好出生在合众国才成为公民的人更有资格做合众国的公民。如今我们放任成千上万的穷人和老人冻死和饿死,这里不是梦想和希望的家园,是充斥噩梦的地狱。” “希尔特顾问说得对啊,合众国——人人有病。”麦克尼尔也倒满了一杯酒,欢笑中流露着苦涩。 “那么,我们就带着最好的医生回去给大家治病吧。” 清脆的碰杯声再次响起。 TBC OR2-EP5:地狱乐(7) OR2-EP5:地狱乐(7) 谁也不会预料到NFFA秘密(这一点存疑)派遣到日本的特使一行人会如此狼狈地从东京逃亡京都避难,而作为圣会顾问的亚当·希尔特又没有及时地接收到正确的情报,这为他们的工作增加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去往京都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躲避不知会何时抵达的杀手,而是获得一份保证和声明:告诉那些试图借助日本本土势力以达成自身目的的反对派,亚当·希尔特在日本也有足以和他们对抗的盟友。 现在,亚当·希尔特原本的计划成为了泡影。九岛家族的基地不在京都,作为交易对象的九岛烈也不愿出面为他们解决问题,躲在京都这个临时避难所会让亚当·希尔特面临的状况越来越不利。无论理由如何地正当,失败者在NFFA是没有地位的,尽管NFFA禁止挪用组织拥有的资源进行内斗,它同样不会允许失败者继续使用那些本应用于更加伟大的事业的物资。真理之父或许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而佩里已经行动起来,试图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对日本的施压,以此来证明他的方法比亚当·希尔特亲自跑去日本游说还要有效。 若是仅仅从保命的角度出发,亚当·希尔特留在京都就是安全的。但是,在九岛健将京都的实情告知麦克尼尔一行人后,京都也变得有些危险了——那些敌视九岛家族的传统派魔法师看来不会向亚当·希尔特伸出援手。不仅如此,假如他们可以借此来打击九岛家族的威信,帮助亚当·希尔特的敌人也未尝不可。 当圣会顾问从沉睡中清醒时,疲惫不堪的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来到他身旁,向他询问有关下一步行动的细节。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首先命令他们去休息,等到两人结束了短暂的睡眠后,才将STARS小队的5名队员召集起来,共同商议计划。 “不拿到证明,我们就不能离开京都。”亚当·希尔特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果我们不能让佩里在日本的盟友以为我们已经受到九岛家族的保护,只要我们离开京都,他们就会再次动手。很抱歉,我和那个一心只想做生意的商贩之间的恩怨连累了你们。” 亚当·希尔特越是这样说,麦克尼尔就越是坚定了要保护亚当·希尔特安全回国的决心。佩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不配成为NFFA的领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亚当·希尔特所说的那位在冲绳任职的美军指挥官身上,这种做法充满不确定性,却也成为了他们当前所剩无几的选择之一。即便是这聊胜于无的生路,也充满了障碍:如何在不引起敌人警觉的情况下前往冲绳,成了困扰着他们的首要问题。 佩里在日本的盟友敢于堂而皇之地炸毁已经起飞的客机,却没敢在通向京都的列车上故伎重演。要么是发动两次袭击的幕后黑手并非同一势力,要么就是佩里或是他的盟友还有所顾忌,不想引起当局的注意。利用这一点,再加上和九岛家族之间的交易,亚当·希尔特有信心安全地返回合众国。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赶去奈良是不可能的,走出京都意味着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内。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建议。”麦克尼尔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平心而论,在他眼中,这个求生的办法相当糟糕,以至于即便亚当·希尔特活着回国,也会因此而留下不小的污点。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未来,连性命都保不住,任何理想都只是奢望。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转而寻求和京都本地的传统派魔法师联合?”亚当·希尔特似乎看穿了麦克尼尔的内心,“是这样吗?” “没错。”麦克尼尔心情沉重地为疑惑不解的战友们解释着这种临时合作的必要性,“如同九岛健所说,九岛家族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京都以外,他们甚至不想在这场冲突中公开介入。走出京都,肯定会受到佩里派来的杀手追杀;留在京都,传统派魔法师也未必会对我们手下留情。获得九岛家族的协助,固然可以保障我们在前进道路上的安全,可如果我们先在京都成为传统派魔法师的目标,那九岛家族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为了我们而回到京都对付那些传统派的。” 然而,麦克尼尔的说法有一个最大的缺陷,他的战友们也立刻看出了这种行为带来的巨大隐患。 “……那不就相当于得罪了九岛家族?”萨拉斯中士摇了摇头,“九岛家族可是唯一和希尔特顾问先生达成了协议的日本魔法师家族,倘若我们连着他们也一起得罪,顾问在日本刚刚取得的功绩就要大打折扣。” “为了活下去,有时候需要用自己刚拿到手的利益去换取哪怕百分之一的机会。”希尔兹上尉对麦克尼尔的想法表示赞同,“而且,我们不需要让他们支持我们或是明确表态,只要他们不在我们逗留于京都期间同我们为敌,对日本的其他本土势力而言,那已经算是一种声明了。” 上午十点左右,九岛健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他们暂时栖身的破屋子中。麦克尼尔忐忑不安地向九岛健说出了他们刚刚达成一致的决议,那就是前去争取京都的传统派魔法师支持。他本以为九岛健会勃然大怒,或是转身离去以表示双方之间再无瓜葛。披着一件破旧大衣的青年没有表现出麦克尼尔想象中的激动态度,他只是在倾听麦克尼尔对计划的描述时不断地点头,等到麦克尼尔的发言结束后,才一本正经地答道: “这也是一个办法……你们不要担心哪。”九岛健向着来自美国的客人们摆手,“我大哥既然打定主意要和你们合作,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会理解你们的某些随机应变行为……不过,传统派魔法师也分成许多派系,想要只和一方达成协议就解决问题,恐怕是做不到的。”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头疼,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九岛家族作为魔法师家族之一,其目前的首领更是确立的魔法师家族等级体系的九岛烈,即便实力在各个家族中算不上最为强大,其话语权也是其他竞争对手难以与之相比的。倘若日本的传统派魔法师缺乏一个拥有号召力的绝对核心,麦克尼尔就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协商对象。 到了这一步,必须想办法动用九岛家族的资源才能达成目的。麦克尼尔不想拿人情去进行道德意义上的批判,他们确实从研究所中救出了九岛健,但那时他们本来也在进行非法入侵活动,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他们对九岛健的所谓恩情都无法构成让九岛健愿意为他们继续办事的理由。 就算不知廉耻也要试一试,这是亚当·希尔特甚至是合众国存活下去的希望。 “九岛先生,您认为传统派魔法师中最有威信的人是谁呢?”麦克尼尔来到老屋子门口,和九岛健并排站在寒冷而坚硬的土路上,“放心,您只需要说出一个名字,我们会自行去找那个人进行商讨。” 九岛健认真地扫视着麦克尼尔,那模样令麦克尼尔想起了押送死刑犯去赴死的警察。 “确实有这样一位魔法师……他是个高僧,或许的确能在传统派魔法师这个群体中拥有超过所有人的势力。” 说到这里,九岛健停顿了一会,也许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不过呢,我听大哥说过,这个人好像是四叶家族背后的真正掌权者。”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仅仅这句话就能断绝麦克尼尔的所有幻想。他们和四叶家族已经成了敌人,甚至麦克尼尔本人还是九岛烈靠着人情才救出来的。那么,这位传统派魔法师一定知道麦克尼尔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以日本人的立场出发,在自身利益受损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认为这些来自合众国的不速之客值得欢迎。 如果亚当·希尔特愿意像本杰明·佩里那么做,比如联合自卫队还有某个叫东山元英的商人从事非法活动,他也会在日本找到更多的盟友。这是希尔特的缺陷,也是麦克尼尔看中的优点。不能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而不择手段,否则就和发誓要对抗的敌人毫无区别。 “……谢谢。”麦克尼尔郑重地和九岛健握了手,“多谢您的帮助。” “如果不是你们误打误撞地把我放了出来,说不定我已经死在实验设施里了,而我大哥也会因为身为自卫队的军官却连亲弟弟死于军方的研究机构这一点都不知情而成为整个家族的耻辱和其他家族眼中的笑料。”九岛健见麦克尼尔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体面,索性向着对方以接近头部着地的姿势鞠躬,这也是他在礼节上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尊重了,“别放弃,也许会有人愿意前来帮助你们。” 九岛健离开后不久,面色凝重的亚当·希尔特便修改了计划。既然说服京都本地的传统派魔法师协助他们作战已经是断无可能,不妨想办法让敌人引火烧身。 该心急如焚的是亚当·希尔特,他如果不早一点回到合众国,就会被视作胆怯而无能的失败者,从而失去在圣会的地位;这位自身离悬崖只有几步之遥的圣会顾问,如今正对形影不离地保护着他的战士们讲述着敌人因焦躁而忘记谨慎行动的可能原因。 “我们NFFA,每年会在6月召开会议,进行阶段性的总结。”亚当·希尔特在平板电脑上画出了几个日期,“那架客机要是没被炸毁,我应该已经按时回国参加会议。现在我缺席了,根据圣会的章程,除非是确认缺席会议的圣会顾问已经死亡,不然需要进行全体表决的所有事项都必须推迟。” 这样一来,在亚当·希尔特因长期滞留国外或死亡而丢掉那一票的表决权(同时还有他在圣会的所有盟友的票数)之前,无论本杰明·佩里希望通过这场会议达成什么目的,他都无法得偿所愿。亚当·希尔特死得越晚,佩里的时间就越少,他也必然越发地希望迅速将亚当·希尔特暗杀在国外。之前,亚当·希尔特选择切断和盟友的通讯,是为了避免敌人察觉他们还活着,从而为转移争取时间。既然敌人已经无比精准地判断他们会乘上驶向京都的列车,行踪已然暴露,再自欺欺人地保密是徒劳的,不如借机以假消息混淆视听,让佩里自乱阵脚。 “原来如此,顾问可以一直给本土的盟友发送那些能让佩里产生错误判断的消息……”麦克尼尔也为亚当·希尔特的构思而折服,“……但是,如果真理之父来询问您滞留日本的原因……” “他不会的。”希尔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伟大的真理之父不在意我们之间的斗争,只要没人挪用组织的资源去内讧,他才不在乎我们如何使用外界的资源去打个你死我活。” 这种洒脱的态度没有造成组织彻底失控,还真是奇迹。 新作战计划已经敲定,接下来就是构思战术了。要让敌人在前来暗杀亚当·希尔特时【不慎】波及传统派魔法师驻扎的寺庙和古代建筑,从而强迫京都的传统派魔法师参战,这是希尔兹上尉的建议。在此之前,他们需要环游京都,才能确认以何种方法诱敌深入。 麦克尼尔很少去参观名胜古迹,这一次他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理由。不幸的是,压在他肩头的任务一如既往地繁重。他和兰德尔下士要分头对整个京都进行实地考察,希尔兹上尉负责构思以魔法为中心的反制战术,汤姆负责进行信息汇总并检修装备,而萨拉斯中士的任务则是和亚当·希尔特一起构思假消息。在这一领域,亚当·希尔特认为已经儿女双全的萨拉斯中士也许更能体会到他的想法。 “您这样写:我尊敬的兄弟,盎格鲁人和拉丁人共同的敌人已经浮出水面,那就是……” 借着九岛健为他们提供的车子,麦克尼尔开启了他的京都一日游之旅。这座城市的老城历史比合众国本身的历史还要长一千年左右,那时欧洲尚且处于查理曼时代,漫长的中世纪正在向着欧洲的基督徒招手。重点调查的地区应该是那些可能成为传统派魔法师据点的建筑,必要时,或许可以想办法让敌人破坏这些建筑——这样一来,京都的魔法师们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他首先选择了几座寺庙,而后开着车子赶往对应的地点。站在游人往来的大门外,麦克尼尔无奈地挠着头,如果是希尔兹上尉站在这里,他就能立刻得知眼前的佛寺中是否存在魔法师。迈克尔·麦克尼尔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成为魔法师所需的任何特性,更不会有能够判断同类的直觉。来到寺庙中旅游或是祈祷的游客们不会在乎这些,他们远远地看到一个外国人戴着墨镜站在寺庙门口眺望,都觉得此人绝非善类,下意识地选择了避而远之。 麦克尼尔知道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出发之前,为了防止敌人通过调取监控录像来推测他们的行动和作战计划,亚当·希尔特从箱子中拿出了一些用于乔装打扮的小工具。 “这很管用。” 利用发型不一的头套和面部化妆技巧,麦克尼尔可以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只是,出现在箱子中的头套大多是光头的,这只会让麦克尼尔变得更加醒目而已。奇形怪状的发型和光头总是最能引起人们的关注。 “希尔特顾问先生,为什么您会准备这么多……光头的头套呢?”麦克尼尔有些不想再看下一个头套了,“这哪里是用来伪装的?分明是给追踪者降低难度的。” “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冷门知识了。”希尔特笑逐颜开,“欧陆……比如说德国、瑞士这样的地方,谢顶的居民甚至完全秃头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据实际情况来准备工具,才是明智的。” 就算亚当·希尔特所言非虚,麦克尼尔也绝对不想再一次和秃头扯上任何关系。目睹自己一天一天地变成光头对所有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而言都是一种痛苦,更别说麦克尼尔了。他只得顶着这新的发型四处奔走,寻找最适合诱敌深入的地点。 望着那些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名胜古迹游玩的家长们,麦克尼尔又有些迟疑了。敌人不会认真地挑选造成影响最小的时间段,一旦那些杀手打算在人多的时候发起袭击,那么血流成河是可想而知的结果。他们真的要把这些对危险浑然不觉而安然自若地过着平静生活的市民卷入灾难中吗? “……要是九岛健也愿意加入这场战斗,问题就简单得多了。”麦克尼尔苦笑着。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一名慈眉善目的青年僧侣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眼前。 “施主看上去是有心魔的人哪。” “我听不懂你说的日语。” 麦克尼尔只会几句属于日常交流范畴的日语,更复杂的对话完全依靠他随身携带的这套设备。每当正在和麦克尼尔对话的人说出一句话,捕捉到语音的处理程序就会自动生成可能符合预期的回答,麦克尼尔的工作只是按照发音将它读出来。 因此,他没法理解更复杂的表达形式,机器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文化。 “为了艰苦的工作而劳神费力,不如停下来潜心修行为好。” “你是个僧侣,不知道外面的事情。”麦克尼尔忽然来了兴致,反正对方肯定只是个留在寺庙里终日念经的老古董,就算他将自己的真实经历经过改编后说出去,也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为了救人,再艰难的任务都必须完成,允许自己被懒惰和享乐打垮,就是将更多的公民送进地狱。” 僧侣也许被麦克尼尔的奇谈怪论吸引了,他来到麦克尼尔眼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光头的外国青年。 “那施主又怎会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而不是原本就在把他们推向地狱呢?” 麦克尼尔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些怜悯。看哪,这些蹲在寺庙里念经的僧侣根本不理解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讨论形而上学的哲学问题并不能救任何人。每一个捍卫自身信念的战士都会在这条道路上沾满他人和自己的鲜血,纵使满身污秽,出自个人意志的信心决不动摇。为了拯救合众国,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必要的牺牲永远存在,与其为此而伤感,不如确保此类惨剧不会重演。 “苦行僧,我们所做的一切,如果完全出自自己的自由意志,那么为结果而困扰就是不必要的。”麦克尼尔诉说着他对亚当·希尔特的坚信不疑,“我没有什么值得反思或是忏悔的事情,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加伟大的正义——您进入寺庙,也是怀揣着某种理想,不是吗?” 青年僧侣叹了口气,向着麦克尼尔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麦克尼尔听不懂的呼号,而后背过身子,缓慢地沿着另一条路离开了。直到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之后,麦克尼尔才意识到,NFFA那号称万能的信息检测设备同样没能查出对方的身份。 “一个没有身份信息的僧人……”麦克尼尔产生了疑惑,“算了,他不会影响我们的行动。” 当天稍晚些时候,完成了初步调查的麦克尼尔和兰德尔下士在二条城附近碰头,各自交换情报,并讨论了第二天的调查计划。他们将对应的信息传递给希尔兹上尉,上尉也希望汤姆能让那些小型无人机派上更大的用场。 “假情报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顾问好像谎称他已经让全日本最强大的魔法师家族屈服了,还伪造了一些语焉不详的证据。”麦克尼尔和兰德尔下士一起坐在路旁的小店里喝着汽水,“佩里的盟友是自卫队的强硬派……这下佩里会气炸的。” TBC OR2-EP5:地狱乐(8) OR2-EP5:地狱乐(8) 情报战对那些处于同一阵营内部却还要勾心斗角的野心家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在竞争对手需要打着互相合作的幌子彼此破坏对方的计划时,更准确的情报往往可以让敌人落入下风。世上没有能够保持绝对忠诚的盟友,NFFA的干部们也不能逃过这条定律。纵使当事人自认为已经足够忠诚,这些人的朋友和同僚也不一定能严密地封锁消息。亚当·希尔特将虚构的情报发送给了那些平日和他密切合作的NFFA干部们,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坐镇华盛顿的本杰明·佩里就得知希尔特不仅生还,而且还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在日本取得了新的进展。 那些簇拥在佩里身边的亲信干部听说亚当·希尔特落得如此窘境,纷纷前来提前祝贺佩里赢得了这场争夺NFFA权力的斗争。只要NFFA找不出下一个合适的参谋长人选,真理之父就不会让佩里从云端跌落,而一定要让现任参谋长继续处理组织内的大小事务。伟大而崇高的当代先知真理之父的助手本杰明·佩里小心翼翼地在媒体前表示NFFA对魔法师群体的敌视,而这个亚当·希尔特为了自保,却要同日本的魔法师继续结盟,这简直是对NFFA理念的亵渎。就算亚当·希尔特活着返回合众国,仅凭他为了自身利益而勾结魔法师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失去真理之父的信任。 处在庆祝活动核心的主角,本杰明·佩里,穿着灰色的西服,胸前佩戴着属于NFFA的徽章,沾着不少灰尘的眼镜片后方是一双冰冷而无情的眼睛。他冷漠地应付着下属的庆贺,只有在自己被这近乎谄媚的奉承话弄得不耐烦时,才会象征性地说几句表示礼貌的闲话。但是,见到这些已经被即将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的同僚们几乎失去清醒的认知,本杰明·佩里再也不认为手下过于忠诚是一件好事了。 “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这句话促使房间内所有的NFFA干部停止了吵闹,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了依旧在办公的参谋长。 “参谋长,亚当·希尔特如今不知廉耻地投靠日本的魔法师家族,他的名声已经彻底被败坏了。”方才主张进行庆祝的干部连忙向佩里强调这一点,“他的行动公然违反我们NFFA对外列出的纲领,一个借助魔法师的力量和特权来保命的家伙,即便是成功从日本逃回本土,也没有机会获得伟大的真理之父重视了。亚当·希尔特马上就会成为死人,我们何必同死人继续较量呢?” “对啊,参谋长。”另一名NFFA干部也劝佩里不要高估亚当·希尔特的能力,“先不说他们根本没有活着离开日本的可能性,就算他们真的足够幸运,伟大的真理之父又会怎样看待一个向着魔法师家族鞠躬下跪的懦夫?他的前途已经彻底报废,而他也不可能和您争夺参谋长的位置了。” 佩里只是冷笑,他一一打量这些满脸热诚的干部们,并从他们燃烧着野心的双眼中清楚地看到了足够将自己吞噬的贪婪。这些人不是为了所谓的理想才聚集在他身旁的,而是为了佩里承诺的那个富裕的前景。在佩里勾勒的蓝图中,合众国将会建立自由竞争的新秩序,这种竞争将确保合众国和它的公民们从衰败和穷困走向繁荣和富裕。佩里自认为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合众国的未来而选择了这样的发展方向,但他的支持者就不一定了。投机倒把的生意和金融领域的动荡不安使得这些热衷于发财的NFFA干部失去了理智,他们为组织献出的资源几乎和他们从市场上捞取的财富一样多,这种不平衡促使他们更加疯狂地投入到那种只会导致原本市场环境恶化的经济活动中。 摆在他面前的那份文件上,忠心耿耿的密探以夸张的字体格式向着参谋长说明亚当·希尔特的危险性。代表了保守派的亚当·希尔特显然不像表面上那样迂腐和顽固,在明目张胆地支持《魔法师权益法案》并和日本的大多数魔法师家族结仇后,他竟然胆敢继续和仇敌接触——甚至还取得了成功。急于向佩里证明自身利用价值的密探表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亚当·希尔特对日本人出卖了NFFA的利益。 这是污蔑。本杰明·佩里不相信亚当·希尔特会这样做。如果连亚当·希尔特都成为了可以出卖NFFA利益的叛徒,那么整个NFFA之内能够保持忠诚的干部恐怕不会超过两位数。因此,佩里绝对不会选择将这份未经证实的材料交给真理之父,即便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是取自亚当·希尔特发送给盟友的真实通讯内容。真理之父放任组织内不同派系的斗争,不代表他会允许这种斗争无限制地蔓延并威胁到组织的稳定。 “必须尽快把亚当·希尔特消灭掉。”佩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相信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谁也不知道他会为了达成目的而做出什么事情。” 但是,佩里在日本的盟友不一定会愿意以身涉险,更别说京都是传统派魔法师的大本营,硬闯别人的地盘带来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本杰明·佩里又没办法时刻派人去日本进行干涉。 除了那些原本就和佩里存在合作关系的日本本土势力之外,一些不明身份人员偶尔也会向佩里提供具有价值的消息。这些根本无从确认其真实性的消息有时相当准确,有时则完全是胡言乱语。不过,佩里不会因为其中存在假消息就放弃搜集这类情报,上一次他便是靠着匿名人士提供的情报才发现亚当·希尔特打算逃往京都而非大阪,尽管那次袭击行动后来以失败告终,至少佩里能够确认亚当·希尔特躲在京都。只要希尔特敢离开京都半步,佩里在日本的盟友就会让亚当·希尔特立刻去见上帝。 本杰明·佩里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无意中在便签纸上写下的关键词,都能成为亚当·希尔特用来判断其下一步行动的重要证据。 “各位,根据组织的内部消息,佩里在日本的盟友会以调查犯罪组织为名,出动警察和自卫队在京都进行搜索。”返回破屋子的亚当·希尔特和众人一起坐在木质地板上,将京都市区的地图摊开,共同商讨作战计划,“一旦我们暴露行踪,潜藏在这些并不知情的调查人员中的杀手就会行动。九岛健已经决定尽可能地协助我们摆脱这些麻烦,他的大哥,也就是九岛烈,会确保自卫队一方的调查人员都处在魔法师家族的控制下。” “传统派魔法师、魔法师家族、日本的官僚……这明明是三方的博弈,我之前一直误认为只有两方。”麦克尼尔很快接受了现实,“九岛家族对契约和诚信的重视,真让我敬佩。不过,假如九岛烈谨慎地控制自卫队的活动,敌人就不会有机会动手了,而我们需要的是让敌人激怒传统派魔法师……从而迫使佩里在日本的盟友停止活动。” 这倒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无法得知佩里会将杀手藏在什么地方,又不能轻易地暴露自身的行踪。想要引诱杀手对传统派魔法师的据点进行袭击,那就必须让敌人确信他们就躲藏在那里。然而,九岛家族的些许行动便足以让敌人猜测他们目前躲在九岛家族遗弃的旧居中,等到混着密探和杀手的调查队秘密抵达东京后,亚当·希尔特就必须转移到安全位置才行。 麦克尼尔离开摇摇欲坠的木屋,来到附近稍具备城市气息的街道上,思考着解决问题的方法。在他身旁不远处,西装革履而又落魄的青年人在身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日语写着希望热心人士施舍或提供工作这样的请求,看得麦克尼尔连连摇头。 “股市崩溃了,出口的货物又要被征收关税,经济下滑,偏偏还发生了客机被炸的惨剧……”麦克尼尔向前走了几步,竟然又发现了一个境遇相仿的失业青年,“遭遇裁员或是得到近似裁员的待遇而被迫选择离职,从而在成功人士的地位上一跃跌落为无业游民,再加上平时理财不善而缺乏存款,变身穷人也只是一夜之间。” 离麦克尼尔只有十几步远的乞丐看到这长着外国人面孔的光头青年,认为麦克尼尔一定是个有钱人,于是走上前来请求麦克尼尔给他提供今天的食宿费用。麦克尼尔翻出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以实际行动告诉对方,自己没有钱。 “我也没带信用卡。”他强调了这一点。 不过,看到这些衣冠楚楚的乞丐们明明已经穷困潦倒却还要强行维持着尊严的滑稽模样后,麦克尼尔忽然有了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计划。他将自己的想法简要地向希尔兹上尉说明,上尉也十分满意。麦克尼尔也许确实没有钱,亚当·希尔特可不会被金钱数额这种小事绊倒。 “最近合众国要对日本产品征收关税的消息给日本的经济带来了持续的打击。”麦克尼尔返回老房子,直言不讳地坦白了自己的计划,“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可以让这些失业的本地人化妆成我们原本的模样,然后我们再从九岛烈那里得知对方开始行动的准确时间和地点。等到敌人有所反应后,我们让这些扮成我们的人出现在预定地点,迷惑敌人,而我们以现在的样子躲在附近,直到敌人主动发起攻势后再行反击。” 双方之间的势力错综复杂,亚当·希尔特的盟友是希望集中权力的政客和在激烈对抗中寻求平衡的九岛烈,而本杰明·佩里的盟友则是打算不择手段地对抗魔法师家族的自卫队强硬派及寻求巩固特权的魔法师家族。不仅这敌对双方各自的盟友可能处在同一立场,同一势力的盟友内部也存在不小的矛盾。一切行动都该基于现实的利益,今日的仇敌便是明日的挚友,为共同的事业而牺牲的战友则将沦为受到口诛笔伐的罪人,这是追求胜利的必要代价。 对于习惯了服从的职员来说,他们的字典中没有【质疑】这种词语。这些出手阔绰的外国人愿意用一笔数额不小的金钱让他们暂时摆脱绝境,代价仅仅是按照对方的要求以特定的打扮在特定的地区于特定的时间内行动而已。或许这些外国人是寻求某种奇特艺术的电影导演吧,艺术家的思路总是和常人不同。自认为理解了外国人的想法后,急于摆脱乞丐身份的无业游民们也接受了这份奇怪的工作。 在麦克尼尔去外面招募用于为他们吸引注意力的工具时,希尔兹上尉留在亚当·希尔特身旁,同战友们推敲着每一个存在隐患的细节。敌人的规模是个谜,亚当·希尔特身边一共只有五人能参加战斗,虽说希尔兹上尉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倘若敌人派来了大批魔法师,那时就算希尔兹上尉也只有自保的本事。因此,从众人得出他们的目的是引诱敌人和传统派魔法师发生交战之后,希尔兹上尉就完全放弃了一切正面迎战或在敌人进攻的道路上削弱敌人的战术,取而代之的是在混战发生前保存实力。 依照麦克尼尔提出的一号作战方案,希尔兹上尉向亚当·希尔特献上了二号作战方案。 “这几个寺庙中驻扎着魔法师,平时他们会不停地向外以魔法进行干扰,防止过路的市民或小偷误打误撞进入寺庙。”希尔兹上尉在地图上标出了可能适合创造混战区域的地点,“确切地说,普通人会在潜意识中认为路旁什么都没有,即便事先从地图上得知那里存在寺庙,等到自己真正抵达魔法的影响范围内之后,也会屈服于大脑中的错误印象。让我们雇佣的那些临时演员携带对应的装备,闯入这些地点,以印证假消息中所说的,希尔特顾问成功地说服了九岛家族后又计划和传统派魔法师结盟这件事。” “他们要是因为害怕或是受到收买而叛变呢?”汤姆指出了最重要的缺陷。 “那就……加钱!”希尔兹上尉斩钉截铁地说道,“九岛烈提供的情报指出,自卫队大概会出动一整个大队进行搜查和突击。在杀手们选择解除伪装以前,一旦我们率先和自卫队交火,凭我们五个人对付数百人,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上尉说得对。”亚当·希尔特毫不含糊地支持希尔兹上尉的想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复杂。” 这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背后有多少伪装和造假成分,只有麦克尼尔清楚。所谓亚当·希尔特勾结传统派魔法师一事,自然也是从未存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得到传统派魔法师的任何支援,甚至最坏的情况是他们也成为了传统派魔法师报复的对象。假装和传统派魔法师勾结,迫使敌人因担忧局势变化而鲁莽地行动,使得局势更加混乱,这样才能为亚当·希尔特赢得生机。麦克尼尔又挑选了几个在他看来适合充当靶子的失业职员,而后来到另一座目前对游客开放的寺庙中会见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的九岛健。 “京都不像东京那样有完善的检测系统。”九岛健结束了和一名僧侣的对话,带着麦克尼尔来到了两侧的储物间中,“在东京市区内,所有人使用的魔法都会被记录下来,没有证件的不明人士则很可能受到追捕……京都呢,没有这些规矩,所以你们的敌人也很可能会完全抛弃所有顾虑、使用更加极端的手段来追杀你们。” “只要不让战斗波及这些平民,我并不在乎他们要做什么。”麦克尼尔见那些僧侣不像是魔法师,有些怀疑九岛健频繁地出入寺庙的理由,“……传统派魔法师最近有没有表态?” 望着九岛健欲言又止的模样,麦克尼尔示意他尽管说下去。 “也许你们不必演戏了,确实有人打算和你们进行一次谈判……但是,他们的价码很离谱。”九岛健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坦诚地说,我不认为你们的顾问能接受这个条件。” “您太不了解顾问了,九岛先生。”麦克尼尔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该在什么场合下假装放弃自己的原则,事后他会连本带利讨要回应得的一切。” 两人一同离开这座寺庙,来到之前麦克尼尔【忽略】的地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建筑格局,以便制定最佳策略。传统派魔法师都是一群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的怪人,唯一能够让他们对外界的变化做出反应的,或许只剩下外敌入侵。 “有时候我在想,什么都不管,躲进寺庙里逃避现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会产生这种想法的,不止您一个人,九岛先生。”麦克尼尔不会轻易地否定他人的志向,“逃避现实不可耻……拒绝认清现实,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但是,那些明明已经认清了现实却还要装睡的人,他们带来的危害和负面影响简直不可估量。所有愿意站出来反抗不公的斗士都是值得尊重的,世上发生的任何暴行,都在同时危害着全世界的公平和正义。对了,您是掌握特权的魔法师,又是自卫队的军官,为何会被军队陷害而抓进研究所呢?” 九岛健叹了一口气,那张尚显一丝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了挥之不去的沧桑感。 “魔法师生来虽然拥有着特权和光环,却要活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中,接触着不以常理思考问题的同胞,而后作为兵器被送到军队和战场上,这就是我们的宿命。纵使那些缺乏战斗天赋而不必上战场的魔法师,也一定要以各种方式为家族贡献力量,否则就是必须被消灭的失败品和叛徒……”他和麦克尼尔坐在寺庙的大门外面,周围是僧人们栽种的树木,清新的凉风扑面而来,“我大哥的长子,也是我最年长的侄子,真言,没有继承他的能力……没有在战场上成为杀人机器的天赋。不少人在嘲笑我的大哥,他们说,九岛烈这个人哪,主张什么不把魔法师看作兵器这种歪理邪说,全是因为他有一个做不得兵器的废物儿子。” 说罢,九岛健习惯性地摸向裤兜,这才想起来他忘记买香烟了。 “戒了吧,吸烟有害健康。”麦克尼尔把他按在了原地,“那您的观点呢?您也认为魔法师不该充当兵器和杀人机器,是吧?可您为什么要加入军队呢?” “你难道不认为这种人生非常可悲吗?用一种不那么体面的话来说,我要为魔法师争取【自甘堕落】的权利,不做战争机器和家族的工具的权利。”九岛健苦笑着,“你不是日本人,也不是魔法师家族的一员,自然不了解我们的国情。最坚决地主张将魔法师当做工具和兵器使用的,除了自卫队的强硬派之外,恰恰就是那些传统派魔法师……不然,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投入以制造一个个杀人机器为目的的人体实验之中?指望传统派魔法师回心转意是妄想,我只能期望改变军队的作风。” 麦克尼尔脑中的一扇门打开了,那些零碎的线索串联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他忽略了这些在理论上来说自魔法师家族出现后就受到冷遇的传统派魔法师,并天真地认为这群老古董丧失了对时局的操控能力。现在来看,他的想法天真得可怕,那些在亚当·希尔特的任务中出现并时不时地妨碍他们和盟友推动局势向着有利方向进展的不明人士,说不定就是这些传统派魔法师的打手和走狗。 “九岛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麦克尼尔绷紧了脸,面色通红,“顾问的敌人在你们日本这里有一个盟友,叫东山元英,他到底是谁?” “东山元英……”九岛健疑惑地皱起眉头,“那不就是四叶家族现任族长四叶彩梦的丈夫吗?” 麦克尼尔眼前一黑,他早该算到本杰明·佩里不会放弃拉拢这些势力强大的魔法师家族。 TBC OR2-EP5:地狱乐(9) OR2-EP5:地狱乐(9) 夜幕之下的日本古都,京都,今日依旧笼罩在一片安宁与祥和的气氛之中。那些远在天边的新闻不会打扰市民的生活,经济上的不景气虽然让成千上万的公司雇员失去了自己的工作,至少他们还活着,而不必像某些战乱地区的平民一样成为战争中的消耗品,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幸运了。尽管萧条的经济使得夜晚的城市孤寂了许多,那正漫步在通向一座古老寺庙的道路上的外国人想必不会认为今晚的京都会平安无事地迎接明天的太阳。 “做好准备,顾问很快就要抵达谈判会场了。”麦克尼尔同其他三位不在身边的战友核实情况,“敌人的动向如何?” “他们的警务系统提供的报告说,有部分街区的巡警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遇到拒捕,这可能是他们为了应付对于今天的非法搜查的质疑而提前准备好的应对措施。”汤姆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放心好了,你们还没有暴露。”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一左一右,将亚当·希尔特保护在中间。既然有日本传统派魔法师的代表愿意同希尔特顾问谈判,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谈判顺利,他们就能成功地获得新盟友的保护。两人也曾想象过,这谈判是否会是骗局,得出的结论则指出,敌人根本不必特意设下这种圈套来诓骗他们。 身穿黑色西服的亚当·希尔特来到了半敞开的寺庙大门前,回头望向站在黑影中的两名忠心耿耿的战士。 “你们……尽力就好。” 亚当·希尔特关上了这扇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莊嚴的佛寺大殿。这破烂不堪的木门和砖瓦土墙是不能阻挡敌人的,假若敌人当真放弃了追杀,那也只会是出自对寺庙主人的畏惧,而非这寺庙本身真的能够起到御敌的作用。耳畔传来僧人念诵佛经的声音,那虔诚中隐约透露着的茫然令亚当·希尔特想起了那些以同等的心态团结在NFFA旗帜下的合众国平民。世间万象变化无穷,规律有时却是通用的。 他推开大殿的外门,殿堂中点着几盏灯,佛像下方静坐着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僧侣。 “幸会,来自美利坚合众国的贵客。”这名说着英语的僧人伸出右手,示意让亚当·希尔特坐在自己面前,“贫僧俗名,东道青波。” “NFFA圣会顾问,亚当·希尔特。” 谈判开始了,STARS小队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护送亚当·希尔特前往寺庙的路上,麦克尼尔没有遇到袭击,这多半是因为他们提前收买当地无业游民充当的诱饵确实令散布在京都各地的警察和自卫队士兵找不到主要目标,而那些无业游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被抓走并被审问和调查,由此产生的冲突足够让敌人手忙脚乱。但是,等到诱饵消耗殆尽,敌人便会锁定亚当·希尔特所在的真正位置,他们或许不敢进攻这座寺庙,但一定会在周围进行埋伏,以求在亚当·希尔特结束会谈后将其立即击毙。 附近可以充作火力点的民房或废弃建筑实在是太少了,汤姆利用所剩无几的时间查阅了大量资料,为自己的战友们选定了最佳角度。这是考验他们每个人的作战能力和互信程度的关键时刻,前赴后继地冲向这里的敌人不允许他们聚集起来互相配合,STARS小队需要分头牵制对手的兵力。 “注意,西面出现敌人巡逻队。”发现有疑似秘密进入京都的自卫队士兵出现在寺庙外围后,汤姆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负责防守对应街区的兰德尔下士。 “……是敌人,而不是被敌人欺骗后前来对我们施压的普通士兵?”兰德尔下士不打算立即还击,正如战友们所说的那样,被派来京都进行搜查的自卫队士兵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受本杰明·佩里的盟友指挥的杀手。如果STARS小队被迫和自卫队开战,他们完全没有胜算,更别提保护亚当·希尔特离开京都了。因此,只要周边的自卫队士兵可能是在执行原定任务,STARS小队就不会对这些毫不知情的士兵发起突然袭击。 “不会错的。”汤姆紧急调取了更多监控录像以分析敌人的动态,他忽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即便是希尔兹上尉也不会比他更擅长处理这些难题了。“多次发生误抓事件后,大部分在下午六点左右秘密进入京都的自卫队士兵都撤离了。但是,仍然有一些自卫队士兵和巡警向着顾问所在的寺庙包围过来,这些人肯定会是敌人。” “明白了。”兰德尔下士不再有顾虑,“人数大概有多少?” “三百人左右,我还需要确认。” “别确认了,哪怕只有一百人,都足够我们陷入苦战。”藏在破旧民房内的下士喝了一口酒,浑身上下暖和了起来,“昔日有斯巴达三百勇士血战波斯大军,如今是我们五个人对抗敌人的三百勇士。要是能活着回国,我得把这件事写成一本书。” 二十多名身着黑色运动服、呈三角形阵型互相掩护着沿街道前进的武装人员很快遭到了袭击,最前面的士兵被不知藏在某处的狙击手打碎了脑袋。附近的灯光让狙击手得以逃过被当场发现的命运,不能立即找出狙击手所在方向的士兵们迅速分散,进入附近的小巷,分头行动。 他们这时也不屑于了解自己要追杀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仅在日本国内接受过相当强度的训练后,又接受了一些特殊任务,被背后的大人物派遣到京都的杀手们认为没有他们无法搞定的敌人。从破旧民房的缝隙中继续向着寺庙前进的士兵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落在最后面的同伴中枪倒地,他们才意识到敌人远比想象中的要棘手。借助着同伴指出的方向,剩余7人争先恐后地冲向一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屋子,结果不偏不倚地在门口撞见红外雷,被炸得血肉横飞。拖着肠子向外爬行的士兵又被藏身破屋中的对手补上一枪,当即转生极乐世界去了。方才被最先击中而幸免于难的士兵还想逃跑,赶上他的是麦克尼尔的子弹,看样子最多不超过25岁的士兵歪歪斜斜地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W7区域清除完成,汇报W5区域状况。” “W5清除完成。”兰德尔下士也重复了一遍,“开始第二阶段,所有人员严防敌人借助寺庙边缘区域混入会谈现场。” “东边现在怎么样了?” “但愿长官有本事处理好那些魔法师。” 如果说本杰明·佩里或是他的盟友愿意提供有价值的个人信息,STARS小队中最危险的角色一定是希尔兹上尉而非麦克尼尔。阿尔弗雷德·希尔兹,过去在乌克兰战场上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后来更是在墨西哥杀死了被NFFA和墨西哥国内各大贩毒集团追杀多年都安然无恙的前职业杀手伊莎贝尔·布兰科,其威胁性远远高于剩余四名队员的总和。从另一侧包围寺庙的杀手当中,混着不少打扮奇怪的特派队员,这些人是被高价雇来进行暗杀的传统派魔法师,以金钱为交换条件使得魔法得到应用,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完全暴露在了希尔兹上尉的监视下。汤姆控制着无人机为战友们提供实时情报,敌人的所有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听说敌人当中有一个很厉害的杀手。” “再厉害还不是……哪来的积水?” 还没等两名手持枪械的杀手想明白这突兀地出现在道路中央的积水是从何而来,光洁的冰面在眨眼间从积水中蔓延到四方,措手不及的杀手们脚下一滑,不少人当即摔倒在地。一名魔法师见到自己的装备掉落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准备捡起装备,冷不防寺庙的高墙中钻出一个行动迅捷的不明人物,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的喉咙。见到同伙倒地不起,后方暂时未受到影响的杀手迅速朝着对方开火,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了空气中。这种能够形成光学隐身效果的魔法听起来很简单,能做到的人却很少。 “大家不要惊慌,保持阵型!”一个打扮成日本古代【忍者】模样的杀手只露着一双眼睛,望向高墙后方,“他就算隐形了,也能被我们感知到……继续追!” “等等……”那刚才因滑倒而逃过一劫的头目冲着跃跃欲试的同伙们吼道,“哎呀!千万不能进去!你们忘了——” 没人听他这个【普通人】的唠叨,在魔法师的帮助下,众人迅速清除了冰面,并翻过高墙,进入了寺庙内部。不能随便进入这种寺庙内,是行动开始前雇主对他们的警告。有些人只想过自己的和平日子,也许并非是由于弱小,而是厌倦了纷争。垂头丧气的头目无精打采地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一把匕首。剧痛吞噬了他的理智,那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喷涌而出的鲜血奇妙地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变成了红色的冰晶。 “你……是……” “伪造一个在短时间内具有同样热辐射、气味的情报体,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希尔兹上尉贴近对方的耳朵,“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以你的智商是没法理解的。” 敌人的尸体倒地的那一瞬间,寺庙内发生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天空。除了僧侣们的尖叫声外,那高墙内隐约传出的还有杀手们的惨叫和抱怨。 这爆炸声也传到了亚当·希尔特的耳中。 “您真的不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条件?”希尔特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大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还要顾忌邻居来救火时顺便偷东西……那就只好等着家产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贵国不是邻居,而是把自己当成了房东。”东道青波自始至终微闭着双眼,“再说,你们NFFA作为未来必将掌控合众国国政的组织,却以偏执的态度对待已经成为这世界组成部分的魔法师,贫僧又怎么能相信你们会在其他问题上放弃这种偏执呢?” 亚当·希尔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高僧阁下,就算没有你们日本的协助,合众国重返世界舞台的那一天也不会被推迟,反而是背叛了盟友的贵国要迎来审判。您真的认为问题的关键是在魔法师身上吗?不……是像您这样在背后操控那些不明就里的魔法师去为您的野心而奔走的阴谋大师。我们是为了将世界纠正回原本的模样,才会如此主张反对魔法师的暴政。” “那么,您又为何要答应我们的请求呢?” “我对魔法师又或者是其他事物的反感,从未基于道德性质的自我满足,而是源自对合众国大多数公民共同利益的价值判断。”亚当·希尔特不在意地摆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挂饰,“……为了创造天国,先要让旧世界燃烧殆尽才行。假如你们的所作所为能帮助我尽早地看到那一天,那对我们双方而言,就是各取所需。” 不紧不慢地交谈着的两人或许知道在寺庙外发生了怎样激烈的战斗,又或许毫不知情。对寺庙进行围攻的杀手们逐渐察觉到了异常,冒失的同伙已经让寺庙中燃起了大火,这在他们事先得到的警告中被列为会导致极端后果的最危险事项之一。尽管闯了大祸,杀手们还无法准确地定位那些藏在破旧的老屋子中进行伏击的外国武装人员的精确位置,其中有一个神出鬼没的魔法师已经给他们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亡,一整队行进中的士兵被活活地震碎内脏而死,这一幕将后方的士兵吓得根本不敢追击。本应在这种场合下挺身而出对抗强敌的魔法师也感到了畏惧,他们反而躲在手持枪械的普通士兵身后,根本不敢上前主动进攻。 “长官,情况不对劲。”麦克尼尔偷偷地看了一眼四处纵火的杀手们,从后门离开他目前藏身的屋子,准备躲到更安全的地方,“敌人好像已经不打算维持体面了,自从他们不慎攻击了寺庙后,这些人开始到处放火……” “我们有预案,收了钱的无业游民会在规定时间内报案称老城区发生火灾。”希尔兹上尉从二楼阳台跳下,将东张西望的敌人踢翻,“不要冲动,我们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尽可能地破坏这座城市还有传统派魔法师的据点。” 不过,火势在木质房屋中蔓延开后,所有队员的安全都受到了威胁。兰德尔下士不得不从刚选好的据点中撤出,半路上几乎和敌人迎面相撞,所幸忙着纵火的敌人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先前他们盼着敌人尽快失去耐心,这样才好让敌人的疯狂行为引来更多的关注。等到对手真的采取类似的行动后,最艰难的任务反而成了在狂风骤雨一般的进攻中幸存下来。又一次击毙了一名落单的杀手后,兰德尔下士再次逃出据点,他隐约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 志得意满地在纵火后离开的杀手们,被从天而降的不明液体淋了满身。尽管凶猛的火势带来的冲击感已经有些扰乱他们的认知,其中几人还是迅速判断出,这是汽油。 “糟——” 下一刻,这些纵火犯化成了火球,在地上打滚。有人胡乱地四处奔跑,寻找着并不存在的水源,结果反而一头扎进了火场之中,就此不见踪影。那些保持冷静的杀手试图凭借所学到的技能扑灭身上的火,可惜汽油的杀伤力超过他们的预估,加上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携带了用于纵火的工具,所有人都成了坐以待毙的焦尸。 “干得漂亮。”躲在一旁的麦克尼尔笑了,“多亏你的无人机——” 一名身穿黑色运动服的杀手突然出现在门口,向着麦克尼尔冲来,手中的长刀划破了麦克尼尔的外衣和右侧腰部。麦克尼尔钳制住对方持刀的手,抬腿踢中了敌人两腿之间,又趁着敌人后退的间隙抽出匕首,连着两刀砍断了敌人的脖子,这才结束了这场险些让他丧命的战斗。 麦克尼尔的通话突然中断,这让汤姆有些担心。其他人都在火场附近作战,只有他藏在最安全的位置,扮演进行支援的重要角色。敌人既然不打算使用无人机,那么无人机就能为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STARS小队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目前为止,STARS小队看似战功赫赫,实则并未给敌人造成致命打击,人数过百的杀手们依旧徘徊在火场附近。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并未打扰两位大人物的会谈。 “合作愉快,东道青波阁下。”亚当·希尔特向依旧微笑着的青年僧侣伸出了右手,“老实说,我从来对自成体系的东亚地区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维持西太平洋的自由,不得不对贵国的状况多加关注……如果你们遵守约定,东亚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等到您成为执掌政务的领袖后,希望我们还有再次交谈的机会。” 对于安全的幻想破灭了,当汤姆听到楼下传来破门而入的响声和紧随而至的爆炸声后,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他想不通敌人是如何找到他的,希尔兹上尉已经确定从这里发送的信号无法被轻易跟踪,而那些只希望突袭寺庙并杀死亚当·希尔特的杀手也不可能专门关注可疑的电磁波信号。但是,事实容不得否定,经历了些许混乱后,冲过陷阱的敌人向着汤姆所在的位置步步紧逼。 汤姆迅速地敲下了一串代码,而后卷起身旁所有的设备,一股脑地塞入背包,向着阁楼所在的方向快速跑去,准备逃离这座屋子。他的战友们已经知道他陷入险境,接下来的战斗中,无人机大概帮不上忙了。一连串绳索连接着两座房屋,只要汤姆在敌人抵达前就逃到对面的屋子,他就能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 然而,即便经受过无数次训练,甚至是在实际执行任务中多次面对同样的场景,汤姆的双腿依旧发软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有恐高症的人就不该参军,可战争不会为那些身体或精神上存在缺陷的人留出任何例外。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汤姆咬紧牙关,攀上了绳索,向着对面的安全屋前进。耳边传来阵阵爆炸声和消防车的声响,寺庙周边的战友们还在坚持作战,他不能在这时候就脱队。 转瞬即逝的希望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绝望,映入汤姆眼中的是几个面色不善的黑衣人。 “放下武器,我们会确保你的生命安全。”领头的黑衣人以蹩脚的英语说道,“不然,我们就只好杀人灭口了。” 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汤姆装作顺从地爬上窗台,接受了对方的搜身并交出了武器。麦克尼尔没有说错,队伍中出现了叛徒,这是唯一的答案,自己却因为不想破坏其乐融融的气氛而在当时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麦克尼尔是正确的,自己也不是叛徒,有人出卖了自己的位置。 在几名黑衣人的押送下,汤姆离开了这个房间,他在楼梯旁的窗口中看到了依旧火红一片的天空。自己被抓倒是不要紧,但敌人拿到和无人机有关的情报后,原本寄希望于无人机提供支援的其他战友会立刻陷入绝境。敌人已经完全地放松了警惕,他们认定自己不会反抗,所以也不打算立刻拿到藏在自己身上的最关键的秘密。这是个机会,汤姆不想每次都成为队伍中只能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落后队员,当一个受到尊重的英雄是每个孩子曾经具有的浪漫。 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只感到后脑挨了一记重击,随即昏迷不醒,沿着楼梯滚落下去。奋力挣脱束缚的汤姆胡乱地将背包挡在胸前,拉开了手榴彈。 留在下方准备接应同伙的杀手们听得一声巨响,他们疑惑地抬头望去,见到一具尸体孤零零地挂在窗外的电线上,上面还跳跃着电火花。 “这个人也是美国人?” “是……吧?美国人也分品种嘛。” TBC OR2-EP5:地狱乐(10) OR2-EP5:地狱乐(10) 在亚当·希尔特和传统派魔法师代表的谈判结束前,STARS小队的任务是尽可能地阻止那些丧心病狂的杀手。利用麦克尼尔准备的作战计划,他们成功地避免同时和大批敌人作战,但那些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并不介意让京都陷入火海之中。穿行于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的房屋中,麦克尼尔反思着自己的失误,他还是错误地估计了日本人的心理,也没有预料到本杰明·佩里的盟友会以何等坚决的态度为他们的合作伙伴铲除未来的竞争对手。 身旁的木柱被子弹击中,碎片划过麦克尼尔的左脸,掉落在了肮脏而泥泞的地板上。明火执仗地纵火焚烧房屋的敌人向着四周呼叫自己的同伙,要将这个在火场中打游击的美国人当场消灭。麦克尼尔没有被敌人的第一轮射击所影响,他屏息凝神,等待着敌人暴露破绽的那一刻。在他眼前的地板上,一面有些破损的镜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布满灰尘的镜面映出了那些杀手张牙舞爪的狰狞面孔。 “天狼星,我方支援已经被切断。目前正在赶往S9以确认泰坦的状况,完毕。” 麦克尼尔又沿着镜子的反光观察了一下敌人的动向,而后悄无声息地将镜子反扣到地面上,以免敌人在不经意间以同样的方式发现他的踪迹。弹药快耗尽了,为他们提供情报和必要的火力支援的无人机也不见踪影,落入火场中的众人且战且退,始终不敢远离亚当·希尔特所在的寺庙。麦克尼尔检查了一下手枪中的子弹,只有5发。他苦笑着把弹匣推回手枪中,于火焰熊熊燃烧的噪声中辨别着敌人制造的响动。 这算不得什么考验,那位在利比亚掌权几十年的上校造反时,每个士兵平均能够分配到的子弹还不到2发。麦克尼尔预估敌人正在通过这栋房屋前方的街道,他又接连深吸一口气,向右移动两步,眼疾手快地朝着最前面的敌人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敌人的右手,带走了两根手指;第二枪则击穿了那人的肝脏。惨叫着扑倒在地的敌人没有等来同伙的援手,那些双眼放光的嗜血杀手不约而同地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着麦克尼尔逼近。子弹雨点般倾泻在不堪一击的墙壁上,木质结构的房屋无法抵挡这样的火力,破碎的木屑到处都是,连麦克尼尔的衣服中都带上了不少尖锐的木刺。 麦克尼尔没有急于逃跑,他身上携带的子弹消耗殆尽,从敌人身上抢夺枪支弹药是唯一的生路。木质楼梯在他眼前被凶猛的火力撕碎了,逃过一劫的麦克尼尔匍匐前进,爬到这栋房屋一楼的另一个卧室中,等待着敌人迈进陷阱。 有三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冲进了尚未被大火吞没的房子,他们草率地检查了一下一楼的环境,而后决定让其中一人上楼进行搜查。几秒之后,麦克尼尔便听到了互相抱怨的声音,原来是打算上楼检查情况的武装人员从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上摔了下来,看样子伤得不轻。这些武装人员打定主意认为麦克尼尔一定是躲在楼上,有人来到屋子外面,仔细地和同伙讨论着该如何顺着窗子爬上去。 麦克尼尔还在等待,这些日本的杀手只是占据数量优势,他们的本事和俄军士兵相比还差得远。被漫山遍野的俄军搜捕才是真正的噩梦,眼前的日本士兵看似凶悍,实则缺乏身处战场上的士兵应有的基本素质。他们没有经过全面的搜索就贸然断定麦克尼尔不在第一层,这种奇怪的自信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在某次战斗中断送掉自己的性命。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抛上了二楼,随后传入麦克尼尔耳中的是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爆炸声响。 “你就留在下面防守,免得他逃跑了。”一名黑衣人来到窗户正下方,向上发射了绳索,“老板说了,抓活的。我们得拿到美国人干涉我国内部事务的证据。” “这些美国人还以为他们活在一百年前呢。”另一名日本士兵大笑不止,“美国人凭着一张脸和一份证件就能横行霸道的日子早结束了,既然他们还敢来我们日本制造混乱,一定得让这些野蛮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野蛮人……亚当·希尔特也这样称呼日本人。野蛮和文明的定义随时都在改写,从未有统一的标准。在麦克尼尔眼中,这里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文明人的称号,所有人都是野蛮人,有哪个文明人会忙着在一片火海中互相厮杀而丝毫不顾因火灾而受损的城市和市民呢?原本应当恰到好处地介入的消防队也不见踪影,那些懦夫肯定是提前得到了警告,从而不敢前来救援。 端着步枪的武装人员沿着刚才的路线进入了一层,站在完全毁坏的木质楼梯下方,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在房屋外面,他的两名同伙正满头大汗地向二层攀爬。那被麦克尼尔开膛破肚的士兵还躺在地上惨叫,他的惨叫没有引起任何同情,活蹦乱跳的同伙们只在乎眼前唾手可得的功绩。 “呜……呜……”倒在地上的士兵指着房屋某处,样子很是焦急。 “你别喊了!”忙着攀爬的同伙有些不耐烦了,“快死的人,少来打扰我们……” 站在一楼的那名武装人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当他看到同伙的手指正好对准自己所在的方向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席卷了全身。未等他下定决心退出屋子,一把匕首从后方伸了出来,切开了他的喉咙。麦克尼尔捂住对方的嘴,尽全力割断了敌人的气管和颈动脉,确保敌人再也没有反抗或通风报信的能力,这才将还在不自然地颤动的尸体丢在地上,并捡起了敌人手中的步枪。他将枪械挂在腰间,又仔细地搜索了尸体全身,只找到了一颗手榴彈。略感失望的麦克尼尔走出房屋,将手榴彈顺着同一方向抛进了二楼的窗口,然后以同样的方法结束了那名负伤士兵的痛苦。当他带着足够他再坚持至少十分钟的子弹离开时,二楼传来了两声惨叫。 “谢谢你们提供的子弹。”麦克尼尔端详着步枪上的标志,“……美国人可不能被美国生产的枪打死啊。” 他还要尽快找到汤姆,没有无人机的协助,所有人都陷入了险境之中。希尔兹上尉或许还有自保的能力,其他人是断然不可能在敌人的围攻下幸存的。最坏的结果是汤姆被俘或叛变,其次是遇害。被俘虏带来的后果比战死还严重,敌人会借机得知他们的大部分行动计划并完全洞悉他们的一举一动。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尼尔发觉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想法:假如汤姆确实因某些原因而丧失战斗力,死了总比活着被敌人抓获更好。 离目标地点还有一段距离,麦克尼尔躲进附近的另一栋房屋,准备休息几分钟。火势暂时没有蔓延到这里,他们当初决定让汤姆躲藏在这一地区,正是基于安全考虑。即便战况波及附近区域,汤姆所在的位置也不大可能受到影响。除非敌人无比精准地对汤姆藏身的房屋进行突袭,否则汤姆是不会暴露的。但是,所有计划都有失败的可能性,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汤姆是安全的,而无人机的缺席已经证明他们低估了敌人的手段。麦克尼尔脱掉被凝固的鲜血粘在一起的外衣,换上了他从敌人的尸体上剥下的衣服,又将头套丢在了附近的垃圾桶中。揉着被压扁的头发,麦克尼尔从窗口中望着冒出滚滚浓烟的火场,决定尽快找到队友的下落。 “天狼星,敌人现在的情况如何?” “看样子是打算在引起干预前发起总攻。”希尔兹上尉的声音中掺杂了不少的噪音,“京都当地的所有部门应该是提前得到了警告,所以不敢擅自出动。但是,现在已经是21世纪40年代了,拥有摄像镜头和有能力发布新闻的可不仅仅是媒体从业人员。等到和火灾相关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逐渐扩散后,这里的相关机构肯定会选择介入。” “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保护顾问,别忘记这一点。”麦克尼尔强调了一句,“等到会谈结束后,第二队诱饵就会出动……尽管他们可能成为敌人的猎杀目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牺牲。” 汤姆所在的安全屋就在眼前,麦克尼尔不敢大意,他先用夜视仪和红外探测装置确定周围没有敌人,才敢继续接近。原本应该是房门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大洞,那黑漆漆的洞口让麦克尼尔心头一颤。敌人既然已经试图闯入安全屋并触发了陷阱,汤姆凶多吉少。作为队伍中的技术支持人员,汤姆向来被安排在不需要直接交战的岗位上。希尔兹上尉考虑到敌人追踪信号并锁定汤姆的可能性,于是在周围另外准备了安全屋。跨过这条街道,麦克尼尔就可以通过观察另一个安全屋的状况来确认汤姆目前的状态。 混着烟尘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孔中,麦克尼尔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冲动,继续前进。他隐约看到前方的两排屋子中间的半空中有一个人影,以他的角度进行观察,人形的轮廓并不清晰。不死心的麦克尼尔拿出望远镜,认真地看了看到底是什么人被挂在半空中,这一下他全都看清楚了。当他确认了这个灾难性的结果后,麦克尼尔只是冷静地将望远镜放回背包中,缓慢地沿着原路后退,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和希尔兹上尉进行了联络。 “已确认……阵亡。”他以平淡的语气向长官言明了现实。 “收到消息。按预定计划行动。” “了解。” 迈克尔·麦克尼尔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被挂在电线上的黑影。他以为汤姆该安然无恙的,这个有些恐高的士兵虽然每一次都险些拖累其他队员,但他们终究是次次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凭借五个人阻击足足有上百人的杀手,在一般人看来是必死无疑。依靠希尔兹上尉的魔法和无人机的协助,再加上可能抵达现场进行支援的盟友,他们确实有可能活着完成这一任务,成功地带着亚当·希尔特逃出京都并返回合众国。 对未来的憧憬几乎埋没了理智,当麦克尼尔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身不由己地走在返回火场的路上。当他们了解到敌人的规模时,就应当知难而退的,或者劝说亚当·希尔特以更谦逊的姿态去寻求九岛家族的保护,即便逃到奈良也算不得什么耻辱。然而,不管是亚当·希尔特心目中的自己,还是他们心目中那个能够与本杰明·佩里代表的绝对利己主义对抗的未来领袖,都不能做出这种自贬身价的事情。那么,所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同抛出橄榄枝的传统派魔法师代表以对等的身份进行谈判,而他们的工作则是确保这场会谈能够顺利结束。只要亚当·希尔特同那些不知拥有多少底蕴的家伙形成了暂时的同盟,敌人派来的杀手便不足为惧。 他们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就是说,假如亚当·希尔特的谈判失败了,众人该如何逃出这里。即便会谈过程中一切顺利,他们想要在敌人的攻势中幸存也绝非易事。 希尔兹上尉的新通知打断了麦克尼尔的思考。 “所有人员向寺庙附近聚集,准备护送顾问离开。” “怎么离开?”麦克尼尔听到了萨拉斯中士的声音,“这里已经被他们完全封锁了。” “不,我们还有希望。”麦克尼尔想起了九岛健的保证,“再过一会,自卫队就会前来收拾这些擅自行动的杀手,再说消防队似乎也出动了。我们不要急于突围……让顾问先留在寺庙中,只要他不离开,至少他本人还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和九岛健取得联系,让九岛烈来阻止这些名义上隶属于自卫队的杀手的行动。参加围攻的武装人员有三百人左右,STARS小队和对方激战了将近一个小时,给敌人造成的死伤也只有数十人。如果不是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的作战计划还算完善,STARS小队一方可能早已出现第一个死者。麦克尼尔总觉得他应该想办法把汤姆的尸体放下来,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战友被敌人挂在半空中展览。不过,当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求生的本能让他选择了理性。 目前为止,唯一的好消息是,杀手们不择手段的进攻似乎已经激怒了传统派魔法师,在寺庙遭受又一次炸彈袭击后,愤怒的传统派魔法师选择了反击,并翻越高墙主动进攻那些还敢徘徊在寺庙附近的武装人员。这样一来,敌人暂时不敢靠近寺庙,那些仗着人多势众而决定挑战极限的武装人员已经变成了高墙外侧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坏消息是,处于重重包围中的其他队员似乎完全没有办法撤向寺庙附近。希尔兹上尉可以凭借灵活地运用魔法而逃脱,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则没有这种好运。同长官确认了其他两名战友的位置后,麦克尼尔决定前去协助他们逃脱。汤姆已经牺牲了,这支队伍不能再有任何人掉队,哪怕其他三人中藏着叛徒,麦克尼尔也会在当前选择保住他们的性命。远处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枪声,麦克尼尔循着枪响的方向跑进另一条小巷,按照希尔兹上尉给出的地点,从已经被火焰席卷的后门进入了萨拉斯中士所在的屋子。中士藏在地窖中,利用唯一的窗口向外面射击,被他射杀的敌人无不是断腿或下腹内脏破裂而死。 当麦克尼尔喘着粗气闯进地窖时,萨拉斯中士还忙着瞄准下一个出现在小巷尽头的武装人员。 “长官,咱们得撤退了。”麦克尼尔站在地窖的另一侧,隔着很远向对方喊话,免得被中士条件反射一般地当成敌人,“上尉有新命令,所有人集结到寺庙附近,敌人不敢靠近那里。” “再等等!”萨拉斯中士脸上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团,“麦克尼尔,多给我几分钟,我要多杀他几个——” “托马斯已经牺牲了,我们受不住更多的损失!”麦克尼尔急得跳脚,从背后拖住了萨拉斯中士,把他强行带离了地窖,“快去和上尉汇合,我去找下士!” 麦克尼尔留在萨拉斯中士原本的位置,又坚持了几分钟,才决定撤离。兰德尔下士所在的位置相对而言更安全一些,这个在机枪手和狙击手之间灵活切换的壮汉在亲耳听到麦克尼尔说出那条消息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是怎么死的?”兰德尔下士只回头看了麦克尼尔一眼,便继续向着落单的敌人开火,“尽管我对他有点负面评价,他起码还是个好人。” “死得……很快。”麦克尼尔的脑子混沌一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挂在电线上,应该是在逃离敌人的追杀时走投无路吧。” “这样也好,我就知道咱们这支队伍里没有会向敌人下跪的懦夫。”兰德尔下士离开窗口,和麦克尼尔并排向着楼梯走去,“……早该知道有这一天。” 在麦克尼尔的协助下勉强逃脱敌人追击的两名队员和希尔兹上尉一同在寺庙的另一侧集合,按照原定计划,亚当·希尔特会从这里离开寺庙。由于传统派魔法师的反扑已经让敌人产生了畏惧,寺庙周边还是安全的。敌人最后的猛攻化为泡影,随着消防车响着凄厉的笛声驶入火场,担忧自身的非法行动被外界察觉的杀手们纷纷选择了撤离。 接近午夜时,麦克尼尔盼望已久的救援终于抵达了。对方摆出的阵仗比他想象中的最大规模还要大,几辆装甲车势如破竹地冲过火场,停靠在了寺庙的后门。一名中年军官从其中一辆装甲车的顶部探出半个脑袋,并命令自己的手下前去搭救那些浴血奋战的异国士兵们。 麦克尼尔看到了生还的希望,尤其是当他发现带队走向他们的军官中出现了九岛健时,他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起胜利了。 “你们来得很慢哪。”他疲惫不堪地倚在寺庙的墙壁上。 “我们得做戏给他们看……你们现在被缴械了。”话音未落,周边的自卫队士兵一拥而上,从瞠目结舌的STARS小队队员们手中夺走了武器,“若是你们拿着武器继续行动,我大哥就会落下包庇危险分子的罪名。” 尽管九岛健给出了这样一番解释,麦克尼尔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我能理解。”他还是决定感谢对方的支援,“你们能按照约定来搭救我们,这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我们又怎能期望其他额外条件呢?” 亚当·希尔特虽然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幕感到惊讶,他很快地接受了现实,并愉快地同九岛健交谈了几句。九岛健告诉他,九岛烈本人还在火场外围搜捕那些正在逃亡的武装人员,假如自卫队和九岛家族当真能够查出对方背后的幕后主使,或许亚当·希尔特在日本就会更加安全。 两人明智地没有提起亚当·希尔特和传统派魔法师的谈判。无论是从自卫队强硬派的立场上出发,还是从魔法师家族的利益上出发,传统派魔法师始终是他们需要提防的对象。九岛健才刚刚从自卫队的研究所里跑出来,他还不想被随便扣上一个罪名之后再被扔进自己家的研究所。 护送着亚当·希尔特和STARS小队幸存的四名队员的装甲车在夜色和火光中驶离了现场,留下的是熊熊燃烧的古城。焦头烂额的消防员们按照上级的命令前往新的火场救援受困的居民,包围火场的自卫队则忙于清剿那些藏在军队中却接受外人命令的内鬼。在这几乎让京都的市民们心碎的夜晚,只有那处于风暴中心的古寺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TBC OR2-EP5:地狱乐(11) OR2-EP5:地狱乐(11) 这是他第几次被人套在袋子里、拖拽到不知名的地方然后被关押起来?麦克尼尔从来没有仔细地计算过次数,也很少了解那些人用这种如临大敌的方式对待他的原因。现在,他就坐在如同监狱一般的禁闭室中,外面是荷枪实弹的自卫队士兵,屋内只有一些能够让他接收信息而非主动对外发送消息的设备。自卫队还算讲究体面,他们只是将他关押在禁闭室中,而没有学着四叶家族的奴仆一样把他吊起来严刑拷打。 逢场作戏是必须的,对外界的解释也是必要的。纵使九岛烈和传统派魔法师都决定在这场混乱的争斗中选择协助亚当·希尔特,他们都需要对外界、对自己的盟友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熊熊燃烧的大火过后,留给京都市民的是遍地废墟。那些为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拥有的名胜古迹而自豪的市民们,亦或是在大火中失去了亲人的受害者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悲痛,他们开始自发地集结起来,向着负责处理此事的相关部门进行抗议。 麦克尼尔换了一个频道,发现这个频道播放的新闻依旧和最近发生在日本境内的几起事故有关,不由得产生了视觉和思维上双重的疲惫。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他的精神被迫地为之清醒了不少,端着餐盘的自卫队士兵进入了房间内,一言不发地将餐盘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房间,随后响起的便是大门合拢时那沉重的闷响。 他没有过多地在意那些只是按照命令办事的士兵,也没有将目光转移到那份普普通通的饭菜上,而是拿起遥控器,切换到了下一个频道。这些事故都是因为他们而出现的,无论是那架在起飞后不久便爆炸的客机,还是在列车上忽然因不明魔法而出现精神问题的大量乘客,又或者是不久前被大火席卷的京都,都是敌人在追杀亚当·希尔特的过程中产生的附带损伤。麦克尼尔不会因此而感到惭愧,亚当·希尔特必须活下去,NFFA的圣会顾问一定要回到合众国本土。若是敌人希望他们所剩无几的良心诱发他们以身涉险,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反,麦克尼尔只会更加鄙视敌人的拙劣手段:没有办法精准地击杀目标,就只好进行无差别破坏以制造恐慌,这等下作的办法实在太业余了。 内阁的态度让他多少产生了一些好奇心。古贺元太郎首相虽然已经出院,后藤弘毅的主导地位目前不可动摇。在京都大火发生后,后藤议员立刻抛出了自己的观点: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 “将我们日本的某些群体赋予特权的先辈,希望他们能够保护我们日本的公民免于受到敌人的残害。但是,诸位日本的公民们,最近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这种原有的政策并不能保障公民的安全。”后藤弘毅借机在国会发表了新的演讲,字里行间都在指责魔法师家族没有能力保护日本,而他当然认为这一重任应该交给像内阁部门这样的行政机关,“……他们的权力,不是公民选出的,而是世袭的,这种人是不可能真正保护公众的。只有一个由选任官组成的新机构,才能在这最艰难的时刻把我们……” 自卫队按约定前来救援后,立即将他们关进了附近的军营中。据九岛健称,自卫队中广泛存在的叛变让他们无法确认亚当·希尔特目前是否安全,在自卫队中那一小部分接受不明势力指使的叛徒被彻底消灭之前,亚当·希尔特和STARS小队剩余的四名队员都必须留在自卫队的军营内接受保护。有自卫队的承诺,又有传统派魔法师的同盟关系,按理说亚当·希尔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但是,被自卫队送进军营后,九岛健对时局的几句简短描述便使得麦克尼尔对自卫队的信任急剧下降。他原本估计那些只敢借着上级的命令行动的家伙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谁知这些武装人员居然抗命并公然对自卫队进行反抗,这一切都让麦克尼尔察觉到了危险。 自卫队也不值得信任,它的指挥官恐怕也不清楚哪些手下是值得信任的,更不必说自卫队不会真心协助他们。要是考虑到九岛家族和传统派魔法师双方的立场,自卫队的强硬派只会更加反感在京都发生的一切交易。 没有太多留给他们进行哀悼的时间了。汤姆牺牲了,这是麦克尼尔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战场上没有人能像电影中的英雄人物一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而毫发无损,汤姆能够跟随他们一路拼搏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在京都的那场混战中,STARS小队的五人被迫对付多达上百人的杀手,若不是他们尽可能地借助地理优势和传统派魔法师的力量,所有人恐怕都无法活着离开火场。因此,假如麦克尼尔在战斗结束后听到其中一名战友阵亡的消息,他是完全可以接受这一点的。 理性归理性,当它已经成为现实后,挥之不去的哀伤笼罩在麦克尼尔心头。他将空餐盘放在桌旁,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后藤弘毅的演讲,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作为战场上的临时队友而言,他同其他人之间相处的日子太多了。那些平均生存时间只有两三天的士兵不会在乎身边有谁又去见了上帝,换成麦克尼尔处在同一立场,他也不会关心汤姆的死活。可是,他们已经是同一个队伍中并肩作战的兄弟,比空具同僚关系的士兵之间更了解彼此的思想和意志。尚未褪色的人性不允许麦克尼尔将他们完全看作工具和机器,他越是了解战友们的意愿,越是希望他们更长久地存活下去。 现在,海军陆战队列兵托马斯·托马斯死在了日本,麦克尼尔甚至没有办法从敌人手中抢回他的尸体。若是在战场上,或许麦克尼尔有机会捡回那象征着身份、荣誉和死亡的牌子;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份不被承认,没有人会愿意让他们的行动被外界得知。不被承认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些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傀儡大师会给汤姆扣上用于转移视线的各类罪名,将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从军入伍时发誓要保护合众国的士兵,间接地死在了他所保护的人的手中。 麦克尼尔只允许自己最后一次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他要想办法找回汤姆的尸体,然后以一种相对而言比较体面的方式把噩耗告知对方的父母。确定了自己当前的任务后,麦克尼尔扫清了悲伤的思绪,开始冷静地审视着他们面对的新困境。叛徒依旧存在,汤姆所在的位置理应是安全的,可敌人无比精准地找到了汤姆。汤姆不会是叛徒,麦克尼尔确信这一点。那么,向着本杰明·佩里的走狗出卖情报的叛徒就一定存在于其他三人当中。 希尔兹上尉不会背叛他,麦克尼尔也相信这一点。上尉和他的目的相同,都是要保护作为NFFA领袖人物的亚当·希尔特返回合众国,去纠正NFFA目前的错误行动,继而将整个合众国引导向正确的方向。 那么,剩下的两人中,谁会是那叛徒?是萨拉斯中士还是兰德尔下士?麦克尼尔不知道答案,他仔细地回想着和这两人相处时的每个细节,始终找不出值得怀疑的证据。希尔兹上尉或许可以凭借魔法来完成一些常人难以实现的【高难度动作】,而这两名士官本质上依旧是普通人,此前也只接受过和常规战争相关的训练,他们是不可能在和其他战友形影不离的情况下突然学会那些特工必备本领的。 他听不到门外的声音,隔音良好的大门保证了这一点。然而,麦克尼尔的直觉告诉他,他等待的人就在门口。大门打开了,随着收拾餐盘的自卫队士兵一起入内的,是穿着便服的亚当·希尔特。 “我告诉九岛烈,让他帮忙找回托马斯的尸体。”大门又一次沉重地关闭后,亚当·希尔特坐在麦克尼尔身后那张床上,以一种含糊不清的语气同麦克尼尔交谈着,“抱歉,麦克尼尔。” “您没错,错的是我。”麦克尼尔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低,“我们不该让他在离现场那么远的地方单打独斗。” “他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如果说谁最应该负责,没人比我更有资格这么说。”亚当·希尔特严肃地将右手搭在麦克尼尔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很自责……你们是并肩作战将近半年的战友,共同执行了那么多任务,相处的时间已经比和彼此家人相伴的时间还长。” 这是麦克尼尔对亚当·希尔特产生信任的根源。论地位,对合众国的政务有实际影响力的亚当·希尔特远非他们这几个普通军官和士兵能够相比,但希尔特顾问坚持用一种相对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当他们住在高档酒店内抓住机会大吃大喝时,亚当·希尔特依旧过着十分简朴的生活,只有在举办宴会时才会和他们享用同样的饮食标准。一个只把公民看成数字的家伙是不配领导合众国的,亚当·希尔特必须战胜本杰明·佩里,这是麦克尼尔在两个选项中做出的【相对不那么差的选择】。 见麦克尼尔迟迟没有回答,亚当·希尔特叹了口气,将一本书放在了麦克尼尔眼前。 “这是他寄存在我这里的……唯一遗物。麦克尼尔先生,您对这本书……有印象吗?”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乌克兰的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读这本书。”麦克尼尔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对农业其实很感兴趣,我们一起去亚拉巴马州旅游时,他也一直和我们讨论和农业有关的话题。” 汤姆的父母是工人,新冰期让合众国北方遭受致命打击,工业和农业都受到了重创。普通工人的生活本就艰难,农业产量锐减后,他们的生存也俨然成为了重大危机。解决农业面临的困境,才能让合众国的公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或许是汤姆原本的想法。当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从事科学研究或技术工作的头脑后,选择用武力保住现有的农业贸易关系就成为了必然的结果。尽管如此,他也许依旧埋藏着一个幻想,想象着自己能够凭借努力而寻找到解决粮食危机的办法,可以在合众国南方一片广袤的土地上进行他的实验。一个士兵没必要研究农业技术,汤姆愿意阅读相关的书籍、愿意向兰德尔下士的家乡的农场主们请教问题,这已经向外人说明了他的志向。 只不过,死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希尔特顾问先生,托马斯是被人出卖了,我们的队伍中有一个叛徒。”麦克尼尔再次说出了这句话。希尔兹上尉多次警告他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这么说,免得叛徒利用众人之间的猜忌来将他们各个击破。那么,直接警告希尔特顾问本人,或许就能让足智多谋的顾问想出对付叛徒的方法。 “有人一直对我们的行动十分了解,这本来就很反常。”亚当·希尔特看起来也赞同麦克尼尔的观点,“但是,麦克尼尔先生……”他那逐渐被胡须掩盖的嘴唇的形状并不十分明显,“这种背叛行为的逻辑十分奇怪。那个叛徒应该可以向敌人出卖更多的情报,可他没有。” “您是想说,如果叛徒把他掌握的所有情报都交给了敌人,我们现在早就全军覆没?” “没错。”亚当·希尔特表情凝重地指着电视屏幕上的地图,这个电视台恰好在报道和京都火灾有关的新闻,“在不久前的那场战斗中,我方的无人机全是托马斯在控制,那么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正在向自己逐渐靠近的敌人。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扰乱了我方的识别系统,让那些逼近他的武装人员被无人机的摄像头无视了。” 麦克尼尔心里一跳,从技术角度而言,有能力这么做的,只剩下了希尔兹上尉。他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试探性地向着亚当·希尔特问道: “那么,您的意见是……?” “叛徒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却没有把握造成更大的危害,这至少能够说明他是有所保留的,没有完全为敌人卖命。”说到这里,亚当·希尔特将布满血丝的双眼朝向了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先生,在您看来,什么人在向敌人出卖情报时会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呢?” “他不是敌人直接安插的卧底。”麦克尼尔想到了多种可能性,“或许,他是第三方派遣的密探,由于特殊原因而按照真正上级的命令展开行动;要不然……我想,他也许没有受到任何人指使,只是想借机捞取更多的利益。” “看来真相介于二者之间。”亚当·希尔特感叹着,“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得把他抓出来,像踩死虫子那样碾碎。” 亚当·希尔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一直和麦克尼尔聊着自那天半夜发生的混战以来的诸多后续事件。自卫队的情况尤其不乐观,被派遣到京都救援的部队,是听从九岛烈命令的精锐士兵,当他们意识到自卫队中出现了一批不听上级号令、只按老板指示办事的叛徒后,立刻准备进行筛查。用九岛健本人的话来说,他们还不如不做这种筛查——被查出存在问题的自卫队军官和士兵不在少数,昨天更是发生了部分军人偷盗装备和军用物资后潜逃的突发事件。已经打定主意和麦克尼尔一行人合作的九岛健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亚当·希尔特,他委婉地指出,由于不能排除那些流亡士兵暗中策划新袭击事件的危险,自卫队目前没有办法护送亚当·希尔特离开东京。 飞机会被击落,船只会被击沉,车子也会在半路上爆炸,这就是麦克尼尔预想中的结果。虽然他们争取到了九岛家族和传统派魔法师的保护,敌人的狡猾程度远远超出麦克尼尔的预期。这些宁可搭上自己的前途和名誉(麦克尼尔以为日本人很重视名誉)也要按照幕后主使的命令去袭击亚当·希尔特的自卫队军官和士兵,毫无疑问是他们逃往冲绳的头号隐患。不把这些人揪出来,即便是自卫队和九岛烈也没有把握把亚当·希尔特安全地送到冲绳。 “这么说,我们什么也没有争取到。”麦克尼尔有些沮丧,“自卫队起不到作用,我们就得继续冒着最大风险前往冲绳。对了,也许我们可以让自卫队扮演一次诱饵,让那些逃亡的士兵上钩。” 亚当·希尔特静静地等待着麦克尼尔描述计划的全貌,他相信这个给他带来了无数惊喜的士兵能够创造新的奇迹。 “希尔特顾问先生,在我们动身前往下一个地点之前,您要想办法劝说九岛家族,让自卫队派出三支护送队伍,分别让其他三名队员担任您的保镖。”话刚以说出口,麦克尼尔便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刚牺牲不久的汤姆,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您要对他们表态称,自己会选择他们所在的护送队伍,其他两支队伍才是诱饵。但是,等到真正出发后,您得跟随我一起行动。我必须确认谁才是那个把情报卖给别人的叛徒。” 说完这些话后,麦克尼尔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不希望提出这种猜忌战友的反制措施,因为告诉战友们应当团结一致的正是他本人,如今他主动给出了破坏信赖关系的解决方案,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叛徒,而其他战友自然有资格怀疑他。 “我向来是毫无保留地相信您,麦克尼尔先生。”让麦克尼尔再次感到惊讶的是,亚当·希尔特竟然同意了这个计划,“既然您认为其他三人中有一人是叛徒,那么我们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叛徒找出来。” “谢谢。”麦克尼尔感激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对了,您到底向传统派魔法师开出了什么条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的损失不小吧?” “损失?哪来的损失?”亚当·希尔特忍不住笑了,“麦克尼尔先生,您误会了。我所做的,不过是将一份空头支票分别承诺给了三方,仅此而已。”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向来以为利益的博弈需要真实可见的内容,而不是空口无凭的承诺。假如亚当·希尔特真的能凭借所谓的空头支票同时让日本的财阀、魔法师家族和传统派魔法师愿意支持他,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亚当·希尔特不是天才,对方的代理人当中也没有傻子。 “希尔特顾问先生。”他努力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如果您将同一份空头支票作为他们三方的报酬,又怎么能确保他们不会团结起来对付您呢?” 亚当·希尔特又一次笑了,这笑容没有让麦克尼尔感到自己被嘲弄——对亚当·希尔特而言,迈克尔·麦克尼尔也许是一个可以以诚相待的朋友,不只是下属。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能知道其他两方也得到了类似的条件呢?没有人会在谈判中随便把自己的底牌暴露给别人,假如有人将他人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告诉了潜在的竞争对手,那等于间接地让别人明白,大概用怎样的对等条件才能换取类似的让步。”希尔特顾问将那本书放回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我的目的,是确保后藤弘毅所代表的一方能够最后胜出——在那之前,我会让他们为了共同的交易条件而互相撕咬得你死我活。内斗,是这些亚洲的野蛮人与生俱来的特性。过去日本的陆军造船,海军造坦克,同样一份技术又要分两次研发,这就是日本人的本质。” 说罢,他似乎是怕麦克尼尔不放心,又举起了那本书,在麦克尼尔眼前晃了晃。 “我打算把这本书收藏好,作为一个纪念。” “但愿他的牺牲是值得的。”麦克尼尔捂着脸,又陷入了失落之中。 “不会白费的。” TBC OR2-EP5:地狱乐(12) OR2-EP5:地狱乐(12) 威武而势不可挡的装甲车缓缓驶入了军营,掀起了阵阵尘土。两侧的士兵纷纷选择了避让,不时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那辆装甲车的外表,仿佛这么做就能让他们找出其中乘员的真实身份一般。在道路的另一侧,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按照长官的命令,紧锣密鼓地进行布防并搜索着可能出现的可疑人员。纵使携带着许多并不光彩的称号和外界的贬低与批评,即便暂时无法取得正规军的名义,自卫队依旧是日本实质上的军队,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从21世纪30年代以来,陆续开设的魔法师研究所助长了自卫队内强硬派将领的野心,自主国防的呼声越来越强大,以至于口口声声要求各方维持现状的首相们也不得不在这一压力下屈服。自卫队离国防军只有一步之遥,等到这场在真理之父的预言中迟早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争波及日本时,那一刻便成熟了。 一名中年军官在卫兵的保护下走出装甲车,在营房前等待许久的另一名年轻军官立刻上前,佯装热情地向对方问好。周围的士兵见状,索性后退了几步,不打算得知任何具体的谈话内容。这可能是长官的家事,作为下属的他们不应该了解。 “他们打算今天去广岛。”九岛健指着后方的建筑,“这里的驻军正在抽调人手。” 中年军官略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他环顾四周,见这里的士兵们还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不禁解除了心中的顾虑。来京都的路上,他最担心的便是之前发生在京都的闹剧让自卫队当着美国人的面开始内讧,倘若他们真的让外国人看到这种笑话,日本的脸面就全都丢光了。 尽管如此,军营中的气氛依旧十分紧张。那些不听长官命令的士兵和军官,不久前成群结队地逃亡,还在逃跑时从军队中偷走了许多军火。这等丑闻一旦曝光,造成的影响不亚于导致上届内阁总辞职的防卫省丑闻,届时古贺元太郎的临时首相任期就将宣告结束,而后藤弘毅大概也会搭上自己的前途。于是,权衡利弊并照会可能导致消息泄露的关键机构后,九岛烈决定亲自来到京都,以便了解最新情况。 九岛健的所作所为让身为兄长的九岛烈十分难堪。最年长的孩子应该扮演父母的角色,已经在军队服役将近二十年的九岛烈认为自己有义务将九岛健引导向一条正确的道路。但是,那些从家族的立场出发而编织的美好幻想早就在现实的重创下分崩离析,既然连九岛烈的亲生儿子都达不到这种标准,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劝说九岛健选择家族规定好的人生呢?九岛健还活着,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家长终究没有权力去决定子女的人生,更不必说九岛健只是他的兄弟。 “大哥,他们是打算离开了……你的事情,该怎么办?” 不修边幅的九岛健披着军服,另一半露在外面的身体上套着一件运动服,以这样奇怪的打扮在军营中游荡,跟着他的兄长检查调查那些疑似和逃亡士兵有关的军人。亚当·希尔特也会在不久之后离开日本,他们NFFA留给日本的所有问题都必须由日本人自己来承担。 “你该先考虑你自己。”九岛烈把九岛健手中的佩刀抢了过来,“……别总在人多的地方舞刀弄枪。你的麻烦比我更多,自卫队不敢来找我,是因为他们理亏在先。可要是他们找出你勾结外国势力的证据,十师族中没有人会为你辩护。” “那我就只好流亡到其他国家了。”九岛健满不在乎地答道,“这难道不是他们常用的手段吗?把不受欢迎又不方便公开处分的棘手目标送到他国,美其名曰访问,实则是变相流放。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九岛烈刚要像往常那样训斥几句,他从九岛健的眼中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失望和坚决,这一切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兄弟是个生错了时代的理想主义者。世上原本存在的不平等和矛盾已经足够明显,魔法师的诞生又引进了新的不确定因素,自日本确定了魔法师家族的特权以来,出于道义立场或外国指使而抨击魔法师家族的组织数不胜数。九岛烈曾经相信他们拥有着能够确保统治永远稳固的血统,直到九岛真言诞生后,他的迷信被动摇了。血统不是永远强大的,纵使九岛烈目前号称全日本最强大的魔法师(甚至在全世界范围内也算得上),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子孙后代是拥有同样强大魔法的【超人】。 “阿健,我有我的立场。”九岛烈不打算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兄弟,“我是自卫队的军官,也是十师族和我们九岛家族的领袖。如果说我和美国人之间有交易,那是为了家族的存续和日本的自由。你不一样,你在那些被权势迷惑了心智的家伙眼中,是一个没有后台的叛逆者,一个向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权挥刀的怪物。他们在对付你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顾忌。” 平心而论,九岛健的观点在九岛烈看来,算不得激进。让魔法师和普通人拥有完全相同的待遇,并通过去军事化以解决魔法师犯罪无法控制等问题,从表面上来看确实是一举两得的良好方案。不过,随之产生的附带问题却远非一厢情愿的善意能够解决的:主张对魔法师施加额外限制和监视以便降低风险的声音早已存在,假如魔法师又失去对武装力量的控制,他们反而会从新贵族沦为另一种奴隶——只需要具备某种特定功能。 从这一点来说,自卫队的强硬派反而和那些主张只将魔法师看成兵器的传统派魔法师拥有最大共识。 九岛健只是苦笑。他被关进自卫队的实验设施时,不见九岛家族或是十师族又或者是其他魔法师家族派人搭救。这其中的道理,他一清二楚。那些魔法师家族不需要这种怪胎来败坏他们的名声并削弱他们的舆论影响力,九岛健最好死在研究设施中,这样才能成为魔法师家族和自卫队讨价还价的新筹码。 “大哥。”他和九岛烈站在其中一栋建筑外,那些美国人正在大厅中清点装备,“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都快上中学了……我理解你的困难,所以我也有我的办法。我和美国人合作,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自保的退路。但是,你是不必担心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的……” 见到亚当·希尔特走出大楼并向着周边的士兵打招呼,九岛健往左挪动了几步,小声说道: “他们最近又和传统派达成了协议,我不知道这些美国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盟友之间存在这么多矛盾。如果美国人打算优先兑现他们对传统派许下的承诺,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指望美国人帮你干大事吗?”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九岛烈整理了衣领,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只要那个庞然大物还躺在我们的身边,在日本,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绕过美国人而单独办事。古贺首相不能,十师族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满脸笑容的亚当·希尔特。 “……东道青波阁下,更不能。” 麦克尼尔这一行人现在只剩下了五人,亚当·希尔特站在中间,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两名STARS小队的队员,样子看起来倒是整齐了许多。九岛烈上前和亚当·希尔特握手,向着对方表示问候,并询问了和不久前发生在京都的火灾有关的话题。 “贵国的媒体是怎么报道的?” “管线老化导致的瓦斯爆炸。”九岛烈一本正经地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亚当·希尔特看起来很高兴,他嘴边的胡茬也很有精神地跳了起来,“唉,那些目无法纪的犯罪分子、共济会的走狗和间谍,如此丧心病狂地在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古城纵火焚烧城市,简直是十恶不赦!九岛先生,这一次我们走得匆忙,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到我下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我要想办法向贵国那些在火灾中遇难和牺牲的市民家属送上来自合众国的慰问。” 九岛烈听得眼皮直跳,要是亚当·希尔特从未来过日本,这个NFFA高级干部的仇人也不会想办法在日本制造出这么大的混乱。亚当·希尔特可以一走了之,那些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日本人则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迈克尔·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站在亚当·希尔特的右侧,他不打算在这时说出什么可能破坏谈判气氛的话。不过,当他看到一旁的自卫队士兵抬到众人眼前的东西时,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这些自卫队的士兵从断壁残垣中找出了汤姆的尸体,并进行了处理,免得尸体腐烂——虽说新冰期时代的夏季也是较为凉爽的。那些擅长为逝者留下一个体面结局的入殓师们想方设法让汤姆表现得更像是沉睡的青年,而非保持着电线上龇牙咧嘴地死去时的痛苦神情。望着静静地躺在面前的汤姆,麦克尼尔忍不住要为自己最先认识的战友做些什么。 “顾问,我们应该让他以光荣的名义死去。”麦克尼尔立刻站了出来,向亚当·希尔特提出了建议,“托马斯是在东乌克兰战场上为了捍卫自由世界而英勇牺牲的。” “没错,没人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在从事非法谍报活动时被他国士兵射杀的……”兰德尔下士在一旁窃窃私语,“而且居然还是在盟国……” 就如何体面地传达死讯这件事,亚当·希尔特又和九岛烈讨论了很久。他们最终达成统一意见,将尸体送交驻日美军,然后再想办法转送回国。尸体可以光明正大地被送到亚当·希尔特那位朋友的手中,他们这五个活人却不行。只要藏在暗处的敌人确认亚当·希尔特的行动路线,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袭击,哪怕后果是让一座城市和成千上万居民为希尔特顾问陪葬。如此不择手段且毫无基本人性的做法,像极了佩里那只考虑收益和成本的风格。麦克尼尔暗自发誓,假如他能成功地保护亚当·希尔特回国,一定要想办法清算佩里这个将同类视为牲畜的怪物。 尽管逃亡士兵的下落不明,九岛烈不能再花费更多的时间用于追捕那些不知藏到什么地方的懦夫,他需要尽快地让亚当·希尔特安全离开日本。几分钟后,一列装甲车车队从军营离开,驶向西方。又过了一会,一列几乎一模一样的装甲车车队沿着相同的方向离开了。等到三队装甲车全部消失后,军营才变得安静下来。那些为了追捕可疑人员而费尽心思的士兵和军官们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他们纷纷抱怨这些不速之客打乱了他们原本规律的生活。 装甲车车队没有靠近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部分城区。火灾被扑灭后,许多市民自发地前往事发地,帮助消防队和警察救援受困的市民,同时也协助他们清理地面上的废墟。一位拄着拐杖路过火场外围的老人,望着从中间断开的输电线,若有所思。 “听说前几天起火的时候,这里有个人为了逃避火灾,从窗户上跳了下去,结果挂在电线上,当场就被电死了。”他有意无意地同身边的几个年龄该是孙辈的孩子讲着故事,“但是呢,这可不是偶然事故,因为这个地方过去是闹鬼的。大概一百多年以前,宪兵队在这里吊死了一个据称宣传危险思想的电工。在那之后,每隔几年都会有人在附近吊死……唉,这一次他用的工具太高端了。” 如果这位带着孙辈看热闹的老人注意到有两名扣着棒球帽的青年男子在从他身边溜走前还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想必会更加热情地对着疑似外国观光客的两人说出更多的本地都市传说。然而,对于乔装打扮后准备浑水摸鱼前往广岛的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来说,他们没有任何用来听市民讲故事的时间。经过简单的处理后,两人的外貌已经发生了极大程度的改变,不熟悉他们的陌生人不可能在他们各自的两张脸之间找到任何共同点。 “这回我们应该安全了。”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拖着旅行箱,并排走在路上,“敌人一定会认为您藏在那三队装甲车之中,他们让自己埋伏在自卫队里的卧底流亡并偷走军火,就是为了在自卫队护送您的时候发起突然袭击。” “日本人对军队的控制力度实在堪忧。”亚当·希尔特连连摇头,“我甚至怀疑这些军队是否真的效忠于他们名义上的指挥官和内阁。” “顾问先生,如果他们真的只按长官命令行动……我们也不会有机会利用他们。” “也对。” 两个外国人走在街道上,并不会引起市民的过多关注,他们的心思都在被烧毁的那一小半城市上。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肆无忌惮地放火焚烧对整个日本而言都至关重要的名胜古迹?据说连美军当年都要刻意避开那些目标,结果这些文化遗产却极有可能毁在日本人自己手里。一路上,麦克尼尔看到了许多面带忧愁地讨论火灾事故的市民,也看到了一些站在路边、头上缠着写有某些汉字的白条、正在头目的带领下宣誓的黑帮成员。希尔特对他说,日本的黑帮是合法的,有时一些不方便官方出面解决的问题,正是由黑帮负责。 “遇到危险事件,警察和自卫队都不愿送死,那就让黑帮成员去。”希尔特冷眼旁观着那些狂热的中青年黑帮成员,“但是,千万别把他们当成普通的流氓……他们得打扮体面、穿着西服、遵守所有的规矩,才能称得上是日本的黑帮分子。其他人,就只是流氓和无业游民。” 麦克尼尔选择了最危险的方法。让其他人分头突围,确实能够最大限度地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就算敌人认为亚当·希尔特不会如此冒险,他们锁定的第二个目标也会告诉他们,亚当·希尔特一定会在这些装甲车车队中。希尔特身边唯一的魔法师是希尔兹上尉,亚当·希尔特不可能离开这个最强大的护身符。 假如麦克尼尔的欺诈作战完全成功,他们应该能够安全抵达广岛,剩下的问题就是忐忑不安地等待战友们的伤亡报告了。然而,一旦敌人猜测到亚当·希尔特的行动,麦克尼尔面临的就是必死无疑的局面。面对那些训练有素的魔法师和杀手,他完全没有胜算。以自己的战斗能力而言,麦克尼尔在普通人里算得上精英中的精英,可惜完全当不了希尔兹上尉这种魔法师的对手。行动越早就越能避免暴露,两个打扮成外国游客的家伙鬼鬼祟祟地赶往车站,准备前往广岛。 目的地是亚当·希尔特选定的。这位圣会顾问表示,广岛相当安全,至少可以让他们免于受到进一步追杀。 “要是您在广岛的盟友能直接把我们送回国,问题就解决了。”麦克尼尔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无聊地看着新闻和最近新上映的电视剧。 “冲绳最安全。” “顾问,日本人对冲绳的意见很大……” “……我知道。” 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遭遇任何异常情况。既然自己没有再次产生那种恐怖的直觉,麦克尼尔决定在等车期间放松一阵。他想起了NFFA主导拍摄的那些电视剧和电影,尽管其目的性十分明显,假如它们具备相当程度的艺术水准,称作合格的文艺作品也未尝不可,起码不是从流水线中批量生产出来的垃圾。 他选择了一部人物传记性质的电视剧,以便了解NFFA对南北战争期间邦联军著名将领罗伯特·李的看法。 “这部电视剧拍得很失败。”亚当·希尔特也凑过来和麦克尼尔一起看电视剧,“没有表现出我们原本想要表现的内容。” “能把李将军的形象恢复、让他的雕像不会再被推倒、他本人也不会被妖魔化,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麦克尼尔一头雾水地看着亚当·希尔特,“……您的意思是……?” “北方联盟做出那些选择,根本不是因为具有正义感。”亚当·希尔特重重地叹了口气,“率先允许黑人参军的,是南方邦联;在部分地区率先允许黑人拥有自由的,也是南方邦联。北方联盟只是看到这件事有利可图,所以才选择了盗取南方邦联的政策。其实在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在乎那些黑皮肤的家伙。” 麦克尼尔忽然想起了雅各·赫尔佐格总督,那位总督所主张的平权,恐怕也只是出于利益角度。 “那您呢?”麦克尼尔似乎是要故意刁难亚当·希尔特,“您说,两边都在寻求最大利益,对吧?那您的态度是什么?” 远方传来了列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忙着赶路的市民和公司雇员们纷纷拥挤向站台,迫不及待地争抢位置,仿佛这样就能让列车开得更快一样。 听到麦克尼尔的询问后,亚当·希尔特低下了头,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剧,也许他没有听到麦克尼尔的问题。 “……总的来说,这部电视剧拍得很失败。”他自言自语着,“我们应该重塑的,是下一代人的历史观。单纯地树立某个人物的新形象,毫无意义。假如不纠正当前的错误观念,而是继续让我们的公民沉醉于廉价的正义和虚无的满足感,我们就会重蹈覆辙,犯下同样的错误,而我们再也经不起一次失败了。” 既然亚当·希尔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麦克尼尔也明智地放弃了追问。他们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很多,回国之后,或许麦克尼尔能得到更多的机会去参与亚当·希尔特的伟大事业。 “廉价的正义,这个词很中肯。”列车已经进站了,两人却没有离开座位的打算,“那您心目中的正义是什么样子的?” 亚当·希尔特莞尔一笑,拍了拍麦克尼尔的手背,示意他把平板电脑装回背包里。 “对敌基督者发动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十字军战争。” TBC OR2-EP5:地狱乐(13) OR2-EP5:地狱乐(13) 冰封许久的东欧平原迎来了久违的夏日,尽管这夏季已经同温暖无缘,身处战争前线的士兵们依旧盼望着冰天雪地能够早日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俄军首次在实战中使用划时代的战略级魔法重创了与他们对峙的美军和乌军,NATO的压力和OUN的转向使得俄军放弃了借机大举进攻,转而继续支持东乌克兰的【新俄罗斯】叛军进行抵抗。 乌克兰暂时没有办法收复东方的领土,他们没有在俄军的打击中迅速毁灭,已经是值得庆幸的奇迹。如今,它所拥有的接受美军物资援助的武装力量,就在那条分界线上同敌人对峙着。双方在过去的几个月间数次发动试探性进攻,收效甚微,没有任何一方取得足够颠覆战局的进展。 在这泾渭分明的边境线上,靠近乌克兰一侧,一支摩拳擦掌准备为过去半年多以来遭遇的惨败而复仇的精锐部队正在集结。隶属乌克兰东部作战指挥司令部的第54机械化旅,原本已经在那场灾难性的失败中全军覆没,如今它带着昔日死者的仇恨和怨念从地狱中爬了回来,以崭新的面貌应对眼前的强敌。要打开通向东乌克兰的道路、击溃东部的叛军,这是乌克兰军队和OUN之间的共识。 临危受命担任第54机械化旅旅长的是丹尼洛·邦达尔(Danylo Bondar)准将,为了更好地指挥即将到来的战役,他在后方接受了美军的培训。美军的军事思想可能不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但肯定和落伍无缘——所有的乌军将领都是这么认为的。经历了许多次失败后,美军反思了过去的失误,摒弃了以治安战为核心的旧思想,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这场局部战争中。那些具有敏锐嗅觉的指挥官们在腥风血雨中察觉到了隐藏的危机,这是新时代全面战争的预演,他们要抓出这次机会,尽可能地在实战中积累足够的经验和情报。 指挥部设立在离前线只有1千米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汹涌的第聂伯河,更后方则是俄军为了抵挡乌军进攻而建立的防线。2046年6月5日,邦达尔准将抵达了指挥部,开始检查这支新部队的状况是否能够承担如此艰巨的任务。他不担心自己的资历无法服众,没有对应的资历和级别而担任指挥官的将领,不在少数。东部作战指挥司令一职,按照规定,应该由中将担任,但当前的乌军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只得令少将代理东部司令。一想到现任陆军司令帕夫柳克上将以前也以中将军衔代理陆军司令,邦达尔准将便不再那么担心自己无法压制那些不服管教的老兵了。 让他真正有些忧虑的,是那些在军营中穿着另外一套制服、只听身穿同样制服的长官命令的士兵们。清晰可见的留里克徽章外围,是红底黑圈白十字。这个标志使得邦达尔准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美利坚合众国境内的类似组织:NFFA。如果不考虑黑色和白色对应的位置相反这一点,OUN投入到前线的武装人员几乎和NFFA的准军事性质民兵毫无区别。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OUN也要为赶走俄国人尽自己的一份力。”旁边的参谋解释道,“我军目前依旧存在很大的缺口,能够征召入伍的青壮年男性数量不足,多亏了OUN的帮助,我们才免于征召老人和儿童或是以同等标准征召女性参军。” “要不是OUN学着他们的NFFA主子、把那么多无业游民都收集到自己的组织中,我们根本不需要考虑人力短缺。”邦达尔准将一肚子气,他在接受美军训练期间了解了合众国的现状,并在注意到NFFA扮演的角色后立即认为这两个组织之间存在关联。军队认可了OUN继续掌权并允许OUN的民兵武装参战,于邦达尔准将而言,是一种危险的信号。纵使有着合众国的支持,帕夫柳克上将也没有本事彻底推翻OUN的统治,更不必说合众国的实际掌权者NFFA一定会倾向于和自身相似的OUN而不是乌克兰军队。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他不该考虑这个问题;但是,OUN的不择手段逼迫着邦达尔准将认真地思索着该如何面对同OUN的合作和可能到来的背叛。 望着那些身穿德式军大衣的OUN民兵,邦达尔准将只觉得晦气。他嘱咐参谋把其他指挥官的工作安排好,而后朝着正对属下训话的OUN军官走去。无论如何,邦达尔准将也无法想象,在去年还是个极端的非法组织的OUN,竟然在今年就堂而皇之地以其首领盖特曼充当乌克兰的元首,甚至还能以他们自己的民兵武装建立独立于乌克兰国家武装力量的军队。刻着乌军和美军军徽的战机从基地上方掠过,远方依稀可闻零星的爆炸声。伫立在这逐渐失却了冰冷的狂风中,邦达尔准将扣好头顶的贝雷帽,一步一晃地走向那位地位与自己相仿的对手。 “早上好,瓦什琴科……旅长。” 戴着大檐帽的OUN军官回过头,伸出右手示意部下解散,而后一本正经地摆出军人的姿态,向邦达尔准将敬礼。 “您肯定就是第54机械化旅旅长丹尼洛·邦达尔准将。”这个比邦达尔准将大概小了将近十岁的青年自信地做出了自我介绍,“我是乌克兰民族军(UNA)东部作战指挥司令部下属基辅军区的【勇气】旅旅长阿纳托利·瓦什琴科(Anatoliy Vashchenko)。” 什么民族军,还弄出什么和正规军平行的东部作战指挥司令部和军区,这OUN简直是要造反了。邦达尔准将心中刚蹦出这个念头,便灰心丧气地让它躲回了意识深处。OUN正在执政,他们根本不需要造反。 “您是从基辅军区调来的?” 瓦什琴科旅长很是滑稽地偏了一下头,诉说着无奈。 “基辅成了前线嘛。”他没有否认这一事实,“我们已经完全丢掉了第聂伯河以东,您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打响反攻的第一枪吗?” 形势依旧有利于OUN,连那位敢于挟持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的帕夫柳克上将都不能推翻OUN,邦达尔准将更不能。他和气地邀请这位没有军衔而只有职务的瓦什琴科旅长去地下指挥部讨论作战计划,期间俄国人的轰炸机忽然出现并试图向军营中发射導彈,所幸美军战斗机及时地将它击落。惶惶不可终日的参谋们躲在建设良好的地下掩体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两位最高长官来访。 OUN是一群只懂街头斗殴而不了解军事的流氓、无业游民,这就是邦达尔准将对这些民兵头子的唯一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来第聂伯罗,这里的情况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邦达尔准将走到屏幕前,让参谋撤掉原先的图片,换上了第聂伯罗突出部附近的地图,“听说您此前多次主动对俄军的防线发起进攻,想必恁更了解俄国人的行动规律。” 瓦什琴科旅长也不含糊,径直来到邦达尔准将面前,谈起了从上个月月底持续到本月初的那次小规模战役。在邦达尔准将走马上任以前,第54机械化旅尚未完成其重组过程,第聂伯罗附近的作战几乎完全交给了这支由OUN民兵组成的新军队。 2046年5月30日晚,在火炮、空中支援和无人机的掩护下,【勇气】旅下属的【基辅罗斯】营、【乌克兰】营率先从第聂伯罗外围向东部发起进攻。组成这两个营的士兵并非是OUN从市民和无业游民中招募的普通民兵,而是原先因种种理由被乌军开除或自行离开军队的老兵,其中25%左右的士兵有着宣传不被容忍的危险思想或在战场上出现犯罪行为的记录。乌克兰军队无法约束他们的纪律,指挥官担心这些只管按着自己兴致行事的军人影响作战,为安全起见而将他们逐出军队。绝对服从命令的军队才有希望赢得这场战争,连命令都不服从的军队只能成为他人的军功章。 但是,这种为规范纪律而进行的必要内部清理,在当事人眼中则成了软弱无能的证明。既然乌克兰军队容不下他们,OUN会为他们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合适场所。只要所作所为都打着捍卫乌克兰的旗号,OUN从不在乎组织中的基层成员和士兵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行。 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复仇的士兵们迎来了机会。第聂伯罗对岸的俄军开始撤离原来的防线,这种异常的行动引发了乌军的关注。叛军,也就是所谓的新俄罗斯共和国联盟,其拥有的武装力量规模只有乌军的七分之一左右,其余的【叛军】全是打着各种旗号入境的俄军。俄国人不会轻易地放弃任何已经夺取的土地,假如他们选择后撤,那一定是因为有什么理由迫使他们放弃阵地。 越来越多的军人和关注这场战争的媒体从业人员、评论家开始将俄军的停滞不前归结为未能进行有效的内部整顿。自从俄国去年于远东地区遭遇惨败并放弃大片领土后,马不停蹄地入侵乌克兰的俄军早已疲惫不堪,他们能够在对抗乌军的战斗中获得接连的胜利,无非是因为占据数量优势以及乌军比俄军的状况还糟糕。等到美军干涉时,俄军被迫动用隐藏的秘密武器即战略级魔法,以便对美军和乌军造成大规模杀伤。即便如此,胜利离他们依旧遥远。 乌克兰战地记者爱德华·古连科(Eduard Hurenko)在报告中写道: 【曾经能够使整个世界颤抖、并在四分五裂后依旧能让敌人胆寒的钢铁洪流已经无法恢复往日的权威。俄国人在远东的失败只是半个世纪以来它那脆弱而外强中干的军事力量正在逐渐暴露出真面目的第一步,而他们将会在乌克兰、在罗斯真正的起源完全丢掉最后一丝体面。持有那些长期未能得到更新换代的武器装备去作战的俄军,只有在对抗几乎完全依赖进口装备的我军时才能占据上风。除了无人机之间的较量往往以俄国人的胜利而告终外,美军的任何一次干涉都能粉碎俄国人的企图。与此同时,无论是从俄国内部偶尔传播到外界的传闻,还是我国东部地区居民的反应,都能说明那杀不死的毒瘤还在威胁着军队的战斗力:广泛而无从制止的腐败。】 因此,凭借着职业素养和理智,再加上那么一点被热情和冲动蛊惑的感性,UNA的指挥官们认为俄国人已经无力继续支撑这场战争。事实上,他们这支仓促建立的军队经常从倒卖军火的商人手中购买俄军装备——即便没人提醒,他们也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对手为了利益而出售的。既然俄国人如此麻痹大意,OUN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教训,也好向军队证明他们具有拯救乌克兰的实力。 强渡第聂伯河的行动没有受到阻碍,UNA的士兵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他们再三确认附近没有俄军的侦察机或无人机,才决定继续前进。这时,自认为经历过足够多的实战而足以无视大部分风险的UNA还没有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对手。纵使衰弱得无法维持昔日的名声,俄军终究是排名世界前列的强大军队。当乌军侦察到前方出现绵延几千米的纵深防线后,富有经验的指挥官马上便决定留在原地等候支援。 每个步骤都相当顺利,5月30日午夜时分,【基辅罗斯】营的营长塔拉斯·克拉维茨(Taras Kravets)向上级指挥部发送了请求。按照UNA和乌克兰陆军目前的组织结构,营上不设团,各营一般由旅直辖。每个旅长要管理十几个营,这极大程度地降低了指挥效率。 这一结果让旅长瓦什琴科十分意外。从卫星、侦察机获得的图像都证明俄军确实撤出了阵地,而这种战略性撤退看起来是毫无价值的。看起来,俄军的欺诈作战十分成功,连美国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将主力部队撤出河对岸,固然可以减少在长时间的消耗战、空袭、无人机突袭中的损失,但同时也会将阵地完全丢给乌军,并让乌军获得进攻的有利位置。在21世纪中叶谈纵深作战,似乎有些落伍。 在不确定俄军战略意图的情况下,瓦什琴科依照UNA东部作战指挥司令部的总体计划,告诉手下暂缓前进,同时打算将各预备营送到对岸。但是,就在瓦什琴科旅长思考如何回复期间,【乌克兰】营却按捺不住了。他们认为俄军确实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如今乌军所需的只是在美军的协助下继续追击。这份功劳应该让UNA拿到手,如此一来,OUN就能争取到更有利的地位。 就这样,UNA发起了对俄军防线的进攻,他们的面前是由地堡、电网和各种地道组成的死亡区,这并非仅靠无人机就能解决的,也许UNA应该考虑在战斗刚打响的时候就派出魔法师。冰雪消融后,道路泥泞,让步兵如履平地的各类车辆起不到作用,UNA也没有什么快捷手段,硬着头皮下令投入战斗的克拉维茨营长只得决定让士兵在火力掩护下一个接一个向俄军防线进攻。 第一次猛攻遇到了严重的障碍,俄军善于制造各类通行不便的地形,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胡乱进行炮击或使用導彈攻击,只会连着周围的UNA士兵一起炸死。顶着俄军凶猛的防空火力,UNA航空队和无人机部队对防线的轰炸收效甚微,飞行员一致认为他们需要美军的协助才有可能突破这一地带。 可惜,美国人似乎不打算积极地参与乌军的反攻。 “一些不可靠的情报指出……”瓦什琴科旅长垂头丧气地和邦达尔准将谈起那些同美军有关的小道消息,“美国人因为今年年初在我们这里遭遇了惨重损失,未来几年内也许都不会打算积极对外干涉了。嘿,过去他们可以每周向欧洲战场运输十几万人,后来的情况却是哪怕仅仅阵亡几千人都会在压力下退却。上一次,他们的损失远超21世纪以来所有对外干涉行动的最大值,怕是连NFFA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邦达尔准将目不转睛地将视线锁定在那些箭头上,他现在觉得自己该更改对OUN成员军事素养的看法了。虽然他们和职业军人相比算不得更专业,去当雇佣兵至少是合格的,用流氓和无业游民来形容他们,那是过分的贬低。第聂伯罗方向的反攻,从结果而言,给俄军造成的损失略高于UNA自身的损失,这是乌克兰军队都不一定能拿到的战果。 他正打算夸奖一下对方的本事,只见瓦什连科旅长将一份名单送到了邦达尔准将面前。初来乍到的准将一头雾水,拿起名单,粗略地扫视一番,没有见到任何一个能够在脑海中引起回忆的名字。 “这是什么?” “阵亡将士名单,排在最上面的是被一致认为应该追授勋章的英雄。” 听到这句话,邦达尔准将的反应不是赞叹这些UNA士兵如何英勇奋战,而是抱怨起陆军的忍让。UNA根本就不归乌克兰军队管辖,俨然是OUN的私人武装,他们的士兵因为OUN的命令而死,凭什么让完全无法干预UNA事务的军队来表彰?纵使自认为已经过了容易情绪激动的年纪,邦达尔准将额头迅速叠起的皱纹也足够说明他目前的心情糟糕得很。 “他们是英雄,我们乌克兰的英雄……可是,负责给你们发军饷的是OUN,又不是我们。”邦达尔准将阴阳怪气地反驳道,“你们的组织内部难道不会给英雄颁发勋章吗?” “将军,内务是内务,他们需要的是来自官方的承认。”瓦什连科接过名单,伸出左手,在纸张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官方认证。” 不知为何,面对着比自己年少也缺乏资历的UNA军官,邦达尔准将竟然退缩了。他回忆起了自己来到第聂伯罗以前听到的传言:瓦什连科在得知手下擅自发动进攻后,不顾危险,乘着快艇来到对岸建立临时指挥部,并命令自行火炮营和火箭炮营立刻准备渡河。在那场战斗结束前,他始终留在最危险的地方,这是邦达尔准将自愧不如的。 那些被瓦什连科旅长列为需要授勋的英雄的,都是在突破部分据点的战斗中起到重要作用的UNA士兵。随着UNA的伤亡人数迅速攀升,瓦什连科决定将手下全部的魔法师投入战场。魔法师生来就是战争机器,是天生的杀人工具,一个魔法师的出现如果能让上百人避免成为战场上的孤魂野鬼,那就是一笔划算的生意。乌军和俄军之间的魔法师对抗战也时有发生,只是双方多半会应用演算干扰装置以防止魔法师接近。这样一来,除非某些魔法师拥有能够从较远距离摧毁目标的魔法,否则他们便无法在战斗中派上用场。 “这位,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把电网弄断了;这位,掩护战友进入地堡射击死角之后,受到演算干扰装置影响,被俄军狙击手打死了;还有这位……”瓦什连科旅长似乎是担心邦达尔准将轻视了UNA的牺牲,还不忘重复一遍上面的内容,“这场战斗中,我们总计伤亡超过1200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军善于在合适的战场将魔法师投入使用,这伤亡数字肯定还会继续增加。” 俄军的总伤亡人数接近2000人。不过,仅从战果角度而言,瓦什连科没能达成任何目标。第一天,他们只前进了五十米,第二天则更少。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过去了,直到瓦什连科旅长下令停止进攻并加固防线以前,他们还未能突破俄军防线的三分之一。 从军人的立场出发,邦达尔准将想要为瓦什连科喝彩;作为一个非OUN成员的外人,他就必须保证自己不会被认为公开支持OUN的统治。乌克兰军队在美军的支持下试图推翻OUN,到了最后一刻,认定OUN的统治反而更有利于对抗俄国的合众国一转态度,反过来支持OUN,这让帕夫柳克将军左右为难。如今,双方在对抗俄军的前提下保持着克制,一旦这大敌有朝一日消失,谁也不知道OUN和军队的斗争会以怎样的形式开始。 “勋章的事情,要按规矩进行审核。”邦达尔准将下定了决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突破眼前这纵深达到3千米的防线……” TBC OR2-EP5:地狱乐(14) OR2-EP5:地狱乐(14) 从京都继续向西前进,便是本州岛的西部,起兵推翻德川幕府的长州藩就分布在这一区域。不过,对于那些不了解日本的外国人而言,他们对本州岛西部的印象往往和另一个地名是分不开的:广岛。作为全世界两座遭受核武器袭击的城市之一,广岛是毁灭的象征,也是耻辱的象征、报应的象征。一百年左右的时光过去了,这座从废墟中崛起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而那些希望铭记悲痛过去的市民们则会在特定的日期举行活动,以告诫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抵达广岛时,其他三队充当诱饵的装甲车车队还在半路上。为了获得在广岛的立足点,亚当·希尔特需要尽快地联系他在广岛的盟友,以便脱离那些密探的监视。敌人的全貌笼罩在混沌之中,本杰明·佩里是这条九头蛇的首要头颅,其他身处日本并协助佩里追杀亚当·希尔特的共犯则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自身的行动痕迹,以免那些暂时无力报复NFFA的敌人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随处可见的背叛之中,誓言和盟约变得一文不值。麦克尼尔怀疑那些盟友的忠诚,但在亚当·希尔特的保证下,他也不得不听从希尔特顾问的安排。比起在日本积累了不少资源的亚当·希尔特,麦克尼尔更不熟悉日本西部的状况。 借助头套和其他工具,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完全改变了样貌,没有人能够仅凭外表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敌人肯定已经被甩掉了,从京都来到广岛的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甚至也没有遇到任何能够将无关人员卷入的突发事件。越是接近冲绳,他们离回国就越近一步,敌人也会越发地焦躁和疯狂。 两个同外国旅客没什么差别的美国人,在广岛的街道上不会引起路人的额外关注。即便其中一名旅客总是有意无意地拦在后一人的前方、并时常停下来左顾右盼,目睹了这一幕的市民们也只会认为这是不熟悉地理环境的外国友人在确认自己的位置。然而,麦克尼尔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是依旧提升到最高戒备程度的本能和意识。有些魔法师能够直接确认目标的【本质】,用希尔兹上尉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能够根据所谓情报体的特征来分辨人物。假如敌人派出了拥有那种辨别本领的魔法师,亚当·希尔特和麦克尼尔如此乔装打扮并精心安排的欺骗作战就全部失败了,届时他们两人的生命也将处于危险之中。 “我们的目标是谁?” “一个在日本拥有外资企业经理CEO头衔的忠诚战士。”亚当·希尔特的这套话术总是令麦克尼尔无法准确地判断真相,“他的父母都是成功的商人,却在一场小规模交通事故中碰上了一个暴戾的肇事司机,不幸遇难。就像我们收留成千上万的孤儿一样,伟大的真理之父接管了他的父母留下的财产,并决定将他抚养长大。” 麦克尼尔似有所悟,在和平年代中,没有什么比车祸更可怕了。 “死于交通肇事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自从这些智能车——” “您误会了。”亚当·希尔特那总是蒙着一层异样光彩的两只眼睛一起右转,指向了麦克尼尔,“他的父母不是直接死在事故中,而是被肇事司机开枪打死的。确切地说,那司机不想赔钱,于是选择了杀人灭口。” “这……”麦克尼尔大惊,他想不到世上会有人选择如此愚蠢的处理方法,“……赔钱也不过是损失一些金钱罢了,杀人可是要进监狱的,难道那个司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总有那么一些人缺乏基本的思考能力。” 幸好他们还不必为金钱而担忧,也多亏本杰明·佩里忘记封锁和亚当·希尔特有关的所有账号,希尔特顾问总是能及时地从金融机构中取出足够摆平许多问题的金钱或对等的资源。两名假游客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希尔特的第一个要求是让司机围着广岛市尽管随便开。这请求让上了年纪的司机疑惑不解,但当他看到亚当·希尔特那副打扮和经常出入外资企业的外国商人在气质上有几分相似之处时,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穿行在广岛的大街小巷,偶尔经过那些具有重要意义的标志性地点。麦克尼尔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和出租车司机交谈着,一旁的亚当·希尔特只管闭目养神。顾问一定是看不上这种【野蛮人】的语言,甚至在明明能够进行语言转换的情况下也不屑于用别国的语言说话。这种莫名的自尊出现在亚当·希尔特于日本逗留期间的每一个重要活动中,他在和那些大人物会谈时也永远只说英语。 “我们这是第一次来日本,对当地的很多常识还不是很了解。”麦克尼尔试探性地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同时关注着后方是否会出现疑似跟踪他们的车辆,“按照您的年龄,不是应该已经退休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才七十多岁,算不上很老。在我们这里,有些人也许要一直工作到八十多岁吧。”司机的样子出卖了他的内心,光秃秃的牙床配上黯淡无光的双眼,活像是被监禁几十年的重刑犯。 “如果这是为了生计,那您的家人又在做什么呢?” “唉,一言难尽。”出租车司机用力地转了个弯,免得和前方的另一辆出租车追尾,“儿子不想工作,四十多岁了还只会留在家里无所事事;我妻子呢,上个月因为去超市偷东西,被抓进监狱了。” 听到这些简短而从里到外散发出绝望的话,麦克尼尔产生了恻隐之心。那些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应该得到一个体面的晚年,而不是还要被迫谋生,或是在年轻人的咒骂声中苟延残喘。他正打算说一些安慰老人的话,旁边的亚当·希尔特摆出了一个手势,告诉麦克尼尔不要再说多余的内容。 “这是普遍存在的情况,连日本内阁各省的大臣也会养出类似的废物。”希尔特顾问用英语和麦克尼尔说道,“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别在这种问题上烦心。” 亚当·希尔特是正确的——他向来是正确的。不仅是在日本,合众国的老人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了谋生而再就业成为了一种另类而可悲的时尚,他们的意志和体力都不允许他们从事高强度的工作,可工作压力较小又能获得丰厚报酬的工作本就少得可怜。一些老人选择成为货车司机,他们那随着躯体的衰老而日渐萎靡不振的精神让合众国每年发生的交通事故出现了明显的增长。 这漫长的兜风持续了很久,直到麦克尼尔确信没有任何可疑车辆跟随时,亚当·希尔特才决定让司机把出租车开到他真正的目的地。车子急促地在前方转变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向着商业区前进。 天色阴沉得很,六月份的西日本同样和炎热这个概念无缘,有些自认为身体状况良好的市民却已经开始吃起了雪糕。车子抵达了一栋办公楼前,亚当·希尔特支付了所有的费用,还额外多给了一些钱,而后和麦克尼尔提着箱子,一并走向那栋前方立着美国国旗的办公大楼。 “这是个同房地产有关系的金融投资公司。”迈克尔·麦克尼尔立刻调查了和这家公司有关的新闻,“想不到您会和这种企业的管理者成为盟友。” “为什么不呢?”亚当·希尔特狐疑地望着麦克尼尔,“我们的势力还很弱小,尽管我们主张的理想和这些冰冷而丑恶的事实格格不入,倘若我们不能尽量利用那些值得利用的魔鬼,就没有办法去集中力量打倒真正的敌人。” “我以为您更喜欢那种能够生产商品的制造业企业,或是和农业贸易有关的公司。”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入大厅,亚当·希尔特拿出新买的手机,打算拨通那位盟友的电话。明亮而宽敞的一楼大厅中,除了提供服务咨询的工作人员外,那些前来办事的客户也各个打扮得十分体面,以至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板而奇怪的笑容。 麦克尼尔条件反射一般地略微抬起右臂,护送着亚当·希尔特来到沙发前。他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确认周围不存在适合发起突然袭击的地点后,才打算坐下来休息。这时,一声突兀而尖锐的喊叫扰乱了他们的思绪: “保安呢?保安在哪里?!” 一名穿着西服的矮小男子从麦克尼尔看不到的走廊中跑出,一面奔跑,一面用力地挥动双臂,样子十分滑稽。几名身强力壮的保安一拥而上,冲进了那个被服务咨询前台阻挡的角落中,从里面揪出了一个形容落魄的中年人,并把那人强行拖出了大厅。显然,由于某种原因而被宣布不受欢迎的客户并不打算离开,他躺在地上不停地挣扎,并试图抓住身边的一切物体以避免被迅速驱逐出大厅。这时,保安们的表现让麦克尼尔不由得认为他们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场面,这些训练有素的保安七手八脚地尽力将那个客户丢出了大厅,并迅速关闭了大门。 被赶出大厅的客户跪在门口,不住地发出惨叫声,请求这些手握巨额流动资金的家伙手下留情。无奈,商业中没有那些温情脉脉的人文主义色彩,经济不在乎任何失败者的地位。 仅从麦克尼尔在短时间内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这家公司的运作模式相当奇怪。所谓的投资,实质上便是为缺乏资金的企业提供必要的支持并寄希望于在未来获得更大的利益。这种工作本来应该由那些银行来负责,如今公司站在了放贷人的位置上,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麦克尼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高利贷这个名词。 亚当·希尔特按住有些躁动的麦克尼尔,独自一人走到那叫骂不休的矮小男子面前,向着对方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片刻之后,麦克尼尔只见那人以同样滑稽的动作跑向电梯,并拿出了裤兜中的手机。 “他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待答复。”亚当·希尔特回到麦克尼尔身旁,“这些金融业的从业人员,知道该在一场巨大的危机中如何投资才能在保住本金的前提下赚取最大的利益。” “作为公司却要对外放高利贷……”麦克尼尔难以释怀,“刚才被拖出去的家伙,即便明知继续借贷会迎来破产,也希望更多的流动资金能够让他的生意复苏。” “商人就要随时做好破产的准备。”亚当·希尔特不为所动,“他们要经商,要当公司的老板,就要承担对应的风险,并且也拥有在失败后再度崛起的能力。” 几分钟后,那名日本职员一路小跑来到亚当·希尔特眼前,言辞诚恳地对他说,老板在接待客人的房间等着他们。亚当·希尔特先是感谢了对方愿意合作,而后和麦克尼尔一同来到了电梯前,准备去和那位神秘的老板见面。同亚当·希尔特一起东奔西走的麦克尼尔早已习以为常,亚当·希尔特永远都有能够随时派上用场的盟友。 客厅同麦克尼尔以前见到的无数个会议室没什么区别,两人在日本职员的引导下来到外表装饰华丽而不失简洁的房间前方,亚当·希尔特希望会见的那位CEO早已在房间中等候着。首先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对方略显轻浮的笑容和一种因特定饮食习惯而形成的体型。不用别人提醒,他也能猜出对方的生活方式并不健康,甚至可能是个习惯了醉生梦死的享乐主义者。这副略显膨胀的骨架,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沙发上的巨型土豆。 这一次换作亚当·希尔特走在最前面,他主动伸出右手,和趾高气昂的CEO握手问好。 “我们来到日本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只是没有机会来主动见你。”他让麦克尼尔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非常可惜的是,这一次我来广岛,不仅不是来帮忙的,反而需要你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没问题。”样貌比亚当·希尔特还年轻的CEO爽快地答应了,“你的工作就是我的工作。” 两人的对话验证了麦克尼尔的猜想,这位名叫约书亚·威廉姆斯(Joshua Williams)的青年商人确实还不到30岁,比已经三十多岁的亚当·希尔特还年轻了许多。考虑到NFFA的领袖真理之父其实也才四十多岁,这个组织的年轻化和那种异样的热情总是会给麦克尼尔带来惊喜。充满老人而暮气沉沉的组织是不能拯救合众国的,这时代需要的是新思想、新方法、新的火炬手。 “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记录下来。”威廉姆斯客气地请亚当·希尔特坐在他对面,“你自己以前承诺过,只会在万分危急的时候来找我。看来,你碰上了凭你的能力和地位也无法摆平的麻烦。” “小麻烦。”亚当·希尔特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一些虫子……想阻挡历史的前进。多亏了这位麦克尼尔先生,我暂时逃脱了他们的追杀,这才成功地来到广岛。他们肯定还会制定新的计划,不看到我成为尸体,那些人是不会放弃的。” 约书亚·威廉姆斯严肃地同亚当·希尔特交换了情报,并得知本杰明·佩里在日本雇佣的杀手锲而不舍地紧随亚当·希尔特进行暗杀,还制造了许多造成无辜平民伤亡的意外事故。 “我们需要能严密地封锁情报的藏身处。”麦克尼尔顺着亚当·希尔特的意思,说出了他们目前最大的需求,“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导致希尔特顾问先生的行踪泄露的叛徒,就在和他寸步不离的护卫当中,但我暂时无法确定是谁背叛了顾问先生。带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彈继续行动,对顾问的生命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如果您有能力为我们提供这样的场所,我们就会尽量借助这个机会将叛徒铲除,而后再想办法回国。” “很不错的想法,麦克尼尔先生。”约书亚·威廉姆斯连连称奇,“希尔特顾问是不会看错人的……您在什么地方任职?” 麦克尼尔顿时哑口无言,希尔特看出了他的窘迫,连忙提示约书亚·威廉姆斯物色合适的地点。年轻的CEO心领神会,翻出自己的手机,向亚当·希尔特出示了几张图片。权衡再三后,亚当·希尔特选择了靠海的位置,敌人总不会从海上打过来。再说,广岛附近就是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大本营之一,而日本的陆军和海军向来不和。本杰明·佩里既然能发动自卫队的强硬派(主力是陆上自卫队),他就必然会得罪与之相对的海上自卫队。 “真有眼光。”约书亚·威廉姆斯不知是出于本心还是刻意地夸奖着,“我们公司的高级雇员要是惹了麻烦,就会被临时送到这地方【监禁】起来,让日本的调查人员摸不清头绪。” 麦克尼尔权当对方看在亚当·希尔特的面子上而真心实意地协助他们,并向着约书亚·威廉姆斯提出了其他一些次要需求。他的心中酝酿着一个并不完善的计划,叛徒必须被铲除,亚当·希尔特必须平安无事地回国。汤姆已经牺牲了,毫无意义地死在日本,他不能再让其他战友丢掉性命。那个背叛战友也背叛了亚当·希尔特的叛徒,必须被以最严厉的手段处决。 “就这些?”约书亚·威廉姆斯检查了麦克尼尔提供的清单,“好办,最迟明天晚上,东西就会送到。” “多谢。”麦克尼尔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既然您是和顾问先生共进退的战友,想必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吧?我们需要散布一些具有迷惑性的假消息,还希望您尽可能地协助我们扰乱敌人的视线。” “这等小事,不必你们来提醒。”说到这里,约书亚·威廉姆斯那张布满横丝肉的脸上立即涌上了怒意,“以前我还在美国的时候,那个佩里总是阻碍我做生意,不是说我涉嫌诈骗和洗钱,就是说我违反了反垄断法。让他见鬼去吧,只要我们的希尔特顾问还活着,佩里就永远也别想一手遮天。” 会谈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麦克尼尔诚恳地向对方再次道谢,而后站在亚当·希尔特身后,紧随着希尔特顾问离开了会议室。那名日本职员就站在不远处,他见到两位来自外国的客人已经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忙不迭地溜到麦克尼尔眼前,以一种低声下气的姿态说道: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如果你们有生意上的需求,可以来找我。” 一个做风险投资的职业经理人,不是麦克尼尔该关注的对象。 “他以前到底干了什么,才会被人盯上?”站在电梯中,麦克尼尔向亚当·希尔特吐露了会谈期间产生的疑问。 “虚拟货币。”亚当·希尔特仿佛对每个人的经历都了如指掌,“他成年之后,我们伟大的导师先是打算把他父母的产业交给他,但他对互联网企业不感兴趣。后来,他开始在金融方面展现出了自己的天赋,尤其是在泰国那一仗,光他自己就一次性捞取了一百多亿美元。” 这种解释不仅没能让麦克尼尔理解这背后复杂的关系,反而使得他更加迷惑了。 “……那么,为什么那个小贩(亚当·希尔特知道他在说佩里)会盯上他呢?” 电梯门打开了,拎着箱子和公文包的两人装作普通的客户,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象征性地朝着日本雇员打招呼,却小声聊着足够在合众国引起一阵腥风血雨的机密。 “这小子不讲规矩,做虚拟货币的时候,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参谋长的空壳公司上。”亚当·希尔特冷笑着,“他的东西,是一般人能碰的吗?我都不敢轻易下手……” 两人步行来到大厅出口处,眼尖的麦克尼尔察觉到一个黑影扑了过来,登时热血上涌,一脚将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踢翻。他心有余悸地让亚当·希尔特后退,这才注意到那黑影竟然是之前被保安拖走的中年客户。 “求求你们……”中年客户爬向麦克尼尔,“只要再给5000万日圆就行……” 麦克尼尔又心软了,他从口袋里翻出崭新的100美元纸币,手刚抬到半空中,就被亚当·希尔特拦住了。 “滚!”亚当·希尔特怒吼着,抓住麦克尼尔的手臂,把他拉上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 TBC OR2-EP5:地狱乐(15) OR2-EP5:地狱乐(15) 在和京都大火有关的谣言还未消失殆尽时,那些真正成为火灾起因之一的当事人们已经悄悄地离开了饱受摧残的古都,以免让那些至今依旧躲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找到下一个机会。从京都出发的自卫队护送队伍兵分三路,分头前往广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看来,那些效忠于本杰明·佩里的日本人也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他们偶尔发动的几次袭击还能伪装成意外事故,若是自卫队的三支队伍同时受到袭击,即便是打算和他们继续密切合作的自卫队将领也无法忽视这一系列足以让自卫队失去信任的事件。 护送队伍抵达广岛附近的军营后,分别跟随三支队伍前进的另外三名STARS小队队员秘密地离开军营,进入广岛市区,按照战友提供的消息前去寻找亚当·希尔特所在的位置。到了这一刻,三人不约而同地明白了一个事实,亚当·希尔特没有跟随他们任何一人行动,而是在麦克尼尔的保护下提前来到了广岛。 在前往麦克尼尔提供的地址之前,三人决定先在广岛的公园内见面。首先来到公园中的是兰德尔下士,他很不顾形象地躺在长椅上,看来他最近已经十分疲惫;十几分钟后,希尔兹上尉也来到了这里,他看到自己的战友躺在长椅上睡觉,便坐在对面的另一排长椅上,闭目养神。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气喘吁吁地提着背包的萨拉斯中士才姗姗来迟。 “好久不见。”看到萨拉斯中士的身影后,希尔兹上尉忙不迭地向对方打招呼。 “大家都被耍了。”萨拉斯中士那略显冷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出发的第一天,我就发现顾问其实不在我的车队里。当然,顾问说他会随机选择一个车队,以免提前得知行动计划的间谍和叛徒出卖情报……所以我猜测他应该会在你们那里。” 如果是办事不够谨慎的莽夫前来制定计划,当他听说亚当·希尔特会随机选择一支护送队伍后,必然会下意识地决定同时攻击三支车队。但是,那样一来,其行动将完全丧失保密性,更不可能逃过自卫队的报复。无论是炸毁客机,还是火烧京都,自卫队都可以袖手旁观,甚至冷嘲热讽地说这是那些喜欢找麻烦的外国人自己引火烧身。只要这枪口对准了自卫队,性质就将发生变化,不仅自卫队会为了捍卫荣誉和地位而动用武力,防卫省和内阁也不会坐视不管。 每个人都以为亚当·希尔特一定会在其他两人的车队中,直到他们抵达广岛后不久收到了麦克尼尔的通讯信息后,才明白亚当·希尔特根本没有选择任何一支车队,而是直接和麦克尼尔打扮成普通旅客前往广岛。简要地说,三个人和他们各自的车队全都成了诱饵,这或许是麦克尼尔用来甄别叛徒的又一个办法。可惜,护送车队行进途中没有发生任何袭击事件,借机查清叛徒的真面目也是不可能的。 希尔兹上尉不想叫醒需要休息的战友,他让萨拉斯中士坐在身旁,干裂的嘴角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要做这种事,至少应该通知我们。”上尉感到自己被背叛了,明明是麦克尼尔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论要如何大力支持亚当·希尔特,可麦克尼尔甚至不想把这次行动的详细信息告诉他,反而在战友刚牺牲不久的前提下像怀疑其他两人一样去怀疑他,这令希尔兹上尉十分不安,“不过,你们也不要指责他,更别为了这件事而和他争吵。托马斯牺牲了,我们的队伍不能再承担损失。麦克尼尔这么做,肯定是得到了顾问的授意。” “没错。”萨拉斯中士依旧沮丧,他将双腿岔开,双臂的肘部分别撑在膝盖附近,“顾问先生也不信任我们,他更信任麦克尼尔,一定是这样。” 上尉望着失魂落魄的萨拉斯中士,没把麦克尼尔和他私下讨论的内容说出来。即便麦克尼尔已经在之前的简短会议上说明队伍中存在叛徒,至今仍未有其他人敢在所有战友面前公开提起这个话题,而麦克尼尔本人也识相地选择了只同希尔兹上尉探讨可能存在的漏洞。 泄密只可能发生在STARS小队的成员之中,只有他们能够完全准确地掌握亚当·希尔特的行踪。如果自卫队中存在敌人的密探,那么他将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情报,敌人是不敢同时对自卫队的三支护送队伍发起袭击的;要是叛徒藏在STARS小队之中,他就可以在队伍出发后想方设法确认亚当·希尔特是否跟随自己一起行动,假如没有找到目标,也可以为那些杀手排除一个选项。 不过,假如亚当·希尔特当真跟随三支护送队伍当中的一支队伍共同行动,杀手们也至少要选择同时袭击两个目标——不仅可以解除叛徒的怀疑,还能让侥幸没被袭击的队伍成为最受怀疑的对象。 半晌过后,兰德尔下士才从沉睡中醒来。他疑惑不解地看着面色凝重的战友们,提议赶快去麦克尼尔所说的住宅区和亚当·希尔特见面。他们需要一个解释,这一次的行动实在是过于冒险,多亏麦克尼尔没有遭遇任何险情,这才让亚当·希尔特能够平安无事地抵达广岛。但凡敌人查出了任何蛛丝马迹,又或者是敌人的杀手在游荡中发现了亚当·希尔特的行踪,恐怕麦克尼尔和亚当·希尔特都没有存活的希望。 三人顾不得在广岛市区内游玩,离开公园后,他们立刻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海边。还没有抵达那片住宅区时,希尔兹上尉便要求所有人下车步行,免得作为外人的出租车司机知道太多不该了解的消息。 这些别墅坐落于广岛市的海岸边,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海景房。建设房产的开发商和工程师认真地设计了社区的结构和不同风格的房屋,使得居住在这里的富人不会误以为自己还被困在钢筋水泥中或是产生审美疲劳。刻意而为的仿欧式建筑对于兰德尔下士和萨拉斯中士而言是一种他们无从了解的新艺术,他们边走边停,不时地对身旁的建筑指指点点,发出由衷的赞叹。 “太刻意了。”希尔兹上尉只是摇头。 “怎么叫刻意?”兰德尔下士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些国家的富人,尤其是那些暴发户,恨不得自己生在像我国这样象征着富强和文明的国度,所以他们会试图在任何方面模仿欧陆或是我们美国人的生活。”确实有着万贯家财的希尔兹上尉完全理解其中的心态,“开发商、艺术家也会投其所好,想办法借助他们的这种爱好,尽可能地赚钱。” 三人来到了麦克尼尔给出的地址附近,当他们看到麦克尼尔坐在草坪上吃苹果时,虽然每个人心中都积淀着对麦克尼尔擅作主张的不满,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向麦克尼尔问好,并热情地和他拥抱。 “好了,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明明比他们提前到达广岛而且休息了数日的麦克尼尔看起来却比最疲惫的兰德尔下士更无精打采,“顾问就在后面的屋子里,如果你们需要一个解释,他会为你们提供权威声明的。” 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当然不会对亚当·希尔特产生额外的兴趣,两人更希望去四周看看麦克尼尔胡乱搭配出的花园。希尔兹上尉站在麦克尼尔身旁,也挂着笑脸,和远处的两位战友交谈着园艺方面的心得。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之后,希尔兹上尉才坐在麦克尼尔左侧,小声问道: “你想干什么?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通知我……” “长官,叛徒不仅存在,而且藏得很深,训练有素。”麦克尼尔把苹果核随意地丢到了草坪上,他不关心这个暂时的居住地会变成什么模样,完全随性而为,“三支队伍分开行动,这么好的机会,而且敌人也有这么多的选择来摆脱嫌疑,他还是决定从头到尾都不发起袭击。” “或许这里有误会,一定有误会,麦克尼尔。” “没有什么误会,长官。”麦克尼尔回过头看了一眼伫立在微弱的阳光中的整洁别墅,他曾经希望自己能在曼彻斯特有这样的一套房子,“敌人的间谍广泛分布于日本的各个角落,自卫队也不能幸免,九岛烈更不能肯定他的手下中是否存在为其他势力效忠的卧底。敌人没有发起袭击,不是因为他们担心袭击规模太大引起注意,而是藏在我们之中的叛徒准确地猜出顾问不在任何一支车队中。否则,即便是最小程度的调动也能引起自卫队的警觉,我们早该收到某些逃亡士兵被捕的消息。” 没有任何技术、魔法能够贯穿人类内心的黑暗,纵使客观规律有朝一日能解析全世界的运行规律,人依旧是无法被预测的,人类堪称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希尔兹上尉并不赞同麦克尼尔的某些观点,但他也明白当前必须想办法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不能让那个叛徒继续跟着他们一起行动,更不能让叛徒跟着亚当·希尔特一起乘上回国的飞机。能够受到亚当·希尔特单独接见的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没有嫌疑,假如他们是叛徒,他们也定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想不到我们很快又要失去一位战友了。”上尉感叹道。 “总不能让我们这支队伍中的其他人都去见上帝,您不会认为那个叛徒会对身为战友的我们手下留情吧?”麦克尼尔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倒刺,“请允许我用更直白和粗暴的方式表明我的态度:离开广岛以前,我们四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死在这里。” 麦克尼尔不想迈出这一步,他重视士兵之间并肩作战的友谊,背叛和猜忌会摧毁军队的战斗力。但是,当敌人已经亮出獠牙时,麦克尼尔决不会退缩,他将会采取更血腥、更恐怖的手段报复回去。既然汤姆已经牺牲了,他不会介意不顾战友的情面而宣布将叛徒当众处决,只要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败类,其他人就能安全回国,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内心涌动着的不安隐隐作痛,麦克尼尔把它解读为必要之恶带来的良心不安。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不可能准确地洞悉叛徒的一举一动,只能凭借细碎的线索来寻找答案。在亚当·希尔特失去影响力或是性命以前,他必须尽快行动。 傍晚时分,麦克尼尔邀请众人一起用餐,亚当·希尔特为他们准备了较为丰盛的晚饭。谁也想不到看起来生活简朴而且平日保持着单调饮食的亚当·希尔特竟然在厨艺上有神奇的天赋,被麦克尼尔的介绍勾起了兴趣的战友们决定前去帮忙。最后一个进入房屋的兰德尔下士入内后,麦克尼尔随手关上了外面的大门,并仔细地将门锁好,拍了拍沾满面粉和灰尘的双手,走向了卫生间。 “您的生活很惬意嘛。”希尔兹上尉见亚当·希尔特十分愉快地哼着歌曲,不由自主地调侃了起来。 “人的生活又不是只有斗争和仇恨,我们要证明自己比那些满脑子只有利益和金钱的家伙更配得上享受这么精彩的世界。”亚当·希尔特检查着馅饼的烹饪状况,“实不相瞒,在我的妻子遇害之后,我的儿女当然是由我自己来抚养的,不学会这些本领可不行。” 言外之意是,亚当·希尔特现在没时间履行作为父亲的义务了。尽管他的妻子实际上就算没有在因主刀医生吸毒而引起的医疗事故中丧命,也会在不久后死于绝症,但亚当·希尔特每次都声称他的妻子是被人谋害的。 美食的香味不断地钻进希尔兹上尉的鼻孔,他却没有半点即将享受美味佳肴的喜悦,一双发红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紧随着麦克尼尔的脚步而转动,他想看清麦克尼尔的热情和忠诚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这是一场【最后的晚餐】,麦克尼尔表面上在摆放菜肴,实则是在布景。等到晚餐开始之后,亚当·希尔特就会像耶稣基督宣布自己被出卖那样,开始和麦克尼尔共同寻找可能存在于其他两人中的叛徒。 “长官,别只坐在那里看着,快过来帮忙。”麦克尼尔的喊声让上尉清醒了过来。 “好!……哎,我最喜欢的大火鸡……可今天又不是感恩节。” 晚上七点左右,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五人坐在长桌旁,亚当·希尔特身处中间,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分别在右侧和左侧,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则离希尔特顾问更远一些。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的亚当·希尔特从不试图阻止别人吃肉,他把盛满蔬菜沙拉的盘子放到自己眼前,只是和气地将肉食送到别人身旁。 尽管STARS小队的四名队员不久前失去了他们的战友,欢乐的气氛让他们内心的悲痛暂时减弱了不少。 “你们原本和我并不相识,我们之间第一次见面,是我把你们从纽约的那场实验中救出来。”亚当·希尔特温和地笑着,一旁的麦克尼尔也跟着微笑,“按理说,你们是合众国的军人,有自己的使命,而且也有自己的方式来洗刷逃兵的罪名,本没有必要一直跟随我奔走。现在,我们经历了如此之多的考验,而我们未来的道路依旧漫长。愿上帝保佑你们,也愿天国的托马斯列兵得到安息。” 所有人都端起了盛有红葡萄酒的酒杯,只有麦克尼尔的双手还保持原状地摆在桌子上。 “希尔特顾问先生,您将来是要看守这灯塔的领航员,要是连我们都不支持您,还有谁会愿意为合众国的事业牺牲呢?”麦克尼尔的几句话让刚刚变得缓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可是,就在这个大厅中,有人秘密地为本杰明·佩里效劳,出卖了希尔特顾问先生,还害死了我们的兄弟汤姆。这种背信弃义的罪人不配跟我们一起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他必须得到清算,我们不会允许犹大继续肆意妄为。” 这沉重的话题让众人意识到,麦克尼尔并非只打算说出事实,而是要真的动手在这餐桌上铲除叛徒。当然,麦克尼尔本人也有嫌疑,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嫌疑是最大的。似乎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保持着笑容的亚当·希尔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向来相信麦克尼尔先生,他根本没有向其他人出卖情报的机会,也没有动机。” “感谢您的信任,顾问先生。”麦克尼尔站起来,向希尔特略微颔首,“……现在,我希望那位辜负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的怪胎,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 这实在是有些可笑,希尔兹上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麦克尼尔又制定了什么计划,也不清楚麦克尼尔掌握了什么证据。萨拉斯中士和兰德尔下士,这两人中必然有一人是叛徒,可希尔兹上尉无法从中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他不相信没有魔法的麦克尼尔比他更擅长追踪细节。萨拉斯中士不安地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五人之中只有兰德尔下士仿佛对麦克尼尔的威吓完全免疫,自顾自地大吃大喝着。 “说啊,迈克!”他不时地举起餐刀,“是谁呢?” “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卢卡斯·兰德尔下士?”麦克尼尔的声音像是贝加尔湖底的冰水,“好啊,那我现在就出示证据。” 几秒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麦克尼尔手中的录音设备中传出: 【所有人都抵达防区了,顾问也已经进入了寺庙,真希望这一天快点结束。对了,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毫无疑问,这是汤姆的声音。随后响起的则是兰德尔下士粗声粗气的回答: 【敌人肯定会从我所在的方向过来。你在什么地方?】 汤姆随口报告了地点,然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注意,西面出现敌人巡逻队。】 【你看,我说得没错,他们会从这里来。不过,你确定是敌人,而不是被敌人欺骗后前来对我们施压的普通士兵?】 大厅中陷入了寂静,因被怀疑而愤怒的兰德尔下士打算站起来反驳,可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希尔兹上尉手中的施法器CAD闪着诡异的光芒。 “您不仅没遵守战斗打响前要保持通讯静默的规矩,还让汤姆主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么明显的失误连三个月速成的新兵都能避免……”麦克尼尔握紧了拳头,“除非您是故意的。考虑到您在我们所有人当中是平时和汤姆关系最好的人,汤姆也只有对您才会完全放下戒备。” “这是误会,麦克尼尔。”兰德尔下士慌了,“这……这是失误啊!我不是叛徒!” “哦……”麦克尼尔逼近他,把红酒泼在他的脸上,“我,误会了?那么,一个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的士官,为什么能准确地猜出敌人的来向呢?” “迈克,这件事不要今天处理。”萨拉斯中士开口了,“我们从京都一起顺利地来到广岛……” “谁也别拦着我,明天的第一缕阳光必须照在叛徒的坟墓上。”麦克尼尔拔出了手枪,安好了消音装置,“我误会了什么?说啊!” 兰德尔下士惶恐不安地看着其他战友,萨拉斯中士遗憾地摇了摇头,而希尔兹上尉显然和麦克尼尔保持了同样的立场。 “麦克尼尔,我没有叛变,这只是失误!”兰德尔下士急得大叫,“真正的叛徒另有其人,你被他利用了!” 麦克尼尔不再看他,背过身去,半低下头,等待着亚当·希尔特的批示。 “杀。”亚当·希尔特旁若无人地嚼着蔬菜沙拉,左手向下一划,宣判了兰德尔下士的死刑。 当麦克尼尔在兰德尔下士的惨叫声中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切开了对方的喉咙时,他没有感受到半点大仇得报或是消灭了害虫的满足感。换好衣服后,麦克尼尔和其他人共同吃完了这顿沾染着血腥味的晚餐,而后趁着夜色将尸体抛在了海中。 TBC OR2-EP5:地狱乐(16) OR2-EP5:地狱乐(16) 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如约而至,叛徒没有看到这耀眼而象征着希望的光明,久违的光明也没有照在叛徒的坟头。将整个夜晚都花费在抛尸和销毁证据上的凶手们,如今各怀心思地准备开始他们的下一段旅程,尽快地离开这个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惨痛回忆的国家。叛徒已经被铲除了,没有人能够继续威胁亚当·希尔特的性命,也没有人会出卖其他的STARS小队队员。目视着衰弱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迈克尔·麦克尼尔像雕像一样,坐在海岸边,口中叼着一根蔬菜。他的战友们看到了他的异样,但没有人愿意打断他的思考,也没有人打算主动上前嘘寒问暖。互不干预才是最好的合作,与其说麦克尼尔昨晚的残酷手段有效地铲除了那躲藏在队伍中的叛徒,不如说让他的战友们更加地畏惧这个之前一直被视为队伍实际指挥官的士兵。 “我到底都干了什么?” 唯一舒服地睡了一觉的,是亚当·希尔特,他穿着运动衫和平日套在外面的大衣,走出约书亚·威廉姆斯为他们特别提供的这处避难所,欣赏着大海和天空的分界线上正艰难地向着天空攀爬的火球。旁人会感慨新冰期时代的阳光永远是冰冷而不近人情的,亚当·希尔特不会这么看,世上的规律从不因人的意愿而改变,对他而言,全知全能的神已经为一切写好了最适合人类的结局。从那燃烧着的光圈后,他看到了自己期望中的未来,无数的丝线从火球上蔓延,编织着下一个强盛时代的梦想。 “合众国是灯塔,是天选之国。”他重复着,“为了打造一个真正的天国,我们先要净化它。” 麦克尼尔的异常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同为STARS小队队员的其他两人不同,亚当·希尔特的身份和他对麦克尼尔的那份额外信任让他可以随时接近麦克尼尔。睡眼惺忪的顾问从背包中翻出了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而后才朝着坐在海岸边的麦克尼尔走去。 “麦克尼尔先生……” “喂,给我再拿点饼干,汤姆。” 见身边的同伴迟迟没有反应,麦克尼尔不满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和亚当·希尔特的视线相遇时,彼此察觉到尴尬的两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抱歉。” 看着麦克尼尔放在膝盖上却还在不断发抖的双手,亚当·希尔特认为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表示安慰的话。铲除叛徒看似只是麦克尼尔的决定,实则是为了保护亚当·希尔特,更是亚当·希尔特本人下达了处决兰德尔下士的命令。那份溢于言表的狂热和粗暴是麦克尼尔用于掩盖悔恨的伪装,没有人会乐于杀死和自己并肩作战将近半年的战友。他们一起经历了如此多的考验,最后倒在了利益的诱惑之下。 “我有责任。”亚当·希尔特和他一起坐在海岸边,潮汐规律的声响缓慢地钻进两人的耳朵,“你肯定会说,我不是个合格的领袖,真正的领袖知道如何分辨敌人和朋友。假如我很久以前就看出谁是叛徒,我们不仅能够减少损失,也能避免这种背叛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 “你没责任,错的是我。”麦克尼尔的声音有些冷淡,“我早该觉得不对劲。一个南方人,一个迪克西,一个父母都在农村做农场主的家伙,会和一个喜欢玩电子游戏的、来自北方铁锈区的人有共同话题,还成了朋友,这种事太奇怪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裤子的膝盖位置,刚买没多久的新裤子已经布满褶皱,“没人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投靠佩里的,他就是要处心积虑地和我们混熟,好充当佩里的卧底。” “别自责,麦克尼尔先生。”见到麦克尼尔失魂落魄的模样,亚当·希尔特想必也有些难过,“军队的士兵应该效忠于誓言和公民,既然我们的士兵能这么轻易地被收买,说明我的意见恰恰是正确的:军队到了需要迎来一场变革的时候。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在合众国掀起这场迎接更伟大社会的运动,这种反复无常的背叛和自相残杀就再也不会上演。” “谢谢。”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脑袋埋在两腿之间,“我一定会遵守承诺,希尔特顾问先生。” 亚当·希尔特拍了拍麦克尼尔的左肩,离开了海岸边。希尔兹上尉一直站在旁边,颇为紧张地注视着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人,直到亚当·希尔特离开麦克尼尔后,他才转而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虽然昨晚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故,他们暂且不必担心泄密,这里是约书亚·威廉姆斯和他的同伙们用来窝藏罪犯(大部分都是在商业活动中犯罪的有钱人)的据点,每一个被藏到这里的人都明白该如何防止那能让自己丢掉性命的秘密被外人发觉,更不必说去主动探查别人的秘密了。 当这藏污纳垢的别墅区被染成金色时,麦克尼尔仿佛也在火热的日光中找回了活力,他拍掉裤子上的尘土,返回临时住处,和战友们共同收拾行李。先去九州岛,再想办法抵达冲绳,只要到了冲绳,亚当·希尔特就算安全了,他们一路上的牺牲也算得到了回报。面对着战友们的戒备,麦克尼尔只有以苦笑来回应。当他第一个跳出来决定在晚宴上说起叛徒的话题并处决叛徒时,他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就只能是亚当·希尔特的打手和保镖,即便这不是他的本来愿望。 “既然你们说后续问题可以交给那个姓威廉姆斯的商人解决,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赶往车站。”和他们一起乘船抛尸的希尔兹上尉也十分疲倦,他一连喝了数罐咖啡,才勉强保持清醒,“为了避免我们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才得以确保的安全路线再一次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行动过程中一定要注意隐蔽。” “明白。”麦克尼尔表示赞同,“最危险的环节可能是乘船部分,船只比其他目标更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因此,在抵达九州岛的某个港口以前,我们需要想办法让自卫队或是希尔特顾问的盟友出动驻日美军进行护航。” “海上自卫队大概不会有佩里的盟友。”希尔兹上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鉴于佩里目前的手段,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眼光局限于陆上自卫队和部分魔法师家族。” 麦克尼尔还想和希尔兹上尉进一步讨论回国之后的计划,但希尔兹上尉似乎很不情愿,麦克尼尔见状只得放弃了这一打算。没有被俄军士兵、OUN、纽约的杀手、墨西哥的毒贩子给击溃的队伍垮在了自己人手里,队伍分崩离析,存活的三名队员也失去了彼此之间的信任,这都是为了让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心目中配得上成为合众国的船长的亚当·希尔特能够安全回国。既然代价沉重得令人难以接受,麦克尼尔决不能半途而废。 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麦克尼尔把他认为需要携带的最后一部分装备塞进背包和口袋里,备用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碰巧走进储藏室的希尔兹上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谁打来的电话?” “我不知道。”麦克尼尔心虚地拿出手机,“哦,是我在尼德兰的朋友,他在那边卖巧克力饼。” 这种说法并不能让希尔兹上尉信服,正当麦克尼尔以为希尔兹上尉会进一步追问时,长官却提起背包离开了储藏室。长舒一口气的麦克尼尔接听了电话,对面传来了J先生的声音。 “喂,所罗门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了,那几个人的死因呢,其实是……” 麦克尼尔接听电话时,萨拉斯中士一个人在花园中散步,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等亚当·希尔特下令出发了。昨天他们三人抵达这里时,他还和兰德尔下士一起参观了麦克尼尔花费一些时间胡乱地搭配起来的花园,谁能想得到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兰德尔下士就被麦克尼尔指认为出卖队伍的叛徒,并立即被当场处决。生命是这般地廉价,甚至比不上这园子里的花卉。 “等到我有钱了,我也希望有这样的大房子和花园……如果我没有这么幸运,我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也要有机会才行。” 兰德尔下士或许真的做错了什么,比如违反了绝不能被忠于誓言和职责的群体违背的原则;或许他什么也没做错,常人做事的出发点无非是利益,指望那些无论从各方面而言都十分普通的士兵将荣誉和誓言看得比生命和金钱还重要——有时候他们甚至可以为了金钱而放弃生命——是不现实的。萨拉斯中士是个老兵,做班长也不止一年了,在东乌克兰前线也经历过一次大溃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麦克尼尔那基于对人性的信赖的思维是多么不切实际。 迈克尔·麦克尼尔在某些时候显得额外老成,有时候却比同龄人更忽略现实。 中士摘下一朵花,正瞧见面色发黑的麦克尼尔扶着墙走出储藏室。那表情让萨拉斯中士不由得想起了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把兰德尔下士处决的恶鬼。 “麦克尼尔,你怎么了?” “没事。”麦克尼尔挥了挥手,“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不过,这些问题一定会被解决。” “叛徒已经被铲除了,不是吗?”萨拉斯中士强作欢笑,“你看,这里没有叛徒,你不用对我们再有什么隐瞒。” 然而,麦克尼尔并没有听从萨拉斯中士的劝告,而是提着背包径直离开了。半个小时后,STARS小队剩下的三名队员在别墅前集合,等待着亚当·希尔特的下一个指示。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命令和动作,当刮完了胡子的亚当·希尔特出现在门前时,三人各自向不同方向前进或是后退几步,让亚当·希尔特处于他们三人的保护中。最后一段旅程也许会更加危险,不能让亚当·希尔特出现任何意外。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是否需要去向威廉姆斯先生道别?” 麦克尼尔的建议让亚当·希尔特提起了兴趣,不管日后这两人是否会从盟友成为敌人,既然他们在广岛寻求约书亚·威廉姆斯的庇护,那就必须让对方认为这笔支出是利大于弊的。毕竟,约书亚·威廉姆斯是一个玩金融游戏的商人,只在乎利益。 站在别墅区通向外界的小路上,亚当·希尔特一面走向约书亚·威廉姆斯为他们提供的临时车辆,一面打算在离开广岛前去向盟友表示感谢: “好,那就——” “我反对。” 出乎意料的是,希尔兹上尉明确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希尔特顾问先生,我们的行动路线必须严格保密,如果您在离开广岛前去见了无关人员……”希尔兹上尉和萨拉斯中士一起坐在后排,麦克尼尔负责开车,“我们很可能被正在寻找新机会或是等待叛徒传达新消息的敌方密探找到。” “但是……”握住方向盘的麦克尼尔翻了翻眼皮,“就算是象征性的,也应该让对方知道我们的诚意。你看,要是顾问先生的不辞而别激怒了威廉姆斯,他就能对佩里出售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没人知道双方的争执根源到底是什么,一场争吵莫名其妙地爆发了,坐在希尔兹上尉右侧的萨拉斯中士满脸茫然地左右晃着脑袋,他根本不明白两名战友为何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吵起来;副驾驶位置上的亚当·希尔特显然十分生气,他脸上的五官抽搐成了后现代主义艺术画,每一根头发都在诉说着他对这种奇怪的争执产生的不满。五分钟以后,还在争吵的两人忽然发觉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并略带歉意地向亚当·希尔特道歉。 “行了,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亚当·希尔特只是用带着鼓励的目光看着忠心耿耿的两人,“那么,等到我们到达下一个目的地之后,我才会把离开广岛的消息告诉他,这样也算是兼顾了安全性和礼节。” 说完这句话后,亚当·希尔特一言不发地躺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真正有话语权的大人物以实际行动表示了对无意义的争执的反感,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都不想在这时引起另一场冲突,于是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并启动了车子。离开这位于海边的偏僻别墅区前,众人再一次进行了化装,确保没人能简单地通过外貌等特征来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穿着西服、提着公文包赶车,是日本人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麦克尼尔从未想过这成了他们逃离日本的旅途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敌人会因为提前得知他们的行程而炸毁客机,也会让刺客潜伏在列车上发起袭击,这些不择手段的家伙没有下限,谁也不能把免遭袭击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突然大发慈悲上。 四人木讷地坐在长椅上,等着列车进站。 “咱们来说点让人开心的话题吧。”见其他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僵硬,亚当·希尔特主动充当了开心果的角色,“再过两年,合众国又要选新的总统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比较看好的候选人?” “选谁都一样。”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只有沮丧,“比起我们的看法,我更好奇您的看法。” “我也这么看……选谁都一样。”其他两人都没有回答,亚当·希尔特尴尬地和麦克尼尔继续聊着同总统有关的话题,仿佛他是为了特意和麦克尼尔探讨总统人选一样,“每个总统就任以后,比起兑现对公民的承诺,更在乎借着总统的位置捞取更多的利益,并把自己那些没有任何业务能力的亲信安插在部长的位置上。” “可以让副部长起到制衡的作用。”麦克尼尔语出惊人,“让非选任的专业官员出任副部长。必须有精通业务的人员在对应的位置上履行义务。” 由于缺乏其他两人的配合,有关总统和部长合适人选的话题很快就终止了。两分钟后,列车进入了车站,四人恢复了赶路时的队伍阵型,以一种紧密而又不会引起特别关注的姿态,将亚当·希尔特包围在中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去了又来,车门一开一合,有些人结束了他们的旅途,有些人则开始了新的旅程。 也许麦克尼尔只需要担心一件事,那就是亚当·希尔特是否会因为缺席时间太长而丢掉在圣会的位置。NFFA固然不会容忍无端地动用组织内部的资源进行内讧,但倘若其中一方虚弱得无力应付最基本的攻讦和陷害,那么这样的懦夫和弱者在NFFA也不会有继续保持原有地位的理由。如果希尔特顾问逗留日本的时间过长,亚当·希尔特的对手,尤其是身为圣会参谋长的本杰明·佩里,就会堂而皇之地声称,这位有望被看作参谋长竞争者的顾问不过是一个会被暗杀阴谋吓得流亡的废物。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上佯装看报的麦克尼尔再一次感受到了令人心悸的异常,有什么东西在车顶移动,它的目标只会是坐在麦克尼尔正前方的亚当·希尔特。他不动声色地启动了演算干扰装置,但愿那不是敌人,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相信近在眼前的敌人只是幻觉并不会让敌人退却。有说有笑的乘客们逐渐地被固定在了原地,就像他们的灵魂被冻结在躯体中一样。短短几分钟之后,列车中寂静得可怕,无数活体雕像站立在通道中或是坐在沙发上的乘客成为了角斗场的陪衬。敌人在以这种方式向他们挑衅,逼迫他们前来应战。否则,即便敌人不会主动出击,等到这满载【植物人】的列车抵达下一站,列车上仅存的四个能够活动的乘客就会被列为怀疑对象。 “走。”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相视一笑,来到门前,按下了紧急按钮,打开了车门。沿着铁轨急速地向着九州岛方向驶去的列车一刻也不会放慢脚步,驾驶员要么是还未察觉到车厢中的异常,要么就是被敌人一起变成了无法活动的雕像。亚当·希尔特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跟着他们来到了门前,并示意三人尽快消灭列车上方可能存在的敌人。萨拉斯中士从背包中拿出用于攀爬山体和建筑的手套,第一个翻出车厢,消失在了其他三人的视野中。几秒之后,车顶响起了枪声,敌人一定是注意到了萨拉斯中士的行动。 “我们得尽快去帮他。”麦克尼尔迅速地穿好了装备,“我先上去。” 离开车厢后,麦克尼尔这才发现他对温和天气的幻想是完全错误的。尽管气温因夏季的到来而回升了不少,这天气并不比麦克尼尔印象中的初春更暖和,加上列车以惊人的速度在轨道上飞驰,凉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皮肉。麦克尼尔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到车顶,见到萨拉斯中士正在向着鬼鬼祟祟地匍匐前进的几名黑衣人射击。若是不匍匐爬行,他们就会被吹到下方。 麦克尼尔尝试着朝敌人开了几枪,都没能击中目标。在这个距离上,手枪的射程和麦克尼尔的姿态妨碍了他射中敌人。萨拉斯中士也在为麦克尼尔进行掩护射击,可惜他的枪法并不比麦克尼尔更精确。直到麦克尼尔听到后方传来新的响动时,他才觉得胜负的天平倾向于他们。就算他和萨拉斯中士无法准确地射杀敌人,希尔兹上尉也有种种手段让那些家伙尝尝复仇的铁拳。 敌人见普通的战术不能奏效,便放弃了射击,而是尝试着站立起来,接近STARS小队所在的方向。他们也许使用某种魔法固定了姿态,狂风并不能让他们有半分摇晃。 “长官,我去吸引火力,你来搞定他们!” 麦克尼尔也尝试着站起来,他先是弯着腰,确定自己不会被吹下车后,才敢大着胆子直起腰前进。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迈出第一步,腰间就挨了一脚。在空中打着滚摔下列车的麦克尼尔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面若冰霜的希尔兹上尉投来的冷峻目光。在他的脑袋和地面重重地撞击后,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TBC OR2-EP5:地狱乐(17) OR2-EP5:地狱乐(17) 如果迈克尔·麦克尼尔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一定要更加谨慎而详细地调查每个战友最近的活动。据说许多跳楼自杀的人在双脚悬空的一刹那就后悔了,假如他们和幸运完全无缘,或许还会在死前看到大腿骨从肩膀刺穿出来。若是就此死去而不必经受额外的痛苦,倒也算摆脱了无穷无尽的折磨,不再受残酷现实的打扰。 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没有人能够准确地描述出来,那些真正经历了死亡的死者也不可能有机会把感受向活人诉说。对于处于昏迷中的重伤员而言,他们经历的是漫长而空虚的梦境,直到有朝一日理智回到残破不堪的躯体中。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战胜了战友的背叛和暗算,麦克尼尔再一次睁开了双眼。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向他的大脑发出警报,他刚试着活动手脚,不仅发觉自己被牢固地捆在拘束床上,肺部也隐隐作痛。意识到自己伤得不轻后,麦克尼尔不再尝试挣扎。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结果,是希尔兹上尉而不是别人将他一脚踢下了列车,这足以说明希尔兹上尉才是麦克尼尔想要寻找的叛徒。不,叛徒也许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萨拉斯中士看来是凶多吉少,更不必说原本就是目标的亚当·希尔特了。 房间内的灯光很暗,麦克尼尔的视野只包括天花板和部分墙角,这柔和的灯光能够照亮房间内的一切,又不会让人感到十分刺眼。他再次尝试深吸几口气,多次从肺部传来的刺痛感促使他凭借着经验判断出自己的状况:肋骨骨折了。但愿折断的肋骨没有刺穿肺部,否则他将失去返回战场的机会。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亚当·希尔特的生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惨遭不测。李林说他是个要强行充当英雄的失败者,麦克尼尔不这样认为,他本人缺乏那种强烈的意愿,只是选择在恰当的时刻被人推到对应的位置而已。既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便是NFFA领导下的合众国将要选择的两条道路,一条是本杰明·佩里那唯利是图的原始丛林国度,另一条则是亚当·希尔特承诺的新社会。为了合众国的几亿公民,麦克尼尔不能过于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亚当·希尔特平安逃离日本,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他曾经选择牺牲自己来掩护更多人撤退,再做一次也没什么。 “喂,我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可我有更重要的工作——” 麦克尼尔刚说到一半,肺部再次传来的剧痛迫使他明智地闭嘴并保持着小幅度的呼吸,直到痛觉逐渐消退后,他才颓丧地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找出那个可能搭救他的势力。现在还不是担心回到战场上之后如何保持原有身体状态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的控制下。有一点是明确的,在日本,即便是亚当·希尔特的盟友也不会免费为他们提供服务,假如这些人不从麦克尼尔身上得到些利益,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正当麦克尼尔已经做好了接受又一次严刑拷打的准备时,床上的拘束带全部解开了。迷惑不解的麦克尼尔试探着走下床,这一次是右腿传来了剧痛,整条腿在一瞬间就麻木了。幸好那位搭救他的好心人在病床旁放了一副拐杖,这让麦克尼尔可以撑着拐杖离开房间。他从房间另一侧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后半个脑袋缠着绷带和纱布,而他没有从那里感受到明显的疼痛,或许是他的恩人给他打了不少止痛药。 麦克尼尔本以为门外会是一条类似医院病房外侧那样的走廊,但他失望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长宽都没有超过五米的狭窄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徘徊在他头脑中的混沌正在散去,他记得自己是头部先着地,没有摔得头破血流或是当场毙命,简直是奇迹。 “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 他伸出手试着去推那扇门,不料门竟然是虚掩着的,用力过猛的麦克尼尔控制不住力道,一下子摔倒在地。凭着多年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他试图偏转方向以免让受损的肋骨直接着地,代价是他的脑袋磕在了地毯上。狼狈不堪地抓起拐杖的麦克尼尔灰溜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却看到门后这布景类似书房的房间中央有一位熟人正等待着他。 “东山元英?”麦克尼尔试探性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好久不见,【尼尔·所罗门】先生,或者说美利坚合众国海军陆战队一等兵迈克尔·麦克尼尔先生。”说着英语的东山元英放下茶杯,走向麦克尼尔,“您太粗心大意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一直在跟踪你们,你肯定会在坠地不久后死于非命。” 东山元英也许希望借此让麦克尼尔明白他并非心存恶意,然而麦克尼尔只从这句话中解读出了他们的疏忽。既然四叶家族的人一直在跟踪亚当·希尔特,这或许说明泄密渠道不止一个,要不然就是STARS的保密措施不太可靠。如此看来,或许麦克尼尔的想法是错误的,叛徒本就不止存在于STARS小队内部。 见到麦克尼尔满脸戒备,东山元英只是搀扶着对方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前,才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名叫东山元英的魔工零件商人,其实是四叶家族的核心成员之一,这是麦克尼尔从九岛健那里得知的情报。但是,进一步的调查表明,东山元英的身份远远不止【四叶家族当代族长的丈夫】这么简单,在这个号称十师族最残酷的家族背后,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就是连九岛烈都不能忽视的传统派魔法师。 潮水一般涌来的疼痛再一次散去后,麦克尼尔才勉强打起精神,开始和眼前这位也许同九岛烈一样危险的大人物交谈起来。 “如果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还是算了吧。”麦克尼尔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的嗓子渴得冒烟,正巧东山元英面前还放着几杯茶,不打算多做挑剔的麦克尼尔随意地拿起一杯,一饮而尽,结果他再一次被烫得差点大喊大叫。坐在他面前的东山元英目睹了麦克尼尔的失态,这位看似很有修养的商人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嘲笑麦克尼尔。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麦克尼尔先生。”东山元英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如果想要从你身上挖出什么情报,你就不会像刚才那样平安无事地在病床上醒来。别误会,我们有许多方法从死人身上获取信息。”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大部分。准确地说,是我们【应该】知道的部分。”东山元英从一旁端来了一些凉茶,“您肯定会说,我们是你们的敌人寻找的本地盟友……这种猜测完全没有根据,我们向来是保持中立的。” 麦克尼尔明智地放弃了追问,既然东山元英没有下令把他挂起来严刑逼供,那就说明四叶家族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无论对方有什么打算,只要这些计划有利于麦克尼尔协助亚当·希尔特回国,麦克尼尔便不会介意利用他们的资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各方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并非一个普通士兵能够解决的,他也不想知道魔法师家族之间各自向对方派出多少间谍、其中又有多少人被策反或假装被策反。想办法得知亚当·希尔特当前的处境,从而尽快地回到对方身边,才是麦克尼尔当前的主要任务。 “东山先生……”麦克尼尔喝了点凉茶,总算解决了口渴的问题,“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情报,我也不想浪费更多时间和您讨论到底该由谁来为这些事故承担责任。我本人很感谢您或者是您的手下救了我一条命,但我现在更需要回到我的战友身边,那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的手下汇报说,你是被人从车顶踢下来的,差一点就摔死了。”东山元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虽然其他人建议把你丢出去等死或是扔进研究所当实验样本,我还是决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多和其他组织交好总归不是坏事。” 尽管东山元英再三向麦克尼尔表现他的诚意,麦克尼尔还是认为对方的殷勤和真诚背后有其他隐含的阴谋。纵使九岛家族和亚当·希尔特成为了暂时盟友,九岛烈也有自己的主张和在日本的利益需求。亚当·希尔特向各方承诺了同一块蛋糕,到底会让他们真的为此而厮杀起来还是调转枪口一致对抗亚当·希尔特,还是个未知数。 “东山先生,我只需要知道以下几件事:第一,我昏迷了几天?第二,既然您的手下一直在跟踪我的战友们,那么他们现在抵达了哪个城市?第三,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麦克尼尔把空杯子放回桌子上,“我只需要了解这些,也只想了解这些。” “你要回到打算杀了你的那些【战友】身边?”东山元英吃惊地张大了嘴,“我希望您谨慎地考虑这个问题……入籍我们日本的欧洲人和美国人的数量最近是有所增加的。” 然后,东山元英为麦克尼尔解答了他的问题。麦克尼尔目前已经昏迷了两天,而亚当·希尔特一行人目前正在离开九州岛,他们的目标是冲绳。亚当·希尔特还活着,这对麦克尼尔来说是最大的安慰。然而,如此一来,他更加搞不清楚希尔兹上尉的意图了。本杰明·佩里安插在队伍中的间谍一定得到了暗杀亚当·希尔特的命令,NFFA的两大巨头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只有一方能生存下来。希尔兹上尉是队伍中唯一掌握魔法的人,若是他认真战斗,即便其他四人都拥有和麦克尼尔相仿的战斗能力,也不可能是希尔兹上尉的对手。 这样说来,希尔兹上尉似乎又不该是那个叛徒,否则亚当·希尔特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即便希尔兹上尉不会是打算杀死亚当·希尔特的叛徒,其他横亘在麦克尼尔眼前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四叶家族在这一连串事件中的立场模糊不清,仅从麦克尼尔了解到的行动而言,他甚至无法判断四叶家族到底在维护哪种利益。后藤弘毅的目标是清晰的,自从被麦克尼尔胁迫后,那位国会议员迅速地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并在日本遭遇的一系列打击中确立了自己作为中流砥柱的地位。九岛烈的立场也是明确的,作为通过创立十师族体制而维持魔法师家族势力平衡的重要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在动态平衡中让日本循序渐进地走出阴霾。但是,四叶家族的心态是无法揣测的,他们的动作杂乱无章,并且随意地杀害那些和机密无关的无辜市民,其作风和罗森公司的研究所里跑出来的实验品没什么区别,都是丧失理智的暴行。 东山元英还在兴致勃勃地为麦克尼尔讲述他们是如何把奇迹般地在坠地后生还的麦克尼尔抢救回来的,其中包括医生们惊叹麦克尼尔的头盖骨和颈椎居然没有直接报销。等他发觉麦克尼尔已经开始低着头自言自语时,见识过各类大场面的东山元英明白他的言行已经扰乱了麦克尼尔的思维。世上没有真正坚硬得如同钢铁一般的意志,人终究是人,所有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和动摇的可能性。 “我得回去。”麦克尼尔重复了一遍,“当然,假如你们放走我的条件是让我为你们办事……也不是不可以。” “别这么说,你的利用价值太小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派您去执行什么任务。”东山元英轻描淡写地表现出了他对麦克尼尔的评价,“对了,你们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是为了保护那个NFFA的干部回国,对吧?他的生死对你们而言真的这么重要吗?” “东山先生,既然您知道NFFA的存在,那么作为一个魔法师家族领袖的您也应当具有对应的远见来预料到NFFA必将在不到五年之内彻底控制合众国。”麦克尼尔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这才是他擅长的领域,“换句话说,NFFA的领袖们就是合众国未来的决策集团成员,谁的主张在NFFA得到重视,合众国未来就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鉴于新冰期和饥荒的到来,借助着这危机而登上历史舞台的NFFA在短时间内不可能被打倒,浪费精力去做无意义的斗争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我们该做的是顺应趋势并寻找最不坏的选择。” 准备在东山元英认真地宣传一番的麦克尼尔听到了奇怪的响声,原来是他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东山元英见状,笑着让麦克尼尔跟他一起离开书房,到旁边的房间中用餐。这处宅院的设计十分奇怪,它具备一个人正常生活和办公所需的一切功能,但又将这些功能以令人反感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通俗地说,建筑师只重视了功能而忽视了体验。走出书房的麦克尼尔站在走廊上,映入他眼中的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还在海边,这里应该是四叶家族于日本西部购置的别墅或私自建立的违章建筑。 几名穿着体面的仆人搀扶着麦克尼尔来到餐厅,那里有更多的仆人在为他们的主人服务。日本的魔法师家族拥有大批家奴,这件事放在几个月以前估计会让麦克尼尔感到吃惊,但他现在已经不会认为这些现象有半点不合理之处了。日本又不是美国,麦克尼尔不关心日本变成什么样,只要它和合众国的关系保持原状,其他的问题都是日本人的内部事务。 桌子上没有刀叉,只有麦克尼尔在日本经常见到的筷子。 “东山先生,您在羞辱我吗?” “入乡随俗,麦克尼尔先生。”东山元英把毛衣穿出了西服的架势,他的样子令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些仅凭活着就能让敌人感受到畏惧的厉害角色,“你们的饮食习惯已经在全世界生根,我总得想个办法保持我们自己的习惯。” 麦克尼尔勃然大怒,可惜他既没有发火的本钱也没有动手打架的能力,只得在仆人的协助下坐在椅子上,开始费力地摆弄那两根棍子。一旁的仆人们贴心地告诉麦克尼尔该如何使用这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餐具,只是麦克尼尔还是没能很快学会。 “……也就是说,你们保护的这位VIP,和NFFA现任参谋长本杰明·佩里是对手,是吧?” “没错。”麦克尼尔总算勉强把筷子架了起来,“佩里是一个眼睛里除了利益以外容不得任何高尚意图的纯粹商贩,他认为让财富完全地流向掌控资源的商人会在各个方面都对合众国最有利。东山先生,倘若有人打算以这种方式治理日本,您会认为他的想法很合理吗?” “你好像误会了,麦克尼尔先生。”东山元英又一次笑了,“我是一个魔法师家族的领袖,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掌握特权的上流社会成员,这种决策如果对我有利,我当然会支持。” “日本是日本,美国是美国。”麦克尼尔险些控制不住内心的火气,“在你们这里,议员的儿子要做议员,演员的儿子做演员,穷人的儿子也只能做穷人,至于女人在你们的国度里则根本没什么地位可言。合众国是为了自由而建立的,如果只有占全部人口还不到1%的一小部分人拥有这种自由,那么我们就辜负了国父们的理想。”说到这里,麦克尼尔语带讥讽地聊起了日本的近况,“你们呢,是一个多亏我们合众国的启发和提携才从封建时代跑步进入现代的岛国,把日子过得像中世纪一样也在所难免。” 麦克尼尔说出这句话时,做好了被对方当堂怒斥或是被仆人拉下去打死的心理准备,而对方的心理素质比他想象中的上限还要高。东山元英不仅没有因为麦克尼尔的讽刺而发火,反而希望更多地了解亚当·希尔特的思想到底同被麦克尼尔如此严厉批判的本杰明·佩里有什么区别。见东山元英的态度十分温和,麦克尼尔也不好意思继续故意制造矛盾,便在用餐期间粗略地讲述了亚当·希尔特曾经和他们着重强调过的一些政策。 “听起来不错……我是说,对那些生在普通或是贫困家庭又没有某方面天赋的公民来说,你们的这位VIP或许确实可以给他们新的希望。”东山元英开始喝汤,不时地传出咂嘴的响声,“不过,这些措施可能会带来不小的问题……甚至没有办法完全推行。” “权力方面的问题确实有待更多的接触和互相妥协。”麦克尼尔承认了其中的不足。 “不,我是说,他的很多想法是没有可持续性的。”东山元英摇了摇头,“你们美国现在完全依靠由自身把控的国际贸易体系和军事同盟关系才能维持国内公民的原本生活水平,这个体系固然是不可持续的,而且你们越是依赖它,副作用就越是严重。但是,不管NFFA承诺了什么,假如他们决定壮士断腕,彻底从内部进行整改,那么可预期的未来就是公民的生活水平会出现暴跌,任何狂热都会在饥荒面前被打垮,NFFA也无法获得像现在这样广泛的支持。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怎么让公民——至少应该包括他们的支持者——提高生活水平?去抢谁?” 麦克尼尔愣住了,这倒是他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其实,亚当·希尔特确实在他面前说过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想方设法从那些囤积财富的商人手中尽可能地夺取资源以解决普通公民的生活困难。不过,这也许并不能解决燃眉之急,饥荒近在眼前,就业率下滑也是一个困扰合众国已久的毛病。 “……我不是美国人,对美国的了解也不会比你更详细。以上是我的个人看法。”见麦克尼尔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东山元英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以免麦克尼尔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不,谢谢建议,我认为这个问题确实需要面对。”麦克尼尔向着对方道谢,“……你们,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快速恢复身体健康和外伤的魔法?我已经等不及要回去履行自己的义务了。” TBC OR2-EP5:地狱乐(18) OR2-EP5:地狱乐(18) 敌我之间的转换有时候令人不可思议,就在几天以前,麦克尼尔永远也不会设想他会得到敌人的帮助。纵使他曾经认为藏在队伍之中的叛徒比外界的敌人更加危险,这并非意味着他对敌人的戒备下降或是认为同亚当·希尔特的对手(又或者说是本杰明·佩里的合作伙伴)有合作的机会。过往的经历告诉他,左右逢源和四处下注的一方往往得不到真正的支持,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不值得信任的投机者。如今,东山元英以实际行动告诉他,只要有着雄厚的实力作为基础,没有人会在乎这盘赌局中的庄家是否协助其中几个不起眼的赌徒作弊。 用餐时间结束后,麦克尼尔迫不及待地打算动身离开。东山元英告诫他稍安勿躁,麦克尼尔能否从至今仍未动手的叛徒那里救回亚当·希尔特的性命,其关键并不在路上耽搁的几个小时上。 “这么说,您一定要去冲绳救回你们的VIP?” “是。”麦克尼尔恢复了冷静,他迅速地接受了事实,并尝试着利用自己当前的处境来制定更加完善的计划。四叶家族的目的笼罩在迷雾之中,麦克尼尔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只要东山元英尚未对他们露出獠牙,利用四叶家族的资源去拯救亚当·希尔特,似乎是可行的。 九岛家族对自卫队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虽说这同样导致自卫队内部的强硬派决定拉帮结派以便和九岛家族对抗,九岛烈在自卫队的话语权和私自调用自卫队用于个人事务的权力是无法被否定的。不知四叶家族的根基是什么,但愿他们掌握的情报或人力资源有助于麦克尼尔的行动。 “我想好了,既然您救了我,还如此客气地邀请我在这里用餐……”麦克尼尔离开窗边,转向泰然自若的东山元英,“我能否救回顾问,不在于这几个小时;您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我多欠了您几个人情就出现偏移吧?” 这番堪称无耻的言论在东山元英耳中不过是极具自尊的独行侠迫不得已低下头恳求别人协助时为掩饰那受伤的自尊而必须披上的一层伪装,假如他只是把麦克尼尔想办法丢在冲绳不管,情况或许比让麦克尼尔滞留在这处别墅内更糟糕。麦克尼尔不仅丢失了合法身份,还因为在列车上的战斗而成为了可疑的嫌犯,这是东山元英告知麦克尼尔他已经无处可去的主要原因。其他人即便受到怀疑,也会很快进入驻日美军的保护之下并离开日本,只有他说不定要在这里继续受折磨。 “我不介意。”东山元英莞尔一笑,“麦克尼尔先生,行动不一定代表立场。我和你们NFFA的参谋长合作,是因为他不仅不会侵犯我们在日本已有的利益和权势,还会额外承诺给我们更多的回报。相比之下,你们不惜搭上生命也要保护的VIP更擅长开空头支票,尽管他十分擅长将纯粹的理想包裹在充满铜臭的外衣下,这掩盖不了他的一切决策的出发点。” “什么出发点?”麦克尼尔不以为然,他依旧不认为这些日本人能理解在合众国发生的一切,“东山先生,合众国需要愿意站出来引导公民前进的旗手,这是特殊阶段绕不过去的一环。倘若认为旗手具备威胁而单纯地希望通过消灭旗手来解决威胁,只会让更多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风雨之中。” 东山元英自讨没趣地摇了摇头,他本来也不指望麦克尼尔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生活方式的西化只是表象,没有哪个日本人真正能够将自己的思维模式也变得和美国人一样,除非他们打算移民。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待问题,固然会忽略许多对当事人而言至关重要的细节——抛开这一缺点不谈,客观的视角有助于观察者绕开那些失去了实际意义的执念。 两人坐在窗边的书桌上,讨论着如何践行麦克尼尔为冲绳之行制定的计划。凉爽的海风吹进屋子,使得麦克尼尔愈发地清醒。除了身上的几处软组织挫伤和可能存在的肋骨、腿部骨折外,他的身体几乎完全恢复了,这令东山元英惊叹不已。一个从列车顶部摔下来且头部着地的家伙,竟然只受了一点不致命的轻伤,他的脑袋和颈椎没有报废,这还真是奇迹。 “东山先生,叛徒没有下手,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关注,他的目标是活下去而不是和顾问同归于尽。”麦克尼尔将自己的想法简略地阐述了一番,“假如顾问来到冲绳后立刻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叛徒就有机会在那里下手……你们四叶家族对自卫队的影响有多大?” “不要说自卫队,就算是在你们美国,我们也能找到值得信任的办事人员。” 麦克尼尔眼皮一跳,他没想到对方会明目张胆地炫耀自身的实力。目前,四叶家族在合众国的密探到底分布于什么位置,对麦克尼尔来说毫无意义,那应该是回国以后才能考虑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大量人员制造一个假新闻。”麦克尼尔尽量用简洁的语言道出了这个用来欺骗叛徒的阴谋,“将顾问在冲绳扣押,并谎称他因犯罪而将被引渡回合众国。这种意外安排一定会超出佩里的预料,他只想过根据我们的行程进行袭击,从未考虑到第三方势力介入并打乱局面。” 刚把这句话说出口,麦克尼尔就有些后悔了。眼前像学者多过商人的中年男子正是本杰明·佩里的合作者之一,虽然麦克尼尔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何会在这一关键时刻选择协助亚当·希尔特,他不认为佩里选定的同盟会是只知道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泛泛之辈。 “麦克尼尔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你们的那位参谋长。”东山元英的脸上浮现出了棋逢对手的满足感,商人和商人之间的博弈或许正是如此,“从实际成绩和心态上来说,他都是相当优秀的商人,而成功的商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不顾风险去赌博、什么时候宁可赔本也要预备许多看似无用的应急措施。他会有其他的手段来让你们的VIP死在日本。” “那就是我要的机会。比起这个,您以后办事应该干净一些。杀了森田中校也就算了,连他的家人也一并斩草除根,简直惨无人道。” “你误会了,我们可没有随意杀死无关人员的习惯。” 十几分钟之后,麦克尼尔忽然听到了螺旋桨制造的噪声。他迅速地以惊人的速度滑行到桌子下方,做出了躲避扫射的动作。见东山元英那略显得意的笑容后,麦克尼尔明白,这家伙在故意吓唬他。 “其他手段都太慢了,我会把你用直升机送到最近的自卫队基地,再让他们用运输机把你送到冲绳。”东山元英收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跟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谈话,会让我们双方都有值得回味的收获。” 早有仆人将麦克尼尔跌下列车时所穿戴的那身装备送到了房间中,不少装备已经损坏,无法继续使用。麦克尼尔首先接过手枪,试着朝窗外射击两次,确认手枪还能勉强派上用场后,他将右手伸向了被仆人随意地摆放在桌子边缘的演算干扰装置。 “哟,这种东西可不能乱用啊。”尽管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东山元英没有阻止麦克尼尔,“对你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它确实是在魔法师面前保命的最后手段——前提是对方足够疏忽大意。” 麦克尼尔伸出两根手指,左眼时刻关注着东山元英的一举一动。魔法师家族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所谓高贵血统永远流传下去,九岛烈的态度变化或许正是由于对相对弱者的立场产生了感同身受的体会。促使四叶家族转变立场并愿意帮助亚当·希尔特的因素是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对我的战友们使用过这个装置,想不到这条规矩马上就要被打破了。”麦克尼尔将演算干扰装置放回背包里,“对了,如果我现在突然使用它,您的反应会是什么?” 东山元英哑然失笑,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麦克尼尔在不识时务这门功课上的成绩。 “最好别那么做。” “我明白,您至今为止没有在我面前使用魔法的理由,和九岛烈是一样的,因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在你们眼里是不配被认真地动用魔法来对付的目标,你们的竞争者和敌人永远是同类。”麦克尼尔开始调整背包的带子,“不过,我有个问题至今未能得到解答:你们突然决定背叛和佩里之间的协议并转而协助我们,那我又怎能相信您会真心实意地站在我们一方?” “麦克尼尔先生,在同一方下注过多,我们的身上就会被打上一辈子也去不掉的烙印,尤其是当家族的下一代要承担父辈的一切时,这烙印就显得刺眼。”东山元英背过身去,只顾望着不远处已经停在空地上的普通民用直升机,“我倒是希望您也能认真地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们为这位VIP献出了太多,可你们真的了解他吗?” 了解?论对亚当·希尔特的了解程度,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真正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护卫们。墨西哥、日本,亚当·希尔特两次外出执行任务,STARS小队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或是死了的,都是这位顾问言行的见证人。也许亚当·希尔特会选择用偏激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敌人和对手,这全是因为他那内心涌动的狂热无法抑制,至少这是麦克尼尔心目中的答案。这个时代呼唤着英雄,麦克尼尔不认为自己是能够改变世界的英雄,亚当·希尔特却有这样的能力,他可以真正将合众国带出斤斤计较的商贩心理。 “你们终究不懂我们。”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 直升机的驾驶员是个浑身上下都包裹在头盔、面罩和防护服下的人,麦克尼尔分辨不出对方的性别和年龄,他猜想这肯定是四叶家族的又一个仆人。 迈克尔·麦克尼尔迈进直升机,坐在后排座位上,将与东山元英或是四叶家族有关的想法抛在一旁,开始认真地考虑如何利用他委托东山元英去办的几件事来获得救出亚当·希尔特并铲除叛徒的机会。本杰明·佩里必然有着用于应对突发状况的紧急措施,扣押亚当·希尔特并谎称要将对方直接遣送回国只会让佩里更早地行动。 直升机离开了地面,摇摇晃晃地向着海面驶去,目的地是自卫队的另一座基地。麦克尼尔半闭着眼睛,回忆着日本之行的每一个细节,想要找出那些足够让叛徒无从反驳的证据。他和希尔兹上尉之间还有许多遗留问题必须解决,J先生的电话和在列车上遭遇的偷袭让他在迷茫与痛苦之中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有两个队员为此而丧命,一人死于同伴的出卖,另一人却是直接被麦克尼尔怀疑并受到当场处决的。每当麦克尼尔想起兰德尔下士那副乐天派的表情时,他不由得为自己的冒失而悔恨。 他不该这么早地做出判断,假如他等到J先生发来结果后再去找亚当·希尔特,一切的答案都会水落石出。 “なぜここに来て私たちの助けを求めるのですか?” 麦克尼尔回过神来,驾驶员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年轻,比他还要更青涩一些。 “我和我的同伴们,保护一位重要人物来日本执行对日本和合众国都至关重要的任务。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我们遭受对手的追杀,无法离开日本。”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和我生死与共的战友们,有人背叛了我,有人则因为被我猜忌而丢掉了性命。我得把这一切了结,既是为了活着的人,也是为了不让死者白白牺牲。” “那你们的工作很辛苦嘛,做间谍和特务不轻松吧?”麦克尼尔几乎听出了驾驶员的嘲笑,“但是嘛,自我父亲生病而闭门谢客之后,我从没听说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谁见面两次……” “东山先生是你的父亲?”麦克尼尔恍然大悟,“阁下的姓名是——?” “四叶元造。”驾驶员象征性地回过头朝着麦克尼尔投来略带同情的目光,“这种事情,我以为你们本该知道的。” 据四叶元造说,他还有一个兄弟叫四叶英作,两人的姓名中各从东山元英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对于这种相当具备地域特色的文化,麦克尼尔无法理解,况且他也不认为这种关于姓名的东方文化是起源于日本的。 一个小时后,直升机横跨一千多千米的距离,抵达了预定的目的地。这场飞行对两人来说都是一段令人愉快的经历,在不威胁到各自机密的情况下,他们分享了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趣味新闻。拿别人的苦难开玩笑有些不大妥当,可是在一个人人只能苦中作乐的时代中,恶行也成了无奈。 麦克尼尔跳下直升机,步行前往跑道上蓄势待发的运输机。四叶元造对他摆手道别,而后也离开飞机,等待自卫队士兵给直升机加油。从头到尾,东山元英的大公子都没有摘掉面罩或是头盔。 “真是个神秘人,四叶家族把神秘贯彻到了方方面面。”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在自卫队士兵们异样的目光中从后方走进了运输机中,随意地找到了一个角落躺下,准备为必将到来的战斗留出足够的体力。这架飞机将会往冲绳运送许多生活必需品,其中也包括不少食物,因此受了东山元英委托而硬着头皮决定让麦克尼尔搭乘这班顺风车前往冲绳的航空自卫队军官再三警告麦克尼尔,千万不要对里面的任何货物动手动脚。 货舱中不会有任何人陪着麦克尼尔聊天,最后的一段旅途显得寂寞。希尔兹上尉是麦克尼尔必须面对的挑战,而麦克尼尔完全没有任何胜算。即便是以最积极的心态去预估战斗的结果,麦克尼尔还是只会推演出失败的结局。 运输机离开了跑道,趁着飞机上升期还没有令他产生下坠感,麦克尼尔捂着肺部打开了背包,拿出了演算干扰装置。少了一个,他们上一次从乌克兰抢来的装置一共有两个,一直是麦克尼尔在保管。每场战斗中,麦克尼尔最多用上其中一个。他不知道另一个演算干扰装置是什么时候丢失的,也许是在他被希尔兹上尉从列车上踢下来的时候,或许是东山元英扣下了其中一个用于研究东欧的技术和日本的技术之间有什么区别。只有一个装置,就是少了一份保险,一旦他手中的演算干扰装置也失效,他就没有任何办法在完全称得上是杀人机器的强大魔法师面前存活。 剩下的工作就是解决那个叛徒,麦克尼尔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战斗中生还,至今他从未真正单枪匹马地对付一个意识清醒而非神志不清的【战术级魔法师】,欺负实验品和学艺不精的兼职人员算不得什么成就。但是,他越是向自己强调自己仅存的工作,内心的不安便越是强烈。他忽略了什么,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那是比【谁是叛徒】这件事更重要的问题。肺部和腿部的疼痛还在折磨着他,麦克尼尔想到了东山元英送给他的止痛药。 “假如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防止自己上瘾。”麦克尼尔咬紧牙关,向着腿部注射了止痛药。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他的腿早就麻木了,有没有这针止痛药,对他而言毫无区别。 蜷缩在角落里的麦克尼尔是被机舱内的广播声吵醒的,在那之前,他无意识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警报,所有乘员注意,那霸机场附近出现不明原因战斗。所有人员做好准备。” 这句话在别人耳中是催命符,对麦克尼尔而言却是让他在这个世界得到救赎的机会。他已经误杀了自己的战友,只有将真正的叛徒处以极刑才能证明他的忠诚和信念。未等飞机停稳,麦克尼尔便擅自手动打开了舱门,结果顺着坡道滚出了飞机。一旁的美军士兵见自卫队的飞机上掉下来一个美国人,诧异得大喊大叫起来。他们一面想办法把这件事通知前方的友军,一面扑向一瘸一拐地逃离跑道的麦克尼尔。 “先生,您被捕——” “我是海军陆战队第四远征军的一等兵麦克尼尔,国防部长亲自给我发过勋章!”麦克尼尔一拳打倒了打算把他扑倒的士兵,而后明智地在举起手枪的另一名士兵面前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去问你们的长官!这里发生的混乱是因为我在这里避难的战友引起的!” 没人打算相信他的话,但不远处传来的枪声不允许他们如此悠闲地站在跑道上讨论这个被自卫队运输机抛出来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海军陆战队士兵。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麦克尼尔不得不和其他刚才还准备逮捕他的士兵一并逃离航空燃油引起的火灾。 “见鬼,如果这真的是你们的责任,老子要剥了你们的皮!”一个仓皇逃命的胖士兵凶神恶煞地冲着麦克尼尔喊道,“喂,你别跑——” 麦克尼尔顾不上后方士兵的叫骂和枪声,止痛药尽管发挥了作用,腿部所受到的损伤不允许他像往常那样健步如飞。附近的机场塔台也许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落脚点,等他暂避风头后,再去搜寻亚当·希尔特的踪迹。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难道本杰明·佩里真的还有阻止亚当·希尔特逃离的最后手段? 看来亚当·希尔特在冲绳的那位朋友不太靠谱。 一个双眼冒着绿光的士兵冲破了玻璃门,麦克尼尔敏捷地向右一躲,那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士兵面对面地和水泥地做了亲密接触,脸上被扎满了玻璃。跨过破碎的大门,麦克尼尔冲进的大厅,正看到他熟悉的战友们就在通向楼梯的走廊附近。 只是,眼前的形势逼迫他立刻做出选择。希尔兹上尉站在中间,左手捂着腹部,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大概是中枪了。亚当·希尔特站在希尔兹上尉的左侧,而萨拉斯中士则举起手枪对着希尔兹上尉。见到这一幕,麦克尼尔不再犹豫,拔出手枪,离开安全的藏身处,先是朝天放了一枪,以便引起战友们的注意。 “麦克尼尔!”萨拉斯中士见到麦克尼尔后,喜出望外,又迅速地转回头并将枪口继续对准希尔兹上尉,“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 麦克尼尔不答话,抬起右臂,一枪打中了萨拉斯中士腰间悬挂的演算干扰装置。 TBC OR2-EP5:地狱乐(19) OR2-EP5:地狱乐(19)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阿尔弗雷德·希尔兹上尉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律动,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回来了。没有演算干扰装置的普通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在麦克尼尔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希尔兹上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跳着离开地面,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萨拉斯中士眼前,凭借着娴熟的格斗技巧将对方打翻在地,并将对方的手枪撇到一旁。仅仅两秒钟左右,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迎来了结局,萨拉斯中士成为了失败者。 打破了僵局的麦克尼尔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眼神不停地在三人身上来回晃动,被仇恨阻断的思路逐渐被打通了。他想要的答案也许就在前方,就在这场莫名其妙地开始的战斗中。不管萨拉斯中士和希尔兹上尉为何而发生战斗,麦克尼尔在那一刹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现在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如果下一刻的局势发展对他是致命的,那他也只能怪罪自己有眼无珠。 “您该给我一个解释,长官。”麦克尼尔带着伤疤的脸上浮现出了虚假的笑容,他和希尔兹上尉保持着距离,未曾放下那把不太精准的手枪,“多亏我的脑子还算清醒,这才没有击中错误的目标。” “好吧,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决定帮助我,毕竟我把你从列车上踢了下去。”希尔兹上尉说起这些话时毫不脸红,仿佛他在谈论的是一桩没有危及麦克尼尔的性命的小事,“我为自己对你的无端猜忌而惭愧,事实证明你不是那个叛徒。” 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相视一笑,既然双方都再次确认对方不是叛徒,那么叛徒的人选只剩下一个:被希尔兹上尉按倒在地面上的萨拉斯中士。麦克尼尔知道希尔兹上尉为何会怀疑他,也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对希尔兹上尉产生怀疑。他和希尔兹上尉之间还有另一桩事情要解决,只是二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先把害群之马处理掉。两名战友的牺牲不能被忘记,兰德尔下士更是不明不白地被自己人杀死的。 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依旧没有靠近希尔兹上尉。 “麦克尼尔先生,这是我的责任。”悠然自得的亚当·希尔特开口了,“希尔兹上尉在我们离开广岛的当天早上听到了你和不明人员的通话,他因此而怀疑你借着铲除叛徒的名义来降低自己的嫌疑。由于前一天晚上我刚刚公开表态支持你的行动,上尉担心我袒护你,于是才决定趁着你在列车顶部战斗时把你干掉——这是他在战斗结束后才告诉我的。”说到这里,方才在希尔兹上尉和萨拉斯中士对峙的过程中保持淡漠神态的亚当·希尔特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无端的恶意猜测。在他向我报告结果并给出理由后,我立刻决定指出他的失误。” 希尔特顾问走向麦克尼尔,张开双臂。 “我以为你死了,麦克尼尔先生。”他显得有些慌张,“你是我在这支队伍中最信任的人,当我听说你被上尉踢下列车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日本。果然,真正的叛徒已经暴露了真面目……”他指着被希尔兹上尉锁住喉咙的萨拉斯中士,“想不到,是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墨西哥人。” 麦克尼尔只是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见麦克尼尔表现得十分木然,自觉尴尬的亚当·希尔特也将双手背回了身后。 “就像长官怀疑我一样,那一天早上我也在怀疑长官。如果要追究内讧的责任,我们两人都有责任,而我的责任更多一些,也许我应该选择把通话内容告诉你们……这不重要。”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希尔特顾问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 亚当·希尔特以他那富有诗意而又不失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三人抵达冲绳后发生的一系列突发事件。尽管亚当·希尔特提前通知了他在驻日美军中的盟友,等到他们当真抵达基地后,等待着他们的不是欢迎,而是拘禁。只负责按上级命令办事的美军士兵说,亚当·希尔特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理由而要被遣返回美国。虽然士兵表现得凶神恶煞,亚当·希尔特迅速地发现对方在编造事实——几个小时之后,基地内就响起了警报,许多精神失常的士兵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伴,亚当·希尔特趁乱逃出并和其他两人会合,但萨拉斯中士却在这时开枪射击希尔兹上尉并导致后者受伤。 “大量精神失常的士兵……”麦克尼尔苦笑道,“精神失常的士兵又怎么可能如此训练有素地向周边的目标射击呢?这明显是敌人的魔法师混在基地内。” “然而,佩里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棋子,在这基地中,无论是那些不知中了什么魔法的士兵,还是这个埋藏在我们身边多时的叛徒,都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亚当·希尔特先是向着玻璃门外瞥了一眼,见没有持枪士兵路过,才决定走到大厅中央地带,正对着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先生,我没能阻止上尉对你的报复,还让你误杀了自己的战友……如果这么做能算作我的赔罪,审问这个叛徒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麦克尼尔面无表情地走过保持着往日风度的亚当·希尔特,靠近那被上尉打倒在地的叛徒。如果说他认定兰德尔下士是叛徒时,脑中只有无尽的愤怒和狂暴,那么他此时此刻留存的唯一执念只有空虚和懊悔。即便他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去射击萨拉斯中士而不是希尔兹上尉,那些困扰着他的谜团和他永远无法忽视的丑恶还在深渊中向着他咆哮。愤怒已经在杀死战友的那张餐桌上消耗殆尽,他要为冤死在自己手下的战友和被叛徒出卖的青年讨回一个公道。 “长官,我一直很尊重您,因为我觉得您是我们这个队伍中最有人情味的好人。”麦克尼尔一字一顿地说着,他感到自己的嘴巴有些漏风,“汤姆总是拖后腿,下士作风粗暴,上尉则总是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喂——”希尔兹上尉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当他对上麦克尼尔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时,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事实摆在这里,您试图杀死希尔特顾问,我也只能认定您就是那个叛徒。”麦克尼尔把玩着那把手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您从什么时候,投靠了本杰明·佩里?” “麦克尼尔,你不会明白的。”萨拉斯中士没有试图狡辩,“这句话说出来,你肯定不会信:我从来没有投靠佩里,佩里也没有要挟我。相反,对希尔特顾问的敌对态度,出自我的自由意志。” 麦克尼尔几乎想要开怀大笑,他甚至没有任何把萨拉斯中士那张脸踢得五颜六色的想法。自己的意志……没有人能真正完全凭借自己的意志来行动,即便行动本身不受制约,思想的形成也要受到外界所有因素的影响,萨拉斯中士的想法说不定只是被别人诱导产生的。 或许,中士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为佩里办事。这样说来,本杰明·佩里的那些滞后行动就显得合理了。萨拉斯中士从来都不是佩里的手下,他只是出于个人的想法而决定杀死亚当·希尔特,而他泄露给佩里各种情报的前提是自己的性命不会受到威胁。这样一来,本杰明·佩里在无法验证情报准确性的情况下,只能不停地让自己位于日本的盟友进行持续性的试探,其结果则是那些办事不靠谱的家伙接连送来业务不精的杀手。 麦克尼尔居然始终没有察觉到萨拉斯中士对亚当·希尔特的敌意,这是前所未有的失算和失败。 “行了,不要狡辩。”见麦克尼尔沉默不语,希尔兹上尉以为麦克尼尔动摇了,连忙高声怒斥萨拉斯中士,“连专业的间谍都比不上你,他们是拿钱办事,你却白白给佩里打工——” 后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枪响,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十几名手持枪械、东倒西歪地摇晃着行走的士兵冲破了大门,一面胡乱地向四周开火,一面缓慢地接近他们。麦克尼尔和希尔兹上尉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前者迅速地将亚当·希尔特按倒在大厅的沙发后方,后者转移到柱子后方并用魔法制造了用来暂时隔离这些袭击者的屏障。依靠压缩氮气维持的临时屏障和装甲只能支撑很短的时间,这对于只想把亚当·希尔特转移走的麦克尼尔来说倒是足够了。 “糟糕,那家伙逃跑了。”见到从地上爬起来的萨拉斯中士慌不择路地逃离,亚当·希尔特气得连连叫骂。 “您的安全更重要。”麦克尼尔也有些失望,“当务之急是——” “不,我相信希尔兹上尉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亚当·希尔特发出了新命令,“你去追上他,把他背叛的原因审问清楚,而后无论是要把他押送回国还是就地处决,都凭你的想法。” “好。”麦克尼尔也不含糊,亚当·希尔特宁可让自己身边少一个保镖也要使得叛徒得到应有的惩处,作为另一个受害者的麦克尼尔没必要忸怩作态。他从希尔兹上尉身后经过,跑向萨拉斯中士最后出现的那条走廊。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那些疯狂士兵的攻击范围内时,从二楼的护栏上延伸下的屏障为他提供了必要的保护,那些已是强弩之末的子弹无法穿透希尔兹上尉建立的防线。这才是麦克尼尔希望与之并肩作战的战友,他可以放心地将一切交给对方,而不是担心对方随时调转枪口。 但是,希尔兹上尉一声不吭地把他踢下列车这件事,永远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纵使如今的希尔兹上尉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麦克尼尔的信任,猜忌带来的隐患不会轻易消失。 可笑的是,他明知道萨拉斯中士是要杀死亚当·希尔特的那个叛徒,是可能断送合众国未来希望的罪人,麦克尼尔还是止不住自己的记忆深处涌现出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瞬间。他还依稀记得大家一起为萨拉斯中士提供掩护以便将本应被处决的那个女孩送到合众国本土的一家孤儿院的经历,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即便是最冷血的战友也被萨拉斯中士的话语打动了。他们已经杀死了伊莎贝尔·布兰科,对方的女儿也要因为曾经见过他们的真面目而无辜丧命,这是麦克尼尔不愿看到的结局,更是已经为人父的萨拉斯中士不想面对的结果。 那时,向来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的希尔兹上尉也一反常态地表示: “这件事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办的,一旦出了事故,大家一起领罪。我们违抗了命令,仅仅是失去做军人的资格;但是,假如我们选择在今天告发中士,丢掉的是做人的资格。人有人格,这里是合众国,应该是全球最有资格谈人格的地方。” 他们顺利地绕过了一切检查,秘密地带着那个失去了母亲并被监禁许久的女孩来到合众国,而后由萨拉斯中士将她交给了孤儿院…… “难道本杰明·佩里在那个时候为他提供了帮助?”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的确,亚当·希尔特的做法不近人情,但倘若中士仅仅因为佩里愿意在一个孤儿的问题上大做文章就决定倒向佩里,那他简直白活了三十多年。” 在走廊尽头的侧门外,另一群疯狂的士兵冲破了大门。险些被这变故吓得魂不附体的麦克尼尔连忙顺着旁边的楼梯向上逃跑,他打赌萨拉斯中士也没有逃离塔台建筑,而是往更上层避难。在这莫名其妙的混乱结束前,留在安全的地方比冒失地卷入战斗更能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顺手击毙了一名试图拦住他的异常士兵后,麦克尼尔在没有遇到其他阻碍的情况下来到了建筑顶部,沿梯子爬上了楼顶,并顺手锁住了大门。整个基地从四面八方响起接连不断的枪声,那些因手下或上司忽然发疯而六神无主的军官或士兵们仓皇失措地进行反击,但收效甚微。 幸运的是,显然也是刚逃到这里不久并忘记了锁门的萨拉斯中士已经走投无路了。 “投降吧,长官。”麦克尼尔举起手枪,瞄准了背对着他的萨拉斯中士,“在踏过我的尸体之前,你别想伤到希尔特顾问。我不在乎你到底是投靠了佩里还是只想杀了顾问……理由是什么?” “麦克尼尔,你不会理解的。”萨拉斯中士依旧没有转身,“你和他们是一样的,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不会发现自己是那个受益者……佩里,或者说整个NFFA都不正常,但是我想亚当·希尔特肯定会比他们更不正常。” 中士指着那些在下方到处乱窜的士兵,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你明白这是什么吗,麦克尼尔?” “不知道。佩里的某种备用措施?” “记得他们经常喝下的那种奇怪的酒吗?”萨拉斯中士终于回过头,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向着麦克尼尔诉说着无助,“还记得那些整齐划一地在同一时间停下手中的工作并祷告的市民吗?NFFA在制造一个骗局,佩里也一样。我没有投靠佩里,如果条件成熟,我会想办法阻止他——可是,亚当·希尔特更危险。” “为了什么!?” “和你一样,拯救合众国。” “呸,你也配谈拯救合众国,去你的。”麦克尼尔破口大骂,“汤姆肯定是被你给出卖的,因为只有能够一直监视战场并提供援助的他死了,佩里的杀手才有机会接近顾问……” 萨拉斯中士右腿发力,奔向麦克尼尔,但被麦克尼尔一拳打中左脸,又被抬腿踢中了腹部,倒在地上打滚。麦克尼尔揪着对方的衣领,用手枪抵在中士的脑袋上,口齿不清地痛斥着对方的背叛行为: “……就是因为你,我杀了一直对我们所有人忠心耿耿的下士,而你那时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说过,叛徒该站出来接受自己的下场,别让别人来替他受罪。他们那么信任你,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队伍里最值得尊重的老兵,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信任?”怒火攻心的麦克尼尔揪着中士来到了建筑物边缘,下方是足够让任何人从这个高度跌下去后摔得粉身碎骨的水泥地,“……有没有听懂?你就没有半点歉意?” “下士是你杀的,我为什么要道歉呢?” 麦克尼尔笑了,他那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格外凄惨。抓住中士衣领的双手无力地松开了,麦克尼尔后退了几步,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实在是不知道萨拉斯中士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只要效忠于亚当·希尔特就能得到一个至少算不上糟糕的结果,可对方非要想办法杀死亚当·希尔特,还为此搭上了两名战友的性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麦克尼尔……你真的了解希尔特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萨拉斯中士艰难地爬了起来,用眼角的余光警惕着麦克尼尔的一举一动,“他根本不能建立一个理想国,相反,他要带给我们的是地狱。你仔细地想一想他的态度,连他因重病死去的妻子在他口中都只不过是被淘汰的弱者,而他还借助这件事宣传那些毒贩子对他的仇视——” “我看,你的脑袋坏掉了,需要用子弹来修理一下。”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反驳道,“希尔特顾问的妻子是被一个因吸毒而神志不清的医生间接害死的,难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疑问?佩里是个眼中只有利益的商人,他能带领这个受到新冰期和饥荒折磨的合众国走出困境吗?”见萨拉斯中士执迷不悟,麦克尼尔痛心地闭上了眼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长官!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也知道亚当·希尔特和NFFA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至少是更不坏的选择。现在,你要杀了有热情和能力去为合众国带来革新的领袖,那么你让失掉了火炬手的合众国公民们如何在这冰天雪地中认清方向?” “麦克尼尔!” 出乎意料的是,萨拉斯中士向着麦克尼尔的方向走了几步,并跪倒在了麦克尼尔面前。 “求你了,不能让他活着回去!”中士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你自己也说了,我们要有一个更不坏的选择,不是吗?那个更不坏的选择是佩里,亚当·希尔特只是个疯子。你真的没有注意到他用如何尖刻和充满仇恨的词汇来描述一切和他有着不同肤色和相貌特征的群体吗?他畅想着要如何通过军营式的折磨来让公民【摆脱颓废】时,你不也是坐在旁边叫好吗?是的,你也许察觉不到,因为你和他是同族。”萨拉斯中士伸出双手,抓住了麦克尼尔的大衣下摆,“你能做到的,麦克尼尔。你是个能给我们带来奇迹的人,亚当·希尔特才是要把合众国带进地狱的魔鬼,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一声清脆的枪响传来,萨拉斯中士的头颅上多了个向外喷涌着鲜血和各种混合物的洞口。失去了生机的中士倒在地上,保持着原有姿态的双手落在麦克尼尔的皮靴前方。麦克尼尔僵硬地回过头,希尔兹上尉正将亚当·希尔特从通向建筑顶部的那扇门中拽出。 “多谢,麦克尼尔。”希尔兹上尉另一只手上的手枪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知道你不想再杀害自己的战友……兰德尔下士那件事,我也很遗憾。但是,中士必须受到惩罚,叛徒不该看到明天的太阳。” 萨拉斯中士已经死了,促使他决定谋害亚当·希尔特的理由也成为了永远的秘密。麦克尼尔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表述他的感慨,他还有另一笔账必须和希尔兹上尉认真地算一算。在希尔兹上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麦克尼尔启动了演算干扰装置,并将手枪对准了希尔兹上尉。 “有些事,您该给我一个解释,长官。”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说道,“多亏我的脑子还算清醒,我才发现您一直背着我从事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 TBC OR2-EP5:地狱乐(20) OR2-EP5:地狱乐(20)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在面对转瞬之间发生逆转的局势时,也往往难以保持平静。希尔兹上尉睁大了眼睛,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瞪着麦克尼尔,他那刚来得及向后腰伸去的右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而一旁的亚当·希尔特却完全不顾希尔兹上尉的失态,凭着自己的力气爬上了楼顶。没有魔法师会蠢到允许敌人拿着以晶阳石为核心的演算干扰装置靠近自己,除非他受到了背叛。许多魔法师在身体素质上远超于常人,前提是他们还能使用魔法,而无法使用魔法的希尔兹上尉根本没有把握在麦克尼尔击毙自己之前拿出手枪。 “……迈克,你这是在做什么?”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叛徒已经死了,不是吗?” 麦克尼尔没有回答,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拍打衣服的亚当·希尔特。按照这位圣会顾问的哲学,碰上类似的场面,他只会选择支持能赢的一方,也就是有资格活下来或取得更高地位的强者。因此,只要亚当·希尔特保持相对中立,麦克尼尔就有希望将那个一直在他心底徘徊的疑问解决。 “请不要误会,长官,我从未怀疑您的忠诚。”麦克尼尔略微远离对方,他不敢对这个能随时将他撕成碎片的魔法师掉以轻心,“我要说的是私人问题。在我出发去调查怀特少校的死因并因此而意外地前往横滨的前一天,准确地说是那天的凌晨,您在做什么?” “留在酒店里。”希尔兹上尉古怪地盯着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你在发什么疯?中士是叛徒,要不是他如此强硬,你也不会误杀了兰德尔下士。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愿意看到我替你给这叛徒执行死刑,可——” “是吗?”麦克尼尔拖长了音调,“长官,您刚才被中士枪击的部位在魔法的作用下,这么快就接近愈合了,而您狼狈地从下水道里逃出时所受的伤并不会比贯穿伤更重。”他眯起眼睛,手中的枪微微颤抖,“顾问和我说,您必须留在酒店休息,因为你们四个人伤势过重。现在看来,您确实撒谎了,那种伤势对您来说简直不痛不痒。” 听到这些话,希尔兹上尉撤掉了脸上的伪装。麦克尼尔已经察觉到了真相,他没有必要继续遮遮掩掩。不过,亚当·希尔特的立场显得格外微妙,希尔兹上尉必须赢得亚当·希尔特的信任,才能于回国后继续保持着现在的超然地位。可是,亚当·希尔特却没有在这时候声援他,明明麦克尼尔问起的这桩事件和亚当·希尔特密不可分,希尔特反而表现得同局外人一般漠不关心。 “你要问什么?”上尉沉住气,放弃了抓枪反击的打算。 “森田勇的妻子和儿子,是怎么死的?”麦克尼尔的声音也颤抖了。 “被四叶家族的杀手用精神控制或者是类似的魔法给害死的,这难道还有疑问?”希尔兹上尉哭笑不得,“麦克尼尔,醒一醒,森田中校也是被他们用魔法控制着自杀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麦克尼尔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再结合J先生给出的情报,他能够确认四叶家族并不能为那些阻碍他们行动的所有事件负责,真正的害虫藏在内部,“我从东山元英那里听到的消息是,他们确实杀了森田中校,但根本没有考虑过去杀森田勇的妻儿。” 四周不断地传来枪声,发狂的士兵随意射击出的流弹时不时地擦过建筑外墙,没有人知道暗处是否藏着打算取走亚当·希尔特性命的杀手或狙击手。站在凛冽的寒风和枪林弹雨之中,亚当·希尔特岿然不动,像雕像一样静静地注视着两人的对抗。STARS小队不复存在,一名队员遇害,一人被误杀,一人成为叛徒而被处决,剩下的名誉队长和实权队长也闹到了如今的僵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比股票市场更脆弱,寄希望于他人的稳定作风来为自己的事业铺平前进的道路,只不过是天真的幻想。 “我去尼德兰调查期间,认识了一个为希尔特顾问的情报网络服务的NFFA海外特工。”麦克尼尔不介意略微暴露一些盟友的情报来震慑希尔兹上尉,“借助我和那位日本警官朋友的联系,我拿到了森田勇的妻儿的法医尸检报告,然后发给了他。在我们准备离开广岛的那天早上,他告诉我,森田勇的妻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烧坏了大脑而死,不是被精神控制这种无法用系统魔法概括的东西害死的。” 希尔兹上尉悄悄地向着亚当·希尔特的方向挪动,似乎这样做就能让他寻到靠山。然而,当亚当·希尔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时,他知道自己只能凭借个人的力量解决这场冲突,以便获得亚当·希尔特的器重。 “长官,我们潜入那个研究所时,你不断地和我们炫耀自己根据伊莎贝尔·布兰科用来执行暗杀任务的拿手魔法的原理而研究出的新魔法,从内部破坏了玻璃并确保熔化的玻璃只会向外掉落。”尽管还有许多疑点,麦克尼尔至少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此外,您的伪装魔法既能以光学形式骗过普通人的眼睛,也能通过伪造情报体来骗过专业魔法师的感知……也就是说,您的任何不在场证明毫无意义。” 正当麦克尼尔打算进一步揭露希尔兹上尉的真面目时,他只听得上尉大笑不止,这笑声很少出现在希尔兹上尉身上,那冰天雪地中对市民的生死漠不关心的青年军官才该是他最常对外使用的一张面具。 “你是想说,我不是因为伤势未痊愈而无法执行任务,而是因为在那天凌晨去杀死了森田勇的妻儿、并在全过程中过度使用魔法造成了衰竭,才被迫留在酒店里休养,是吧?”他那冷漠的眼睛中流露出了赞许,“是我干的,我现在承认了。是我全程保持着隐形状态混进了建筑,骗开房门后用那套魔法摧毁了他们的大脑并伪造成受到精神类魔法攻击的表象。你满意了?” 这也许是麦克尼尔在广岛就已经得出的结论,但他听到希尔兹上尉亲口承认罪名时,那种幻灭感不是任何语言文字能够形容的。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会刻意地在战争中约束自己或手下的道德,作为GDI一代名将和NOD口中刽子手的麦克尼尔到底欠下了多少血债,只有他本人才清楚。但是,身为纯粹军人的麦克尼尔相信他们的枪口应该对准那些真正的敌人,屠刀也应挥向抱着同等决心的战士,而不是在这历史的洪流中根本无从选择何去何从的普通人。假如杀死那些无辜者是为了保证更大利益的必要牺牲,麦克尼尔也许会昧着良心去做,只是他从不认可毫无意义地杀戮无关人士。 他不想让自己变成GDI宣传中典型的NOD分子。 希尔兹上尉有他的理由,麦克尼尔也有自己的原则。队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这信任的纽带脆弱得一触即溃。世事变迁能夺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却无法让那些铁石心肠的家伙改变自己的本性。那个在东乌克兰的小镇上默默地注视着排队领取救济粮的平民倒在风雪中的军官,才是真正的希尔兹上尉。麦克尼尔不该对这种人抱有任何幻想。 举着手枪的那只手臂无力地垂下,麦克尼尔的心头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希尔兹上尉,上尉的所作所为一定是为了队伍和希尔特顾问的安全。 “我以为我们当中不会出现那种以屠杀平民为乐的败类。”麦克尼尔见希尔兹上尉在他放下手枪后没有任何异动,也不打算继续举枪威胁对方。只要演算干扰装置还在运作,希尔兹上尉就不可能在这一对一的战斗中胜过麦克尼尔。 上尉转过身,堂堂正正地面对着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在那样一个各方关系错综复杂的时间点,他们的死亡有助于让局势恶化。森田中校因为泄露情报而被魔法师家族的杀手杀死,怀特少校也在驻日美军的暗示下被杀,这些事件看似预示着冲突,实则只是双方各司其职、各自处理自己势力范围内的不稳定因素。”说着说着,希尔兹上尉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微笑,“但是,让本应安全地活下去的人也成为死者,就会让他们之间互相猜忌,并使得向来对详情漠不关心的一般公民产生巨大的恐慌。要让他们相信魔法师家族的本性就是那样残忍,他们才会选择支持后藤。本是被我们挟持才选择合作的后藤也只有看到了公民的支持,才会认为我们代表着胜利的希望。” “你该把实情告诉我们,这队伍内部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东西。”麦克尼尔无意识地捏着衣服上的破口,“萨拉斯中士是个叛徒,这不假;您对我们的猜疑好像也不轻。” “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也对。”麦克尼尔咧开嘴,露出了满口白牙,“是这样,我不会同意的。中士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你则背叛了这些毫无保留地信任你的战友。不过,若不是找到了这么多的证据,我也不会相信你能够独断专行犯下如此大罪。” “没错,就是我——” “是我下的命令。” 麦克尼尔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一直保持观望的亚当·希尔特放弃了中立,站在两人之间,挡住了麦克尼尔的视线。他的头脑再一次陷入了混乱,以至于没有听到亚当·希尔特为他鼓掌和叫好的声音。亚当·希尔特才是下令让希尔兹上尉杀死森田勇家属的罪魁祸首,这个结果完全不在麦克尼尔的预料之内。不知不觉间,萨拉斯中士临死前发出的那些控诉在他的思绪中生根发芽,他的信念动摇了。 亚当·希尔特的插手不仅让麦克尼尔不知所措,之前还在被麦克尼尔责问的希尔兹上尉也愣住了。他刚要说些表示反对的话,只见亚当·希尔特向后举起了左手,那意思是告诉希尔兹上尉保持沉默。 “仅凭我们掌握的证据和能够动用的资源,无法让日本的公民对魔法师家族产生足够的恐惧。麦克尼尔先生,恐惧是最好的工具,通过鞭打一个无辜者来让99个潜在的反抗者认清现状,好过为了那虚假的仁慈而最终不得不同时痛打100人。”亚当·希尔特手中捏着十字架,走向失魂落魄的麦克尼尔,“当我意识到那两人的死亡能够代替我们无从取得的证据、无从支配的资源时,我就毫不犹豫地决定让他们为合众国的事业而献出生命。” 麦克尼尔感到自己被背叛了,所有人都在背叛他,他的忠诚毫无价值。亚当·希尔特屡次向麦克尼尔强调,麦克尼尔是他在这小队中最信任的人。然而,恰恰是亚当·希尔特秘密地命令希尔兹上尉去执行麦克尼尔根本不会赞同的任务,或许希尔兹对亚当·希尔特来说才是更合适的利刃,仁慈对士兵来说是不必要甚至有害的道德品质。 “您不信任我。”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不,这是对你的考验。”出乎意料的是,亚当·希尔特给出了又一次让两人同时感到吃惊的答复,“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在保护我的这支队伍,在你们的STARS小队之中,其中有三个人都是平庸的战士。”说到这里,他低头望了望萨拉斯中士的尸体,“……即便是这个叛徒,也学不会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和特殊的局势来达成目的并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你和希尔兹上尉,是队伍中最优秀的人物,而我重视你多过对希尔兹上尉的信任。希尔兹上尉的头脑只够处理团队和城市级别的事务,他作为魔法师的上限也不过是所谓的战略级魔法师,而那样的军事力量完全可以被我们即将送上太空的天基武器取代。”确认麦克尼尔没有敌意后,他接近麦克尼尔,伸出右手搭在麦克尼尔的肩膀上,“你不一样,像你这样在手中没有任何底牌的情况下能够灵活地运用自己仅有的身份适应环境、同能够随时随地碾碎你的大人物进行博弈的角色,是有资格坐进国会大厦的。对你而言,发现这件事的真相,只是个时间问题——你有兴趣、决心和能力去寻求答案。” 亚当·希尔特应该及时地察觉到麦克尼尔的异样,而不是沉浸在喜悦之中。他离大获全胜还很远,但这胜利的光芒越来越近了。回到美国之后,他就能够从本杰明·佩里手中夺取NFFA二号人物的位置,大刀阔斧地开始他那用来拯救合众国的伟大计划,而迈克尔·麦克尼尔应当在其中扮演重要的一环。大天使米迦勒,打败大红龙的天使之首,正适合这个位置。 “过去我拒绝了你申请加入NFFA的请求——那样的位置配不上你。”亚当·希尔特真诚地对麦克尼尔说道,“相反,我有一个更适合你的身份。等到我们铲除了危害NFFA并背弃伟大的真理之父的佩里后,我会在圣会中为你留出最好的位置。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两个人的生死说明不了什么。” 在亚当·希尔特期待的目光中,麦克尼尔抬起了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令亚当·希尔特的笑容凝固了。 “我拒绝。” 他低下头,喘着粗气,像是要坚定决心。 “我并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适当的牺牲是必要的。但是,假如我们可以随意地为自己漠视他人生命的行为找出各种借口,那么我们最终甚至不会珍惜同胞的性命……我们就会堕落成下一个本杰明·佩里,心中只有伪装成理想的利益,所有人只是用成本和收益来计算的模型。除此之外……”他抬起头看着躲躲闪闪的希尔兹上尉,“我也没法放心地和一个对我缺乏信任且差点杀了我的危险人物合作。” 麦克尼尔停住了,他在等待着亚当·希尔特的答复。那种坚定不移的信任逐渐破碎了,其中既有对希尔兹上尉的信赖,也有对亚当·希尔特的支持。麦克尼尔从未想过自己的信念以这种形式被动摇,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而现实不会因他的意志而变化。 “我尊重您的选择,麦克尼尔先生。”亚当·希尔特转过身,背对着麦克尼尔,走向希尔兹上尉,“你已经履行了承诺,让我得以安全地抵达这里。尽管我们之间肯定存在不少误会,我相信你会认识到谁才是拯救合众国的关键。如果你想留在国外以便躲避即将来临的风暴,那是你的自由;假如你有朝一日回心转意,NFFA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希尔兹上尉似乎想要对麦克尼尔说些什么,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颓丧地跺脚踩着下方的水泥,和亚当·希尔特一起离开了楼顶。枪声逐渐平息了下去,这场可能因佩里的暗箱操作而引发的混乱终于被保持清醒的士兵们镇压。麦克尼尔一个人坐在楼顶,旁边是萨拉斯中士的尸体。他回想着自己和战友们度过的每一个瞬间,这支在东乌克兰的战场上临时建立的小队解决了这么多困难,却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迎来了覆灭。 “一切都结束了。”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你能听见吗?李林,准备把我送出这个世界。” 还未来得及打扫战场,悍勇的士兵们为贵客的飞机清理出了一条跑道,并决定让战斗机进行护航。震耳欲聋的引擎噪声无孔不入地钻进麦克尼尔的脑袋,身处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下,麦克尼尔依旧保持着清醒。他来到萨拉斯中士的尸体旁,右手画了一个十字。 当他抬头看见那架载着亚当·希尔特和希尔兹上尉的运输机飞向灰白色的天空时,一种奇怪的预感在他的头脑中爆炸了,那潜藏的不安终于被揭示,这是和萨拉斯中士或叛徒毫无关系的另一种恐怖。亚当·希尔特不仅瞒着他们下令杀死了森田勇的家属,还做了更多其他人永远无从得知的事情。那些奇怪的光头头套、能够出现在尼德兰和乌克兰且原理同白罗斯军用魔法相似的设备、来自舒勒的神秘警告、萨拉斯中士临死前的那些胡言乱语…… 不对,那不是妄想,是事实。麦克尼尔站了起来,无神的双眼追踪着那架运输机,想要让它在自己的视野中停留得更久一些。舒勒早就认识亚当·希尔特,他想要寻找到和麦克尼尔并肩作战的方法,为了成功前往美国而联络了在欧洲拥有情报网络的亚当·希尔特,但亚当·希尔特反而利用了他的善意——不仅不会让那些饱受折磨的实验品回到故乡,还要利用实验品制造的恐慌和惨案来让主流舆论更多地抨击罗森公司和依靠着这些人体实验才诞生的魔法师。 “不对,不对。”麦克尼尔傻笑着在楼顶转着圈,“这是假的……希尔特用头套和走私的设备化装成舒勒,把实验品扔到世界各地来为他制造到达当地进行干预的理由……” 萨拉斯中士不是叛徒,这个忠厚老实的得克萨斯州墨西哥裔军人一如既往地选择了良知。其他人都是和亚当·希尔特同属英裔白人的【自己人】,自小生活在这种语境里的他们不会意识到亚当·希尔特的错误,反而是作为异类的萨拉斯中士在那些看似博爱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残忍和冷血。来自同伴的最后一次警告也被处在极度自信中的麦克尼尔忽视了,雨果·方克想要传递的信息和萨拉斯中士的求饶是一样的。不能让亚当·希尔特活着回去,埃贡·舒勒一定是在和NFFA高级干部的接触中明白了亚当·希尔特的异常,才会不顾暴露的风险而让他的同事警告麦克尼尔。机会是被麦克尼尔自己放走的,他对亚当·希尔特的信任日甚一日,直到牢不可破。 “喂,李林,有没有回来的方法?”麦克尼尔绝望地跪在地上,看着那飞机代表的黑点越来越小,“我得——” 一束白光在眼前闪过,失重感席卷了全身。在他的意识短暂地中断前,麦克尼尔的头脑中回荡着亚当·希尔特在宴会上演唱的那首歌曲: 【……我终得以目睹上帝降临所伴随的荣光 祂正摧毁那堆积着盛满盛怒的葡萄的美酒 祂将怒气闪烁的宝剑出鞘 祂的真理将至……】 OR2-EP5 END OR2-EPXA:凛冬 OR2-EPXA:凛冬 又一个冬天降临在东欧大地上,象征着乌克兰的蓝黄双色旗依旧飘扬在这片土地上方,吸引着各色评论家的战争似乎已经走向了尽头。在东乌克兰开始的这场局部冲突,将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前奏,这是NFFA的领袖真理之父做出的预言,而那些受他的恩惠并对他的预言深信不疑的名流和精英们则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恐惧。战争固然是发财的机会,但只要这战火烧到了自己头上,有时再多的金钱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核弹头不认识什么身份和地位。纵使世界魔法协会在各项声明中反复强调禁止使用核裂变武器,这个已经被NFFA操控的合众国宣布为非法组织的【平行UN】是否能发挥其应当具备的作用,还有待进一步观察。即便不能使用核武器,战略级魔法同样可以让成千上万人葬身在战争机器的血肉磨坊中。 没有人说得清这转变是何时开始的。起初是大批和乌军并肩作战的OUN民兵被送上战场,而后是只听从OUN指挥的独立军队逐渐地在各条战线上取代了乌军的地位。大量因犯下战争罪行或因其他理由而被踢出军队的老兵得到了新的去处,OUN不介意让这些劣迹斑斑的刽子手为他们效忠,只要这样做有利于OUN拥有能够和正规军匹敌的武装力量。 乌克兰军队的将军们不是泡在糖罐里的蠢货,他们早在2046年夏季就注意到了OUN的反常举动。利用大量因饥荒和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无业游民甚至是在OUN的理论中本应受到驱逐的俄罗斯人,OUN建立了一支至少在规模上已经足够和乌克兰军队匹敌的新军队,并越来越多地让这支起初只由老兵组成的军队去前线作战以锻炼那些新兵的血性。所谓的血性,就是要让原本受战争残害而畏惧战争的平民变成高效而冷血的杀人机器。在OUN的狂热宣传之下,成千上万的乌克兰人加入了新的武装部队,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还有虽身为俄罗斯人又不想投奔俄罗斯的另类。 面对OUN的大举扩张,乌军将领们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他们再一次团结在陆军司令鲍里斯·帕夫柳克上将身旁,询问上将的意见。既然帕夫柳克司令能够凭借着合众国的支持而几乎颠覆OUN的统治,这一次他也一定能够阻止OUN完全取代军队。 2046年底,这场紧急会议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军营中举行,来自各个指挥部的将军们亲自前来参加会议或是派最信任的代表代替自己出席。各怀鬼胎的将军们等待着陆军司令的答复,他们必须在力量对比变得不利于他们之前就行动。 “我们没有胜算。”鲍里斯·帕夫柳克上将确认所有参会人员都到齐后,以无比悲观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OUN比以前狡猾多了,他们的盖特曼学会了该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求生……你们认为,美国人现在支持哪一方更多一点?” “当然是我们了,难道美国人会支持差一点把他们赶出乌克兰的OUN?”在帕夫柳克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人自信地回答道。 “这正是让我感到忧虑的地方。”帕夫柳克上将忧心忡忡地低下了头,他头上的白发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闪着异样的银白色光泽,“OUN在遭受严重的挫折并险些丢掉自己得来不易的统治地位后,他们很快就全面地倒向了美国人,以此来换取更多的支援。是的,当双方都向美国人示好时,美国人就不会在乎什么理念,而只会支持较强的一方或是更有决心出让利益的一方。我们有什么?兵源被OUN垄断了,制造武器装备的工厂都是美国人在控制,而美国人在今年下半年已经向OUN多次派出特使进行访问,却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 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出现在了众人的心头:他们丧失了成为合众国盟友的资格。帕夫柳克上将是正确的,合众国选择盟友时不在乎对方的理念,只在乎准盟友能够帮助自己更快地达到目的。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斯捷潘·戈里温正是洞悉了合众国的行动规律,才甘愿冒着被原本的狂热支持者视为叛徒的风险而近乎完全向合众国屈服。他换来了丰厚的回报,合众国果然认为OUN比纯粹的军队更容易控制、更适合统治乌克兰,于是便转而向OUN提供了更多的支持。一言以蔽之,合众国发现桀骜不驯的OUN忽然变得比乌克兰军队更听话之后,欣喜若狂地认为OUN的潜力胜过军队——倒霉的乌军成了被抛弃的工具。 直到那时,僵持的东部局势让双方之间还保持着合作关系,谁也不想让俄国人卷土重来。面对OUN势力的膨胀,束手无策又不想坐以待毙的乌军选择了一种只会败坏自身声誉的策略:将最困难的战场交给OUN来处理。只要凭借着狂热口号才获得公民支持的OUN在战争中耗尽了精锐,乌军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回了主导权。但是,斯捷潘·戈里温和他那些业余的指挥官们恰恰选择了一种令乌军意想不到的策略。 当乌军选择固守防线时,主动向东部地区发起进攻的OUN自然获得了乌克兰人的关注。OUN不需要真的将盘踞东部的俄军消灭,再说他们也没有把敌人彻底消灭的能力。只要夺回几个重要城市,再进行一番宣传,后方的市民们就会自发地认为是OUN在夺回失地而军队只会龟缩在防线内死守。一来二去,乌军越来越多地受到批评,许多评论家认为乌军在实施静坐战争、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全乌克兰的事业。无法忍受这种指责的乌军指挥官们大为光火,他们决定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决心。 其结果是失败的【狄奥多里克行动】不仅让乌军没有摆脱【内斗内行】的标签,还得到了【无能】的称号。好大喜功地打算从俄国人手里夺回克里米亚的乌军遭受俄军迎头痛击,仓促组织的野战军一触即溃。从客观上而言,这一失败的攻势加重了俄军在前线的负担,其直接影响到了第二年才最终暴露出来,那时俄国国内广泛的厌战情绪终于发展成为了反战活动。 这便是乌克兰的求生道路,也是OUN最初认定的可行计划。只要将这场战争拖延下去,让2045年年底才刚刚战败一次的俄国人无法从对乌克兰的战争中获得任何收益,经济濒临崩溃的俄国人就只能认输。连号称世界第一强国的合众国都因新冰期和饥荒而衰退,更不必说半个多世纪以来缓慢地向着衰亡前进的俄罗斯了。 战争的转折点来得突然。2047年3月初的一天,喜气洋洋地迈入办公室的乌克兰盖特曼穿着他那套仿德式军大衣,将手中的文件随意地甩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头雾水的OUN干部和内阁部长们说道: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敌人的总统今早乘运输机逃离了莫斯科,目前下落不明。当然,假如这只是一个懦夫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那么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关注……事实上,莫斯科被抗议饥荒的市民给占领了,类似的事件还发生在圣彼得堡、伏尔加格勒等大城市。尽管俄国人还在封锁消息,他们看来已经没有足够的意志将战争进行到底了。” “太好了。”见盖特曼本人都这么说,其他OUN干部也不敢随便反驳,“那么,俄国人会停战吗?” “不。”盖特曼矢口否认,“他们的代表说,战争还是要继续的。” 这么说,发生在俄国的剧变除了说明公民对战争的反感与日俱增外,并不能让OUN和乌克兰面临的压力有半点减轻。不过,向来对局势十分乐观的盖特曼指出,俄国人在未来的几个月内将无法组织任何有效的攻势,甚至其中一些手握重兵的将领还会主动参与或被动地卷入兵变,那时俄军就更没有机会协助东乌克兰地区的叛军了。 望着同僚们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盖特曼也乐了,这是他头一次在充满灰暗的世界中看到了一丝彩色。美国人,那些只会逞英雄的美国人毁掉了他的事业,强迫乌克兰继续充当合众国的粮仓和血袋,而这正是斯捷潘·戈里温发誓要改变的现状。当他明白自己无力反抗时,那来自NFFA的神秘顾问为他指点了正确的方向。只要OUN表现得比军队更加顺从,合众国和真正主政的NFFA就会全力以赴地支持OUN的统治。 他成功了。拥有稳如泰山的权力和强大的武装力量,加上NFFA的支持还有公民的拥护,等到俄国内部发生变故,OUN就能同时消灭入侵的俄军和居心不良的乌军这两个敌人。看吧,自认为能够拯救乌克兰的军人们把自己送到了绞刑架的台阶上,他们迫使OUN向合众国屈服的同时,也在让更多的公民活活地冻死和饿死,那些因为OUN建立的管制委员会才勉强活下来的流浪汉和无业游民无时无刻不在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士兵,只有OUN或者说UNA的民兵才是他们的救星。 全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缺乏的不是能力或心志,而是实力和时机。多亏了那位来自NFFA的圣会顾问,他才找到了能够对抗鲍里斯·帕夫柳克的捷径。 “盖特曼,您关于乌克兰前景的论述十分诱人,而我建议您要声明您的观点同过去一切旧思想之间的区别。”自称名叫亚当·希尔特的NFFA圣会顾问如此说道。 “我们确实改变了对俄罗斯人的态度,但我不确定这到底会减少冲突还是会让我们当中的激进派更加躁动不安。” “战争爆发初期贵国的溃败和大量上流社会人士的逃亡早已说明了这问题不仅仅是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的矛盾,而是更危险的、更隐秘的阴谋。”身穿深蓝色西服的亚当·希尔特和斯捷潘·戈里温一同坐在复古的壁炉旁,“在您的乌克兰同胞中存在两个群体,一方是富人,一方是穷人,这两个群体之间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肮脏而堕落的撒旦信徒说,这鸿沟的存在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是合理而不可改变的;那些受了锡安长老和共济会指派的家伙则说,要让鸿沟一侧的人把另一侧的给斩尽杀绝。” 斯捷潘·戈里温承认亚当·希尔特所说的是事实。2046年初俄军大举西进时,许多乌克兰富人卷走全部财产逃往合众国,把烂摊子留给了OUN和同样陷入泥潭的乌克兰军队。假如上帝给斯捷潘·戈里温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一定要在那群败类逃走之前就把他们的财富全部没收充公。 “那您的意思是……”斯捷潘·戈里温迟疑地问道。 “上帝给每个人安排了最适合他的工作,缺了任何一种工作,我们的人类文明就无法维持。然而,有些工作能够使人迅速地发财,有些则不能。富人不一定是强者和优秀的人才,穷人也不一定是弱者和无能的废物。您要开诚布公地对同胞说,尽力缩小这鸿沟并削弱内部的仇恨是您唯一的愿景。” 说到这里,亚当·希尔特停顿了一会,才补充道: “……而总有一些人暗中操控着一切,让无能的痴呆掌握更多的资源,使具有卓越才能的义人永远找不到展现能力的机会。那就是锡安山的子孙的阴谋,从他们的所罗门王不敬主而敬奉邪神时,这些魔鬼的化身就已经在图谋统治世界了。” 在乌克兰境内,没有谁比斯捷潘·戈里温更懂这套宣传。他和他的手下们终日穿着德式军服、效仿NSDAP的礼仪,建立类似SS的武装部队,那么自然也要在对犹太人的态度上和偶像保持一致。亚当·希尔特所说的,正符合盖特曼的心思。既然俄罗斯人最近当不了转移仇恨的靶子,那么总得让另一群人来承受平民的怒火。 不过,他还需要先铲除另一个敌人:让他名声扫地的帕夫柳克上将。 这份旧怨的收场方式比盖特曼想象中的最佳途径还要简单。得到了NFFA派来的精锐魔法师小队支持后,斯捷潘·戈里温邀请乌军主要将领来到基辅商议反攻计划,以便趁俄国的混乱而收复失地。他的算盘打得好,是军方强迫他向合众国屈服并继续在公民挨饿的情况下低价出售粮食,那么公民的仇恨也只会瞄准军队而不是OUN。如今,军队在武装力量规模上不占优势,NFFA派来的魔法师又确保了盖特曼的人身安全。必要情况下,他还可以命令这些魔法师去暗杀那些顽固的将军们。 鲍里斯·帕夫柳克应邀赴会,刚进门就被全副武装的魔法师逮捕。他没有抵抗,只是严肃地告知盖特曼,OUN不知死活地胡来只会葬送乌克兰。 “谢谢,我比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像某些人那样虽然终日忙个不停,却连自己为谁办事都搞不清楚。” 魔法师果然好用,这是盖特曼的头一个感想。既然军方的首脑自觉地放弃了抵抗,他也不打算把对方斩尽杀绝,而是决定把不听使唤的将军们软禁起来,而后用他的手下去替换正规军的指挥官。两支武装力量完全握在自己的手里,志得意满的斯捷潘·戈里温进一步效仿他的偶像,宣布自己应当获得同全乌克兰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相称的头衔。在他曾经遭受刺杀的广场上,唯唯诺诺的乌克兰最高拉达代表授予斯捷潘·戈里温以乌克兰陆军元帅军衔。手持装饰着留里克徽章的元帅权杖,戴着他心爱的大檐帽,再披上以国旗和OUN标志作为配色的斗篷,斯捷潘·戈里温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看到了他向同胞承诺的那个未来。 似乎连他信仰的上帝都在帮助他,在顺利地完全压制军方的反对意见后,斯捷潘·戈里温最大的对手迎来的却是接连不断的内乱。骑虎难下的俄军不能轻易地放弃牺牲了这么多士兵才换来的领土,总统换了一位又一位,始终没人敢下令撤军。不能停战就没法解除NATO集团的封锁,不解除封锁就没有更多的粮食,饥荒还会蔓延,多年以来的人口负增长会让俄罗斯堕入万劫不复。当OUN终于决定趁着俄军的衰弱而全面反攻时,在战争状态中度过了整整两年的俄罗斯不堪重负,迎来了理所应当的结局。 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再一次发生兵变,这条新闻是和阿根廷各州宣布不服从联邦管制的劲爆消息并列的。新内阁正式宣布撤军,放弃了和OUN的军事对抗。至此,斯捷潘·戈里温大获全胜,成为了乌克兰当之无愧的英雄。 他要为同胞们献上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再吊死几个不听使唤的反对派和军官,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俄罗斯人明白自己的地位。 沉醉在美梦中的斯捷潘·戈里温没有看到那黑夜中如煤球一样烧得通红的眼睛,那些为了缴纳管制委员会规定的数额而穷困潦倒的农民,那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卷入机器的军工厂工人,还有那些整整听了两年空话的市民——OUN甚至没能真正解决饥荒。盖特曼自认为市民只会敌视向美国人弯腰的军方,殊不知他和他的OUN也成了饥民的眼中钉。 “必须忍耐,我们必须忍耐。”斯捷潘·戈里温在他的讲话草稿中写道,“学会忍耐,活到胜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们应当保持对上帝、祖国和乌克兰人的信仰。” 构思着设计理念的盖特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头的文件。【俄罗斯委员会联邦主权共和国】——这就是那些最近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掌权的空想家给他们的国家起的新名字。不过是又一个昙花一现的拙劣表演罢了。 身穿装饰着黄金、钻石的礼服,手持同样华贵的权杖,斯捷潘·戈里温登上了讲台,等待着他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远处的绞刑架下隐约积蓄着一触即发的愤怒。那些被他挑选出来的死刑犯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至少比不上鲍里斯·帕夫柳克。但是,这些狂妄地无视了盖特曼的权威的家伙竟敢在全乌克兰的事业面前指责OUN让乌克兰人活不下去,简直恶贯满盈。斯捷潘·戈里温得意地举起了右手,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人的颈椎折断的场面。 “打倒暴君!”有人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 一发子弹擦过斯捷潘·戈里温的头皮,他在手下的保护下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海啸般的愤怒于一夕之间爆发,被OUN的谎言欺骗而如今清醒的市民们抛弃了他们曾经宁可牺牲性命也要支持的木偶。直到盖特曼被困在布满红黑色旗帜的总统府中时,他还不敢相信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这是假的,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根本不可能对抗全副武装的军队和魔法师,一定是他一手打造的军队中又一次有人背叛了他。对,都是叛徒害的,一定要抓出更多的叛徒,把他们全部绞死。 仅仅六个小时之后,不可一世的盖特曼被围困在总统府中,这一次的对手不会愿意继续和他斡旋了。忠于盖特曼的保镖和魔法师们仍在拼死抵抗,但那些因市民的呼喊而动摇的魔法师让这最后一道防线愈发脆弱。决定低下高傲头颅的盖特曼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亚当·希尔特留给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方没有回答——准确地说,这备用电话号码可能是不久前被注销了。 “盖特曼,请下令出动空军轰炸基辅市区,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依旧忠心耿耿的OUN文职干部们也拿起了武器,“就算我们死在这里,您一定要活着离开。没有您,乌克兰人的事业就是空谈。” 斯捷潘·戈里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下令停止抵抗。 “全都白费了。”他将元帅权杖扔进了壁炉中,“我们的盟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支持我们……他有他的计划,很不幸的是,我们是那计划中的工具和代价。” 全乌克兰和OUN的盖特曼把所有人赶出了房间,在那洒满墨水的稿纸上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我生平最自豪的成就,是荣幸地为我们的乌克兰民族处决了无数危害共同事业的叛徒。那么我同样可以自豪地说,我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亲手处决最大的叛徒,但愿我的同胞们能迎来一个不再被背叛者和懦夫愚弄的未来。】 扣上笔帽,盖特曼拿起了桌边的手枪,那把枪本来应该用来击毙靠近他的敌人。面对着墙上那红黑色旗帜中央镶嵌着的白色留里克徽章,斯捷潘·戈里温向斜上方举起右手,左手将枪口抵在了脑袋上。 “乌克兰仍在人间!” 砰。 后记A(1/5)END OR2-EPXB:绝路 OR2-EPXB:绝路 “喂,注意看路!” 声色俱厉的司机走向惊恐地匍匐在地的市民,怒吼着让这不识相的家伙赶紧滚开,车子上的贵客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排队领取救济粮的市民身上。那胖乎乎的青年男子望着掉在地上的面包,顾不得上面沾满了污泥和灰色的积雪,在司机的叫骂声中爬向面包,但那面包已经被一个恰好路过此地的市民捡走了。一无所获的胖市民跳了起来,愤怒地冲向加快速度逃跑的小偷,想要夺回他的口粮。司机骂骂咧咧地对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指指点点,而后沮丧地回到车子内,准备继续前进。 “你差一点毁了顾问先生的形象。”未等司机坐稳,副驾驶位置上那穿着白色军大衣的青年军官便开口了,“下一次你再这么不顾后果地胡来,希尔特顾问先生会考虑解雇你的。” “啊?”司机心虚地回头看了看坐在后排的亚当·希尔特,他可不想失掉这份光荣而特殊的工作,“顾问,您看……” 亚当·希尔特面色凝重地望着这拦住他们去路的队伍,排队领取救济粮的长队永远没有尽头,为了一口面包而斗殴甚至杀人也成为了常态。失去了来自外界的大部分粮食供应后,合众国无法仅凭本土的产品维持公民原本的生活水平,各州、市纷纷出台了应对非常事态的措施。但是,这些措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别提制定措施的人和受到措施约束的市民也并不愿意真正遵守新时代的游戏规则。 换作是昨天,亚当·希尔特一定会从车子上走下,深入到队伍之中,去听听市民的意见。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这场会议将决定合众国的命运。假如他希望凭借更加亲民的形象以获得支持,也完全没必要求助于那些还自认为能够控制消息流通的媒体。在一个人人都可以传播新闻的时代,如影随形的记者只会起到反作用。 司机轻车熟路地将车开到了NFFA位于华盛顿的办事处大楼附近,亚当·希尔特从车后方走出,披上大衣,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栋至今离他依旧遥远的建筑。这里是平日代表伟大的真理之父处理事务的本杰明·佩里办公的场所,整个地下设施也归本杰明·佩里或是他的同伙掌控。为了这一天,亚当·希尔特等待了一年多,才找到一个扭转局势的机会。如果佩里打算垂死挣扎,他也有对应的措施来让佩里乖乖地承认失败。不过,已经在圣会参谋长的位置上经营多年的佩里,也不可能让亚当·希尔特如愿以偿。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来到佩里身后,他将面孔掩盖在那大得滑稽的帽子下,又戴上了一副墨镜,免得别人看出他的表情。 “按计划行动。” “明白。” 就像往常一样,亚当·希尔特在警卫的保护下进入了地下设施,并在会议室前等候。等到那位穿着白色西服的真理之父又一次随着众人的簇拥和欢呼而出现时,亚当·希尔特谦逊地为对方让开道路,热情地说了一些表示问候的客套话并简短地汇报了最近的工作。然后,他抬起头,双眼锁定了紧随真理之父的那个【小贩】——依旧戴着眼镜的本杰明·佩里。 两人对视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进了会议室,分别坐在真理之父的左右两侧。 “我的兄弟们,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我们于圣诞节前夕不合常理地召开紧急会议,是为了应对已经降临到合众国的重大危机。”等到所有圣会代表入内后,真理之父下令关闭会议室大门,开始了这场临时决定在华盛顿举行的紧急会议,“本年11月初,乌克兰的OUN被推翻,新当局因不必再面对俄国人的大兵压境而决定完全废弃OUN和我方、合众国签订的所有条约,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得到来自东欧地区的任何粮食;此外,年初发生在叙利亚等地有关小麦绝收的预测是正确的,这还要归功于希尔特顾问(亚当·希尔特不好意思地向众人点头以表谦虚)。”NFFA的绝对领袖将粗糙的双手放在桌上,摆弄着那个小型地球仪,“鉴于白宫方面承认他们无力回天,我在此可以正式宣告:合众国的饥荒从2047年12月,真正开始了。” 会议室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真理之父一个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房间之中。亚当·希尔特聆听着真理之父的教诲,内心的忠诚和为合众国而奉献的热情像烈火一般熊熊燃烧。真理之父没有魔法,也没有出众的相貌,但他的思想和语言有着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的魔力,他的预言让合众国的公民们得以看清未来的道路。想到这里,亚当·希尔特攥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他还不能危害真理之父的威信。同本杰明·佩里的敌对,是为了让NFFA摆脱它为迅速壮大而不择手段地吸收的败类,从来不是为了让当代的先知变得黯淡无光。 “……这正是我们在世界大战初期需要面对的主要问题。”真理之父依旧没有忘记他所预言的世界大战。尽管俄军暂时退却了,新一轮混乱却在南美出现,非洲同样动荡不安,“白宫的官僚们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无能,如今代替他们来拯救合众国的责任落在在座各位身上。” 时机到了。亚当·希尔特在十几双眼睛的关注下从容不迫地自真理之父左侧的座位上站起,一面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在场的其他顾问,一面解释道: “现阶段,饥荒还未全面爆发,部分地区的情况是可控的。当前,我们务必确保以最大的力度统一管理农产品资源,首先就要让国内的农产品尽可能地流向城市而不是被囤积在乡村地区的农场主手中。在此,我建议组织做好暴力和温和两种手段的准备工作,对那些愿意服从管理的农场主,我们不吝惜以尽可能多的金钱作为补偿,哪怕代价是损害金融业的信誉;而对那些不理解合众国面临的这一重大危机的败类,NFFA要以最强硬的手段消灭——” 会议室中突兀地响起了纸张拍打桌面的声音,原来是真理之父右侧的本杰明·佩里不耐烦地用被卷成纸筒的文件敲着桌子。 “伟大的真理之父,还有各位圣会顾问们,希尔特顾问提出的建议是完全不可行的。”佩里自信地说道,“希尔特顾问从来没负责过组织的经济工作,他也不会明白【不惜代价地进行金钱补偿】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大的负担,更不必说损害金融业这件事只会让合众国的经济再次受到重创罢了。况且,强行地把粮食从乡村征调到城市,是不符合规律的。” 说到这里,佩里也将自己的草案递给了真理之父和其他顾问。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真理之父只是把这份文件放在右手边,眼睛依旧纹丝不动地盯着亚当·希尔特的方案。 “……我们NFFA目前没有能够执行这些任务的分支机构,这是现实中的困难。比起这一点,我们不能违背市场的客观规律。”佩里面对着屋子中的其他14人侃侃而谈,“历史已经证明,市场的净化作用胜过一切自认高明的干预措施。假如我们试图按照现在的救济粮模式为公民们勉强维持生活,后果就是所有人都吃不饱;相反,我们不仅不能压低农产品价格或发放救济粮,而要提高价格、加大竞争,这才是有利于合众国经济复苏的明智选择。” “你不会是还想说,金融业也是经济复苏的另一个支柱吧?”亚当·希尔特阴阳怪气地问道。 “正是,损害金融业更是——” “谁的经济?”在会议上吵起来是严重违反NFFA内部规定的,当亚当·希尔特决定直接开始质疑佩里的想法并对佩里进行人身攻击时,他就做好了成为一无所有的失败者的心理准备,“参谋长,这么做是不可能振兴经济的,也不能让我们熬过饥荒,因为金融业的本质只是牟利,而不受控的市场除了——” 争吵开始了,真理之父头疼地闭上了右眼,继续用左眼看着亚当·希尔特的方案。会场中的其他12名圣会顾问尴尬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们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会议室成了亚当·希尔特和本杰明·佩里的辩论赛直播现场。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几次几乎要动手打架,只是真理之父的威严让这一幕最终没有发生。 “你在侵犯合众国全体公民的自由,希尔特顾问。”佩里冷笑着推了推眼镜,“我们只需要站在幕后就好,你却一定要让我们去干预这场天灾。” “也许是天灾,但要不是某些人仅仅因乌克兰和叙利亚勉强地持续供应粮食就泰然自若地声称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我们本不该面对这么严重的饥荒。”亚当·希尔特气得笑了起来,“告诉我,告诉我们伟大的真理之父还有所有在主的旗帜下宣誓效忠于救世主事业的顾问们,白白地让几百万、几千万人全世界最优秀的人饿死,有什么意义?他们若是活着,会对合众国做出多少贡献、让经济得到怎样飞跃式的发展?” “那些是拖累经济的弱者,弱者就该被淘汰!”佩里勃然大怒,他不停地拍着桌子,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打乱亚当·希尔特的发言,“合众国是自由之国,在这里自然发生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我们不该去试图扮演裁决者的角色。” “是的。”亚当·希尔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而你所谓的尊重规律,只是为了给你自己还有那些锡安长老找一个不择手段地赚钱的理由罢了。” 在佩里惊骇的目光中,亚当·希尔特从大衣中翻出了一个文件袋,扔在了真理之父面前。这平时颇为不敬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指责,甚至也没能让真理之父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NFFA的先知和领袖亲自拆开了文件袋,审视着那些代表着一笔又一笔金钱交易的表格。 “我们的本杰明·佩里参谋长,表面上在通过洗钱来为组织筹措资金,但每一次他声称筹集到更多资金时,这几个位于其他国家的账户上都会出现按当时各自汇率计算出的总和略小于他申报的资金数目的多笔汇款。”亚当·希尔特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当然,我非常理解佩里参谋长急于赚钱的心态,但以下内容实在是……不堪入目。”说罢,他又从那神奇的大衣中翻出了另一个文件袋,天知道亚当·希尔特今天带了多少东西来参加会议。 真理之父保持着沉默,而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言机会的圣会顾问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故意瞒报消息……让救济动员失败,就是为了给他的盟友多几个小时从股票价格上捞钱的机会……” “希尔特顾问上次的计划也一定是被他暗中阻挠……” 真理之父将佩里的草案推到一边,从亚当·希尔特提供的一摞文件中取出其中一张,走到佩里面前,把那张纸几乎贴到了佩里的眼镜上。 “佩里参谋长,希尔特顾问指控你在OUN被推翻的情报被上传后故意瞒报消息,拖延我方向白宫通报启动战时救济粮分配模式的时间,动机则是为了给你在华尔街的几个朋友争取继续炒股的机会……这是真的吗?” 本杰明·佩里有些惊慌失措,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得意忘形的亚当·希尔特,无数个报复对方的计划又从脑海中浮现。但是,那些计划真的有用吗?从2046年夏季开始,佩里对亚当·希尔特的暗杀行动从未成功过,那忠心耿耿的希尔兹一直保护着亚当·希尔特的安全。 “编的。”佩里结结巴巴地说道,“比起这些,伟大的真理之父啊,希尔特顾问违反了组织的规定,滥用大量资源调查自己的同僚——” “那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是佩里参谋长多次计划刺杀我,我根本不会考虑关注您的一举一动,毕竟我对您实在缺乏兴趣。” 这句话成了一颗重磅炸彈,在场所有的圣会顾问都被惊吓得面如土色。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尔虞我诈,NFFA的前两任参谋长都是在内斗中身亡的,这才是导致真理之父将内斗视为头号恶行的根本原因——他认为内耗影响了NFFA的事业。在这禁令出台后,身为参谋长的佩里公然违反了规定,他的位置看来是保不住了。不仅如此,亚当·希尔特又一次从大衣中找出了他所需的文件,这一回佩里百口莫辩了。 本杰明·佩里见势不妙,向着会议室的出口逃窜,沿途撞倒了数个试图阻拦他的圣会顾问。但是,等他打开这扇门后,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值得信赖的手下,而是努力憋住笑意的希尔兹。 “佩里参谋长,会议还没结束,请您回去继续开会。”希尔兹略微侧身,以便让佩里看到他身后那几十个躺在大厅中央的警卫,“请回。” 本杰明·佩里僵硬的左手自觉地关上了大门,从他身后传来了真理之父那坚定而不容反抗的声音: “鉴于组织中发生如此不可饶恕的背叛行为,我宣布上一个议题的讨论现在中止。新议题是,免除本杰明·佩里的圣会顾问参谋长职务。” 包括真理之父和亚当·希尔特在内,14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佩里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平日和他称兄道弟的盟友,这些见利忘义的家伙竟然不假思索地抛弃了他。用利益和金钱换来的盟约,从来都是不牢靠的。 失魂落魄的本杰明·佩里被希尔兹带来的几名警卫押送到了旁边的房间中,这座华盛顿的办事处从此和他无缘了。在他离开会议室前,他听到的另一个议题则是选举亚当·希尔特担任圣会顾问代理参谋长。 不再是圣会顾问的佩里无法得知他们讨论的任何内容,他甚至没有理由留在这不属于他的圣地之中。几个小时后,进入禁闭室的希尔兹向本杰明·佩里宣读了NFFA圣会的新安排:本杰明·佩里将被调往阿拉斯加,担任NFFA的地区负责人【大龙】。 “去您该去的地方,前参谋长本杰明·佩里。”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得意地开怀大笑,“你这条毒蛇再也没有机会威胁希尔特参谋长了。” 佩里是被赶走的,他被警卫们塞进了汽车,直接送到机场,身上除了衣服和必备的现金外,只有一些能证明他身份的文件和一张去阿拉斯加的机票。佩里自嘲地站在机场门前反思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他过去确实太相信这种凭借金钱构筑的同盟关系了,看来亚当·希尔特一定是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他还要回来,而且一定能够回来。亚当·希尔特是个棘手的敌人,那么多次暗杀都没能令希尔特丧命,反而是佩里成了失败者。这不重要,佩里重视的是长远的投资,暂时的失败对他而言只是必要的经验积累。再说,真理之父终究还是信任他的,比起那些直接丢掉所有职务的家伙,佩里只能算被降职,而他具有的权势依旧是大部分NFFA干部望尘莫及的。 “亚当·希尔特,你以为自己赢了?”佩里自言自语,“我会回来找你讨要回一切。” 佩里没有自作聪明地试图逃跑,他是NFFA的一部分,NFFA是他的理想,纵使亚当·希尔特暂时地蒙蔽了真理之父的视线,佩里也不会背叛NFFA。客机抵达阿拉斯加时已经是深夜,,全程将自己裹在风衣和大檐帽下的佩里没有引起任何乘客的注意。一个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乘客从他身旁路过,佩里的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悲凉。明明他担任参谋长时终日在媒体上出现,可现在没有半个人停下来惊喜地认出佩里的身份并向他问好。 阿拉斯加的夜晚漫长而寒冷。僵硬的面颊有些动弹不得,佩里认为自己有必要在会见NFFA的当地干部之前先找个合适的落脚点。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卫生间,开始洗脸,以便洗去这整整一天的霉运和晦气。 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背后传来,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因疼痛而神志不清的佩里只能依稀辨认出阿尔弗雷德·希尔兹的轮廓,那个永远站在亚当·希尔特身后、身穿白色军大衣的青年。 “放心,我会很快把你的内脏全部烧毁,你不会有额外的痛苦。”希尔兹灵活地运用着已然成为他拿手好戏的常用魔法,“不要误会,前参谋长。希尔特没有对我下达这个命令,是我自己要擅作主张杀了你。你会感谢我的,你会知道我在今天要了你的命是对你最大的仁慈。比起几年之后被希尔特批驳得一无是处后痛苦地在公开场合被处决,你倒不如现在就去见上帝,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名誉。” “呵……”希尔兹知道佩里活不了多久,因此松开了手,前参谋长那扭曲的面孔下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恶意,“……名誉?一文不值啊……”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放下有些发烫的尸体,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表。2047年12月22日凌晨(太平洋时间),NFFA前参谋长本杰明·佩里失踪于阿拉斯加。这种说法虽然根本不足以说服那些有着旺盛好奇心的NFFA干部,新参谋长亚当·希尔特一定会立刻明白希尔兹的打算。 使用对应的魔法将尸体完全销毁后,希尔兹挪开了卫生间门口【正在清洁】的牌子,逆着离开机场的旅客们,来到了停机坪附近。夜空中闪烁着的繁星间偶尔有几颗不断变幻的光点,那是继续焦急地往来于世界各地的其他客机。绚丽的极光照着他空洞的双眼,希尔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冰冷而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这只是个开始。” 寒冷而黑暗的夜晚中,机场的工作人员不会注意到一个藏在某处偷偷地借酒浇愁的专业魔法师。 后记B(2/5) END OR2-EPXC:天灾 OR2-EPXC:天灾 在雨果·方克来到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一个年头里,他保持着还在瑞士时的生活习惯。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于别人而言是酷刑,在他这里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奖赏。将一生用于对探索人类的未知领域而言极其重要的事业而不必把自己的生命白白地耗费于勾心斗角中,这种幸运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埃贡·舒勒一定也会认同他的主张,他们共同构成了项目的核心,这项工程的研究成果将会为合众国带来足以打破平衡的神兵利器。 到了第二年,他逐渐适应了只说英语的日子。法语和德语依旧是他的母语,而他喜欢德语多过法语,尽管他的名字似乎预示着他的先人来自法语区。当他每次在休息时和舒勒讨论如何纠正发音中的错误时,舒勒总会严肃地告诫他,德语在NFFA眼中是一种被蒙古人污染的语言。 “这是什么奇谈怪论?”雨果·方克口中嚼着火腿,含混不清地和舒勒一起坐在餐厅里讨论着这些新闻,“他们也有专门研究这些问题的专家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舒勒的样子并不愉快。这项目原本是他提出的,是埃贡·舒勒让天基武器的概念得到接受并使得合众国决定在项目上投入巨额资金,而如今每当项目取得新进展时,他头顶的皱纹只会增多一层,“无论如何,我们的第一阶段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电视上播放着NFFA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往日代替真理之父处理类似问题的本杰明·佩里忽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叫亚当·希尔特的新参谋长。埃贡·舒勒和雨果·方克都认识他,没有亚当·希尔特的协助,他们就无法在合众国落脚,也无法成为这一伟大军事工程项目的灵魂人物。按理说,埃贡·舒勒应该对亚当·希尔特满怀感激,可雨果·方克每次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更多的忧虑。 NFFA严格地执行着他们的保密规定,没有人会为公众解释本杰明·佩里去了哪里,也永远没有人能调查出佩里的下落。亚当·希尔特是新的参谋长,并且将代表真理之父的意见——外界只需知道这么多就足够了。这一发生在2047年圣诞节前夕的人事变动在雨果·方克眼中只是变化万千的世界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他更多地关注自己的项目进展,以及那些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耸人听闻的军事冲突。 “我们的先人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的亚当·希尔特身穿蓝色西服,神色肃穆地立于红底白圈黑十字旗前方,“发生在本世纪20年代的全球规模瘟疫、30年代新冰期到来时的一连串局部战争、然后是40年代的饥荒,这是全知全能的主和救主耶稣基督早就告知我们的未来。白马、红马、黑马已经到来,当那最后一匹马出现时,留给我们昔日灿烂而如今黯淡的人类文明的,就只有毁灭。在这最艰难的时刻,我呼吁合众国的兄弟姐妹团结起来,让我们真正成为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老实说,雨果·方克从未试图了解合众国的文化,他也不想融入其中。做一个保持自己原本特色的移民,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从那一天开始,越来越让他恐惧的转变逐渐发生在他周围、发生在合众国的每一个角落。凭着莫名的恐慌和使命感,雨果·方克偷偷地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他要将这一切记录下来,那是科学家的直觉向他说明的恐怖前路。 起初,NFFA只在形式上阻止其组织成员的内斗。连续两任……不,现在是连续三任参谋长死于内斗,这足以说明真理之父定下的规矩事实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不仅如此,那些公然使用NFFA的资源去坑害同僚的干部,只要慷慨激昂地指责对方才是危害共同事业的蠹虫,即便NFFA对其进行的处罚已经被决定、申辩只是个幌子,但凡这干部能够活下来,就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当亚当·希尔特公开宣布要改变这种不合理的形式时,没有人会继续进行抗议了。那些反对者不会经历任何审判,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神秘失踪,下落不明。直到这异象出现在实验设施内,雨果·方克才真正地感受到了这深入骨髓的严寒。 几名和他们有着不同肤色的技术员失踪了,没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提起这个问题。雨果·方克试图保持镇定,他在午餐时照例试图和舒勒用手语进行交谈,得到的却是对方的回绝。 “从今天开始,我们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能讨论和项目有关的话题。”舒勒在当天深夜和他共同离开实验室时给出了这样的警告,“记住这一点。” 越来越多的诡异事件发生,假如不是雨果·方克接受了规范的科学教育,他会认为这是灵异现象、是鬼魂来追魂索命。挂在床头的衣服,莫名其妙地被人洗好并送进了晾衣机,这导致雨果·方克整整两天找不到自己的外套;隔壁的同事说,他脱下来的袜子,早起时居然被夹在了记录实验数据的手册里,而他明明记得袜子好端端地被塞在靴子中。 雨果·方克越来越多地失眠,他不敢入睡,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睁眼后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也无法醒来。他决定去找舒勒谈一谈这个话题,即便舒勒十分地抗拒,他也要坚持。但是,当他来到舒勒的房间门口时,正看到舒勒将屋内的电视机挪出房间,并把显示屏塞在了路旁的纸箱中。 “舒勒,发生什么了?”雨果·方克的双手颤抖着,他以不信任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唯恐其中某人是他幻想出的鬼怪化身。 “这电视坏掉了,半夜它居然自己打开了,还贴心地直接调到了静音模式。”舒勒无奈地解释道,“你也要小心一点,最好经常检查自己房间里的物品。” 离本杰明·佩里的卸任和失踪还不到半年,雨果·方克从未觉得几个月的时光能够如此漫长。他向舒勒提出申请,要去华盛顿对NFFA圣会进行述职,以便逃脱这令人窒息的研究设施。舒勒只是苦笑了一下,大方地向NFFA派来的代表说明了情况,而后为雨果·方克购买了前往华盛顿的【机票】。他们不能乘坐普通的民航客机,NFFA为他们办理了处在军队保护下的特殊直达航线,方便两地人员交流。 他会彻底后悔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决定去华盛顿散心的想法。2048年6月的一天,雨果·方克离开了他两年以来从未迈出半步的实验设施,坐上了NFFA为他们准备的专机。和他同乘一班客机的,不是其他打算去华盛顿办事的研究人员,就是NFFA派驻此地的干部或警卫。见到雨果·方克后,其他乘客纷纷认真地向这位总监问好,有人甚至热泪盈眶地冲上来拥抱他。被这莫名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的雨果·方克只好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舒勒不想出门的原因罢。 但是,当他在半空中看到下方一个个冒出滚滚浓烟的红色光点时,那短暂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幻想不翼而飞,前方等待着他的只有更大的恐怖,雨果·方克坚信这一点。舒勒是正确的,而他没有理解舒勒的想法,现在他只能向上帝祈祷自己的心志足够坚强。 几个小时之后,雨果·方克明白了那些浓烟的来源。华盛顿陷入了一片火海,大量的建筑正在熊熊燃烧,全副武装、手持火把和枪械、身穿NFFA制服的队伍穿行在大街小巷中,用汽油彈掷向一栋又一栋建筑,不时地举枪朝天射击。每支队伍的最前方,都有几名强壮的NFFA成员抬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那十字架上方燃烧着熊熊烈火,和那火海中的建筑相比也毫不逊色。 雨果·方克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心惊肉跳,他看到街道上有十几名警察已经封锁了道路,便试探性地走向对方,又郑重地将别在胸口的NFFA徽章摆正。 “您好!……这是在做什么啊?” “实验。”那比雨果·方克高出一个头的白人警官答道,“只是实验而已。” 这时,一个浑身上下着火的黑人青年嚎叫着向封锁线跑来,方才同雨果·方克交谈的警官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和周围的同伴一起向着目标射击,让那火球停止在了封锁线前方。 在雨果·方克身后的居民楼中,几十名全副武装的NFFA民兵冲进建筑,按照他们获取的资料,挨家挨户进行搜查。他们粗暴地砸开一扇门,从中拖出数名肤色黝黑的居民,又和气地来到隔壁,在独居的白人老者迷惑不解的目光中友善地送上装满面包和土豆的袋子。那拄着拐杖的老人畏缩地望着被拖走的邻居,麻木地朝着同样满脸笑容的NFFA民兵们点头微笑,而后逃也似地关上了大门,躲进卧室中抖成一团。 硫磺味、汽油味、人体烧焦的奇怪肉味……雨果·方克有些头晕目眩,如果不是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声强迫他保持清醒,他会当场倒在道路中央呕吐不止。举着横幅冲向封锁线的队伍被另一支队伍冲散了,手持步枪、匕首、砍刀的NFFA成员将他们的脸庞洗得白白净净,整齐划一地朝着那和他们有着不同肤色的队伍——也许其中确实掺杂着几个没有认清自己身份的同类——冲杀过去。封锁线另一侧的警察们纹丝不动地观察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他们不会插手这场战斗,但只要有人敢逃到他们眼前寻求帮助,等待着对方的就是一颗子弹。 希望NFFA在华盛顿的办事处没有这种乱象。雨果·方克以前和舒勒一起来过华盛顿,他依稀记得NFFA的办事处设立在地下,而地上部分则是一栋仿希腊式建筑。但是,当他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周围民兵的指引来到那里时,他发现这建筑的用途肯定早已改变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长队,两排则是被装甲车和坦克封锁的街道,让这里看上去似乎和外面的混乱完全隔绝。同样穿着制服的NFFA成员正在向排队的市民分发口粮,以便让他们能够在这新冰期时代中多一眼看到阳光的机会。 雨果·方克被突兀的问候吓了一跳,原来是几名年轻的NFFA民兵站在他身后。 “您需要领救济粮吗?”其中一人笑着对他说道,“我们之前给老年人分发时还有一些——” “不,不用了。”雨果·方克吓得魂飞魄散,他慌不择路地穿过人群,在周边NFFA民兵疑惑的目光中逃到了街道的另一侧,还不时地回头观望,仿佛当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背后追他一样。 NFFA选定的新办事处离旧址不远,位于一栋新建的办公大楼内,像雨果·方克这样毫不知情的外人不可能轻易地找到。每年6月是NFFA圣会召开全体会议的日子,所有的圣会顾问都必须亲自到场参加会议,否则就会被免职。即便亚当·希尔特目前担任参谋长,他依旧没有试图用制服上的明显区别来表明NFFA成员的级别。所有的其他成员都只穿着普通制服,圣会顾问则要穿黑色西服参加会议,而身穿白色西服的真理之父和着蓝色西服的亚当·希尔特坐在房间的尽头,身后是用黑曜石雕刻出的巨型月桂十字雕像。 和其他人相比,亚当·希尔特唯一的额外装饰是右臂上的袖标。 “在我们召开会议之前,请允许我向我们伟大的导师和先知、真理之父,以及其他在座的顾问,提出一项申请。”正当真理之父打算照例简短地讲讲故事而后宣布会议开始时,亚当·希尔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申请……?” “是。我们的计划已经进入新的阶段,而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环是让许多了解合众国各地情况的干部直接到战斗的前线进行指挥。”亚当·希尔特将右手放在胸前,无比虔诚地向上抬头,望着屋顶壁画上的《创世纪》,“承担圣会顾问参谋长的工作,已然让我心力交瘁,我希望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去前线战斗。因此,我宣布辞去圣会顾问参谋长一职,并希望能够转任【东北领域】的相关职务。” 新装修不久的会议厅内一片寂静,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真理之父的右手摆在一本《圣经》上,左手捏着一支钢笔,他将笔帽立在桌面上,以依旧颇具威严的声音回应了亚当·希尔特的奇怪请求: “希尔特兄弟,你对我们的事业是——” “我反对!” 在惊叹声中,一直负责宣传和组织管理工作的沙利文顾问站了起来。 “没有人比希尔特参谋长更忠诚于合众国的事业了,他让我们看清了藏在组织中的犹大,让我们得以从合众国的身躯上剥离那些寄生虫和野蛮人、彻底粉碎锡安长老和共济会的阴谋,短短的半年任期比前三任参谋长工作总和的贡献还要大!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是当代的先知和圣人,那希尔特参谋长就是当代的圣彼得、圣保罗。” 没人知道亚当·希尔特和他的盟友到底想在会议上声明什么,沙利文此前从未暴露出任何可能被外人认为他同亚当·希尔特结盟的迹象,而他今日忽然不遗余力地支持亚当·希尔特,只会让人以为这是蓄谋已久的戏码。 “……况且,旧的管理体系存在许多不足。我们的圣会长期以来负责着制定组织的规章和执行、日常事务管理、内部监督等多项职能,更不必说参谋长还要代理伟大的真理之父处理所有和外界有关的公务,这低效而臃肿的结构制造出了连续三任败类,其中就包括我们这个时代的犹大——本杰明·佩里!”不顾其他顾问投来的眼神暗示和一件件西服下的颤抖,沙利文顾问以他平日进行宣传工作时的热情向众人诉说着他的决心,“如果希尔特参谋长坚持辞去参谋长职务,那么在您最后一次行使参谋长的职责之前,也请允许我提出我的观点。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机构来适应NFFA在今年的总统大选后面临的局面……” 沙利文按了几个按钮,本来为汇报其他事务准备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相当完整的提案。 “圣会以后的工作,只是提供咨询、建议以及负责其他同组织章程有关的事务。原本的参谋长职能,将移交给这一新的职务来承担。”沙利文顾问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向真理之父身旁的投影屏幕,指着屏幕最下方的一行单词,“设立美利坚全国领袖(All American National Director)职务和全国领袖办公厅,作为我们NFFA管理组织的新职务、新机构。现在,我诚惶诚恐地将这份提案交给圣会进行审议。” 没有人反对。除了真理之父、亚当·希尔特和提出议案的沙利文顾问,其他12只手伸出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感谢各位的理解和支持。”沙利文望向古井无波地伫立在原地的亚当·希尔特,“那么,我作为圣会顾问,提名亚当·希尔特兄弟担任NFFA全国领袖。” 同样没人反对。在亚当·希尔特动手剥夺他们的权力之前,最后一次利用圣会顾问的权限来向亚当·希尔特的事业宣誓效忠,是最好的求生办法。过了今天,不仅是合众国会在火海之中迎来崭新的面貌,NFFA也将焕然一新。几分钟后,全体NFFA圣会顾问以雷霆般的掌声庆祝亚当·希尔特当选NFFA第一任【美利坚全国领袖】。尽管窗外不停地传来枪声、建筑倒塌的巨大声响甚至是炮声,掌声依旧盖过了这些噪音。 “各位对我的信任让我十分不安,每时每刻我都在责问自己:能否承担合众国公民们的期待。”在14双眼睛的注视下,亚当·希尔特发表了他的新就职演说,“我们的组织,是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在瘟疫和新冰期的天灾之中以他天才般的头脑和蒙主恩赐的预言而建立的,伟大的真理之父就是NFFA,就是这个新时代的合众国国父,合众国只有在伟大的真理之父的指导下才能前进。”亚当·希尔特热泪盈眶地站在真理之父身后,那黑曜石制作的雕像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反而更加耀眼了,“合众国的旧国父们,凭借着艰苦卓绝的战斗,在新世界摆脱了锡安长老和共济会的控制,建立了自由的国度。如今,全世界笼罩在那些败类的阴谋之下,连合众国也无法幸免。在此,我以一个基督徒和盎格鲁人的身份向各位、也向全体合众国的公民们发誓,我们将继承国父们的理念,发起一场对野蛮人、亚人、撒旦信徒的神圣的战争,捍卫公民们与生俱来的自由,让主的荣光降临在人间。阿门。” 等到风尘仆仆的雨果·方克终于找到了NFFA的新办事处时,他恰好碰上了会议第一天的下午中场休息。 “……记得手段要隐蔽……他们如果在短时间内全部毙命,现有的股票市场会崩溃……喂,谁在那边?” 穿着蓝色西服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雨果·方克艰难地咽下了带着血腥味的口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是天枪计划的雨果·方克……” 亚当·希尔特当然还记得埃贡·舒勒和他从瑞士带来的同事雨果·方克。刚获得新头衔的希尔特把雨果·方克带到一旁的休息室中,耐心地听取了雨果·方克的汇报。虽然天基武器项目在埃贡·舒勒的努力工作下取得了诸多突破性进展,他们离把第一颗卫星送上太空还很遥远。 “不必着急,你们应该确保工作成果的质量,不是为了争取更多的经费而粗制滥造。”亚当·希尔特满意地笑了,“对了,舒勒为什么不来?既然你有时间来华盛顿汇报工作,他应该不会忙得不可开交。” “这……”雨果·方克实在不敢提起实验设施中的那些诡异事件,“他比我忙多了。” 等待着雨果·方克的是更大的绝望。他乘NFFA的班机赶回研究所之后,才得知一个令他惊恐万状的消息:埃贡·舒勒人间蒸发,下落不明。 后记C(3/5)END OR2-EPXD:红龙 OR2-EPXD:红龙 NFFA的创始人和领袖,被誉为当代先知的真理之父,曾经对人类社会做出许多预言,其中就包括21世纪中叶爆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些预言起初被认为是无稽之谈,直到这诸多预言接二连三地成为现实时,那些对装神弄鬼的谣言嗤之以鼻的大人物终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但是,他们无法和已经默默地准备了十几年的NFFA相抗衡,尤其是新一轮战火在南美洲和非洲燃起时,因饥荒而衰弱的其他国家无力干涉当地局势,这为NFFA和合众国提供了天赐良机。 直到2049年的下半年,NFFA依旧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谨慎。经历了重组和部分扩充的合众国武装力量等待着利剑出鞘的时刻,而NFFA的民兵则取代了那些被证明无力承担工作的警察、管理各个城市的治安。加入NFFA的分支组织就意味着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和有保障的口粮,这对于大部分普通市民和乡村居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他们在这饥荒中生存的首选方案。尽管如此,竭尽全力确保粮食供应的NFFA有时也会在工作上出现疏漏,任何一次短暂的粮食供应不足都会让当地居民甚至是NFFA民兵和干部都产生严重的不安。 这一问题最终遇到了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美利坚合众国首都华盛顿的大街上,几名身穿NFFA制服的民兵正在街道上巡逻,这是他们每日的工作之一。在亚当·希尔特——他现在该被称作亚当·希尔特领袖了——强烈地谴责合众国全国各地的警署不务正业后,警察连为NFFA民兵看守战场的机会也没有了,他们剩下的最后一份职能是夜以继日地处理被汇总到各地警察机构中的数据。NFFA民兵,或以官方称呼【白骑士】来形容,是代替合众国各州、市警察维持治安的新力量。出于对传统的尊重,NFFA按原本的结构维持民兵的指挥系统,这也让那些不太乐意接受直接管理的民兵指挥官和NFFA干部得到了一些较为清闲的岗位。 这队民兵护送着几个箱子前往另一处街区,走在最前面的民兵一直用两只手提着他的腰带,看他那睡眼惺忪的模样和怠惰的神态,倘若角落里忽然窜出一个持枪歹徒,他肯定毫无还手之力。在他身后跟随他前进的同伴大多如此,他们不具备同士兵相称的身体素质、反应能力和战斗技巧,比原先的警察多出的仅仅是敢于在犯罪频发地带巡逻的勇气,而这勇气并非来自他们自身,是遍布大街小巷的无人机、装甲车和坦克为他们提供的。 “这身制服到底是谁设计的?”最前面的民兵头目唉声叹气,“他们真应该仔细地考虑一下个体差异。” “我看你最好不要向上级反映,不然上级就会说,你该减肥而不是抱怨衣服不合身。” “我懂。”民兵头目沮丧地回答道,“可是,我已经在很努力地减肥和锻炼了——假如他们每天给我们继续安排这么多任务,谁会有多余的时间去研究如何塑造新的体型?但愿这饥荒赶快结束,我们的工作也能清闲一些。” 他们再也不会看到任何同他们有着不同肤色的居民。凭借着警察的漠视和许多忍饥挨饿的公民的支持,NFFA成功地从合众国的主要城市和大部分次要城市之中驱逐了所有非白人居民。也许荒郊野外还躲藏着一些游荡的漏网之鱼,但他们对NFFA根本无法形成威胁。白宫、国会,那只是台面上的幌子,真正掌控了合众国命运的是NFFA,或者说是那个被称为美利坚全国领袖的亚当·希尔特(而不是真理之父本人)。假如有谁没认清这一点就盲目地冲进NFFA的组织以寻求利益上的最大化或道德上的满足,他肯定会彻底失望的。 粮食不足促使NFFA使用严格的配给制,敢于哄抬粮食价格的商人不是已经去见了上帝,就是在阿拉斯加的某个设施内以辛苦的劳动来赎罪。在外界的粮食输入几乎完全消失后,NFFA仅凭合众国国内那摇摇欲坠的粮食产量而维持了情况的基本稳定,许多评论家认为配给制和良好的物流运输是NFFA管理合众国的秘诀。即便亚当·希尔特和他尽职尽责的全国领袖办公厅幕僚们竭尽全力,粮食短缺依旧时有发生,那时强壮的NFFA民兵们就不得不运输一些代用品来确保市民不会饿肚子。 “喂。”几名穿着白色军大衣的军人出现在民兵队伍前方,为首的军官拦住了他们,“箱子里是什么?在华盛顿随便地运输不明物品,是要接受重罚的。” 胖乎乎的民兵头目晦气地看了军官一眼,这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青年军官令他新生妒忌,而当他那挤在两团肥肉中的眼睛捕捉到了对方肩章上的金色橡叶后,这嫉妒就更是在心中生根发芽了。他比对方更年长,却只能做一个民兵头目,而不是堂堂正正地接受调遣的军官。 “少校,这是备用粮,是淀粉和蛋白质粉的混合物,我们打算把它们送到对应街区的居民手中。” 那少校和他身后的其他军官面面相觑,他们似乎都不清楚所谓的备用粮到底是什么。 “这可真是新鲜。”少校点了点头,“我去刚平定的墨西哥占领区已经一年多了,头一次听说本土除了救济粮之外还有备用粮,看来粮食危机已经解决了嘛。对了,这蛋白质粉是用什么生产的?” 胖民兵头目眯起眼睛,以傲慢的口吻回绝了对方: “抱歉,少校,作为NFFA的组织成员,我无权向外人告知有关——” “我是NFFA【特区领域】的【内卫长官】,我现在命令你向我汇报。”少校翻开军大衣,向胆怯的胖民兵头目露出了衣领上的NFFA徽章,“难道我连询问一些常识问题也要去附近的办事处专门找人调查吗?” 见这位长官的态度十分强硬,民兵头目只得耷拉着眼皮,挪着小步来到少校面前,小声说道: “年初的新规定……这些【蛋白质粉】,是用那些野蛮人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自认为皮糙肉厚的民兵头目产生了自己在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的错觉。但是,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那年轻的少校以厌恶的目光瞪着这些民兵,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叫: “我知道了,滚吧。” 如释重负的民兵们消失在了军官们的眼前。依旧年轻的少校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军大衣和大檐帽上,让他很快变成了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在这轻盈而虚幻的天鹅绒的陪伴下,阿尔弗雷德·希尔兹少校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找到了NFFA在华盛顿的办公大楼。这栋在风格上有些复古的建筑,是真理之父和NFFA全国领袖亚当·希尔特的办公地点,其内部的装饰贯彻了NFFA以往的简朴风格。 就在这象征着NFFA绝对权威和统治的大楼前,一场混乱的打斗吸引了希尔兹少校的注意力。几名身穿白色制服的青年民兵被周围的十几名同僚围在中间,五花大绑地推到了墙角,其中一人不住地喊着: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的祖辈是在合众国出现之前就移民到这里的盎格鲁人,不是犹太人!我的先人参加过反抗英国人的战争!你们不能这么——” 哒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的枪响过后,一拥而上的NFFA民兵们将这些尸体拖进了准备好的货车中,而后和同伴们站在雪地中聊着天。NFFA禁止吸烟,谁若是被发现吸烟,将会遭受组织内最严重的惩罚——流放阿拉斯加。饮酒倒是没有受到类似的严格禁止,但亚当·希尔特只允许在NFFA组织的弥撒上喝酒,此外就是饮用那种奇怪的黄色酒类饮品,除此之外的酗酒行为受到的惩罚和吸烟是类似的。 至于吸毒行为,一经发现,犯人应当被当场处决。 “为什么我们这里现在还有这么多锡安长老的卧底?”走过大楼前方的台阶时,希尔兹少校听到那些民兵们疑惑地谈论着刚刚被他们处决的那些民兵头目和NFFA干部的身份。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们确实在为撒旦卖命。” 希尔兹少校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手下留在大厅,他自己乘电梯前往亚当·希尔特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自他于2048年下半年接受NFFA的命令前往墨西哥以便为劳尔·里维拉的合并计划提供支援,已经有一年多了。在NFFA的鼎力支持下成为了墨西哥总统的劳尔·里维拉,草率地宣布墨西哥已经在同毒贩子的战争中濒临灭亡,并签署了全面并入合众国的条约。里维拉总统自以为是的方案迎来了广泛的抵抗,虽然许多墨西哥人对毒贩子恨之入骨,但他们更不打算接受NFFA的统治。为此,亚当·希尔特被迫暂缓了设立新州、新【领域】的计划,而让他在白宫的代理人将全墨西哥划为军区,以铁腕手段实施残酷占领。荣升海军陆战队少校的希尔兹为成为墨西哥占领区民意代表的里维拉担任军事顾问,直到2049年10月才得到回国休假的机会。他在电话里和亚当·希尔特开玩笑说,要是海军陆战队不考虑在明年年底之前让他晋升中校,他就要回去给希尔特继续当警卫了。 NFFA全国领袖亚当·希尔特的办公室位于第13层,楼层数字很不吉利,据说是亚当·希尔特为告诫全体NFFA成员不要做下一个本杰明·佩里而特意选择的。同喜欢用黄金和钻石、珠宝装饰办公室的劳尔·里维拉不同,亚当·希尔特的办公室永远是单调而简朴的,他最多会下令雕刻一些黑曜石雕像,除此之外甚至懒得为办公室铺上崭新的地毯。 还未等希尔兹少校进入办公室,他便听到那个方向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全国领袖,再这样下去,我们合众国不仅将丧失对移民的吸引力,连已有的居民也将纷纷选择逃亡。不少身处西海岸地区的亚裔居民最近偷渡到加拿大,他们宁可去一个类似西伯利亚的地方,也不想在我们这里居住了……求您了,给那些野蛮人和亚人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想办法让他们在工厂、农田还有那些听命于我们的企业的岗位上做工来换一口饭吃,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报答我们的……” 希尔兹少校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很绅士地避开了满头大汗地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中年男子。他认识这个以前是KKK成员的家伙,当亚当·希尔特下令把合众国全国的29个KKK组织全部取缔时,许多毫无原则的KKK成员加入了NFFA。然而,讽刺的是,一个曾经坚决地排斥移民的KKK干部,却在投靠了NFFA后学会了为那些移民说好话。 阿尔弗雷德·希尔兹昂首挺胸地步入办公室,像雕像一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在他面前,是身穿蓝色西服的亚当·希尔特和正在播放近日最大国际新闻的特别节目——对大亚联合成立典礼的现场回放。 “你听到了那软弱的口气了吗?” 希尔兹少校没有回答,他的回答不能改变亚当·希尔特的意志。自己只要照着亚当·希尔特的命令去执行任务即可,工具不需要有多余的感情。财富和荣誉对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希尔兹少校寻求的是更大的满足。 “唉,十几年的忠诚啊,就这么白费了。”亚当·希尔特像是自言自语,“我该通知谁荣获晋升呢?那样一个生着盎格鲁人的身体却在思想上软弱得和亚人一样的败类,没有资格为合众国的伟大事业效忠。他的存在是对盎格鲁人和基督徒的亵渎。” “全国领袖,在我看来……” “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生疏,叫希尔特先生就行。” 亚当·希尔特对待他的老朋友时,一向随和得很。他让希尔兹少校称呼他为希尔特先生,而不是全国领袖希尔特或任何带领袖这个单词的头衔。但是,不知是故意和亚当·希尔特作对还是希尔兹少校的记忆力不大好,每一次他都会一板一眼地称亚当·希尔特为全国领袖,而希尔特也总是很耐心地告诉他,不必拘谨。 有时,NFFA的当代先知真理之父会来到亚当·希尔特的办公室视察,那时亚当·希尔特就会表现得和一个普通干部一样,一丝不苟地向真理之父汇报工作,仿佛自己依旧是一个连圣会顾问的头衔都尚未取得的新人。 希尔兹少校很少再见到真理之父了,尽管真理之父本人还不到五十岁,他似乎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撰写的理论书籍倒是比以前多出了不少。 “第一,基督徒和敌基督的大战是必将开始且无法避免的;第二,没有人能在战争中置身事外,不认真做好战斗的准备就只有灭亡;第三,只有NFFA和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才能带领合众国的公民捍卫主的荣光和自由的生活方式……” “您的意思是,这理论还有改进的余地?”希尔兹少校认真地询问着,这关乎他日后的工作地点。为里维拉当顾问虽然很不体面,要是亚当·希尔特准备再把他派到西伯利亚或是阿拉斯加那种地方,他宁可继续给里维拉办事。 “我们伟大的导师真理之父虽然是一位先知,正像善良的耶稣基督被犹大所害一样,真理之父低估了敌人的实力。”亚当·希尔特指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我们的两个大敌,野蛮人那耻辱的象征,依旧可耻地在世界的东方……苟延残喘。俄国人的威胁还未消除,那条徘徊在我们头顶、阴魂不散的红龙,建立了什么大亚联合,妄图把所有野蛮人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因此,我们不该被动地等待敌基督打响这场战争,而要主动发起战争,让整个世界在火狱中得到救赎,让野蛮人再也没有任何把他们的生活方式强加于我们的机会。” 希尔兹少校对亚当·希尔特的意图了然于胸。墨西哥在希尔特看来已经不是首要问题,即便墨西哥的游击队和毒贩子每天发起几十次袭击,都比不上大亚联合和俄罗斯这两个大国对合众国和NFFA的威胁更大。 “希尔特先生,假如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大敌,我将主动申请前往东亚地区,执行相关的任务。”不等亚当·希尔特说完,希尔兹少校立刻表态支持亚当·希尔特的战略意图,“前年11月俄国发生剧变后,整个东欧地区简直是被多米诺骨牌效应影响,短短几个月之间就纷纷建立了劳农委员会体系。如今大亚联合又开始威胁我们在东亚的盟国,这正是我们反击的时机,我们该让敌人明白合众国并没有退缩。” “反击?不。”亚当·希尔特笑了,他靠近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希尔兹少校,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他们先尝尝什么叫背叛。” 这正是亚当·希尔特的拿手好戏,他擅长让意见对立的双方开始全面冲突,有时为了混淆视听,他甚至会默许NFFA支持那些公开和NFFA为敌的组织——可怜那些斗士并不明白自己受到了NFFA的资助,他们还以为是某些海外的好心人或同胞在为自己的事业奉献。 “昨天我去洛杉矶视察的时候,一个野蛮人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向我诉苦。”说起这件事时,亚当·希尔特只是冷笑,或许他从未想到洛杉矶的NFFA组织竟然还会允许他眼中的野蛮人继续招摇过市,“那家伙对我说,他从未做过任何同合众国为敌的事情,而且对合众国只有感恩,还希望我看在他为合众国工作了几十年的面子上让他恢复原本的生活……简直贻笑大方。” “但是,他们的心态可以被我们利用,希尔特先生。”希尔兹少校明确了自己的目的,“我听说大亚联合公开地倡导更加平等的生活方式,这对该国国内那些有着几十个妻子和几十个孩子的富人、官僚来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即便只是口头上的宣传也足够令他们满心仇恨。把他们在合众国的同类想方设法遣送回去,他们一定会接纳这些逃离合众国的难民。届时,我们将建立一个更加完善的情报网络,反大亚联合组织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我们控制,我们将像支持巴西人那样支持他们发起叛乱。” 他们需要一支全新的部队才能完成任务。当然,对亚当·希尔特而言,他决定好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假如有人试图反抗他,那人的下场多半是人间蒸发或在第二天莫名其妙地成了对希尔特唯命是从的木偶。 “原有的指挥结构不适合现状,你的部队要从海军陆战队中分离出来,单独受参谋长联席会议指挥。”亚当·希尔特将几分草案同时递到希尔兹少校面前,“这就是我为合众国的魔法师安排的去处。这支将会完全由魔法师组成的新部队归属你的名下,但考虑到即便是组织内部也对我干预军事有着抗议和不满,或许能完全听从你调遣的军人只会占其中一小部分。” “了解。我并不是很在乎地位。” “那就好。”亚当·希尔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那么,现在为您的新部队选一个名字吧。” 在伸手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希尔兹少校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回忆,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没有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希尔兹也只会是东欧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魔法师军官,而不会是受到亚当·希尔特重视的NFFA高级干部。想起亚当·希尔特卸任圣会参谋长之前的奇怪决议,希尔兹少校也做好了打算。如今的NFFA圣会不再设立参谋长,圣会顾问也保持着13人的名额总数,然而亚当·希尔特却单独为一个人设立了象征性的荣誉头衔,那就是NFFA圣会荣誉参谋长【迈克尔·麦克尼尔】。 【S.T.A.R.S.】 “新代号也选好了。”希尔兹少校恭敬地将文件递回亚当·希尔特手上。 “那么,以后这就是你的新代称了,【天狼星】少校。”亚当·希尔特在文件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代号我很喜欢……建议你的手下也要使用类似的代称,方便识别。” 持续两个小时的谈话很快结束了,夹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的希尔兹少校险些被吓了一跳,因为他恰好看到几名拖着尸体的NFFA警卫从他眼前路过。 “抱歉,让您受惊了。”警卫向希尔兹少校敬礼,“这是一些隐瞒自己出身的间谍,不过他们已经得到应有的下场了。” 后记D(4/5)END OR2-EPXF:自白 OR2-EPXF:自白 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这样一个事实,即亚当·希尔特和NFFA拥有的权力胜过白宫和国会,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将合众国改造成符合他们心愿的模样。当这黑色的天幕降临在合众国的大地上时,只有少数预感到危机的居民幸运地逃离了灾难,更多人则一声不响地消失在他人的视野中。比起因饥荒而丧命的那些可怜人,因各种原因而被认为不受欢迎进而人间蒸发的合众国公民想必会认为自己更加地倒霉。他们甚至没有犯下任何值得被称为罪行的过错——以一般人的价值观而言——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被NFFA敌视的寄生虫和败类。 在2048年的夏季,无数NFFA信徒和民兵涌上街头,以武力行动驱逐他们眼中的堕落者。所有和他们生着不同肤色的公民、所有不信仰主的公民、所有可以以一切理由同堕落这一概念产生联系的公民……这些暴力活动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只是冷漠地站在一个又一个战场外,确保NFFA民兵能够随心所欲地杀戮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有人想起了合众国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这些思维稍微活跃的居民纷纷决定购買槍械来自卫,但NFFA民兵往往会使用更加强大的武器来对付他们。机枪、手榴彈、燃燒彈……许多城市化为一片火海,又在NFFA操控的建筑公司指挥下得以重建。那些鼓吹持枪公民能够反抗系统性威胁的言论彻底销声匿迹,街头堆积如山的尸体证明了他们的荒谬。 并不是所有对这种统治感到不满的合众国公民都站出来反抗,有些人早已意识到了反抗是徒劳的。他们躲藏起来,装作只想苟且度日的普通市民,暗自传递着反抗的火把。以充满仇恨的目光凝视着每一个NFFA民兵的学生们,有生以来头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合众国的旧国父们到底确立了什么样的信条。拳头和子弹无法打倒那些白面具下的怪物,无法烧毁那面飘扬在星条旗旁的红底白圈黑十字旗,他们需要的是更强大的武器。这些身处泥泞沼泽之中的孤岛努力地搜寻着每一个能够发出对应电波的同伴,他们不敢轻易地向周围的任何人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那样只会让他们更早地迎来死亡。 无论是反对派还是反抗者,他们通常对NFFA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例如亚当·希尔特会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像帝王那样统治着合众国。假如他们有机会去NFFA的总部大楼调查一番,就会明白自己的想法和现实背道而驰。亚当·希尔特固然掌握着堪比皇帝的权力,而他将这权力用于完成自己的理想——一个纯净的合众国。 参加了卫星发射后的庆祝活动后,亚当·希尔特匆匆地返回了华盛顿。第一套天基武器卫星已经被送上太空,这要归功于雨果·方克和那些科学家们夜以继日的奋力工作,也要归功于在这一过程中制造那些设备的工人们。一想起那些明明厌恶眼前的客人却不得不在命令下违心地和工人握手的商人和官僚,亚当·希尔特还是认为自己的事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改变观念需要更长的时间,也许是几代人,他等不了那么久。 事无巨细地将全部事务的最终裁决权收归到自己手中,只会让他过劳死。在适当地将部分公务推给了全国领袖办公厅的幕僚们之后,亚当·希尔特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光,他准备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时间给自己的孩子们送上作为一个父亲的问候。 NFFA全国领袖从办公桌的抽屉中抽出了一张信纸,准备打草稿。他的孩子们远在海外,无法随时和他联系,但愿他们有机会认真地查看电子邮件。 【亲爱的詹姆斯和玛丽:】 亚当·希尔特皱着眉头,划掉了这行字。他该单独给自己的女儿另写一封信,男女总要区分对待。当他的眼前浮现出孩子们的音容笑貌时,那些尖刻的批评也随之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是的,那些懦弱而腐化堕落的家伙在危害他的事业,并声称他试图将女性变成只有单一用途的工具。这全然是污蔑,亚当·希尔特想着。只有脑子里装满了欲望的家伙才会认为他的目的同那些神志不清的渣滓有共同点,亚当·希尔特看中的是更远大的价值。再强大的盎格鲁人也终究是自己的母亲生下的,那么他务必要为基督徒们培养更多合格的母亲,愚昧而狡诈的怪胎不配继续玷污他的国度。 【亲爱的詹姆斯: 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了,我希望你在巴西的生活更加顺利。你自愿地向我申请前往海外履行作为盎格鲁人和基督徒的神圣使命,这份觉悟让我欣慰。每个合众国的成年公民都该去真正的战场上磨炼,合众国不需要软弱无能的废物和让主的意志蒙尘的毒蛇。我们合众国的许多父母,没有胆量让自己的孩子去做真正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对孩子的未来漠不关心,徒劳地在合众国播种下成千上万的废物,这样的人活着同野兽无异。合格的父母应当明确自己为何要执着地生下孩子、知道自己要将后代培养成怎样的人物。只有当每一个家庭的家长都明确他们在基督徒的事业中扮演的角色时,我们和敌基督分子之间的战争才会迎来初步的胜利。 你以前向我问起,为何你母亲的死因会出现多种不同的解读。仅从事实上来讲,我最爱的安妮生病后因无钱医治而耽搁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而后又碰上了一个吸毒的主刀医生,这才提前到天国去向主报到了。这是表象,而不是真相。 你的母亲是被象征着旧合众国一切黑暗的撒旦信徒害死的。她会生病,是因为她供职的机构疯狂地压榨每一个雇员,从普通工人到职业经理人,无一例外,只为了让那个犹太人老板获得更多用于花天酒地的金钱;她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的机会,那是由于锡安长老的代理人从不关注公民的死活,美其名曰自由竞争,而他们要暗中地让盎格鲁人和基督徒更多地受害,以完成他们的邪恶事业。 每一个在旧合众国中死去的公民,无论是死于瘟疫还是因厌世而自杀,这笔血债要算到那些处心积虑想要搞垮合众国的野蛮人和亚人身上。他们是来窃取主的荣光的小偷和强盗,只有那些曾经勇敢地抵抗英国人统治的基督徒才配得上合众国公民的称号,而基督徒从不该欢迎小偷和强盗。 你所在的雨林营地中,一定会有不少为躲避这正义的裁决而逃跑的懦夫。他们会向你宣传各种歪理邪说,而我相信你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向这些野蛮人开战,就是为你的母亲复仇,也是为合众国的公民们在过去二百多年以来遭受的一切不公待遇复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合众国、挽救盎格鲁人和基督徒的信仰。我们已经变得无懈可击,锡安长老的任何蛊惑都再也无法让我们的同胞动摇。 那些潜伏进我们内部的锡安长老的间谍,摆出一副追求真理和进步的面孔,他们抨击我们的传统和道德,说这些只是用来更好地统治公民的工具,并由此而认为不必顾忌任何道德。统治?不,合众国中没有统治这个概念,我们是蒙主感召而代替主管理公民的牧人。但是,当这艘大船的船长们当真无视了一切道德时,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反驳锡安长老的指责,哪怕那是故意的?我已对他人说过无数次,而我要对你再声明这决心:在我们的新合众国,没有人可以凭借身份或地位而无视我们的传统和道德。那些终日花天酒地的瘾君子要被挂在街头示众,那些不忠于自己的婚姻而在外拥有数十个情人的败类也要被全部处决,只有当我们先净化了自己时,我们才能团结一切力量去对抗我们最大的敌人。这规则对你我是通用的,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而手下留情,而若我堕落成了不配活下去的怪物,你随时有资格以主的名义来阻止你的父亲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徘徊。我们的问题从来不在这些道德本身,而在于它们没有从上到下地被认真地落实。 不过,你更应当明白只有长久地为全知全能的主效忠才是明智之举。非必要情况下,不该徒劳地浪费自己的生命去做无意义的事情,让那些为了苟延残喘才加入我们的野蛮人和亚人去试探吧。无论你是否在巴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请记得你的父亲始终会为你感到自豪……】 冷风灌进了亚当·希尔特的衣领,他将钢笔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将窗户关好,这才注意到真理之父就站在门口——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无论亚当·希尔特拥有多大的权力和名声,他始终是真理之父的学生,真理之父是他永远的导师和恩人。诚惶诚恐的NFFA全国领袖将真理之父请进了办公室,两人一同站在另一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漆黑一片的街道。 “你的演讲很不错,那些工人代表向我写信说,他们知道NFFA是不会忘记他们的。” 在本杰明·佩里被免职并迅速地失踪后,真理之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那时,亚当·希尔特的诸多支持者都认为打破了NFFA内部平衡的亚当·希尔特会试图取代真理之父,但结果和他们预料中的发展截然不同。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默契,亚当·希尔特不遗余力地维持真理之父的思想在合众国的权威地位,真理之父也从来不会对亚当·希尔特的所作所为进行任何抨击。 “我们面临的是一场决战,全体盎格鲁人都必须团结起来,不分彼此。合众国的工人和农民承担了最艰苦的工作,又只获得了最少的报酬,我们必须让他们在主的旗帜下寻回自己的财富。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他们的工作就是我们的工作。”亚当·希尔特泰然自若地说道,“谁想要为自己的私欲而损害他们的利益,谁就是全体盎格鲁人的敌人。” “无数的可能性摆在我们眼前,每一条道路都同时伴随着光荣和痛苦。”真理之父背过双手,走到亚当·希尔特的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圆盘状物体,“在佩里和你之间,我权衡了许久,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于是,我凭着直觉让佩里出局了……我们终究不能指望在道德上败坏得彻底的人会忠于任何一种理想。” “那我们现在的道路是怎样的?”亚当·希尔特紧随着真理之父,他需要知道真理之父看到了怎样的未来。迄今为止,真理之父的预言从未失败,那些妄图反抗预言的家伙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外人只是愚蠢地认为真理之父成了一个徒有其名的傀儡,假如有谁敢在亚当·希尔特面前这么说,哪怕他的动机是讨好大权在握的全国领袖,等待着他的下场也会是几分钟之后于某个墙角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谁比亚当·希尔特更清楚真理之父的能力,NFFA是因为有着真理之父的预言才得以建立并发展壮大的,没有真理之父,NFFA将不复存在。 两人打开放在柜子上的一瓶酒,互相给对方倒了一杯。这种奇怪的黄色酒类饮料频繁地出现在NFFA的所有活动上,有时甚至在弥撒中扮演了主角。没人知道这种酒的功效是什么。 “离全面胜利还很遥远。”片刻之后,真理之父给出了一个令亚当·希尔特无法接受的答案,“是的,我们可以控制墨西哥、加拿大甚至是巴拿马运河以北的整个美洲,然而除此之外,我们在这场世界大战中无法让主的意志降临到更广阔的土地上。你或许会认为,削弱EU和大亚联合并妥善地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能让我们获得专心进行整顿的机会……那样做会让俄国人和日本人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这警告没有被亚当·希尔特放在心上。俄罗斯确实是合众国的老对手,可新冰期几乎彻底摧毁了它的前景,危在旦夕的俄国连维持生存都成问题,更不必说威胁合众国了。即便俄国人借助东欧地区的混乱而成功地将新模式推广到了周边国家,它依旧必须面对举国不适合居住的难题。至于日本,亚当·希尔特相信就算是半个大亚联合也能让日本完全无法抽身。 “伟大的真理之父啊,我会确保他们没有任何机会。即便合众国注定无法在新秩序中成为霸主,世上也不会有任何其他国家能踩在我们头上。在这场血战中,没有其他位置可选:合众国或是君临万民,或是土崩瓦解,而一个不能由合众国来领导的世界是毫无存在价值的。”说到这里,亚当·希尔特紧紧捏在一起的手指因指关节用力而变得发白,“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上帝的安排是要野蛮人来执掌新秩序,那么祂一定希望我们为他净化这肮脏而污秽的世界。到那时,为制衡那些魔法师怪胎而存在的天枪,就要为人类制造出真正的火湖。救主耶稣基督将坐在由叛逆者和敌基督的白骨堆成的宏伟宝座上,来统治着我们为他献上的国度。” “那我就放心了。”真理之父微微点头,“我一直相信,最令我们恐惧的,是自己的子孙后代被迫按照野蛮人的方式生活。” 和亚当·希尔特寒暄几句后,真理之父离开了NFFA全国领袖的办公室。亚当·希尔特仿佛恍然大悟,浑身冒着冷汗,把门窗全部关好后,来到落地窗前左右徘徊着。他不该有这么疯狂的念头……埃贡·舒勒为合众国提供这个全新的战略武器计划,是为了防止合众国在核弹被禁用而战略级魔法师成为唯一威慑力的情况下被敌人威胁。暗示那些技术人员优先瞄准日本和英国而不是俄国或大亚联合,已经让亚当·希尔特略有不安。他不信任那些盟友,这些为了利益才和合众国联合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倒戈。 要是合众国竭尽全力地打败了大敌、却让各怀鬼胎的盟友成为了新的霸主,亚当·希尔特也将成为NFFA的罪人。 到这时,亚当·希尔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他在真理之父的引导下加入了NFFA,对周围一切的仇恨化为了动力。那些在每年一度的国定犯罪日中肆意妄为地制造悲剧的家伙们总是在镜头前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恨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亚当·希尔特何尝不是呢?然而,他始终提醒自己,他的目的是为自己所爱的人,小到他的家人,大到所有盎格鲁人和基督徒,创造一个真正的天国。 回到办公桌前,亚当·希尔特重新抓起了钢笔。 【亲爱的玛丽: 听说泰国最近又出现了反对国王的抗议。跟那些人保持距离,你去泰国不是为了逞英雄的;跟日本人也要保持距离,那些骨子里学会了把强者的一切行为合理化的家伙只是天生的奴隶。】 他烦躁地把信纸撕得粉碎,另取了一张,潦草的笔迹诉说着他内心的狂躁和不安: 【亲爱的玛丽: 别信那些谣言,我从来没说过合众国的女性最大的价值是成为繁衍后代的工具……这种鬼话。在官方报告里说这种话的人去年已经被我处决了。保持盎格鲁人的自尊,保持对上帝的信仰,只要你的生活过得足够幸福,我相信没有人能对你的行为或思想提出任何指责。】 亚当·希尔特叹了口气,把没盖上笔帽的复古式钢笔随意地放在桌上,任由那看似造型华美却廉价的工具滚落在地毯上并洒下了一团污渍。他是孤独的,所有的亲人、朋友、盟友、晚辈、下属都视他为一种超然物外的【概念】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有在祷告和冥想中,他才能找到唯一的安慰。常人所寻求的幸福和安乐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只有被摧毁了一切的人才有机会去为更伟大的事业效忠,这就是亚当·希尔特从他过去的生活中总结出的经验。 希尔兹少校还在东方等待着他的指示,名为【大汉】的武装组织即将在NFFA的秘密支持下发起对大亚联合的反叛。在那之后呢?反叛要进行到哪一步?他们是否需要让大汉全面胜利?大汉会不会中途突然发现他们的资助者竟然是他们平日最痛恨的NFFA?这些,以希尔特眼中那些愚蠢而堕落的败类的思维,都无法理解。亚当·希尔特的远见超越了躯体和疆域,他将积极地听取真理之父的预言,捍卫合众国的一切。 在把两封电子邮件发给自己的孩子们之前,亚当·希尔特默默地拿出手机,看了看被他锁在文件夹里的那些老照片。片刻后,他拾起了钢笔,在一张作废的信纸背面写道: 【亲爱的安妮: 孩子们一切都好。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在梦中相会。】 真理之父的左膀右臂、NFFA的美利坚全国领袖、合众国的船长和梦魇,亚当·希尔特,完成了他今晚和公务无关的所有工作,轻松地走到窗前,又一次打开了窗子。他需要这凛冽的寒风让他保持清醒,就像那东乌克兰的冰天雪地中走出了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卓越战士一样。历史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曾经有个德国人说,他的思想总会在多年以后被另一位伟人采用。在亚当·希尔特看来,NSDAP只是一群令人失望且被欧亚大陆的蒙古人给传染的失败者,没有资格领导这场战争。NFFA超越了NSDAP的不足,在这最黑暗的年代里点燃了新的灯塔,照耀着亚当·希尔特梦想中的未来。 亚当·希尔特眼中的阴霾逐渐消散,他将右手放在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默念着他对真理之父和合众国许下的誓言: 【我向神圣的美利坚合众国宣誓: 我将毫无保留地效忠旧国父建立的律法和契约; 我将永远忠诚于伟大的先知真理之父的事业; 我将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献于盎格鲁人的幸福和荣耀; 以上帝的名义,我将捍卫基督徒的信仰,坚决地铲除锡安长老和全部异端; 我们必将胜利,山巅之城永世长存。】 后记F(5/5)END OR2 END OR3-EP0:傀儡 OR3-EP0:傀儡 在时代的浪潮中,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即便是那些弄潮儿的命运多半也是受到操控的。对于相信自身的能力胜过听天由命的麦克尼尔而言,他曾经相信自己可以凭借对应的地位和权力来改变那些令他十分不满的现状,纵使身份低微,也要尽力而为。在南非的失败只是一次小规模挫折,他没有尽早地洞悉长官的险恶用心,因此才不得不和部分黑人士兵共同断后以便为战友争取撤退的时间。假如他更早地获得更多的情报、接触拥有更大权力的人物,他所能做的事情远超出普通士兵的极限。 现实给了他一记重拳。迈克尔·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宁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的亚当·希尔特,并不是麦克尼尔想象中和认知中的救世主,而是个麦克尼尔从未有机会遇见过的魔鬼——这是麦克尼尔在最后一刻才想清楚的事实。在那之后,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自责和失落之中,因为他不能将这责任推卸给任何人。是他将亚当·希尔特成功地护送回国,而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合众国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潮汐拍打在海岸上,呆滞地坐在沙滩边的麦克尼尔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静坐了不知多久。他可以在自己暂时栖身的场所凭借自己的心意模拟出各种各样的奇景,或是风和日丽的西部大平原,又或者是笼罩在夜色下的挪威的雪地,甚至是被泰伯利亚占据的曼彻斯特和日内瓦。那将他送上这征途的神秘人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让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尽可能地在休息期间得到心灵上的满足,缺乏理智的狂暴和躁动会比任何情感都更加直接地摧毁一个人的健全人格。 他依旧可以回想起自己和其他人一同将战友的尸体抛入海中时的一幕,那时他真心相信自己为合众国的事业而杀死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由于盲目的自信和狂热,他害死了一个本不该像一条野狗一样被他宰杀的战士,尽管他知道许多军人的素质堪忧,至少活下去的人总会迎来改悔的机会。就在这样的沙滩上,亚当·希尔特趁着他的迷茫和转瞬即逝的软弱,迷惑了他的心智,让麦克尼尔更加地深陷亚当·希尔特编织的谎言中。如果说谁最配得上叛徒的称号,明知亚当·希尔特的本质而隐瞒真相的希尔兹难辞其咎,被利用的麦克尼尔则会毫无荣誉地赢得第二名的头衔。 迈克尔·麦克尼尔拿起旁边的酒瓶,喝了一口白兰地。他很好奇这个奇怪空间中的自己或是埃贡·舒勒以怎样一种形式存在着,更好奇出现在他手边的白兰地和脚下的沙滩是否是真实的——又或者只是李林在他们的【灵魂】中制造出的假象?自己犯下的重罪,要自己去亲自赎罪、接受惩罚。经历了如此残忍的欺骗后,麦克尼尔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会轻易接近那些巧舌如簧的政客。他本以为自己缺乏的是从政的机会和人脉,但在亚当·希尔特成功地驱使着他为一种莫名的邪恶事业鞍前马后地奔走后,麦克尼尔打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和那些昧着良心说话的家伙保持距离。 “我该去看看舒勒了。”麦克尼尔把空的酒瓶甩进海中,那酒瓶立刻就不见了。旁边的棕榈树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麦克尼尔穿过这扇也许当真联系着两个世界的大门,进入了他平日和埃贡·舒勒讨论问题的【会议室】。那巨大的半球型建筑依旧伫立在灰蒙蒙一片的空地中央,单调的灰白色和灰黑色中唯一醒目的是半空中红色的小丑笑脸和那一行让麦克尼尔无地自容的评分: 【SCORE:F】 “我们的麦克尼尔将军总算来了。”李林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在他身旁则是不知正在为什么项目而忙得满头大汗的埃贡·舒勒,“我还以为您会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忏悔直到迎来真正的死亡。” “我确实失败了。”麦克尼尔坦然地承认他做了错误的选择,“我以为那个叫亚当·希尔特的家伙是真正的救星,可我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太少了。被他那严厉打击犯罪、不平等待遇的言论迷惑后,在这些议题上缺乏深入了解的普通人无法看出亚当·希尔特的真面目。” “你难道不会因此而认为自己的整个人生非常地……失败?”李林仿佛循循善诱地要麦克尼尔主动承认什么,“您被所罗门将军保护得太好了。” “我来自一个末日一般的时代、末日一般的世界,并且输掉了保卫人类文明的战争,什么事情对我而言称得上是【不失败】?”麦克尼尔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而后不再搭理李林的任何闲话,“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都有更重要的工作去完成。” 埃贡·舒勒试图为麦克尼尔提供准确的情报,更早地和NFFA进行秘密接触的埃贡·舒勒比麦克尼尔更了解这个组织的内幕消息。但是,舒勒所从事的天基武器项目让他失去了和外界频繁接触的机会,而雨果·方克在传达消息时也并不用心。事后两人共同总结他们的失误时,麦克尼尔认为,造成一系列误解和警告未得到重视的根本原因,是两人之间的情报交流几乎中断(已经无法用简单的【情报交流滞后】这种借口来逃避现实了)。自认为是个合格军事家的麦克尼尔一向重视通讯和情报,然而在战场之外,他不一定能够保持这种远见。 这是他自己的责任,麦克尼尔也没有试图把过错推给埃贡·舒勒。 “我们以后需要一种更有效的交流手段……至少应该处于能够随时随地交流的场所。对了,您最近在研究些什么?”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是否需要转行当生物学家。”埃贡·舒勒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所掌握的知识和能力,或许会在许多拥有不同现状的世界中丧失作用。” 要是埃贡·舒勒自称头脑不够灵活,世上大概就不会有人配得上聪明了。他的主要研究成果是激光武器,除此之外,他同样对一些常规武器有着浓厚的兴趣。正如埃贡·舒勒所说,这些知识在某些场合下完全没有用处,想要将某些知识转变为能够沉重地打击敌人的武器,也需要消耗更长的时间。NFFA或许可以制造出真正的天基激光武器,但那肯定是在埃贡·舒勒顺利地完成任务并离开那个世界的数年之后了。以舒勒的才华和他在魔法技术上的造诣,他足以预判魔法会在未来得到怎样的发展。虽然他以科学家的严谨而不认同魔法师掌握武力,倘若让埃贡·舒勒选择一种能将他的知识最快地变现的方法,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在魔法理论上做出历史性贡献的大人物。 “听着,麦克尼尔。”舒勒放下那部大部头书籍,“我以为我可以凭借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和我拥有的能力去适应任何场合,但我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乐观了。你看,我根本无法适应魔法师统治的世界,也做不到以魔法理论学者的角度出发去研究新的武器装备或更新理论。在我们这支……好吧,规模小得可怜的队伍中……出现在对应领域拥有相应天赋的学者之前,我会尝试尽量兼职。” “不,这不是您的过失。”麦克尼尔又开始头疼了,他和舒勒之前一直互相争执着要把错误包揽在自己身上,这场奇怪的竞争最后以麦克尼尔的胜出而告终,代价是麦克尼尔把自己关在他的私人空间里思考人生。因此,麦克尼尔绝对不想再和舒勒讨论谁来承担责任这种话题,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碰上一个如此认真负责的学者,“术业有专攻,您强迫自己去其他研究其他领域的问题……可能会碰上麻烦。再说,我们缺乏一个有力的场外执行人员,当我们各自都被难题困住时,必须保证始终有人能够游离在争端之外以便为我们提供支援和必要的情报。” 不过,舒勒所说的新技术或多或少也让麦克尼尔心动了。麦克尼尔曾经设想过,假如他拥有和希尔兹上尉等同的战斗力,他就有机会接触更多的真相并在战斗中取得更大的优势。凭借谋略和足够丰富的情报,个体间的战斗力差异或许可以被抹除,但麦克尼尔不会放过从根本上让差异消失的机会。于是,好不容易让舒勒摆脱了继续自责的想法后,麦克尼尔谨慎地询问起和那种奇怪的魔法技术有关的事项。舒勒的答复是,根据他对粒子物理学的了解,这种所谓的魔法恐怕只会在拥有特定物理规律的宇宙中存在。 “想要真正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得从基本模型开始分析。”提起粒子,舒勒顿时来了兴致,“比如说,被他们命名为【想子】的这种粒子,在最初的大质量弱相互作用粒子——” 站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二人谈话的李林咳嗽了一声。舒勒疑惑地抬起头,迎上的是麦克尼尔充满茫然的目光。 “舒勒教授,麦克尼尔将军没学过这么高深的……人类的物理学知识,您就是给他认真地上一课,他也不见得能听懂。”李林提醒道,“就像您没法理解麦克尼尔将军的军事理论一样。” 舒勒悻悻地低下了头,他知道李林所说的一切是正确的。即便埃贡·舒勒是EU军的技术上将,他仍然是个学者而不是合格的军人,只凭借在技术上具有优势的实验部队去打击散兵游勇算不得本事。 “……简要地说,在其他世界中,这些理论就完全无效,因为相应的基本物理规则可能也改变了。比起这些,真正令我好奇的是,为何整个宇宙范围内物理参数的些许变化没有让地球人类这个物种彻底消失。按理说,那些变化已经足够极大程度地从各个方面影响我们生活的家园,也许会让太阳更早地燃烧殆尽或是让大气成分变得不适合人类生存……” 麦克尼尔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身变得更强大,这让麦克尼尔多少有些泄气。不过,舒勒安慰他说,即便和魔法有关的理论基本上没有用处,那些和公众认知中略有差别的学说或许可以为设计新武器打开捷径。按照舒勒的构想,即便是那些仅应用于生活和服务业的民用科技,也能在他手中成为对抗敌人的利器。 这其中包括NFFA推出的那款基于广泛搜集数据的基础上而完成的设备。只要背后提供服务的黑客们能够持之以恒地攻击并窃取足够的数据,佩戴隐形眼镜的用户就能找出每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人的真实身份,并可以完全摆脱语言不通的烦恼。这便是埃贡·舒勒获得新生命后要完成的第一个作品——虽然他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以便让他们在前往下一个世界时能够获得足够的启动资金。 “……我们似乎不能携带任何东西离开这里。”麦克尼尔思索着可行的解决方案,“假如您能将大部分技术细节牢固地记录在头脑中,那么您也许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制作出从未在某个世界出现过的新产品并申请专利,而后利用那些投资者来为我们筹措资金。” “所以,我们所需的【场外执行人员】还必须懂经商。”舒勒给麦克尼尔选择帮手的条件上补充了一部分,“别看我,我没开过公司。我们的新战友应该精通如何处理商业活动并尽可能地在耗尽投资者的耐心之前捞取更多的资源。” 熟读几十年来各种战例的麦克尼尔立即想起了一个名字。那人是他字面意义上的同胞,是最早投入到对抗GLA的战争中的战斗英雄之一,为获取更多的情报而在中东潜伏多年,甚至成为了一位亲王的座上宾。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同行,一定比麦克尼尔更懂得如何在场外为他们制造优势。 只是,作为裁判的李林似乎不大乐意让麦克尼尔继续呼叫支援。 “仔细看看您获得的评分,麦克尼尔将军。”李林似笑非笑地指着依旧挂在麦克尼尔头顶并如影随形的小丑笑容,“学生总是在考试中不及格,总有一天会被退学的。您的表现这么糟糕……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为您寻找更优秀的战友。” “我们失败的原因在于所有人都无法从困局中脱身,人数越少,受到的限制也就越严重。”麦克尼尔只好强词夺理,“以舒勒博士的能力,他没准会一直和机密项目扯上关系、进而被关进某些偏远地区的研究所中。” “哎呀,这么一说,责任确实在我,舒勒博士的身份让他很难直接参加到激烈的战斗中。”麦克尼尔知道李林不可能被他说服,或许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同亚当·希尔特那样的家伙却有着本质性的区别)只是想寻找更大的乐趣,“没问题,我会满足您的要求。然而,要是您下一次再取得这样的成绩……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绿色背心和运动裤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大厅中。首先映入麦克尼尔和舒勒眼中的,是对方那莫西干头发型中央一撮再明显不过的金毛。这个左臂上方有着一圈由小字组成的纹身图案并戴着一副墨镜的中年人疑惑地四处观望,样子有些不知所措。望着这人发达的上臂肌肉和脑袋上凸起的青筋,麦克尼尔毫不怀疑对方能一拳打死一个只会用枪而没接受过近战训练的GLA民兵。 埃贡·舒勒同样一头雾水,当他正准备主动询问来者的身份时,一个白色的光球从李林的指尖涌出,钻进了新客人的脑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恍然大悟的来客这才谨慎地望着同样有些尴尬的麦克尼尔和舒勒,并将逐渐变得柔和的眼神首先投向了埃贡·舒勒。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舒勒教授吗?”他主动走上前和舒勒握手,“大坝的事情怎么样了?” 即便可能被李林告知了一些必要的信息,新同伴也不可能认识麦克尼尔,这是麦克尼尔早就预料到的一幕。彼得·伯顿(Peter Burton),美利坚合众国陆军上校,多次潜入中东地区执行最危险的反GLA任务,并在合众国即将全面撤出中东的最后一次任务中殉职。那是麦克尼尔成为新一代战争英雄的十几年以前,彼时的迈克尔·麦克尼尔还在学校念书,伯顿上校是断然没有理由认识麦克尼尔的。 当然,更令麦克尼尔想不通的是,就算埃贡·舒勒在学术界和军队同样具有崇高的地位,为何似乎人人都和埃贡·舒勒相识? “……这或许是命中注定,我们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对抗那些威胁着人类社会的家伙。”伯顿终于结束了和舒勒的谈话,开始认真地打量麦克尼尔,“至于您……我好像不记得我们之前可能在哪里见过。” “伯顿上校,您牺牲的那年,我还在读高中。”迈克尔·麦克尼尔正式地伸出右手,“我是GDI中将迈克尔·麦克尼尔,来自我们的世界的2077年。” 得知GDI不仅近乎统一了地球,甚至还建立了名副其实的太空军和宇宙舰队,伯顿只是不停地惊叹。他活着的时候,GDI还只是附属于UN的一支拥有独立作战能力的维和部队,谁也不可能想到GDI会在多年之后成为实际上的UN。 “太棒了,我现在基本了解了我们的处境……首先,我们其实都已经【死了】。”听完麦克尼尔的叙述后,伯顿上校做出了总结,“但是呢,这位好心的李林先生希望让我们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遗憾、去新的世界拯救那些即将陷入灾难的不同的人类文明,对吧?” 麦克尼尔一面点头,一面继续感到自责。他很可能会让亚当·希尔特真正有机会把整个人类文明拖入无底深渊,假如麦克尼尔早一些发现藏在那些空话背后的真相,他宁可让本杰明·佩里那个唯利是图的普路托去执掌NFFA,也不会让亚当·希尔特活着回国。萨拉斯中士……可怜的墨西哥人没说错,两个糟糕的选项中,他们必须要选相对而言【更不差】的选项,只是麦克尼尔认错了目标。 比起麦克尼尔和埃贡·舒勒,伯顿拥有许多让他得以在中东长年生活的伪装技巧。除了必备的专业战斗素质之外,他擅长扮演各类不同的角色,只要他手中掌握了对应的情报,就不会被对方拆穿。靠着这以假乱真的本事,伯顿曾经短暂地混入了上流社会,那时他产生了自己当真成为社会名流的错觉。 “有时候我在想,那些和我从事同样工作的同行,他们完全可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充当双面间谍或干脆背叛,以维持那种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麦克尼尔有些后悔和伯顿说起自己的年纪,因为健谈的伯顿很快就把比他年轻了三十多岁的麦克尼尔当成了需要教育的晚辈,哪怕麦克尼尔其实应该已经八十岁了,“做这些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信仰。利益是用来拉拢外国人的、是为了让外国的技术专家、商人、官员背叛并转而效忠我们的,我们自己的间谍一定要保持忠诚。” 麦克尼尔越过伯顿的大块头,苦笑着向后面的埃贡·舒勒递了个眼神。埃贡·舒勒成功地凭借学者的气质和手上的那些书籍骗过了伯顿,伯顿只会把麦克尼尔当成真正的同行,他并不明白舒勒和官员、商人以及学阀打交道的机会多得很。 结束了这些必要的介绍后,麦克尼尔让伯顿在一旁等候,他去和李林讨论同任务有关的细节。 “想不想接受一下挑战?” “挑战?”麦克尼尔来了兴致,此前他在执行任务时都会在对应的世界中停留将近半年,“什么样的挑战?限时任务?” “答对了——限时任务。”李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脸上的络腮胡子也跟着一起抖动,“我知道你们在苦恼无法更好地利用那些技术,舒勒博士也因此而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在一个新的世界应用其他世界中可能有用的知识。假如你们成功地完成了本次的限时挑战,也许我会选择网开一面。” “要是失败了呢?”麦克尼尔紧跟着问道,他不认为李林会提供免费午餐,“我不想再毁掉成千上万人的未来。” “葬送一整个世界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尤其是对于您这样还保持着良知的战士而言,目睹一切努力全部白费就足够了。” OR3-EP0 END OR3-EP1:釜山行(1) OR3-EP1:釜山行(1) 即便是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许多人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头脑中的景象到底是双眼所见还是梦境制造出的幻觉,那微妙而奇特的不真实感贯穿着梦境始终,看似因自我意志而引发的行动往往会在那一刻让人发觉自己的意识置身事外。比起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精神病人,那些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疯子才更加可怕,后者也许在相当程度上堪称社会精英或是名流,其造成的危害却远远胜于普通的精神病患者。 摆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就是这种奇怪的、从里到外散发着不真实感的一幕。首先,他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否是他通过双眼看到的画面,因为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只有他的意识像做梦一样地附着在那个躯体上,而这强壮的躯体徒劳而无视他的呼喊地向前行动。这时,依旧认为自己的意识游离在外的麦克尼尔产生了些许的不适感,源自躯体的滞后令他疑惑不解。除了那些神经系统存在病症的不幸者之外,没有谁会认为躯体跟不上意识的支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麦克尼尔却从自己的身躯中发觉了明显的滞后。身躯的行动总是慢了半拍,且不论这种滞后会在日常生活中造成多少恶劣影响,战场中的士兵往往会因为片刻的失误而丧命,他对此深有体会。 眼前蒙着一层红雾,麦克尼尔感知中的【自己】正同周围的士兵们一并在废墟中巡逻。每一处残垣断壁后方都可能藏着游击队和效忠于敌军的武装人员,从周边士兵的臂章上辨认出合众国星条旗标志的麦克尼尔认为这或许是美军的另一次海外干涉行动。虽然徽章样式的差异让他多少有些在意,这并非他急需了解的重点。他在哪里、和谁作战,才是最重要的情报。然而,这具不听使唤的躯体只是麻木不仁地继续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前进,与其说它还受到麦克尼尔的支配,不如说麦克尼尔在观看某种真实的回放录像。随着眼前的碎石和土块下方忽然迸发出耀眼的闪光,麦克尼尔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外界信息都在那一刻消失了。他仿佛被扔进了完全与世隔绝的真空球,独自一人被流放到了未知的领域。 麦克尼尔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按照李林的解释,无数个平行世界中存在无限的可能性,麦克尼尔只是自己他的意识寄托到了同迈克尔·麦克尼尔几乎完全一样的【另一个人】身上。当然,根据他前两次的经历,麦克尼尔断定那些【平行世界的他】多半濒临死亡或是本来就死了,这才让他有机会利用和原本的自己几乎完全相同的躯体去完成新的任务。然而,他无法提前得知任何同新世界有关的情报,也没有掌握对应的知识和记忆,若是不想作为没法证明自己真实身份的犯罪分子而流窜,他就必须想办法和自己的同伴取得联系。 当麦克尼尔推测这让他丧失感知能力的黑幕还要持续多久时,一种让他的意识几乎瞬间崩溃的强大压迫感传来,被五花大绑地挂在某种架子上的麦克尼尔于下一秒睁开了眼睛。 “嘿,你能听见吗?”映入麦克尼尔眼前的是舒勒的光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时候醒过来……安静,我会简单地向你介绍情况。” 不知为何,麦克尼尔想要喝水,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舌头,那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口腔中没有往常的湿润,反而是干涩的。不仅如此,视野中在舒勒那张长脸周围冒出的一大串绿色英文标注和气泡无一不在告诉麦克尼尔,他肯定成了某种非人类——至少不是普通人。 能在睁眼后和埃贡·舒勒团聚而不是浪费时间去寻找埃贡·舒勒的下落,这对麦克尼尔而言自然是最好的消息。他开始认真地观察自己所在的房间,所有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用隔音材料制作的,右侧被巨大的帘子遮挡住的区域中隐约露出一个庞大透明罐体的边缘。循着埃贡·舒勒那光秃秃的后脑勺,麦克尼尔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左侧。他起先以为有一具尸体被挂在自己身旁,但当他迅速地发现【尸体】全身惨白且关节处露出了几根电线后,麦克尼尔就不再怀疑自己被扔进什么奇怪的犯罪组织实验室了。CABAL的生化人大军也算是让麦克尼尔印象深刻的对手。那具人形躯体的面孔才是让麦克尼尔不寒而栗的,空洞的双眼像极了舞会上贵族们佩戴的面具。 “我希望您尽量保持冷静……好,现在我确定没有任何人能够窃听或监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埃贡·舒勒回过头,取出一个在麦克尼尔眼中像极了注射装置的工具,接近麦克尼尔,“我比你提前三天苏醒,并迅速地利用【自己】的地位获取了相应的情报。目前的时间是2023年下半年,整个世界处于第四次世界大战中——不过你不必担心,世界没有毁灭的风险,还在进行的战争只是一些低烈度的局部战争或代理人战争。此外,同人体改造相关的技术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将自己改造成生化人以便摆脱躯体上的限制并获得质量更高的生活,成为了一种相对而言比较时髦的新追求。” 麦克尼尔没有大喊大叫,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死而复生或是去往其他世界都没能颠覆他的世界观,现在他仅仅是变成生化人而已,用不着也没必要大惊小怪。 “就是说,我现在是个赛博格或者说生化人。”麦克尼尔试着活动了一下依旧被绑起来的双手,“怪不得这具躯体的反应有些滞后……按理说应该更灵活才对。算了,我们不该纠结生化人的哲学问题。”他很快就明白被改造成生化人意味着拥有无与伦比的体能和更适合作战的头脑,“舒勒教授,我们……” “麦克尼尔,你的状况有些危险。”提起近况,舒勒明显地皱起了眉头,这只会让他的光头上出现更多的皱纹,“我是在【失控士兵】名单里发现你的,你和你的战友们是曾经被派往墨西哥战场执行特殊作战任务的精锐,但在一连串的事故之后,帝国被迫取消了计划,并将那些还能勉强控制的士兵撤回了本土。幸运的是,过去提出那个作战计划的长官为了避免被追责,正打算想办法让你们重新融入社会,这才让我成功地用为士兵提供心理咨询和电子脑矫正手术的理由和你取得了联系。” “原来合众国又入侵墨西哥了,要不是我确认这是一个新世界,我会以为亚当·希尔特也在这里……等等?”麦克尼尔忽然从舒勒的描述中听到了最大的疑点,“……舒勒教授,帝国是什么?什么帝国?哪个帝国?” 埃贡·舒勒很考究地推了一下镶金边的眼镜,又试着调节了一下发音系统,以字正腔圆的美国东北地区口音说道: “美利坚帝国。” 麦克尼尔那张脸登时扭成一团,这答案实在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合众国应该是个灯塔才对,除非它从未存在过(而被类似布里塔尼亚帝国那样的怪物取代),否则位于这片土地上的国度就该是麦克尼尔印象中的那个山巅之城。舒勒看出了他的焦急,于是操纵着旁边的机械将麦克尼尔放到地面上,并在麦克尼尔的脖子后方注射了不知什么药剂。麦克尼尔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颈椎,却碰到了触感类似某种接口的部位。这下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在习惯他的新身体之前,麦克尼尔不打算自讨苦吃。视野中的绿色圆圈倒是一直跟随着舒勒的脸而活动,直到右上方弹出了【网络连接中断】的提示。 “我们现在是个帝国了?”他小声问道,“行吧,我也许能习惯,反正亚当·希尔特执掌的那个合众国也只会是人间地狱……不过,我很想知道,假如我们确实有了一位皇帝,那人是谁?” 埃贡·舒勒一声不吭地拿出智能手机,锁屏界面上是对麦克尼尔而言无比熟悉的一张脸。浮夸的表情和鸡毛一样的金发,配上面红耳赤的胖脸,这简直是麦克尼尔心中除了亚当·希尔特以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蒙上帝恩典,全美利坚的皇帝,墨西哥的摄政王和大护国公,唐纳德一世陛下。”舒勒把发音又切换成了标准的英式口音,“愿他长寿。” 美利坚合众国(USA)成了美利坚帝国(Imperium Americana),这种打击对麦克尼尔造成的精神影响远甚于他得知自己现在是生化人,而务实的埃贡·舒勒或许永远也无法体会类似的失落感。在他上大学时,他的养父詹姆斯·所罗门就经常说,假如合众国卷入了因世界大战而引发的危机,那只圆脸红脖子胖鸡一定会想办法让合众国的概念变得名存实亡。如今,舒勒带来的消息证明了所罗门将军的远见,唐纳德一世皇帝陛下俨然成为了帝国的唯一主人。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他的新身体,也许旁人会以为麦克尼尔在战斗中残疾了,那种猜测恰好能让麦克尼尔争取到更多的调整时间。在和忙着检查他这具【义体】的埃贡·舒勒交谈中,麦克尼尔逐渐了解到了和这些世界大战有关的前因后果。美利坚合众国在冷战期间最大的敌人既没有在七十年代和它发生全面战争(就像麦克尼尔原本所处的世界那样),也没有在九十年代初期自行瓦解,而是在1995年左右入侵了中东地区。随之而来的是以核战争为主导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整个世界都在核爆的火焰地狱中挣扎,而1999年的天灾更是让人类几乎看到了世界末日:那些荒诞的末日预言中将要降临在地球上的恐怖大王来临了,被陨石雨洗涤的地球千疮百孔。 麦克尼尔一面消化这些难以理解的信息,一面披上舒勒给他递来的衬衫,操控着有些不协调和时常失灵的身体离开了这宽敞的房间。世界大战还在持续,它已经不再是所谓的真理之父提供的预言,而是成为了二十多年以来每一个人无法逃离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即便是最穷凶极恶的战争贩子,也会在这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中失去理智并像他们平日最鄙视的懦夫那样乞求和平尽快到来。 “……虽然合众国和欧共体付出惨重代价后击败了俄国人,但在1999年的陨石事件后,第四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舒勒走在麦克尼尔身前,为他指引道路。两旁紧锁的房门中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粗声粗气的叫骂,中间还掺杂着一些西班牙语。 第四次世界大战持续了二十多年,以过去的合众国和如今的美利坚帝国为主导的一方节节败退,接二连三地丢掉了在美洲以外的所有势力范围,连本土都快不保。在废墟中崛起的新霸主大东合众国取代了过去合众国的地位,并积极地以一切方式动摇帝国的统治。当帝国发现墨西哥已经全面倒向了大东合众国时,担忧大东合众国以此为跳板进攻帝国本土的美利坚帝国抢先向墨西哥发动了战争,理由则是腐败的墨西哥让自身变成了毒贩子的老巢。 这场面对麦克尼尔而言有些熟悉。 离开这名副其实的监狱的最后一步要由舒勒完成,麦克尼尔也明智地选择了观望。他还在适应这套和他浑然一体的系统,这些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操作界面完全依靠他的【意识】来操作,起初他以为视线才是能调整系统的工具,于是舒勒有幸目睹了麦克尼尔的眼珠上下转个不停的滑稽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并认真地指出了麦克尼尔的失误后,舒勒严肃地警告麦克尼尔,如今他全身上下只有那个意识和记忆才是属于自己的。 “或许还包括你的电子脑——注入一堆微型计算机之后形成的新器官。” 埃贡·舒勒如今的身份是隶属于美军的技术人员,而麦克尼尔是个被从前线撤回且被认为不太听话的士兵。在真正地适应这个新社会之前,麦克尼尔不打算轻举妄动。于是,他紧随舒勒身后,和舒勒一同乘坐电梯来到设施地上,并在靠近出口的大厅侧翼的房间中见到了负责此事的长官。只要获得了对方的批准,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坐在房间中漫不经心地不知看着什么视频的青年男子比麦克尼尔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许多,但对方肩章上的鹰徽已经足够说明其功绩。年纪轻轻就成为上校,即便有着身为高级将领的父辈,在美军中也算是罕见的。 “长官,我来向您汇报最新的调整情况。”埃贡·舒勒同样歪歪斜斜地敬了个军礼,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麦克尼尔已经恢复正常了。” “是吗?”那青年军官的双眼中闪烁着疑惑,麦克尼尔猜想对方的眼球估计是配套的义眼,“这种事不能大意,上一次他犯病的时候,可把周围的所有士兵都吓坏了。” “我以我的职业水平向您保证。” “很好。”上校从书桌下方抽出一张表格,“虽说这么做降低了效率,公务上我们更要小心谨慎。把这个表格填好,然后我们会按照规定进行处理的。” 埃贡·舒勒仔细地检查了全部内容,才开始在上面填写同自己的工作有关的部分。凭借他在最近三天内了解到的事实,被关押在这座设施中的士兵大部分已经精神失常或得上了某种奇怪的疾病。既然这里能被列为帝国军情报部名下设施中危险系数较高的场所,想必以前发生过不少惨剧。 “坦白地说,我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上校拿起表格,麦克尼尔这一次确信他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某种光线,也许是对方的电子脑正在驱动义眼调动对应功能,“来,迈克尔·麦克尼尔列兵,在这边签上你的名字。” 麦克尼尔机械地坐在椅子上,拾起圆珠笔按照舒勒的提示填写表格的剩余部分。他不经意地将目光扫过上校的胸前,代表银星勋章的勋表刺痛了他的眼睛。这等对普通军人而言足以被铭记一生的殊荣,竟然出现在一个靠着坐办公室和溜须拍马(按麦克尼尔的理解)才在小小年纪成为上校的情报部官僚身上,简直是耻辱。 过去的合众国武装力量,现在的帝国军,一定和那布里塔尼亚帝国军一样军纪败坏。 “喂,麦克尼尔列兵,我还记得你。”尽管麦克尼尔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因为一个官僚的身份而动怒,那年轻的上校却仿佛要刻意激起麦克尼尔的不满,“在墨西哥的时候,你和那些英国人还有日本人的合作很不错,他们的指挥官曾经向我们表示感谢。” “您这种大人物居然记得我,鄙人不胜荣幸,库尔茨上校。” 伊恩·库尔茨(Ian Kurtz)上校将表格收好,而后告知麦克尼尔到设施外的货车旁等候。如释重负的两人一刻也不敢停留地逃出了大厅,在那些普通士兵和生化人警卫的注视下,来到货车旁,聊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麦克尼尔不得不佩服舒勒的执行力。在三天前左右就苏醒并迅速地掌握了足够在新世界生活而不露馅的情报后,埃贡·舒勒很快查明麦克尼尔所在地点并构思了一个将麦克尼尔弄出这座设施的办法。遗憾的是,他们暂时联系不上伯顿,可怜的彼得·伯顿如果也被关在这里面,那舒勒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冒着更大的风险来把伯顿从中捞出来。 “帝国为那些被认为暂时恢复正常的士兵建立了一个特殊的社区,你今天就要搬到那里居住了。”埃贡·舒勒终于把口音调回了麦克尼尔熟悉的德式英语发音,“尽管如此,我们暂且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上一次,我们真正的任务,其实是把合众国从即将到来的内部灾难中拯救出来,而我们的共同努力反而导致了更糟糕的结局。”麦克尼尔望着那些瘦骨嶙峋的生化人警卫,这些过去只会出现在科幻电影中的【士兵】让战争变得更方便和残酷了。话说回来,这群生化人真是不懂审美,可能会和麦克尼尔一样一辈子没机会结婚——他们竟然可以忍受自己拥有这种完全不像人的躯体。 “你认为李林想要我们做什么?” “李林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会完全充当恶魔,他的乐趣在于让我们接受挑战而非做重复性的无用功。”麦克尼尔思考着两个世界之间的相似性,“你难道没有发现这种共同点吗?合众国的旧体系都被摧毁了;合众国都打算对墨西哥动手,不同的是这个皇帝陛下已经这么做了;那边的NFFA打算为了内部整顿而削减海外势力范围,这里的帝国是被敌人打得节节败退才退守本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削弱版的、在对外战争中一败涂地的NFFA,而且皇帝不具备同NFFA一样蛊惑人心的能力。因此,我们的工作肯定不会是继续拯救合众国了,毕竟【合众国】已经亡了。” 他们的谈话无法持续更久,一些根本不具备人类外表的生化人士兵走向麦克尼尔,将他拽上了货车。不过,当麦克尼尔找到了通讯系统后,他就可以继续和埃贡·舒勒交流了。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伯顿……这又是什么?”麦克尼尔在一一查看他的电子脑配套功能时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姆莱博士的邀请信】。嗨,见多识广的舒勒教授,姆莱是谁?” 这问题对舒勒不大友善,他可不一定下载了足够的插件来处理语言问题。尽管正在步行返回工作场所的舒勒对麦克尼尔忽然问起这种私人问题而责怪麦克尼尔缺乏新环境下的必要警惕性,他还是试着给出了自以为合理的解答。 “姆莱这个发音……如果是对应东亚地区的名字,大概是【村井】。”舒勒也开始整理自己手头的文件,“我会试着帮你查找和这个什么姆莱有关的情报,你呢,抓紧时间适应自己的新生活。” TBC OR3-EP1:釜山行(2) OR3-EP1:釜山行(2) 持续数年的世界大战摧毁的是人的良知,而持续十几年的世界大战则足以摧毁人的理智。美利坚合众国变成了美利坚帝国,也未能挽回败局,反而陷入了墨西哥泥潭之中。像麦克尼尔这样因各种问题而从墨西哥前线被撤下的士兵,很少有回到后方过上正常人生活的机会,他们往往被集中安置在为他们特地建立的监视社区,只有被判断完全恢复正常的士兵才能摆脱这种无孔不入的监控。 坐着货车被送到附近一处安置社区的麦克尼尔在几天之后才渐渐熟悉他的新身体。捏碎了数个杯子并成功地把门把手拽掉5次之后,麦克尼尔勉强学会了调节力度。这具完全为战争而打造的躯体拥有惊人的力量,可惜刚刚接管了它的麦克尼尔不太擅长运用这些功能。他的生活习惯被彻底打乱了,这是在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吃饭时得出的无奈结论。 接受生化人改造程度的深浅,也被称为【义体化】程度。许多普通人仅仅接受了电子脑改造手术,另一些则改换了拥有特定功能的肢体或器官。最高层次的生化人改造会将某人全身上下除了电子脑之外的部位全部替换成人工躯体,只有那由自己原本的大脑和无数微型智能器械构成的电子脑还是原装货。 “当你选择接受完全义体化改造时,就要做好放弃独特性的心理准备。”坐在宽敞的新客厅中看电视的麦克尼尔依旧同舒勒进行通话,这里的网络信号比那座地下设施中的情况要好得多,“市面上常见的完全义体化改造会使用那些量产型的商业用义体,也就是说你可能和其他人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新身体——能够将你们区别开的是电子脑本身。” “也许这是一件好事。”麦克尼尔试着从椅子上站起,并蹲下数次以检查这具身体的【肌肉】状况,“我现在不需要浪费任何时间用于饮食或是排泄,新身体给我带来的最大困扰是过于强大的力量和操作上的滞后。” “等你完全适应了新身体,我想你的单兵战斗能力会得到飞跃式的提升。”麦克尼尔似乎看到舒勒满意地笑了,“另外,我会尽量想办法寻找下落不明的伯顿。至于那项源自NFFA的技术,我也会用另一种形式制作对应的产品或软件,然后想办法用它牟利。” 麦克尼尔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饮水,让他的义体能正常工作的【食物】是一种需要手动植入体内的筒状装置,大概每周需要更换一次。这也许是身处前线战场的生化人士兵最大的弱点,只要敌人想办法切断后勤补给,再强大的生化人士兵也会在一周之后丧失战斗力。除了尽可能地检查自己的弱点和身体状况外,麦克尼尔还以极其危险的方式接近了这具躯体的承受极限:在完全切断外界供氧的情况下,义体依旧能活动一个小时左右。 关掉电视后,麦克尼尔走出房间,准备去外面散步。他的新居位于山脚下,周围散布着大量以相同形式建造的住房,其中的住户多半也是和他一样从墨西哥前线被撤回的士兵。每天他外出散步时,那些邻居们总会窃窃私语着,谈论某些对帝国军不利的话题。据说,想方设法让他们这样的士兵回归正常社会,是帝国军当初计划进攻墨西哥的主要将领为逃避责任而想出的解决方案之一,目的是消除帝国民间的反对意见。 但是,为何会出现大量士兵精神失常,这始终是麦克尼尔无从了解的谜题,他也没有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种新生活每天都能为麦克尼尔提供更多的惊喜。只要他完全习惯了当前的躯体,麦克尼尔就能化身为无人可挡的标准杀人机器——即便他打算暂时留在后方休养,义体化带给他的新体验也是他难以想象的。等到他逐渐学会了凭借意识(麦克尼尔始终无法适应这一概念)去控制出现在视野中的操作界面时,一直挡在眼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弹窗总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认真地下载了多种用来转换语言的插件后,麦克尼尔重新设计了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视野。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旁,双手叉着腰的麦克尼尔尝试着用眼睛捕捉快速运动的目标并进行即时分析,“然而,我还是在习惯性地用眼睛去【看】。” 获取的信息应该被直接送进电子脑进行处理,这一工作不需要人来完成,先看再想是典型的普通人做法,只是麦克尼尔暂时还无法理解这种俨然独立且可以被感知到的意识。他认为自己的大脑被分成了两个,一个用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另一个则用于充当快速处理各种信息的工具。奇怪的是,他将注意力放在眼前时,便会感到宛如芒刺在背的错觉;而当他把心思转移到另一个意识上时,躯体又不听使唤了,那感觉就像是在梦里操纵着自己的身体活动。 这些微妙的不真实感又害的他连续数日过着昼夜颠倒的扭曲生活。先是躯体的滞后,而后是无法掌控力度,现在则是使用电子脑的不同功能区时出现了问题。没有人会打扰他的生活,这里只有饱受各种疾病和奇怪症状困扰的老兵,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难以自拔。这正符合麦克尼尔的心思,他打定主意,除非他完全学会了如何使用这具身体生活和战斗,否则他决不会迈出社区一步。 新闻不一定要通过电视来接收,如果他愿意,就能在自己的视野中直接打开一个播放新闻的窗口。尽管如此,习惯了传统生活的麦克尼尔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电视前反复按着遥控器,他有一个更好的办公用电脑。将自己的大脑直接连接到互联网上,可能会带来种种风险,有些风险则是致命的。幸好麦克尼尔在自己的电子脑中找到了对应的防火墙,这样他就不必担心某些罪犯趁他联网时忽然入侵他的意识了。 在他来到这个安置社区的第一周,麦克尼尔迅速地从一个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残疾人】恢复成了他认为自己原本应当展现出的模样。依旧在军方工作的埃贡·舒勒每天都会和他联系数次,有时是同麦克尼尔交流一些技术问题,有时则是互相了解各自难题的最新进展。彼得·伯顿依旧下落不明,最坏的结果是他根本不在美国境内。 “那么,要是我们面前有两具完全相同的义体,我该怎么分辨他们之间的区别?” “差距只在电子脑上。”埃贡·舒勒也不确定世上是否存在和麦克尼尔的义体完全相同的其他人,“或者说,在义体化时代开始后,我们用来确定一个人的身份特征的最重要因素就不再是外貌了。假如我们将两个人的电子脑互换,那么他们各自的亲人或是朋友就必须选择将拥有那脑子而非躯体的人认作自己真正的熟人。一些拥有特定功能的义体是批量化生产的,业内同行之间的长相完全一样也不是不可能。” 和自己相貌完全相同的人——麦克尼尔可不希望看到他们。 李林的警告和劝诱都被他抛在脑后了。既然危机无论如何都会找上他们,麦克尼尔没有必要心急,他打算认认真真地享受难得的平静时光。按照经验,他设计了一套较为合理的康复训练流程,用来加深他对躯体的控制程度。日常生活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问题,战斗方面则需要更多的练习。只会使用蛮力,在实战中往往会吃亏。义体在为他提供更强的力量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数字更惊人的体重。每当他查看自己当前的身体状况时,出现在体重一栏的数字总会让麦克尼尔怀疑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该如何乘坐飞机。万一某一航班不幸遇上了一群全员进行完全义体化改造的乘客,驾驶员就必须认真地复习飞机失事时的紧急事项了。 这种带着乐趣和无奈的探索在几天之后就被迫停止了。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去外面散步的麦克尼尔在出门之前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眼前的画面自上而下被逐渐地染成了红色,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躯体,就像他清醒前以同样的视角看待那些和自己一同前进的美军士兵一样。试图挣扎的麦克尼尔惊恐地发现自己对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更诡异的一幕则是他的身体竟然在完全不受控的情况下继续前进,这种异常直到几分钟后才完全消失。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麦克尼尔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险些被路过社区的货车撞上。 “见鬼。”麦克尼尔扶着脑袋,一只手抓着路旁的路灯柱,后怕地回避着邻居们的疑惑目光。如果遭受足够严重的损伤,生化人也会死,义体化改造只能确保人们不会死于普通疾病或一般程度外伤。 这肯定不会是某种常规系统错误,至少他没有从埃贡·舒勒那里听说过任何一种系统错误会产生类似的景象。准备回到临时住处继续思考人生的麦克尼尔突兀地听到周围传来了几声枪响,那些前一刻还在他身边遛狗、修剪草坪、浇花的居民们立刻行动起来,在另一部分居民的注视下奔向对应的街区,并纷纷从身上抽出了武器,有些人的手臂则直接撤掉伪装、露出了其中的枪口。其他还呆滞地伫立在原地的居民们茫然失措,即便是作为老兵的他们也对这一幕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恐惧。在他们身边居住并和他们朝夕相处的邻居,有一部分其实并非和他们同病相怜的老兵,而是帝国军安插的密探。 麦克尼尔见那些伪装成老兵居民的监视者纷纷向着右前方的街道移动,也决定跟随他们前进。还没等他来到事发地点附近,那引发混乱的罪魁祸首便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的押送下被拖着塞进了停在路旁的大货车。能够压制高度义体化甚至完全义体化的士兵的,只有干脆把自己全身上下变成金属的疯子,这些特立独行的怪胎是最不受欢迎的群体。 “我没有PTSD!”那名被送上货车的士兵不断地叫喊着,“我是正常人!” “没有任何正常人会反复和别人强调自己是正常人。”旁边的警卫发出了机械合成音,听得麦克尼尔毛骨悚然,“你的情况不够稳定,应该回去继续接受矫正治疗。” 一旁赶来凑热闹的其他工作人员则有说有笑地聊着天,谈论他们过去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案例。和那些从其他战场上返回的老兵相比,在墨西哥出现精神问题的士兵占总人数比例最高,这一反常的现象也许应当引起专家学者的重视。过去,美利坚合众国还存在时,白宫或许会顾忌名声和选票而采取行动;如今美利坚已然成为帝国,皇帝根本无需考虑那些弱者的意见。直到现在,帝国军内部尚未就士兵的精神问题给出任何官方说明。 麦克尼尔跟随那些伪装成居民的工作人员一起行动,逐渐地接近了案发地。与他想象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不同,房子外面的街道上躺着两具没有披上人造皮肤和其他组织的义体,其中一具体型较小的义体自颈部以上完全粉碎,碎片和零件撒落满地,那些骂骂咧咧的警卫正呵斥着旁边的自动清洁机器人去处理它们应当负责的工作。 “发生什么了?” “那家伙说他已经正常了,于是我们打算按他的实际情况做一个测试。”一名戴着棒球帽的警卫解释道,“我们模仿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早上去叫他起床的场景,谁知这家伙还以为自己在战场上,干脆利落地把AI控制的机器人砸得粉碎……你看,脑袋都没了。” “是啊,多亏我们没让他回归社会。”另一名眼前装着两个瓶盖状物体的警卫随声附和,“不然,只需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在新闻节目中看到新的凶杀案。” 另一些在旁边吹嘘自己如何轻松地制服了老兵的警卫们则说起了让麦克尼尔有些意外的事实:被送到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被限制使用和战斗有关的程序,否则安置社区将变得无法控制。限制会在他们离开社区时被解除(或者是对应的程序被完全卸载),以确保安置社区中不会发生任何需要负责人承担后果的严重事故。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这些谈笑自若的警卫们,他尝试着调取了对应的功能程序,而他没有发现任何功能被限制使用的迹象。看来,他可能是这处安置社区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心情沉重的麦克尼尔返回了自己的房子,闷闷不乐地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仅仅几天时间,他顺利地总结出了美利坚帝国媒体报道新闻的固定方式:首先要强调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其次是说明帝国的臣民们生活幸福,最后则是夸大其词地描绘帝国之外所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世界各国公民的惨状。这种堪称恶俗的流程让麦克尼尔十分厌恶,他随即调查了几家主要媒体的背景,并发现那些公司的老板或多或少在推举皇帝的过程中成为了功臣。 “上帝啊。”在发生这起事故的当天晚上,麦克尼尔同舒勒通话时不停地抱怨帝国的一切,“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家园吗?我想去欧洲……希望EU正常一些,这帝国简直糟糕透顶。” “这种话不能乱说,麦克尼尔。”舒勒小心谨慎地表示,美利坚帝国的建立恰恰是得到了大部分公民拥护的,“我们私下里骂他几句也就罢了……一旦你被那些密探或是发自内心地支持皇帝陛下的公民举报,你就成了勾结俄国人或大东合众国的间谍。相信我,他们从来用不着取证。” 比起是否可以在公共场合批评皇帝陛下这种小事,舒勒带来的另一条消息让麦克尼尔寝食难安。不知是早上那些警卫的工作人员在处理方法上出现了问题,还是帝国军情报部认为一个人忽然犯病等同所有人都有风险,他们似乎打算把这些正在接受观察的老兵再送回去接受矫正治疗。虽然舒勒起先还是认为他们三人共同行动比较妥当,但在获得这一小道消息后,舒勒建议麦克尼尔立刻想办法逃跑。 麦克尼尔只用了几分钟就坚定了决心,给他提供这份底气的是他在系统中找到的梦寐以求的功能——光学迷彩。埃贡·舒勒肯定想象不出麦克尼尔会多么羡慕希尔兹上尉那种能够隐形的魔法,如今麦克尼尔发现自己的军用义体竟然还配备了这等让他渴求又痛恨(痛恨源自利用类似技术偷袭GDI基地的NOD特种兵)的功能,没有谁能拦得住他。他也许是个从墨西哥战争中退场的老兵,而且还曾经向着美利坚帝国的国旗和军旗宣誓,但那是他的【过去】。这个帝国不值得他继续守护了,那些成为了近似NFFA的狂热信徒一般的公民也让他十分失望。从理智角度出发,他应该选择不顾一切地保护同胞;然而,麦克尼尔首先要学会自保,在那之前他没有额外的良心用于照看并不理会这份热情的看客。 “【昆仑八仙】……?”麦克尼尔试着读出了光学迷彩功能模块上的说明,“这真是神奇,帝国明明在和大东合众国开战,而这种光学迷彩技术却是大东合众国开发的。” 凭着自己的直觉,麦克尼尔断定这具义体身上的秘密一定不会少。他逃过了警卫对战斗功能的检测,因为他身上搭载的对应程序模块根本不是帝国自己研发的,而一个普通的帝国军士兵拥有敌国的军用技术,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且诡谲的事情。虽然他不太清楚为何帝国军过去在对他进行矫正治疗时没有发现这一点,麦克尼尔没心思给帝国军足够的反应时间,他打算今天就逃跑,不仅要逃离安置社区,更要逃离美利坚帝国。 “舒勒,帮我想办法偷渡出去。” “什——”抱着研究资料夹子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的埃贡·舒勒大惊失色,他四下观望,仿佛有人在窃听通话一样,“我是个物理学家,不是程序员或者计算机领域的天才。” “你可以学嘛,学无止境。” 将临时住所内收拾整洁后,麦克尼尔从窗户离开了屋子,悄无声息地试着开启了据说能够隐身的光学迷彩,而后躲避一旁的灌木丛中,等待着大货车的到来。在这偏僻的山区附近,只有准时到达安置社区并运送物资的大货车才能让他产生一丝安慰。 “汉斯,今天的货物好像有点多啊。”叼着电子烟的司机郁闷地敲着只具备象征性作用的方向盘。 “有吗?”司机的助手不以为意,“住在这鬼地方的都是一群精神失常的疯子,没我们给他们送物资,他们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全都倒毙。” 对于载重几吨的大货车而言,多出不到二百千克的额外【货物】确实算不上什么问题。用双臂把自己挂在大货车下方成功地脱离了安置社区的麦克尼尔保持静默,直到视野右上角的【网络连接中断】字样消失后才继续和舒勒通话。 “我已经逃出安置社区了,只是我不太清楚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发现我跑掉了……也许房子里有大量的监控摄像头。”麦克尼尔再一次真心地感谢这具躯体为他带来的强大力量,换作往常,像这样挂在大货车下方迟早会把他累得被迫松手,“我需要尽快想办法离境。” “按照你提供的身份信息,假证件已经伪造好了。”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中为麦克尼尔处理和科学无关问题的埃贡·舒勒眼前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用以提供情报或处理对应信息的程序,“离你目前位置最近的机场,最近一班出发的航班是前往日本的。假如你不介意,去日本避风头也可以。日本如今已经脱离帝国的势力范围,只是离作为帝国敌人的大东合众国还有俄国太近了。” “我不介意,最危险的地方肯定最安全。”麦克尼尔在脑海中笑得前仰后合,“如果连日本都不够保险,我就选择逃到韩国,这些东亚国家已经不再是美利坚的盟友了。我会为了星条旗和自由女神献上我的忠诚,至于这个皇帝陛下,让他见鬼去吧!” TBC OR3-EP1:釜山行(3) OR3-EP1:釜山行(3) 如果说美利坚合众国变为美利坚帝国并在持续不断的世界大战中节节败退只能算悲剧(因为其本土未受到实质性损害),那么日本在这场世界大战中的遭遇就只能用惨剧来形容了。在麦克尼尔获得那张机票后,他还在好奇为何目的地不是东京。仅仅在机场花费了几分钟时间用于搜索日本的现状后,麦克尼尔越发地认为合众国过去的盟友和它断绝关系是明智之举。在强大的敌国不介意使用一切手段时,假如宣布脱离某个军事同盟就能避免成为下一个打击目标,保持暂时中立才能让更多的公民避免成为灾难中的牺牲品:前提是那个敌国还保持着理智。 逃出安置社区并在舒勒的帮助下获取了机票的麦克尼尔希望能够在日本避避风头,帝国的爪牙大概不会在一个已经和它不再是同盟的国家肆意妄为。早在二十多年以前,第四次世界大战爆发初期,日本各大主要城市和军事基地忽然遭受大东合众国的核武器打击,几千万人丧命,其中包括绝大多数驻日美军。在那之后不久,日本就完全地退出了世界大战,所幸大东合众国对日本没什么领土野心,这才让日本的妥协变成了明智的求和而不是耻辱的屈服。由于惧怕大东合众国的报复,在发起核武器打击的当事方宣称已经处罚了【擅自行动的军官】后,日本也只得在官方层面放弃要求对方道歉或赔偿。 如今的日本首都名叫新滨,坐落于神户附近海域的人造陆地上。还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座城市时,麦克尼尔便发自内心地感叹日本人的本事超出他的预计。在全世界还挣扎在世界大战的漩涡中时,日本人又一次地从废墟中崛起,并在技术上创造了一个个奇迹,其中就包括去除核辐射污染的技术。 “相比之下,帝国到底在做什么?”浑身上下携带的唯一行李只有衣服的麦克尼尔走下了飞机,在机场中徘徊,“军用技术被敌国赶超,还得靠间谍手段才能偷过来;民用技术也被当年的盟国超越,在这盟国几乎毁灭时连报复的勇气也没有,白白地让所有盟友失望,这不是让敌人看笑话吗?” 然而,最大的笑话很快发生在了麦克尼尔身上。他不仅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能调动资金的银行账户。起先只考虑凭借假身份逃出帝国的麦克尼尔还以为自己永远有着充分的后勤保障和物资供应,直到他打算在机场买一罐咖啡时才发觉自己一贫如洗。尴尬地离开自动售货机的麦克尼尔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将双手插在裤兜内,思考着如何用自己的一身本事去赚钱。给犯罪组织当打手倒是不错,前提是他能联系上那种黑帮,而不是被对方误认为敌对势力。 获取巨额资金的唯一希望在舒勒身上。虽然舒勒本人对计算机和网络技术不算精通,他凭借着NFFA研发出的那种设备,准备仿制一种类似的设备或配套程序以便为麦克尼尔筹集用于行动的资金。但是,义体化时代的生活是麦克尼尔或舒勒无法想象的,已有的生化人功能严重地压缩了这种创意的生存空间,许多类似的功能已经投入使用或是还在测试之中,舒勒就算将对应的产品概念完善后拿出去推销,也不可能取得近乎颠覆原有观念的进展。 往来于机场中的旅客不再有着麦克尼尔印象中较为普遍的黑发和较暗皮肤的亚洲人形象,那些义体化程度较低的人还保留着原本的相貌,而类似麦克尼尔这样高度义体化的旅客们则永远有着花花绿绿的外表。这算不上什么值得麦克尼尔大惊小怪的现象,如果他有机会为自己定制相貌,他肯定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瞩目。 只是,要他立刻就习惯身处这样一群喜欢追逐潮流和时尚的新时代公民之间,还是太难为他了。帝国军队的义体稍微规范一些,不像这些民用型号那样可以随意设计出格的外表。红色或金色的头发还勉强在麦克尼尔的接受范围内,绿色和紫色就实在让他觉得有碍观瞻。 “唉,这肯定是好事。”他提着装有衣服的背包走出机场,“至少那些年轻人不用去染发或是整容了。” 听从舒勒的安排来到日本,除了出于躲避帝国军情报人员追杀的目的外,麦克尼尔还想找到那个奇怪的【村井】。他不知道村井到底是谁,只是在自己的信息存储系统中找到了带着这个姓氏的加密文件,而麦克尼尔目前无法将其解锁。考虑到帝国和日本当前的关系,他想不通过去的【自己】是怎么和日本人取得联系的。 麦克尼尔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东京的结构,他不会在不了解详细情况之前就贸然跑到新滨市的某个地方胡来。于是,他一面搜索和招工有关的消息,一面走向不远处的长椅,那里只有一个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自言自语。多亏这些插件程序的帮助,麦克尼尔暂时不必担心语言问题了。 在美利坚帝国遭遇惨败并彻底退出东亚之后,世界大战的压力让东亚地区神奇地保持了相对和平。在这样一个完全被大东合众国核打击网络笼罩的区域,麦克尼尔根本不担心哪里会爆发新的战争。他确实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去勉强充当英雄,可美利坚帝国不是他愿意为之牺牲的那个合众国,愿意让合众国变为帝国的公民们也只会让他失望罢了。 “日本不是老龄化吗?他们应该缺劳动力才对……”麦克尼尔苦恼地自言自语,“哪怕是去社区里当保安也行……” “嗨,有兴趣当志愿者吗?” 一个和年龄不符的苍老声音将麦克尼尔的意识拽回了现实,那个戴着圆框眼睛的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什么志愿者?” “我最近在进行一项研究,需要志愿者……”中年男子不好意思地抓着斑白的头发,“假如您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我们的研究所。” “价钱怎么谈?”麦克尼尔顾不得那么多,如果身上没有足够的资金,他就没法在一个星期之后更换维持义体活动的设备,到时候就算他能一拳打穿水泥墙也只会躺在地上等死,“您看,外国志愿者是不是应该多获得一些报酬?” 经历十几分钟的讨价还价之后,不愿丢掉这个难得的外国志愿者的中年男子决定立刻请麦克尼尔去他所在的研究所。两人坐上一辆完全手动操作的老式轿车,中年男子把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上了公路,这每前进一阵就会发出摩擦噪音的车子令麦克尼尔坐立不安,他总是怀疑这辆轿车会在下一刻瞬间解体。 麦克尼尔不担心对方图谋不轨,即便还未完全掌握对应的战斗技巧,他有十几种方法把对方撕碎。 “看来您是个科学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麦克尼尔和中年男子闲聊着,“您的研究主要在哪一方面?” “电子脑。”中年男子用眼神示意麦克尼尔拿起放在前方的名片,“小时候我打算学医,后来时代变了,传统意义的医学失灵了,大部分人也可以通过义体化方式摆脱常见疾病……但是呢,和电子脑有关的病症是不可能被轻易消灭的。” 这个自称叫大江岩的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自己如何决定学医的全部过程,而后和麦克尼尔聊起了一些最近经过报道的电子脑功能问题。车子开进市中心之后,不可避免的堵车来临了。在中心地带的高架桥上,两人一起隔着无数的高楼大厦眺望远方的海面,心头各有万千思绪。 “您又为什么来日本呢?” “帝国国内有传言说,战火要烧到本土了,所以我打算来和平地区避避风头,顺便见一见我的熟人【村井】。” 话音刚落,大江岩双目圆睁,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足以让他的人生观发生根本性改变的内幕消息。他试探性地向着毫无察觉的麦克尼尔问道: “您的朋友姓村井?他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大清楚。”麦克尼尔很不老实地编了一套谎言,“其实呢,我最近因为意外事故而失忆了,来日本是为了找回自己的记忆。我只知道我过去称呼这位日本朋友为【村井博士】。” “哎呀,实在太巧了。”大江岩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的老师也姓村井,而且也有博士学位。” 说不定麦克尼尔要见的村井和大江岩所说的村井是同一个人。可惜,当麦克尼尔认真地开始询问同村井博士有关的细节时,大江岩却悲伤地说道,村井博士两年前就去世了。 虽然暂时无法确定两个【村井】是否就是同一个人,麦克尼尔决定暂且将调查重点放在这位已故的村井博士身上。大江岩的恩师村井千岁博士在两年前也就是2021年去世,终年68岁,他的后半生完全奉献给了人类和电子脑疾病的战争。据大江岩说,村井博士直到去世前不久都在尽力研发对抗各类电子脑相关疾病的药物和新疗法,而这些往往不符合常规思路的科研方向也只有村井博士一个人能领导。村井博士逝世后,大江岩力不从心,也不像那些财大气粗的公司一样能找到足够的临床试验者,只得像个人贩子一样徘徊在日本各地的大街小巷去寻找那些无法承担治疗费或放弃治疗的患者充当小白鼠。 既然这位大江博士自称他和他的导师村井博士都在从事相关研究,麦克尼尔半开玩笑地把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症状向着大江岩描述了一番,从那种诡异的红色视野到躯体控制上的滞后、意识的奇怪疏离感,他以尽可能详细且具体的方式向大江岩进行描绘。起初还沉浸在对恩师回忆中的大江岩只听了几句,就撇掉了满脸的悲伤,严肃地默默记录着麦克尼尔所说的症状。 “我明白了。”交通堵塞暂时得到了缓解,大江博士又一次启动了车子,“所罗门先生,这可能不是你的臆想或失忆造成的,而是真正的电子脑疾病。每年日本都有无数类似病例,比如说感知到的躯体位置和实际位置不同、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其中大部分案例被证实是义体设计上的缺陷造成的。” 新时代有新疾病,自然需要新的医生,至于那些无法适应新时代的医生去做什么了,麦克尼尔不想考虑。他自己也是个无业游民,如今更是连工作也找不到,一周之内就得面临生死考验,连抢劫银行都已经被他放在了日程上。日本或许也不是久留之地,假如说日本除了和平之外还有什么能让麦克尼尔放心的,那就是物价了。自美利坚帝国建立以来,由于持续不断的内部混乱和对外战争,仅仅在第一年,美元就疯狂贬值150倍以上,无数原合众国公民的毕生积蓄就此化为乌有。如果不是那些大力支持皇帝陛下的巨型企业下了血本维持经济稳定,美利坚帝国会和拿破仑的百日王朝一样短暂。 前提是他们还有积蓄。 大江博士的研究所建立在新滨市的海边,这些土地都是近些年来填海造就的,暂时缓解了首都内用地紧张的局面。把车子驶离主干道后,大江博士和麦克尼尔开玩笑说,他们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可以随时随地去海边旅游。 这座8层建筑从外表看起来有些寒酸,严重发霉的墙体让麦克尼尔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他在大江博士的带领下进入大厅并发觉整个大厅中找不到哪怕一个没有白头发的研究人员时,他明白了大江博士所说的困境。 “村井博士生前的所作所为得罪了不少依靠老式医疗器械牟利的商人,那些人是不忌讳使用非法手段的……我们不能毁掉那些年轻人的前途。”麦克尼尔和大江博士一同走进了其中一个实验室,“这话听起来很无奈,是不是?谁想走就让他走罢……结果,留下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家伙。” 值得麦克尼尔注意的是,大江博士和他的同事们虽然从事同电子脑研究相关的工作,他们整体的义体化程度却并不高。只会在必要时刻才提高义体化程度,似乎是日本中老年人的共识,他们始终担心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黑客入侵或是在某次手术中出现意外。 “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检测。”大江博士拿来一根数据线,“首先,我们需要……” 他奇怪地看着捂着脖子后面的接口后退的麦克尼尔,不知所措。 “这是必要步骤。” “万一你们研究所里的设备有病毒,我就完蛋了。”麦克尼尔解释道。 “你不是还有防火墙程序吗?” 麦克尼尔想了想,也认为一个民间科研机构不可能有本事攻破美利坚帝国军的防护程序,于是放心地让大江博士把连接着某个仪器的数据线插在了他颈后的接口上。那种浑身上下触电的感觉让他险些惊叫起来,还好他凭借惊人的自控能力保持了镇定。 这个【简单的检测】却耗费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无聊的麦克尼尔只得凭借看新闻和电视剧打发时光。 “大江博士,检测完成了吗?” “……我不太清楚如何委婉地向你表达我发现的情况。”大江博士离开了设备,走到麦克尼尔面前,并拔掉了数据线,“您对电子脑的理论了解多少?” “我只记得一些基本概念,比如说把大量的微型智能计算机混合到人的脑子里……” “简单地说,您的电子脑似乎被某些东西占用了。”大江博士给出了结论,“常人的电子脑利用率低得离谱,不仅是当事人无法学会使用,绝大多数程序也没有一种合理的算法来让利用效率最大化。假如有人能在从事某些工作时达到10%的电子脑利用率,他们就算是在这方面的专家了。”说到这里,大江博士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而后才继续对麦克尼尔讲述自己发现的奇怪现象,“……而您的电子脑不仅一直有50%以上的区域始终保持着高强度运作,剩下那50%也有些危险,因为普通的完全义体化生命维持模块本不该在电子脑中占用这么多的……” 听得晕头转向的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大江博士滔滔不绝的叙述。 “博士,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我不清楚。”大江博士尴尬地笑了笑,“这得看您自己了,因为只有您自己才明白什么东西一直在运作……可您失忆了,不是吗?” 在麦克尼尔盘算如何既能找回记忆又不惊动帝国军时,大江博士从旁边的房间中取出了一些注射设备,样子和麦克尼尔上一次在埃贡·舒勒手中看到的工具相似。大江博士介绍说,他们的研究所在村井博士的领导下开发了许多用于预防电子脑疾病和一般程度病毒攻击的【疫苗】,部分需要用类似制造电子脑的方式注射到人体中,另一部分则涉及程序性的改造。 “我的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要是他还活着,你这种电子脑病症一定会让他很感兴趣。”大江博士为麦克尼尔注射了其中一种实验用疫苗,“假如你所说的这些症状已经影响到了你的正常生活,那我建议你去一个适合休养的地区度假,总之要远离那些尽可能让你被迫调动电子脑功能的场合,比如高强度的工作。” “其他注意事项呢?”麦克尼尔不想因自己的过失而加重这些离谱的症状。 “再过几个月,你最好来我们这里复查一下。”大江博士回到了仪器前,“好了,非常感谢您的合作,尼尔·所罗门先生。带着这个文件去二楼领取你的报酬吧,一共八十万日圆。” 日圆现在比美元还值钱,一想到这一点,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为合众国感到伤心。 “1日圆兑换2美元左右……皇帝陛下,你都做了什么啊?”他苦恼地乘电梯下楼,去对应的房间领走了自己所需的报酬,而后准备联系还在帝国境内为他提供支援的埃贡·舒勒。然而,埃贡·舒勒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消息。 “你最好赶快离开日本,麦克尼尔。”舒勒的模样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我是认真的,帝国军情报部正在派特工去日本调查【逃亡的帝国军现役军人】。” 虽然麦克尼尔早料到美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可他今天早上才来到日本,停留在新滨总共不超过一天,就要踏上疲于奔命的逃亡之旅,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帝国不是已经撤出东亚了吗?”他仔细地检查了所获金钱的数额后离开了研究所大楼,站在海边的防波堤上继续通话,“连所有驻军基地都被炸平了,他们怎么还要往日本派特工?” “谁知道?”舒勒的语气中也透露着不耐烦,“我们该庆幸他们还没查到我这里,否则我也得逃亡了。喂,我还能尽量帮你继续逃跑,日本现在不安全了。” “去大东合众国吧。”麦克尼尔突然产生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些荒谬的想法。 “不行,大东合众国的入境检查比其他国家严格多了,因为2009年有试图报复冲绳和东京核爆炸的日本人入境后准备发起对重要目标的袭击。”舒勒直接否决了麦克尼尔的想法,“……去韩国,韩国比日本安全,帝国军在那里的情报网络基本是空白的。” 麦克尼尔怅然若失地结束了通话,继续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他一向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命运,无论是选择效忠于南非的总督,还是NFFA的狂人,都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现在他必须为了避免被抓回矫正治疗中心而四处奔波,还要为了维持身体正常活动而不择手段地赚钱,这种生活是以前只需要考虑战争的麦克尼尔从未经历过的。 “韩国?那就去韩国吧。”年轻的士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我来说,这些国家之间的区别也不算大。” TBC OR3-EP1:釜山行(4) OR3-EP1:釜山行(4) 东亚地区在麦克尼尔这个真正的局外人眼中是个共性多于差异的地理区域,这里的居民有着相似(在他看来)的相貌,使用着相似的文字,连语言中也能找到不少共同点,像极了日耳曼人在欧陆的各分支。本地人若是听到他这番奇谈怪论,定然要怒不可遏地和他辩论各种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而麦克尼尔本人也许从未在乎过其中的内涵。就像他的同事经常笼统地将整个非洲的所有本土居民称为黑人一样,麦克尼尔也将东亚地区的居民看作同一类人,而且并不会认真地思考其中存在的差异。 满载乘客的客机抵达了面对着日本的港口城市:釜山。匆匆地在新滨市靠着舒勒购买的机票逃离日本的麦克尼尔急需找到一个新的住处,他要确保自己不会立刻被美军派来的密探察觉行踪。舒勒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来研究这个世界的历史,并作出了一些有利于麦克尼尔的判断。假如帝国军确实完全失去了在韩国的情报网络,麦克尼尔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 混在这些匆忙离开机场的乘客中不紧不慢地步行的麦克尼尔认准了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一份能谋生的工作。他手头仅存的资金是大江岩博士提供的80万日圆,换算成韩元大概在800万左右。这数字看起来吓人,仿佛麦克尼尔成了百万富翁一般,实则只能保证他在韩国的短时间生活。那种用来维持义体正常工作的筒状设备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算便宜,并且其价钱理所应当地比同等时间周期内正常人花费在饮食上的金额要高得多。此外,伯顿的下落依然不明,麦克尼尔必须让那位训练有素的反恐专家和他一起行动。 “住酒店的花销太大了,我应该考虑租房。”麦克尼尔见天色已晚,决定尽快地找到栖身之所,“希望这里的网络服务比美国本土好一些。” 他没有急于离开机场,而是停留在机场附近搜索和租房有关的消息,然而越是仔细地调查那些发布的广告,他的内心就越是感到失望。租房广告多得很,只是几乎所有广告中写明的价格区间都超出了麦克尼尔自认为能够承担的上限。要是他按照这一标准去租房,考虑到他暂时找不到能承担对应房租价钱的工作,几个月之内他就会穷困潦倒而后流落街头。他不认为自己能在这里停留超过一年,也许下个月他就会因为某种原因而离开釜山或是离开韩国。无论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每当考虑事务时做出长远打算总归是没错的。 看似价格低廉的租房业务则可能存在许多问题,例如房屋出租者不是房东本人且瞒着各方实施诈骗,又或者是提供业务信息的平台本身在诈骗,类似的经济犯罪活动每次都会让成千上万人赔到倾家荡产的地步。谨慎地评估了这些广告的措辞后,麦克尼尔试探性地发送了一些请求,而后乘出租车前往釜山西部地区。和工作有关的问题可以明天再考虑,他总不能今晚露宿街头。 这一次他遇上的司机没有试图趁机和他聊一些私人问题,只是一直摇头晃脑地念着类似说唱歌曲歌词一样的不成句的单词。也许这位司机正在自己的脑子里播放说唱歌曲或是摇滚乐,那是他个人的自由。这要多亏电子脑技术的出现让所有公共场所的扰民行为失去了一切可能用于狡辩的理由,既然各类乐曲可以在自己的意识中播放,再放出来影响他人的生活就是不折不扣的作恶了。 麦克尼尔很快就后悔自己为了便宜的价格而选择了一处偏远的社区,在附近的灯火逐渐变得越来越稀疏后,他意识到这种远离繁华街区的地点周边不可能存在合适的工作,也许他每天要花上更多时间浪费于上班和下班的路上。一个纯粹的军人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可麦克尼尔凭借着他自己的意愿而放弃了继续效忠于美利坚帝国和帝国军,那么所有的后果自然需要他来承担。 “谢谢。”他用英语对司机道谢,并将对应数额的金钱拨给了司机,而后提着他唯一的行李下了车,将空出来的右手挡在额头前方,面色凝重地观察着这些已经有了历史感的现代建筑。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建筑风格,即便是普遍被认为只具备钢筋水泥混凝土的现代城市中,那些为跟风而规划出的整齐社区依旧带有浓重的时代特色。 站在路灯下,麦克尼尔从电子脑中查阅了接收到的最新消息和电子合同。他不敢随意将这些文件发送给舒勒,万一他和舒勒的频繁交流导致舒勒被捕,后果不堪设想。凭借着他和GDI官僚机构多年以来斗智斗勇的经历,麦克尼尔确信这份合同中不存在文字陷阱,于是决定相信中介机构的文件。 “大不了被骗一点钱。”他安慰自己,“如果实在赔本,我就用剩下的钱去炒股或是买彩票。”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运气,既然老杰克都能稀里糊涂地中奖,麦克尼尔没有理由一直和幸运无缘。将必要的手续完成后,他收到的不是钥匙,而是一种奇怪的图像密码。据说,将这种全息影像密码投影到对应的接收设备上才能让大门开启——光学迷彩应用的也是类似的技术。 看来普通意义上的小偷没有机会得逞了。找到了对应建筑的麦克尼尔先是打开了外面的大门,进入了一楼大厅。这里只有地板还算整洁,墙体普遍开裂,天花板的角落里已经发霉,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年轻的前士兵捋着还算茂密的头发,打开了对应的隔绝功能,这样他就闻不到那些奇怪的气味了。 步行来到5楼的麦克尼尔听到上方传来了脚步声,他习惯性地站到另一侧,给对方让路。不料,来人见了麦克尼尔,竟然惊叫了一声。借着昏暗的灯光,麦克尼尔分明看到伯顿站在楼梯上方,后者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样子显得十分疲惫。 “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梯上方,示意伯顿尽量不要说话。两人并肩来到了麦克尼尔选定的房间附近,伯顿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那意思是告诉麦克尼尔,他恰好也住在这附近。 等到麦克尼尔终于和伯顿一起走进房间并关上大门后,两人才敢继续谈话。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麦克尼尔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数据线,“……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方便口述,我们还是用更安全的手段吧。” 伯顿应该已经适应了这种新时代的生活,他没有对麦克尼尔的行为表示出任何惊奇或抗拒。比起提前三天醒来并迅速适应身份甚至还能借助权限去查找情报的舒勒来说,伯顿的处境略显尴尬,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丢在垃圾堆里。那时,他孤身一人在釜山的街道中穿行,茫然失措地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队友,并尽力地习惯这种新时代的生活。 【第一个星期结束时,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严重的衰弱之中。】伯顿的声音直接传递到了麦克尼尔的头脑中,而伯顿本人则打开了电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才真正认真地了解和这种新身体有关的一切知识。假如我当年有这样的身体,就不必担心被GLA炸得粉身碎骨了。】 尽管伯顿苏醒的时间比其他两人都要早,他身处的地点和极其恶劣的环境限制了他的行动。由于没有人为伯顿提供必要的服务,也没有人为他讲解这些应当被视为常识的情报,伯顿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吃了不少苦头。他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就算是被遣返也无处可去,只能留在釜山四处奔波。曾经和无数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伯顿,如今成了躺在垃圾堆中坐以待毙的贫民,而处境像他一样艰难的外国人却不在少数。 听到伯顿描述的画面后,麦克尼尔只觉得触目惊心。如果说那些和伯顿一样住在垃圾堆附近的贫民是韩国人,麦克尼尔尚且会认为事不关己;但是,伯顿告诉他,那些贫民都说自己是美国人,这就足以说明不仅美利坚帝国本身糟糕透顶,连它的公民也落魄到了极点。 【那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麦克尼尔看到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摆着一盒巧克力,习惯性地拿起其中一块,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需要吃任何东西,进食也只会给义体造成负担,于是他惆怅地把巧克力放回了原位置,【我们没有办法回国,先不说我目前是被帝国军通缉的逃兵,这个帝国本身也不值得我们继续效忠。留着舒勒教授在那里提供支援就足够了。】 【确实如此。】伯顿点了点头,【我和那些暴君斗了一辈子,就是为了避免我们的合众国也变成那副鬼样子。现在看来,我们无法改变合众国,也没有办法保卫它,那么我们还是优先考虑如何自保吧。工作的事情呢,你不必发愁。釜山的韩国人近几年都在流向外地,这里有许多工作都是由外国难民来做的。至于我的工作呢……刚才我下楼时其实是打算上班的。】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纵使义体不太需要通常意义上的休息,两人还是一致认为早点休整更为重要。麦克尼尔离开伯顿的房间,返回了自己位于对侧的屋子,而伯顿则径直离开了大楼,去上他的夜班。 “夜店的保安。”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很好,合众国和GDI的战斗英雄的下场就该是这样。” 这是伯顿自己的选择,除了他曾经为混入上流社会而充当花花公子等原因外,保安尤其是全身义体化保安这种工作的技术含量很低,而且一向较为清闲。伯顿可以设置好自动巡逻区间,而后将全部心思用来检索消息。和传统概念中终日不务正业的公司职员相比,伯顿才是真正领会了忙里偷闲精髓的大师。 “说是只打算做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其实你的本意是去夜店鬼混吧?”麦克尼尔打开了和伯顿的通讯频道,“那么,假如你真的找到了值得留意的情报,记得告诉我。” 清理了屋子中的灰尘并简要地打扫卫生后,麦克尼尔倒在床上,设定了睡眠时间,很快地进入了梦想。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为普通人设计的产品似乎不会考虑到完全义体化生化人的使用体验。 第二天一大早,一分不差地准时醒来的麦克尼尔穿好衣服,照例检查了所有通讯内容,而后披上外衣,准备到伯顿所说的垃圾堆附近调查一番。釜山市即便作为韩国的重要港口城市,其市区内有着聚集大量外国难民的地段,依旧值得警惕。麦克尼尔不知道有多少帝国公民因战乱或皇帝的暴政而流亡,他在日本的新滨市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也不为人知。 义体化程度不高的普通人可以靠着吃残羹剩饭、饮用污水而苟延残喘;义体化程度较高或是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如果一周之内弄不到新的供能设备,就会瘫痪甚至是脑死亡,毕竟世上暂时没人开发出为电子脑提供能量的太阳能设备。这些人会聚集在垃圾堆附近,只能说明他们缺乏谋生的手段。没有足够的金钱就无法享受服务或是摆脱当前的处境,大部分滞留在垃圾堆附近的外国难民必然迎来死亡。 等到伯顿下班返回住处后,麦克尼尔告诉他,自己准备去那个垃圾堆附近实地考察。 “根据帝国目前的管理手段,我不敢想象大批帝国公民流亡会不引起帝国的任何关注。”麦克尼尔凭借自己的想法推断可能存在的幕后交易,“因此,这里也许存在一个人口贩卖组织,他们借助所谓逃离暴政等诱人的口号,把那些毫不知情的普通公民卖到国外去充当劳动力。” 清晨的社区稍微恢复了活力,一些健步如飞的老人就在楼下散步,有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更换了新身体的老朋友聊着天,那样子只会让人想到祖辈和孙辈的友好交流——总会有一些人希望获得更年轻的躯体,没人打算刻意地保持衰老。 “假如我们能获得【自己】的记忆,许多问题就会立刻消失。”伯顿细数着自己的不满,“我们事先没有从那个自称李林的家伙口中得知任何情报,也不能从这个新躯体身上获得记忆。天哪,你们之前是怎么经受这些考验的?尤其是舒勒,他比你还擅长利用仅存的情报去敲诈出更多的信息。” “保持清醒。”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我们的工作多得数不胜数,想要拯救世界也只是空谈。假如我们迟早会卷入一场危机,在这危机中尽可能地让人类避免受害并减小危机将人类文明推向毁灭的几率,那就是我们最主要的工作。引火烧身或许是全人类的天性,那些持着燃烧的十字架明火执仗地为非作歹的魔鬼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范例。” 他已经做错了一次,由他选择的NFFA的船长很可能将合众国推上绝路。因此,这一次麦克尼尔希望自己保持谨慎,即便是到了激烈的斗争即将分出胜负的最后一刻也不要轻易地下注,更不能让自己成为让天平变动的重要干涉力量。这样,他就不必为亲手制造悲剧而自责了。尽管他清楚这只是一种逃避,因错误的选择而承受了巨大打击的他暂且没有更好的办法。 “垃圾堆在什么地方?” “我带你去。” 伯顿所说的垃圾堆,位于垃圾处理厂附近。一座庞大的城市每天都会产生堆积如山的生活垃圾,若是没有那些殚精竭虑地为市民生活考虑的专家和普通工人,城市就会被垃圾淹没,无论是多富有的社会精英也没有办法解决这种问题。这些从美利坚帝国流亡到国外的难民选择居住在垃圾堆附近,或许是他们认为自己可以频繁地从中找到各类能够用以勉强维持生活的物品。 如今,外国人的相貌在韩国的街道上已经不会引起额外关注。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做完全义体化改造时会选择偏欧洲人相貌的型号,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伯顿所说的难民往往从事着相当低级的工作,这些工作的报酬只够他们苟且度日。感受着那些不同的目光,麦克尼尔不由得感叹时代的变迁。过去,东亚地区的霸主将其他地区的居民一概视为蛮夷;后来,随着欧洲的崛起,轮到世界其他地区的居民被视为野蛮人和不配活下去的弱者;现在,就在这个新世界中,美利坚帝国的失败让文明和野蛮的定义再一次逆转。 两人来到垃圾处理厂外围的垃圾堆附近时,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在此处活动的美国人或是疑似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难民。麦克尼尔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伯顿,后者也一头雾水地走进垃圾堆深处,试图寻找那些难兄难弟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的原因。 “我向你保证,之前这里有很多人……”伯顿结结巴巴地对麦克尼尔解释着,“而且,这些穷人没有能力承担改换新义体的花费,所以他们也不大可能把自己的电子脑塞到类似韩国人相貌的义体中……” “说不定是走私人口的人贩子把他们转移了。”麦克尼尔也觉得蹊跷,“贩卖人口在韩国要判几年有期徒刑?” “不知道,我不了解韩国的法律。” 在教会伯顿怎么灵活地调节电子脑支配的各项功能以屏蔽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后,麦克尼尔大着胆子沿着缝隙走进了垃圾堆中。附近没有警卫或是保安人员,看守场地的自动机器人离垃圾堆也很远,他们暂时不必担心被巡逻的机器人发现。 “哎呦,那里不是有一个吗?”眼尖的麦克尼尔找到了一个躺在垃圾堆附近的身影,“我们过去问一问。” 然而,两人很快就失望了。倒在地上的疑似外国难民是个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20岁的女孩,身体略显瘦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衫,让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居住在泰伯利亚黄区的变种人和营养不良的孩子。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似乎原本刻着一些代表身份或是义体出厂日期、性能的标志,现在也只剩下了几个模糊不清的数字。伯顿大步迈上前,将女孩从垃圾堆旁拖走,开始认真地检查她的情况。 “昏迷中,应该是时限到了。”伯顿挠了挠头,“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把她带走?” “像你这种徘徊于夜店的人,每次行善都会让人产生怀疑。”麦克尼尔一面说着笑话,一面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孩翻了过来,想要从对方的相貌上查找出蛛丝马迹。这也许是一具民用的量产型义体,那些在审美上追求所谓国际化的厂家和设计师偏爱这种类似混血的外表。 “看长相也判断不出她生于哪个国家。等我们回去以后,我会调查一下到底哪家公司经常生产有沙宣头发型的义体。”麦克尼尔放弃了对比,“至于这串数字……501?前面的数字好像都被抹掉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在垃圾堆中捡到了一个可能还没成年的女性,按照麦克尼尔看过的那些恶俗的垃圾电影的表现方法,接下来就该发生一些让他没什么兴趣的事情了。他一向鄙视那些脑中只装得下交配的同类,认为那些意志脆弱的家伙不配在一个艰难的时代中生存。 然而,亚当·希尔特或许也是这么想的。每当麦克尼尔回想起自己的错误选择时,他就会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价值观。 “瞧她这模样,弱不禁风啊。”伯顿叹了口气,决定把女孩带离这个垃圾场,“真难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你不要小看她。”麦克尼尔严肃地说道,“如果你仔细地检查这具义体的人造肌肉和骨骼结构,就会发现它用来杀人的效率不会比我们更低。”他回头望着很绅士地扛着那女孩的伯顿,“简单地说,她要是把躯体的性能完全调动起来,就会随时变身成比我们两个人都强壮的大猩猩。” TBC OR3-EP1:釜山行(5) OR3-EP1:釜山行(5) 在陪同麦克尼尔经历了一场令人失望且近乎一无所获的冒险后,彼得·伯顿前去另一处地点打工,匆忙地离开了自己租住的房屋。两人唯一的收获是一个看似瘦弱的女孩,如今她还在麦克尼尔的房间中昏睡不醒。送走了急于准点上班的伯顿后,麦克尼尔回到自己的客厅中,于脑海中翻阅着最近搜集到的资料,试图寻找能让他摆脱当前困境的线索。 像他和伯顿这样除参加战争之外别无其他谋生本领的军人,不在少数。即便是军队中的神枪手,也会在遭遇种种变故后沦落为街边的乞丐,有时这些乞丐还会羡慕地看着胸前挂满勋章的昔日同僚耀武扬威地从眼前走过。伯顿是幸运的,他找到了几份适合他且工作强度较低的工作,得以维持基本生计。麦克尼尔不了解韩国的状况,他恳请伯顿替他留意那些可能出现的招工广告,这样他才有机会自食其力地谋生而不是同样成为街头的乞丐。 “日行一善,嗯?” 这声音并非来自电子脑中任何人发送的通讯,麦克尼尔习惯性地回过头观察着房间的角落,不出他所料,是浑身上下裹在黑袍中的李林站在房间的角落中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端坐在沙发上的麦克尼尔。 “我得做点什么来……赎罪。”麦克尼尔对着李林,也是对着自己说道,“之前我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害死了不该死的善人,放过了本该下地狱去见撒旦的魔鬼。这行为的后果不仅是某人或某几个人的生死,还关乎着几亿人的性命。想笑就笑吧,我知道也许我永远无法弥补这份罪孽带来的伤痕。” “原来如此。”李林的身形隐没在了隐隐发灰的墙体中,“祝您在这条道路上畅通无阻,麦克尼尔将军。” 伴随着李林的消失,麦克尼尔左侧的墙壁上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红色字迹。这是只有麦克尼尔一个人能看到的提示,麦克尼尔已经确认过这一点,因为他在同舒勒的交流中得知舒勒获得的任务同麦克尼尔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何舒勒在上一个世界中延后数年才离开)。李林可能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把各自的任务告知他们,而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麦克尼尔终究忘不了在泰伯利亚的包裹下迈向死亡的世界和整个人类文明,他要尽其所能地在同等程度的危机发生之前挽救这些或许终将死去的普通人。 “阻止海神上岸?”麦克尼尔无法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秘密,“李林总是喜欢让我们猜谜。” 当然,仅以谋生的角度考虑,麦克尼尔还不担心自己落魄到最差的地步。比起金钱上的短缺,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用于增强生化人战斗能力的程序和部件是否已经普及。假如任何一个生化人都能像购買槍支那样随意地将自己的身体变成杀人机器,他便不仅要时刻提防可能出现在身边的一切风险,还要和那些经过特殊改造的难缠的士兵打交道。无论他们如何逃避,危机总是会出现的,也许是一场全面战争,也许是和平下的暗流涌动。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能够及时地投入战斗,麦克尼尔不会放过任何能够让自己获得更多资源或力量的机会。 他开始寻找可能同义体功能强化有关的程序,并很快发现了自己过去疑似用于辅助战斗的一些软件和系统。 “【潘多拉】。”麦克尼尔口中念念有词,“义体运动辅助程序……” 在当事人的电子脑和意识不足以处理那些复杂动作的情况下,恰当的辅助程序——例如用人工智能接管部分【肌肉】动作以便让电子脑只需要关注主要行动——或许可以大大提高当事人的灵活度或是力量。不过,事实很快给麦克尼尔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当他试图启动这个程序时,却发现程序被锁定了。就像他打不开那份和村井博士有关的文件一样,现在的他也无法启动名为【潘多拉】的疑似战斗辅助程序。 这样一来,麦克尼尔更加地对【自己】以前从事的活动产生了好奇心。只有时刻担心电子脑被黑客入侵的家伙才会这般严格地保护那些可能让自身失控的程序和泄露后可能对自身不利的机密,而一个美利坚帝国军的普通士兵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秘密。 麦克尼尔开始考虑寻找一些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手段,不必进食这一点对他来说可谓剥夺了他的部分生活乐趣,尽管他或许原本就不太在乎生活质量。当他逐渐适应了生化人的生活后,才意识到某些被认为无用的活动事实上成为了连接个体之间的重要纽带。哪怕目的不是吃饭,和自己的朋友、同事、战友一起进餐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活动。义体化时代的到来不仅极大程度地简化了生活,也让作为个体的人之间变得更加孤立。 更讽刺的是,【潘多拉】目前可以启用的功能,只有【手动烹饪】。开发这套程序的工程师肯定打算做出全世界最优秀的家政服务机器人,可惜麦克尼尔是个需要去前线战斗的战士,而终究不是留在后方负责后勤工作的勤务人员。当他还在抱怨着程序员的不严谨时,耳边传来的摩擦声惊动了他。白天被他和伯顿捡回来的女孩睡眼惺忪地走出了屋子,诧异地望着麦克尼尔。 “你总算是醒了。”麦克尼尔吹了一声口哨,“我们好不容易才——” 话音未落,一种令人几乎丧失意识的心悸感席卷了全身。视野再一次逐渐地被涂成了红色,他的意识似乎被抽离到了躯体之外,却又没有完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而是以若即若离的状态游离在真实和梦境的边缘。他努力尝试着夺回对躯体的控制,哪怕是能让手指稍微挪动一些,也算是另类的胜利。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在他的意识又被那种奇怪的蛮力塞回体内时,麦克尼尔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个有些瘦弱的女孩按倒在了地上。 “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碰上这么恶劣的人渣。”女孩一面用麦克尼尔捆杂物的绳子绑住麦克尼尔的双手,一面愤恨地用英语训斥着麦克尼尔的行为,“你以前一定没少在半夜捡走那些躺在大街上昏睡不醒的女人……” “什么?”麦克尼尔顿感恼火,他和伯顿好心地把对方救了回来,结果他反而平白无故地遭受一番羞辱,还被认为拥有某些奇怪爱好,这让麦克尼尔无地自容。以前他经常用类似的笑话去讽刺那些生活不检点的下属,连他自己也无从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其他女性眼中的犯罪嫌疑人。不过,就凭他们白天鬼鬼祟祟地去垃圾场调查还莫名其妙地捡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这件事,不明真相的外人从不会忌惮以最大的恶意推测他们的动机和行为,“你误会了,我恰好看到你昏迷不醒,所以才决定把你拉出那个垃圾场……就算是乞丐去夜店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 似乎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消除对方的误会,麦克尼尔又多此一举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我对你这种型号没兴趣——” 麦克尼尔的下巴上挨了一拳,从房间的一头沿着地板滑行到了另一头。眼冒金星的麦克尼尔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直觉,他就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孩实际上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力量,至少不会比他更弱。 “……你说得对。”正当麦克尼尔试图双手发力挣脱绳子时,缓步向他走来的女孩主动帮他解开了绳子,“有着这样的灵魂,你还能活着,也是一种奇迹。” “灵魂(Ghost)?”麦克尼尔不是头一次接触这个词汇,他在埃贡·舒勒提供的那些参考资料中看到过许多论述生化人时代中自我存在意义等哲学问题的表述。许多专家和学者即便是不想和神学扯上关系,但他们后来也越来越多地应用那些旧的表达方式来形容新的概念。 “我能感受到你的意识在……挣扎。”女孩抓着麦克尼尔的衣领,把他从地板上拉了起来,“抱歉,也许我刚才确实误会了什么。” “不要紧,我也不是头一次被误会。”麦克尼尔立刻决定不再就对方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按倒在地板上并打了自己一拳这件事继续纠缠,“我是这里的租客,最近还在找工作……上午,我和我的同伴去附近的垃圾处理厂接受面试,意外地发现你躺在垃圾堆周围。” 既然误会已经消除,麦克尼尔决定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然而,无论他怎么暗示,女孩都无法回忆起昏迷以前的任何记忆,也不知道出现在自己手臂上的数字表示什么。 “我们算是同病相怜罢。”麦克尼尔坐在沙发上,查看舒勒发给他的最新情报,据称帝国军派出的特工已经抵达了日本,“我呢,也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我记不起任何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而且还糊里糊涂地流落到了这个国家。” 名字只是个标签,在许多人可能拥有相同样貌的义体化时代,名字的意义更是模糊不清。当一个人的电子脑可能被塞进另一个人的躯体中时,用以辨别其中差异的根本因素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的状况倒是相似,两人都失去了记忆,都流落到了韩国的釜山,而且都是无业游民(尽管麦克尼尔手里还有大约800万韩元左右的存款)。鉴于这些共同点,麦克尼尔本以为对方在起初的误会后会因部分歉意而乐于同自己交流情报,然而女孩的态度始终很冷淡,这让麦克尼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多年保持单身而丧失了和女人谈话的本事。他最怀念的还是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爆发前那段充满乐趣的时光,在那之后他孤身一人行进于逐渐迈向死亡的世界上。 “这里是釜山市的西部地区,空出的房子也不少,假如你需要在附近找一个住处,可以考虑租房。”麦克尼尔最后提出了一些建议,“我们谁也不了解韩国的情况,不如互相帮助。” 本来打算出门的女孩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而后返回麦克尼尔眼前,算是默认了麦克尼尔的说法。 “很遗憾的是,我没钱。” “让一个疑似未成年的女孩露宿街头甚至是住在垃圾堆里,这可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我的同伴前不久才刚刚逃离了垃圾堆。我可以借钱,但是要收利息。”麦克尼尔露出了一个颇为恶意的笑容,“您看,我也是穷人,我手里的存款在釜山只够买800棵他们韩国人用来做什么泡菜用的大白菜。” 这是一笔生意,麦克尼尔判断一个莫名其妙失去记忆又有着同样精湛的杀人技术的女孩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韩国。他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用相当低廉的价格雇佣一个可靠的雇佣兵。多亏了他在日本时获得的那笔资金,否则连麦克尼尔本人也要露宿街头了。谁也不能指望彼得·伯顿,他在夜店打工赚的钱恐怕还不够他本人花天酒地。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纠纷,麦克尼尔照着那份租房的合同拟定了一份用于讨债的合约,并在电子版文件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假名。 “尼尔·所罗门?”女孩凝视着麦克尼尔,那一刻麦克尼尔有些心虚,“这是你的名字?” “是的。”麦克尼尔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所罗门是他的养父的姓氏,而尼尔则源自他自己的姓氏——麦克尼尔的本意便是尼尔之子。片刻之后,他收到了传回的文件,原本空白的姓名栏上规规矩矩地写着一个对麦克尼尔而言同样陌生的名字:米拉·基利安(Mira Killian)。 “这不像个亚洲人的名字啊。”麦克尼尔仔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你的相貌其实更像东亚地区的居民,我很难想象为什么你会有一个像极了美国人的名字……”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两人各自保持着沉默。麦克尼尔回应了舒勒的通讯内容,并希望舒勒尽可能地调查同米拉·基利安这个名字或是她手臂上的数字有关的情报,而后又拜托舒勒借助作为能够接触那些为执行特殊任务而接受改造的士兵的特殊技术人员的身份去了解帝国军在东亚地区的行动。即便美利坚帝国彻底退出了东亚,帝国军也不会停止夺回这一区域的企图,只要舒勒发现了那些文件,麦克尼尔也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了解韩国的情况。 到了下午,有人敲响了房门。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麦克尼尔控制着对应的程序打开了房门,发现访客正是下了班的伯顿。 “麦——” 伯顿险些说错话,幸好他想起了麦克尼尔的提示,并迅速地改变了称呼。 “……所罗门,釜山市区有一家餐馆招收服务人员和工人,你要不要去应聘呢?” “餐馆?”麦克尼尔捏着并不存在任何胡子的下巴,义体除了老化之外是不会出现明显的外貌变化的,“许多人已经永远不需要吃饭了,为什么餐馆还能开得起来呢?” “总会有人保持原本的身体,再说以后肯定会有科学家开发生化人的专用食品……”说到这里,伯顿才将注意力投向坐在沙发扶手上的米拉,“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喂,这很不公平,所罗门,你抢在我前面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单独接触——” “您好啊,心理变态的捡尸犯二号先生。”穿着麦克尼尔的大号干净衣服的米拉很不客气地如此称呼瞠目结舌的伯顿。 “……啊?我……我不是!我可没有干过这种事。”纵使伯顿曾经在麦克尼尔面前炫耀他当年在中东地区的王爷们的宫廷中过着怎样奢侈糜烂的生活,他一向没见过对他自认为相当体面的外表完全缺乏兴趣的异性,又或者是他见过的世面其实还不够多,“喂,你没和她解释?这根本是误会……” 在得知麦克尼尔此前已经承受了误会并倒霉地挨了对方一顿痛打时,伯顿连忙向麦克尼尔道歉,要是他知道麦克尼尔遭遇这样的下场,肯定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轻浮地调侃麦克尼尔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中的行为。 “那么,我现在去那家餐馆看一看,希望那里有合适的工作。”麦克尼尔向他选定的队友和救回的新同伴打了招呼后,离开了房间,“基利安小姐,伯顿先生晚上还要上班,在此期间您最好不要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 “你要假定我的性别?” “哦——?”麦克尼尔夸张地露出尴尬而不失体面的微笑,“是这样吗?我弄错了?” “开玩笑的。” 其实,麦克尼尔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他迈出大门,连接了互联网并查找了对应的地点,选定了一条路线,而后又联系了出租车,这才慢悠悠地下楼并来到路边等候。他尽力地回想着下午再次出现那种奇怪症状时眼中视野的变化,和之前仅仅是视野全部变成红色不同,他无比相信自己清楚地看到了虽然有些破旧但整体依旧整洁的墙壁逐渐开裂并布满仿佛沉积在厨房中的污点,甚至似乎看到了那些攀爬在年久失修的建筑上的藤蔓沿着裂隙爬行。 让他不安的是,那种令他心悸的感觉不仅仅是常常出现在恐怖片中的老屋子带来的第一印象,他隐约认为当那红色的视野出现时,身边的一切仿佛有了生命并吞噬着他的血肉和理智。他的电子脑确实存在病症,而且病得不轻。 “等到我在韩国有了稳定的工作,一定要想办法看病,希望韩国的医生知道怎么治疗……” 乘坐出租车回到釜山市中心地区的麦克尼尔面对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和高楼大厦上的全息投影屏幕,迷失了方向。普通的二维地图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他不得不在网络信号极差的地方更新了一版三维地图,这才找到了他的目的地。那家餐馆位于一栋摩天大楼的中间部位,有着直接对接到对侧大楼的人行天桥。凭借着这一显眼的标志,麦克尼尔勉强寻到了餐馆的牌子。 顶着这副外表走进餐馆的麦克尼尔客气地请求服务人员为自己指引方向。以最下层为基准,在餐馆的四楼,他找到了这家餐馆的老板,一个叫宋完昊的中年商人。 “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来亲自面试。”从来没面试过的麦克尼尔当场忘记了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只得结结巴巴地根据他过去用来向GDI官员述职的口气掩饰内心的慌张,“……如果是体力活,我可以保证人工成本比使用自动机器人更低。对了,假如你们要招收厨师,我也能胜任。” “哎,所罗门先生,不要这么严肃嘛。”坐在开着热风的房间内,宋老板面带微笑地让麦克尼尔放松下来,“你不是第一个来我们这里应聘的美国人,每年都有不少美国人流落到釜山。这个身份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你们好吃懒做又没有一技之长,我们凭什么聘用你们来干活呢?凭你们过去吃的牛排更多吗?有一点呢,你倒是说对了:用你们这些来自美国的难民干活,成本比使用自动机器人还低。” 麦克尼尔内心警铃大作,他这时反而感谢【潘多拉】系统的功能中包括烹饪了。比自动机器人维护费的价格还低廉的工资根本没法让他谋生,他必须尝试迅速利用对应的程序学会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厨师。 “宋先生,我既然在朋友的介绍下来这里应聘,当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麦克尼尔尽量地表现得更谦虚一些,“您可以提出几个问题让我解决。” 宋完昊也笑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皱褶都在嘲笑麦克尼尔的不自量力。 “先把国际互联网连接关了,现学现做算是作弊。”他舒服地倒在老板椅上,右手拿着一张表格,“您呢,先去做一份……海鲜煎饼,还有这个炒年糕……对了,再来个泡菜锅。” 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向厨房挪动,他就知道这份工作没那么简单。看在他信仰的上帝的面子上,但愿他能迅速地学会做自己从未了解的菜系。 “我该早点向东山元英学怎么用筷子。” TBC OR3-EP1:釜山行(6) OR3-EP1:釜山行(6)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了港口城市釜山远处的地平线上,在夜晚保持着活力并恢复了部分昔日繁华的城市又恢复了常态。那些沉醉于城市中的夜生活或是刚刚从繁重的工作中得到暂时休息的公司职员们还享受着最后一段温暖的睡眠,而那些过着更加艰苦的日子的人们已经早早地从床上爬起、为了谋生而四处奔波。通向港口的大路上,机械地做着重复工作的自动清洁机器人为身旁出现的行人让路,以免发生用不着到第二天就会被送上新闻网站头条的技术事故丑闻。这些访客将货车停在路边,而后走下车子,前往港口寻找他们所需的货物。 打着哈欠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将视线移向视野右上方的虚拟钟表,现在才刚刚早上五点。他是这一行人中唯一有着欧洲人面孔的员工,也是唯一并非体力工人却还要从事这类简单工作的雇员。无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有人愿意雇佣他并按照规矩付给他对应的酬金,麦克尼尔就已经满足了。他没有记忆,也没有任何能够用来证明身份的文件,更不必说那些标志着自身专业知识技能的证书了。宋老板明明看到他是如何将菜肴做得一团糟,却还是愿意留他在餐厅工作(代价是麦克尼尔充当了搬运工),足以证明麦克尼尔是幸运的,更多人连这样的工作都拿不到。 餐厅每天必须输入足够的食材才能保证其正常运行,需要多少食材则是具备对应专业技能的人该负责的任务。食材太少,后果就不堪设想;输入的食材过多,对于追求食材新鲜度的食客或厨师来说则是灾难,谁也不想食用在冷库中保存了几个月的东西。在这座港口城市,海洋运输业务的发达让获取各类资源变得更加简单,麦克尼尔需要做的只是按照规定时间去搬运食材并将货车开回对应的仓库。 和他一起前来港口的是两名司机,一人年长,一人年少。年长的叼着一支电子烟,年少的则时常莫名地发愣,这一老一少的行为看得麦克尼尔连连摇头。 “人工费比机器人的维护费还低……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 ??? ???????”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调出了对应的翻译功能,幸好他在来日本之前下载了和韩语有关的插件。其实,他根本不懂日语或者韩语,没有这些软件的帮助,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和当地人交流的。既然他住在别人的地盘上,要求别人也和他说英语,未免有些不识时务。 “我只是个来釜山打工的……难民。”麦克尼尔给了自己一个新的借口,“我的许多同胞躺在垃圾处理厂的垃圾堆中坐以待毙,而我至少掌握了一些能让我谋生的手艺。” 宋老板最终愿意支付的薪水数额依旧比麦克尼尔预想中的更低,这份薪水仅用于维持正常生活倒是足够了,但倘若麦克尼尔希望通过消费来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他一定会迅速变成一文不名的穷人。打工是不能致富的,要是仅仅愿意卖力苦干就能成为富人——这是许多富人用来蒙骗穷人的鬼话——那么工厂流水线上那些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工人才应该是最富有的。 麦克尼尔想到了其他投机取巧的手段,他记起了那个和亚当·希尔特狼狈为奸的商人,那个名叫约书亚·威廉姆斯的家伙,是靠着和虚拟货币有关的生意发财的。他没有相关的创意,也许他可以投资那些处于萌芽阶段的产业,就算胡乱下注,总会有碰巧发财的时候。 又或者是他将自己手头的存款耗尽也未能发财。 “美国人?”戴着棒球帽的老年司机抬头看了麦克尼尔一眼,又将脑袋藏在了棒球帽下方,“告诉你,你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呢,从世界大战爆发之后,连续二十多年保持着和平。最近这几年,出现在釜山的难民也越来越多了……” 尽管老年司机努力掩饰着那种暗自庆幸,他的一举一动逃不过麦克尼尔的眼睛。人类社会被世界大战折磨的这二十多年,也是美利坚合众国及其继承者美利坚帝国的地位江河日下的二十多年。从21世纪初期的【惩罚战争】失败后,美军再也没有能力直接威胁大东合众国,反而不断地丢掉驻外军事基地和可靠的盟国,连巴拿马运河所在的中美洲地区都出现了大东合众国扶植的敌对势力。墨西哥战争的爆发,只是帝国最后一次垂死挣扎,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欧洲评论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世界大战中依旧能保持和平,这样的国家势必会成为那些受够了战争带来的苦难的人们所寻找的乐土之一。投靠敌国或许也是一种可行办法,只要人们愿意放弃仅存的自尊而敌国也恰好愿意接纳他们,这些人就能在乱世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其他两人都是经常出现在港口附近的常客,麦克尼尔则算是新面孔。顺利地进入码头后,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些箱子,麦克尼尔自告奋勇前去搬运这些对他而言不算沉重的食材,他也想借机测试这具身体的承受能力。当两名司机惊讶地看到麦克尼尔轻松地将其中一个箱子举起时,他们只顾着发出惊叹声,忘记了手头的其他工作。 “这些箱子里装着的是海鲜……”麦克尼尔将箱子推进大型货车,捏了捏鼻子,“你们的食材是从国外进口的,还是本地的?” “当然是本地的。”稍微年轻些的司机看起来心不在焉,麦克尼尔不知道对方每次陷入呆滞时又在思考什么,“要用自己的食材才能做出最好的菜。” “国外的食材更便宜嘛。”麦克尼尔试着和他们聊起了一些生活话题,“你看,这里的牛肉价格贵得吓人,白菜也一样……为什么你们不从其他国家进口农牧业产品呢?” “你真的是美国人吗?”年长的老年司机熟练地将箱子固定好,以免其中的海鲜在运输过程中被撞得粉碎或是变成肉泥,他的助手则在按照清单上的内容计算他们还需要搬来多少货物。在将整整一大箱螃蟹送上货车后,麦克尼尔被对方的疑问弄得一头雾水。 麦克尼尔尽最大限度地搜集能够让自己生存的情报,但他的关注点大多在可能爆发的战争或地区局部军事冲突上,而忽略了一些也许对某些市民而言属于常识的信息。正因为麦克尼尔经常忽视细节,他才不得不佩服埃贡·舒勒的情报搜集能力,一个合格的学者同时还要能够了解业内的最新进展。 “……其实我出生在英国,后来移民了。”时间还早,麦克尼尔和两名司机站在货车旁聊天,“我记得以前合众国向你们出口了很多牛肉。” “嗨,那是十几年之前了,所罗门先生。”年长的老年司机总是用一只手拿着棒球帽,也许他的眼睛很怕光,麦克尼尔见过有着类似症状的人,他们一年到头外出都要佩戴太阳镜,“大东合众国早就对你们实施了全面禁运,谁还敢进口你们的货物,就是摆明了要和大东合众国对着干,那不是自寻死路吗?看看日本的下场……” 时代变得真快,麦克尼尔不失兴致地思考着这种霸权易手带来的国际关系变化。人类终究保持了克制,没有让第四次世界大战变成核武器对彼此的互相毁灭,而这漫长的战争逐渐磨灭了所有人的自我和所剩无几的理智。身处战区的平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沉睡在和平美梦中的人们则自我麻醉地认为战争将永远远离他们。 他把最后一箱章鱼送上货车,关好两辆大货车的车门,回到其中一辆货车的驾驶室中,跟年长的司机继续谈论着那些同生活息息相关的话题。 “人哪,就是要多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老年司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电子烟,“做难民不好受,我们也理解,谁家里在七十多年以前没有几个当过难民的亲戚呢?……要不要试试?” “我不抽烟,谢谢。”麦克尼尔婉言谢绝了,“电子烟也一样,虽然我不太清楚那些毒素会不会危害电子脑。” “哎,这不是那种老套的化学电子烟。”老年司机得意地叼着嘴上那根,“是全新产品,只会让你在电子脑中产生类似的感觉,却不会危害你的健康……” 尽管这种新产品引起了麦克尼尔的兴趣,他还是拒绝了。麦克尼尔抗拒的并非仅仅是尼古丁或是焦油本身,而是那种借助获得暂时的满足来逃避问题的习惯和心态。假如他允许自己用烟酒来转移注意力,这手段有朝一日会变成目的,他会成为他最厌恶的酒鬼和烟民。是的,他的兄弟杰克就是因为无法抵挡诱惑而葬送了自己的人生。 货车沿着来路返回市中心,火热的太阳还在缓慢地攀爬前往天顶的道路。这些天不亮就要工作的司机,获得的收入比麦克尼尔还低,只够勉强维持生活。麦克尼尔不想在吹着口哨的乐观司机面前提起那些令人伤心的事实,他是个【难民】,而在他身旁听着摇滚乐的老年韩国人司机的生活状况也许不会比他更好。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没有打算。”司机放下了口中的电子烟,“……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建筑工程师。”看到麦克尼尔顿时肃然起敬,年长的老年司机惆怅地笑了,他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前方的路况,断断续续地和麦克尼尔一起插科打诨,“那个时候我最常听到的话是,五十岁是一个男人的事业刚刚起步的阶段。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在一个建筑公司工作了八年,公司倒闭了;又换了一家公司,结果老板承包了一个海军基地的项目……” 老年司机忽然停住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挤满了车辆的十字路口,醒目的红灯告诉他们应当耐心地在此等待。被急刹车向前晃去的麦克尼尔从窗子中探出头,正看到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男青年慌张地从路旁的人行道上沿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后面还有几个紧追不舍的同龄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啦。”司机忧伤地重新叼起了电子烟,“年纪大了不中用,我能说什么呢?现在最流行的话是,一个人三十岁的时候一事无成,这辈子就是废物了。看看,世道变得这么快,而我早就是个废物,不和他们争论那些道理。你可别跟我一样,快六十岁了还只能靠开货车谋生……” 驾驶室里的环境令人窒息,借着麦克尼尔因为司机的遭遇而沉默的机会,司机问起了麦克尼尔的情况。和这位年长司机那越来越走下坡路的人生相比,麦克尼尔编造出的人生算不上成功或是失败,一事无成更适合形容他。每一个在美利坚帝国长大的青年都逃不过征兵,义体化技术的出现让所有抗拒参军的非道德性理由变得无力。 麦克尼尔的本意是营造出一种令人同情的形象,他根本不会预料到韩国有着类似的现状——义务兵役制。这种经历又恰好和那些抱怨自己被参军耽误了人生的青年们有了重合,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公民无意中产生了共同语言。 “我是不清楚技术的发展还会淘汰多少职业。”麦克尼尔悄悄地告诉舒勒继续调查和【潘多拉】有关的线索,“在转型中落伍的人们想要追上浪潮,几乎是不可能的,学习新技术的难度越来越大。” “你是幸运的,起码你的钱会花在有意义的地方。”年长的司机重新驱使着货车前进,他们很快就要抵达餐厅了,“我们这里,甚至就在我们的餐厅里,有些年轻人明明穷困潦倒,还要把仅有的薪水浪费掉。” “什么意思?”麦克尼尔不明就里。 “买一些毫无价值的产品或是把钱捐给明明比他们富有不知道多少倍的……网络主播。” “这么做确实欠考虑。”麦克尼尔若有所思,“不过,如果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够用来寻求快乐和自我满足的方式,那么他们势必也会认为我所做的某些事情是毫无意义的。说教不管用,得让他们自己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充当廉价劳动力的时段结束了,在接下来的一天中,麦克尼尔必须认真扮演好新手厨师这个角色。他应该去西餐餐厅应聘,这样他可能会获得更高的薪水。 “算了,外国人在本地风格的餐厅做菜也算是卖点。”他帮助那些手忙脚乱的员工将箱子搬运到指定位置,另有一些员工还在从冷库中取出所需的肉类。让一个力量和麦克尼尔大致相当的机器人来干活,购入机器人的费用和对应的维护费足够让宋老板头疼,而麦克尼尔的出现不仅让他不必再考虑购买什么型号的机器人,而且也让原本充当搬运工的工人可以把节省出的劳动力用于其他岗位。兼职搬运工的外国难民厨师,这种充满噱头的话题也许可以被那些已经找不到新鲜材料的记者用于撰写长篇新闻。 这倒是为麦克尼尔开辟了新思路。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迅速取得对应的军人身份或是投入战斗,在迟早爆发的冲突真正到来之前,掌握更多的技能有利于他从多个角度审视自己身处的环境。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工作狂人总会被指责缺乏生活乐趣(富人除外),沉溺于各类业余爱好而在本职工作上做的一塌糊涂的家伙则往往被人认为不务正业(富人依旧除外),世上总有千百种罪名等待着降落到那些不能满足特定工具需求的人们身上。麦克尼尔则不同,他本就不在乎这种议论,此外他也自认为有足够的底气反驳近乎评头论足的冒犯言论。 新一天的工作开始了,麦克尼尔照例先是搜索了大量和韩国料理有关的视频和菜谱,而后调出了【潘多拉】的对应程序,这才开始投入他作为新手厨师的奋战之中。厨房里的其他帮工和厨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精力旺盛的外国人亲力亲为地负责每一个环节,有时他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动作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仿佛下一刻他随时会把自己的手卷进机器。这等狂野的【野兽派】行为艺术极大程度地刺激了其他人,有些同样新来不久的厨师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更换工作场所。 【我是不是该把你工作时的样子拍下来?】舒勒得知麦克尼尔的近况后,幸灾乐祸地发来了最新的通讯内容,【所罗门将军绝对想不到你会成为一名厨师。】 埃贡·舒勒暂时没有找到同【潘多拉】有关的任何情报,他告诉麦克尼尔,帝国军最近出现的士兵逃亡和军官不法行为有所增加,腐败有增无减,而帝国军的做法只不过是让情报部秘密处理这些谁也不想接手的烂摊子。即便局势如此不利,若是情报部的官员愿意全心全意为这项工作卖力,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然而,现实却是情报部不仅没有调查腐败,反而借助权力到处敲诈勒索,舒勒本人也差点成为目标之一。 【我早就预料到帝国军无可救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能挂着勋章到处耀武扬威,就是最好的证据……没想到他们比我设想的最差程度更糟糕。】麦克尼尔告诉侍者把一盘活章鱼端出去,同时继续学习着如何做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汤,【你的安全更重要一些,要是他们查得紧了,那就别勉强自己。】 旁边的炒菜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麦克尼尔坐在小凳上,摸着空空如也的口袋,有些后悔自己没听从那位年长司机的建议。他确实该找些消遣方式,例如那些能够让他保持敏锐反应的活动,哪怕义体的肌肉不会因为这种锻炼而得到强化,恢复日常训练总归是件好事。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时候会像现在一样考虑这么多同战争无关的问题。”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拿起了手边的菜刀,“房租、水费、电费、通勤时间和费用……这些人能日复一日地过着这种生活而不去自杀,他们的坚强让人震惊。” 中午的到来只会意味着麦克尼尔的工作更为繁重了,他不得不让周围的服务人员帮自己完成那些次要工作。手上忙个不停的麦克尼尔没有让自己的大脑也清闲下来,他打开了几个韩国本地的新闻频道,试图获取一些可能让他瞥见和平背后隐藏的危机的消息。当然,麦克尼尔自认不是战争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应付迟早要到来的战争——如果确实无法避免。 “据报道,最近在釜山多次作案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姜德顺依旧在逃……” “杀人案?”麦克尼尔顿时没了兴趣,“治安也太差了,和平的国家中最可怕的当然是车祸和犯罪了。” 他不经意地看了看那犯罪嫌疑人的长相,这让他的电子脑几乎迸发出火花来。他还记得自己回到市中心区域时看到的那一幕,被人追赶的那名青年和警方提供的照片上那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有八成相似。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而没有人阻止,简直匪夷所思。隔着玻璃,麦克尼尔望着大厦对侧的广告,全息投影孜孜不倦地向每一个路过的市民推销家居常用安保产品。 “既然没有战争,试着再当一次私家侦探也可以。” 最凶恶的歹徒也不过是试着杀死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悍匪,或是参加过打架斗殴和黑帮火并的普通打手。麦克尼尔相信自己能在一分钟之内把这种人打得无法生活自理。 美好而忙碌的一天在麦克尼尔发现不速之客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当麦克尼尔在深夜走出餐厅正门,打算沿着通向对侧大楼的人行天桥步行并浏览一番釜山市中心的风光时,他在不远处的饮品店门口看到了戴着一副小号墨镜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的米拉。 TBC OR3-EP1:釜山行(7) OR3-EP1:釜山行(7) 假如不考虑生活在城市的成本和这一成本代表着的生活压力,抛开一切为了和这种生活相称而必须牺牲的时间和精力,单就徜徉于夜晚的城市繁华地段而言,纵使厌倦工业化并怀念着田园牧歌的隐士们再三强调千篇一律的审美和格调相似的建筑风格毁掉了人类的创意,他们也总会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各种令人目不暇接的全息投影广告中迷失方向。没有人可以逃避时代,也没有人能够真正避免受到时代的影响,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建筑公司和那些希冀在城市中心地区拥有更多产业的商人盖起一座又一座更高的大楼,把各种千奇百怪的商户填充进其中,或是将新业务的总部安置在新建的摩天大楼中。纵横于楼宇间的人行天桥和随处可见的电梯为前往此处的市民提供了更多的便利,尽管一些专家认为这些附带设施存在极大的风险并降低了建筑的可靠性,市民乐于见到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而商人们更喜欢看到挪开障碍后涌现的更多顾客。 想要保证这种繁华不会是昙花一现,要做的工作还有许多。市民必须拥有进行消费的能力,真正的穷人是断然不敢穿着仅有的干净衣服来逛街购物的。让大部分市民过着完全被工作支配的生活,就是断送了他们的潜力。在义体化时代,这样做的后果也许不像过去那样严重,发达的网络允许商人们把一部分服务业转移到网络中,部分地缓解了可能出现的问题。人们可以选择在闲暇时光悠闲地步入商场和餐厅,也可以在工作的短暂休息时间内从网络上购买产品,这两种办法对麦克尼尔来说都太奢侈了。他再一次地成为了穷人,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精打细算,借贷是他必须避免的。迈克尔·麦克尼尔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尼尔·所罗门的名字是假的,履历是虚构的,而且还是个疑似偷渡到韩国的非法移民。像他这样只能滞留韩国而无法被遣送的难民不在少数,他们无法被作为合法移民接收,维持生计成为了他们面对的最大难题。 麦克尼尔也许多次作出了错误的决策,又或许他的运气始终不好。和同样流落异乡的难民相比,他有了一份看似稳定的正常工作,而不必为某些做着灰色生意的不法企业打工。利用难民的软肋,一只脚踩在红线上的商人们开始学会雇佣这些为谋生而不择手段的可怜人,尽量压低他们的待遇并延长工作时间、加大工作强度。他们算准了难民们不可能前去报警或利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正当权益,法律没心思管这些非法移民的死活。况且,一些商人正需要用非法移民来充当推卸责任的工具,只要他们把全部罪责安在这些难民头上,即便是被相关部门调查,他们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些流动资金。 “我该真诚地向上帝感谢祂让我有工作和住处。”穿着一件便宜的大号外套的麦克尼尔走在连接两座摩天大楼的人行天桥上,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害得他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大衣。天气不算冷,他的义体也并非真的惧怕寒冷或是会因为这种不到零下的气温而出现故障,但一些养成习惯的动作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掉的,“……我还应该许愿,看看祂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乖乖地坐在房间里看电视而不是跑出来到我工作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跟踪我。” 当麦克尼尔用了一连串长句以便更好地表述他的想法时,他并不总是认真地批评对方的行为或思想。他是孤独的,一直以来都是孤独的,纵使有些人因某种幸运而成了他的同伴,这种幸运最终会被证明是不幸,就像被麦克尼尔亲手所杀的无辜者一样。在一连数日发现米拉躲在自己工作的餐厅附近默默地观察着自己后,麦克尼尔终于决定大方地和她到附近的商场周围散步。 附近的路人若是看到他们,也许会以为这是一位父亲带着自己的女儿或是兄长陪同着妹妹逛街,明显的身高差距让麦克尼尔得以避免迎来许多尖锐的目光。只要附近的热心顾客不会报警说这里有人贩子,麦克尼尔暂时不必担心自己被扭送到警察局。米拉·基利安穿着麦克尼尔的外套,戴着麦克尼尔的帽子和围巾,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见到对方这副模样,麦克尼尔曾经建议她额外买几套衣服,却被拒绝了,理由是花别人的钱不太妥当。 “是吗?我很感动,基利安女士。”麦克尼尔确认了一下当前的时间,以免自己被人发现早已擅离职守。他自学了一些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只是他缺乏对应的程序员天赋,从而导致他根本不可能像希尔兹上尉轻而易举地屏蔽监控摄像头那样让周围的设备成为瞎子。幸好,他的狂野作风使得厨房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不敢轻易靠近,再加上深夜的顾客较少,麦克尼尔暂时获得了忙里偷闲的机会。“您还记得自己是在花着我的钱、住着我从别人那里租的房子,还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墨镜来笑话我。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请您以后不要跟着我,谢谢。我需要个人隐私。” “正因为我在靠着你的钱生活,才更要确认你的钱不是偷来或者抢来的。”出乎意料的是,米拉义正词严地拒绝了麦克尼尔的要求,“不然,我更加没法心安理得地住你租来的房子。” 他就不该突然大发善心,麦克尼尔自责地想着。只有童话故事里的坏人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现实中被审判的永远是相对意义上的【好人】。没错,善人更容易被认为软弱可欺,而人们是不会对着恶徒挥拳头的,他们知道那些狂人会在下一刻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 “……笑话。我要向电视台投稿一个灵异故事,就说每天都有可疑的犯罪分子在我下班的路上跟踪我。”两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麦克尼尔举起手中的冰水,把吸管的另一头放进了嘴里,他想知道义体能不能喝水,或者说饮用液体会不会对义体造成损坏,“您的表情就像迎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一样,难道您是我母亲吗?” “失忆之后当然要从零岁算起。” 既然如此,麦克尼尔更加不能相信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想试着从对方口中套出和个人信息有关的情报,这些尝试多半以失败告终,面对自我保护意识较强的目标,也许只有入侵电子脑才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喂,这不是说教,是告诫。”麦克尼尔认真地说道,“我不太清楚你的年龄,反正我已经三十岁了——我在这里的一个同事说,当前最流行的人生信条是,三十岁之前没有发财,这辈子就完蛋了,因为大多数人其实根本没有在后半生中致富的本事。你肯定比我年轻,而你该做的是找个工作,不是跟在我后面当无业游民,无业游民是没有前途的。这里有很多机会,企业需要我们这些没有合法身份的难民帮他们干活。” 他吸了吸鼻子,停顿了一阵,继续说道: “……要是你认为自己精力过剩,就去军队。” 多年以来,麦克尼尔抗拒着平静的生活,他认为那种生活会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失去在战争中生存的能力。现在,他依旧保持着这种心态,因为李林的一切行动都预示着战争迟早会爆发。但是,假如有那么一天,他经历了无数的考验后能够在迎接第二次审判之前保持着一段相对和平的生活,他会认真而充实地度过那段人生吗?麦克尼尔的目光瞄准了那些脸上带着笑容的顾客们,其中不乏终生能够生活在和平中的幸运儿。平静而枯燥的生活,那是他不敢想象的梦魇,还是连对其的奢求都只是幻想的梦境? “所罗门先生?”见到麦克尼尔的状况不对劲,米拉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别介意,我骗你的——其实我没有父母。”他叹了口气,“好了,我得回去工作,你别乱跑,这附近说不定有专门拐卖小孩子的人贩子。” 又是平静的一天,麦克尼尔发觉自己也许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他都会查阅舒勒发送的情报,其中大部分是和他目前的处境毫无关联的垃圾信息。在得知麦克尼尔当了一名厨师后,埃贡·舒勒得意忘形地给麦克尼尔送来了记录着韩国料理内容的压缩包,看样子他希望麦克尼尔认真地履行作为厨师的职责。 玩忽职守的新厨师迅速地返回了岗位,惊喜地发现没有人察觉他的开小差行为。心虚的麦克尼尔跟着另一名厨师来到餐厅一楼,那里只有少量客人还留在餐桌旁用餐。一个看起来年纪和米拉相当的女学生穿着校服坐在西北方向的角落里,在另一侧的对应位置则是一名身穿浅黄色西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和一名体型壮硕的食客把酒言欢。 沉重的夜幕变得更加黑暗,到夜店去当保安的伯顿于十几分钟前告诉麦克尼尔,他卷入了一场斗殴,今天大概是不会回去了。麦克尼尔坐在其中一张餐桌附近看着新闻,只要今天的工作时间结束,他就立刻换好衣服并冲出大门,谁也别想把他叫回去。这不是渎职,既然合同上没有规定额外的工作时段,他就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时间去讨好和他并非亲朋好友的老板。在工作变得暂时轻松的十几分钟里,他考虑着舒勒原本计划推出的产品是否可以另辟蹊径。 舒勒的新发明也许有别的用途,只要他们入侵了对应的数据库,再凭借电子脑中的识别程序,通过面部特征和国际互联网上获取的个人信息,麦克尼尔就能随时随地得知出现在他面前的任何人的身份。即便没有公司或是国家愿意投资舒勒的产品,麦克尼尔迫不及待地打算成为第一个用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挪动自己的身体,靠近了坐在大门附近的那两名食客。门外似乎有些影子在晃动,麦克尼尔疑惑地走出大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返回餐厅内,索性坐在了餐厅右上角那两名食客附近,好在两名食客没有因他这近乎冒犯的举动而产生任何反感。 “……我是认真的,来我们这边干活,比你现在的工作报酬高得多。不是人人都能创业的,创业也要看时机嘛。” 那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应付着同伴的殷勤邀请。简单地了解了两人的谈话内容后,麦克尼尔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或许是一名事业有成的商人试图劝说另一名不认输的失败商人投奔自己。他说得没错,有些人不适合做生意,更永远学不会灵活地应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于是在激烈的竞争中往往只能甘拜下风。 有意无意地听着两人聊天的麦克尼尔似乎又发现门口出现了什么心怀鬼胎的神秘人,他再一次走出大门四处观望,除了流动的人群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电子脑的问题有点严重,我得找专业人士看病。”麦克尼尔下了决心,“等到休假的时候,我就想办法去医院治疗。” 不久之后,最后一批食客也离开了餐厅,那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临走前还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看了几眼。换好衣服的麦克尼尔冲出了大门,意外地没有在附近发现米拉的踪迹。 “她不会真的这么听话吧?”麦克尼尔左看右看,只发现刚才还在餐厅内用餐的那名女学生向着附近的一条小路跑去,“伯顿也不靠谱,给夜店当保安还卷进了斗殴事件。” 麦克尼尔不介意多花一点时间调查周围的疑点,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早就让他寝食难安,假如他还出现了额外的病症,那他恐怕要把未来的几个月全都花在治病上。曾经被高额医疗费吓得不敢住院的麦克尼尔会尽量避免把大笔存款丢给医院,他信不过某些只想赚钱的医生。 在摄像头的死角里,他打开了光学迷彩,而后迈入了同一条小路。凭借着耳边隐约传来的吼叫声,麦克尼尔定位了声音的方向,在迷宫一样的小路中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这些道路只是镶嵌在众多高楼大厦中部的平台中被几十座大楼切割形成的缝隙,头脑稍微正常一些的建筑师是不会允许城市道路中出现这种畸形的。 “做人要讲诚信,是不是?”麦克尼尔看到前方的道路被几个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堵死了,“既然你现在还不上债务,我们也只能拿你抵债了……” 看来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群人贩子。 “放心好了,反正这些真正的器官留在你体内也只是浪费,我们得让更高贵的人用真正的身体活下去。”另一个背对着麦克尼尔的神秘人说道,“下次记住,还不上这些钱就最好不要买那么贵的东西。” 这让麦克尼尔有些忍无可忍了,人贩子固然令他恼火,贩卖器官更是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道德底线。伴随着一声怒吼,前方背对着麦克尼尔的几个韩国人一头雾水地回过头,而那名麦克尼尔方才还在餐厅中见过的女学生则头也不回地沿着小路的另一侧逃跑了。 “各位绅士,贩卖器官是违法的。”麦克尼尔没有解除光学迷彩,他相信对付人渣没必要手下留情,“现在赶快自首,你们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喂,什么时候连不敢现身的懦夫也要来多管闲事了?”其中一人警惕地环视四周,“你懂什么?这是交易,是完全合法的,不信的话,你去查查现行法律好了。那个女人为了买一个皮包,抵押了自己的一个肾,结果她还不上贷款,那我们就只好按违约条款规定的内容来办事了。尽管去报警,没人敢说我们在犯罪。” 伴随着一声重物倒地的沉重钝响和尖锐的惨叫声,混战开始了。站在最前方的一人来不及躲避,脸部中了一拳,鼻梁和半数牙齿顿时被打得粉碎。他想要反击,但无形的敌人已经抓住他的双手,并轻松地让他尝到了脱臼的滋味。在腹部重重地挨了一脚后,他径直顺着小路的出口飞出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的惨状令其他几名同伙不敢在轻举妄动。 “利用别人的无知、虚荣和贪婪进行犯罪还振振有词,说得好像自己是维持市场秩序的圣人一样,我还是头一次在亚洲见到这么无耻的罪犯。”麦克尼尔向着剩余的打手步步紧逼,“你们过去用什么方法摘除别人的器官,今天就得用同样的方式丢掉一部分零件。” 不信邪的其他几人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其中一人抽出短刀冲向麦克尼尔,他能确定麦克尼尔在这狭窄的小路中即便是隐形也只能站在道路中间。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惜他错误地估计了双方的力量对比。麦克尼尔伸出右腿裹挟着风声砸在他的膝盖上,那接二连三的碎裂响声把后方正准备冲上来的同伙惊得心惊肉跳。因右腿受到重创而跌倒并半跪在地上的不法之徒想要求饶,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半个字,麦克尼尔径直从他身上走过,没忘记在他碎裂的右侧膝盖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我是在帮你,你看,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换一条永葆青春的腿了。”麦克尼尔又重重地跺了一脚,这些犯罪分子的惨叫让他心满意足,“还不赶快说【谢谢】!?” “谢——” “啊,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麦克尼尔在他的左膝盖上也踩了一脚,“一条懒狗,早上出门之前,是不是没吃饭啊?没吃饭,那就赶快吃饭嘛,不吃饭该怎么干活呢?凭你这张脸让别人捐献器官?这么没用也敢出来敲诈勒索,我实在替你们的老板感到失望。” 其他几人打算逃跑,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跑出这条小路。跑得最远的一人在半个身子已经笼罩在灯光下时被人拖了回去,随后从小路中传来的是一连串的惨叫声。麦克尼尔还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张名片,他截取了名片的图像并进行搜索,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些他眼中的罪犯没有说谎,百无禁忌的各类交易确实成为了常态,只不过麦克尼尔无法适应罢了。 麦克尼尔有些头晕,他不知道如何自处。他身为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难民、一个非法移民,痛打了一群做着合法生意的守法公民,还导致多人残疾,这就是警方可能会报道的所谓真相。但是,这不该被认为顺理成章,连器官贩卖生意也能打着自愿的幌子横行霸道,可想而知有多少人的生命尊严受到践踏。他没有办法改变异国的现状,就算他可以凭借暴力惩治部分歹徒或是让一部分罪人畏惧,那些操纵生意的大人物只会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继续在他们的生意上投入更多的心血。 “本人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所以决定放了你们。”麦克尼尔始终记得打开变声器,他可不想被这些犯罪分子录音后找出真实身份,“……再看到你们不务正业,我会把你们的脑袋揪下来。” 等到这些一瘸一拐的犯罪分子爬出小路之后,麦克尼尔才解除了光学迷彩,从小路的另一侧离开了这让他厌恶的迷宫。这只是个插曲,他还有他自己的生活,不能被这些对生命缺乏畏惧的怪物扰乱了自己的斗志。 “我错了。”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我以为一切会更好……看来,那么多人愿意疯狂地支持NFFA,也有他们各自的苦衷。” 只要锁定了附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麦克尼尔就能很快地找出少数死角,并在对应区域开启光学迷彩,而后到他认为安全且不会被怀疑的区域再解除。离开了这些挤成一团的高楼大厦后,他步行前往附近出租车最常光顾的街区,希望能找到勤快的司机。 “身手不错嘛,不像是难民。是同行吗?”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以为自己打残了那么多人,能随便逃掉?说吧,伪装成难民偷偷摸摸潜入韩国是打算做什么?” 麦克尼尔回头一看,只见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当他想起对方也是他今晚在餐厅中遇见的食客之一时,不由得感叹这活见鬼的餐厅实在是晦气。 “……打工。”他结结巴巴地按照注音读着视野中的韩语。 TBC OR3-EP1:釜山行(8) OR3-EP1:釜山行(8) 麦克尼尔以为第一个找到他的,会是直接处理移民相关事务的工作人员,被来自美利坚帝国的难民弄得焦头烂额的官员总是希望用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只要把移民全部送进拘留中心或是类似的管教设施,这些令人恼怒的外来户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因此,他无法理解这个也许身为商人的青年为何会在三更半夜特地来到街道上拦住他,除非对方和那些涉嫌贩卖器官的犯罪分子是一丘之貉。想到这一点,麦克尼尔的目光中或多或少地带上了杀意。被派去征收贷款的打手还有足够为自己辩解的谎言,组织犯罪活动的罪魁祸首则必须用生命来赎罪。 “我只是个走投无路才被迫来韩国打工的普通人。”麦克尼尔把外衣抓起,挂在右肩上,“您呢?您是那些人贩子的同伙吗?” “刚才,如果我选择报警,你认为被抓走的会是谁?”青年的眼镜片后方从未透露出任何善意,他像打量一件工具那样看待眼前的外籍劳工,“你肯定是新来的,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托已经被起诉的前任大统领朴明德的福,只要是法律没有明确禁止的事情,无论是个人还是相关团体,都没有理由去阻止。只要我把刚才录下的画面连着报警信息一起发送过去,您就等着被抓走吧。” 【大统领】这个词可能是韩国人对总统的称呼,从不了解韩语的麦克尼尔认真地阅读着眼前的说明。他被人敲诈了,有人暗中录下了他将那几个打手打得骨断筋折的视频,并以此来要挟他做某些事——他相信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青年不会毫无动机地前来找他的麻烦。 “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做事,对吧?”麦克尼尔苦笑道,“该进警察局接受调查的明明是他们……算了,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青年摘下眼镜,草率地在衣袖上擦拭了几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会留在釜山,你的工作是注意那些不安分的难民……他们的活动给这里的治安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听起来,您恐怕是情报部门的特工。”麦克尼尔做好了逃跑的打算,“但是,我替您办事能得到什么?仅仅是不被调查非法移民的警察抓走?我可没有兴趣给别人白打工。” 面对着麦克尼尔勉强挤出的笑容,面无表情的青年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越来越提高警惕的麦克尼尔。 “这里没有人真正关心你们这些偷渡的外籍劳工……你知道为什么当地的老板喜欢雇佣你们干活吗?”青年自问自答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们只要不想饿死就必须努力工作,哪怕所得的报酬远远少于工作的价值,也别无选择。如果工作期间发生了任何意外,被警察带走的只会是你们而不是老板,即便实际情况是你们因老板扣发工资而决定申请仲裁。我比那些人更公道,只要是愿意为我认真办事的难民,他们的身份问题都会由我来解决。当然,假如您不打算遵守规矩……” 麦克尼尔忽然感觉浑身发麻,四肢失去了知觉,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躯体的部分控制。只有头部的感觉还是正常的,躯干仿佛和他的意识分离了。那名青年继续以规整的步伐前进着,来到麦克尼尔眼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倒在地的外国难民。 “我就把您的这段记忆删除,然后再报警。” 转瞬之间,麦克尼尔做出了选择。这个伪装成生意人的韩国青年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入侵了他的电子脑,对于连蛮力都无法完全掌握的麦克尼尔来说,这样的对手拥有的威胁远胜于只会拳脚功夫的普通匪徒。他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被删除部分记忆后再被对方直接送到专门关押难民的机构,那只会让他的行动变得步履维艰。 “我认输,阁下。”麦克尼尔连忙口头服软,“你是对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按你的吩咐行事。” “【阁下】?”青年那保持着僵硬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唉,这个称呼不要随便用,它在我们这里并不是什么会让人感到被尊重的尊称。” 青年拿出一根数据线,连接在了麦克尼尔颈部后方的接口上。不知向麦克尼尔的电子脑中传输了什么程序后,青年沿着相反方向离开,并再次警告麦克尼尔,泄密等于自寻死路。 麦克尼尔在冰冷的地砖上躺了十几分钟,才逐渐恢复感觉。他望着青年离开的方向,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在心中嘲笑起了对方的无能。堂堂情报机构的特工,沦落到了要依靠敲诈和胁迫难民提供情报的方式来工作的地步,这和帝国军情报部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不务正业的官僚相比没什么两样。他将自己录下的事件经历全过程发送给了舒勒,而后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一辆碰巧路过此地的出租车,郁闷地返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今天的遭遇让麦克尼尔从获得强大力量(他自认为)的迷失中清醒了过来。义体带给了他更为强大的躯体,也让他的意识变得更加脆弱,专业的黑客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国际互联网入侵他的电子脑并让他束手就擒。切断自己和国际互联网的连接或许有效,但这种做法是不可行的,没有国际互联网,电子脑中的许多程序都无法正常运作,其中就包括对麦克尼尔的生活至关重要的翻译功能。他从来没有学过韩语,也听不懂韩语,全靠语音识别软件将对方的语言翻译成英语,而后他再按照对应的韩语读音勉强读出来,才能和周围的韩国人对话。 此外,那名青年无意中告知了他一个真相:这些热衷于雇佣难民的商人,会随时将他们抛弃。 【麦克尼尔,假如你听到这条通讯,记得按照文件里的内容自学和电子脑防护有关的程序。这件事的责任不在你身上,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普通市民中会有这种能随便入侵他人电子脑的专家或是特工。他没有从你身上获取什么重要情报吧?】 一直到麦克尼尔抵达住处附近时,他才注意到舒勒给他发来的通讯和一连串对情况表示关切的问候。埃贡·舒勒是个专家,可惜他不是计算机方面的专家,更不可能是生化人和电子脑方面的专家,让他解决这种问题,麦克尼尔就会感到自己正在推卸责任。明明是麦克尼尔本人办事时太不小心,他没有理由让舒勒再承担额外的工作。 【你想办法访问帝国军情报部的数据库,找找韩国的情报部门中有没有和这个戴眼镜的家伙相貌相似的特工。他似乎只查看了我遗留的记忆,最多发现我其实是帝国军的逃兵。哦,那混账还留下了一个后门,要是我试图报警或是泄露情报,这个程序会删除和他有关的记忆并将那段录像自动发送给当地的警察局。】 远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中维修义体的舒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假如那个疑似韩国特工的家伙没有说谎,麦克尼尔应该会在发送这条信息的同时触发后门。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考虑到你在用帝国军的秘密频道联系。】 拖着疲倦的身躯,麦克尼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彼得·伯顿据说卷入了打架斗殴事件,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穿着麦克尼尔从日本新滨机场买来的廉价衬衫的米拉坐在客厅中看着电视,上面恰好在报道首尔地区同外籍劳工有关的新闻。 “新闻里说什么?” “老样子,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支持的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支持,反对的也弄不懂自己反对的到底是什么。”米拉晃着玻璃杯里的半瓶水,“……你怎么了?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被老板开除的中年男人。” “上帝啊,以您的年纪,在我国连合法饮酒的标准都达不到,谈什么被老板开除的中年男人?您见过吗?”麦克尼尔气不打一处来,“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事情,未成年人还是老老实实看电视吧。” “你那电子脑在网络上简直是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藏不住什么秘密。” 听到这句话,麦克尼尔顿时心生疑惑。同样是失忆,他失去的是所有同【迈克尔·麦克尼尔】这个人有关的记忆,此外还失去了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必要生活常识。相比之下,米拉失去的可能只是同个人经历有关的部分,而她的行为足以证明她还保留着维持正常生活的本能。假如这正常生活的范畴再扩大一些,诸如程序员的日常生活包括编写各类程序——说不定即便是失忆的米拉在和电子脑有关的问题上依旧比麦克尼尔更加精明。 “是啊,我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么严重的问题。”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所以我打算学一些加固防护功能的技术……” “没那么复杂,你可以试着做一个攻击性防护屏障程序……” “什么?”麦克尼尔似乎听到了一个他根本无从理解的术语,“抱歉,什么程序?” “没什么,我记得非军事设施或同军事无关的个人使用这种程序在大部分国家都是违法的。”这时米拉的表现则完全不像失忆,“没什么。” “这很重要。”麦克尼尔变得严肃起来,“首先,你还保存着和这个概念有关的记忆,这至少能说明在你失忆之前,你的工作或是生活离不开它;其次,我现在非常需要这种技术,而我们在异国得不到任何外来援助。” 麦克尼尔确实需要一个能够防止类似的非法访问者入侵他的电子脑的程序。作为一个相当传统的军人,他不太了解常规战争背后激烈的电子对抗,这些工作通常由掌握对应专业知识的技术军官去负责,而麦克尼尔的一切行动建立在他们高效率完成一切任务的基础上。轮到他自己承担这种责任时,麦克尼尔发现他对新知识和新技术一无所知,他多么希望自己拥有和埃贡·舒勒一样的本领,那样他就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专业人士而非只能拿失忆掩饰身份的偷渡者。 “我知道,在这样一个一切事物甚至是人本身都能被明码标价的时代,知识也是收费的。”麦克尼尔诚心诚意地希望掌握这种用以自保的本领,“我可以交学费,只要您认为价钱合适。” “不,这种记忆很零碎,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印象是否正确。”米拉关掉了电视,“而且——你手里的是什么?” “数据线。”麦克尼尔晃了晃那根同样价格低廉的数据线,“这么严肃的问题,我们应该【私聊】。” “……为什么这么短?”米拉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古怪,她好像对出现在麦克尼尔手中的数据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排斥感。麦克尼尔起先只是感到奇怪,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自己身上的哪一种特征可能会让这个女孩反感。难道连数据线的价格都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还是说米拉担心他趁机弄出一个用来窃听的后门程序? “这就是很普通的数据线,在日本那边的百元店里也能找到,韩国的售价好像更便宜。”麦克尼尔不明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 然而,麦克尼尔的担忧和米拉的真实想法之间完全背道而驰。穿着大号衬衫的女孩很郑重地挺直了腰,有些木讷地解释道: “有一种说法是,数据线长度代表着关系的亲密程度——” “……您平时都在想什么?这也是连失忆后都忘不掉的常识吗?”麦克尼尔气得笑了起来,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听到答案时的心情。好吧,也许这确实是一种新生活中的新共识,而他永远没有机会了解,或许他该问问在夜店站岗的伯顿,那个习惯了花花公子生活的家伙肯定会给他提供不少有用的建议。“很抱歉,我们的情况不允许浪费行为发生。” 麦克尼尔还惦记着那个青年在他的电子脑中安插的后门,无论用什么手段,他必须尽快把这个隐患解除,带着镣铐跳舞绝对不是麦克尼尔的习惯。正当他苦恼地思索着到底该找什么人来为他排忧解难时,米拉的一声惊呼把他的思绪拽回了现实。毫无疑问,也许对方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你刚才不是说到追踪地址了吗?继续说吧。】 【等等,你的电子脑里有别人用来非法访问的锚点,而且不止一个。】 麦克尼尔顿时直冒冷汗,不止一个后门……其他的说不定正是帝国军名正言顺地为像他这样的普通士兵安装的监控程序,目的是更清楚地了解每一个士兵的动态,那个在安置社区被带走的老兵虽然是PTSD发作,帝国军可能在那之前就预测到了最终的结局。 【怎么回事?】 【别乱动,我尽快想办法帮你把它们清除。】 在这之后,米拉没有对麦克尼尔的提问做出任何回答,而是保持着近似雕像一样的姿态坐在沙发上。麦克尼尔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知道躯体的正常活动不会影响电子脑的机能,可他还是决定同样保持静止,免得干扰对方的工作。如同字面意义上那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敢思考任何问题,以免那些坐在屏幕后方的不速之客轻而易举地读取他的思想并制定针对他的下一个计划。 麦克尼尔有着充当打手的自觉,也有着不主动惹是生非的自觉。他想不通自己这一行人承担了多大的恶意,而那些肆无忌惮地散布仇恨的家伙很可能仅仅出于取乐而非利益才这样做。举手投足之间就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全部人生,没有什么比这种行为更能让高高在上的权贵更能体会到自身的强大了。权力、财富、资源……掌握这一切的人——不,那东西已经不算是人了——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正像那山区中的牧童活着是为了吃饭而吃饭是为了活着一样,他们的人生有时并不比所谓的野蛮人更有趣。 【……完成了。虽然可能还存在隐患,你的电子脑大概已经安全了。】 【多谢。我知道这么说有点虚伪,可我除了感谢之外,什么实质性的报酬也给不了……对了,继续说说怎么追踪非法访问者的地址吧。】 【我现在很累……明天再说吧。】 麦克尼尔久久未能在电子脑中听到下一句话,他将目光投向坐在身旁的米拉,只见米拉已经合上双眼,进入了沉睡之中。 “那,晚安。祝您早日恢复记忆。”麦克尼尔从沙发上站起来,板着脸严肃地向根本听不到这句话的米拉道谢,而后也匆忙地去完成虽然短暂却必不可少的睡眠阶段。他总算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和秘密随时被捏在别人手里,这回那个疑似韩国特工的青年再也没法要挟他了。 只是,麦克尼尔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收场。他想不通世道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不仅仅是他所在的韩国,应用类似法律的国家不在少数,【自愿】地出卖器官的行为合法,打击这种假借合法名义的犯罪反而会被逮捕。至于深陷泥潭之中的美利坚帝国,那就更不必说了。 麦克尼尔一视同仁地将其视为暴力。有些暴力是易于反抗的,另一些暴力则相对较为隐蔽,甚至会让人产生自己罪有应得的错觉。这种法律无法保护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公民,让公民受害的法律无疑是邪恶的,而夸夸其谈的学者们却称呼抨击这种法律的人是不学无术的文盲和痴呆。夜不能寐的麦克尼尔搜索了一些同对应法律有关的新闻,他越发地感到寒心:即便类似的案件层出不穷,依旧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明这种法律的缺陷。 他在视野中打开了另一个视频,上面播放的是一段辩论内容: “……所谓的绝对自由,一旦真正贯彻落实,对大多数公民来说就是绝对的不自由,因为这等同让他们失去一切保护,只能凭借个人的资源——注意,从来不是能力——去谋生,而在现行资源分配方式中处于不利地位的普通公民根本无法……” 画面中那个头发全白的老者精神抖擞,滔滔不绝地抨击着对手的失误。麦克尼尔对这位雄辩的律师产生了兴趣,当他搜索同这名律师有关的情报时,惊讶地发现这人还出现在了夜间同外籍劳工有关的新闻中。律师出身的韩国国会议员金京荣,当前的反对派领袖之一,坚决主张保护外籍劳工(主要是自美利坚帝国流亡而来的难民)。麦克尼尔这时才想起来,米拉关掉电视之前,这名议员还在发言。 “韩国是个神奇的国家,所有前总统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麦克尼尔关掉了视频,准备认真睡觉,“希望北面的那个邻居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天一大早,麦克尼尔没等天亮就出发了。留下一张纸条警告米拉这一次千万不要在晚上跑到他工作的地方附近四处闲逛之后,麦克尼尔乘出租车按时抵达了餐厅。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那个昨天晚上让他差点被送进警察局的青年正好在餐厅外和西装革履的同伴聊着什么。 “……哎,时候不早了,你先上班去吧。” 送走了同伴后,戴着眼镜的青年自信地朝麦克尼尔走来。到了白天,麦克尼尔得以仔细地观察对方的相貌,并在对方的额头上轻松地发现了发际线后退的迹象。坚持保持人类的躯体就要面对这种结局,生化人从来不担心工作压力过大导致脱发。 “我真心希望您稍微怠工一些,这样我就不必一大早面对您了。”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走上前和对方打招呼。 “有胆子流亡的帝国军人应该不会感到害怕。美利坚帝国陆军第三军团第一步兵师团【恶魔】旅团第16步兵联队第2大队所属的墨西哥战争老兵迈克尔·麦克尼尔,出于未知原因而流亡并来到韩国打工,这故事可以用来写一本传记。”青年满口黑色幽默笑话。 “既然您从我的记忆中找到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我又该如何称呼您呢?” “你就暂时叫我为【任队长】吧。” TBC OR3-EP1:釜山行(9) OR3-EP1:釜山行(9) 即便国际交流已经成为常态,想要在东亚地区看到五颜六色的各式面孔,这种愿望往往不能轻易实现。漫长而残酷的世界大战让少数游离战争之外的国家成为了避风港,那些被战争折磨而又缺乏足够的能力和意志去保卫祖国和自身的平民迫不及待地希望到新的天地寻找他们梦寐以求的避难所。流亡只是第一步,身处绝境中的人们往往会把许多幻想寄托在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上,而当他们终于得以逃离死亡的威胁时,温情脉脉的面纱也将脱落。那些深陷犯罪深渊中的惯犯,回归正常生活比悔罪更困难,这道理对难民来说也是一样的。当他们疲于奔命地躲避战争时,只要还能活下去,一切代价和苦难都是可以忍受的;等到他们逃离了死神的魔爪,往日生活的压力一分不少地压在他们的肩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仅在釜山,目前被新闻媒体关注的外国难民聚集区域就有十几个,还不包括那些没有被记者们注意到的。”彼得·伯顿走在麦克尼尔前方,带领着还不太熟悉这座城市的麦克尼尔穿过狭窄的小巷。夜店的保安,这份工作对曾经身为美利坚合众国陆军上校的伯顿而言很不光彩,促使他继续认真地站岗并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工作的唯一原因是夜店让他能够接触到常人无从了解的情报、让他有机会去借助工作的掩护来为麦克尼尔的行动提供便利。他们能够住在尚且算得上干净整洁的楼房内,本身就是一种幸运,更多的难民则住在垃圾堆旁或是流落街头,终日以无神的双眼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背后应该有专门做这些生意的商人。”麦克尼尔回忆着埃贡·舒勒为他提供的另一部分情报,“虽说日本在近些年也收留了不少难民,这些难民大多都被集中在特定城市的特定地区,各方面的自由全部受到限制。即便如此,那些主张收留难民以解决老龄化问题的首相们还是不得不面对同僚和政敌的抨击。” “日本人的理由很充分。”伯顿提示麦克尼尔注意脚下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污泥和各种无法识别的混合物,“每一次他们都会说,连直接导致几亿人流离失所的大东合众国都没有收留难民,为什么日本要承担这样的代价?嘿,他们以为我们都是瞎子?难道我们看不见日本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不停地派维和部队去战区?明明自己被炸得血肉模糊,还要坚持靠近战场,这份顽强实在令人钦佩。” 每当麦克尼尔听到别人提起那个国名时,他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忧伤。合众国是他的祖国,被冠以合众国这个前缀的美利坚才是他心目中值得自己为之奋斗的国度,而美利坚帝国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怪胎。逃亡英国、加拿大、欧陆甚至是大东合众国的共和派人士数不胜数,有些人甚至在大东合众国成立了一个【自由美利坚电台】,专门制作反对帝国统治的节目。 那也不是麦克尼尔想要的生活,他固然反感这个丧失了尊严和底线的帝国,但要让他拿起武器直接向着帝国军人开火甚至是投奔敌国,他做不到。他和伯顿说,他的逃跑是为了良知而非利益,抵制和抗拒就是他全部的抗争。 只有在这些藏污纳垢的街巷中,他们才能看到平日不敢公开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同胞们。远远地望去,十几名穿着破烂衣服的美国人——其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互相拥挤着躺在墙脚,这由十几具躯体堆成的景观下还不时地发出某些奇怪的噪音,听得麦克尼尔连连皱眉。一个看起来义体化程度较低的中年男子提着一瓶白兰地,先是自己喝了一口,又向着地上倒出一些,而后便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样子恍若精神病人。 任何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环境的干扰,很少有人能够身处缺乏希望的陷阱中还始终保持着乐观。身边的每一个熟人和朋友都在持续不断地颓废,这足够为自己的颓废找到借口。他们原本是有出路的,只要向着急需更多劳动力的商人们表明自己的态度、向对方证明雇佣自己比购买机器人更划算,精明的商人们一定不会拒绝这些人的请求。但是,工作终究是苦差事,正因为工作本身是痛苦的,报酬才变得必不可少。倘若有人当真能从工作本身的过程中获得满足,麦克尼尔猜想那种人应当给老板付钱。 两人在一扇窄小的侧门前停下了,头顶不断变幻的灯光让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伸手挡住了眼睛。 “所以,你被人敲诈了?”伯顿站在门前和麦克尼尔继续聊天,夜店里面人多眼杂,不怎么安全。虽然伯顿凭自己的直觉认定麦克尼尔不会被那些闲散人员盯上,然而麦克尼尔已经惹了麻烦,直觉肯定是不管用的,谁也无法猜到下一次会不会有类似的神秘人物尾随麦克尼尔并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秘密。“但是,你不是说那个后门已经被基利安小姐解决了吗?” “话虽如此,我暂时不想在我不熟悉的国家得罪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麦克尼尔同伯顿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这条T字形路口的左侧,他们能够看到来往的市民和正在向市民乞讨的难民,“有件事他说对了,我在那天晚上的行为是违法的,而被我打得残废的那些人渣却是无罪的。就算那个自称叫任队长的家伙不会报警,那几个疑似为医疗器械公司卖命的打手也肯定想要从我身上讨回一点利息。”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略微侧身,以便观察身后的情况,“想想看,我们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评估自己的处境,都找不出半点优势。相反,即便是合情合理的行动,也会因为这些丝毫不讲道理的法律和我们的难民身份而成为能够直接把我们送进监狱的罪证。” 伯顿不想承认麦克尼尔所说的事实,他一向认为自己总会有凭借个人的努力找出解决方案的机会。过去他就是这样做的,连GLA的高级头目都会将他误认为志同道合的同伙和值得深交的生意伙伴,这背后固然有CIA和美军相关部门的努力,但更多地还是依靠伯顿本人的争取,以及他在中东地区多年的潜伏。正如传统战争的爱好者热衷于抨击现代战争成了毫无技术含量(从指挥官本人的角度而言)的武器装备竞赛那样,伯顿也是这么看待晚辈的,也许麦克尼尔在特定环境下比他更加可信,那终究只是未来的图景,而这个新世界的时代更接近伯顿牺牲前的年份。 “那个……我死了以后,其他人是怎么评价我的?”伯顿见麦克尼尔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小心翼翼地问起和自己有关的新闻。 “只有少数伟人才不会被遗忘,像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呢,能够在公众的记忆中停留几个星期,就算是最大的成功了。”麦克尼尔有时也会好奇自己的葬礼将被如何操办,“官方的宣传用语不必多说,总之GLA似乎对您的牺牲感到十分惋惜。 “这确实让我意外。”伯顿尴尬地装出一副打哈欠的神态,“我以为他们发现真实情况后肯定会对我恨之入骨。” “那也是真的,相信我,他们在同时表现出仇恨和尊敬时,那种态度从未产生自相矛盾。这是卡萨德亲王对您的评价:他说,美国人应该让像您这样的专家晋升为将军,而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最缺乏保障和回报的任务。” “原来是他……”伯顿揪着头顶仅剩的一行刺眼的金发,他那古怪的莫西干人式发型始终没能让麦克尼尔适应,“那卡萨德亲王后来怎样了?” “在GLA内部争权夺利的战争中输给了莫马尔。” “嗨,他不去继承他的王位,非要和GLA同流合污,落到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只有当这家夜店变得足够混乱时,麦克尼尔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那位神秘的任队长希望他借助难民的身份来调查同难民有关的犯罪活动,麦克尼尔对此保持着谨慎,他不清楚对方的用意是否是为大规模驱逐或逮捕、监禁难民寻找理由。利用一小部分难民急于谋生的心态,来促使他们寻找对大多数难民不利的证据,也是一种可行的策略。伯顿安慰他说,韩国人可能是担心难民背后的人贩子涉嫌有组织的犯罪活动,否则他们这些不务正业、流窜在街道上的难民早就被抓走了。 伯顿决定继续前进,他在麦克尼尔的注视下用一种相对较为古老的方式开启了侧门。在包括钥匙在内的诸多开门手段已经被淘汰的时代,连卡片和扫描都变得落伍了。 “你先进去,注意隐蔽。”伯顿指点着麦克尼尔,“这家夜店中有不少疑似犯罪集团头目的可疑人员经常光顾,你可以想办法先去控制室偷取安全数据秘钥,再把他们的监控录像盗取出来。手段要快,对方在存储设备上非法安装了不少防护工具,你是战斗的专家,但在这方面你肯定是外行。” 话音刚落,麦克尼尔便消失在了伯顿眼前。潜入夜店在麦克尼尔看来并不困难,善用光学迷彩能够帮助他躲避许多危险,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那些警卫和犯罪分子的警惕性。无论是由多种音乐混合成的噪音,还是简直让他双目失明的光线,都让麦克尼尔时刻不适。隐形不可能让他避免和其他人相撞,和最热闹的区域保持距离有助于更好地隐蔽。 他怎能奢求对生活丧失了热情和希望的人们继续佯装积极地继续过着虚伪的日子?但凡既无意义也无价值的工作能够让这些即便一贫如洗也要纵情发泄不满的难民们从残酷的现实中找到一丝生路,他们断然不会轻易自甘堕落,造成这种结果的不是个人意志的软弱,而是那些本应解决这一问题却武断而荒谬地将进步的必然代价视为堕落和无能的傀儡大师。麦克尼尔曾经在某个世界中被名叫亚当·希尔特的稀世骗术大师彻底蒙蔽,不仅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更亲手将合众国送上了一条几乎可以预见的不归路。 尽管夜店中吵闹得很,麦克尼尔依旧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他始终在房间的墙边挪动,一步一步接近楼梯,准备前往伯顿所说的房间。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漫长,那些荒诞的言论还徘徊在他的脑海中。相比工作岗位而言,人口是过剩的,那么这场持续二十多年的世界大战,是否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为解决这一矛盾的必要牺牲?让那些并无特殊才能的普通人盲目地仇恨他们从未见过的人和概念,这样他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思考到底是谁让他们变得一文不名。即便是最为愚蠢的阴谋论,也总能在一定程度上俘获人的内心,造成这一乱象的根源正是以各类冠冕堂皇的口号无视了主要问题的假学者们。 他逐渐地接近了控制室,那里只有几名警卫在看守着设备。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 “哪里有人?这都是你的错觉。” 两个戴着某种头盔设备的工作人员争论了一阵后,决定不再就这一问题继续纠缠,继续躺在椅子上休息。逃过一劫的麦克尼尔粗略地观察着房间的内部环境,记下了几个适合逃跑的地点。 “那头盔看起来有些危险。”麦克尼尔不敢轻举妄动,“这肯定不会是看电影或是玩电子游戏的工具,也许它是一种更为高效的监测设备。” 凭麦克尼尔掌握的技能,既不能迅速地攻破防火墙,也没法不留痕迹地瘫痪那些时刻监视着非法访问者的程序。因此,伯顿特意为他提供了一个用来充当替身的工具——将这一呈现出长盒状的设备连接在电子脑外侧,即便是遭遇对方的反制也能避免电子脑本身受损或特征被追踪。当然,技术更为高超的专业人士不会被这种简单的把戏困住,比如米拉就表示她完全不在乎对手是否使用了这种【代理】,因为攻击性防护屏障在极端情况下能直接烧毁对方的设备。聪明的黑客知道如何预判对手的动作,那些头脑不够灵光的初学者常常会因为替代型防护屏障被击穿后没及时终止访问而连着自己的电子脑被一起烧掉。这在麦克尼尔听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他从未想到黑客能够借此实现快捷的远距离杀人灭口。 最后,麦克尼尔决定用物理手段解决房间中的隐患。义体化技术和电子脑让人们免于因大多数常规外伤而瘫痪甚至死亡,唯独不可能排除电击。在无力地抽搐了几次后,两名工作人员眼冒金星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人的手险些触及报警按钮。 “报警程序应该安装在你们的脑子里,而不是需要手动触发。”麦克尼尔迅速地接入了这家夜店的数据中心,开始寻找自己所需的资料。每天有成百上千人穿梭于这家夜店中,有些顾客甚至白天也徘徊在夜店里,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伯顿都说这种人一定有问题。麦克尼尔首先要调取监控录像,而后再根据语音识别找出存在问题的画面并锁定对应的人员。 他专心致志地在数据的海洋里捞取那些只对他一个人有价值的情报,其他人的生活不是他能够打扰的。每个人都选择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应当为此负责到底。虽说这些看似出于自由意志的决定最终也是在历史和环境的综合作用下受到诱导而得出的,将意志付诸于实践的终究还是走进了夜店的顾客们。这些或是完全陌生或是有些熟悉的面孔不停地在他眼前闪过,这是一种麦克尼尔从未设想过的生活。 “有些人活着,仅仅因为不能轻易去死,所以勉为其难地留着一口气……这有什么意义呢?”麦克尼尔发现其中一名工作人员似乎快醒了,于是走到他身旁,免费赠送了一次电击,“他们可能打算借此从现实的苦难中暂时获得解脱,可是等到他们走出夜店的时候,问题还是一样多,而且还因为耽搁更多时间而加重了。” 十几分钟后,麦克尼尔偷偷摸摸地溜出控制室,沿着伯顿事先指定的方向,准备撤离夜店。尽管做着一份不太体面的工作,伯顿十分用心地观察夜店的每一个角落,当他听说麦克尼尔打算获取一些同难民有关的情报时,便向麦克尼尔献上了他准备已久的方案。支配着整个犯罪集团的巨头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写字楼里发号施令,那些普通犯罪团伙的头目不管如何装点门面,依旧是只能徘徊在贫民窟和垃圾堆附近的不入流角色。也许在难民偷渡的生意背后站着强有力的幕后黑手,但真正负责具体行动的罪犯也只配来到这样的夜店。 绕过吵闹不休的顾客们,麦克尼尔顺着另一个侧门离开。伯顿不会陪同他行动,那个从事多年反恐行动的专家几乎在同等程度上了解如何犯罪并抹除证据。缺乏技术支持的麦克尼尔需要伯顿帮他处理现场,远在大洋彼岸的舒勒自然是帮不上忙的。就像往常那样,麦克尼尔再一次被广告牌和从不会放过城市任何一个角落的灯光包围了。他很低调地扣紧了头顶的棒球帽,打算去下一个地点继续调查。从那些监控录像中的只言片语里,麦克尼尔找到了一些仅能用于捕风捉影的零碎证据,那些对话不足以让他抓住任队长所说的罪犯。 任队长之前和麦克尼尔说,难民和从事偷渡生意的人贩子卷入了一些简直颠覆公序良俗底线的犯罪活动之中,恶劣程度不亚于麦克尼尔那晚见到的器官贩卖。麦克尼尔对韩国人是否有决心惩治这些犯罪产生了怀疑,他决定试探对方的决心,要是他将罪犯送到门前而罪犯反而要被无罪释放,他也只好考虑流亡到另一个国家了。没人喜欢生活在罪犯无法得到惩罚的城市里。 身后传来了吵闹声,麦克尼尔并不打算理睬。但是,等到他的脑袋挨了重重一棍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实在是疏忽大意。光天化日之下,他走在釜山的大街上,被人从背后袭击,而周围的市民不闻不问,这场面除了让他不寒而栗之外,还促使他伸手抓住了准备第二次砸在他的脑壳上的棍子并将棍子撇到了十几米以外。没等他转身,十几名喊着奇怪口号的青年一拥而上,对麦克尼尔拳打脚踢。 “就是这些外来的垃圾抢走了我们的工作!”唯一一名没有动手的青年站在一旁怒斥麦克尼尔的【罪行】,“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我们这里不收留外国的垃圾和病毒。” 麦克尼尔不敢轻举妄动,他能在十秒之内把这些没经历过真正考验的游手好闲的青年打得抱头鼠窜,但他不能动手。周围的市民在注视着他,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或许还在拍摄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寄居在他国的难民始终会迎来本地人的反感,而他所能做的应当是争取更多的同情,不是让周围的普通市民产生恐惧。他的脑袋被打得嗡嗡作响,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义体本身为军用而设计,换成普通人遭受这种毒打,离残废也只剩一步之遥。 恍惚之间,麦克尼尔还听到不远处传来另一名青年洋洋得意的声音: “观众们好,现在发生在我身后的,是本月位于釜山东莱区的第17起针对外国难民的袭击事件。我们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被袭击的外国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着廉价的衣服,想必是游手好闲的穷人……” 等到那些成功地发泄了暴力冲动的青年们心满意足地散去后,麦克尼尔无力地躺在道路中央,仰望着正上方的全息投影广告。画面中的商人满脸真诚地邀请更多有识之士为他的生意投资或是添砖加瓦,那样子和麦克尼尔见到的其他商人没有什么不同。 “我一定是被幸运之神的死敌关注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靠近他,即便是最友善的市民也只是远远地观望,人行道上的人体河流中出现了一块礁石。没有警车或是救护车把他从这里拉走,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那么市民们躲避的又是什么呢? 终于有人愿意打破这完美的圆形,来到麦克尼尔身边,向他伸出援手。 “我已经报警了,稍后我们去警察局解决问题。”映入他眼中的是咬紧牙关的米拉,这即便是刻意为之也不像是愤怒的表情在麦克尼尔看来意外地温和,“……不会有其他人帮你的。我们走吧。” “唉,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TBC OR3-EP1:釜山行(11) OR3-EP1:釜山行(11) 没法进食的厨师做出来的食物肯定不会让人放心,因为他本人从来没有任何机会了解自己做出的饭菜到底有着什么味道。麦克尼尔能平安无事地在餐厅工作至今,要归功于他的电子脑中安装的义体辅助运动程序,即便【潘多拉】目前只能提供烹饪功能,这也足够麦克尼尔凭借程序的协助成为一名勉强符合要求的厨师。 促使对应的产品出现的,永远是需求。麦克尼尔对烹饪一知半解,他的全部表现依赖于【潘多拉】对应的功能模块,而他认为市场上或许有着功能相近的其他程序。了解对应的操作流程后,某些工作可以被机器替代,另一部分则由于某种原因而依旧需要活生生的人来完成。像他这样对烹饪近乎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仅凭程序的帮助就能成为厨师,假如这样的程序蔓延开来,专业厨师这一行业将被彻底消灭,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地竞争软件水平的商家和不断地更新软件的用户。 “有时候让技术进步的脚步稍微放慢一些反而成了好事。”麦克尼尔麻木地炒着菜,他最近花费了不少心思研究韩国人的饮食习惯,反正他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吃饭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这些软件可以让一个普通人能够胜任大部分的服务业工作岗位,那么对服务业本身的需求也将减少……” 这背后的复杂关系令麦克尼尔头疼,经济这门大学问不是像他这样甚至从未从政的军人能够理解的,更别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厨师。为了避免被热衷于对付难民的【热心市民】和只管把难民塞进收容设施的警察盯上,他还要完成任队长交给他的额外任务。找出那些藏在难民身后的犯罪分子,把他们绳之以法,这就是麦克尼尔目前的想法。他可以容忍为了所谓宏大目标而必须付出的必要牺牲,但纯粹出于取乐或是某些扭曲的心理而对他人进行的摧残则是彻头彻尾的暴行,无论如何都必须被阻止。假如情况允许他实施某种报复,他要让制作那种视频的社会渣滓尝尝被剥皮和大卸八块的滋味。 “胡萝卜用完了,拿点胡萝卜。” “好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勤快地为麦克尼尔取来了胡萝卜,“所罗门先生,您的手艺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流亡呢?” 虽然那些认为难民抢走了自己的工作并希望通过暴力行为驱逐难民的市民不在少数,绝大多数的一般市民保持着中立,他们不会阻止殴打难民的暴行,也不会主动地举报那些被非法地雇佣的难民。当这些难民还能为老板创造价值时,谁想草率地将难民送到收容设施,就是和老板作对。商人的目的是赚钱,他们会从雇佣难民工作并压低待遇、提高工作强度等手段中获利,其中绝不包括把难民扭送到警察局。 “帝国去年发布了一条新规定,它的实际效果是将全体16岁以上、60岁以下的公民,不分性别,一律编入预备役。”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切着胡萝卜,“具体来说,帝国先是出台了一系列能够让普通市民轻易犯法的法律,又开办了一系列私营监狱用来关押那些莫名其妙地犯法的穷人,然后又声称参军就能减刑甚至无罪释放……就这样,他们正在实施全民皆兵。”把胡萝卜扔进锅中后,麦克尼尔回过头,郑重地对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雇员说道:“我不想去送死,所以就逃跑了,就这么简单。” “……可我们这里也有必须服兵役的规定啊。” “你们不用打仗。”麦克尼尔拍了拍手,以便去掉粘在手上的面粉,“对你们来说,服役不过是意味着在军队中度过几年不太一样的和平生活。然而在我们那里,参军就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坟墓。” 这倒是实话。麦克尼尔在安置社区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这位老兵像许多朴素的合众国公民那样选择了默认帝国的统治,并以一以贯之的爱国热情鼓励自己的六个孩子去参军,结果是他的孩子们无一例外地全部死在了库尔德斯坦的战场上。为了给孩子们报仇,他本人也选择了参军,先是去俾路支斯坦填补战线的空缺,期间帝国军在俾路支斯坦的溃败让他丢掉了一条腿、一只手臂和一只眼睛。接受了义体化改造手术后,这位老兵返回战场,多次死里逃生,眼睁睁地看着帝国军在海外的军事基地接二连三地被敌军消灭。 再后来,那名老兵被送到了墨西哥战场,并成功地成为了和麦克尼尔同住安置社区的【精神病人】之一。麦克尼尔和他谈话时,发现对方除了不停地重复自己的悲惨遭遇之外,连半句与此无关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些士兵会出现精神问题,其根源可能不在于墨西哥战场本身,也许他们此前就饱受折磨并丢掉了常人应当具备的理智和情感。 在麦克尼尔决定逃走的那一天,他看到那名老兵坐在住房门口,双臂抱着两只大号的熊玩偶,对着两只玩偶讲故事,那样子既滑稽又可怜。相比之下,韩国人是幸运的,他们当然比美国人或是日本人更幸运——不必参加战争,也不必承受又一次被核武器打击的灾难。 “你们应该珍惜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因为迟早要服兵役就抱怨参军入伍耽误了你们的人生。”送走另一盘菜后,麦克尼尔坐在板凳上和自己手下的帮工们聊着天,“想想看,这种和平是多么脆弱——东亚的和平是从哪来的?日本被核武器炸得丧失了参战的意志和本钱,直接退出了战争,这同时也证明刚刚完成上一场世界大战的合众国保护不了自己的盟友,所以你们韩国才决定紧随日本的脚步。那么,假如那些核武器当时的目标不是日本而是你们呢?或者说,假如那个时候你们的北方同胞忽然决定南下呢?” “大东合众国不会那么做的。”其中一名雇员说道,“他们……也许非常希望我们的存在能继续牵制偶尔不听话的北韓。” “总之,我很羡慕你们的生活——好好珍惜它。” 根据他目前的记忆和帝国军登记的相关信息,麦克尼尔总是自称他已经30岁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厨师调侃说,十几年或是几十年以前,麦克尼尔说不定仅凭这张脸就能在东亚地区找到无数愿意和他共同生活的女性,可惜时代已经变了。美利坚帝国每年都在向境外输出成千上万的难民,其中大部分难民缺乏在新环境正常生活的能力,他们给新家园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但是,人总归是不知足的。生活在战区的平民最大的愿望是逃离战争,他们必然羡慕那些生活在和平之中的人们,然而身处和平世界中的公民们并不因此而自满,等待着他们的是另一种沉重的压力。城市是一座拥挤的金字塔,所有人竭尽全力地向上攀爬,落后的市民不仅要承担舆论和价值观上的压力,还要面临着全方位的穷困,失败者享受不到任何服务。麦克尼尔的生活相对较为轻松,他只需要考虑如何存下足够的资金用于自己的调查工作,另一些年轻人则不得不面对婚姻和其他各种接踵而至的问题。 彼得·伯顿有时会装作普通顾客来到餐厅内用餐,借机和麦克尼尔交流情报。 “你要找的那个杀人犯呢,他的身份有点特殊。”溜出厨房的麦克尼尔和伯顿一起坐在餐厅三楼靠窗的座位旁,“用韩国人的话来说,他是个【脱北者】。” “从朝鲜来的?”麦克尼尔还记着自己不久前得到的消息,在他被市民殴打并因米拉的报警而滞留警察局的当天晚上,北方的二号人物金斗源因可疑的车祸而身亡,“……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我听说许多韩国人都怀疑这些从北方逃亡的家伙是间谍,因为过去确实有间谍假借逃亡的名义潜入韩国。”伯顿的义体化程度比麦克尼尔稍微低一些,因此他才能冒充食客,“这个姓姜的韩国人,是小时候被父母带着一起流亡到韩国的。” “你工作的那家夜店里,有没有某些涉嫌犯罪的顾客提起过和他有关的事情?” “情报很少,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叫姜德顺的什么连环杀人犯,是按照别人的【订单】去作案的。”伯顿虽然对杀人犯不感兴趣,在麦克尼尔的要求下,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拿出了自己过去用来反恐的调查方法追查嫌犯的下落,“但是,他接过什么委托、曾经为谁工作,我现在还一无所知。等我拿到了证据,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 麦克尼尔无法继续等待,负面效应的后果会由每一个难民来承担。更糟糕的是,即便他本人拥有足够反抗的武力,却只能选择在暴力面前妥协,因为他的反抗会带来对方更加疯狂的报复——大部分难民可不像他一样有足以自保的格斗技能。这些陷入某种狂热中的市民严重地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所有人都会相信造成治安恶化的根本原因是不断地输入釜山的难民。 想要扭转不利局面,或许只有一个办法:找出从事这种国际人口贩卖生意的幕后黑手,把其中一部分难民的犯罪活动和这一集团联系起来。这只是为了让他自己避免被人继续纠缠的必要自保措施,绝对不是为一部分难民的犯罪活动进行掩护。 除了伯顿可以利用他在夜店担任保安的职务便利获取信息外,麦克尼尔还有另一个重要帮手。米拉·基利安既然能轻而易举地将任队长甚至是帝国军在麦克尼尔的电子脑中安装的后门拔除,麦克尼尔打算让她尝试做一些更加危险的试探,这有助于麦克尼尔迅速地锁定目标的位置。出于谨慎,在他打算用某个借口说服米拉之前,麦克尼尔首先联系了舒勒。 【我发现了一个将我们原本打算用来获取行动资金的计划用于新场合的机会。】舒勒兴奋地对麦克尼尔说起了他的发现,【我们这个项目组正在开发自动瞄准系统,其中一个重要功能就包括对目标的有效识别。于是,我借着这个机会向那些正愁没借口继续索要经费的官僚提出了这个设想,他们很快就接受了。】 【你肯定夸大其词了。】 【没错,我和他们说,这个新程序配合我们开发的自动瞄准系统,会在混乱的巷战中发挥意想不到的优势。比如说,一个帝国军士兵发现了友军,他的眼前就会自动出现对方的详细身份情报……】 【确实是个不错的构想,用来做幻灯片是足够了。】麦克尼尔终于看到了一丝摆脱贫困的希望,【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把类似的想法告诉韩国人?】 【你在想什么?】出乎意料的是,舒勒明确地表示了反对,【严格来说,这么做严重地侵犯了公民的个人隐私。帝国军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研究这些东西,仅仅因为美利坚现在是个帝国了。哪怕它还有着一层合众国的皮毛,这些项目就会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批评。】 当麦克尼尔告诉舒勒他准备利用米拉去入侵釜山市当地的数据库以便寻找那个连环杀人犯时,舒勒警告他,有这种本领的人物不可能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 【说不定她已经被某些机构雇佣了。】 【也许吧,互相利用本来就是必不可少的经历。】 时代在进步,技术也在进步。连广告都成了全息投影,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往往也要用全息图像的形式展现出来,只要麦克尼尔能够随时随地看到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他就能够锁定姜顺德的位置,从而想办法终结这个连环杀人犯的罪恶行径。米拉完全没有拒绝这个奇怪任务的想法,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麦克尼尔对她解释说,自己最近正在追查这个杀人犯的下落。 按照麦克尼尔的想法,只要米拉能在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中搜索到姜顺德的身影,他就可以循着对应的路线去堵住那个杀人犯,然后像教训贩卖器官的打手们那样教训这个真正的罪犯。上次他吃了不了解法律的亏,这回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姜顺德是警方认准的犯罪嫌疑人,难道警察还会因为难民协助警方逮捕一个杀人犯而反将难民抓起来? 持续一日的工作结束了,名叫尼尔·所罗门的厨师消失在了餐厅门外,取而代之的是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专业战斗机器。 米拉传递的情报让有些疲倦的麦克尼尔产生了一点兴趣,她的发现解决了之前困扰着麦克尼尔的一个主要问题:那些视频的具体拍摄地点。视频拍摄者和他的团队可以采取技术手段对背景进行处理,或是干脆伪造背景环境,这些并非麦克尼尔所能预测的。如果出现在那些视频中的背景是真实的,那就说明这群丧尽天良的怪物选择在一些仓库或地下室中拍摄视频。虽然不排除釜山存在私自建造的仓库或地下室这种情况,仅根据数据库中存储的信息,麦克尼尔能够找出当地所有的仓库和地下室位置并进行逐一排查。就算是东躲西藏的罪犯也不能一直藏在深山老林里,只要这些罪犯暴露了部分证据,他们离自己的死期就更进一步。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他们,麦克尼尔不介意采用私刑。 【所罗门先生,如果你提供的图像是正确的,姜顺德今天唯一一次出现在摄像头画面中,是下午4点左右,位于一个物流仓库附近。】 【仓库?把地点标注出来,我去找一找。】 地图上的红点让麦克尼尔暂时产生了些许疑惑。他的行动策略必须灵活地调整,尤其是当这个姜顺德很可能同拍摄那些视频的团伙存在联系时,麦克尼尔就必须更加谨慎。抓捕或是杀死姜顺德也许可以满足麦克尼尔对于正义的追求,但那只会打草惊蛇并让犯罪团伙变得警觉。 “这里的警察到底在做什么?”麦克尼尔不想让可能存在的跟踪者发现自己的真实目的,他先是乘出租车抵达目的地附近,然后步行了很长一段路。这里离釜山市中心稍远,靠近郊区,附近有不少归当地大型企业所有的仓库。的确,要是姜顺德躲在这种地方,凭借着发达的快递业务,他根本没有必要进入市区。 【基利安女士,你能不能想办法查看这些仓库内部的监控录像?】 【不行,这几家公司的技术人员很警惕,他们发现了非法访问。】 那么,麦克尼尔只好打赌仓库没有检查光学迷彩隐身的技术。仓库厂房区正门的保护措施相对较为严格,有几名警卫在附近巡逻,供行人和大型车辆出入的几条通道都有各自的检查方式。爬墙似乎也可以,但麦克尼尔很快地发现了顶端的电网,这促使他一声不响地从墙上退下并保持着光学迷彩开启状态、来到大门附近继续等待着机会。 “就算有光学迷彩,只要这些门不打开,我也没有办法进去……”麦克尼尔正在发愁,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凄厉的警报声,整个厂房区被映照成了红色。惊慌失措的警卫们你拥我挤地奔向大门,他们害怕仓库发生火灾后自己丢掉工作。紧随着这些慌乱的保安,麦克尼尔顺利地穿过了大门,进入了厂房区内部。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米拉没忘记强调刚才发生的一切应当归功于自己,【仓库管理中心有一个访问终端是供无人值守状态下的仓库使用值班机器人自动处理问题而设立的,从那里能直接入侵总控模块。】 【……要是咱们因为今天晚上的非法访问而被起诉了,你是不是应该比我多在监狱里蹲几年?】 【不,是你教唆犯罪在先,所罗门先生。市民只会相信是三十多岁的单身男性难民哄骗十几岁的无辜少女从事非法勾当。】 【你……我认输。帮我留意一下那些自动巡逻机器人。】 警卫们手忙脚乱地去查看根本不存在的火情,麦克尼尔则顺着布满电网和铁丝网的高墙前进,很快地避开了那些可能导致他暴露的自动巡逻机器人。他不知道姜顺德藏在什么地方,如果不是他正巧发现一个身上披着毛巾的男子慌不择路地从前方的建筑中逃出,麦克尼尔也许还要花费几个小时搜索这些仓库。现在,他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家伙就是那天他在半路上见到的杀人犯——至少警方说姜顺德是个杀人犯——匆忙地去确认是否发生火灾的罪犯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又有两人向着姜顺德走来,其中一人开口询问情况,这让麦克尼尔为之一惊。对方说的是日语,看来收留姜顺德的是身在韩国做生意的日本人。 “你们说过这个仓库很安全……” “奇怪,这么晚了,厂区内连工人都没剩下几个人,怎么会有火灾报警?”背对着麦克尼尔的那个日本人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恼火,“不要生气,姜先生。这是个意外,我们很快就会查明真相的。” 姜顺德还在和对方争论,他和其他两名正在安慰他的日本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透明的身影偷偷摸摸地靠近了他自己居住的那栋小楼。趁着姜顺德还没有回到住处,麦克尼尔打算先行潜入他的房间并搜索有价值的情报,最好是找到犯罪证据,再把证据交给那些有能力和意愿去消灭这种人渣的执法者。假如他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物,那他就打算自行执法。 这栋楼总共有5个房间的灯还亮着,考虑到姜顺德跑下楼时的样子十分匆忙(甚至披着毛巾,也许他本来在洗澡),对应的房门应当是敞开的。麦克尼尔很快在4楼找到了敞开的房门,在他确认走廊中没有其他目击者且门口也没有用来试探闯入者的机关后,他终于决定步入这个连环杀人犯的小窝。 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几十张被各色塑料线和图钉连接在一起的照片。凭借着还算出色的记忆,麦克尼尔回忆着那些视频,并辨认出了其中一些受害人就在其中。 “有意思,一个连环杀人犯,帮助那些拍摄恶心视频的家伙作案……”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在脑海中自言自语,“我越来越期待看到他们认罪伏法时的嘴脸了。” TBC OR3-EP1:釜山行(12) OR3-EP1:釜山行(12) 开始于1995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是一次全面的核战争,其后于1999年爆发的第四次世界大战各参战国则仅在战争的初始阶段使用了核武器,这多半是由于那些大权在握的领袖和将军们亲眼目睹了被核武器和陨石摧残的人类文明是何等脆弱。残留的核辐射比那些陨石坑更加长久地危害着人类,在21世纪的前十年中,有志于解决这一问题的学者们源源不断地涌现,他们的理智和才能跨越了国界的限制,足以令那些依旧为财富、资源权力而厮杀的战争贩子羞愧。受核辐射危害最严重的日本最终成为了奇迹的起源地,那项技术直到诞生十年之后依旧被称为【日本的奇迹】。 麦克尼尔能够理解日本借此而走出战争的阴霾并试图继续夺取原有地位的野心,虽然他并不认为日本能在交战双方之间找到平衡,日本人这种不愿向命运屈服的精神值得肯定。远东的日出之国曾经拥有的繁荣在核战争中灰飞烟灭,一时间日本似乎又回到了废墟之中,而那些曾经经历了苦难岁月的人们证明他们有着从废墟中再度崛起的能力。 但是,东亚地区真的可以保持和平吗?日本固然无法向大东合众国报复,也不可能再度投靠早已全面退守本土的美利坚帝国。那么,纵观日本在以往历史中的选择,近在咫尺的朝鲜半岛始终是日本无法回避的一道屏障。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麦克尼尔试图将这些零碎的线索和记忆编织成能够引导出那只蜘蛛的完整网络,他只是自觉对日本的了解还不够,因为他总共只在日本停留了不到一天就被迫赶往韩国。 一个来自朝鲜的【脱北者】,一个连环杀人犯,莫名其妙地和日本人产生了联系。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麦克尼尔产生更多的疑惑,在东亚地区,基于历史和文化的纠缠而变得愈发复杂的关系是外人无从理解的。日本曾经是一个能够影响世界的强国,没有任何霸主会心甘情愿地放弃原有的地位,它正在试图从权力真空中夺取属于自己的那份战利品。这场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而结局已然展现在了具有远见的智者面前。美利坚帝国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在于体面地认输还是彻底崩溃,大东合众国将成为新的霸主。美国和俄国都失败了,而大东合众国不可能独自指挥着为新秩序奠定基调的合唱团——欧共体又或者是其他保存了部分实力的选手会试图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舒勒,日本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是否曾经对韩国表现出敌意?】 到了深夜依旧在勤奋工作的舒勒很快给出了答复,他说,日本人一直谨慎地维持中立形象,避免再次得罪自己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的强大势力。尽管日本曾经多次派出维和部队前往战区,他们小心翼翼地防止外界认定日本正在同卷入战争的任何一方合作。 日本和韩国过去都是合众国的盟友,这层身份为他们提供了保护,前提是敌人依旧心存畏惧并试图避免全面战争。当合众国的对手终于放弃了一切侥幸心理时,日本等来的是核弹头,而见识到日本下场的韩国十分匆忙地终止履行盟友的义务以免自己落得同样的悲惨境地。此后的十几年里,萎靡不振的日本近乎失去了在东亚的影响力,它的邻居们甚至不再关注勉强地恢复了武装并频繁前往海外积累经验的自卫队,因为所有人都坚信日本在核打击后再也不会形成威胁。 麦克尼尔将视线投向了北方,那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一片常人无法了解的土地。按理说,朝鲜会选择在那时南下,而事实是朝鲜按兵不动、维持了现状。纵使许多韩国的评论家认为朝鲜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牵制(过去是俄国人,现在是大东合众国),这种决定依旧是反常的。不过,当他查找到了和越南有关的案例后,便不再认为朝鲜事实上的盟国阻止它南下有任何不妥之处了。 “太可悲了,说着同一种语言、长着相似的面孔的一群人彼此敌对已经足够凄惨,而这种分裂还要被外界利用。”麦克尼尔烦躁地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那石块飞一般地发射出去,在不远处的路灯柱上敲出了响亮的钟声,“然而,换成是我站在大东合众国的立场上,也会阻止他们的。” 既然朝鲜不大可能南下,韩国的和平就能得到保证,似乎对韩国虎视眈眈的日本则是潜在的威胁之一。大东合众国同日本有着真正意义上的血海深仇,即便这仇恨借着用核武器攻击东京等地的机会而部分地得到了发泄,大东合众国也永远不可能将日本看作真正的【中立合作伙伴】。这样说来,维持韩国目前的状态,也许是大东合众国的既定决策,并被后续的领袖们继承。 日本人撺掇韩国人在釜山制造不安,造成的后果反而要麦克尼尔这样的难民买单,实在令麦克尼尔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能将罪犯绳之以法的人物,而不是瞎了眼的官僚和无能的临时工。对犯罪分子的宽容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流行病,当公众沉迷于担忧罪犯的待遇时,受害者被他们选择性地遗忘了;而当受害者本人已经离世时,这种忽视就变得更加合理:死了的终究活不了,为何还要毁掉另一个活人的人生呢? 麦克尼尔也有自己的打算,假如任队长不打算真正惩治那个人渣,他一定会自己出手。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步行赶回市区,躲在工作地点附近的小巷里短暂地休息了一阵,第二天的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半个脑袋时,他就决定去上班了。这种勤奋让宋老板赞不绝口,和善的中年商人对餐厅内的其他员工说,麦克尼尔这样的难民工作都如此卖力,韩国人更没有理由输给一个外来户。这使得麦克尼尔承受了不少额外的关注,几乎所有的员工都会认为麦克尼尔的行为间接地加大了他们的工作压力。 “听说昨天晚上有一座仓库失火了,许多快递都被烧毁了……” “火灾?”从同事口中确认了仓库的地点后,麦克尼尔放下了手中的菜刀,他记得那火灾警报明明是米拉为了掩护他才触发的,“真的着火了?” “是啊。”紧挨着麦克尼尔的另一名厨师可能是担心麦克尼尔胡思乱想,额外地强调了一句:“据说是他们雇佣的难民……我是说,外国人,因为工作待遇太差而心生歹意。” “啊,这是违法啊。”麦克尼尔知道自己必须表明态度,“工作待遇问题,可以协商嘛,对不对?非要去纵火,这下子不仅要丢了工作,还得进监狱。” 不动声色地继续切菜的麦克尼尔心中七上八下,他始终担心这些和难民有关的负面新闻影响到他的生活。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只不过想在真正的危机到来之前尽可能地逃避战乱、度过一段平静的生活,而现在他连这样简单的一个愿望都无法完成。 是的,难民们,尤其是来自美利坚帝国的难民们,过惯了舒服的日子。一个普通的合众国工人,生活水平有时会略高于大东合众国的工程师,这并非因为合众国工人的工作很有技术含量或是大东合众国的工程师能力不足,而是合众国借助着自己的优势让全体公民的生活水平上升到了一种麦克尼尔不敢设想的高度。即便是合众国的乞丐,偶尔过得也会比外国的所谓体面人更好一些。 当这美梦消失殆尽时,逃出帝国的难民必须面对此前他们一直拒绝正视的整个世界。 麦克尼尔打算将他昨天半夜搜集到的证据到下次休假时再交给任队长,此外他还要和伯顿讨论如何处理这些有着严密组织的犯罪分子。连环杀人犯姜顺德可能只是其中一名杀手,而麦克尼尔不可能将参加犯罪活动的所有凶手全部揪出来。假如操纵这些犯罪的首领能被逮捕归案,那已经算是最大的成就了。 伯顿有时会在中午来到麦克尼尔所在的餐厅,假装成食客前来就餐。往常麦克尼尔会选择和他一起坐在餐桌旁聊天,只是今天伯顿的状态有些反常,还告诫麦克尼尔尽量不要出现在餐厅之中。 “咱们的日子最近可能不会好过。”疑惑地按照伯顿的指点从后厨溜走的麦克尼尔和伯顿来到了附近一家服装店的后方,“今天上午出现了两个有关难民的丑闻,我们越来越变得人人喊打。” “你是说火灾?” “对。”伯顿叹了口气,“另一件事更恶劣一些。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左右,有个供职于某家贸易公司的女职员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难民抢劫了,由于她反抗过于激烈,那名难民用刀子将她刺成重伤,目前受害者还在抢救。你昨天晚上肯定是出去偷偷摸摸执行什么任务了,所以不知道这些事……” 麦克尼尔几乎想要破口大骂,他方才还费尽心思地思索着如何将同难民有关的犯罪转移到那个拍摄虐待和分解人体视频的犯罪团伙身上,想不到这些不争气的家伙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本来就是罪犯。 伯顿见麦克尼尔低下头,以为麦克尼尔心里还打算袒护作为同胞的这些难民,于是解释道: “……总之,我们最近还是应该小心一些,避免走在大街上被什么热血青年当街痛打……” “这些人不珍惜机会啊,不珍惜机会。”麦克尼尔坐在排水管旁,自言自语着,“……给他们洗清污点又有什么价值?他们不会珍惜的,说不定还会认为像我们这样认真地遵守法律过着平静生活的难民是一种耻辱的象征。” “喂,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伯顿先生。”麦克尼尔的双手交叉在一起,伯顿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关节默默地发力,以至于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响声,“但是,只要我一想到某些人唯一能听懂的一种语言是由子弹、屠刀和绞索构成的,我就会对他们丧失一切信心。” 他可以选择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比如说不把这些韩国人看成值得正常对待的【人】,那样他就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然而,倘若双方的地位发生变化,麦克尼尔自然不可能坐视自己的同胞受害而不管不顾。仇恨和残忍总是会被保留给真正的敌人,麦克尼尔没有那种随便地将一群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外国人定义成敌人的习惯。再说,他们住在别人的土地上,处处受制于人也是在所难免,入乡随俗才能避免承受更多的恶意。 和平的表象下充斥着污垢,趾高气扬地嘲笑别人的家伙沦落到同等地步时往往有苦说不出。 他决定采取一些行动,赶在那些只想把所有难民都送进收容设施的警察和政客行动之前,想办法阻止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同胞犯下更多的罪行。 几乎每一个同事都能看出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其中一个证据是他今天做出来的菜格外地咸。麦克尼尔本人没法进食,他能在厨师的职位上工作这么长时间而没有引来任何投诉的原因在于那无比精准的操作技巧,连从事烹饪工作多年的老厨师也会对麦克尼尔的本事赞不绝口。因此,当这种突兀的失误出现在麦克尼尔身上时,大家纷纷感到诧异。 一些对麦克尼尔还算友善的员工提醒了他,这让麦克尼尔暂时恢复了清醒。看来,这套能够辅助义体工作的程序并非万能的,当他本人心不在焉时,实际效果也不会令人满意。 伯顿还要继续上班,他恐怕舍不得自己那份工作。麦克尼尔唯一的帮手是米拉,也许她会对打击犯罪活动产生一定的兴趣。上一次米拉为了帮他找到姜德顺,入侵了釜山当地的数据库并能够随时调取对应地区的监控录像(诡异的是,米拉却没有办法迅速攻破那家公司的防火墙),这为麦克尼尔提供了一个抓获犯罪分子的机会。在将今日发生的事件告知米拉后,麦克尼尔委婉地提出请求,希望米拉帮助他打击那些抹黑了整个难民群体的败类。 【不把他们解决掉,这里的排外市民永远有理由对我们使用暴力。】 【解决掉他们也不能让那些本来就排外的市民放弃敌对态度。】 【话虽如此,我们总得做些什么。】麦克尼尔打算尝试一些新的做菜方法,也许韩国人会对他的小发明感到满意,【基利安女士,情况要是再恶化,我们就会被赶出房子而后被警察统一送到收容设施关起来。】 情况比麦克尼尔预想中的更糟,仅仅一个下午,米拉通过监控捕捉到的难民犯罪活动就有4起,其中一次犯罪中,难民之间还为了分赃而开始斗殴,结果他们全部被迅速赶到现场的警察抓获。麦克尼尔不想用带着歧视的字眼评价任何一个群体,他一直有着一种高人一等的自尊,而现在他成为了被歧视群体的一员。恨铁不成钢的麦克尼尔烦躁地在宽敞的厨房中散步,他为那些同胞的自甘堕落感到悲伤和无奈。 “自古以来,号召以坚决的暴力手段铲除所谓堕落者的领袖,多半会建立前所未有的残暴统治。但是,除了暴力,似乎没有任何外界刺激能让他们清醒过来。” 那些在视频中被剥皮、虐待、毒打甚至是活活分解的受害者,九成以上是麦克尼尔的同胞——来自美利坚帝国的难民——而不是韩国人。那么,组织这些犯罪的难道会是韩国人吗?不见得。没有什么比踩着同类的尸体向上爬更能让人产生成就感了,麦克尼尔自认为他隐约看到了藏在背后的污秽,那些妄图在新天地建立一种不合理的秩序的怪物……必须被消灭。 那么,他要先从怪物的爪牙开始下手。 他不会刻意掩盖自己的仪态,以至于每一个员工和厨师都清楚地看到满脸杀气的麦克尼尔穿戴整齐地在完成了所有工作后按时下班并离开了餐厅。披着大衣的男子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借助光学迷彩的掩护,他迅速地穿过了那些依旧有着不少市民的商业街区,按照米拉的指点,前往可能出现犯罪的地段。 【难民在夜间频繁活动的地点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此外,今晚出现难民的街区会用黄色标出……】 【多谢您的协助,基利安女士。】麦克尼尔一路小跑,跟在一辆公交车后,他很享受这种追着车子跑步的感觉,并不是所有义体都能跑得和正常行驶的车子一样快,【对了,您有没有查出那些受害者的身份?我是说,那些照片上的……】 【暂时没有。】 把越来越多的工作交给米拉,总会让麦克尼尔有些不放心。舒勒说得对,一个在义体化时代拥有着麦克尼尔望尘莫及的电子战技能的女孩,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难民,说不定和他一样是从军队里逃出来的。一度被谎言蒙蔽的经历让麦克尼尔不会轻易地相信别人,他谨慎地掩盖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只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借口打发米拉的询问。 频发的袭击事件让釜山当地的警察不得不提醒女性在夜间注意安全。然而,自从广泛应用的义体化逐渐地填补了体力上的差距后,警察便一视同仁地提醒所有市民注意安全,因为受害男性也变得越来越多了。尽管如此,依旧没人敢迈出彻底清理难民居住地并把他们一网打尽的第一步,官员们可以默许热情的市民上街殴打难民,但绝对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当赌注。 米拉的指示来得相当及时,麦克尼尔很快地找到了正在跟踪一名刚下班的公司职员的三名难民。许多公司会变着花样延长员工的工作时间,半夜12点以前下班甚至成为了莫大的奢侈。这些往往精疲力尽的职员成为了难民们最好的目标:身体虚弱、独行、工资一般较高。假如其中一些受害者恰恰忘记给账户设下防护措施,那么袭击者就可以通过连接电子脑顺利地卷走他的全部财产。 既然袭击者抢劫之前通常不会提醒对方,麦克尼尔也不会守规矩。但是,他还在耐心地等待,直到这些难民真正开始犯罪后,他才会进行干预。果然,三名难民上前包围了手无寸铁的公司职员,并轻而易举地抢走了他的公文包,而后开始搜索其中的财物。正当一名难民扫兴地望着那些韩元零钱抱怨时,他和手中的公文包忽地飞出了十几米,躺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打着滚,脑袋也偏向了一侧。大惊失色的另一名难民慌张地四下搜索敌人,没注意到开启了光学迷彩的麦克尼尔就在他正前方,于是他毫无疑问地当胸挨了一拳,胸腔瘪了下去,大量用以维持义体工作的混合液喷溅在麦克尼尔身上。 自认为找到了敌人弱点的第三名难民是个比麦克尼尔还高出一头的壮汉,他来势汹汹地朝着麦克尼尔挥拳出击,没料到麦克尼尔抬腿踢中了他的腹部。直到这时,麦克尼尔才真正理解足够强大的力量为他省去了多少麻烦——他完全不需要任何技巧,只用蛮力就能打垮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 公司职员甚至没有回头捡起公文包的想法,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麦克尼尔将丧失行动能力的三名难民捆绑在一起,并对着三人分别植入了米拉制造的病毒,而后把他们丢在了公路中央。 “诚心诚意地向着上帝祈祷,也许你们有机会活下来。”麦克尼尔最后一次检查了狼藉一片的现场,“我已经报警了,如果警察在下一辆大货车碾过你们之前赶到,那就是上帝想让你们活着赎罪;反之,下地狱忏悔去吧。” 报警的程序同样是米拉写好的,这样警察无从确认麦克尼尔的身份。解决了这些恶徒后,麦克尼尔愉快地吹着口哨赶往下一个地点,他并未因自己的任何行为而产生不安。披着人皮的野兽不是他的同胞,麦克尼尔从未宽宏大量到将野兽视为同类的程度。 “就算这样,难民带来的犯罪问题也无法被彻底解决。”他始终明确自己的动机,一时的泄愤不能挽救局面,“如果和那些视频有关的证据被公开,市民的注意力肯定会转移到更恶劣的事件上,也许难民会有博取同情的机会……会有的。” TBC OR3-EP1:釜山行(13) OR3-EP1:釜山行(13) 彼得·伯顿所生活的时代限制了他的思维方式和视野,使得他终究无从想象麦克尼尔经历着怎样的生活。真正让双方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的,正是这个在伯顿眼中光怪陆离而又尚未跳脱出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新世界。即便伯顿如今只是一个为夜店看家护院的保安,他试图从生活中的一切细节上找到能够让他产生乐趣的美学。作为一度在中东地区潜伏多年的专业反恐专家和特工,伯顿有一套独特的办法用来适应新环境。 “我跟你说,下一次我们的总体规划应该是这样的……”坐在伯顿正对面的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前辈的教导,“第一,弄清自己的身份;第二,在不影响生存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查明自己所在的环境是什么样的;第三,事先准备多种不同环境下的联络方案,确保我们之间能迅速找到对方……喂?麦克尼尔?” “嗯?哦……啊,我……我在思考问题。”连他的回答也显得敷衍了事。 这种反应在伯顿眼中实属正常。普通军人可以自称只专心研究军事问题,但对将军而言,他们从晋升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和各种各样的杂务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站在更高的位置以更加广阔的视角看待问题当然是有利的,前提是当事人记得自己的出发点是什么。身份限制了选择和行动的规律,当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反抗命运的安排时,计划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目前,直接威胁着他们的平静生活的是那些希望对造成治安问题的难民采取激进措施的市民,也许还包括部分警察。带来这些冲突的根本原因是难民中频繁出现的违法犯罪活动,但若是追究最初的起因,没有这场世界大战那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来自美利坚帝国的难民。现在考虑判定谁无罪、谁应当被追究责任,并不能解决问题。使用暴力手段对付继续犯罪的难民虽然让麦克尼尔十分难堪,这是能够阻止难民在韩国的形象进一步下滑的可行方案之一。 “……但是,你真的认为每天找机会拳打流氓就能让难民和本地居民相安无事吗?” “韩国人当中不是也有同情难民的国会议员吗?”麦克尼尔自己也知道他个人的努力无法挽回局势,“虽然这种同情也许并非基于道德意义,而是他们看中了难民带来的利益——我不在乎真实情况,只要有人愿意表态,我们面临的阻碍就减少了一大半。” “国会这种东西,放到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指望他们认真办事,那就是做梦。”伯顿在这一点上和麦克尼尔达成了共识,他们甚至发现对方熟悉同样的笑话,针对国会和国会议员的嘲笑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那么,那个前朝鲜人和日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没有用于获取情报的可靠渠道,让基利安女士去入侵相关机构的网络实在是太冒险了,而那个至今不想对我公开身份的任队长也不想充当我的情报查询终端。”麦克尼尔因此而感到苦恼,“然而,当我仔细地对比日本能够对外公开的资料时,有一个机构名称让我感到意外。” “什么机构?”伯顿一直留在韩国,他甚至没有机会离开釜山,自然很少关心除韩国本地新闻和国际重大新闻之外的其他花边消息。 “内务省。” 如果不是麦克尼尔闲来无事时查找了一些和日本有关的新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日本建立或者说重建了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机构。在麦克尼尔熟知的【历史】中,自升阳帝国被盟军击败后,内务省就已经被GHQ废除了——这段历史似乎正在不停地重演,平行世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依旧成为了失败者,而内务省同样在它战败后数年被废除。 他迅速地将自己搜集到的线索交给了伯顿,希望这位比他更擅长特殊工作的老前辈指点迷津。 “让我看看……”伯顿那莫西干头最上面的一撮毛全部竖了起来,“奇怪了,日本人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明明在1999年被核武器炸得差点成为历史名词,却在最近的十几年间不断地恢复过去那个短暂而具有压迫感的帝国的遗产……” “我追踪了一下相关报道,让日本主流的民意支持重新设立内务省的,是发生在2011年的一起袭击事件。”麦克尼尔调出了对应的新闻,并将内容转发给了伯顿,“自1999年以来保持中立并在核辐射中挣扎的日本,本来以为能保持这种艰苦的和平直到世界大战结束,其首都新滨市却莫名其妙地在这一年被几十发導彈袭击。”提起这起诡异的袭击事件时,麦克尼尔至今疑惑不解,“要知道,那时候帝国已经彻底退出了东亚,日本周围只会有大东合众国的巡航舰队,大东合众国根本没有理由攻击一个在十几年前就被他们炸得残废的国家。”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日本的某些官僚和政客为了那个什么【日本的奇迹】……为了尽快地整合力量去对付威胁公民生存的核辐射,他们必须拥有更大的权力。然而,日本过去的经历让公民有些反感类似的理念,所以这些人自导自演了一起袭击事件,让公民相信自己的生命处于威胁中,进而导致公民希望能够有一个强有力的新部门来保护他们?”伯顿没有追问麦克尼尔为何会从日本人在韩国的活动直接联想到内务省的重建,“内务省的主管方向决定了它将彻底统领整个日本的情报工作,那么会不会有一部分日本的企业是按照内务省的指导进行活动的?”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调查工作就交给您了,我有些急事。”麦克尼尔郑重地拍了拍伯顿的肩膀,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拽掉伯顿头顶那一撮头发的冲动,就像有些养猫人习惯性地抚摸自己的猫那样,“尽快。” 麦克尼尔所说的急事,无非是向任队长汇报工作进展。这些同难民有关的犯罪活动愈演愈烈,釜山当地的警察除了焦头烂额地四处抓捕嫌犯之外,并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即便其中确实存在犯罪组织,许多难民选择偷盗和抢劫,无非是因为缺乏谋生手段或打工所得薪资不足以维持生计,可他们越是去犯罪,难民群体就越难得到更好的待遇,于是这形成了一种难以解决的死循环。麦克尼尔不失恶意地猜想,难民中一定也有不少为情报部门工作的密探。 任队长的工作到底有多依赖麦克尼尔取得的情报,麦克尼尔心里一清二楚。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不会过于依赖一条线索,且不论任队长和多少密探保持联系,对方能够合法地调动的人手也不是麦克尼尔能够估测的。既然对方装出一副很看重他的模样,他也就装作认真负责地工作,起码不能让任队长认为自己在偷懒。 一来二去,麦克尼尔摸清了任队长平时的生活习惯。对方假装成一个出差的商人,并且当真有一些经商的朋友为他进行掩护,很少有外人会怀疑任队长的真实身份。经商不一定等于致富,血本无归的失败者大有人在,况且一部分商人从事的活动是非法的,只要任队长语焉不详地暗示几句,外人就会自行在脑海中补充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并放下心中的疑惑。这样说来,任队长终日消费的开支全是算进经费里的。 “您的那些朋友当中有没有人对您的生活状态感到好奇?”上午十点左右,麦克尼尔在约定的地点附近找到了任队长,后者刚从一家网吧里钻出来,“明明自称是商人,看起来却根本不像是富人。” “他们不会仔细追问的,也许会暗中调查,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任队长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轿车,“我今天打算去附近的警察局拿一些资料,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 一听到警察局这个词,麦克尼尔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还不想这么早地被又一次送进警察局。任队长看出了他的紧张,于是便对他解释说,韩国的警察还没有严苛到见到外国难民就要拖走调查的地步。 “你发来的那些照片很有价值,我想办法把它们分批交给不同机构,希望能获得更多的线索。”任队长设定了自动驾驶模式,而后将双臂交叉放在脑后,舒服地躺在椅子上,“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警告你:最近尽量不要轻举妄动。现在釜山的大街小巷都有谣言说,装备着光学迷彩的外国间谍已经潜入了釜山,许多人相信这是朝鲜的安排。” 麦克尼尔眉头一皱,他没想到类似的用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在外国也是通用的,“任队长,我个人恨不得把那些抓捕受害者并拍摄那些视频的家伙吊死示众,但万一过于激烈的行动吓得他们逃亡,这种为了一时的畅快而让更多罪犯逍遥法外的行为实在不可取。我这么做,不仅是迷惑罪犯,也是防止警察来添乱。” “嘿,你这花言巧语的本领倒是不错。”任队长哈哈大笑,“对了,上一次你和我说,你打算自行调查和那座仓库所属的公司有关的情报,不知道你那些混黑帮的同胞有没有给你带来好消息?” 车子风驰电掣地在釜山的大街上穿行着,通过随时更新从交通系统获取的数据,车辆能够避免一头扎进堵车地段,前提是不会有许多车辆在同一时间挤进同一条路线。麦克尼尔还在试探着对方,当任队长批准了他的行动后,麦克尼尔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以任队长的真实身份,调查某家公司势必引起警惕,虽然这不会导致被调查的一方采取激进的对抗措施例如暗杀,却可能让幕后黑手开始销毁证据。让麦克尼尔去代替他调查,结果则完全不同——说不定他还能借此刺激试图将麦克尼尔这个小角色除掉的敌人自乱阵脚。 姜顺德藏身的仓库,归属釜山当地的一家企业【东莱物产】管理。某个企业的某座仓库附近出现了正在活动的日本人和连环杀人犯,并不能说明企业本身涉嫌犯罪,或许这只是企业中部分员工或管理人员的失职造成的。然而,假如将【东莱物产】的实际控制者辛明治的所作所为和这些现象联系起来,那么这家企业也将无法摆脱嫌疑。 “辛明治长期住在日本,很少回韩国。”麦克尼尔转述着他从伯顿那里拿到的情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可能属于重点监视对象的大人物……他的父亲辛继勉,在韩国从日本的统治下获得自由以前,从里到外都是个十足的日本人。” “这我知道。”任队长认可了麦克尼尔的说法,“听说辛继勉一直为自己【被迫成为韩国人】而感到羞愧,他等待了三十多年,终于在七十年代成功地入籍日本,只是他的子女为了经营企业而需要保留韩国人的身份。不瞒你说,这辛家人哪,在我们韩国早就引起不满了。” 辛明治继承了父亲的一切习惯和思维方式,为了逃避他并不认同的【同胞】的抨击,这位企业家选择长期居住在日本,这样他就不必面对韩国人的抗议了。在日本,生活和思维方式高度日本化的辛明治有着许多同他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这从【东莱物产】的商业活动中可以直接看出。日本人也许没有学会妥善地修饰这些企业在外界的形象,当麦克尼尔发现一部分从内务省卸任的官员总是前往对应的企业担任顾问时,辛明治的活动就变得更加可疑了。更大胆的猜测是,说不定辛明治本来就领着日本内务省的津贴。 “好,这也算是一个可行的调查方向。”不知不觉间,轿车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自行来到了一座四面八方都被高墙围起的院子附近。麦克尼尔知趣地停止了发言,他必须学会在对应的场合保持沉默,他的长相不能帮助他赢得额外的尊敬,反而会使得周围的每一个人把他当做潜在的犯罪分子。这种冰冷的现实令麦克尼尔伤感,同时也让他越发地坚信自己原本的选择是正确的。所罗门说得对,千万不要随意歧视任何人,没有人能预料自己是否会落到同样的地步。 连公司都学会了广泛应用自动巡逻机器人,警察和军队没有任何不这么做的理由。麦克尼尔紧张地跟在任队长身后,这样门口唯一的警察就不会将他认成需要被抓进警察局认真修理的难民了。 那名认真负责的警察拦下了任队长,礼貌地让他出示可用的证明。 “……我应该已经约好了。”任队长自言自语,“告诉你的上级,第八局的任副理事来调取资料。” “第八局的任副理事?”这名警察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抱歉,我们有规定,没有身份证明是不能进入的。” 没有任何一个情报人员会把证件带在身上,那等于让敌人随时随地能顺藤摸瓜地把同他本人相关的上级和下级全部揪出来。麦克尼尔努力憋着笑,看着任队长手忙脚乱地告诉那个守门的警察去把上级叫来。几分钟之后,比看门的警察略胖一些的警官出现在了紧闭的大门前。本以为能顺利解决问题的任队长又碰上了钉子,这名巡逻队队长也不认识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麦克尼尔终于忍俊不禁,“我是认真的——他们要是认识您,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好在巡逻队队长似乎也明白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文明人】不是来捣乱的,在对方的敦促下,他决定打电话给自己的另一个上司核实情况。 “直接联系你们的系长,就说第八局的任副理事在门外等着。” 没过多久,电话中就传出了一个带着七分困倦和三分傲慢的声音: “哦?任副理事到了?让他上来……” 还没等麦克尼尔看清发生了什么,任队长眼疾手快地夺过警官手里的电话,冲着另一头吼道: “是你们请我来的,结果你却让我站在门外等着?还说让我上去……你给我下来!” 这一声怒吼立刻让两名不知所措的警察认清了形势,眼前这个带着一名外国人随从的家伙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怒斥他们的上司,想必是有背景或有能力的大人物,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两人乖乖地打开大门放任队长和麦克尼尔入内,也并未盘问麦克尼尔的身份。跟着任队长进入戒备森严的院内后,麦克尼尔这才发现这里的自动巡逻机器人都安装了武器。他记得那晚自己突击【东莱物产】的仓库时,从未看到任何安装武器的机器人。 “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头衔来称呼您?” “随便。”任队长笑了笑,“你要是愿意叫我任理事也可以……不要带上那个【副】的前缀。” 两人有说有笑地谈着方才任队长忽然发脾气的一幕,电话另一头的当事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任队长面前。这名体型比刚才两名警察都庞大的警官忙不迭地向任队长认错,并承认自己因为劳累过度而险些怠慢了贵客。 “实在抱歉……唉?这位是——” “我们的探员。”任队长咳嗽了一声,“时间不多了,咱们赶快去看资料。” 在这名搜查系长的带领下穿过迷宫一样的大楼后,麦克尼尔和任队长终于抵达了一间会议室。刚走进这间屋子,他便一眼看到了挂在屋子中央的大头照,姜顺德那张脸实在是太醒目了。假如姜顺德仅仅是个犯下多起凶杀案的连环杀人犯,单凭警察就能解决问题,但他既然疑似和有着深厚日本背景的企业(甚至就是日本人)勾结在一起,安全部门也必须认真应对。 “这就是我们目前总结的规律……”搜查系长虽然比任队长高大壮实许多,依旧在他面前表现得像绵羊一样温顺,“初步确定,姜顺德的谋杀和抓捕受害人用于拍摄那些视频的行为,是存在明确指向性的。” “上个月警方还说姜顺德是专门谋杀女性的惯犯,然后他就杀了几个男性给我们示威。”任队长随便地选了一张靠着门口的椅子,也让麦克尼尔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再说那些视频里的受害者也不完全是女性……这些人的身份是否有共同点?” “都是公司职员。”搜查系长让旁边的手下把表格递给任队长,“所有的受害人,无一例外,都是在企业工作的公司职员,甚至没有从事其他行业的受害者。” 麦克尼尔坐在一旁保持沉默,他试图通过姜顺德的身份、经历和现今的行动推断出合适的结论,而他目前什么也找不出。专门谋杀和绑架、虐待供职于公司的职员,这种行为的规律难以发掘,更不必说将其和姜顺德背后可能存在的日本人联系起来了。 “理事,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麦克尼尔知道,他不能一无所获地离开这里,以后任队长可能不会带着他来到类似的场所,“我们可以有两个突破方向:其一,姜顺德过去是不是因为某些事件而对公司这个概念或者说公司中的某一个特定群体产生了反感?其二……这些公司本身是否和某个或某些特定企业存在竞争关系?” 似乎是因为麦克尼尔识相地称呼他为理事这件事让任队长相当满意,他复述了麦克尼尔的建议并告诉那名搜查系长尽快按对应方向进行调查。 “手续问题不必担心,第八局就算快倒闭了也不是那些违法商人敢随便招惹的。” 但是,麦克尼尔还是失望了。长着一副老实人相貌且从小到大被认为性格温顺的姜顺德,在成为连环杀人犯之前,从未触犯法律,甚至没有做过什么让周边的熟人感到难堪的事情。这样一个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没有什么缺点的【好人】,怎么会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狂魔? “我差点就真的相信北边来的人有天生的暴力基因。”离开大楼的时候,任队长和麦克尼尔说起了他的烦恼。“这种结论根本说不出口!……脱北者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我们韩国的。” “……也许就像市民都认为我们这些难民有天生的暴力基因一样。” TBC OR3-EP1:釜山行(14) OR3-EP1:釜山行(14) 世上有多少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就有多少与之相对的穷困潦倒和孤苦伶仃。这种鲜明的对比可以发生在任何一座城市中,一面象征着无数人心目中极致的物质追求,一面代表着被主流舆论认为毫无价值的失败者。但是,今非昔比,时代悄然发生了变化,世界大战的影响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每个人心目中自认为合理的常识。 站在这条大街的外围,迈克尔·麦克尼尔穿着一件带着破洞的外套,仰视着那些从背面能够看到另一侧画面的全息影像广告,刻意地说服自己忘记发生在身旁的这些令人不愉快的意外事件。同样是长着欧洲人或非洲人面孔的外国人,那些打扮体面的成功人士不可能被正在巡逻的警察误认为难民。只有终日担心生计的穷人才容易成为警察的首选目标。在来到这里的途中,麦克尼尔也遭遇了警察的盘问,所幸他借助任队长提供的一些证明有效地避免了被拉到警察局甚至是难民收容设施接受调查的下场。 “为什么停下了?” “这里面的人和我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麦克尼尔转过身子,走向几步远处的长椅,米拉坐在那里等着他,“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可以这么小的范围内同时见证这个城市最大的繁华和最不堪入目的贫困。” 游荡在釜山的难民早已成为了当地警方和官员的心腹大患之一,虽然一部分难民努力地谋生,那些罪犯造成的恶劣影响足以让其他市民对整个难民群体的印象迅速恶化。难民群体缺乏约束还表现在其内部的斗争上,假如有人认为难民只会去抢劫和殴打釜山当地的普通市民,那就大错特错了——其他的难民,无论是正在打工的老实人还是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都逃不过同胞的木棒和拳头。由于警察不是很愿意保护难民的权益,这些只想安稳地过日子的难民必须学会采取暴力方式对抗那些罪犯。 然而,排除军人等特殊职业,只有习惯了打架的人才最擅长使用暴力,而在这样较为和平的城市中,最擅长打架的只会是从事犯罪活动的罪犯或无业游民。麦克尼尔从未听说有守法市民在工作之余也擅长打架,工作本身完全能够榨干他们的全部精力。警察确实在认真地惩治暴力犯罪活动,可他们并不认真地保护那些应当被区别对待的难民,其结果是难民们逐渐发现自己除了当罪犯之外别无出路。 这正是让麦克尼尔十分苦难的问题之一,作为一个真正的逃兵,一个不可能再通过投靠类似NFFA的组织来获得豁免的流亡者,一个寄生在其他国家的难民,他可能无法找到获取合法身份的机会,更成不了真正的移民。如果说以前他仅凭自己的身份就能获得额外的尊重,那么伴随着美利坚帝国在战争中逐渐落入下风,这种附带的尊敬也不复存在了。美国人的身份并不具有独特的魅力,镜头上的滤镜效果消失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难民中充斥着未能接受充分教育的流氓和歹徒。 “没有人拦着你,所罗门先生,想进去看一看,那就进去嘛。” “你不明白。”麦克尼尔把兜帽套在脑袋上,免得路过这里的其他难民投来不必要的关注,“挡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不是这条街道。是的,我们可以轻松地走过这条街,到那觥筹交错的另一个世界去看热闹,但我们还是要回到这里的。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思维方式和态度。” 难民们聚集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时他们就盘踞在废弃的停车场中,将原本为车辆准备的方格划分为狭窄的领地,供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居住。对难民抱有一定同情并寄希望于这些难民的涌入能在经济上解决一些问题的政客们竭尽全力地阻止警察和其他官员采取近乎歧视的手段对待难民,但难民带来的犯罪问题又无法忽视。一来二去,双方形成了一种堪称自欺欺人的平衡,警察也只管抓捕犯罪的难民。罪犯越来越多一定是因为抓得不够多,加大搜查力度一定能解决问题,许多警察都抱有这种态度。犯罪事件多了,他们就盘问得紧一些;要是最近的犯罪活动有所减少,他们也不会在意像麦克尼尔这样的过路人。 两人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麦克尼尔不必回头,他凭借着经验猜测那是一些游手好闲的难民来找乐子。弱肉强食和极端的暴力崇拜在难民中成为了共识,况且许多难民没有实施义体化改造的经济实力,仅凭常人的躯体,男性普遍比女性拥有更大的力量,这不难解释为何那些视频中的受害者多半也是女性。袭击女性市民,肯定会被警察盯上;难民则没有这种待遇。 “喂,新来的,把你的钱或者女人交出来——” “无聊。”麦克尼尔咂舌,“基利安女士,谁先来?” “男士优先。” “哎——嗯?”麦克尼尔只是迟疑了一刹那,他灵活地将右腿上抬,踩着长椅,挥动左腿踢在其中一名难民的脸上,那人一连向后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来。在他跳到长椅的另一侧时,第二名难民已经被米拉扔了出去,砸在同伙的身上。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前来闹事的难民后,两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聊天,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义体化时代的到来为普通公民提供了更廉价的方式来刺激感官,实体毒品或许有朝一日会因为遇到超乎想象的竞争对手而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尽管如此,夜店的生意是不会受到影响的,有些古老的行业可能会永远保持着生机。穿过这条街,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象征着支配这座城市的大人物们掌控的盘根错节的组织,照亮了整个夜空的灯光却永远不会光顾黑暗而阴沉的小巷。一些相当受欢迎的夜店就开设在这附近,其中还包括伯顿正在为其打工的那一家。不必误会他们的想法,总有一些想要寻求更多刺激的精英人士突发奇想地前来视察普通夜店的工作。 ……有时候就连社长和会长这样的大人物也不能免俗。 【麦克尼尔,目前这里没有疑似姜顺德的人物出现。】伯顿还在附近的夜店中寻找那个丧心病狂的连环杀人犯,【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属实,很难想象这个东躲西藏的杀人犯会光顾夜店……】 【如果这是个假消息,我们最多浪费一整个晚上而已。】 某一现象得不到遏制,想必是这么做有利可图,这一规律对那种以虐待人类为乐的视频而言也是适用的。愿意观看那些视频甚至出资支持以姜顺德为代表的犯罪嫌疑人和策划犯罪的幕后集团继续作案的【普通市民】恐怕才是真正的凶手,这些人心中的恶意远远超出了麦克尼尔的想象。只要这些观众中有人愿意积极地举报,即便是对难民的死活不管不顾的警察也不可能坐视不管。然而,既然他们本就是为了满足内心的阴暗面才选择观看这种视频,又怎么可能出于本就不存在的正义感而自行消灭又一个兴趣呢?每个人都不想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么他们也无法要求别人浪费宝贵的时间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个杀人犯不一定会在这附近活动。” “我更好奇他用什么方式掩盖自己的真实相貌。”麦克尼尔注视着不远处的巡警推开拥挤的人群并将躺在地上嚎叫着的两名难民拖走,“釜山的警察不停地发布公告,只有从来不看新闻的人才认不出他。” “但是,不刻意地关注新闻的市民也不会在遇到罪犯本人时能够立即想起通缉令上的照片。” “有道理。”麦克尼尔搓着双手,他等不及要把姜顺德痛打一顿了,“市民应该更积极一些,昨天那个反对在难民身上滥用暴力的抗议活动就很不错。”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同姜顺德有关的故事,“基利安女士,你找到和犯罪嫌疑人有关的线索了吗?” “犯罪嫌疑人在变成杀人狂魔之前已经失业了。” 这个描述没法让麦克尼尔产生更多的兴趣,他听惯了这样的故事:在各方面都十分失败的【标准的失败人士模板】最终丧失了一切信心并自暴自弃,最终堕落成了令人憎恶的怪物。GDI的媒体热衷于描述这样的敌人,否则他们就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个正常人变成了魔鬼,而将发生的一切归结于当事人自身的精神问题似乎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一切追问。失业、单身或是离婚、酗酒或是吸毒,这些都能够协助媒体塑造出一个更加完美的万恶之源。 “失业啊……”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不想批评米拉,“那个任队长说,韩国的李璟惠总统把经济弄得很糟,别说从朝鲜来的流亡者了,我们这些难民能找到工作也是因为我们可以更廉价地代替韩国人……” “不,姜顺德的失业并非因为直接转嫁到他身上的经济压力。”米拉从外表看起来不会超过20岁,声音倒是很沉稳,这部分地抵消了麦克尼尔的不信任,“从他曾经工作的那家公司中搜索到的部分资料,我们可以推断出一个结论:姜顺德在不该插手的问题上擅作主张,从而被开除了。” 这是麦克尼尔能应用的全部资源:舒勒掌控的内部情报,米拉的黑客能力,伯顿的执行能力。凭借这些,他有信心做到自保,起码不会被帝国军情报部的特工抓回帝国本土继续接受各种花样实验。 两人一面等待姜顺德出现,一面交流着和姜顺德有关的信息。麦克尼尔原本认为姜顺德作为流亡者而受到严重歧视,这种猜测被证明在姜顺德逐渐成为连环杀人犯的过程中并未起到主要作用。与之相对的是,姜顺德曾经是一个有着体面工作的公司职员,并且向来同自己的同学和同事相处融洽。 直到他决定在不该由他发言的问题上采取坚决态度。 “简而言之,他的公司在薪资待遇调整的时候做出了不利于雇员的决定,而他作为一个其实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普通干部,却站在了雇员那边发言,所以结果是他被开除了?”麦克尼尔只觉得不可思议,“上帝啊,这是什么后现代主义电视剧?我不敢相信它真的能发生。” 但是,当麦克尼尔将视线转移到眼前这些正在散去的难民们身上时,他从未这样真切地意识到这只是每天都在发生的那些逐渐地毁掉一个又一个人的人生的微小事件之一。警察将被他们打倒的难民抓走了,其他的围观难民选择回到自己寄居的街巷里休息。凭借着电子脑和发达的网络,即便是难民也能随时随地了解到各种各样的新闻和知识、接触到各类便捷的服务。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改变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们依旧躺在冰冷的街道上,过着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关掉那些挡在视线前方的页面,难民们只能仰视着对他们投以不屑目光的市民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巨头。 他必须重新审视姜顺德的生活。姜顺德跟随着自己的父母逃离了朝鲜,不了解事件前因后果的外人也许会以为他们只是为了寻求自由才选择南下,这已经成为了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好,我有兴趣。”麦克尼尔无意识地笑了,这笑容在匆匆路过这条肮脏的街道的过客们眼中格外狰狞,“他以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叫【新罗综合商社】,是这个名字吧?我会想办法调查的。” “交给我吧,我看你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米拉很积极地主动要求继续协助麦克尼尔追查。 “算了,这些事总是交给你办,只会显得我们很无能。” “你就把这当做是我给你提供的服务好了——” 麦克尼尔皱了皱眉头,尽管他确定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但他总是认为这种说法存在歧义。 “如果您的想法是报答我们把您从垃圾堆里捡回来,那大可不必。”麦克尼尔直白地拒绝了,“我是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善人。把你从垃圾堆里捞出来,只不过是因为我的朋友说他原先居住的那个垃圾堆附近有很多移民,结果当天我们只找到了你,而且我们当时都认为你或许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谁能想得到你和我一样失忆了?” 麦克尼尔需要找回记忆,准确地说是他【自己】的记忆。过去他不在乎这些,因为那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行动。这一次,莫名其妙的疾病如附骨之疽一般困扰着他,这种怪异的症状一旦在战斗时发作,会比任何敌人都迅速地要了他的性命。此外,异国他乡出现一个同样失忆的难民,实属反常。只有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麦克尼尔才有望了解帝国在过去几年的战争中到底做了什么、他本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别提这些了,要是我刚才的说法冒犯了您,我现在会道歉——我们还是谈谈眼前的事情吧。坐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并心生嫉妒或是羡慕,也是一种资格。”麦克尼尔试图转移话题,“以前我的养父头一次带着我去坐飞机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应该【失忆】了,除了必备的生活常识之外,任何同过去有关的回忆都不能由他本人说出来。带着莫名的惆怅和担忧将视线转向米拉的麦克尼尔却惊奇地发现,米拉正双手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沉思或某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中。 “……基利安女士?” “……飞机……”米拉自言自语着,“飞机……” 这是个线索,米拉从麦克尼尔提供关键词中捕捉到了能唤醒记忆的碎片。正当麦克尼尔犹豫着该不该主动询问时,伯顿的呼唤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更为重要的事务: 【麦克尼尔,姜顺德出现了,我会在地图上把他现在的位置标注出来。另外,有一个情报非常重要,那就是疑似被他所杀或抓走并进行虐待的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特征。】 【什么特征?我们这里刚刚调查到姜顺德失业之前卷入了纠纷——】 【不一定有关系。】伯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尽管电子脑远程通讯时在另一方生成的语音实际上并不会受到情绪的影响,【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受雇于各种公司的职员,并且这些公司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同收留姜顺德的企业也不存在明确的冲突。但是,受害者的职务却是类似的,那就是他们之前都是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 【难以理解。】麦克尼尔扶起米拉,【伯顿,想办法帮我堵住姜顺德……不对,注意他有没有同伙。】 姜顺德不是因为可能存在的歧视而变得堕落的,他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变成丧心病狂的疯子,中间只需要一个步骤。然而,这也无法解释姜顺德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麦克尼尔决定立刻追踪这个为祸一方还敢招摇过市的连环杀人犯,在他确认米拉恢复了正常后,两人沿着右侧的街道跑步前往离伯顿指定的路口最近的一条小巷。这里只有一些高大的保安人员在附近巡逻,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止不识时务的家伙打扰了夜店的生意。有时一些财大气粗的顾客会希望从这些小路中逃跑,那时他们也能借机敲诈一大笔费用。 麦克尼尔不经意地瞥着左侧的橱窗,并从反光中发现背后跟着至少5个身份不明的难民。 “喂,这不是正门。”把守这里的保安以前见过麦克尼尔,那时还是伯顿带着麦克尼尔来熟悉环境,“你走错了……” “有人要追债,我来这里躲一躲。”麦克尼尔装作不屑一顾地伸手扭了一下鼻子,“25万韩元,怎么样?” “40万!” “30万,不能再多了!” “好,那就30万。” 两人迅速完成了交易,麦克尼尔和米拉飞奔进了小巷,他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那些受雇于某些犯罪组织的难民或根本就是伪装成难民的打手被拦下了。即便这些见钱眼开的警卫没能很好地履行使命,麦克尼尔也有预备方案,一个用相当逼真的合成语音模拟的报警电话会让那些担心难民再度犯罪的警察倾巢出动。 “抱歉,我刚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但现在忘得一干二净了。”米拉望着巷子的另一头,“姜顺德真的来到夜店了?” “嗯。”麦克尼尔不再提和失忆有关的话题,他可不想被人从漏洞百出的谎言中找出更多的纰漏,“然而,他可能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要寻找下一个目标。” 伯顿给出的情报显示姜顺德从夜店的一楼来到了二楼,并坐在角落中休息。麦克尼尔向伯顿说明了自己的推断,只是这些推断暂且起不到作用。这里是夜店,伯顿没有办法调查每一个顾客的身份,更不可能找出其中哪个顾客是为某家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部门服务的员工。 【见鬼,所有的商人都在不择手段地搜集用户的信息,怎么夜店的老板就不效仿呢?】麦克尼尔有些失望,【我们得想办法拖住姜顺德,在我到场之前,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麦克尼尔正打算继续给伯顿布置任务,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有人把他整个人压缩成一个球之后从大炮里发射出去那样。视野逐渐地被染成了红色,意识近乎从躯体中被抽离的游离感虽然减弱了无处不在的剧痛,也使得麦克尼尔险些立刻昏迷。这种无法忍受的不适只是短暂地持续了几秒,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倒,差一点就砸在前方的米拉身上。 “所罗门先生?” “我没事,旧毛病犯了。”麦克尼尔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继续前进。” 【不行啊,他好像找到了新目标……麦克尼尔,怎么办?】 【那我们只能决定牺牲你了,伯顿。】麦克尼尔选择铤而走险,【你现在装作对男人感兴趣,马上走过去缠住他!】 【喂,这没法伪装,你在想什么——】 听着伯顿的抱怨,麦克尼尔逐渐接近了那扇小门。他得迅速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姜顺德落到警察手里,麦克尼尔不敢保证釜山的警察会处理这一事件背后的犯罪集团,更别说为部分难民洗清罪名了。 TBC OR3-EP1:釜山行(15) OR3-EP1:釜山行(15) 彼得·伯顿在他的一生中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为了成功地长期生活在中东并偷取有关GLA的情报,他必须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被怀疑。多年以来,各种来自敌人的试探甚至是叛徒的出卖都没能让他暴露身份,这是他回顾自己的人生时最为自豪的一点。造成他牺牲的直接原因是一次突袭作战中发生的意外事故,当伯顿从其中吸取教训时,他只会认为长期没有参加前线作战让他的神经变得衰弱了。 然而,即便获得了新的生命,伯顿却并未像麦克尼尔那样有着驱使他顽强地活下去并为了某个特定目标继续前进的动力。即便在现实中受到了诸多冷遇,迈克尔·麦克尼尔终究是受到过GDI数代理事长接见的一代名将,他的地位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和视野。这便是伯顿从两人身上能够找出的最大差距,他在GLA面前展现出的大人物身份纯属伪装,而麦克尼尔的身份却是真的。这些困扰着他的回忆总会在新的任务到来时烟消云散,从未对类似朝鲜这样的国度产生半点好感的伯顿很乐意协助麦克尼尔揪出姜顺德背后的真正罪犯。 但是,他很难强行扭转自己的意志。麦克尼尔让他假装成只对男人感兴趣并借机拖住姜顺德,这完全超出了伯顿的设想。穿着西服的保安人员无奈地按了一下耳机上的按钮,从后方靠近姜顺德,准备想办法和对方攀谈。 朝鲜人和韩国人有着相似的相貌、文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除此之外,长达几十年的分隔也让双方之间出现了不小的差距,其中包括可从日常对话中窥得一二的语言习惯。美国人和英国人都说着英语,而双方之间的差别不是靠着模仿口音就能消除的,类似的用词习惯差异会让伪装变得无比拙劣。纵使姜顺德从小跟随父母流亡到韩国,他似乎依旧没能改掉自己的说话习惯。所幸,这里是夜店,不会有人因为他说着【朝鲜话】就对他投以鄙夷或愤怒的目光。 身高只到伯顿脖子位置的姜顺德同那些在一楼放纵自己的顾客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穿着一件运动服,两只眼睛来回观察从他面前路过的顾客,这种有些刻意的举动也不会引来别人的反感,因为这是夜店,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伯顿隐约记得,有一个来到这里寻欢作乐的商人酷爱把自己的电子脑和夜店中的女员工交换——这家伙应该去变性而不是来这里祸害那些本就生活困顿的女人,伯顿毫无恶意地想着。 “您好,先生。”伯顿用依旧不太熟练的韩语说道,“我发现您一直站在这里……难道是我们的服务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正打算接近一名女性顾客的姜顺德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其实我喜欢安静。” “啊,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热闹嘛,你看他们——多开心!”伯顿有些慌张地拼凑着用来勉强维持对话的句子,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在夜店想办法吸引一个男人,要是让他谈同经商有关的业务,那他倒是能讲上三天三夜也不会重复,“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到了该开心的地方,那就别苦着脸了……要不,咱们去喝几杯?” 姜顺德和伯顿站在护栏旁交谈着,他暂时放弃了跟踪可能是新目标的顾客,转而和伯顿心不在焉地聊着天。伯顿松了一口气,他无意中再次观察了那些顾客,奇怪的一幕不禁令他提高了警惕。熟悉潜伏工作的伯顿察觉到一些混在顾客中的不明人员正在向他们前进,这些人肯定不会是顾客。偶尔有几个人为了寻找卫生间或是和自己选好的临时伴侣共度良宵,他们的行动规律不会是这样整齐划一并带着明显的戒备。每个正在前进的不明人员都时不时地四处观望,他们生怕有人在跟踪他们,想不到真正的侦察人员就在犯罪嫌疑人身旁。 【麦克尼尔,情况不太对劲,我怀疑有警察来夜店里跟踪,他们可能也发现了姜顺德,并且打算把他逮捕。】 【……不能让他们得逞,一旦姜顺德落到警察手里,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麦克尼尔的声音在伯顿的脑海中响起,【靠你了,反恐专家。】 伯顿一面劝姜顺德和他一起去喝酒,一面缓慢地离开护栏,同姜顺德一起走向附近的桌子。还有一个办法吸引姜顺德的注意力,那就是让姜顺德把他认定为作案目标。伯顿有信心把这个比他矮了这么多的小个子打倒,这源自于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高傲。看看姜顺德这副没精神的模样,谁会相信他是个连环杀人犯? “我这个人呢,从小就喜欢去热闹的地方。”见姜顺德已经坐在他面前,伯顿开始说起了半真半假的故事,“你看我这副样貌,不是韩国人——我来自那个以前叫美利坚合众国而现在叫美利坚帝国的国家,后来日子过不下去,就跟着一些长辈逃跑了。”他给姜顺德倒了一杯酒,“先是去了中东给那些石油大王干活,俾路支斯坦独立的时候,我就在当地的工地上给老板搬砖。” 镜面一样光滑的桌子上迅速地弹出了标注着英文翻译的韩语告示,那意思是让坐在这里喝酒的顾客明白他们刚才花了多少钱。伯顿在旁边点了几个按钮,把付费通知关掉,这时他额外关注的那些不明人士似乎迷失了方向。借助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伯顿能够快速地锁定对方所在的位置,以免姜顺德被警方的卧底带走。 “各有各的难处。”伯顿再一次佩服姜顺德掩盖真实想法的本事,这名犯罪嫌疑人的平静过于反常,超过了一般人所能表现出的界限。那些终日收割他人性命的刽子手,有些成了名副其实的疯子和人形野兽,另一部分则试图将自己的疯狂埋在理智之下。姜顺德显然是后一种人,他那略显瘦小的体型更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具有威胁。 “唉,人总是不知足的。”伯顿若有所悟,“活在战区的人呢,只要能活着,就是一种幸福。我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逃到处于和平之中的国家,但除了不必时刻担心自己被炸死之外,生活还是一样艰难,没什么区别。” “是啊,逃出来之后才会明白生活远远不是学会逃跑就能变得更好的。”姜顺德手中的酒杯差一点跌落在桌子上,“……抱歉,我得走了。” 伯顿暗叫糟糕,他以为是那些警察的鲁莽行动引起了姜顺德的警惕。于是,他不厌其烦地询问姜顺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在得到了对方用来回绝这种莫名关切的否定答复后,伯顿又说,他建议姜顺德去隔壁的新业务场所游览一番。 时代让人类堪称最古老的地下产业之一也发生了变化,为常人准备的夜店可能无法满足那些高度义体化的【新人类】的需求,夜店之间的竞争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伯顿所在的这家夜店,其经营者具备了相当程度的危机意识,早在上一年就开始为此做准备,这或许是它还能留住大部分客人的主要原因。即便是只有电子脑的低程度义体化人类也可以享受这些服务,据说有人因此而成功地在这里戒毒。 姜顺德环视四周,见暂时物色不到新的猎物,于是同意了伯顿的邀请。他从旁边的楼梯向一楼的对应出口走去,那些始终跟踪着他的不明人士立刻行动起来,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干扰了。其中几名客人发生了争执,随后便开始斗殴,不仅波及了周边的顾客,还堵塞了这条能让他们以最短路线追上姜顺德的必经之路。伯顿眼见疑似卧底的顾客们气急败坏地推搡着挡在面前的其他客人,露出了冷笑,随后也沿着楼梯步行离开此地。 【做好准备,姜顺德正在接近那扇门。】 【明白。】 这家夜店有通向四面八方的秘密通道,有些是为了让某些大人物更快地逃跑而准备的。这么说似乎有些荒谬,因为通常概念中的上流社会人士根本不可能光顾这种场所,他们会在名义上更高雅的场合举办类似的活动。有需求才会有行动,既然过去确实有人借助这些复杂的通道逃跑,那么就在这附近生活和办公的达官显贵们是否当真来到这家夜店消遣,也就不言自明了。 双手插在衣兜内潇洒地从伯顿指定的小门走出夜店主要建筑的姜顺德刚迈出第二步,便身不由己地手舞足蹈,而后一头栽倒在地。路旁的小巷中窜出两个人影,他们迅速地将伯顿塞进了口袋,灵活而敏捷地扛着装有姜顺德的大口袋离开了现场。两分钟之后,十几名涌向同一个地点的【顾客】们面面相觑,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 “那个姓姜的去哪了?”其中一名顾客咬牙切齿地骂着,“他一定又要作案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消息——” “我们肯定被发现了。”旁边的同伴显得更冷静一些,“也许协助他逃跑的人不是想帮他,而是要灭口。” 蹲在角落里喝酒的伯顿直到确认那些统一行动的顾客(他现在能完全确定对方就是警方的探员)从眼前离开,才再次和麦克尼尔取得了联系。 【放心,他们没产生怀疑。你们快点把姜顺德送走,我猜测警察今天可能要有大动作。】 【明白。随时保持联系。】 和米拉一起扛着袋子的麦克尼尔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前进,这是他预设的逮捕方案之一。来夜店之前,麦克尼尔为两种不同状况准备了两套不同的计划。假如姜顺德准备作案,就跟踪对方直到其即将动手犯案;万一姜顺德的犯罪活动因为某些意外因素而中止,他们也不会放任姜顺德逃跑。夜店外围那些会对每一个顾客进行扫描的设备虽然不会详细地读取个人信息,却可以成为米拉用来进行电子攻击的工具。借助职务便利植入病毒的伯顿让姜顺德在离开夜店后立刻瘫痪,谁也不能阻止麦克尼尔把这个连环杀人犯抓走。 “我本来希望留着他当一个鱼饵,既然情况有变动,直接收网似乎也可以。” 小巷尽头是依旧喧闹的街道,一辆巨大的货车堵住了路口,使得路过的行人和车辆都不会轻易关注这里发生的事情。货车上的标志出卖了麦克尼尔的身份,这是他工作的餐厅名下一辆运送食材的大货车。麦克尼尔和米拉把姜顺德扔到了货箱中,他确认了当前的时间,走到货车车头位置,同坐在驾驶室中的【司机】交谈了几句。 “您到时候怎么和警察交待?” “我不需要向他们交待,最大程度的道歉也不过是委婉地和他们的局长说,情报有误。”摘下墨镜的任队长打开了车门,让麦克尼尔和米拉上车,“亏你想得出用这个办法掩人耳目。到了我们的据点附近,我会把他带走,然后认认真真地审问。早点把货车开回去,警察那边只是资源不够用,又不是人人犯傻,他们很快就会查到你还有你那个在夜店打工的难民同胞身上。” “明白。”麦克尼尔点了点头,“我有个请求——等我把货车送回去之后,我打算帮你们教训教训这个连环杀人犯。” “欢迎参观。”任队长没有拒绝,“说真的,我还从未考虑过让外人来考察手下的业务水平,但你已经比许多入职两三年还没形成那种直觉的新人更专业了。” “那您为什么不把我当成正式雇员呢?我需要额外的工资——” “所罗门先生,您是个临时工,不要幻想着有什么优厚待遇。”米拉点破了麦克尼尔的小心思,“而且,一旦发生事故,被拖出来承担责任的也只会是临时工了。” 驾驶室有点挤,任队长熟练地开着这辆大货车,不时地和麦克尼尔还有米拉聊一聊同姜顺德有关的情报。没有人真正地关心罪犯的生平事迹,他们更多地希望从这些经历中总结出一种能佐证自己的某些观点的规律。完全不带任何私心地关心这些人到底为何堕落成罪犯的,恐怕只有圣人了。 任队长在一家灯光黯淡的书店门口下了车,让麦克尼尔帮他把依旧昏迷不醒的姜顺德抬下车。做完这些工作后,麦克尼尔回到大货车上,驾驶货车按规定路线继续前进。他必须先把大货车送回去才能接着完成他今晚的工作,想必他的同事和老板并不会想到他申请加班是为了合法地拥有一个开着大货车出去抓捕连环杀人犯的机会。 “一个从小遵纪守法的普通公民,也没经历什么彻底摧毁人生的变故,结果还是变成了一个杀人犯。”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他还在十几岁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快到三十岁的时候会变成这副模样。”说到这里,他半带鼓励地对米拉说道:“你可不要变成这种人哪。姜顺德只是个才能平庸的普通人,尚且可以成为让市民胆寒的杀手;万一我们的基利安女士哪天成了罪犯,肯定能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 “所罗门先生,你总是那么一个特征让我感到好奇。”或许是刚刚进行了紧张刺激的追逐和逮捕行动,米拉显得活泼了许多。 “行了,我确实没本事,别笑话我。”麦克尼尔自觉理亏,“如果我有哈佛大学或者是加州大学的博士学位,我还会来韩国当厨师或者是司机吗?那我早就被帝国军想办法用技术人员或者参谋人员身份征召进帝国军了……” “不,我是说你的语气。”米拉转动着的机械瞳孔里映照着彩虹色的灯光,“明明你连自己的事情都办不好,但只要和别人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总是像极了见多识广的智慧老人。”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喜欢教训别人,好为人师。”麦克尼尔先做了自我批评,“这是共性,无论是没经历过那么多磨难的年轻人,还是在生活中吃尽苦头的老人,都一样。” 轻车熟路地把大货车开回仓库附近的麦克尼尔为自己的效率而感到十分满意,如果他有一辆新式大货车,那么他完全可以设置自动驾驶程序并通知自己的同事去卸货,这样一来可以节省更多的时间。尽管如此,这些由于高强度的工作而缺乏好奇心的员工并不在乎麦克尼尔在什么问题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反正有些食材是为明天准备的。 “所罗门先生,下一次你应该注意区分个人生活和工作。”帮着麦克尼尔抬箱子的一名员工发现了从驾驶室的窗子中探出头的米拉,“我知道你今天是加班,但你也没必要带着女人来上班吧——” “嗯?没有,你误会了——” “不用解释。” 麦克尼尔尴尬地离开了仓库,他自认为回到餐厅时差不多也该下班了,于是在详细地告知同样在加班的助手怎么做对应的菜之后,麦克尼尔和米拉乘车返回了刚才他们和任队长分开时所在的书店。 “情报部门把秘密设施建造在书店附近,很有创意。”麦克尼尔和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他不太相信还会有人光顾实体书店,这家书店能开下去可能只是因为上级还有拨款,“不知道任队长去哪了。” 一名瘦削的青年发现在穿梭在书架中的麦克尼尔,他主动上前拦住了还在寻找道路的两人,在确认身份后,这名自称姓于的店员带领着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进入了地下设施。 还在楼梯上摸黑前进时,麦克尼尔已经隐约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叫骂声: “喂,给我把眼睛睁开!你这狗崽子,嗯?知道自己是谁吗?” 那不是任队长,任队长纵使发怒也保持着表面上的温和,况且声音也不太一样。带着米拉来这里,和麦克尼尔之前同任队长谈妥的条件并不相同。但是,没有米拉的协助,他们就无法如此轻易地抓住姜顺德,更别说米拉之前攻破了【东莱物产】的防火墙,她本人的作用一时间胜过了麦克尼尔。终于见到光亮后,麦克尼尔首先发现戴着眼镜的任队长站在墙壁旁喝着咖啡,在这位威严的副理事前方至少有5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变换着工具对姜顺德实施严刑拷打。能将无数市民吓得魂飞魄散的连环杀人犯被吊在半空中,双眼紧闭,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打算装死。 “任理事。”麦克尼尔走向前,习惯性地举起右手敬礼。任队长略微举起手中的杯子,算是回应了麦克尼尔的礼节。 “具秘书,歇一歇,别把自己累着。”任队长告诉自己的手下停止大刑伺候,“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种办法不管用。” “晦气。”被称为具秘书的男子没好气地走向上司,“入侵电子脑拿到的证据不能用,这是什么破规定?那些人总想着保护罪犯的权益,谁保护受害人的权益?” “毒打是不管用的,他可以把痛觉感知关闭一部分。”麦克尼尔提醒余怒未消的具秘书,“我建议把他的电子脑放进某个被他杀死的受害人的体内,然后我们再把他在视频里表演的内容全部重现一遍,看他能支撑多久……” “好主意。”任队长还没发话,具秘书却高兴得手舞足蹈,“你看,咱们任理事请来的人物果然是专家,这办法肯定管用。” 米拉跑去参观其他房间,任队长也并未阻拦。麦克尼尔站在他身旁,面带忧虑地望着这些重新鼓起斗志的审讯人员回到岗位上继续试图从姜顺德口中拿到证据。 “他们看上去都很狂躁,那样子就像最近工作没什么收获会导致失业一样。”麦克尼尔随口说道,“跟这些人打交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你猜对了,他们确实面临着这种情况,但根源不是他们自己办事不力。”任队长自嘲地笑着,“是我们整个机构都出了问题,犯了大忌,可能要被撤销。我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去处,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你们这个什么【第八局】出现丑闻了?”麦克尼尔的经验为他提供了多种猜想,“不会是……被某些人当工具用了之后,反过来还承担了责任吧?” 任队长颇为忌惮地瞧了麦克尼尔一眼,没再回答。 TBC OR3-EP1:釜山行(16) OR3-EP1:釜山行(16) 当麦克尼尔在发现警察的行动并临时决定改变计划时,他最先考虑到的直接后果是那些同姜顺德勾结的日本人(或许还有韩国人)的反应。过了今天,操纵着姜顺德这个内心充满戾气和疯狂的家伙四处作案的罪魁祸首们就会察觉风声并迅速逃离,此前伯顿做出了和麦克尼尔相似的判断。在这些不知会从犯罪活动中获得多少利益的刽子手们决定抽身之前,一次更加大胆的行动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的蓝图中。 “想法很不错,但这么冒险的方案没法实际执行。”任队长和麦克尼尔一起坐在单面镜后方,另一侧则是被五花大绑的姜顺德。手法娴熟的情报人员采取了多种办法防止这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向外界传递消息、逃跑或是自杀,如今的姜顺德在电子病毒的控制下成了仅保存生命体征的植物人,只有当这些满腹牢骚的情报人员决定审讯他时,他才能从束缚中被暂时释放。夜晚还很漫长,留给他们用来混淆视听的时间却不多了。不必等到天亮,姜顺德的同伙一定会发现异常。 “您是担心对外国人动手会引起异议吗?”麦克尼尔一向随时做好被人推出去承担责任的心理准备,只有向他的雇主们表明态度,他们才会相信他的忠诚,“那么,让外国人来对付外国人,总不会引来麻烦吧?” “麻烦不在于抓捕和调查的对象是不是外国人,也不在于手续。”任队长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这件只具备象征意义的工具更多地给人一种心理安慰,“在于我们最终得到的那个结果是不是我们需要的。” 麦克尼尔先是一愣,而后他从自己的处境中得到了启发。大批量地从港口城市涌入韩国的难民给韩国带来了相当大的压力,随之出现的犯罪更是让市民和警察都苦不堪言。那么,从朝鲜逃脱的【脱北者】其实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难民,他们没有得到类似的下场,其中原因除了所谓的同胞身份外,更多地则是韩国为宣传工作而不得不优待这些流亡者,哪怕后来发生的事件证明其中一部分人是游手好闲的流氓。 情报部门和警察都在跟踪这起案件,姜顺德背后的日本人令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或许姜顺德秘密地从事间谍活动,那时情报部门有一定的机会将公众的关注点从姜顺德这个杀人犯原本是朝鲜人这个方向上转移到姜顺德是日本或其他国家的间谍上,其他流亡者也不必承担同样的骂名,更不必担心自己落得和难民一样的下场。反之,假如所有调查都证明这只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对流亡者不利的流言就将不胫而走。消灭不稳定因素的目的是让社会恢复原本的稳定,倘若这一举动带来更大的混乱,麦克尼尔只能认定出自正义和法律的决策有时会得不偿失。 “那您就要想办法让它的结果符合您的要求。” “没错,我们不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任队长按下了一个按钮,告诉自己的手下继续审问姜顺德,要是姜顺德还不招供,他们只能考虑用麦克尼尔提供的创意来审问了,“有不可靠的消息说,北边的委员长最近释放了和解的信号,不知是真是假……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国内突然出现了针对脱北者的仇恨舆论,即便脱北者都是逃出朝鲜的【叛徒】,估计朝鲜人也会认为我们没有诚意。” “办着简单的事情却还要考虑可能造成的后续影响,您的生活一定不轻松。” 人各有志,任队长选择了这种人生,麦克尼尔和伯顿则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出发点和选择带来了不同的结果,有时用单一的标准评价结果是愚蠢的,至少这是麦克尼尔自己的想法。军人有机会站在灯光下接受喝彩和欢呼,那些从事情报工作的特工则将自己的人生全部奉献给了只能藏在阴影中的事业。比起人,他们活得更像是工具和机械,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总要有人做着类似的工作,挺身而出的勇士值得麦克尼尔奉上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些活跃在【东莱物产】的日本人如果失踪了,无论你们怎么掩饰,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麦克尼尔提供了一个新的想法,“但是,我们可以把他们的思想关进选好的牢笼里,而后您有数不尽的时间陪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你聪明得过头了,麦克尼尔先生,或者说所罗门先生。”任队长不动声色地点头表示赞同,“我们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利用一个机会交换电子脑,用我们的特工伪装成他们的人……等等。”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还在被其他探员挂起来轮番殴打的姜顺德,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份坚决和果断。 “具秘书,这里有个新的任务要交给你。”任队长告诉他的手下尽快来接受新工作。 绕过了那名样貌凶悍的助手后,麦克尼尔从房间的后门离开,在走廊中找到了数着墙上图案编号的米拉。两人之前进入设施时没有认真地观察墙壁,经过米拉的提醒,麦克尼尔这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花纹。建造这座设施的建筑师和装修人员一定很有艺术天赋,他们在一座略显阴森恐怖的建筑中用这些花纹调和了气氛,使得走廊看上去更像是酒店客房外侧的长廊而不是通向地狱的快速车道。 “可惜了这么好的构思,情报部门的工作场所只需要钢筋水泥就够了。”麦克尼尔发现米拉还在研究这些图案,“我们该出发了,希望我们的幸运足够让我们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刚才我在这里迷路了。”米拉站起来,穿上了外套,“当时我似乎被困在一个正方形的循环走廊里,怎么走也出不来……但是,当我开始研究这些花纹时,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奇怪的迷宫就消失了。” 麦克尼尔有些后怕,幸亏他没和米拉一起到处参观,不然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钻进类似的圈套。他和米拉沿着楼梯返回了书店,并将刚才的计划告诉了米拉。这是麦克尼尔第一次接触和交换电子脑有关的工作,以前他偶尔从伯顿那里听到一些荒唐的新闻,比如说某些大人物在寻欢作乐时热衷于交换电子脑——那些人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只要这一过程中发生意外,他们名下的全部财富和资源将落入别人手中。义体是可以量产的,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只在思想和灵魂,这是那些强调本质性的学者一直以来坚持捍卫的理念之一。然而,过去的少数案例表明,在交换电子脑的案件中成为受害者的大人物们很难获得手下的信任。 “人类终究还是更看重已经形成了固定格式的外表。” 他们留在书店中等待着临时分配的队友出现,麦克尼尔不愿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他还在探索【潘多拉】具有什么目前暂未起效的其他功能。正当他为烹饪技术的精进而产生了些许的满足感时,米拉用力地拽着他的衣袖,让刚从沉思中清醒的麦克尼尔一眼看到了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姜顺德。 “您是——” “别弄砸了。”【姜顺德】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现在立刻去拦截那两个疑似为姜顺德提供帮助的日本人。” 麦克尼尔心中了然,任队长安排了一名手下用姜顺德的身体活动,以便将姜顺德的盟友骗出来。顶着姜顺德的外貌并使用他的身体活动的特工带着麦克尼尔来到了外面的一辆轿车附近,他对麦克尼尔说,自己左手提着的箱子中还有其他人的电子脑,如果他们能够顺利抓住姜顺德的日本同伙,届时任队长会决定让自己的手下冒充姜顺德及其同伙去打探消息。只替换姜顺德,容易被发现;只替换两个日本人,也不太稳妥;同时替换三个人,才能保证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被发现。 “很好,愿我们合作愉快。”麦克尼尔想向着对方释放善意,于是主动伸出了右手,可惜这位【姜顺德】并不领情,他只得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当然,我对你们的法律感到好奇——我想说,如果调查人员入侵电子脑以获得证据也是非法行为,那么把犯罪嫌疑人的电子脑换掉并安排调查人员去潜伏,会不会……” “少说几句,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麦克尼尔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坐在了驾驶员的位置上。保持沉默的米拉轻巧地霸占了后排座位,透过后视镜以调侃的眼神取笑着麦克尼尔的不识抬举。麦克尼尔没有气恼,他设定了驾驶路线,迅速地熟悉了这辆轿车的操作系统,然后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姜顺德能够频繁外出且很少遮掩真面目却不被发现,一定有这些人的功劳,他们不会任由姜顺德四处乱窜而坐视不管。 在半路上,麦克尼尔了解了同义体有关的部分法律。原来,自从全球第一个完全义体化的人类出现后,许多传统思维和道德都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就交换电子脑行为而言,韩国的主流意见对其持反对态度,尤其是当这种行为可能被广泛应用于间谍活动和类似的犯罪时,严禁交换电子脑似乎变得势在必行。然而,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这种方式寻求非同一般的刺激时,认真执法变成了空话,忙于处理难民的警察根本没时间了解今天又有谁私自和别人交换了电子脑。把自己的义体打造得和骷髅骨架一样的艺术家也不在少数,他们同样担心交换电子脑的行为一旦被声明违法,类似的【伤风败俗】的义体也会被查禁。 前方出现了红灯,麦克尼尔无奈地将车子停下,等待着绿灯出现。深夜闯红灯不一定被追究责任,平时麦克尼尔开着大货车运货的时候也没少在交通法规的边缘游走,但这次他必须尽可能地防止行动被警察或其他无关人员注意到。万一某个半夜被飙车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的热心市民勃然大怒地把恰好闯红灯的他们给举报了,到时候就轮到麦克尼尔又一次回到警察局接受盘问了。 “那两个日本人今天似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他们还在开车返回厂区的路上。”【姜顺德】忽然对麦克尼尔说出了自己刚刚确认的消息,“我们可以去厂区和他们碰面,但要是能在半路上把他们拦下来,也许任务会变得更简单。” “好办。”麦克尼尔打了个响指,“基利安女士,给那些半夜还在勤奋工作的警察发一点材料,让他们赶快从没能抓到姜顺德的失望中恢复动力。” 直到这时,麦克尼尔才明白,电子脑通讯的装置实际上是绑定在义体身上,这一技术隐患才是造成交换电子脑不会被外界直接发现的根本原因,否则同当事人密切交往的亲朋好友会立即察觉出异常。同电子脑本身的信息直接相关的数据也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读取的,米拉倒是可以通过黑客行为判定某人的电子脑是不是【原装货】,一般市民可没有那么多心思。 “根据警方的通讯内容,他们已经在堵截的路上了。” 麦克尼尔满意地笑了,他重新设定了路线,驶向最近的立交桥。没有什么比夜晚乘车沿着这些环绕摩天大楼的立交桥游览这座城市更能让人感慨其繁华的娱乐活动了,即便是穷人偶尔乘车兜风也会为此而感叹,更不必说那些拥有这座城市的大人物了。闪烁着光带和条纹的道路仔细地分辨每一辆从上面驶过的车辆,有时也会配合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确认驾驶员们和乘客们的身份。普通意义上的罪犯无法在这种天罗地网中逃脱——言外之意是,只要技术过硬,罪犯就有自保的本事,警察也无可奈何。 等待着他们的是由意外事故引发的拥堵。几辆轿车撞在一起,完美地将前方的道路封锁,没有在车祸中受到什么损伤的车主们互相冷眼旁观,都不打算主动跳出来承担责任。检测到前方存在大量障碍物的轿车自动放慢了速度并在车祸现场前方三十米左右停下,三人走出轿车,向着障碍物的另一头眺望,他们眼中的猎物很快就要出现了。 “警察大概什么时候追到这里?” “这要看他们的目标有多快。”米拉指着那些监控摄像头,“一旦目标进入立交桥区域,我们就要想办法防止警方继续追踪……毕竟,我们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姜顺德】。” 警察不可能轻易相信眼前的姜顺德其实是特工伪装的,他们更愿意将所有人拉回警察局。借助姜顺德的外貌,这位训练有素的特工可以轻松地欺骗之前无从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被警察追击的两名日本人,趁他们还没发现其中的蹊跷时,把他们骗上车子并开始下一阶段的行动。最大的难点在于保证警方不会反过来怀疑他们,那要看米拉在什么程度上欺骗了警察。 目标来得比麦克尼尔预想中更快,他和米拉迅速返回轿车,只留【姜顺德】一个人在外面。发现前方无法通行后,两名日本人弃车逃跑,穿过那些诧异的车主们,从车子的残骸上爬过,惊喜地奔向佯装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姜顺德】。他们顾不上思考前因后果,原本预计在今晚作案的姜顺德一定会给他们提供新的成果,届时这笔生意又将获得更大的收益。警察的追击不足为虑,熬过今晚,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们。 “上车吧。”【姜顺德】指着那辆轿车,“警察最近肯定得到了情报,今晚我在夜店也看到了他们……” 未经思考就分别从副驾驶位置和后排上车的两名日本人被麦克尼尔和米拉轻松地拖进车内并打晕,这是麦克尼尔综合分析了义体和人体结构的共同点和差异后制定的战术。他们没有从姜顺德那里得到同两名日本人有关的详细情报,假如对方是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通常手段就完全不起作用,谁也不可能勒死一个生化人(即便是扭断对方的脖子也不行)。可惜,义体化没超过50%的人在麦克尼尔眼中只是还被血肉之躯困扰的【弱者】,他和米拉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 “大功告成,我们该把战利品带回去了。”麦克尼尔终于可以暂时放松紧张的神经,“……等一下,我们似乎应该在把他们的电子脑取出后,让您的同事和您一起去混入【东莱物产】的厂区。” 伪装成姜顺德的特工会和其他两名使用日本人同伙的特工共同离开这里,任队长在附近准备了额外的车辆,他们三人会乘那辆车离开,而麦克尼尔和米拉的工作则是将换下来的电子脑送回书店。撬开别人的脑壳比麦克尼尔想象中更简单,而且也更方便。他本以为会看到许多令他不适的画面,因此当他发现这么做同他很久以前从老式计算机中取出光盘那样简单时,不禁有些惊讶。想必是贴心的商人们竭力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谁也不想在和别人玩某些紧张刺激的游戏时看到堪比屠宰场一样的场景。 和【姜顺德】告别后,车子中只剩下了麦克尼尔和米拉两个人。电子脑被麦克尼尔保管在箱子中,他会将今晚最大的收获亲自交给任队长。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可思议,在这箱子中装着两个人的全部存在意义,如果他把电子脑毁掉,世上就有两个人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那么,在这一刻使用他们原本的义体和身份继续活动的那些特工,会不会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死者的生命呢? “这种梦想似乎成真了。”麦克尼尔感叹道,“过去我常常想,某些人有着那么多的财富和资源却不会认真使用,要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以后会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这太危险了,毁掉别人并继承他们的一切……简直是噩梦。” “灵魂是不会变的,所罗门先生。”米拉小声反驳道。 “是啊,电子脑终究是一种设备、一种机器,它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大脑了。我喜欢你提供的【灵魂】这个词语,它比其他形容词更到位。”麦克尼尔很相信自动驾驶程序,他回过头和米拉聊天,“假如以后有一种工具能将一个电子脑内储存的一切完全复制到另一个电子脑中,然后我们把原本的电子脑消灭而将复制品放回义体里……你能说出这其中存在的任何区别吗?”不知为何,一想到交换电子脑带来的隐患,麦克尼尔便浑身发抖,“确实,我们可以说原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可是在外人的视角来看,他还活着啊。”说到这里,他指着装有电子脑的箱子,“有着相同的记忆、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思维模式和习惯,包裹在神秘中的一切都可以被技术解释。” 载着两名乘客和他们的战利品的轿车抵达了书店附近,这时是凌晨两点左右,麦克尼尔第二天还要上班,他打算直接跑到餐厅附近的巷子里躲着,这时他来不及返回自己的住处。 “在你看来,更换义体时最大的恐惧来源于什么?” “未知。”麦克尼尔关掉系统,准备提着箱子离开车子,“我会担心自己就这么死了,而且毫无心理准备。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可以像个英雄一样赴死,也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在徒劳却英勇的抵抗中,但戏剧性地死掉简直是最糟糕的结局,我会成为笑柄。” “也许还有更糟的情况。”米拉放在双腿上的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每一次我都担心,醒来的不是现在的我,而只是一个拥有过去一切信息总和的赝品。” 麦克尼尔的眼皮跳了几下,他本不该产生这种感觉。当他正打算继续向米拉询问同那些花纹有关的体验时,任队长出现在了车子旁边,这使得麦克尼尔只得走出车子并前去交差。 “完美,所罗门先生。”任队长在米拉面前称呼着麦克尼尔的假名字,“您有没有考虑接受正式雇佣?” “难道现在不是吗?”麦克尼尔反问道。 任队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眼镜片后方的双眼中浮现出了莫名的火热。 “说得对。” TBC OR3-EP1:釜山行(18) OR3-EP1:釜山行(18) 没有人生来就要成为恶魔,魔鬼接二连三地涌现也不仅仅是因为采取必要行动的力度太小。姜顺德,这个逐渐堕落成为连环杀人犯的【脱北者】,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走上了不归路。越是深入地挖掘这个凶手和首犯的过去,麦克尼尔越是为他感到惋惜。 每一个成功地流亡到韩国的脱北者背后,或许是更多的失败者和策划者,他们永远没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无法被拿来充作炫耀优越性的证据。20世纪90年代末期,朝鲜长期以来的重要友邦俄国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败北,带来的连锁反应从各方面影响了朝鲜的未来。过于依赖外国的恶果暴露无遗,其显著表现是朝鲜在各方面被南方的对手赶超,韩国逐渐地占据了上风。目睹俄国的失败和大东合众国不顾一切的核反击后,朝鲜得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只有更强大的军事力量才能威慑那些图谋不轨的敌人。 就是在那时,姜顺德的父母选择了流亡。将大部分资源投入军队,严重地影响了平民的生活。每二十名平民中就有一名士兵,如此夸张的比例使得向来不介意用尖刻口吻批评朝鲜的韩国评论家们声称这是一支拥有国家作为外衣的军队。在世纪之交,许多人丧失了对理想的信心,没有人知道大东合众国会不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下一个手下败将,乐观主义者声称历史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确信,美利坚合众国代表着的一切是人类文明进化的极限。 许多试图逃离朝鲜的平民被抓获,只有少数人成功地跨越边境,来到了韩国。那些愿意放弃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的官员受到吹捧,一无所有的平民则从未受到关注。姜顺德的父母乘着火车南下来到了釜山,成为了给当地企业打工的普通工人。根据从姜顺德那里拷问出的情报,麦克尼尔乘车来到了工厂的旧址,野草丛生的厂房诉说着一段令人难以忘却的回忆。 “没有什么比这种处境能够更好地让人理解什么叫绝望。”麦克尼尔回到轿车旁,“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生活在战区中的人们以为逃到和平的国度就是最大的幸运,等到他们真的摆脱了战争,才会发现自己面对着更多的问题,而且永远无从逃避。” 伯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米拉则在后排座位搜索着和姜顺德有关的其他资料。这辆轿车是任队长借给他们的,准确地说是任队长出差期间可以调用的车辆之一,他小心地叮嘱麦克尼尔,别把车子弄坏了。 “我不太明白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什么。”伯顿舔着嘴唇,这一结局让他有些意外,“生活处境没有任何好转,除了可以投票选出总统。但是,他们投票的候选人不一定能当选,即便当选了也不一定能兑现承诺……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有点离经叛道,但事实就是这样。” “也许是为了寻找更多的机会。”米拉依旧穿着麦克尼尔的外套,尽管麦克尼尔主动提出给她买一些新衣服,这似乎没能让米拉改变她的想法,“是的,从理论上来说,他们确实拥有了更多的机会。只不过,在北面,选择权和出身相关;在南方,则是和财富相关。” 在动荡不安中前进的韩国势不可挡地被历史的大潮裹挟着来到了新世纪。逐渐地适应了在韩国的生活后,姜顺德一家努力地尝试融入韩国人的生活,从改变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开始,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能够避免自己受到额外的关注。更低调地做人,也许就是姜顺德的父母教给他的人生守则。从小到大,姜顺德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出格举动,生活得如同隐形人,只有在每次考试后学校公布成绩时,其他同学才会想起自己身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当姜顺德成为连环杀人犯后,媒体试图从他的经历中发掘那些能够用于预判的证据,但他们的努力很少得到应有的结果。姜顺德的生活过于平淡,他上学时的老师和同学们想不起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在他们眼中,姜顺德是一个木讷的机器人,一个只会念书的书呆子和老古董。 “这是目前能够搜集到的证词。”米拉拍了拍坐在前面陷入沉思的麦克尼尔,“如果不是姜顺德在这几年性情大变,那就是他从很久以前便十分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呆板的优等生和书呆子,这也是麦克尼尔过去对东亚裔的看法,即使他如今在日本和韩国真正地了解了实际情况,他并不认为这种印象存在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一方面,人们不遗余力地吹捧优等生,并且希望每一个儿童都向着优等生的方向努力;另一方面,所有人却又在心中怀着嫉妒甚至仇恨,贬斥优等生为只会做题的废物。以上两种观点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矛盾的心理是麦克尼尔见证到的常态。表面上的恭敬与礼貌可能代表着敌意,等到所有人都学会了戴面具之后,真性情的【天真派】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怪胎。 姜顺德一家的悲剧是从姜顺德来到韩国的第十个年头开始的。那一年,朴明德成为了韩国的总统,并雄心勃勃地宣布了他的改造计划。朴明德总统和他的专家们认为,韩国在21世纪的前十几年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其根源在于对市场的过多管制。只要全方位地减少对企业的限制,采取诸如减税等手段,就能让市场恢复活力,进而带动韩国的经济继续增长。这位总统的奇思妙想极大程度地改变了韩国,使得韩国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中午12点16分左右,驱车赶到那家公司现今办公地点的麦克尼尔,从一名形迹可疑的雇员身上拿到了装满复印件的文件袋,并匆忙地跑回轿车内,和自己的同伴们翻阅着这些记录着时代变迁的重要档案。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麦克尼尔的脸色变得发青,“这样说来,韩国人打算把朴明德送进监狱,也就顺理成章了。他所谓的减少管制,实质上变成了没有管制,也就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鉴定书和处理意见上的签名预示着姜顺德的父亲遇到了怎样可怕的结局。在一起工地事故中,姜顺德的父亲遇难,而公司认为其家属没有任何理由索要赔偿。受雇于企业的律师从法律中寻章摘句地进行解释,大言不惭地声称工伤是由员工自己的疏忽造成,和企业完全无关。得不到任何赔偿的姜家从勉强维持生活的边缘掉落,成了不折不扣的贫民群体。没过多久,姜顺德的母亲选择了自杀。 “……你跟我说过,那天你在半路上遇到了准备摘取器官的人体器官贩子。”伯顿紧紧地攥着这些显现出了褶皱的复印件,“他们把理念理解错了。这些东亚地区的做题专家和书呆子根本读不懂什么叫自由……” “其实我们的理解也有各种偏差……”麦克尼尔咳嗽了一声。 “确实如此,但我是说他们甚至不懂怎么掌握平衡。” 有愿意为强权效忠的律师,有为了博取功名而不惜为罪大恶极的罪犯申请无罪辩护的律师,自然也会有愿意捍卫正义的律师,哪怕他们寄予厚望的理念可能只是空中楼阁。工伤和雇主无关这种荒唐的逻辑引起了律师行业中的大地震,挺身而出反驳这一歪理邪说的律师中,就包括如今的国会议员金京荣,还有他的业界前辈(同样身为国会议员)梁振万。 “那家律师事务所现在还在经营,只是和他们两人已经无关了。”伯顿提醒麦克尼尔。 “无妨,我们去拜访一下。”麦克尼尔做出了决定,“姜顺德的案子必须以一种参与此事的各方都能接受的结局告终,这是我们绕不过的考验。” 麦克尼尔低估了那件事的影响力,梁律师的英勇在法律人士中成为了传说。纵使他可能希望借此为从政获取更多的名望,面对财大气粗的企业终究是一项挑战,更不必说他们的对手是身经百战的同行而不是只会拿钱办事的业余人士。来到律师事务所并伪装成热心记者的麦克尼尔探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那可能是导致梁振万最终大获全胜的根本原因。从一开始,梁振万就没有打算直接从法律上打败对方,而是将突破口放在了一个虽然不合理但看似符合常识的概念上,即工伤是雇员自己造成的。案子前后拖延了半年,直到2014年初,梁振万的对手才发现他们的敌人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狡猾。为梁振万前后奔走的金京荣联络了大量其他领域的学者,并公开发表论文证明即便雇员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相关安全规定,工伤也总有一定概率发生,更不必说许多雇主长期增加工作强度并迫使雇员带病工作了。场外干扰因素使得舆论出现逆转,紧接着又有记者爆出这家企业的社长涉嫌经济犯罪。2014年3月17日,连抚恤金都不想支付却能在赌场一掷千金的赵宗赞社长跳楼自杀,他的继任者被迫赔偿了姜顺德一大笔钱。 “梁振万简直是姜顺德的恩人哪。”离开律师事务所后,还沉浸在那种勇者和恶龙搏斗的幻觉中的米拉依旧难以自拔,“没有梁振万和金京荣的努力,姜顺德的人生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这就是事件变得棘手的另一个原因:姜顺德的所作所为会直接影响到这两名国会议员还有他们代表的反对派。”麦克尼尔并不看好弹劾的前景,“他们做律师时,可以不顾一切地向对手发起进攻,而现在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污点——哪怕是编造的——也会让他们的行动受到阻碍。” 伯顿则略带讥讽地说,东亚地区的居民哪怕口头说着自己不在乎出身,依旧会在潜意识中用出身判断一切。姜顺德和他的父母是脱北者,这成为了原罪,以至于为他打官司的律师们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响,梁振万更是曾经被指责通敌。比起正义是否得到伸张,有些人更在乎的是谁的正义得到了伸张、正义在什么人身上得到了体现。 “他们逃出了一个用出身决定人生的地方,来到了另一个用出身判断价值的地方。”伯顿引用了黑格尔的观点来评判他眼中的东亚地区,“只是历史的循环罢了,永远没有新鲜事物。” 麦克尼尔笑了笑,没说什么。伯顿有他的想法,麦克尼尔则有自己的见解。在中东潜伏多年的伯顿见识到了与美国和欧洲完全不同的生活,也接触了许多与他原有的思维截然相反的观点,这些都让伯顿的思想变得更灵活。与此同时,一些根深蒂固的印象不可能被轻易铲除,它们更换了生存方式,寄生在脑海中。 但是,麦克尼尔不会去批评伯顿,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随意地评论有着完全不同经历的人得出的不同结论。事实便是,那些从事犯罪的难民让所有难民的形象一落千丈,即便是老实地工作的难民也免不了被敌视。他可以不认同对应的观点,但无法否认和拒绝事实。 现在,姜顺德的犯罪拼图只剩下了最后一块。勉强地读完大学的姜顺德回到釜山,在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开始了他的人生彻底脱轨前最后的平静生活。愿意认真干活又从来不在背后胡言乱语的雇员往往值得上级信任,幸福生活似乎正向着他招手,如果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姜顺德的故事或许会在若干年之后作为成功人士的典范被记录在历史中。一个出身贫寒、生活困苦的平民,在经历贵人相助后开启了新的人生并不断地奋斗,最终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社会精英,这是相当老套但却被无数人相信的模板。 麦克尼尔至今很难说清毁掉姜顺德的到底是虚无缥缈的正义感还是那份源自少年时悲惨人生的共情。他的公司引进了一套新的考核标准,利用电子脑信息来判断厂区工人的工作时间和效率。这套有些僵化的考核标准直接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计算机系统会将怠工的雇员直接开除,但有些人仅仅是当天身体状态不好或恰好在卫生间多浪费了一些时间。只有完全义体化的工人才能无视这些因素,而穷困潦倒的平民根本没钱进行那项改造。许多工人染上了肾病,并在病情明显地影响了工作效率后自然而然地被开除了。愤怒的雇员和家属们决定控告这家企业,被派去处理问题的恰恰是当时成为了职业经理人的姜顺德。 如果米拉窃取的情报正确,姜顺德在提供给上级的报告中完全倒向了那些雇员。 “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麦克尼尔喟然长叹,“然而,他没有那样的运气和本事。” 姜顺德不仅被开除了,而且被扣上了窃取公司商业机密的罪名。起诉无疾而终,策划阴谋的始作俑者也许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地对付姜顺德,即便是职业经理人也不过是能够被大人物们随时碾死的蚂蚁罢了。逃过了牢狱之灾的姜顺德丢掉了工作,也无法找到新工作,他的【恶行】被记录在案,所有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部门都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干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众口一词地认定姜顺德是害群之马的职业经理人们在各种场合批判姜顺德,并将他作为一个反面案例进行宣传。屋漏偏逢连夜雨,四处奔波求职的姜顺德在2023年6月27日的晚上被一群难民抢劫,对方采取了十分老套的方式从他的账户中转走了全部存款。一贫如洗的姜顺德流落街头,他的人生彻底失去了未来。 他消失了一个多月,等到他再次出现时,作为职业经理人的姜顺德已然被毁灭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内心充满了疯狂和仇恨的连环杀人犯。7月8日,姜顺德开始了他的报复,对象则是他以前的同行和那些把他更深地踩进了沼泽里的难民。第一份视频是在一个多星期以后出现的,那时姜顺德的犯罪手法还不太熟练,他只是直截了当地把受害者杀死,而没有采取任何手段折磨对方。 即便那时姜顺德的报复存在一丝正义色彩,当他头一次尝试将受害者大卸八块后,任何理由也不能反驳他已经成为魔鬼这一事实。与麦克尼尔的第一印象相反的是,姜顺德选择目标时从不挑剔,更不分男女,只不过那些看中了他的身份并试图借助他的破坏力来间接地动摇韩国的日本人更偏爱拍摄和女性受害者有关的视频。除了根据【东莱物产】中的数据确定作案目标外,姜顺德还曾经试图纵火焚烧某些企业的办公楼,所幸他未能成功实施犯罪。 姜顺德以前是朝鲜人,更是受过金京荣和梁振万两名国会议员帮助的【弱者】。挑战并弹劾总统的动机一旦被怀疑,迎接他们的只会是失败。当然,日本人并不想帮助李璟惠总统,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一个地区只能有一个主导者,不发生战争的情况下,决定地位的便是经济。内耗持续时间越长,经济越受到影响,韩国的虚弱有利于日本完成【从废墟中崛起】的目标。 “但是,这里还有很多疑点。”麦克尼尔把轿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他准备在这里和任队长见面,“导致姜顺德变成连环杀人犯的,自然是他那时受到的一连串打击。不过,日本人能迅速地介入事态并让姜顺德为他们所用,这就说不通了。即便现在日本和韩国之间早已不存在过去依靠合众国维持的盟友关系,日本对朝鲜的警惕不会比韩国更低。” “朝鲜在日本有一些从事谍报工作的组织,会不会是他们干的?”伯顿提出了一个可能的解答,“你看,朝鲜肯定很在乎到底有谁流亡了、流亡者是不是转而变成了敌人对付他们的工具,那么他们会想方设法通过外国来确认流亡者的状况,或许这就给了日本人一个机会……” “不对。” 这声音不是来自麦克尼尔,而是来自一直被伯顿忽略的米拉。伯顿和麦克尼尔讨论问题时,米拉总是保持沉默,以至于伯顿差一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位能轻而易举地入侵大部分计算机网络的专业黑客。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通过外国来获取情报,那么和韩国关系更好的大东合众国显然是首选。”米拉放下笔记本电脑,不顾伯顿的惊讶和不屑,继续补充道:“实际上,日本和朝鲜、韩国的关系都很差,十几年前新滨被袭击的那一次,怀疑对象就同时包括——” 麦克尼尔迟迟没有等到下文,只见米拉表情痛苦地捂着头,把脑袋埋在了两腿之间。有着类似经历的麦克尼尔对此感同身受,他不想再体验那种令人痛不欲生的不适感,尽管他并不确定米拉的感受是否和他相同。 “她这是……”伯顿狐疑地望着麦克尼尔,“喂,怎么回事?” “别问我。”麦克尼尔一头雾水,“她说的是落在新滨的導彈……大东合众国没有嫌疑,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其实,我也觉得日本人当时在自导自演。” 确认米拉恢复正常后,麦克尼尔才离开轿车,上楼去寻找等待已久的任队长。事情的真相会以何种面貌向外界公开,就掌握在这些人手中。有时候,真相反而会带来更糟糕结果,尤其是当公众对于同一事件的看法出现两极分化时。 麦克尼尔把最后一份汇总资料交给了对方,等待着这名情报人员的回复。利用姜顺德的身份获取了更多信息后,任队长又在几天前策划了一次新的逮捕,以便成功地将执行任务的手下回收。现在,姜顺德的电子脑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等待着他的是法律的制裁。 “您打算怎么做?” “看来只能想办法把责任推给外国人了。”任队长若有所思,“比起北方的同胞和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是日本人适合充当发泄仇恨的目标。” TBC OR3-EP1:釜山行(19) OR3-EP1:釜山行(19) 麦克尼尔总说他会找时间认真地筹备过好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圣诞节,这句话最终被证明停留在纸面上,因为他很难从工作和业余工作中抽出足够的时间用于休息和娱乐。直到最近任队长大度地打算请麦克尼尔和他一起返回首尔时,麦克尼尔才想起来圣诞节已经近在眼前。他决定给自己暂时放假,就当是解决了一个重大隐患后的奖励。 “怎么把这件事更合理地公布,就看那些大人物的想法了。”任队长打算开着轿车返回,韩国境内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确保公民们能在一天之内往返全国各地,“也请你的那些朋友们来首尔看一看吧,别把自己拴在工作上。” “现代城市的相似性太高了,实在没什么新鲜的特色。”麦克尼尔打着哈欠,他并非真的感到困倦,精神上的疲惫不会以这种传统的方式表现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虚弱。白天,不等天亮他就要爬起来干活,直到深夜才能下班,下班之后的时间又要用于追查和姜顺德事件有关的情报,平时的休假也都被他用去调查线索了。这样一来,麦克尼尔实际上保留的休息时间近乎为零,长期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有些不堪重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想要多管闲事的人必须明确自己做出选择的刹那面对的后果。 任队长不这么看,他更多地把更加激烈的竞争视为现代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大城市固然有着无处不在的激烈竞争,拥有的机会也会更多,对大部分除了自己的才能和体力之外没有任何可供支配的资源的普通市民而言,去那些大城市谋生是更好的选择。麦克尼尔经不住对方的劝说,听从了他的建议。 “这就对了,你们得做好适应这种生活的准备。”任队长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从后视镜中观察着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两名乘客,“说句实话,你们不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国吧?就算战争结束了,留下的只会是一片废墟,从废墟中重建一个国家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牺牲,我不相信难民会愿意主动投身于这种工作。” 麦克尼尔没有反驳他,难民有各自的立场,寻找更加舒适安稳的生活或许是人类的天性。扪心自问,麦克尼尔自己也不会选择回国,其一是他看不到帝国取胜的任何希望,其二则是他对被战争席卷后的故土完全失去了信心。合众国的公民们选择了拥护帝国,那么仅仅是输掉一场战争可能无法让他们保持清醒,甚至会让不少公民对大洋彼岸的敌国怀着刻骨的仇恨,并由此选择更加疯狂的代理人领导他们前进。在这个世界中,德国输掉了两次世界大战才恢复正常,留下的伤痛至今成为人类历史上无法回避的教训,以至于相当一部分学者开始怀疑现代文明的先进性。 驶向首尔的轿车上载着四名乘客,他们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或多或少地对充满未知的生活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憧憬。无论现实如何残酷,无论发生在身边的一切多么不堪入目,每个时代都不乏在恐惧和黑暗中继续前进的勇士。正义也许没有得到彻底执行,作为连环杀人犯的姜顺德将被逮捕并接受审判,协助他犯罪的日本人则等待着韩国和日本之间的交涉,至于那些一时兴起而参加了犯罪的难民只能被送进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收容设施。 尽管如此,难民真正面临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他们找不到工作,即便找到工作也无法获得更多的报酬,更不用说许多难民缺乏维持生计的本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大规模地将人类从各类工作岗位上踢走时,有越来越多的平民变得【多余】,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未来的归宿是哪里。向往着更高品质生活的年轻人不屑于从事他们眼中显得地位低下的职业,直到有一天连这些职业都开始逐渐消失时,失去了信念并茫然失措地试图寻找原因的年轻一代将矛头指向了几个不同的罪魁祸首。 即便真正看清了问题的专家试图尽最大努力缓和这些迟早爆发的冲突,他们的行动终究微不足道。或许,环境保护人士的口号是正确的,人类的人口数量超出了承受极限,并反过来损害了人类的长远发展。那么,能削减人口的方式似乎只剩下了一种,那就是战争。 “任队长,你做情报工作这么多年,对朝鲜有多了解?” “去过朝鲜执行潜伏任务的人更了解。”任队长回避了问题,“我想,任何一个国家的年轻人都面临着生活变得愈发艰难的现实。” “生活又不是童话冒险故事,不会因为巫师或者妖魔鬼怪被消灭了就变得充满温情。”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只是,您难道不认为这些困境让对立变得更加讽刺吗?你们的先人基于利益和理想的分歧而成为敌人后,而后人殊途同归。” 曾经能够更加广泛地获得情报的麦克尼尔不会轻信那些充满了偏见的宣传,亲眼所见的客观现实更能说明一切。假如他有机会更加深入地探索,朝鲜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目标。朝鲜人肯定不会过圣诞节的,麦克尼尔很好奇那里的人们以怎样的面貌迎接即将到来的新一年。 “下雪了。”米拉喃喃自语着。 “下雪的日子里等着圣诞老人上门也许是一种浪漫情怀,不是吗?”伯顿开着玩笑。 跨过那道分隔了两个国家的停火线,同样迎接着这场大雪的北方,并不平静。南方的韩国可以得意地说,他们摆脱了贫困和战争,稳步进入繁荣发展的时代,所需要担心的仅仅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经济问题。然而,在经历过饥荒的北方,朝鲜或许对时局有着完全不同的判断。 平壤郊外,身穿绿色军大衣、莊嚴肃穆地整齐列队敬礼的军官们等待着新的命令。风暴前的平静往往令人不安,嗅觉灵敏的军人从中发现了变故的征兆。军人在朝鲜受到额外的尊敬,保家卫国总归是光荣的,更不必说大部分资源都被分配给军队,驱使着朝鲜的年轻人参军入伍的同样是理想和利益交织而成的综合信念。 士兵们相信着自己在保卫某种理想,这理想则具象化为一位现实存在的领袖。领袖是理想的化身,理想是领袖继承的意志,二者之间密不可分。但是,从先人那里继承到的一切如果不能根据不同的条件灵活地调整,变相奉行金科玉律与食古不化之间并无区别。当领袖选择了改变信条时,依靠着过去的信条才能生存的官僚以野兽般的直觉感到了危机。人人都说领袖和理想是统一的,那么二者当真出现分歧时,同时向二者宣誓效忠的军人必须做出选择。 低矮的墓碑上,刻着表情祥和的老者生前的最后影像和他的名字。带领着这些军官来到墓地中祭拜的首领,同样地瘦小而老迈,唯一能让他显得更有活力的是炯炯有神的双眼。老人从大衣中拿出一包香烟,用打火机点燃,隔着烟雾怀念着曾经的战友。朝鲜一直在推行禁烟,只是由于赵善仕委员长本人也抽烟,这种禁令一直得不到严格执行,因此其他高级军官也不太在乎规定。 “敬礼!” “……当时推举你做护卫司令官,不是要让你蛮干的。”旁边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有些心虚地举起了右手,“前线部队都在他们手里,我们能动用的军队太少了。” “他们以为委员长会留在平壤。”首领冷笑着,“所以,我才特意和委员长调换了行程,也是委员长本人打算去开城……咳咳……”他一不小心吸进了不少烟雾,“别看这些人平时开会的时候鼓掌一个比一个热情,要是他们真的拥护委员长,就不会打算在今天逼宫。” 这是赌博,也是投机。他们选择了支持委员长,选择从军队中撤走资源而决定将资源投入市场的那位领袖。权力不仅会腐蚀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也以同等程度腐蚀着那些准备攀爬金字塔的挑战者。选择大权独揽的君主一旦失去权力,他们用以强调权力的一切举动都会成为束缚他们的枷锁。然而,没有任何权力能够凭空建立在政令和文书上,缺乏基础的权力只是妄想。军队就是能带来权力的一种工具,而执掌军队已久的将军们产生了自己也能攀上金字塔顶的幻觉。 “金斗源副委员长不会白白牺牲的,我们的对手已经放松警惕。”首领开始拨打电话,同时对着依旧有些畏惧的同僚吩咐道:“林光哲,告诉其他人,按原定计划开会。” 自认为胜券在握的护卫司令官和他的同伴们离开了目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但是,最先接触军事情报的组织往往比他们更先一步看清局面,这一疏忽带来的后果则是不堪设想的。即便护卫司令部刻意低调行事,他们采取的措施依旧被时刻关注着平壤局势的侦察总局发现。 一份报告被交到了侦察总局局长李泰瀚的办公桌上。在普遍老龄化的军队高级将领中,红光满面又显得身强力壮的李泰瀚比因营养不良等原因而看起来瘦小的同僚们具备了更多的气势。这些试图保持着过去简朴生活的将军们还没有打算随便尝试较高程度的义体化改造,再说他们不能不在乎委员长对此事的态度。 “委员长本人去了开城?”陆军大将李泰瀚放下报告,疑惑地望着同样不知所措的下属,“这么说,朴光东目前是留在平壤喽?” “是,朴光东护卫司令官目前负责平壤的保卫工作,他还要求委员会的其他成员立刻去开会——怎么了?” 李泰瀚抓起桌上的办公电话,口齿不清地告诉电话另一头的军官准备好直升机,而后从衣帽架上拽下了军大衣,并将大檐帽扣在了头上。看到李泰瀚摆出一副逃跑架势,后知后觉的下属终于明白了上级的打算,但是他还不相信情况恶劣到了如此地步。 “快走。”李泰瀚干脆利落地下达了命令,“再晚一点,我们就跑不掉了。” 不知道从朴光东的行动中发现了什么的侦察总局局长决定逃跑,他当然不会有机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其他人。遇到一只食肉猛兽的探险者只需要比同伙跑得更快,而不必快过野兽。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的其他部门安分守己地负责各自的工作,即便是各怀鬼胎的将军们也试图在表面上的和气彻底消失前维持现有局面。他们都是历经大风大浪的老人,心态的变化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决策的风格。 名义上,朝鲜的军队应当归属国防省管辖。即便事实上军队的指挥权在委员长手里,国防相依旧被视为军队的象征之一,受到所有军人的尊重。不过,仅看国防省这间办公室中屏幕上的画面,不知情的外人恐怕会以为他们正在打算协助韩军北上。无他,屏幕上显示出的正是平壤附近的驻军位置和各部队的活动情况,以这些胸有成竹的参谋脸上的笑容推断,他们的秘密谋划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今天就要得到检验成果的机会了。 “朴光东怕是已经被吓傻了,他肯定会相信我们不敢调动军队。”会议室中充满了乐观的气氛,仿佛他们能够轻易而举地实现瓮中捉鳖,“只要再下令沙里院的驻军出动,到时候护卫司令部的兵力完全无法和我们对抗。” “不过,也有传言说朴光东试图策反沙里院的军团级别指挥官……” “不必担忧,如果我们把平壤控制好,谁也没法阻止我们。” 国防相崔英植得到的消息是,朴光东被派往开城出席一个无关紧要的活动,这足以说明委员长已经妥协了。护卫司令部指挥的军队本来就少,再加上护卫司令官本人不在场,如果他们采取强硬态度甚至摆出不惜动武的架势,护卫司令部只会缴械投降。是否在今天除掉朴光东,并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谁都知道朴光东的权力和指挥权来自委员长。当委员长错误地决定对金斗源遇刺一案进行冷处理并在今天将朴光东外派时,他的失败已经注定了,胜利属于更能代表信条的军人们。 “委员长还是太年轻了。”崔英植大将发话了,其他幕僚愿意洗耳恭听,“先军,以军队为先,是前两代委员长定下的基本方针。不加强军队,那么美利坚帝国还有南朝鲜就会抓住我们的缺点,趁机削弱我们并试图把我们彻底摧毁。让百姓饿肚子也是迫不得已,这完全是美利坚帝国的敌对措施造成的……再说,我们还有大东合众国的援助,对不对?” “委员长的想法是好的,只是手段太幼稚。”另一名军官不加掩饰地批评起委员长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东合众国即将彻底击败美利坚帝国并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我们的苦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两国,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结为兄弟之邦的血盟之国,这是不可改变的铁律。”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前景感到乐观,护卫司令部的反常平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 “但是,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太顺利了?”会议室中终于有人提出了不同观点,“当年,崔书龙不是也被委员长轻而易举地除掉了吗?” “崔书龙没有军队的支持,纵使获得了陆军大将的军衔,终究是个文官。”崔英植不以为然,“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是共和国的根基……” 走到这一步并不是他们最初想要看到的局面。军队是所有部门中最强大的一方,有着军队的支持就能获得权力,和军队为敌则只有死路一条。这么简单的道理,古往今来有无数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认不清,偏偏要和军队为敌,最终的下场可谓是一个比一个更惨。这些从最艰苦的年代走出的将军们不相信委员长的想法,他们看到了南方那位已经被起诉的朴明德总统在任期内如何制造了无数令人窒息的惨案,现在这位李璟惠总统也不是什么善类。更多的探索可能带来更大的失败,失败的结果则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有些人拥有足够的财产进行赌博,有些人则没有,赌输了便会一贫如洗。即便是最严密的方案也存在着不可预测的风险,这些将军们不会允许委员长挪用他们的资源去胡来。 散会后,几名军官来到崔英植眼前,向他汇报最新情报。 “好,委员长知道自己错了。”崔英植喜上眉梢,“那么,我们现在——” “不,通知我们去开会的……好像是朴光东。” 崔英植的心中升起了疑惑。朴光东没有被委员长打发去开城,而是留在平壤,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委员长改变了主意,还是朴光东违反委员长的命令并私自滞留平壤?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朴光东的行为简直是明目张胆地造反。利用护卫司令部的兵力挟持委员长和军队的高级将领,这是崔英植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情况变得不妙了。”崔英植终于也产生了危机感,“这个命令既然是朴光东传达的,那就说明要么是他已经挟持了委员长,要么是委员长自己忽然改变主意了……喂,确认815部队和820部队的位置,我们得快点行动。” 听到命令的几名军官却没有回应长官的命令,他们僵硬地举起了手臂,把随身携带的手枪对准了崔英植。 “砰!” “砰!” 听到枪声的其他军官大惊失色,他们一窝蜂地涌向办公室,只见脑袋上出现了数个血洞的崔英植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刺杀长官的凶手们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继续朝着门口开火,又有数人当即中弹倒地。没了侦察总局的保驾护航,谁也不能保证军队的网络安全,连国防相的生命都没有保障。 那些对危机的到来浑然不觉的将军们还在赶往会场的路上。计划出现了变故,朴光东没有被支走,他们不得不谨慎地揣测委员长的态度。将四十岁出头的委员长看作孩子的长辈们不会明白,当他们以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了和委员长共进退的金斗源后,双方之间就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性了。 护卫司令官朴光东大将站在最上一层台阶上,望着漫天大雪,又点燃了一根香烟。这是一场演给其他老头子看的戏,那些愚蠢的家伙当真认为委员长会向他们屈服,简直白活了这么多年。 “侦察总局应该是提前发现了我们的行动。”林光哲大将出现在朴光东身后,“李泰瀚已经逃跑了。” “他跑了不要紧,那些通向韩国的地道控制在他们手里,这就难办了。”朴光东有些遗憾,他知道情报机构的失控意味着什么。等到委员长从开城回来之后,他们再把李泰瀚抓回来也不迟,一个手中一无所有的光杆司令哪里也去不了。 “万一……”林光哲有些犹豫,“他们既然连出动军队逼迫委员长的打算也做好了,万一他们发现自己被骗后选择直接袭击委员长呢?” “你在开玩笑吧?”朴光东深吸了一口香烟,他看到刚从车门里钻出来的总参谋长李贤吉大将被刚刚赶上去的士兵用衝鋒槍打成了筛子,“敢刺杀委员长?那我看他们肯定是事先和南方的傀儡勾结好了……” 林光哲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担忧。朴光东本来要去开城,脱离了护卫司令部的朴光东很容易成为敌人的暗杀目标,就算朴光东本人认为那些强硬派在除掉金斗源后不会轻举妄动,谁能保证他们没有考虑过一劳永逸地干掉朴光东?假如那些原本瞄准了朴光东的杀手决定临时改变任务目标……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会是我人生中最长的冬天啊。”林光哲感慨道。 TBC OR3-EP1:釜山行(20) OR3-EP1:釜山行(20) 宗教在现代社会中的地位似乎变得无关紧要,更多人忙于工作和谋生,连回家都成为了奢望,家庭的概念正在逐渐消失。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地举行一些活动并借机大吃大喝之外,节日的含义逐渐地被漠视,直到成为了一个仅供怀念和消费的符号。麦克尼尔一直是个基督徒,纵使他历经了这等奇遇,那个神秘人李林在他眼中也是上帝的使者——他以此来说服自己保持原本的信念。认为基督徒较多的韩国会有不同风貌的麦克尼尔失望了,即便今天是圣诞节,街道上的气氛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 “今天可是圣诞节啊。”麦克尼尔吸着可乐,“我一直听说韩国的基督徒很多,难道他们的基督徒不庆祝圣诞节吗?” 麦克尼尔没法吃饭,贴心的伯顿提出了一个富有创造力的替代活动,那就是用饮料代替美味佳肴。酒水、可乐、咖啡……麦克尼尔开始了品尝各色饮品的漫漫征途,他不介意花费一天时间暂时放松一下,那和酗酒不能相提并论。任队长去附近的商场购物,伯顿则说自己要去夜店消遣一下,留下了麦克尼尔和米拉坐在街道旁的餐厅中等待着他们归来。 生活在安宁祥和之中的市民们不会明白他们的一切对于那些刚从战乱中逃出的受害者而言都是奢求,哪怕被生活的压力折磨得喘不过气,也是一种幸运。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在脸上佩戴面具,纵使遭遇了再多的不幸和挫折,也不能让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外人。倘若有谁毫不掩饰地发泄出来,他们必然是走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些从窗前路过的市民们并不愉快,他们挂着并不真诚的笑容,在寒冷的冬日中迷茫地寻找着自己的归宿。一个被父母牵着手路过窗户的孩子不经意地看到了麦克尼尔,她也许从未看到过长着不同面孔的外国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朝着麦克尼尔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麦克尼尔想到了自己的家庭,他没有父母,也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他的父母被NOD兄弟会杀害了,是所罗门把他抚养长大的。在对亲人的追忆中,麦克尼尔也回应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却被孩子的父母解读为了某种用心不良的挑衅。他们急忙拉着女儿远离了窗户,不时地回头观望,生怕那游手好闲的难民冲上来实施犯罪。 “见鬼。”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把空杯子放在一旁,“我的脸上又没有写着罪犯这个单词,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通缉犯一样。” “你吓到他们了。”心平气和地喝着咖啡的米拉说道,“你可以试试使用有着亚洲人外貌的义体,这样也许能减少误会。” “没必要,我没有那么多钱用于更换义体……基利安女士,我的意思是,这太不公平了。”麦克尼尔小声诉苦道,“在釜山,他们那么做还算合理,因为到处都是从港口秘密偷渡来的难民,而且那些人确实在犯罪。可是,这里是首尔,是韩国的首都,难民也没有那么多……”越想越生气的麦克尼尔不自觉地哼起了自创的歌词,“他们看到我这张脸,立刻想到难民,又立刻联想到犯罪,这些人的想象力唯独在这方面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 麦克尼尔的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露着莫西干头的伯顿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这么认真地为你们两个创造了独处的机会,你就只坐在这里跟她一起喝饮料?”伯顿撇着嘴,“难怪你在那个叫乌玛贡的女人去世之后一直保持单身,瞧你这胆子就不像是……” 只要这种玩笑并非出于恶意,麦克尼尔不会在乎别人用他尊敬的逝者的名字开玩笑。他笑着对伯顿解释说,当前他们最大的工作是在韩国生存下去,其他的问题则是次要的。伯顿也认真地辩解说,他没有撒谎,而是真的打算去夜店,只是因为在夜店附近被一个浑身是血的胖子打搅了兴致,才回来和麦克尼尔继续喝酒。 “而且,就算我真的打算告别单身,也不会去找基利安女士这样的类型——她能一拳打死我。”麦克尼尔哈哈大笑,“我是认真的,伯顿……你坐啊!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悠闲自在;跟别人一起过日子,就要互相学会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那个过程是没法速成的,教也教不会。” “乌玛贡是谁?”米拉睁大眼睛盯着麦克尼尔。 “咱们换个话题吧。”麦克尼尔似乎没听见对方的问题,“任先生说他会给我们提供在首尔的工作机会,按照他的说法,做同等工作的薪水大概会上涨超过三分之一。但是,咱们在韩国无依无靠,轻率地跑出釜山,恐怕不太妥当。” “确实如此,各方面的交接必须提前准备,我们还得尽量避免自己留下的问题造成隐患……” “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米拉的下一个问题让麦克尼尔发觉自己又出现了失误。他不应该在米拉眼前提到任何同过去有关的字眼,那会让米拉误认为他已经恢复了记忆。上一次,他们共同前去夜店抓捕姜顺德时,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不适感,那时米拉似乎在他提到了飞机这个名词时发生了剧烈的头痛。 “没有,只是偶尔能够记起一些很零碎的片段。”麦克尼尔矢口否认,“这也是咱们面对的共同问题:找回自己的记忆。不管怎么说,大家难得来到首尔,这几天就尽量给自己放松一下。” 麦克尼尔确实打算和自己的朋友们在这里放松一阵,他们没有更好的娱乐方式,尝试使用那些在电子脑内产生巨大刺激的程序在麦克尼尔眼中等同吸毒。然而,即便是这样单调且朴素的娱乐也被打断了,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商品的任队长敲了敲窗子,示意麦克尼尔到外面和他谈话。 “您打算让我帮您拿礼品?”麦克尼尔一眼看出了任队长的用意,“买了这么多东西……肯定是打算给别人送礼吧?” “抱歉哪,我好像打断了你们的娱乐活动。”任队长耸了耸肩,“我打算去拜访我的老师,他上了年纪,一个人过着孤寂的生活。” 这让麦克尼尔感同身受,那是他自己的晚年的真实写照。他匆匆地返回餐厅并略带歉意地告诉两名同伴,自己今晚可能回不来了。随后,他跟随任队长将礼物塞到轿车的后备箱内,并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您的老师,肯定是一位大人物吧?”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他在任队长手下做事,必须考虑对方的态度,“不过,咱们从小到大都遇见了那么多老师,不知道您打算拜访的那位教育工作者在您人生的什么阶段起到了重要作用?” “少问问题,多干活。” 首尔市被汉江分隔,汉江便成为了韩国的一种象征,过去的繁荣时代曾经被称为汉江奇迹。同麦克尼尔所了解的釜山一样,首尔的不同市区居住着身份、地位不同的居民,其中江南区则是富人的大本营。同外界杂乱无章的喧闹相比,这里的气氛更多地表现出了克制。周遭逐渐变得安静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用来装点城市的树木和灌木丛倒是变多了。一些宅院外站着状似骷髅的自动机器人警卫,空洞的双眼让麦克尼尔放弃了和它们的对视。 任队长将车子停在一处相较其他宅院而言并不起眼的三层别墅附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片刻之后,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他驾驶着车子驶入了已经笼罩在夜色中的大院,并将车子停在了附近的车库中。 麦克尼尔帮着任队长搬运那些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拿得动的商品,任队长本人则在门前等待着主人打开房门。一阵清脆的蜂鸣声响起,一名枯瘦的老人从门后探出头来。他上了年纪,头发白了一大半,年轻时应当显得精神抖擞的脸庞有些浮肿,双眼夹在浮肿的眼睑中,无神地向往张望。 “校长,我来看您了。”任队长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在永啊,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老人请任队长进屋,“除了我的那些老战友,会在这时候上门拜访的,肯定是你。” 麦克尼尔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着任队长进门,既然任队长叫他帮忙搬运礼品,肯定不会把他拒之门外。于是,他硬着头皮赶上了任队长,低着头紧随任队长走进了房间内。刚一进门,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物是一名穿着军服的青年男子,和方才为他们开门的老者有八分相似。 “任先生,这是……” “别多问。”任队长小声说道,“事后再解释。” 任队长的本名叫任在永,这是麦克尼尔从老人和任队长的谈话中得知的。他们两人来到这里时,老人正一个人吃着拉面。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却在个人饮食上如此草率敷衍,这一幕实在是令麦克尼尔难以想象。房子空旷得很,只有老人一个人住在这里,看起来他也不打算雇佣别人照看自己的生活。 “最近的工作还好吧?”老人和任在永坐在沙发上交谈着,一旁的麦克尼尔尴尬地站在后方,简直成了保镖,“听说你们最近碰上了麻烦……如果我能插手,早就想办法处理了。”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任在永摘下眼镜,语气中掺杂了半分踌躇,“我们本来就要做出一定的牺牲。再说,第七局和第八局确实违反了中立原则,这是不容辩解的事实。” “那你可要提前规划好以后的路线。”老人关切地说道,“军人不要和政客搅在一起,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足够了。对了,你带来的这位外国朋友,是你最近雇佣的探员吗?” “为了应对新的变化,我们确实有计划地雇佣外籍人员。”任在永指着麦克尼尔,“这位麦克尼尔先生,是正在釜山工作的难民,以前参加过墨西哥战争。为了避免被关进精神病院,他逃到了我国。” 真实情况比精神病院还恐怖,那些精神失常的士兵可能会被送进实验设施接受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虽然帝国军声称被判断恢复正常的士兵可以回归社会,但判断标准过于主观,且老兵们的前途全都被掌握在帝国军情报部手里,这种【再社会化】计划也许只是帝国军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假如有人问起老兵的情况,他们只要抬出这个计划就能避免受到进一步的追问。 说了一些套话后,任在永提出让麦克尼尔为两人准备晚饭,暂时不打算离开的麦克尼尔欣然接受。如果任在永打算让他给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当私人厨师,那对麦克尼尔而言当然是个好消息,这代表着他有机会接触更多常人难以通过一般渠道了解的情报。任在永的身份可能是不为人知的,这位被他称为老师和校长的老人则不一定能逃过新闻媒体的报道。捕捉了老人的影像并进行搜索后,麦克尼尔找到了一名身份与之大致相符的军人。眼前和蔼地同任在永谈论着生活琐事的老人是已经转入预备役的陆军中将安忠焕,曾任国防大学校长,以前还在陆军士官学校当过教师。尽管任在永可能从未进入国防大学学习,这并不妨碍他尊称安将军为校长。 麦克尼尔开始了他的工作,他决定从简单的菜肴入手。曾经,他认为烹饪是一项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工作技能,但恰恰是【潘多拉】提供的烹饪技能让麦克尼尔成功地找到了工作,甚至让他有了理由留在这里给真正意义上的高级将领做饭,这是麦克尼尔在刚刚来到釜山时根本不敢设想的。 “生活真是奇妙,我不可能预料到这么多事件是和我掌握了烹饪技能直接相关的。”麦克尼尔回想着发生在釜山的一切,“不去做厨师,我就不可能在早上开车时碰到姜顺德,也不可能在半夜下班时碰到贩卖器官的黑心贩子,更不会被姓任的找个理由要挟……尽管他和我现在都明白那份证据已经没用了。” 习惯性地打开了【潘多拉】程序检查功能的麦克尼尔愣住了。一直以来,他不知道这个根本不受他本人控制的程序是如何运作的,除了目前能够使用的烹饪功能模块外,其他功能模块处于锁定状态,而他也无从得知解锁的方法。现在,视野中的灰色方格中又出现了新的亮斑,【射击控制系统】的解锁让麦克尼尔有些疑惑。 很快,他认为这是一种预兆。有人在他的电子脑中安装了一些能够被远程控制的程序,不仅有帝国军秘密地安装了后门以便监控士兵的状况,开发【潘多拉】的神秘组织也一样。那些人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发现他流落到韩国后及时地为他提供了能够谋生的工作技能。如果这种假说成立,【射击控制系统】的解锁只能说明程序的开发者认为麦克尼尔可能会遇到相当棘手的战斗。 “任先生,冷面——” “校长平时一直吃拉面,身体都弄坏了。”任在永站在厨房外面喊道,“不是还有狗肉吗?先把那个做好。” “……你们吃狗肉?”麦克尼尔回过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您有意见吗?”戴着眼镜的任在永朝着麦克尼尔挥手,“听好,别在这里讲道理,明天再说也不迟。” “我明白。”麦克尼尔连忙摆出举手投降的架势,“别误会,我其实并不是认为吃狗肉代表什么不太体面的行为……以前没见过,仅此而已。” 但是,这种理解也许仅限麦克尼尔本人。吃狗肉对那些将狗视为伴侣动物的人而言是一桩重罪,他们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别人继续吃狗肉。虽然韩国向来有着和狗肉相关的文化,在这种思潮的冲击下,吃狗肉的人也逐渐减少了。 【麦克尼尔,我们这里有热闹看了。】伯顿给他发来了消息,【有些年轻人在街道上喊着口号,想要让现任的总统赶快辞职。】 【你猜猜我现在正在干什么?】 【你不是跟着那个任队长一起去送礼了吗?】伯顿似乎更关心街上发生的抗议,【能让他特意上门拜访的,肯定是个大人物。麦克尼尔,你得抓住机会,也许你能幸运地为真正的大人物效力。】 【说得好,我正在给一位将军做饭。】 尽管伯顿佯装镇静,他的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羡慕和嫉妒,【……果然,你能比我混得更好,不是没有理由的。当然,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会投其所好也是一门学问,你看我就学不会……】 【这算什么本事?我没有这种本事,只是运气好一点,碰巧会做饭。】麦克尼尔苦笑着,继续在厨房里干活,他的确有些为自己没有办法品尝美食感到遗憾,【有件事我得委托你注意一下,街上要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请立刻告诉我。】 【为什么?】伯顿立刻察觉到了蹊跷,【麦克尼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我得知道你们那里有没有发生意外。】 麦克尼尔忙着当他的厨师时,客厅中的任在永和安忠焕将军还在就任队长或者说任副理事本人的前途交流着。教师为自己教出的学生操心,或许是出自职业道德;军人关心自己昔日的部下,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谊。 “要是第八局真的关门了,你打算转到哪个部门工作?” “去哪里都一样,军人嘛,为国尽忠就行了。”任队长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关切地望着自己的老师,“而且,无论第七局和第八局是否被关闭,下一任大统领都必须正视来自日本的那些异动。日本人确实在从事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活动,他们掩饰得很好,而且比以前更狡猾。” “在永,要是其他局不打算接收你,你就去网络战司令部吧。”安忠焕将军表情严肃,他明白自己的得意门生面临着非同寻常的挑战,“电子战变得越来越重要,你原本又有实战经验,去适合你的部门才能发挥更大的才能。” “网络战司令部的编制不够再塞一个中领了,况且我听说网络战司令部好像也卷入了违反中立的风波。”任在永不看好老师的提议,“而且,我跟他们缺乏业务上的交流,反而有过好几次竞争。最近调查【东莱物产】的时候,网络战司令部的人就多次抢在我们前面入侵了【东莱物产】的设备。” 提起【东莱物产】,两名军人都对它有着很大的意见。如果说过去【东莱物产】的恶名仅仅来自其创始人和现在的老板长期对日本的莫名好感,那么当任在永找到了【东莱物产】和日本内务省的工作人员勾结的证据后,【东莱物产】的辛会长已经涉嫌叛国。 但是,跟逮捕姜顺德这样无依无靠的普通目标不同,抓捕一个掌握了巨大资源的会长或是社长,需要来自最上层的命令。多年以来,韩国的商业巨头们从各个方面掌握了韩国的命脉,纵使总统能够凭借其权利胁迫商人们吐出部分利益,只要双方没有闹到兵戎相见,这些庞大的企业终究屹立不倒。 厨房突兀地响起了噪音,闻讯而至的任在永看到麦克尼尔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破碎的盘子。 “……小心点!”撇下这句话后,任在永离开了厨房,并未责怪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的麦克尼尔认真地将碎片打扫干净,方才他接到了让他产生了巨大危机感的消息,这越发地令麦克尼尔认为控制着【潘多拉】程序的幕后主使提前得到了同这场危机有关的消息。 【麦克尼尔,大事不妙了。】伯顿这一次失去了镇定自若的态度,【你可能看不到……大街上的广告投影屏幕公布了总统的告示,她宣布韩国现在进入了紧急状态。】 【莫名其妙地进入了紧急状态?】麦克尼尔大惊失色,【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国是不是被卷入了战争?】 【你猜对了,今晚确实有大事发生。】伯顿茫然失措地向麦克尼尔说出了新闻中公布的内容,【朝鲜那边说,他们的委员长在今天上午被韩国人的火箭彈炸了,新的军队统帅正要向韩国复仇呢。】 OR3-EP1 END OR3-EP2:激流(1) OR3-EP2:激流(1) 埋头苦干的人们早已失却了对其他事情的兴趣。当迈克尔·麦克尼尔在釜山的餐馆工作并利用他的空闲时间调查同脱北者姜顺德有关的谋杀案时,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席卷韩国的风暴。模糊地从媒体报道中得知现任总统李璟惠正在被弹劾的麦克尼尔无法想象韩国人的愤怒,他总是习惯性地避开那些抗议的人群,以免被狂热的市民再度当成惹是生非的难民,这使得他失去了了解实际情况的机会。 任在永很少和麦克尼尔直接谈起时局,即便是偶尔提起,他也尽量回避表达个人观点。情报人员该做的是守口如瓶,妄议国政是非分之举,政客的事情自然要由政客自己来处理。尽管任在永努力地保持镇定,他凭借着从事情报工作多年的经验判断,李璟惠总统的统治不会长远了。 圣诞节前夕,任在永把自己的工作成果向上级汇报,他去釜山出差正是为了解决姜顺德带来的麻烦。这个脱北者伙同一些活跃在【东莱物产】旗下的日本人,肆意妄为地杀害和绑架难民、当地市民,并使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受害者,甚至还将拍摄的视频传播到网上牟利,简直是十恶不赦。更可恶的是,居然有许多观众表示赞赏并希望他们多制作类似的视频,这一切都令时刻监控着舆论的官员们感受到了恐慌。 “这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任在永一丝不苟地讲述了他执行任务的过程,并略微提及了当地难民的情况,“元管理,姜顺德已经被捕,他在看到同伙落网后立刻认罪。那些日本人目前还被我们关押着,内务省至今毫无反应。” 首尔市江南地区的一栋办公楼内,忙碌着向下属交待任务的官员心不在焉地听取着另一名得力属下的汇报。房间内一片狼藉,应当在调查组赶到前被销毁的文件胡乱地堆放在地上,自动清扫机器人面对着这样混乱的场面而陷入了错乱状态。荷枪实弹的警卫员也顾不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们配合着那些往日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官员们一起收拾文件,只是这些举动非但没有令官员们放心,反而加剧了他们内心的恐慌。 “日本人越来越嚣张了,说不定下一次他们就要在东海(东朝鲜海)演习了。”元管理捏着桌子上的笔筒,“任副理事,这姜顺德事件背后,除了日本人之外,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值得关注的问题吗?” “技术上来说,没有。”任在永不想节外生枝,他明白上司在暗示什么,那是正是他竭力避免看到的局面。姜顺德的过去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日本人也利用了这一点。他们不能干出和日本人一样的事情。 “不是吧?”元管理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姜顺德的官司,当年闹得人尽皆知——” “管理,我这边有个紧急情况……我先走了。”没等元管理继续发号施令,任在永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扔在一旁的元管理大骂任在永不懂规矩,字里行间无非是痛斥后辈不懂尊敬前辈。长幼次序在他看来是一切活动的基石,没了这种秩序,那还了得? 时间接近中午,元管理看了一下老式手表,吩咐手下准备好去青瓦台的车辆,他自己留在办公室里继续指点其他手下销毁纸质文件,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离开办公室。技术的普及并不能让所有人立刻跟上时代,更不必说一些人选择使用相对复古的生活方式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只要他们没有试图将自己的理念推广到别人那里,外人也找不出指责他们的理由。 三辆加长轿车排成一列,离开了办公大楼。去年差点被人当街投掷炸彈炸死的经历让元管理格外忧心自己的性命安全,让他去给总统挡子弹,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有一小部分人保持着理想,其他人做任何差事都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者是借此谋取更大的利益。无利不起早,元管理用自己的人生践行着这一信念,唯一的遗憾是他的行径败露了,并且将因此而承担责任。 “任副理事什么时候回首尔?”躺在后排座位上的元管理问身旁的手下,“这边快要烧起来了,他还在釜山自己给自己放假。明明是个捣毁共民聯大本营的机会,这小子只顾着查他手里的间谍案,每次跟他提起来,他就说自己太忙……” “任副理事后天才能回来,他在行程汇报上说他准备先去看望安将军。”旁边的秘书连忙把任在永的情况告知了上司。 “嘿,行吧,让他再浪费一天去那个死了儿子的孤寡老人。过了圣诞节,让他立刻回来述职……我看他是不想干了,这么怠慢……”元管理烦躁地抱怨着,“……前面是什么情况?” 前方的道路被市民拦住了,挡在市民和元管理的车队之间的,则是由警察、士兵和自动机器人警卫组成的脆弱防线。附近是象征着韩国过往历史的景福宫,终日不见阳光的穹顶下,光化门格外冷寂而凄凉。 “管理,昨天晚上……据说是自动防御系统被人入侵了,机器人警卫向市民开火……”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汇报?”虽然元管理试图表现出惊惧交加的神情,他的语气反而体现不出半点关心,“国内情报搜集是我们的工作。” 他才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首尔乃至韩国各地的公民持续进行着的抗议活动从夏季就开始了,起因是李璟惠总统被怀疑同一起贿赂事件有关。本来只和教育领域的腐败有关系的受贿和行贿行为,在法律人士和相关官员的大力追查下,其真相逐渐地暴露在了公民们眼前。借助着总统阁下的宠信,李璟惠总统的好友狐假虎威,不仅利用总统的名头强迫在平民面前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头们捐赠产业和大笔财富,还在韩国人最看重的教育领域为自己的子女作弊。如果说前一桩罪行不会令一般市民寒心,那么在升学考试上的作弊就根本无法容忍,尤其是当为人父母的公民们回家看到自己的子女为了升学的机会苦苦挣扎时,这种不满终于转化为了实际行动,进而发展成为对总统阁下本人的不信任。 让事件愈演愈烈的,则是反对派组织【共民聯】的首脑金京荣、梁振万议员推动的弹劾。交锋持续了数月,期间李璟惠总统试图动用各部门的力量来击溃对方,谁知不仅毫无进展,反而将越来越多的亲信卷入了质疑之中,其中自然少不了元管理负责的第八局。按照相关法律的规定,这些不由选任官管理的机构应当保持中立,协助总统阁下调查政敌也算是违反了中立原则。 每次想到这里时,元管理都会觉得痛心。他太草率了,自认为做到了管理的位置上就能为所欲为,以至于当总统阁下把这个任务分派给他们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协助总统阁下调查金京荣议员。结果,不知是局里的内鬼出卖情报还是金京荣也有对应的卧底,被抓出来的反而是他们自己。迫于压力,情报机构只得对外宣布称撤销全员违法的第七局和第八局,以免受到更严苛的调查。朝小野大,反对派的势力过于强悍,以至于总统的权威也变得不那么耀眼。 “管理,以后咱们怎么办?” “挺过这一关,阁下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元管理给下属打气,“大统领可是创造了奇迹的李正雄的女儿,我们要相信她。” 抗议不知何时才会终止,不想关心这些市民的元管理象征性地观察了市民的规模,而后下令继续驶向青瓦台。他没有投靠别人的机会了,一旦李璟惠总统下台,他也会被清算。那个在外人看来等同诅咒而在韩国人自己眼里如同笑话的定律还困扰着他——没有任何一代总统能够善终。 绕过光化门广场,元管理的车队驶向了韩国的权力中枢,也就是青瓦台。青瓦台建筑群的历史要追溯到15世纪,而如今作为总统官邸的主建筑则是三十多年前新修建的。现在,这里的主人名为李璟惠,是曾经的军人总统李正雄的女儿。 还没到达大门,使劲地伸着脖子向前探望的元管理看到了两辆在车牌前方有着四颗将星徽记的专车,这让他越来越感到紧张。不出所料,弹劾成为定局,李璟惠总统的执政期快要结束了。无论反对派推举谁来参加选举,元管理在新总统的统治下都不会有好下场。 “就看今天了。”元管理自言自语着。 经过搜身检查、扫描检测和电子脑信息过滤筛查后,进入了主建筑的元管理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同僚——第七局的南策管理——也忐忑不安地站在国务会议室外面等待着。 “好久不见,南管理。”元管理主动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南管理做义体化改造时弄坏了发音系统,直到现在也没能抽出时间修复,以至于他总是用破收音机一样的声音和别人对话,闹得他的同僚和属下都不喜欢听他讲话,“光化门发生枪击后,姓金的要他的同伙在各地抵制大统领阁下。” “怎样抵制呢?”元管理装作友善地陪同南管理向会议室大门走去,他们已经经历了重重检查,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国会议员除了静坐和绝食之外,也没有什么手段。你把枪往他脑袋上一架,你看他还会不会继续废话?” 南管理侧过头,用看待痴呆的眼神关切地望着地位等同的同事。 “支持金京荣的市长们,打算集体抵制政令。换句话说,大统领阁下的命令可能会出不了首尔。” 这种说法算是足够乐观,因为首尔的市长也是金京荣的支持者。南管理明智地在青瓦台给总统阁下留了面子。做总统失败到如此地步,也许能创下一项世界纪录。 几年前的情况可不是这样。企业职业经理人出身的朴明德总统卸任时,他的政策对韩国造成了近乎无法逆转的影响。百无禁忌地四处横行的商业机构很快地暴露出了真面目,真正的受害者则是在这一浪潮面前缺乏资源和能力的普通公民,许多人后悔让朴明德这样的商人做总统。一些上了年纪的市民对着摄像头骂道,他们下回绝对不会投票给更在乎经商的候选人。于是,在忙着起诉朴明德前总统的同时,韩国人选择了一位在他们看来能够以强有力的手段扭转局势的领袖,那就是李璟惠。 “你们知道外面怎么说吗?那些除了造谣以外什么都不会的议员到处讲,我们现在是每过几年选一个小丑上去表演,等小丑表演完了再拖下来骂……”并排走进会议室的两人听到一个大嗓门发泄着对反对派的不满,“但是他们在做什么?还要对北方的傀儡和解……那就是一群反贼!” 能在这间会议室中和总统阁下见面的,除了总统的亲信外,便是拥有对应地位的大员。其中,两名身穿军服的将军格外显眼,他们代表着军队的威严和荣誉。在韩国这样一个实施义务兵役制的国家,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无视军队的影响力。 名列军人之首的,是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大将。他从军已有四十多年,头发全熬白了,过去曾经指挥军队参加过几次海外实战。在时刻被世界大战毁灭的恐慌之中,实战经验必不可少,借助维和部队的名义为自己的军队争取实战机会成了一种常见做法。然而,这位将军现在正打着盹,似乎根本不在乎会议室里的其他大员和同样焦头烂额的总统阁下。 说起军队,不能不提陆军。韩国曾有前后将近三十年由军人来执政的历史,陆军的影响尾大不掉,陆军参谋总长因此获得了比同僚更高的地位,有时俨然盖过合同参谋本部议长而成为真正的军方首脑。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对反对派的不满情绪的,正是现任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他和李议长是从同一个军校走出的军官,比李观默大将晚一届,也在海外有过实战经验(尽管对手分别是索马里海盗和库尔德人游击队)。 按照殷将军的意思,总统阁下应当采取坚决手段对抗这些反对者。 韩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李璟惠总统阁下,穿着一件在下属眼里有点没品位的大衣,无精打采地主持着这次会议。 “……现在不仅是釜山,昨天光化门发生惨案后,反对派拿到了我们的把柄,他们的同伙已经在公然造反了。”悄悄地找了个座位的元管理没有注意到其他官员的汇报,“不仅是对方的选任官旗帜鲜明地反对我们,连我们自己的官员也在找机会撇清关系……阁下,事情没法收场了!” “两所女子大学的学生今早占领了学校,也在喊着口号要您下台。”李观默大将依旧眯着眼睛,声音听起来也活像是没睡醒的人自言自语时的腔调,“阁下,尽快做决定吧。要是打算谈判,那就把金议员请过来;不打算谈判,按殷总长的意思,宣布戒严。” “没错,必须采取强硬措施。”殷熙正大将先对前辈的态度表示赞同,而后继续说起自己的想法,“大统领阁下,只要您下令,我们能够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控制局面。” 按照戒严方案,军队将以第20师团和第30师团为骨干,压制国会、法院、光化门等地,迅速地将反对派一网打尽。反对派的大部分议员都留在首尔,只是金京荣本人还在外地,到时候万一金议员选择流亡到外国,韩国的脸面就荡然无存了,总不能继续派人去国外绑架反对派。。 无论如何,他们需要一个借口和一点能够用于捕风捉影的证据。即便是声称反对派领了朝鲜的资金,也得拿出能够说服别人的证据才行。金京荣和梁振万曾经帮助过的脱北者犯罪后,不想就这么失业甚至是被送进监狱的元管理迅速地派遣手下前往釜山调查,而他那个死板、不知变通的手下却坚称此事和金京荣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有点后悔把那个只懂业务、脑筋僵化的年轻人提拔到副理事的位置上,可他后悔也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再说,他自己的麻烦还没结束呢。 “阁下,军队介入是最后的手段。”即便如此,元管理依旧不希望军方插手,“我的想法是,首先我们对市民解释说枪击事件是意外,最好把这件事扯到【拉撒路集团】上,不要把市民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其次呢……金议员做了那么多年辩护士,少不了各种交易,检察部门也得多努力调查才行。” 南管理赞同元管理的意见。他进一步补充说,一般市民只关心自己的生活,站出来上街抗议的肯定是被人煽动或干脆领了钱的,不如把反对者的首领想办法抓起来,这样群龙无首的抗议者一定会散去。 “推给【拉撒路集团】……可能不大妥当。”补充说明结束后,南管理没忘了借机踩同僚一脚,“阁下,前段时间金斗源的意外身亡,被证实是暗杀而不是意外。尽管金斗源的司机确实喝醉了,但把他们的车辆撞得粉碎的那辆大货车,当时无人驾驶。朝鲜的电子战部门说不定在内斗,不可能有机会管我们的事情。” 一种替代方法是把金京荣骗到首尔再抓起来,罪名以后再想。这么做虽然会招来质疑,权力终究握在李璟惠总统手中,她有足够的斡旋余地。即便没有这一弹劾,总统阁下的任期也快结束了,她所争取的更多是体面的晚年生活。 尽心尽力为李璟惠总统阁下出谋划策的幕僚们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外部因素的影响力。连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后重新在废墟中崛起的日本都向着韩国露出了獠牙,那么紧邻韩国的大东合众国更不会忽略它。人人都说朝鲜和大东合众国是同盟,只有韩国人自己才清楚,大东合众国也希望韩国的存在能够让朝鲜更多地依赖于它,否则就会形成下一个与它反目成仇的越南。 基于这一策略,韩国的长期混乱并非是大东合众国期望出现的局面。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施压的大东合众国让李璟惠总统感到了压力,如果她决定学自己的父亲,那么大东合众国采取的对策将无法预知,最差的可能是这个已经成功地将美利坚帝国打回本土的新霸主直接插手半岛事务。整个半岛一度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甚至是其领土的一部分,李璟惠总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她做出了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同金议员正式开始谈判。这不仅意味着她暂时放弃了使用武力的机会,还代表着附加在弹劾后的一连串要求都将被兑现,例如第七局和第八局很快就要被一个独立的调查组从里到外搜个遍了。麻木不仁地接受了结果的元管理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他心里明白,各种选项之间的差异只是在早点被处罚和晚点被处罚之间来回横跳。 “你给手下安排了什么去处?”散会后,南管理萎靡不振地询问起隔壁第八局的情况来。 “愿意去哪就去哪,我自身难保,管他们做什么?”元管理没好气地瞟着自己的同僚,“不公平,真不公平!干活的人从来都不用受到指责,上级被处分了,他们还可以换个部门继续干……但是,我们不也是只能照章办事的雇员吗?那些家伙哪里懂得反抗大统领阁下需要多大的勇气……” 走在最后离开国务会议室的,是两名特地赶来的将军。 “对反贼就得使用武力,阁下实在是太软弱了。”殷熙正大将戴好眼镜,请自己的前辈先走,“甚至连军队里都有类似的抗议。议长,这样下去,不是军队违反了中立,而是这些认不清自己地位的家伙很快就要强求军队的支持……”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这里不该再有像李正雄大统领阁下那样不幸的军人了。”依旧像是没睡醒的李观默大将睡眼惺忪地说道。 TBC OR3-EP2:激流(2) OR3-EP2:激流(2) 有些人仿佛天生具备一种与众不同的运气,他们走到哪里,就会将这种奇怪的运气带给周围的人。一些侦探成了死亡的化身,随便外出也能碰到各类离奇的凶杀案,和这些凶名在外的索命恶鬼走在一起怕是相信了类似传闻的人最不想做的事情。那么,倘若让麦克尼尔为自己的身份下一个定义,他一定会说自己的出现带来了战争。沐浴在和平中几十年的韩国终于没能避免被卷入这场席卷了大半个世界的混战,积蓄已久的矛盾爆发了。 在圣诞节当天夜间,麦克尼尔同任在永一起返回首尔市区,并随后到附近的旅馆中和自己的两名同伴汇合。战争开始了,这不是演习,来自北方的威胁为报复袭击了开城的韩国(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而发动了战争,无论韩国人还有滞留在韩国的难民们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都必须认真地接受这个事实。古往今来,因各种离奇理由而发生的战争实在是太多了,但像这样由本应竭力避免战争到来的国家以炸死邻国的元首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开启的一场战争,实属麦克尼尔此前闻所未闻的怪事。 “想不到我们会碰上这种事。”忧心忡忡的伯顿和麦克尼尔站在客房的窗户旁,一起观望着下方的行人。出生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韩国人,从小听着各种和战争有关的新闻而逐渐长大成人,战争新闻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谁也没有想到战争会在有生之年真的到来。所有人的心中都怀着侥幸,既然自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以来韩国成功地继续保持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将这和平延续下去也并非是幻想——事实给了他们重重一记耳光,延期破灭的幻想只会令那些在空气搭成的高塔上继续攀爬的执迷不悟者摔得粉身碎骨。 “官方理由肯定是假的,或者说这个理由只是官方目前认定的真相。”麦克尼尔根据自己的直觉判断朝鲜的动向,“先前,朝鲜的二号人物出了意外,如今一号人物也出了意外,但这两次意外事件可能跟韩国毫无关系……不说这个。我们尽早做好打算,别留在这里看戏。” 麦克尼尔的决定并不令伯顿感到意外。麦克尼尔有着一颗依旧躁动的心,假如危机迟早会到来,他会选择迎难而上、直面挑战,这是伯顿迅速地在同麦克尼尔的相处中看清的事实。他们总归会遇到危机,也许在这声势浩大的浪潮中他们不过是被裹挟着前进或是后退又或者是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的无关紧要的组成部分,但麦克尼尔坚信自己的行动在保证方向正确的前提下能够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在和平中沉睡几十年的国家不一定能对付北方那个枕戈待旦的对手,麦克尼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首尔市发生的抗议持续多日,一些自认为得到了灵通消息的内部人士猜测总统会采取强硬措施例如戒严等手段来对抗反对派,没想到首先到来的不是戒严,而是战争。当然,这倒是戏剧性地促成了一些强硬派希望看到的结果,如今他们有了十足的理由对付那些在他们眼里只会闹事的反对者。全面的战争动员还没有开始,坦克和装甲车也没有出现在街道上,在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因重磅消息而不知所措的市民们乱作一团。 当一些恐惧战争的市民们迫不及待地寻找着逃跑的方法时,谁也不会知道有两个外国人正留在一家旅馆内计划着以合理的方式赶往前线。麦克尼尔的理由很充分,上一次他还有机会离开乌克兰,这次他不可能再离开韩国。战争已经开始,逃离战区的船票、机票会有价无市,而原本就借着偷渡才能抵达韩国的难民们更没有机会和普通公民争夺逃跑的生路。除此之外,麦克尼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到哪里,与其继续疲于奔命地躲避帝国军情报部的追杀,不如想办法为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做一点贡献。 “但是,我们手头缺乏物资。”伯顿指出了其中一个关键,“比如说枪械和必要的补给品,这些东西现在很难弄到。” “没有枪,没有装备,就去敌人那里抢。”麦克尼尔似乎毫不在意,“别和我说您不擅长这种事。只要咱们能顺利离开首尔,到了前线,朝鲜人的军队就是我们的军火库。” “你太乐观了。”伯顿以自己的经验告诫麦克尼尔保持谨慎,“我工作的地方相当混乱,当地人恨不得全体持枪,这才给了我很多机会……就咱们两个,什么装备也没有,漫无目的地来到前线到处乱撞,迟早被朝鲜人抓起来。” 麦克尼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比伯顿更了解自己的义体具备什么功能。单就光学迷彩一项,便能让他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只要他再想办法防止自己的信号被外人发现,交战的两支军队不会知道有人偷偷地来到了战场附近。再说,最近刚刚解锁的新功能也需要一些测试的机会。他只是个寄居在韩国的过客,名义上则是一个难民,即便他在最近的工作中更多地了解了韩国人的真实生活,这也不足以让他对韩国人产生额外的好感或是同情心。因此,麦克尼尔更不会因为对着朝鲜人开枪就感到良心不安,要是他被下令杀死孩子,他也许会犹豫片刻。 让两人迷惑不解的一幕出现了。经历了些许混乱后,街道上的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继续举行着抗议。原来,他们相信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确实是由于军队的挑衅引起的,并认为李璟惠总统应当为此承担主要责任。平白无故地对属于朝鲜领土的开城发动袭击还导致对方的首脑死亡,这等行为是明目张胆的宣战,假如李璟惠总统确实下达了这个命令,她就更应该为此负责到底。 望着街上那些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女青年们,麦克尼尔调侃着说道: “谁说让女人来做总统就能保持和平的?你看,这些女人不会因为总统也是女人就放下敌意。” “老兄,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也很大,就像男人之间的差异同样大得离谱一样。”曾经扮演花花公子多年的伯顿似乎很有经验,“有些女人啊,表现得完全和我们所能想象出的最不通情理的老父亲一样,这种女人怎么可能被其他女人拥护呢?” “你在这方面是行家了,伯顿。”麦克尼尔摆了摆手,“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基利安女士?没有她提供帮助,我们在电子战方面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呢?”伯顿不认为米拉存在威胁,“不管她过去曾经是谁、在哪里获得了这种简直超出人类极限的本领、为什么接受了全身义体化改造,你说得对,她对我们没有敌意,这就足够了。而且……”伯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如果她想对我们不利,就会学着那位任队长,直接让我们瘫痪,而不是装作伙伴。” 提起任在永,两人心照不宣地回避了任在永本人的态度。其实,他们一早看出任在永打算把他们带到首尔后找机会雇佣他们为正式探员,韩国的情报机构需要在难民中拥有一定的影响力。这时候麦克尼尔等人要是擅自逃离首尔(而且还是去了前线),也许会让之前为他们提供了一定帮助的任在永产生反感。鉴于任在永的恩师是在军队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安忠焕将军,麦克尼尔认为或许任在永会同意他们的想法。 “我去和基利安女士谈一谈。”麦克尼尔把沟通工作交给了伯顿,“你先和任先生说一下。” 平时没有任务或紧急工作时,米拉总是很安静地坐在沙发或是椅子上看电视。麦克尼尔一生中见过不少沉迷看电视的熟人,有些人会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拿着薯片和可乐大快朵颐,直到把自己养成胖乎乎的【沙发土豆】。这怪不得他们,许多娱乐需要钱来支撑,玩电子游戏需要花钱,听音乐需要付费,上街跟着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闲散人员一起打架斗殴倒是不用花钱,那正是一些穷人最后的归宿。热衷于看电视在麦克尼尔看来没什么不好的,这些人安分守己地变成无害的废物也比成为狂躁的不稳定因素更有利于麦克尼尔心目中的事业。 但是,没有任何人看电视时的姿态会比米拉更让麦克尼尔产生一种无迹可寻的不安。会和他开玩笑并一本正经地帮他处理技术问题的米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她的大脑是充满了微型智能器械的电子脑、全身上下和麦克尼尔一样是由工厂里生产出的零件拼接而成的,麦克尼尔依旧会把她看作一个人,这是那些逼真的自动机器人无法模拟的。再怎样高明的机器人不过是会依照特定程序活动的人造物,永远做不到自己思考,更不能产生【灵魂】。 人不是某系特定元素堆积而成的混合体,麦克尼尔相信这一点。那么,他在米拉身上偶尔察觉到的【非人】部分,一向显得格外刺眼。静静地看电视的米拉更像是一个人偶,让这人偶具备了活力的灵魂不知藏匿在何处。经常从伯顿那里咨询意见的麦克尼尔从未听伯顿说过自己也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基利安女士,我们打算离开首尔,去前线。”麦克尼尔没有多做掩饰,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对方,“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送进收容设施,或许还会迎来更加凄惨的下场。” 这是麦克尼尔的真心话,他知道合众国和GDI如何对待那些可能反叛的异类。在战争期间把有通敌嫌疑的某些特殊人群全部关押起来,是合众国的常见做法,后来GDI也继承了这一传统,而公民自然不会不合时宜地抗议这些行动侵害了公民的自由。只要拳头不落到自己身上,幸灾乐祸才是陌生人之间发现彼此遭难时的真正态度。 躯壳中的灵魂回来了,米拉偏过头,凝视着手扶门框的麦克尼尔,以略带诙谐的语气回答道: “你们不担心自己被当成间谍抓去枪毙?” 去前线并从参战士兵身上获取枪械和装备,目标只能定在朝军士兵身上。然而,穿着敌国士兵军服作战属于间谍行为,更不用说万一他们被韩军误认为是朝军士兵后会迎来什么下场。 “难民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只能随波逐流。”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不管是被驱逐还是被关进收容设施,就算我们对他们而言存在利用价值,他们也不会正视我们。战争开始之后,一切都要为战争服务,不能为战争动员卖力的人只会造成隐患。我敢保证韩国人会想办法加紧将难民送进收容设施,参加战争是个宣誓效忠的机会。” 麦克尼尔耐心地解释道,虽然伯顿也提出过按照正规程序参加战争等方法,但难民的身份限制了一切,这一层滤镜会让大部分韩国人近乎本能地对他们持有负面看法,那么军队也不会放心让难民参加战斗。反之,私自跑到前线参战必然带来严重后果,而麦克尼尔相信这种误会可以在引发最严重的冲突前得到解除。 正常人的想法是离战争越远越好,麦克尼尔则相反。他依旧因自己曾经的选择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失而苦恼,逃离战争有时并不会让他面对的局面好转,也不能让他有机会拯救更多的人,甚至还会把原本不该受害的无辜者置于死地。直面战争呢?等待着他的可能是彻底的死亡,李林警告过他。麦克尼尔还保存着执念,他坚信自己的理想是正确的,世界的毁灭只是一连串的错误综合造成的结果,假如他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资源,一切悲剧都可以被挽回。 无法避免的事情,应当更快结束。马克沁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发明了机枪——结果,战争不仅不会更快地结束,反而变得更加血腥而残忍。 “逛街都能迷路的人,去前线肯定会碰上麻烦的。”米拉以对麦克尼尔开的玩笑表明的自己的态度,“你也算是我的半个恩人,我会保证你安全回来的。” “什么叫做你来保证我的安全?我不需要……”这种话似乎严重地挫伤了麦克尼尔的自尊,“……多谢理解。我们就怕你不同意,那样一来我们只能摸黑前进了。” 任在永把他们扔在旅馆后就离开了,直到伯顿发现第一辆坦克出现在街道上时,任在永依旧没有返回。军队采取行动只是时间问题,首尔离前线太近了,随时会成为朝军的重点打击目标。来到伯顿的房间询问情况的麦克尼尔不经意地往街道上望去,发觉坦克和装甲车的出现没有让市民迅速退却。 “他们确实应该回到家里或是地下掩体里。”麦克尼尔能够感受到气氛变得愈发紧张,“这是战争,不想卷入战斗的平民应该离开。” “这些人可能认为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伯顿不看好希望渺茫的回旋,“然而,他们会抱着一丝幻想,或许也是由于朝鲜人的行动略显反常。” “你是说,明明那位委员长是上午被火箭彈轰炸的,而朝鲜却是到了晚上才正式决定宣战?”麦克尼尔点了点头,“这很好理解。朝鲜目前的实际首脑是护卫司令官朴光东,他在当天上午还将包括国防相在内的军方首脑杀了个遍。亲信夺权这种事,在亚洲很常见。” 把坦克开到街道上的士兵们还不太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士兵将坦克开到指定位置后,便从坦克上探出头来,迎接着市民的审视和关注;一些更加大胆的士兵甚至跑去和市民合影,也不知道市民们是否愿意看见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承担了无数恶名的军人。 附近传来了喧闹声,也许是市民和士兵之间发生了冲突。逃避现实虽然可耻,承认失败和进行妥协带来的耻辱和挫败感更是难以磨灭。即便战争爆发,那些对李璟惠总统感到不满的市民仍然不愿退去,他们不想相信对于总统阁下的弹劾可能因战争的爆发而中止的事实。一些市民不顾同伴的拉扯,坚称总统阁下原本就打算戒严,甚至不惜炸了北面的委员长来提供借口。为保住权力不惜发动战争,同样是大人物的必修课之一。 探照灯的光束来回在窗户上晃过,伯顿厌恶地拉上了窗帘,隔着缝隙继续观察着。他呼唤麦克尼尔来认真地看看另一个世界的韩国人使用什么坦克,却发现麦克尼尔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作思考者雕塑姿态。 “不对,巧合过于明显了。”麦克尼尔让伯顿坐在另一侧,两人在昏暗的房间内讨论着在这一天之内发生的种种怪事,“手握生杀大权的绝对领袖出访外地,亲信借机造反,这样的例子确实很多。但是,朴光东只是护卫司令,更何况一次性地杀了这么多军方首脑并不能让他迅速地接管军队的指挥权,如果委员长得知情况后下令讨伐朴光东……” “要么是朴光东迅速被击溃,要么就是二者陷入拉锯战而韩国成为最大赢家——前提是大东合众国不介入。”伯顿赞同麦克尼尔的看法,“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朴光东作为护卫司令,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得到了委员长的授意,那就是他确实准备要造反了。咱们暂时不讨论朝鲜人自己的问题到底有没有严重到需要同时干掉所有军方首脑来立威的地步,就说后一种情况,朴光东唯一的生路是想办法拖住所有他无法直接指挥的部队。” 两人对视了一阵,各自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唯一的办法就是出现战争,而战争的最好借口就是作为元首的绝对领袖被敌人所害。”麦克尼尔严肃地说道,“不仅如此,伯顿,你再想一想,我们来首尔的时候,到处在谣传说总统要实施戒严。现在战争爆发了,那么不管韩国的总统原来有没有打算戒严,军事管制都必须实行。我开始怀疑往开城发射的火箭彈真的是韩国人打过去的,不是朝鲜人的自导自演。” “不是吧?”尽管伯顿赞同麦克尼尔的部分大胆设想,他还是被这个结论吓得有些畏惧,“你是说,他们两个国家各自有一派想要夺权的人私下做了交易?朝鲜一方的护卫司令给韩国的总统提供一个戒严的借口,韩国人的总统给朝鲜的护卫司令那边提供巩固权力的机会?他们疯了?这……两国之间不是互相对峙的死敌吗?” “伯顿,在分裂和对峙中获利最多的是谁呢?喊着口号的人真的打算完全消灭或用和平手段收复另一侧吗?恐怕双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理由,对峙本身才是他们竭力争取的。”麦克尼尔郑重地拍着伯顿的右肩,“也许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完全成立,朴光东的宣战就会是假宣战,宣而不战。我们先不考虑其他问题,前线还是要去的,也许那里目前保持着对峙而没有出现实质交火。” 坦克和装甲车趁着半夜接连开进首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突发新闻让麦克尼尔的乐观打算变成了泡影。原来,一些原本就支持朝鲜的组织听说双方发生战争,毫不犹豫地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们对朝鲜的拥护,手段则是破坏各地的设施以最大限度地阻碍韩军的行动。这当然不是媒体杜撰的,因为麦克尼尔自己就在预备抢劫超市时发现了行动鬼鬼祟祟的不明群体。等到他带着从超市中抢到的商品返回旅馆时,伯顿告诉他,新闻里说双方发生了交战。 “……我猜错了。”麦克尼尔立即承认了错误,“看来事情没那么复杂,是我自己惯于胡思乱想。那么,我们得做好离开首尔的准备,别被这些人拦截了。” “你能在他们的封锁下跑进超市偷东西,看来他们的封锁形同虚设啊。”伯顿惊讶地帮着麦克尼尔从口袋里向外翻东西。 “要是没了光学迷彩,我早就被发现了。”麦克尼尔不以为然,“被抓的市民倒是不少,愿他们长寿。” TBC OR3-EP2:激流(3) OR3-EP2:激流(3) 毫无预兆地开始的战争令许多平民不知所措,即便国境以外便是遍布战争的火海,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们习惯了和平岁月并认为这种和平将持续下去。乐观主义者陷入了迷茫中,他们在战争发生前没有找到任何征兆,这同已经结束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和正在进行着的第四次世界大战形成了鲜明对比。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三年以前,俄国人就卷入了中东地区的冲突,国际局势持续紧张,终于发展成为新一轮世界大战。至于第四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则被归因于俄国的失败和合众国及其盟友不依不饶的态度给大东合众国带来的严重压力。 但是,这场即将成为第四次世界大战一部分的局部战争在爆发前缺乏对应的前兆,两国之间的武力冲突频率反而逐渐下降,对和解抱着希望的人们一向以为双方的合作能够真正开始。毫无疑问,从父亲手中接过权力的委员长是一位务实的领袖,在真正拥有了核武器并巩固自己的统治后,他推行了一系列相较过去而言更加温和的措施,逐渐地开放朝鲜的经济。对于这位仅因血统才有机会成为领袖的大人物,各界褒贬不一,即便是最支持他的外人也免不了批评他的作风,而意见分歧较大的人们总会在一个问题上达成共识,那就是这位第三代委员长因不必和他的爷爷、父亲那样面对严重危机而采取了灵活的手段。 ——无论之前外界如何评价他,因他的遇害而引起的战争确实开始了。 自首尔以南,往日川流不息的公路变得更加拥挤。成百上千辆轿车和大卡车堵在道路上,没有任何一辆车子能前进半步,只有跳下车子的司机们彼此争吵的声音能勉强地同引擎噪音相比。这些毫无掩护的车队是最好的靶子,倘若有轰炸机路过此地,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而争先恐后地南下的平民都活不成。并未意识到头顶存在这种危机的公民们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觉,他们只知道包括首都首尔在内的许多城市处于朝军炮火的打击范围内,此时不逃跑,等到军队彻底封锁道路后他们就没机会撤出交战区了。 首尔以北的景象略有不同。昼夜不息地鸣响的警报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把公路压得开裂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军营涌上前线,那些服兵役时恰巧赶上了这场战争的义务兵则愁眉苦脸地在长官们的催促下按照平时接受的训练行动起来。许多韩国人并不喜欢他们的军队,纵使这军队过去曾经【保护】他们免于被北方的傀儡统治,持续将近三十年的军人执政年代也已经将军队的信用消耗殆尽,况且韩军内部存在的诸多问题迟迟没能得到解决。不情愿地参军入伍,自然是令人不快的;在服兵役期间碰上全面战争,则是堪称倒霉透顶的惨案。 “机票和船票的价格在一天之内上涨了超过三倍,那些公司肯定能大赚一笔,前提是他们真的能把人送出去。”麦克尼尔趴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坡旁检查网络信号,趁着战火还没有摧毁网络服务,他打算搜集更多能让他们在战争中生存的情报,“韩国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进行全面动员……他们还是不够熟练。” 迟迟等不到任在永的回复后,麦克尼尔意识到机会稍纵即逝,再不离开首尔,他们就没法逃离,也许会被士兵当作潜在不稳定因素而抓起来。于是,他们携带着从商店抢来的商品和从街道上抢来的车子逃跑,借助军队未能全面控制局势时的混乱,成功地来到了首尔市区外。在那里,他们不幸地遇上了韩军的巡逻队伍,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由于麦克尼尔自己也明白这种奇怪的动机不可能被对方理解,他毫不犹豫地决定逃跑,利用自动驾驶程序想办法吸引了那些士兵的注意力,他本人则和两名同伴跳下公路,等到追兵离开后才在荒野中沿着公路继续前进。 “像光学迷彩这样的装备,你用它去偷东西,还是偷商店……”伯顿对麦克尼尔的做法不太满意,“某些故事里的主角也是这样,获得了神力之后先把平时欺负自己的人教训了一顿,却没意识到他获得的力量能做更多的事情。” “直到现在,我不清楚我身上的这些军用设备到底是不是帝国军安装的。”麦克尼尔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偷来的望远镜,他很快便失望地发现从商店里能偷到的设备不可能和军用装备相比较,“而且,更重要的设施肯定会有检测光学迷彩的装置,我可不会去那种地方自讨苦吃。” “那你可以去士兵身上偷点别的东西……”伯顿试图指出麦克尼尔的失误,但被麦克尼尔反驳得哑口无言。麦克尼尔的说法是,上一次他开启光学迷彩去惩治那些贩卖器官的打手,结果被任在永迅速发现,仅这一点就能证明光学迷彩本身并不保险。除此之外,直接对韩军士兵动手会让他们处于不利地位,甚至会让如临大敌的韩军把他们当做主要威胁。装备了光学迷彩的敌军特工潜入友军后方阵地,类似的推断一定会令韩军倾巢出动。 多次调整望远镜后,麦克尼尔终于对手中的望远镜丧失了信心。他试图通过调整义眼来看到更为清晰的图像,得到的则是满眼的马赛克。 【舒勒,我们这里发生了战争,我现在需要一些能提升义体功能的软件。】麦克尼尔选择了向他的队伍中唯一的技术专家求助。 【麦克尼尔,许多有助于提高性能的软件需要对应的硬件。只有特殊的义眼才能在安装插件后起到望远镜、夜视仪等功能,你的义体装备的型号显然不属于其中之一。】 麦克尼尔烦恼地晃了晃脑袋,尽管完全义体化算是一种离经叛道,他还知道有些士兵会对自己的身体做出各种奇怪的改造,例如在义体内安装近战格斗兵器或是枪械,以提高在战斗中的生存概率。那样的士兵比他更接近机器,有时不屑于保留人形外表,即便是最疯狂的战斗专家也会离这些不像人的家伙远一点。 他开启了舒勒为他制作的战场环境分析程序,漫山遍野的绿色植被依旧被一层绿色网格覆盖着,说明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朝鲜和韩国之间的非军事区附近长年缺乏人类活动,奇迹般地成为了生态恢复的典范,实在是讽刺。然而,这种讽刺的典范也将化为乌有,尤其是当整个世界都在战争中挣扎时,想要让新卷入战争的双方停火简直是天方夜谭。 从他们于凌晨逃离首尔算起,整整一个白天,他们都在荒野中赶路。凭借着暂时还能工作的导航系统,麦克尼尔逐渐地向战线靠近,他总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炮火声,有时还有几架飞机从他头顶飞过。制空权暂时掌握在韩军手里,麦克尼尔下了这样的乐观判断,理由是他暂时还没有看到从北方飞来的飞机。这倒是一件好事,朝军不会把他们定为目标。万一韩军丧失了制空权,哪里都不会安全,他们就算躲在大城市里也自身难保。 “前方安全,准备继续前进。”麦克尼尔望着旁边的草丛,“基利安女士,我们可以离开了。” 草丛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而后便是一串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这些能把行人淹没的草丛中,米拉格外地注重隐蔽性,有时连麦克尼尔都猜不出她躲在什么地方,这让麦克尼尔越来越好奇米拉有着怎样的过去。自认为配得上战斗专家称号的麦克尼尔尚且要依赖光学迷彩,伯顿则凭借着他在中东的经验潜行,米拉的经验不知来自哪里,总之不会比伯顿更贫乏。 离开首尔之前,麦克尼尔再次向着自己的同伴们强调了那个有些荒唐的想法。普通人需要留在安全的地方、需要寻求军队的庇护,麦克尼尔从不否认这一点。和那些普通韩国公民相比,他们是难民,而且很可能成为受到重点监视和管制的群体。明明有着足以自保的能力却还要被人支配,也许是麦克尼尔最为排斥的事情。 “我很好奇,像我们这样自己跑到前线参加战斗的难民……算什么?”伯顿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他的工作是保证一行人没有被可疑人员跟踪,“你说说看,韩国人会不会收编我们加入军队?” “你在做梦。”这是米拉的回答。 “没错,你在做梦,伯顿。”麦克尼尔小声说道,“会被收编成为军队的,也许是盘踞一方的雇佣兵或是土匪,绝对不可能是像我们这样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地盘的散兵游勇。” 他们要寻找的目标迟迟没有出现。武器和其他装备要从朝军士兵身上抢夺,落单的朝军士兵应该是最好下手的对象。炮声响个不停,周边连半个士兵的身影也没有,朝军可能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夜幕降临时,麦克尼尔宣布暂时休息,等到局势有变时再行动。 “朝鲜人很狡猾,他们没有走这条路。”麦克尼尔把水留给了伯顿,“也许是我猜错了。” “谁也不清楚他们的主攻目标是什么,我们所能了解到的内容只包括一些亲近朝鲜的组织最近还在破坏交通设施这种事。”米拉很规矩地坐在麦克尼尔身旁,“然而,战争爆发前这些人就发表过类似的言论,他们却安然无恙。” “支持对朝鲜人、亲朝鲜组织还有咱们这些外国难民采取强硬措施乃至是暴力手段的总后台差点就被成功弹劾,他们哪里有时间管这些细枝末节呢?”即便麦克尼尔对朝鲜缺乏好感,当这种排外把他和流亡到南方的朝鲜人同样地归类到【外人】当中时,他也顾不得那些至今束缚着他的观点的固有印象了。退一步说,假如韩国人给像他这样的外国难民提供较好工作条件时还附带着对脱北者的优惠,麦克尼尔当然也会欣然接受。 12月的寒风吹拂着早已失去感知的脸庞,坐在草地中休息的三人很快等来了新一轮炮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噪音大小来判断,有一场战斗发生在东北方向,或至少那里是朝军的攻击目标之一。 “准备继续前进。”麦克尼尔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们先观察朝鲜人的作战方式。听说他们主张使用大兵团作战,也许基本战斗单位人员不会很少……灵活一些,尽量避免和他们长时间交战。” 三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麦克尼尔所说的交战其实只能称作逃跑。在草丛和林地里穿梭以便让敌人迷失方向是麦克尼尔认为的当前最有效的策略之一,前提是朝鲜人不会下令把周围夷为平地。按照麦克尼尔的指挥,一行人继续前进,他们的耳边传来了越发清晰的爆炸声。以陆军为主的朝军表现出了应有的实力,时代的改变不足以完全将传统的陆军思维踢出现代战争。 “我们走了多久?” “才半个小时。”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 “唉,我感觉自己老了。”伯顿开始回忆他过去的光辉历史,“想当年,我还在中东地区服役的时候,为了找一处描述模糊的地点和一群不知所踪的敌人,可以在沙漠和荒野中连续一个人走上几天几夜……嘿,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周围没有敌人的活动踪迹,这么做顶多算是无聊。”米拉的声音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没什么危险。” “怕的就是空虚啊,那感觉能把人逼疯。”伯顿回应道,“我的战友当中,有些人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他们单独行动时身上带着枪,周围出现任何活物,他们都会开枪射击的。其中有个姑娘回国之后,因为这毛病没治好,有一天她把自己的丈夫给打死了,后来我听说她进了精神病院。” “真是不幸。”麦克尼尔敷衍了事地评论道,“……前面有个小树林,我们离开草丛之后,往树林那边走。” “树林里不会有埋伏吧?” “停,别说这么晦气的话。”麦克尼尔最先爬出了草丛,依旧以匍匐前进的姿态沿着略显陡峭的斜坡向上爬行,抓住了一棵小树的树干,“这附近很安全,没有枪声也没有异常信号,朝鲜人和韩国人都没注意到这里。” “那么,这个算是什么?”第二个从草丛里爬出来的米拉指着麦克尼尔前方的黑影。 这句话把麦克尼尔吓了一跳,他做好了和敌人拼命的准备,直到他发现有一具尸体躺在大树旁时,才松了一口气。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员活动后,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爬到尸体附近,把尸体翻了过来。 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朝鲜的士兵是一群使用着上世纪过时装备、身材矮小的乌合之众,空有人数优势和核武器的威慑,自身则不堪一击。眼前这名朝军士兵的装束则颠覆了他原先的想法,仅从身上的装备来看,这些朝鲜人并不落后于南方的同胞。 “我们有装备了。”伯顿紧随而至,“但是,这把步枪……” “我用,您没意见吧?” “没有。”伯顿没有反对,“你比我更擅长这些,做你该做的事情。” 麦克尼尔想知道这支步枪是哪国生产的,又是否属于他熟知的型号。他刚打算打开手电,一想起这名朝军士兵莫名其妙地在树林里毙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手持那把步枪走到月光下试图分辨上面的文字。这时,忽然有人把他向后拽去,猝不及防地倒地的麦克尼尔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枪响,几根草叶落在他的脸上。 “别动,周围有敌人。”米拉把试图跑到尸体附近继续搜查装备的伯顿也拽了下来,“离这里很近。” “我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信号。”麦克尼尔疑惑不解。 “没错,因为……我无法准确地说出对方是不是还能算作人。”米拉有些犹豫,“如果你能和我感受到相同的东西,你会知道他的灵魂支离破碎、濒死得如同机器一样。从理论上来说,那确实是人;实际上,他和机器没有区别了。” 麦克尼尔无法理解这其中存在什么误会,这名朝军士兵被一个接受过多改造以至于变得完全不像人的武装人员(米拉是如此形容的)射杀,按理说出现在这里的应该是韩军才对。敌人看起来不具备与外界沟通的能力,麦克尼尔决定把对方干掉。 “我需要一个人牵制对方。”麦克尼尔郑重地拍着伯顿秃头的那一面脑袋,“交给您了。” 伯顿欣然应允,他戴上从死去的朝军士兵身上拿到的头盔,一溜烟地顺着草丛跑了出去。然而,没走几步,伯顿便伴随着连续数声枪响狼狈地逃了回来。他不满地对麦克尼尔说,这个埋伏在附近的敌人使用的肯定是步枪,而不是狙擊槍。 麦克尼尔在惊讶敌人怎样把步枪当成狙擊槍使用之余,并未放弃歼灭对方的打算。他很不喜欢保留着一个神秘而未知的敌人窥伺着自己的行动,这样做等于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敌人将会借此推断他的行动规律和思维模式。 “麻烦您再一次跑出去充当诱饵。”麦克尼尔顺着土坡爬回了那名朝军士兵被击毙的地点,“基利安女士,你能确定敌人的方向吗?” “他也在不断地改变位置,我能想办法锁定他的方位,但持续时间不会很长。” “有那么一两秒就足够了。”麦克尼尔在自己的视野中打开了【潘多拉】系统,“我也打算测试一下自己的射击本领有没有退步。” 【潘多拉】的程序名为义体运动辅助,实际上对义体的控制达到了相当恐怖的程度。普通人对某项技术的熟练程度并不能让他们在实际操作中一劳永逸地摆脱例如偶然手抖等意外,而【潘多拉】对义体运动机能的控制却能真正落实到每个角落,确保在操作层面上不会出现任何失误。麦克尼尔没研究过程序,他也不怎么了解计算机,只比那些明明主管网络安全事务却连相关常识都不懂的GDI官员多接触一些知识。在他看来,能力如此强大的程序可能会让许多行业彻底消失。 “连士兵以后都可以批量生产了。”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把这套系统给他们安装上,人人都是神枪手。” 敌人可能藏在对面的树林中,这是米拉得出的结论。三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人持有夜视仪,麦克尼尔的唯一胜算是凭借米拉的定位和敌人开火时制造的亮光来确定敌人的位置。一旦敌人暴露,麦克尼尔就会将对方立即击毙,他有信心做到这一点。 “那个,万一我被打死了——”伯顿颤抖着回过头。 “没有那么多【万一】。下次我给你当诱饵。”麦克尼尔冷冰冰地回应道,“快点跑出去,谢谢合作。” 伯顿咬紧牙关,戴着那顶头盔跑了出去,随后远方响起了一连串的枪声。敌人十分注意隐蔽,每射击3发子弹左右就暂时停火,但这无法掩盖在麦克尼尔看来转瞬即逝而又无比刺眼火光。他扣下了扳机,两发子弹飞向了敌人所在的位置。被红色网格覆盖的视野中,表示着敌人大概位置的黑色圆圈周围弹出了根据风速等干扰因素计算出的成功率。 枪声停止了,捡回了一条命的伯顿狼狈不堪地爬回麦克尼尔身旁,摘下了那顶被子弹擦过的头盔,如释重负地赞叹起麦克尼尔的枪法。 “不是我的枪法好,是做这个程序的人本事过硬。”麦克尼尔忽然想起敌人使用的很可能也是步枪,“但是,这个不知名的敌人的枪法确实让我佩服。从我们这里到对面的另一片树林,目测估计间隔至少有900码,他仅凭步枪就能打死从这里路过的朝鲜士兵——如果真的是他干的——还差点把伯顿击中。” “是啊。”伯顿心有余悸地摸着头盔上的划痕,“隔着这么远,他打得又快又准,肯定是精锐士兵。反正,我不会相信旁边这个倒霉的朝鲜士兵是被流弹打死的,刚才我明明能感受到子弹就从我的脑袋旁飞过……” TBC OR3-EP2:激流(4) OR3-EP2:激流(4) 2023年12月25日发生的这场战争,或许会被后世命名为【圣诞节战争】或在第四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降格为【圣诞节冲突】。在宣战后的几个小时中,朝军一反常态地按兵不动,使得许多对局势保持乐观的韩国人依旧认为这场已经不可避免的冲突仍旧保存着回旋余地。但是,到次日凌晨,伴随着韩国各地突发的犯罪活动(以破坏当地交通设施为特征),朝军终于跨过非军事区,发起了进攻。 尽管一些证据表明这些破坏活动似乎是亲朝鲜群体的单方面行为,并且也有评论家认定朝鲜只是在等待内应的行动,战争爆发后朝军的迟疑给了韩国方面以喘息之机。原本计划实施的戒严有了用武之地,一些暂时不必冲上前线的驻军迅速地控制了各地局势,而盘踞在非军事区前线的韩军则利用最后的缓冲期做好了应付全面战争的准备。 12月26日清晨,朝鲜陆军在空军部队的掩护下进入了韩国,在韩国一方,首先同对手发生正面交火的是驻扎在京畿道北方的韩军第八机械化步兵师团。朝军的试探性进攻于上午11点左右停止,12架朝军战机在混战中被击落,自知无法迅速推进的朝军为避免己方产生更为严重的伤亡,开始用火箭彈和導彈对韩军阵地实施持续不断的轰炸。此时,第八机械化步兵师团驻防地带所建设的自动机枪炮塔和反导设施为他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尽管韩军在整条战线上处于数量上的劣势。到26日下午,坡州一线的朝军改换散兵渗透战术进攻,同样未能取得进展,反而死伤约200人。 26日夜间,试图发起反扑的韩军发现附近的许多公路被破坏,这肯定是那些之前明里暗里和朝鲜有着联系的间谍组织干出的好事——不能拒绝执行命令的指挥官硬着头皮让士兵加紧修复道路,同时派遣部分士兵从侧翼发起进攻。崎岖的地势带来了诸多不便,以往坐着装甲车就能轻松抵达的区域,如今需要士兵们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路程的长短。 在破损的公路和被野草覆盖的山野旁,一群不速之客正注视着这些开赴前线的士兵。他们的打扮很是奇特,其中身材高大、体格最为魁梧的一名外国人穿着全套朝鲜士兵军服,而他的同伴则拿着一把半路上捡来的步枪。三人当中唯一的女性把整个身子埋在草堆里,不让外人轻易地发现他们的行踪。 “他们是赢了还是输了?”伯顿想再探头看一看,只是麦克尼尔一直拉着他的衣领,让他没办法如愿以偿,“打了一天多,太阳都快出来了,这韩国人也不做个战争纪实节目来报告一下……” “这个世界的朝鲜人当年仅仅用三天就打到了首尔。”麦克尼尔给了伯顿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哦,那这么说我们还可以多争取几天,希望我们不会落到朝鲜人手里。”等到韩军士兵全都通过了眼前的小路,麦克尼尔才允许伯顿离开草丛。他们遭遇了敌人的伏击,并且无法判断敌人的真实身份。在米拉的坚持下,麦克尼尔同意到敌人被击毙的位置附近寻找那名伏击者的尸体,他也很好奇能隔着这么远精准地射击目标的士兵到底有着怎样的特殊身份。 “什么叫【这个世界】?”米拉来回望着两人,若有所思。 “我这朋友平时喜欢模拟战争。”麦克尼尔找了个借口,“……就是这样,他以前在中东打仗,虽然没得上PTSD,精神总归出了问题,我们得体谅他。” 他们迟早会和韩军打交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麦克尼尔决定和韩国人暂时保持距离,他明白只有表现出利用价值才能被对方用作工具而不是关进收容设施、战俘营甚至是直接击毙。韩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紧张之中,那些亲近朝鲜的组织为迎接朝军南下而做出的举动更是助长了猜疑,倘若韩国人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外国难民,没有什么能阻止愤怒的市民支持军队把像麦克尼尔这样的难民抓起来。 连续绕过了几队韩军士兵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伏击者被击毙的地点。让三人全部大惊失色的是,对方穿着韩国士兵的军服。不死心的麦克尼尔环顾四周,让伯顿站在外面放哨,他自己走到缺乏草丛遮蔽的土坡上,将当时背对着他而被击毙的这名士兵翻了个身。没有什么奇迹发生,这不是穿着韩国士兵军服的外国人,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韩国人。 伯顿睁大双眼盯着麦克尼尔,不必他多说什么,麦克尼尔也明白情况开始变得不妙了。 “我们打死了一个韩国士兵。”伯顿自言自语着,“好极了,现在我们彻底成了朝鲜人派来的特工。” 麦克尼尔捡起对方掉落在混着积雪和污泥的土地上的步枪,像模像样地做出了准备射击的姿态,然后分别叫伯顿和米拉来到他身旁,让两人摆出同样的姿势。 “怎么了?”伯顿不知所措,“这把枪倒是不错,比我们从朝鲜人身上拿到的更好。有夜视仪,有红外装置,隔着很远也能看清目标。” 既然他们已经射杀了一名韩国士兵,一旦这一事实被韩国人发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以常规方式逃过一劫。麦克尼尔索性不再掩饰,直截了当地让伯顿把这名韩国士兵的所有装备全都拿走。当伯顿希望得到这把性能更好的步枪时,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把自己手里那把从朝鲜士兵的尸体上捡走的步枪递给了伯顿,这令伯顿十分不满。 现在,他们的打扮愈发奇怪了,其中有两人分别穿着交战双方士兵的衣服,这样下去,无论他们跑到谁的阵地上,都会被当做间谍。 “他只能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在对面活动,不可能看得清到底是谁。”麦克尼尔沿着对方从土坡上滑落的轨迹,依照自己的记忆中敌人最先开始射击的位置找到了伏击地点,“然而,他肯定会发现我们几个在从那个朝鲜士兵身上偷装备,单凭这一点来判断虽然不太可靠,他也许会明白我们不大可能是朝鲜士兵,而他依旧选择了继续开枪。” “士兵碰到鬼鬼祟祟地潜入战场的不明人员,当然是要直接击毙了事。”伯顿沮丧地穿着他的全套朝鲜士兵服装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他隐约感到这身衣服上有一股怪味,又说不清到底像什么,“我们在战场外围偶尔开几枪就行,下次得记住别射击韩国人,不然他们又有理由把难民抓起来了。” “你们难道没发现他的状况不太对劲吗?”麦克尼尔回过头去,发现米拉正在把那名死去的士兵的衣服扯下来。这一幕令麦克尼尔感到有些滑稽,但他还是告诉米拉,既然敌人已经被他们射杀了,对着敌人的尸体做再多的调查也是无用的,那不可能让他们明白这个死去的士兵究竟为什么想要对他们开火。 米拉不答话,她走到麦克尼尔眼前,在麦克尼尔的抗议中从口袋里拿走了小刀,而后返回死去的士兵身前,开始认真地切开他的皮肤。听着耳边偶尔传来的摩擦声,麦克尼尔扫兴地摇了摇头,告诉伯顿回到尸体旁帮助米拉一起解剖尸体。 “反正人已经死了,我们多做点什么也无所谓。” “你不用这么尊重她的意见,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伯顿似乎对麦克尼尔的决定有些不满,“队伍中应该是男人来发号施令。” 麦克尼尔发现米拉没什么反应,他从尸体的义体部分撕掉了一块带着部分真正人皮的人造皮肤,撇到一旁的草丛中,“时代不一样了,她比咱们有用。” “这倒是没错。”伯顿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也不怕得罪谁……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很多女人,直到我去了中东以后,我是再也没有那些想法了。”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惧,“我们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个更加混乱的环境。许多生活在那里的女人被当做牲口一样饲养着,而那些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的家伙只会盲目地吹捧自己幻想出的乌托邦……”他帮助麦克尼尔卸掉了尸体的手臂,“真的,你看到那些女人之后,你会觉得她们只是一些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会希望我的身边生活着这样的人。”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经过他们齐心协力地合作后被分解成各个部分的尸体。准确地说,只有其中一部分叫尸体,义体部分更像是电子零件,这减轻了麦克尼尔产生的不适感。米拉指着一些隐约发黑的部件说,这些部位是被烧坏的。 “难道是义体设计出了故障吗?”麦克尼尔确实无法理解这些问题,他打算找舒勒咨询一下,前提是不幸地又被关在实验设施里的舒勒能抽出时间。想到这里,他由衷地为舒勒的境遇感到悲伤,每一次都是舒勒为他提供了相当多的帮助,可舒勒本人往往难以脱身。 “有故障的义体会让当事人更快地死于某些事故。”米拉向着麦克尼尔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义体的性能确实可以盖过人体,但完全把义体当工具来使用会造成很多后果。比如说,尽管我们的民用义体普遍沉重并且拥有更好的抗压性,但是这不会让我们有本事去做举重运动员,那只会造成机械损伤。为了实现特定功能,常见的办法是安装对应的程序并实施一定的改造。” “我懂了。”麦克尼尔点头表示赞同。 “懂了什么?”伯顿拉了麦克尼尔的军服袖子一下,“说得尽量简单一点,这个韩国士兵身上发生了什么?” “普通人的义体就是为一般生活设计的,如果你强迫你的义体跟在深夜期间飙车的跑车后面跑步,不是说义体做不到……后果是各方面的损害都会相当严重,也许会让电子脑直接完蛋。”麦克尼尔将其中一个散发着焦糊味的匣子从混着凝固的血液的胸腔中拿了出来,“这个士兵可能是动用某些功能时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了额外的负担,从而把他的义体和电子脑都烧坏了。这么说,并不是我的枪法好,而是他当时已经奄奄一息。” “电子脑存在保护措施,不会允许这样过度使用义体。”米拉做出了总结,“也许是韩国人用了某些副作用很大的功能增幅程序。又或者,他当时被黑客入侵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麦克尼尔确实认为事情很蹊跷,可他们身处的环境不允许他们留在这里花费更多时间充当法医。当米拉提出把尸体的脑袋拆开看一看时,麦克尼尔勉为其难地拒绝了她的要求,并决定把支离破碎的尸体残骸和义体碎片掩埋。做完善后工作后,他们步行离开此地,躲在被炸毁的公路附近的草丛中。这条路可能是下午被炸彈击中的,其破损严重程度不允许任何车辆通行,麦克尼尔可以放心大胆地留在这里休息。 “总算能休息一下了。”伯顿躺在草地里,麦克尼尔看不到他的位置,“奇怪,我们直到现在也找不到韩国人对战争的详细报道。” “详细报道不就是等同把机密告诉了敌人吗?” “至少也得让市民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是虚构的也行啊。”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联系了舒勒,他希望舒勒能借助自身的权限查看更多的情报,例如从太空拍摄到的画面。在过去的几年里,大东合众国一度将打击重点放在帝国的卫星上,即便是发射一颗卫星去撞掉另一颗卫星也算是一种胜利。为了减少损失,帝国把外太空的安全交给了相应的企业,通过大规模地批量发射卫星来维持优势,其结果可能是毁掉了自此之后所有天文爱好者的美梦。数量惊人的卫星污染了夜空,以至于曝光拍摄到的星河图像往往被卫星的光污染破坏得一干二净。 【舒勒,我们还在休息,打算等天亮再前进。假如你能查阅卫星图像,请你看一看朝鲜人和韩国人的动向。】 【我早上刚起来,你就送给我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请求?】舒勒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愤怒,【幸亏我今天没打算开会。等等,我想办法帮你看一看,但是不一定准确,毕竟我们这个机构不负责情报工作,只是和情报部有点关系而已。希望那些情报部门的官员知道更准确的数字。】 半个小时后,舒勒发来了一张潦草地标注着各种数字记号的地图。这张地图显示出的结果让麦克尼尔有些悲观,朝军仅出动的前线部队就超过了70万,而韩军总兵力还不到50万。虽然舒勒补充说,情报部门预计韩军能动用的后备兵力接近三百万,可惜朝鲜人能动员的规模更大。 “韩国要是彻底输了,我们该去哪?”米拉有些茫然地听着麦克尼尔形容双方之间的差距。 “……有很多国家愿意接收难民,我看咱们可以考虑偷渡到欧洲。”麦克尼尔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打算,日本很不安全,而他们在韩国的选择又很少。这时,他知道那些明明面临着绝境的官员为何会佯装无事发生了:面对现实需要勇气,这种勇气不是靠着坐过山车甚至是上战场作战就能练出来的。 27日早上五点左右,麦克尼尔通知他的同伴们继续前进。虽然他们很早就出发了,这一天对他们而言却等同什么也没做,大部分时间被浪费在了赶路上。起先,麦克尼尔打算打算改道去杨州附近,但很快他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一些奇怪的新闻报道声称韩国边境地区的许多城镇被敌人攻占。于是,麦克尼尔又主张向西前行,把仁川当成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他的想法很明确,如果韩军能够反攻,他们的困境自然就解除了;万一韩军失败,麦克尼尔可以迅速地撤回首尔或沿着海路逃出韩国。 除了半路上不时出现的弹坑和频繁地划过空中的无人机外,他们没有在路上遇到任何人,哪怕是尸体。有时他们能隐约听到附近传来密集的枪声,那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混乱的战场中突然出现的一方很容易同时受到双方攻击。 “昨天下午,炮声出现在正北方向。”麦克尼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到了晚上,交战的声音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而且声音更大一些。” “韩国人……被击退了?”伯顿迟疑地说道。 “没错。我们得加快节奏,别被朝鲜人抓住。” 12月28日上午九点左右,呈三角形阵型继续向西前进的众人意外地在公路上发现了几辆车子。考虑到伯顿现在穿着朝鲜士兵军服,麦克尼尔决定自己走到公路上调查那些车辆。他爬上公路,手持步枪接近了后方的一辆大巴车。凭借着经历烈火焚烧后勉强还能被辨认出轮廓的车辆骨架,麦克尼尔试图从灰烬和碎片中找出对自己有价值的物品。但是,除了支离破碎的义体残骸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比满目血迹和残肢断臂更让他不寒而栗,他知道在这堆灰烬下也许有着十几人、几十人的亡魂,而他的眼睛极力地试图欺骗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时,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再度卷土重来,视野完全变成了红色。伯顿眼见着麦克尼尔突然倒地,但他不能上前,因为麦克尼尔警告过他们,没有命令就不能出来。服从命令胜过一切,伯顿决心遵守这一守则。 “见鬼。”麦克尼尔勉强扶着车子的残骸站了起来,他看到前面还有一辆军用吉普车,不禁喜上眉梢。吉普车的驾驶员位置上坐着一个韩国士兵,正当麦克尼尔还在犹豫怎么和对方解释自己身上的这套行头时,那名士兵忽然以诡异的角度转过头,随即手脚并用地从吉普车上爬出并扑向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根本没预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条件反射一般地举起步枪对准敌人射击,但没有任何一发子弹击中目标,视野中锁定了敌人的黑色圆圈也显示命中率很低,理由却是【对方的躲闪能力超出估计】。他放下步枪,后退两步,抬腿正中从面前几米处扑过来的韩军士兵,把对方踢得滚回到了吉普车旁边。 然而,脖子裂开了一半、露出管线的士兵没有退缩,继续手脚并用地爬行。幸亏这家伙手里没枪,不然麦克尼尔简直不敢想象这样棘手的敌人会采取何种方式对付他们。耳畔传来了几声枪响,伯顿冲上了道路,并朝着身份不明的韩国士兵连续射击,把对方逼退回了吉普车旁。 “这是什么?”伯顿惊讶地望着麦克尼尔。 “我怎么可能知道?”麦克尼尔又后退了几步,他打算给米拉争取一点时间,并且他相信米拉会有办法解决这个疯狂的对手。片刻之后,第三次手脚并用地发起冲锋的韩军士兵在爬行到大巴车残骸附近时忽然变得缓慢了许多,眼疾手快的麦克尼尔抓住机会瞄准对方的头部开了5枪,把这名士兵的脑袋打成了几块碎片。不甘落后的伯顿扑上去,对准还在抽搐的尸体补了几枪,这才心有余悸地退回麦克尼尔身旁。 麦克尼尔把米拉从公路下方拉上来,正打算说些表示感谢的话,突兀地传入他们耳中的引擎声让众人顿时感到不安。噪声来自从公路的另一侧驶来的吉普车,坐在那辆车上的韩军军官或是士兵肯定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怎么办?”伯顿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是逃跑还是跟他们打?” “我们能往哪跑?又拿什么和韩国人对抗?”麦克尼尔让伯顿把枪放下,“我料到咱们迟早会等到这一天,想不到来的这么快。” 吉普车很快抵达麦克尼尔眼前,还没等车子停稳,上面的士兵便从车子上跳下,警惕地将枪口对准了麦克尼尔一行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是一名干瘦的韩军军官,样子有点像竹竿,他上下打量了三人,然后告诉旁边的士兵先把枪放下。 “??? ? ? ?? ???? ??? ???? ??? ??? ? ?? ????.??? ??????” “? ???? ???? ?? ??? ? ?.”麦克尼尔坦然答道,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根据读音拼凑出来的韩语,“我们本来打算去仁川,半路上遭遇了战斗,所以会穿着这样奇怪的——” “那么,后面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韩军军官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是误——” “带走。” 麦克尼尔只好决定缴械投降,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们不可能在得罪韩国的军队后还能安然无恙。 TBC OR3-EP2:激流(5) OR3-EP2:激流(5) 同样是处于战争之中,战火烧到本土和战争只在本土以外进行,对平民造成的影响不可同日而语。那些缺乏足够战略纵深、全国处在潜在敌国打击范围内的国家,就更要想方设法在战争爆发后争取足够的时间并尽可能地减小敌人对国土的破坏。因人为因素而被分割为两国的交战双方,过去曾经有过在缺乏外界直接干涉的情况下交手的经历,而那一阶段的战争以朝鲜的完全胜利为特征,韩国几乎被从釜山赶下海。从那时起,拥有自主的国防成为了韩国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但是,依赖着合众国的军事援助并相信一切问题都可以借助合众国得到解决的那些保守派并不打算做出什么改变,他们相当务实地认为,假如韩国面对着连合众国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所谓的自主国防更是个笑话。 ——谁也没想到迫使韩国正视问题的,恰恰是导致美国人退守本土的这场战争。 需要做的工作还有许多,历史没有为他们提供更多的机遇。突如其来的战火让许多韩国人怀疑人生,他们想不通为何竭尽全力地保持和平的韩国依旧成为了战争的受害者。因此,他们将战争归咎于朝鲜,并认为所谓的委员长身亡只是个幌子。即便许多公民同样认定官方理由背后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还是要服从军队的命令,以免成为战争中又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这样的尸体并不少见,在被韩军士兵们押送着前往附近军营的途中,麦克尼尔总会在路旁见到横七竖八地拦在道路中央的残肢断臂。战争不会因为某个人呼吁和平、某个人放下武器、某个人逃避战斗就停止,相反,当战争机器全面开动时,那些不愿意投身于战争的人们等同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他人。战争不会因为几个人的意志就停止,甚至不会因为绝大多数公民的反对而停止。 ……甚至有时候连发动战争的人或团体都无法控制。 “你们来韩国有多久了?”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位置的韩军军官以询问的口吻问道,“最近几年,涌入我国的难民越来越多。” “不到半年。”麦克尼尔老实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们原本在釜山打工,后来计划趁着圣诞节到首尔来旅游,没想到碰上了战争。长官,您应该明白,进入戒严之后,平时就会被随意抓起来的难民更不会受到善待,所以我们才在封锁城市之前从首尔跑了出来。” “去仁川也解决不了问题,这世上没剩下几个还能置身事外的国家。”韩军军官批评了他们的举动,尽管他并不清楚那只是麦克尼尔的借口,“成功偷渡的前提是你们没在半路上被北韓军拦截,除此之外,这周边唯一的非参战国只剩下日本了,可你们既然选择来到韩国,就说明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你们放弃了日本……难道说,你们三位当中,有人在日本留下了犯罪记录?” 三人疑惑地相顾无言,麦克尼尔知道伯顿和自己肯定不会同日本有什么关联,他认为米拉也不可能和日本尤其是犯罪问题扯上关系。促使麦克尼尔远离日本的直接原因是帝国军情报部门的追击,否则他也许会选择定居在日本。眼前这名对他们似乎没有额外恶意的韩国人说得对,他们无处可去了。 吉普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着,有时需要谨慎地绕过那些新炸出来的弹坑。跟随这些韩军行动,或许能够让麦克尼尔近距离地接触参加战斗的韩军士兵并了解最近的军事情报,又或者他被关进拘留设施直到战争结束。无论结果是什么,他必须做出尝试,以便在这场战争中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当他在战场上拥有自保的能力时,麦克尼尔不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受到别人的过多控制。 “……我只是开玩笑。瞧你们这模样,不像是能随便偷盗和抢劫的罪犯,一定是能干大事的重刑犯。”韩军军官见三人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满意地笑了,“哦,你们两个肯定当过兵,说不定还很有经验。那边那个穿着我军士兵军服的,你以前在帝国军的哪支部队服役?” “不记得了。”麦克尼尔没有丝毫犹豫,即便是能把别人的记忆挖出来的米拉或是任在永也无法从他的脑中得到除了【参加过墨西哥战争】这一事实以外的记忆,他打赌眼前这个看似精明的韩军军官也做不到,“我只知道自己以前参加过墨西哥战争。” “哎呀,你们可是出现在各种报告上的常客。”韩军军官略微点头,看来他早有预料,“跟墨西哥战争有关的战争罪行,还有帝国军士兵的再社会化,都是其他国家颇为关注的话题。喂,穿着北韓军服的那个,你是在什么地方当兵?” 伯顿把他在中东的经历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弄得这名只顾着和他们交谈的韩军军官连连赞叹。一旁的驾驶员和看守他们的士兵似乎对长官的轻浮很不满,有人小声提醒长官,不该和身份不明甚至可能是特地前来搜集情报的特工说这么多。自负的军官却很不满地告诉手下,他从没听说过哪支特工团队会让一起行动的探员同时穿着交战双方的军服行动。 中午时分,吉普车抵达了一座处于树林和农田分界线附近的军营。这里的农民肯定跑得一干二净,麦克尼尔没有在周边发现任何疑似农民的当地居民。一部分士兵藏在树林中,另一部分则轮换到农田附近看守。几名士兵走到吉普车前,照例对车子进行检查,并简要地询问了同三名【俘虏】有关的问题。得到了长官敷衍了事的答复后,韩军士兵们决定放行。 “先关起来,等我们开完会再说。”这名韩军军官吩咐手下把三人关在附近的帐篷中,“我还得确认他们遭遇的是不是被【拉撒路集团】控制的士兵。” “【拉撒路集团】是什么?”麦克尼尔条件反射一般地问出了问题,他确实不了解这些出现在韩国人口中的常用词汇。 “你看,他们不可能是特工。”韩军军官丢下这句话,径直离开了,留下麦克尼尔和他的两名同伴们在帐篷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里的指挥官对他们的处置。伯顿抱怨麦克尼尔十分草率地放下武器,麦克尼尔反驳说,即便他们反击,除了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韩军士兵并暂时摆脱追击外,只会让韩国人更加确认他们是敌人派来的特工。 “被抓起来也是计划的一环。”麦克尼尔自欺欺人地对伯顿说道。 似乎连外面的士兵都不太在乎他们的死活,三人的争执也没有引起那些士兵的窃窃私语或叱骂。当然,麦克尼尔宁愿认为这是因为这些士兵十分遵守纪律。从讨论战场环境开始,麦克尼尔和伯顿根据各自能够掌握的情报试探性地推断战争的进展,偶尔由米拉补充一些被他们忽略的信息。当这种推演进行到关键步骤时,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进帐篷并打断了他们的热烈讨论。 “参谋长让你们过去交待问题。” 麦克尼尔开始认为他摸清了自己的处境。根据他了解到的韩军指挥结构,以及他目前可能处于第八机械化师团防区这一事实,他可能被带到了某支部队的旅部。三人被蒙上眼睛并注射了某种麦克尼尔说不清名字的药剂(也有可能是微型机械)后,在士兵的带领下被送到了树林中的指挥所附近。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是同一名韩军军官,只是对方的胸前这一次出现了三颗黑色的竹花标志。 “长话短说,我们和敌人是在26日发生首次交火的,从那时候开始,我军各部不同程度地出现义体化士兵失控并以无比怪异的方式胡乱攻击友军的现象。”戴着一顶筒型军帽的韩军指挥官向三人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不仅如此,上到反导设施失灵,下到自动机枪防御炮塔无法操作,北韓军实施了广泛而全面的打击……” “所以,您认为我们不是杀害了贵军士兵的凶手或敌人的特工,而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失控的士兵后迫不得已自卫的难民。”麦克尼尔隐约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那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确切地说,我们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为结束战争做一点贡献。” “有一些一度失控而又恢复正常的士兵,被我原来的长官统一编入了一支特殊部队。”韩军指挥官严肃地压低了帽子,“然而,今天早上他被北韓军的導彈炸了,我不得不处理他留下的问题——你们和失控的士兵打过交道,而且我们也不会让随意走进战场的平民离开。去那里观察一下那些士兵,然后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其实我们还不是平民……”米拉小声说道,“不是公民。” “没区别,再过几天我们恐怕就要发动平民来做辅助工作了,人手不足实在是要命。”这名总是喜欢用军帽挡住脸的韩军指挥官下了逐客令,“我没有找个借口追究你们的过失或者是把你们关起来,也算是法外开恩,你们不要来烦我。出去吧。” 麦克尼尔走出了帐篷,他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和一定程度上参加战斗的机会,这对他的计划而言是一件好事。此外,士兵失控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之一,麦克尼尔并不认为那是朝鲜人干的。如果换做他实施类似的计划,至少要保证失控的士兵不会向着朝鲜士兵开火。 夕阳穿过光秃秃的枝干的缝隙,温和地照在干硬的泥土上。跟随着正在巡逻的几名韩军士兵,麦克尼尔打算去见一见那些失控后又恢复正常的战斗人员。 “他允许我们参加战斗了吗?”米拉不确定这名韩军指挥官的决策意味着什么。 “就像过去欧洲的贵族老爷打仗的时候要带着亲兵、雇佣兵和征召来的农民作战一样,我们被当成农民给抓了壮丁。”伯顿没好气地解释着,“是的,他没把咱们关起来或是就地处决,结果他把我们给送到了类似【惩戒营】的地方……” “比【惩戒营】还糟糕。”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惩戒营】的士兵顶多会尝试逃跑或者投敌,而我们不清楚那里的士兵会不会在战场上忽然向着自己的同伴开火。” 集中管理失控士兵的部队处在小树林的另一侧,从人数上判断,其规模大概接近一个营。有些懒散地来到附近散步的士兵发现了麦克尼尔,并立刻看清伯顿竟然穿着朝鲜士兵军服,惊讶得大喊大叫。随即,十几名士兵包围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病态的僵硬笑容,连伯顿都被这架势吓得后退了几步。 “我们没有恶意,是你们的参谋长派我们来这里的。”麦克尼尔用韩语回答道,“在去仁川的路上,我们遭遇了朝鲜士兵并和他们打了一仗,然后为了生存而从死去的士兵身上取下了武器和装备。” “令人意外。”为首的韩军士兵不屑地瞥了麦克尼尔一眼,“我们自己的年轻人参军的时候哭天喊地,你们这三个外国难民却起劲地来到前线打仗……谁会相信?离我们远一点,柳参谋长肯定和你们说过这里的情况。” 麦克尼尔感受到了对方的排外,他很有礼貌地后退,和聚集在一切的这些士兵保持距离。但是,他没有停止搜集情报,【潘多拉】提供的辅助功能让他在战场上有了更多的生存机会。从这些士兵的对话中,麦克尼尔得知这支部队是隶属于第八机械化师团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步兵旅团】。虽然这支部队的名字听起来很威风,实际情况反而不乐观,先是因为一部分士兵的失控而手忙脚乱,后是旅长和副旅长都被導彈炸得住进了野战医院,现在该部队由参谋长柳成禹大领(上校)代为指挥。 “这些人不太喜欢我们。”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难民。”麦克尼尔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米拉则略带讽刺地说,麦克尼尔虽然不喜欢那些游手好闲、违法犯罪的难民,但到了【热心市民】上街殴打难民的时候,他还是要和难民共进退的。 “是啊,是啊,我们谁也摆脱不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烙印,除非咱们三个全都换上韩国人的义体,那样才能伪装成韩国人。”麦克尼尔沮丧地说道,“基利安女士也许用不着,她看上去更像东亚裔。” 他们暂时安全了,而且不必被迫前往最危险的地方执行任务。确认周围存在微弱的信号后,麦克尼尔继续联系舒勒,并搜索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韩国的重要新闻。不管是舒勒的反馈还是媒体的报道,都让他对战局产生了许多并不乐观的推测。在他们逗留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期间,首尔市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有不少市民在爆炸中受伤——然而,这些市民似乎是为了抗议军队采取必要措施以外的暴力行动而聚集在一起的。 【我们这里接收到的说法是,朝鲜人攻下了江华岛,并且正在威胁仁川。】舒勒本来不想关心这场战争,但他考虑到麦克尼尔还在这里徘徊,说不定李林指出的危机就和这场战争有关,于是也不得不为远在天边的战事投入更多的精力。好在他又一次谢顶了,根本不必为脱发而担忧,【如果你所在的那支部队正在西进,或许是被派去组织仁川附近防线的。】 【他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防区,如果在半路上被朝鲜人围歼,仁川和首尔都危险了。】麦克尼尔总觉得第八师团和第七机动军团的决策都存在缺陷,【他们的首都离前线这么近,朝鲜人放在前线的兵力又远远超过他们,万一朝鲜人的计划是以佯攻掩护直捣首尔的突击……】 【我不太清楚,真正的军事专家是你,不是我。】舒勒对技术问题更关心一些,【值得庆幸的是,按照我在武器装备研发部门的同事的说法,朝鲜的军队虽然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其装备还是略显落后的。他们改装的设备扔到中东地区会非常好用,但在东亚,就是过时的玩具。】这些判断源自舒勒对本行的敏锐嗅觉和兴趣,【俄国人和大东合众国永远不会把最先进的武器卖给他们。】 【那韩国人的装备在我军撤走之后有没有什么进步?】 【……听说他们试着自主研发導彈还有其他武器装备,效果不理想。】 不远处传来了奇怪的哭声,打断了麦克尼尔和舒勒进行的通讯。他走到静静地观察着那些士兵的米拉身旁,向米拉询问情况。 “好像是有人闹情绪了。”米拉也不清楚详情。 片刻之后,又响起了熟悉的斥责声,麦克尼尔认出那是率领士兵拦住他们的士兵首领的声音。 “……哭什么!?你以为我不想念我妈?……就你这软弱的性格,哪怕你没在战场上死掉,也会成为什么求职失败的跳楼案例或者为情所困的自杀案例……” 这种哦有些粗鲁以至于冒犯自尊的训斥反而让麦克尼尔忍不住笑了。他知道,长时间绷紧了神经的士兵需要一些黑色幽默和发泄,这也是他自己认可的。军队终究是一个磨灭人性的组织,所有人只需要服从命令,把自己当作不能称为人的机器。 “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笑。”米拉叹了口气。 “我知道。”麦克尼尔收敛了笑容,“我是说,我肯定会回答,【长官,我是孤儿】。就这样,最没底线的人可能活得最长。” 麦克尼尔的思绪又回到了首尔,他明白,军队实施戒严后,首尔一定发生了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故,而身处首尔的任在永一定会卷入其中——情报部门的干部向来免不了被派去解决类似的问题。可惜,他和任在永之间没有建立便捷的联系方式,和舒勒的秘密通讯还要依靠帝国军的通讯频道。以麦克尼尔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对任在永的了解,他认为对方肯定不会对首尔的变故坐视不管。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28日上午,大概在麦克尼尔不知道名字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步兵旅团原旅长被炸的同一时间,首尔发生了一次抗议。原来,士兵以防范间谍为名擅自进行的各类搜查活动让市民产生了极大程度的恐慌,现今军队的行动还停留在搜查上,等到军队能随意逮捕可疑人员时,谁也不敢保证军队会不会借着这个理由去抓捕平时同李璟惠总统关系紧张的反对派和相关人士。即便许多代表人物接连表态会在紧急关头支持总统,这也许不能让他们逃过对应的报复。 爆炸案发生后,赶到现场调查情况并撰写报告的任在永决定在报告中给出对于舆情的分析,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整体舆论似乎对这些人毫无同情。一些网民用发生在韩国境内的破坏行动作为例子,又举出了以金京荣为代表的议员过去的一些支持缓和紧张关系的言论,含沙射影地认定反对总统的人都是叛徒。 “任理事,第七局那边送来的资料说,凶手可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实施了袭击。”办公室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您需要跟踪网民的发言吗?” “我有八成把握认准这些人是以此谋生的职业网民。”任在永满脸晦气,“上一次修筑海军基地的时候,咱们不是曾经想办法宣传不愿意搬迁的当地居民都是北面的间谍吗?这一次也一样,只是咱们没做而已,肯定有其他人插手了。” 麦克尼尔等人的突然离开让任在永有些失落,但也仅此而已。他失掉了一些优秀的工具,肯定还能找到更好用的。比起这些,他需要解决的是摆在案头的任务,发生在首尔市区内的袭击带来的恐慌远超过还没接近首尔的战争。 “这一次又是哪位老同事做的呢?” TBC OR3-EP2:激流(6) OR3-EP2:激流(6) 2023年12月29日,继迅速攻陷江华岛后,南下的朝军又向着金浦发起了进攻。然而,虽然朝军在数量上的确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内部的指挥混乱反而让他们的行动受到了极大程度的阻碍。战争爆发前夕,根据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朝军的首脑人物几乎全部在平壤遇害,而委员长本人也在视察开城时被火箭彈轰炸。这样一来,因内讧而彼此离心离德的将领无法合作,指挥机构的崩溃也影响了朝军的作战能力。除此之外,朝军也没能迅速取得制空权,这让战争的走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但是,分析人士依旧倾向于认定胜利属于朝鲜,即便大东合众国不会主动介入战争,这个俨然成为新霸主的国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事实盟国战败。 12月29日夜间11点,第八师团下辖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步兵旅团在获悉朝军抵达金浦近郊时,决定加快前进的脚步。战况的进展越发地脱离指挥官们的预期,原本应当在金浦外围死守的驻防部队因发生内讧而在朝军的攻击下溃散,目前尚且无人能够指出内讧源自可能的黑客入侵还是指挥官和士兵之间的矛盾、各部队之间的矛盾。因旅长和副旅长的重伤而临时接管旅团指挥官职务的参谋长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因种种巧合而成为主要指挥官的参谋人员有时并不能创造奇迹,反而成为了后世的笑柄。 “这一片地区叫【大串面】。” 大部分士兵在为即将发起的进攻做着准备,只有一些似乎对战场抱着新奇感的军校学员、临时征召的民间辅助人士和那些因某种原因而被单独隔离的战斗人员依旧和往常一样,仿佛他们面临着的不是一场可能夺走自己性命的战争,而是宴会。麦克尼尔抬起头,望着空中掩盖住月亮的滚滚黑云,他无法预知更大规模的风暴是否会到来。12月25日当天的那场大雪,现在看来颇有一种大难将至的预兆。 “朝鲜人从江华岛直接登陆到这里?”米拉似乎不太懂军事方面的知识,这不妨碍她看清麦克尼尔在土地上随便画出的表示着双方对峙局势的分割线和代表各个部队的方块,“他们从西侧和北方同时发起进攻。” “如果我没猜错,朝鲜人可能还会想办法从仁川登陆,但他们的海军好像做不到这一点。”麦克尼尔截掉了一条线,“遭受这么猛烈的进攻,再加上疑似朝军电子战部队的攻击严重地影响了韩国人的反击能力,金浦的【大串面】和【通津邑】最晚到明天就会失守,也许朝鲜人明天就有能力到达仁川外围。” “说得没错,但咱们对战局的影响其实是零。”伯顿拍着麦克尼尔的右肩,“老弟,你把局势分析得再明白,也不可能让韩国人按照你的意思去打仗。” “……拜托,你该说点能让气氛活跃起来的话。”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这附近的农业区非常密集,我们到时候会在农田和乡村地区同敌人发生混战。嘿,不瞒你们说,我非常擅长这种指挥这种小规模遭遇战,前提是大家完全按照我的命令办事。” 名义上应该和麦克尼尔共处的那些韩军士兵完全不想理睬他们。他们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关注,例如怎样让自己洗清嫌疑。这些曾经在战场上莫名其妙地失控并将枪口对准战友的士兵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北面派来的间谍,即便他们成功地摆脱了指控,也无法避免迎来战友们的异样眼神。战争和孤立已经让他们苦不堪言,要是上级打算再塞几个外国人进来,他们恐怕会造反。这并非危言耸听,一些部队因士兵长期对长官不满而发生内讧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们接到的任务不是直接冲到前线和朝军对抗,而是从侧面发起突袭、牵制朝军并利用之前溃散的友军遗留的防线拖延时间。拖延时间这个词被柳参谋长精准地用于形容他们目前的状态,根据柳成禹的说法,韩军至少还得多实施几次总动员才能应付朝鲜的进攻。 这些不受信任的士兵需要穿过一片毫无掩护的农田,抵达之前被友军放弃的阵地。韩军原本期望那些自动防御炮塔能阻挡朝军的进攻,即便朝军擅长用重型火炮和火箭彈进行火力压制,这些炮塔也可以让朝军的轻步兵无功而返。结果,本日下午发生战斗时,大部分炮塔失灵,朝军几乎没损失什么兵力就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防线,只不过他们在天黑的时候又被附近的韩军给赶了出去。麦克尼尔在农田中警惕地四处观察周围的情况时,偶尔还能找到几具穿着不同军服的尸体。 换上了一身破旧军服的伯顿寸步不离地跟在麦克尼尔身后,他穿着一套属于韩军士兵的军服,只是衣服有点小,伯顿穿着这件军服的模样和穿着紧身衣没什么区别。 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前方的另一队韩军士兵身后,他们只需要跟随这些士兵行动,没人会浪费时间额外为无关紧要的人员分配工作。那些从军校中被临时拉来作战的学生则不可和他们同日而语,就算是在战场上,士兵们也会尽量耐心地先教会这些军校学生如何生存,而不是冒冒失失地冲到敌人的射击范围内送死。附近的农民跑得一个也不剩,麦克尼尔没有看到任何亮着灯的屋子,只有远处耸立在几条高速公路交叉口的那些商业建筑还灯火通明。和他们同行的一名韩军士兵说,那地方现在肯定被朝鲜人当做指挥部了。 “他们倒是招摇过市,忘记自己会变成明显的目标。” “美国人,打仗可不是冒险故事,不是西部牛仔电影。”旁边的士兵略显凶恶地对他们说道,“你们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比较好,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们关注。” 艰难地沿着被炸毁的公路翻越到另一侧的农田中,麦克尼尔躺在破损的路基附近休息了一会。这是一种习惯,他的身体和头脑都没有感到劳累,这反而让他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按照他过去的经验,麦克尼尔继续和自己的两名同伴前进,并时刻关注着那些韩军士兵的动向。 不远处传来了引擎的呼啸声,几架正在缠斗的战斗机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并迅速地消失在了夜空中。借助着導彈爆炸时的火光,麦克尼尔似乎看到前方隐约出现了几个正在晃动的人影,但他不知道这些影子是不是他本人产生的误判。他没有米拉那样的本事,无法仅凭电子脑的信号就搜出别人的位置,至今他也没法灵活地在两种不同的体感中实现无缝切换。 “我们还得走多久?”米拉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有些苦恼地望着闪烁着灯光的商场大楼。 “找到下一个战场再说,有些韩国人之前——卧倒!” 头顶刺眼的闪光出现的那一刹那,麦克尼尔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在转瞬之间消失在了农田中,高大的农作物植株掩盖了他的踪迹。米拉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也很快地躲避到农作物下方。最倒霉的是伯顿,他受够了整天在农作物里寻找道路的日子,于是跑到农田之间的小路上,结果被吓得不轻,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附近的农田里,还不巧地把一名同样在里面躲避的韩军士兵撞倒。正当这名韩军士兵准备破口大骂伯顿不识抬举的行为时,周围响起的枪声提醒他们,战斗开始了。 “喂,我们——” “别说话,跟我走。”麦克尼尔找到了伯顿,让他继续跟着自己行动,“我们暂时找不到朝鲜人的位置,但只要我开启了光学迷彩,在这么混乱的战场上,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我。我发出信号之前,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韩军没给他们分配武器,生怕这些在战争期间四处闲逛还接触了一些军事情报的外国人借机逃跑。不过,这对麦克尼尔而言不是问题,他有很多方法在战场上迅速取得武器,更别说他现在还能通过光学迷彩功能逃避大部分常规侦察。通过附近的枪声粗略地判断朝军士兵的位置后,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继续在农田间穿梭,他只有一次下手的机会,如果他失败了,朝军士兵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敌人装备了光学迷彩,并且麦克尼尔几乎可以肯定朝军会在下一次作战之前重点防备类似的偷袭。 完全藏在农作物里的人没法看清外界的状况,朝军士兵肯定会埋伏在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例如田地的尽头或房屋中。冲出了一块农田并打算沿着外围搜索的麦克尼尔很快听到后方传来了响声,有几名士兵从农田中钻出,并以奇怪的口音互相交谈着。 “目标去哪了?” “哪里有什么目标,敌人在那边……” “不对,我看到有人从农田里跑过来。”第三名士兵反驳道,“他去哪了?” 这种奇怪的口音令麦克尼尔顿时警觉起来,他知道朝鲜人和韩国人说同一种语言的方式并不一样,没想到这种常识救了他一命。几名朝军士兵认为他们之前看到了一个从这里逃跑的韩军士兵,现在他们准备抓住或者击毙那个不知名的敌人。麦克尼尔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要开始逃跑,就会被对方发现,而他身上现在又没有能够让他在远距离消灭目标的武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只要这些朝鲜士兵认真地进行搜索,便能轻而易举地通过脚印来找出他的位置。然而,后方传来的枪声将麦克尼尔救出了困境,这些忙于搜索他的朝鲜士兵遭遇了来自后方的袭击,并迅速地被包围过来的十几名韩军士兵击毙。这些韩军士兵没有逗留或是搜索尸体,只是匆忙地离开了这里。在这些人从他面前穿过时,麦克尼尔仔细地辨认着每一个人的相貌,并找出了那名让他有些印象深刻的士兵首领。从对方的领章上判断,他是一名陆军中士。 “现在我们有枪了。”等到韩军士兵们离开后,麦克尼尔捡起了朝鲜士兵遗留的步枪,“不过,也许我还需要一些辅助工具才行。” 麦克尼尔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得益于使用全息投影技术以【隐形】的光学迷彩,他不必担心手中的枪械暴露他的所在位置。他和伯顿在农田中撞在一起,伯顿告诉他,朝军的装甲车正在附近横冲直撞。 “……把装甲车开到这种地方,真是奇思妙想。” 附近的大部分房屋都成为了朝军的火力点,他们成功地骗过了韩军的侦察人员,伪造出了附近空无一人的假象。韩军当然不可能试着去攻击附近的房屋来判断里面有没有藏着朝军士兵,万一打死了留在房屋里避难的农民,他们那本来就不怎么争气的名声又要迎来舆论的重点抨击。但是,这些留在房屋中参加伏击作战的朝军士兵没有发现农田中那些反常的行动,就算他们注意到了,和周围的敌人相比,那些异动也不会被他们认真对待。 暂时摆脱了朝军的追击后,麦克尼尔没有迅速发起反击,而是试图根据附近的战况及时地了解双方的动向。他相信朝军的伏击不能让韩军就此止步,问题只在于韩国人会付出多少代价。反复地在农田边缘试探的麦克尼尔确定了几处主要火力点的位置,并制定了对应的突袭计划。 “屋子里的朝鲜人有红外探测设备,光学迷彩也许没用。”麦克尼尔必须藏在农田里才能避免被附近的朝军士兵当做目标,“我们不要靠近这几座正在被韩国人围攻的房屋,去稍微远一点的火力点附近。” “那我们岂不是刚走出农田就会被他们击毙?”伯顿认为这是自杀,“要不,我们先跨过这条公路,从后面进攻……” “如果我们能够简单而粗暴地用更加直接的手段解决问题,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麦克尼尔暗示米拉站出来承担这一任务,而米拉的表现让他相当满意。其实,他一直认为米拉没有必要这么做,她根本不需要跟随着他们行动以至于被卷入战争之中,即便是为了报答恩情,这也显得有些多余了。 但是,若是麦克尼尔站在米拉的立场上,他也会这么做的。他还记得那个孤苦伶仃的老杰克,那是他开始这段漫长的旅程时第一个认识的熟人和朋友。仅仅为了报答老杰克收留他的情谊,麦克尼尔当时就决定为老杰克解决养老的问题,那么他自然会相信米拉的举动也是出自类似的高尚意图。 “你能让里面的朝鲜人全都暂时丧失感知能力吗?”伯顿将信将疑。 “可以暂时混淆他们的判断。”米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只能持续几秒。” “我们要快一些,伯顿。”麦克尼尔来到了农田的边缘,“他们在这些农舍中埋伏,并且能够随心所欲地从高处向韩国人射击,等到韩国人遭受严重损失时,我们的处境也会变得糟糕透顶。” 发生在周围的炮击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计划,一发炮弹落在离他大概有一百米远的地方,飞起的泥土落在麦克尼尔头顶,让他几乎决定放弃进攻。等待了几分钟后,没有新的炮弹落在周围,响个不停的炮声令麦克尼尔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幕该归咎于朝鲜人的火炮打偏了。 “继续行动。” 麦克尼尔一声令下,和伯顿一起冲出农田,他用手中的步枪瞄准了最上层的朝鲜士兵。6声枪响过后,楼顶的朝鲜士兵全部消失在了窗口或屋顶,这一过程只耗费了两秒左右。用手势把自己的战果告诉麦克尼尔后,伯顿和麦克尼尔一前一后冲进了院子。他们不能留在农田外和可能留守屋内的朝军士兵交战,对方有着良好的掩护,他们则没有。逼近对手才能让驻守在火力点的士兵被迫选择短兵相接。 “嗨,我想起了在伊拉克一个屋子接着一个屋子搜索GLA武装人员的日子。”伯顿站在门的另一侧对麦克尼尔说道。 “那种日子一定不好过。” “没错,你不知道屋子里的平民到底会不会在几天之后就变成对着你开枪的下一批武装分子中的一员。”伯顿向着地上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痰——麦克尼尔猜想那是义体运作产生的一些废料——然后才做出了破拆大门的架势,“咱们手里没有炸藥,该怎么进去?” “这么一扇破门,只要我上去踢一脚,它就会倒下。” 麦克尼尔没有说谎,被他一脚踢开的不仅有大门,还有恰好准备从里面冲出的一名朝军士兵。另一名朝军士兵紧随其后,但被眼疾手快的伯顿抢先开枪击中胸膛。麦克尼尔赶上倒地的士兵,补上了一枪,而后让伯顿去其他房间中搜索。他们入侵了据点,里面的其他朝军士兵没法继续留在原有位置上射击,这为周围的韩军提供了一线生机。 “楼上没人了。”伯顿等待了一阵,他没有听到朝军士兵冲下楼时制造的噪音,“这里安全了,我们可以休息一阵再去下一个地点执行任务。” 话音刚落,剧烈的爆炸冲击波把两人全部震得跌倒在地。勉强地爬起来的麦克尼尔抬头一看,这座乡间小屋的上半部分被彻底炸飞,留下一部分地板和承重墙充当展览品。没等他弄清炮击来自何处,气势汹汹地从后门冲进屋子并把枪口对准他们的韩军士兵已经不打自招地说出了真相。 “想不到是你们。”为首的军人又是之前和麦克尼尔数次相见的韩军中士,“……这两个,是你们处理掉的?” “没错。” “你们以前肯定上过战场,头一次拿枪的人没把自己吓得半死已经算是优秀了。”中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管他们,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外面传来了履带在公路上摩擦的声音。从后门走出的麦克尼尔看到几名韩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有些受损的无人机跟在那名中士身后,他大概明白了韩国人方才的做法。利用小型无人机进行侦察和定点爆破,这样的战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扰乱敌人的部署。 “嘿,你们可以考虑带着我们去执行作战任务。” 对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阻止麦克尼尔跟着他们离开现场。附近的战斗还在进行,韩军的攻势似乎对朝军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真正决定战役胜负的则是本应从后方攻击朝军的另一支机动部队。但是,原定的行军路线上全是朝军,想必那些韩军士兵不太愿意面对兵力众多的对手。 米拉从旁边的农田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跟在麦克尼尔身后。 “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咱们三个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拿下那个据点的,就算侥幸获胜了,也会付出惨重代价。”当然,伯顿知道麦克尼尔说的其实是来自韩军的最后一次袭击,“对了,既然你这一次有机会入侵了那些朝鲜士兵的电子脑,那么在你看来,韩军士兵的失控和朝鲜人有没有直接关系?” 米拉无声地摇了摇头,否定了麦克尼尔的推测。 “各种心理变化对战斗能力的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米拉补充道,“因恐惧而吓得不敢前进的士兵、同样因恐惧而胡乱开枪的士兵、杀得兴起而发疯的士兵……如果朝鲜人有本事让士兵变成完全意义上的工具,他们肯定会把这样的部队派到前线。让这种士兵参加战争,比在后方制造零散的袭击事件更能打击韩国人。” “不一定。”伯顿一向认为渗透作战的价值应该被重新评估,“军队的哗变、士兵的反叛和敌军间谍进入后方,这些新闻会极大程度地冲击士兵和普通公民对军队和将领的信任。因为军事组织内或是公共舆论上不受信任而被撤换的将领,过去多得很,以后也不会少。” “我看,咱们可以去前面的建筑群检验一下你们的观点。”麦克尼尔指着前方黯淡了不少的商业大楼。 “那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 “家具城、海鲜餐馆。”米拉说着从其他韩军士兵那里听来的传闻,“高速公路上过路的司机的购物场所。” TBC OR3-EP2:激流(7) OR3-EP2:激流(7) 冬天的原野和往日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无精打采地站在路旁注视着士兵们通过的枯萎树木和过去一样死寂,只有农田的变化无声地告诉路过的行人们,这里正在度过一个史上最长的冬天。在韩国京畿道北部的连片农田中,最先应用于工业和服务业的新技术没有对当地农业形成至关重要的影响,即便义体化成为了一种潮流,生化人和自动机器人也无法让农业的生产模式获得颠覆性的变化。不仅如此,生活方式的变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农业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因为世上出现了一批完全不必依赖农产品或任何农副产品生活的生化人。这让农民的地位变得更加尴尬,激进的技术崇拜者更主张以全人类的义体化(与主张保持所谓人类纯洁性的群体不同)让人类过渡到一个新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显然不会有农民的位置。 但是,一些富有远见和责任心的学者很快地注意到了农业在新一轮技术革命中的落伍,并试图利用新技术解决农业问题。通过降低人力成本并尝试在农业区域实现能够基本无视外界气候变化的配套改造措施,被推到悬崖边上的农民们勉强地爬回了原地。他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替代性的技术是否会解决他们面临的困境。 麦克尼尔藏身的农田更北面,有大片光秃秃的田地,上面没有种植任何农作物。这意味着他们虽然可以凭借农作物的掩护来打乱朝军的反击,但必须像柳参谋长的计划中描述的那样,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穿过暴露在外的地块前去进攻朝军设置在附近的防线和指挥中心。朝鲜人的军队源源不断地从北方开来,装甲车和坦克如履平地地在农田里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正面交锋中,韩军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他们总是被朝军的密集火力打得连连后退。 不仅如此,其他坏消息也如雪片般飞来——韩军第六军团在东北方向和朝军第二军团的战斗中承受了不小的损失,正在向后撤退。第七军团面临的压力陡增,而朝军对仁川方向发起的攻势也从未减弱。主攻仁川方向的朝军第四军团一路高歌猛进,其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仁川外围。这样下去,第八师团恐怕等不到抵达仁川,其目的地就有失守的危险。韩军第八师团长黄闵少将获悉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正副指挥官全部重伤后,连忙催促柳成禹加快节奏。 “不把这个据点打下来,北韓军就会控制附近的交通,他们的坦克能畅通无阻地南下。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不仅要攻陷据点,还要夺走敌人储存的全部物资……以避免我们一旦被围困后陷入绝境。”柳参谋长对手下表示,他们没法一走了之,不然很可能在逃离战场后遭遇对手追击,“我不想强迫你们,希望各位能在明年到来之前完成任务。” 然而,12月30日凌晨开始的攻坚战对韩军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附近交通状况的恶化迫使韩军冒着朝军的炮火和射击强行进攻,等士兵九死一生地冲到防线前方时,又会面临无法迅速破拆防线的问题。此外,朝军试图控制部分原本属于韩军的自动防御炮台,这进一步增大了进攻的难度。 12月31日凌晨四点,因曾经在战场上失控并攻击友军而不受信任的士兵们各自分组召开了一些简短的会议。 “我们在这块农田里蹲了整整一天多,被朝鲜人打得根本出不去。”伯顿每次说起这件事,总是气不打一处来,“很好,终于轮到我们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顶着对面这么密集的火力往前冲,有多少人都没用,更不必说其实朝鲜那边兵力似乎更多一些。”米拉一如既往地给伯顿的满腔热情泼了冷水,“没用的。” 在昨天的战斗中,麦克尼尔的手臂中了两枪,好在伤势不算严重。两颗子弹除了给义体造成机械损伤外,没有明显地影响义体的性能。在米拉的协助下草草地对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和修复后,麦克尼尔决定暂时不参加下一次进攻,他的亲身经历证明这种蛮干行为抵不过朝鲜人的子弹。 “有个问题必须解决。”麦克尼尔凝望着远处的商业建筑群,他在两天以前绝对想不到这处建筑群被朝军变成了一座堡垒和要塞,“朝军控制了韩国人的自动防御系统,虽然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假如我们能夺回这些炮塔的控制权,战斗会变得简单许多。” “问题是,你考虑到的这个办法,那个姓柳的上校肯定也考虑到了。”伯顿昨天没有出战,他的理由是不想跑到火力最猛烈的防线前面送命,“结果,这么大的一个旅,没人能解决相应的问题,那就说明这办法其实不可行。” 他盯着麦克尼尔左臂上的两个不规则的圆形缺口,补充道: “……我们这里没有专业的技师,万一你被炮弹炸碎了,谁也救不了你。” 这条路是麦克尼尔自己选的,不管他们面临着什么后果,都必须承担。麦克尼尔相信这场战争背后存在阴谋,他愿意为结束这种荒唐的战争而贡献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但他没有办法说服伯顿像他这样投入同等的热情。伯顿也许会为了合众国而浴血奋战,让他去拼了命地为外国人打仗,那简直是难为他。 戴着头盔的韩军士官走到了麦克尼尔身后,和往常一样先咳嗽了一声,然后用韩语询问刚才还在用英语对话的三人: “偷偷摸摸地凑在一起做什么呢?是不是想劫车逃跑?” 麦克尼尔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很不规矩地向着中士敬礼,然后汇报道: “我们在考虑怎么打赢。最好是组织敢死队从后方进攻。” “那两条路每个小时会有十几辆敌人的车辆通过,跑到那里就是送死。” 没过多久,新的命令证实了麦克尼尔的猜想。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的中士告诉他,上级很快就会命令他们发起下一次进攻,从后方突破朝军的防线。他们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在半路上迎面撞上朝鲜人的援军。 米拉一言不发地跟在麦克尼尔身后离开,随后是骂骂咧咧的伯顿象征性地举着步枪做出刺杀的动作,也跟着其他士兵来到了装甲车附近。残酷的战斗或许让周围的士兵放下了对他们的戒:和那些过去自恃所谓高等人身份的败类不同,这几名外国人只是一些走投无路的难民,并且还愿意拿起武器和他们并肩作战。 “嘿,你真的去过墨西哥打仗?”刚坐进装甲车,旁边便有认识麦克尼尔的韩军士兵热情地询问起他过去的战绩。 “对手都是游击队,战斗的技术含量也很低。”麦克尼尔其实记不起他的作战经历,全靠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凑出能够自圆其说的谎言,代价是他每次都要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真相,“大部分游击队士兵使用的装备都十分地简陋,九成以上的敌人没有携带自动瞄准装置。” “不过,也有一些仅凭血肉之躯就能和完全义体化的精锐士兵对抗的战斗天才。”米拉补充道。 “……你也去过墨西哥?”麦克尼尔大惊,他从来没听过米拉说自己去过墨西哥,而且他一向认为米拉的记忆还没恢复,“那实在是太巧了,说不定我们以前在墨西哥见过……我开玩笑的。” 面貌有些凶恶的中士坐在车厢的另一头,嘴里叼着一根香烟,这让车子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污浊,空气净化系统也不能让士兵们百分之百地摆脱烟雾的困扰。对于可能在下一刻就会丧命的士兵来说,麻醉自己的神经比保持清醒更重要。 这位士官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形象有了很大的改变,自从他昨天把中了两枪的麦克尼尔从前线救回之后,麦克尼尔对他那种有些不近人情的作风有了更深的体会。名叫曹人虎的中士和麦克尼尔一样不喜欢这场战争,因为他家里还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等着他回去探望,谁知战争把他的假期彻底搅得一团糟。在共同控诉了一番对战争的不满之后,曹中士就不再阻止这些外国人和自己身边的士兵接触了。 “你是说,我们有可能在突袭中关掉北韓军对自动防御系统的控制?” “对,他们肯定没本事直接从平壤或者是开城进行控制,否则他们连出兵的必要都没有,直接让你们自己陷入混乱就能解决问题。”麦克尼尔回忆着舒勒给他提供的地图,“这个处于高速公路交叉位置的商业建筑群中,原本有一家销售有机义体材料的专卖店。从昨天侦察到的情况来看,朝鲜人加强了那里的防御……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做。” 几辆装甲车沿着公路驶向呈现出三角形的转盘附近,到了这里,他们必须小心谨慎地前进,以免被朝军迅速击溃。北侧完全受到朝军控制,坦克和装载着大量士兵的装甲车不停地沿着公路南下,但凡有一支坦克部队通过这里,他们的突袭行动就会完全以失败告终。 麦克尼尔有自己的打算,他不会轻易地把所有想法都告诉韩国人。利用米拉的能力,想办法先让自动防御系统瘫痪,然后再搅乱朝军的指挥,这场战斗的结局便注定了。困扰着麦克尼尔的难题在于朝鲜人的防范意识远远超过他的预期,米拉不可能隔着这么远入侵对方的武器控制网络,他们必须攻入建筑后才能做出一定的破坏。作为试探,麦克尼尔尝试跟随其他士兵一起从正面发起进攻,而他得到的战果是两颗子弹。 路面有些颠簸,紧张地说着笑话的士兵们强作镇定地交谈着。麦克尼尔听不懂这些属于韩国人的笑话,这不妨碍他跟着其他士兵一起开怀大笑。当这些年轻的士兵让麦克尼尔也来讲个笑话时,他勉为其难地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说起了黑色幽默故事。 “我那些还过着【人类生活】的朋友总是跟我说,他们面对着许多烦恼,尽管他们平时嘲笑我的生活完全像使用干电池的机器人一样。上一次,我的朋友钱德拉说,他这辈子头一次在测试中得了高分,可惜是胆固醇测试。” 和胆固醇有关的冷笑话还没结束,机枪手的吼叫声让所有士兵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车顶的机枪疯狂地鸣响着,胡乱地向着出现在不远处的目标射击。尽管那只是一辆普通的卡车,每一个曾经和朝军真正有作战经验的韩军士兵都明白朝军会确保每个基层战斗单位都配备两名持有火箭筒的士兵。凄厉地呼啸着飞向装甲车的火箭彈一头扎进了后方的车子中,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将那辆卡车从公路上炸翻,冒着滚滚火球的卡车在打了几个滚后一动不动地卧倒在田野里。 “跳车?”伯顿犹豫不决地问道。 “跑出去会死得更快。”麦克尼尔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也许朝鲜人在周围埋伏了狙击手,就等着咱们在公路上盲目地奔跑时挨个击毙。” “那算了。”伯顿立刻偃旗息鼓,“这鬼地方的防御工事造得和纽约的金库一样……” 麦克尼尔正打算讲讲自己在纽约偷金库的经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没必要多说无关话题,再说那并不能引起伯顿的兴趣。 “停车之后,我们不要走在最前面。”麦克尼尔嘱咐自己的同伴们,“前面的士兵都能安全地出去时,我们再离开。” 假如那时恰好有火箭彈瞄准了他们所在的装甲车,麦克尼尔也只能认输。任何决策都存在两面性,最保险的计划不一定最有效,最有效的计划又可能毫无安全性。几辆装甲车的扫射成功地阻止了对侧道路上那辆卡车的追击,它在熊熊烈火和剧烈的爆炸声中化为了灰烬。逃到自动防御炮塔的射击角度之外后,幸存的装甲车按照原本的方案驶向建筑群后方,准备从那里发起进攻。 “撞进去,别停在外面!”曹人虎告诉手下注意隐蔽,他自己准备第一个冲出装甲车,“所有人员听好,我们不是来负责攻坚战的,不要和敌人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交火。”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韩军从正面发起进攻,以牵制朝军的注意力。装甲车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商场大楼,撞飞了几名很不凑巧地挡在前方的朝军士兵,然后在停止使用的电梯附近停了下来。这里的隐蔽性较好,朝军无法轻易从楼上向着此处的韩军开火。 没等指挥各单位的韩军士官集结部队,麦克尼尔首先向着附近通向地下的侧门跑去。这附近的建筑群的地下部分彼此连接,他有把握从地下入侵对方的控制中心。 “附近有类似的信号,朝军劫持了一个用来备份记忆数据的服务器充当临时的控制台。”米拉迅速地判断出了他们面对的实际情况,“我们现在应该赶去你所说的那个义体材料专卖店,他们就在附近。” “这门锁上了。”伯顿用枪口顶着紧闭的大门,“要不——” “老兄,咱们已经是生化人了,怎么还要考虑开锁呢?”麦克尼尔哭笑不得地在伯顿尴尬的目光中把门砸开,“你那超过500磅的体重难道是放在那里当摆设?” “晦气。” 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则是其他服务设施。头顶的天花板浮现出了许多裂缝,韩军的炮击和火箭彈轰炸让附近的建筑受到了一定的损伤,这可能对他们造成不利影响。眼前拦住他们去路的是大量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道路中央的无主车辆,战争爆发时,这些慌忙开着爱车准备逃跑的车主也许纷纷选择了弃车而逃,留下满地无人认领的轿车。 “这里!”米拉及时地辨认出了正确的方向,“……但是,后面可能有许多守卫。” 麦克尼尔砸开了分隔停车场和义体材料专卖店地下一层楼梯间的大门,发现电梯如他所料的那样停止工作,便决定从楼梯冲上去。接近门口时,也许是形成条件反射的直觉促使着他做出了对应的判断,麦克尼尔拎着附近装有消防器材的箱子,用箱子砸开了外门。结果,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四处飞溅的碎片逼迫他们退回了地下一层,随之而来的爆豆似的枪声则证明麦克尼尔的判断完全正确。 “我的天,他们在这种地方放了个定向反步兵雷……”伯顿心有余悸,“我肯定是老了,连这么简单的陷阱都忘记考虑。” “敌人没在停车场安排守卫,那就肯定会在其他地方提高警惕性……总不会在所有地方都疏于防御。”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掩护我。” 顺着楼梯冲到下方的朝军士兵没注意到有一个目标忽然消失在了视野中,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被打倒在地时,他们才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对手。对着眼前的空白扫射了几次后,没有击中任何目标的朝军士兵决定转头逃跑,但此时伯顿从停车场返回了楼梯间,对着他们的背影开了十几枪,将三名拥挤着上楼的朝军士兵全部击毙。麦克尼尔跨过那名奄奄一息的朝军士兵,示意自己的同伴赶快上楼。 “对了,基利安女士好像还没杀过敌人的士兵,是不是?”伯顿突发奇想,“这可不行,我们得保证参加战斗的人手上都沾着血……总是双手抱肩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别废话,赶快离开这里。”麦克尼尔扫兴地回头向着躺在楼梯上的朝军士兵补上了一枪,“咱们呢,各有各的工作,是不是?” 这或许是源自他的自傲,即便米拉可能去过墨西哥并对墨西哥战争有一定的了解,甚至可能是曾经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少年兵,麦克尼尔还是保留着他的观点——一个需要未成年人不断地夺走别人的性命才能勉强存活的年代,一定有问题。所罗门没有只教他如何发泄仇恨,没有像其他GDI军官培训战区的准军事组织少年民兵那样让他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学着怎么杀人。麦克尼尔甚至猜想,假如不是他自己坚持要求,所罗门将军也许不会让麦克尼尔兄弟两人和军队产生任何关系。 因此,他可以自豪地说,哪怕成为工具,这也是出自他的自由意志。 ……但是,现在的他就像自己的笑话中提到的那样,更像一个需要定期更换干电池的机器人。 “你在什么时候去过墨西哥?”等伯顿走出地下一层后,麦克尼尔追问留在后面的米拉,“别误会,我只是对此感到好奇。” “记不清了。”米拉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记不清了。”麦克尼尔探出头张望,他确认遍布玻璃渣的大厅里没有其他朝军士兵,“说句实话,我本来的打算是让身为难民的我们通过在战争中做出贡献来获得应有的地位和重要性,没说非要让所有人都拿起武器去杀人。况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去参加最激烈的战斗,只做辅助工作一样能当英雄。” “谢谢。” 三人全部离开地下一层后,伯顿在附近找到了一个用于向客户介绍产品的交互式屏幕。他为还算完好的屏幕重新接通了电源,而后尝试着使用这个屏幕获取更多的信息。可惜,直到麦克尼尔赶到这里时,伯顿还在对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徒劳地比划着。 “这玩意坏掉了,没法使用。”伯顿想到了米拉,“基利安女士,你能通过这个终端入侵敌人的控制中心吗?” “我可以试一试。”米拉拿出了数据线,并在屏幕后方找到了对应的接口,“这个屏幕显示出的内容来自后台的计算机,理论上客人能在此访问的内容仅限于对应的程序展示出的功能模块。不过,同样是在理论上,我们能反过来利用它控制计算机本身。” 几乎是在米拉尝试着采取各种办法影响朝军的同一时间,十几名朝军士兵从大厅另一侧的楼梯上跑了下来,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鬼鬼祟祟地行动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连忙还击,趁着还有一部分展柜完好无损,他打算借助展柜的掩护逃到大厅隔壁的隔间中,再找别的办法。 “病毒完全生效需要半个小时,到时候朝军在这里的全部运算资源会被重复计算圆周率的垃圾内容占满。”米拉气喘吁吁地向麦克尼尔报告情况,“只要在这半个小时之内韩国人没有放弃进攻,朝鲜人就输定了。” “那咱们怎么出去?”伯顿惊恐万状地问道。 “还记得《猫和老鼠》吗?”麦克尼尔吹起了口哨。 TBC OR3-EP2:激流(8) OR3-EP2:激流(8) 遍布灰尘的狭长走廊上,只有两侧同样狭窄的窗户向其中倾泻着些许来自外界的光明,大半个走廊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世上存在着千差万别的建筑风格,有些过度使用玻璃幕墙的建筑可以很轻易地变成容易受到外界攻击的活靶子——麦克尼尔从来不会轻易站在这种建筑的玻璃前——另一些则从头到脚像是被锁在石棺之中,仅凭有限的窗子和建筑内部的人造光源保证照明。在位于高速公路交叉处的商业建筑群中,麦克尼尔同时见到了这两种建筑,并且迅速地发现它们都不适合充当防御据点。 “我们休息三分钟,现在开始计时。”麦克尼尔点开了视野左上角的计时功能模块,“等友军把下面那层楼清理干净之后,我们再继续前进。” 彼得·伯顿听到这句话,立即有模有样地瘫倒在地,还劝说麦克尼尔和他一起坐在走廊上休息。麦克尼尔没有回答,他走到这条走廊中间部分的T字形路口处,背靠窗口下方的墙壁坐下,将步枪对准了空无一人的长廊。做完这些工作后,他才找回了和伯顿闲聊的心思。 “基利安女士,尽量定位附近可能存在的敌军信号。” “明白。”米拉的主要任务不是战斗,麦克尼尔没有打算让她冲到最前面承担最危险的工作,他一向认为那份荣誉和风险都属于自己。凭借米拉的帮助,他们能够在复杂的环境中尽可能地洞悉敌人的动向,并借机制定最有利于自身的作战计划。事已至此,没有人会小看他们眼前的对手,朝鲜人从来都不像宣传中那样古板而不堪一击,他们拥有一支强大而不可小觑的军队,谁在这样的军事力量面前放松警惕,谁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碾碎的反面案例。 在米拉成功地解除了朝军对于自动防御炮塔的控制后,从正面发起进攻的韩军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再一次抵达防线前方,并在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后突破了防线。尽管朝军被分割包围在附近的几栋建筑物中,他们似乎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依旧利用建筑物的优势负隅顽抗。一些韩军军官站在安全距离外宣传劝降口号,这些呼喊恐怕对朝鲜人没有任何作用。 韩军接到的任务是夺取据点,不是把这些建筑炸成废墟,况且他们手中缺乏拥有足够破坏力的武器。连接各个建筑物之间的通道目前被完全封锁,韩军陆续派出步兵进入建筑物中进行清理,朝军防御部队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面对着这些顽强的敌人,韩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着超乎想象的损失。 “喂,他们这么拼命地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伯顿见周围没有敌人,暂时放松了戒备,“中东的那些家伙是为了某个神,这些朝鲜人是为了什么才战斗?他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参加战争的理由以及他在每一次特定战斗中起到的作用,战争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绝望。”麦克尼尔已经感受到了震颤和爆炸声,他知道楼下的韩军正在和被困的朝军士兵发生交火,“思考这种事情,没有意义;参加战争的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拿起武器,反对战争的也不懂自己在反对什么。” “倒是有一些脱北者说,这些朝鲜士兵,只是被那位委员长豢养的家畜而已。”米拉小声说道。 “这也算是一种说法……基利安女士,在你看来,他们说得对吗?” “他们称呼自己的同胞为家畜,把自己放在和他们鄙视的那位委员长等同的地位上,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主张反对委员长和委员长代表的一切呢?”米拉不屑地评论道。麦克尼尔看得出她想要做出一个鄙夷的表情,但或许是这个型号的义体在面部控制上存在缺陷,使得她每一次都只能摆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假笑。 麦克尼尔伸出手抚摸着自己被子弹击中的两处伤口,通过及时屏蔽痛觉感知,这些没有影响性能的伤口暂时还没有威胁到他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他想象着自己即便是四肢折断也要奋力作战的姿态,心中产生了由内而外的恐惧。宁可自己送命也要在最后一刻为敌人送上致命一击的士兵已经足够恐怖了,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保持着非人的外形去参加战斗的对手。他见过那些为了更高的战斗效率而完全抛弃人形的士兵,那些人除了曾经身为人以外,浑身上下没有哪一点像人。 “时间到了,我们去下一个区域。” “我还没休息够呢。”伯顿呼出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打开或强行破拆分隔两个不同区域的防火门,“……这后面有敌人吗?” “十点钟方向的柱子旁有两名士兵。”米拉给出了提示。 “你开门,我来解决他们。”麦克尼尔端起步枪,尝试着向对应方向瞄准,“万一我失手了,我们就得暂时撤退。” 朝军无法预料到他们会陷入这样的困境。麦克尼尔逃避守军的追击时,他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这栋大楼内侧那些狭窄的窗户,并想出了一个对朝军而言极其致命的作战计划。按照麦克尼尔的安排,米拉尝试入侵了大楼内部设施的控制系统,触发了防火警报以便将大楼每层的不同区域隔开,而后又切断了电源。虽然朝军在二十分钟之内就启动了备用电源,那时第一批韩军已经打了进来,一片混乱中的朝军无暇逐一放出被困的士兵,只能任由那些士兵留在原地被入侵者消灭。 “那,我要开门啦!”伯顿做了个深呼吸,“3,2,1——” 防火门本身从未被设计用于抵抗数百千克的重物从正面撞击,伯顿轻而易举地把分隔两个区域的防护门撞得四分五裂,紧随其后的麦克尼尔上前迈出两步,以滑行的姿势贴着相对较为光滑的地板进入了门后,抬起步枪对着那两名只顾着瞄准伯顿射击的士兵开了几枪。其中一人头部中弹,当即倒地不起;麦克尼尔调转枪口瞄准另一名士兵时,那名反应灵活的士兵也恰巧将步枪对准了他,但动作稍微比麦克尼尔慢了一些,结果也被麦克尼尔开枪击中胸膛。伯顿冲到对方眼前,一枪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干得不错。”麦克尼尔向上竖起了拇指,“我最怕的就是——你没事吧?” 伯顿那件被泥土和鲜血弄得像是抹布的军服上的腹部位置多出了一个弹孔,他本人好像对此毫无察觉。 “怎么了?”留着莫西干头的强壮青年不明所以地望着麦克尼尔。 “你中弹了,伯顿先生。”米拉表情凝重地走到伯顿身前,“我们应该检查一下。” “嗯?哦……啊!”显然,伯顿没有任何感觉,他在看到弹孔后才大惊小怪地呼喊起来。麦克尼尔明知道伯顿试图装死,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决定和米拉一起检查伤口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前进。这处被防火门隔离的区域内总共只有两名朝军士兵,周边的货架上堆放着一些义肢样品,下方沾满血迹和不明混合物的标签、条幅上写着夸大其词的广告词。 伯顿在两人的搀扶下走到货架旁,他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流出的组织液染成了深色,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麦——所罗门,我不会死在这里吧?天杀的,我不能死在这里,太丢人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喂,你们两个去哪?” “找工具。”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可以把你拖到楼外再修理或是治疗,但那样很容易被朝鲜人袭击。假如我们找不到工具……你就先忍着吧。” 义肢过去是为残疾人设计的替代品,如今则成为了另一种潮流。拥有功能更齐全、性能更出众的义肢,在高度义体化的生化人群体中是当之无愧的时尚。于是,类似的现象出现在了义肢市场中,所谓【限量版义肢】更成为了完全丧失使用价值的收藏品,有人甚至愿意花费数千美元去购买义肢进行收藏,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当真用那些收藏品满足自己的生活需求。 尽管附近没有提供义体内部零件的商店,麦克尼尔相信自己可以从这些义肢上找到代用品。他打算拿出一只假腿来检查型号,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身后传来了伯顿的喊叫声,麦克尼尔试图无视这些干扰,他重新检查了一次【潘多拉】的现有功能,意外地发现又有两个特殊的功能模块已经解锁。 “【缝制师】和【急救】……”麦克尼尔越发好奇是谁在背后控制着【潘多拉】的程序。当他需要寻找工作时,他奇迹般地掌握了烹饪的技巧;在这场战争爆发前不久,他又获得了提高射击命中率的辅助功能。现在,他急需找到救助同伴的方法,而【潘多拉】一如既往地为他提供了两个似乎能起到作用的新功能。 “你站在那里愣着干什么!?”伯顿有些慌张,“这是要紧事……” 米拉不耐烦地告诉伯顿闭嘴,她解释说,麦克尼尔受伤的时候可没有表现得这么夸张。 “但他只是被打中了手臂……” “基利安女士,帮我把这个义肢拆开。”麦克尼尔卷起袖子,返回伯顿面前,“我先检查伤势,万一确实严重,我们就得更换一些部件……其实我挺想给他拆掉几个零件,这样他就能安静许多。” 一听麦克尼尔开始讲冷笑话,伯顿明智地停止了作秀一般的求救。他的伤势远远达不到致命程度,也许麦克尼尔不具备处理伤势的能力,但原本伯顿就不会真的因此而丧命。三人都已经安静下来,耳畔的炮声和枪声还是响个不停。麦克尼尔用刀子划开了人造皮肤,把照明灯绑在头上充当医用照明工具。事实证明,伯顿的情况和麦克尼尔之前的判断相差无几,子弹卡在了机械零件之间,造成了一些额外损伤和组织液泄露。生化人确实会因为【失血过多】或是【缺氧】而死亡,这是不争的事实。 “唔……你小子,下手轻点。” “赶快自觉地把痛觉感知关掉……谁让你开着?”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好笑,他取出子弹,并让米拉从附近的其他义肢上撕下几层人造皮肤用于简单的修补。伯顿屏息凝神地闭着眼睛,不敢看麦克尼尔的动作。在战场上砍掉别人的脑袋是一种考验,看着别人在自己的腹腔里动刀子是另一种考验,伯顿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无视这种视觉冲击的头脑。 麦克尼尔开始进行缝合工作,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为自己或战友处理伤口,此前他有着多次类似的经历,也参与过抢救伤情更为严重的伤者。对于生化人来说,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是全部更换,一劳永逸地解决上一具义体中存在的全部问题。麦克尼尔不会考虑这种办法,他认为自己和伯顿的义体中可能保存着一些具有特殊价值的信息,随意抛弃义体可能让他们错过重要的情报。 “行了。”麦克尼尔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把军服扔给伯顿,“唉,这项工作比刚才的战斗还让人劳神费力,真正的医生平时过着的肯定是地狱一样的生活。” “只要医生自己放弃了负责的态度,他们也能轻松许多。”米拉拽着伯顿从货架旁站了起来,并让伯顿试着在附近活动以检验麦克尼尔的【治疗】是否成功,“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 在麦克尼尔面前着实体会了一次什么叫丢脸的伯顿紧跟着麦克尼尔,不停地向他道谢,并反复解释说,自己暂时还没有适应这个时代的战斗。要说伯顿被卧底期间的生活腐蚀了意志和躯体,麦克尼尔是决然不信的,因为伯顿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完全在战争中度过,和所谓的王公贵族座上宾角色毫无关系。他愿意相信伯顿的辩解,伯顿还没有真正掌握重新拥有生命的感觉,就要适应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和完全不同的战争模式。中了一枪并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横死当场,正说明伯顿依旧将自己认作拥有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但愿您以后会尽快适应,说不定下一次我们连人都不是了。” “不会吧?”伯顿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紧跟在后面的米拉,才小声对麦克尼尔说道:“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没有事先得到任何情报,要不是义体能储存记忆,我们肯定会被一些常识难倒。多亏了这些神奇的生化人改造技术,我们才能尽快地适应……” “没错,在这之前,我得完全凭着自己的本事去探索。”麦克尼尔没有否认这一点。 “唉,我也在犯愁……你说,下一次我们怎么找出自己的身份并且保持联络?说不定有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死刑犯当中,马上就要被处决。” 旁边的环形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麦克尼尔示意两人后退,他留在这里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从走廊中钻出的不是普遍显得瘦小的朝军士兵,而是和麦克尼尔成了熟人的曹中士。跟随曹人虎冲进战场时还显得斗志昂扬的士兵们,如今一个个无精打采,拖着同等疲惫的躯体和精神勉强地前进着。行走在四面八方都可能埋伏着敌人的楼道里,有些人还在大声聊天,生怕敌人找不出他们的位置。 “中士,六楼的战斗什么时候结束?” “差不多了,最后一批敌军采取自杀式战术盲目冲锋……让他们赶快去撞机器人吧,我们没时间和他们继续玩捉迷藏。”说到这里,曹中士发现了从后方走来的伯顿穿着那件腹部有着大量血迹的军服,“你的同伴受伤了?” “刚才在义肢仓库里出了点意外。”麦克尼尔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件事,“……打了这么久,他们还是没有采取那种让士兵忽然失控的应对措施,看起来残存的敌军已经没有危险了。” “但愿如此。”曹中士按下了耳边的一个按钮,似乎在调取资料,“你们几个,跟着他们去西侧巡逻,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北韓军士兵。其他人跟我继续前进。” 麦克尼尔看得出曹中士平日管教士兵肯定很严厉,因为作为长官的曹人虎刚消失在楼道尽头,被安排跟着他们去巡逻的士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部分活力。他们在这栋大楼内清剿残余的朝军士兵,而这些韩军士兵的脸色看上去简直是打了败仗,要是他们不说,麦克尼尔只会以为他们是从朝军的包围网里逃出来的。 “过来,士兵们。”麦克尼尔习惯性地招呼这些士兵来到一根柱子附近,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指挥权时,几名韩军士兵已经拖着疲倦的脚步挪动到了他附近。 “这里的敌人被防火设施分隔,我们现在不知道每个区域里到底有什么,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就是逐一解除封锁。”麦克尼尔简要地介绍了情况,“虽然敌人处于劣势,我们执行这种任务时仍然面临着较大风险,比如说在打开或破坏防火门的瞬间被敌人击中……” “没错,FPS游戏里总得有人冲上去当诱饵。”一名戴着护目镜的韩军士兵以一种奇怪的比喻描述了麦克尼尔提出的观点。 即便是普通的韩军士兵也拥有比麦克尼尔更好的装备,因为暂时收押这几名难民的军队并不打算随便给难民发放能让难民在战场上造成反作用的武器,麦克尼尔和伯顿手里的枪是捡来的。有了这些士兵的协助,麦克尼尔相信楼层中的清理工作会变得更加顺利。朝军没有选择直接把这个建筑群炸平,而是决定将其占领后用作前线据点,那么韩军的意图大概也是相同的。他们需要尽可能地保护建筑物的完整性,以免夺得毫无价值的残垣断壁。 麦克尼尔带领这些韩军士兵来到了一扇防火门前,这一次他决定让米拉入侵控制中心以便用正常方式将门开启。大门刚打开只够一只手臂进出的缝隙时,那名方才拿FPS游戏举例的韩军士兵眼疾手快地将手榴彈顺着缝隙扔了进去,随即门后传来了阵阵惨叫。麦克尼尔心知后面藏着敌人,便再次趴在地面上,瞄准了因受到袭击而茫然失措的朝军士兵。 让麦克尼尔自己来完成这一工作,他也有信心达成目标,但他无法像现在这样精准地把每一个敌人全部击毙或击伤而不给对方留下反击的机会。【潘多拉】的能力让他在感到庆幸和赞叹之余,又让他心生忧虑。 “做得好。”麦克尼尔象征性地表扬了一下这些临时战友的本事,“……您以前参加过实战吗?” “没。”那名戴着护目镜的韩军士兵答道,他胸前的姓名牌写着【太建宏】三个字。 “头一次参加实战能有这样的意识……而且还没有造成失误,确实难得。”麦克尼尔进入被封锁的区域,找到了一名藏在柱子后方并试图还击的朝军士兵,及时地将对方击毙,而后返回外面,重新审视处于混战之中的七楼。 “我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太建宏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民兵?” “不,电子竞技选手。”这名前电子竞技选手在麦克尼尔惊讶的目光中为麦克尼尔简要地介绍了这种【运动】的现状,纵使他使用了一些通俗易懂的语言,麦克尼尔仍然为此感到震惊。他乐于了解新鲜事物,并且理所应当地明白虚拟娱乐项目的重要性,可他以前还没有设想过电子竞技能真正成为一种被列为体育运动项目的赛事。 “我的天哪。”米拉确定附近没有残存的朝军士兵后,麦克尼尔才决定向下一个区域前进,离开之前他没忘记拿走几个用来维持义体活动的筒状设备,他自己也算不准以后会不会遇到缺乏补给的情况,“……就是说,您恰好是在服兵役期间碰上了这场战争?” “没有考虑过这种事。”太建宏叹了口气,他扶着护目镜,举起另一只手示意其他战友注意警戒,“本来只觉得服兵役耽误了职业规划,没想到现在可能要当烈士了。” “也许还有积极的一面,您以后可以去游戏公司给他们当技术顾问了。” TBC OR3-EP2:激流(9) OR3-EP2:激流(9)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第四次世界大战会持续得这么久。前三次世界大战没有任何一次超过十年,而第四次世界大战正在稳步进入第二十五个年头,其持续时间超过了前三次世界大战的总和。不论按照什么样的历法,每逢新年到来,怀揣着不同信仰并拥有不同文化的人们总会满怀希望地祈求和平尽早降临。这种徒劳无功的象征性礼仪日复一日地发生着,从未能够真正对残酷的战争做出任何改变。 2023年在一场新战争的开幕式中宣告结束,随之而来的2024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动荡不安。东亚地区发生的新冲突吸引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其中就包括竭尽全力避免自己卷入新战争的日本。日本人很清楚,他们能够置身事外的唯一理由是当年大东合众国摧毁了他们的参战能力,但战争并不会因为某国或某群人没有战斗的本事就放过他们。当第一批从韩国涌来的难民——他们暂且算不上难民,起码打扮并不落魄——进入日本境内时,日本人心头的恐怖回忆终于被唤醒了。市民们蜂拥前往新滨市的众议院,要求内阁和首相尽快制定有效的应对措施,以免这场战争波及日本。朝鲜人有核武器,这一点足够让二十多年前在那场灾难中幸存的日本人感到绝望。 从韩国乘机或乘船进入日本的韩国人,和日本人固有观念中的难民形象有着很大差别。这些人并非因为战争真正波及到他们而选择离开,反而是在刚刚听说战争爆发时就忙不迭地卷走了全部财产来到日本躲避。一些人包下了豪华的酒店,准备在日本认真地观看海峡对岸那场发生在养育自己的土地上的战争;另一些人则去投靠自己的商业伙伴,日韩之间从来都不缺乏盟友。 混在这些无论从什么角度评判都称不上难民的韩国人之中,埃贡·舒勒只感到难以呼吸。他本不想来日本,尤其是当他知道韩国卷入战争之后,就更加不想和东亚的任何事务扯上关系。然而,他所负责的项目离不开和日本相关企业的磋商,那些情报部门的官僚从来不愿意从自己的椅子上挪出,于是他们委派舒勒来到日本寻找潜在的合作伙伴。这倒是一个机会,舒勒愿意利用无法改变且必然发生的事件为自己的目的服务,在日本,他也许能够为麦克尼尔寻找到更多的情报。 平日里,埃贡·舒勒总是穿着老旧的白大褂,不修边幅,若不是他的光头让他免去了许多烦恼,也许他会成为整个实验设施内最邋遢的研究人员。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电子脑为舒勒提供了在同等时间内掌握更多知识和技能的机会,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拓展自己的极限。作为武器研发专家的舒勒无疑是合格的,但他不能每一次都碰上恰巧和自己的主要研究领域重叠的工作,如果他无法在其他领域上表现出对应的价值,他会成为队伍中最没用的成员之一。即便麦克尼尔不说,舒勒自己也会这么认为。少年成名带来的自负影响着舒勒的思维和行事方式,他不能容忍自己被别人轻视。 就这样,按照事先的规划,他向着帝国军提出了依托更加广泛的数据搜集和查询才能实现的全方位识别系统。在那些擅长做幻灯片和宣传概念的研究人员的帮助下,舒勒大言不惭地表示,假如帝国军愿意在这项研究上投入足够多的资金,以后帝国军的士兵和服务于情报机构的特工只需要看别人一眼就能找出此人的真实身份。 舒勒本人从来不是程序员,没有从事过任何大型程序项目开发工作,对相关概念的了解程度也不够深入。然而,或许情报部门的官员确实不在乎他的背景和这一项目的前景,又或者他们还在担忧怎样把经费更快地花出去,这些之前被舒勒列为重点警戒对象的官员们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质疑,这反而让舒勒有些难堪了。 “不用怀疑,他们确实花不完经费。”熟知秘闻的老滑头们把他们认为算得上常识的消息告诉了舒勒,“花销最多的一年,帝国军情报部也只用掉了60%左右的经费数额。每年他们都在发愁怎么把经费用出去,许多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项目都是他们用来给上级汇报时敷衍了事的假项目。” 这倒是和法国人的风气有些像,身为瑞士人而说德语的舒勒不经意地在心里把法国人鄙视了一番。尽管他无法直接负责任何技术工作,舒勒总是十分活跃地奔走于各个实验室,并对那些资历尚浅的下属提出指导意见。他必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多余,否则帝国军情报部就会认为他完全没有利用价值。正因为舒勒担心自己失掉情报部的信任进而失掉获取消息的渠道,他才会主动要求接下这些本应让官员或是商人负责的任务,也就是对外接洽。 2024年的第一天(日本当地时间),舒勒乘坐民航客机抵达日本新滨市,他先在旅馆休息了一阵,准备第二天去和日方的代表谈判。 日本人在舒勒眼中是一群安分守己、哪怕天塌下来都会认认真真服从命令的蚂蚁,就像这里的上班族永远不分时节地穿着西服一样。倾向于实用的舒勒一向嘲笑这种把形式看得比功能更重要的做法。但是,这一次日本人的激烈反应完全超出了舒勒的预期,新滨市的大街小巷都被市民挤满,连众议院门前也不例外。 “他们在做什么?” “保持和平几十年的韩国也没能逃过一劫,日本人害怕了。”坐在宽敞的轿车内,舒勒的助理为他解释着外界发生的一切,“所以,他们似乎在呼吁首相重建军队。” “啊,重建军队……没错,他们没有军队。”舒勒自言自语着,“以前他们有机会重建军队,但是一直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后来他们有借口了,却在一瞬间就被邻国炸得丧失了武力……算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日本人又一次重建了一支军队,真是奇迹。” 【麦克尼尔,我最近到日本出差,说不定能帮你几个忙。你不用担心,既然你已经去前线战斗了,那就认真地做好你的工作。跟日本有关的事务,交给我来处理吧。】 【舒勒,我们这里遇到了一些诡异的现象,有些士兵经常在战场上失控并随意攻击友军……但是,我暂时无法猜出是谁这么做的,总之不太可能是朝鲜人。对了,之前我有一个推测,那就是日本在韩国的难民问题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假如你有机会,不妨调查一下相关的证据。】 麦克尼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舒勒并不责怪他。他由衷地为麦克尼尔感到有些不幸,原本打算逃离帝国军追捕的麦克尼尔即便跑到韩国也逃不过在一场战争中拿起武器的命运,这也许就是麦克尼尔身为军人的宿命。 舒勒对【国家】这个概念的认同感一向很弱。他不在乎美国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瑞士发生了什么。日本未来会走向何方,舒勒也不关心,那是职业政客该研究的问题。然而,麦克尼尔目前就在战争的最前线承担着最大的风险,一种奇妙的责任感告诉舒勒,他不能在同伴拼上性命的时候袖手旁观。这是该由他来发挥作用的舞台,即便他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研究人员和技术官僚,也不会从日本空手而归。 晚餐时间结束后,舒勒打算找自己的助手们讨论怎样应付那些日本人,却发现大部分随行人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名最年轻的助手躺在酒店的客房内休息。当他发现门外是自己的上司后,吓得在几秒钟之内从床上跳下来并光着脚跑到门前迎接舒勒入内。看得出来,这名助手很是疲倦,他的房间内除了床铺略显杂乱外,其余部分毫无生活痕迹。 “他们去做什么了?”舒勒有些意外,“我知道你们认为被关在研究所里的生活不好过,但这是公务,你们来日本有着更重要的工作……” “一部分人去炒股,另一部分人去换日圆了。”二十岁出头的助手叹了口气,“您平时太不亲民了,出发之前他们就在研究所里讨论怎么到日本大赚一笔……日圆比美元保值,您又不是不知道。美元贬值速度比咱们研究所的经费消耗速度还快。” “炒股?”舒勒又一次发现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些和他在同一个研究所里工作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天哪,我们来日本总共只会逗留几天,他们还要炒股……就算赚了钱,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您不用担心,他们做了个炒股软件——” 埃贡·舒勒从未像现在这样恼火,他可以忍受助手和其他研究人员的大部分缺点,连无能都处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毕竟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但是,方才助手所说的一切无疑是告诉舒勒,这些人利用工作时间忙里偷闲做私活。不幸的是,舒勒恰好不能容忍有人在他手下拿着公共资源处理私人事务,即便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让他没有实施这种批判的立场。 “怪不得都不敢接通,原来是出去鬼混了。”舒勒勃然大怒,“把他们全给我叫回来,现在!明天咱们就要到日本人面前去吹嘘自己的本事了,难道你们认为日本人可以被很轻松地愚弄?我劝你们今晚认真地思考思考,别坏了大事。” 等待那些不听话的【徒弟】返回时,舒勒抽空查询了情报部门对朝鲜半岛战事的最新记录。新报告只会让他愈发对韩国的前景感到悲观,舒勒看不到韩国获得胜利的任何可能性。尽管朝军在战争刚发生时的反应十分滞后,且至今未能夺得制空权,但韩军在陆战上的表现堪称糟糕透顶,更不必说麦克尼尔见到的士兵失控和偶尔出现的士兵哗变事件。不仅如此,朝军的机械化部队灵活地从韩军防线的缝隙中穿插而过,撕碎了韩军的封锁线,并进一步打击了试图援救边境地区各城市的韩军部队。直接地让日本感受到压力的则是朝军的潜艇活动,出现在日本海的潜艇无时无刻不让日本人提心吊胆,所有人都担心朝鲜人会用这些潜艇向他们发射核導彈。 “黑格尔说得对,他们的历史不过是不断地重复自身。” 意兴阑珊的研究人员和助理们等来的是舒勒的一顿痛斥。他们被那名惶恐不安的同事告知,炒股大业被迫中断,这对所有人而言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原本他们也意识到舒勒可能是最大的阻碍因素。确切地说,舒勒并非刻意地在日常生活中制造隔阂,然而舒勒向来只对技术问题感兴趣,其他任何话题都很难让他产生关注。舒勒本人当然从未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维护行为的正当性。那么,当他发觉自己的属下其实并不是那么在乎来自上司的命令时,这一切的发生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好玩吗?”舒勒盯着身穿便服的助理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是什么?” “这里很安全,日本过去是我国的盟国,现在也有主张倒向我国以避免被大东合众国控制的声音……”其中一人小声辩解道,他软弱无力的言论很快被舒勒压倒了:“一群蠢货!我问你们,要是有人盯上了你们脑子里的资料,趁着你们出去胡作非为的时候把你们给绑架了、把电子脑偷走或是换掉,谁能救得了你们?日本人根本不可能为了我们而大动干戈,到时候你们就是被榨干利用价值之后扔到垃圾堆里的废品……这里安全吗?日本人……不值得信任。” “主任,我们——”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些平时只觉得舒勒呆板的研究人员真正见识到了舒勒的另一面。埃贡·舒勒用英语、法语、德语轮番训斥他们,骂不绝口而又不带半个明显地表示侮辱的词汇,让心里不服气的助手们无从反驳。 “唉。”舒勒一连骂了两个小时,连他自己都精疲力尽,“算了,你们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下次想要炒股、想要赚外快,直接和我说,说不定我的办法比你们多。” 暂且不提希望趁着年轻时多赚些钱的研究人员和助理们因此而逐渐地对舒勒产生了积极态度,舒勒当时只想找个借口防止这些桀骜不驯的青年再度干出他无法预料的事情。挪用公共资源、占用工作时间去干私活当然是舒勒所不屑的,他不想让自己的手下中出现类似的不务正业之人。结果,一味地禁止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还会让这些身上带着机密的家伙以身涉险。 炒股可以,但要在埃贡·舒勒本人的指导下进行,这是舒勒定下的新规矩。 “赚钱,不丢人,别弄得和犯罪一样。” 终于把在他看来有点造反迹象的助手们送了回去之后,埃贡·舒勒将最新情报发送给了麦克尼尔,然后一头倒在床上,甚至顾不上去刮胡子。等到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来自【日本技研】的代表会在这家酒店内同他碰面,讨论企业如何在避免被大东合众国认定协助帝国的情况下为这一具有广泛应用前景的项目进行投资。 窗外的市民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他们惧怕核導彈随时落在他们的头上,并因此而期望日本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这些请愿和抗议在埃贡·舒勒眼中,完全是浪费时间。市民的意见从来都不能真正地干预决策,做出决策的人也向来不在乎这些意见,倘若有人在乎,不过是因为站在公民一侧能博取更多的筹码。 “舒勒博士,合田代表到了。” 出现在大厅门口的是一个让埃贡·舒勒恍然间觉得见到了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的日本人,他和舒勒一样穿着用于商务会面的黑色西服,同样有着一颗光可鉴人的脑袋,身形也和舒勒相仿,最大的不同则出现在相貌上。这位代表的脸上有着覆盖了大半张脸的伤疤,这些损伤让他的半边脸部整体向上吊起,使得他做出的任何表情都显得十分奇怪。 “他和您长得有点像。”旁边的助理小声说道。 “一点都不像。”舒勒有些怀疑日本人刻意找了个和他有些相似的代表来进行谈判。以现今的技术手段,除掉脸上的疤痕并不困难,整容和全身义体化也是可行的解决方案,而眼前的日本人却明目张胆地在脸上留下这些疤痕,想必这其中有他自己的理由。 越是接近这名代表,埃贡·舒勒越是认为,对方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小丑。只能用狰狞来形容的笑容让舒勒浑身上下不舒服。 “幸会,合田代表。”埃贡·舒勒不太情愿地和对方握了握手,“在这样一个全世界都孤立我们的时代,贵方愿意伸出橄榄枝,实在是难得。” 【日本技研】的代表名叫合田一人,据说以前和舒勒一样是个从事技术研发的专业人士。这家企业背后有着日本的支持,它的一举一动也极有可能被看作是出自日本的授意。舒勒最担心的是大东合众国判断日本倒向帝国,那样一来,原本就因为朝鲜和韩国的冲突而急剧升温的东亚局势将完全恶化。借助什么名义把合作进行下去,才是舒勒最关心的议题。 “需要这项技术的不仅仅是军队,安全机构更需要它。”合田代表也佯装激动地向舒勒表明诚恳的合作意向,“掌握更多的情报才能控制更多的资源,就像那些控制股票的家伙一样。” “其实,这正是我们担心的地方,也是我们决定寻求贵方协助的另一个原因。”舒勒将双手放在桌上,努力地让合田降低戒备,“在先前的介绍中,我们已经谈过了各个不同类型的数据库的通用查询,这是确保正确识别的关键。然而,这把钥匙如果握在帝国的某些企业手中,即便是帝国军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滥用这一技术。” “更直白的说法就是,皇帝陛下控制不了这些企业,对吧?”合田一人准确地判断出了形势,“宁可寻找外国企业的协助也不能让本土的黑心企业得逞,你们的敬业精神让我佩服。” “这是身为科研人员的基本职业道德和良知,我们必须谨慎地评估自己的研究成果在什么人或什么团体的指导下应用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舒勒谦逊地说道,“相比之下,你们【日本技研】不仅是日本的良心,也是全人类的良心哪。十几年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人类清除那些化为废土的污染区。你们替我完成了我最大的理想,发明了清除核污染的技术,实现了【日本的奇迹】,消除人类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因仇恨和无知造成的破坏……别说在日本,就算在我们美国,也有很多公民支持你们。” “哦?”合田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这还真是稀奇,我们很少收到海外客户的反馈意见,更不用说那些和我们之间没有商业合作关系的普通人了。” “本土的企业就在自己的家门口,和自己朝夕相处,当地人最清楚那些企业的真实面貌。”埃贡·舒勒喝了一口茶水,他相信日本人没理由设下圈套陷害他们,“外国的企业不一样,海外的用户和受益者没有真正和这些企业长期相处,只是看到了好处,自己的利益没有因为企业的活动而受到损害,他们当然会觉得海外的企业更【善良】了。” “那您认为,我们【日本技研】足够善良吗?”合田翻阅着舒勒递来的文件,有意无意地问道。 “企业……一个集体,又怎么可能用善恶来评价呢,对吧?” TBC OR3-EP2:激流(10) OR3-EP2:激流(10) 任在永不喜欢参加会议,也不愿参加那些浪费时间的仪式和活动。谁想把自己包装成媒体人物、获得更多的关注,只会令他们作为情报人员的职业生涯变得越来越短暂。前辈们留下的惨痛教训时刻在他的记忆中不断地浮现出来,那些在公开活动上恰巧被新闻媒体记者们拍摄到而被迫离开情报部门的典型反面案例成为了每一个进入情报部门工作的新人都必须了解的故事。 一旦开始做情报工作,就要做好放弃一切荣华富贵的打算。也许一些成功的情报部门首脑可以借助自己的权力和投机钻营的技巧而成为实际上的领袖,但他们本就是可以公开露面的官员,而非哪怕真实姓名和相貌被曝光都可能导致惨剧发生的普通情报工作人员。世人都说军队最会把人当成工具使用,那么情报部门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一向不输给军队。了无牵挂的机器人才更适合充当情报部门的密探,否则任何弱点都可能被敌人或同僚用来当做针对某人的证据。 战争已经爆发了,只不过离首尔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如此,韩国各地的混乱有增无减,其中既有亲朝鲜的组织为迎接朝军南下而秘密实施的破坏活动,也有看总统不顺眼的反对派借机拆台的行为。李璟惠总统领导下的各个部门一向不会仔细地分辨这些敌对行动,对内情报工作中统一将所有反对派称为【叛徒】和【敌人】,这是那些看不清时局的家伙应得的称号。作为第八局的干将之一,任在永自然免不了和这样的任务产生联系。 但是,他对这些工作没有兴趣。姜顺德的案子刚刚出现了一些让他产生危机感的线索,突如其来的战争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还使得他被迫去监视那些和他毫无关系而他自己也不想去得罪的人。这里不允许任何反对派继续活动,北方的敌人正在入侵,谁反对李璟惠总统的任何主张和措施,谁就是勾结敌人的卧底和间谍。 “任副理事啊,对于最近和脱北者有关的传言……你是怎么看的?” 皮笑肉不笑的元载勋管理坐在任在永对面的扶手椅上,优哉游哉地前后晃动着这把椅子,完全没有和一位重要下属会面时应有的郑重。换作旁人,大抵会认为元管理的不够严肃代表着一种信任,一种将自己看做朋友的互信。这种幻觉从来不会出现在任在永的想法中,他认识元载勋也有十年左右了,对方的一举一动代表着的含义一向被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炮火离首尔依旧遥远,炸彈也没有落在首尔市区内,而市民的恐惧和怒火几乎化为熊熊烈焰,李璟惠总统正是要让这火焰烧死自己的敌人——同时保住自己的利益。需要无条件地在法律的框架下听从总统阁下命令的情报机构没有反抗的余地,更何况他们明白反对派的主张中包括裁减他们的机构规模。 “这是污蔑,管理。”任在永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身着灰色西服,正襟危坐于元管理面前,“从战争爆发以来,这样的流言变得十分常见,比如说北韓军通过广泛地分布于脱北者之中的间谍网络来有效地指挥这些特工执行针对我国的任务……然而,我们的分析结果表明,这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刻意散布到网络上的谣言。大敌当前,我们的主要工作应该是抓出那些真正从内部祸害我们的不法之徒。” “上面好像有意让我们停止调查。”元管理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也认为不太合理。但是,既然上级可能希望采取针对脱北者的强硬措施,那就由着他们吧,我们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的执行者。” “明白。” 任在永不会在这些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上司让他停止调查,他肯定会遵守命令。和上司吵架、怒斥上司,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做出决策的人改变主意,最坏的可能性则是任在永本人被调离、换来一个更不讲情面的负责人。为了避免那样的结果出现,任在永决定适时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以退让换取上司的信任。 有时,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底线。他的退让似乎没有尽头,尽管每一次他都会用自己的调查取代被上级叫停的官方调查,这种补救措施还是不能让任在永心安理得地坐在办公室里享受着自己目前掌握的权力和能够支配的资源。做一个默默无闻地为国家奉献的情报人员,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业!是的,假如他有机会把真相告诉那些怀揣着理想和热血进入情报机构的年轻人,任在永一定要直言不讳地说,他们更多地浪费时间对抗那些本应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并肩作战的同胞,无论是北方的【敌人】还是南方的【反对派】。 身处青年而又缓步向着中年人的领域迈进的副理事犹豫了一阵,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准备好的纸质文件。 “这是您需要的内容。”任在永生怕元管理误会自己的用意,又紧接着补充道:“其实,以我的个人意见,我们最近应该适当地停止监视,转而去重点关注真正的间谍群体。” “不行,不行!”元管理摇头晃脑地反驳着任在永的想法,“任副理事,北韓军就是派再多的间谍,也不过是重复地炸毁一条公路、烧毁一座仓库。对付这样的敌人,先是加大搜查的力度,再派更多的军队去维持治安,问题就解决了。可是,这些在我们的公民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这些能让他们的支持者为之疯狂的符号和偶像,如果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造成的损失可比一两个间谍带来的破坏大多了。” 望着又开始讲道理的元管理,任在永又一次失望地暗自在心里痛骂了几句。韩国的娱乐产业十分发达,从中涌现的娱乐人物数不胜数,这些娱乐人物往往在公民中能够实现一呼百应,并促使他们的支持者去做些于政客们的观点而言有些不理智的事情。类似的事件每年都有发生,在偶像面前失去了自我的青年们很难保持清醒。 监视早在十几年之前就开始了,情报机构的对内部门严密地监控着大部分知名艺人的活动和通讯,以从中判断他们对现任总统及其政策的态度。官员们认为,哪怕娱乐人物不打算从政,只要他们稍微说几句话就能在其支持者中形成难以预估的影响,那么反对总统或是支持朝鲜的艺人很可能成为潜在的敌人。进入新世纪,历代总统手中都有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记录着那些【危险分子】的名字。 总统或许会害怕这些娱乐人物背后的企业,但从来不会害怕企业推出的某个【产品】。终结某些娱乐人物的前途,对于总统而言是一件颇有成就感的工作。当公开发表反对意见意味着直接葬送前途时,即便是最胆大妄为的娱乐人物也会三思的。 “现在是战时状态,我不相信这些人会真的发表一些不恰当的言论。”任在永推了推眼镜框,“我们输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事实。他们不可能靠着投敌获取信任,北面的宣传机构向来认为他们实在太腐化堕落……” “你看,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元管理得意洋洋地为任在永介绍起他的奇思妙想,“没错,他们确实不会表示反对,可我们为什么要满足于仅仅让他们保持中立?平时他们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强大的号召力,我们总要让这种号召力在战争中发挥作用。不反对是最基本的要求,我们还得想办法让他们表示出对我们韩国的忠诚……或者是号召公民踊跃参军。”说到这里,得意忘形的元管理手舞足蹈起来,“想想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法插手对内的情报工作,甚至我们自己都得被裁掉……你也不想不到四十岁就回家养老吧?趁着为时尚早,我们要让上级重视我们,让他们明白韩国可以没有第八局但不能没有第八局的我们。” 任在永离开座位,心不在焉地略微低头,向上级行礼以表尊重。他转过身,刚迈出几步,还没等摸到老式门把手,便听得后方又传来了那个惹人不快的声音: “哎呀,还有一件事。”元管理拍了拍额头,仿佛他确实是刚刚记起了什么,“任副理事,东喜植议员预计要在下午做一次公开演讲,号召市民支持隔离审查。上次市内发生爆炸之后,这些议员都很担心个人安全……上级有命令,我们得保护好他。” “了解。”任在永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上司的命令,没有做出任何反驳。他不是向元载勋管理低头,而是向元载勋背后的政客乃至几十年来徘徊在韩国上空阴魂不散的那股势力低头。元管理是一个工具,他任在永也是一种工具,工具不必和工具怄气。 任在永的办公室正巧就在楼下,他平时很少留在首尔办公,多是在外地进行调查活动,首尔的事务一般由他的秘书和助手们处理。有时连这些秘书也要跟着他一起在韩国各地东奔西走,那时就该由秘书和助手的下级们处理问题。虽然任在永的办公水平十分糟糕,他成功地用其他调查活动中取得的成果弥补了上级在办公问题上产生的负面印象。 绕过楼梯和几名站在走廊上说着闲话的工作人员,任在永招呼自己的秘书来到办公署,以便安排下午的行程。 “最近的工作主要有三点。” 就像任在永从来不会在自己的上级面前明确地表示抗拒或不满那样,他的属下同样会在他布置工作时认认真真地听从他的安排。和阳奉阴违的任在永本人不同,眼前这名跟随他已有将近两年的秘书向来会负责地完成所有的指示。 “第一,关于脱北者群体中存在间谍的谣言,可能是大统领阁下或其他人为了推动对脱北者的隔离审查而刻意传播的,我们不要管;第二,姜顺德从公司离职之前负责的那个和东南亚地区有关的生意,要持续追踪调查;第三,今天下午原定去忠清南道的行程取消,我们去为东议员捧场。” “……这种事也要让我们去做?” “我们没得选,具秘书。”任在永甚至没心思去收拾桌面,反正让别人看到也不会对他的仕途造成任何不利影响,“战争期间,一切资源都会倾向于和战争有关的事务。” 元管理说对了一件事,不管态度和立场如何,任在永的地位使得他必须进一步考虑自己的前途和自己的下属的前途。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地位,可是那些依靠着攀附他才能生存的情报部门工作人员势必因此产生不满甚至仇恨。即便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任在永也得想方设法把自己一手带出的后辈送上可靠的岗位。 任在永并不了解每一位国会议员,只有其中最出色的议员才能偶尔获得他的关注。当他发觉自己对这位东议员没有任何印象时,任副理事便对事件本身失去了兴趣。在他看来,东喜植议员只不过是又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木偶。 首尔最近有些不太平。前不久,抗议军队在戒严过程中过度使用暴力的市民集会上发生了爆炸案,数人遇难。疑惑的是,这桩惨剧没有招来任何的同情,网络上的主流舆论一致认定这些面对着如此凶恶的敌人时还妄图让军队分散精力的家伙是十足的反贼。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暴力活动的发生,首尔市内的对峙正朝着任在永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 一致对抗入侵之敌这种口号没有让反对者放弃自己的立场。其中一部分反对派认为战争的爆发源自总统阁下批准对委员长进行暗杀,另一部分则认为即便是为了战争而被迫实施的戒严也已经在实践中超过了必要限度。反对者有充足的理由阻止军队和警察介入,他们打出了让市民积极参加自卫的旗号,成功地维持了现状。被朝军的攻势弄得焦头烂额的军队无暇和市民争斗,半信半疑地停止了进一步的搜查和监控。 1月3日下午两点左右,任在永和他的随从们乘车抵达东议员进行宣传活动的现场附近,通知埋伏在附近的特工检查所有角落,而他们则假装是对东议员的宣传内容感兴趣的市民,顺利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这种宣传有用吗?”具秘书毫无兴致地站在任副理事身后,表现得有些困乏。 “没用。”任在永叹了口气,“脱北者也是我们的公民……现在东议员和他背后的支持者试图给这种非法的审查找出依据,仅此而已。” “先是跟难民较劲,现在又盯上了脱北者。”具秘书冷笑道,“他们内斗的本事一向出色,然而这些胆小鬼根本没胆子真正和北韓军较量一番。” “行了,安静些。” 若是想要继续进行调查,任在永需要的是既好用又不容易被人追查的探员,比如那个以难民身份进入韩国的墨西哥战争老兵。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办事效率让人放心,并且他也能够适当地为任在永本人吸引一定的注意力。可惜的是,这家伙和他的同伴们私自跑到了前线,据说是想要通过参加战争获取更高的地位。这种想法令任在永哭笑不得,他认为一个群体的广泛参战不能让群体的地位出现好转,反而还可能导致这一群体成为在将军们眼中最为廉价的炮灰。 东喜植议员出现在了广场上,在十几名保镖的护送下,这名其貌不扬的中年国会议员一面向着在场的市民挥手,一面走上了演讲台。任在永告知手下提高戒备,然后和周围的市民一起听着东议员的宣传。 不得不说,陈词滥调在富有创造力的人那里能够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到目前为止,大部分破坏活动实际上同脱北者毫无关联,而是由土生土长的韩国人实施的。即便是从直觉上来判断,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而逃离朝鲜的脱北者,必然对朝鲜有着根深蒂固的反感,他们是断然不可能协助朝鲜的。然而,东议员在他的演讲中巧妙地无视了大部分脱北者逃离朝鲜的原因,只强调这些人原本是朝鲜人。既然他们以前是朝鲜人,自小还接受了朝鲜式的教育和价值观,那就肯定有着成为叛徒的可能性,而且还不低。 “过去他们是怎么做的呢?到日本,去招募那些因为祖上被掳走而流落到日本的朝鲜人,让他们假借返回韩国的名义来到我们这里从事各种敌对活动。”东议员很少出现剧烈的面部表情波动,大部分情况下他维持着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当然,肯定会有人和我们说,他们是同胞——是吗?”他挥了挥手,那意思是示意下方的支持者给出答案,“要我说,他们和我们之间哪里有相似之处?只是恰好长得像、说着同一种语言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东议员痛心疾首地捂着前胸,另一只手指着北方,那里是爆发战争的地方: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们还在利用我们的善良和同情心,把大量的特工送来我国……” 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许多人叫嚣着将所有脱北者赶回他们原本的【祖国】。享受着前呼后拥的待遇,东议员满意地举起双手,并握紧拳头,以表示自己迎接胜利的决心。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市民忽然从最前排的人群中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东议员面前。这人手持一把匕首,用力刺向东议员的前胸,随即被周围的保镖按倒在地。惊慌失措的市民们四散奔逃,也有一些略微胆大的听众选择留在这里。那些坚定的支持者们惊喜地看到,东议员吃力地捂着胸口,在保镖们的协助下站了起来。以任在永的视觉,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东议员衣服上的血液。 “我的朋友们,不要再被【同胞】、【阳光】这样的虚情假意给蒙骗了!”周边的警卫都在试图把东议员拖离现场,但东议员似乎坚持要留在这里完成他的宣传活动,“七十多年以前,他们也是像今天这样残忍地粉碎了我们的善意,在他们的俄国人主子协助下发动了一场战争……把你们的勇气展现出来,告诉这些生活在旧时代的亡灵,正义是杀不完的——” 任在永和具秘书用着看闹剧的眼神目睹着成百上千的市民眼含热泪地涌向正被抬往救护车的东议员,也不知这些看似热情的支持者中是否还藏着朝鲜人的特工。哪怕是东议员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仍然有几十名市民依依不舍地追随在后面,可能他们要亲手把东议员送到医院抢救才能安心。 “我们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看一场马戏。”吩咐手下离开后,任在永也决定返回办公室,“具秘书,我和你打赌,这是他自导自演的。” “既然是自导自演,为什么他们还要让我们来现场保护东议员?” “因为人群里确实可能有真正的杀手。”任在永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你见得少,没关系,以后多学一点。以前我见过一个真正为了名声而不想要命的国会议员,他希望制造出一种他的政敌不择手段地想要除掉他的气氛,以便打动他的听众。” 具秘书亦步亦趋地紧随任在永左右,这不意味着他确实明白任在永的想法和态度。学会按照上级的命令办事只是第一步,有时字面意思可能和实际用意完全相反。 “他成功了吗?” “死了。”任在永说起这件事时,语气中毫无同情,“因为,他为了演出的节目效果,把自己弄成了重伤,最后自然是迅速地见了上帝。” 听到这里,具秘书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任在永发觉了忠心耿耿的助手的异常,于是他也停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算是我的一点经验。不要当一条整天叫个不停的狗,那会让某些人提前看清你的威胁。要做一条不叫、只咬人的狗,还要咬得足够快速、精确、狠毒。等你以后不在我手下办事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公开表露敌意就意味着必须置对方于死地。” “谨遵教诲。” TBC OR3-EP2:激流(11) OR3-EP2:激流(11) 巷战是现代战争中的士兵们永远绕不过去的梦魇,不知藏身于何处的狙击手、敌军士兵和分布于平民间的武装人员、民兵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力和损失远高于敌人的坦克和飞机。军人梦想着自己麾下的机械化部队如风卷残云一般地扫清敌人,这种独属于钢铁和鲜血的情怀从未消失过,过去需要骑兵,后来则是依赖坦克,但在大部分士兵那里,他们迎来的只会是漫长的拉锯战和治安作战。将必经之路上所有的城市夷为平地,势必极大程度地增加为前线部队提供补给的难度,这使得即便是最好战的军人也不敢提出这等荒谬的想法。对于朝鲜人来说,他们还有另一层心思:韩国的领土终将属于他们,朝军没有必要过分地破坏【自己】的国土。 尽管韩军组织了几次颇有成效的反击并试图派遣军队支援仁川,当第八师团下辖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抵达仁川郊区时,朝军早已攻入了市内。柳成禹参谋长当机立断,命令手下的士兵投入到巷战之中,阻止朝军进一步控制这座对韩国而言至关重要的城市。 除了必要的作战活动之外,韩军还需要保护当地的市民撤离这座城市。许多在战争刚刚爆发时就预判到危险的市民已经沿着发达的公路网络撤退到了韩国南部,另一些对和平抱有幻想或是不愿离开城市的市民则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其中一部分稍微做出妥协的务实派打算从海路上乘船离开,但码头处于朝军的火力覆盖范围以内,西朝鲜海海域也有朝军潜艇的活动迹象。 虽然面临着诸多考验,柳参谋长依旧决定派遣部分士兵保护重要的交通枢纽。 “这完全是浪费时间。”趴在瓦砾上的伯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周围没有异常情况,索性大胆地站了起来,“朝鲜人已经打进了这座城市,我们该做的是尽快把他们赶出去,不是在那些平民身上白白地花费宝贵的人力和弹药。” “我们改变不了韩国人的决定。”麦克尼尔离伯顿很近,他在另一处废墟中搜索附近的残垣断壁,以免留下朝军的狙击手或是其他战斗人员,“况且,某国的军队在战乱逼近时选择保护作为同胞的平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平民如果不能为战争做出贡献,那么他们的价值也只剩下充当诱饵或者其他工具了。”伯顿和麦克尼尔的想法完全不同,“我们没必要关注他们的好感,谁要他们尊敬或者爱戴我们?战争中的平民应该永远对军人抱着恐惧才行。要是他们搞不清自己的位置,这些人肯定会妨碍真正的专家指挥作战。” 在麦克尼尔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米拉正在认真地调试一个呈现出黑色盒子外观的设备。平时她肯定会试图在两人的争论中插上几句话,而今天她的反常沉默代表他们目前的任务并不简单。更多的韩军士兵奋战在城市各处,有些人需要直接面对朝军士兵如同人海一般的冲锋。相比之下,麦克尼尔和其他一些作战经验不足的士兵则被派遣到了最近不太可能发生激烈战斗的边缘地带,他们的工作是确保主战场的安全。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位置出现了一名朝军士兵,他向外探头观察了片刻,又缩回了废墟中。麦克尼尔不打算随便攻击路过的敌人,他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完成,提前让敌人产生警觉对任务有害无益。 “还需要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米拉面色凝重,“我知道要求你们继续坚守在这里很过分……功率增大以后,朝鲜人肯定会发现异样。” “就算我们今天侥幸地没有把他们吸引过来,以后总会和他们再打一场,战斗发生在哪里对我来说不重要。”麦克尼尔瞄准了瓦砾堆的边缘,只要那名朝军士兵再次出现,他就会保证将对方一击毙命。不过,敌人的狡猾程度让麦克尼尔有些吃惊。他认为那名朝军士兵的目的是前往这里进行侦察,并且对方是在察觉到危险后才退却的。目前,战争对各类设施造成的破坏让麦克尼尔无法准确地掌握同附近敌军有关的信息,他只能让伯顿或米拉试探敌人的动向。 “伯顿,你去当诱饵。” “……怎么又是我?”伯顿小声骂道,“咱们两个都算是有点本事的枪手……为什么不让当不了枪手的人去做诱饵?” “技术人员比我们两个更宝贵。”麦克尼尔瞥了一眼米拉,“你到附近的开阔位置,向那个方向随便射击几次,把他引出来。” 伯顿对麦克尼尔的决定很不满意,但他还是照做了。离开由土块堆积成的斜坡后,伯顿单手提着步枪,绕着这些由被炸毁的建筑残骸构成的一个又一个山丘前进。朝军的大范围炮击摧毁了许多建筑,许多街道的四周被倒塌的建筑物完全封锁,成了谁也走不出的绝路。在这种环境中作战,唯一的优势是不必担心同一高度上的周边地区存在敌军士兵,即便附近确实藏着几个,也不会迅速地威胁到在这些废墟中行动的其他人的生命。大部分地区的视野都变得更加狭窄,以至于许多战斗发生在穿过和街道的士兵同驻守在建筑残骸中的士兵之间。高低之间的对抗更为常见。 传统意义上的全面战争和大规模战争曾经被伯顿认为是一种过时的、不可能再一次出现的战争模式。传统的战争是一种水平相当情况下的对决,而伯顿认定技术上的压倒性差距使得优势一方会拥有瞬间让另一方丧失抵抗能力的打击手段。这一概念恐怕不会对一场双方势均力敌的战争有任何改变,无论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热对抗可能带来人类文明的毁灭,还是两个小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往往在实际意义中被看作是地区冲突。伯顿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那等于连带着让他承认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那么有价值。 “虽然我不清楚朝鲜人的计划,但这场战争确实显得荒谬。”伯顿估算着距离,判断敌人可能会向哪个方向逃窜,“……见鬼去吧。这不是一场为了明确的利益而发生的战争,假如让我找出那个策划发动这场战争的疯子,我会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按照麦克尼尔的计划,向着敌人的藏身之处附近开了几枪。立刻有一名朝军士兵出现在废墟附近,伯顿迅速地躲回瓦砾和土块后方,敌人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随即传来的是几声连续的枪响,等到伯顿再一次从废墟后探出头时,那名朝军士兵已经倒在了地上。在收到了麦克尼尔传来的信号后,伯顿才放心地离开临时掩体,踏上了返回的路。 一场几十万人对几十万人的战争,其残酷性远远不是伯顿参加的普通治安战或是地区性的武装冲突能够与之相比的。每一座建筑里都有朝军或是韩军士兵,每一处废墟中都躺着几名士兵的尸体,任何一个拐角都可能成为那些不谨慎的冒失鬼的葬身之所。伯顿从来没有考虑过如何赢得这场战役,他判断韩国人根本赢不了。江华岛早就落到了朝鲜人的手里,现在仁川的西区也被控制在朝鲜人手中。柳参谋长昨天试图请求友军支援困守松岛的韩军,但同样被朝军打得顾此失彼的友军自然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分出任何精锐部队去救援迟早会失守的人工岛。 如果松岛也失守,那么即便仁川南港目前还在韩军的保护之下,也不会有任何市民能够成功地乘船逃离仁川。考虑到公路的损坏状况,松岛失守可能意味着剩余的全部市民将要滞留此地并在未来接受朝鲜的统治。 这是伯顿在今天早上和麦克尼尔发生争吵的另一个原因——当麦克尼尔义愤填膺地表示自己绝不会把仁川的韩国人丢给朝鲜人去管理时,伯顿满不在乎地说,连整个韩国都可能也要成为朝鲜的新政区,一个仁川算不上什么。 “这次可不会有华盛顿派来的飞机把我们接走。”麦克尼尔警告道,“等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以后,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胜利者贴在我们身上的标签。” “我们有其他的去处。” 永远把耳朵塞得很满的枪声和炮火声之中,传来了一丝不和谐的嗡嗡声。麦克尼尔向着正蹑手蹑脚地走向他的伯顿比划出了一个手势,伯顿心领神会地卧倒,不敢抬头观望头顶或背后的情况。那类似蚊子横行霸道地飞行时发出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他们的头顶响起。这也是被送上战场用于侦察的无人机,同韩国人的无人机相比,这种型号的无人机制造出的噪音更大一些,识别能力也更弱。它既没有发现藏在碎石中的伯顿,也没能发现开启了光学迷彩的麦克尼尔。几分钟之后,这架一无所获的无人机离开了由几栋暂时维持着原有结构的建筑围成的矩形地段。 “走了?”伯顿半信半疑地把自己从瓦砾中拔出,“我记得朝鲜人就算没发现目标也会在附近随意地扫射几下。” “他们得节省弹药。”米拉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沾着泥浆和血迹的短发挡着她的左脸,“也许,朝鲜人从最开始就没有做好进行全面战争的准备。” “朝鲜的资源全都倾向军队,他们的军队拥有一整个国家。”伯顿不屑地说道,“用全国的资源来养活军队,如果还不能保证军队继续进行战争,那只能说明朝鲜人实在是太弱了。” “你先别说话……”麦克尼尔透过瞄准镜再次观察了两次的街道,确信附近没有其他朝军士兵后,才转过头同自己的两名同伴聊天,“朝鲜人确实在战争发生前做出了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有一些谣言说他们的军队也在当天发生了内讧,一些前线部队同平壤附近的守备部队交战,双方都损失惨重。所谓的准备充分,一定不会包括让刚刚内讧的部队立刻开赴前线。基利安女士没说错,朝鲜人也许没有打算开战。只不过,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们想停止战争也做不到了。” 如果让麦克尼尔评选出他在巷战中认为最危险的对手,任何朝军士兵都排不上前几名,而无人机恐怕会占据榜首。只要朝鲜人的无人机出现在附近,他们就必须尽快躲避起来,以免被无人机发现。这并不是说麦克尼尔或是伯顿又或者是米拉没有本事把无人机打下来,消灭无人机的工作相对而言较为简单,但那架无人机可能会引来更多的朝军士兵围攻他们。任何可能对战线形成威胁的问题都在麦克尼尔的关注范围内,他不想让身后那些竭力抵抗朝军前进的韩军士兵承受更大的压力。 朝鲜人很少有机会接触国际互联网,外界甚至包括韩国人对他们的印象往往停留在【不懂新时代的老古董】这一层面上。然而,实战中的案例告诉韩国人,朝鲜人在电子战方面的技术不比他们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隐约超过了韩国人。仁川市的混战进行期间,韩军计划有组织地反制朝军的电子战并破坏对手的指挥系统,其中一项作战任务由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负责,对应的工作则是想办法扰乱朝军士兵的单兵识别信号。这样一来,朝军的无人机、战术轰炸和远程炮火打击就很有可能瞄准他们自己的阵地,从而给韩军争取一定的时间。 不幸的是,朝军迅速地从混乱中找出了真相,并加强了防御。 不提又一发一头扎进附近的楼房的火箭彈,麦克尼尔所在的区域目前是安全的。干扰装置工作期间会吸引朝军的注意力,等到朝军找出了干扰装置的位置后,就一定会派遣士兵或无人机来除掉可能给他们造成巨大损失的干扰装置。事实上,麦克尼尔已经看到一辆载着十几名士兵的卡车出现在了另一条街道上,那些人一定是冲着他们而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告诉伯顿前去通知附近的韩军,自己则留在原地,准备和这些朝鲜人认真地较量一番。 “基利安女士,注意隐蔽。”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说道,“敌人又包围过来了。” 和麦克尼尔昨天见到的那一幕不同,这些朝军士兵没有一窝蜂地涌上来。他们分散到四周的小路上,攀爬着连接建筑物和地面的土堆,逐渐逼近藏匿在废墟中鬼鬼祟祟地活动的敌人。麦克尼尔没有把握同时对付这么多敌人,只要他敢打响第一枪,等待着他的就会是更加凶猛的反扑,而他会被淹没——他毫不怀疑这一点。借助着光学迷彩的掩护,麦克尼尔巧妙地和敌人周旋着,有时就从朝军士兵们面前堂而皇之地走过。 “入侵完成。”米拉向麦克尼尔做出了一个V形手势,“我们走。” 【伯顿,准备进攻。】 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倒下的战友们令朝军士兵们惊慌失措,十几名分散开以便包围敌人的士兵反而落入了韩军的陷阱中。麦克尼尔不再需要躲躲闪闪,他离开柱子,打翻了从柱子附近路过的一名士兵,又在另一名士兵举枪射击之前击中了对方的腹部。曹人虎中士从一旁破损的楼梯上跳下,将朝军士兵的尸体踢到一旁,招呼附近的士兵前来打扫战场。 “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曹中士满意地望着麦克尼尔,“不愧是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老兵……离开美国之前,你做到什么职务?” “列兵(PV2)。”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在火力小组里充当机枪手。” “哦……”曹中士捏着麦克尼尔右臂军服上的两道黑色条纹,“有意思,现在你是我们的军队里的一等兵了,大概和你之前的身份相同。” 这场短暂的庆祝活动不是因为朝军的下一轮进攻而停止的,那时麦克尼尔相信朝军不会这么快反扑过来。当他和伯顿边走边聊怎样用义体游泳穿过分隔仁川市区和松岛的水域时,脸色阴沉的曹中士接到了一个让人惊恐万分的消息,并如实地把消息告知了在场的其他韩军士兵。 “没关系,这不是你们的过失。”曹人虎中士叹了口气,“刚刚接到报告说,南港被敌人炮击了……” 麦克尼尔浑身上下一阵颤抖,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恐惧来自何处。伯顿可能是对的,他们是外人,没必要过于关心这些韩国人的性命。然而,他毕竟站在韩国的土地上、穿着韩国人的军服给韩国的军队打仗,之前更是为一名韩国的情报工作人员卖命,就算是为了让他们的【宿主】更长久地存活下去,麦克尼尔也必须说服自己尽量多考虑韩国人的想法。 “这不可能,我们刚刚才又一次干扰了敌人的识别系统。”麦克尼尔试图保持镇定,他身旁的米拉则瞪大眼睛望着曹中士,“再说,南港附近都是平民,朝鲜人为什么要攻击那里?” “谁知道?”曹人虎中士烦躁地捏着胸前口袋里的压缩饼干,“说不准,识别系统失灵之后他们可能会胡乱射击……其他人都不要动!”他叱喝那些愤怒地沿着楼梯离开半倒塌的建筑的士兵停止移动,“我们这里出几个人去附近帮忙救助平民,其余人员坚守岗位。”他指了指麦克尼尔,“你们几个没失控过,也跟着我们过去。” 话音刚落,一发火箭彈钻进大楼,麦克尼尔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他关闭了痛觉感知,迅速地摆脱了脑中的混乱和不平衡感,前往附近寻找可能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士兵们。 “伯顿!” “哎,我在这里。”看到伯顿安然无恙地爬了起来,麦克尼尔放心了许多。紧接着,他和其他几名韩军士兵共同在附近一间原本可能是卫生间的隔间旁挖出了曹中士。这时,麦克尼尔忽然想起来,他身边最可靠的电子战专家不见了。 循着原路返回后,麦克尼尔进行了又一次搜索,还是一无所获。 “朝鲜人发射火箭彈之前,基利安女士在哪里?” “肯定不在我们附近,也许她当时下楼了。”伯顿也记不清了,“要不然,咱们去楼下找一找?” 果然不出伯顿所料,麦克尼尔在已经被炸塌的楼梯下方发现了被碎裂后的楼梯埋在废墟里的米拉。见米拉还在尽可能地把碎块向外抛出,麦克尼尔知道对方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于是不紧不慢地从另一条路下楼,来到了米拉身旁,并协助米拉清理了附近的废墟,将她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您欠我一条命。”麦克尼尔开起了玩笑,“下次万一我碰到了什么危险,记得认真报答我。大家在战场上彼此照应,不管谁出了事,其他人都得认真去帮助才行。” “谢谢。下次你被埋在废墟里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米拉认真地答道。 这反而令麦克尼尔有些难堪。他自认为应当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绝对的强硬姿态,要是他被埋在废墟里,他肯定会选择自救,而不是等着别人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潜意识中,麦克尼尔从不认为自己只有听从别人摆布的份,他总会试图寻求争取自主的机会。 “……谢谢?”麦克尼尔险些像摸伯顿脑袋上那一撮头发一样习惯性地把右手放在米拉的头上,他一直认为这是养猫的后遗症,“用不着。嘿,以后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 在轰炸中幸存的韩军士兵们找到了他们来时丢弃在路边的卡车,原来是朝军士兵把卡车抢走后又把同一辆车开回了原地。曹中士自己充当驾驶员,开着这辆卡车一溜烟地驶向了化为地狱的南港。如同他听到并转述的状况那样,南港附近的平民死伤惨重,周边的士兵在上级的督促下加入了救援市民的队伍之中。 “……我们怎么和别人交代?”曹人虎中士自言自语着,“自吹自擂说能够拦下北韓军的炮击,转身就让他们把南港炸了个遍。” “这是不折不扣的悲剧。”麦克尼尔谨慎地避免激怒这些韩国人,“该保护的人和该杀死的人,都是你们的同胞。” “也是我们的心病。” TBC OR3-EP3:白头(1) OR3-EP3:白头(1) 战争爆发的第20天左右,从首尔东北方向南下的朝军切断了首尔地区韩军和其他部队之间的联系。与此同时,仁川的失守让首尔失去了另一条和外界联络的通道。至此,首尔市成为孤岛,从四面八方受到朝军的围攻。尽管制空权依旧牢固地控制在韩军手中,地面部队的失利为韩军带来了极大的挫伤,并让首尔成为了直接应敌的前线。 集结在首尔附近的韩军以首都军团等驻防部队为骨干,配合从周边地区撤退到首尔的韩军作战部队,其军事力量规模略高于附近的朝军。此外,动员司令部也在加紧组建新军团投入战争以解决首尔之围,这为参加国家安全保障会议(NSC)的官员们打了一针强心剂。在这种普遍乐观的氛围中,由李璟惠总统主持的会议在地下掩体中召开,军方高级将领和情报部门负责人争相讨论着对抗敌人的最佳策略。 从理论和人员编制上来说,军方是不该出席这种会议的,他们有自己的议程用于解决问题。情报机构在会议上的优先级高于军方,但他们之前在栽赃竞争对手的工作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反而凸显出了自身的无能。于是,本来没有理由参加会议的合同参谋本部议长和陆军参谋总长出现在了会议上,情报部门的次要负责人则躲在隔壁和新来的军方大员心不在焉地讨论着如何应对围攻开始后的诸多乱象。 “以本人的看法,我军或情报机构中出现了北韓军的间谍。” 窄小的会议室中,安忠焕将军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板一眼地对眼前西装革履的官员说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也为此而担忧。” 韩国人的情报机构通常会尽可能地夸大朝鲜情报机构的能力,不然他们没有理由获得更多的经费。必须要将朝鲜人描述成无孔不入的神奇对手,才能最大限度地让公众和官员都产生恐慌,进而使得总统愿意大发慈悲地为他们的奇思妙想而买单。实话实说固然可以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纠纷,但那也意味着他们没有机会挪用经费了。 “是作战计划泄露了。”安忠焕将军发现眼前的官僚没听懂自己的表述,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北韓军从我军防线上的所有薄弱地区轻而易举地突破,而当我军试图在部分地段集结兵力反击时,他们会恰到好处地使用电子战让我军无法进行有效指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戴着眼镜的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出现在了门外。他瞪了一眼其他没有穿着军服的官员,那些人干脆利落地拿起一旁的公文包离开了这间备用会议室。 “总长,接到通知之后,我就决定立刻赶来继续为国家效力。”安忠焕中将向陆军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敬礼,“大统领阁下的意见是——?” “最终计划还没有出炉,他们之间的分歧很大。”殷熙正大将向左侧迈出两部,坐在了安忠焕将军对面的座位上,“你的看法很新颖,合参议长也很喜欢。在军校任教的日子没能让你的头脑变得迟钝,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幸运。” 朝军的迅猛攻势把大多数指挥官吓得魂不附体,即便是参加保卫战的军团长们也纷纷私下里表示出自己的悲观态度。只有一小撮军官看到了朝军背后的危机,那便是朝军没有做好应对一场全面战争的准备。安忠焕中将直言不讳地提出,利用朝军前线作战部队和平壤之间的分歧,只要韩军坚持目前的对峙局势,就能在最多两个月之后迫使朝军在内部混乱和外界压力下接受停火条件。 “这就是把我们取胜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外界因素上。”殷熙正默默地喝着凉透的茶水,“……即便是这种妥协,也必须以首尔作战的胜利为先决条件。” “大东合众国认可的首脑是朴光东,至少目前是这样——他们只会承认在某一阶段占优势的人。”安忠焕倒是不觉得把希望丢给外人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别忘了,对于这些依靠着长期对抗才能保住权力的人来说,他们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竞争对手结束对抗并踩在自己头上。北韓军在部分地区的进展缓慢,其实也是朴光东控制下的后勤系统刻意偷懒所致。” 【委员长,已被敌军轰炸阵亡……但我这里,是不是先要镇压内乱?核武器,和平壤,都掌握在我的手中。请表明你们的立场!】 朴光东和大东合众国方面的通讯经由各自情报部门的刻意泄露而传到了韩国,仅从当时的对话,殷熙正大将也能判断出朴光东原本没有发动这场战争的打算。护卫司令官仅仅希望利用一切手段消灭以逃跑的李泰瀚为首的敌人,想不到他的假宣战不仅没能拖住前线作战部队,反而带来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总长,第九军团准备就绪至少需要两个星期。保持目前的战线不变,集结出足够冲破包围圈的军队,需要以第九军团作为核心。”安忠焕严肃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没错,无论我们有什么计划,都必须守住首尔。我军过去承担了诸多恶名,这是洗刷耻辱的良机。” “大统领阁下不够坚决啊。”殷熙正为难地解释着,“想要打赢,那就要把首尔变成真正的绞肉机,敌人每前进一步都必须流尽鲜血。打赢了才有以后的善后工作,可是阁下被反对派的攻讦吓得不敢采取过激手段,那样一来我们搞不好会输掉战争,大家一起去蹲监狱,谁也没有前途。在这种关键时刻,那些人的言行简直是危害我们的国家……不能让他们继续肆意妄为。” 军人是单纯的,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战,许多将军们都会这样主张。然而,没有任何一种军事决策能够绕过政坛上的矛盾,尤其是当双方的对抗十分激烈时,即便是那些保持中立的军人也会被迫成为其中一方的拥护者。殷熙正向来不介意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支持李璟惠总统,只可惜总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硬。 每一个离开作战部队并退回后方次要岗位的军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任在永因为某些原因而来到情报部门那样,安忠焕也并非从当初参军时就担任军校的教员。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些选择的真正影响只有当另一次至关重要的考验到来时才会浮出水面。 躲在安全的地下掩体中规划着反击方案的官员和将军们不会亲自到前线巡视,前线的士兵也无从把他们从掩体里拖出来并让他们来到前线体会发生在这里的种种悲哀的事实。在攻防双方对峙的前线,躁动不安的士兵们费尽心思排解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战斗中登上阵亡人员名单。巨大的压力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御,并让更多的士兵逐渐失去了底线。 通向首尔市区的街道已经被韩军堵塞,埋伏在附近的韩军构筑了许多掩体和其他防御设施,只要朝军敢从这些街道通过,他们就会坚决地予以反击。一些士兵坚信朝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在城市作战中发挥不出任何优势,把敌人带到自己最擅长的战场中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尽管炮声响个不停,那些天性乐观的军官们还在利用最后一点空余时间向周围的同伴解释自己打发时间的心得: “这个品牌的电子烟,我非常喜欢。”丁龙汉大尉把另一支电子烟递给伯顿,“大家平时挑选电子烟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看说明。现在有些商家售卖的电子烟对电子脑的损害比较严重,虽然还没有研究能证实这种异常的刺激是不是会成为新病症……我建议你们谨慎。” “哎,这话说得对。”彼得·伯顿草率地检查了一番,便把这支电子烟的另一头送进了嘴里,“越是离自己比较进的商品,越要认真地考虑质量……不然,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商家只会赚。” 在掩体的另一侧,迈克尔·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们附近的这条道路。朝军的轰炸机不会出现在他们头顶并随时向他们丢下炸彈,会从远处威胁到这些防线的只有火炮和火箭彈。目前,他们还没有被敌人列入打击范围内,尽管朝军明显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炮击并试图利用密集的火力摧毁通向首尔的屏障。晚一点让敌人进入首尔不会有坏处,利用废墟拖垮敌人固然是一种可行的方法,但那也意味着平民早已受到严重的损害。 “基利安女士,看一下另一条公路。” “没有敌人。”米拉清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很好。”麦克尼尔换了个姿势,继续保持着对公路的监视,“附近的道路差不多都被炸断了,我们给朝鲜人留下了仅剩的几条路,到时候他们的重型车辆必须从这里通过。希望韩国人能把朝鲜人的轻步兵挡住,不然我们的后路就被切断了。” 听着伯顿和丁龙汉大尉插科打诨时的愉快语气,麦克尼尔有些怀疑自己看待这些士兵的眼光出了问题。他第一次见到丁龙汉大尉时,对方在激烈的战斗中丢掉了一条手臂,且在撤离医院时主动要求留在后方拖延时间,这让麦克尼尔颇为感动。不料,等回到首尔之后,丁龙汉大尉迅速地暴露出了他那不太正经的本性,看来他原先只是因为缺了一条胳膊而收敛了许多罢了。后方的医护人员和维修人员为丁龙汉大尉换上了一条义肢,他便用这不太灵活的新手臂操控着枪械,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这样一来,麦克尼尔倒是不用为丁龙汉大尉担忧了。附近的部队撤退到首尔后,部分因人员大规模伤亡而无法维持原本编制的作战单位经历了重新整编,丁龙汉大尉也被编入了换了个名头的【第八机动师团】。这个喜欢抽烟(电子烟)的普通军官总是乐观地鼓励他的战友们保持冷静,他说,当年他们的先辈曾经丢掉首都并被赶到釜山,但最后还是在美国人的帮助下赢得了阶段性胜利——今非昔比,创造新奇迹的责任落到了他们的肩头。 被麦克尼尔冒着生命危险从神秘的朝军大佐手下救出的米拉在麦克尼尔找到合适的医生之前就恢复了清醒,当麦克尼尔问起她在治疗曹人虎中士的过程中发现的情报时,她选择了保持沉默。现在,戴着一顶大号头盔的米拉就在麦克尼尔身旁监视着另一条道路,像他们这样的外国难民在军队中的活跃让许多不了解详情的本地士兵感到惊异。实际上,已经有一些流落到首尔的难民为了避免被收押而决定参加和保卫战有关的工作,但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穿着韩军军服作战。擅作主张的柳成禹大领由于有着黄闵少将的保护,也不会因此而承担任何处罚。 “我这么问可能不礼貌——就我个人的观点,曹中士昏迷期间可能还在自己的幻想中和他想象出来的朝鲜人继续战斗。”麦克尼尔似乎发现前方灰白色的原野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不能确认这些活动的目标是否是朝军的战斗人员,“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我,每一次犯病时,就会感觉自己被人压缩成一个球然后从大炮里发射出去。” “找回了一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感受。”米拉望着一本正经的麦克尼尔,后者也用同样的目光凝视着她,“你不止一次地向我们抱怨过自己使用义体时产生的滞后感,其实我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过同样的感受……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相信自己回忆起了最初使用义体时的不愉快经历。” “肯定不会愉快,基利安女士。”麦克尼尔吹了个口哨,“尽管世上总会有人鼓吹使用义体比依赖脆弱的血肉之躯更为妥当,但是舍弃自己原本的身体而将意识转移到一具机器之中终究是十分困难的。看样子,您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进行了完全义体化。” “我看到自己躺在医院里,比现在的我更渺小……”米拉仿佛陷入了深思,“……床头有很多千纸鹤。” 麦克尼尔不禁咂舌。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回忆出更多和他的过去有关的片段。米拉也许是幸运的,这些回忆能够帮助她更快地找回自己、找回真实的人生。麦克尼尔的人生本来就是虚构的,他只不过是取代了一个名为麦克尼尔且拥有对应相貌的人的孤魂野鬼。然而,麦克尼尔依旧会选择发掘藏在这具躯体背后的谜团,他相信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生命都有着应当被铭记的瞬间。 “那,病房里有没有其他病人呢?”麦克尼尔随口问道,“或者我们来讨论一些比较具体的细节——那家医院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米拉摇了摇头,灰心丧气地趴在土堆上,“我想知道更多,但我能看到的画面也许被什么东西限制了……在我最终恢复清醒之前,我没有办法把我的视角转移到病房之外。” “连病房里其他人的样貌也看不清?”麦克尼尔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哪怕你看清其中一个人的长相,我们也许就有机会找到那个人并根据他的经历追溯你的人生……唉,可我自己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是谁。”他始终把自己的身份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没有人可以真正抛弃自己的过去。即便我们在心里摒弃了所有的标签,只要我们还活在各种关系的基础上,就不能阻止别人使用这些标签来评价我们。那样一来,所谓的摒弃也就成了空谈……还不如接纳属于自己的一切。” “……即便是令人不堪回首而痛苦的一切?” “没错。”麦克尼尔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多想想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故事!生活已经足够痛苦了,我们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更多的折磨。” 他忽然记起了自己上一次产生回忆的关键。米拉是一把钥匙,这具被称为麦克尼尔的义体一定和米拉·基利安有着某种联系,只是这联系并非当前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两人所能了解的。麦克尼尔告诉自己,保护米拉是为了让他保住了解过去的机会,仅此而已。 “朝鲜人还没有靠近?”丁龙汉大尉来到了这处火力点附近,“奇怪,他们这一次的速度变慢了。” “一些不可靠的消息指出,朝鲜人的补给出了问题。” “这么短的战线,怎么会有补给问题……”丁龙汉大尉充满鄙夷地望着对侧的阵地,“肯定是他们自己忙着内讧。也好,我们难得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大家养精蓄锐,一有机会就痛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我去抽根烟,你们先等一等。” 结果,丁龙汉大尉的无心之语反而成了某种预兆。仅仅几分钟之后,麦克尼尔便发现了向着他们所在的高地进攻的朝军。面对士兵们的责怪和部分充满迷信的讽刺,丁龙汉大尉也只能尴尬地叼着电子烟赔笑。 第一辆沿着公路行驶的装甲车刚被火箭彈击中,十几名朝军士兵已经在重机枪的掩护下从麦克尼尔的正面开始了进攻。麦克尼尔刚准备开火,猛然间发现其中几名朝军士兵还携带着便携式迫击炮,不禁冷汗直冒。他一旦暴露自己的位置,等来的就是狙击手和迫击炮的轮番打击。防守一方的劣势正在于此,他们被牢牢地锁定在这里,无法灵活地根据实际情况转移战场。 “你来想办法。”伯顿也发现了正在逼近的敌军士兵。 “等他们开始布置阵地之后再反击。”麦克尼尔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咱们这边只要开火,就会被他们重点攻击。朝鲜人能调动的机枪和火箭筒很多,这里的掩体挡不住。” 米拉试图控制韩军设置在附近的自动机枪防御炮塔拖延朝军的进攻速度,忽然出现的炮塔确实吸引了朝军的火力并给正在进攻的朝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是,麦克尼尔刚刚击中两名沿着坡地向上攀爬的朝军,那座炮塔已经先后被两枚火箭彈击中并变成了一座新废墟。随即,下方的朝军猛烈地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掩体开火,把麦克尼尔逼退到了掩体内部。 “要是我们丢掉这里,就得回到市内……”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之前见识过市内的景象,“我并不是说市民很碍眼,可是周围全是市民的情况下确实没办法放开手脚作战,更何况这些市民对军队的做法并不配合。” “难民不是也来帮忙了吗?让市民们投入作战或许有用。”伯顿两次试图反击,他刚露出头就被凶猛的火力逼了回来,“战斗当然要最专业的人员来负责,其他辅助工作应该交给市民,这样韩国人才会有更多的士兵用于投入战争。” 一名朝军士兵利用射击孔的死角接近了地堡,他喊着口号向掩体中投入了一颗手榴彈,这无异于在油锅中滴入了沸水。眼疾手快的麦克尼尔把伯顿和米拉推到一旁,自己也尽可能地远离爆炸范围。埃贡·舒勒开发的程序为他准确地标明了爆炸范围和可能的最大杀伤半径,只要麦克尼尔站在红色的危险区以外,他就能够避免自己被手榴彈炸成残废。 在迅速地击毙了钻进掩体的朝军士兵后,麦克尼尔呼喊周围的韩军士兵尽快填补缺口。 “哎呀,这家伙真是顽强。”伯顿检查着这名士兵的尸体,顺便偷偷摸摸地拿走了剩下的手榴彈,“义体化程度没超过50%的人,身上挂着这么多铁丝网继续往上冲锋,皮开肉绽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们不是经常说,自己是为了信仰而战吗?”麦克尼尔架起了步枪,瞄准另一名肩上扛着火箭筒的朝军士兵,“我敬佩他们的英勇,但我不太认同把信仰集中在某个人身上……这是行为艺术,不是信仰。” “这么说,十字军也是一场大型行为艺术活动。”伯顿辩解道。 “……也许没什么区别。” TBC OR3-EP3:白头(2) OR3-EP3:白头(2) 又一轮炮击结束后,躲藏在掩体中的韩军士兵迅速地向着险些失陷的阵地前进,他们不会轻易地将前线交给自己的敌人。另一些士兵向着相反方向撤退,他们将一些被严密地束缚着的士兵扔上运输车,而后动作迅捷地跳上车子,冒着朝军的炮火撤离了这处阵地。在他们眼前,依旧耸立着的高楼大厦失去了原本的光彩,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面纱。朝鲜人认为这座城市是他们真正应当拥有的首都,把未来的首都破坏殆尽显然不是这些英勇而狂热的士兵希望看到的结局。 “怎么还有?”麦克尼尔把其中一名不断地乱踢乱叫的士兵从卡车上拖了下来,“敌人逼近了你们的首都,可你们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士兵失控的问题……” “也许得到解决,也许不会。”伯顿对这件事毫无兴趣,“这种问题该留给电子战专家去解决,我们的工作是消灭出现在眼前的敌人。” 离他们有十几米远的另一条街道上,一辆带有不少弹痕的吉普车跌跌撞撞地一头撞在路标上,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一名军官等不及车辆停稳,便从吉普车上跳下,向着对角线方向的大楼跑来。他在手下的呼喊声中不慌不忙地从麦克尼尔眼前走过,并把其中一名失控的韩军士兵挪到路边,以免那人阻挡其他可能经过此地的车辆。 “听说这里出现了失控的士兵,我就立刻赶来了。”任在永神采奕奕地分别和麦克尼尔、米拉握手,“这里不安全,我们去那栋楼里寻找设备。” “其实我们更希望上级派来更多的士兵或是送来更多的装备。”麦克尼尔紧随任在永身后,“柳上校一直抱怨说,阻碍他在阵地上对朝鲜人实施坚决反击的直接原因是物资不足。” “情况会好转的,严重地分散军队和警察力量的市民差不多都返回了掩体中,那些不想服从命令的人也乖乖地退回了家里。”任在永晃着门锁,见没有其他开锁办法,索性让麦克尼尔上前砸门。麦克尼尔应声而起,三拳两脚把大门拆了下来,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将尚且完整的大门扔到了路旁一辆废弃的小轿车上,“不瞒你说,士兵失控这件事,我们也已经跟踪调查了很久,说不定今天我们就有办法结束这场困扰军队许久的噩梦。” “但愿如此。”麦克尼尔冲进大厅,粗略地扫视了四周,仔细地检查了视野中所有的死角,“小心一些,任中校,朝鲜人的步兵正在从各个角落渗透这里。” 一直以来滞留街头并坚决地反对李璟惠总统的市民终于还是退却了,但他们的撤退并非因为战争的迫近,或者说战火逼近首尔也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盘踞的街道和广场。作为反对派首脑之一的梁振万议员发表了一次演讲,希望那些市民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优先事项,这才让大部分市民选择按照军队的安排进入对应的地下掩体。然而,尽管反对派用行动证明他们愿意在更大的危机面前服从对手的策略以安抚市民,仍然有一部分市民保持原有态度。 按照他人的行动和言论采取措施的人更容易被人操控,那些自发行动并在某些问题上反对行动的组织者本身的市民则更难被控制。韩国的公民们似乎有一种和军队对抗的传统,过去连韩军最精锐的部队都在市民的顽强抵抗面前损失惨重。假如这些市民打定主意不想听从各个部门及军队的指示,军队也无计可施,这个时代不属于军人。 但是,当一些希望为辅助工作效力的市民忽然遭到失控士兵的袭击时,一些荒谬的推测便应运而生。有些市民认为,军队原本有办法解决这一问题,却偏偏一直放任,他们只是为了找到更多的借口以保护市民为名不断地剥夺市民的权利。为了避免遭受更多的诘问,先一步行动的情报部门决定尽快查出士兵失控事件背后的真相。 “梁议员还是个善人呢。” “市民不知道实情也就罢了,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任在永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麦克尼尔前进,伯顿站在他身旁保护着他的安全,“北韓军可能在某些方面落后,但他们的总体实力在东亚地区不可小觑。北韓军卖到国外的装备,有些是能在外国被称为实战利器的优秀产品。” “这个我懂,伊朗人就用过朝鲜人出售给他们的火箭炮。”伯顿率先表明自己对这一问题有着更深的领会,“……尽管那并没能让伊朗人把俾路支斯坦消灭。哎,我跟你们说,俾路支斯坦那地方——” “别提你的俾路支斯坦了,问题不在这里。”麦克尼尔让米拉搜索附近的信号,以便排除可能被朝军士兵占领的通道,“就算这个国家保持了多年的和平,他们总该看看和战争有关的新闻吧?战争到来的时候,平民除了接受军队的保护并放弃一部分自由,没有任何活命的办法。到了这么严峻的地步,谁还要在这里谈什么自由,那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所有人都被前方发生的爆炸震得后退了几步,大量土灰劈头盖脸地倾泻在他们的身上。这栋建筑被炮弹击中了,爆炸发生在楼下,离他们所在位置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20米。要是麦克尼尔没有因为聊天而放慢脚步,他也许会成为其中一个被爆炸波及的伤员。灰尘散尽后,麦克尼尔发现前方的地面因爆炸而开裂,他把这一情况告诉了任在永,后者决定从另一条路上楼。 任在永决意借着又一次发生士兵失控事件的机会找出操控韩军士兵的幕后黑手,而他选定的这栋办公大楼也不是普通的民用建筑物。战争爆发前,这座办公楼归属一家网络公司所有,该公司从事电子脑网络应用和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已有多年,任在永相信他们能够在不惊动军队的情况下利用这家公司的资源解决问题。 “敌人既然能让士兵失控,说明军队掌握的渠道也不会安全。如果我们用军队的设备,也许会正中圈套。”任在永向周围的韩军士兵说明了自己的用意,“另外,军队里的关键人物曾经提到过,我们的军队和其他部门中肯定存在效忠于北韓军的间谍。现在,连敌人的基本信息都是模糊不清的,我们不能承受更多的风险。” “任中校说得对。”和麦克尼尔一起走在前面的米拉举起左手,示意麦克尼尔暂时停止前进,“尽管我认为发动攻击的一方不一定是朝鲜人,至少朝鲜人应该知情并且乐于和对方保持目前的默契。” 一名朝军士兵从麦克尼尔面前的走廊中跑出,他没有注意到藏在旁边的麦克尼尔。于是,这名士兵在身中三枪后不出意料地倒在地板上,成为了又一具尸体。伯顿趁机搜走了尸体上的部分可用装备,而后才在麦克尼尔的催促声中继续前进。 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下辖的三个步兵大队就在这处宽度约为5千米的街区附近作战,以抵御逐渐深入首尔市区内部的朝军的进攻。按照上级的指示,当他们意识到朝军可能不太愿意把整座城市破坏得一干二净时,便试图利用密集的建筑和朝军展开逐一进行的争夺战。这为任在永的工作争取了不少时间,他可以安心地利用这些公司遗留的设备追查导致士兵大规模失控的真凶,而不必担心朝军迅速地攻陷这里。尽管如此,他们不能排除少数从封锁线的缺口进入防线内部的漏网之鱼。 “机房在这里。”任在永及时地拉住了继续奋力向上奔跑的麦克尼尔,“如果里面没有被北韓军入侵,你们只需要在外面简要地布置一些守卫即可。” “我跟你一起进去……基利安女士也得一起去,她是专家。”麦克尼尔告诉伯顿尽快打穿新的射击孔,“伯顿,你带着其他人守在这里。丁上尉的部队就在附近,要是有朝鲜人从下方通过,我们就想办法夹击他们。” 得到伯顿的肯定答复后,麦克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伸出双手果断地砸碎了机房外侧的大门。紧随而至的是另一声脆响,以为朝军杀进建筑内的麦克尼尔惊慌地回头一望,原来是伯顿怀里抱着一块规模不小的混凝土。 “你在干什么?”看到墙上出现的大洞之后,麦克尼尔火冒三丈,他产生了把伯顿直接从这个洞推出去的冲动,“让你挖个射击孔,你把墙给拆了——” “喂,这不公平。”伯顿辩解道,“我还没用力,它自己就碎了……你看,你看!”他拉着麦克尼尔前来墙体缺口附近查看墙体的结构,“明明是这墙有问题……空心的,还填充垃圾,呸!” 就像伯顿所说的那样,本应是实心的墙壁,除了还在他怀里抱着的混凝土块之外,剩余部分是用涂层和质量低劣的垃圾填充物以次充好的产物。这样的墙壁不可能阻挡朝军士兵的密集射击,麦克尼尔几乎看到了守卫在墙壁后方的士兵们血流遍地的场景。他压抑着把建筑师和承包商、开发商全部痛骂一遍的冲动,让伯顿耐心地去寻找其他墙壁,并告诉韩军士兵们尽量利用好这处已经不可能被修复的缺口。 机房的温度稍微低一些,据说是设备过热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坏。麦克尼尔检查了电力设备,打开了房间内的几组灯,他惊喜地发现供电系统暂时还没有受到损坏。披着军大衣的米拉已经开始调试设备,一旁的任在永则以一种惊奇而赞赏的目光观察着这个和麦克尼尔一起活跃在战场上的女孩。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跟我一样,是个难民,而且都失忆了。”麦克尼尔伸出左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但是,如果失忆就能让我换取这份本事,那也算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她之前和我们说,导致士兵失控的原因可能是光学插件被污染了。” “军队的结论也是这个。”任在永本人也支持米拉的看法,“所以,网络战司令部的工作人员试图通过更新相关插件并进行覆盖来解决问题,但最近又一次发生的士兵失控证明他们的方案是无效的。停用插件则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在前线作战的士兵离不开那些辅助程序。” “说说您的想法吧。”麦克尼尔诚恳地请求任在永尽力而为,“不把这个隐患解决,你们的士兵没有办法抛下所有顾虑……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射击的目标到底是真正的朝鲜士兵还是自己的战友。” “定位他们的位置,或者烧毁其中一部分入侵者的电子脑。”这是任在永总结出的有效方案之一,“假如你的朋友所猜测的内容是真实的,我们至少要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那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协助北韓军。” “祝你们好运,我去检查机房的其他部分。”麦克尼尔向任在永挥手道别,他还有其他工作要去完成。既然他们之前在建筑中发现了朝军士兵,这里想必已经不再安全,也许有更多的朝军士兵埋伏在建筑各处并伺机而动。任在永和米拉的工作也许会吸引朝军的注意力,到时候留在外面的伯顿就会承担更为致命的打击。这对伯顿自然是不公平的,麦克尼尔也很清楚。然而,伯顿本人对那些在战争背后挥舞着的黑手毫无兴趣。 【舒勒,你有没有听说过利用光学插件污染来覆盖视觉进而诱导受害者采取某些犯罪行为的案例?】 除了近在咫尺的米拉,麦克尼尔能用得上的另外一位得力助手是远在外国的埃贡·舒勒。前不久,埃贡·舒勒借着去日本谈生意的名义为麦克尼尔调查了一些同姜顺德有关的情报,并顺理成章地打着各色幌子结识了大江博士。但是,这些针对【东莱物产】的调查没有实质性进展,这家公司表面上的商业活动不足以成为外界指控它的依据。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类似的感知混淆能让士兵完全失控。他们肯定会认为自己只是在和朝鲜人继续作战。】 【没错。】麦克尼尔在放置设备的架子间穿过,他感受到了空调吹拂在脸上的凉风,冬天的凉风只会让他倍感寒冷,【之前,我们试图治疗一名失控后昏迷的士官,但他在恢复清醒后继续喊着和朝鲜人作战的口号……我不确定他的思维有没有恢复正常。】 【麦克尼尔,也许敌人是从光学插件入手逐渐让受害者的整个系统全部失控的。你和我说过,那些士兵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并敏捷地攻击周围未被感染的同类,并且即便是头颅和躯体分离也还在拼命战斗……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任何样品,要是你能送来一个失控的士兵充当实验品,我会非常感激。】 【你变得和那些喜欢做生物实验的科学怪人一样了。】麦克尼尔和舒勒开着玩笑。 【也许吧,那是因为我目前从事的研究绕不过人……然而,即便是我还活着的时候,大家也会认为我是个怪人。其实,就算我们找出了敌人让韩军士兵失控的方式,那不会代表着我们解决了问题。连韩国人自己都认为他们内部存在间谍,这个判断应该没有错,只不过那间谍不一定是效忠于朝鲜人的。】 【帝国军既然没有插手这场战争,还会有谁?】麦克尼尔急切地追问道。 麦克尼尔和舒勒的通讯因为突然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不速之客而终止了。这个穿着西服的青年男子从机房的角落里跑出,未等麦克尼尔问话,便抢先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询问到: “谁允许你们进来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麦克尼尔不想理睬他,只是按照规矩一本正经地应付道: “公民,请您立即前往附近的地下掩体中躲避,这里是战场。”他注意到这人的衣服上遍布干硬的污渍,不由自主地心生厌恶,“为了您自己的生命安全,请服从军队的安排。” 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态足以让大部分市民产生畏惧并服从命令,即便是那些对军队缺乏好感的市民也不会刻意地和麦克尼尔作对。然而,眼前的青年却完全免疫了麦克尼尔的话语中饱含的威胁,他气势汹汹地伸出右手,指着麦克尼尔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麦克尼尔从他那一连串的【狗崽子】中总算识别出了几个算得上理由的句子,其中无非是指责麦克尼尔等人破坏了他所在的公司的财产。 不远处传来了电火花迸发的声响,任在永正把套在脖子上的替身式防护屏障丢在地上。显然,他的对手差一点烧掉他的电子脑。一旁的米拉倒是显得轻松自在,她咬着自己的发梢低吟浅唱着一首西班牙语歌曲。 “喂,喂!”麦克尼尔终于忍不住了,他挥手打落了对方的手臂,反过来指着男青年的鼻子,怪罪道:“赶快离开这里,躲进掩体去!你不想服从安排,就别指望军队会保护你……朝鲜人已经出现在这栋大楼内,还有比这里更危险的地方吗?” 出乎意料的是,麦克尼尔不仅没能让这个奇怪的男子逃离建筑,反而让对方骂得更起劲了。 “那是你们的职责啊!”这名男青年手舞足蹈地继续骂着,“没能避免北韓军入侵这里,那是你们军队的无能啊!这里的一切都是公司的财产,保护公司的财产就是我的职责,我才不会像你们这些随便放弃阵地的懦夫一样后撤!既然你们保护不了我们,该走的是你们才对……” 麦克尼尔听了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言乱语,更加恼火。当后方又传来替身式防护屏障被烧毁的声音时,麦克尼尔果断地伸出右手捏住了男青年的脖子,像提着猫狗一样挟持着对方穿过机房,把他扔在了门外。伯顿见状,饶有兴趣地向麦克尼尔问起了前因后果。 “这个十足的蠢货想要留在这里并用他的生命保护公司的财产。”麦克尼尔告诉其他士兵把男青年拖走,“尽管他的行为看起来愚蠢得不可救药,我还是认为咱们应该想办法保护他的性命。” “就是这样。”伯顿深以为然,“喂,韩国的小伙子们,把你们的同胞带走,让他去掩体里继续做梦!这里留给我们就行了。” 听说他要被送进掩体,男青年放弃了辱骂,转而开始求饶。他向士兵们解释说,公司委托他留在这里看守公司的设备、防止公司的财产被小偷或强盗窃取,如果他擅离职守,他不仅得不到公司的奖励,反而可能会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命都快没了,还关心工作?”麦克尼尔哭笑不得,“把他带走……” “求你了,我还有贷款要还呢,还有我的信用卡——” 嚎啕大哭的男青年在两名士兵的左右挟持下消失在了楼梯尽头,留给麦克尼尔和伯顿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故事。 在接连损坏了数个替身式防护屏障后,米拉和任在永的工作似乎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从任在永的脸色来看,他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用这句话敷衍上级吧。”任在永开始原地踏步,他那不断地发出响声的指关节证明了他的慌乱和不安,“敌人很狡猾,在我们试图锁定他之前,他已经逃跑了。不过,我们成功地定位了他的位置……至少是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 “那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吗?”麦克尼尔望着任在永不断地变得更加忧虑的表情,他自己也开始担心了,“还是说,这个结果暗示着一些不太乐观的前景?” “说来话长。”任在永又一次开始调试设备。一发炮弹扎进了街道对面的大楼,剧烈的爆炸震荡着整个机房,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战争逼近首尔之前,我正在追查姜顺德事件背后的一些关键线索,并计划去忠清南道的一处陆军训练设施进行深入调查。但是,因为首尔被围困,这次行程告吹了。”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信号来自那里,就是我本来要去的地方。” “没关系。”麦克尼尔安慰他,“等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你一定要把消息上报,到时候你们的军队就可以清算藏在背后的真凶。” “……但是,那个设施不久前被炸了,军队怀疑是北韓军的间谍干的。”任在永颓丧地坐在地上。 TBC OR3-EP3:白头(3) OR3-EP3:白头(3) 由于在朝军的军事力量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火炮和火箭炮会对城市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让市民留在城市地表显然是一种无视市民生命安全的决定。因此,早在首尔附近的战斗爆发之前,当地的韩军便试图劝说市民尽快接受安排、疏散到防空洞等地下掩体中躲避。大部分市民即便对军队和李璟惠总统有着强烈的不满,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他们还是选择了服从指示。军队的指挥官们相信,那些顽固地留在地面的市民一定会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服软并来到他们面前请求得到优待。 有时,一些在激烈的战斗中被打散的士兵也会顺势撤退到掩体中。麦克尼尔本人便经常选择用这种方式躲避朝军的追击,他始终担心那天他在医院中见到的朝军军官所指挥的部队又一次出现在战场上。一支装备了光学迷彩且擅长在建筑内作战的特种兵分队会在城市巷战中发挥多大的作用,只有当更为激烈的战斗开始时才能更明显地展示出来。仅凭那些不可靠的证据去劝说韩军的指挥官们加强戒备,无疑是白费力气。 “我们从这条通道离开阵地,去前面的街道。”麦克尼尔叮嘱伯顿注意安全,“朝鲜人还没有完全控制那里,如果我们从他们的控制区中间部分突然出现并打乱附近敌人的计划,也许能为韩国人争取一点时间。” “韩国人表现得已经很不错了。”伯顿倒是乐观了不少,“过去他们在几天之内就被朝鲜人赶到了釜山;眼前的这场战争进行了快一个月,韩国人仅仅被迫开展一场首都保卫战,这种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我不太确定你是在夸他们还是讽刺他们。”麦克尼尔点亮了通道中的灯光,“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在得到强大外力的干涉之前,或是其中一方被彻底打倒,又或者是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在一个合理的借口出现之前,它会持续下去。” 有时麦克尼尔会产生一些连他自己都认为荒谬的猜想。既然朝鲜一方决定开启新战争的理由是他们的委员长遇难,假如委员长还活着,那么这场战争说不定就可以停止了。然而,无论战争的起因有多么无厘头或是多么不以利益为导向,等到战争开始之后,或许连发动战争的人和群体也没有办法掌控它。委员长存活与否,无法影响这场战争:朝鲜人并不一定真的关心委员长的死活。 他把步枪的槍托靠在地面上,自己倚着这把枪,缓慢地躺在坚硬的墙壁上。义体不应该感到疲倦,疲倦不是来自他的躯体,而是来自本应更加发达的电子脑。韩军士兵们得不到更多休整的机会,那些刚刚参军不久就被迫参加这场战役的新兵更是头晕眼花。纵使躯体是钢筋铁骨所打造,意识和思维总是会疲倦的。 “你该休息一下。”米拉关切地站在麦克尼尔面前,“最近你出现这种不适的频率变高了。” “我没事,只是……”麦克尼尔舔着干燥的嘴唇,他知道自己的舌头、嘴唇、牙齿都是人工制造出的商品,只有那无比真实的触感让他明白自己依旧是个人而不是机器人,“……好吧,你说得对,我确实累了。但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们必须参加这场战争。你看,那些不明不白地在战争中被炮弹炸碎的平民连抱怨的机会也没有。” 仅以是否活着而论,他们比死者更幸福,但这种幸福也仅限于还活着。装模作样地抱怨了几句后,麦克尼尔赶上了前面的米拉,顺着地下通道转移到附近的街区。在进入新战场之前,他们需要穿过一处市民居住区。每一次路过这些定居点时,麦克尼尔都会下意识地扭过头避免自己看到市民们狼狈不堪的模样。地下居所的环境离恶劣还有一段距离,而其舒适度自然是无法同地面上的住宅相比的。哪怕是老旧的住宅都比这里更让人愉快。 有些市民只来得及携带个人住宿用品,另一些的模样则更为不堪:他们除了身上穿着的衣物之外,一无所有。原本宽敞的走廊中央摆放着大量载有伤兵和受伤市民的担架,空气中弥漫着污浊而令人作呕的气味。设计地下通道的人早该考虑到流行病的发生,又或者他们认为义体化时代不会有普通意义上的疾病。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头晕,他穿过喧闹着的人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里因为炮弹和火箭彈的轰炸而变成绞肉机的景象。到目前为止,尽管军队不断地提出新的口号,他们还没有当真强迫每一个市民为战争服务。倘若到了全体公民都需要参战的地步,可想而知战争将变得何等残酷。当他穿过又一个担架上方并听到那被炸断双腿的士兵的哀嚎时,一种熟悉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头脑。在逐渐变成红色的视野中,他似乎分辨出了几个依稀可见的模糊人影。 米拉及时地拉住了麦克尼尔的右臂,免得他跌倒在伤员身上。 “你该休息了。”她的手指碰到了麦克尼尔的手臂上的弹孔,那些嵌入了义体的子弹肯定对麦克尼尔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别太勉强自己。” “没错,看到你们这些外国难民为了韩国而战的样子,我们更为之前对你们的不公待遇而忧心。”一个爽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一名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向着麦克尼尔走来,“我一直听说军队招募了难民参战,但今天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到你们。”他也看到了麦克尼尔右臂上的弹孔,“你们确实为我们的祖国而流血奋战。” 麦克尼尔望着这名头发白了一多半的中年男子,他从对方和善的外貌上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您是金京荣议员?” “是我。”金京荣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污,原来他之前正在帮助医务人员转移那些重伤员,而后又来到这处定居点为市民分发当日的生活物资,“现在正是需要所有人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的时候,国会议员也不能闲着。” 伯顿也建议麦克尼尔留下来休息一会再继续前进,反正他们几个人的活动不一定能对附近的战局有什么积极影响。见伯顿也这么说,麦克尼尔只得放弃抵抗,决定休息一阵,顺便让米拉为他检查身体状况。他以前在新闻中听说过金京荣这个名字,在对姜顺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中也发现了乐于帮助穷人打官司的金律师的名头。这位著名律师和国会议员毫无大人物的派头,他和那些服务于市民的工作人员一起为市民的生活而忙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个能弹劾李璟惠总统的反对派领袖。 “我之前认识您,还是因为工资问题。”麦克尼尔想起了他做厨师时的日子,“我得承认……难民当中有许许多多的罪犯,这是事实;但是,那些真的打算过日子的难民不该承担骂名,他们只是想要逃出战争并在新家园度过毫无波澜起伏的一生。” “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价值,我相信其他公民也会见证你们的努力。”不知为何,金京荣议员说话时嘴唇总是不自觉地上翘,“……刚才,我听说你们要去北面,是不是?如果你们还打算回到这里……如果你们的能力足以应付这些工作,我请求你们从附近的药店中尽量把那些药品搬运出来。” “能为你们服务,是我们的荣幸。”麦克尼尔很绅士地摆出了一个夸张的造型,“这些市民好像很害怕我们……嘿,如果你们打算委托我们从附近拿些什么东西,尽管开口提出要求吧。” 但是,附近的市民可能对士兵有着一种本能的畏惧,他们都不打算靠近麦克尼尔等人。不仅如此,几名青年甚至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起了和军队有关的笑话。麦克尼尔在市民的队伍中听到过这些笑话,他理解这群敢于反抗权威的年轻人对自由的追求。 “喂,朋友们,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他主动走向那些年轻人,这一举动把他们吓得不轻,其中几名看起来较为强壮的男青年下意识地把女青年护在后面,只不过这几名女青年似乎不太领情,“如果我生在这里,也许我会和你们持有相同的观点。但是,我现在是个难民……你们好像支持提高为你们的国家而奉献的难民的待遇,不是吗?那么,至少看在我们这些难民士兵的面子上,不要再讲军队的冷笑话了。” 潜台词便是,这些之前在广场上集会并声称追求进步的青年若是再骂,相当于辱骂他们打算保护和支持的群体。这一风波结束后,有一对老年夫妇走向麦克尼尔,想让麦克尼尔从他们位于北侧的宅子中拿回被遗落在房屋里的相册。 “明白。”麦克尼尔很不规矩地向着市民们敬礼,“我会尽快完成任务。” 主动做这种浪费时间且无益于在军队的同僚中获得更高评价的工作,不是麦克尼尔的风格。事实上,他是在看到了军队的转变后才决定效仿其他韩军士兵的行为。本来应该出现在市民眼前并给市民以更多希望和力量的李璟惠总统长期躲在最高安全级别的防空洞里不出来,反而是金京荣等国会议员活跃在各处为市民提供支援。站在现任总统一方的军队也不甘落后,他们试图证明军队更有能力在战火中满足市民的需求——先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愿意表态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进步了。 从隐蔽的通道口爬出地下掩体后,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遍布瓦砾和汽车残骸的街道。轿车当然不可能被带进地下掩体,防御设施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市民的财产,那些被抛弃在地表的财产毫无疑问会在战争中被摧毁殆尽。 “等等,前面有朝鲜人。”伯顿迅速地发现了就在不远处行动的朝军士兵,“我们尽量不要和他们交战,这是他们的地盘。” “之前我们还计划着用一场混乱来瓦解朝鲜人对这里的控制。”麦克尼尔接近了墙角,他等待着那几名朝军士兵离开这条大街,然后才敢出发前往目的地。为了将物资搬运进地下掩体,他们至少需要一辆卡车。在搬运过程中,朝军士兵随时可能发现他们并展开追击。不能让敌人逼近地下掩体,这是麦克尼尔的基本原则。 伯顿找到了一辆还算完好的军用卡车,他打开车门,发现坐在驾驶室里的韩军士兵已经全部身亡。在将尸体扔出车子并迅速地清理了驾驶室之后,麦克尼尔和米拉一前一后地进入卡车,准备把车子开到金京荣议员所说的位置去搬运药品。 车子刚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几名朝军士兵从他们眼前跑过,这一幕让伯顿立刻举起步枪瞄准了这些还在活动的目标。但是,当他发现敌人并未向他们开火时,伯顿也停止了射击。紧接着,街道的另一侧传来了装甲车行驶的声音,原来是韩军发起了一次罕见的反攻。附近的朝军士兵暂时被驱逐出了街区,他们会迅速地在外围集结并筹划新一轮进攻。趁着朝军各部队撤退的机会,麦克尼尔横冲直撞地开着卡车冲破了几个小时以前还牢不可破的封锁线,来到了金京荣所说的地点附近。 “你们两个在这里搬运药物,我去帮那些市民找找个人用品。” “没有必要。”伯顿不满地抱怨着,“你就和他们说,东西丢掉了……有谁会知道?他们又不能亲自返回现场确认。” “有道理。”麦克尼尔没有停下脚步,“不过,或许我该做点能让我自己放松下来的工作。你们不必担心,我想这次意外的旅程不会花费很多时间。” “当心点,要是你在碰到敌人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谁也救不了你。”米拉冲着麦克尼尔的背影喊道,但麦克尼尔已经跑远了。 由于朝军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有多费力气就攻占了附近的街区,周边的建筑受损情况还不是很严重。麦克尼尔根据那对老夫妇提供的地址迅速地找到了对应的居民楼建筑和门牌号,他有心测试一下自己的身体机能,于是打算和往常一样把大门拆掉。不过,他很快地发现了大门上已经出现了破损,看来某些不速之客在他之前入侵了大楼并驻扎在内部。 “我的力量没有衰弱,可意志却不是这样。”麦克尼尔有些苦恼,他放弃了拆掉大门的打算,转而顺着楼道继续前行。即便爆炸声和枪声塞满了他的耳朵,那些细小的噪音依旧无比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在三楼附近,一名手持步枪的朝军士兵将刺刀指向麦克尼尔,面无惧色地冲了上来。麦克尼尔用步枪格挡开对方的刺刀,以免枪口对准自己,而后伸出右腿踢碎了对手的膝盖。在朝着天花板扫射了几枪后,藏在楼道中的朝军士兵倒地不起,并被麦克尼尔夺走了手中的枪械。望着被踩断右腿和右手的敌人,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撇下快死的士兵,打算继续上楼。 “哦,等等。”当不经意间回过头的麦克尼尔碰巧发现对方用另一只手去摸手榴彈时,他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那名朝军士兵,“我后悔了,看来您必须死。” 三声沉闷的枪响过后,麦克尼尔顺着楼梯来到了那对老夫妇所说的住址处。他选择把房门拆掉,而后冲进屋子内,拿走了委托人所说的相册。也许老人还需要更多的物品,出于这种顾虑,麦克尼尔又拿走了一些他自认为可能对那两位老人有用的杂物。 不耐烦地等待着麦克尼尔返回的伯顿就站在街角,当他看到麦克尼尔出现后,便一声不吭地返回药店中继续搬运药品。他和米拉几乎搬空了药店,要不是米拉希望给这些被杂乱地堆放在卡车中的药品进行分类,他们的工作也许早就完成了。 “看来我来得有点晚。”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也许你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其实这工作可以等我们回到地下掩体后再完成。”米拉跑向驾驶室,并让麦克尼尔继续回去开车,“我记录了所有药品的原本位置,到时候我们把这些情报交给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一溜烟地开着卡车逃离街区并躲过了两次炮击后,麦克尼尔将车子停在他们离开地下掩体时的出口处,和伯顿抬着载有药品的箱子进入了地下通道。他们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些市民,这一次市民们的态度好转了许多。然而,麦克尼尔的好心情还没持续超过五分钟,就因为突如其来的枪声而结束了。 “发生了什么?”他望着伯顿,后者同样感到疑惑。 “不知道,这地下掩体里怎么会有枪声……”伯顿抬着箱子继续前进,“别管了,我们先把东西运过去,然后找个借口再休息一阵。反正丁上尉也没有分配其他的任务,陪着这些市民还算不错。” 很快,枪声的源头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从前方的通道入口处被抬了出来,两侧是略显悲伤的士兵们,有些士兵甚至难过得留下了眼泪。 “刚才发生什么了?”麦克尼尔再次向周围的士兵询问情况。 “没什么,有个刚从医院被抬下来的病人……止痛药不够了。”旁边的一名韩军中尉不住地指责那些管不好枪械的士兵,“那个病人好像是到了胃癌晚期,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救,趁着看护他的士兵去上厕所,偷偷拿了士兵的枪,然后自杀了。” “这真是悲剧。”麦克尼尔喟然感叹,“……不过,如果贵国没有要求大部分公民服役,或许他连怎么开枪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想办法偷枪自杀了。” “那他就会用其他办法,比如吃安眠药或者用绳子上吊……” 金京荣议员就在不远处和几名韩军军官商议着如何用更加体面的方式解决刚才发生的事情。得了绝症的病人偷了士兵的枪并自杀,很容易被人解读成士兵擅自杀死被认为没有抢救价值的市民。即便和李璟惠总统代表的当局存在矛盾,金京荣议员不会希望双方之间的冲突在此时继续扩大。 “涉事士兵已经被监视,此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条例来——你们回来了?”金议员发现麦克尼尔一行人扛着箱子返回,喜出望外,“唉,要是能早一点……没什么,我不是责怪你们。快把这些药品送进去吧。流动医疗站在那边。” 将外面的箱子全部送进地下设施后,麦克尼尔离开浑身上下冒着药物气味的医护人员,来到市民定居点附近,把揣在怀里的相册交给了那对老夫妇。 “我根据这些相册里的人物,推断你们可能需要其他一些物品……”麦克尼尔又拿出了一些杂物,都是些证件和奖状,“希望能帮上你们。” “谢谢。”两名老人麻木地从麦克尼尔手中取走了他冒着生命危险从住宅中抢出的物品,继续躲在墙角浑浑噩噩地自言自语。 “这张照片里的人应该是你们的儿子吧?”麦克尼尔打算休息一会,他试图和这两名老人聊一聊各自的生活,“他现在还安全吗?唉,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突破首尔外围的封锁……” “他死了。”老头子还抱着相册沉默不语,倒是他身旁的老妇人回答了麦克尼尔的问题,“去年这个时候,他说要继续留在公司加班,然后就没回来……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没给别人添乱,连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麦克尼尔感到有些窒息。他宁愿没产生不分轻重地去和两位老人谈话的念头,那样他就不会因为得知这些只会让他心烦意乱的故事而沮丧了。 “那,我,嗯……愿他在天堂生活愉快。”麦克尼尔伸出右手遮挡着自己的脸,“但愿如此。” TBC OR3-EP3:白头(4) OR3-EP3:白头(4) “把没有经受过训练的市民送到前线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行为。有人狡辩说,成年市民普遍已经服过兵役,完全可以承担一般性质的辅助工作——这是理论,说出这种话的人可以自己去看看地下掩体中的状况。”柳成禹大领把水杯放在缺了一半的木桌上,严厉地批评着属下的过分行为,“让他们留在安全区域做些和战斗无关的工作,不要让长时间没碰枪的人来这里送死。” “可是,有些市民是自发——” “自发也不行!”柳成禹瞧见门外晃动着几个身影,他知道派出去的使者带着好消息或是坏消息回来了,“……他们没有对应的战斗技能,就算空有一腔热血又能怎样?你们给我把各个防空洞的出入口看管好,别让那些家伙冲出来。”说到这里,他重点提了一下前不久发生在光化门的事件,“也不要和我说,这些连士兵和警察都不怕的市民能保障自己的安全……这是北韓军哪!” 韩国的兵役制度此时发挥了一定的作用,那些受过军事训练并保留着作战技能的市民试图协助军队抵抗朝军的进攻,纵使他们不能被直接派上战场,这些士兵的行动也在各个方面减轻了军队的压力。除此之外,一些市民也在组织自发的防御战,例如利用首尔市区内部的自动防御炮塔对付进入城市内的朝军,这有赖于那些精通计算机和网络的专业人士的帮助,他们或许从未想到过自己的专业技能会在这种地方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不管市民的协助是否因为军队此前那种半带着演戏性质的帮助,军队总算不必担心自己被孤立了。 麦克尼尔走进临时指挥部时,柳成禹代理旅团长把双腿搭在另一张严重损坏的桌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既没精神又显得颓废。 “柳上校,第101大队控制的据点全部被朝鲜人攻破了。”麦克尼尔沉痛地向柳成禹汇报前线的坏消息,“如果我们坚持在附近继续作战,可能会白白损失更多兵力。” “这正是我担忧的。”柳成禹没有因为这个预料之中的结果而动容,他将双手搭在脑后,来回摇晃着破烂不堪的椅子,“这座城市越是变得像废墟,北韓军的前进就会变得越困难。他们不想把城市彻底摧毁,你应该明白这件事:这里是他们在法律上选定的未来首都。” 无论谁更想保护这座城市和其中的市民,双方都在竞相制造更多的废墟,没有人能够反驳这一事实。 “如果您没有其他需要委托我去做的工作,那我现在应该返回阵地了。”麦克尼尔等待着柳成禹的下一个命令。 “哎,确实还有些工作。”柳成禹来了精神,连日的失利和胶着的战局折磨着他的精神,“任中领不是说他打算找人解决士兵失控的问题吗?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麦克尼尔像是被人往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样,他犹豫着要不要对柳成禹说出实情。任在永确实在想方设法解决士兵失控这一严重威胁到韩军作战的隐患,根据对信号的反复搜索和追踪,他同网络作战司令部的工作人员互相配合,提出了一种能够暂时屏蔽不良影响的解决方案。具体来说,任在永计划从两个方向同时开展工作,一方面尽可能切断士兵和外界网络的不必要联系以降低受攻击的风险,另一方面则是对外来信号进行干扰使得来自战场以外的指令无法被执行。但是,这次实验的结果却并不令任在永满意,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样做会降低士兵的战斗力并影响指挥系统的效率。 “……这需要时间。”麦克尼尔支支吾吾地辩解道,“任中校也在尽力,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网络作战司令部应该是你们韩国在这一领域最有话语权的部门了,有他们的协助,想必任中校能轻松地完成工作。” “唉,我倒是希望他碰到的当真只是一些小困难。”柳成禹闭上了双眼,“……你回去吧。” 迈克尔·麦克尼尔是一个普通士兵,或者说是连正式身份都不具备的士兵。任在永看重他的能力,希望委托他去做一些充满危险且需要灵活应对的任务;柳成禹同样看重了这一点,那些看似只需要跑腿的工作换成别人去做,往往会被搞砸。麦克尼尔不仅能完成任务,而且能猜测出长官的实际需要,每一次都能为这些韩军军官带来额外的惊喜。 “你应该去读个心理学的相关学位。”有一次,任在永调侃起麦克尼尔的心思来,“说真的,你总是能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那是基于利益进行的推断。”麦克尼尔谦虚地表示,自己其实并不懂长官的想法,“不同的官员有不同的出发点,我只是从不同的身份进行推断而已。” 这是实话。 离开柳成禹设立在地下室的临时指挥所后,麦克尼尔不敢多在街道上停留。他趁着朝军停止炮击的间隙,快捷而灵敏地穿过了多条街道,返回了之前他所在的阵地。这处阵地不在朝军进攻的主要方向上——至少现在不是——只需要担心从侧面出现的少量朝军士兵即可。不必面对坦克、装甲车和密集的火箭彈轰炸,对现今的麦克尼尔而言完全是一项奖励。 “喂,刚才你不在的时候,又有市民偷偷跑到街上去了。”麦克尼尔回到掩体后,迎面赶来的伯顿继续向他诉苦。 麦克尼尔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附近的街道,果然发现一些市民游荡在街道上。这一街区的暂时平静让市民们忘记了危险,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在下一刻变成街道上的一团混合物,却还是要走上街道。麦克尼尔没有心思讥讽市民或是说些风凉话,他只是冷静地告诉伯顿,下次不要再让市民随便溜出去了。 “他们自称要帮忙。”米拉背着一把步枪,她很少将这把枪取下来使用。从她上一次误打误撞地救了麦克尼尔开始,麦克尼尔就不再阻止米拉参加战斗了。他从这个女孩的身手上判断她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尽管麦克尼尔还不知道像米拉一样大的少女可能会在什么地方锻炼出这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反应能力。不是所有的经验和技能都可以被义体取代,【潘多拉】也做不到。 “胡闹。”麦克尼尔总是为千奇百怪的自寻死路行为而惊叹,进化出了脑子却不用,果真是潇洒而自由的决定,“要是他们被炸死在路上,到时候那些躲在掩体里的国会议员又要开始吵架了。把他们拉回来,如果他们反抗,那就打晕之后再拉回来。这是命令。” 周围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听从了麦克尼尔的指示,以至于他们当中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得麦克尼尔最后的那句话不该由一个普通士兵说出来。附近的炮击刚结束,十几名韩军士兵便冲出掩体,向着还在街道另一侧徘徊的市民们跑去。麦克尼尔本来打算留在掩体里休息,他害怕那些士兵和市民之间又产生冲突,于是他自己也跟了过去。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米拉和伯顿也跟着跑了过来。 “你们……算了。”麦克尼尔笑着摇了摇头,走向前方的市民们。这些市民普遍较为年轻,麦克尼尔猜想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也不会超过30岁。二三十岁的年纪,这正是人的一生中该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时候,鲜活的生命不能随便丢弃在战场上。麦克尼尔敬佩这些年轻人的勇气,他们在战争爆发之前敢面对警察和士兵的枪口,并且这勇气在战争发生后也没有减退——勇气代表不了任何事情。随着时代的变化,个人的英勇在殊死对决中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机器会轻而易举地碾碎那些一文不值的高尚理念。 “公民,请返回地下设施中,不然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你们的安全。” 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个躲在自家公司的机房里看管公司的财产并振振有词地声称军队无法同时在作战时保护市民的安全完全该归咎于士兵无能的职员。他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也不想关心那人的生活。那副嘴脸让麦克尼尔再也不想见到第二次,而他不愿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同样的丑恶面目。 “看起来他们不太想听你的指挥。”伯顿饶有兴趣地望着纹丝不动地继续做着手头工作的市民们。 “难民的身份好像不是万能的。”麦克尼尔无聊地拍着手中的步枪,“行吧,我去逐一劝说他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打乱了麦克尼尔的认知。米拉穿过挡在前面的士兵们,来到人群中间,友好地同其中几人打了招呼,然后配合着周围的市民搬运地面上的障碍物。从他们的行动来看,米拉的说法是准确的,这些市民可能希望通过设置路障等方式在朝军进攻时阻碍入侵者的前进步伐。军队的人手不足,许多士兵根本等不到轮换的机会,市民们的协助为他们提供了喘息之机。 “……呃,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麦克尼尔尴尬地跟在米拉身后,“但是,这里还是太危险了。”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我们确实不只会抗议。”一个站在街道边的姑娘对麦克尼尔解释道,“不然,所有人肯定又会说,现在的年轻人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 “所有人?”麦克尼尔连忙辩解,“不,这当中肯定不会包括我,当然也不会包括站在这里的战士们,对不对?”他挥着手示意周围的士兵别在这时候忽然跳出来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你们只知道抗议。假如说抗议能促使掌握了决策权的人做出改变,那它就是合理的。” “所以,您在韩国务工期间的薪水和您的同僚是相同的吗?”另一名戴着棉帽子的女青年问道。 “……别跟我提这个。”麦克尼尔一提到工资就非常生气,“我跟你们讲,战争爆发前我是一名厨师,每年的薪酬大概在1800万韩元左右……嘿,他们至少能从我手里节省一半的用人成本!” 站在麦克尼尔身后的米拉则小声对麦克尼尔解释说,军队一直在想办法让市民真正认为在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和支出都是为了所有人的共同利益而不是只为了维持李璟惠总统的统治。于是,利用自己在电子脑网络上的技能,米拉撰写了一篇同韩军中的外籍士兵、辅助士兵有关的文章并发送到了一些媒体上,随即引起了不少市民的热烈反响。连逃到韩国勉强谋生的难民都已经为了保住现有的家园而战,那么市民们自然没有理由去在这样危急的时刻继续操心他们到底在为谁打仗。反正,要是朝鲜人打赢了,他们所有人都会输得一塌糊涂。 丁龙汉大尉耐心地为躲在旁边的商店中的男青年们预习和埋雷有关的知识。 “他们忘得也太快了。”丁龙汉叼着电子烟走到麦克尼尔面前,没忘了数落那些年轻人,“再过几年——我是说,如果我们打赢了——他们也得去参军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还是希望他们离战争远一点。”麦克尼尔和丁龙汉一起坐在路障上,惆怅地观望远方的封锁线,“他们有活力、有决心去改变些什么,这倒是很好;但是,任何改变都会需要其中一方付出某些代价,这代价该让谁来付出呢?我们老一辈人的宿命,就是要和旧的时代一起被淘汰,把更广阔的世界留给年轻人、给他们更多的自由。然而,有些人却反而希望把年轻一代人的生命和未来全部扼杀,让他们活得像条狗一样。” “……你跟我说过你才三十岁。”丁龙汉大尉笑骂道,“怎么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嗨,您总得允许我抱怨几句,不是吗?” 他愿意让这一刻持续下去,哪怕只是一个幻象。战争全方位地破坏了市民们的生活,住在医院中接受治疗的重症病人不得不被转移到条件简陋的地下掩体中,那些往日过着枯燥而单调乏味日子的青年们也会幻想着重回那种令他们产生压抑感的生活之中。即便是和平时代的一条狗,都比战争中的人——尤其是没有战斗能力的平民——更有尊严。 “我不在乎你们打算怎么做,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尽量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影响。”麦克尼尔见一些青年已经开始在丁龙汉大尉的指挥下埋雷,不由得提醒他们注意随之而来的后果,“你们可以留在掩体里抢救伤员、维修机械,也可以站在这里帮助我们搭建防线,可你们千万不要拿起枪。只要你们拿起武器向着朝鲜人开火,朝鲜人就会把你们的所有同胞当成攻击对象,明白吗?”他伸出左手在胸前比划着,生怕这些好动而鲁莽的青年看不懂,“在那些被朝鲜人控制的地区,他们只是把市民集中起来安置,还没有强迫那些市民进行和军事相关的体力劳动或是逼着他们去踩雷区——但是,倘若你们当中的某人向着路过的朝鲜士兵开火了,那么以后仅在此项上的伤亡就会大幅度增加。” 麦克尼尔不指望自己的解释会让年轻人变得更理智,他自己也不认为理智这个词适用于像他这样的军人。只要事态还没有发展到让他在自己的性命和平民的生死之间二选一的程度,他会尽自己所能保护那些被只能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丁龙汉满意地检查着这些热心市民们的工作成果,和更加专业的士兵们铺设的防线相比,工程本身在质量上落入下风,但考虑到军队目前人手不足,仅凭士兵来施工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的。一些士兵被派往最近的电力枢纽维修线路,他们需要确保自动防御炮塔还能继续工作。这些辅助工作不能阻止朝军把整个街区炸得粉身碎骨,也不能阻止朝军的坦克碾过街道,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朝军的步兵或许会因此而在围攻部分街区的战斗中受到不小的阻碍。 “我看错他们了。”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哪里看错了?”米拉终于结束了和市民们的工作,回到路障旁休息。 “我以为像他们这么强烈地主张个体的自由的群体,在遇到外界压力的时候说不定会毫无抵抗力……事实证明,他们很有韧性。” “太听话会被认为是奴隶,太不听话就会被认为是祸害,他们也很难办嘛。”伯顿站在路障另一侧散步,要是朝军此时突然发起进攻,他可不一定有机会快速地撤回韩军的防线内部,除非他打算凭借一身蛮力撞碎部分防线,“麦——所罗门,下一段需要铺设的防线在什么位置?” 麦克尼尔知道他们迟早会面对这个问题,在真正对伯顿说起实情之前,他首先为可能会碰上硬钉子的韩军士兵们感到担忧。 “需要穿过几处不太好处理的住宅区和企业,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体面的富人。” “严格来说,他们不算富人中的顶尖角色。”米拉补充道,“那些真正的巨头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逃离了韩国。” “没错,其中有些人平时根本就不在韩国境内。”麦克尼尔表示赞同,“不管这些人是什么层次的富人,总之,他们好像不太想让军事行动波及他们自己的财富。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觉得象征着自身家业的东西要是在战争中被摧毁了,他们以后就没有机会倒戈到朝鲜人一方了。”说起那些人,麦克尼尔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情,“你看,他们是韩国人,在韩国赚钱,雇佣着韩国人为他们的事业而奋斗,但是他们恐怕并不会因此而把韩国的位置抬高一些。” “这真是不可理喻。”伯顿斜倚在路障上,陷入了沉思,“你说说,他们失去了逃跑的机会,也失去了动用自己的财富和资源让自己脱困的机会,难道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时候自己的性命和普通市民的性命毫无区别吗?连咱们这些每日为了胜利而战的士兵都不敢说战争一定会胜利,他们反而还在想方设法阻碍军队的行动,理由仅仅是军事行动会让他们的财富受损……天哪。” 麦克尼尔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假如他有,他会特地记录这一天,毕竟他在这一天当中没有击毙任何一名朝军士兵。稍晚些时候,在他返回地下掩体并帮助当地的工作人员为市民提供生活物资时,一个对他而言算不得好消息但聊胜于无的新闻令他稍微打起了精神。军队正在考虑让难民以参军换取公民权,这一举措肯定会被保守派认为是祸起萧墙的征兆,而对于目前的军队来说,假如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就能换来难民的拼死奋战,何必为将来的隐患而担忧呢? “祝贺,你现在是一等兵迈克尔·麦克尼尔了。”伯顿和麦克尼尔一起站在走廊外面监督着领取晚餐的市民,“我猜,假如我们继续为他们卖命地打仗,韩国人会给我们发勋章的,对不对?” “做梦也要讲规矩。”麦克尼尔瞪了他一眼。 “这哪里算做梦?”伯顿不高兴地嘟哝着,“虽然说这个李璟惠总统的风格更符合我的喜好,但是让梁议员或是金议员来当总统也不错嘛。这样一来,我们又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又能像他们的正常公民一样被对待;学生也满意,市民也满意,议员又得到了政绩,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伯顿提议他们找个机会庆祝自己的美好未来,这一想法得到了米拉的同意。不料,他们的庆祝活动还没开始,就被丁龙汉大尉的新通知打断了。原来,有附近的官员报告称储存的食品失窃,希望附近的驻防士兵前去协助搜寻。麦克尼尔花了四个小时穿梭在迷宫一样的地下通道和防空洞中,这才在半夜时分从一处通风口抓住了那个早就把全部赃物吃下肚的窃贼。 “说,为什么偷东西?”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这个瘦小的青年,“你们的官员不是会定期发放食品吗?难不成你每天吃下的东西是别人的两倍?” “求求你,别把我交出去……”那人抱着麦克尼尔的右腿,向他求饶,“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们说有犯罪记录的人不能领到满额的食物……” 麦克尼尔嫌恶地把小偷踢开,指着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口: “快点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的脑袋拴在仓库大门上。” 尽管出现了这般不愉快的插曲,当天的庆祝活动还是如期开始了。三人坐在煮着午餐肉罐头的火堆旁,一人一句地唱起了麦克尼尔最喜欢的新英格兰民谣。 TBC OR3-EP3:白头(5) OR3-EP3:白头(5) 进入夜晚,朝军的攻势总算减弱了。一些自称了解朝军情况的韩军军官自信地说道,朝军士兵因营养不良而普遍患有夜盲症,加之朝军的士兵义体化率不高(同超过百万的士兵总数相比),强迫那些瘦弱的士兵在夜间进攻不符合朝军的利益。然而,倘若这些坐在安全的掩体和地下防空洞中夸夸其谈的家伙愿意跟随着麦克尼尔去真正的夜间战线执行对抗朝军特遣分队的秘密任务,就会明白他们的说法是多么地可笑而无知。 谣言不胫而走,一则看起来愈发真实的传言出现在了韩军的阵地中。从前线侥幸逃回的士兵们哭诉着自己遭遇的一切,这些证词表明朝军以惊人的速度清理着韩军遗留的阵地和防线。敌人不必将城市炸为废墟,只要他们确保自己在每一栋建筑附近的争夺战中遭受比韩军更小的损失,就能轻松地赢得最终的胜利。毕竟,朝军在规模上依旧胜过韩军。一支使用光学迷彩并在狭窄空间内凭借着凶猛的作战技巧迅捷地消灭韩军士兵的特种部队出现在附近,他们的活跃会对韩军的作战意志带来难以想象的压力。 “你见过那个家伙?”丁龙汉大尉坐在下水管道中,他的对面是麦克尼尔和伯顿,另有几名韩军士兵徘徊在附近巡逻,“光学迷彩的成本很高,尤其是那种全身覆盖式光学迷彩……” “全身覆盖式?”麦克尼尔想起了那个比战斗机器更像战斗机器的朝军大佐,和那样的凶猛怪兽搏斗,连他也没有任何胜算,“我并不了解这些细节。” “现行的光学迷彩,其原理就是什么全息影像。全身覆盖式光学迷彩不是佩戴在身上的设备,是直接在制造义体时于义体全身各处安装了无数微小的成像设备以便让使用者能够仅凭自身就使用光学迷彩功能。可想而知,这样的开销从来收不回成本。”丁龙汉大尉怡然自得地抽着电子烟,他不必担心电子烟引爆可能出现在下水管道中的某些危险气体,“不过,先不说为什么北韓军能拥有这种设备,一名应该充任指挥官的大佐却像士兵一样冲锋陷阵,实在难以想象。” 麦克尼尔原本不必通过钻下水道的方式来到这里,一切的起因完全是意外。这一天的下午两点左右,柳成禹大领接到报告称,一些朝军士兵从地下掩体通道中渗透进入城市并可能对国会议事堂、青瓦台等重要目标发起进攻。他先是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其长官黄闵少将,而后命令刚从前线撤下的数个预备队根据各部门的调查报告前去追捕穿过了封锁线的朝军士兵。既然敌人是从地下通道溜走的,顺着对应的路线排查说不定能帮助士兵们更快地找到目标。然而,当丁龙汉大尉指挥的队伍试图向着南部前进时,他们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坏消息: “听说,汉江附近的地下掩体出现漏水,对应的区块被封锁了。” “这么重要的设施居然会碰上这种本应避免的问题。”麦克尼尔无计可施,他转而建议从另一条不会让士兵浪费更多时间但不太体面的道路追踪,那就是下水道。于是,士兵们一起钻进了下水道,并在缺乏明确方向的管道中来回打转。丁龙汉大尉设法弄到了管线的地图,可他本人似乎看不懂这些设计图。 在下水管道中浪费了数个小时后,众人总算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向着首尔的中部地区前进。南部和北部同样危险,包围了首尔的朝军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只有中部地区勉强还算安全。被保护在核心区域的除了必须留在岗位上管理各个部门的官员们之外,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撤离首尔的商人们。准确地说,后者不全是真正经商的商人,其中不乏未曾经商而一夜暴富的幸运儿。 离开下水管道后,麦克尼尔爬到街道上,在路过附近的市民那诧异的眼神中又将紧跟在他身后的米拉拽了上来。同炮火连天的周边地区相比,还没有在持续不断的爆炸中沦为废墟的城市似乎保持着往日的热闹,灯红酒绿的胜景一时间令麦克尼尔误以为战争结束了。他揉了揉坚硬的眼睛,再次仔细地隔着泥泞的街道观望着眼前耸立的大楼:忽明忽暗的灯光向他暗示着这种强颜欢笑的气派是何等的不可靠。 “明明下一刻就会有炮弹落在头上,他们为什么还要点着明亮的灯火继续宴请宾客?”米拉迷惑不解地问道。 “只有这么做,他们才会感受到自己依旧和同样会被随时炸死的平民有着天壤之别。”麦克尼尔见四周没有出现敌人的踪迹,索性决定坐下来休息,“别认为他们愚蠢,他们可精明着呢。如果他们的所有本事就是花天酒地,那么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留在这里继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们还有其他所有韩国人的。” “唉,这群不合作的石头,简直让人恼火。”伯顿在一旁叫骂道,“把城市彻彻底底地要塞化才能抵挡朝鲜人的进攻,任何一处疏漏都会成为敌人的突破口。我看哪,首尔现在最大的突破口就在他们身上,是他们拦着韩国人的士兵、不让那些家伙把他们的房产改造成新的要塞……” “其实多那么几所房屋也并不能让韩国人立刻取胜……”麦克尼尔试图说点表示中立的话,但伯顿明显地听不进去。诚然,伯顿扮演过多年的上流社会人士并乐于享受那种生活,而他目前是一名普通士兵,自然会站在士兵的角度思考问题。用伯顿的话来说,那些穷困潦倒却还要为锦衣玉食的富人担忧的平民是不折不扣的奴隶。 米拉检查了附近的信号,并指出有几名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员就在附近活动。麦克尼尔决定在丁龙汉大尉下达指示之前就赶过去,他从附近的小巷中绕道前行,逐渐地靠近疑似敌人的目标活动的区域。借助夜视仪,他果真发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敌人,这些士兵试图在观赏植被的掩护下逃离现场。 麦克尼尔当机立断地朝着其中一名朝军士兵开火,击中了对方的腿部。确认那名士兵从护栏上跌下并暂时失去战斗力后,他又瞄准了第二名士兵。连续成功击中两名朝军士兵后,麦克尼尔不得不决定退后并回到巷子内部以避免成为敌军的重点攻击目标。就在他让伯顿填补自己的位置时,其余的朝军士兵已经翻越了护栏,进入了麦克尼尔看不到的一处宅院中。 “他们跑了……”麦克尼尔头疼地捏着下巴,“这地方的市民似乎没有撤退到地下掩体中,而且他们并不喜欢让自己的生活被外人打扰。” 这些特地建造于首尔市区中较为安静而又不会与贫穷扯上关系的地区中的宅院通常应当具有与它们的主人的身份相匹配的防御设施。不巧的是,由于电力供应出了问题,连这些防御手段也失去了作用,以至于入侵的朝军士兵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宅院的防线。顽固地住在里面且不愿搬到市民使用的地下掩体中的住户们可能雇佣了自己的警卫用于保障其个人安全,但麦克尼尔从不认为这些警卫能够和朝军士兵相对抗。他快步跑到围墙外侧,正打算从围墙上爬过去,忽然想起了丁龙汉大尉之前对他的告诫,于是又犹豫了。 “怎么,你倒是跳过去啊——”伯顿准备爬上去,反而被麦克尼尔阻止了。他疑惑不解地望着麦克尼尔,双眼中充满了茫然。 “虽然听起来很没道理……我们不能就这么冲进去。”麦克尼尔斟酌着该怎么把跑进宅院中的那些朝军士兵抓出来,“就算韩国人的总统已经宣布戒严,这些措施只会对普通市民有效,住在里面的那些大人物也许不会受到约束。我们不如把消息告诉附近的警卫,让他们自己去清剿从我们这里逃脱的朝鲜人,也好避免被人认定入侵私人住宅。” “没必要担心这些。”米拉想方设法就减轻麦克尼尔的心理压力,“你们在作战过程中随意没收的财产也不少。” 即便有着米拉的劝告,麦克尼尔还是放弃了直接闯进宅院的打算。他在附近的一处大门旁发现了几名警卫——让他感到失望的是,这些警卫的身上都没有携带枪械,麦克尼尔宁愿认为是自己眼花了——并刻意地以焦急的神情告知他们,朝军士兵入侵了附近的住宅区。 “知道了。”其中一名警卫心不在焉地答道,“快点回去吧,这里没有值得你们关注的事情。” 望着对方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麦克尼尔努力地按捺着一槍托砸在对方脸上的冲动,满脸堆笑地和警卫告别,而后返回附近的街区去找丁龙汉大尉汇报情况。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他找到了依旧一言不发地抽着电子烟的丁龙汉大尉,后者示意麦克尼尔先不要急于汇报,并以一种莫名的遗憾眼神瞟着离他们有十几米远的另一座路灯下方。 麦克尼尔定睛一看,那里有一些穿着单薄衣服的平民被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前方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电子脑普及的时代,想要让一个人当场瘫痪的手段多得很,手铐和绳子反而显得多余。 “预备——开火!” 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后,这些市民们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领头的韩军军官走上前,拔出手枪,又逐一向着尸体上开了数枪,才带领自己的手下们扬长而去。 “他们又抓到了小偷?”麦克尼尔不明所以,“……就算是小偷,只要不是偷盗了军用物资,没必要采取这么过激的手段。” “那不是小偷,是【反民族分子】。”丁龙汉大尉含混不清地说道,“按照戒严司令部的解释,就是那些在战争期间依旧发表对我军不利的言论的【叛徒】。” 麦克尼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他向着被丢弃在角落的那些尸体走去,想要见识一下所谓叛徒的真面目。让他意外的是,这些被士兵们枪决的叛徒看起来只是一些还没真正参加工作的学生。即便处于同一个年纪,麦克尼尔也能分清学生和参加工作的公民之间的区别。还未饱经沧桑的纯真眼神是无法模仿的,甚至某些学生也已经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失掉了这种带有热情和理想化色彩的真诚。 “可是,军队不是和市民相处得很融洽吗?”麦克尼尔建议把尸体挪走,免得被发现后引起轩然大波,丁龙汉大尉也同意了,“连那些反对你们的总统的市民都热心地帮助军队,为什么这些年轻人却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 “恐怕是应当扮演好裁判角色并维持秩序的军队充当了最大的小偷。”米拉不动声色地从麦克尼尔身后路过,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宅院好像出现了喧闹声,“没人能保证军队会履行承诺,不是吗?” “这种话不能乱说。”麦克尼尔连忙暗示米拉别在韩军士兵面前说不恰当的话,“……我们去那边看看那些警卫有没有顺利地解决掉溜进去的朝军士兵。” 这项工作不受欢迎,没有士兵愿意去招惹那些脾气很大的大人物以及同样脾气不小的警卫们。幸运的是,麦克尼尔不必为如何向警卫解释而烦心了,因为等他来到附近的另一座大门旁时,驻守在那里的警卫全部不见踪影。不仅如此,远处还隐约地传来了枪声。 “……说不定他们被朝鲜人困住了。”伯顿直接决定把大门拆掉,他向来擅长这项特殊工作。这些大门理应有配套的防御措施,但最近的供电不足使得一切依赖电力的防御都成了笑话,更不用说那些防御措施恐怕对高度义体化的士兵毫无作用。把大门破坏得一干二净后,伯顿头一个冲进宅院内,兴致不高的麦克尼尔懒散地在路灯旁韩军士兵们的注视下也迈过了大门。 “这工作应该让他们来做的。”米拉叹了口气,“一群胆小鬼。” “你知道,如果我们闯进某个大人物的宅子并且闯了祸,他们就可以把责任推卸给难民了。不然,本来就到处得罪其他人的军队又会招来骂名。”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再说,丁上尉最近不是私自倒卖电子烟吗?要是他的供货商到今天为止还活着,他总得想办法把货物送到地下设施里。”说到这里,麦克尼尔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军人就不应该兼职经商。” 很快,他们就不再有继续开玩笑的心思了。麦克尼尔最先发现了一具倒毙在草坪上的警卫尸体,他来到尸体旁检查尸体上的伤口并让米拉估计其死亡时间,然后告诉伯顿继续去附近搜索朝军士兵的踪迹。两分钟之后,伯顿返回并报告说,这处花园通向其他住宅的道路都被各种大大小小的门堵死了,想要继续追查,他们免不了要继续使用暴力。 “拆吧。”麦克尼尔擅自做出了决定,“反正,就算我们不拆,朝鲜人也会拆的。” 正当伯顿在麦克尼尔的命令下动手破拆其中一扇门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叫。麦克尼尔险些条件反射一般地回头给声音的来源送上一颗子弹,他惊险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并发现一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子正走向他们。从这人的衣着上来看,麦克尼尔迅速地认定对方同样是高度义体化的生化人:普通人不可能在冬天穿着拖鞋出门,更别说在战区了。 “喂,这里不是能任由你们胡闹的地方,快点出去!”隔着这名体型略显壮硕的中年男子,麦克尼尔向着对方身后的房门望去,他隐约看到几个女人从里面向着外侧张望,“现在离开这里,记得把花园大门的维修费上缴到管理处……” 麦克尼尔自认倒霉,他永远也猜不出这些即便跑遍了整个世界而依旧在思维上关起大门过日子的家伙在想什么。从理论上来说,见识得越多,所能体会到的不同思想也就越多。然而,现实往往是见多识广的人反而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公民,有朝鲜人跑到了您的宅院里,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抓出来。”麦克尼尔向着这名中年男子敬礼,他看清对方身上居然还穿着浴衣,这下他更相信这是一个花了大价钱进行了全身义体化手术的成功人士了,“请您允许我们接管这里,这是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 “没错。此外,如果让这些朝军士兵四处活动,受损的不只是您,还包括附近所有的住户和周围地下掩体中的市民。”米拉也站出来向着中年男子说明他们的来意,“就算您不想为他们考虑,总得考虑自己的安全——” “唉,你们不懂规矩。”中年男子扫兴地摇了摇头,“想进来那就应该先提交申请,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瞧瞧你们这副模样,躲在街头吃垃圾的难民怎么能随便走进这种地方?快点滚出去,不然我就要喊人把你们赶走了。” 麦克尼尔差一点笑了出来,他猜想周围的警卫估计还在忙着追捕朝军士兵,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理睬雇主的无理要求。既然这人不想听他们的解释,他也没有必要和对方讲理。放弃了交涉的麦克尼尔转过头告诉伯顿继续破拆大门,在中年男子的惊叫声中,伯顿轻而易举地把整个大门卸了下来,断裂的电线不断地冒着电火花。将大门扔到一旁后,伯顿虎视眈眈地盯着继续大放厥词的中年男子,他和麦克尼尔一样受够了这些人的胡言乱语。 “行了,让我来告诉您什么叫事实。”麦克尼尔把有些激动的米拉挡了回去,“这是战争,就算炮弹没有打在您家的屋子上,周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毫无意义地死掉,懂不懂?只有军队能保护你们,你们平时养着军队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吗?您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名头或者其他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朝鲜人有半点威慑力吧?” “这里是韩国,不懂事实的是你们。”中年男子似乎看准了麦克尼尔等人不可能真的对他采取武力措施,有恃无恐地接近他们,“假如在某场事故中因为缺乏强力的介入而死掉几千万、几亿人,带来的影响也不过会持续几代人;但是,让像你们这样的文盲、白痴、穷光蛋还有向来不理解什么叫高贵的平民借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到处打着特殊情况的旗号去干涉个人的生活,造成的恶劣后果可是要持续几百代人——” 附近忽然响起了枪声,麦克尼尔立即开启了光学迷彩,但他不能阻止在枪声响起后中弹的中年男子体内的混合物喷溅在他的身上并严重地干扰了光学迷彩的隐蔽效果。敌人锁定了麦克尼尔,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进行了连续射击,逼迫麦克尼尔狼狈不堪地从草坪上逃离并试图躲到花园附近的低矮围墙旁。就在此时,因鲁莽的射击而暴露自身的朝军士兵被米拉击中,从围墙上摔了下来。当他试图爬起时,伯顿眼疾手快地补上了一枪,结束了这场徒劳无功的逃亡。 “见鬼,下次我得多加小心。”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回到草坪上,他听到宅子中响起了尖叫声和哭声,但躲在房子中的女人却没有哪一个跑出来收拾中年男子的尸体。警卫们肯定还在追捕其他朝军士兵,他们就算听到枪响也不会怀疑是自己的雇主被击毙了。 “咱们怎么向丁上尉报告?”伯顿犹豫着是不是需要首先串通好以便作伪证,“我们让一个平民……呃,一个很有钱的平民死在了我们的眼前。” “什么叫做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平民死掉了?”麦克尼尔反问道,他将双眼转向了米拉,“你看到了吗?” “没有。”米拉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很好,我也没有。”伯顿附和道,“趁着事情没闹大,我们赶快去追捕其他的朝军士兵。”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他让自己的同伴们先行离开,自己走到中年男子的尸体旁,用力地朝着对方的脑袋踢了一脚。 “几千万、几亿人?随口说出这种鬼话,你比朝鲜人还朝鲜人。”他厌恶地又向着对方的腹部跺了一脚,“到了地狱记得还债,你差点把我害死。” TBC OR3-EP3:白头(6) OR3-EP3:白头(6) 同样是躲在地下掩体和防空洞中,市民的居所拥挤而杂乱,许多人分享着一块窄小的地盘并不情愿地同附近的其他居民争抢着由官员和地下设施中的工作人员们分发的过期食品;相比之下,依旧牢固地掌控着权力并主导这场战争的军政首脑们的日子却和往常一样,除了更换住所之外,他们还能享受到甜点和各式服务,丝毫不见被迫躲避在掩体中的窘迫。不过,和那些顽固地留在自己的宅院中并抗拒转移到地下掩体中的自命不凡的大人物们相比,这些军官的模样也显得和蔼可亲了许多。 在站岗放哨的士兵们看来,身形臃肿或是虽然和肥胖无缘但又凶狠的将军们一向不能算得上和蔼,只有最近经常出入于指挥设施中的这些新成员因为没有养出盛气凌人的作风而让他们暂且保持着敬意。由总统统帅的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在这艰难的时刻全面指导着各项工作,而更为具体的军事事务则由合同参谋本部负责。每一个韩国人都可以自豪地说自己曾经是军人,并借此声称自己略懂一些军事问题。然而,剥开这层面具后,大多数被强制要求服役的公民从未认真地对待任何军事概念,更不必说在残酷的战争中发挥作用了。专业问题终究该交给专业人士来负责。 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大将是所有穿着制服的韩国军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人。和诸多前任一样,他出自在韩军中势力最强大的陆军,而陆军的代表则是现任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战争的发展超出了将军们的预料,重要部门缺乏后撤的时间,以至于包括总统和军队指挥机构在内的诸多部门被围困在首尔,成为了瓮中之鳖。如果韩国的中枢在这里被朝军歼灭,抵抗就彻底成了笑话,而试图维持平衡以便从中谋取利益的大东合众国势必不会再次扮演斡旋者的角色。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对抗,或者说李观默大将没有信心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战胜南下的敌人。同李璟惠总统一样,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向了远方,也就是俨然主宰着东亚的庞然大物。 研究相关政策的军方参谋人员以赋闲多日的安忠焕中将为首,他们不仅需要制定出解除首尔之围的作战方案,还要指出怎么打这场保卫战才能赢得更多的关注。归根结底,用安忠焕将军本人的原话来说,他们要做的是表演给外国看。 “表演给外国看……”殷熙正大将冷笑着,“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大家说话没必要掩饰什么。是要表演给大东合众国看,对吧?” 全身义体化对于希望自己摆脱病痛的平民或是在意志上寄托着事业的商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在军队,全身义体化反而象征着冲锋陷阵的莽夫和敢死队,再说过于依赖四处充满危机和漏洞的新时代网络可能会让持有诸多机密的军队处于危险之中。因此,以这些普遍超过六十岁的老将军为代表的韩军首脑们保持着10%到20%之间的义体化比例,这样他们既能享受到新时代的便利,又不必担忧有朝一日自己成了黑客的傀儡。随之而来的副作用相当明显:谁也别想保持年轻。 这样说来,始终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殷熙正大将反而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 “不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是不会协助我们的。”李观默大将在看似唾手可得的机遇面前保持着清醒,“大东合众国和北韓合作了几十年,这一次他们没有公开表态,仅仅因为他们担心周围出现下一个越南。” 天花板震动了几下,不少灰尘掉落在桌子上。幸好桌子上没有茶杯或是水杯。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才恢复了正常。 “他们提出了一些条件,而我认为大统领阁下是不会接受其中任何一款的。”安忠焕将军疑虑重重地把自己整理出的版本发送给了两位上司,“大东合众国目前忙于巩固它在美洲的桥头堡,维持这场远征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军事力量,尽管俄国人正在东欧逐渐地取回优势。但是,他们很清楚,即便大东合众国的主力部队全部被困在海外战场上,只要他们稍微在我国和北韓的这场战争中表现出明确的倾向,我们就会立刻迎来一个被安排好的结局。” “阁下……”殷熙正咬牙切齿地捏着手边的通讯器,“阁下太软弱了,每一次需要强硬的时候,她的表现都只能用失职来评价。” 李观默大将没有理睬同僚的抱怨,他一言不发地查阅着安忠焕提供的资料。现今的僵持是大东合众国介入的前提,若是韩军突然发生溃败甚至丢掉首都,大东合众国就没有兴趣帮助一个迟早要灭亡的国家。战争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大东合众国唯一的小动作是默认了朴光东的名义控制权,除此之外便装聋作哑。 “A方案也不是不能接受嘛。”安忠焕将军提议道,“合参议长,我相信我们至少有能力解除敌人对首尔的围攻,但是任何计划都可能出现失误。如果局势最终对我们不利,趁早接受大东合众国的条件也算是明智之举。” 不过,条件的核心却让房间内的三人都犯了愁,那便是对委员长意外身亡事件的解释。所有人都认为是韩军袭击了开城并导致当天视察开城的委员长毙命,这也是朴光东对外公布的宣战理由。即便双方实现停火,倘若朝鲜一方对内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别说朝鲜人会因此而对朴光东不满,已经在这场战争中丧生的士兵和平民更会死得毫无价值。因此,不管最终达成的和谈条件是什么,袭击开城的罪魁祸首必须被抓获。 “就这些?”殷熙正大将在发完脾气之后才想起来研究这份文档,那时李观默大将开始讨论起大东合众国的附带条件来,“老实说,对于任何一个认为我军能打赢的人而言,他们都会认为这是耻辱的投降。” 考虑到朴光东其实对前线的朝军没有什么控制力,大东合众国还贴心地表示,若是双方果真达成了停火协议而朝军不听使唤,他们愿意派出一支志愿部队以协助朴光东消灭叛徒的名义进入韩国境内去剿灭那些失控的朝军部队——安忠焕在这一官方秘密态度下方注释道,大东合众国想找个借口学美国人。 “开什么玩笑!?”殷熙正大将火冒三丈,他压低声音劝说李观默大将不要理睬这种荒唐的条件,“北韓军率先进攻我国,并且不惜暗杀掉自己的委员长来充当宣战的借口,过错完全在他们身上!现在大东合众国要让我们自己反省,甚至还要派遣驻军到我国……” “等一下,委员长真的已经死了吗?” 安忠焕将军的疑问把其他两名大将的情绪从着火点拉了回来。在担任国防大学校长并合格地履行着智囊这一角色义务的安忠焕将军面前,想要藏住秘密无疑是有些困难的。 “难道说……” “战争开始以后,我方的舆论一直认为,这是北韓故意自导自演的闹剧,其目的是为了以战争拯救他们那因为失败的各项新措施而逐渐走向崩溃的经济。但是,假如这是委员长自己制定的计划,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丢在开城。”安忠焕逐一为两位上司分析着战争爆发前的那些事故,“副委员长金斗源在战争开始前被暗杀了,这说明北韓的内部倾轧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内部如此高度对立的情况下,稍有理智的决策者都不会选择贸然开战。” 听到安忠焕将军的解释后,殷熙正大将已经被点燃的火气削减了许多。倒是满头白发的李观默大将一直摆出半睡半醒的模样,仿佛他随时都能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一样。 “行吧。就算是这样,这不能让我们摆脱目前的困境。”殷熙正大将重复道,“如果说这不是委员长本人蓄意策划的阴谋,而是那些不受命令的将领私自策划的一场战争,情况只会更糟糕,因为连大东合众国都找不出一个一声令下就可以让他们放下武器的权威。” 安忠焕将军还有许多话要向两位上司报告,但殷熙正大将明显地表现出了不耐烦。当推门而入的卫兵告诉他们,有市民因地下设施漏水问题而开始集结时,殷熙正大将连忙戴上军帽跑出了房间,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安忠焕将军告别。当安忠焕中将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李观默大将时,后者以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说道: “我相信你,安将军。你是这方面的专家,那就把他们的秘密全都挖出来,然后告诉我们从哪里入手才能以尽可能少的牺牲结束这场战争。” “是,合参议长。”安忠焕将军谦虚地表示自己不算什么专家,然而还没等他说出其他推测,李观默大将也戴上头盔离开了房间。几分钟之后,安忠焕将军才缓慢地拖着步子迈出房间,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告诉别人,而别人恐怕不一定会接受事实。军队对李璟惠总统的不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在总统麾下的官员和幕僚们数次暴露出自己的无能后,军队甚至开始逐渐地在部分事务上选择了知情不报。 信任消耗的速度比积累更快。掌握着制空权的韩国空军骄傲地宣称,朝军的任何炸彈不会落到首尔市民的头上——于是,昨天朝军以实际行动粉碎了韩军的口号。正当军队思索着怎么掩饰这出丑闻时,地下设施的漏水终于让他们得以脱身,因为市民把怒火集中在了负责管理附近地下设施的官员们的身上。至于食品过期和药物短缺等问题,简直算不上是问题,更严峻的考验已经让市民和官员都苦不堪言了。 安忠焕将军浮肿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臃肿。他和肥胖这个词无缘,相反,他算得上是这些将军中最瘦的几人之一。古代的将军靠着壮硕的体型显示出自己的威风,或许现代的将军也需要类似的气魄。瘦弱的安忠焕将军没有这种气魄,脱掉这身军服后,别人只会觉得这是个不起眼的、得了肾病(严重的浮肿)的老头子。 穿过被士兵们严密地防守的通道后,安忠焕将军接近了自己的临时住处。在那里,他看到了正和几名同事有说有笑地路过的任在永。 “校长,我之前去……您怎么又在吃泡面呢?” “那么多人都饿着肚子,我怎么能忍心大吃大喝呢?”安忠焕将军迟钝地掂量着手里的泡面桶,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任在永会因为这种问题而产生疑惑,“……快说吧,你之前去做什么了?” 效力于情报部门的任在永由于兼管的领域忽然增多而变得忙碌,他不仅需要搜集情报,还需要处理发生在地下设施中的各类事故以免事故对战局造成不利影响——比如说漏水事件。除此之外,朝军出现在城市中心地带并射杀了几名市民和警卫,也给地下的市民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尽管任在永解释称那是由于某些人不想躲进地下设施而自讨苦吃,依旧有人认定是军队太无能才会把朝军放进来。针对地下设施漏水的抗议还没结束,因摄入发霉食品而中毒的市民又引爆了新一轮怒火。 “有时候我确实觉得大统领阁下很可怜。”任在永和安忠焕将军一起坐在屋子里吃泡面,这是他们在工作中为数不多的个人时间,“其实我们都知道,有些问题并不是大统领阁下在自己的任内犯下的过错,只是前几任大统领遗留的问题集中爆发了。” “确实如此。”安忠焕中将稍微调亮了灯光,这样他才会觉得空荡荡的房间多出一些生机,“在永啊,很多看起来可怜的人,其实都先做过不少坏事。就算这些问题不是大统领阁下造成的,她也没有解决问题,对不对?寄托的希望越大,最后带来的失望也就越大。” 比起那些和李璟惠总统有关的花边新闻,安忠焕将军更关心入侵市中心的朝军士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任在永答复说,根据他从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现任临时指挥官柳成禹大领那里了解到的消息,部分朝军士兵从地下设施中入侵并成功地绕过这复杂的迷宫后冲进了首尔内部地区,准确地说是在江南区附近。全部入侵者都已经被击毙,他们没有对早已空无一人的重要建筑造成任何破坏。 “这次入侵有针对性。”安忠焕将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存在的隐患,“北韓军士兵没有误入任何市民定居点,也没有和通道中的警卫发生交火,他们几乎畅通无阻地在通道中寻找到了出口。” “依我的想法,北韓军的计划是对我方首脑实施突袭。”任在永同样严肃地表明了自己的担忧,“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国会议事堂和青瓦台差不多被撤空了,就算他们真的进攻那里,也拿不到任何东西。不过,校长,大统领阁下没有要求滞留地面的市民……回来吗?” 安忠焕将军浮肿的脸上蔓延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他尽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免得在自己的得意门生眼前说出什么会导致晚辈的敬重忽然崩溃的不文明词语。会留在地表的市民只有一种人——毕竟连乞丐都因为讨不到钱而被迫撤到地下——那就是自认为自己还有本事和入侵者讨价还价的大人物们。这些人没有机会逃离首尔或是韩国,那时的戒严措施阴差阳错地使得他们同样被困在城市中成为了天然的人质。 “他们不怕死,让他们留在上面吧。”安忠焕将军叹了口气,“别为他们担心,我们是给国家打工的,而他们是主人。雇工为什么要关注主人的生活呢?” “昨天可是有人被入侵的北韓军士兵杀害了。”任在永认为这是他们自己的失职,“我们说不会让北韓军进入市中心,于是他们进来了;我们说过不会让敌人的炸彈落在市内,然后炸彈也落下了;现在我不想再谈什么承诺,承诺向来靠不住。” 安忠焕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学生。尽心尽力地在某一岗位上从事相关工作,这是最理想的工作状态。任在永是服务于情报部门的军官,而情报部门的任何一名职员都或多或少地同最不该暴露在阳光下的黑暗有着联系。不谈所谓的对错,也不谈道德和理念的优劣,仅从职业性的角度出发,任在永一向是优秀的情报人员。和那些应付差事的同僚相比,他真正地把工作当成了视野。 “我就喜欢你这种态度。”安忠焕将军把空的泡面桶放在一旁,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上次你去搜集那几个娱乐明星的材料时,也是这副模样。按照你想的去做吧,要是需要内部资料,找我就行。我虽然没机会接触实战部队,但所有经过合同参谋本部的汇报内容都必须从我这里经过,你只管放心。” 尽管这里的地下设施目前还是安全的,任在永不能对继续活跃在战场上的朝军突击部队坐视不管。除了必须严格地调查内部泄密外,他还建议想办法追踪在巷战中给韩军造成沉重打击的朝军部队的踪迹。朝军现在暂时还不想把首尔夷为平地,那么这支拳头部队就是他们用来消灭韩军驻防据点的利器。阻碍韩军做出针对性反击的是敌人的神出鬼没,尚未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在这支敌军的突袭下坚守防线。 ——当然,朝军不会让精锐部队单打独斗,每次突袭必定伴随着小规模的全线试探性进攻和火力支援。 “你找对人了,我这里确实有些还没来得及上报的内部资料。”安忠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反正我看殷总长也不一定会重视,那就先让你看一看。” 任在永并没有多少心情向着他的恩师道谢,这份先手情报只会令他对战局的预判变得更悲观一些。原来,军队拦截到的消息和大东合众国方面提供的情报显示,战争爆发后,朝军一方开始在海外广泛地召回原先因各种因素而被迫流亡的军官,并将这些名副其实的亡命徒编入了一支特殊作战部队。毫无疑问,这是另一种【惩戒】和【赎罪】,只要这些流亡者以血战证明他们对朝鲜的忠诚,就能在这特殊时期获得原谅。连委员长本人都梦断开城,还有什么铁律是不能改变的呢? “想不到,连他也在。”任在永找出了其中一个最显眼的名字,“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想方设法让他找机会投奔我们,没想到他还是决定回到自己原来的祖国。” 出现在任在永视野上方的是一名黑脸大汉,旁边则是十年前的对比照片。陆军大佐明海俊,和委员长生于同一年,现年42岁,多年前因其养父即时任副委员长崔书龙在斗争中失败并被处决而流亡。韩国一直希望流亡的朝鲜人来到他们这里定居并成为【脱北者】当中的一员,其中也包括不少著名的朝鲜官员。但是,军人和权贵出身的明海俊拒绝了所有招揽条件,选择了继续流亡。这么多年过去了,陪在委员长身边的副委员长不知换了多少代,最近一代副委员长就是去年被暗杀的金斗源次帅。前委员长的养子这种身份不能吸引过多的关注,以至于明海俊逐渐地消失在了韩国情报部门的视野之中,直到最近一系列证据表明他回到了朝鲜并继续效忠于他的祖国。 “他们相信自己的奋战会为北韓彻底统一这个半岛做出一份贡献。”安忠焕将军的脸色看起来变得更不妙了,任在永多次建议他别在个人饮食上敷衍了事,但安将军向来不听,“这些人完全不怕死,像疯狗一样在市区内横冲直撞,我军很少有哪个据点能抵挡他们的进攻超过半个小时。” “也许我们可以派出专门的应对小组。”任在永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我会和前线部队确认的。校长,我还有些工作,得尽快离开了。” “你去忙吧,有事记得和我说。” 离开安忠焕中将的住处后,站在走廊上准备联系麦克尼尔的任在永突然发现走廊左侧有个人影,他迅速地跑过去进行确认,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肯定是看错了……喂,麦克尼尔,我这里有份情报要交给你……记得告诉你的长官做好准备。” TBC OR3-EP3:白头(7) OR3-EP3:白头(7) 虽然过去的几天中数次发生朝军通过地下掩体设施入侵首尔市区内部等对韩军军事安全造成重大威胁的突发事件,市民似乎并未受到足以危及生命的打扰。许多徘徊在地下设施中的市民从未真正见过任何一个朝军士兵,即便他们知道自己头顶上可能有数不清的士兵们正在交战,只要他们没有看见这一切,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排除恐惧而鼓起勇气继续艰难地生活着。离战场最近的市民往往是那些目睹着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搬运进地下设施的现场目击者,他们最能体会到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冲击力在经由口头讲述后而削弱了不少:他们很难说服那些没有类似经历的市民理解他们的心情。 有时,从地面上撤退到下方的士兵们会粗暴地推开拦路的市民、奋力地向着他们记忆中的另一个路口前进;有时,这些同样年轻的士兵们会和他们的同龄人肩并肩地靠在墙壁上休息。当然,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则是更为罕见的,有两名一看就是外国人的士兵坐在排水管道附近大哭不止,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只会令周围的士兵怀疑他们在演戏。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彼得·伯顿并排坐在地下通道中,他们正观看着一部记录合众国在战争中变迁的纪录片。直到合众国成为帝国的那一刻真正到来之时,没有人会相信它的堕落如此之快。两人眼前的画面中是一名接受采访的工程师,那人正热情地向记者介绍着他的观点: 【按照我的看法,是个人就应该热爱合众国,不热爱合众国的人没有良心。如果一定要让我举出理由的话,我想我们可以随便拿出合众国的一家企业和它们发明的那些改变人类社会的产品作为论据。】 “这才是我希望回到的那个国家。”伯顿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他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但大部分义体没有流泪这种功能,“可是,我们谁也回不去了。那个活见鬼的皇帝陛下和他的走狗毁掉了一切,断送了合众国的美名和它的理念。” “谁说不是呢?”麦克尼尔没有伯顿那么激动,这是他开始观看纪录片之前的想法。纵使他明白这个世界中的【美国】只是一个地理位置相同的近似概念,当他真正从纪录片中了解到合众国在过去持续二十多年的战争中如何一步步地走着下坡路并最终变为现今的帝国时,他已然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悲痛。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就不该同意和伯顿一起看大东合众国播出的纪录片,谁都知道里面肯定充满了讽刺帝国的内容。即便如此,帝国的堕落是肉眼可见的,而他们不能否认合众国已死。 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帮着市民照看儿童的米拉无奈地应对着孩子们的好奇。 “你们将来要做有知识、有工作技能、有生活乐趣的快乐的人,别学他们。”说到这里,米拉指着蹲在墙角的两人,“头脑空洞、缺乏谋生的本事、生活中没有乐趣,就会变得和那两位叔叔一样只能躲在墙角抱头痛哭。” 她心虚地看着麦克尼尔,见两人还沉浸在旧日繁荣时代美梦破灭的哀伤之中难以自拔,又补充道: “如果你们将来想要做一番大事业,那就可以改变像他们一样的那些人的生活。” 麦克尼尔没有听到这些讽刺,又或者他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改变合众国是遥不可及的,他们目前能做的只不过是尽可能地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除了怀念往昔的合众国并对其寄托以某些美好的愿望之外,麦克尼尔还不想和帝国扯上任何关系。他知道帝国军情报部的特工还在追捕他,那些人没有办法轻易地潜入韩国,这才让他暂时逃过一劫。眼下,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抗议就是继续坐在地下通道中看纪录片。 这短暂而充满了痛苦的娱乐环节结束后,两人恢复了常态。麦克尼尔走到米拉身旁,礼貌地告诉那些孩子,他们很快就要回到战场上了。 【麦克尼尔,我最近更新了这款插件的功能,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埃贡·舒勒在接到麦克尼尔提供的情报后立刻投入了工作之中,对他来说这项工作的挑战不输于那些依赖尖端物理学理论的武器研发项目,因为埃贡·舒勒终究不是程序员,【在日本获得的信息,我会找时间分批交给你,免得引起他们的警惕。】 【没关系,我们各自都有让人焦头烂额的工作,你能在战场外给我提供帮助,我已经感到很意外了。】麦克尼尔查看了插件的新功能,【这种预判在多大程度上会起效?】 【起效和有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帝国军最近在研究一种用于应急闪避的程序,它的原理就是先入侵敌军的系统以便完全掌握敌人瞄准目标时的动态,而后再根据敌人的行动进行对应的调整。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办法入侵敌人的系统,那么所有功能都派不上用场。】舒勒着重提到了帝国军在实战中的应用,【另外,他们通常需要相当规模的后勤服务人员来进行操作,以便在实现入侵的同时不会被敌人发现或反制。我猜,朝鲜人的防备应该没那么森严,或许你利用我们的新作品对他们实施袭击时会节省不少时间。】 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在不清楚朝军是否有底牌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借助舒勒的力量来解决部分问题。指望韩军能把那支出没于首尔市内各处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消灭是不现实的,即便以美军的标准来评价,那也是名副其实的精锐部队。精锐不一定非要用精锐来对抗,有时候采取人海战术或定点清除、火力优势压制也是不错的方法,唯一的问题在于韩军不能准确地掌握敌人的动态。那些家伙只会在韩军的某处据点恰到好处地阻碍了朝军的进攻时才会现身,随之而来的则是对韩军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击。 “尼尔,你们之前在看什么?”米拉跟在麦克尼尔身后,戴在她头顶的头盔看起来偏大,几乎把她的脸完全盖住了,“哭得那么上心,我差点以为……” “……以为我们当中某人的父母去世了?”麦克尼尔挤出了一副难看的笑容,“不,没那么严重。我们只不过在缅怀合众国,怀念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乐园。我也不怕你嘲笑我在说大话,假如咱们真的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结束,我会想办法回去——但是,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会为了故乡的自由而战。” 他们来到通往地面的通道附近,毫无意外地发觉附近的一部电梯损坏了。这些缺乏安全性的电梯很容易葬送士兵或是市民的性命,除了搬运重物的工人之外,没人愿意坐着这些电梯穿梭在地下设施之中。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相较污浊的地下,头顶的天空灰暗而真实。 “他们会在这里出现的。”麦克尼尔扣好头盔的带子,“丁上尉和他的士兵在附近坚守防线,从昨天算起来,他们和朝鲜人连续交战超过了24小时。按照朝鲜人的脾气,这么一处坚硬的要塞一定会让他们满腹牢骚地出动那支精锐部队。” “这种谣言总让我觉得缺乏真实感。”伯顿至今还在回味麦克尼尔告诉他的消息,这消息是任在永秘密转达的,“朝鲜人把因为各种原因而流亡并且不愿意接受朝鲜的敌人招揽的流亡者给找了回去,还允许他们通过参加战争来赎罪……听起来简直不像是应该发生在这个时代的事情。” “合众国变成帝国也不像是这个时代该发生的事情。” “你说得对。”伯顿嘿嘿一笑,“老规矩,我先去清理障碍,你去寻找合适的火力点。唉,要是我们有那种能探测光学迷彩的设备就好多了。” 麦克尼尔没有完全把实情告诉其他韩军士兵和指挥官,他只是旁敲侧击地告诉在柳成禹的命令下坚守岗位的丁龙汉大尉,上次他们在医院里碰到的那个家伙肯定还会出现。自认为完全理解了麦克尼尔的想法后,丁龙汉大尉同意了他们的计划,并向附近的其他大队求援以便在伏击战中尽可能地歼灭这些亡命徒。做好准备后,麦克尼尔又从柳成禹大领手中得到了一些补给,这对处境不妙的柳参谋长而言是难得的善举。 “柳上校好像碰上了麻烦。”米拉认为附近这栋断电的建筑更安全一些,于是麦克尼尔同意了她的观点并试图在诸多被炸断的楼梯中寻找向上的道路,“很难想象城市防御战进行得正激烈时,却有作战前线的指挥官因为奇怪的理由而受到调查。” “柳上校是脱北者,他的手下都直言不讳地说他是半个朝鲜人。”麦克尼尔解释道,“最近韩国人越发认定他们内部存在不少间谍,所以脱北者受到怀疑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我们大可不必担心韩国人会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要是他们真的在这么危险的时候随意撤换前线指挥官,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当俘虏。” 两人来到了第20层,麦克尼尔从楼梯间走出时,他立刻被楼层边缘那些没有玻璃的柱子吸引了。这些柱子中间原本应当有玻璃进行点缀,如今所有的玻璃早已在朝军接连不断的炮击中被震得粉碎,只留下了满地玻璃渣。站在坚硬的水泥地边缘,他俯视着下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并辨认出了丁龙汉大尉所在的建筑。 其实,麦克尼尔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朝军的特殊作战部队相遇。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要具有针对性地将敌人歼灭,一方面是由于他缺乏对应的手段,另一方面则是其他朝军的围攻已经让韩军不堪重负。但是,当舒勒为他的战地插件更新了一些新功能后,麦克尼尔忽然发现他有了其他掌握主动权的方法。只要想办法让米拉定位周边的朝军,他就有办法让其中一些士兵失去战斗力。 “如果敌人开启光学迷彩并从这些建筑中穿过,我们不一定能看到他们。”米拉有些担忧,“也许我们需要在街道两侧安排其他人员。” “韩国人派不出额外的人手,我们能留在这里策划伏击而不必跟其他韩国人一起去那处据点抵挡朝鲜人进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相信我们能为他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麦克尼尔架起了狙击步枪,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米拉,“我相信你能找出他们的位置,这样我们可以在他们开始造成破坏之前就阻止他们。” 麦克尼尔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幅平面图。米拉会把所有定位信息及时传递给他,以便麦克尼尔和伯顿尽快消灭出现在附近的朝军士兵。 “伯顿,把周围能拆的东西全都拆了。”麦克尼尔观察着街道的走向,下达了另一个指示,“让他们根本没有能攀爬的着力点。以全身义体化后的重量,他们没有办法从其他位置爬上去,只能走我们刻意留下的路线。” “其实只要附近的废墟发出噪音,我看那就是他们的活动引起的……” 事实证明伯顿所说的办法更管用。几分钟后,麦克尼尔发现附近的瓦砾堆莫名其妙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幅度不大,他料定那是开启了光学迷彩的朝军士兵进入了街区。于是,麦克尼尔一面让米拉根据敌人的信号确定位置,一面告诉伯顿做好迎击的准备。他将右眼放在狙擊槍瞄准镜后方,蓄势待发的麦克尼尔随时可以给对手送上一颗子弹。 “从障碍物上翻越到这里的朝军士兵大概有二十多人。”米拉发来的报告让麦克尼尔心惊肉跳,“你确定伯顿先生能解决他们吗?” “……不确定。”麦克尼尔有些紧张,“我相信我的判断……如果情况对我们不利,你先撤离这里,其他的工作交给我。” “那可不行。”米拉打算帮麦克尼尔盯着那些没有在街道上留下影子的敌人,可她发现麦克尼尔抢占了最适合射击的位置,而其他角度很难看到敌人所在的方向。平面图上的信号出现了重叠,米拉顺势将图像切换成了立体扫描场景。这些开启了光学迷彩的朝军士兵进入了伯顿所在的建筑,他们必须从这里前往丁龙汉大尉把守的据点。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栋建筑的最下方四层被炸塌了一个角。麦克尼尔没有急于射击,他知道即便他开启了红外探测也不一定能在爆炸后的混乱之中准确地找出敌人的踪迹。等到第一名朝军士兵解除了光学迷彩并向着建筑外侧撤退时,麦克尼尔一侧的枪声和建筑内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在通向建筑二楼的宽敞楼梯上,手持机枪的伯顿肆意妄为地向着受到突然袭击的朝军士兵们开火,来不及躲避的朝军士兵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 “第三个。”麦克尼尔扣动了扳机,又一名朝军士兵迈着可笑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废墟上。他把右眼稍微挪开,想要确认周围是不是还存在漏网之鱼。他们只能用这种办法进行埋伏,其中的重要一环是确保敌人从他们规定的路线前进。以前这对麦克尼尔而言是个难题,现在他却能够借助义体的特性来实施闻所未闻的惊险战术。大部分义体沉重不堪,普通人能通行的通道反而在义体那里成了障碍。于是,利用这种缺陷,麦克尼尔能够规划出一条必经之路,诱使敌人从唯一的路线前进并一头钻进安放了大量炸彈的建筑之中。 “还有几个人逃离了,他们似乎正在向着我们设下的陷阱前进。”米拉时刻监视着敌人的一举一动,“要追击吗?” “追不上的,我们不管他们。”麦克尼尔放下了狙击步枪,“先离开这里,敌人不会放弃进攻,他们肯定还会派来更多的人手发动袭击。”在看到伯顿出现在街角并向着自己招手后,麦克尼尔告诉伯顿先返回建筑内躲避,等他们都离开建筑后再去另一处地点集合,“看来是我高估他们了,不是所有的亡命徒都是战斗专家,有些人只是锻炼出了流亡和逃跑的本领,还有一些人甚至完全在外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 扛着机枪的伯顿完全没在意麦克尼尔的告诫,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那样子好似生怕朝鲜人找不到他一样。炫耀般地向麦克尼尔展示手臂上的新弹孔后,伯顿对他说,这些朝军士兵的战斗技巧实在没有达到他的期望。 “任中校只说他们是一群亡命徒,而且大部分不怕死,而这和战斗力之间没有直接关系。”麦克尼尔一想到他们为丁龙汉大尉解除了一个重要威胁,不由得喜上眉梢。韩军每多坚持一个小时,他们的安全就会多一份保障。布置埋伏时留下的陷阱也可以为后续的韩军提供机会,只要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吸引敌人钻进圈套。 “我们的陷阱还没用完呢。”米拉似乎因此而感到遗憾,“……不过,如果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员真的顺利逃脱,对丁上尉来说也许是灾难。” 三人休息了一阵,准备返回据点向丁龙汉大尉报告情况。他们的工作离不开名义上司的支持,当然也离不开那些依旧冒着生命危险去赚钱的商贩提供的各种小道消息。假如没有那些人手中的情报,麦克尼尔获取更详细的地理环境信息的方法就只剩下了去翻阅官方资料,而这种举动极易被理解为充当间谍。丁龙汉大尉那些卖电子烟的朋友看起来很靠谱。 在被炮弹炸得像是被老鼠啃过的过期奶酪一样的大楼中,麦克尼尔见到了依旧叼着电子烟的丁龙汉大尉。他向丁龙汉大尉报告说,试图从后方入侵据点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攻势被完全挫败,只有少数几名士兵逃脱了围剿并四处逃窜。丁龙汉大尉告诉他,那些落单的朝军士兵已经被周围的韩军分别歼灭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论麦克尼尔怎么看,他都认为自己应该露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笑容,“他们在城内削弱了你们利用废墟顽强抵抗而获得的优势,如今这些人也算吃到苦头了。” “上次在医院里出现的那个大佐,有没有露面?”丁龙汉大尉更关心这个问题,那次要不是他的手下们执意把他从现场拖走,留在那里等死的就是他本人了。从这一点来说,尽管丁龙汉大尉的行事风格不太靠谱,至少他还算是个英勇的军人,“那东西简直是人形坦克,我不敢相信北韓军会有这样的部队。” “根据实际交战情况来看,那是特例。”麦克尼尔心中把对朝军的评价又调低了一格,“上尉,那些士兵确实很勇猛,但他们毕竟也只是士兵,一个或者几个士兵是不能改写一场战争的。也许他们的活跃确实对我们形成了威胁,可这种威胁和敌人的火箭炮还有導彈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问题就在于这里……北韓军不想把城市炸平,所以这些特殊作战部队的威胁就变得更突出了。”丁龙汉大尉又吸了一口电子烟,“哦,有件事我得问问你。附近由市民组成的机械师团体打算去第101大队的防区,他们刚刚还在找我问路。我想,既然你们从那里回来,应该更清楚一些。” “顺着主要路线一直往东走就行。”麦克尼尔不假思索地答道,“附近有几个比较明显的标志物,我想他们能轻松地找到目的地。” 结束了汇报后,麦克尼尔决定先回到地下室更换装备。他想要测试舒勒开发的新插件和【潘多拉】的功能配合起来能达到什么效果,哪怕这不能让他像任在永一样随心所欲地入侵别人的电子脑,只要能形成一点干扰,总会让他多一点保命的本钱。 “糟糕!”埋头整理装备的麦克尼尔忽然跳了起来,“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喊什么?”伯顿被麦克尼尔吓了一跳,但等他看到米拉也流露出同样的眼神后,自己也逐渐地想起了布置埋伏时那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角落。 “那条路上……全是反步兵雷。”米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他们从那里经过——” 麦克尼尔坐立不安地来回走了几圈,闷声回到武器箱前,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偷听谈话的韩军士兵。 “……忘了这件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TBC OR3-EP3:白头(8) OR3-EP3:白头(8) “你现在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伯顿对着眼前的碎石堆喊道,他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引来周围的朝军士兵或是碰巧路过的韩军士兵。即便是让韩国人发现了麦克尼尔的小秘密,后果依旧不堪设想。在麦克尼尔向他讲述了自己的部分经历后,伯顿相信麦克尼尔目前的身份和帝国军的秘密实验有关,想要获取更多具体情报可能需要埃贡·舒勒的协助调查。趁着其他韩军士兵忙于在敌人进攻的间隙填补几乎破碎的防线,两人忙里偷闲地来到附近检查光学迷彩的性能。 麦克尼尔一直担心那些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发起下一次突袭。在上一次的伏击行动以基本胜利告终后,敌人明显地加强了戒备。想让他们以同样的方式一脚踩进陷阱是做不到的,或许麦克尼尔应该采取更为灵活的方式。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自身的光学迷彩:对这套光学迷彩的性能加以研究说不定有助于他们在战场上更快地找出朝军的踪迹。 空气中浮现出了一个人体轮廓。麦克尼尔返回伯顿身旁,查看对方通过义体录制的录像回放。 “这光学迷彩的抗干扰能力非常好,我们到目前为止测试了多种强光以扰乱它的全息成像,但是都没法让你暴露出来。”伯顿站在麦克尼尔右侧点评道,“假如朝鲜人使用的是类似的设备,那么我们就不可能通过一般手段让他们自己暴露行踪。” “是不是可以采用其他办法?”麦克尼尔提出了新的建议,“任中校之前利用特定频率电磁波干扰以破坏匿名攻击者对韩军士兵的控制,这个办法说不定——” “不靠谱。”伯顿径直走开,他探头探脑地来到左侧的街道上,这条街道的尽头被两辆损坏的坦克封堵,朝军目前没有从这里突破的迹象,“做其他测试的话,我们就必须去找韩国人帮忙了,那样一来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有一套光学迷彩。” “你说得对。”麦克尼尔打消了进行其他测试的念头,他还不想承担更多的风险。两人离开碎石堆,朝着附近的韩军阵地移动,他们希望那里还没有被朝军突破。朝军几乎每天都能向着市中心区域前进,韩军的作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同一作战单位负责的战场宽度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好消息是朝军迄今为止没有大规模入侵保护平民的地下掩体或是决定对城市进行彻底破坏,坏消息则是首尔的市民对军队和其他官员的不满似乎有增无减。 幸运的是,战争爆发前和李璟惠总统对峙的反对派一直在尽力确保市民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扰。 十字路口中央位置停放着一辆属于韩军的坦克,一名机枪手站在坦克上观察着周围的敌军动态。在朝军发起进攻之前,由无人机侦察到的影像会迅速地传递到周边地区的韩军指挥官手中,以免守军被敌人的突然袭击打个措手不及。部分街区会刻意地留下一些充当诱饵的士兵,一旦敌人在进攻或试探性的突袭行动中率先攻击这些目标,周围的韩军也能因友军进入交战而及时地警觉。 “喂,你们两个——”那戴着护目镜的机枪手向着两人用韩语吆喝着,“……是作战部队的士兵吗?” “当然。”麦克尼尔指着衣袖上的两条黑色横杠,“我们是士兵,不是建筑工人或消防队员、医生。” 尽管麦克尼尔很少在附近见到参加战斗的难民,他曾经在地下设施中看到过和消防队一起行动的黑人,也见过同其他建筑工人一起抢修地下设施的白人。这些人可能是从帝国流落到韩国的难民,也有可能来自欧共体。真正加入军队的难民少之又少,韩军本就不太信任这些外国人,麦克尼尔的出现只是个意外。如果他现在才准备加入军队,想必韩国人也不会愿意收留他。 顺着街边的露出缺口的下水管道前行,麦克尼尔来到了一处由弹坑构筑的地堡之中。6名韩军士兵站在掩体中密切地监视着附近的道路,四通八达的临时通道、地下设施出口和排水管道构成了首尔市的新街区图景。在向着已经和他们混熟的麦克尼尔打招呼后,这些士兵们又回过头纹丝不动地站立在原地。 “再往前,就是朝鲜人的地盘了。”麦克尼尔放下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真不知道谁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不管谁取胜,这里的平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伯顿不屑地说道,“即便是本国的军人,要是在战争中承受了过大的压力以至于精神崩溃,也会把平民当做发泄对象的,更别说士兵当中少不了单纯地为了满足自身的嗜血念头才参军的怪物。” “那不是军队的责任。”麦克尼尔打算去附近找米拉,之前他委托米拉把附近的新路线图尽可能地调查清楚,以便战斗开始后他们能迅速地在不同阵地之间转移,“人渣不会因为换一份工作就摆脱这种特征,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处于不同岗位上的破坏力有着一定差距。” “得了,你知道有些职业更善于把人变成怪物,而军队就是天然的廉价转化器。”伯顿迟钝地笑了,“在中东的那些年,我长期远离军队,看清了很多事情。” “唯一没改变的是你对夜店的狂热喜爱。”麦克尼尔笑着讽刺伯顿,他相信这些玩笑话不会让伯顿生气,“你看,在这方面,我向来无法理解你的需求。” 伯顿叼着一根电子烟,同麦克尼尔步入了另一个弹坑。偶尔有零星的炮声传来,从地面的颤动来判断,炮弹爆炸的位置离他们很远。麦克尼尔蹲在弹坑底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上方路面的状况。在确认没有朝军士兵或朝军运输车、装甲车、坦克徘徊于附近后,他才不慌不忙地爬上去,并把伯顿从弹坑中拉了上来。 “老兄,我不指望你理解。”伯顿把电子烟递到麦克尼尔眼前,“你看,你从来不碰这玩意,那么由这东西而引起的一切坏事和好事都和你无缘了。说真的,以后等我们有机会了……呃,不一定是在这个世界,我是说等以后我们真的不用过着这种疲于奔命的日子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你明白不用压抑着内心各种贪婪的日子有多么爽快。相信我,我在这方面比你更有经验。” 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麦克尼尔的目的地。在他们的脚下,是那些韩军士兵理应付出生命去保护的市民。除非必要,麦克尼尔不会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在那些他认为没有意义的新闻上。因某个群体受到的差别待遇而愤怒是另一回事。伯顿的态度显得潇洒了许多,但这种潇洒更多地被麦克尼尔理解为逃避和抗拒。 年轻的士兵站在橱窗全部破碎的商店旁,无人认领的大衣躺在街道上任由风吹雨打。他想起了自己那件标志性的皮上衣,或许他应该找个理由弄来一件类似的衣服。 “我的快乐……我的快乐呢,就是看着别人快乐的样子。”麦克尼尔对伯顿说道,“看着其他人能快乐地生活。” “不对,不对。”伯顿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伸出左手食指在麦克尼尔的眼前晃来晃去,“麦克尼尔,你听我说:这都是人生的经验。能带来快乐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享受。更准确地说,它是支配的体现。人们为什么要追求金钱和权力?如果这些东西不能带来享受,那么它们就失去了其价值……” 他揪着自己头顶仅剩的一撮头发,又把刚摸完脑袋的左手放回到电子烟上。 “……正因为我们的命运和生活无时无刻地不处于被别人支配的状态中,才必须从支配别人中找回一点平衡。没有人能逃得过这种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除非是跑到荒郊野外隐居起来,但那样一来这个人就相当于彻底死亡了——他和外界的信息交流完全断绝。” 岔路口边躺着一具韩军士兵的尸体,这名不幸的士兵可能是在过路时碰巧被敌军击中的。麦克尼尔瞥了那具尸体一眼,又向上检查着建筑物的窗户。从士兵倒地时的姿态来看,这名韩军士兵不是被可能躲藏于麦克尼尔正前方那栋建筑中的敌人击毙的。地面上液体流淌过的痕迹没有变得干燥,枪击事件也许就发生在不久之前,有敌人埋伏在两侧的街边建筑物中。正当麦克尼尔打算开口提醒伯顿时,向着麦克尼尔炫耀他的人生哲学的伯顿继续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向前走着: “大部分军人和平民是战争机器中的润滑油和零件,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吧?其实,就算没有战争,我们也要扮演这样的角色。谁也不可能改变它,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改变它。如果说你的快乐是希望看到你保护的人能够快乐,那么我的快乐就是利用我手里的金钱和权力去重新塑造别人的生活。”说到这里,伯顿咧开嘴笑了,夹在他嘴角的电子烟也欢快地挑动了起来,“在中东断断续续地过着伪装生活的那十年里,我充分地了解到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议员老爷为什么如此醉心于把他们的一切传递下去……”他指着麦克尼尔,又指了指自己,“我会让你明白的。有了这种力量,再适当地用享受这种概念去迷惑他们的视野,你可以让最仇恨你的人乖乖地趴在你眼前学狗叫,可以让一个信福音派的迪克西男人心甘情愿地去当女人,也可以让那些戴着头巾的王爷放弃所有的清规戒律和你一起喝酒抽烟——见鬼!” 一阵枪响传来,伯顿脚下的水泥地跳动着石块和砂砾,间或有石子弹跳起来并打在他的脸上。叫骂不止的伯顿狼狈地向着街道另一侧奔跑,赶在敌人的子弹追上他之前,他穿过了街道并躲藏在建筑死角后方,逃离了敌人的追击。麦克尼尔不耐烦地向着伯顿竖起了左手中指,而后盘算着怎么把藏在附近的敌人尽快解决掉。要不是伯顿一路上只顾着谈他那点人生经验,麦克尼尔本来有机会试探出敌人的位置。 他想起了舒勒提供的插件。整条街道在视野中被红色的网格覆盖,这意味着街道的竖直方向大部分处于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内。根据刚才拍摄到的画面,麦克尼尔捕捉到了敌人射击的角度并借此分析敌人的位置。在等待着分析结果时,麦克尼尔焦虑地站在橱窗后,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了伯顿。 “我向着对面前进时,你负责掩护。”麦克尼尔告诉伯顿大概应当往哪一个方向开火,“敌人在十一点钟方向上方约30°,旁边有一块很大的广告牌。” “……我怎么知道你在说哪里……” 即便伯顿不太理解麦克尼尔的说法,他还是照做了。麦克尼尔前脚迈出安全区,伯顿便立刻转身将枪口对准了麦克尼尔所说的广告牌并迅速扣动了扳机。敌人明显地优先瞄准了麦克尼尔,街道上散布的弹痕和逐渐弥漫开的烟雾都证明了这一点。徒劳无功地打空了弹匣的一半后,伯顿撤回街道后方,准备和麦克尼尔一起离开这里。 “你这枪法也太烂了。”麦克尼尔鄙夷地望着伯顿,“时间都花在夜店里……”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那个奇怪的辅助运动系统。”伯顿没好气地说道,“而且,那算不得你的行动……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操控之下。” 麦克尼尔脑海里的某根神经似乎断开了,他不再反驳伯顿的发言,一声不响地继续赶路。伯顿说得没错,【潘多拉】会在恰当的时候接管使用者对身体的控制权,尽管麦克尼尔认为这只不过是协助他更好地完成目标的必要步骤。到目前为止,【潘多拉】对他的帮助躲过负面作用,尤其是在战斗方面,这套义体辅助运动程序对他的战斗能力有着意想不到的提升作用。然而,伯顿所指出的事实一直像是扎在麦克尼尔心底的一根刺。如果他所拥有的全部技能或是作为个体的全部功效都能够借助着【潘多拉】的操控而达成,那么他本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一栋楼房,习惯性地敲了敲门口用来做伪装的门铃,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回响,便放心大胆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赶往地下室入口。假如附近出现了无法识别的信号,建筑内的防御设施会迅速发出警报。这种警报只有在韩军士兵手动触发时才会起效,因为附近并不是随时都有足够的士兵赶来清理入侵的朝军士兵,再说让自鸣得意的敌人自觉地钻进包围圈更符合韩军的需求。只要能让那些特殊作战部队成员远离他们,韩军士兵的聪明才智很快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你别在意。”站在连接地下室和地下掩体设施的走廊中,伯顿似乎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不妥,于是又拉住了麦克尼尔,想要向他解释几句,“我一直认为环境能迅速地改变个人。你看,我们现在用着和机器没什么区别的身体,思维也变得更像机器了,你应该深有体会。我只是想找回做人的感觉,那样我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被锁在这具半机器人身体里的囚徒。” “我理解。”麦克尼尔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真诚,“我很了解您的想法,所以我一向尊重选择的自由。对了,任中校最近在调查物资失窃问题,麻烦你去帮丁上尉把他的报表上交。” “没问题。”伯顿拍了拍手,“你也当心一点……这附近的朝鲜人很多,他们就像地鼠一样灵活地钻来钻去,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其中一些地下通道是他们挖的而不是韩国人准备好的。” 伯顿擅长做这些事,他手里的电子烟也是从丁龙汉上尉那里弄来的。最可能在冗长的办事程序上浪费时间的工作就该交给像伯顿这样的人,这是麦克尼尔一贯的想法。等到伯顿离开之后,麦克尼尔才转头顺着另一条通道离开。他能为伯顿做的只有这些,至于他走后会不会有朝军士兵出现在通道中并转而追击伯顿,那是该向上帝祈祷的问题。 “下次为了避免你继续胡扯,我得把你分派去炒股。”麦克尼尔暗自为伯顿规划着以后的工作,“既然你这么擅长赚钱,不如去为我们展示一下怎么在韩国更快地捞钱。” 穿过两道大门后,麦克尼尔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了。朝军士兵不会轻松地潜入这里,偶发的突袭事件多半是由于朝军士兵尾随韩军士兵,只要他时刻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敌人在盯梢,大概不会有敌人顺着这条道路钻进地下掩体。然而,还没等麦克尼尔通知米拉去指定地点见面,他就被自己的新发现吓了一跳。就在他眼前的T字形路口尽头,一名穿着迷彩服的朝军士兵——麦克尼尔从对方的臂章上判断出这一点——大摇大摆地路过,手中还拿着饮料瓶。 “这不可能。” 麦克尼尔不相信有朝军士兵会如此不加掩饰地出现在这里,他揉了揉眼睛,紧贴着通道左侧前进,只要T字形路口的右侧出现朝军士兵,麦克尼尔就会立刻开火。直到他来到三条道路的交叉口为止,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一名敌人。心有余悸的麦克尼尔又向着左侧望去,他知道那名朝军士兵沿着这条道路离开并深入了地下掩体。不巧的是,附近确实存在一个市民定居点。 他还能记起那些宣传,并且相信朝军士兵就和NOD兄弟会手下的武装人员一样是不讲道理的匪徒。让市民落入那些人手里,绝对是天大的罪孽。怀着复杂的心情,麦克尼尔悄无声息地紧贴着墙壁挪动,他不知道敌人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进入了地下掩体设施。比起之前朝军士兵利用外围的地下通道在市区内部转移的案例,今天发生的事情更加危险。一旦朝军在市民定居点对韩军士兵或市民开枪,原本由军队尽力维持的秩序就会瞬间崩溃。到了那个时候,连军队都不一定有能力确保他们的安全。 只不过,麦克尼尔看到的一切比他所能预料到的最糟糕的结果还要让人胆战心惊。在短短一百多米的路程中,他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荒谬的念头,甚至他无比确信会看到市民们血流成河的场景。那样,他有十足的理由举起步枪对准那些朝军士兵开火,把他们全都送去见委员长。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市民,而是井然有序地坐在通道中的朝军士兵。粗略估计,这里至少有数百名朝军士兵盘踞着。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地悠闲而随意,仿佛这座法律上的首都城市已然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在看到那些军服后的一瞬间,麦克尼尔迅速地躲回了通道中,他知道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会迎来什么后果。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大批敌人出现在这里,而这里本该是市民居住区外侧的公共活动区。周围也没有驻防的韩军卫兵或医生、官员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原本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去了什么地方。 麦克尼尔缓慢地退出通道,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他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一个市民定居点的所有居民全部人间蒸发并被大量朝军士兵所取代一定是足以危及全局的重大安全隐患。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地告诉丁龙汉上尉——不对,他应该去找任在永,情报部门依靠人事关系的办事效率比军队更高。然后,他还应该跑去把如此骇人听闻的一幕转告给柳参谋长,以免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这里可是柳成禹负责的区域。 心里的计划还没落实,就被突然发生的意外打断了。麦克尼尔惊恐万分地后退了几步,因为他眼前的通道中又出现了朝军士兵,这些人似乎没有看到他,但他们无疑正在朝着他走来。立即开启光学迷彩后,麦克尼尔转头跑进了旁边的岔路,现在他该做的事情是逃出这里。地下设施被朝军入侵了,他甚至不能保证之前的防线还控制在韩军手里。必须尽可能地撤退到安全区域,再做打算。 “只要再快一步……” 当麦克尼尔发觉他选定的道路尽头又出现了朝军士兵时,他几乎要发疯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朝鲜人!?”他险些把这句话喊出口,“见鬼,真是活见鬼……” 目睹着这些无视他的朝军士兵从眼前通过,麦克尼尔知道他唯一的办法是寻求米拉的帮助。他必须逃离这里,朝军士兵们可不会善待一个跟随韩军作战的外国人。 TBC OR3-EP3:白头(9) OR3-EP3:白头(9) “他们……到处都是!”一名脚下虚浮的士兵摇摇晃晃地撞进了半坍塌的掩体,“阵地失守了,我们必须撤回萨尔蒂约——”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讨论是否应该暂时想办法躲避敌军的进攻。在迈克尔·麦克尼尔那逐渐与现实重叠的视野中,他不仅看到了成千上万的朝军士兵,还看到了埋伏在平民中并满怀仇恨地向着他们射击出愤怒的子弹的墨西哥游击队员。尽管他对此没有切身的体会,即便这只是遗留在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躯壳之中的一段【经历】,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仍然如此真实。过去是墨西哥人,现在是朝鲜人,成千上万的士兵包围着他,每时每刻都使得他更加明白自己的身份。一个打手,一个杀手,一个身上刻着耻辱的烙印的罪人。 “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向皇帝陛下和宪法宣誓效忠过。”麦克尼尔的脑海中也回荡着对应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辨认出这竟然是他自己在发言。眼前的景物时而交织,时而分离,遍布朝军士兵的地下设施通道和被墨西哥游击队员包围的帝国军据点似乎在这里实现了合二为一。没有额外的悲壮和赞美诗,没有为了更宏大的理念和事业献身时的淡然,屠夫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屠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爆炸声干扰着他的思维和判断,麦克尼尔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继续保持清醒。之前他曾经模糊地看到过类似的场景,但那时他处于近似昏迷的状态,不像现在一样能和这种诡谲的画面做出一种超出他的理解范畴的互动。脚下的地板告诉他,这是铺设在地下设施通道中的坚硬材料,他的眼睛则试图说明附近是烂泥和遍布弹坑的城郊。不用别人提醒,麦克尼尔也明白自己被某个见不得人的黑客袭击了,然而这反而会比真正出现成千上万的朝军士兵入侵地下设施更让他感到绝望。假如仅仅只是敌人攻击了地下设施,他还可以考虑从战术层面求得一条生路;当他甚至无法准确地说出眼前出现的每一个活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友军时,他又怎能保证开枪杀死正确的目标而不是无辜的平民? “……对皇帝陛下的忠诚。”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对谁的忠诚都无所谓,别让这些见鬼的东西再靠近我。我不想看到他们……快点滚出去……” 他不敢开枪。自从他发觉眼前出现了墨西哥战争中的幻象并借此而断定自己的电子脑被敌人入侵后,他就决定不在眼前的【敌军】主动向他进攻之前开火。只要还有光学迷彩的掩护,他相信自己能撤退到安全地带并接受对应的治疗。十几分钟过后,麦克尼尔意识到自己的预估过于乐观,不断涌现的幻觉冲击着他的意识,削弱了他对电子脑的控制权。再这样下去,他将无法继续维持光学迷彩的开启状态,更不用说这项能力本来就会极大程度地消耗义体的能量。 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他定位的地点可能还是真实的。米拉会在那里等待着他,麦克尼尔料想在电子脑网络战方面拥有更高超技术的米拉能帮助他解决这些问题。忍受着幻觉和半真半假的记忆的折磨,麦克尼尔艰难地辨认着几乎被幻觉覆盖的现实中的通道方向,摸索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指定的位置。 他试着调用电子脑的其他功能,比如和外界的通讯。也许他可以把自己的处境告诉舒勒和伯顿,伯顿一定会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并赶来救他,而舒勒也不会坐视不管。不过,当麦克尼尔试着在意识中调用对应功能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后,他放弃了挣扎。敌人的手段比他高明得多,两人之间的交锋就像只会使用电脑办公的普通用户碰上了连最高机密都能随意窃取的职业黑客一样,其间不存在任何其他结果:麦克尼尔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哦,您还真是狼狈,麦克尼尔将军。” “只有你肯定是真的。” 戴着兜帽的男子出现在通道的另一侧,玩味地望着麦克尼尔。李林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形象无疑是复杂的,但眼下麦克尼尔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个利用他的【记忆】混淆现实的黑客肯定没有办法模拟出无法理解的东西,例如根本不能用人类或简单的普通物种来定义的李林。确定这一点后,麦克尼尔暂时决定停下脚步,想从李林这里寻求帮助。其实,他知道李林不可能给他提供实质性的协助,不过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麦克尼尔找出一点线索。 “李林,我开始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太对等了。”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他总觉得有人一直在背后跟踪他,“诚然,你好像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但你也没有给我必要的支持。假如付出一些代价能换来你的【场外援助】,我愿意支付对应的报酬。” “您以为自己是浮士德吗?”李林脸上的胡子跟随着他的嘴角一起翘了起来,“我不是喜欢玩弄他人命运的魔鬼,麦克尼尔将军。这是公平的交易,仅此而已。英雄不该向魔鬼寻求协助……再说,您没能从我提供的线索中找到任何关键的切入点,这反而使得情况恶化了。” “什——”麦克尼尔自然还记得那个谜题,可他直到现在也不理解【海神上岸】意味着什么,“喂,你得把话说清楚,我不喜欢猜谜……你还说你不是魔鬼?魔鬼也是用各种陷阱劝诱那些可怜人上钩。” “唉,麦克尼尔将军,谜题的答案就是它的字面意思。”李林摊开双手,他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起来,“此外,您好像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攻击电子脑的黑客无法模仿出我,那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屏蔽了有关我的所有资讯;但是,对您来说,不仅是【迈克尔·麦克尼尔】这个人以前的一切经历,您的意识本身也可以成为攻击目标。”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更放肆了,“……确切地说,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世界之外发生了什么,仅此而已。越过这条线以后,属于您的一切都处在危险之中。您保不住任何秘密。” 李林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一如他出现时也没有任何征兆一样。他的出现对于麦克尼尔来说是一种警告,作为线索而提供的谜题没有对麦克尼尔的行动起到任何帮助,又或者说麦克尼尔的行动本来就偏离了正规。顾不得思考这背后的许多含义,麦克尼尔继续向前。刚走出几步,他便因出格的愤怒和暴躁而退后,并摩拳擦掌地准备对付眼前的敌人。 来人穿着一身装饰有红色条纹的黑色制服,面容端正得近似古希腊雕塑中的英雄。他生着闪耀的金发,气势逼人地靠近麦克尼尔。 “好久不见,麦克尼尔。”那人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匕首,“没能让你成为我的猎物,是我毕生的遗憾。” “斯拉维克。”麦克尼尔念出了那个名字,“你已经死了四十多年!是我们命令马吉安杀了你……” “强大的意志不会被脆弱的血肉之躯打倒。”安东·斯拉维克缓步走向麦克尼尔,“你夺走了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踩在他们的尸体上,为GDI那终将失败的理念继续献上更多的祭品。迦太基人向摩洛克献祭,不惜杀死自己的孩子,换来的是罗马人摧毁他们的一切……下一个,就是你。” 迈克尔·麦克尼尔无法忍受这种讽刺,即便他明白安东·斯拉维克早就死了,被愤怒支配着他的全速冲向对方并挥动着拳头。他了解这具义体的能力,再强壮的人类也会被他的拳头打成肉酱。果不其然,麦克尼尔目睹着安东·斯拉维克的头颅在他的铁拳撞击下粉身碎骨,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逐渐褪色并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这种模仿的逼真令麦克尼尔有些畏惧,他站在原地休息了片刻,努力地让头脑保持冷静。墨西哥战场上的幻象暂时被削弱了,周围也不再出现数不清的朝军士兵。直到回荡在脑海中的噪音被削弱到不会令他心烦意乱时,麦克尼尔才鼓起勇气继续前进。 “大部分功能依旧无法调用,但光学迷彩却能使用,【潘多拉】已经开启的功能也可以掌控……等等,这里出现了一个近战格斗辅助功能。”麦克尼尔顾不得检视新功能,他急于找到米拉并解决问题。下一次他一定要安装功能更强大的程序,免得敌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在他确认眼前的岔路口之前,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麦克尼尔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人正身披长袍站在他身后,耀武扬威地凝视着他。 “你总是习惯从别人身上寻找答案,而大多数情况下,最大的仓鼠藏在你们之中。”年纪和安东·斯拉维克相仿的青年冷笑着,“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们都能准确地进攻你们的据点和城市?为什么GDI最精锐的部队在你退场之后就变成了每次都抓不住目标的瞎子?” “基甸,你身上确实欠着一笔血债,而我觉得你该死在凯恩之前。”麦克尼尔不敢开枪,他不知道枪声会不会引来更加恐怖的东西。在基甸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麦克尼尔的右脚踩在墙壁上,以无与伦比的力量从地面上弹跳而起,把基甸的脑袋砸成了夏天的西瓜。直到目睹着幻象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心有余悸的麦克尼尔才继续前行。 “拜托,让这一切赶快结束。”他的精神承受能力到达了极限,“……站在我面前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幸好,他的苦难就要结束了。再穿过一道防护门,就能抵达预定位置。不过,麦克尼尔并不清楚他会不会把周围的市民或是恰好路过的韩军士兵看成敌人,也许朝军士兵在他眼中反而是平民。他缺乏米拉所说的某种直觉——感受【灵魂】的能力——因为他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用义体生活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如此迅速地适应了义体的活动已经是奇迹,麦克尼尔不相信自己能达到更高的水准。 在大门打开后,麦克尼尔手中的步枪因难以名状的震撼而从他手中滑落。如果说除了凯恩之外还有谁能成为被他集中仇恨和战斗意志的目标,那么便只剩下曾经被他视为唯一希望的那个领袖。李林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敌人确实洞悉了麦克尼尔的记忆并从中抽取出强大的概念试图摧毁他的理智。 “为什么要站在那里愣着呢?”身穿蓝色西服的男子转过身来,“合众国需要你,你的故乡等待着你来拯救。世界正在锡安长老们的阴谋中艰难地挣扎着,让合众国的光芒重新照亮这个灰暗的世界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麦克尼尔先生。” “滚出我的脑袋,帮着你做事是我最后悔的事情。”麦克尼尔摆出了进行拳击的架势,“亚当·希尔特,我们为了你的野心和妄想,杀害了本不该白白送命的善人。你没有资格把上帝和合众国这样的词语挂在嘴边,你不配。” 麦克尼尔相信这也是个幻象。他不会逃避自己的失败,每一个伤疤都是他胸前的徽章。正是由于他坚信亚当·希尔特代表着的一切,才会愿意为NFFA而战,结果反而可能将合众国送上了一条更糟糕的道路。于是,当麦克尼尔来到这个新世界时,他暂时地退缩并宁可离开化为帝国的合众国。总有一天他会回去——前提是他还有机会——用行动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赎罪。 “麦克尼尔先生,你真该来我这里看看我们的成就。”亚当·希尔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笑容,那笑容只会让麦克尼尔毛骨悚然,“那些锡安长老妄图用腐化堕落的思想动摇我们对上帝的信仰,还要让他们那些野蛮人走狗来到应许之地撕碎我们的血肉。合众国光荣的儿女在我们的号召下站起来反抗他们的阴谋,把上亿不配被称作人的野种送去到地狱和撒旦为伴。”即便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着无可置疑的残忍,麦克尼尔依旧要承认,亚当·希尔特的一切都具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感染力,“这世界最缺的是敢于把理念付诸实践的人。你就是这样的英雄,这个时代是为你准备的。” “你错了,这世上缺的是在所有人都拥护疯子的妄想时敢站出来说那疯子不是圣人而是犹大的勇士。”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下地狱吧,亚当·希尔特。” 他期望着看到亚当·希尔特的脑袋在他眼前炸裂成碎块,并且从未考虑眼前的幻象还会还击。因此,当亚当·希尔特忽然重拳打在他的腹部并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向着麦克尼尔的面部重拳出击时,处于惊愕中的麦克尼尔毫无意外地被打倒在地并滚出了几米远。迅速从地上爬起后,麦克尼尔没有丝毫犹豫,发起了第二次进攻,结果他在跳到半空中时被对手抬腿踢中腰部,又一次滚了出去。 “希尔特,你来告诉我,如果你自己要因为这些生来的原罪而不明不白地去死,你会接受吗?”麦克尼尔爬了起来,估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和敌人可能采取的行动,以便发起又一次进攻。就算这只是个幻象,他也要在这里把亚当·希尔特碾碎,以便弥补心中的缺失。 “跟着旧时代陪葬是某一代人的命运,这是你自己说的。” “哼,也对。”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但是,这是我的自觉。在我以外,我不会允许别人来定义谁是该陪葬的人。” 拳头不行,那就用别的方法给敌人造成损伤。麦克尼尔拔出了匕首,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刺,用力朝着亚当·希尔特的右肩刺去。他算准敌人在这条通道中没有额外的闪避空间,假如敌人试图躲避,他就正好把敌人绊倒并送上致命一击。但是,亚当·希尔特不仅没有躲闪,反而从背后掏出麦克尼尔没有来得及看清的钝器,趁着麦克尼尔把匕首刺进他的体内时,用那把奇怪的钝器扎进了麦克尼尔颈后的接口中。 首先到来的是难以形容的剧痛——和这种痛觉相比,被拔出脊椎后塞进大炮里发射出去简直算不得什么——然后是不断地摇晃着并开始和现实脱离的幻象。耳边传来千百种不同的惨叫和哀嚎,其中不乏麦克尼尔本人的。麦克尼尔分不清这些惨叫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还是就在他身边回响,抑或是他本人也在跟着一起惨叫。 麦克尼尔知道,他没有机会了。亚当·希尔特,或是那个攻击他的黑客制造出的幻觉,又或者是实际存在并披上了亚当·希尔特的外表的敌人夺走了他的反抗能力。四肢无力的麦克尼尔试着调动其他功能,惊喜地发现对应的模块终于有了回应。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和他视线相对的是呈现出漩涡状的疲惫双眼。粘着泥土的偏蓝紫色的发梢已经说明了其主人的身份,在麦克尼尔缓过神来之前,他看到的是紧紧地插进对方右肩上的匕首。 “别动。”趁着麦克尼尔还没活动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伤者连忙阻止了他因下意识的动作而造成的附带损伤,“……我来处理。”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一种罕见的虚弱。 麦克尼尔呆若木鸡,他僵硬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半蹲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米拉?”他半信半疑地问道,“……是你吗?你是活人?” 他想给米拉送上一个拥抱,可他随即看到了还扎在对方的右肩上的匕首,便立刻想起了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被伪装成亚当·希尔特的竟然是米拉,也是米拉让他暂时摆脱了一切感知都被外人操纵的状态,他送上的报答却是当面一刀。被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昏头脑的麦克尼尔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他担心自己的不恰当举动会让对方产生更深的反感。 “让我来吧。”他想起了自己掌握的其他能力,“我更擅长这些。” 这样说来,半路上被他攻击的另外两个目标说不定和米拉一样是无辜的受害者。当麦克尼尔逐渐地走出了癫狂后,他又一次为自己而感到惭愧。明明已经有了李林的提醒,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是虚假的,他还是在愤怒的驱使下贸然地发动进攻并几乎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在韩国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失控并随意攻击士兵和平民的不稳定因素很快就会被处理掉。 “嘿,亚当·希尔特是谁?” “……别问。”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把匕首拔出,仔细地检查着伤口。从义体内流出的液体浸湿了伤口附近的衣物,看起来倒是和完全没接受改造的普通人受伤后没什么区别。当他再一次和米拉的双眼对视时,他从同样被禁锢在金属和零件的头脑中读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呃……我没有多加冒犯的意思,但我想问的是……你刚才关掉痛觉感知了吗?”麦克尼尔试着把手指伸进了破口之中,但他很快地从米拉的表情上察觉到了异样并迅速地放弃了试探,“……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看到了数不清的朝鲜人之后,我的脑子就不归我自己控制了。” “当我发现附近有人攻击通道中运输货物的自动机器人之后,根据信号检索结果,我不得不接受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这一次失控的是你。”米拉白了麦克尼尔一眼,“还好你没有真的攻击平民或是士兵,不然谁也救不了你。”尽管迅速地换上了爽朗的微笑,她还在颤抖的右臂证明模拟出的痛觉仍在折磨着她的感知,“……想好该怎么报答救命恩人了吗?” “下次碰上同样的情况,我肯定会想办法救你一命。”麦克尼尔灰心丧气地说道,“这就是我的办法——你不会想让一个只会打架的人去做其他事吧?” “这个条件缺乏难度,我们换一个吧。”麦克尼尔似乎看到米拉的脑袋上长出了黑色的牛角,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魔鬼一样,“比如说,研究一下怎么找回我们的记忆。看得出来,它让你饱受煎熬。” TBC OR3-EP3:白头(10) OR3-EP3:白头(10) 有关地下掩体设施中闹鬼的谣言很快就消失了,很少有人相信附近当真出现了鬼魂——比起鬼魂,近在咫尺的朝军士兵的威胁更大一些。一些偶发的事故被解释为机械故障引发的意外,随后便不再有附近的居民热衷于关注类似的事件。直到市民和士兵们都相信敌军没有能力大张旗鼓地入侵地下设施后,麦克尼尔才相信自己已经部分地摆脱了嫌疑。 当他再一次见到伯顿后,那种反常的热情让伯顿怀疑他出了问题。 “……你这鬼样子就跟从死亡线上刚爬回来的幸运儿一样。”伯顿没好气地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防止头顶的土灰掉进盘子里。即便他可以欺骗自己说这些口感都是电子脑模拟出来的,谁也不会当真想要吃土,“老实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在附近的通道中看到了什么。”麦克尼尔告诉伯顿先把嘴里的电子烟放下,伯顿也听话地照做了,“有人入侵了我的电子脑,那个未知入侵者不仅把这具躯体原先的主人的记忆复现在我眼前,甚至还把我在其他世界见到的景象重建了一遍。” 伯顿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他左右环顾,没有看到刻意关注他们的韩军士兵,这才稍微安心。这个秘密不能暴露,只要他们还必须遵守李林制定的游戏规则,就不能让周围的人们意识到他们来自其他世界。但是,那个神秘的入侵者所掌握的能力确实超出了伯顿的预料,既然对方能让麦克尼尔在这一世界之外的经历重现在眼前,这种操控可能深入了潜意识以至于挖掘出了连入侵者都不一定想要得到的答案。 “我的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伯顿忘记了责怪麦克尼尔,他更多地担心两人现在就暴露身份并被当做通向其他世界的钥匙而特地关押起来,“……老弟啊,这根本不好笑,别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个黑客能读取其他世界的情报……要是那家伙当真有这种本事,他们干脆研究时间机器算了,还做什么黑客?” 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把李林的话转告给了伯顿。 “那我就放心了。”伯顿点了点头,“麦克尼尔,我跟你说实话……李林给我带来的感觉就是个真正的魔鬼,再说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证明他喜欢和魔鬼一样在我们认为理所应当的逻辑概念上设置各种陷阱。好消息是我们不必担心我们所进入的任何一个世界的【人类】能逆向追踪我们的情报,坏消息是我们自身的情报似乎并不是保密的。” 这是伯顿的理解,他以为能够让死者复生(毕竟他自己就是被李林【复活】的)的李林使用某种手段完全屏蔽了他们当前所在世界利用他们从外界带来的记忆找出破绽的渠道。然而,这并不会让麦克尼尔更加放心。敌人确实永远无法得知他们来自其他世界,可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真实而残酷——对于杰出的阴谋大师和躲在阴影中几十年如一日地编织着蜘蛛网的怪物来说能够成为掌握人心的工具。 他正打算对伯顿解释自己对那个谜题的猜测,忽然又想起舒勒曾经对他提过每个人所得到的提示都不相同。出于对伙伴的尊重和自信,麦克尼尔从未和他们交流过类似的信息。于是,他悄悄地向伯顿发送了一条通讯,嘴上则转而说起了和电子烟有关的话题。谁都知道他们的长官丁龙汉大尉酷爱抽电子烟,在战火中忙里偷闲地倒卖电子烟也是他们的一项营生。 【伯顿,李林说过,他在我们每次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时会用谜语的形式为我们提示挡在我们面前的最大危机或是可能影响到我们自身安危的事件。】麦克尼尔调整着思路,他同时在两个频道和伯顿进行对话,这种一心二用多少让他适应了把意识在躯体和电子脑网络之间灵活转换带来的不适,【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我们所进入的不同平行世界在不同程度上面临着毁灭……上一次我和舒勒因为缺乏沟通,导致我们两个互相配合着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本以为我们用不上讨论这个话题,但昨天李林特意出现并提醒我,看起来是什么事情的发展对我们逐渐不利了。】 伯顿频频蹙眉,用心地记下了麦克尼尔所说的每一个细节。也许麦克尼尔刻意对他隐瞒了部分事件经过,例如他错误地将米拉当做亚当·希尔特并袭击对方进而导致米拉负伤。就算伯顿知道了这些,他也不会将其看得十分重要。相反,他也许会凭借着自己那副花花公子的头脑去劝麦克尼尔借着这个机会拉近和米拉之间的关系。 【海神……我觉得这个谜题暗示着敌人可能来自海上,比如说在海洋中掌握着霸权或是其生存依赖于海洋的组织。】刺耳的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伯顿无奈地示意麦克尼尔赶快跑去集合,【现阶段而言,不谈我们的主观印象,单说账面上的数字,拥有全球第一强大海军的国家是大东合众国。考虑到他们向来把东亚视为自己必须获取的势力范围,这海神说不定就是指可能从背后干预这场战争的大东合众国。】 麦克尼尔也拿到了李林对伯顿的提示:【不要让亚伯拉罕献祭和放逐自己的儿子们。】 “……最近经常有北韓军试图进攻地下掩体设施,他们的图谋必须被挫败。”叼着电子烟的丁龙汉大尉趾高气昂地在士兵们面前喊着口号,“要对胜利抱有信心,我们的军队正在东北方向发起突袭,敌人的攻势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毫无进展……” 至于首尔的局势,谁也不想多谈。光是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朝军士兵已经让人绝望,更多地说起战局何等不利并不能让士兵鼓起斗志,反而会促使他们更快地选择投降或是逃亡。在老兵普遍伤亡惨重或经历了失控事故而下落不明后,补充到战线中的新兵面对着敌人的冲击能站在原地而不是转过头逃跑,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素质。 一些看似荒谬的预测最近在朝军的攻势上得到了验证。经截获情报和多方侦察后汇总的结果认定朝军因补给不足而受到了严重削弱,以至于无法持续地冲击韩军在市区内的防线。有人认为这是由于朴光东担心前线部队反戈一击而故意不给他们提供补给,也有人认为是朝鲜人从最开始就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工作,更有一些完全的乐观派声称是大东合众国撤回了经济援助才造成朝军忽然萎靡不振。无论事情的真相更接近哪一种,韩军要是想在这场围攻中争取主动权直到突破包围,无疑要利用好敌人的偶发衰弱。 虽说伯顿平时没少抽出时间为丁龙汉大尉办私人业务,但是到了需要上战场的时候,这份私人交情根本不可能让丁龙汉大尉把他们从敢死队名单中移除——不如说麦克尼尔和伯顿都渴望着用下一场战斗换取更多的功绩并证明自己的价值。简要地向属下说明了最近的情况后,丁龙汉大尉下令各小队分批前进,他们的目标是附近广场周边的商业建筑。朝军在广场上构筑了堡垒,形成了交叉式火力网,韩军之前的进攻皆以失败告终。 “……基利安女士怎么没来?”伯顿检查着弹药数量,每天他都担忧着军需官告知他们弹药快用光了,“她最近应该总是跟着你才对。” “昨天出了点事故,她受伤了,不太适合参加这种激烈战斗。”麦克尼尔简要地把意外掩饰过去,“我说,你每次开启新话题的时候总是离不开女人,这习惯要改一改了。等战争结束了,你就是整天泡在夜店里也不会有人管。” “为什么要改?”伯顿一连抓了五个弹匣,他刚准备离开弹药箱,又跑回来勉强地在背包中塞进了另一个,“我很诚实,想什么就说什么。” 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会使得朝军更轻松地发现韩军的动态,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利用地下设施迂回,尽管那么做的最大附带风险是朝军顺藤摸瓜地发现了地下设施并转而威胁到了市民的安全。丁龙汉大尉早有打算,他提议利用地铁绕道,并拿出侦察兵之前的报告,说朝军在地铁中的防守一向较为薄弱。 “那他们为什么刻意放过了这里?”望着幽深的隧道,伯顿使劲地咽了一口口水,他不确定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连麦克尼尔都被神秘的入侵者影响了,他不认为自己能幸免于难。一想到自己会和那些失控的韩军士兵一样把身旁的同伴和战友当成敌人,伯顿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栗。 迈克尔·麦克尼尔打开了头盔上的探照灯,向着后方的韩军士兵摆手,自己单独走了下去。直到顺着台阶步行到过去的站台检票口附近时,他才发出了安全信号,允许其他士兵进入。 “你刚才说什么?” “朝鲜人怎么可能刻意留出这么明显的破绽嘛。” “说不定他们的人手也不够用。” 麦克尼尔随口询问几名韩军士兵对于朝军目前态势的态度,得到的答复千奇百怪。总体而言,他们确实相信朝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并认定敌人对首尔的围攻会伴随着援军的抵达而结束。促成这一乐观态度的则是两种不同的力量:李璟惠总统及军队竭尽全力地抵抗朝军的进攻,过去和他们为敌的反对派则担负起了稳定市民的任务。麦克尼尔在地下掩体设施中见过多名反对派议员,这些议员无一例外地放弃了空洞的口号而决定帮助忐忑不安、担惊受怕的市民们解决实际问题。 同时,也不乏将目光瞄准了难民的议员。 “喂,听说你今天早上——” “你安静一下。”麦克尼尔把伯顿按了回去,他根据地图中标注的方向继续向下,选择了夹在中间的地铁通道。这些复杂的地铁线路因立体结构的差异而变得更加难以防守,把地铁通道全都堵上又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葬送一方的致命因素,这或许是朝军找不出合理的处理方法的缘由之一。在围攻开始前后纷纷停运的地铁列车目前处于韩军控制之下,隧道内不可能找到任何无人看管的列车。 当一批韩军士兵从地铁中突袭朝军的后方时,另一批士兵会在正面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麦克尼尔一行人的终点是一座连体式建筑,其地上部分是用于满足市民消费需求的商业大楼,地下部分则直接连接着地铁站。他们可以从这栋建筑中深入朝军的堡垒之中,里应外合把临时构筑的要塞炸得遍地开花。深入隧道后,气温越来越低,对那些义体化程度较低的士兵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这栋银行大楼的正面大概有50个能用来射击的窗口。”麦克尼尔和一名韩军士官交流着对于稍后即将开始的攻坚战的意见,“按照丁上尉的说法,那是对我军威胁最大的敌军据点之一。如果我们能以预期时间拿下商场大楼,就必须面对着敌人在正面的火力压制。” “那地方我熟悉。”旁边的另一名韩军士官答道,“日本人造的老房子,结实得很。咱们跟对面互相射击,保不准先被火箭彈炸塌的是咱们这边。” “朝鲜人在楼房里安了炸彈?” “不确定,但他们可能会这么做。” 麦克尼尔目送着这些韩军士兵从眼前通过,他回到队伍后方,找到了不紧不慢地为队伍断后的伯顿。 “我觉得那解决不了问题。” “但你在上午又和一名议员碰上了,而且他确实说过要解决咱们这类人在韩国的生活难题。”伯顿不以为然地向麦克尼尔推销着他认为可能管用的技巧,“是不是回到美国,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们不能在这里一直当难民,假如说他们打算授予战斗英雄以公民身份,那就是你该去争取的。” 麦克尼尔没有理睬伯顿的言论,他对于意外之抱着一种谨慎态度。自从他错误地协助了亚当·希尔特之后,麦克尼尔向来不会轻易地接受由观感而形成的导向性结论。如果说用战斗换取奖励还算可以接受,那么部分反对派的想法即便是在麦克尼尔看来也有些激进了:他们认为应该开出更大的价码招揽成千上万的难民为这场战争服务。 诚然,无论是为了所谓的博爱还是唾手可得的实际利益,梁振万和金京荣都会迈出这一步。就在今天早上,麦克尼尔遇到了前来慰问市民的梁振万议员。同金京荣议员那锋芒毕露的气势相比,更为温和的梁振万则显得平易近人。他把麦克尼尔也当成了慰问对象之一,并友善地告知他,反对派正试图说服总统为服务于战争的难民提供额外的补偿。 “……反对派难做啊。”麦克尼尔决定和伯顿一起留在最后,“韩国人的总统现在说,一切都要服务于战争,举国如此。所以,反对派可以在各种不同方向上提出意见,唯独不能反对战争——你看,他们很快就想出了用自己的理念披上一层不同颜色的皮去欺骗对手的妙招。” “不过,他们真的不担心这么做会让他们同时受到敌人和支持者的打击吗?”伯顿小声说道,“如果我们这些难民……一下子全都变成了普通公民,那么最支持反对派的那些学生到时候是不是会面临着没工作的问题?” “你说得对,事实上部分学生对最近的【合作】提出了抗议。”麦克尼尔不太关心这些花边新闻,“就是说,他们也赞同在无法避免战争的情况下支持为战争服务,但除了必要措施之外的其他手段都被认为是无意义的——他们开始觉得反对派为了自保而进行的合作显然出卖了他们。” 忽然,两人身后的隧道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麦克尼尔一面告诉前面的韩军士兵继续前进,一面决定和伯顿返回隧道另一头调查情况。无人值守的隧道不该出现这种响动,肯定是什么东西钻进了隧道。 “喂,等等,咱们还是回去吧。”刚走出几步,伯顿便一把拽住了麦克尼尔,“这隧道这么长,我们不可能知道在其中流窜的东西到底是从首尔市的哪个区域进入隧道的。万一碰上我们对付不了的敌人,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要是你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这么谨慎,说不定你能和我活得一样长。”麦克尼尔调侃道。 “得了,那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跟这一次不一样!”伯顿歪着嘴,却并没继续固执己见。两人沿着隧道返回,穿过了他们之前跨入隧道的站台,深入了隧道另一侧。头顶的灯光让他们放心了不少,只要这光芒照亮的区域中没有出现敌人,他们还算是安全的。几分钟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疑似重物撞击地面的现场。从地面的受损情况来看,落下的重物应当有数百千克。 麦克尼尔抬起头望着隧道上方,他看到了一个连接着上方隧道线路的空洞。 “该死,这肯定是人为的。”麦克尼尔调整了脖子的角度,以便让探照灯恰到好处地照亮空洞周围,“普通的撞击和意外损害不可能打穿两个本应互相隔离的上下层地铁隧道,如果隧道这么脆弱,那么光是日常的列车运行就足够让它坍塌。” 伯顿连忙左右观望,探照灯的灯光向着前后不停地晃动,始终没有碰到任何目标。两人背靠背地站在一起,他们互相观察着彼此背后的隧道,谁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活动目标的行踪。那从上方掉落下的重物似乎人间蒸发了,麦克尼尔无法确定坠落物去了什么地方。 “周围什么都没有。”伯顿向着麦克尼尔报告。 “这恰恰是我担心的。”麦克尼尔有些紧张,他明白两人的处境十分不妙。除了确定坠落物的行踪外,他们还得想办法知道上层隧道中发生了什么。 伯顿将双手放在光滑的隧道墙壁上,他几次尝试着沿着墙壁向上攀爬,都毫无意外地跌落下来。以他和麦克尼尔目前的体重,无法灵巧地爬到那个洞口附近。这种杂技,他们过去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是朝鲜人。”伯顿笃定地解释着,“这里在今天之前只会有朝鲜人活动,他们一定是在上面埋伏了士兵。” “不一定。”麦克尼尔反复观察着形状不规则的空洞,他想知道敌人使用了什么办法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凿了这个洞——不对,在他们进入之前,这个连接上下隧道的空洞就已经存在了。假如他更细心一些,说不定能在地下第二层轨道中找到通向地下第三层轨道隧道的洞口。 伯顿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麦克尼尔毫不怀疑,哪怕是只猫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也会被伯顿直接击毙。 “咱们该离开这里。”他不敢转过头,只是一直保持着瞄准姿势,“我们脱离了和友军的联系……你不是要想办法赚取战功吗?那我们至少要在这场攻坚战中打头阵。” “别说话。”麦克尼尔的脑海中逐渐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自从他昨天莫名其妙地失控并被米拉治好后,那种奇怪的预感就一直在他头脑中萦绕着,久久挥之不去,“伯顿,我能感觉到周围有敌人。” 伯顿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能被当做敌人的目标。 “你是不是疯了——” “他就在周围。”麦克尼尔嘴上这么说,右手缓慢地放下步枪,并顺势从包裹中拿出了匕首,“我很确定,他心中燃烧着的仇恨就像翻卷着火焰的天空。” 话音刚落,伯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凭空拦腰一击,从麦克尼尔背后直接飞过他的头顶。在伯顿落地以前,麦克尼尔迅捷地回头挥起匕首,朝着空气中进行了突刺。听到金属相撞的悦耳铃声后,麦克尼尔露出了笑容,但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同样无法抗拒的力量打得连连退后,险些把刚爬起来的伯顿又一次撞倒在地。 被探照灯照亮的空洞隧道中,泰山一般的朝军军官显现出了真面目。 “……我们又见面了。” TBC OR3-EP3:白头(11) OR3-EP3:白头(11) 伫立在通道中的敌人向着麦克尼尔逼近,挡在他们之间的只有转瞬之间便会在冲撞之中消散殆尽的空气。倒在后方的伯顿刚刚勉强从地上爬起,他手中的步枪滚落得更远,以至于伯顿不敢回头去捡起自己的枪。在如此近的范围内,第二次亲身体会到敌人的战斗力并险些因此而丧命后,伯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麦克尼尔身上。当麦克尼尔为他争取时间时,他才有望取回步枪以便更好地压制眼前的敌人。 麦克尼尔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面前的大敌,周边的一切景象和噪声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眼中只剩下这时刻威胁着他们二人生命的对手。坦白地说,麦克尼尔缺乏取胜的信心,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协助他在战斗中躲闪或是为敌人制造困境的工具或是地形,哪怕他想要返回离此处最近的站台,也要先从敌人的追击中逃脱才行。两人都感到自己正在和一座大山战斗,当敌人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勉强地按捺着发起突袭的冲动时,他们也同样保持着克制。首先出击就是给敌人留下更多的漏洞,麦克尼尔认为对他们而言的明智之举是迅速撤出隧道。谁也不知道朝军在隧道中还埋伏了什么,那肯定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这个给你。” 正当麦克尼尔进退两难时,伯顿的声音提醒了他。他不敢回头,仿佛他在和凶猛的野兽对峙一般,只要他稍微表现出退让和胆怯,敌人就会立刻冲上来。麦克尼尔左手倒持匕首,另一只手略微向后探去,摸到了伯顿递到他手中的一节棍状物。他把棍子举到眼前,原来是地下设施中的警察使用的警棍。 “你连这东西都不放过。” “我在路上捡垃圾的时候拿到的。”自知不可能有机会拔出手枪射击的伯顿把另一根警棍握在手里,叼着一根刚启动不久的电子烟,“当时我想着,这东西说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你看,它真的管用。” 麦克尼尔淡然一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对手身上。当他手中只有匕首时,之前的交手经历证明他只会在敌人的疯狂进攻和蛮力打击下节节败退。对方没有借着刚才的机会冲向他们,很可能是认为率先攻击持有武器的麦克尼尔会让伯顿有机会逃跑并捡起步枪开火。不管这名朝军军官方才做出了什么判断,他的迟疑确实为麦克尼尔赢得了一线生机。 “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麦克尼尔试探性地开口了,对方上一次所说的话让他至今心怀疑虑,“显然,除去分别属于正在交战的两支军队这种身份之外,我们也许还有其他共同点。假如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鬼地方斗个你死我活,大家可以和平地解决问题。” 见对方不为所动但也没有贸然发起下一次进攻,他补充道: “……您是凭着自己的想法来到这里的,我没猜错吧?您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上级的命令。” 任在永为他提供的情报让麦克尼尔对敌人的活动和复杂的内部情况有了粗略的预判,这使得他越来越相信自己之前的看法,即朝军的活动——尤其是导致韩军士兵大规模失控的电子脑入侵——即便不是朝军所为,其主导者势必在当下和朝军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合作。那些流亡海外而又接受招揽、得以回国作战的流亡者,各怀鬼胎,谁也不会当真相信来到前线拼死作战就能免除导致自己被迫逃亡的罪名。其中,名声最响亮的明海俊更不是等闲之辈。当麦克尼尔接到任在永发送的部分情报时,他当场认出了那个曾经在医院中和他交战的朝军大佐。 麦克尼尔等来的不是对方的友好交流,而是紧贴着他的头皮划过的棍子。勉强地逃过被打碎头颅的命运后,麦克尼尔后退半步,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次进攻。他期望对手暴露更多的破绽,这样他才能抓住最佳时机。在麦克尼尔缓慢地向后挪动时,伯顿虎视眈眈地警戒着,既是为了避免麦克尼尔遭遇突然袭击,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 “没什么好说的。”明海俊依旧用着奇怪口音的韩语回应了麦克尼尔的试探,“你比我更清楚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行。” “抱歉,我失忆了。”麦克尼尔反过来试图从明海俊口中套出真相,“那就麻烦您来告诉我,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屠夫和刽子手——我正好奇着呢。” 依旧颤动着手臂麻痹了麦克尼尔的判断,即便他关闭了痛觉感知,那种能够撕裂一切的力量传导在自己的躯体上依旧让他难以招架。不能和这个人形坦克正面对抗,哪怕是使用棍棒抵挡对方的进攻也会让义体受到严重损伤,这是麦克尼尔当前的结论。他默默地向伯顿发送了几条消息,告诉伯顿该如何在敌人发起下一次进攻时互相配合着将对手击退。与此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纷纷向后挪动,缓慢地拉开和明海俊之间的距离。 【麦克尼尔,咱们到底怎么跑出这里?】 【丁上尉率领的小队差不多也该赶到了,他们会从同一个位置发起进攻。到时候,他们一定要路过这条隧道。】麦克尼尔估算着他们和上一个站台之间的距离,【总之,我们没法和他正面对抗,最好是让他陷入包围之中。】 【我明白,那是不是我们当中该抽出一个人负责断后?】伯顿跃跃欲试,【喂,你可别说我只会逛夜店。碰上这样的对手,我正好找个难得的机会热身。上次我们没时间把他处理掉,这次一定得让他再也没机会到处上蹿下跳。】 “不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安装了【潘多拉】的,哪个会是正经人?”明海俊那张藏在外骨骼面罩下的脸一定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至少麦克尼尔是这么想的,“也好,等你们团聚之后,你再去亲自问问他们,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明海俊裹挟着千钧之力冲向麦克尼尔,他的冲锋被挡在一旁的伯顿及时地打断了,后者伸出警棍毫无章法地向着明海俊的左腿抽去。明海俊猛地握住棍子向左平挥,正巧和麦克尼尔手中的警棍相撞,这才让来不及后撤的伯顿逃过一劫。他们交战的位置离伯顿的步枪掉落处还有几米远,但麦克尼尔连忙提醒伯顿千万不要忙着去捡起步枪而忽略了敌人的进攻,哪怕是把步枪丢给对手也可以。他们当前最为实际的任务是逃跑,在拥有光学迷彩的敌人面前,有枪也没用。 对方手中的棍棒比麦克尼尔和伯顿两人持有的警棍更长,每当麦克尼尔试探性地发起进攻时,他都无法及时地在对方回防之前得手。尽管痛觉可以被屏蔽,多次受到巨大外力打击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不是麦克尼尔能靠着切断痛觉就解决的问题。伯顿似乎也被困扰着,他咬紧了口中的电子烟,拦住了敌人的去路。两人交替着向明海俊进攻,麦克尼尔一手拿着警棍,一手握着匕首,只要他有机会靠近明海俊,就可以迅速地在敌人身上留下一道明显的伤口。但是,他和伯顿的轮换进攻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只要敌人疯狂地向着挥动棍棒,他们就必须及时地后退以免迎头挨上重重一记打击。 【咱们确实得尽快想出办法,这警棍眼看着就要断掉,到时候咱们连拔出手枪的机会都没有。】伯顿暗自叫苦,他依旧保持着乐观,敌人的轻敌和自信让明海俊没有在他们最虚弱而毫无防备的时候出击,这自然是他们两人的幸运;然而,要是丁龙汉大尉的士兵还不赶到附近的站台,这份幸运充其量让他们苟延残喘十几分钟罢了。 伯顿以为麦克尼尔会有更出色的近战手段,因此当麦克尼尔忽然表示准备放下武器时,他惊讶得差点把自己手中的警棍也丢在地上。 “我们投降!”麦克尼尔举起双臂,“您看好了,我们是流落到这里的难民,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加入军队,都只是为了谋生。我们没理由为了你们两国之间的恩怨而送掉性命。” “把武器放下。”明海俊将手中的棍子下移,指着脚下的轨道,“俘虏要有俘虏的样子。” 望着轻松地将手中的警棍撇在脚下的麦克尼尔,伯顿无奈地照做了。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如果两人的动作被认为隐含着挑衅意味,明海俊能立刻打碎他们的脑袋。 “聪明的决定。”依旧站在隧道阴影之中的朝军大佐发出了干巴巴的笑声,“你们这些美国人呢,喜欢做生意,而且很没原则。看得出来,你们为南方的傀儡奋战了很久……然后你们就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他们对你们的信任。”明海俊逐渐逼近两人,他手中的棍子随时会向着目标发动袭击,“不过,我不太在乎那些。或许其他指挥官要多说一些闲话,那不是我的风格。” “您先要承诺保障我们的生命安全。”麦克尼尔心急如焚地继续倒数着,他和伯顿现在处于对方的控制之下,想要转头逃跑也做不到,“我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您说所有【潘多拉】都必须被消灭。怎么,是什么让您变得仁慈了?” 直到明海俊来到他面前时,麦克尼尔才完全地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这名四十岁出头的朝军中年军官显得高大而魁梧,个头和麦克尼尔、伯顿两人相比不相上下。同普遍瘦小的同胞相比,据称在东南亚地区流亡十年的明海俊在长相和肤色上都变得更像是当地居民,有时麦克尼尔会怀疑自己面前的对手是个非裔的黑人或是墨西哥人。无论他曾经有着多么显赫的过去,那都伴随着崔书龙的死而成为了过眼云烟。 “坦诚地说,我不确定我国会不会接收你们。” “那你们会把我们送到哪里?”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他暗地里告诉伯顿继续抽电子烟,免得引起对方怀疑,“看,大东合众国是不会接收我们的,日本也不会,而你们又不可能把我们送回美国。所以,假如你们赢得了这场战争,让我们留在这里继续为你们服务才是最好的做法。” “别扯了,你们能做什么?”明海俊哈哈大笑,此时如果伯顿或是麦克尼尔突然向他发动进攻,也许他不会有机会做出反应,“打架斗殴?连南方的傀儡都免不得要批判你们这些人的犯罪行为,我确实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有理由接受你们这些外来的垃圾。” 关于难民的问题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麦克尼尔绞尽脑汁构思着用来拖延时间的话题,或许他可以伪造一些看似真实的情报来避免明海俊决定在这里把他们两个就地处决。对了,委员长过去曾经处决了明海俊的养父,而自从去年战争爆发后,朝军至今没有关于委员长遗体下落的任何说明。哪怕是胡编乱造,只要能让明海俊产生好奇心,那就足够了。 “……比如说,您的那位委员长还活着——” 麦克尼尔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只见明海俊匆忙地开启了光学迷彩。就在这山峦一样沉重的对手的身影逐渐地变得模糊时,麦克尼尔不假思索地抓着伯顿向后逃窜,完全不顾子弹呼啸着从他们的头顶飞过。面前是直刺着双眼的探照灯灯光,强烈的光芒让麦克尼尔有些睁不开眼睛。但是,他还是坚持弯腰向前奔跑,直到他撞进一名韩军士兵怀中,这才停止了仓皇的逃窜。 丁龙汉大尉面色阴沉地下令手下继续向着隧道另一侧射击,他见到麦克尼尔逃往这里,连忙问道: “那家伙怎么那么像上次出现在医院里的东西?你们刚才是不是碰到了意外?” “不是意外,只是我们两个被好奇心驱使着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他回头看了看隧道右侧,韩军士兵们胡乱地朝着空无一人的隧道射击,由于谁也不知道明海俊是否还留在隧道内,这些士兵根本不敢停止开火,子弹打光了就换上下一个弹匣继续扫射。 听完了麦克尼尔的简要叙述后,丁龙汉大尉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然而,进入隧道中并进行详细调查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程,他们需要全员装备红外装置才能避免被光学迷彩欺骗。确认明海俊已经逃跑后,前方的士兵挥手向长官示意战场已安全。丁龙汉大尉松了一口气,他带领着后方保持戒备的士兵来到麦克尼尔所说的空洞下方,疑惑地盯着那个缺口。 “我们在向着目的地前进时,后方传来了噪音。”麦克尼尔向着丁龙汉大尉介绍当时的情况,“于是,我们让其他士兵继续赶路,我本人和伯顿一等兵则来到隧道右侧进行调查。当时我们在隧道上方找到了这个连接两层隧道的空洞,并且下方的轨道也因重物坠落而受损。” 丁龙汉大尉来回走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证据。假如麦克尼尔和伯顿对他所说的就是事实,那么这个坠落的重物只可能是明海俊本人。一想到明海俊和他手下的那些亡命徒利用类似的通道穿梭在首尔各处,这支特殊作战部队的灵活性也终于得到了解释。长期以来,这些地铁隧道俨然变成了他们的专用路线。 “那个怪物一定是敌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指挥官。”丁龙汉大尉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做出了判断,“正是这些人四处捣毁我们的据点和仓库……好哇,我们得给他们来点教训,今天轮到我们反攻了。” “没错。”麦克尼尔随声附和着,但伯顿能看得出麦克尼尔的心思不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从明海俊出现的那一刻,麦克尼尔便在思索着这支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私自行动的真正原因。以明海俊的身份,如果他不能成为某一方的棋子和工具,那么他就必须被除掉。因此,在东南亚保护了明海俊十年的那个组织会允许明海俊回国为朝军效力,很可能是由于对方在这里——准确地说,就是韩国——有特殊的利益需求。“我们最好在这里建立一道临时防线,阻止敌军从隧道偷袭。”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暂时放下了这些顾虑,“长官,若是进攻商场大楼和银行的士兵受阻,而敌军又从地铁隧道夹击我军,届时我们会伤亡惨重。” “我也这么想,你真是个天才。”丁龙汉大尉热情地拍了拍麦克尼尔的右肩,“既然这是你们发现的,那就交给你们来防守了……哎,那我多派9名士兵吧。” 伯顿听到这种表态,急得抓耳挠腮。他以为自己和麦克尼尔被丁龙汉大尉送到先锋部队中是因为这名韩军军官重视他们,现在看来丁龙汉大尉也不过把他们当成好用的工具。正当他准备同时和麦克尼尔还有丁龙汉大尉解释自己的想法时,麦克尼尔已经笑着把丁龙汉大尉和其他士兵送走了。 “你在想什么!?”伯顿愁眉苦脸地坐在隧道墙壁附近,“我们要去拿头功……甚至是宁可举着韩国人的军旗,把它插在对面的银行楼顶!蹲在这里看守隧道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我们不需要防备任何人,那家伙是专门为你来的,而且他肯定跑了,对不对?”他向着旁边的韩军士兵确认了结果,“红外扫描也说隧道里没有可疑目标,他已经离开了。” 麦克尼尔一声不吭地越过韩军士兵们用站台上的废弃物搭建的临时栅栏,回到了洞口下方。望着黑黝黝的隧道,麦克尼尔感到那隧道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电子脑承受了多少无法理解的打击。为了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伯顿,我们不缺立功的机会。”麦克尼尔乐观地解释着,“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场战斗会陷入胶着,到时候我们必然会被送到前线。” “那样一来就会有很多韩国人倒在我们之前。” “我不记得你很关心他们的死活。” “我确实不关心。”伯顿压低声音,“……但是他们越弱,我们的生存希望就越小。看看刚才那个怪物,谁知道敌人还养了多少这样的怪胎?天哪,连朝鲜人都这么厉害,那么和大东合众国坚持作战二十多年的我军士兵一定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 麦克尼尔决定关闭舒勒开发的战地插件,他确认这里应该不会有敌人出没。忽然,视野中的绿色状网格中出现了额外的标注,似乎指出有什么疑似武器的物品掉落在附近的轨道上。 “咱们之前没继续往前走,对吧?” “我强烈建议你现在也不要往前走。”伯顿战战兢兢地手持步枪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真的,就算那家伙早就逃跑了,这条隧道在我看来还是显得十分古怪。我们最好别和这种地方打交道……你也不希望自己买的新房子恰好坐落在坟地旁吧?” “……那我会高兴得跳起来,因为我又有房子了。”麦克尼尔大笑不止。 “见鬼,你赢了。”伯顿也笑了,他落寞地狠吸了一口电子烟,任由那麻醉的感受在电子脑中继续弥漫开来,“换成是我,像这种死过人的或是建在墓地旁的宅子,白送我,我也不会要。” 这种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不禁令麦克尼尔回忆起了和战友们驰骋在疆场上的日子,在听他真正变得孤单以前,他曾经是一个能让所有下属都充满斗志和勇气的英雄,“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伯顿。问题如果不解决,愤怒就会一视同仁地把所有人吞噬,而我们要做的是帮助那些愿意解决问题的人……哦,瞧瞧这个,多漂亮。” 麦克尼尔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碎片,碎片整体呈现出黑色,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断口处闪着寒光的银白色证明这块碎片属于一把刀具。 “……那个朝鲜人没有从身上拿出刀子啊。”伯顿百思不得其解。 “你难道认为他会不带匕首和枪械、只拿着棍子上战场?”麦克尼尔反复地观察刀片,他不晓得这种刀片是由什么制造的、刀具的整体外形又是什么样的,“起码他身上的外骨骼装备就不像是朝鲜人能自主生产出来的。这些进口设备大概和某些热衷于援助他们的国家有关。” 终于,麦克尼尔在碎片上找到了三个字母:【PIC】。 “说不定是照相机公司生产的。”麦克尼尔开着玩笑,“咱们回去继续看守栅栏吧,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等到自己需要的机会。” TBC OR3-EP3:白头(12) OR3-EP3:白头(12) 2024年1月下旬,战况陷入了僵持之中,在战争初期迅猛地南下进攻并多次对韩军造成重创的朝军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且因韩军动员部队发起的反攻而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阻碍。在西北方向,对首尔的围攻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朝军步步逼近市中心区域,而外围的韩军则配合着城内守军对朝军包围圈的薄弱处进行突击以冲破朝军的包围网,但这些攻势多半以失败告终。在韩军的反扑之下,战线维持于韩国境内京畿道-江原道一线,这为韩军继续动员后方力量创造了一定的机会。 尽管包括李璟惠总统本人在内的行政中枢和以合同参谋本部为核心的军方首脑都被困在首尔,他们的命令仍然能够被传达到首尔以外的区域。根据军方的戒严命令,凡是被怀疑协助朝军的叛徒应当被立即采取措施逮捕,这为各地的士兵们提供了用暴力手段维持秩序的绝佳借口。军队默认了因逮捕失败而击毙目标的行为是合法的,当他们决定承认这些措施时,就无法避免一部分滥用权力的军官肆意妄为地向着被怀疑目标开火。 相较之下,首尔的情况还没有恶劣到如此地步。这不仅是因为防守首尔的士兵们无法在缺乏市民支持——兵力不足导致他们相当依赖于由市民组建的辅助技术团体——还由于他们面临着的威胁比其他任何地区都要严重。每一场战斗对韩军指挥官们而言都无异于一场豪赌,他们希望能够从敌人手中夺回部分街区,但又担心过分地损失兵力会让防线变得更加脆弱。韩国空军的活跃为他们解除了大部分来自头顶的风险,除了偶尔有炸彈落在市区内之外,朝鲜空军的影响力在首尔上空受到了严重限制。 但是,地面上的战斗还要依靠士兵来完成,参加这场战争的任何一方都不具备在地面交战之前就使用立体化的打击手段完全摧毁敌方抵抗能力的本领。在第八师团负责防守的北部城区左侧地带,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于其核心据点附近集结了超过2000名韩军士兵,并在其代理旅团长柳成禹大领的指挥下沿着多条街巷同时向朝军发起了进攻。第137机械化步兵大队的丁龙汉大尉(中队长)接受了夺回银行大楼及广场的任务,他和他的士兵们从地铁隧道中绕过了朝军的主要防线,从广场另一侧的商业大楼中突然出现,打了朝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在半个小时之内,从附近赶来增援的朝军迅速地压制了韩军的进攻,看样子他们打算顺势攻入地铁隧道并反过来威胁韩军的后方。朝军构筑的防线尚未被冲垮,此时任何一处战场上韩军的退缩都会对战局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伤员接连不断地被送入地铁隧道之中,有些人就被扔到站台附近,他们缺乏医疗人员的及时救治。仅存的少量军医被韩军保护在地下掩体中,这些专业技术人才不能随便地把性命丢在战场上。 “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被我军夺回,在向着银行大楼进攻之前,我们要确保商场完全处于我军控制之下。”丁龙汉大尉嘴里叼着电子烟,他发现伯顿嘴里也叼着和他同款的电子烟,不由得多看了伯顿几眼,“这座商场的三楼有一个延伸到外侧的阳台,以前好像是供那些顾客吃喝玩乐的地方。我们把这座阳台拿下,然后——” “丁上尉,这地方彻底暴露在敌人的交叉火力网下,广场周围至少有5栋大楼中的敌军可以随意向着阳台射击。”麦克尼尔立即指出了丁龙汉大尉的失误,他并非畏惧死亡,只不过他还不想毫无意义地在愚蠢的冲锋中送命,“如果我们没有消灭周边的敌军,贸然在这里设立一个火力点会让我们承受更严重的损失。” 丁龙汉大尉又不说话了,每次麦克尼尔打断他的论述时,他都会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周围的韩军士兵等待着丁龙汉大尉的命令,从长官和这两名外国难民士兵的对话中,他们隐约地感觉麦克尼尔和伯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只有同样经验丰富的战士才能反驳一名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军官的意见。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丁龙汉大尉指着当前的时间,“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士兵跨过整个广场去攻击那座大楼,完全是送死。” “没别的办法了。”伯顿知道丁龙汉大尉的做法不太合理,而他也想不出什么更高明的战术。韩军又没有更多的无人机、装甲车和坦克用来在火力上压制朝军,旗鼓相当的情况下,任何地点的易手都必然伴随着更多的血腥。这是士兵的宿命,那些因义务兵役制而被征召入伍的青年也应当明白这一点。就算他们当时不明白,在亲自参加首尔战役十几天后,还不明白这种道理的士兵早就不在人世了。 “重点是,虽然我们能够轻松地从阳台上攻击广场的任意角落和敌人驻守的任意火力点,但缺乏掩护的阳台会成为屠宰场,我们送过去的士兵就是敌人的靶子。”麦克尼尔从商场大楼后方画了一条线,“在周围的敌人纷纷赶往这里并把我们淹没之前,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从商场大楼后方绕到广场西南方向的街道上,进入这处建筑工地,再从教堂附近钻进邮局。”说到这里,他向丁龙汉大尉确认了从官方渠道获得的有关建筑物年代的情报,“……这个老古董房子连地板都是木质的,没法让更多士兵留在同一层楼,敌人的驻军最多不会超过50人。我们能在半个小时以内就结束战斗。” “半个小时可太久了。”丁龙汉大尉叹了口气,“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了点信心——二十分钟。我会派出另一支小队按照你的说法去占领邮局,你们几个继续按原计划行动。” “了解。”麦克尼尔站起来向着丁龙汉大尉敬礼,“我们不能继续耽搁时间了,给我半个小时,我会解决建筑里残存的敌人。” 彼得·伯顿从晾在站台上的纱布中扯下一块,包在头上,权当是海盗式的头巾。 “……你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假如我们在这里失败了,后果会非常严重。”麦克尼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上方的出口,这条通道连接着上方的商场大楼,发达的交通有利于市民更方便地前往城市各处享受服务,“我也没有把握。” 在丁龙汉大尉决定把他们这些原本用来防守地铁隧道的士兵送到前线之前,商场大楼中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由于断电和突然袭击而措手不及的朝军士兵试图击退入侵建筑的韩军士兵,然而韩军迅速控制了所有的出入口并成功地迫使朝军向上层撤退。与此同时,第一批敢死队离开商场大楼,朝着银行冲锋,但他们在广场上遭受了朝军的顽强抵抗而死伤惨重,残存的士兵在友军的掩护下被拖回了地铁隧道中。高度义体化的士兵接受抢救的优先级低于那些普通士兵,因为他们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在四肢断裂的情况下无能为力地躺在站台上肯定不是值得回味的体验。 麦克尼尔从地铁站出口进入了商场大楼的地下部分,在地上一层,他见到了正在指挥韩军士兵封堵各出入口以免朝军渗透进大楼的几名韩军士官。地板上到处是弹壳和人体碎块,以至于没人有心思去清理变得污浊的地面。 “这是各层楼的地图,他们还留在这里捉迷藏。” “我们可以一层一层地进行仔细的清理,同时控制住所有的楼梯以防他们逃脱。” “别做梦了,韩国人没有那么多人手。”伯顿深吸一口气,“要是他们有那么多的士兵,也用不着重新让我们上去作战了。” 伯顿抱怨令麦克尼尔迅速地构思出了新的战术。既然他们无法采取只有在士兵数量众多的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常规手段,那么利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逼迫敌人主动出击,说不定是可行的。于是,麦克尼尔要求伯顿和其他韩军士兵沿着楼梯向上进攻,他本人则跑到了电梯附近。这处电梯间中的四部电梯有两部已经无法使用,轿厢坠落到了电梯井中。这正好为麦克尼尔提供了机会,他决定沿着缆绳爬到顶层,送给朝军士兵们一个惊喜。 “我敢打赌你会掉下来。” “哦,别开玩笑。”麦克尼尔耸了耸肩,“这些绳子能承担至少一吨的重量,咱们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也没到一吨呢。” 给麦克尼尔带来最大困扰的不是缆绳,他相信这缆绳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体重而断裂。每当附近发生爆炸时,他确实有那么一丝怀疑,比如说绳子会因为爆炸的影响而受损。幸好,这些意外事故并未发生。利用很久以前学习到的技巧,麦克尼尔缓慢地沿着缆绳向上爬行,他穿过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电梯门,直到他最终来到了建筑顶部。这时,他意识到一个对他而言相当致命的问题:没人帮他开启眼前的电梯门。米拉不在身边,谁也帮不上他。 “见鬼,我早该想到这个问题。”麦克尼尔暗自骂了几句,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好吧,让我看看我能不能……把这里拆掉。” 如果这时有好奇或是警觉的朝军士兵忽然决定把其中一扇电梯门打开并上下观察,那一定能送给麦克尼尔一个超大号的惊喜。把电梯门炸开对麦克尼尔来说有些不切实际,那肯定会让他自己成为受害者;用义体的重量和冲击力将电梯门撞开也许是可行的,但他并不打算用近似自残的方式去冒险。思前想后,他不得不难堪地向着伯顿求助,告诉伯顿想个办法帮他把电梯门打开。 “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这次你身边可没有能随时为你解决技术问题的好姑娘了。”另一头的伯顿努力地掩饰着对麦克尼尔的嘲笑,“放心好了,你托我办的事情,我肯定会办好。” 伯顿以为自己熟悉了麦克尼尔的作战风格,他猜想麦克尼尔打算利用光学迷彩潜入建筑最上层后悄无声息地消灭朝军士兵并迫使朝军士兵向下转移、钻进韩军的包围圈。光学迷彩又不是万能的,普通士兵只需要额外红外探测装置就能发现被光学迷彩遮蔽的敌人,即便是全身义体化的生化人也会因为义体运作时产生的热量而无所遁形。 彼得·伯顿泰然自若地通知驻守在一楼的韩军士兵记得去主控室给麦克尼尔打开电梯门,然后和其他十几名韩军士兵继续沿着狭窄的逃生通道前进。韩军之前决定封锁所有通道以阻止朝军进入二楼,他们无法准确地找到敌人的行踪。伯顿留下两名士兵在楼梯间防守,以免朝军沿着这里逃跑;他本人和其他士兵顺着楼梯间进入三楼,迎面撞上一名正在吃东西的朝军士兵。这个看起来不会超过20岁的年轻人甚至没有采取必要的警戒措施,他的步枪被挂在背上,而他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浑然不像是随时能够投入战斗的士兵。在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声大作后,他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倒在地上的又一具尸体。 【麦克尼尔,报告位置。】 【我正在想办法把他们赶走……上面的楼层基本都断电了,他们不会有胆量留在这里。】麦克尼尔开启了光学迷彩,从背后接近一名朝军士兵,并拿出匕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在相对而言较为黑暗的环境中,光学迷彩带来的优势也许并不那么明显,只有当敌人被攻击而依旧找不到袭击者时,当事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恐怖。连续杀死了三名士兵后,麦克尼尔暂时停止了攻击,等待着那些慌乱而大呼小叫的朝军士兵们采取下一步行动。 “快点做好决定,决定谁留下来等死。”麦克尼尔躲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些朝军士兵,他相信就算敌人全部装备了红外探测装置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别浪费我的时间,我有更重要的工作。” 试图对楼层进行地毯式搜索的朝军士兵迎来的是第二轮的屠杀。在麦克尼尔又一次用近战方式杀死了数名士兵后,残存的朝军士兵惊恐地决定向下撤退。其实,能够让光学迷彩暴露的方法很多,比如閃光彈——麦克尼尔曾经和伯顿私下里尝试了各种方法来识别光学迷彩——但在这种环境下使用閃光彈就会导致大部分士兵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无疑是得不偿失。从实战角度和性价比来考虑,带着红外探测装置进行人工搜索毫无疑问是较为方便的手段。 【伯顿,他们从逃生通道离开了。记得截住他们。】 【收到。】伯顿心中一惊,他只安排了两名士兵防守楼梯,说不定楼梯间反而会被朝军突破。出于安全考虑,他偷偷地折回后方,回到楼梯间中把守防线。当他看到上方出现了朝军士兵后,便立刻从楼梯扶手的间隙中向着上方开火。子弹只击中了扶手和墙壁,却使得正在撤退的朝军士兵进退两难。等到上方的噪音逐渐消失不见后,伯顿确信那些朝军士兵就近躲到了其他楼层内。 【他们逃跑了,追击工作留给你。】 【……你还真是没本事。】麦克尼尔没忘记把伯顿讽刺他的话拿出来再说一遍,【脑子里只有夜店,果然就是这副模样。】 【……喂,明明是你动手太慢结果让他们跑掉了。】伯顿回到了三楼,在躲开了朝军隔着衣架的扫射后,他从货柜下方匍匐前进,以躲避敌人的还击。其余韩军士兵分散在三楼各处逐渐逼近驻守此处的朝军,迫使对方向着丁龙汉大尉提及的阳台撤退。 “看来麦克尼尔没说错,这地方虽然视野足够开阔,却会立刻成为敌人的眼中钉。”伯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阳台的布局,他越发地佩服麦克尼尔在没见过阳台时就能做出预判的本领,“……要是我当时也能预判出那个大坝有风险就好了。”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朝军在一片漆黑之中和同样只能勉强借助夜视仪看清道路的韩军士兵胡乱射击。直到朝军因从四面八方受到袭击而不得不向着阳台撤退时,情况才真正急转直下。缺乏黑暗的掩护,朝军士兵在韩军士兵们的眼中成为了移动的人形功勋。 伯顿谨慎地保护着自己,他每次从掩体后方探出头时只向着敌人射击3发左右的子弹,然后就转移阵地以免成为重点攻击目标。如果他和麦克尼尔一样装备了光学迷彩,也许他会选择更为灵活的作战方式,从多个角度轮换着发动进攻。 “喂,喂,喂,别忙着进攻。”伯顿阻止了其他韩军士兵的行动,他让这些士兵先把伤员送到楼梯间,并告知下方的韩军士兵记得接应,然后才和剩余的士兵讨论起作战计划,“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了,反正他们也逃不掉,我们应该把这层楼交给友军,然后继续向上进攻。” 其他韩军士兵纷纷表示赞同,他们正打算从紧张的作战之中获得片刻的喘息之机。于是,众人只是坚守着在三楼建筑内部的控制区,直到其他士兵从下方赶来时,他们才撤回楼梯间。伤员迅速地被其他士兵送回地下的地铁站,丁龙汉大尉艰难地从后方调来了更多的医护人员勉强地维持这些士兵的生命。 “……他们会没事的。” “嗯。”伯顿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背后空无一人,吓得差点举起步枪向着背后扫射,“……下次别玩这么糟糕的把戏,要不是我听得出这是你的声音,我肯定会开枪的。” 麦克尼尔解除了光学迷彩,和伯顿一起返回三楼,注视着那些留在阳台上依旧顽强抵抗的朝军士兵。 “你把他们留下来,倒是件好事。”麦克尼尔赞许地看了伯顿一眼,“假如韩国人决定劝降,那么周围的朝鲜人就会目睹着他们的战友放下武器……这种冲击力也许比一次或两次小规模的战术胜利更重要。” “不可能。”伯顿断然否认,“老兄,虽然我不像你一样和NOD兄弟会打过交道,但在我看来他们和GLA还是很相似的,而他们之间的共性在于——支撑着他们继续战斗的既有顽强的意志,也有来自实际的逼迫。朝鲜人是不会轻易投降的,而且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什么下场。” 随着韩军基本控制商场大楼,丁龙汉大尉也从地下地铁隧道中转移到了商场大楼内部。在一楼的扶梯处,麦克尼尔拦住了他,并向他介绍了自己的新奇思妙想。 “劝降?”丁龙汉大尉险些把嘴里的电子烟弄掉,“……原来如此,你们还有这种考量。但是,我觉得你们也该明白他们有多么顽固。” “总得试一试。”麦克尼尔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然,那对你们来说也是一种耻辱:只有你们的人协助朝鲜人作战,却没有朝鲜人愿意协助你们作战。” 在麦克尼尔的反复劝说下,丁龙汉大尉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麦克尼尔的说法。他派遣几名士兵向着被困在阳台的朝军士兵喊话,希望这些走投无路的敌军自觉自愿地放下武器投降。参加韩军的脱北者也不在少数,也许朝军之中会有临阵倒戈的背叛者。 但是,麦克尼尔的想法完全错误,没有任何一名朝军士兵愿意投降。他们只是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开火,使得前去喊话的韩军士兵狼狈不堪地撤退到了安全地带。 “看来他们更愿意当英雄。”伯顿安慰有些失落的麦克尼尔。 “那就得让他们得到英雄应有的下场。”麦克尼尔迅速地摆脱了失意,“是我自作多情了——随意射击,把他们消灭。” TBC OR3-EP3:白头(13) OR3-EP3:白头(13) “这个PIC可能是某种缩写。”麦克尼尔对跟随在身后的伯顿说道,“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我是说,假如我们真的足够幸运地赢得了这场战争,并且存活到最后,我想咱们有必要去仔细地调查这个疑似为敌人提供武器装备的组织到底在做什么。” 伯顿许久没有回答麦克尼尔的问题,直到麦克尼尔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慢悠悠地答道: “还是这种电子烟好哇。” 麦克尼尔勃然大怒,他转过头怒视着伯顿,样子和被激怒的雄性猫科哺乳动物没什么区别。假如伯顿完完全全不可靠、不中用,麦克尼尔甚至不会产生愤怒,他只会觉得伯顿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然而,伯顿一方面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担任麦克尼尔的助手,另一方面又在大多数场合心不在焉地应付差事,实在让麦克尼尔没法放心。怪不得伯顿死在那种离奇的事故之中,麦克尼尔不失恶意地猜想伯顿肯定是被【友军】提供的假情报给蒙骗了。 “咱们得谈点和个人享受没关系的话题。” “这个就算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伯顿打量着广场另一侧巍然耸立的银行大楼,由日本人建造的具有欧陆古典风格的建筑物现在站在韩国的土地上并由一群朝军士兵驻守,这种错乱的场面总会让伯顿想起他在中东地区度过的岁月。他希望自己在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另一种奇特的归属感之前就完成人物,不然他也许会因此而犯下同样的错误。 彼得·伯顿继续观察着广场附近的街道和大楼,思考着向前进攻的可行方案。 “你可以开启光学迷彩之后跑到广场对面给他们制造混乱。” “那不安全。”麦克尼尔为难地笑了笑,“在一栋被友军控制大半的建筑中剿灭担惊受怕的敌人,自然是比孤身一人闯入完全由敌人控制的建筑更简单的。” “是啊,可我们面临的难题在于暂时找不出避免直接穿过广场的方案,而任何一个要求士兵从广场发起冲锋的计划都意味着这些韩国人会有一半以上倒在广场上。”伯顿指着已经散布在环岛街道上的尸体,那些身穿韩军军服的士兵证明了鲁莽的举措会迎来何等悲惨的结局,“至少应该有一些掩护……不是说来自上方的火力点,我是说坦克和装甲车。” 麦克尼尔懊恼地在同一个窗口附近徘徊着,他也明白强攻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他们缺少这些装备,甚至派不出直升机来支援我们。” 伯顿走到附近的弹药箱旁,匆忙地抓了几个弹匣。他消耗子弹的速度比别人快得多,部分原因在于即便他明知道某次攻击根本不可能击中目标,也要徒劳地向着目标所在的方向进行火力压制。从这种角度来说,他应该端着机枪坐在装甲车上清理街道,而不是在弹药供应有限的情况下参加敢死队。确认身上携带的弹药能够满足需求后,他才返回窗口旁,和麦克尼尔一起蹲在窗口下方以免被敌人的子弹击中。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韩国人身上,他们……”伯顿望着前往忙碌的士兵们,“……没有多余的兵力用来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光是控制这座大楼就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丁上尉手下也没有更多的人手了。” “可以从友军那里借走一些东西。”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危险的建议。 “老实说,这只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伯顿知道有几辆装甲车就停在附近,但这些装甲车并不归属丁龙汉大尉指挥。确切地说,那些装甲车属于另一个师团,连柳成禹大领的直属上司都不能调动这些装甲车,“别认为他们会因为你借走他们的东西立下了一些功劳而决定赦免你的罪行。” 麦克尼尔狡黠地笑了。 “……为什么你会认为他们能知道是我们把装甲车挪走了?” 伯顿愣住了,他还从未想过麦克尼尔可以把光学迷彩用在其他方向上。于是,他不得不对麦克尼尔的奇怪提案表示赞同,并自告奋勇地前去召集其他韩军士兵参加下一轮的进攻。广场附近街区的混战和恶劣的交通状况阻止了更多车辆进入广场,而装甲车和坦克停留在市区中又很容易受到反坦克火箭彈的攻击,这些因素使得大部分指挥官不打算让这些名副其实的钢铁巨兽出现在相对【近距离】的巷战之中。 丁龙汉大尉的任务不会因为他指挥的士兵遭受严重损失而改变,事实上他本人也因此而犯愁。战斗正式开始之前,丁龙汉大尉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采取的办法能够让士兵避免在抵达广场之前就损失殆尽,而随后发生的战斗也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不幸的是,即便他和他的士兵们逃过了之前的考验,广场附近的攻坚战依旧让他们十分头疼,而朝军的顽固程度更是远远超出他们之前的预料。如今,最为稳妥的办法似乎是等待着友军的支援,尤其是那些从正面战场发起强攻的部队最适合接替他们:那些部队拥有更强大的火力支援。 “我们应该再等一等。”丁龙汉大尉站在一楼大厅中,在士兵们的保护下监视着敌人的动向,“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等待友军抵达广场……或者是敌人把更多的守军调离这里。” 只有丁龙汉大尉才能决定派遣新的敢死队发起进攻,说服丁龙汉大尉的任务就落在了伯顿身上。麦克尼尔准备去附近的街区借用其他韩军部队的装甲车,他希望伯顿在他开着失窃的装甲车返回广场时正巧将突击队组织完毕。于是,伯顿只得硬着头皮向丁龙汉大尉说明他的部分想法,例如他们若是固守此处则可能招来敌人的围攻,或是友军很可能因各种主客观理由而临时地放弃先前的目标。伯顿重点强调,随着时间的流逝,朝军势必做出反应,不可能任由韩军进攻他们的阵地而毫无其他对策。 但是,对于丁龙汉大尉而言,问题不仅仅在于他有没有发动进攻的心理准备或是勇气,而是之前的战斗让他的部队承受了过多的损失。他们需要有人看守和救治伤兵,需要有人防守已经被占据的建筑物和地铁,等到所有的必要岗位都被填满时,能被拿出来参加敢死队的士兵就所剩无几了。 “看来只能赌博了。”伯顿也不想这么做,“把所有还能参加战斗的士兵全部集中起来……” 麦克尼尔和伯顿都会选择这么做:为了获得胜利,他们总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许他们会在胜利后批评敌人使用类似的孤注一掷的手段,而下意识地忘记自己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当然,这些韩军士兵又不是美国人,他们更没必要为此而伤感。 当伯顿和几名韩军士兵从商场大楼后方离开时,他们惊喜地看到了一辆装甲车从街道的另一侧缓缓驶来。 “哦,天哪,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伯顿大喜过望,他迎上从装甲车中爬出的麦克尼尔,和对方握了握手以示庆祝,“你是怎么摆脱追击的?” “我跟他们说,有朝鲜人从另一侧打了过来……他们就信了。”麦克尼尔解释道,“毕竟,朝军当中没有外国人。” 总算向着其他的韩军士兵说明了前因后果后,伯顿和一些韩军士兵进入了装甲车内,而麦克尼尔则按照原定计划准备从正面穿过广场。离开之前,麦克尼尔嘱咐伯顿记得从已经被韩军控制的邮局附近驶过,不然他们会承受更多的打击。 开启光学迷彩只能让麦克尼尔暂时避免成为被敌人瞄准的目标,但无法阻止四处横飞的流弹击中他。因此,保证自身安全的最好方法是避开交火激烈的区域,而麦克尼尔也是这么做的。他沿着广场外侧的街道步行离开,身体紧贴着建筑墙壁,希望这么做会让他免于成为双方交火中的牺牲品。与此同时,伯顿驾驶着装甲车缓慢地行驶着,他遵照麦克尼尔的安排先从邮局前方绕道,再向着银行大楼前进。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听到装甲车外侧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那声音像极了老式铁匠铺中的匠人们敲打工具时的场面。 麦克尼尔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沿着建筑边缘挪动。他的移动速度并不比装甲车更快,因为每次子弹在他身旁的墙壁上开花时,他总会暂时停下脚步。不过,他终究还是超过了还在广场中爬行的伯顿和其他士兵,比他们更快地来到了银行大楼下方。这栋堪称坚硬的建筑物是朝军设立在此处最为坚固的堡垒,也是作战计划中必须拿下的一块重要阵地。 【伯顿,当心敌人的火箭彈。】 【明白,你没看到我正在很用心地躲避吗?】 【看到了,希望你以后开车别开成这个样子。警察一定会怀疑你喝醉了酒。】麦克尼尔偷笑着,当他们暂时不必为彼此的生命安全而担忧时,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总会让气氛变得更活跃。确认伯顿暂时安全后,麦克尼尔打算沿着墙外的水管攀爬到建筑上方。等他听到不堪重负的水管发出刺耳的噪声后,立刻放弃了这个计划。 沿着石墙绕了半圈后,麦克尼尔发现了碰巧位于银行大楼后方的变压器。从变压器上,他能轻松地跳到银行大楼的墙体上并顺势进入大楼内部,同正面的友军互相配合发起进攻。 “希望我不会因此而触电。”麦克尼尔没有在周围发现漏电的迹象,他从背包中找出了钩索,把钩索另一头挂在了变压器上方。附近的守军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有钩索凭空出现了——突然闯进广场的装甲车倒是让他们承受的压力增大了不少。有惊无险地抓住了建筑边缘并攀爬到银行大楼上方后,麦克尼尔迅速地找到了通向建筑内部的入口。 在没有任何開鎖工具的情况下,他一如既往地使用暴力手段拆掉了这扇门,并发现这种程度的异动没有引起建筑内部守军的注意。于是,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将门丢在一旁,沿着梯子向下爬行,进入了银行大楼内部。和伯顿确认了彼此的位置后,麦克尼尔明白,他必须加快行动以便为伯顿和其他韩军士兵争取到一定程度的优势。眼下,他需要效仿之前韩军突袭建筑物的手段,切断大楼内部的电力供应,让内部采光完全依赖灯光的建筑陷入黑暗之中。不巧的是,光学迷彩只能避免别人看到他,却无法避免他这沉重的躯体在走廊中行动时发出明显的噪音并以震动的方式提醒周边的朝军士兵:这里出现了一个入侵者。 连续两次在走廊尽头遭遇朝军士兵后,麦克尼尔放弃了自己的原定计划。 【伯顿,这栋楼里的敌人太多了,我暂时没法切断电力供应。你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我开着装甲车冲进了大厅,一楼的敌人基本被消灭了。有个家伙向着装甲车发射了火箭彈,还好他没打中。】伯顿头一个从装甲车中爬出,他没有忘记及时和麦克尼尔联系,【你也用不着执着于完成特定目标,哪怕是随便消灭几个敌人也可以,让他们尽快地混乱起来。】 迈克尔·麦克尼尔心领神会,随机应变是战斗专家的基本素质之一。既然暂时无法切断电力供应(他不清楚对应的房间在哪里),那么即便是在建筑内部尽可能地击毙敌军士兵以造成更大混乱也能帮助下方的友军达成目的。麦克尼尔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他望着眼前还在走廊中浑然不觉地巡逻的朝军士兵,决定就拿这两人作为攻击目标。 趁着两名巡逻兵背对着彼此时发动进攻并不困难。解决了走廊中巡逻的朝军士兵之后,麦克尼尔让光学迷彩重新启动以便让溅到自己身上的鲜血和其他混合物被更新后的光学迷彩屏蔽。很快有其他朝军士兵发现了被麦克尼尔遗弃在走廊中的尸体,他们惊骇地呼号着,召唤其他同伴尽快赶来支援并揪出已经潜入建筑中的敌人。然而,凶手早就悄悄地逃离了现场,向着这层楼的另一侧进发。 “还好我特地注意别让靴子粘上血液。”麦克尼尔有些飘飘然了,“不然,我就没办法掩盖自己的足迹。” 忽然,前方又传来了那种语调奇特的韩语对话。麦克尼尔向来以为朝鲜人在用一种表演话剧的形式说韩语,这是他留在韩国几个月之后得出的结论。从这些对话中,他听出了一些不同的结论。出现在前面的不是招呼其他士兵前来增援的朝军士兵,而是这栋建筑中的指挥官。 “大鱼终于出现了。”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到了一个机会。比起断电这种小事,直接把朝军在这栋建筑中乃至于指挥着广场附近全部朝军的指挥官解决掉,更能彻底地断绝朝军的胜利希望。他握着手榴彈,屏息凝神地向着前方的走廊匍匐前进。他需要忍耐,直到合适的时机来临。 更为激烈的战斗发生在下方,彼得·伯顿率领着十几名韩军士兵沿着楼梯向控制着建筑正面火力点的朝军发起了冲锋。这里的守军没有料到会有一支敌方部队突然从侧面冲出,他们只顾着向另一侧的韩军开火——走廊中大部分朝军士兵没能在冲锋中幸存,残余的士兵退出了走廊并在各个房间中进行抵抗。随着银行大楼正面的火力减弱,其他建筑中的韩军也开始了行动。 【麦克尼尔,我们攻入二楼了。其他地方的韩国人也在向着这里进攻,胜利是我们的。】 【收到,我在执行一个比较特殊的任务。】麦克尼尔紧随着前方的朝军军官,等待着出手的机会。在这里贸然开火或是投掷手榴彈,即便能够将目标全部击毙,但在那之前就已经意识到后方存在敌人的朝军士兵也会立刻让他浑身上下长满弹孔。麦克尼尔需要一个更适合攻击和逃跑的地点,假如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那就等对方试图逃离建筑时再说。 终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前方的几名朝军军官进入了一间会议室,或许他们打算卷走这里的全部材料。没人会希望自己一方的军事机密落入敌人手中,慌张地撤离时因遗留文件从而为敌人创造有利局面绝对是大忌。 投掷出手榴彈之前,麦克尼尔留心记录了对方身上的某些特征。这群朝军军官中只有一人佩戴着带有两条红色竖杠的领章,那表明他是一名陆军少佐——应当担任近似大队长的职务。麦克尼尔认为自己还能得到更有价值的猎物,例如那个让所有韩军士兵都头疼不已的明海俊,但倘若拿别人的性命来填补这份空缺,也未尝不可。 迈克尔·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向着会议室内连续投掷了两枚手榴彈,在爆炸声消失后,他又拿出衝鋒槍对准烟雾中的人形扫射了一番,这才扬长而去。 【伯顿,咱们在三楼集合。】 【好,正好我们也快到了。】 麦克尼尔把伯顿引到了狼藉一片的会议室中,向他介绍自己的战果。 “你做得好,做得好啊!”伯顿大笑,他和其他韩军士兵共同检查了这些尸体,以便防止有人装死,“嘿,这回他们可没有理由再排挤我们了,是不是?” 其他韩军士兵也象征性地恭维了几句,向麦克尼尔的英勇作战表示敬意。单枪匹马进攻敌人的堡垒并击毙了敌军指挥官,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到的。丁龙汉大尉也只是一个中队长,而他手下的士兵却在一次突袭中击毙了敌军的大队长,也许这对丁龙汉大尉本人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半个多小时以后,直到银行大楼中的枪声基本平息、韩军士兵彻底控制这座建筑之后,丁龙汉大尉才从商场大楼中转移到银行附近。这栋建筑现在暂时归他了,从这里他能够掌控整个广场的局势,并和对面的商场大楼遥相呼应地加固对附近街区的控制。 “长官,这座大楼已经被夺回,敌军的指挥官也被当场击毙。”几名韩军士官向着丁龙汉大尉介绍情况,“杀死敌军指挥官的,也是这位尼尔·所罗门。” 丁龙汉大尉在副官和士兵们的陪同下参观了事发地,他一一核实了已死的朝军军官的身份,下令先把尸体挪到外面,然后才去寻找躲在三楼的一个角落里架设狙擊槍的麦克尼尔。 “我以为你要抢着来找我邀功。”丁龙汉大尉见麦克尼尔专心致志地调整着角度,有些为自己之前的猜测感到难堪,“如果你担心其他人对你有什么意见……大可不必。” “长官,这毕竟是一个外国人杀了一群你们的……【同胞】,终究不太体面。”麦克尼尔谨慎地更换了一个看起来体面一些的词汇,“再说,我不是刻意地要这么做,您应该明白我更可能会选择留着他们的性命当做宣传投降的案例。” 丁龙汉大尉满脸通红地叼着电子烟,不停地吞云吐雾。 “好吧,你是这么想的?我承认,我们之前让你们有点担惊受怕,因为每天我们都能看到热心市民上街去殴打难民……但是,战争就是战争,我想没人会选择把那种眼光带回战争中,而且你比他们更有用。” 傍晚时分,几名韩军士兵爬到银行大楼顶部,把原先树立在这里的朝军军旗扔了下去,换上了韩军的军旗。那时,麦克尼尔和伯顿留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休息,他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阵。 “你不去参加那个仪式了?”麦克尼尔问道。 “韩国人去升旗,咱们站在那里做什么?”伯顿苦笑着,“之前我也是开玩笑,你知道他们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和我们不一样,朝鲜人……韩国人,即便已经对立,他们的依旧将这种同胞关系看得十分重要。连大东合众国境内的朝鲜人有时都被韩国人看作是【同胞】呢。” “那合众国呢?” “谁在乎?”伯顿悠闲地吸了一口电子烟,“我们认的是【公民】,是吧?” TBC OR3-EP3:白头(14) OR3-EP3:白头(14) 广场附近的争夺战在银行大楼重新被韩军夺回后的当天落下帷幕。丁龙汉大尉和他的中队成功地控制了广场并清除了附近的敌军,在首尔北线打下了一颗嵌入朝军阵地中的钉子。在夜间的炮击结束后,疲惫的士兵们勉强地继续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准备应对敌人的新一轮冲击。 “要说的事情有很多,我想我们先从这个开始吧。”麦克尼尔从背包里拿出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多层纱布缠起来的刀片,放在桌子上,“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指挥官身上穿着一套外骨骼和光学迷彩,那些装备看起来不像是朝鲜人能生产和制造的。经我初步推测,有其他国家的某些组织在背后支持他们,假如我们找出刀具的生产商,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和这场奇怪的战争有关的更多秘密。” 坐在麦克尼尔面前的是从后方赶来的米拉,在伤势略微好转并听说了丁龙汉大尉的部队夺回广场的消息后,她决定跟随留守在地下设施内的士兵一同前往新的指挥中心。就在银行大楼的一层大厅附近的杂物间里,她找到了躲在角落里打牌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当她听说麦克尼尔独自一人潜入这栋建筑并击毙了一名朝军少佐后,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可是一名少校啊。”麦克尼尔强调着,“以后在战场上击毙各种敌军指挥官的战功肯定会落到操控着无人机的技术人员手里,我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去抓捕或击毙这些重要目标。” “所以,他们会因此而给你发个勋章吗?”米拉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叙述,她以前还从未发现麦克尼尔的口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变得相当出色,“……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在这里击毙了一名大队长,那么韩国人打算给你什么作为奖励?” 麦克尼尔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那完全由工厂制造出的身体活灵活现地表达着比木讷的常人更加生动而形象的纠结之情,卷成了苦瓜状的脸诉说着他心中的无奈。 “他们会做的,韩国人需要收买我们这些难民。只要这场战争不停止,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难民继续从北美逃往东亚。”麦克尼尔自信十足地解释着自己的观点,“在其中一方彻底倒下之前,战争是不会停止的。这样下去,韩国人会发现他们必须处理难民带来的问题,无视问题并不会让问题消失。” 比起和功勋、利益回报有关的话题,麦克尼尔更担心的是他在战斗中遇到的那些风险。一些凭借蛮力就能被解决的困难,他会尽力试着去挑战;更多的敌人是仅凭蛮力不能战胜的,那时他则需要米拉的协助。之前的数次战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没有米拉·基利安提供的情报和必要的设备支援,麦克尼尔自身的行动也会受到严重限制。 当麦克尼尔尽量用委婉的措辞表示他对米拉的重视时,后者似乎并未把这些缺乏含金量的褒扬放在心上。她那漩涡状的空洞双眼只是紧紧地盯着麦克尼尔的眼睛,浑然不觉的麦克尼尔则一如既往地像讲故事那样陈述着他的作战经历。一旁的伯顿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放弃了提醒麦克尼尔的想法,转身打算走出房间去透透风。 “假如……哦,长官。”伯顿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了丁龙汉大尉。他见到对方嘴里没有叼着电子烟,说不定这名嗜烟如命的韩军军官方才正处于接受长官命令而不得不放弃抽烟的场合之中,“呃……我们在这里休息……” “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旅团长要找所罗门一等兵。” 伯顿点了点头,向着屋子内喊了一声,把麦克尼尔叫了出去。麦克尼尔忐忑不安地跟随在丁龙汉大尉身后,思考着柳成禹会因为什么理由而忽然决定突兀地接见一个难民士兵。柳成禹前后做了一个月左右的代理旅团长,鉴于这支部队原本的指挥官无论如何都没机会返回指挥岗位,旅团上下的军官和士兵也开始逐渐地称呼柳成禹本人为旅团长而非参谋长。尽管他们多次在战斗中承受了惨重损失,柳成禹终究还是凭借着实战证明自己配得上指挥官的职务。 两人穿过几条狭长的走廊,路过一些三五成群地挤在走廊中休息的士兵。耳边不时地传来歌声和抱怨声、叫骂声,或许是那些精神压力过大的士兵在寻找发泄的方法。丁龙汉大尉有时会回头呵斥着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但他也没有当真停下来阻止士兵们的小型庆祝活动。 “旅团长想问一问和我们在地铁中碰到的敌军有关的问题。”进入会议室之前,丁龙汉大尉嘱咐麦克尼尔尽量把话说得体面一些,“……谁也不想一直被这样一批头脑不正常的敌人盯上。” 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略微颔首,而后敲了敲会议室的大门,才转动外面的门把手。门窗紧闭又显得阴暗的房间内,柳成禹大领一丝不苟地向下属分派新的工作,他们将把指挥机构转移到这栋适合充当要塞的建筑中,并以此为据点继续向着被朝军控制的北部城区进攻。 “总之,在未来的一个星期内,我军的主要进攻目标集中在江北,夺回当地的部分设施有利于我军获得更好的补给……并且部分地改善市民的生活。”干瘦的柳成禹大领象征性地拍了拍桌子,“详细安排还要等待黄将军的命令,尽管我这里已经有几套成熟的计划……那要看长官的指示。大家先返回各自的部队,做好应对任何事态的准备。” 于是,麦克尼尔不得不先撤出会议室并给所有需要离开的韩军军官让出道路。等到其他军官全部走出了会议室,他不慌不忙地迈进房间,向着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柳成禹敬礼以示尊敬。 “要是和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交手,你们有多少把握战胜对方?” “在事先预判敌人行动规律并做好埋伏的情况下,大概有一半以上的胜算。”麦克尼尔没有试图刻意地讨好对方,在军事话题上他永远要说实话,哪怕后果是得罪他人,“相反,假设是发生遭遇战,那么我们必须在逃跑和战死之间选一个。” 柳成禹面带难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麦克尼尔眼前。他比麦克尼尔稍微矮一些,戴上了头盔才勉强在身高上和麦克尼尔看齐。不过,身高向来不能等同于强大的意志,仅凭外表去断定他人的内心只会让人得出愚蠢而不切实际的结论。在麦克尼尔眼中,这位临危受命、从参谋人员摇身一变成为指挥官的上校正是那些在矮小的躯体中蕴藏着强大灵魂的斗士中的一员,更不必说柳成禹还是一个脱北者——那在麦克尼尔看来是另一种反抗。 “你捣毁了敌军的指挥中心,击毙了敌人的指挥官,这种英勇的战斗表现配得上最高级的武功勋章。”柳成禹先是说了一些客套话,但麦克尼尔迅速地猜到他很快就会为自己分配更为困难的任务。果不其然,在那些场面话结束后,柳成禹大领便向着麦克尼尔抱怨起他们当前的处境。从能够凭借地下设施而得到部分掩护的战场转移到地上的前线部分后,这个旅团所面临的压力将会陡增,更不用说朝军还会试图采取一切手段抢回丢失的阵地。 麦克尼尔理解对方的担忧,这种担忧一半由对尚未好转的军事力量对比的忧虑构成,另一半则是对类似突袭行动的恐慌。这些韩军军官暂时还不知道麦克尼尔是怎样潜入建筑的,假如他们发现麦克尼尔拥有一套光学迷彩,肯定会大动干戈——在那之前,麦克尼尔重演了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对于韩军据点的突袭,无疑让这些韩军军官想起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必须把那支流窜在首尔市内各地到处打击韩军据点的特殊作战部队解决掉,不然韩军的阵地永远处于危险之中。在激烈的交战发生时,任何一个据点的突然失守都会为战事带来致命影响。 “我目睹了你们承受的苦难,对此我感同身受。”麦克尼尔弯下腰,做出倾听的态度,“那么,在这样棘手的问题中,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那些擅长坐在办公室里挑毛病的官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他们总在怀疑我会背叛他们。”柳成禹大领冷笑道,“躲在后方是怕死,冲到前线又是准备投敌,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我得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把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打得爬不起来,也好让那些只会躲在防空洞里嚎叫的崽子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军人。” 很难。麦克尼尔从任在永那里获取到的信息和他在战场上的实际体会都证明明海俊和那些被朝军从海外招募回的流亡者是名副其实的亡命徒,或许那些人并不相信拼死奋战就能免除自己的罪行,但他们依旧拿出了悍不畏死的架势和韩军拼命。这样一支冠以特殊作战部队名头的敌军在混乱的巷战中发挥着意想不到的优势,韩军无法准确地得知对方的动向,信息的滞后性和指挥机构的低效率带来了更多的损失。 但是,眼前摆着另一个附带着极大风险的机会。柳成禹控制的街区势必成为朝军的重点进攻目标之一,假如有人把柳成禹的身份告诉了阵地另一侧的朝军,那么惩罚叛徒的正义感和骨子里的仇恨就会驱使着那些士兵更加凶猛地发起进攻。同时,即便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也依旧选择返回故国的明海俊也会前来解决这个和他有着近似命运却选择了完全不同道路的背叛者。 “勋章呢?” “嗯?”柳成禹的鼻子里冒出一声意外的冷哼。 “柳上校,我很乐意为陷入困难的人们解决各种问题,前提是他们尊重我的工作。”麦克尼尔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小丑面具上的笑脸一样,“即便您没有下令,我也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消灭这些敌人。那么,您刚才好像说过……我的作战成果配得上最高级的军事勋章,不是吗?” “过去有这样的记录。”柳成禹默认了麦克尼尔的说法,“6·25战争期间,我军的一名二等兵在一次战斗中击毙了5名敌军士兵并俘虏了15名包括军官在内的敌方军人。”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双方彼此之间都自认为明白对方的需求,但他们甚至不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得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麦克尼尔从来不会认真地在乎那些勋章,他需要的是一种态度:让韩国人证明他们确实重视难民的工作和这一群体在这场战争中的贡献。 柳成禹大领伸出有些颤抖的右手,抓起了旁边的杯子,将杯子举到嘴边,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喝水的动作。 “那名英勇的二等兵后来怎样了?” “死得很光荣。” 麦克尼尔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又向着柳成禹大领回敬了一个军礼。 “明白了。如果敌人确实盯上了这里,我会确保我们的阵地成为他们的坟墓。” 年轻的士兵没有停留,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留在会议室中的柳成禹大领这才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放下杯子后,他凝视着房间的角落,向着老式空调旁空无一人的位置喊道: “你对他的信任简直让我无法理解。” 从半透明逐渐到完全清晰,任在永缓缓地出现在了老式空调机旁。他像往常一样戴着眼镜,穿着那套能够让外人立刻辨认出身份的军服,来到柳成禹身旁,半点也不客气地坐在旅团长左侧的椅子上。 “他有故事,但他的身份并不是我关注的重点。在把姜顺德背后的线索挖掘干净之前,他还有用。” 如果说柳成禹痛骂的办公室官僚之中是否存在军人,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些官僚中就包括一直躲在房间中开启了光学迷彩并观察着刚才那场谈话的任在永。然而,任在永完全没有追究这些言论的想法。以柳成禹自述的受怀疑程度而言,要是任在永一五一十地把旅团长的全部发言上报,或许柳成禹到了第二天就会被宪兵抓走。 “任中领,现在是战时状态,你的心思被一个早就该结束的连环杀人犯给困扰着,还怎么做好情报工作?”作为真正外行的柳成禹开始指责起任在永的失职,“雇佣一些可疑的难民充当探员,还利用这些人以非法的手段从军队搜集情报……情报工作也不是这样做的,你可真是比你的上司元载勋还没底线。” “我可从来没干过翻进某个娱乐明星的后院里模仿狗仔队这种事,他干过。”任在永一板一眼地反驳了柳成禹的批评,“他嘛……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说起了元管理的缺点。因参加了非法调查并破坏中立原则而即将伴随着第八局的撤销一并走进垃圾堆的元载勋,由于战争的爆发而起死回生,他和他的部门奇迹般地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权限,能够随心所欲地借助各种名义调查那些他们认定有理由成为调查对象的目标。对于大多数没有牵扯到上一次风波中的工作人员而言,元管理的留任为所有人保住了难得的工作机会和飞黄腾达的希望,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头衔,他们也要为重新大权在握的元管理鞍前马后地效劳。 “别浪费时间。” “如果我总是在工作中浪费时间,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任在永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公众以为的真相是,那是一个因生活境遇的变化而逐渐疯狂的、可怜可悲而又可恨的不幸者丧失了最后一丝自救的希望和医院后自甘堕落的故事;你们了解到的内容则会说,他背后有日本人的影子,或许【东莱物产】的那个老鬼也有意识地掺和了一手。” “难道不是这样吗?”柳成禹疑惑地问着,即便嘴上放不下调侃,他暂时不会完全地怠慢了眼前的副理事,“辛家人是日本人,连北韓都这么说。一个自以为是日本人的韩国人为了生意上的竞争而采取了不光彩的手段,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任在永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他标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诡计得逞的笑容。 “有些事情之间的关联总是让人意想不到。在姜顺德卷进雇员和公司的冲突并因做出了不利于公司的决定而被清理出去之前,他负责一些同东南亚地区相关的业务。准确地说,是一些非法的走私生意,主要的客户位于柬埔寨和越南境内。”说到这里,任在永收起了戏谑,转而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从他的行动轨迹和我们搜集到的情报来看,他在那里出差期间的活动范围很接近明海俊的藏身地——明海俊大佐,就是敌军特殊作战部队的现任指挥官。” “这个我了解。”柳成禹厌烦地用右手对着任在永指指点点,那意思是告诉对方别在细节问题上继续鬼扯,“那按照你这么说,所有在国外出差期间有机会同可疑的流亡者进行接触的各大公司的职员都应该接受调查,因为你根本算不出他们当中有谁是间谍或者卧底。” 话刚说出口,柳成禹就立即后悔了。姜顺德是脱北者,他柳成禹也是个脱北者,而且潜在危害比姜顺德还大。姜顺德只是个除了为公司打工之外一无所有的雇员——美其名曰负责任的管理人员——以至于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报复只是在釜山到处猎杀和折磨在他看来活该受死的市民和雇员。柳成禹手中有着上千人的部队,况且他又处在首尔韩军的最前线,一旦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一百个姜顺德能造成的最大破坏也赶不上柳参谋长一个人的行动。 “……我没听清。” “多谢了。”柳成禹赶忙感激涕零地给任在永倒上了茶壶里的热茶,“……茶都凉了,别怪罪。我们这地方的日子苦得很,缺衣少食,多出来的物资还得分配给市民,留给我们自己的就更少了。哦,那个姜顺德还做过什么事情?” “在他被解雇后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任在永心不在焉地解释着,他明白眼前的军官并不真的想要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战争爆发前,我试图了解他的行踪,追踪他遗留下的所有行程信息,却只能证明他进入忠清南道逛了一圈。巧合的是,导致我军士兵大规模失控并将周边目标当做敌军而进行无差别攻击的罪魁祸首,似乎也躲藏在当地——” 会议室外传来了喧闹声,连没怎么上过战场的任在永都从窗外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同战场上的硝烟气息不同,这种味道给人带来的感觉更像是火场。 “旅团长,出事了。”丁龙汉大尉火急火燎地跑进会议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柳参谋长身旁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名陆军中领,只顾着向长官报告,“在……在旁边的民房中——” “说话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成禹声色俱厉地问道。 “……士兵闹事了,我们正在试图把他们抓起来——” 柳成禹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忙不迭地向任在永道别,抓起旁边的军大衣,行色匆匆地在丁龙汉大尉的陪同下顺着后门离开银行大楼,赶往附近的住宅区。还没进入那处建筑群,他已经看到了升腾着的滚滚浓烟。 被火光映红的地砖上,三名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士兵像死猪一样躺在地面上。 “旅团长,中队长,他们在这些空着的房子里到处胡闹的时候,撞上了滞留在住宅里的市民。”旁边的一名中尉焦急地向着长官解释,“……没有闹出人命,我向你们保证……” 柳成禹瞥见一具不怎么颤动的躯体倒在花坛旁,讥讽地问道: “那你来解释,什么叫闹出人命?”没等中尉回答,他又转头对着丁龙汉大尉说道:“你手下的士兵惹了麻烦,你来解决。” 丁龙汉大尉哆哆嗦嗦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电子烟,叼在嘴边,却并没有按下开关。 “叫宪兵来。”他裹紧了军大衣,“该监禁就监禁,该枪毙那就枪毙,他们说了算。” 直到宪兵们把三名闹事的士兵扔进袋子里拖走为止,丁龙汉大尉一直叼着没有启动的电子烟,望着熊熊燃烧的民房发呆。 TBC OR3-EP3:白头(15) OR3-EP3:白头(15) 承受了惨重损失的军队需要尽快地补充新鲜血液,尤其是要将那些满怀热情和勇气的青年塞进大兵营之中,免得他们那无处发泄的热情在后方造成规模更大的混乱。驻守首尔的韩军不可能再从军校之中抽调学生,他们把目光对准了那些对军队和保卫家园有着一定情怀的年轻人,期望能够让安分守己的市民派上更大的用途。于是,在朝军进行下一次突击作战的两个小时之前,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所属各部正在张灯结彩地迎接紧急入伍的新兵们。 “你们是有想法、有见识的年轻人,愿意加入军队这件事足以证明你们对国家的拥护和支持。”无精打采的丁龙汉大尉叼着电子烟,胡乱地站在碎石堆上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然后把管理新兵的工作交给了士官们,“……在军队,要守规矩!规矩很重要。” 迈克尔·麦克尼尔站在碎石堆右侧充当丁龙汉大尉的保镖,他的军服衣袖臂章上的两条黑色横杠变成了三条——这是柳成禹给他的象征性奖励——但并不能让他避免被丁龙汉大尉叫来站岗放哨的命运。朝军的下一轮进攻还没有开始,指挥官们都不想让士兵在一种过于紧张的气氛中白白地消磨战斗意志。也只有麦克尼尔会使用近乎自虐的办法保持着野兽般的直觉,他的一举一动即便是在周围的韩军士兵眼中也是另类而不近人情的。 “丁上尉,我们还得等到什么时候?”他小声问旁边的丁龙汉大尉,“这些新兵应该被拉到前线去认真地操练一番,这样他们才知道朝鲜人的厉害。” “操练?那是必要的……”丁龙汉大尉还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据麦克尼尔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昨晚有一些醉酒后闹事的士兵被秘密地处理掉了,“……但是,也不能一下子让他们接触最困难的工作,不是吗?冲锋陷阵的任务还是得交给富有经验的老兵,他们最好留在掩体里看守着这些阵地。” “您的意见完全正确,我也同意避免让好不容易才补充进队伍的士兵迅速地被消耗在战场上。”麦克尼尔先是谦逊地承认了丁龙汉的正确决策,而后不卑不亢地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然而,我们至少可以让他们轮换着去一些相对没那么危险的前线地带,比如——” 正当麦克尼尔打算和丁龙汉大尉认真地讨论讨论怎么训练新兵时,丁龙汉大尉借故要和士官们决定人事安排而匆匆地逃离了现场,留下结束了保镖任务的麦克尼尔和伯顿站在碎石堆旁面面相觑。他们两人是这一中队中仅有的能够凭借着外表而被迅速认出的难民士兵,丁龙汉大尉特地找他们来看护现场,似乎完全把他们当成了四肢发达的工具。望着那些新兵们眼中青涩和好奇,麦克尼尔不由得又涌现出了一种难言的悲观情绪。 在他身旁不远处,彼得·伯顿活动着筋骨,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人手不足的问题得到了缓解,这是好事。” “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麦克尼尔叹了口气,“这不是招募无人机驾驶员,这些岗位也不是坐在后方靠着按着各种按钮就能胜任的。” “士兵不是天生的,每个老兵都曾经是新兵。”彼得·伯顿倚着碎石堆,嘴里叼着一款看起来很配得上他的品位的电子烟,“我刚参军的时候,留在本土的基地里打杂。第二年,他们派我去巴尔干半岛的基地,去对付塞尔维亚人。”伯顿说起这些话时,脸上浮现出怡然自得的神色,仿佛这些回忆永远是他的人生中闪闪发光的勋章一般,“又过了几年,第一次泰伯利亚战争爆发了,我当时就在还是上校的詹姆斯·所罗门麾下作战。” “你很幸运。”麦克尼尔严肃地评论着伯顿的服役生涯,“我就不一样了……第一次参加实战的时候,我的工作是剿灭一些GLA武装人员。” “说不定咱们之间有些缘分,假如我没有死在那起事故中,说不定我会在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中成为您的上司之一。”伯顿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去过您战斗过的每一个角落。” 恐惧和勇气的叠加会形成微妙的平衡。愿意走上战场的年轻人固然已经克服浅显的恐慌,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可能是血洒疆场,而他们依旧选择了为自己的热情、野心或是冲动而战。这只是他们在躯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走出的第一步,当他们真正看到自己的同伴在身边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时,还能坚持留在原地并顽强地向着凶神恶煞的敌人开枪的士兵才真正地符合麦克尼尔心目中对战士的评价标准。即便是一些军官也会在漫长的战事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每一个能够存活而又保持清醒的军人都值得麦克尼尔献上全部的尊重。 有些新兵好奇地走向麦克尼尔,他们遇到的是一张冷漠中带着抗拒的脸。在这些聪明的青年读懂了麦克尼尔的想法后,他们识趣地离开了。 “你该和他们相处得融洽一些。”米拉那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然后再让我看到他们被炸成肉酱后为他们略微地惆怅一秒或是两秒?”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别做无用功,我们仅仅是活着便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和……活力。”他转过头拍了拍米拉没受伤的左肩,昂首阔步地迈向银行大楼后门的变压器附近,那里有一些韩军士兵等候着,“看来他们没有误点,我们可以尽早开始工作。” 麦克尼尔接到的任务是消灭徘徊在首尔市区中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准确地说是由明海俊和他手下的亡命徒直接指挥的一小撮战斗力惊人、神出鬼没的精兵。那些装备了光学迷彩的朝军士兵能够精确地粉碎每一个被韩军控制的据点,从而逐渐地造成韩军的防线松动并在朝军的正面攻势下土崩瓦解。在朝军不想把这座未来的首都夷为平地的情况下,有针对性地打击韩军的据点确实是最有效的方法。为了避免反击的韩军部队遭受类似的斩首行动式攻击,柳成禹不会允许这些敌军部队继续存在。 整装待发的韩军士兵们排成三角形的队列,等待着任务负责人的说明。 “早上好,先生们。”麦克尼尔每次和韩国人对话时总是根据翻译功能的注音读着韩语,一来二去,他产生了自己完全学会了韩语的错觉,就像他上次认为自己也学懂了日语那样,“想必各位都听说过朝鲜人的一支特殊作战部队给我军……嗯,你们的军队,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打击。有一些情报指出他们就在这附近活动,这些人的行踪目前基本处于我方的掌控之中。在今天的战斗开始后,他们必然会把我们当做是首要目标。” “那么,我们会得到光学迷彩吗?” “……这个问题,本人无权回答。”麦克尼尔捏了一把冷汗,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韩军没有派出对应的部队去袭击朝军阵地,“但是,请各位对军队保持信心,连朝鲜人都有这些装备,你们在这一方面应该能够胜过对手。” 话虽如此,麦克尼尔自己也说不准韩军的心态,那些奇怪的泄密事件和任在永对韩军状况的推测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时刻告诉他,这场因委员长的遇害而引发的战争背后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可惜的是,他能够掌握的情报太少了,甚至无法找出和阴谋的策划者有关的边缘人员。麦克尼尔告诫自己,必须要活着看到战争结束,他才有机会把那些为了自我的贪婪而葬送无数人性命的怪物送上绞刑架。 嵌入了朝军控制区的这座据点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朝军的目标之一。期望能够过上一个太平上午的士兵们要失望了,时针还没有指向十点,朝军的炮弹就准时地落在了广场上,把原本还算平整的广场炸得千疮百孔。如果让伯顿再一次开着装甲车进入广场,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安全地将装甲车开到目标地点了。躲在附近的地下室中勉强地等待着敌军的第一轮炮击结束后,麦克尼尔和其他韩军士兵分批从地下室离开,前往附近的街道,监视敌人的动向。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后方的街道是安全的。然而,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中相当一部分士兵通过地铁隧道攻入了他们当前控制的广场,而连接着这一阵地和第八师团指挥部的街道尚未被完全打通,旅团指挥部想要从后方获取物资,还得依靠地铁隧道。尽管麦克尼尔委婉地提醒柳成禹关于敌军从地铁隧道切断他们退路的可能性,但在上一次他们遭遇了明海俊之后,其他看守地铁隧道的韩军士兵并未发现异样,看起来明海俊或者他的上级确实放弃了利用地铁隧道进攻的想法。 “他们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伯顿架好了狙擊槍,他选择的埋伏地点位于麦克尼尔的正上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楼,“你看,上一次你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不是吗?也许你们这些装备了那个奇怪的义体辅助运动系统的使用者之间或多或少地有着某种联系。” 【开玩笑,他们找我做什么?】麦克尼尔嗤之以鼻,【老兄,这个世界上没有麦克尼尔将军,只有一个参加过墨西哥战争后精神失常的可怜的士兵,他们为什么要在一个普通士兵身上浪费时间?更何况,我不认为帝国军士兵会有机会认识朝鲜人。】 他不再去管伯顿的调侃,转而认真地观察着前方的道路。白天使用红外探测装置的效果相当糟糕,若是夜间则能取得较好的成效。如果明海俊和他的手下开启光学迷彩后大摇大摆地从这条大街上穿过并向着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指挥部后方发起进攻,在场的大部分韩军士兵在敌军首次开火之前无法得到任何警示,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发现敌人的行踪。红外探测装置不管用,使用强光破坏光学迷彩的全息成像也不现实,留给麦克尼尔的方案越来越少了。他安排那些韩军士兵埋伏在附近的建筑物中视野较为开阔的位置,仅仅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心理安慰。 “也许欺诈在战术中本来就是合理的。”麦克尼尔继续观察着道路,直到第一名朝军士兵出现或是当前的攻势结束之前,他不会放松警惕。炮击维持着原本的频率,时而有炮弹落在附近的建筑中,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正因为担心其他士兵在朝军的炮击中被炸死,麦克尼尔特地估算了朝军炮兵阵地的地点并规划出了自认为安全无虞的区域,只要士兵们在对应位置各司其职,他们就不必担心轻易地被敌人炸死。 而他自己所站的位置其实一点都不安全。 【米拉,汇报情报。】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我听到附近的交火声音越来越近了,也许朝鲜人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从我们所在的位置突破。】 【敌人的通信变得密集了,但我不能肯定附近是否存在敌军的特殊作战部队。】 即便连续两次在交战中落荒而逃,麦克尼尔依旧保持着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失败源自被迫在狭窄的空间内和敌人交手,只要他选择稍微开阔一些的地带,敌人就没有藏身之处。就像眼前的街道一样,除非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在完全没有引起警惕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街道,否则他们迎来的只会是韩军的坚决反击。为了防止士兵因无视细节而放过敌人,麦克尼尔还在街道各处布置了障碍物。这样一来,狂暴地向前冲锋的特殊作战部队一定会在街道上造成不小的混乱。 仅有这些措施是不够的。麦克尼尔将目光投向了附近的建筑物顶部,那里埋伏着另一些自告奋勇地承担最大风险的士兵。他们的工作是阻止朝军特殊作战部队从非常规道路前进——比如在建筑间四处攀爬——以避开韩军的封锁线。如果敌人没有发现他们,这些士兵就是惊醒友军的最好警铃;反之,若是朝军发现了他们并决定优先对这些士兵发起袭击,附近的韩军也将处于危险之中。 所有士兵都安静地等待着,为他们无法平静的心绪伴奏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炮声和炮弹爆炸时的巨响,间或有建筑物倒塌时噼里啪啦的深远回响。一发炮弹一头扎进了离麦克尼尔所在位置不超过一百米的一栋建筑物,爆炸中溅起的碎石冲进了窗口,那泰山压顶一样的危机感险些让麦克尼尔决定退回建筑内。他顶住了压力,耐心地说服自己继续观察。 【麦克尼尔,街道上好像有其他东西在活动。】伯顿的声音传递到了麦克尼尔的电子脑中,【我把刚才看到的内容发给你……基利安女士那边有没有找到可疑的线索?】 【如果敌人决定在行动过程中切断通讯,我们自然是没法利用这一点来寻找他们的。】麦克尼尔的视野左上角出现了伯顿发送的图片:半倒塌的橱窗旁,似乎有幻影在烟雾之中闪烁,形状很接近人形。 麦克尼尔观察了许久,依旧不敢轻易地做出判断。柳成禹信任他,这些士兵也一样,而他更加不能滥用这种信任去让士兵们为自己承担附带风险。 但是,当麦克尼尔亲眼看到自己堆放在道路中央位置的路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略微挪动(尽管幅度很小)时,他知道伯顿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如何准确地定位这些开启了光学迷彩的士兵,最有效的工具在白天基本起不到作用。 【米拉,你能锁定敌人的位置吗?】 【我能做到,不过——】 【多谢提醒,作战计划改变了。】麦克尼尔拔腿就跑,在旁边的韩军士兵满脸的惊愕中迅速地飞奔到楼梯口旁,【之前是我太鲁莽了——伯顿,通知其他士兵,他们的任务是攻击正在攻击我的敌人。】 【啊?】伯顿一脸茫然,【什么叫攻击正在攻击你的——喂!】他眼见麦克尼尔离开了建筑并跑到街道上,不由得紧张起来,【蠢货,你在干什么,滚回来!】 麦克尼尔没有理睬伯顿的咆哮,他将自己的意识拉到了电子脑网络中,在那里,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敌人的防卫。自从上次失控后,这种奇怪的直觉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相信是自己的电子脑出了一些问题。米拉发送给他的坐标对麦克尼尔而言只不过是地图上的模糊标记,他还要费力费时地根据标注去寻找敌人的位置,并且无法准确地判断敌人的方位。然而,在把这些数据利用【潘多拉】进行处理后,麦克尼尔便获得了近乎完全真实的【空间感知】。像上一次他准确地判断出明海俊的存在那样,这一次他也能清晰地察觉到敌人一步步地逼近。可惜,他没有任何方法让其他士兵也拥有同样的能力,而他的选择是用自己当做诱饵。 【你他*的赶快回来——】 【伯顿,遵守命令。】麦克尼尔沉静地做了个深呼吸,他不确定义体的【肺】会不会因为自己吸入了大量尘埃和碎屑而受损,【我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才冲出来的。】 敌人还没有发现他,这是最好的进攻机会。麦克尼尔从街旁通向一座商店的台阶后方探出头,举起步枪,对准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开火了。子弹在空气中突然遇到了阻碍,随后便有一名身穿朝军军服的士兵带着不解和迷惑,从空气中立刻现出了形体并沉重地跌倒在地。在那一瞬间,街道上至少有十几支枪同时对准麦克尼尔开火,但这些人并未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周边韩军士兵的监视之下。随着伯顿一声令下,埋伏在建筑物中的韩军士兵向着街道上所有闪现出火光的位置射击,登时又有数名朝军士兵中弹倒地并以十分难看的姿势解除了隐身状态。发觉行动暴露后,朝军士兵暂时停止了射击,这场没头没尾的混战也十分迅速地告一段落。只要朝军士兵不开火,韩军就找不到他们的位置。 躺在街角的麦克尼尔呼出一口气,翻滚着转过身,用左手抓住了旁边的路牌,勉强地站了起来。 【伯顿,敌人分散成小股部队分别进入了附近的建筑,肯定是打算消灭我们埋伏在里面的士兵。】他急忙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了伯顿,【让韩国人做好战斗准备,最好是把附近的通道全部封死……这样敌人就进不来了。】 【好的,我已经在告诉他们这么做了。】伯顿心中一惊,连忙回头观望自己身后紧锁的门,又觉得不怎么安全,索性从房间中拖来了被随意摆放在角落里的柜子堵在门口,【……还好你之前让他们在部分建筑里设置陷阱,不然情况会更难办。对了,你没出事吧?】 【你觉得我像是半死不活吗?】麦克尼尔反问道。 【当然没有。】伯顿也笑了,【当心一点,他们人多。】 麦克尼尔结束了和伯顿的通讯,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又回来了。他伸出右手向着后腰摸去,把手放在眼前摊开,映入他眼中的是半透明的液态混合物。麦克尼尔坐在安全位置休息了一会,他听到附近藏有韩军士兵的建筑中又传出了枪声,知道更为激烈的战斗就发生在里面,但他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一直关闭痛觉感知说不定会让我失去某些东西。”麦克尼尔思索着,他不确定伤势是否威胁到了生命,于是对义体进行了全身扫描才敢放心,“见鬼……我可没这么脆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得帮着他们继续战斗。” 当他再一次站起后,同样的不适感席卷了他的心头。麦克尼尔怔怔地望着街道尽头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那里除了飞扬的烟尘之外空无一物。 【……伯顿,做好准备。】 【了解。】彼得·伯顿的脸上露出了狞笑,【这一次咱们可不能让他毫发无损地逃跑了。】 TBC OR3-EP3:白头(16) OR3-EP3:白头(16) 天旋地转的感觉徘徊在头脑中挥之不去,脚下的大地仿佛不是坚硬的固体而是逐渐融化并吞噬着自身的奶酪。在这种异样感受的折磨之中,迈克尔·麦克尼尔跌跌撞撞地逃进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随即挥手抓住大门的门把手,把沉重的外门关上,背靠着门的内侧,紧张地喘着粗气。与他藏身的位置只有一墙之隔的街道上,枪声逐渐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附近的建筑物中连续不断的惨叫和钝器击打人体发出的闷响。趁着敌人没有追上他的脚步,麦克尼尔离开走廊,顺着旁边的楼梯逃开了。 【舒勒,你的新插件什么时候能上传好?】 【有些问题没修复,如果你想保证自己的安全,最好等我们的技术调试人员解决了所有问题之后再说。】埃贡·舒勒的声音传递到他的脑海中,【否则,我无法确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麦克尼尔已经听到门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一定是紧随而至的明海俊。同其他钻进街旁的建筑中专门猎杀埋伏着的韩军士兵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成员不同,明海俊似乎对麦克尼尔本人格外地感兴趣,准确地说是对【潘多拉】有着一种敌视。麦克尼尔至今不知道明海俊从什么地方获取了有关这一义体辅助运动系统的情报,他希望能够将对方活捉并认真地审问。倘若外界条件不给他活捉敌人的机会,把敌人消灭也未尝不可,也许那可以让他身上的秘密晚一些暴露。 不过,在选择到底活捉还是击毙敌人之前,他先要从敌人的疯狂追击中活下来。周围的韩军士兵没有办法协助他作战,连伯顿也在担惊受怕中进退两难地应付着敌人的围攻。米拉躲在相对安全的位置,麦克尼尔能够在她的协助下根据【潘多拉】的运算识破敌人的光学迷彩,这除了让他获得更多的逃跑机会之外,似乎并不能帮他打败敌人。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麦克尼尔飞速地抓住上方的扶手,做了一个后空翻,将沉重的躯体甩到了另一侧的楼梯上。他完全不顾在刚才的过程中迅速地变形、扭曲的扶手,迅捷地重复了同样的动作,在十几秒内来到了顶楼。找到了通向楼顶的侧门后,麦克尼尔没有急于离开建筑内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这层楼的内部环境。确认他还有另一条逃生通道可选后,麦克尼尔举起步枪,顺着走廊后退到尽头,瞄准了走廊的另一侧。只要明海俊出现在那里,他就会立刻开枪。 【伯顿,我把坐标发给你,假如你能直接看到我现在的位置,那就尽量帮我拦截敌人。】 【尽力而为。】彼得·伯顿把脑袋探出窗户,立即有两颗子弹落在窗边,吓得他迅速缩回了建筑内。借着刚才的观察,伯顿找到了麦克尼尔所在的走廊,他固定好狙击步枪,瞄准了走廊另一侧,但他无法像麦克尼尔那样更加清楚地判断出敌人的方位。 麦克尼尔打响第一枪后的二十分钟内,朝军士兵几乎全部进入了附近的建筑物,和埋伏在建筑物内的韩军展开了更贴近近战的肉搏。面对着神出鬼没的敌人,韩军士兵们采取各种灵活多变的方式同敌人对抗,许多士兵把自己关在相对而言更为封闭的区域内,这样只要敌人出现,他们就能立即开火并将入侵者击毙。 “要是敌人站在门外向房间里发射火箭彈,咱们就全完了。”伯顿身旁的韩军士兵担忧地说道,“冲出去会被他们立刻击毙,留在房间里则会被他们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名头听起来响亮,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掌握了特殊作战技巧并装备了光学迷彩的轻步兵。”伯顿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他们无法携带过于笨重的装备,那会让他们的光学迷彩失效。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留在房间内会被炸碎……假如只是几颗手榴彈被投掷进这个房间内,那我相信咱们完全能够安然无恙地躲开——” 话音未落,一颗手榴彈准确无误地沿着窗口飞进房间内,顿时将房间中所有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众人四散奔逃地寻找掩体,全然忘记了伯顿刚才夸下的海口。所幸,在爆炸声的回音逐渐消失后,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些碎屑,及时地躲起来的士兵们没有受伤。 “瞧,我跟你们说过,这里很安全。”伯顿洋洋得意地拍着胸脯,“别说手榴彈,就算他们——” “你可少说几句吧,美国人。”伯顿身旁的一名上等兵厌恶地喊着,“下一次就真的会有火箭彈飞进来了。” 彼得·伯顿颓唐地挠了挠头,回到另一侧的窗口下方,瞄准了对面建筑物顶层走廊尽头。麦克尼尔在左侧埋伏着,敌人即将从右侧出现。只要麦克尼尔和敌人发生交火,伯顿就能利用这个机会准确地击毙目标。一想到麦克尼尔在之前攻击银行大楼的战斗中击毙了一名朝军少佐,伯顿心中那争强好胜的念头怎么也止不住。麦克尼尔不该和他争抢这样的功劳——既然麦克尼尔曾经是一名将军,世上哪里有将军和上校争抢战斗功勋的道理? 【麦克尼尔,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他没忘记把消息告诉对方,【一切就绪。】 麦克尼尔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前方的走廊。机会稍纵即逝,即便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炮声也不能让他额外地分散精力。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必须尽快地击败这个棘手的敌人。明海俊和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活跃严重地打击了韩军的战斗意志并动摇着守军的防线,况且明海俊知道麦克尼尔这具义体中的秘密,这些都构成了麦克尼尔将其清除的理由。假如那位神通广大的任在永希望从明海俊身上钓出什么秘密,那也得等到双方的对决以麦克尼尔的胜利为告终后才有商讨的余地。 尽管走廊中依旧空无一物,麦克尼尔的视野中也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但他的直觉清楚无误地告诉他,明海俊出现了。山峦一样高大的陆军大佐穿着一套覆盖全身的黑色外骨骼装甲,一只手提着棍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衝鋒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完了他追逐敌人的最后一段路。麦克尼尔扣动了扳机,同时下令伯顿开火,然而伯顿却毫无反应。 【你在干什么——】 【这里看不见。】伯顿慌张地辩解道,【……角度,是角度不对,我在这里完全看不到他,他离窗口太远了!】 麦克尼尔不想去理睬伯顿的辩解,因为明海俊已经朝着他冲了过来。子弹击打在外骨骼上,迸发出点点火星,没有任何一发子弹嵌入明海俊的躯体。犹如全速前进的火车一样向着麦克尼尔疾驰而来的人形坦克势不可挡地挥动着棍子,将那棍棒砸进了麦克尼尔身后的窗台,并不出意料地把窗台连着下方的墙体砸得粉碎。若不是麦克尼尔预估对方可能的反击并提前躲避,被砸碎的就是他的脑袋。 “我们可以谈谈——” 明海俊不答话,只是将左手放在稍微低于右臂腋下的位置,按住了衝鋒槍的扳机。一串子弹射向麦克尼尔,尽管麦克尼尔凭借着本能做出了躲避,依旧有两发子弹钻进了他的腹部。好在已经屏蔽了痛觉感知的麦克尼尔不会因此而丧失战斗力,他慌不择路地沿着另一侧的楼梯逃跑,同时将一颗手榴彈顺着走廊的拐角掷向明海俊。包裹在光学迷彩和外骨骼下的敌人发挥出了堪比顶级棒球选手的本事,他手中的棍子击中了手榴彈并让那手榴彈以陀螺般的旋转速度飞出窗外、在狼藉一片的街道上开了花。 “委员长还活着?”明海俊步步逼近,他或许相信敌人命不久矣,没有急于追击,“你见到过委员长?” “你们没有发现委员长的尸体。”麦克尼尔躲在楼下,隔着楼梯向明海俊喊话,“就算有着各种恶名,一位领袖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堪称愚蠢的阴谋所杀。这场战争不该发生,它是被人控制的——” “哼,这话该留给你自己。”明海俊的语气中充满了麦克尼尔在他看过的朝鲜新闻节目中常见的激昂,“为什么你们在全世界杀人放火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是谁派遣你们去参加那些毫无意义的战争的?” 麦克尼尔无言以对,他不能反抗贴在身上的这些标签。 “你不想让这场战争结束吗?” “它会在我军抵达釜山和济州岛时结束。”明海俊自信地答道,“至于像你一样的所谓难民……我想,我们会有专门的组织来审查你们过去犯下的罪行。” “但是,这不会是你们那位委员长的想法。”麦克尼尔寻找着继续逃跑的通道,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明海俊正面对抗。毫发无损时,他尚且只能勉强在伯顿的配合下牵制对方,更不用说他的义体前后都已经中弹,这对他的作战能力形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让你的同胞们成千上万地死去?你们把委员长看作和太阳一样伟大的领袖,我不相信这就是他留给你们的教导。” 趁着明海俊还没有发起进攻,麦克尼尔试图强迫自己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明海俊身上的那套外骨骼让他暂时变得刀枪不入,普通子弹无法将其击穿,投掷手榴彈恐怕也不行,只有对他实施狙击或是在狭小环境内制造爆炸才有可能击伤明海俊。为了达成这一目的,麦克尼尔需要在外围布置更多的帮手,而从正面牵制明海俊的人手也不可或缺。遗憾的是,现在他缺乏其中的任何一种援助。 “……我所蒙受的耻辱正是他赐予的。”明海俊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音节中都燃烧着仇恨,“假如他还活着,我会想方设法向他讨回我应得的一切。而现在,我只希望看到侵略者和傀儡帮凶的鲜血染红蔚山。” 听到这种表述,麦克尼尔知道他和对方之间暂时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拔腿就跑,期望尽快地把明海俊甩开。在他回到一楼时,碰巧发觉原本被封堵的大门已经被撞开,而一名解除了光学迷彩的朝军士兵坐在大门附近休息。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开枪击毙了对方,顺着敞开的大门逃离,钻进旁边的小巷,从一扇写着【仅限员工】的侧门中逃进了一家商店。 【麦克尼尔,你没事吧?】伯顿焦急地问道,他和其他韩军士兵们听到了来自门外的噪音,敌人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遥,【我很想帮你解决那家伙,但我们现在出不去。】 【管好你自己,我没那么容易死。】麦克尼尔苦笑道,【假如你那里的压力减弱了,那就尽可能地召集附近的士兵,别让他们又被敌人各个击破。】 【了解。】伯顿捏紧了手榴彈,随时准备迎击进入室内的敌人,【……下一次你得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在我看来,我比你更专业一些。】 进入因断电而显得无比黑暗的商场中后,麦克尼尔及时地开启了光学迷彩。他算准了自己和明海俊之间的实力优劣对比,明海俊应该没有办法识别出开启了光学迷彩的麦克尼尔。考虑到他身上装备的光学迷彩和他的义体是共存的,麦克尼尔想要寻找一面镜子观察隐身效果,他担心之前义体受到的损伤影响了光学迷彩的功能。然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他无法快速地找到自己所需的物品,而任何鲁莽的行动都可能造成更大的噪音,继而让明海俊追踪过来。 “糟糕,义体唯独没有这种功能。”麦克尼尔暗自感到苦恼,“要是我能检查光学迷彩有没有覆盖全身就好了……” 他向下观察自己的躯体,什么也没有看到。这至少说明他的躯干已经完全隐形了,然而他看不到的部分却不一定安全。出于这种考虑,麦克尼尔不再指望能够在这场战斗中击毙或抓获明海俊,他打算尽快逃离对方的追击,并在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击溃韩军的防线之前(虽然伯顿报告的都是好消息,麦克尼尔相信敌人已经对他们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及时地减少损失。 等等,还有其他选择。 “那次撤出医院的时候,基利安女士好像用了某种方法破坏了明海俊的外骨骼装甲。”麦克尼尔忽然想起了这一幕,那也是被曹人虎中士缠住的明海俊最终没能追击上来的主要原因之一,“要是……不对,隔着这么远,她没办法对明海俊发起攻击。” 大厅中传来一声巨响,有如猫的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剐蹭一样让麦克尼尔心神不宁。明海俊进入了大厅之中,他没有试图开灯,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大厅中四处走来走去。即便外界的枪声和爆炸声不绝于耳,一旦麦克尼尔试图行动,明海俊一定会发现他。 麦克尼尔很少遇到这样的局面,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本人率领着大队人马去围捕惶惶不可终日的武装人员,少数几次身陷险境时也有外面的部队随时接应他。如今,周边的大部分韩军士兵陷入苦战,麦克尼尔身边没有任何帮手,也许他和明海俊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里。 【米拉,你在什么位置?】 没有任何回答,也许是信号不佳,要不然就是米拉因为忙于某些工作而忽略了麦克尼尔的通讯。麦克尼尔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沿着地面匍匐前进,仿佛他没有开启光学迷彩而是随时会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一样。 “Your hegemony rests entirely on the bones of the victims. Now, tellme, what are you fighting for?” 明海俊穿梭在倒塌的货架之间,他时不时地用棍子敲打着那些零散的货架,试图从下方找出那个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的外国佬。 “Unlike you, I understand my purpose. Even if my country claimed thatI was a traitor in the past, I still have to work for my ideals.”明海俊用英语在空洞的商店大厅内呼喊着,以此来动摇麦克尼尔的心理防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的同胞们不用再做你们的奴隶——任何形式的奴隶。任何通向自由的道路中都埋藏着陷阱。” “是不是感觉……自己十分无力?” 麦克尼尔心中一惊,他抬起头向着前方望去,只见浑身上下裹在袍子中的李林就在他面前。对方的双眼被兜帽遮挡,以至于麦克尼尔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哎,您的处境好像有点不妙,连我也想不出您该怎样从其中脱身——不用在乎那个碍眼的家伙,他看不到我,也听不见你和我之间的对话。”李林伸出右手,捻着略长的灰色胡须,“知道吗?他也是个英雄,或者说本来应该是。即便命运夺走了他的荣誉和光芒,他的意志从未因此而衰弱。” “你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谜语和不可告人的交易。”麦克尼尔舒心地笑了,有李林在这里,他的生命安全至少可以得到保障,“我充分地理解这一点,名叫明海俊的敌人在他的战友和同胞眼中无疑是个蒙受不白之冤后不改初心的伟大战士。如果是我被GDI当中某些人陷害……我可不会在十年时光中依旧保持着这份忠诚。” 不知为何,麦克尼尔似乎能感受到李林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说吧,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也许你需要我做出一些表态来让你足够满意以至于愿意创造出一个能拯救我的奇迹?” “奇迹是您自己创造的,麦克尼尔将军。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李林的嗓音时而沙哑,时而空洞,“但是,看看这璀璨而饱受摧残的敌人,他的灵魂化作火球照亮了试图纠缠着他的阴霾……纵使你们彼此的信念背道而驰,他拥有某种连你自己都羡慕的特质。那么,你做好准备去粉碎他和他承载的全部期待了吗?” 麦克尼尔只停顿了一瞬,他很少为对等状态的敌人而伤感。也许安东·斯拉维克算得上其中之一。 “如果有可能,我会确保他们的期待被导向正轨。” 李林那张被兜帽遮盖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么,您的奇迹即将到来。” 就在李林逐渐地消失在空气中的同时,一辆大卡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碎了外墙,把大摇大摆地站在大厅中央的明海俊直接撞飞出去。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强制解除了光学迷彩效果后,明海俊一头扎进了大厅右侧散乱地堆放着的杂物中,暂时没了声响。麦克尼尔从地上爬起,奔向大卡车,正撞见打开车门跳下来的米拉。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好奇为什么之前联系不上你。” “你们没法解决这个大家伙。”米拉拍了拍手,“上车吧,我们离开这里。” “……不,我们不能走。”虽然麦克尼尔哪怕在两分钟之前还只考虑如何逃生,当他暂时脱险之后,理智又战胜了求生欲,“米拉,如果让他自由行动,整个旅的后方会非常危险。街道的封锁解除后,他的同伙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 “如果韩国人也给士兵装备光学迷彩,这问题本来不会存在的……”米拉小声抱怨道。 两人肩并肩地站在大卡车旁,等待着刚在被撞到黑暗之中的野兽再次爬起。麦克尼尔不想在无法确认对方是否已经毙命的情况下贸然靠近,他伸出右手摸着自己的腹部,湿润的触感提醒他,他已经在这场战斗中被5颗子弹命中。让他得以存活至今的是过硬的义体制造工艺,而不是他的能力或眷顾着他的神明。 “其实你没必要来这里,我并不认为多几个人就能帮助我干掉他。”麦克尼尔明白中等距离范围的射击是无效的,他打算和明海俊比拼一下近战技巧,“也许你应该去帮帮伯顿。” “我们是被同一种经历困扰着的病友,要是你死了,我会感觉很孤单的。”米拉不痛不痒地答道。 黑暗之中传来的噪声盖过了刺耳的枪响,尽管麦克尼尔无法从黑夜般深邃的黑幕中看清任何东西,他依旧感知到了顽强而近乎不可战胜的对手那汹涌的敌意。 “是时候尝试新功能了。”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巫师】模式……但愿会给我新的惊喜。” TBC OR3-EP3:白头(17) OR3-EP3:白头(17) 写字楼的角落中,曾经发生激烈交火的窗边堆叠着数具狼狈不堪的尸体。这些奋战已久的士兵们身上穿着属于韩军的军服,大部分人的头颅中央位置有着明显的弹孔,那已经向路过此处的人们说明了他们的遭遇。附近的枪声时而变得密集,时而又忽地削弱,但枪声没有一刻停止,徘徊在这条街道上的士兵们依旧互相厮杀着,他们会拼死战斗直到其中一方彻底倒下。 重重叠叠的尸体中伸出了一只沾满不明混合物的手,随后是一颗油光锃亮、只有头顶保留着一撮头发的近似光头。这人从尸体堆积成的小山中爬出,随意地捡起一把散落在走廊中的步枪,一步一晃地寻找着离开建筑的出口。在他那破烂的军服的袖子上,画着三条黑色横杠的臂章表明他是一名韩军上等兵——在美国人那里,近似等同于下士。强壮的士兵站立在早已没有任何友军的走廊中,休息了几分钟,判断着自己的处境。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协助正在和明海俊战斗的麦克尼尔把这一威胁着韩军防线安全的大敌彻底消灭。 【麦克尼尔……麦克尼尔!赶快回答我,我会尽快地赶往你所在的区域……】 彼得·伯顿的嗓子里含着一口血,他知道义体是没有血液这个概念的,那只是些为了维持义体正常工作而必须存在于义体中并不断循环的液体而已,味道和血液也完全不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五脏六腑几乎要从胸腔中被挤出来,炮弹在身旁爆炸造成的损伤暂时无法从外观上体现出来,只有他那摇晃不已的人造躯体告诉他,下一次就该换作他被炸得四分五裂了。 他们失败了,并且毫无疑问地即将面对自己的命运。即便麦克尼尔和附近的韩军士兵奋力作战,当明海俊成功地率领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冲垮了韩军在附近街区的防线并进入建筑物内追杀伏兵时,后续的朝军部队将源源不断地涌入这里,给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造成极大的压力。韩军派不出更多的士兵来协助他们,那些早上才刚刚在长官们的鼓励下勉强鼓起勇气参加战斗的新兵现在多半已经去上帝那里报道了,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因为经验丰富或是干脆怕死而逃过一劫。 【伯顿,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可能难以接受:至少从现在来看,我们输掉了这场战斗,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想办法解决掉敌人的指挥官。】麦克尼尔和伯顿的想法是相同的,【抱歉,这个要求实际上没有意义……你可以先撤出这里,不然敌人会迅速包围上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朝军士兵从街道上路过,他们紧贴着墙壁迅速行动,以免引起周边韩军的注意。这里不再有任何韩军士兵看守,唯一一个注意到他们的是就在斜上方休息的伯顿,他也没有袭击这些敌军士兵的意图。在人数和装备上都不占明显优势的情况下进行一场徒劳无功的战斗,对伯顿而言是一种耻辱。他擅长利用更为精确的情报洞悉敌人的一举一动,又或者是在具备武器装备上的压倒性优势时轻易地碾碎那些躲在山沟和沙漠中的老鼠。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对他来说或许是毕生难以想象的经历,也许只有第一次泰伯利亚战争才更符合那种传统模式。 伯顿蹲在墙角,联系了丁龙汉大尉。敌人数量众多,作为陆军大佐的明海俊统率的士兵数量也许接近一个联队的规模,超过了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三分之一兵力,自然不是丁龙汉大尉能够抵挡的。简要地把附近的坏消息告诉对方后,伯顿得知,该旅团下辖的各部队纷纷陷入了和周边朝军的鏖战之中。 “街区没有被突破,这应该算是好事啊。”丁龙汉大尉也许当真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但是,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敌人一定会攻破这里。”伯顿沉痛地说道,“长官,以我们目前残存的人手,没有办法完全阻止敌人的进攻。虽然敌军尚未将这里当做主要的突破口,等到我们的抵抗完全停止后,他们肯定会选择这条路的。” “可我们缺乏足够的兵力。”丁龙汉大尉叹了口气,“不会有更多的士兵支援那里。你们的任务是防止敌军的特殊作战部队轻易地越过防线,就这一点而言,咱们也算是完成目标了。” 然而,那不是麦克尼尔的想法,也不是柳成禹的想法。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是一支由长期流亡海外的亡命徒组成的巷战精锐部队,但并不是其中的每一个士兵都称得上是能够让韩军闻风丧胆的战斗专家。事实上,麦克尼尔上一次设下陷阱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几十名特殊作战部队成员,便足够证明这支敌军部队的成分十分复杂。麦克尼尔进一步大胆地推断,只有曾经身为朝军大佐的明海俊选拔出的直属作战部队才是真正的精锐,要是他们能够把这些人消灭,也许韩军就暂时不用担心无孔不入的威胁了。 丁龙汉大尉既然不能派遣援军,那么伯顿至少要协助麦克尼尔完成这个目标。他相信自己能证明自身的实力,纵使明海俊依靠义体化改造和外骨骼装甲而变成了人形坦克,伯顿也要想办法和这个庞然大物较量一番。他平复心情,提起手中的步枪,沿着几乎在炮击中被彻底炸塌的屋门,走出了写字楼,来到不复安全的街道上。得知了麦克尼尔所在的位置后,伯顿立刻决定赶往那里。 【麦克尼尔,附近有没有适合伏击敌人的地点?】 【刚才敌军的炮击摧毁了一部分建筑物……此外,你很可能找不到进行火力掩护的机会,因为敌人追得太紧了。】 麦克尼尔没有多少时间和伯顿联系,在他鼓起勇气决定留在原地消灭明海俊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他就又一次后悔了。对麦克尼尔来说,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是不停地重复之前的逃跑过程,而他很少能够找到发动反击的机会。幸运的是,现在他并非独自一人作战,有米拉和伯顿的协助,麦克尼尔相信他能够提高自己存活的概率。 “唉,又是这种地形。”麦克尼尔闯进长廊中,眼前的图景和他之前进入的数座建筑的内部景象大同小异,“希望我们的水牛先生跑得慢一点。” 米拉从旁边的窗子中翻越进走廊里,和麦克尼尔一同注视着尽头那道虚掩的门。 “有把握吗?” “他的外骨骼装甲上有另一套和其他士兵进行通讯的系统,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我也没办法瘫痪他的外骨骼。”米拉镇定自若地答道,“……但是,就算没有外骨骼装甲,这家伙还是很难对付。” “那就足够了。”麦克尼尔思索着对付明海俊的方法,“有外骨骼在,子弹对他就不起作用。” 话音刚落,大门硬生生地向着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飞来,紧贴着麦克尼尔的头皮飞过,顺着后方的窗户砸在了外面的街道上。紧随其后的是明海俊,但他左肩部位的外骨骼装甲莫名其妙地闪烁出了电火花,这让他的动作变得凝滞、险些从半空中跌落到地上。在那一瞬间,麦克尼尔抬起手中的步枪,【潘多拉】提供的辅助瞄准功能让他锁定了明海俊的头颅,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敌人的脑袋炸裂开来的场景。 麦克尼尔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敌人的身影变得虚幻,仿佛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一般。走廊中响起了衝鋒槍的声音,望着被击穿的麦克尼尔,稳固地站立在走廊中(只是位置比麦克尼尔看到的略微靠后)的明海俊大笑不止。 “难道你觉得光学迷彩只有一种用途?”他口中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止不住的喜悦,“假如我像你想象得那么愚蠢,我是无法活到现在——嗯?” 自鸣得意的明海俊脸上的狂妄笑容完全凝固了,当他看到麦克尼尔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尸体】旁时,他先是望着用鄙夷的神色望着他的米拉,而后又仔细地盯着麦克尼尔,想从敌人身上找出半点能够证明双方不属于同一人的证据。 “……这正是我要说的。”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感谢您的提醒,让我终于掌握了它的另一种用途。” 双方在走廊中对峙着,现在他们不敢轻率地对彼此发起攻击了。谁也无法断定出现在对应位置的敌人是不是完全真实的,即便麦克尼尔的感知能够为他辨明真假,眼睛有时候还是会欺骗他。要是明海俊选择隐身,那么麦克尼尔或许反而能够找出他的位置。两人互不相让,僵持在这条走廊之中。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放下武器了。”明海俊扫视着二人,“我很疑惑,你们这些外国人为何要为另一个国家而战?冒失地卷入自己永远无从了解的恩怨,可不是明智之举。” “对我而言,同样的谜团笼罩在您身上。”麦克尼尔吃不准明海俊的反应速度,双方之间只隔着几米,如果明海俊突然向他冲锋,麦克尼尔就算启动光学迷彩用错误影像干扰对方的判断,也无法幸免——空间太狭窄了。他定了定神,以妥协的口吻问道:“就像您自己所说的那样,您的祖国——让我暂且这么称呼它——毁掉了您的人生,而您依旧选择继续为它效力。” 话音未落,麦克尼尔连忙后退,同时举起他在街道上捡来的一根水管用以抵挡敌人的进攻。怒不可遏的明海俊全速向着麦克尼尔冲来,同时试图用左手的衝鋒槍瞄准站在后方的米拉。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被他视作只会站在麦克尼尔身后充当辅助角色的米拉不仅没有闪避,反而拔出匕首和麦克尼尔一起应战。当麦克尼尔顺利地挡下了敌人手中的棍子并被依旧无法阻挡的强大力量撞得向后连连退却时,米拉手中的匕首扎在了明海俊的左臂上,后者大吼一声,扣动扳机胡乱地沿着朝向街道一侧扫射,没有任何一发子弹击中目标。在麦克尼尔几乎失去重心之前,他轻巧地卸掉了手臂上的力气,使得用力过猛的明海俊前倾并近乎摔倒,而泰山一样壮实的敌人迎来的是正朝头颅的狠狠一击。 “……一群胆小的狗崽子——” 明海俊抓住麦克尼尔手中的水管,想要把麦克尼尔甩出去。麦克尼尔判断他本人断然在力量上无法与之匹敌,松手后退,并示意米拉尽快离开这里。 “你怎么把武器丢给他了——” “要是我真的把他成功地解决掉,一定还要出一本教材。”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骂着,“这么一个难缠的对手,恐怕只有炮弹才能最高效地消灭他。” 麦克尼尔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飞出了眼前这场战争。这是战争,所有出现在交战地点附近的都是士兵,因此他们可以想办法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围猎来对付明海俊。但是,倘若以后有类似的怪物躲藏在看似和平的城市中并蓄意策划了针对平民的袭击事件,那么即便是最精锐的士兵也无法迅速地将其消灭,随之而来的附带损伤将难以估计。 【伯顿,坐标已经发给你了,按照这个位置进行埋伏。】 【收到。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敌人的光学迷彩可以在实际位置附近制造出虚假的全息影像,这肯定是个坏消息——就算他解除了隐身状态,我们看到的也不见得是真实的。】 伯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步枪搭在窗口上,寻找着麦克尼尔可能经过的位置。假如敌人呈现在自己的视野中的影响也是虚假的,那么就用更加凶猛的火力确保交战位置被完全覆盖,让对手完全没有耍花招的机会。不幸的是,伯顿一路跑到这里,只见到了5名负伤的韩军士兵,而他们都不想主动前来追击那个让人完全无法产生与之对抗的心思的怪物。 “见鬼,见鬼,见鬼,真见鬼!”伯顿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没有人会听他的抱怨,“我受够这一切了……如果这家伙是个俄国人,我肯定会很高兴,因为我们一直就是那么宣传的……然而他是个朝鲜人……” 帝国军当中也不见得能找出这样的战斗机器,一想到这一点,伯顿的心思又沉入了水底。他不想承认眼前的对手来自一个他压根看不起的国家。 【我看到你了,麦克尼尔。】伯顿惊喜地发现麦克尼尔从对面的写字楼6楼位置的走廊中跑过,正对着他所在的窗口,【那个怪物在什么地方?】 【可能在我身后,但我不确定。】 【让我看看……哦,你猜错了,他在楼下。】伯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现在他和你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也许你们两个人在比拼谁更早到达楼梯间。】 没等麦克尼尔回答,伯顿擅作主张地对着明海俊开火了。果不其然,他眼中的明海俊身上不停地闪烁出类似通讯视频被干扰时出现的模糊画面,每次都会使得明海俊向着原位置附近随机地移动(伯顿认为那是明海俊被迫暴露了真正的位置)。虽然他想通了其中的细节,但他依旧没能击中明海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走廊左侧。 【麦克尼尔,敌人朝着你过去了。】伯顿看到麦克尼尔和米拉转头沿着相反方向逃跑,露出了笑容,【呃……我先提醒一下,你真的有办法干掉他吗?】 【他身上的外骨骼装甲被干扰时,出现的影像一定是真实的。】麦克尼尔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只能尽量劝说伯顿相信他的猜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在那之后他会立刻重新启动光学迷彩把自己覆盖住。】 彼得·伯顿刚想和麦克尼尔确认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同时发起进攻,明海俊已经来到了六楼,而麦克尼尔此时还没有抵达同一条走廊的另一侧。见到麦克尼尔又一次处在敌人的直接攻击范围内,伯顿焦虑地向着明海俊继续开火,以至于他甚至忽略了空包弹发出的奇怪响声。在明海俊后背位置的外骨骼装甲又一次爆发出蓝白色的电火花后,两发子弹钻进了他的右臂,其中一发穿透手臂后继续向着左下方前进,扎入了他的右侧腰部。 【干得好!】麦克尼尔见明海俊被击伤,大喜过望。这样一个合格的对手总会让麦克尼尔丢盔弃甲地逃跑,他手中的武器也更换了好几次,有些是从街道上捡来的,另一些则是从其他士兵的尸体上偷到的。正当麦克尼尔通知伯顿继续射击时,伯顿沮丧地告诉他,子弹用光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略微向着左侧望去,见到伯顿隔着一条街向他招手后,他也友好地回应了一个手势。 “给你。”米拉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递给了麦克尼尔。 “很好,这样算来我们并没有完全输掉。”麦克尼尔举起手枪,对准了明海俊的额头,“虽然我也很想看看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但我没有把握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下把你交给韩国人。不管你过去何等显贵又何等承受骂名,我们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 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刺痛着麦克尼尔的神经,在他作出反应之前,米拉眼疾手快地把麦克尼尔推到了旁边的房间中。一发炮弹击中了这栋建筑,从侧面将2楼到7楼对着街道的走廊炸开,刚刚因象征性的胜利而自行庆祝起来的伯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忘记了危险,不顾街道上可能存在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士兵,莽撞地从窗口跳到下方的阳台上,又跳到街道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对面的写字楼。 “不行,那个朝鲜人就在上面。”伯顿站在楼梯口,心中打了退堂鼓,“……要不,我还是等麦克尼尔主动联系我吧。” 片刻之后,勇气暂时战胜了求生欲,手中只有一把没子弹的步枪的伯顿沿着楼梯爬上了3楼,在那里他看到了被米拉搀扶着从楼梯上走下的麦克尼尔。 “感谢上帝,你们还活着!”伯顿上前察看麦克尼尔的情况,他发觉麦克尼尔的口鼻处流出了一些略显浑浊的半透明液体,不由得大为恐慌。麦克尼尔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一直说自己没有在炮击中受伤。 米拉和伯顿把麦克尼尔抬到了一楼,他们留在大厅中,以免被街道上可能出现的朝军发现。 “这一次我们好像让他逃了。”麦克尼尔喃喃自语,“……伯顿,爆炸发生的时候,敌人在什么位置?我们得赶快抓住他。” “我不清楚,当时烟雾太大,宽度超过了楼体正对着我的那一面。”伯顿辩解道,“……别说这些了,我们没机会再去追击他,不如赶快撤出这里。” 麦克尼尔挣脱伯顿,以一种令人玩味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战友。 “你在说什么?”他不停地咳嗽着,“我们至少应该拿出一些看得过去的战果……不把这些隐患铲除掉,韩国人的防线岌岌可危。”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指着一个方向,“那些刚加入的新兵……差不多会在今天的战斗中死得一个也不剩,我手上用过的武器全是从他们那里捡来的。他们本来用不着承担这种命运……现在韩国人还可以鼓动年轻人去战斗,等到他们开始把老弱病残送上去填补缺口时,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麦克尼尔似乎了听到伯顿的反驳,也看到了米拉正在开口和伯顿争辩,但他无法听清其中的任何一个单词。眼前的画面逐渐地被染成了红色,那种仿佛被人活生生地抽出全身的骨头并被压缩成一个球体后再从大炮中发射出去的感受又回来了。他想要逃离这种折磨,于是艰难地转过身,撇开还在争执的同伴们,向着大厅中唯一的出口走去。但是,他还没有走出第三步,便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同伴们焦急的面孔。 TBC OR3-EP3:白头(18) OR3-EP3:白头(18) 悠长的梦境笼罩着麦克尼尔,他似乎暂时地摆脱了无孔不入的恐怖和悲伤,沉浸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乐园之中。仿佛浸泡在海水之中的麦克尼尔悠闲地伸着腰,他挣脱了外界强加在身上的束缚,终于获得了片刻的自由。为了更好地认识他眼前的世界,隐约感觉到自己沉睡在梦境中的麦克尼尔睁开了双眼。 “……最近让你频繁地和外国友人联络,好像把你变得懒惰了,麦克尼尔。”首先传入麦克尼尔的耳中的是在他听来无比熟悉而又亲切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得克萨斯口音,“我很好奇你到底带着来自英国和日本的朋友们去做了什么。” 站在麦克尼尔眼前的是一名穿着绿色迷彩服的军官,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铁灰色的短发,那颜色让人想起了古希腊雕塑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体绘画,同样地彰显着其人物的力量与张扬的自我意识。看到对方的第一眼,麦克尼尔只觉得对方面孔有些熟悉,他迅速地从脑海深处找出了那个名字。 “……库尔茨上校?” 左胸的姓名牌上写着【伊恩·库尔茨】的军官先是一愣,而后笑个不停: “停,停,停!谢谢恭维,我想等我打完这场仗并且顺利地回家,确实就能成为上校了……”他指着自己肩膀上的银色像树叶徽章,“但是,就算您仅仅出于简称的目的而直接称呼我为上校,咱们团的指挥官肯定会不满意的。” 麦克尼尔有些迷茫,他从铺着一层灰烬的地面上跳起,环顾着四周。这里是战场,不是城市而是不发达的乡镇地区的野外,他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附近有不少样式相似的帐篷。在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时,麦克尼尔决定跟随这位之前同他有一面之缘的军官,准备探查自己真正的处境。 但是,他刚刚走出两三步,眼前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色光点,那些光点随后组成了一句话: 【不要在这里说出任何在你看来不该让其他人知道的情报。敌人正在回溯你的记忆以窃取机密,在这入侵终止之前,你所能做的是闭上自己那张嘴。】 库尔茨中校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听到麦克尼尔的抱怨,于是便回过头来冲着仰面朝天发呆的麦克尼尔喊着: “喂,你以后有数不尽的时间去数星星……这是白天,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完成,早一天把这些墨西哥人碾碎,我们就能早一天回国。” “长官,把墨西哥人打败真的可以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吗?”麦克尼尔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他正处于哪一场战争中,那就是因帝国军主动入侵作为中立国的墨西哥而引起的墨西哥战争,“是的,我们的军队可以一次、两次、三次地把他们打败,但是他们就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继续疯长,我从中看不到断绝这种势头的希望。” 没等库尔茨中校反驳他,麦克尼尔低下头,快步跟随着长官继续前进。在他们前方,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的低矮平方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一些胆大的士兵躲在里面休息,随时监视着周边游击队的动向。这座小镇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建筑是东边的教堂,上面挂着一面象征着帝国武力和威严的军旗。那面深蓝色的旗帜上,一只骄傲的雄鹰用左边的爪子抓住代表着和平的橄榄枝,右边的爪子死死地攥住象征恐怖和权力的束棒与斧头。 库尔茨中校心不在焉地向着旗帜敬礼,而后穿过遍布着士兵的小路,从低矮的土墙附近接近那座教堂。无人机嗡嗡作响,忙碌的机械师正在附近完好无损的草坪上维修这些宝贵的战争机器,不让它们受到半点委屈。另有一些脸上沾满机油的士兵随意地向着草坪上浇水,也不管他们走后这些花草会如何,此时此刻他们尽了做园丁的义务。 一名披着白袍的秃头中年男子紧赶慢赶地追上了库尔茨中校,小声地对他说: “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个惹麻烦的家伙……” 库尔茨中校瞪了他一眼,那疑似随军教士的中年男子立刻吓得不敢做声了。他伸出双臂做投降状,悻悻地望着远去的两人,向干燥的沙土上吐了一口唾沫。麦克尼尔回头望着那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渺小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更多的疑惑。 教堂大厅中不复往日的神圣与肃静,互相打闹的士兵们踩在镇民平日做礼拜时的长椅上开着粗鲁的玩笑,另一些长相明显地与他们不同的士兵则和这些浑身上下充满戾气的同行保持着距离。库尔茨中校走向站在讲台位置右侧的一名军官,和对方握了握手,并随手示意麦克尼尔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你之前没和我们说过游击队的问题。”为首的外国军官开口了,他比库尔茨中校高出一头,眼部的位置被两个让麦克尼尔感到奇怪的瓶盖状装置覆盖,说话时字里行间散发着好斗的气息。这家伙一定在家里养了不少斗牛犬,他自己看上去就像是斗志昂扬的忠诚家犬。 “游击队漫山遍野,你们来之前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库尔茨中校轻描淡写地说道,“打垮墨西哥人那孱弱不堪的军队,对帝国而言完全没有任何难度。令我们感到担忧的是,我们每前进一步,在原有占领区维持秩序的成本就会以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速度增加。” “但是,贵国对外发表的声明说,墨西哥从上到下被各类大小犯罪集团支配……因此,贵国的入侵行动是基于人道立场上对平民的更高层次的善举……”那名外国军官不满地提起了帝国军的许多不法行径,“而我在这里看到的是你们每天都在吊死平民。” 库尔茨中校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麦克尼尔,对此一无所知的麦克尼尔犹豫着,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做出怎样的回答才能既符合原本的记忆又不会让监视着他的未知敌人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凭借着长期以来锻炼出的基本话术技巧,麦克尼尔略显温和地示意旁边的外国士兵保持克制,而后答道: “我能理解各位的想法。诸位以维和部队的名义远道而来,是为了和帝国一同将生活在犯罪和恐怖之中的人们拯救出来。毫无疑问,在这些罪行背后,刻意制造对我军不利的宣传的只会是我国当前最大的敌人。他们不仅扶持一些犯罪分子控制了墨西哥,还组织犯罪分子的同伙建立游击队抗拒帝国为墨西哥带来的新秩序。” 教堂的影像忽然开始闪烁起来,变得模糊不清,麦克尼尔身边的每一个人像也开始模糊。这种异样只持续了几秒,一切便恢复了正常。 “就是这样。”库尔茨中校撇着嘴,“大东合众国在墨西哥支持游击队攻击那些守法公民,他们的存在对帝国的军事行动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阻碍。如果各位不想看到大东合众国有朝一日把他们的军舰开到你们的海岸线上,那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提出异议。” 那强壮的外国军官听了这种话,几乎跳起来朝着库尔茨中校的脸上揍出一拳。事实上,麦克尼尔已经瞧见其他几名士兵慌乱地拽着自己的长官以免他闯下大祸。 “最好是这样。” 那气呼呼的军官带着他那些大多长着东亚地区居民面孔的属下走开了,麦克尼尔正打算跟上去,却被库尔茨中校叫住了。后者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电子烟,递到麦克尼尔眼前。 “我知道你不抽烟……拿去贿赂贿赂那些英国人也好,再多和日本人讲讲空话,他们会相信的。” “明白,长官。” 麦克尼尔恭敬地收下了长官的礼物,等待着库尔茨中校的进一步指示。他相信这名目前还是中校的青年军官同【迈克尔·麦克尼尔】之间存在交情,一个战功赫赫的新锐指挥官没有理由认识一名普通士兵。在尽力地回想起地下设施中发生的一切后,麦克尼尔愈发认为那时库尔茨的举动是试图以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占据他的大脑。 “不用这么拘谨,坐吧!”库尔茨中校的脸和他的头发一样是近似铁灰色的惨白,令麦克尼尔感到有些不舒服,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别想和别人轻易地拉近关系,“……麦克尼尔,我能帮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问题都好说,然而发表疑似共和派言论是不可容忍的。如果不是我替你拦下了那些指控,你等来的就不是降级而是死刑判决。” 低下头的年轻士兵反思着自己过去的选择,和亚当·希尔特可能创造出的人间地狱相比,帝国和它代表的一切竟然也显得和蔼可亲了。 “我理解他们的恐慌,长官。”麦克尼尔保持着戒备,“只有追随皇帝陛下和他的理想,才能让我们的美利坚变得再一次伟大,他们是这样说的,对吧?” “私下里,你可以有不同看法,我没兴趣向上级举报。”库尔茨中校逼近麦克尼尔,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但你上次在做什么?嗯?老弟,我看你是被共和派的宣传给迷惑了,全团的上尉都在场,你竟然在这种时候说出了共和派那些漏洞百出的错误观点……”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激动超出了长官训斥下属时应有的界限,库尔茨中校心有不甘地停止了训诫。 “你是整个远征军中到目前为止唯一因为胡说八道而从少校被降级到列兵的案例,几十万人里找不出比你还蠢的。” “我是为了合……为了帝国啊。”麦克尼尔差点又一次说错话,他总是把代表合众国的缩写放在嘴边,“让我们的同胞再一次为拥有一个伟大的国度而自豪,就先要实现和平。长官,我们随便地入侵了墨西哥,然后再杀死几百万人,所有的血都流到我们身上,那咱们的下场不会比蹲在街头卖勋章的失业老兵更好看。你怎么能说他们的明天就不是我们的结局呢?” “和平只有当战争结束时才能降临,而只有皇帝陛下和他的拥护者向全体反对者一视同仁地施加的恐怖才有能力确保这种和平。” 两人都沉默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尽管如此,麦克尼尔已然隐约地表现出了对这名军官的敬意。即便双方之间的意见存在近似根本性的差别,库尔茨中校不仅没有选择出卖麦克尼尔以撇清责任,反而处处袒护犯下错误的属下。想必库尔茨中校也承担了压力,自己不该苛责他,麦克尼尔这样想着。 “……你去哄好那些外国人,别让他们写出某些对我军不利的材料。” “明白。” 直到同长官之间的紧张谈话结束后,麦克尼尔才想起调动义体的各项程序。让他感到失望的是,他没有找到【潘多拉】,安装在他的电子脑中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军用辅助程序和民用程序。从软件的功能来看,麦克尼尔发现过去的【迈克尔·麦克尼尔】的生活几乎同真正的自己一样无聊,这里找不出任何同娱乐沾边的内容。 “……唯一能拿来娱乐的是计算器。”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 出了教堂大门,十几名帝国陆军士兵站在草坪旁,以不怀好意的眼光注视着大摇大摆地离开教堂的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不想理睬这些人,他确实有其他工作要完成——无论是在这段记忆之中,还是在现实中——然而,他的无视反倒是激怒了士兵们。等到麦克尼尔远离教堂并向着飘扬着两面不同旗帜的驻地走去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拦住了麦克尼尔。 望着这些满脸通红的斗牛士,麦克尼尔不屑地扫视着,没有从任何一人的军服上找出什么值得他额外关注的标志。 “所以,你们想要办什么事?我很忙,没时间和你们一起喝酒闹事。” “哎呀,恬不知耻的罪人还敢这么强硬地同他的同僚讲话,实在是不可思议。”其中一名士兵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要是你,肯定会趁早自尽以免自己的名字玷污了光荣的帝国军队。” “一群游手好闲的废物什么时候和光荣这个词有任何关系了?”麦克尼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确定自己能在半分钟时间内把眼前的士兵全部打倒在地,“废物就是废物,不会因为有人倒霉了就摆脱自己的废物身份。” 这种公然挑衅把士兵们气得七窍生烟,他们一拥而上,向着麦克尼尔扑来,准备认真地教训教训这个名副其实的反贼。最先冲上去的士兵倒下得最快,他被麦克尼尔拦腰抱起甩到了后方,重重地砸在椅子上,把木椅砸得粉碎,脑袋嵌入了旁边的花坛中,惊扰了坐在花坛旁打盹的机械师。即便【潘多拉】并不存在于当前的义体中,双拳齐出的麦克尼尔变着花样轮流痛打这些游手好闲的士兵们,不到半分钟时间,刚才冲过来挑衅的士兵中就只剩下两个人还能勉强站立了。 “谁先来?”麦克尼尔吹了个口哨,“要是你们不打算继续打,那倒是件好事。” “不打了,你说得对。”一个光头士兵吓得拔腿就跑,另一人见同伴不想多纠缠,也放弃了抵抗,丢下倒在地上哀嚎的十几名士兵,夺路而逃。 “做得对,就得这么对付他们。”麦克尼尔听到旁边有人拍手鼓掌,原来是刚才在教堂中同库尔茨中校谈话的外国军官出现在了不远处,“这些名副其实的流氓只会让军队逐渐丧失战斗力,他们的精力永远都只能在搞破坏上发挥作用,等到真正需要他们战斗的时候,这群懒狗一个个都被吓得像是收到病危通知书一样。” 麦克尼尔苦涩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迈出了教堂前方的木质地板,跟那名外国军官打了招呼。 “让你们看到了不少笑话。” “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任何军队中,我们那里也不例外。”那人同麦克尼尔并行走向旁边的驻地,“但是,我没想过你还能活着留在军队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管不住嘴的帝国军军官在几天之内就人间蒸发了。” “哦,那说明我运气比较好。”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毕竟,就算是历史上最残酷的暴君也要时不时地赦免几个囚犯来向世人表明他并非是全然丧失人性的。” “嘿,这比喻不错,我喜欢。” 两人有说有笑地穿过了十几座燃烧着的房屋,回到了UN维和部队的驻地。驻地旁的其中一面旗帜提醒麦克尼尔,这是一支日军,确切地说是日本人的自卫队。 那名军官吼了一声,惊得周边的士兵纷纷跑来集合。 “いくつかのよく知られた理由により、マクニール少佐は二等兵に降格されましたが、彼はまだここでコンサルタントであり、覚えておいてください。”说罢,他向着麦克尼尔敬礼,并自觉地站到一旁为麦克尼尔留出了位置。 迈克尔·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盔,继续用英语对着下面的日军士兵说道: “我来说几点注意事项罢。第一,你们要自觉地抵制任何来自游击队方面的宣传内容,不论其形式如何。”他颇有威严地举起右手并伸出了右手食指向上,“第二,协助游击队的所谓平民,是受到大东合众国资助的武装组织。我们逮捕或是处决他们,并不触犯任何一项国际公约内容。如果各位希望在这里扮演好维和部队士兵的角色并为你们的国家带来更多的荣誉,最好记住这一点。” 但是,他从未真正地认同过这个帝国。麦克尼尔可以说出更多的漂亮话来完成这场表演,而他自己不会承认他相信其中的哪怕仅仅一个单词。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祖国,这样的同胞不是他期望中的同胞,这种畸形的理念也不是他所追求的。英雄就该挑战这样的强敌,哪怕结局是在敌人的污蔑和唾骂中不光彩地退出舞台,他至少做出了具有勇气的斗士都该做出的决定,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阴影中向着更弱者举起屠刀。 他叹了一口气,举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呢……唉?那是谁?” 麦克尼尔停止了空洞无味的演说,因为他发现后面的破房子中似乎有人正在窥探自己。他不确定这是原本就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一幕还是未知敌人正借此入侵他的电子脑,为了避免在敌人面前丧失所有底牌,他还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抵抗。于是,麦克尼尔先举手示意士兵们保持肃静,然后把旁边的日军军官叫来询问情况。 “那也是你们的士兵?”麦克尼尔难以置信地望着半倒塌的破房子,“……既然是名列士兵名册中的正规人员,那应该站出来接受检阅。” “……但是,隔壁的英国人肯定会找个理由说我们雇佣少年兵……”日军军官为难地解释道,“具体情况,我暂时也说不清,以后再说吧……” 麦克尼尔绕开整齐划一地列队站在焦土上的日军士兵,来到了破房子后方,他想看看这个奇怪的不合群的日军士兵到底是谁。 在看到对方的一刹那,麦克尼尔怔住了。除了躯体显得更小一些之外,躲在墙体后方的女孩和米拉·基利安的相貌几乎完全相同,只有些许细节上的差异,以至于麦克尼尔怀疑生产这种型号的义体的相关厂家是不是还会为用户按照年龄段定做成长型义体——那自然是不存在的。 “这……”麦克尼尔的惊讶盖过了谨慎,他下意识地开口说道:“米拉,我不清楚为什么——” 眼前的所有景物全部破碎了,麦克尼尔恍惚间以为有无数的玻璃渣会将自己浑身上下划得鲜血淋漓。就算知道义体能够保护他的生命,出于心底的恐惧还是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尼尔?” 麦克尼尔听到有人叫他的假名,当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住时,他相信自己应当回到了现实中。睁开双眼后,映入眼中的是米拉那如释重负的熟悉面庞。 “你已经昏迷一天多了,大家都很担心。” “哦,希望我没有因此而耽误什么重要的事情。”麦克尼尔艰难地试着活动身体,他发现电子脑中有一部分程序的功能受到了影响,“……战斗结束了?” “嗯。” “那,我们赢了?” “也许。” “也许……比【不】好听多了。”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扶我起来,我还能继续战斗。” TBC OR3-EP3:白头(19) OR3-EP3:白头(19) 后来发生的事情,麦克尼尔是从伯顿的转述中了解到的。由于朝军特殊作战部队针对第八师团前线指挥部的攻击遭到挫败,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勉强地坚守住了阵地,并在夜间借助着友军的掩护成功地击退了敌军。到第二天上午,战线基本稳固,虽然韩军在持续一天多的战斗中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他们达成了原定目标,没有将更多的地盘丢给朝军。 然而,总体局势对韩军而言依旧不容乐观。从世宗方向支援首尔的韩军因遭遇数倍于己的朝军围攻,被迫撤退。不仅是世宗方向的援军失败了,到目前为止,所有以解除首尔包围圈为目的的军事行动皆以失败告终,这些作战方案除了让韩军损失了更多的兵力和武器装备、弹药之外,并无任何实质性收获。 “有一种谣言说,这是间谍造成的。”伯顿晃着水壶,喝了一口水,忧虑地抬起头望着隧道顶部昏黄的灯光,“韩国人的大部分行动都被敌人预测到了,他们看起来就像全然不设防一样。”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伯顿的看法。不光伯顿有这种看法,相当一部分韩军军官也持有类似的观点,连任在永向麦克尼尔发送情报时都不时地抱怨韩军漏洞百出的情报保密措施。以前他们可以无视这些隐患,因为真正的考验尚未出现;如今,事实证明敌人利用这些漏洞为他们带来了难以估计的损失,要是韩国人一直找不到藏在内部的间谍,他们也别想等来外界的调停了。 “……我们的工作和这些问题无关。”麦克尼尔做出了决定,“只要没有人直接找我分派对应的任务,我就暂时当它不存在。伯顿,我们能发挥最大作用的舞台是战场。” “唉,这一点我也清楚。”伯顿笑了笑,“老兄,下一次咱们不能再这么冒险了。炮弹就在你旁边炸开,你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但是,明海俊逃跑了。”麦克尼尔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观点,“伯顿,朝鲜人的这支特殊作战部队当中最具备战斗力的,就是归属明海俊直接指挥的那一部分。把他们歼灭,这支敌军对我们就基本失去威胁了。” 这条隧道中还躺着一些伤势轻微的士兵,大部分士兵安分守己地留在指定的位置休息。那些自认为身体情况好转到足够返回战场的士兵则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有人立即前去寻找附近的军官,另一些则打算继续留在隧道中休息直到可能发生的其他战斗结束为止。周边没有用于看管伤员们的士兵,也许是负责此处防务的军官们认定伤员没有精力到处闹事。麦克尼尔披上军服,走到隧道的另一头,也没有在两侧发现熟悉的身影。 “基利安女士去哪了?” “她有她的秘密,我不怎么关心。”伯顿耸了耸肩,见四下无人,继续对麦克尼尔说道:“事实摆在这里,局势和之前相比只能说略显好转,我们离胜利依旧遥远。但愿韩国人能多支撑几天,这样他们最期待到来的外界干预就会早一些出现。” 麦克尼尔见状,知道他暂时没机会去找米拉询问同墨西哥战争相关的消息,索性回到隧道中继续休息。他还在回忆着那些逐渐变得清晰的细节,这些记忆属于一个同样名叫【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帝国军人,准确地说是这具躯体过去的经历。只有当他找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才能根据身份来判断哪些关系可以得到最大化的利用。凭借着从记忆深处抽取出的碎片,麦克尼尔试图还原这幅完整的拼图,哪怕他不想看到最终的画面。【迈克尔·麦克尼尔】是一名因为持有共和派思想而被降职成普通士兵的帝国陆军军官,并且同出现在那座实验设施内的帝国军情报部官员库尔茨上校是旧识,这是麦克尼尔获得的额外线索。除此之外,同样曾在一闪而过的记忆中出现并被称呼为【拔题佛哲】的日军中尉也是麦克尼尔的老战友之一。 “你在做什么?”伯顿见状,走过来询问麦克尼尔。 “线索……一些很重要的线索。”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伯顿,你能不能想起来自己以前做过什么?” 伯顿愣住了,他疑惑地望着麦克尼尔,而后立刻理解了麦克尼尔的问题。 “很清楚。”他小声说道,“我是说,我现在使用的这个躯体原来的主人从小到大的经历,对我来说都是相当清晰的记忆。是的,义体的各项程序可以帮助我们轻松地找回记忆。” 正当伯顿打算继续和麦克尼尔谈话时,他的眼前弹出了通讯请求通知。看来,麦克尼尔十分担忧周围的士兵听到哪怕半点谈话内容。 【在我昏迷期间,我找回了一部分同墨西哥战争有关的记忆。伯顿,以我的理解,我们进入任何一个新世界时,最大的困难在于我们并没有同时从自己在平行世界的对应个体身上接收任何记忆和相关的生活常识。但是,义体的出现实际上无意中消除了这项阻碍。】 【你说得对。】伯顿当着麦克尼尔的面嚼着压缩饼干,这令麦克尼尔十分羡慕。哪怕是吃着乏味而单调的食品,对于如今的麦克尼尔而言,依旧是一种难得的恩赐。【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将对应的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巧合都看作是完成任务——按照李林的说法,就是拯救一个又一个出于某些原因而走向灭亡的世界——的必要内容,那么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是不可能被我们轻易获取的。我会拥有完整的记忆,是因为那些记忆中没有任何重要信息;相反,你失忆了,因为你的过去同困扰着我们的谜题息息相关。】 【确实如此,只要我能够完全恢复记忆,那么我就能指出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真正工作到底是什么。】麦克尼尔赞许地望着伯顿,【李林或许喜欢让我们猜谜,但他断然不会让被困在韩国的我们跑到喀麦隆或者是巴拉圭去解决问题。对于那些谜语,我有了一些猜测,只是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我的推断是合理的。】 假如说麦克尼尔上一次在STARS小队中还担心其中潜藏着的卧底对他的选择形成妨碍,他和伯顿之间没什么可隐藏的。舒勒不在身边,而且没有机会插手当地局势,除了偶尔发来一些插件和补丁帮助麦克尼尔更好地适应战场环境之外,他的作用小得可怜。当然,麦克尼尔绝没有看轻舒勒的意思,他只是根据自己的实际需求调整了和战友之间的联络优先级顺序而已。 【米拉·基利安是曾经跟随维和部队中的日军共同行动的军人。这个身份会大大减少我们所需的工作量。】麦克尼尔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也就是说,这个名字百分之百是假的,而且她有极大概率是日本人——那么,让我暂时做出一个不那么可靠的判断:我们失忆的原因可能是相同的。】 伯顿环顾左右,没有发现米拉的踪迹。 【那咱们如果直接去问她,会不会得到更详细的结果?】 【不一定。首先,我们无法确定她是否恢复了全部记忆,假如和我一样只是想起了部分片段,那么咱们还是一无所获;其次,我想,她并没有理由把真相直白地告诉我们。】 麦克尼尔已经为自己写好了剧本:一名遭受陷害的军官成为了某些缺乏晋升机会的投机倒把之徒的眼中钉,并因此而在某次意外中完全失去了在战场上将功赎罪的机会。当他被扣上共和派的罪名而失去了原有的地位时,唯一能够保住他的性命的,只有他的直属上级库尔茨中校。这样说来,他能够在被唤醒后直接进入安置社区(而不是继续留在实验设施内接受监管)并顺利地逃离帝国,说不定也是在库尔茨上校的暗中协助下完成的。 “不过,即便只是设想一下那样的画面,还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麦克尼尔同伯顿说起了墨西哥战争中的一些细节,“一名至少在某些方面有着对应的专业技能的军官,仅仅因为发表了一些不恰当的言论,就要丢掉自己的职务,那么我们就不难推测出指挥着帝国军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了。他们只需要不停地重复着无比正确但毫无意义的废话,就能踩在同僚的头上继续获得晋升。” “说不定他们也会在所有打败仗的报告上写一句【皇帝陛下万岁】或者【让美利坚变得再一次伟大】。”伯顿几乎忍不住笑意,“唉,说真的,我还从未想象过是我们自己的祖国变成那个样子。据说……我是听说的,你不要瞎说……据说啊,在帝国的统治下,年轻人热衷于监视自己的父母,并且以检举自己的父母以便让他们丢掉工作为荣。” “哎呀,那真是不像话。”麦克尼尔也笑了,“那么,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在那之后该怎样谋生呢?” “去网上当乞丐啊。”伯顿不以为然地答道,“会有一些忠于帝国和皇帝陛下的富人愿意像投喂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投喂他们的。” 几分钟之后,同样披着军服的米拉从隧道左侧进入了安置伤兵的隧道。她看到麦克尼尔安然无恙地同伯顿聊着天,便放慢了脚步,向着麦克尼尔悠闲地走来。 “你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也许是我运气好,炮弹没有把我的身体整个震坏。”麦克尼尔向着对方打了招呼,“我得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把我从战场上拖到地下设施中,说不定我已经死在路边了。”说到这里,他不经意地向着米拉瞥去,“啊,我刚苏醒的时候,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米拉的双眼直视着麦克尼尔,看起来对麦克尼尔所说的话题很好奇,“真不敢想象您会有稳定的老朋友。” “嗯,是我在墨西哥战争期间认识的战友。”麦克尼尔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米拉的眼神,想从对方的反应中找出自己所需的表现,“……当时,我们从墨西哥的最北端出发,一路向着南方进攻。有一些UN派来的维和部队和我们同行,我和他们的合作相当愉快。” 尽管麦克尼尔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神,但他还是失望了。从米拉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中,他明白米拉并没有对应的记忆。 “……然后呢?”米拉似乎并未察觉麦克尼尔是为了引起她的兴趣才临时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你刚说到教堂……” “没有【然后】了。”麦克尼尔扫兴地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故事讲完了,米拉。我打算去找丁上尉,询问最近的战况;然后,我们再把实际战果向着柳上校汇报。” 出乎意料的是,麦克尼尔也没有在周围找到丁龙汉大尉。以往,叼着电子烟的丁龙汉大尉肯定会张扬地在士兵驻地四周走来走去,不时地以一种耀武扬威的语气向着下属训话。这名普通军官擅长在管教士兵时同时发挥出强硬和拉拢的作风,大部分在他手下作战的士兵都收到过以各种形式发放的礼物。 等到麦克尼尔前往军官专用的医务室后,他明白了丁龙汉大尉缺席的真正原因。在显得更加整洁干净的病床上,又一次断了一只胳膊的丁龙汉大尉闷闷不乐地躺在那里,面前站着一名正从他口中夺过电子烟的军医。 “长官。”麦克尼尔向着丁龙汉大尉敬礼,绕过拿走了电子烟的那名军医,走进了医务室,“……看到您又一次负伤,真让我感到心痛。希望我们之前的作战至少为拖延敌军的攻势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你带电子烟了吗?” 见到丁龙汉大尉只管向自己要烟,麦克尼尔不再担忧对方的生命安全。一个兴致勃勃地想着抽烟的伤员大概不会有生命危险。 “还是你们办事稳妥。”接过麦克尼尔递来的电子烟后,丁龙汉大尉满足地躺在床上摆出幻想中的吞云吐雾姿势,“不用担心,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敌人没能从后方威胁旅团指挥部。旅团长在你昏迷的时候跑过来找你,那时候你还没苏醒,他就先离开了。”一向玩世不恭却又在关键时刻表现得可靠的丁龙汉大尉使劲地咬着烟嘴,“……看他那副模样,不是来表扬你的,应该是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委托我想办法解决敌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指挥官,我和那个怪物缠斗了很久,但还是让对方逃跑了。不把他解决掉,我军的后方是不会安全的,这一点想必柳上校也清楚。” “嗯……也许是这样。”丁龙汉大尉用仅剩的那只手捏着电子烟,怡然自得地沉醉于短暂的潇洒之中,“快去找他吧,需要一位旅团长主动联系普通士兵去做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 麦克尼尔连忙向着丁龙汉大尉道别,转身冲出医务室,险些撞上准备返回医务室的军医。没等他跑出这条走廊,就听到了军医的训斥声,那意思大概是叫丁龙汉大尉千万别在他接上下一条胳膊之前抽烟。不过,对于丁龙汉大尉那样的人物来说,他只会把医生的所有建议当做耳旁风。 “果真是潇洒的生活方式。”麦克尼尔笑了笑,“伯顿也是这样……怪不得他们两个人相处得很融洽。” 穿过几道大门、接受扫描后,麦克尼尔来到一扇通向地表的门旁,从这里回到了地面。映入他眼中的是无比陌生的街道,直到他发现了不远处的银行大楼塔尖后,才明白自己所在的方位。沿着建筑边缘,麦克尼尔向着银行大楼前进,他十分小心地避开宽敞的道路,以免自己成为可能埋伏在周边的朝军士兵眼中的靶子。 在麦克尼尔数次穿梭的后门旁,两名韩军士兵拦住了他。 “喂,我没有证件。”麦克尼尔无奈地举起双手,“去问你们的长官……” 或许是他的态度和自信说服了卫兵,在经过短暂的商议后,两名卫兵决定放他进入大楼。松了一口气的麦克尼尔步入一楼走廊,正巧撞见灰头土脸的柳成禹大领走向一楼的卫生间,便径直拦住了对方,并问起同所谓特殊任务有关的事项。 “你总算来了。”柳成禹大领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只有交给像你这样的外人,我才能放心……其他人,都说不准。” “什么事?”麦克尼尔疑惑不解地望着对方。 “先跟我去办公室。”柳成禹大领没来得及去卫生间,顺着旁边的楼梯和麦克尼尔一同快步跑回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也顾不得向着恭敬的卫兵回礼,直接冲进了办公室,从他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卷成一团的头盔和军大衣下方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存储装置,递到依旧一脸茫然的麦克尼尔手中。 “把这个——” “长官,我有件事得先向您说明。”麦克尼尔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敌军的特殊作战部队指挥官幸免于难,我想,我需要下一次——” “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但眼下我们有更紧急的事务。”柳成禹大领捏着麦克尼尔的左肩,把他推到了门外,“……从我们之前的进攻路线,沿着地铁隧道返回,去国会议事堂附近,把这个装置交给任中领。他跟你一直保持联系,会把详细情况说明的。” 麦克尼尔还没来得及问柳成禹怎么又和任在永之间发生了业务联系,柳参谋长已经反手把门关上,让麦克尼尔站在外面自己思考任务中的含义。失落的麦克尼尔决定按照柳成禹的吩咐,先和任在永取得联系,同时向着银行大楼对面的商场跑去。通过商场下方的地下设施,他能够及时地进入地铁站并顺着当时的进攻路线返回更靠近首尔市中心的区域。 【任中校,柳上校让我把一个存储装置交给您……到底发生什么了?】 【虽然首尔市区内的反击战基本胜利,但以解除围困为目的的作战计划大多失败了。上面需要找出间谍,或者说是那个需要为此承担责任的人。假如把其中一名指挥官解除职务就能摆脱公众和军队内部对她的质疑,我想大统领阁下会乐于这么做的。】 任在永向麦克尼尔发送了详细的位置坐标,得到精确的地点信息后,麦克尼尔马不停蹄地赶往对应区域,一路上他迎来了不少韩军士兵的怪异眼神,有些人还对着他远去的背影指指点点、叫骂着。他全然不顾那些批评和指责,只管继续赶路。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必须维持下去,因为任在永是身处情报部门并掌握着实权的中层军官,他能够随时甩开麦克尼尔并把责任推到后者头上。保持这种利用关系恰恰是麦克尼尔选择的自保手段之一。 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地赶到约定地点的麦克尼尔发现周围空无一人,他再次联络了任在永,才在路边的草丛旁发现刚刚解除了光学迷彩的情报部门工作人员。 “谢谢。”任在永从麦克尼尔手中接过了精巧的存储装置,“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你们也得回报我一次,比如说发放一些光学迷彩给普通士兵。”麦克尼尔不满地抱怨着,“我们差一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只能凭借一些最原始的手段去阻挡敌人的进攻……” “那是因为之前许多人怀疑北韓军的光学迷彩其实是从我们这边流出的。”任在永满不在乎地敷衍道,“过了这几天,等到上级认为间谍已经被揪出,你们就能得到用来对抗他们的更专业的装备了。” “如果那是真的,我代表所有英勇奋战的军人感谢您的表态。”麦克尼尔装模作样地朝着任在永敬礼以示尊敬,“对了,这些材料……会提供对谁比较不利的证据?” 听到这句话,任在永诡秘地笑了笑。 “这是机密,连我也不清楚。” TBC? OR3-EP3:白头(20) OR3-EP3:白头(20) 战斗不仅发生在首尔市区内,也发生在首尔周边的空域和其他受到朝军控制的防线附近。当首尔市区内部的韩军艰难地抵挡着朝军的进攻时,韩军指挥机构策划了一次突破朝军包围网的攻势,期待着从敌人的围困之中解救首尔。这项作战行动以基本失败而告终,韩军损失了大量兵力和武器装备,仅在其实际控制区附近勉强地保住了制空权。 为各个部门之间原本就几乎不存在的信任蒙上一层阴影的是一则奇怪的指控。有一些来自前线作战部队的报告指出,朝军在进行反击时往往能够精确地抓住韩军的漏洞,从而进行具有针对性的反击,这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导致韩军从失误走向失败的直接原因。在掌握着战时最高统帅权力的李璟惠总统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军队必须率先揪出那个躲藏在他们之中的间谍。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间谍。” 合同参谋本部新更换的会议室中,永远稳固地坐在军队二号人物交椅上的殷熙正大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出了他的想法。这种试探性的意见对于唯命是从的下属而言就是绝对命令,他们乐于将上司哪怕最轻微的表态视为不可动摇的指导意见,从而借助着长官的权威为自己的想法服务。眼下,那些在各自的下属面前威风凛凛的将军们不得不坐在这里等待着训话,他们忠实地按照计划履行各自的职责,而首尔之外的战事失利的责任本该与他们无缘。但是,既然所有人都认定必须找出一个合格的牺牲品以安抚各方的情绪,那么这牺牲品就必须在这些人之中产生。 “间谍?”安忠焕中将抓着手边的茶杯,“能把计划泄露出去的,也只有接触过这份作战计划的相关人员……即便是各个军团的司令官,也是在行动开始前才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内容。” 坐在长桌尽头的李观默大将沉默不语,他只顾看着手下的将军们猜测着间谍的真实身份。在他眼前,摆放着那份已经过时并且因为被朝军识破而作废的作战计划,下面记录着计划的制定者的名字。泄露计划的不一定是参与指定计划的军官和官员,还有可能是有权浏览对应文件的官员,但总统似乎更愿意把责任推给军队。那么,到底是谁泄露了计划以便让朝军取得更大的优势呢? “脱北者。”有人提出其中一种可行的解释,“他们埋伏在各个部门之中,随时向着敌人泄露各种各样的机密……” “算了吧,有些人为了逃到我们这里,全家都进了监狱。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不相信北韓军会饶了他们……” 争吵不休的将军们乱作一团,只有靠近合参议长的几名高级将领还保持着克制。别人可以推卸责任,他们不行:职务赋予他们的职责要求他们必须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并承担一切罪责,哪怕这罪行并非是由他们本人犯下的。 “合参议长,如果是您向大统领阁下提出建议,阁下肯定会采纳的。”殷熙正大将坚称泄密的责任不在军队,“我们这些军人的动机都相当单纯,加入军队就是为了保卫国家,谁也不像那些官僚一样拥有许多私人业务。没错,计划是我们制定的,但我们并不清楚有哪些人阅览过计划,如果是阁下身边的官员秘密地泄露了情报,那么军队没有理由承担责任。” 即便是在这间会议室中,了解计划详情的也只有少数高级将领。韩军一直将北方的朝军当做假想敌,为此而预备的作战计划不计其数,每当局势出现新的变化,参谋们就必须及时地根据需求而变更计划,以便让这些作战方案能够适应新的时代。大体上而言,韩军采取的作战方案和战争爆发前的预案没有什么区别,连首尔保卫战的出现都在军队的预料之中。毫无疑问,即便是制定作战计划的将军们也明白局势不一定会对他们有利,计划中的大部分内容重点描述了于韩国境内如何进行反击,至于反击胜利后会发生什么,那不是纯粹的军事问题,而是该轮到政客和外交官站出来表演的机会。 李观默大将没有理睬殷熙正大将的主张,同主管着作为单一兵种的陆军的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不同,合同参谋本部议长必须从国防的角度管理各项事务。在韩军和朝军的对抗之中,陆军占据着主导地位,大部分行动的话语权留在陆军手中。合同参谋本部议长、陆军参谋总长、陆军地上作战司令部司令官、陆军第二作战司令部司令官,以上四名陆军大将对这个以突破包围网为核心的作战计划完全知情,并且在战前也参与了计划雏形的制定工作。至于陆军中将这一级别,除了提出部分关键战术的安忠焕中将外,其他数名将军分散在各地(不在首尔市区),李观默大将无从核实有关泄密的细节。 谁也没有理由泄密,这是他们的国家,也是他们自己主管的军队,输掉战争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好处。不管是从利益还是出身角度判断,李观默大将找不出有嫌疑的陆军将领。 “安将军,你怎么看?” “军队没有泄密。”安忠焕中将那浮肿的脸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更夸张了,“当然,我们都尽力了,所有作战部队的指挥官也充分地发挥出了应有的实力……如果阁下执意认为泄密就是军队的责任,那我还是建议她在处分对应的军官之前先看一看是不是身边出了卧底。” “就是这样。”殷熙正大将忙不迭地开口了,“那些在战争爆发前支持敌人的什么议员、活动家,全都是可疑的通敌派。该为这件事负责的恰恰就是他们,现在是战争期间,他们还妄想自己可以不受控地行使那些除了给管理各项事务造成混乱之外毫无意义的权利……” 在将军们惊愕的目光中,李观默大将举手示意乱哄哄的会议暂停,他本人和安忠焕中将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会议室,把这里留给了殷熙正大将。合参议长离场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居然莫名地变得缓和了许多,或许是因为陆军参谋总长根本不必装模作样地扮演着调和者的角色吧。 长桌的一侧是合同参谋本部中拥有实际指挥权的大将们,另一侧则是仅仅因为这场保卫战才有机会进入这个会议室的师团长们。在大多数会议中,他们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中听着上司们互相争执和发表自相矛盾的意见,而他们关心的只是怎样把那些近似天方夜谭一般的计划付诸实践。许多师团长在巷战中耗尽了手下的兵力,不得不从市民之中临时征召新兵填补空缺,这让他们麾下的军队战斗力进一步下降。少数保持着部队结构的指挥官则受到他人的羡慕,那也许是由于他们从未在任何一场足够残酷的战斗中充当主力。 第八师团指挥官黄闵少将从后排的椅子上离开,走向阴沉着脸的殷熙正大将。 “总长。” “黄将军,你和你的属下守住了那片阵地,这对我们而言是难得的好消息。”见到第八师团的指挥官到来,殷熙正大将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了笑容,“那个挡住了敌军特殊作战部队的代理旅团长,叫……叫什么来着?” “柳成禹大领,本来是参谋长。”黄闵少将连忙回应道,“他在上司受重伤后临时接管了指挥权,直到现在。” 看着殷熙正那张胖脸上的笑意,黄闵少将把剩下的半截话全部咽了回去。柳成禹是个脱北者,这是任何一名将军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到的明确信息。既然殷熙正还在因为这种象征性的胜利而高兴,黄闵没必要趁着这个时候自讨没趣。刚才大家还说脱北者可能是泄露情报的间谍,就算一个陆军大领没机会接触这种级别的机密,万一殷熙正因为被扫了兴致而迁怒于黄闵,岂不是断送了师团长战后升迁的希望? 平心而论,在突破包围网的作战失败后,首尔市内所剩无几的亮点便是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成功地从朝军手中夺回一块重要阵地并顽强地抵御住了朝军的反扑。其中,神出鬼没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也曾经向着广场附近的银行大楼发起突袭,但在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设下的埋伏中惨败,听说连那支敌军部队的指挥官都在战斗中身受重伤。既然总体战略方面找不出功臣,拿小规模胜利安慰下方的士兵和市民总归是可行的。 “要是他能活到战争结束,我们总是要为他找一个和旅团长相称的新职务才行。”殷熙正在头脑中为年轻一代指挥官的前程稍微地关照了几秒,而后便把心思放在了如何让军队摆脱嫌疑上,“只有军队从上到下保持着团结,才能取得这样的胜利……随便地撤换司令官,不仅会让其他将军感到不安,也无法让士兵信服。” “阁下为什么会怀疑是我们泄密呢?”黄闵少将疑惑不解,“她应该很清楚,我们缺乏泄密的理由。” “这正是让我感到忧虑的一点,说不定是那些议员干的好事。”说到这里,殷熙正大将心中那股火气又涌了上来,他把右手扣在桌子上的头盔上,以此保持着镇定,“每隔几天就说要调查,又是怀疑军队偷取物资,又是怀疑我们随意使用武力……这是非常时期,不采取非常办法,怎么能维持秩序?得让那些家伙闭嘴才行。” 和平的日子持续得太久,以至于有些人忘记在这国境之外有大半个世界仍旧在战争的地狱之中挣扎。在那样的土地上,谁拥有最强大的武力,谁就主宰着一切并理所应当地拥有了对应的话语权。这种规律或许对任何一个忽然从和平堕入战争的地区都是适用的,只要掌控武力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了。规矩很重要,遵守着那些规矩意味着他们能够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迎接战争结束后的新时代——但是,前提是赢得战争。坐在会议室中的人都明白,在敌人那里,他们不属于可安抚和收买的对象群体,输掉战争对他们而言意味着输掉一切。 那就是殷熙正大将一直强调的一点——必须战胜敌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得胜利。 “大家听一听……我有个建议。” 听到陆军的名义最高长官发话了,将军们纷纷安静下来,等待着上司的指示。 “目前,我军依旧处于困境之中,任何可能导致失利的因素都必须被排除。”殷熙正大将喝了一口凉茶,他最近总是抱怨作战失败后军队指挥官们的待遇也跟着削减了,“让对于实际作战并不熟悉的其他人接管前线作战部队,无疑会带来诸多不利因素。因此,要是大统领阁下执意听信那些反对派的谣言并撤换我们的指挥官,我们就得准备带上一些士兵同他们认真地讲讲道理了。” 尽管只是以缓和的语气说出这段话,但在场的所有指挥官都听出了殷熙正的试探。从来就没有什么带着士兵讲道理的说法,殷熙正明确地向属下提议用武力去胁迫总统撤回决定。这是最坏的可能性——也许李璟惠总统决定真的进行内部排查而不是撤换军队的指挥官,那时误会也能得到解除。 “总长,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迅速关闭了屋子内所有可能记录这段谈话的装置后,黄闵少将率先开口了,“这不是闹着玩的,所有人都很紧张,只要我们带着士兵去找阁下,他们一定会根据自己的猜测做出反应。” “没错,计划是必要的。”殷熙正点了点头,“放在以往,我们这么做会面临着巨大风险;然而,如今首尔附近负责防务的所有作战部队都被掌握在我们手中,他们是直接地听从我们的调遣,又不是听从阁下或者那些议员的吩咐。负责阁下和国会议员安全的卫兵或许是个麻烦……” “他们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反对我们。”另一名将军赶快安抚有些躁动的同僚,“敌军近在眼前,没人会愿意同我们开战。我们会承诺带着他们赢得这场战争。” “可惜安将军不在。”黄闵少将叹了口气,“他是我们的智囊,我军的大部分作战计划都是他负责的,要不是因为这次的泄密……总长,如果您向安将军提出这个建议,他至少不会反对,并且肯定会愿意为我们出谋划策。” 殷熙正大将的鼻子里钻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环视着这些同他朝夕相处的下属们,并且毫不意外地从众人的脸上总结出了惊人一致的赞许。安忠焕或许是个合格的参谋,一个能够为一支军队制定保命措施的英明指挥官,如果没有安忠焕中将的努力,韩军目前的战况绝对不会仅仅是丢掉部分前沿领土且首都被围困——他们会像上一次一样被迫退守釜山。但是,殷熙正不需要那样专精业务而忘记了追逐权力的帮手。一个在战争爆发前躲在国防大学校长的职务上受尽冷遇的预备役陆军中将,不该卷入这种阴谋之中。 “……做技术的人,自有他的去处。”殷熙正大将无奈地笑了,“安将军哪,是个精明人,可他的精明救不了自己,连他的儿子都救不了。他能制定让我们的军队同敌军势均力敌地抗衡而非迅速落败的策略,却阻止不了藏在那些官员中的叛徒把至关重要的情报交给敌人。这件事若是做成了,他得不到好处;要是我们失败了,他反而要跟着受罚。” 沉思片刻后,殷熙正大将在是否拉拢安忠焕中将加入的问题上敲定了最终态度: “让他做自己的工作吧。他有他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 黄闵少将松了一口气。殷熙正没有让安忠焕将军加入,对他们而言也许是件好事。这样一来,像他这样处于边缘的师团长就能得到一个受长官重视的机会,哪怕是在不光彩的行动中充当先锋,也要在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承担骂名对他们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湮没在时间的沙河中成为无人能够捞起的碎片。 十几分钟之后,脸色一如既往地难看的安忠焕将军独自一人返回了会议室,并通知包括殷熙正大将在内的所有参会人员:由于李观默大将临时决定去找李璟惠总统商议要务,合同参谋本部本次会议就此结束。 “合参议长去做什么了?”大部分军官离开会议室后,殷熙正拦住了准备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安忠焕,“我跟他共事多年,没见过他这样不守规矩地抛下所有人。” “总长,情报部门正在调查对文件的未经授权访问,为了避免对应的指挥官遭遇调查,合参议长已经去亲自向阁下做说明了。”安忠焕将军不急不躁地解释道,“对了,他还说,请您暂且代替他主管这里的事务。” “哎呀,这种事情他也不和我说……”殷熙正自讨没趣,扫兴地撇着嘴,“合参议长这个职务就得他来做才行,我可做不成。安将军,你也早些回去吧。这些天修补作战计划,肯定是把你累坏了。” 安忠焕向着殷熙正大将打了招呼,一摇一摆地离开了会议室。紧跟着他离开会议室的殷熙正大将站在走廊中望着安忠焕的背影,那显得佝偻而矮小的姿势无法让任何人把他同一位将十几万士兵从陷阱中拯救出来的将军联想到一起。 “确实如此,他只适合做业务。” 将军们的住所相较普通士兵和市民而言,即便显得简陋,也算得上是合格的私人居所。附近的卫兵会按时为他们提供优质饮食而不是有着腐坏嫌疑的战备储存粮(就算是这种食品也经常在地下掩体设施中失窃),此外他们还能根据自己的喜好去额外领取一些生活用品。不过,大部分将军没有机会享受这种待遇,他们往往留在前线的指挥部中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哪怕是后方的参谋人员,同样因长时间滞留在工作场所中而无缘回到住处享受着这些待遇带来的便利。 据说,安忠焕将军本人就过着只吃泡面的日子。按照这样的生活方法,刚过了60岁的他怕是很难安然活过70岁的。 为了让自己多活几年,也为了让自己能多几天享受着大权在握的感觉的日子,殷熙正大将不会像安忠焕中将那样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回到住处后,他首先决定按照专业的医师制定的食谱认认真真地吃上一顿饭: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机会按时进餐了,要不是李观默大将今天提前结束了会议,也许这种不规律的作息还要持续很久。 门外的铃声打乱了殷熙正大将的计划,他不耐烦地通过门旁的窗口观察外面的景象,而后把客人放进了屋子内。时不时地闪烁着的灯光依旧显得昏暗,以至于来者的面貌在灯光下并不十分真切。 “合参议长被拘押了。” 刚拿起筷子的殷熙正僵硬地站在原地,以一种机械般的姿态扭过头,怀疑地注视着来者。 “不可能。他去找阁下说明事情的原委,怎么会反过来被阁下拘押?” “那份名单中有合参议长,而李将军似乎不想浪费时间为自己辩解——殷总长,世上最难办的莫过于在毫无根据的指控引导下证明自己没有犯下某项罪行。”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殷熙正是不会让李观默大将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离场的。木已成舟,反悔也晚了,他猜想过到底是谁会被抬出来承担责任,没想到是作为军队象征的合同参谋本部议长当了这个小丑。与其说这是对李观默大将本人的侮辱,不如说是对整个陆军包括殷熙正大将在内的嘲笑。 殷熙正回过头,望着挂在墙上的历代总统的画像。他将目光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人物身上,那便是在军人总统李正雄意外遇刺后借助着混乱局势成功地一举夺权的新一代军人总统权斗赫。是历史赋予了权斗赫以机遇,就像时局把殷熙正摆在了等同的位置上一样。 “你说说,看这种面相,是能做大事的人吗?” “总长,这样的人哪,生来就是要做人上人的。” OR3-EP3 END? OR3-EP4:血海沸腾(1) OR3-EP4:血海沸腾(1) 由众人的齐心协力才能勉强航行下去的大船永远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形势和多种多样的危机,被迫滞留在这艘大船上而没有任何办法逃离的乘客和船员中不乏那些误以为自己有机会离开破船的乐观者——他们相信更快地搞定这艘破船会让他们得到前往新世界的船票,直到美梦破灭的时刻他们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即便没有他们的暗中操纵,因意见的分歧和群体性的怠惰导致的偏航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大船的命运,而其中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和船员刻意地希望葬送眼前的一切。因此,他们会在有人需要承担责任时竭尽全力地把罪责推卸给别人,并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完全无辜。 “这就是为什么一些最努力的天才有时候可以创造出人类历史上最不堪入目的地狱。” 躲在安全的掩体后方,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监视着街道,以免有朝军士兵从他眼前溜走。相较前几天而言,周边的街区变得安全了许多,这部分地归功于韩军的英勇抵抗给朝军带来了不可忽视的伤亡——并重创了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主力——从而使得朝军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无法通过一次或多次疯狂的突击夺取这座城市。尽管韩军在外围的作战以失败告终,若借此判定战争的天平倾向于朝军,未免为时过早。在他身后,伯顿和米拉协助他控制着这处火力点。 “这似乎是你的哲学,你更看重这个【船长】的头衔。”米拉把校准完成的狙击步枪递给了麦克尼尔,“但是,你又说大船最后沉没是所有人的责任。” “责任既是分散的,也是集中的。”麦克尼尔总是怀疑这里有朝军士兵出没,当他开启了舒勒提供的插件并找到了红色的网格时,他明白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管舒勒使用了什么办法,他为麦克尼尔提供的插件确保麦克尼尔得以通过寻找敌人的攻击范围来揪出潜藏的敌军士兵,“是的,所有人都有责任。船长有责任,船员有责任,乘客也有责任。” 他隐约看到废墟后方闪动着绿色的身影,而在他迅速地把准星对向对应的位置后,绿色的身影又消失不见了。消灭每一个敌人之前,麦克尼尔都需要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直到合适的机会来临。他曾经是并且也将一直是一名战斗英雄和战斗专家,所有的战绩建立在他人的尸骨之上。有无数强敌接受了他的挑战,其中大部分是在世界范围内具有相当程度影响力的庞然大物。如今,在这东亚的半岛上,曾经在麦克尼尔眼中渺小的朝鲜,恰如其分地向他证明了自身的战争潜力。这个国家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和随时愿意奉献出生命的士兵,他们的战斗意志令麦克尼尔惊讶。作为朋友,麦克尼尔愿意同这样的战士并肩作战;处在相互敌对的立场上,麦克尼尔就必须更加谨慎地对付他们。 尤其是统率着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明海俊。 “咱们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天,没有半个朝鲜人出现。”伯顿抱怨道,“……我们真该做些别的事情,敌人不会在遭遇惨重损失之后盲目地发起进攻。” “或许他们相信军事行动的象征意义高于实际作用。”麦克尼尔评论着。 “别开玩笑,他们的委员长都没了,这些士兵和指挥官要表演给谁看?” “下一个能当委员长的人。” 麦克尼尔一直在寻找的那名朝军士兵从废墟掩体中钻出,准备转移到几米远处的另一掩体之中。在他抵达对应的位置之前,麦克尼尔扣下了扳机,击中了那名显然不够幸运的朝军士兵。同那些需要在地上痛苦地惨叫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后才能断气的受害者相比,他无疑是最幸运的,在他的脑袋炸开花之后,这名勇敢地深入敌方控制区的朝军士兵再也不用忍耐这等痛苦了。离麦克尼尔大概5米远的窗口旁,伯顿也开枪朝着一名路过的朝军士兵设计,却没有打中目标。受到惊吓的朝军士兵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弹坑中,伯顿无法从上方准确地捕捉到对方的位置。 “见鬼。”他稍微将眼睛移开,仍旧警惕地观察着街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为原本应当是我来向您请教才对。” “他似乎正因为浪费了子弹而感到困扰。”米拉的工作是确认周边敌军的位置,不然留守在这些火力点中的士兵或许直到被敌军完全包围时才会察觉到异样,“而我认为你们的差距体现在直觉上。” 年轻的士兵回过头,以赞许的眼光望着已经低下头继续去做着自己那份工作的米拉。 “……直觉。”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没错,也许是直觉。不过,当我们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动都可以被一连串的电信号解读时,我并不认为世上还存在什么诸如直觉一类的近乎通灵的词汇。科学地讲,也许只是各自的电子脑之间的运作互相干扰导致的。” “听起来很没意思。”伯顿嘟哝着。 麦克尼尔又击毙了一个目标,那名被他击中的朝军士兵从半破损并露出了钢筋的水泥柱后方跌落下来,砸在下方一辆破烂不堪的卡车上,直接砸穿了驾驶室,整个人形似插在田地里的玉米作物。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后,臂章上画着三道黑色横杠的外籍难民士兵略微侧过头,保证自己的其中一只眼睛正对着瞄准镜,以仅能让外人隐约辨认出他在说话的张嘴幅度清晰而简明地说道: “许多东西的本质都是乏味的,乐趣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 “没错。”米拉表示赞同。 再过两个小时,他们才能离开这处据点并将防守工作交给下一批韩军士兵。多亏了柳成禹的提议,韩军士兵们得以轮换作战而不是一直留在前线直到精疲力竭地被朝军抓获或是当场击毙。利用多方调查获得的统计数据,柳参谋长精确地计算了对应的休息时长确保士兵能够放松过度紧张的精神而又不会陷入厌战和倦怠之中。 但是,这种规矩对于那些拥有着更为强大的能力的士兵而言,则完全不适用。被柳成禹委托了特殊任务的麦克尼尔直到消灭明海俊和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核心后才能真正放松下来,那时他们的后方防线也就彻底安全了。只要韩国人不在总体的战略上犯下致命的错误,保持目前的均势并逐渐发动反击、将战线推回到战前状态,再适当地同对方接触以避免过激的应对策略招来大东合众国公开干涉,韩国就能在这场灾难之中幸存,而麦克尼尔也不必遭遇被遣返回国或是被朝军扔进拘留设施的命运。 与其说麦克尼尔被那些颐指气使的韩军军官用鞭子驱赶着走上战场,不如说他自始至终对于战争抱着一种既追求而又逃避的矛盾心态。当他的双脚站立在被鲜血浸透的干硬土地上时,那种自始至终从未真正远离的自信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期望着改变不合理的现实而又缺乏合理手段的人们,正是像他这样逐渐学会了使用自己仅存的办法去推动着大船向着自己希望前进的方向航行,尽管结果并不总是尽如人意。在麦克尼尔眼中,明海俊是一个必须被铲除的目标,不仅因为对方是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指挥官,更由于明海俊的特殊身份:他先是【统治者】中的一员,其次才是【受害者】。或许是有着这层特殊身份的影响,明海俊选择了效忠于祖国而不是继续怀揣着旧日的怨恨。 李林是正确的:明海俊无疑是一个耀眼而让麦克尼尔感叹的竞争对手。李林又是错误的,至少在麦克尼尔看来,对方并没有了解他真正的动机。麦克尼尔秉持着一种特有的自尊,他选择将明海俊视为放弃了抵抗的【奴隶】——纵使被迫忍受残酷的命运,仍然保持着近似愚蠢的忠诚。为了证明这种忠诚的失败,麦克尼尔非得将象征着赎罪和精锐的明海俊打倒不可,要让朝军的特殊作战部队在他面前落荒而逃。 “我们的目标也许在最近几天中都不会来干扰我们了。”伯顿松了一口气,“也幸好他们同样失去了进攻能力……我看得出韩国人有些懈怠了,他们的士兵今天看起来很没精神。” 麦克尼尔环顾四周,注视着那些埋伏着韩军士兵的火力点。从这里无法直接看到那些士兵,他相信韩军士兵就躲藏在半倒塌的建筑或是地下室中。刚才他们发现有朝军士兵越过防线时,周围的韩军士兵大概也在同时发现了目标,但最终是麦克尼尔而不是其他人率先开火。在麦克尼尔击毙目标时,他确定周围没有同时传来其他方向的枪声。 “他们需要休息。”麦克尼尔随口应付道,“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更不像机器。” “不,这些士兵应该是被调往其他地方了。”米拉检查了周围的通讯信号,“他们保持着沉默……这很不正常。要么是他们被敌人悄无声息地全部歼灭了,要么就是他们在没有通知我们的情况下擅自离开了岗位。” 听到米拉这么说,麦克尼尔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韩军没有理由随意地撤走附近据点中的士兵,那当然不利于他们防守此处街区,况且是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目前的指挥官柳成禹而非他人命令士兵们坚守此处。韩军士兵全部离开岗位,只有一种情况:更高级别的指挥官越过正常的指挥顺序调动士兵去从事其他工作。比柳成禹级别更高的,是他的上司也就是师团长和军团长,至于陆军地上作战司令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恐怕不会关心一个代理旅团长的活计。 “……要不,咱们暂时撤出这里,去后方看看?”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建议。 “那我没法保证朝鲜人不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出现在首尔市中心位置。”伯顿耸了耸肩,“老实说,他们对我们很不公平……每一次都这样。” 麦克尼尔调出了通讯程序,思索着要不要在这时候给任在永发送一条消息。他和任在永之间有专门的联系渠道,每次任在永获得了相关的重要情报时,会优先将一部分他认为需要麦克尼尔知情的消息告知对方。当然,这些所谓的机密情报多半只同麦克尼尔当前负责的任务有关,其余的则是麦克尼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任在永口中套出的绝密。同身为前线作战部队指挥官的柳成禹不同,任在永所在的情报部门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而获得了额外的权力,这使得任在永接触了许多他平日根本无从了解的消息,而陡然间变得重要的任中领显然没有立即适应身份的转变。 给任在永发送了一条通讯后,麦克尼尔告诉伯顿留在原地看守,他和米拉从被炸塌一半的楼梯上爬下,准备先行调查其他据点的状况,再决定是否联络上级。每次他们从这些摇摇欲坠的楼梯附近通过时,麦克尼尔都会担心楼梯被他们的体重压得倒塌下来,幸好这种情况至今尚未发生。 “听说其他部队出现过倒霉的可怜人。” “他们的运气不太好。” 米拉的猜测完全正确,原本应当认真地留在据点中看守街区的韩军士兵全都不见踪影。麦克尼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他怀疑自己又一次碰上了那种随随便便抛弃阵地和手下直接逃之夭夭的败类长官,于是顾不得他之前思索再三的保密性,连忙用手中的通讯装置联系了柳成禹。不出意外的话,柳成禹大领的指挥部还设立在那座银行大楼中,只要麦克尼尔愿意在安全路线中浪费大概半个小时去绕路,他就能顺利地找到柳参谋长。 “柳上校,这里的士兵全都离开了……但我不记得我们接到过撤退命令。” 从柳成禹的声音判断,这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长官要求我们派遣一部分士兵进入市中心区域的地下设施,说是有北韓军入侵了通道……”柳成禹本人也感到十分费解,“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入侵的,按理说,在本次的反击战结束之后,我军应当已经断绝了敌人所有的入侵路线……” 麦克尼尔还没来得及询问详情,柳成禹已经匆匆地结束了通话。同样一脸茫然的米拉跟随麦克尼尔站在墙边,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是什么让柳成禹被迫执行同他的作战计划相抵触的命令。 “糟糕。”麦克尼尔大呼不妙,他背着手在原地踱步,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发生什么了?”米拉不解其意,连忙向麦克尼尔询问事情的原委。 “柳上校说得对,反击战结束之后,韩国人基本巩固了对现有控制区的防御……而且,仅仅是几个普通的敌军士兵入侵地下设施是根本用不着师长通知旅长特地派兵的。”他不自觉地在墙上用石块刻画着混乱的路线图,“相反,假如敌军大举入侵,那么在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候,指挥机构能否有效运作都成问题。” 似乎是发现米拉没有理解自己的观点,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这不是用来对付敌军的。确切地讲,韩国人的军队打算去对付他们想象中的敌人。” 所谓想象中的敌人,不外乎藏在内部的间谍、卧底、特工或是不知情但已经被敌方收买的潜在合作者。韩军有理由这么做,尤其是当战争真正爆发之后,每一个曾经发表过亲朝言论的公众人物都十分可疑。让这些人继续光明正大地活动,无疑是在后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彈。战时就要有对应的战时措施,诸如完全地控制舆论——麦克尼尔相信这也是必要的——决不能让怀有二心的敌人躲藏在友军之中。 然而,那是麦克尼尔站在GDI全军角度的想法。既然反对派的议员主张提高难民的待遇甚至是给难民以公民身份,作为潜在受益者的麦克尼尔只能选择同反对派共进退。韩军若是采取对内行动,其目标必然是反对派,届时麦克尼尔有望获取的更高待遇和勋章都成了泡影。考虑到连【同胞】都被他们怀疑是北方派来的特工,麦克尼尔不认为像自己这样的外国人能逃过调查。 “但愿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麦克尼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宁愿自己的全部猜想都是错误的,“我们去对应的地下设施入口附近看一看,也好确认那些被临时支走的士兵到底被派去做什么。” 他晚了一步。等他姗姗来迟时,麦克尼尔只能隔着层层叠叠的士兵隐约地看到有几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一个隧道押送往另一隧道之中,其间不乏士兵们的叫骂声。他在士兵们看不到的位置解除了光学迷彩,接近了一名同几名卫兵留在出口处站岗的韩军少尉。 “您好,这里发生什么了?” 那名年轻的军官诧异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似乎是因为头一次见到穿着韩军军服作战的外国难民,而后才缓缓开口解释道:“什么都没有,只是误会。大统领阁下被人误导,解除了合参议长的职务……总长正打算带人去讲理,没想到双方发生了交火……” 其他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地把经过添油加醋后的事件全貌呈现在麦克尼尔眼前。原来,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大将因为存在未经授权的访问而被怀疑是泄露作战计划从而导致首尔解围失败的嫌疑人之一,这名在军队中具有绝对威信的将军为了避免陷入挟兵自重的两难困境,主动决定接受命令。不料,早就认为包括大部分反对派国会议员在内的部分政客都是卧底的殷熙正大将对此极为不满,以朝军入侵为名调动士兵,企图逼迫总统放弃决定。 真正的误会只有一处:不仅殷熙正大将向手下强调这是朝军入侵,连李璟惠总统本人也当真以为朝军打进了核心设施。在殷熙正昂首挺胸地迈进总统的办公室并提出请求之前,总统本人吓得不省人事。 发觉自己声讨的对象彻底失去战斗力后,殷熙正大将同他手下的将军们呆若木鸡。 “这下可糟了。”黄闵少将喃喃自语,“我们之前顶多算是用武力胁迫阁下,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兵变的名头了。” 殷熙正大将下令士兵们将昏迷不醒的总统抬走,而后迅速地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 “不能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这是纠正错误的良机。立刻以阁下的名义通知长官级官员来开会,把他们全都控制住。” 李璟惠总统设立在地下防空洞中的办公室有着联络各部的紧急通讯方式,她能够随时随地呼叫各部部长以便了解最新情况。就像没有哪位将军敢拒绝来自合同参谋本部的开会要求那样,同样没有某位部长决定不出席这一奇怪的临时紧急会议。他们放下手头的文件或是保健产品,打扮得无比体面地来到了地下议事堂,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殷熙正大将和一千多名荷枪实弹、个个沾过血的士兵。 “大统领阁下因病重,不能继续履行职务。”殷熙正大将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痛心疾首地站在讲台上向着鸦雀无声的部长们诉说着自己的请求,“但是,战争还在继续,凶恶的敌人试图把我们赶尽杀绝,而敌人的间谍却能够肆无忌惮地从事各种对我军不利的活动。为了避免我们的国家遭遇彻底的毁灭,此次我希望各位同意扩大对戒严的解释……” “殷总长,李观默合参议长在什么地方?”国防长官申昌洙见状,率先站出来反对殷熙正的越权决定,“先不说我们没有这种规矩……没有合参议长批准,你无权在这里发表意见。” “长官,今天稍早些时候,阁下在一小撮叛徒和内奸的逼迫下,被迫以伪证解除了合参议长的职权。”殷熙正大将夹在胖脸上的两只眼睛露出了凶光,“……他们还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心脏中继续为非作歹。” ——要是李观默大将没被拘押,他肯定会反驳。但是,没了合同参谋本部议长,陆军总长就成了军队的实际控制者,而官员们在武力面前总是先失了一层把握。一个小时之内,噤若寒蝉的到场各部长纷纷在士兵们的注视下同意了殷熙正大将的大部分要求,并决定采取手段制裁那些【害虫】。 TBC? OR3-EP4:血海沸腾(2) OR3-EP4:血海沸腾(2) 待到慢吞吞地沿着另一条更为曲折的路线绕回到防线中的麦克尼尔找到忠实地坚守在据点中的伯顿时,他发现后者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反应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热烈。健壮的青年士兵像木偶一样把自己固定在火力点旁,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新的敌情迫使他更换姿态为止。同麦克尼尔插科打诨时,他尽可以表现得毫无正经的态度;到了需要他扮演合格的士兵角色时,伯顿一向不会让麦克尼尔失望。 “发生什么了?”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从未怀疑是敌军士兵偷偷地摸进了据点内部,这源自于他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和对友军的额外信赖,“如果是平平无奇的消息,就不用说了。” “韩国人的军队采取了一些激进的手段。”麦克尼尔急切地说道,“他们的陆军参谋长声称总统已经无法履行职责……” “哦,我还以为是朝鲜人真的进入后方防线了,想不到是这种小事。”伯顿兴致索然地低下了头,继续瞄准着前方。他不会再让敌军士兵从自己的瞄准镜中溜走,任何一个从这处街区成功地渗透进入后方的朝军士兵都可能为韩军带来巨大的风险。比起掌握着权力的大人物们彼此撕咬的惨剧和闹剧,伯顿更关心那些实际的军事问题。由军人来执政,似乎意味着大部分因程序问题而受到阻碍的计划将不再碰到任何来自内部的干预。这样一来,韩军也许能够更加迅速地突破包围圈,从而解除当前的危急局面。 伯顿的冷漠让麦克尼尔和米拉有些诧异,见到伯顿只顾着专心致志地瞄准前方的街道,麦克尼尔有些恼火,他快步走到伯顿身旁,躲藏在唯一能够掩护他的窗台下,小声解释道: “这可是兵变,我不敢想象这时候发生这种规模的意外会让韩国人受到多么恶劣的影响。” “老弟,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伯顿打着哈欠,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子烟,娴熟地叼在嘴里并启动了它,“况且,在我看来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军人最懂怎么打仗,现在韩国人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会丢掉整个国家,那么让专业的军事领袖来指挥这场战争当然是合理的。不是我多嘴——如果战争是在合众国本土发生,我也会这么想。” 迈克尔·麦克尼尔强硬地扳着伯顿的肩膀,强迫他分心听自己讲话。 “伯顿,咱们是韩国人吗?不是,我们是难民,而且是在相当一部分热血沸腾的青年人眼中抢走了他们的工作机会的难民。只有一些现行的反对派支持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权益,而他们同军队的关系可谓相当糟糕。”说到这里,他已经无法压抑内心的忧虑,不由得开始唉声叹气,“……我看不出军队的崛起对我们来说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好处。” 麦克尼尔的讲述终于让伯顿逐渐地重视这个在他看来毫不起眼的消息。留在狙击步枪旁的狙击手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跟麦克尼尔一起蹲在窗台下方的角落中,共同讨论着周遭发生的变化。刚才伯顿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是难民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上校,他会被军队当做是带来巨大不稳定因素的难民而非人人吹捧的战争英雄。但愿那些军官知道该怎样妥善地对待奋战在前线的士兵,否则军队的任何新举措只会把韩国带得离胜利更远。 “这么说,我们确实会成为潜在的受害者。”伯顿为刚才的失误而懊恼,“但是,我们没法改变这一切,不是吗?几个普通士兵不能影响那些将军们的决定,他们甚至可以无视本国的总统,更不可能在乎我们这些作为普通士兵的难民。” “如果柳上校的权力没有因为这起风波而被剥夺,我们可以试图寻求他的庇护。”米拉提出了一个建议。 一声略微带着不屑和茫然的沉闷鼻音拖着长长的腔调从麦克尼尔的嗓子里爬了出来,用槍托拄在布满玻璃渣和水泥碎块的地板上的年轻士兵明确地指出了柳成禹面临的窘境:“各位,柳上校是个脱北者,脱北者在以保守派为主的军队之中是受到严重敌视的。万一柳上校被抓了或是被解除职务,那么我们反而会因为临时找他帮忙而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不,我们只需要远离那些士兵的关注。”米拉微微一笑,“比如说,让柳上校下命令把我们派去执行一些模棱两可的任务……对了,追击敌军特殊作战部队。” 这倒是个用于躲避麻烦的好方法。韩军可以把那些坐镇后方指挥部的指挥官叫去接受审查,但他们不可能有机会逐一将前线的士兵也叫到后方接受调查,更不必说在市内战况依旧胶着的当下,任何一个普通士兵都不能随意离开岗位。柳成禹按照上级的命令把部分士兵调走,其后果便是这条防线近乎变得不堪一击,所幸朝军没有在此期间大举进攻,而是继续象征性地朝着废墟中开炮。 士兵能做的一切终归微不足道,麦克尼尔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为了帮助韩国人打赢这场战争,也为了让他自己能够在战后的韩国获得安稳的栖身之所,麦克尼尔甚至比大部分韩军士兵更加拼命地战斗,他的躯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弹孔,其中一些伤势足以危及他的性命。纵使如此,他获得的也不过是上级的象征性表彰和一个相对而言显得正规的士兵身份。没有额外的物资,没有额外的薪水,也没有勋章,即便是正式的公民身份也需要他冒着生命危险前去争取。 那正是麦克尼尔愈发地怀念合众国的另一个原因。向所有处于困难中的人们伸出援手,未来或许能够换取他们尽心尽力的回报。 “从理论上来说,换岗的时间也该到了。”伯顿检查了一下时间,“他们总该记得什么时候继续对付敌人……别把精力全都消耗在内斗上。” “他们不会的。”麦克尼尔恢复了一点自信,“等下一批士兵到来,我们就立刻去找柳上校。”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中,他们又捉到了三名试图从这处街区附近通过的朝军士兵。麦克尼尔击毙了其中一人(他看到目标的脑袋炸开了),并击伤了另一人;伯顿则只击毙了一名士兵。谁也不清楚被麦克尼尔击中腹部的朝军士兵躲在什么地方,众人猜想那名士兵一定会在不久后死于失血过多,于是便不再关注消失在视野中的敌人。朝军间歇性地向着防线附近开炮,但没有任何一发炮弹落在这栋建筑旁。米拉操控着无人机去附近的街道调查情况,也没有发现其他朝军士兵的踪迹。 “这里目前是安全的。”她向麦克尼尔汇报道。 “就是说,下一个小时或者明天也许就不安全了。”麦克尼尔开玩笑般地说道,“那个说法也许没错,朝鲜人没有完全做好迎接一场全面战争的准备,他们的备战程度几乎和韩国人一样地糟糕。如今他们若是想要展现出更为强大的实力,一定会把压力转嫁到公民身上。不幸的是,那种原本就不太牢靠的经济肯定会濒临崩溃,到时候战争本身能否继续维持下去也成为了大问题。” “行了,朝鲜人有朝鲜人的打算。”伯顿听到这些乐观的估测,逐渐地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这里应该留一些无人机,那样一来我们就能立刻知道是否有敌人入侵了防线。现在,该轮到我们去找柳上校了。希望他没有被那些家伙抓起来。” 麦克尼尔熟悉附近的一草一木,他时常地穿梭在前线和广场附近的指挥部之间,所有的路线都被他牢固地记录在脑海之中。这样做不仅能让他在敌军的猛攻之中迅速地找到最安全的逃生道路,也有助于他仔细地研究朝军特殊作战部队采取的惯用战术。明海俊在混战中身受重伤后,暂时还没有重新出现在战场上。在这些由流亡者组成的亡命徒再一次集结起来之前,麦克尼尔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他们的新奇策略,或许他需要的只是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柳成禹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指挥部设立在那座银行大楼之中,麦克尼尔曾经单枪匹马攻入大楼并炸死了据守大楼的朝军少佐。他以为自己能因此而获得一枚勋章,尽管他等来的只是柳成禹那敷衍了事的表述,麦克尼尔依旧相信韩国人会想办法回报他的英勇奋战。不管他同其他士兵相处时遇到过多少让人不悦的摩擦,有这些和他关系融洽的军官在这里主持大局,那些细节在更强悍的敌人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轻车熟路地沿着同一条路线回到广场旁,麦克尼尔发觉连广场附近的守军数量都明显地减少了。他不禁为那位从未谋面的陆军参谋总长的草率决定感到担忧,万一朝军趁着这个机会突然大举进攻,无论兵变中的赢家到底是谁,最终的胜利者都会是朝军。 “连后门的卫兵都不在。”伯顿瞠目结舌,“……指挥部里,说不定也没人?” “我们得认真地看一看。”麦克尼尔试探性地推开了门,眼前是空荡荡的走廊,“好吧,也许他们临时放假了。我们去楼上找找吧。” 麦克尼尔还惦记着韩军的光学迷彩,既然之前韩军是担忧光学迷彩可能流入朝军手中才决定不向普通士兵发放这些装备,想必当那些自以为是的高级将领铲除了他们想象中的祸害之后,这一问题也将迅速得到解决。承诺是任在永给出的,尽管那位供职于情报部门的军官并不能直接插手和装备供应有关的事务,麦克尼尔相信对方会履行这些承诺。合格的上级一向同合格的探员配合得十分愉快。 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麦克尼尔犹豫了片刻,在同伴们鼓励的眼神中将右手伸到了门口。沉重的回响消失后,没有人出来应答。麦克尼尔用左右推了推这扇门,发现它是虚掩着的。 “你看,我说了这里没人——” 咧开大嘴向麦克尼尔吹嘘着先见之明的伯顿在撞上呆滞的麦克尼尔后也愣住了,在众人面前,同样僵硬地站在原地发呆的任在永正从柳成禹的办公桌里翻出一些文件,不少文件杂乱地散落在地上,上面还有着清晰的鞋印。 “……任中校?”麦克尼尔狐疑地望着四周,见房间中没有其他人,他自己也没有感应到周边存在开启了光学迷彩的【隐形人】,这才放下心来,“呃……我不想知道为什么您出现在这里。柳上校在什么地方?” “明知故问。”见来者是麦克尼尔,任在永松了一口气,麦克尼尔能够看得清对方紧绷着的双肩一下子垮了下去,“瞧你的样子,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 “没错,所以我得来找柳上校……让他下命令把我们迅速派到其他士兵无法轻易接触的危险地区,这样一来就没人会管几个难民的死活了。”麦克尼尔紧盯着任在永手中的文件,他似乎看到文件标题位置用韩语写着疑似货物进账单的内容,但他不能肯定,“这很重要。我相信那些敌视脱北者的军官不会对难民格外地宽容。” 任在永闻言,只是不住地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收进自己的公文包中,用左手扶了扶眼镜,郑重其事地走向麦克尼尔,把另一只手搭在麦克尼尔的左肩上。 “他们没心思关注你,相信我。日理万机的总长担心的是有能力干预决策的群体中出现叛徒……和泄密者。如果他们真的要抓几个典型的间谍充当典型案例,柳上校遭殃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是啊,可是谁也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事情牵扯。”麦克尼尔眉头紧皱,“他们随便地说一句话,下面的士兵就会做出千奇百怪的解读。” “那么,我正好有一份工作能保证你们暂时安全。”任在永的眼镜片后方投射出了寒光,这总会让麦克尼尔好奇为什么义体化时代还会有人戴眼镜,“帮我们去抓几个人,他们都是一些过去发表过不恰当观点的职业政客,对他们恨之入骨的阁下和军队的长官们碍于面子而不能随意地逮捕他们。”与此同时,麦克尼尔的视野中弹出了新的告示,看来任在永当真打算让他去办这种棘手的差事,“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大部分部门处在总长和陆军的控制下,我们也不例外。按照这份名单去把他们抓住……如果有人逃跑,那就当场击毙。” “了解。”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向着任在永敬礼,对方也并未回礼,而是径直开启了光学迷彩并顺着侧门溜出的办公室,留下依旧狼藉一片的办公桌。等到柳成禹回来之后,他肯定会因此而暴跳如雷并勒令手下去追查那个敢到他的办公室里偷东西的罪犯。 相顾无言的三人沿着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银行大楼,打算去寻找最近的地下设施入口。这确实是能让他们自保的工作,没有人会打扰前去抓捕要犯的士兵。不过,麦克尼尔和伯顿不约而同的颤抖证明他们并未因为获得意料之外的豁免机会而欢欣鼓舞。 站在通向地下设施的入口旁,伯顿拦住了麦克尼尔。 “……喂,我们真的要这么做?” “不然呢?”麦克尼尔反问道,“先得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谈其他事情。我主动带着你们去寻找战争,就是为了避免被扔进收容设施……彻底丧失自主权的感觉可不好受。” “唉,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伯顿懊恼地挠着光秃秃的头皮,“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不就是俄国人最擅长的工作吗?你可别误会,我是说,我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冲突,而且我也确实从直觉上更倾向于军队那一方。然而,谁要是打算让我亲手去抓人,那我可得严词拒绝。” 话音未落,米拉跳起来揪着伯顿的衣领,把他拽离了设施入口。受到突然袭击的伯顿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直截了当地朝后方摔倒,脑袋陷进了半融化的污泥之中。他狼狈地从垃圾堆中跳出,气愤不已地指着米拉叫骂着。 “没人逼着你。”米拉冷淡地望着伯顿,“不想做,那就回去。” 伯顿站在垃圾堆旁,上下挥舞着手臂,比操纵着木偶演戏的傀儡师还卖力地向麦克尼尔诉说着他的纠结。 “很好!”处在愤怒顶点的伯顿没有爆发,反而以自嘲的方式化解了即将到来的冲突,“你们都对,是我错了。连命都保不住,那咱们什么也做不成,就像小丑一样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口号。来吧,大家一起行动,把那些被放进名单的家伙都给抓起来。” 地下设施的相对狭窄有利于他们开展抓捕行动,而军队严重缺乏人手又使得他们暂时碰不到竞争对手。麦克尼尔让米拉协助他们制定了一条最高效的线路,而后沿着路线图逐一地前去逮捕对应的嫌疑人。任在永提供的这份名单之中不仅包括国会议员、商人,也包括记者、教授甚至是娱乐明星。规模如此之大的逮捕势必引发严重混乱,不知那位参谋总长到底有没有与之相对的缓和措施。 “完了,全完了。”伯顿尽管决定跟随麦克尼尔共同执行任务,他本人仍然对被迫采取如此【屈辱】的自保方式而感到不适,“我们现在已经变成朝鲜人了。” “你是说哪一方面?”和麦克尼尔一同跑在最前面的米拉回头问道。 “哪里都像。从这场战争开始之后,韩国人变得越来越像朝鲜人了。” “但是,韩国人和朝鲜人好像本来就该是……属于同一个国家的。”麦克尼尔以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不如说,他们在危机之中表现出了某种共性。” 已经有一些卫兵把守在各条通道的连接处,他们见到有人匆忙地向着隧道跑来,连忙拦下了这些生着外国人面孔的士兵。 “请接受检查。” 等到士兵们发现眼前的三人来自第八师团后,没有半句废话地放他们离开了。 “毫无疑问,柳上校的上级一定参加了这次兵变。”麦克尼尔对局势有了粗略的判断,“但我们尚不清楚柳上校本人的态度如何。” “他是个脱北者,为了避免被怀疑,柳上校只能更加卖力地执行长官的命令。”伯顿自认为看穿了一切,“或许他完全清楚士兵为什么被调走,只不过不想对我们说明而已。嘿,哪里会有人把兵变的计划随意告诉下属呢?” “但是,在事态的真相被揭晓前,所有士兵都认为是朝军士兵进入了地下设施……” 三人在看起来永无休止的争论之中逐渐地靠近了他们的目的地。麦克尼尔不打算首先去抓捕国会议员,他相信那些平时受到良好保护的大人物有着各种自保方法,况且他也不想撞见对他还算和善的金京荣或是梁振万议员。于是,麦克尼尔挑选了一位知名律师作为第一个目标。和被迫挤在狭窄定居点中的市民们相比,这位律师有自己的独立住处,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麦克尼尔羡慕得泪流满面。 “唉,我的大房子……”他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如果没人回答,他们就强行闯入,反正他们是特地前来抓人的。 当然不会有人出来迎接他们。麦克尼尔心安理得地踹开屋门,迎接他的是空空如也的房间,连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被卷走了。伯顿失望地冲进房间中,到处搜索可能被遗忘的物品,他还不想空手而归。 “这家伙连牙膏都不给我们留下。”伯顿大怒,“好哇,他肯定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带着他的全部财产跑得比兔子还快……” 麦克尼尔在房间中搜索了一阵,同样没有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物品。他告诉伯顿尽快离开,还有更多的目标等待着他们。 “记住,过了今天,我们大概别想从反对派那里获得半点同情了。” “那……” “随机应变。”麦克尼尔叹了口气,“别看我,我脸上又没有计划。国会议员放在最后,这样我们也算是给他们留出了逃跑时间吧。” TBC? OR3-EP4:血海沸腾(3) OR3-EP4:血海沸腾(3) 无论以何种形式进行,权力的实质交接需要尽快地完成。近在咫尺的朝军不会留给韩军更多的时间,一旦他们察觉到韩军的异常行动,就会抓住有利时机迅速地发动新一轮攻势。为此,在首尔市区内部的韩军按照殷熙正大将发布的假预警信息四处活动时,俨然掌控了全局的陆军试图将一部分士兵留在前线以免防御设施变得虚弱,尽管人手短缺令他们难以达成自己的目的。此外,考虑到一向不安分的市民可能会反对军队的所作所为,把那些同市民有着较深联系的家伙抢先逮捕更有助于控制局面。忠实地执行着命令的士兵们不必心怀任何顾虑,谁在战争中持有最强大的武力,谁就天然地拥有了一切问题的最终解释权。 陆军的行动本应被情报部门注意到,但情报部门自始至终没有向其他部门发出任何警告,也没有要求其内部工作人员做出应对。显然,情报部门的管理者选择了投靠军队而不是站在李璟惠总统一侧,他们深知自己那号称无孔不入的侦察和渗透能力建立在上层的全力支持下。没有新统帅的授权和支持,情报部门也将彻底变成瞎子。在作出了象征性的抗议后,情报部门不加掩饰地站在了陆军一侧,并为陆军的指挥官们提供了必要的情报。那些在陆军眼中显得危险的公众人物同样是情报部门此前的重点调查对象,如今情报部门愿意同陆军主动分享这些内容,无疑是为陆军扫清了巩固其临时统治的障碍。 原本身为军人的情报部门管理者们,纷纷撕下了用西服制作的简陋面具,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任副理事,让这些人继续逍遥法外,似乎有些不妥啊。” 急匆匆地赶回地下设施内的任在永没有遇到多少阻碍,他的身份成为了最有说服力的通行证。在两旁的卫兵们敬畏的眼神中,任在永走进了情报部门设立在地下的办事处,去听一听自己那位直属上级的意见。由于情报部门的缺席,事先没有任何人了解陆军的计划(虽然殷熙正大将似乎只是临时起意),大部分部门未能做出抵抗便落入了陆军的控制之中。海军和空军则没有受到影响,殷熙正大将认定其他兵种的同僚不会干涉他的行动,只是象征性地以合同参谋本部的名义告知海军和空军继续维持现状。 悠然自得地躺在椅子上打盹的,正是第八局的管理官元载勋。 “想要抓人,也得有足够的士兵才行。”任在永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桌前,给足了面子,“陆军需要不停地从前线抽调士兵才能勉强控制住局势,这还是冒着被北韓军攻破防线的风险……迅速地摆平反对者,再让一切恢复常态,才能避免敌人抓住这一机会给我们造成致命一击。” “我也不想和那些次要人物打交道。”半眯着眼睛的元载勋管理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肯定了任在永提出的客观缺陷的存在,“由他们去吧,我们只需要把主要人物抓起来。这样我们既可以向陆军交差,又不必担心在失败后被追究责任。” 任在永那单薄的眼镜片后方透射着冷冽的眼神,他用毫无尊敬甚至是略带冒犯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上司,从中他找到了无数的破绽。元载勋是个精明的官僚,知道如何最大化地利用专业人士去办事,也明白该如何在一场复杂的斗争中恰到好处地保持中立。若不是以李璟惠总统和反对派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了再无缓和余地的程度,元载勋和整个第八局都不会被当做牺牲品,而是继续贯彻着这种半中立立场去为不同的新主人效忠。 污浊的空气灌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并断绝了一切遐想,永远冷峻的现实一刻不停地推着任在永向前身不由己地爬行。他有着截然不同的主张和理想,或者说他的理想和殷熙正大将、元载勋管理都背道而驰。只有站在对应的高度,他才有希望把理念变为现实,提前暴露内心的所思所想会为他更早地带来职业生涯的重点。向着趾高气昂的长官谦虚地说了一些没营养的奉承话后,任在永转身离开办公室,从一旁的走廊中叫来了几名卫兵。 有额外的险恶任务需要他来完成。不稳定因素需要被立即铲除,其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情报部门的说法是,让那些反对派悄无声息地消失是殷熙正大将的命令,但谁又能否认这其实可能是情报部门的管理者为了讨好新的合作者而想出的自作多情之计?半真半假的命令又被元载勋这样一个从来不怕用最下作的方式达成目的的精明官僚传递下来,任在永无法得知命令背后的真相。在传递命令的链条上,确实有人想要让这些反对派的首脑全部人间蒸发。梁振万、金京荣是其中的首要分子,此外还有一些平日缺乏表现机会的小人物,他们都在这份秘密名单上。 命令沿着这金字塔向下传递,到了任在永这里,他成为了真正的执行者。以戒严的相关条例规定中的内容为依据,先去逮捕其中一些人,再让他们恰到好处地【失踪】,这就是陆军的命令。假如接管了局势的陆军能够顺利地赢得这场战争,无论他们选择交权给文官还是自己继续执政,局势只会对他们有利。即便反对派的基础仍在,失去了首脑人物的集团势必变得一团散沙。 “任理事,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离任在永几步远的通道交汇处,具秘书忐忑不安地询问着长官的看法。 “我有我的计划。”任在永望着身后那些心不在焉的士兵,他怀疑士兵们从未清楚执行这些命令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况且,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任在永没有说出全部真话,他确实有一个计划,只不过那计划需要更多人的配合;他自己改变不了大局,但他能够接触到的大人物中却有着能够扭转局势的强力角色。在这支奉命前去逮捕并以事故为名处决部分反对派首脑人物的队伍出发之前,已经有一些目标逃离了各自的住处。也许那些目标不能完全逃离陆军的控制区——如果他们离开了韩军的阵地,就会陷入朝军的包围之中——但哪怕他们稍微用心地同前来追捕他们的士兵捉迷藏,任在永也能找个借口尽量拖延时间。只要他的上级找不出明确的证据,就无法认定他涉嫌泄露相关情报或是刻意协助目标逃跑。 ——他只希望不要碰上放弃挣扎的悲观者或是抱着殉道的念头自己往搜索队伍上撞,那样谁也救不了他们。大摇大摆地前去抓捕目标的队伍很快就会引起注意,纵使情报部门选择了无视陆军的兵变并迅速地同陆军联手,那些在各个部门之中埋伏了密探的大人物们也会比普通市民更早地获得相关情报。只要他们都选择把保命当做第一优先事项,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逃过陆军的围捕。 那么,既然他需要逮捕的反对派首脑几乎都有各自的方式来保证自身的安全,任在永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更加不专业、不熟练的工作人员去代替他完成这些工作。 “我们得提高效率,别让他们跑掉了。”在迷宫一样的隧道中转了十几分钟后,任在永叫住了那些士兵们,“他们手无寸铁,只要我们派出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他们面前,就会让他们丧失一切反抗的意志。按照这些地址去寻找他们的下落,尽快把他们一网打尽。” 戴着头盔的士兵们唯唯诺诺地分头离开,按照记录的地点前往目标的住宅去逮捕那些对陆军而言体现出了威胁的大人物们。具秘书向着任在永敬了个军礼,正打算跟着其中几名士兵一同离开,却被任在永叫住了。 “你就别去凑热闹了。”任在永靠在墙壁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照明灯,“这本来就是他们该负责的工作,你和我都没必要亲自去当刽子手。” “但是……” “咱们得向尊敬的元管理学学偷懒的技巧,这很重要。”任在永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哪一条命令要求实际负责这项工作的负责人必须亲自到场逮捕目标。既然他们不说,我们也当没看见就好。” 具秘书心怀敬畏地伫立在任中领身旁,依旧和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从这位副理事身上学到了很多技巧,一半是具体工作中的技巧,另一半则是官场中的必备生存技能。任在永比他大了将近十岁,经验也多出许多,人生的真实体验往往是笨拙的说教无法替代的。那些愿意分享经验的前辈自然不想让晚辈犯下同样的错误,即便他们明知道晚辈可能听不进大部分告诫,这些辛勤的先辈仍然选择用自娱自乐一般的态度讲述着他们曾经嗤之以鼻的教条,来警告志得意满的年轻人。 隧道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具秘书难以想象这时还会有人焦急地路过这里。他和任在永不约而同地向着隧道尽头投以好奇的目光,出现在那里的是三名气喘吁吁的韩军士兵。等到这几名士兵离他们更近一些,任在永才从对方的相貌中辨认出这些【韩军士兵】的真实身份。 跑在最前面的麦克尼尔看到任在永同秘书悠闲地留在地下通道中散步,不由得产生了不满: “任中校,我们简直碰上陷阱了。”他不住地向着任在永抱怨,“接到你的命令之后,我们分别前往十几个地点进行搜查,却没有发现任何目标。见鬼,他们跑得太快了,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快地得到消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抓住任何人。” 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尼尔从任在永那张冰封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并且当任在永板着脸数落他们时,他确实认为自己只是看错了。然而,象征性地用几句甚至没包含侮辱性质词汇的废话打发了众人后,任在永便和具秘书相视一笑,那样子像极了童话故事中发觉诡计得逞的巫师。这让麦克尼尔一时间又搞不清任在永的真实用意了,他相信任在永一定会在这场变故之中持有某一确定的立场,只是任在永更善于掩饰罢了。 “跑掉了……”任在永装作用心的样子念叨着,“那就继续去找吧。找不到他们,我们也没法交差啊。” “这会耽误很多时间。”麦克尼尔试探性地说道。 “没错,所以我认为他们会很快地结束这场闹剧并让一切恢复正常。”任在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毕竟,无论谁想要胡闹,他都没有办法绕过挡在我们眼前的北韓军。” 留给反对派用来逃跑的时间不多了。相对而言,留给殷熙正大将用来铲除其政敌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如果他无法尽快地达成目的,就必须在固执己见地内讧和放下内斗去共同应对朝军之间做个选择。显然,没有人会愿意在对抗大敌时留存着巨大隐患,这也是殷熙正大将急于将他眼中的祸害和叛徒立即铲除的原因之一。不过,即便情报部门和陆军高级将领采取放任或支持的态度,那些无声无息地抵制着这项命令的官员和士兵们依旧为阻止局势恶化做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两支队伍在地下通道的交叉处分开,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继续前去抓捕目标,而任在永则和具秘书留在原地休息。看得出来,任在永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他肯定接受了某个任务但又在中途决定将主要工作全部丢给手下。 “……咱们现在该帮谁?”等到任在永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米拉才迟疑地叫住了麦克尼尔。 “伯顿,说说你的想法。”麦克尼尔把难缠的皮球踢给了伯顿。 “这还用问?”伯顿不屑地哼了一声,“要我说,我们现在是难民,这片土地上的普通公民视我们为寄生虫……谁对我们更好一点,我们就去支持谁。” “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的支持不一定是对应的群体迫切需要的。”麦克尼尔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我们得确保自己献上的忠诚足够重要……重要到能够让我们支持的那些人有足够的压力去兑现承诺。” 他们看不清任在永的立场,也不清楚柳成禹的立场。但是,他们必须先有自己的立场,不能糊涂地被人利用着去剪除异己。麦克尼尔在三人当中具有相对的权威,他的观点就是这个小团体的最终决策。既要寻找有利于他们的一方,也要寻找用得上他们这份支持的一方。综合来看,还是反对派更值得他们投靠。 “可我们现在就是去抓他们的。”米拉叹了口气。 “别这么悲观,我们也许能找个机会向他们示好。”麦克尼尔看到了这场闹剧的结局,“在人类的历史上,没有哪个纯粹凭借私欲而造反的团体能够长久地保持它夺取的权力。韩国人的陆军一定会失败的,我相信这一点:尽管那一天的到来可能是很久之后。无论如何,陆军不会善待我们,他们只会怀疑我们这些难民和脱北者一样都是潜在间谍。所以,大家找个机会去向反对派示好吧。” 眼下,他们缺少的是麦克尼尔所说的机会。别说逮捕其中的目标,他们甚至没能在对应的地点发现目标的踪迹。麦克尼尔相信这是因为反对派安插在各个部门的卧底把同兵变有关的情报及时地告知了反对派,否则那些反对派只会和各部的长官一样毫无心理准备地被殷熙正大将控制住。 “前面的隧道有其他士兵。”米拉通过附近的通讯状况判断韩军士兵的行动,“我们最好避开他们。就算我们身上有着逮捕重要目标的任务……也无法排除某些士兵心生歹意对我们的威胁。” 于是,麦克尼尔连续两次切换了路线以免同其他队伍正面相撞。好在多层次的地下掩体设施更适合玩这类捉迷藏游戏,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但探头探脑地从通道一侧观察着他们的士兵总会在看到熟悉的军服后放弃探求真相的冲动。正当麦克尼尔还在试图从任在永和柳成禹的行为中分析出对方的立场时,他撞上了一名从侧面的路口中冲出的市民,那人当即被麦克尼尔向前撞倒在地,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爬起来。 “抱歉!”麦克尼尔心头一惊,“对不起,我有工作在身……您没事吧?” 他主动走上前去搀扶那位市民,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除了代表着挫伤的淤青和剐蹭造成的划伤外,这个打扮成普通市民的不起眼的中老年人从任何角度看起来都像是金京荣本人。 “金议员?” 见到麦克尼尔身上那副堪比食人生番的架势,金京荣苦笑着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似乎是放弃了求生的打算。 “这里有几条安全的路线,可以帮您逃出本区。”他诧异地睁开眼睛,发现麦克尼尔不仅没有开枪,反而急切地向他解释着该如何尽快逃出追捕,“……不超过1天,他们肯定会结束在地下定居点的搜索并把士兵送回前线,那时您就安全了。” “你所说的路线通向北韓军的控制区。”金京荣议员跌跌撞撞地又后退了几步,有意识地远离麦克尼尔,“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不在乎自己手上多带几条人命。”麦克尼尔说罢,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套军服,“……换上军服,再换上他们用来识别参加兵变的作战部队的标志,这样就算您被发现了,也有一定的概率被他们无视。” 金京荣诧异地接过了麦克尼尔递来的那件军服,不顾上面沾满泥土和血污,立刻把军服披在了身上。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认真谈谈。” 说罢,金京荣拔腿就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既然韩国的成年男性都被要求参军,说不定金议员在生死交错的紧急关头恢复了当兵时的灵敏身手。见金议员已经跑远了,麦克尼尔有些后悔地向着对方的背景喊道: “记得给我们补齐薪水差距——” “他听不到的。”伯顿拍了拍麦克尼尔的左肩,“而且,他兑现承诺的前提是他还能活着回来……我是说,不仅要活着,还得活着做总统。然而,我并不认为这些律师、教授还有他们身后的市民能胜过韩国人的陆军。” 麦克尼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确信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渎职并非全因无能和懈怠造成,麦克尼尔更愿意将他现在的行动称之为良心意义上的抗拒。 “怎么,你想说他做不了总统?”他笑着回应伯顿的担忧,“总统又不是天生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金京荣一样幸运。有些属于反对派的国会议员没有来得及逃跑,他们或是因为肩负重大责任而不能轻易地撇下身上的重担,或是恰好缺乏对应的消息渠道而对兵变一无所知。争先恐后地冲进室内的士兵们找到了不紧不慢地穿着西装的梁振万议员,以虚情假意的官话要求这位国会议员前去议事堂开会。 “好的。”梁振万议员点了点头,“我也有些话想同阁下说。” 士兵们没有把他带到通向地下议事堂的通道中,而是拐弯抹角地故意走了几条路况相对较差的隧道,最后在一处被封堵的墙壁前停下了。 “你们好像走错路了。”梁振万议员冷静地说道。 “没错,就是这里。”为首的军官指了指那面墙壁,“有北韓军入侵了地下设施……因此,路途中发生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 得知自己死期将至,梁振万议员不仅没有失态地大喊大叫,反而主动向着那面墙壁走去,在尽头潇洒地转过身,凝视着表情不一的士兵和军官们。 “真是讽刺,大统领阁下的父亲是借助着兵变成为大统领的军人,而她却没有控制军队的本事。使用暴力去恐吓他人的小丑,直到最后一刻才会发现自己也是小丑中的一员。” “您有什么遗言吗?”其中一名士兵举起了沖鋒槍。 梁振万议员又点了点头,原地踏了几步,背对着这些发抖的士兵们,自言自语道: “大好河山哪!” 枪声响了。 TBC? OR3-EP4:血海沸腾(4) OR3-EP4:血海沸腾(4) 在麦克尼尔主导的搜捕行动以一无所获告终后,赶在其他同搜捕有关的军官或官员前来找他们的麻烦之前,麦克尼尔急匆匆地赶回了前线据点之中,他算准那些只会躲在地下掩体中苟延残喘的家伙没有胆量追到前线来。联络了附近的友军以便确认防线的总体状况后,麦克尼尔暂时地放下了对于兵变的担忧,准备将精力转移到自己负责的主要工作上。不把神出鬼没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消灭掉,首尔市区各地的韩军始终面对着无处不在的威胁。 随着被长官派去执行各种莫名其妙的任务的士兵们陆续回到据点之中,双方对峙的前线恢复了常态。被废墟、路障和弹坑分隔的街区中,一侧是朝军,另一侧则是依旧困守市区内的韩军。由于打破包围圈的作战计划遭遇失败,短期内无望和外界恢复接触的韩军越发地陷入补给不足的危机之中,更不必说他们还得优先满足市民的需求。趁着韩军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战斗意志,麦克尼尔认为他们正需要制造一个诱饵来吸引朝军的注意力。 “散布假情报?”懒洋洋地躺在弹坑中的丁龙汉大尉听到麦克尼尔的提议后,惊讶得跳了起来,“……我想,这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麦克尼尔一声不吭地任凭丁龙汉大尉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中发生的那些意外:当柳成禹自愿或是被迫地将相当一部分守军调往地下设施内去控制局势并逮捕可疑人员时,丁龙汉大尉正巧率领着一支巡逻部队漫游在前线,从而逃过了被派去执行不光彩的任务的命运。然而,这反而使得他和他的士兵们陷入了困境,因为附近防线中的大部分韩军士兵都已经离开,而殷熙正大将刻意散布的有关朝军入侵的消息更是让丁龙汉大尉相信指挥机构中枢被敌军攻破了。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躲藏了许久之后,丁龙汉大尉才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准确地说是陆军故意扔出来的煙霧彈。 了解到丁龙汉大尉因为种种巧合而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后,其他韩军指挥官暂时没有为这名中队长分派新的工作,只是让他留在据点附近休息。 “长官,您一定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这恰好可以成为一个机会。”麦克尼尔不确定这一谎言需要多少个同谋才能显得更加真实,“我军没有走漏风声,敌人也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大举进攻,这自然是我们的幸运;但是,真相迟早会被敌人得知,谁也瞒不住的。与其让他们在几天后坐在指挥部中嘲笑着我军,不如利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机会去欺骗他们。” 丁龙汉大尉叼着电子烟,烦躁地来回吸着烟嘴,那烟嘴都快被他磨得锃亮了。 “……这么做属于泄露机密,咱们肯定会被处决。以前他们还有顾忌,现在是陆军掌权了,连国会议员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我们算什么?” “只要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您或者是我们散布假情报,他们还能说什么呢?”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站在弹坑上方俯视着下方的丁龙汉大尉,“他们当真做好了准备去前线抓捕同敌人浴血奋战的指挥官和士兵吗?不,他们不会的,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么做会使得他们站在和因故而不能继续履行职责的总统阁下的相同立场上。” 假设麦克尼尔拼凑出的真相是准确的,那么殷熙正大将决定使用武力来逼迫总统撤回决定的直接原因便是李璟惠总统随意解除了军队中穿着制服的最高将领的指挥权将严重动摇军队的信心——如果总统只是决定让某个师团长、军团长出面承担责任,或许殷熙正大将也不会采取极端手段。 见到丁龙汉大尉似乎有些心动了,麦克尼尔准备添油加醋地说服对方支持他使用这个冒险的方案去诱捕朝军特殊作战的指挥官。同丁龙汉大尉想象中的大场面不同,麦克尼尔的计划中从来不包括大张旗鼓地使用官方渠道公布消息,他只需要让朝军指挥官隐约意识到韩军出现了混乱即可。以明海俊和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身份而言,一旦他们相信韩军正处于混乱之中,这些流亡者出身的军人不会同友军分享战功,因为他们只能用战果来换取赦免。急功近利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必然会单独行动,到时候麦克尼尔就能把他们引到附近的韩军包围圈中并将其就地歼灭。 唯一的问题在于,拦截到麦克尼尔伪造的通讯内容的不一定只有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况且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其他指挥官和士兵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麦克尼尔预判的行动规律做出决定。 “长官,这件事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严重。”麦克尼尔迟钝地笑了,“敌人或是陆军的将军们都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那好,说说你的具体规划吧。”丁龙汉大尉终于同意了麦克尼尔的想法,“想要把他们全歼,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是,只要上级愿意向我们分发光学迷彩装置,我们就能摆脱被少数敌军特殊作战部队士兵牵制的窘境。” 麦克尼尔大喜过望,他请丁龙汉大尉先从弹坑里爬上来,再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讨论这个存在一定风险的密谋。但是,当丁龙汉大尉手脚并用地爬出弹坑后,却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直视着麦克尼尔。当麦克尼尔意识到对方的眼神其实紧盯着自己身后的某处时,连忙回头观望,并意外地发现柳成禹大领向着他们走来。从兵变发生时算起,麦克尼尔多次尝试找到柳成禹以便了解详细情况,但他始终没能找到本应坐镇前线的代理旅团长。 “长官,我一直在找您。”麦克尼尔战战兢兢地后退了几步,差一点把刚爬上来的丁龙汉大尉撞到弹坑里,“……昨天我以为前线发生了意外。” “我这里有件事要委托你去办。”柳成禹大领挥了挥手,把刚将电子烟放回口袋里的丁龙汉大尉赶走了,“你看,我很了解你的想法,大家都想尽快把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消灭掉……这不是靠着着急就能完成的。眼下,新的秩序尚未巩固,我们必须确保街区的安全。”他向着麦克尼尔报出了一个地址,“去那里护送一位重要人物离开,按他的要求把他送到指定地点。” “明白。”麦克尼尔一丝不苟地向着柳成禹敬礼,“长官,那刚才的计划——” “别担心,只要我们控制好这些消息的传播范围,没人会知道什么泄密。” 有了柳成禹的保证,麦克尼尔自觉诱捕计划多了至少一半的胜算。他连忙向着宽宏大量地无视了他的【危险计划】的参谋长道谢,而后一溜烟地沿着遍布玻璃渣和水泥碎块的道路奔跑并消失在了十字路口处。 “你满意了?”柳成禹大领向着无人的红绿灯下喊道。 “你会因此而感谢我的。” 没戴眼镜的任在永凭空出现在了红绿灯旁,他逐渐地解除了光学迷彩,向着似乎有些畏惧的柳成禹走来,“……你会感谢我让你获得了一个赎罪的机会,否则你会同时成为双方的清算对象。” “或许我会立刻被长官当成间谍。”柳成禹冷笑道,“你很清楚他们的态度,纵使国会议员也不能幸免于难,我们只不过多了一层帮凶的保护色,一旦我们抗拒他们的命令或是违背他们的意愿,那么等待着我们的会是和那些反对派相同的下场。” “柳大领,你觉得殷总长的闹剧还能上演多久?”任在永伸出右手指着脚下,柳成禹明白他在说躲藏在地下掩体中的无数市民,“所有的市民都在反对他,不管是大统领阁下的支持者,还是她的反对者。大家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大统领阁下和反对派之间的争执尚且是法律的框架下的正常争斗,而殷总长的行为是明摆着的造反。” 柳成禹嗤笑了一阵,他眯起眼睛,以凶横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谈吐体面的情报部门官员。任在永可以免除额外的怀疑,他没有办法:他是个脱北者,脱北者本来就同时受到双方的敌视。为了避免在两种敌视之间被夹得粉碎,柳成禹只能通过死心塌地效忠于军队代表着的暴力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地位。 “我和你不一样。”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低沉了,“看看你,你的职务或许比我低,但你有一个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后台。” “假如这就是你总结出的教训,那我得多说一句:我看错人了。”任在永重新启动了光学迷彩,逐渐地消失在柳成禹眼前,“当然,你最好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这样一来,在这场闹剧结束之后,你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并再一次真诚地向我道谢。” 直到几分钟之后,柳成禹才真正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他担心任在永随时随地监视着他的行踪,谁也不敢肯定情报部门暗藏了多少秘密手段。即便他以脱北者的身份成为了军队中的骨干和中层军官,依旧无法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尽管如此,柳成禹并不认为任在永拥有比他更多的自由。 按照柳成禹的命令去寻找那位重要人物的麦克尼尔打算从隧道中抄近路,在不了解柳成禹所说的大人物到底是谁的前提下,他打算让自己的同伴们跟随他一同前往。 【舒勒,帝国军有没有接到同韩国相关的情报?】 【没听说过。】舒勒的态度令麦克尼尔意外,【一方面,帝国军自顾不暇,怕是没心思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关注韩国……即便半岛的局势导致大东合众国介入,也不会让帝国面临着的危局逆转。等等,你的意思是,被朝军围困的首尔发生了兵变?】 【差不多。】麦克尼尔看到了叼着压缩饼干从隧道中穿过的伯顿,连忙叫住了对方,【这其实是个坏消息,虽然理论上军人完全控制局面有助于更好地执行作战计划,但他们浪费在维持秩序上的成本也会成倍地增加。哦,我有一个新的方案用于对付朝鲜人的那支特殊作战部队,希望你能帮我制作一个新的程序。】 伯顿和米拉从麦克尼尔处听说了柳成禹的新命令后,都感到疑惑不解。直到现在,他们也无法从柳成禹的行动中判断出这位代理旅团长的实际立场。不过,考虑到柳成禹愿意为麦克尼尔完成那个计划,就算柳参谋长命令他们去直接闯进朝军阵地,他们也得照做。毕竟,麦克尼尔的方案需要有一定实权的韩军指挥官的配合。 “他们两个之间存在一定的利益关系。”伯顿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一个是身为脱北者——原本是朝鲜的公民——的陆军作战部队的指挥官,另一个是坐在办公室整天喝咖啡的情报部门特工,就算他们因为工作原因而临时结识,也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多联系。上一次,那个任中校直接钻进了柳上校的办公室翻文件——” “偷文件。”米拉纠正道。 “是吧?总之,看起来任中校和柳上校是合作伙伴,但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肯定比表面上体现出来的更复杂。”伯顿没在乎这些细小的失误,“要我说,柳上校有把柄被握在任中校手里,这样一来我们永远也不知道柳上校真正的立场是什么。” “但是,这场闹剧肯定会结束的。”麦克尼尔笃定地说道,“我们先去护送那位重要人物,然后我再把详细的作战计划告诉你们。朝鲜人的战争机器也开始疲惫了,他们的攻势逐渐变得软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正好需要在这个时候干掉他们的精锐部队。” 迈克尔·麦克尼尔感受到上方传来了震动,朝军又向着市区内开炮了。炮击结束后,他们沿着麦克尼尔选定的路线前进,争取在朝军的下一轮炮击或是进攻开始之前抵达预定位置。没走多远,麦克尼尔便发现有一具【尸体】倒在地上。他们连忙向着尸体跑去,这才发觉那其实是用来运送货物或是进行巡逻的机器人。 “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地下设施中破坏这些机器人?”伯顿皱起了眉头,“难不成韩国人的陆军指挥机构所说的是事实?朝鲜人当真入侵了这里?” “这么粗糙的破坏手法不像是士兵能做出来的。”麦克尼尔把机器人翻过来,将机器人另一侧受到的损伤指给他们看,杂乱无章的划痕和钝器击打形成的凹陷说明了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使用手头一切能拿来当武器的工具随意地打砸一番后留下的痕迹。” “看得出来,这里的市民对军队的怨气很大。”米拉面色凝重地说道。她试着用数据线连接了机器人身上的接口,以便检查机器人当中安装了什么程序,“他们担心这些本来用于服务的机器人会变成军队用以监视和奴役的工具,于是赶在士兵们封锁各个隧道之前破坏了一切可能被用来施暴的设施。” “哦,那可真蠢。”伯顿冷笑着,“局势如此艰难,他们还要自寻死路。” “……英国的工人也曾经通过破坏机器的方式来保住自己的工作和利用价值。” 麦克尼尔把伯顿的嘲讽顶了回去之后,不再关注这具机器人【尸体】和左侧通道中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着的市民,继续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地下设施中一处受到军队严密保护的定居点,理论上从地下通道中赶路更快一些,但沿途设置的哨站会大幅度地拖慢他们的速度。当伯顿问麦克尼尔为什么不走地面路线时,麦克尼尔答复说,他判断哨站附近的卫兵大部分都已经离岗,所以才决定冒险地从地下抄近路。 “那要是遇到了卫兵——” “打开光学迷彩再冲过去。” 自从麦克尼尔不慎在米拉面前暴露了自己拥有一套光学迷彩的秘密之后,他就不再掩饰了,反正米拉看起来完全不关心麦克尼尔到底从哪里获得了这种装备。 很快,伯顿便不得不佩服麦克尼尔的预判。然而,麦克尼尔更愿意相信自己判断错了,因为他沿途中遇到的每一个岗哨都已经遭遇了袭击,所有卫兵以极其难看的方式倒毙在隧道之中。米拉试着对这些士兵进行尸检,检查结果表明没有任何士兵是因为外伤而死。 “他们的电子脑被烧坏了。”米拉做出了结论。 “情况不对劲,我们得快点行动。” 马不停蹄地赶往目标地点的众人一路上碰到了5个毫无抵抗地被消灭的哨站,至少有几十名卫兵在无法传递任何消息的情况下被不知名的敌人所杀。他们总算艰难地抵达了被紧闭着的他们封锁的区域,起先麦克尼尔担心使用暴力方法拆毁这道大门会引起韩军警惕,但米拉提醒他,既然沿途的哨站全部被消灭,说明敌人可能早已入侵了内部。 “你说得对。”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不过,我还不想让韩国人把这份罪责扔给我:你有办法把这道门打开吗?” “给我15分钟。” 麦克尼尔和伯顿焦躁不安地站在走廊外侧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敌人,15分钟在他们看来简直比整整一天还漫长。等到大门终于发出沉重的噪声时,精神高度紧张的麦克尼尔差一点向着大门的方向送上十几发子弹。在大门完全沉入通道底部后,映入他们眼中的大厅里躺满了韩军士兵的尸体。 “见鬼。”伯顿气得发抖,“到底是谁干的?” “肯定不是朝鲜人。”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快一点行动。” 连目标地点也受到了入侵,屋门敞开着,门前躺着2名韩军士兵的尸体。麦克尼尔冲进屋子内,发现这间房屋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用来软禁囚犯的监狱。可惜的是,狼藉一片的屋子内找不到任何活人,只有入侵者粗暴地闯入并进行搜查时留下的痕迹。 “这里没人。”他离开房间,失望地对伯顿说道。 “不,里面有信号。”米拉坚持要求麦克尼尔进去继续仔细搜索,“肯定有活着的人藏在房间里。”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在麦克尼尔利用【潘多拉】赋予他的感知能力判断出目标的位置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问题的答案被揭晓的那一刻。他们不清楚是谁留在这里,也许是敌人,也许是柳成禹希望他们护送的那位大人物。假如他们身上携带了红外探测装置,就能更轻松地找出隐形人的身份。 “听好了,如果您之前是住在这里的住户——不管是原本就住在这里还是被什么人关在这里——我们是来护送您离开的。”麦克尼尔把门关上,以免他大声向着屋内喊话时有其他人听到,“我们对您没有恶意,请您离开当前躲避的位置并接受我们的保护。” 旁边的卫生间中传来了噪声。未几,一名穿着运动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警惕地从卫生间里走出。 “哎呀,他好像是——”伯顿惊叫起来,只是一时记不起对方的身份,“喂,他是哪一位将军?我记得他向前线的作战部队发表过讲话。” “韩国人的参谋长联席会议议长。”麦克尼尔给出了答案,“李观默将军。” 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大将除了身上的运动服之外,只披着一件防弹背心和卡在防弹背心上的光学迷彩装置。当麦克尼尔向他伸出右手时,他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谁派你们来的?”看到闯进屋子内的三人当中没有任何人长得像韩国人,李观默大将用英语问道。 “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代理旅长,柳成禹上校。”麦克尼尔向着李观默一面敬礼一面答复道,“是他委托我们来这里营救您并护送您离开。” “第八师团是参加了兵变的部队之一……”李观默大将自嘲地笑着,“这不可能是他本人的想法,而你们肯定不知道是谁向他下达这个命令的。算了,先离开这里再说。连大统领阁下要求严密看管的区域都被不知名的武装人员入侵,殷总长实在是失职了。” 慌不择路地顺着原来的路线逃跑的众人没有注意到同一条走廊的另一侧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任务完成。需要将金议员送到指定地点吗?” “尽快。梁议员已经遇害,我们手中剩下的底牌不多了。” TBC? OR3-EP4:血海沸腾(5) OR3-EP4:血海沸腾(5) 2024年2月8日上午,坐镇陆军总部的殷熙正大将因为一条出乎意料之外但又完全合情合理的请求而犹豫不决,独自一人徘徊在为陆军参谋总长准备的特殊避难所之中。同只能拥挤地居住在地下通道中的市民们相比,能够拥有独立住处的官员们是幸运的,而这种幸运和殷熙正大将的待遇相比则完全不值一提。仅为他一人的工作和居住而服务的空间若是提供给普通市民,怕是能养活上百名居无定所地躲在地下掩体中瑟瑟发抖的平民。纵使殷熙正大将自身的价值——他一向这样评估自己——远在数百人之上,这种近似奢侈的待遇多少让他感到身下坐着的交椅并不那么平稳。 “请进。”听到门口传来门铃声,殷熙正大将用语音答复告知对应的程序开门迎客。能够来到这里叩门的,只会是通过了陆军重重检查后被证明绝对安全的可靠帮手、下属,殷熙正大将不担心他们会成为夺取自己性命的刺客。 来人风尘仆仆地步入房间,脸上喜忧参半。他扣好西服上端最后一粒纽扣,走到殷熙正大将的办公桌前,恭敬而又不失体面地小声说道: “是合参议长请您去商议军事要务。” 殷熙正大将傲慢地点了点头,鄙视地望着同样虚假地迎合着他的国会议员。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尊重,只需要他们出于恐惧而暂时服从自己的指挥,这就足够了。处于反对派阵营的国会议员不是已经被监禁或是神秘失踪,就是正在流亡,他们无法对殷熙正大将正在建立的新秩序构成任何威胁。或许那些采取重重手段进行抗议的市民们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但重要的生活物资完全被掌控在军队手中,想必没人愿意饿着肚子去抗议。 连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也得考虑怎么保证能量供应。 “东议员,合参议长是什么时候逃离的?” “这……不清楚。”东喜植议员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几天,大家的主要工作是把那些令人厌恶的反对派解决掉。他们勾结那些入侵我国的北韓军,这等罪行自然是要严惩的。” “我们打着为合参议长伸冤的旗号,控制了大统领阁下和各个部门,却对合参议长本人不闻不问……”殷熙正大将叹了口气,“我既没有在当天亲自率领士兵去营救他,也没在第二天下令把他释放,于情于理,他都是有理由批评我的。不管怎么说,我得去和他见一面。” 东喜植议员不敢多说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国会议员,不是军事上的专家,也不了解陆军高级将领之间的纠葛,只得按照殷熙正的安排行事。自从他决定毛遂自荐地找到殷熙正以便获得一个受重用的机会之后,东喜植的名字便牢固地同以殷熙正大将为首的陆军捆绑了起来,一旦殷熙正大将失去权力,东喜植议员的投机也将彻底失败,他的国会议员生涯同样会在那时迎来终结。 出于谨慎,在殷熙正大将结束了长篇大论的自我检讨后,东喜植议员连忙补充道: “但是,每多一个人,鱼汤就会少一份。” “合参议长没有做好钓鱼的准备,只想来分鱼汤,算是人之常情。”殷熙正大将莞尔一笑,“再说,他是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我也该服从他的指挥。既然我们声称大统领阁下发出的那项命令无效,那么李观默大将就依旧是合参议长,他也有理由继续指挥这场战争。不把战争打赢,我们谁也逃不过敌人的子弹。” 从动机的意义上而言,李观默大将是殷熙正大将的恩人。假如不是李观默大将决定主动承担作战计划失败和泄密的责任,殷熙正大将断然找不到理由率领士兵去胁迫李璟惠总统,也不可能有办法像现在一样轻而易举地控制住各个部门和本来就失去了大部分作用的国会。除此之外,李观默大将的做法证明他缺乏对应的野心,那么殷熙正大将愿意同这样的纯粹军人继续合作。 战争还在继续,将军们不想耽误更多的时间。殷熙正大将只决定让几名负责在最近几天内制定新作战计划的将军跟随他前往合同参谋本部,届时他打算认真地和李观默大将讨论一下该怎么击退包围着首尔的敌军。虽说合同参谋本部才是军队的中枢,殷熙正大将更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也就是陆军总部同下属会面,这使得合同参谋本部由于其最高长官和大部分成员的缺席而在近日变得空旷了许多。 从陆军总部通向合同参谋本部的通道中有许多韩军设置的哨站,这是为了阻止朝军的特殊作战部队渗透进入地下设施后直接对军队的主要指挥机构实施斩首行动。往日,让前来拜访自己的将军或是中下层军官在这些审核程序上浪费时间能够令殷熙正大将感到莫名地兴奋,这是在这场残酷而又暂时无法取胜的战争中让他获得成就感的唯一来源。然而,他决不希望自己成为被审查对象。 士兵们对他解释说,为了防止朝军特殊作战部队进入,没有人能例外。 “最近有一些哨站受到了袭击,我们至今无法查明袭击者的身份……肯定是北韓军。” 考虑到这一点,殷熙正大将不满地接受着士兵们的检查,他终究不能忽视会随时威胁到自身性命的种种因素。度过了难熬的半个小时后,殷熙正大将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由陆军单方面负责的地区,进入了合同参谋本部的管辖范围内。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通道两侧的卫兵穿着属于海军陆战队的军服。 “谁把海兵队调派到这里了?” “合同参谋本部附近的卫兵都被我们调走了,合参议长大概也只能让海兵队负责他的安全。”旁边随同殷熙正大将的另一名将军做出了推测。 “大家都是陆军的,怎么这么见外呢?”殷熙正大将哈哈大笑,“虽然我没去派人把他救出来,咱们神通广大的合参议长不还是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了吗?他要是想加强防御力量,直接向我提出要求就可以,哪里用得上去找海军的人……” 熟悉的会议室出现在了殷熙正大将眼前。以前他或许会羡慕这个位置,尤其是当他成为了陆军参谋总长之后,离军人的最高地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殷熙正大将多少次地幻想着当时被任命为合同参谋本部议长的将军是他自己而不是李观默大将。如今,殷熙正有了更为远大的追求。和那些在他眼中宣传着歪理邪说的反对派或是团结在李璟惠总统身旁却软弱无能的官僚、政客不同,他要用军队的力量重塑整个社会,在赢得这场战争后为韩国争取到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不再轻易地受制于任何国内外的反对者。 合同参谋本部议长?这职务就留给李观默大将吧,殷熙正大将的目光蔓延到了朝鲜的北方。 穿着迷彩服、头戴贝雷帽的李观默大将正襟危坐,见到殷熙正大将和其他几名将军入内,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变化,整个人像是一座木雕。 “殷总长,这几天你做了件大事啊。” “合参议长,我们手头的工作还有很多,一时间竟然忘记为您恢复应有的地位和荣誉,这是我自己的失误造成的。”殷熙正大将连忙向着李观默大将赔罪,“韩国还是需要我们的合作才能度过这场危机。” 他有许多话要同李观默大将讲。朝军已然到了强弩之末,殷熙正大将相信下一次反击一定能够彻底粉碎朝军的包围网并挫败朝军继续南下的图谋,甚至有望将战线向北推进到战前的国境线附近——假如忽视可能出现的损失,这是天赐良机。朝军不知道首尔的地下设施中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大举进攻,真是殷熙正大将的幸运。 “我不怪你,你的工作太多了,忘记考虑我的情况算不得大错。”李观默大将和蔼地笑着,“换成任何人,突然坐在大统领阁下的位置上,都会手忙脚乱的。你这么快地控制了局势而没有酿成祸患,可谓是军队的楷模了。” “如果没有将军们的支持——” “我给你留了个惊喜。”望着殷熙正大将那依旧处于兴奋和狂热中的样子,李观默大将略微闭上了眼睛,“殷熙正,你被捕了,罪名是内乱罪。” 突然,殷熙正眼前的景象像雪片一样崩溃了,地下合同参谋本部设施那装饰着墙纸、吊灯、油画的墙壁不断地脱落,而没有任何碎屑堆积在地板上。这层外皮彻底地脱落殆尽后,露出的是冰冷而简陋的水泥墙。这里不是合同参谋本部,李观默大将也并非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中等待他们。附近的十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步枪,瞄准了惊愕而不知所措的将军们。立刻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的殷熙正大将打算逃跑,却惊恐地发现自身动弹不得。 “做得好。” 站在李观默大将身后的是个穿着韩军士兵军服的女孩,假设她的义体外貌和年龄完全相符,那依然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庞意味着她的年纪不会超过20岁。在这张更像是东亚地区居民所能拥有的脸上,殷熙正大将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他不敢相信一个普通士兵会用这种眼神看待自己,更不敢相信这些作为寄生虫的难民能堂而皇之地同合同参谋本部议长站在一起。人偶般精致的脸庞恰如其分地表现着舞台上的傀儡应当扮演着的小丑角色,漩涡状的义眼则为这具其实属于量产型的义体增添了一丝诡异的非人类色彩。 “合参议长!……但是,你是怎么做到的?”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的殷熙正忘记了到底该先责问李观默大将的背叛还是找出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拐进陷阱的原因。 “哨站的电子脑扫描程序只需要稍微加一点病毒,就能利用进行电子脑网络连接的机会逐层地攻破目标的电子脑。”米拉·基利安面无表情地为成了瓮中之鳖的殷熙正解释着原因,“当然,尽管李观默将军出身陆军并且相信陆军之中存在愿意合作的目标,由于金议员认为陆军并不可靠,我们决定让海军陆战队来充当同谋。” 殷熙正大将带来的所有同伙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们被房间中埋伏的士兵们按倒在粗糙的桌面上,彼此慌乱地注视着同样六神无主的同僚。 “这对你来说似乎没法接受。”望着愤愤不平的殷熙正大将,李观默大将以冷峻的口吻批评着对方的举动,“你可能会说,是这些所谓的反对派国会议员因为作战计划失败而提出问责,而因此被大统领阁下拘押的我本应痛恨他们——但是,该被处罚的是真正泄密的人。你的一切行动都在危害军事指挥的可靠性和我们的国家,我不能继续看着你把我们所有人推向毁灭。” “把我们推向毁灭的是这些藏在内部的病毒。”殷熙正大将勃然大怒,“……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些好吃懒做的家伙会被正式承认为【韩国人】,我们会变得和被难民冲垮的欧共体一样脆弱——”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李观默大将的心中升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着的对手拥有着何等实力,并且也预料到自己失败后会得到怎样的下场。然而,当他真正地将殷熙正逮捕时,李观默大将既没有为昔日的好友感到惋惜,也没有为可能的迅速失败而产生恐惧。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徘徊着金京荣的告诫,是那位在市民的保护下勉强地保住性命的国会议员为他扫清了疑惑。 十几个小时之前,匆忙地逃出被拘押地点的李观默大将和前来特地护送他的难民士兵们艰难地绕过由韩军士兵把守的通道和各个哨站,最终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这是李观默大将自己的要求,他不想同直接指挥了兵变的殷熙正大将先接触,于是决定先行前来寻找可能对化解危机起到重要作用的金京荣议员。即便殷熙正大将采取的做法严重地破坏了各方之间的和解可能性,李观默大将依旧相信他们之间存在一个迅速解决危机的办法。 他猜想过金京荣议员会去哪里寻求庇护:也许是同时得到军队和反对派信赖的官僚,或者是反对派的秘密据点,要不就是同情反对派的军官。令他感到无比意外的是,金京荣躲藏在又脏又乱的市民定居点之中,这些市民一面抗议殷熙正大将的兵变,一面偷偷地将他们平日拥护的大人物们保护了起来。 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避开了市民的警戒目光后,麦克尼尔护送李观默大将和金京荣议员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房间中商讨如何面对殷熙正一手造就的乱局。 “我跟殷总长是同学,因此我自认为很了解他的为人。”李观默大将对金京荣议员的态度并不好,“他这个人哪,很单纯,认准的事情一定要做成。从军校毕业时,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做参谋总长,而且他真的做到了。我听说殷总长又是秘密地下令处决议员,又是要实施更为严酷的管制措施,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的平日行为让他厌恶。如果你们早早地收敛一些,也不会招来这样的惨剧。” 金京荣议员披着破旧的大衣,脸上不均匀地分布着青紫色,这有助于他更好地把自己藏在普遍受到长时间惊吓的市民之中。听着李观默大将的无端指责,金京荣议员的信心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盛。对方没有去立即投奔殷熙正大将或是试图夺取主导地位,而是前来找他商议,这本身就说明了李观默大将本人的立场至少不像他嘴上所说的那么强硬。 “请等一等。”麦克尼尔见双方的气氛紧张,忍不住说了几句,“李将军,除了所谓的勾结朝军之外,我看不出这些议员或者说反对派的行为当真对你们有害,而连这个勾结敌军的指控本身都是捏造出来的。毫无疑问,殷将军不仅策划了兵变,还企图用军队维持他的恐怖统治——” “冷静些。”金京荣一面安抚旁边生气的难民士兵们,一面劝说李观默大将尽早认清事实,“就这一点,我承认我们的对抗行动过激,但那是为了在阁下的监视、绑架和恶意指控下自保而采取的必要措施。况且,无视问题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了,难道说合参议长认为我们提出的主张所指向的问题都是虚构的?” 李观默大将见状,只是冷笑。 “金议员,你们平时的声势现在全都成了空话,就算市民支持你们,如果他们同军队对抗,北韓军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全部消灭。我不想让殷熙正带着军队走向错误的方向,所以我寻求你们的帮助;你们被追杀得无路可逃,而目前同殷熙正地位对等且没有受到他控制的将领也只有我。”说到这里,李观默大将习惯性地向后仰去,差一点摔在地上,他这才记起来身后没有靠椅,“……然而,我依旧可以选择去找殷熙正谈判甚至是服从他的指挥,从而保住我现在的地位;你们没有退路。” 胜券在握的李观默大将永远不会想象到下一刻有什么惊喜在等待着他。金京荣议员和米拉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但要是北韓军得知了消息——” “很抱歉的是,我们已经——” 众人尴尬地彼此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莫名的慌张。 “你们——”李观默大将几乎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朝着金京荣议员咆哮,“……拿所有人的安危当做筹码?我看错你们了,原来你们真的可以把机密情报出卖给敌人。” “李将军,敌人迟早会知道这个消息。”金京荣议员叹了一口气,擦了擦沾满灰尘和泥土的眼镜,“在殷将军的指挥下打赢这场战争……然后呢?您认为这种胜利对于普通公民而言和被北韓征服相比有什么区别?同样生活在军队的监视和管制之下,同样地丧失自由。”他直视着李观默大将,语气中竟然不自觉地带上了半分挑衅和嘲弄,“是的,这是我要说的:对我来说,对大部分公民来说,你们和北韓军毫无区别。一旦你们跨过了这条界限,一旦你们把枪口对准了自己本该保护的人,你们也是【敌人】。生活在你们的刺刀和步枪之下,我看并不比背诵委员长的头衔更让人心怀希望。” 麦克尼尔用眼神暗示米拉做好准备,如果李观默大将准备动手打人,他们就得马上把李观默大将制服——还不能让对方受伤。值得庆幸的是,李观默大将怒气冲冲地跑到门外徘徊了许久之后,终于板着脸回到了屋子内。他终究放不下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在服从殷熙正和被敌人打败之间做选择。本应为对付朝军特殊作战部队而进行的欺骗行动意外地收到了恐吓效果,李观默大将相信敌人已经得知了兵变的详情且随时会发起进攻。那样一来,要么是他和金京荣议员迅速地推翻殷熙正,要么就是他们被迫服从殷熙正的权威并全力以赴地准备对敌作战,不然等待着他们的第三条道路就是被敌军直接消灭。 “你们没有胜算。首都附近的防御部队指挥官几乎都是殷熙正的亲信——不,直到一年前还不是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在最近这一年里做了什么。即便我们成功地把殷熙正逮捕,他的手下也不会坐以待毙。”李观默大将不甘心地回到了座位上。 “这些指挥官不会想要为敌人制造优势的。”麦克尼尔立刻否定了李观默大将的说法,“此外,他们的反扑来自于恐惧——担忧殷将军的失败会让他们自身陷入绝境。只要您承诺不追究他们的责任,我想他们依旧会留在各自的部队中同朝鲜人继续战斗。” “这位可敬的外国友人说得对。”金京荣情不自禁地鼓掌,他脸上的皱纹堆积成了别样的山脉和沟壑,“另外,还有海兵队和空军基地的卫兵……以及因为出身而受到排挤的中层军官。并不是所有人都听殷熙正的命令,让他手下的死硬派被那些摇摆的军官包围,我们就能阻止军队发生内讧。” ——他们总算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李观默大将瞒着不可靠的陆军布置了陷阱,并秘密地调遣海军陆战队支援合同参谋本部。假如他们没能成功地诱捕殷熙正,就要采用武力将其抓获。不过,那名年龄明显还在未成年人边缘徘徊的外国难民士兵却有独特的方案,她对李观默大将解释说,有一种方法能让殷熙正大将不自觉地自愿钻进陷阱之中。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确切地说,是一个触媒。”麦克尼尔补充道。 “听说东喜植议员投靠了殷熙正,让这个完全不知情的家伙去传话可能更妥当一些。” 如今,李观默大将已经没有了反悔的机会。他认为殷熙正只会把局面变得更糟,于是宁可选择同反对派联手。必须尽快结束内部的纷争,才能避免被近在眼前的敌人彻底碾碎。 “殷总长,我向这里的公民宣誓效忠,不是什么看不见的法律、传统、思想。”李观默大将在下令把自己的老同事送去监禁之前,对他如是说道,“……这就是我最珍视的荣誉,勋章和头衔不值一提。” “叛徒没有好下场。”殷熙正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知道。”李观默悠悠地感叹着,“……但是,我不想再看到像李正雄那样不幸的军人、像权斗赫那样让军人的名声蒙受耻辱的军人。” TBC? OR3-EP4:血海沸腾(6) OR3-EP4:血海沸腾(6) 朝军一向十分密切地关注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当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之后,迅速地取得胜利已经成为了空想,朝军不得不依赖于通过每一个微小的优势来搭建通向最终胜利的道路。即便发生在首尔市地下设施内的混乱状况由于韩军对消息的严密封锁而很少被外界所知,士兵和市民们的些许异常表现仍然引起了朝军的注意。有些朝军士兵和普通军官选择向上级汇报这些消息,另一些自认为能够借机获取功劳的指挥官则偷偷地把消息封锁在了自己的部队内。每一个自认为能够在战争中掌握自身命运的军人都有自己的一份打算,他们相信自己是这盘棋局中的棋手而不是棋子。 在所有各怀鬼胎的指挥官们控制下的部队中,一支最为凶悍和强大的特殊作战部队悄悄地展开了行动。但是,同那些仅仅试图在为敌人送上致命一击的朝军指挥官不同,特殊作战部队的指挥官似乎因听信了某些传言而变得格外地惊惧交加。有一些身处特殊作战部队的士兵以较为确定的口吻说,他们的指挥官在首尔寻找着某个人,而不是更在乎上级指派的任务。 无形的士兵们行动着,从被朝军控制的阵地涌向首尔各处,他们想象中的对手则是已经在内乱中丧失了抵抗能力的敌人。内乱意味着毁灭的开端,纵使大难临头依然要彼此争夺权力的政客和将军们那丑陋不堪的姿态清楚地映照在朝军士兵们的眼中,那就是他们的长辈和委员长多年以来向他们宣传的敌人:被贪欲和金钱完全支配的南方傀儡。这些人是他们的同胞,也是他们的敌人。 再次交火发生前的二十分钟左右,刚刚从地下掩体中返回前线的麦克尼尔正在向伯顿解释着发生在权力中枢的新一轮洗牌。 “这是好事,那些人也许会因为我们是难民而给予一些额外的优待。”伯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一直担心军队反过来找借口把他们关起来,“不过,韩国人原来的那位总统呢?” “金议员说,既然李璟惠总统已经因为重病无法行使职责,理应由别人代替她来办公。”麦克尼尔和伯顿相视一笑,“只有傻子才会把自己的对手又送回那个位置。” “这么说,金议员现在是代理总统了?”伯顿恍然大悟,“哎呀,他也并非完全为了自己的主张而行动……不,他是个政客,多少要掌握一些政客之间的常用对抗手段。” 殷熙正等人已经被逮捕,那些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兵变的指挥官则留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对抗朝军的进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殷熙正的下属采取武力手段而又陷入僵局,获利的只会是近在咫尺的敌人。一些从合同参谋本部流出的传言说,所有参与兵变的指挥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和殷熙正一样是从军校毕业的优秀学生。这些人利用在校内的关系搭建了一个较为稳固的集团,为了共同的利益而不断地占据军队中的重要位置。就像李观默大将所说的那样,殷熙正甚至在2023年逐渐地将首尔周边的部队指挥官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也许他是为了提前准备响应李璟惠总统的号召而实施戒严,但他的真实用意目前尚不明朗。 “……每届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些军官,被同样身为优秀学生的军官们提拔,进而重复着这一过程、逐渐地向上控制了陆军。”米拉感到不可思议,“海军和空军却没有出现同样的事情。” “韩国人的军队毕竟还是以陆军为主的。”麦克尼尔开始调试光学迷彩,他预感到敌人的攻势或许不会像前几天那么猛烈,但一定会更具有针对性,“而且,我看这种奇怪的利益关系并不稳固。如果殷将军的每一个手下都愿意为自己的上司誓死效忠,他们就不会轻易地被李将军说服了。话说回来,李将军本人的身份也算是【从军校毕业的优秀学生】,可他却和这个组织毫无关联。” 金京荣议员昨天在和他们闲聊的时候无意中透露过,李观默大将更喜欢提拔那些受到背景困扰的军官:早在他成为合同参谋本部议长之前,他便认为更高的地位和权限对于处于困顿之中的军官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那些本就不用承担致命的生活压力的军官则可以稍微地让出对应的机会。 然而,比起金京荣受到的支持,李观默大将平日的恩惠也算不上什么了。麦克尼尔目睹了这些市民对金京荣的爱戴,他们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把受到陆军追杀的金京荣藏匿起来,以至于金京荣议员能在士兵的追踪下安然无恙地逃脱并同李观默大将会谈。没有这些市民的掩护,金京荣议员肯定已经被殷熙正手下的士兵抓起来了。麦克尼尔没有更多地了解金京荣的口号,他只知道这位国会议员主张赋予难民以更多的权利,那么市民对金京荣的支持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即金京荣答应将某些对普通公民有利的理念贯彻到实际政策之中。 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一天之后,首尔各地的韩军没有调转枪口对付李观默大将和金京荣议员,因为朝军已经展开了试探性进攻以验证某些从不可信渠道传到他们那里的谣言是不是事实。忙于抵抗敌军进攻的韩军各部队迅速地恢复了常态,即便大部分指挥官都清楚李观默大将的承诺说不定只是一纸空文——等到战争结束后,他们之间势必会存在新的对抗。尽管如此,只有直接参与策划兵变的将军们被扣押,大部分仅仅按照上司的吩咐执行命令的指挥官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这是各方之间仅存的共识:不能把胜利拱手让给朝军。 2月9日中午,朝军继续向韩军第八师团驻防区域进攻,士兵从四面八方攻入附近的街区,对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形成了较大的压力。经过紧急协商后,柳成禹大领决定派出一个大队去抵挡侧翼的朝军,阻止其渗透进入地下设施或师团指挥部后方。同时,韩军士兵们期待已久的装备终于送到了战场上,那就是他们迫切需要的光学迷彩。 依据柳成禹本人的安排和丁龙汉大尉郑重其事分派的工作要求,麦克尼尔承担起了反击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任务。 “从规律上来看,敌人的行动方式不会出现变化。”麦克尼尔在地图上标注了附近的主要韩军据点,“他们依旧会在拉锯战之中尝试进攻韩国人的据点,为其他部队创造前进的机会。如果一个受到良好保护的据点能够拖延朝鲜人的攻势长达十几个小时,那么这支特殊作战部队能够在一个小时甚至是更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说到这里,他颇为忧虑地看着眼前被路障封堵的街道两旁的大楼,“我们无法预测敌人的行动,只能被动地前去追击他们。” “假如我们主动出击呢?”米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攻势反过来,我们去朝鲜人的据点附近制造麻烦。” “很不错的建议,”麦克尼尔先是夸奖了米拉的创意,而后指出了战术的缺陷,“然而,敌人的胜利源自于他们利用多种不同作战部队的互相配合以高效地达成目的。朝鲜人的特殊作战部队绝对不是依靠单打独斗才能成为巷战中的噩梦的,他们有负责从地面主要路线推进的友军,有进行远程火力支援的炮兵部队。假如让这支所谓的特殊作战部队单独冲撞韩国人的防线,我想他们不会有太大的胜算。换成我们,结果也是一样的。” 言外之意是,被困在首尔市区内已经接近一个月的韩军不可能拿出和朝军对等的支援力量去协助他们作战。 其他韩军士兵对麦克尼尔的解释半信半疑。如果要以韩军据点为中心去反击朝军特殊作战部队,那么以第八师团或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指挥部为防御地带核心的据点都必须被包括在目标之内。朝军特殊作战部队至少有着联队规模的兵力,可他们这些被临时拉出来凑数的士兵甚至连一个中队都凑不齐。就算麦克尼尔多次声明他们只需要消灭朝军特殊作战部队之中最精锐的少数士兵,大部分韩军士兵仍然对计划毫无信心。 “我也不清楚你的信心是从哪来的。”伯顿等到其他韩军士兵分头去领取装备时才和麦克尼尔谈起这件事,“他们藏在黑暗里,我们没法轻易地抓住对方。” “他会上钩的。”麦克尼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只手臂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鼻梁前方,“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他一定会中计的。” “你做了什么?” “我让丁上尉临时在那份泄露的假情报里加了一点让敌军的指挥官非常感兴趣的佐料。”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在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开花,麦克尼尔不得不立刻逃进最近的地下室中,以免在炮击之中被炸得粉碎。炮击停止后,他刚准备冲出地下室,便顺着街道的地平线看到了远处的朝军士兵正向着这条街道冲来。意识到自己必须投入眼前这场战斗之后,麦克尼尔一面通知其他士兵就地参战,一面把步枪搭在斜坡上方,瞄准了最前方的朝军士兵。 轻易地瞄准对方的腿部并精确地击中目标,这是麦克尼尔过去不敢想象的。他也许是一个合格的神枪手,也许是一个较为优秀的狙击手和近战专家,这些是依靠着他自己的努力而获得的技能,是在一次又一次血腥而残酷的战斗中磨炼出的自保本领。如今,【潘多拉】轻而易举地为这具义体提供了超越身经百战的老兵的能力,这让麦克尼尔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有些担忧。他并非为自己担忧,而是为那些还在世界各地像他一样被迫战斗的士兵们忧虑。如果【潘多拉】能够随便地制造出弹无虚发的士兵,那么纯粹依靠自身的能力参加战斗的士兵总有一天会被淘汰。 连续三次击中目标后,麦克尼尔立刻低下头、顺着旁边的通道跑向邻近的地下室。在朝军士兵发现他的位置并向着地下室的缺口倾泻子弹之前,麦克尼尔转移到了新的地下室中,重新把枪口对准了这些处于狂热中的战士们。 【麦克尼尔,你的意思是说——】 【朝鲜人的特殊作战部队指挥官明海俊接到的真正任务,是刺杀委员长。伯顿,你设想一下,当朝鲜人决定同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宣传的作为敌人的同胞开战时,他们会放松对于出自内部的背叛者的警惕吗?只有一个说法能够合理地解释为什么朝鲜人决定把这些流亡者组织成一支特殊部队……他们都是在第三代委员长的治下被迫流亡的,怀有对委员长的仇恨,因而决定亲手报仇雪恨。】 彼得·伯顿深吸了一口凉气,二月份的首尔仍旧寒冷而干燥。他回忆起了麦克尼尔的推断,例如说韩国内部也存在推波助澜地将紧张局势推向战争的罪魁祸首。委员长或许不是无辜的,可现在发生的种种乱象无不证明是他的反对者蓄意地挑起了战争。 【但是,委员长已经死了,你知道朝鲜人自己也这么说。】 【伯顿,这位委员长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平壤像神明一样接受着崇拜,那么朝鲜人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他建造一座纪念碑呢?哪怕是设立一座空坟,也比像现在这样连尸体都找不到——甚至可能根本不去找——显得更像一种正常的善后方式。】 离麦克尼尔只有5米远的一名韩军士兵毫无预兆地跌倒在地,他的头颅所在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空洞取代。机炮扫射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地下室的全部掩体,狼狈地打着滚躲进下水道的麦克尼尔煎熬地等待着敌人的扫射结束。当扫射戛然而止时,他确信自己听到了火箭彈爆炸的声音。 “还好韩国人迅速地把朝鲜人的直升机击落了。”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伯顿,有敌人从西面的入口进入了防线,把他们赶出去。” “明白。”伯顿忙不迭地扛着弹药箱从麦克尼尔身后跑过,“呃,等一下,万一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从这里打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现在也有光学迷彩,没关系。”麦克尼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说,我有办法感知到他们的真实位置。” 他的潇洒和泰然自若总共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一百多名朝军士兵从前方的三条街道同时发起冲锋时,麦克尼尔象征性地告诉周围的韩军士兵灵活应变,然后就钻进了下水道,向着更远的据点撤离。根据他的经验,碰上这样的场合,韩军大概没有机会获胜。这并不是抛弃其他士兵,只是出于战术需要而必须进行的转移。 “见鬼,看来并不是所有敌军指挥官都选择了封锁消息。”麦克尼尔喃喃自语,“肯定有人把消息一层一层地上报,说不定连现在的朝军指挥中枢机构都知道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离麦克尼尔预想的偷袭高峰期还有几个小时。如果连朝军的正面攻势都挡不住,他们是断然没有办法阻击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正当他为该采取什么战术而犹豫不决时,米拉钻进了同一条下水道,意外地发现麦克尼尔躲在这里。 “没想到你也学会了躲起来。”她有些惊讶,“……害怕了?” “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麦克尼尔答非所问,“在我们泄露了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报之后,除了完全按照上级的要求进攻主要阵地的敌军之外,一定还会有敌军根据自己的心思行动,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像我们眼前这样的战斗,只需要派上更多的士兵填补缺口、疯狂地向着敌人射击。”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补充道: “敌人的特殊作战部队不是一支【本土部队】,他们的装备是其他外国公司制造的,指挥官也在外国流亡多年。我有理由怀疑这是其他组织的工具而不是朝鲜人的精锐部队,但我找不到更多的证据。” 有着PIC缩写的刀片还保存在麦克尼尔手中,麦克尼尔希望自己还有机会找出刀片背后的谜团。 “解释权通常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你说得对。”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所以,我们先得赢得胜利,不惜一切代价。最近我开始回忆自己在墨西哥战争中的经历,那时墨西哥人眼中的我和我们眼中的朝鲜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是哪一年参加墨西哥战争的?”米拉随口问道。 “2023年。”麦克尼尔扫兴地说道,“后来因为发表了一些不恰当的言论,被帝国军的老古董们给——” “但是,你上一次所说的那场战役其实发生在2020年。”米拉先是一愣,而后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是萨尔蒂约战役吧?那是帝国军入侵墨西哥的第一年发生的一场遭遇战,一部分按照计划前往墨西哥城而受到墨西哥游击队伏击的帝国军在补给耗尽的情况下损失惨重地撤回了边境地带。”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不想多花费心思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以至于他没有认真地分析过自己记忆中的场景可能出现在什么时候。事实上,他的大部分时间被用于计划更为周密的作战方案。 “2020年?”麦克尼尔咬着自己的手,用以缓解紧张情绪,“不对啊?我记得很清楚,那些记忆浮现在我眼前时,有些细节证明那是2023年上半年,因为我在下半年就被关进了研究设施。” “记得太清楚是种病。” 两人沿着下水管道逃离据点,打算按照麦克尼尔所说的方向尽早地转移到更为安全的阵地上。朝军的凶猛攻势不会持续很久,韩军利用废墟构筑的防线和要塞能够尽可能地拖延敌军的速度,况且那些在金京荣议员的号召下选择拿起武器的市民也部分地缓解了韩军的压力。每当麦克尼尔想到这一点时,他总会感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令他难以理解的。同样是军队,李璟惠总统和殷熙正大将的军队让市民厌恶,而金京荣议员——不,他现在是代理总统了——执掌的军队俨然成了保卫公民的正义之师。这种转变不可能瞬间完成,或者说军队当中仍然残留着被市民们广泛批评的行为。让市民选择了维持这份信任的,是金京荣议员给予他们的期待和希望。 “出口在这里。”米拉指着旁边的一堵墙。 麦克尼尔古怪地看着米拉,疑惑地走向墙壁。 “你肯定看错了,这只是一面墙。” “啊?”米拉显得有些惊讶,“应该是你看错了,这明明是一条通道。” 两人陷入了僵持之中,谁也不敢轻易否定对方的答案。针对电子脑的攻击能够完全混淆所有感知,麦克尼尔也不敢拿两人的生命当赌注。头顶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不断,他们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深究为什么会在下水管道里发现这样的奇怪一幕。 麦克尼尔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可能存在于附近的信号。片刻之后,墙壁逐渐地变得透明、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取而代之是同其他地下设施通道没有什么区别的一条隧道。 “想不到有人在下水管道附近修了一条秘密通道。” “保持警惕。”米拉拔出了手枪,“我们不知道后面藏着什么。” 迈克尔·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沿着这条更为昏暗的通道前进。在通道的尽头,他找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门,并听到门后隐约地传来嘀嗒的响声。曾经送走无数前辈的麦克尼尔很清楚那是什么,他能听得出医院中大部分仪器设备的声音。 “怎么回事?”米拉试着打开那扇门,冷不防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跳出,但那人被麦克尼尔迅速地当面一拳打倒。在告诉米拉把这个穿着运动服的奇怪男子控制住之后,麦克尼尔独自一人走进了房间。 遍布房间内的医疗设备和浓重的消毒水、药品味道已经向麦克尼尔说明了一切。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一位穿着黑色便服、体型臃肿的青年男子戴着一副老式眼镜,浑然不觉地目视前方。他那标志性的发型和体态实在过于显眼,以至于麦克尼尔不认为这是其他人冒充的。 “我应该早点明白伯顿当时碰到了谁。” 麦克尼尔大步走向躺在病床上的胖青年,向着对方敬了一个军礼。 “下午好,朝鲜人的委员长。” TBC? OR3-EP4:血海沸腾(7) OR3-EP4:血海沸腾(7) 上天赐予公民的伟人、战无不胜的军事奇才、卓越而富有远见的领袖……这是在他的旗帜下生活着的同胞们向他自愿或非自愿地献上的称号。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君王、食人的恶鬼……这是外界赋予他的标签和罪名。在二者之间势必存在一个平衡点,但那些仰望着他的人多半无法以更加平和的心态看待这位从父亲手中接过了权力的委员长。对于更多的评论家而言,重点不在于如何公正、客观地评价他,而在于怎样让自己的评价起到对应的效果。 除去那些耀眼的光环,再除去那些耸人听闻的罪名,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委员长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青年人——或许已经过了四十岁的他算不得那么地【青年】。发福的中年男性,于麦克尼尔来说既没有威胁性也无任何实质的压迫感。 房间附近的四人保持着沉默,他们头顶上的战斗却不会因此而停止。炮弹不停地落在附近的地表,有些炸彈就在上方爆炸,剧烈的震颤不断地冲击着房间。落下碎屑的天花板和忽明忽暗的灯光预示着令人不安的结果,这位委员长没有在这里被炸死,简直是奇迹。 “真是奇怪。”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奇怪?” 委员长躺在床上,他的头部和小半个身躯被纱布包裹着,这是他没能离开病床逃跑或是尝试反击的直接原因。 “他们总是说,您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至少在您的国家内。”麦克尼尔放下枪,他刚刚环视了整个房间内部的布置,确定委员长没有机会使用任何疑似武器的工具,“我没有想象过我能见到您,更没有想象到真正的您看起来没有半点威严。” 看到旁边小桌上的电子烟后,麦克尼尔更加确定有一些针对委员长本人的报道是真实的。据说,这位委员长酷爱抽烟,间接导致朝鲜人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禁烟活动变得有些可笑。但是,在他联想到了这则小道消息后,麦克尼尔反而更加地相信委员长起码还是个活着的普通人而不是丧失了一切人性的机器。那么,他愿意采用对待人的方式和委员长交流。 “贵国的皇帝比我更有权力。”委员长满不在乎地拿起了电子烟,他也许知道麦克尼尔的动机不是杀死他——如果是,麦克尼尔早就那么做了。 “那让我倍感耻辱,因为这会使得我国还有我国的盟友——假如那个帝国真的有资格被我称为祖国——过去对贵国所做的一切批判都成为笑柄,并愈发地证明那种批判仅仅是由于我们的政客想要成为您。”麦克尼尔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时他倒是觉得委员长的胖脸比皇帝陛下的胖脸和蔼了不少,兴许委员长上了年纪之后可以扮演亲切的老者和长辈而不是令人生厌的社交媒体上的小丑,“我以前是一名帝国军的军官,为了争取我被帝国所剥夺的自由而选择逃亡到这里、为韩国人的军队服务。朝鲜人的委员长,我相信你的存活对于制止这场愚蠢的战争而言是必要的。” 被米拉按倒在地的那名朝鲜青年似乎要喊些什么,反应有些过激的米拉立刻把他结结实实地紧贴着地面给绑了起来。麦克尼尔用左眼观察着依旧不安分的朝鲜青年,右眼注视着委员长,默默地开始联系伯顿。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处理意见,但他在这里的发现并不是以他自身的普通士兵身份能够应付的,连柳成禹大领都没有资格在这一问题上做出最终决定。眼下,他该做的是尽快同对应的大人物进行沟通。 “您没有更多的选择,一个因重病或重伤而卧床的病人是跑不远的。”麦克尼尔补充了一句。 “但你们一向没有诚意。”委员长冷漠地说道,好似全然不关心自己的死活,“既然你自称是为南方的军队服务的难民,那么你也应该明白他们的作风。” “这场战争不该爆发。”麦克尼尔步步紧逼,他最担心的结果是委员长出于某种原因而选择自尽,那样一来不仅他百口莫辩,韩国人也一样解释不清了,“我听说您在开城被人袭击,那袭击大概是您在北方的对手主使的……您的这位忠实属下没有带着您返回朝鲜就是最好的证明。忠诚的手下宁可和身受重伤的本国的领袖一同在敌国境内躲藏也不敢回国,足以证明这位领袖已经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力。” 或许麦克尼尔事后会抱怨把希望寄托在伯顿身上是不切实际的,又或许他一定会找个机会痛骂伯顿把脑子全部扔在了夜店里。当伯顿发现麦克尼尔发送给他的消息时,这等劲爆的机密情报把伯顿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忘记了按照麦克尼尔的说法去通知上级,反而决定前去保护现场。委员长必须活着才能发挥出利用价值,假如委员长不幸地死在这里,韩国就彻底失去了和解的机会,而无论是麦克尼尔还是伯顿都不认为韩国人有机会彻底地打赢这场战争。 大东合众国不会允许朝鲜面临全面溃败。 “喂,我听说你找到了朝鲜人的那位委员长?”兴高采烈地从后方跑来的伯顿差一点撞上米拉,在向着米拉道歉后,他连忙跑进房间内去找麦克尼尔,“来,让我看看——” 麦克尼尔和委员长同时把目光转向伯顿,这让伯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他仔细地端详着委员长的相貌,忽然惊叫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们刚到首尔的那天,我在——” “对,我也想起来了。”麦克尼尔连忙阻止了伯顿的长篇大论,他害怕伯顿一不小心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给敌人。他们私自炮制了假消息引诱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本身已经是踩在犯罪和叛变的边缘,万一又当真让朝军提前知道委员长就在这里,即便他们的上级有意保护他们,但其他韩军指挥官恐怕会想方设法把总是引起麻烦的根源解决掉。把伯顿推到门口之后,麦克尼尔才小声询问伯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以后你有很多机会见到他。” “我这是担心你们。”伯顿尴尬地笑着,露出了一半牙齿,“这可是朝鲜人的委员长哪。” “那么,你该做的是把这个消息直接告诉金议员。”麦克尼尔严肃地对伯顿说道,“我不能保证消息传递过程中的安全性,也许其中一些军官对金议员存在不满……只有把消息直接传递到金议员本人那里,才能保证这位委员长的安全。” 米拉见状,提醒麦克尼尔,双方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现在是代理总统而不是被到处追杀的流亡者,我们再想见到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没错,所以这就要有劳我们尊敬的伯顿先生自己去想办法了。”麦克尼尔亲切地拍了拍伯顿的右脸,留下哭笑不得的伯顿肩负着新的任务离开了房间,“我相信他有办法找到金议员。” 麦克尼尔不会允许自己成为罪人。他相信战争的背后存在期望借助战争谋取利益的犯罪集团,并认为这些目的不同、存在利益冲突、手段各异的家伙分别在朝鲜和韩国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如果他拥有更高的地位,或许他能得到机会以便揪出这些藏在下水道中的老鼠。但是,现在他自己就是一个受到排挤和嘲弄的难民,连委员长都和他一样躲在下水道中逃避着外面的血肉磨坊,麦克尼尔缺乏足够的信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任在永或许依旧站在他这边——不,那仅仅是因为任在永打算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友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所有的行动皆可以理性来解释。 年轻的士兵从房间的角落里搬来一把椅子,告诉米拉把那名朝鲜青年拖进屋子里,而后关上了外面的门。做完这一切后,他把椅子抬到病床旁边,坐在委员长身旁。 “别紧张,我们只需要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麦克尼尔安抚着有些慌张的米拉,“不去想着他是敌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他只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叔叔。” “那我可不可以称呼你为三十多岁的叔——”米拉调皮地回应道。 “闭嘴,我没那么老。”麦克尼尔自讨没趣,他也担心米拉无意中说出了什么得罪委员长的话。即便委员长失去了一切权力和军队且落在韩军控制区之内,他的性命对于韩军而言至关重要。如果能够立即终止这场荒谬的战争,稍有理智的军人和政客都会选择换取和平而非继续将更多的青年投入绞肉机之中。委员长本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这间不知以什么方法躲避了韩军的搜索的密室之中,朝鲜人的委员长、效忠于韩军的美国人、不知来自什么国家的另一名难民蜷缩在同一个角落中,等待着伯顿为他们带来决定命运的消息。近在眼前的威胁仍然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时刻地折磨着所有的韩军指挥官和士兵。谁能想得到,就在首尔、在韩军一道又一道防线之后的核心地带,敌军的最高统帅在一间同下水道联通的密室中躲藏了一个多月。 麦克尼尔见委员长又打算抽烟,烦躁地开口说道: “喂,您在我们……呃,我是说,在韩国人的地盘上,最好遵守我们的规矩。现在我想说的是,放下那玩意。” 委员长完全无视了麦克尼尔的告诫,他用没有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把电子烟放到嘴边,沉醉于电信号对躯体和精神的麻痹之中。同真正的香烟或是传统的电子烟不同,这种只会制造对应感觉的电子烟理论上不存在对周边环境的污染,也不会让其他人被动地吸入有毒物质。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仍然打算和烟民保持距离。 “这又不是那种廉价的老式电子烟。”委员长的心情愉快了许多,他的眼睛也变得更大了一些,“你觉得这个行为令人生厌?是哪一点呢?” “一切。” 一旁的朝鲜青年又想说话,米拉毫不犹豫地拿起桌子上的金属盒子敲打着他的脑袋,这暂时地让他安静了一阵。没过多久,他又试图发言,米拉不得不决定用纱布把他的脑袋包起来。 “对,一切。”麦克尼尔相信这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朝鲜人的委员长,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国家,我想我会赞同采取相当坚决的措施去消灭那些【腐化堕落】的行为。就这一点而言,我们之间的分歧远远地小于共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仿佛所罗门将军就在他眼前温情地凝视着他,“适当的娱乐是必要的,但因烟酒或是其他什么成瘾的药物而毁掉人生则是不可理喻的。一旦人失去理智,就不会有任何信仰,没有信仰的人是无法得救的。” “你试图从宗教的角度来解释问题,并且声称我们应当有共识。”委员长无聊地叹了口气,“但是,宗教只是另一种特殊的……毒瘾。所以,我并不相信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可以用共识来解释。” 如此直白的发言毫无疑问让麦克尼尔感到被冒犯了。他不是狂热的信徒,没有兴趣穿着袍子去追杀某些在宗教问题上发表了不恰当言论的平民,只要别人相对地尊重他的信仰,他也缺乏兴趣对别人的信仰做出不合时宜的评论。要说委员长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么高大,那自然是比不上他尊敬的那些GDI的将军们的;不过,麦克尼尔愿意将委员长视为一个务实的、在自己的国家中具有绝对权威的领袖,仅此而已。他愿意暂时地忘记韩国人的某些宣传,可这从不意味着委员长会考虑他的立场。 于是,当委员长直截了当地否定了宗教本身时,麦克尼尔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四肢涌现出了一种异样的无力感,那是米拉在警告他千万不要因一时冲动而犯下无可挽回的重罪。 “我很冷静。”他对着米拉和颜悦色地辩解道。 “你的样子看上去像活吞了一只火鸡。” “哦,我从来就没干过那种事,别诬陷我。” 说罢,麦克尼尔坐回椅子上,把步枪挂在一旁。 “我可没生气,只是因为突然听到不常见的说法而感到惊讶。”他向着委员长解释着自己方才的愤怒,“……说起来,这并不算什么冒犯。那些有志于挑战一切旧观念的年轻人经常把我支持和拥护的概念贬低得一文不值,我早就适应了这种程度的批评和讽刺。” “那可真是太好了。”委员长的英语说得还算标准,也许他刻意地纠正了自己的口音,“……然而,考虑到贵国在多年以前的状况,但愿你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在当年投票给了你们现在的皇帝。” 麦克尼尔脸上的人造肌肉颤动着,即便他没有对应的记忆,他多少了解那位以商人的身份成为总统并进而建立了帝国的狂人。保卫传统正是这位皇帝陛下的号召,他的口号在合众国得到了许多白人——甚至也包括对现状不满的黑人和其他族裔——的全力支持。以事后的角度来看,麦克尼尔有无数个理由去批判唐纳德一世。但是,倘若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选民,说不定也会选择投票给未来的皇帝陛下。 “您很擅长讲笑话。”麦克尼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考虑过去当喜剧演员吗?” “不,我比较喜欢打篮球。”委员长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句,“喜剧演员的工作嘛,留给你们的皇帝陛下本人罢,他自己就出演过喜剧电影。” 从委员长口中,麦克尼尔了解到在过去将近五十天之中发生的那些故事。原来,委员长在圣诞节当天确实去了开城,也确实遭遇了莫名其妙的炮击从而昏迷不醒。等到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看护在一家医院中。战争爆发之后,韩军借机对首尔实施了管制,连市民的活动都受到了严重的阻碍,更别说像委员长这样偷偷溜到首尔的【敌军首脑】了。 “看来这个男人是您唯一的保镖。”麦克尼尔捏了一把冷汗,幸亏委员长还活着,要是委员长确实死在了韩国境内……那么朝军当前的实际控制者有无数个理由把战争进行到底甚至是使用极端手段。 “不,还有其他人……”委员长圆滚滚的头颅垂了下去,“……他们都陆续牺牲了。过去的四个星期中,这座城市向我们展示了什么叫地狱。” “我很遗憾。”麦克尼尔连讽刺对方的心思也没了,“并且,一想到他们实际上死在自己的同胞手中,这就更让人感到不幸了。” 伴随着战事不断地深入首尔市区以及身边护卫的不断牺牲,身受重伤的委员长在接受了几次不同程度的治疗后决定转移到地下设施。然而,他们面临着的最大问题是暴露真实身份。不仅如此,委员长本人也意识到交战的双方之中各自存在着策划战争的罪魁祸首。于是,他决定采取一种较为稳妥的方式躲避在地下设施中,那就是利用光学迷彩和电子脑扫描装置植入病毒来防止自己的藏身之处被发现。行动不便的委员长只能一直留在这里,他焦急而苦恼地关注着战争的进展,却又不敢轻率地同任何一方接触。时而昏迷时而苏醒,又让他无法有效地处理任何事务。 “看来他还是很有本事的。”米拉惊叹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凭借着祖父和父亲的身份而成为委员长的幸运儿。” “你看,这是来自外国友人的真情实感——” “米拉,把一头猪放在那个位置上坐十年,它也会学会发号施令的。”麦克尼尔板着面孔,高兴地看到委员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就算是无能之辈,只要凭借着长辈的庇护而获得了对应的机会,总会锻炼出常人凭天赋和努力都无从获取的能力。” 说罢,他望着委员长,想看看这位自命不凡而又落魄的领袖会作何反应。 “哎,这说明某头猪比做了皇帝却还是没学会怎么治国的大火鸡聪明啊。” 麦克尼尔考虑着要不要用国土面积对比来羞辱对方,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打算。皇帝陛下攻城略地取得的任何成就都不会让他感到高兴,反而会令麦克尼尔更加地痛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一个曾经为帝国的侵略战争效力的军官。纵使他选择了背叛,不把这份罪行完全偿还干净,他是没有理由说自己不虚此行的。 “您说得对,我要把那只大火鸡的头发揪下来当做薪柴来熔化华尔街的雕像。” 他们之间的敌意和隔阂仍然存在,但不像先前那么坚固了。委员长向麦克尼尔提议说,假设他们和平地解决了争端,麦克尼尔可以考虑去朝鲜访问,见识真正的朝鲜。 “您不打算把这场战争进行到底?”米拉疑惑地问道。 “战争无益,我们双方在战争中化为灰烬只会让整个半岛更加地受控于大东合众国。”委员长倒是看得透彻,“相信我,如果确实是朴光东留在平壤,我们一定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反对我的人差不多都被消灭了,再把最后几个收拾干净,没什么能阻止我按照我所代表的多数人的意愿去推动事态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听起来让我毛骨悚然。”麦克尼尔冷笑了几声,“……很好,假如您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我会找机会去朝鲜旅游的。”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煎熬地坐在房间中等待着伯顿的麦克尼尔才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在伯顿的带领下从同一条下水道的缺口中进入房间的士兵只是确认了一下委员长的身份,随后便命令包括麦克尼尔和米拉在内的所有人离开房间。韩军打算把这里彻底封锁,避免委员长出现意外。同时,李观默大将也紧急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以便把委员长所在的区域附近保护起来。 “喂,委员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伯顿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可是个大人物,听说他可以半夜三点派人把自己厌恶的官员拉出去处决。” “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麦克尼尔随意地打发着伯顿。 “太敷衍了事了。”伯顿咳嗽了一声,他搂着麦克尼尔的脖子,另一只手捏着电子烟,“他有那么大的权力,你怎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做出一些保证呢?比如说,让他从他自己的金库里拨给我们一些启动资金,这样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们就能立刻开始做生意、发财致富!” 麦克尼尔推开伯顿,朝着不明就里的伯顿指指点点,又摇了摇头,跟着前面的米拉从下水管道的出口钻了出去。 TBC? OR3-EP4:血海沸腾(8) OR3-EP4:血海沸腾(8) “纵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依旧自认为无限空间之王。” 也许没有什么比这句话能够更好地形容那些在世界大战的人间地狱之中努力地让自己的国家和同胞艰难地生存下去的领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采取了激进甚至较为极端的手段,并自以为他们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都是合理的。当大半个世界在火海中燃烧时,他们那拼命的样子看上去除了滑稽之外还会令人感到一种异样而无奈的悲壮。 尽管如此,这份悲壮不会传递到他们的助手身上,也不会传递到每一个执行具体命令的部件身上。庞大而复杂的机器之中,宏观的美学无法于最细微的零部件上得到更为真切的体现。效忠于或曾经效忠于委员长的每一个士兵都有着自己的理由,他们怀着各异的目的走上战场,并未期待着从战争中获得什么具体的利益。年轻的士兵们坚信从委员长经由各级指挥官传递到他们这里的命令是准确无误的、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们的家园,从未奢求因此而得到额外的荣誉。就像高呼着皇帝陛下的口号和《圣经》的选段冲向墨西哥游击队的帝国军士兵那样,这些朝军士兵前赴后继地向着敌军的阵地发起进攻,比起同样不想深究战争的前因后果并在战争中肆意妄为地犯下各种罪行的帝国军士兵而言,他们似乎仅仅在犯罪方面稍显克制。 在汉江以南的街巷中,十几名朝军士兵沿着一条之前被封锁的街道向着他们的目标前进。每在巷战中获得一次胜利,他们就离收复理论上的首都更近一步。四周的枪声不绝于耳,听惯了这种噪音的士兵们不会轻易地被混乱而嘈杂的枪声吓得失去理智。战斗将继续到其中一方彻底崩溃,又或者是强大的外力干涉迫使他们同时放下武器。 几具尸体倒在碎石堆上,这些鲜活而冰冷的路标无时无刻不在为紧随而至的士兵们警示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大敌。一座在狭窄的街角俯瞰着街道的堡垒封锁了朝军士兵的去路,试图通过这条街道并向着市中心逼近的朝军遭遇了惨重损失。韩军的反攻来得比预料中更早,这其中还包括一些来自市民的自发行动。伴随着基础设施受到破坏和补给严重消耗,朝军在市内作战时受到的阻碍也越来越严重。也许从其他方向彻底粉碎韩军救援首尔的企图是更为稳妥的决定,但朝军已经无法向南深入,首尔的包围网也岌岌可危。 “无人机被敌军击落了。” 他们失去了侦察的机会,为首的陆军少尉不得不为他的轻率决定而承担代价。他们缺乏足够的火力支援,直接进攻这处据点简直是自寻死路。然而,一想到其他战友在这座城市中消耗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依旧未能攻克城市,自小接受的教育所强调的热情迅速地压倒了对于生命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的荣誉不在于获取勋章,而在于为其他士兵、军队整体做出富有价值的实际贡献。 这场可以预见的血战由于意料之外的【援军】出现而被推迟了。从旁边一栋半倒塌的建筑中走出了一名穿着迷彩服的朝军军官,他的右手提着一根形状奇怪的棍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沖鋒槍。见到这些士兵正打算向着前方的韩军据点进攻,他快步跑到最前面的少尉面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这里很危险,不是你们能应付的。” 那名朝军少尉看到了对方的领章,惊讶地向着这位不知名的上级敬了个军礼。后面的士兵不清楚这名出现在前线的军官的身份,但朝军很少有陆军大佐级别的指挥官亲自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作战。地位类似的军官也许正在旅团或师团中担任参谋长,不必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闯进敌人的重重埋伏之中。 “这是我们的任务。”年轻的少尉坚持执行命令,“请相信我们,我们不会让祖国失望的。” “轻率地在必死的任务中丢掉性命简直是渎职。” 明海俊扣好几乎快掉在地上的头盔,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韩军据点。他和他手下的精锐士兵们占领过不知多少个像这样的据点,如果有必要,他们也会采取措施让据点失去价值(将据点彻底破坏)。活跃在首尔的这支特殊作战部队的军官和士兵都是因为某些原因而被迫流亡的不幸者,他们因为战争的爆发而获得了临时赦免并选择以参战的形式证明自己的忠诚。同那些蓄意地联络外国的流亡者不同,总有一些人秉持着过去的信条、宁可受害也不做出任何对祖国不利的事情。 不仅像自己这样的流亡者有了效忠的机会,那些过去受到降职处分的军官也纷纷官复原职——这在明海俊看来无疑是个好消息。他发自内心地向张基硕将军表示庆祝,因为他很了解张将军过去的立场。纯粹的军人只需要研究如何在战争中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同胞,若是这种人因政客的倾轧而丢掉了展现才华的机会,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悲剧。同富有才华和远见的张基硕将军不同,明海俊把自己摆在作战部队指挥官的位置上,他知道自己没有从政的天赋。身份代表不了一切,纵使他的亲生父亲是朝军的高级将领而他的养父一度成为副委员长,明海俊可不打算同政客和官僚扯上什么关系。 “你们还有至少四十年的时间为祖国效忠,别把它浪费了。”明海俊开启了光学迷彩,“这里交给我。” 一旦朝军缺乏对附近路况和韩军分布状况的了解,就会不可避免地一头扎进韩军的包围网之中。此外,韩军铺设的各种障碍和陷阱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使得朝军地面部队经常在和对手发生交战之前就出现了减员。然而,类似的事故很少出现在特殊作战部队当中,或者说至少明海俊直接指挥的部队不会碰到这种意外。白天,他们利用红外探测装置的缺陷而专门进攻韩军防线上的薄弱地带;到了夜晚,他们的目标则切换成了韩军的设施。对付那些只会按照经典教程作战的韩军士兵或是指挥官对明海俊而言毫无压力,他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工作并将更多的士兵送进敌人的心脏地带。 轻车熟路地找到建筑的入口之后,明海俊决定先检查楼梯和各个出入口附近,以免又碰上敌人的陷阱。他依旧对自己上一次遭遇的惨败记忆犹新,那些受雇于韩军的外国难民士兵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碰上那样难缠的对手,几乎断送了明海俊的性命,最终使得他获救的是友军的炮击,而明海俊更应当庆幸自己没有在炮击中被炸死。在那场战斗结束后,他怀疑有其他国家的雇佣兵进入了战场,并请求上级进行详细调查。然而,所有的调查结果都认定他的对手只不过是一群临时受雇于韩军的难民而已。 连【普通的难民】都能让朝军的特殊作战部队承受惨重损失,这似乎说明由流亡者拼凑而成的特殊作战部队并没有那么强大。尽管如此,在经历了短暂的休养后,明海俊立刻返回了战场。了解到敌军的活动规律后,他将新的主要战场定为首尔南部。那些还被困在北部的韩军不会转移到南部,明海俊相信自己在首尔南部不可能碰上同样的对手。他的猜测或许是正确的,在他多次成功地攻陷韩军的据点且引发了不小的恐慌后,特殊作战部队带给他的自信又回来了。 “好像有人入侵了。” “你去看一看吧。” “说不定是友军呢。”明海俊能够清楚地听到楼上的韩军士兵以不屑的语气拒绝离开上方的火力点,“我们按照规矩准备了许多预警措施,敌人没那么容易进来。” 这种盲目的自信让明海俊不由得会心一笑。在东南亚地区流亡的十年当中,他逐渐地学会了说【韩语】——同【朝鲜语】近似但有着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规矩。一些喜欢在细节问题上大做文章的家伙肯定会就两种本就同源的语言之间的差异进行详细分析以便论证其中一种语言的优越性,明海俊当然不会那么做。语言只要能用,无所谓优劣,更不可能由语言的发音而推广到说某种语言的人具备或缺乏某种思维上,那纯粹是疯子的呓语。 大张旗鼓地向着刚出现在楼梯尽头的韩军士兵射击后,明海俊远离了楼梯正面,进入旁边的房间中,等待着上方韩军做出回应。即便是以近战的方式,他也有把握解决掉这些只会留在对应的火力点射击的韩军士兵。但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后,明海俊变得稳重了许多。他依旧相信自己的战斗能力胜过大部分朝军或是韩军士兵,只是他不再会采取近乎鲁莽的方式去入侵敌人的据点了。精打细算地规划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才能让自己活到胜利。 听到枪响后,其他韩军士兵闻声而动。不用别人提醒,他们也能猜到自己的战友在下方出现了意外: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开枪取乐。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经受着明海俊的分析,他需要知道这些士兵会不会忽然聚集在同一个地点,如果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他就能采取更有效的方式以便一次性地消灭所有出现在楼梯上的士兵。 “比起那个外国人,你们可差远了。” 从开枪时的不规范动作上,从那种除了让自身更快地丧命之外毫无意义的过激反应上,明海俊能够准确地判断出韩军士兵到底在真正的军队或是战争中经历了多久。大部分士兵只是按照义务兵役制的要求前去服役的普通人,其中也不乏在首尔保卫战开始后被迅速填补进入军队的新兵,这些士兵真该去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后方事务,连明海俊自己都觉得无法放心地让那种士兵把守关键的前线据点。在那个同他多次交手的外国难民士兵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与年龄、阅历严重不符的冷酷。那样的对手背后一定有着一个虽然乏味但值得深思的故事。 更不必说对方身上有着他的另一个目标。 “所有的【潘多拉】都必须被消灭。” 明海俊从外骨骼装甲上卸下榴彈发射器,朝着楼梯上方的窗口位置发射了一枚榴彈。那榴彈正巧撞上顺着同一条楼梯下楼的韩军士兵,登时将4名韩军士兵炸得血肉模糊、无人生还。望着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地前来找他麻烦的敌人,明海俊只觉得无趣。这种办法他用了一百多次,至今还没有哪个据点的韩军士兵试图做出什么有效的防御或是规避动作。 把这些此前连枪都没碰过——不,连动物都没杀过——的平民随便送到战场上,真是一种罪过。当明海俊路过那些士兵的尸体时,他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回忆着自己在流亡之前的人生,明海俊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的生活是幸福的。养父时常对他说,有许许多多的平民还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些人从小就要时刻面对着生存的压力,无暇考虑一些对于同龄人而言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我们当然应该去尽力帮助他们。”小时候的明海俊如此对养父说道。 尚未成为副委员长的崔书龙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 “任何人的能力都有极限,连委员长也不例外。没有人能单独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拯救所有人,那是活在虚幻的神话中的救世主,而我们做事的出发点要更务实一些。” 也许自己不该去埋怨这些士兵,而是要尝试着继续把枪口对准那些真正决定将他们送上战场的人。 【明海俊,你好像迷路了。】 其他战友的提醒让明海俊从回忆中得以暂时抽身。在别人面前,他是被认定为叛徒的前副委员长崔书龙的养子、曾经满载荣誉而头顶光环的权贵、受到下属尊重的陆军大佐;在这些和他一样流亡在外多年的同僚眼里,明海俊这个名字只代表连最尊贵的人都免不了落到同样的境地。他们都曾经被自己的祖国赋予种种恶名被剥夺一切,地位和头衔只是空话而已。 【我在对付一个敌军据点,马上就来。】 【我听说你上一次被几个普通士兵打得差点回不来——】 【那是意外,再说那个地点附近有一整个旅团。】 明海俊从来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擅长强攻。让他直接进攻有着数千士兵盘踞的防线,就算他有包括光学迷彩在内的各种辅助设备,也只会以无比凄惨的结果迎来自己的末日。特殊作战部队该做的工作是执行一般部队无法执行的特殊任务,不是硬闯。 从上方的枪声判断,大概还有4名韩军士兵滞留在建筑内。这些士兵在视野开阔的广场上作战,会在半分钟之内成为绞肉机下的碎屑;而在掩体、防线的保护下和无人机的辅助下,他们就可以给朝军造成难以忽视的伤亡。 【坐标上传完毕,准备进行打击。】 【收到。注意躲避。】 两发火箭彈从不同方向钻进了建筑,剧烈的爆炸几乎把房顶掀翻。层层叠叠的灰尘阻挡了他的视野,明海俊所能感受到的目标却变得逐渐清晰起来。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在他的感知之内,这使得他能够以最佳状态去迎击任何逼近他的敌人。像从弹弓中飞出一般,明海俊迅速地接近了离爆炸点最远的一名韩军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手中的棍棒,打碎了对方的头颅。其他三名士兵在爆炸中各自不同程度地受伤,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有多么恐怖的敌人入侵了这栋建筑。 沉重的脚步声被更为密集的爆炸声掩盖,趁着敌人没有做出还击,明海俊举起手中的沖鋒槍,随意地瞄准了其中一名敌军士兵。别人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训练、更多的【本能】来形成对应的肌肉记忆,明海俊完全不需要这些。他与魔鬼做交易获得的新程序让他能够在辅助程序的帮助下轻松地摆出最适合射击的动作,只有足够敏捷的敌人或是干扰了运算的敌人才能勉强地逃过他的子弹。 相较更为脆弱的普通人体,义体无疑是强壮的,但也仅限于表面意义的【强壮】。只要明海俊精确地把子弹送进敌人的电子脑,再强大的士兵也不可能活下来。或许是因为一时的疏忽,又或者是因为想要留下一个活口,明海俊刻意地把沖鋒槍的角度向右上角倾斜,最后一串子弹没有击中韩军士兵的脑袋而是钻进了对方的腹部。随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那名韩军士兵的明海俊轻易而举地把对方一拳打倒在地。 上级没有命令他留活口,也没有给他私自审问敌军士兵的权限。归根结底,明海俊曾经是流亡者,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没有像张基硕一样默默地接受惩罚,而是选择了流亡——即便他没有选择投靠外国,这种行为让他多少失去了其他指挥官的信任。明海俊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些将军们的嘴脸,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特殊作战部队在首尔全军覆没,这样他们也不必兑现任何承诺。 明海俊向着敌军士兵的手腕处补上了两枪,免得敌人有机会反扑。 “你们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驻扎在什么地方?” 开口的那一瞬间,明海俊自觉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简直像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一样。不过,他没有多少心思去考虑敌人的感受,现在他只想找出那个给他带来了耻辱的对手。之前他曾经从敌军士兵身上的臂章判断那支部队属于韩军第八师团,再根据通讯消息判断具体位置,基本可以断定敌人属于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某个大队。 “……什么?”已经负伤的韩军士兵没听清明海俊的问题,惶恐不安地躺在地上。 “第八师团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明海俊不指望这名韩军士兵明白自己的想法,“……算了,你肯定听不懂。换个问题,你们的军队雇佣过多少难民参战?这些难民大部分被安置在什么部队?有没有外国军队的顾问为你们服务?” 出乎明海俊意料的是,眼前的韩军士兵先是惊愕了一阵,而后露出了坦然的笑容。 “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回答你。” 明海俊惊讶地重新审视着动弹不得的韩军士兵,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名普通士兵会拥有这样的勇气。在这个士兵身上,他看不到从那个外国难民身上四溢的杀意和斗志,有的只是无处不在的茫然。没错,这些普通士兵只是被南方的傀儡根据那些法律而征召的炮灰,不明不白地活着和死去,他们哪里懂什么意志呢? “你不是第八师团的士兵,但你的反应告诉我……也许你之前属于这支部队。”明海俊冷漠地注视着敌人,“听说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现任旅团长是个背叛了祖国的叛徒,我很乐意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你没必要为他们卖命,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胜利而把半点战果分享给你们。”山峦一样高大的朝军军官指着自己的胸膛,“你们应该来到我们这里,委员长——” 他突兀地停下了。放在十年之前,他不会犹豫;但是,当他经历了这么多颠沛流离之后,当他从二号人物的养子沦落为难民之后,明海俊怎么可能像以往那样心安理得地继续用委员长的旗号向着南方的同胞做宣传? “你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比倒毙的其他士兵更像经过实战的老兵的韩军士兵冷笑道。 “不怎么信。”明海俊恢复了方才的冷漠,“那无所谓。我们会赢得胜利,你们的抵抗是徒劳的。” “陆军的参谋总长在兵变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明海俊听说过这种传言,韩军的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发起兵变并迅速地被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挫败——那正好给了朝军一个袭击对手的良机。 “他和我们不一样。”明海俊又拔出了夹在腰间的沖鋒槍,“他只是一群傀儡中的头目,我们则代表着整个半岛的未来。” 望着对方坚定的眼神,明海俊干脆利落地用另一串子弹结束了这名韩军士兵的痛苦。他在对方胸前的姓名牌上扫过一眼,看到了一个让他无法产生什么深刻印象的名字。 “太建宏……姓什么不好,非要姓太,和叛徒的姓氏一样。” 摇头叹气的明海俊返回到街道上,抬起头看着被遮蔽在重重黑云后的太阳。属于他的战斗永无止境,于他而言,他要将委员长和祖国从他这里剥夺的一切在这场战争中全部争取回来。 TBC? OR3-EP4:血海沸腾(9) OR3-EP4:血海沸腾(9) 尽管朝军的攻势在抵达银行大楼广场附近时遭遇了阻碍,且以朝军特殊作战部队为主的精锐士兵因其指挥官身受重伤而离岗间接地失去了战斗意志,从各个方向包围着首尔市中心区域的朝军从未真正地在任何地区放松包围圈。自地铁隧道四处出击的韩军仅仅获得了理论意义上的便捷交通方式,而他们无法阻止敌人自隧道中进行的突袭。上一次在充满碎石和瓦砾的隧道中遭遇敌军仍旧让丁龙汉大尉手下的士兵们惶恐不安,谁也不想再一次成为类似事件中的受害者。 这一天的上午八点左右,迈克尔·麦克尼尔照例前往附近区域巡逻,以便尽可能地追踪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行踪。他相信明海俊还活着——那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形坦克不会在一场连麦克尼尔都没能杀死的爆炸中丧命。 【麦克尼尔,对播磨地区那个研究所的调查还在继续,目前尚未得到更多结论。】埃贡·舒勒适时地同他进行了联系,麦克尼尔总是感激舒勒在大洋彼岸为他提供的重要情报和程序支援,【不过,也许你的记忆确实出现了一部分偏差。】 【什么偏差?】 就麦克尼尔能够得到的记忆而言,他至今无法有效地拼凑出自己的过去。作为帝国军的陆军少校,或许他曾经有着辉煌的战绩和受人羡慕的功劳,而这一切在他不恰当地发表了对皇帝陛下的不敬言论(或许当真是支持共和派的言论)后成为了泡影。皇帝陛下同委员长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帝国和伫立在另一侧的朝鲜相比甚至失掉了形式上的体面。 他沿着台阶返回地面,四处观望着。由呈现出雪花形状的街道汇聚而成的路口中央,只有几具零星的尸体。也许这些尸体属于另一支韩军作战部队,要不就是在偷袭中失败的朝军。徒劳无功地按照上级的命令去执行意义不明的任务,换来的结果也只是阵亡通知书和不知是否能够按时抵达家属手中的抚恤金。曾经亲力亲为地为雇佣兵的家属讨要抚恤金的麦克尼尔相当清楚那些官僚的手段。 【村井博士在2021年就已经去世了。假设你和他本人而不是他的继承者大江博士相识,你们之间至少应该在2020年就有联系。】 【然而大江博士根本不认识我,他只是个缺乏实验样品以至于需要去机场诱拐外国难民的可怜的穷困潦倒的科学家。】 【这就是我要说的,根据我的推测,或许你在犯下了某些重罪并被剥夺了继续在军队服务的机会后不幸地沦为了帝国军相关实验设施的实验品。当然,如果你以前真的和那个库尔茨上校是朋友,也许我可以直接去问他本人,但帝国军情报部的疯狗一向不好惹。】 麦克尼尔会找到一个他期望的复仇机会。委员长还活着,这场荒谬的战争即将走到终点,那时他将带着获得的最新荣誉和更为满溢的怒火去找那些剥夺了合众国诸多公民的自由的罪人算账。仅仅消灭某个人是不够的,他要做些能彻底动摇帝国未来的事情。就像他现在后悔自己站在了亚当·希尔特一侧那样,一旦李林愿意给他更多的机会,麦克尼尔将坚定地为摧毁皇帝陛下的冠冕和宝座而奋战到底。 【萨尔蒂约战役发生在哪一年?是2020年,对吧?】 【所以我很疑惑为何你的记忆会认定那些事件发生在2023年。】埃贡·舒勒保持着乐观,他依旧认定麦克尼尔有机会找回自己的记忆,【另外,我们从日本技研的合田先生那里得知,过去确实存在利用洗脑而实施的犯罪……准确地说,是犯罪嫌疑人使用了自我洗脑的方式以逃避追捕。】 这让麦克尼尔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日本停留的时间太少,以至于失去了进行详细调查的机会。舒勒也只能利用出差的机会去搜索尽可能详细的情报,但这些情报并不一定对麦克尼尔有用。让麦克尼尔自己去做调查是最好的办法,可他为了逃避帝国军情报部的特工而被迫远离日本,也只有在韩国,他才算是暂时安全的。 【和洗脑有关的话题,下一次再说。】 结束了和舒勒的日常交流后,麦克尼尔前往离他所在位置大概200米远处的韩军阵地,丁龙汉大尉的中队就驻扎在那里。最近的战况越发紧张,间接导致丁龙汉大尉丧失了倒卖电子烟的机会。假若这种影响仅限于使得他失去一种收入来源,那还不算太糟糕——然而,很快丁龙汉大尉便意识到电子烟成了一种奢侈品。于是,他不得不委托包括彼得·伯顿在内的灰色人员去负责类似的交易。 这倒是让麦克尼尔免除了被伯顿继续追问的困扰。自从他们把委员长交给了金京荣议员后,伯顿总是向麦克尼尔抱怨称对方完全不懂利用时机,要知道从可能存在的杀手、刺客手中救下委员长的性命足够让他们捞取一大笔资金。哪怕委员长本人以强硬的态度拒绝了这种要挟,麦克尼尔完全可以找出为和平做出贡献的借口去找柳成禹大领甚至是金京荣代理总统本人去讨要应得的那份奖励。 伯顿的眼睛里不光生长着夜店,同样还有着扎根的商业。 枪声平息了许久,今天早上也很少出现炮声或是火箭彈爆炸的声音。异样的安静令麦克尼尔十分不适,他坚信这异常的安静背后是敌人的阴谋,于是主动向丁龙汉大尉要求巡视周围的防线。巡视的结果只能以一无所获来概括,他得到的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和一条饿死在路边的野狗。从那条可怜的小狗身上的皮毛来看,战争爆发前它应当受到了很好的照料。 迈克尔·麦克尼尔把死掉的小狗送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又找来一些杂物胡乱地塞进垃圾箱,随手点燃了塞满垃圾箱的各类残骸。 “伯顿,你的电子烟生意怎么样了?” “别提了,现在我们就算是偷,也偷不到什么。”彼得·伯顿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听起来只会让麦克尼尔的眼前愈发频繁地浮现出那张一听到夜店就兴奋得双眼放出异样光芒的脸,“……喂,有件事值得注意,朝鲜人停止了进攻。” “他们不会停止进攻,只会想办法从防线的缺口钻进去……或者是从地下设施突袭。” “没错。”伯顿心不在焉地回应着麦克尼尔的推断,“不过,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的印象中,这是首尔战役爆发后爆炸声第二少的一天。你真该回到地下室去看看那些韩国人,他们懒散得不成样子。一定是他们得到了通知而我们对此毫不知情。” 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委员长所在的密室受到代理总统金京荣的严密保护,周边的韩军士兵也在按照指挥官们的新命令而拼死奋战,尽管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为了保护【敌军】的军事统帅。保住委员长的性命,韩军就有和对手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个号称对委员长无比忠诚的朴光东拥有的只有这份忠诚和平壤附近的护卫部队,在他的命令下心照不宣地向着南方进攻的前线作战部队随时可能成为一把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的利剑。不管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还是那点仅存的理念,朴光东都不会置委员长的性命于不顾。 委员长会成为韩军和朝军之间交涉的筹码,只不过麦克尼尔从未想象过这一进程会发展得如此之迅速。通过各种渠道直接和间接地向朝鲜一方释放信号的韩国在暗示对方,更为鲁莽的举动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既然委员长的尸体没有在开城被发现,谁也不能断言委员长已死。纵使朝军当中的强硬派可能会声称是韩军炸伤并绑架了委员长,只要这条消息能传递到远在平壤的朴光东处,战争就有以相对体面的方式收场的希望。 街区之间有着不少较为危险的通道,那些道路通常没有受到韩军的严密监视和保护,朝军士兵能够轻松地通过或是在附近的建筑中埋伏。对于韩军而言,他们并非对防线之间潜藏的危险全然不知情,但人手短缺迫使他们集中兵力防守主要地带。 现在,代替韩军监视着这些街道的,是在战争中承受了极大痛苦的首尔市民。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在战火逼近首尔前像逃荒一样地跑进了地下掩体设施中,挤在狭窄的定居点里,过上了一种会让他们觉得连城市中的流浪汉都值得尊敬的生活。有些人足够幸运,他们仅仅需要忍耐这种生活本身;有些人更为不幸,他们在战火中失去了亲人甚至是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那些因为被匆忙地疏散而缺乏对应医治手段从而不治身亡的重症病人一定有很多话想和朴光东或是其他策划战争的罪魁祸首讲。 隔着一百多米远,麦克尼尔便一眼看到了站在路灯附近失落地徘徊着的丁龙汉大尉。 “长官!” 没办法抽烟肯定让丁龙汉大尉寝食难安,长期依赖外部手段麻醉神经的后果就是这样。在麦克尼尔以丁龙汉大尉作为鲜活的例子向伯顿说明整天逛夜店的危害之前,他还得想办法让这名韩军军官尽可能地支持他的作战计划。没有这些中下层军官的配合,再巧妙的战术也是空中楼阁。 “哦,我正打算叫你回来呢。”见到麦克尼尔脚步轻快地向着自己跑来,丁龙汉大尉松了一口气,“今天不该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在战场上,可我很了解像你这样喜欢冒险的人会怎么想……” “听说朝鲜人停止了进攻。” “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的动机。”丁龙汉大尉指着那些飘扬着朝军军旗的建筑,“他们确实没有理由在这时候停下来,明明是他们占据了上风。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得到了休整的机会。” “也许战争确实要结束了。” 这样说来,保护或是挟持着委员长的韩军已经成功地让朴光东了解到了最新情况。坐镇平壤的护卫司令已经通知前线的作战部队停止行动,只要他能够同韩国一方达成共识,战争就会迎来尽头。麦克尼尔眼前的道路变得宽敞而明亮,他的脚下延伸出了一条通向和平的新途径、一条经由战争带来痛苦而又不让多数公民沉溺于仇恨难以自拔的新航线。 但是,丁龙汉大尉并不理解麦克尼尔所说的真相。 “结束?不会结束的。”丁龙汉大尉忧虑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停止进攻是为了寻找更合适的时机。从七十多年以前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将我们彻底摧毁、不留痕迹。” 麦克尼尔决定收回自己的判断,有些深深地植入人心的观点比战争更难以推翻。即便如此,他愿意期待着金京荣承诺的那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哪怕他最终还要返回自己的家园去向着篡夺了权力的罪犯和恶棍复仇。这片土地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外国难民,他们需要这份承诺、需要一个能够包容他们的环境。 “就算不在今天结束,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日期结束的。”麦克尼尔笑了,“第四次世界大战持续了二十多年,让人产生了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错觉。然而,无论多么残酷而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和恐惧的战争,总有一天会彻底结束,然后为世界带来一代人或是几代人的和平直到后人厌倦了和平为止。”他那在两侧有着微小的方块附件的瞳孔凝视着头顶的云层,“我们也许会是足够幸运的那一代人:见证战争的结束并拥抱和平。” 丁龙汉大尉仿佛也被麦克尼尔的说法打动了。没有人会希望生活在战争之中,哪怕是以杀人作为职业的军人也不例外。武器最好永远被挂在架子上给别人展览而不是被拿出来使用,那只会意味着更多无辜的平民将因此而丧命。平民在战争中没有任何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终究是脆弱而无能为力的。 “我也希望会有这种结果:不是我们打败他们或是他们打败我们,而是我们一起走向一个能够让半岛上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地生活着的未来。”韩军军官也笑了,“……原谅我的幼稚,我知道那只是个幻想。” 麦克尼尔又和丁龙汉大尉详细地讲述了他在路上看到的一切,丁龙汉大尉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通过腰间携带的通讯装置向着手下的小队长发号施令。朝军停止了进攻,那么韩军必须尽快地利用这个机会巩固防线以免那些摇摇欲坠的街区在敌军的下一次冲击中崩溃。 向麦克尼尔指派了一些额外的任务后,丁龙汉大尉一摇一摆地躲回了附近的掩体中,双手不停地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乱翻,仿佛那样就能让他找到电子烟似的。望着丁龙汉大尉远去的背影,麦克尼尔记起了自己还是GDI上尉时的经历。离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的爆发还有数年,彼时的麦克尼尔从未预料到他将在接下来的人生中独自一人对抗着所有向他袭来的磨难。 “这一刻应该持续下去。” 年轻的士兵没有随着丁龙汉大尉进入掩体,而是打算留在外面站岗放哨。他有他的打算,麦克尼尔终究是战士而不是躺在沙发上吹嘘着旧日功劳的官僚,和平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毒药。 几分钟之后,气喘吁吁的伯顿出现在了不远处。 “喂,你别再指挥我们到处乱跑了,朝鲜人难得休息一天,我们不如也配合他们。”见麦克尼尔似乎打算继续制定新的作战计划,伯顿叫苦不迭,“他们那个特殊作战部队也早就偃旗息鼓了,多日以来没有新的行动。” “因为他们的目标这一次更大。”麦克尼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去把基利安女士找过来,咱们得认真地讨论一下怎么对付那些可能正在计划着去刺杀委员长的家伙。” 米拉·基利安躲在对于常人而言更危险的地方:尚未倒塌的建筑物顶部。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因为附近的韩军无法排除朝军利用无人机进行侦察的可能性——留一个人在楼顶观察,总比完全依靠无人机之间捉迷藏更好一些。 等到麦克尼尔和伯顿赶到楼顶时,他们已经从任在永发送的消息中获知了委员长在几十天以来都没有和韩国方面主动联系的真正原因。在开城的轰炸中身受重伤的委员长时常昏迷不醒,由于担心自己做出重要决定后因昏迷而耽搁了大事,委员长迟迟不敢轻举妄动;又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医生,伤势也无法得到根本性的治疗。 “这么说我们还是幸运的。”伯顿恍然大悟,“如果我们碰巧在他昏迷的时候冲了进去,说不定我们就没有任何机会向他说明前因后果了。” “金议员是个讲诚信的人,一定不会欺骗委员长的。” “麦克尼尔,金议员现在是代理总统了。”伯顿刻意强调这一点,“做了总统以后,人是一定会变的。” 米拉独自一人伫立在露出钢筋的水泥柱旁,脸上罩着一副看起来格外夸张的护目镜,旁边则是一架破损的无人机。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首先,你要确定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米拉一本正经地答道。 “金议员打算把委员长转移到正规的医疗设施去治疗,在开城发动袭击的那些人肯定会进行刺杀。”麦克尼尔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想法,“虽然转移过程会受到韩国人的严密保护,但我总是感觉韩国人当中有间谍……假如有哪一支部队最适合刺杀,一定就是敌军的特殊作战部队了。我们要布置一个更大的陷阱,把他们彻底消灭。” 米拉忽然消失在了原地,紧随而至的是凛冽的风声。这风声夹在冲击着楼顶的狂风中,并不十分真切。麦克尼尔敏捷地拦住了对方踢向自己的一脚,左腿向后稍微弯曲,卸掉了米拉的冲击力后把她弹了出去。几乎掉出楼顶的米拉在破碎的玻璃窗附近停下了脚步,她潇洒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迷彩服,有些意外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保持着这种警惕性还差不多。” “我不会再让那家伙跑掉的。”麦克尼尔吹了个口哨,“尽管他指挥着规模堪比一个团的特殊作战部队,真正听从他调遣的士兵很少,比起一个团长,他更像是一个稍微懂一些战斗技巧的杀戮机器。” 麦克尼尔不打算独自逞强,他清楚地找到了自己和明海俊之间的差距。让他独自击败明海俊,那是做梦;麦克尼尔不想去争取那个名头,有更多的韩军士兵和他的战友们同他并肩作战,明海俊一个人的蛮力无法改变局面。 三人席地而坐,冒着刺骨的寒风,紧张而又随意地规划起在护送委员长的过程中伏击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新方案来。有时伯顿会说些玩笑话,麦克尼尔则会立刻接上并把这些玩笑转移到对应的计划之中。韩军有韩军的计划,包括任在永在内的情报部门工作人员也了解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风险,但麦克尼尔希望把威胁挡在委员长之外。明海俊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而是在国外接受了某些势力极其强大的外国组织的改造的人形战斗机器,韩军中最精锐的完全义体化士兵也不可能挡得住这样的怪物。麦克尼尔也没有信心,他的底气建立在同战友们的相互支持上。 “要我说,咱们还是把工作都交给韩国人吧。”伯顿心虚地左右看着麦克尼尔和米拉,“为了保护委员长,他们会尽全力的。” “这里只有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麦克尼尔凝重地对伯顿解释着,“你应该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我们是【同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成为我们厮杀的理由了。哦,米拉,我们还需要一些额外的工具。” “覆盖范围更大的光学迷彩?”米拉试探性地问道。 “对,最好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红外探测的那种。”麦克尼尔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已经看到了我们庆祝胜利的画面,愿我们的奋战成为战争结束的开端。” TBC? OR3-EP4:血海沸腾(10) OR3-EP4:血海沸腾(10) 每天都有无数伤兵被送往地下,他们或是留在较为安全的地下掩体设施中,或是停留于地铁隧道等更为危险的地带继续接受抢救和治疗。这些负伤的士兵不仅无法赶赴前线作战,还增加了韩军的后勤压力。因此,许多伤势稍有好转的士兵被立即要求回到战场上,而这些尚未从所遭受的躯体和精神双重伤害中完全恢复的士兵并不能像以往那样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其结果必然是更快地躺回野战医院或是干脆丢掉性命。一来二去,韩军放弃了把伤兵强行送回前线的打算,只是专注于揪出那些装病的流氓。 更多的市民选择走上战场,去对抗那些入侵了家园的敌人。与其说朝军是敌人,不如说是被敌对的势力控制的同胞,但新一代青年或许不像他们的长辈那样看重所谓同胞的概念。那些在七十多年以前因人为因素而被迫同自己的家人分隔两地的受害者最盼望的便是统一带来真正的团圆,而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似乎不太情愿让另一侧的【穷人】分享他们如今的平静生活。冲击了原有生活环境的难民自然地受到了敌视,那么朝鲜人想必也不会例外。 交战的突然中止使得韩军获得了喘息之机。在朝军的下一轮攻势到来之前,他们需要建立更为坚固的防线,以便在首尔的包围圈被突破之前抵御敌军的进攻。上一次突围作战失败的阴影笼罩在合同参谋本部上空,纵使平日对战事毫不关心的参谋们也明白,他们没有再次失败的奢侈余地了。 但是,比起战争的战略和战术本身,今天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韩军来完成。 “我并不看好他们的想法。” 从防空洞口探出头来,安忠焕将军忧郁地同任在永一起观望着外面的风景。安忠焕将军没有参加兵变,据说是殷熙正大将不想让这种只适合从事专业工作的参谋人员卷进来,这反而让安忠焕中将一直安稳地留在他现在的职务上。一位长期被边缘化的将军从兵变开始的那一刻一直被他的同僚们遗忘,若不是李观默大将正在发愁如何填补殷熙正集团的核心成员纷纷被逮捕后遗留的空缺,说不定没有人会记起有个终日用劣质泡面充饥的智囊还留在角落里注视着哗众取宠的将军们的一举一动。 “人生有起有落嘛。”任在永点了点头,“我也不相信仅仅依赖那份忠诚就能让朴光东停止进攻,更不用说这场战争基本在我国的国土上进行,深受其害的同胞或许会打算报复回去……但是,假如能够体面地把这场因为北韓的内部问题而引发的战争结束掉,对我们双方来说倒是好事。”青年军官扶着眼镜,这才想起导致殷熙正发动兵变的直接原因到现在也没人能查明真相,“校长,作战计划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泄露的?” “无从得知,说不定那是殷总长刻意留下的一个疏漏,其目的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他提供兵变的理由。”安忠焕中将轻描淡写地评论着已经被关押的殷熙正大将,“这很有可能。他打着为合参议长伸张正义的旗号采取了过激行动,却把合参议长本人扔在监狱里不闻不问,谁会相信他所说的会是他自己的真实用意?” 或许也只有同样不受重视的普通士兵没有在这场短暂的兵变中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站岗的依旧去站岗,留在前线作战部队中时时刻刻面对着死亡威胁的士兵也依旧要履行自己的职责。相比之下,看守各个地下通道的卫兵的工作稍微轻松一些,他们不必同成千上万的敌人交战,只需要确保自己所在位置的通道是安全的。有时一些认不清方向的小偷和窃贼会鬼鬼祟祟地闯入他们的辖区,那时这些卫兵便能象征性地耀武扬威一番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他们甚至不必认真地研究该怎样在敌人入侵通道时进行反击,如果有朝军士兵进攻了地下通道,附近的报警装置一定会在敌军接近他们之前就发布通知,届时这些卫兵该做的是把战场交给更专业的士兵。他们没有被自动机器人取代的唯一理由是韩军当中的相当一部分将领不信任机器人——机器人有时无法准确地区分各类动作之间的区别。有些存在设计缺陷的机器人会把任何试图从口袋中掏出什么东西的平民当成敌人的间谍。 同往日一样无聊的卫兵们按照规定向着同伴和上级汇报他们的工作,以确保地下通道依旧安全。朝军没有针对那些维持地下设施生活所必需的设施进行袭击简直是韩军最大的幸运,这份幸运的产生当然和朴光东本人那并不存在的仁慈毫无关系。一个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包括国防相在内的朝军首脑从而实现了对军队指挥机构的严密控制的护卫司令怎么可能会在战争中大发善心呢?原因也许只有一个:前线作战部队的指挥官们没有认真地执行朴光东的计划。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这里也没有。”躲在角落里的一名卫兵打着哈欠,神志不清地和战友聊着天。装备了电子脑的士兵也许不该有疲劳这个概念,又或者韩军应当开发一些软件去剥夺士兵们对【疲劳】的感觉,“哎,最近的物资管制变得更严格了,什么东西都弄不到,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乐趣。” 年轻的卫兵迟迟没有等来同伴的答复。几分钟之后,正当他打算向同伴追问一些和奢侈品有关的问题时,左侧走廊中的照明灯忽然全部熄灭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的卫兵忘记了立刻把异常情况报告给长官,他的选择是远离这条走廊。反正走廊很长,只要把敌人挡在市民定居点以外、让警报在其他韩军士兵来得及赶到现场的时间段内响起,他的工作就算是顺利完成了。 他的逃亡在几秒钟之内终止了,从背后射来的子弹分别击穿了他的头颅、喉咙、胸腔和腹部。呕吐着不明混合物倒在地上的卫兵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名浑身上下笼罩在黑色外骨骼装甲中的巨人一脚向他踢来。 “一群废物,居然背对着敌人逃跑。” 入侵者身上的衣物上闪现出了不一样的色彩,覆盖全身的黑色外骨骼装甲变成了一件运动服的外观,这使得他看上去和躲避在地下设施中的其他市民没什么区别。伴随着一连串的照明灯光熄灭,行走在黑暗中的入侵者接近了前方的市民定居点。每个市民定居点附近都有针对电子脑的扫描程序,即便是军队的高级将领和各个部门的官员出行时也不能例外,据说是韩军此前多次发生的失控事件令军队想尽了一切办法把隐患掐死在萌芽状态。 高大威武的入侵者大步流星地进入了定居点,他竭尽全力说服自己无视任何投向自己的目光:一个普通市民不会在乎街边有人多看自己一眼。穿过了狭窄、拥挤而散发着异味的定居点区域后,他迅速地解除了伪装,逼近一条被封锁的支路。这些主要通道上的支路是为士兵灵活地在地表和地下设施活动而设计的,平民不能随意通过。在最近发生的短暂兵变结束后,代理总统金京荣部分地解除了这条禁令,以免市民对协助了殷熙正的陆军产生更多的抵触情绪。 这正好为入侵者提供了可乘之机。他的目标无比接近,挡在他前方的只有这些复杂的迷宫和碍事但不堪一击的韩军士兵。真正值得他警惕的对手不会留在这里,那些仅仅为了讨要正常的公民身份才同韩军合作的外国难民一直受到当地人的歧视和排挤,不可能有机会参与到如此重要的工作之中。自负将断送自负者的未来,也许还包括同这样的人保持密切关系的所有人的未来。 冷笑着利用窃取到的密码打开侧门后的入侵者愣住了,展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宽敞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也没有通向地表的梯子。相反,面前是一堵完全封锁了去路的高墙,看上去和通道其他位置的墙壁没有什么区别。 “南方的傀儡到底在搞什么?”明海俊疑惑地后退了几步,“这里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忽然筑起一面墙壁……” 明海俊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回头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但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离他几十米远的通道拐角处同样出现了一面墙壁。现在,他被封锁在了这段通道内,进退两难。正当明海俊打算仔细地找找其中的蹊跷之处时,四周响起了枪声。这些子弹只是让他身上的外骨骼装甲上笼罩着的光学迷彩伪装略微受到了影响,并未让他真正受伤。 这浑身上下被近似刀枪不入的甲胄覆盖的人形坦克一头扎进了左侧的墙壁中,从被封闭的走廊中消失了。 “怎么回事?” 根本就没有什么把整个走廊封锁的墙壁,就在明海俊脱离位置的右侧走廊中,几名韩军士兵疑惑不解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不会和我们纠缠,而是打算迅速逃跑并追上他的目标。”彼得·伯顿放下了沖鋒槍,“想不到他这么精明,我还以为这个靠着一路上杀死了十几个哨兵才闯进地下设施的家伙会和我们大战一场。好了,英勇的韩国人,咱们的工作结束了,是时候让其他人活动活动手脚了。” 幻象逐渐消退,明海俊的视野中又出现了熟悉的通道。他的电子脑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了,而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敌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想象,但这不足以成为他中止任务的理由。即便今天没有任何上级向他发出指示,明海俊也会这么做的,他要用自己的双手结束这延续了十几年的恩怨。 敌人的电子战专家还是太过软弱无能,没能让幻觉持续更久。当明海俊越发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时,他顺着韩军士兵们平时使用的梯子爬出地下通道,决定临时更改行动路线。既然敌人察觉到了他的行踪,那么他必须更快地赶到目标身边才能成功地完成任务。 不自觉地向着汉江另一侧望去的明海俊惊恐地发现,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任何熟悉的首尔市区地标性建筑,而是柳京饭店。 “哦,不。”他喃喃自语,“真是不好对付的敌人。” 他还在幻觉中挣扎——这是明海俊的判断。他没有逃出敌人制造的幻象,自己的电子脑也依旧受到牵制。不过,这种幻象的影响已经削弱得微不足道,它只能让明海俊看到在这里不存在的建筑,至于旁边的路况则完全没有受到干扰。开启光学迷彩后,明海俊绕过了韩军士兵驻守的街巷,钻进了另一条地下通道。他没有进攻首尔的地下设施并不代表着他不熟悉那里的环境,事实上,从他自己的情报来源处搞到了详细路线图的明海俊能轻而易举地从迷宫中找出一条最便捷的道路,他所欠缺的仅仅是经验而已。 “你们制造的幻影对我毫无作用。”明海俊钻进了下一条通道,“没有把所有通道都用士兵封锁起来真是你们的一大失误。” 他的头脑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背后又一次响起了枪声。明海俊不怕那些韩军士兵前来围剿他,只怕在这些普通士兵身上浪费时间会耽误他的主要任务。枪声的来源让他自动地排除了其中几条存在或不存在的通道(明海俊猜想其中一些通道也是幻觉),而一心向前。前方没有敌人,也没有传来枪声,这或许只是敌人的又一个诡计。 跟随在明海俊身后射击的韩军士兵见敌人逃走,也没有立即上前追击。 “不敢想象这个怪物如果正面冲击我们的阵地,会是怎样的情景。”丁龙汉大尉松了一口气,“真的,他刚才如果转头向着我们扑来,谁也挡不住。” “的确,他身上的光学迷彩会制造出错误的影像,这是他很少真正在枪击中受伤的真实原因。”离丁龙汉大尉几步远的后方,米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还在狂奔的明海俊,“……就算我能想办法混淆他的感知,只要他还能保持对光学迷彩的控制权,其他士兵就很难击中他。” “你不是夸下海口说自己差不多能操控他的感知吗?”丁龙汉大尉找不到电子烟,时常像往日抽烟那样咧着嘴自说自话。 “很难。他也许不擅长电子战,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代替他完成了防御步骤……” 她没有向丁龙汉大尉做出更多的解释,既然明海俊放弃了进攻,米拉的任务是继续帮助其他位置的守卫拦截这个势不可挡的对手。到目前为止,明海俊没有受到真正的阻碍,他只是自觉地放弃了进攻并变换路线。如果让他当真找到了委员长所在位置,仅凭韩军派来护送委员长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抵挡明海俊的正面进攻。 逃离了韩军的攻击范围后,明海俊迅速地找回了熟悉的节奏。 “假如这就是你们全部的——” 明海俊怔住了。前方的道路再一次被墙壁封锁,四周也同样被密不透风的墙壁阻拦。当他分别向着四个方向前进时,那无比真实的碰撞形成的痛觉告诉他,四面墙都是【真实的】。 “不仅是视觉受到影响,连其他感觉也被控制了。”明海俊却愈发地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逼近他,“如果你们想把我拦在这里,那么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有一点让我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其中一面墙壁轰然倒塌,落在地上的碎块瞬间消失不见,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踪迹。在明海俊眼前,手持短刀和一把沖鋒槍的麦克尼尔站在前方等待着他。穿着韩军迷彩服的麦克尼尔把短刀刀背一侧用衣袖擦拭了一遍,才将目光转向前方的明海俊。 “最近我们检查士兵尸体时发现一部分士兵的个人信息受到了恶意访问……于是我猜想有人打算利用伪造的身份信息混进地下设施以便实施渗透作战。”麦克尼尔把短刀指向明海俊,“很不巧的是,那个检查身份的程序,就在不久前刚刚被我们用来给兵变的首脑制造幻觉以便把他逮捕。你应该为自己成为第二批实验品而感到荣幸。” “这么说,有关兵变的消息虽然是真实的,但却比实际时间延后了。”明海俊抬起右手向着麦克尼尔开枪,子弹没有击中任何目标,“那么,另一部分——” “是真的。” 麦克尼尔如闪电一般扑向明海俊,短刀直指对方外骨骼装甲上的缝隙。明海俊毫无惧色地挥动棍棒上前应敌,成功地逼退了麦克尼尔。然而,这一次他却惊讶地发现麦克尼尔刚刚离开他的攻击范围就立刻重新发起了冲锋,其反应速度令明海俊头皮发麻。 两人手中的冷兵器不停地在空中交锋,同时他们也随时打算用另一只手上的沖鋒槍一劳永逸地结束对方的性命。明海俊再次逼退麦克尼尔,他相信麦克尼尔手上的短刀已经卷刃,于是在手臂下方举起沖鋒槍向着麦克尼尔开火。麦克尼尔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不断闪烁着的幻影已然向明海俊说明了对方的对策。明海俊的作战空间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只要他试图逃跑或变换角度,四面八方的墙壁都会为他带来无比真实的撞击感。 “再快一点——” 明海俊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对左臂的控制。与此同时,左臂外侧的外骨骼装甲爆发出一串又一串火花,使得麦克尼尔有机可乘。被麦克尼尔用短刀刺入锁骨下方处少许后,明海俊敏捷地一棍抽飞了麦克尼尔,同时四处寻找着不知名的敌人的踪迹。必须把那个只会藏在影子里的对手找出来。他只能在这条狭窄的走廊中和麦克尼尔战斗,一旦后方出现其他韩军士兵,纵使明海俊比常人多几条命也没用。 比明海俊预计中更早地恢复过来的麦克尼尔大吼一声,迅捷地爬起,在明海俊来得及举起沖鋒槍之前就把明海俊撞得连连后退。他的整个视野全部被涂成了红色,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剧痛——这种疼痛并非根植于躯体的任何角落,而是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那种宛如将脊椎从体内抽出而后将其余失去了骨骼的躯体压缩成一个圆球再从火炮中发射出去的折磨让麦克尼尔一度痛不欲生,但在此刻,假如完全获得支配【潘多拉】所能开发出的极限力量的代价就是这种痛苦,他愿意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明海俊的每一个动作在麦克尼尔的眼中都充满了破绽,他甚至能清楚地预测到敌人的手臂和关节的活动会对战斗形成怎样的影响。 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麦克尼尔用短刀挡住了明海俊劈头砸下的棍子,并把明海俊拿着沖鋒槍的那只手钉在了墙上。 “米拉!” 明海俊莫名其妙地感到背后传来巨大的拉力,有人仅凭蛮力撕碎了他的外骨骼装甲的背后部分。不,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哪怕麦克尼尔刚才已经破坏了一部分外骨骼装甲,即便是存在缺口的外骨骼装甲也不可能被别人这么容易地扯碎。 他没有思考的机会了,随着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数据流冲击着他的电子脑,明海俊丧失了抵抗的能力。眼前的墙壁逐渐地分解成为了闪烁着的电火花,那是因为制造这些幻象的敌人判断他已经失去了威胁。 “尼尔,你还好吧?” “我没事。”麦克尼尔晃了晃脑袋,随即捂着腰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哼了起来,“……嘿,就算光学迷彩能制造幻象,还是中了几枪。” “你的眼睛刚才都变成红色了。”米拉怀疑地看着麦克尼尔,“我没听说过哪个型号的义体的瞳孔自带变色功能。” 载有病人的担架缓缓地从真正的通道中驶过,陪同在一旁的是全副武装的韩军士兵和披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望着徐徐靠近的担架,本来已经瘫倒在地的明海俊却仿佛重新燃起了斗志,即便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还是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对着病床上昏迷的那位委员长喊道: “赵善仕!你怎么还活着?我多想看到你死在开城……你这崽子,因你一人的私心而被处决和活活饿死的所有人的血债都算在你头上——” 他的控诉戛然而止,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明海俊在米拉的特制安定疗法下颤抖了十几分钟之后,被匆忙地赶到现场的韩军士兵五花大绑地送进了准备好的特别牢房之中。 TBC? OR3-EP4:血海沸腾(11) OR3-EP4:血海沸腾(11) “我们现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迟早到来的失败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而已。” 一句略显突兀而不合时宜的话惊扰了附近的士兵们,这些满腔热血地走上战场的青年怒不可遏地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言论的罪魁祸首立即绳之以法。但是,他们的搜索行动很快在等级分明的军队秩序面前碰了壁:想要举报自己的长官,前提是能活着走出战场并躲过长官的耳目。 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一间平房的墙角后,麦克尼尔仅仅来得及从其他士兵的臂章上识别出这些士兵的身份。他应该还在首尔的地下设施中,而不是回到了对于墨西哥战争的记忆里。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的意识为何会迅速地发生混乱,执着于找回记忆的麦克尼尔愿意妥善地利用这个机会来发现更多同他本人有关的情报。 “长官,我们还没输,至少现在是这样。” “等到我们的盟友一个个和敌人单独和谈,留给我们的就只会剩下苦涩的失败。”库尔茨中校和麦克尼尔坐在同一面围墙下,“我有这种预感……算了,说这些让自己人泄气的话并不能让墨西哥人的游击队停下脚步。” 此起彼伏的枪声已经说明了一切,纵使帝国军在兵力和武器装备、指挥效率上都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当他们入侵墨西哥时,奋勇反击的游击队为他们带来的麻烦远远高于预期。帝国想要获得的是更多的缓冲区和势力范围,而非生灵涂炭的焦土,对当地的平民实施近乎灭绝的大规模屠杀以断绝游击队的【兵源】似乎是不可行的。 然而,要是帝国军的指挥官们一时心软,那么墨西哥的平民很快就会让他们后悔。从库尔茨中校的讲述中,麦克尼尔了解到,他所在的营在抵达这座镇子后不久就陷入了游击队的包围之中。起初,士兵们试图把通风报信的平民找出来,他们终究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平民暗中联络着游击队,那些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满怀仇恨地注视着他们的平民或多或少地会采取一些行动以干预帝国军的侵略计划。 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弹出了警告:盘旋在上空的无人机找到了从侧翼进入小镇的游击队。 “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向着长官敬礼,转身跟随在其他士兵身后,打算正面迎击那些游击队。爆炸声变得越来越频繁,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着麦克尼尔的耳膜(他从未认真地了解过义体是否确实模仿了人体的每一个结构),在他预感到下一次炮击会击中他本人之前,麦克尼尔加快了脚步,从队伍的尾部赶到了最前方。无论是在记忆中还是在现实中,麦克尼尔还没有真正见过墨西哥的游击队员。他需要首先了解敌人的身份、战斗的理由,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然而,在他刚刚抵达前方的十字路口时,一发火箭彈击中了他身后的人群。 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的麦克尼尔顾不得体面,他条件反射一般地匍匐前进,直到艰难地爬行着通过了剩余的路程,才敢在眼前的民房旁站起并回头寻找其他士兵。映入他眼中的画面无疑是真正的惨剧,至少有20名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另有一些被炸断了肢体的士兵以难堪的姿态在冰冷而粗糙的地面上滚动。没有多少士兵愿意帮助他们受伤的同伴,大部分帝国军士兵是为了避免因大大小小的罪名而被送进监狱才决定参军,这还要归功于帝国巧立名目和多造监狱的壮举。 “隐蔽!”麦克尼尔冲着人群喊道,“注意隐蔽——” 爆炸从麦克尼尔视野所及范围边缘处的一栋建筑开始,沿着道路迅速地追上了慌乱地逃窜的帝国军士兵,并把他们的身影淹没在爆炸后形成的烟雾之中。目睹着爆炸越来越近的麦克尼尔向后退却,撞上了坚硬的墙壁。他无路可退,火箭彈在下一刻就会把他炸成碎块,谁也救不了他的性命。虽然麦克尼尔相信李林没理由让他轻率地死在【过去的回忆】中,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李林的行事规律,更不能随便地揣测某种非人意志的理智。 在麦克尼尔决定按照自己的办法躲避火箭彈并祈祷自己能幸免于难之前,有人忽然从左侧撞上了他的腰部,把他整个人顺着墙壁向后撞去,以至于麦克尼尔在墙壁的尽头沿着花园外侧的篱笆跌进了草坪中。换作往常,他会痛斥此人的无礼和莽撞,而现在他只会感激对方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他的性命。 “谢谢!”麦克尼尔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过,你最好赶快躲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士兵的身材比麦克尼尔预想中的要矮小许多。当头盔下那双像漩涡一样吸引着灵魂的眼睛同麦克尼尔的双目相对时,麦克尼尔怔住了。他想要仔细地问清对方的身份,以便确认他的猜想。 就在这一刻,他身体下方的地面突然崩塌了。仿佛向着无底深渊坠落的麦克尼尔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陷阱中,只有头顶越来越小的光点能够证明他从上方跌落而非最开始就深陷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下坠感和失重带来的不适让麦克尼尔愈发地不安,尽管这种痛苦相比之前的症状而言算不得什么。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比麦克尼尔跳伞时曾经感受过的最快速度更胜一筹。他会像炮弹一样轻而易举地粉碎下方的任何屏障,而他本人也会同时粉身碎骨。 冲击到来得意外地缓和,当麦克尼尔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顶昏暗的灯光告诉他,这里是首尔地下设施的某处房间。 “你终于醒了。军医说那些枪伤没有给义体造成永久性的损害,不过也许你还需要经受一些额外的治疗才能彻底恢复。”米拉清脆的声音从麦克尼尔的右前方传来,“快点起来,任中校有些事要问你。” 麦克尼尔狼狈地爬起来,抓过放在病床上的军大衣,揉了揉眼睛,对着房间内其他被打扰的伤员尴尬地挥了挥手以示道歉,然后才从旁边的小门离开。他知道自己经过一番血战之后成功地抓获了明海俊,但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野战医院的。就他自己所能回忆起的内容而言,麦克尼尔并不认为他所受的枪伤足以让他立即失去意识并被医生抬走。 “好像有点矮……” 米拉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只见麦克尼尔正伸出右手比划着,那意思明白无误地是对米拉的身高做出了评论。她生气地快步跑到麦克尼尔面前,没有在对方的脸上见到任何尴尬和客套,便察觉到麦克尼尔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 “你跟我的一个朋友看起来长得很像。”麦克尼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只不过,她比你还矮一点。” “那可真是抱歉,世界上说不定有成千上万人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米拉忍不住笑了,“也许你会在美国或是英国找到和我在外观上完全相同的人。” “也许,也许。”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我只是觉得我们之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了,任中校找我做什么?” 很快麦克尼尔便意识到他的麻烦终于还是出现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身上的秘密,不让其他人有机会得知这具义体的详细情报,因为那一定会导致韩军的军官决定重新审视他的身份。比这一点更难缠的是,如果说任在永还是依靠着入侵了麦克尼尔的电子脑才得知相关情报,那么明海俊则完全是依靠着近乎野兽一般的直觉(麦克尼尔更愿意相信那是电子脑的故障引起的)判断出了麦克尼尔的真实身份。即便是麦克尼尔自己也解释不清【潘多拉】到底是什么,一旦韩国人提出拿他做实验的要求,他是没有任何立场和本事去拒绝的。 不过,当麦克尼尔发现米拉即便是在韩军面前暴露了那近乎致命的电子战技能却依旧没有引起韩军的怀疑时,他心中的顾虑也减弱了不少。 穿过有着众多士兵把守的几条走廊后,麦克尼尔来到了关押重要人物的收容设施中。同当初软禁李观默大将和现在关押殷熙正大将的监狱不同,那些监狱是为大人物们特别准备的,而眼前的设施中如果有任何一位住户被放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任在永站在需要经过重重检验才能开启的大门外,等待着麦克尼尔的到来。 “你成功地活捉了明海俊,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见到麦克尼尔前来,任在永热情地同他主动握手,“为了了解敌军的内幕、了解战争前后的阴谋和那些可能暗中操纵战争的敌人,明海俊必须活着。不过,在我们对他进行审问期间,他提到了你,并且成功地导致我的一些同僚产生了不必要的忧虑。”说到这里,任在永压低了声音,以免让站在麦克尼尔身后的米拉听到,“……我向他们做出了保证,让你去向明海俊提问。如果你能做得到,那就从他嘴里继续往外套取情报;做不到的话,就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嫌疑。” “感谢您的提醒,任中校。”麦克尼尔感激地握紧了对方的双手,“如果您以后需要我为您做事,尽管吩咐。” “你有这份自觉就好。”任在永满意地笑了,“好了,轮到你发挥作用了。停战谈判说不定很快就会开始,你也不要怪他们紧张过度……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麦克尼尔向着米拉自信地一笑,告诉米拉去找伯顿,而后在任在永的注视下穿过了大门。大门外侧有着光学迷彩的保护,没有获得许可的人员即便路过这里也无法从墙壁上看出任何蹊跷之处。 这些负责护送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韩军士兵似乎并不想和麦克尼尔多交流,即便麦克尼尔不停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笑话,他们也毫无反应。迷宫一样的道路让麦克尼尔几乎失去了方向感,等到他终于有些不耐烦时,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眼前。看守房间的士兵对他进行了简要的检查,随后便送麦克尼尔进入了房间另一侧的监视室内。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被牢固地捆绑在椅子上的明海俊。 “等一等,我有个问题。”麦克尼尔喊住了即将离开的士兵们,“如果他试图攻击我——” “放心吧,这头野兽现在没有攻击能力。” 他在这里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注视着明海俊,而暗中注视着他的韩军军官又不知有多少。已经明白自己身处险境的麦克尼尔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他在殷熙正大将那短暂的兵变中为正在被追杀的金京荣议员——如今的代理总统——指明了逃跑的方向,又亲自救下了险些被身份不明的杀手所害的李观默大将,这样的经历让麦克尼尔自己都不敢相信,更别说那些在兵变后成了惊弓之鸟的官员和韩军将领了。如果此时有人提出一种荒谬却看似合理的推测称麦克尼尔实际上是外国派来的间谍甚至称金京荣议员是某个外国组织选择的代言人,连麦克尼尔自己说不定都会相信这一说法。 那么,能够证明他的清白的也只有明海俊了。万一明海俊此时突然神秘死亡,麦克尼尔才真正成了无法摆脱嫌疑的罪犯预备役。 他试图说服自己抛却不必要的担忧。现阶段,他依旧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国难民士兵,指望任在永或是其他韩军军官为了他的安危而宁可搭上自己的前途,完全是不切实际的。 通常的禁锢手段对于明海俊而言都毫无用处,唯一的办法是用植入病毒让明海俊失去活动能力。根据米拉的说法,明海俊本人的电子战能力并不出众,不然他就不会轻易地被米拉影响行动了。软质墙壁阻止了明海俊自杀,就算他想要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忠诚,也为时已晚。 “我们之间肯定有一些误会。”麦克尼尔的声音传入了禁闭室中,“先要说明白:在我们之间成为敌人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看,你是一个因为长辈的恩怨而被迫流亡的朝鲜人,而我是一个从美国流亡来到这里的难民。当你在东南亚的丛林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时,我正在墨西哥为了皇帝陛下的财富和荣誉而战斗。像我们这样毫无关联的人成为敌人或许是上帝的意思,但我无法理解你对我的莫名仇恨来自何处,我从未像你的委员长那样更彻底地粉碎你对未来的全部憧憬。这也是我要问你的:【潘多拉】究竟是什么?” 明海俊抬起头来,直视着麦克尼尔。他和麦克尼尔之间被一道玻璃墙阻挡,只有麦克尼尔能看到明海俊,但麦克尼尔相信这个身经百战的朝军大佐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并重新燃起了斗志。 “你不知道?” “我没有记忆,除了能够从一些线索中了解到我参加过墨西哥战争之外,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麦克尼尔不认为监视着他的韩军军官会因为几句讨好的话而改变观点,索性决定像平常聊天那样和明海俊认真地谈一谈,“你不一样,你没有丢失记忆,更不用像我一样煞费苦心去拼凑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片段。明海俊,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何要去刺杀委员长,因你的一切荣誉和前途皆是被他所剥夺——我想知道的是,关于【潘多拉】,你到底了解多少?” “你被人怀疑了?” 麦克尼尔一愣,他立刻明白自己所说的话向明海俊暴露了自身的软肋,于是迅速反驳道: “是我要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消息——” “我明白。赵善仕还活着,战争也可能会因为他的存活而停止,像你这样为南方的傀儡卖命的难民——在此之前你为帝国军卖命——已经没用了。”明海俊哈哈大笑,“难不成,你会因为他们继续保持着对你的信任而额外获得利用价值?好吧,你的目的达到了,现在我向着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鬼鬼祟祟地监视着这里的傀儡走狗正式宣布,你们这位好心的外国雇佣兵跟我之间没有半点联系。” “哦,上帝。”麦克尼尔苦笑着,“你还不如直接开玩笑说我是你的手下,这样他们反而不会相信了。坦诚地说,除了在这场战争中分别属于不同阵营之外,我想我们之间应当是有共同点的。你被你那尊敬的委员长逼迫得流亡,而我也因为厌恶皇帝陛下的统治……从而得到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下场。” “哼,我确实知道一些消息,但我不敢说这里是安全的。”明海俊晃着乱糟糟的头发,“你应该深有同感吧?” 这对麦克尼尔而言绝对不妙,假如他不能通过从明海俊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以证明自己的可靠性,韩国人只会越发地怀疑他和明海俊都是那个神秘的外国组织的成员。尽管如此,明海俊随后的表现总算让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这位桀骜不驯的朝军大佐直截了当地声称,【潘多拉】只是一款普通的义体辅助运动程序,除了能动用更多的运算资源来帮助它运行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撤掉了身上的外骨骼装甲之后,明海俊浑身上下的杀气依旧令麦克尼尔敬而远之。这样的人物是天生的战争机器,也许他们本就同普通的生活无缘。 “我明白了。”麦克尼尔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说,你是在越南境内更新盗版软件时无意中地发现了这款让人耳目一新的程序?” “你们肯定会想要牵强附会地补充许多细节,不过事实确实如此。”明海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去越南而不是柬埔寨,那是因为后者和大东合众国的关系太好,而我的祖国又和大东合众国是事实上的同盟。我还不想被大东合众国那么快地抓回去。”他咧开嘴盯着麦克尼尔,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麦克尼尔的眼神,“要说为什么是更新盗版软件……现在嘛,但凡是个软件就要收费,可谁有那么多钱供那些霸占手下工程师心血的商人去吃喝玩乐呢?他们可没有真正地开发什么软件,不过是雇佣了工程师为自己干活而已。我不会为那些人支付哪怕一分钱。” 如果联系到任在永对麦克尼尔所说的传言,即崔书龙被委员长消灭的導火索是他在委员长接过父亲手中的权力之前不恰当地卷入了同大东合众国的选举有关的恶劣事件——那么崔书龙又成了一个破坏盟友关系的罪人。为了安抚盟友的情绪,也为了加强自己手中的权力,委员长势必要把崔书龙解决掉,换作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越南……”麦克尼尔喃喃自语,“越南……见鬼,我记不起任何有效的信息。明海俊,按照你的自述,在你的养父被处决后,你流亡东南亚十年,长期远离朝鲜。我知道你也许不了解朝鲜的现状,但既然你响应了军队的号召并回国参战,你至少应该认识其中的首脑人物。” “朴光东?”明海俊眯起眼睛,“你是说他吗?” “还有前线作战部队的实际控制者。我和韩国人都相信,你们的作战部队并不真正听从朴光东的命令,因朴光东在战争爆发当天处决了包括国防相崔英植大将在内的军队指挥机构负责人,这足以让除了护卫部队之外的全部陆军站到朴光东的对立面。” 明海俊的脸上闪过了转瞬即逝的厌恶,这种瞬息的变化没有逃过麦克尼尔的凝视。 “朴光东……我离开祖国时,他还是个陆军中将,在后勤部门工作。”已经逐渐步入中年的军官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傻笑,“既然他后来做了护卫司令,也许是靠着讨好委员长才得到那个职务的。你看,你们把委员长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他就无论如何都要先确认消息的真伪了。毕竟是依靠着表示忠诚才得到重用,就算心里缺乏忠诚,表面上的工作也要做足。” “这和我从韩国人那里获得的消息没什么区别。”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他确实支持委员长,而不是和其他将军一样坚持走老路子。” “是吗?”明海俊冷笑道,“当崔副委员长提出要走新路子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对他来说,重要的也许不是什么方法和理论,而是对委员长的盲目忠诚。”麦克尼尔也笑了,“就像我的那些同胞们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一样。但是,他并没有办法控制全部的作战部队,而你应该知道是谁在真正地指挥着朝鲜的军队。朴光东只是那个负责宣布开战的人,战争是另一个人在进行。” “那是被迫的。”明海俊稍微坐直了一些,“朴光东的宣战是为了避免前线的部队反攻平壤。这样一来,就算其他部队的指挥官打算回到平壤重整局势,也没有机会。话说回来,南方傀儡的情报部门应该早就知道了,唯一从平壤的那次清洗中逃离的只有李泰瀚。” 麦克尼尔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事件的总体脉络。朴光东对外表现出盲目的忠诚,而李泰瀚在外界留下的印象则是强硬派的代表——和那些在平壤被处决的将军们一样。两人的形象至少有一个是假的,又或者两个都是假的。朴光东为了证明自己的那份忠诚而急忙下令停火,那么不明所以的李泰瀚为什么也会配合呢? “就算没有人给你下令,我相信你还是会来刺杀委员长的。”麦克尼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但是,当天直接向你发送命令的人是谁?” “坐镇平壤的,也就只有朴光东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明海俊残忍地笑了,“嘿,他是个虚伪的叛徒,不过我倒是该感谢他给了我这个机会。只可惜,我没能完成自己的愿望。” TBC? OR3-EP4:血海沸腾(12) OR3-EP4:血海沸腾(12) “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大致相同,明海俊曾经长期躲避在东南亚,准确地说是在越南和柬埔寨之间的边境地带。”任在永翻阅着有关流亡者的纸质材料,伴随着车子的颠簸,坐在左侧的麦克尼尔也不得不刻意地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过,我们可以预料到他并没有说实话,至少那个奇怪的义体辅助运动程序不可能是他随便找到的。” “我以为你们有更精妙的方法识破他的谎言。”麦克尼尔额头上的眉毛左右上挑,显得十分滑稽,“谁也不会在一场缺乏重要性的审问中把关乎自身性命的重要情报说出去,换成是我也一样会说假话。这么一来,你们剩下的最后手段就是对电子脑进行彻底搜查了。” 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韩军目前不愿采取的手段。他们并不是对明海俊这个人抱有额外的同情,而是明海俊目前还具备一定的利用价值才让韩军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忍耐。一旦明海俊决定抗拒到底并清除了电子脑中存储的相关情报,任凭韩军费尽心思也不可能从空空如也的大脑中找出有用的信息。想办法劝说明海俊自觉、自愿地放弃抵抗是最好的结果,如果韩军找不到胁迫他就范的办法,那就只能采取更为极端的处理方法。如此一来,虽然他们无法从明海俊身上挖到更多的情报,至少能够自我安慰说一切努力终究获得了回报。 “东南亚啊,我对那地方没有什么印象。”麦克尼尔烦躁地挠着后脑勺的头发,他总觉得头皮有些发痒,说不定是最近忙于作战以至于无暇清理义体导致的结果之一,但按理来说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不该有这种感觉,“……不过,为什么我也得跟你们一起离开?” 他们当然没有机会去东南亚,连那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战区的富翁也找不到合适的可乘之机。对于那些寻求着逃跑机会的人们来说,即便是东南亚也可以作为合适的目的地,那里总比化为战区的韩国更好一些。在他们来得及逃离首尔之前,朝军的迅猛攻势切断了他们外逃的希望,直到最近朝军的异常停火让许多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计划逃跑但因种种原因而未能成行的市民们产生了别样的心思。和麦克尼尔同坐一辆车沿着凹凸不平的道路离开首尔市中心区域的韩军军官们显然不会是打算逃跑的那一部分,他们承担着一项特殊的任务。 从外交部门传来的消息证明了一些官员的推测,停战命令来自朴光东本人。不仅如此,这位护卫司令官的表现令大部分知情的韩军指挥官惊讶,因为朴光东打算亲自来到前线确认委员长的具体状况。 这是任在永通知麦克尼尔担任他的临时护卫时顺带告知麦克尼尔的消息,比起无缘由的奇怪任务,朴光东的冒失举动让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朝鲜人的军事统帅,所能指挥的部队却只有平壤附近的护卫部队,全靠这场战争把他的敌人拖延在前线。”麦克尼尔不禁陷入了沉思,“况且在外界眼中他还是设计陷阱谋害委员长的罪魁祸首。这样不顾一切地来到前线,目的却只是d打算确认我们找到的人是不是真正的委员长,实在是令人费解。” 车子不断地颠簸着,麦克尼尔的脑袋撞在了车顶,他咬牙切齿地告诉前面的司机最好开慢一些,而后将目光投向了后排座位上那浑身上下被笼罩在黑色袋子中的囚犯。这些韩国人竟然打算把明海俊也带到指定位置,万一明海俊忽然脱离控制并对着周围的大人物们发起突然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朴光东当真还要维持着他煞费苦心多年塑造的形象:对委员长无比忠诚的将领。为了演戏而冒着同时丢掉主导权和性命的风险而来到前线无疑是说不通的,麦克尼尔也不相信像朴光东这样的高级将领重视名声胜过手中的权力。那么,另一种可能则是朴光东确实是一位忠诚的将军,以至于他对委员长的担忧胜过了对自身利益的权衡。委员长可能会被韩国人秘密地更换了电子脑,在无法更加直接地了解情况的前提下,亲自和这位被韩国人发现的【委员长】进行接触对朴光东而言是最保险的办法。 这也是韩军打算把明海俊当做诱饵的原因之一,只要朴光东看到明海俊出现在现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相信委员长确实活着。到时候朴光东到底会决定把委员长接回朝鲜并同韩国一方彻底停火,还是无视事实而选择继续同韩军交战甚至是继续暗杀委员长并嫁祸给韩军,那就全看朴光东本人的选择了。 司机把车子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大楼附近,等待着任在永的命令。以任在永的身份,他在这一对于战争的走向至关重要的任务中只扮演着无关紧要的角色,真正出马同朴光东谈判的是相关部门的官员,这些侥幸逃过了殷熙正大将的兵变又侥幸地没被金京荣代理总统给清算的官员正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可靠。尽管他们平时可能一向不关注北方发生的事情,这不妨碍他们临时补充一些用来拖延时间的花边知识。 麦克尼尔时刻警惕着明海俊,即便韩军保证称明海俊挣脱束缚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麦克尼尔仍然不敢相信韩军的说法。只要明海俊稍有动作,即便代价是一条线索的彻底中断,麦克尼尔也得阻止对方给更多人带来威胁。 “朴光东的忠诚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说他本来只是在演戏呢?”麦克尼尔心头的疑问久久挥之不去。 “也许只有委员长本人才知道。”任在永留在车子里休息,他要等到上级发出命令之后才能行动。一次性地把底牌暴露给对手会让韩国一方失去机会,金京荣代理总统打算逐步地把他们所掌握的情报透露给朴光东,以便使得朴光东能够做出有利于结束战争的决定。把希望寄托在朴光东的理智和忠诚上似乎是无能之举,可对于尚未取得战争中主动权的韩军来说,这等划算的赌博以后是不可能遇到了。 “委员长也不一定清楚,就算朴光东是他忠诚的下属,这份忠诚可能是来自于委员长向他承诺会保证他的利益。”麦克尼尔嗤之以鼻,“更别说委员长依旧长期昏迷不醒,这样下去就算朝鲜人把他接回国,可敬的委员长也没有办法重新治国了。” 车内包括司机在内的众人听了麦克尼尔这番表述,都哈哈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笑声。他们平时没少调侃北方的那位委员长,笑话的焦点有朝一日来到自己面前,那或许是让他们能够目睹笑话成真的唯一机会。委员长和他的家族、血统在北方一直受到近似神圣化的宣传,但在义体的出现冲击了人类社会现有的种种价值观和思维模式之后,血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麦克尼尔则想得更远一些,他开始逐渐地认同舒勒的想法:或许突飞猛进的技术发展确实能够粉碎一些陈腐的观念。 被扣在袋子里的明海俊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些有根据或完全是胡扯的玩笑话,麦克尼尔看到那袋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 “喂,大家也算讲够了笑话,笑话说多了总会让人产生疲劳感。”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任中校,等到朴光东来到防线外围之后,我们该怎么做?” “上级对于明海俊是否是受朴光东指挥前来刺杀委员长始终抱有疑虑,他们希望借着这个机会确认事情的真伪。”任在永严肃地对车子内其他韩军军官说道,“假如情况允许,我们会让朴光东当面解释和明海俊有关的一切,这样我们也能明白战争爆发的当天在平壤到底发生了什么。” 朴光东之前命令周围的朝军撤出了战区,作为回应,韩军也不得不命令士兵撤离现场,在首尔制造了一片不稳定的【中立区】。会谈将要在这片中立区进行,届时韩军则会在朴光东的请求下把委员长交给朝军,一旦朴光东确认委员长存活且确实是本人(考虑到其他国家发生过多起更换电子脑的犯罪事件,朴光东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场荒唐的战争就离结束更近一步。众所周知,战争发生的原因是朴光东宣布委员长在开城因遭遇了韩军火箭彈的轰炸而遇难,如果委员长存活且韩军能够证明袭击与他们无关,那么朴光东就失去了继续进行战争的理由。假如他不依不饶地非要彻底把韩军打垮才肯罢休,那么韩国也有韩国的办法。 毕竟,朝军不敢轻易动用核武器。 “任中校,从那边的地下设施中走出的人,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啊呀,他们也是新人哪。”离开车子后,跟麦克尼尔并排躲在墙壁后面的任在永拿起了望远镜,“有外交部的,也有统一部的。你知道,前些天金代行在各部排查帮助殷总长实施兵变的犯人,当真就抓出了几个为殷总长提供情报和必要的权限的官员,他们现在估计还在接受审问呢。” 任在永向着躲在车子内的同僚比划了一个手势,告诉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是说,你们不打算派一些将军来代表军队吗?” “军队人手不够,殷总长的兵变带来的影响实在是过于恶劣,值得信赖的指挥官太少了。”说到这里,似有所指的任在永提到了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的现任实际指挥官,“就算像柳大领那样在关键时刻站在了反兵变一方的军官,其动机也不过是认定兵变必败所以求个自保而已。他们打心底里不在乎什么法律。” “这只能说明法律缺乏对应的威严。” “但是,像你们的皇帝陛下那样利用堪称严苛的法律逼迫着成千上万的平民投入战争机器,或许是更差的结局。”任在永也在思考着自己该如何确保工作的成果不被滥用,他自己的上司就曾经像狗仔队一样跟踪某些娱乐明星以便获得第一手资料,理由则是那些明星或他们所属的公司同李璟惠总统存在利益上的纠纷,“我们彼此的祖国都有许多缺陷,要走的道路还很长。” 他们等待着朴光东的到来,担任护卫司令而远离了媒体——即便是朝鲜人的官方媒体——的朴光东对于外界来说一直有些神秘,不了解详情的韩军无法制定更具备针对性的措施。连一直关注着战争起因本身的麦克尼尔也缺乏对朴光东的了解,他只从官方的公开报道中找到了一些照片和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料。一个保卫领袖的护卫司令当然不可能有很多抛头露面的机会,麦克尼尔很快地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一点。 他听到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发出的噪声,伸长脖子架着望远镜向着朝军控制区一侧观望。一架涂成绿色的直升机摇摇晃晃地接近韩军画在中立区的H字母符号,从直升机的外观来看,这是一架随时能够向着地面目标攻击的武装直升机。没等直升机接触到地面,舱门已经打开,一位穿着绿色军大衣的高瘦男子出现在了舱门位置。 “那就是朴光东?”麦克尼尔仔细地观察着,但他没能看清更多的细节,“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谈笑风生地消灭了整个军队指挥机构的刽子手。” “如果只有长得像刽子手的人才能做刽子手,那么情报部门恐怕以后只能雇佣像我这样的丑人了。”任在永自嘲地笑了笑,“……玩笑归玩笑,我们得盯紧他们。” 被麦克尼尔认定是朴光东的朝鲜将军跳下直升机,脚步轻快地迎上了裹在厚厚一层黑色大衣中的韩国官员,冷淡地向着对方问好。尽管麦克尼尔听不清双方到底说了些什么,凭借着他过去的经验和一点基于直觉的推断,也许这些韩国的官员正想方设法地讨好朴光东以免这位可能结束战争的护卫司令忽然变卦。 奔赴战场的朝军士兵和指挥官通常佩戴着不那么显眼又能在近距离便于识别的领章,留在后方坐镇指挥部的将军们则像往常那样穿着带有浮夸的大肩章的军服。有些将军的军服不太合身,使得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朴光东大将身上的军服倒是完全贴合着他的身材,这让他多了一分威严而少了一分滑稽。同其他作战部队不同,护卫部队对身高有着严格的限制,上下区间相差不超过10厘米,这样便塑造出了一支看上去整齐划一的护卫部队。只不过,这支平时保卫平壤的护卫部队和前线的作战部队相比到底有着多少战斗力,也许只有实战能够检验了。 “感谢你们的诚意,如果委员长确实生还,你们就是把我们从错误的道路上拯救出来的恩人。”朴光东以不冷不热的口吻对着满脸奉承的韩国官员说道,“但是,你们之前提供的情报说,一个叫明海俊的流亡者以我军的陆军大佐身份前去刺杀委员长,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见一见那个明海俊。” 任在永的视野中弹出了消息提示,他的上级向他发送了命令。 “看来朴光东希望确认这个前去特地刺杀委员长的明海俊到底是谁。” “……也就是说,朴光东没有下令去刺杀委员长?”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意料之中,就算这不是在演戏,也只能证明他确实像明海俊描述的那样是个无能的忠诚派。” 然而,没等麦克尼尔走向轿车并把明海俊带出来,远处突然响起了突兀而令人惊恐的枪声。被枪声惊扰到的麦克尼尔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任在永身旁,他一面从腰间拔出沖鋒槍,一面用左手举起望远镜观察。方才还在虚情假意地交谈着的大人物们四散奔逃,其中穿着黑色西服和风衣的韩国官员的队伍格外醒目,他们慌不择路地转头向着韩军控制区逃离,而中立区南方的韩军也迅速地包围了过来。 “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偷袭?”任在永难掩惊愕,“朴光东……朴光东还活着吗?” 金京荣代理总统派来的官员都是一些被临时提拔的次要人物,或许他不会因为这些人的遇难而留下半滴眼泪。作为金京荣的重要盟友的梁振万议员在兵变期间失踪,众人都认为他已经遇难,而金京荣从未做出任何公开表示——私下里,金京荣说他打算把悼念活动放在战争结束后进行。这样一个以大局为重的政客和律师势必做出最有利于整体的决定,不像朴光东错误地估计了局势并轻率地拿自己的性命当做筹码。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几名跟随朴光东前来的朝军军官也中弹倒地,他们眼见周围没有任何人可能前来帮助他们,索性孤注一掷地随意向着中立区外爬行。 “撤退,这里不安全。”任在永先向着手下发出了命令,而后同麦克尼尔商议对策,“……目前我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他们,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束了。北韓军一定会说是我们故意诱骗朴光东前来并把他杀死,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了同时害死委员长和朴光东的凶手,敌人会有更充分的理由继续进行战争。” “如果你们真的打算在这里解决掉朴光东,让我来做就可以了。”麦克尼尔谦虚地说道,“您看,这个位置很合适。他们既然能安排我们在这里待命,也可以让我们留在这里负责刺杀朴光东。” “不管怎么说,战争看来是不会停止了。”任在永长吁短叹,“算了,算了!麦克尼尔,你能找出枪手的位置吗?” “很难,况且就算我找到了那名枪手并将他击毙,朝鲜人也有理由辩解。”麦克尼尔不认为枪手是否被抓获会影响到最终结论,“如果是您要求我这么做,我会执行任务的。但是,我希望您现在把明海俊赶快送回地下设施,如果明海俊也死了,或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场战争。” “你说得对。” 麦克尼尔开启了光学迷彩,大胆地冲出了掩体,径直向着直升机所在的方向冲去。朝韩双方使用的武器装备差别很大,或许他可以从朴光东的尸体上找到证据。 “糟糕,假设我现在拖着朴光东的尸体离开,那个不知名的枪手一定会向我开枪。”麦克尼尔陷入了两难之中。枪手不止一人,而且已经暂时停止了攻击,麦克尼尔无法仅凭尸体身上的弹孔判断枪手的位置。更不妙的是,即便他不断地向自己说,弹孔的方向证明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发现子弹似乎是从韩军阵地一侧打来的。 于是,麦克尼尔不得不向任在永请求支援。手下没有额外人手的任在永自己开启了光学迷彩后冲进了中立区,和麦克尼尔一同把朴光东的尸体拖回了他们之前躲藏的位置。 “等一下,他好像还活着。”麦克尼尔连忙呼喊任在永前来仔细观察,“……他还活着,我们得把他救活,就像你们救活委员长那样。” 这时,停放在不远处的车子却发出了奇怪的响声。在麦克尼尔惊恐的目光中,车门被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撞开,浑身上下被套在袋子里的明海俊蹦蹦跳跳地冲出了车子。这副滑稽的模样放在马戏团表演中一定会让麦克尼尔笑得前仰后合,但眼下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不知怎么就挣脱了束缚的瘟神。 “你……还在等什么?”恍惚之间,麦克尼尔似乎听到朴光东用朝鲜语向着不断逼近的明海俊喊着,“做你该做的事情!” 明海俊的手中没有武器,他全速向前冲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刚刚从布满玻璃渣的地面上站起来的朴光东。护卫司令官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怎么美观的弧线,而后落在了断裂的路标上,被从上到下扎了个透亮,眼见是活不成了。勃然大怒的麦克尼尔和任在永一同把还在挣扎的明海俊按倒在地,配合着姗姗来迟的其他军官把明海俊又塞回了车子里。 “这下全完了。”任在永浑浑噩噩地说道。 “是啊,全完了。”麦克尼尔也这样说,“……别误会,我是说朝鲜人。” TBC? OR3-EP4:血海沸腾(13) OR3-EP4:血海沸腾(13) 刚刚点燃的对于和平的期许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事故而遭遇了彻底的粉碎,其变化之快让掌握了同委员长有关情报的韩国人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料到作为朝军名义上的军事统帅的朴光东当真会因为一则暗示委员长生还的消息而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前线,更没有料到朴光东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前线。在合同参谋本部的命令下,韩军恢复了之前的警戒状态,并随时做好准备进行反击。那些老奸巨猾的将军们很清楚,朴光东的死亡标志着朝军的内讧公开化,而杀死朴光东的一方势必不愿同韩军进行谈判,那么趁着朝军的内讧而迅速地夺回阵地可谓是唯一的可行战术。 “这确实不可思议。”麦克尼尔的双眼凝视着坐在他面前的两名韩军军官,“我是说,当天我按照任中校的命令,押送着明海俊准备去见朴光东,谁会猜得到在为谈判而准备的中立区竟然发生了事故?当我们在上级的命令下撤退时,明海俊试图挣脱控制,并且在这一过程中意外地导致朴光东死亡。” 两名韩军军官交头接耳了一阵,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个奇怪的外国难民士兵。朴光东已经死了,这是确凿无误的事实;有人说朴光东是被他在朝军内部的敌人埋伏的枪手射杀,有人则声称朴光东是后来被明海俊给撞死的,又有人辩解称明海俊只不过是鞭尸泄愤……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任在永提供的证词显得模棱两可,即便军队和情报部门试图进一步追踪事件的真相,考虑到安忠焕将军在合同参谋本部的地位,他们也不敢逼迫得太近。因此,当任在永象征性地告诉调查人员称麦克尼尔对他有用时,这些奉命前来调查的军官们便顿时失去了刨根问底的勇气。 于是,对麦克尼尔的询问仅持续了半个小时就草草收场,其他韩军军官干脆连这份额外待遇都省掉了。这种不怎么负责的处理态度令麦克尼尔不禁怀疑明海俊无意中促成了朴光东的死亡是否是被刻意策划好的,但他自己也无法继续在这一问题上投入更多的时间了。在他离开审讯室并找到任在永之前,麦克尼尔接到了来自丁龙汉大尉的通知。 “机会来了。”丁龙汉大尉简短地在命令中描述道。 事实上,朝军的内讧在朴光东死亡当天就已经开始,连首尔市区内部的朝军作战部队之间也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武装冲突。这些冲突由于种种原因而没有继续扩大,但到了第二天,全面的内讧从朝军在韩国境内控制范围的最南端蔓延到了其国土的最北端,效忠于朴光东的军队竭尽全力抵抗着陆军的反扑,但他们的挣扎注定是徒劳的。朴光东已死,他所代表着的势力也因失去了委员长从而群龙无首,在军队的传统派面前显得格外弱小而不自量力。 对朴光东的死亡及其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的担忧暂时地被麦克尼尔压制住了,或许最差的结果不过是继续这场战争罢了。万一韩国人彻底输掉了战争,麦克尼尔也只能考虑流亡回日本,他相信记忆中的老朋友库尔茨上校愿意保护他的安全。礼貌地向着丁龙汉大尉给出了答复后,麦克尼尔沿着最近的一条通道离开地下设施,穿过了三条被韩军封锁的街道,抵达了丁龙汉大尉所在地。 “根据可靠消息,敌军陷入了全面的内讧之中。”坐在垃圾堆上的丁龙汉大尉无精打采地对着同样疲倦的手下训话,“敌军当中的两个主要派系各自占据了市区的一部分并彼此厮杀,我们的任务是利用他们的内讧——尽可能地夺回一些街区。” 韩军提供的电子地图也相应地进行了更新,朝军控制区被简要地划分为两个部分,由于韩军尚且不清楚这两大派系目前的首脑是谁、,只得暂时称呼他们为敌军A和敌军B。帮助其中一方消灭另一方并不符合韩军的利益,他们要做的是同时削弱双方以便夺回首尔。 “就是说,我们在穿过某些地区时不必担心遭受更为密集的攻击了。”伯顿赞许地点了点头,“虽然我怀疑他们会在韩国人逐渐逼近防线时突然握手言和,但只要他们还在彼此交战,这些缺乏配合的敌人对我们的威胁就会明显地削弱。” 大部分朝军作战部队指挥官听从国防省、总参谋部等代表着朝军传统势力的指挥机构的吩咐,当这些指挥机构的首脑被朴光东在平壤消灭后,仅存的首领便是侥幸逃离平壤的侦察总局局长李泰瀚大将。虽然朴光东在过去的五十多天中一直是朝军名义上的总指挥,前线部队却并不完全地听从他的号令,这从首尔市区内朝军内讧的情况也可窥见一斑:朴系军队的控制区规模远远地小于李系军队。 丁龙汉大尉没有把时间全部浪费在讲话上,他分别向着手下的小队长分派了任务,要求他们按照现有控制区的突出部继续向前推进。这些决策或许无法落实到麦克尼尔头上,因麦克尼尔一向喜欢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动。 “敌军特殊作战部队的威胁基本被消除了,现在轮到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们了。”麦克尼尔招呼几名韩军士兵来到他身旁,“朴光东派系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就算他们赢得在这里的战斗,只要李泰瀚杀回平壤,这些之前效忠于朴光东的指挥官也只能选择投降。所以,我们要把进攻的重点放在李泰瀚派系上。” “聪明的决定。”米拉摇头晃脑地说道,“这样一来,就算那个李泰瀚代替了朴光东,他也会惊讶地发现前线只剩下了对他不怎么服气的敌对派系指挥官。” “那并不能扭转战局,最多让李泰瀚在人事问题上稍微犯愁几天。”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各位,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李泰瀚派系的敌军控制的主要火力点,把他们占据的街区完全清空。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我相信你们可以顺利地完成任务。” “我们可不想让你们看笑话。”旁边的一名韩军士兵冷笑道,“嗨,哪怕你们的目的是打完这场仗以后赖在韩国不走,我也没什么理由指责你们。尽管把工作交给我们,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国家。” 侥幸地逃脱了逮捕的第八师团指挥官黄闵少将为了在新上司那里争取到将功折罪的机会,打响了韩军反攻的第一枪。作为第八师团先头部队的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首当其冲地陷入了朝军的火力网之中,柳成禹大领本人身先士卒地来到距离前线只有几百米远的地方指挥作战。随着命令一层接着一层向下传递,等麦克尼尔看到上级的命令时,他已经和朝军士兵在建筑物内展开了近似短兵相接的鏖战。 这栋大楼过去可能是用于办公的写字楼,至少麦克尼尔认为它看起来和那些公司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附近的街道较为狭窄,韩军无法在远距离用火箭彈攻击大楼,必须派遣士兵进入建筑物内部进行清理。当麦克尼尔勉强地躲过了朝军的多轮扫射并抵达办公楼一层时,他惊讶地发现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些金属架子,上面摆放着无数笔记本电脑和闲置的电子脑。 “这是做什么的?”麦克尼尔拉来一名韩军士兵,把角落里的一幕指给他看,“……某种人体实验工厂?” “不清楚,我没见过。”那名二十多岁的韩军士兵晦气地瞥了一眼,“可能是没来得及卖出去的商品。” 彼得·伯顿来到这些金属架子旁,左看右看,也没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也许是一些新奇的展览,那些艺术家总会给我们展现出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他自鸣得意地说道,“在展览馆中,哪怕你随便地把一副眼镜放在地面上,都会有人以为那是艺术品呢。” “这可不是什么艺术品展览。”米拉只向着那堆架子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是某些人用来发财致富的小作坊。” “所以,他们用这些电脑和电子脑来做什么?”麦克尼尔仍然处于迷惑之中。 “虚拟货币,那需要很高的运算能力和数额惊人的电费。”米拉对麦克尼尔耐心地解释道,“……你知道,欧共体的环保组织一直抗议称对于电子脑网络中虚拟货币的开发严重地威胁了人类的生存,据说这些活动除了浪费资源以外还会促成全球变暖。” 麦克尼尔无法想象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是怎样联系到一起的,他也不打算去想。在告诉其他韩军士兵尽快地把堵住了通道的金属架子全部推开之后,麦克尼尔前往大厅的左侧去打通另一扇被封堵的大门。他刚把楼梯间的门撬开,一名朝军士兵便从里面扑了出来,那人被伯顿当胸一脚踢飞,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米拉的几发子弹了结了性命。 在麦克尼尔等人进入建筑物内部并逐层向上清理着朝军士兵时,留在外面的韩军士兵也没有清闲下来,他们让装备了光学迷彩的士兵沿着外墙向上攀爬,准备在相应的楼层配合着建筑内部的韩军士兵共同夹击敌军。然而,朝军却有特殊的警戒办法,所有可供士兵攀爬的附着物上都放置了制作简陋的陷阱,这在其中一名韩军士兵一不小心拉响了詭雷而被炸得血肉模糊地从高空跌下后得到了验证。咬牙切齿地望着自己的战友被抬走的丁龙汉大尉无计可施,他们找不到对这栋建筑实施远距离打击的合适方位,又不能透支空军的行动能力,只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把阵地从对方手中夺回。 “第三层清理完毕。敌人可能从其他通道逃逸,请附近的各作战单位提高警惕。”麦克尼尔向着通讯器喊道。 “收到。” 麦克尼尔说出这句话时,第三层的战斗还在继续。他预估韩军能够在几分钟之内结束战斗,于是自作主张地向着丁龙汉大尉提前报告了好消息。不料,依靠建筑内部的墙体和格局顽强抵抗的朝军给韩军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他们在狭窄空间内瞄准了道路的唯一出入口,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开火,光学迷彩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韩军士兵。 “你来得正好,那里有一些朝鲜人利用厚重的柜台据守道路,韩国人刚才的冲锋被击退了。”伯顿躲在旁边的卫生间中,指着道路尽头略微透出亮光的位置,“这里不好办,只有一条道路,敌人能轻松地封锁我们的进攻路线。” “如果在这里发射火箭彈呢?”麦克尼尔预备对周围的韩军作战小队发送求援通知,“能不能把他们干掉?” “不行,角度太刁钻,我们如果想炸掉他们就必须伤到自己人。” 从窗户闯入建筑内的方案也被事实否决了,留给麦克尼尔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了强攻。然而,此前多次在战斗中受伤的麦克尼尔不想又一次躺到野战医院中,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光学迷彩一旦受到严重损坏就会失效,这份天然的保护层不能被随便地浪费在这里。思前想后,他叫米拉搬来了一挺重机枪。 “要放在什么位置?”米拉气喘吁吁地抬着重机枪出现在了楼梯间中,这把伯顿吓得不轻。还没等他从再一次见识米拉的奇怪蛮力中清醒过来,麦克尼尔友善地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伯顿: “老兄,轮到你去吸引火力了。” “哦,可别这么说,我还不想死。”伯顿一板一眼地说道。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义体化程度较高的生化人除非是头部中弹,否则不会轻易死掉。” 伯顿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锋,他和其他韩军士兵一样穿着光学迷彩,祈祷着自己不会因为弄出明显的噪音而导致敌军立刻开火。走廊总共只有十几米长,这十几米对于伯顿而言却近乎天堑,只要他的脚下发出任何噪声,走廊另一侧的朝军士兵就会马上用子弹封锁整条通道。只顾注意脚下的伯顿没有发现他的身体已经蹭在了墙壁上,更没发觉身上的血迹也跟着一起留下的痕迹。在朝军士兵又一次开火之前,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并卧倒在地。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重机枪威风凛凛地鸣响了,伯顿眼前的厚重的石质柜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机枪子弹啃得支离破碎,连带着躲避在后方的朝军士兵也一个个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有些士兵见大事不好,拔腿就跑,却永远也不可能跑得比子弹更快。另一些已经受伤的士兵躲在柜台下面,想要撑过敌人的扫射,他们的幻想终于在自己的躯体连着柜台一起被撕碎后成为了泡影。 “这柜台还挺漂亮。”伯顿唏嘘着,“……颜色也很好看,石材也不错。放在这里实在是浪费啊。” “战争就是要把各种美妙的事物彻底地碾碎给我们看。”从后方走上来的麦克尼尔踢开了其中一具尸体,和伯顿一同将通道中负伤的韩军士兵送回楼梯间,直到医护人员前来领走伤员才继续前进,“这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会把美妙的东西碾碎的又不仅仅是战争。”米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生活本身也一样。” “没错,你说得对。”麦克尼尔点头称是,“战争呢,就是生活的最残酷的模样,而生活本身并不多么美好。” 第三层的战斗结束后,麦克尼尔返回楼梯间,考虑着怎样利用电梯向上偷袭朝军。在其他韩军士兵的帮助下,他们撬开了电梯门,却发现轿厢沉入了电梯井中。 “哦,见鬼。”麦克尼尔不得不开着玩笑以便活跃气氛,“这栋楼的电梯肯定是为义体化技术出现之前的时代设计的。” ——毫无疑问,义体化程度越高,体重就越超出常人的平均水平,那么电梯不断地提高承重极限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些笑话并不能让韩军士兵们变得开心一些,他们也许只有在战争彻底结束时才会恢复往常的心情。丁龙汉大尉本来打算来到三楼检查手下的战果,值得庆幸的是麦克尼尔在这位中队长抵达之前就清理了现场,这才让他那小小的【谎报军情】行为没有暴露。 “大楼里还有多少残存的敌人?” “不超过10个。”麦克尼尔汇报道,“多半是躲在上面。” “看来这里终于回到我们的控制之中了。”丁龙汉大尉松了一口气,“对了,我听到有士兵说,你提议我们专注进攻属于李泰瀚派系的敌军,这是认真的吗?” “您肯定打算说,朴光东派系的敌军仍然是我们的敌人——然而,请试想,假如我们把进攻重点定为朴光东派系,那么便等于我们白白地为李泰瀚派系清除了对手,还不用对方支付哪怕一分钱的报酬。” 麦克尼尔的判断基于他对情报的搜集和推断上,即过分地依赖于委员长以至于和军队的主要将领都成了敌人的朴光东及其同伙根本不可能赢得这场内讧,那么一旦李泰瀚掌握了权力,这位侦察总局局长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消灭自己的竞争对手和政敌。毫无疑问,韩军不能扮演李泰瀚的免费帮手这一角色,那只会让战争变得对韩军愈发不利。按照常理来说,朝军不可能在对外战争中发生近似内战的内讧,而事实是他们的矛盾严重到了即便有着外部的敌人也必须先分出胜负的地步。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丁龙汉大尉连连赞叹,“没错,假如这个李泰瀚会成为敌人的首脑,我们可不能帮他对付他自己的敌人。就这样吧,尽量绕过朴光东派系的敌军,别和他们交战。把他们留给李泰瀚的手下去对付。” 忙碌着的韩军士兵封锁了建筑,留在上方的朝军士兵成为了瓮中之鳖。半个小时之后,战斗宣告结束,滞留建筑内部的朝军被全部歼灭,韩军夺取了这栋建筑物的控制权。此时,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深深地嵌入了朝军的控制区之中,成为了时刻让朝军指挥官心惊肉跳的楔子。 然而,专注于继续争权夺利的那些高级将领可能根本不在乎前线的得失。 “消息应该是真的,轮到我们动手了。” 终于不必继续偷偷摸摸地躲在地下指挥部里的李泰瀚大将和他的同僚们找到了离开前线的机会,假如他们可以坐在更安全的指挥部中遥控着这场战争,没人会把自己的性命置于敌人的炮火打击范围内。 “朴光东终于死了,可这件事还不能就这么结束。”李泰瀚身旁的一名朝鲜将军忙不迭地向着俨然成为了最高司令官的上级示好,“一定得找出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的计划,以至于让崔英植将军他们在平壤遇难……” “知道计划的人差不多都死了,还能有谁呢……” 这本该是一场被严格地限制在朝鲜内部的冲突。委员长想要消灭几个不听话的老将,算不得什么大问题;然而事情最终的结果偏偏是当天借故前往开城视察以便让朴光东动手的委员长被火箭彈给炸了。假如历史的车轮在这里停下,结果也不算太糟糕——更不妙是全面战争的爆发以及朴光东的突然死亡带来的朝军内讧。纵使李泰瀚能够迅速地返回平壤以便控制局势,他所得到了也不过是废墟和一支四分五裂、离心离德的军队。 “说不定是崔哲民。”又一名将军说出了一个名字,“他一早就投靠了护卫司令部,说不定就是他把我们的计划都泄露给了朴光东。” “崔哲民……”李泰瀚的脑海中对这个姓名并没有什么印象,他是身居军人生涯顶点的陆军大将,小人物向来不值得他投以额外的关注,“不管他,我们必须尽快击溃护卫司令部。等到我们结束了这一切,无处可逃的他会自我了断的。” 直升机离开了停机坪,前方的驾驶员礼貌地询问着目的地。 “回平壤。”李泰瀚坚定地答道,“……去宣布,我们现在是朝鲜的主人。” TBC? OR3-EP4:血海沸腾(14) OR3-EP4:血海沸腾(14) 朴光东死后的朝军急需一位新的领袖,在包括李泰瀚在内的其他残存高级将领争夺这一位置的斗争出现最终结果之前,他们的内讧也许不会因共同敌人的高歌猛进而受到半点影响。利用朝军的内讧,首尔市区内部的韩军配合着包围圈外部南方的友军向着组成包围网的朝军发动了持续不断的猛攻,逐渐地削弱了包围圈并夺回控制在朝军手中的市区。这或许是韩军自开战以来所遇到的最佳时机,如果他们不能充分地利用朝军的内讧,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规模空前的另一场攻势。一些缺乏证据的谣言逐渐地被韩军指挥官们采信:朴光东由于受到委员长的理念牵制而没有采取更为致命的手段,而他的竞争对手则不一定会保持任何形式上的顾忌。 每一名韩军指挥官对战争都有着自己的理解,大部分指挥官认同抓住朝军内讧的机会一举突破包围圈,另一小部分略显谨慎的军官则担忧贸然进行总攻会遭遇更为惨重的损失。当韩军指挥官们忙于分析着朝军的行动规律时,麦克尼尔也在做着自己的规划。他的想法和决定不一定会被韩军指挥官重视,甚至不会引起任何关注,他需要的是真正能够引起战斗的枪声。 “只要我们在预定进行作战的区域试探性地进攻,敌人一定会做出反应,这样一来韩国人也不得不在意。”麦克尼尔如此对伯顿解释道。 “前提是我们每一次都能从前线活着跑回来。”伯顿紧张地盯着麦克尼尔在地图上画出的分界线,“况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够。” “伯顿,你认为韩国人是怎样得出朝鲜人的战争机器开动不充分这一结论的?” 层层叠叠的复杂地图上,从2023年12月底战争爆发以来,朝军在每一地区的每一攻势都被麦克尼尔细心地记录了下来,这些情报在韩军面对着朝军暴风骤雨式的打击时显得毫无意义,但在韩军试图进行反击时则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伯顿也收到了一份电子版的地图,他左思右想,没能从中找出麦克尼尔想要表达的意图。 健壮的士兵不好意思地挠着光秃秃的头皮,解释道:“我对付游击队的经验更丰富,或许在这方面你确实比我更擅长。” “根据朝军的进攻周期可以推断出他们的补给确实存在严重问题。”米拉鄙夷地瞥了伯顿一眼,目光中流露着不屑,“虽然这种预测可能出现偏差,但在经历将近两个月之后,我们可以相信这一规律的准确性。”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空军确实存在严重的缺陷。” 麦克尼尔调取了另一份数据,把双方空军的交战记录呈现在了战友们的眼前。大部分空战发生在双方实际控制的分界线附近,朝军很少能够越过实际控制线对韩军进行袭击,少数几次大胆的冒险行动也以被韩军拦截而告终。这倒是提醒了伯顿,他也意识到自己很少遇到敌军的空袭。 这种反常被麦克尼尔解读为飞机性能的落后。仅从理论上而言,朝军有无数个机会绕过正面战场去偷袭韩军的后方,并在实施大举轰炸后扬长而去。然而,这样的糟糕后果却基本没有出现,以至于麦克尼尔时常怀疑朝军的高级将领在用指挥陆军的方式指挥空军。当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敌军的空军作战记录上之后,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飞机的性能限制了朝军的作战方式,以至于他们无法采取更为灵活的战术袭击韩军的后方。与之相反的是,朝军的空军主力几乎被韩军完全拖在前线,失去了发挥更大作用的机会。 “就是说……”伯顿眯起眼睛,尽管他更擅长以绝对的实力差距碾碎自己的对手,麦克尼尔的提示让久经沙场的伯顿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在敌军最虚弱的阶段,我们要为韩国人制造主动出击的理由,而且我们不必担心在缺乏空军支援的情况下成为敌人的重点猎杀目标。” 迈克尔·麦克尼尔关掉了电子版地图,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了四处响起枪声的废墟。纵使种种客观条件都被证明对韩军有利,赢取胜利也绝非易事。既然朝军之前能够迅速地包围首尔并切断首尔和外界的联系,即便朝军目前陷入内讧,韩军想要从朝军手中夺回首尔也要依靠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战斗。 既然韩军指挥官不太可能重视并采纳麦克尼尔的意见,麦克尼尔决定用自己的方法诱导韩军【执行】他的作战计划。只要对应的关键位置发生交战,由不得韩军放弃阵地。轻率地逃离战场并丢弃阵地将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尤其是韩国人的陆军最近还陷入了参谋总长带头组织兵变的丑闻之中,这些指挥官若是想要赢得颇受公民欢迎的金京荣代理总统的支持,就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或许能力倒在其次,但倘若某些人连表示忠心的样子也不肯做出,他们恐怕是别想继续在军队享受这份权力了。 丁龙汉大尉想要让麦克尼尔前往由朝军固守的据点充当攻坚专家的角色,他刻意地对麦克尼尔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用意,而麦克尼尔也并未戳破对方的心思。作为自己的特有回应方式,麦克尼尔没有按照丁龙汉大尉的命令去附近的地下设施中待命,而是借故从临近的通道中转移到了朝军防线上的缺口处。他信誓旦旦地对紧密地跟随着自己的战友们解释道,外面就是等待着里应外合夹击朝军的韩军。 听到向来谨慎的麦克尼尔做出了保证,伯顿摩拳擦掌地来到战壕的尽头,观察着那些似乎没有任何士兵驻扎的废弃建筑。 “从这里突围,外面就是韩国人的援军?”他松了一口气,“好极了,这场噩梦总算结束了,我还以为自己没机会活到突围呢。对了,离这里最近的韩军大概在什么地方?” “至少10英里以外。” 伯顿那张兴高采烈的脸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萎靡不振的阴影。 “你……你啊!”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由地下室改造而成的【战壕】内侧,“下一次可别这么异想天开了。说什么要用自己的方式诱导韩国人执行我们的战术,到头来还不是得完全依赖韩国人?我们根本不可能冲出这里,没等我们在郊区找到其他韩军,朝鲜人就先把我们全都就地消灭了。” 米拉也忧心忡忡地望着麦克尼尔,她同样不认为仅凭他们这三名外籍难民士兵和周围那少得可怜的韩军士兵能够突破朝军的封锁线。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韩军为突破包围圈而进行了多次尝试,但大部分突围作战都被朝军击败,以至于首尔市内的韩军逐渐地放弃了从该处突围的希望。如果有什么能够证明韩军的沮丧,大概就是不久前连安忠焕中将主持的突围作战都直接地忽视了这一地段。 ……尽管那次作战仍旧让韩军遭遇失败,并间接地导致殷熙正大将获得了兵变的借口。 然而,麦克尼尔对于韩军的退让却有着不同的理解。他对米拉和伯顿解释说,之前韩军内部存在的【场外干扰因素】严重地影响了韩军的战斗力,如今殷熙正大将和他的同伙已经锒铛入狱,受到金京荣代理总统监督的李观默大将也许能够让韩军发挥出应有的水平。除此之外,尽管麦克尼尔对任在永的吹捧之词表示怀疑,但那位一直在制定作战计划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安忠焕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各位,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打出这象征性的一仗,走出这片韩国人一直没能突破的区域,让朝鲜人看到我们的勇气,也让韩国人明白那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天堑已经倒塌了。”麦克尼尔举起手中的步枪,开启了光学迷彩,“明海俊和他的手下能捣毁那么多韩国人的据点,我们也能做对应的事情。” “说到这个明海俊,他的手下是不是还不清楚他已经被抓了?” “谁知道呢。” 麦克尼尔并非依靠着辩论和攻讦竞争对手而成为GDI一代名将,他重视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转化胜过理论,倘若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完全是错误的,想必他也会欣然接受。现在,愿意为了他的大胆猜测而承担着巨额风险的同伴们与他一起蹑手蹑脚地行走在遍布着尸体和碎石的道路上,前往被朝军封锁的包围圈外侧。根据第八师团的指挥官们共享的情报,外侧的朝军在昨日的内斗中悉数撤离,留守在这里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 “定下一个行动目标吧。”米拉提议道。 “最好的结果是一枪不放地同外界军队会合,其次则是拖延时间直到韩国人前来增援并被迫加入这场战斗。” 消息刚被发送到米拉和伯顿那里,枪声就响了起来,子弹的痕迹灵活而敏捷地在他们的脚印附近跳着舞,有些子弹险些直接击中麦克尼尔本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内心的平静后,麦克尼尔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开阔区域,躲避到垃圾堆下方以避免受到敌人的直接攻击。 “你的预测存在偏差,敌人肯定还在这里埋伏了不少士兵。”伯顿没好气地抱怨道。 “别紧张,这只是暂时的。”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你看,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友军】是不是敌对派系的一部分,这些各自为战的士兵很快就会被击溃的。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明白。” 伯顿潇洒地向着麦克尼尔挥了挥手,从垃圾堆下方的一条小路爬行到了一栋民房下方,并找到了向上的楼梯。在找到敌军士兵埋伏的位置之前,他们首先要做的是撤离危险区域。麦克尼尔注视着伯顿远离了自己的视线,直到枪声逐渐平息后,他才告诉米拉,现在是时候撤离这个让人厌恶的垃圾堆了。 比起可以屏蔽的气味,视觉上的冲击倒是成了令人不适的首要因素。 “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先进去?”米拉不太明白麦克尼尔的想法。 “哦,这是为了避免我们被一次性地全部消灭。”麦克尼尔满不在乎地说道,“也许我们的缺席确实可能会让他陷入险境,但是万一在那一边等待着我们的是必死无疑的陷阱,那么我们的损失还会稍微减轻一些。伯顿是个聪明人,他有这样的自觉。” 与其说伯顿相信麦克尼尔的决策,不如说他更相信自己的本事。在中东同无数游击队、武装人员、伪装成平米的雇佣兵和杀手较量了十年有余之后,伯顿自认为已经学会了足够的本领。 彼得·伯顿溜进走廊中,正巧看到一名朝军士兵迈着同样慌张的脚步向着楼上奔逃。他没有急于攻击对方,而是悄悄地跟在那名士兵身后,想要看一看这里究竟藏着多少敌军。让他庆幸的是,想象中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直到那名朝军士兵抵达4楼的一处窗台附近时,伯顿也没有看到第二个朝军士兵。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对方身后,用匕首轻而易举地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这好像是麦克尼尔常用的办法。” 清理了现场的伯顿按照他自己的惯例,对尸体进行搜索,拿走了一切他认为有用的工具,这才不慌不忙地回到楼梯附近等待着麦克尼尔前来。仅仅几秒之后,麦克尼尔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尽头,他一面用手势告诉伯顿去附近的窗口待命,一面和米拉提着背包转移到了居民楼的另一侧。等到他们确认这层楼上下都没有埋伏着其他朝军士兵后,才回到伯顿附近。 “找到敌人的位置了吗?” “看不到,他们小心得很。”伯顿用力地把脸颊贴在枪身上,“……可能的几个射击位置目前都没有敌人活动的踪迹。” “那我们得来点惊喜。”麦克尼尔翻出了榴彈发射器,“米拉,拿着这个去上一层,对着伯顿所说的位置随便打一发。” “那你们——” 麦克尼尔不声不响地把狙擊槍架在窗口,顶掉了伯顿的位置。伯顿似乎有些不满,但他知道麦克尼尔并非是刻意地争取功劳或是抢风头,也认可了麦克尼尔的自作主张。离开原本的窗口后,伯顿重新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的枪口对准了面前这栋破烂不堪而依旧坚挺的居民楼。 “只要敌人露面,我们就开火。”麦克尼尔开始调试狙擊槍,“……最好再确认几次。” 伯顿不服气地蹲在墙角,等待着时机。也许麦克尼尔是一名合格的将军,可上帝总得给其他人留出一些特殊的才能——伯顿是这样想的。他那好勇斗狠的本性这时又占了上风,尽管这其中并不掺杂着任何利益纠葛,伯顿仍然不想在任何方面被麦克尼尔明显地压过一头。 一发榴彈划着弧线钻进了对面建筑物的三楼窗口,随后传来的则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在这一瞬间,麦克尼尔敏锐的视觉捕捉到了从上方探出头来的一名朝军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伯顿也找到了目标。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调整步枪的角度,身旁已经传来了刺耳的枪声。直到那名朝军士兵的尸体开始从窗口向下栽倒时,后知后觉的伯顿才像赌气一样冲着半空中的尸体扫射一阵了事。 “喂,这是我的。”伯顿撇了撇嘴,“你得给我留点机会,麦克尼尔。” “在外面,记得叫化名。” “这里又没有外人,那个姑娘在楼上呢,她听不见。” 米拉又按照麦克尼尔之前的安排向着对面的大楼连续发射了几次榴彈,这回没有朝军士兵忽然从楼房中现身袭击他们。不太放心的伯顿希望麦克尼尔仔细地感知对侧的信号,他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这里没有其他朝军士兵,想象中拦在他们面前的堡垒轰然崩塌。 “这里有许多敌人的尸体。”米拉叫麦克尼尔上楼检查,“他们很可能是死在了一次武装冲突中。” 匆匆地来到六楼的麦克尼尔刚从楼梯间走出就踩到了一具尸体,他一时没能控制好力度,直接一脚把那尸体的头颅踢得四分五裂。还未等他仔细地打量尸体,又有另一具尸体因和头颅碰撞而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真要命。”伯顿摇头叹息,“就算是以敌人的身份说话,我还是觉得他们应该并肩作战而不是在无意义的闹剧中自相残杀。” “在无意义的闹剧中自相残杀的,其实也包括我们和我们的同胞。”麦克尼尔惨淡一笑,“为了空洞的口号和理念,为了只具备象征性的身份,我们曾经犯下不少罪行,我们那些远离战争的同胞也一样。差别仅在于我们有着更为正义的旗号作为掩饰。” 蹲在一旁检查尸体的米拉站了起来,轻快地拍了拍手,向着麦克尼尔走来。 “那不是你们的错。”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米拉也许并不真的理解麦克尼尔所说的事件到底是什么,她所能了解到的事实仅限于麦克尼尔曾作为帝国军的军官参加了墨西哥战争——那还是麦克尼尔自己告诉她的。得到了声援的伯顿露出了笑容,他得意地对着麦克尼尔辩解道: “是啊,这不是我们的过失,在时代和历史的洪流面前我们无路可逃。况且,热衷于身份和口号的那些人是弱者,强者才不在乎那些。” 伯顿的语气令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他和NFFA共事的日子。 “……千万别说这样的话,伯顿。”麦克尼尔的语气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所谓的强者比他们口中的弱者更沉迷于自己的身份。” 米拉·基利安还原了事件的经过,整个武装冲突可能是由于指挥官未能同属下就帮助哪一派系达成一致意见而引发,且双方之间的矛盾严重到了连表面上的客套都维持不住的地步。原本在一起商讨事务的士兵们各自拔枪相向,上演了别开生面的全武行,结果自然是无人生还。从尸体所受到的损坏程度判断,有人在其中拉响了手榴彈。 众人将尸体挪到角落里,然后匆忙地离开了现场,返回楼下后,麦克尼尔提议他们前往对面的居民楼进行新一轮搜索,这一建议得到了米拉和伯顿的支持。于是,他们不得不在麦克尼尔的指挥下花了两个多小时认真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以至于伯顿一时产生了自己沦为清洁工的错觉。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说值得庆幸的恰恰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不料,麦克尼尔重新返回楼下后,却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不远处活动。他不动声色地打着手势告诉米拉注意配合,自己从附近的垃圾堆旁绕道来到那个不明人物身后,以难以抵挡的力量将对方打倒在地。 “你来自哪一支部队?”见到对方没穿军服,麦克尼尔一时算不准对方的身份,便试探性地用韩语问话,“快点说!” 那个惶恐不安的韩国男子(也可能是朝鲜人)结结巴巴地吐出了一长串名词,从他看到麦克尼尔等人穿着韩军军服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防线说不定已经崩溃了。麦克尼尔根本不在乎对方具体地报告到了他所属的大队和中队,只是捕捉到了最前面的部队名称。韩军第九军团,这是首尔战役发生后韩军在包围圈之外建立的动员部队,确实是一支【新作战部队】。既然这名没穿军服的疑似韩军士兵的神秘人物自称他来自那里,或许援军已经抵达了首尔近郊。 “天哪,你确定吗?”麦克尼尔甚至忘记了向对方道歉,“你是说,你们的坦克很快就要开到这里,是不是?” “没错。”年轻的韩军士兵被这个语气蛮横的外国人弄得不知所措,“不过,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米拉,我们赢了。”麦克尼尔低声说道。 米拉迷惑地望着麦克尼尔和伯顿一起搂着那名被吓得面如土色的韩军士兵,两人一会哭一会又笑,样子像极了精神病院里的常客。 “米拉,我们赢了。”麦克尼尔指着被两栋居民楼拱出的缺口,“看到了吗?韩国人打破了封锁,包围圈彻底崩溃了。”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悲喜交加的神色,“虽然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米拉·基利安像往常那样神情淡漠地望着麦克尼尔,少顷,她主动走上前去,握住了麦克尼尔那布满划痕和伤口的双手。 “没错,我们赢了,尼尔。” TBC? OR3-EP4:血海沸腾(15) OR3-EP4:血海沸腾(15) “我是不会再给你拖后腿的,麦克尼尔。” 爆发在朝鲜半岛的这场冲突进行了将近两个月,大洋彼岸的帝国仿佛失却了对东亚事务的一切兴趣,被墨西哥战争和大东合众国在巴拿马运河及中美洲的行动弄得焦头烂额的帝国军无暇关注远在天边的事情。随着战争逐渐地逼近帝国本土,不仅是充斥着罪犯的帝国军出现了动摇,在数年前起义后被迅速镇压的共和派也蠢蠢欲动,帝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是,总有一些人相信自己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都能在新的东家那里找到用武之地,其中便包括不少科研人员和艺术家。不论在哪一个年代,人们总归需要娱乐,也永远离不了更先进的技术。他们很少真正地关注帝国的命运,只要他们不把自己的前程同这个建立还不到十年的帝国捆绑起来,即便帝国于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他们的前途也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相反,利用帝国赐予他们的一切为自己谋取利益,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在所有的投机者中,埃贡·舒勒或许是看起来最【蠢】的那一个。他确实在尽心尽力地为帝国办事,并研发出了一些可用于增强士兵战斗力、提高士兵生存能力的程序,虽然其研究成果仍显粗糙且未被帝国军重视,身处同一研究设施中的其他科研人员和军官们已经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舒勒的杰作和他本人。 埃贡·舒勒的心思全然不在这方面,他的目的不是这些蝇营狗苟的寄生虫和官僚所能理解的。麦克尼尔的理念是拯救世界以便获得一个复仇的机会,而舒勒本人对这些宏大而空洞的概念缺乏足够的认同感。尽管如此,他清醒地认识到对客观现实的探索必须依赖于自己这凭借着奇迹而重获新生的【第二次生命】,一旦麦克尼尔遭遇失败,舒勒的任何理想都会成为空中楼阁。 然而,舒勒所能想到的更好的办法,也仅限于凭借自己的能力去寻找可靠的帮手。他坚定地相信上一次的失败源自他和麦克尼尔之间缺乏足够的情报交流,若是他们更早地从彼此获得的有限信息中察觉到NFFA的问题,情况说不定会有改观。因此,在麦克尼尔冒着生命危险留在韩国同朝军战斗时,舒勒从未停止和麦克尼尔之间的交流。通过麦克尼尔反馈的每一个细节,舒勒逐渐地从纷乱的证据和线索中找到了那条最可能的道路。 他需要的是更为谨慎的验证。 舒勒所在的这座研究设施处于帝国军的控制之下,由帝国军情报部派驻的军官担任顾问。名义上,该设施归属一家私人企业所有,这有助于帝国军减轻外界的担忧并撇清责任。情报部的军官们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从加入军队之后就一直从事情报工作的专业人士,另一类则是由于种种主客观原因而半途改行或挂职的外行。毫无疑问,一个不了解情报工作的长官对于那些怀着各类鬼鬼祟祟的心思的情报人员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工具。 “主任,这个月的工作汇报是不是该——” 穿着拖鞋、挂着眼镜的年轻人不修边幅地来到舒勒身旁,向舒勒试探性地提出了建议。 “不着急,他们不催,我们就不考虑。”舒勒挥了挥手,“别那么着急,有时候连负责项目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次汇报时,那些瞌睡连天的大人物都会惊讶于舒勒那种无可辩驳的口吻。未经准确的实验进行验证的前提下,很少有人会用那样的语气来预估尚未得到确证的性能水平和可能存在的风险,敢这样说话的研究人员如果不是这一领域的权威,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用一个虚假的概念来骗取经费的诈骗犯。舒勒的小发明只有在帝国军士兵身上才能得到验证,这样大胆的实验反而是帝国军不敢轻易采用的建议。 既能得到下属的支持,又能在上司的检查和责问面前蒙混过关,埃贡·舒勒的生活可谓丰富多彩,且令他本人十分满意。美中不足的是,他至今找不到解决脱发的方法。听说麦克尼尔也受到这一问题的困扰,想必以后两人会在脱发问题上存在许多的共同话题。 不过,即便是在协助麦克尼尔这一方面上,舒勒的工作并非仅限于通过其开发的程序提高麦克尼尔的战斗力。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利用麦克尼尔提供的情报从不会被轻易追踪的区域调查发生在韩国的一系列蹊跷事件。可惜的是,埃贡·舒勒从来不是情报工作专家,既然麦克尼尔如此放心大胆地把调查工作交给他来负责,舒勒也只好选择了外包。 至少,他相信自己筛选出的【承包商】是值得信任的。 “我去找上校讨论一下器材进货单的报销问题,你们继续干活。”舒勒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认真一点,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 负责管理或者说监视研究设施的帝国军情报部军官名叫伊恩·库尔茨,以前参加过墨西哥战争。舒勒不清楚这样的老资格军官为什么会被调到情报部的冷门职务上,也许这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 麦克尼尔提供的情报种类复杂,而且杂乱无章,缺乏统一的导向。起初,舒勒会将部分情报单独地交给那些闲来无事且不怎么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的军官去分析,但这一做法随后被证明后患无穷:一旦这些调查人员开始交谈,舒勒和麦克尼尔的一切都会立刻暴露。不仅如此,倘若其中有人反过来要挟舒勒,仅凭舒勒目前孤身一人留在美利坚帝国的状况,是缺乏反击能力的。 于是,埃贡·舒勒顺理成章地选择了投靠这座研究设施中来头最大的军官。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没有人可以活在同他人完全隔离的世界中,即便是更醉心于科学研究而非权力的埃贡·舒勒也必须通过掌握对应的权力和话语权来确保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调动各种资源用于搭建通向目标的高塔。在那个逐渐地因对抗GLA的战争而愈发偏激的EU中,舒勒无视了主流舆论对那些不合群的科学家的打击和排挤。他是本应站出来说些什么的,而他没有。 坦诚地讲,舒勒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连空气都令人窒息。在为NFFA工作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舒勒深切地体会到了当年的压力又一次回到了他身边,无孔不入的监视和搜查使得许多研究人员逐渐精神衰弱。 个人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只有适应环境了。 埃贡·舒勒相信,这是一场充满了恶趣味的游戏,而李林向着每一个玩家抛出了无法拒绝的橄榄枝。在更大的诱惑面前,埃贡·舒勒必须承认,他对生存下去继续探索真理的渴望压制了现实带来的重重阻力和绝望。对彼得·伯顿来说,情况恐怕也是大致相同的。 手里拿着仅用来作装饰的文件夹,埃贡·舒勒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库尔茨上校还不到四十岁,以美军的现状而言,他还算是青年得志。不仅如此,更令埃贡·舒勒羡慕的,也许是对方那茂密的头发——尽管完全变成了铁灰色。 “希望你的工作多少取得了一些进展。” “找出那些潜藏在我们之中的共和派,其实是非常劳神费力的事情。”埃贡·舒勒刻意地低下头,以便让对方看到自己那光可鉴人的脑袋,“上校,共和派不会把【共和派】这个单词写在自己的脸上,也不会轻率地在各种场合急于表现自己的主张。” “这我理解,但他们总归会产生感性压倒理智的时刻,那便是我们出手的机会。”站在窗边观望的库尔茨上校回到办公桌前,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对于安置社区的老兵精神状态的鉴定报告,“技术是中立的,研究技术和使用技术的人却一定有着自己的立场。允许共和派留在这些对于帝国而言至关重要的机构之中,简直是向着帝国的心脏上插上一把刺刀。” 这就是库尔茨上校对舒勒的要求。搜集那些对帝国不满的反对派和疑似共和派的研究人员的罪证,并按照上级的想象构造出【共和派的阴谋网络】,是帝国军情报部一直以来都热衷于从事的工作。受到皇帝陛下的委托建立了帝国军情报部的特务们无比热情地坚信在帝国之中存在着由共和派组成的阴谋集团,那些共和派潜伏在帝国的各个角落策划着对帝国的敌对活动,而帝国军情报部的使命就是从这些阴谋家手中保护帝国。类似的说法并不鲜见,早在合众国变为帝国以前,只是略微地更换了主体的同样说法已经盛行在合众国各地,当时人们更乐于认定阴谋家是大东合众国的卧底。 在发觉帝国军无法有效地把大东合众国的代理人驱逐出美洲之后,主导情报工作的官员们明智地把矛头对准了已经在数年前的起义中被击溃的共和派。那场起义被外界(尤其是大东合众国)称为【第二次南北战争】,尽管对垒的双方并非明确地以南北作为分界线:南方存在共和派,北方也有帝国的忠诚战士为帝国而战。 以麦克尼尔的回忆和自己平时对库尔茨上校的了解作为依据,埃贡·舒勒一度相信库尔茨上校曾经参加过那场以镇压共和派为目的的内战并在战争结束后保留了对于共和派的个人同情。但是,随着交易逐渐深入,舒勒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库尔茨上校确实是帝国军的忠实鹰犬,也确实从个人角度保持着象征性的宽容,这些表象之下潜藏着的是更加不为人知的动机。最终,埃贡·舒勒不得不得出结论,那就是库尔茨上校不仅为帝国军工作,同时也为另一个神秘组织效力。 “做得很好,舒勒主任。”库尔茨上校只是简要地扫了一眼名单,“我们得保持对他们的密切监视。您很清楚,一些怀有危险思想的研究人员经常在论文、代码中用暗语写下他们的宣传语,帝国今日有着如此严格的审查体系,完全是被这些明目张胆地作乱的叛徒给逼出来的。”年轻的上校整理了一下衣领,领口的银色鹰徽熠熠生辉,“相信我,只要这些叛徒被彻底铲除,你们会得到更大程度的自由。” “那么,监视和调查要以何等程度作为标准?” “只要他们没有公开反对帝国,我们还是要保持宽容的。”库尔茨上校依旧板着脸,以至于舒勒怀疑这个人压根不会笑,“不要像某些不学无术的学生那样,随便地把教师的言论搜集起来……那些在工作中承受着巨大精神压力的人们肯定会有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假如我们连这等程度的宽容也没有,岂不是和我们当初推翻的共和派那假以自由的名义对公民的自由进行的粗暴幹涉没什么区别了?” “正是如此,上校。”舒勒连忙表示赞同,他可不想在调查接近重要关口时碰到意料之外的阻力,“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们的项目还需要很多人手,目前在这项工作上投入了全部精力的年轻人都充满了热情,随意地把他们更换掉也许会让我们承担严重的损失。” “……全部精力?”舒勒似乎看到库尔茨上校的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就无法解释他们是怎么偷偷炒股的了。” 一想到那些年轻人提起股票时的兴奋,舒勒的心中毫无波动。他承认自己看淡金钱的原因中包含着年少成名带来的衣食无忧,假如他生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庭,一定会拼命地攫取更多的金钱来满足内心的空虚。不过,就算是以赚钱的角度而言,舒勒也不认为普普通通的公民能够在缺乏信息和情报的情况下仅凭直觉和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而利用炒股来发财致富。 “他们有点自己的想法,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做出了明智的决定,舒勒主任。”库尔茨上校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我们该怎样利用那些危险分子?把他们直接干掉?不,那样只会浪费资源。放任他们继续活动?不不不,这也许会在未来被证明是一场混乱的开端。我们得找到他们的把柄,利用他们的弱点,再稍微给他们一点希望,然后让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呈现出的价值足以抵得上把他们解决掉而花费的资源。” “你让我懂得了许多精妙的管理手段,上校。”舒勒摆出一副空洞的笑容,样子像极了笑脸面具,“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诚意,现在轮到您了。” 埃贡·舒勒的视野中弹出了一条通知,原来是库尔茨上校直接把部分文件发送到了他的电子脑中。这种通讯方式相对安全一些,有库尔茨上校的保证,舒勒暂时还不必担心自己和外界的交流同样成为帝国军情报部监视的重点。 把这些内容告诉麦克尼尔,也许能够解决麦克尼尔心头的诸多困惑。 “明海俊这个人,是CIA负责的目标之一,不归我们负责。”优雅地坐在靠椅上喝着咖啡的库尔茨上校对着空气指指点点,舒勒明白他在指着电子文档的对应位置,“因为他的养父卷入了和委员长的冲突而被处决,明海俊选择了逃亡,并长期在东南亚地区流窜,为毒贩子、军阀、黑帮充当打手,一度躲到泰国境内,后来长期逗留于柬埔寨和越南的边境地带。” “他居然没有接受拉拢。” “是的,以至于CIA曾经怀疑他是被朝鲜人刻意地扔到境外充当密探的情报人员。”库尔茨上校满不在乎地晃着洁白的杯子,“这个人呢,虽然和委员长之间是敌对关系,但他不想接受我们的安排。换句话说,他的敌人是委员长而不是他的国家。” 舒勒本来打算发表一些意见,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担心自己的不恰当发言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索性决定完全保持沉默。 “怎么,您难道不认为这样的流亡者比那些忙不迭地寻找外国策展人的同类更值得尊敬吗?” “我对他缺乏兴趣。”舒勒一丝不苟地答道。 另一个被麦克尼尔列为主要调查对象的,则是一个和明海俊的重要性相比而言堪称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在釜山地区被抓获的连环杀人犯姜顺德。由于舒勒根本想不出该用什么借口去委托库尔茨上校调查一个即便在韩国当地都不一定能登上新闻头版头条的杀人犯,他只好把目标先瞄准了姜顺德曾经供职的公司【东莱物产】。既然麦克尼尔坚称这家公司同日本有着联系,也许帝国军情报部在针对日本的调查中会有所收获。 “看来你在日本吃了点亏。”这是当时库尔茨上校的反应。 “日本人的心思多着呢,我们得小心一点,他们不会白白地和帝国合作。” 果然,埃贡·舒勒的表态让库尔茨上校顺利地拿到了对应的情报。结果不仅让舒勒本人吓了个半死,连从来没关注过日本的库尔茨上校也坦承他当时大吃一惊。【东莱物产】不仅从里到外受到了日本人的控制,还同大量非法交易存在联系。 “违反禁运令向战区输送重要物资,也不是头一次了。” 库尔茨上校的眼睛锁定在了埃贡·舒勒身上。到目前为止,舒勒和外界产生的最大联系莫过于上一次去日本谈生意,对象则是创造了【日本奇迹】的【日本技研】。发生在隔壁的冲突更像是花边新闻,于情于理,舒勒都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来证明自己对韩国的额外关注是合理的。 “哦,顺带一提,他们的生意范围其实很广。”似乎是看出了舒勒的尴尬,库尔茨上校装作不在意地随口说出了舒勒急需的内容,“比如说缅甸、柬埔寨、泰国还有印度的东部,那些地区的犯罪集团、军阀都和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有时候【东莱物产】也会派出一些员工特地去那些地方出差,虽然他们通常不会让普通员工接触那些非法交易。” “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上校。”舒勒连忙向对方表示感谢,“自从在日本被那些没什么良心的商人坑了一笔钱之后,我总觉得自己要找个办法报复回去。可是,我不懂经济,更别说利用商业手段去打击他们了。您提供的情报也许会为我们的反击打下可靠的基础。” 尽管两人口中都说着看似热情的话语,他们那两张冷若冰霜的脸冻结得和面具一样。 “我理解。”库尔茨上校把文档收到了旁边的柜子中,“这和赌博不一样,赌徒倾家荡产是咎由自取,而我们这些在工作之余拿出一些闲钱去理财的守法公民在真正的职业商人面前虚弱得和绝症患者一样不堪一击。不过,下一次你做类似的投资之前,最好联系一些同你的境遇相仿的投资者,这样你们在不对称的对抗中还能多支撑几天。” 两人友好地握了握手,而后准备各自返回他们的工作岗位上。 “对了,有些东西,文件里没有写,因为我怕留下证据。”舒勒的手刚碰到门框,背后传来了库尔茨上校的声音,“同这种奇怪的海外交易有关的,还包括一些朝鲜人的军官。” “明白。” 前脚刚离开办公室,埃贡·舒勒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情报直接传递给了麦克尼尔。听麦克尼尔说,最近韩军已经打破了包围着首尔的包围网,那么对韩军而言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接下来,韩国人只需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反攻回原来的分界线再谈判——就能确保暂时的和平。 不过,即便舒勒对麦克尼尔正在调查的内容缺乏了解,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索之中,他的眼前似乎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逐渐笼罩了全身。共和派结成的阴谋集团或许从来就不存在,但麦克尼尔所触碰到的却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庞大集团的冰山一角。这些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互相勾结的蛆虫试图挑战一切限制住他们的条例和法律,更别说本就不可靠的道德了。 那么,为了让麦克尼尔能够顺利地完成他的计划,舒勒也愿意暂时地忽视良心的呼声。 “当我们把双手放在别人的肩上时,自己便要被别人捏着肩头而身不由己地前行。” TBC? OR3-EP4:血海沸腾(16) OR3-EP4:血海沸腾(16) 这是麦克尼尔几十天以来又一个难得的【假日】,又或许他选择自己为自己放个假以便从漫无止境的工作和战斗中得到暂时的喘息。纵使躯体上的疲倦和精神上的劳累折磨着他,麦克尼尔很少选择把大半天时间用于睡觉和休息,对他而言那不亚于一种另类的犯罪。正因为他那近乎刻板的自律和不近人情的机械式生活节奏极大程度地增加了他人的精神压力,其他士兵才会因为麦克尼尔表现出的异常行为而格外地吃惊。他像自己平时最痛恨的懒人那样躺在床铺上呼呼大睡,谁也别想把他叫醒。 直到时钟的指针逐渐地转向了正上方,麦克尼尔才从久违的舒适休息环境中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顺手抓起了挂在窗边的军服,把沾满灰尘和泥浆的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也顾不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去照镜子,径直顺着房间尽头的通道离开了简陋的卧室——这里面还有十几个韩军士兵和不久前的他一样沉睡在远离战争和杀戮的梦境之中——回到了十几米外的地下室中,找到了留在那里的米拉和伯顿。 “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见到麦克尼尔出现在地下室里,伯顿心不在焉地叼着他刚刚从附近的商店废墟中找到的电子烟,“像你这么勤快的人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多少让我们有些不适应。” 麦克尼尔没有立即回答,他来到地下室的尽头,透过路面和上方倒塌的建筑构成的窄小窗口向外观察,直到他确定眼前的道路上没有任何朝军士兵活动的踪迹,才终于和他的战友们一同坐在地下室中休息。首尔的包围圈确实被打破了,但韩军暂时无法迅速地将市内的朝军清除,激烈的争夺战依旧发生在市区内的各个角落。 “就算是圣人,整天做好事也会感到厌倦的。”麦克尼尔把步枪放在地下室的墙壁旁,那里还有几把步枪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倒不是说好人总要找借口发泄内心积蓄的不满,但我想说的是,人总要换一换思维方式和生活的习惯。” “可我们当中没有谁是圣人,大家只是一些为了活命而在战争中不停地夺取他人性命的屠夫。”米拉不合时宜地打断了麦克尼尔的长篇大论。 持续将近两个月的战争不可避免地让麦克尼尔蒙上了一层特有的疲惫,他没有心思去修剪头发(尽管他知道那些头发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假发】),也很少浪费时间去关注自己的个人形象,若说他和伯顿都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乞丐,想必许多人都会听信这类谣言。和看上去像流浪汉多过体面的绅士的麦克尼尔相比,米拉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因为她不像麦克尼尔那样需要经常穿梭在最危险的地带。 即便如此,她也像麦克尼尔一样,脸上挂着几乎洗不掉的污渍和泥土。 “如果有外国的媒体来采访,一定会说韩国人把咱们送到矿井里去挖矿了。”麦克尼尔先指了指米拉,又指着自己,“不光是工作不怎么体面,连外观也不体面了。等到战争结束了,哪怕不提心理问题,光是这些外表上的影响便足够严重到需要我们通过更换新的义体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难题的地步。” “老兄,咱们没钱哪。”伯顿的提醒把麦克尼尔从遐想和调侃式的自嘲中拽了回来,“不管我们打算怎么做,都得有钱才行。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钱,而且也没有什么赚钱的办法。”见麦克尼尔的目光中饱含疑惑,伯顿又紧接着补充道:“别跟我说抢劫,像你和我这样的局外人是不可能靠着抢劫而发财的。” “因为你每次只会去捞走最不值钱的消费品。” 有时麦克尼尔确实会怀疑伯顿的战绩和传奇经历是不是合众国的相关部门为了刻意塑造出一个标准的英雄形象而捏造出来的,因为伯顿给他带来的印象同宣传效果相去甚远,以至于在麦克尼尔眼中的伯顿只是个好吃懒做又过着奢侈糜烂生活的【雇佣兵头子】。每当麦克尼尔希望伯顿找个机会表现出他在中东地区锻炼出的那些投资理财本领时,伯顿总会借故缺乏机会和启动资金而拒绝。要是他真的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发财,或许他应该在商店里抢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电子烟。 “抢劫有抢劫的哲学。”伯顿循循善诱地说道,他藏在墨镜后的双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兴奋,“我不介意找个机会多抢些东西,但只要我们还在军队中服务而且受到层层管辖,就永远不要试图拿走一些价值超出预料的物品或资源。” “你其实是害怕抢到的东西价值连城以至于让你成为长官和战友的猎物吧?” 望着米拉那调皮的眼神,麦克尼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想要受到犯罪集团的保护,就得容忍他们的各种利润分成措施。” “……所以,在我们依旧受人牵制的情况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抢那些贵重物品的,哪怕它们的主人已经死在了这场战争中。”伯顿悠闲地抽着电子烟,迷离的眼神飘忽不定地追踪着想象中的烟雾,“但是,我至少还能拿另一件事来证明自己:炒股。” 麦克尼尔不了解中东地区的经济状况,更不可能想象出伯顿是怎么在中东炒股的。若是说21世纪前十年的股灾和金融危机是伯顿和他在中东的那些貌合神离的合作伙伴弄出来的,那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连麦克尼尔自己都不相信伯顿有那样的本事。把责任丢给GLA或者是NOD兄弟会更靠谱一些,至少那两个组织真的有遍布全球的关系网络。 他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似乎是在思考着伯顿的建议是否存在可行性。 “在世界大战没结束的时候炒股,你可真是个天才。” “为什么不呢?”伯顿对股票一向很感兴趣,“你自己也说过,这场世界大战已经接近尾声,因为欧共体和帝国都面临着无法逆转的绝境。对大东合众国和它的盟友而言,胜利已经唾手可得。只要我们能够利用好这个机会,就能借助战争而大发横财。再说,等到韩国人的这场战争结束了,那对我们而言又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正当麦克尼尔开始考虑转变对伯顿的看法时,米拉却突兀地伸出左手抓住了伯顿的衣角,在麦克尼尔惊讶的目光中从伯顿的衣兜里翻出了一串项链。 “这是什么?”她把金项链在伯顿眼前甩来甩去,样子活像是示威,“你不是说过,不会随便拿贵重物品吗?” “我觉得,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您的解释。”麦克尼尔趁机起哄,他很想再一次看到伯顿手足无措地狡辩时的滑稽模样,“您看,您一面对我们说自己绝对不会随便盗取贵重物品,一面又私自揣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拿走的金项链……而且您并没有通知我,不是吗?有了赚外快的机会,又不想告诉自己的同伴,那看来是您对我缺乏信任啊。” 伯顿却吓得魂不附体,他对麦克尼尔所说的话产生了一定意义上的误解。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伯顿从舒勒那里了解到了麦克尼尔在上一个世界的经历,并更加地看重他们这些【内部人士】之间的合作。缺乏足够的信息交流和信任,带来的后果则是致命的,况且谁也不知道一旦他们再一次丢掉性命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是名为李林的神秘存在把麦克尼尔带到了这里,而麦克尼尔又选择了他们作为自身的同伴。毫无疑问,整个队伍的核心应当是麦克尼尔而非舒勒或是伯顿。 【哦,上帝啊,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彼得·伯顿连忙向着麦克尼尔发送了几条通讯,同时他并未停下口头上的申辩:“你一定是误会了,这只是从尸体上捡到的战利品……我怕把你们卷入麻烦之中。” 如果没有几名韩军士兵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走进地下室,或许麦克尼尔和米拉心照不宣地对伯顿进行的调侃还要持续很久。当那些韩军士兵迈入地下室之后,麦克尼尔就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些私人话题了,他也害怕让其他韩国人知道太多不该了解的内幕。在返回自己的故乡并向着那只会带来黑暗和惨剧的帝国挥拳之前,麦克尼尔先要把他在韩国留下的问题解决掉。 “下不为例。”他满不在乎地对伯顿说道,“……而且,做这种事之前记得告诉我,我也许比你更明白在缺钱的时候怎么妥当地花钱。”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和伯顿一前一后地站起来,在其他韩军士兵们茫然的目光中离开了地下室。听说伯顿有着自己的新计划后,麦克尼尔决定默许对方的小动作。为了表示自己对麦克尼尔的信任,伯顿把一份经过准确标注后的地图交给了麦克尼尔,上面列出了首尔市区内大部分售卖贵重物品(以各类首饰为主)的商店所在地。面对着麦克尼尔在通讯中的质问,伯顿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他们随便地搜索其中几个地点,至少能拿到价值相当于5亿韩元的货物。 “5亿韩元,听起来也不是那么多。”麦克尼尔扫兴地打着哈欠。 “但是,你得明白连美元都贬值得比日圆还不值钱了……” 在通向地下室外侧的走廊尽头,麦克尼尔把伯顿逼退到角落里,又告诉米拉警戒着外面的状况,这才语重心长地对伯顿说: “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一定得把这些贵重物品扣在手里,别轻易地甩卖出去。一旦这场战争结束,困扰着我们的主要问题就成了韩国的经济,我相信等待着我们和所有韩国人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混乱……新的经济秩序被确立之前,假如你轻易地把偷来的东西拿出去甩卖,说不定第二天留在你手里的就只会是废纸和账面上的数字。” 尽管伯顿坚称他手里的这些首饰只是从尸体上偷来或是从商店里随手捡到的,麦克尼尔依然不敢轻易相信伯顿的道德底线。 针对首尔的包围圈崩溃之后,朝军和韩军的位置立即发生了反转,原先把韩军像铁桶一样围困在市内的朝军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成了被围困的一方,而且他们还同时面临着更为严重的内讧。不仅如此,自朴光东毙命之后,平壤方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以至于以李观默大将为首的合同参谋本部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朝军的内讧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韩军现阶段的目标仍旧是以军事上的暂时优势逼迫对方谈判,要是韩军产生了自己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错觉而直接越过了双方在战争爆发前的边境线,恐怕大东合众国就会决定干涉这场战争。 全面的反击已经开始,只有首尔一反常态地保持了平静。从外部涌入市内的韩军接管了原本由市内守军控制的防区,并礼貌地按照代理总统金京荣的要求将其中部分不可信的指挥官带走——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那些以为自己可以在参加兵变后不受任何追究的指挥官们直到那时才从幻觉中清醒,他们想要反抗,而一切反抗的手段都已经被封锁。不到半天时间,又有几十名策划和参加兵变的军官消失在了属下和同僚们的视野中。 或许他们再也没机会同自己的战友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庆祝胜利。 “实在是意料之外。”走过井然有序的街道,麦克尼尔向着街边的哨兵打着招呼,得到的是冷漠而少了一份敌意的回答,“他应该明白自己这么做可能会导致卷入兵变的军官决定用武力手段来反抗他。”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金京荣代理总统在包围圈崩溃后的一系列反应都称得上是政客中的典范。参加反击战的韩军部队有很多,但首先攻入了首尔市区内部并被获准接替原市区防御部队的那支作战部队,恰恰是在战争爆发后临时建立的第九军团——确切地说,这是一支没怎么受到殷熙正影响的部队。 除了负责直接执行命令的各个指挥官同殷熙正缺乏联系之外,金京荣代理总统和他的幕僚还采取了诸多手段降低发生摩擦的风险。例如,命令实际上是由合同参谋本部而不是代理总统下达的;逮捕对应军官所需的理由则是由那些人平日的不法行为拼凑而成,基本不涉及兵变本身;为了稳住那些曾经参与和策划兵变的军官,金京荣代理总统又紧急地拟定了一些根本不打算兑现的人事任命计划,把这些虚假的计划透露给那些军官,让他们相信战争结束后会有着更广阔的前程在等待着他们。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谁也不会想到从外面冲进来解救自己的友军竟然会直截了当地前来解除自己的指挥权。”米拉敬畏地望着在风中飘扬的军旗,“不得不承认,这位金议员不仅会说漂亮话,手段也很厉害。” “可是,有件事让我感到困惑。”走在麦克尼尔身后的伯顿回头对米拉说道。 “什么?”麦克尼尔直到现在也还保持着对金京荣的信任,那位议员向着同他一样的难民打开了一扇大门,而麦克尼尔坚信自己必须回报这种处于封闭之中的难得善意。 “金京荣议员……或者说代理总统,也可以。他呢,以前是个律师,和军队的交集也仅限于按照义务服兵役。虽然我从过去的媒体报道中得知他在服兵役期间有着杰出的表现,但自那以后金京荣就和军队没有半点联系了。”伯顿在麦克尼尔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他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金京荣在军队的影响力决不会比殷将军更大,而李将军只是为了恪守军人不干政的原则才在兵变中协助金京荣。” 的确,就算金京荣能够借助着合同参谋本部的支持而压制以殷熙正大将为首的陆军总部,他不可能有机会再去说服其他作战部队服从他的安排,更别说让同样属于陆军的指挥官继续对着有兵变嫌疑的同僚下手了。帮助金京荣建立这种影响力——甚至是代替了金京荣而调动和指挥这些部队的,另有其人。 “国会议员这个群体当中,没有谁是头脑简单的。”麦克尼尔感慨莫名,“单打独斗的家伙都被淘汰了,能够成为国会议员的人当中,每一个人拥有的势力都是我们不可想象的。” 只要金京荣还打算把他的口号转化为实际的政策,麦克尼尔就不打算去关心金京荣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巩固控制权。 令麦克尼尔庆幸的是,他在韩国的朋友们安然无恙。丁龙汉大尉只是个普通军官,而且一直留在前线作战,无论如何都同兵变没法产生半点联系;任在永所在的情报机构虽然有些可疑的行为——例如刻意无视了同兵变有关的征兆——但他却是在搭救金京荣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救星;至于完全不知情地按照上级的命令去封锁对应地下设施的柳成禹大领,在摆脱了策划和组织兵变的嫌疑后,反而获得了重用。 “咱们第八师团的参谋长被带走了,按照上面的说法,适合暂时充任参谋长的也只有本人了。”昨天晚上,跟一群士兵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柳成禹大领兴高采烈地向着同他朝夕相处的士兵们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好消息,“不过,请大家放心,我还是会把心思放在本旅团上,争取同时完成两份工作。” 这等因祸得福的幸运不禁让麦克尼尔有些嫉妒。 “没必要羡慕他,我们甚至算不上【人类】了。”伯顿连忙安慰麦克尼尔,“再说,既然我们的目标更为远大,何必在乎这些?” “你不会明白的。”当时蹲在墙角远远地观望着士兵们共同庆祝的麦克尼尔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柳上校还不到五十岁呢,他现在却是一个师的代理参谋长了;当年我做到少将师长的职务上时,已经51岁了。” 但是,同输掉战争和被流放、驱逐出境、关进收容设施这种下场相比,麦克尼尔承认当前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减轻了许多。只要熬到战争结束,他就有机会去寻找藏在李林的谜语背后的真正答案。 在居民楼的角落里,麦克尼尔总算找到了他在地表见到的除军服以外的第一种便装。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只是稍显畏惧地向着麦克尼尔等人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便自顾自地钻进了公寓楼中。 “地表比之前安全多了。”麦克尼尔眨了眨眼,“这总归是件好事。” 坏事则是伯顿可能没机会把他的偷盗计划完全实现了,因为不仅是市民陆续地尝试着回到家中收拾物品(以备战争再次来到眼前时能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有些经营着商店的商人也试图回到自己的店铺中确认实际经济损失情况。于是,刚刚进入首尔市区内总共不满两天的第九军团迅速地派出大量士兵控制了整个城市,以免发生更多的偷盗和抢劫。商人们则不得不前往指定地点进行登记,然后再考虑着怎样找回自己的货物。 “这条路被封锁了。”米拉从前方跑了回来,指着另一条稍显狭窄的小巷,“我们不如去那里看一看,也许韩国人还没有设立警戒线。” 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步入了被融化的雪水浸湿的巷子。在旁边的小门外,穿着小号羽绒服的孩子见到麦克尼尔从门口路过,便在麦克尼尔那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开口向着他打招呼: “叔叔好!” “……我有那么老吗?”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他回头冲着那戴着棉帽子的小孩微笑,可里面很快地走出一个男人把孩子抱回了建筑内,看来他担忧麦克尼尔是人贩子。 “我以为你在听到声音后会直接开枪的。”米拉温和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如果是在墨西哥,我肯定会那么做的。”麦克尼尔严肃地答道,“……因此,这只会让我越发认为自己在墨西哥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为魔鬼打工。” “你会想要回去报复某个人或某些人吗?” “一定。”麦克尼尔这才想起他那些零碎的记忆,“……你对墨西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没有。”米拉干脆利落地封堵了麦克尼尔继续询问的可能性。 TBC? OR3-EP4:血海沸腾(17) OR3-EP4:血海沸腾(17) 任在永摘下眼镜,走到窗台边,俯视着路过下方的市民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在敌人的下一轮进攻开始之前,他不知还能停留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多久,也不晓得朝军结束内讧后的报复是不是会变得更加猛烈。与其说他回到这里继续行驶着同职务相称的职责,不如说是特地溜回来销毁证据。即便情报部门的异常举动被金京荣暂时地放过,双方在此前的恩怨也足以让情报部门成为金京荣代理总统的调查对象,更不用说曾经参加兵变的军官的下场证明金京荣并非善类。 对于任在永自己来说,他问心无愧;但是,他不得不面对着更加冰冷的事实,即这种清算活动无法准确地鉴别目标,也许他会跟着自己的上司一起进入监狱。反之,保住上司的地位和权力就是保护他自己,元管理俨然和任在永站在了同一艘船上。他们要么一起沉没,要么彼此提防着成功地抵达渡口。 被士兵们带走的官员、商人、军官有着各自的不同罪行,其中有些人犯下的过错尚且算不得罪大恶极,只是他们恰好撞在了金京荣以实际行动赢取公民信任和支持的铁拳上。借着逮捕殷熙正兵变集团残余成员的名头,奉命进行搜查的军官和官员务必尽可能地揪出残留的兵变同谋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那么他们自然想要利用这个绝佳时机去铲除自己的死敌——光明正大,不留痕迹。 在地下设施中工作期间,任在永已经销毁了大量可能让他自己身陷囹圄的资料,只剩那些当时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而被留在情报部门的办公大楼中的纸质文件和对应的电子档文件还处在他的控制之外。等到包围网崩溃而第九军团进入市区后,不仅市民被获准暂时离开地下设施,部分官员也按照金京荣代理总统的命令去重整事态。谁也不知道时局是否会变得更糟,赶在朝军结束内讧并确立新的首领之前,韩国一方必须尽快恢复原有的秩序,从殷熙正那滑稽而失败的兵变阴影之中走出。 “任中校,楼上也搜过了,没有您说的文件。”麦克尼尔撞开了任在永身后的屋门,“……您再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任在永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位置是我确认过的……” “那就是记错了。” “这又不是电子脑发明之前的时代,记忆怎么可能出现问题?” “呃,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恰恰是我们这个被电子脑和义体统治的时代更容易出现这方面的疏忽和失误。”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最近他打算尝试一下吃点特殊食品,“记忆是很容易被人篡改的,感知也一样。我们正是利用类似的办法才成功地挫败了殷将军的兵变,那么假如有人在不经意间为我们设下了同样的陷阱,也许我们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能察觉,而那时却为时已晚了。” 也许是朝军士兵把其中一些资料拿走了,尽管连提出这种设想的麦克尼尔也不知道朝军在没有攻入市内核心区域的情况下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他对任在永解释说,之前朝军确实曾经在混战中进入了市区内部并造成部分市民死伤,但这样的例子终究少得可怜。 “至少那些资料不会落入您的敌人那里。” “也许,或者更糟。”任在永不再关注下方那些接受士兵检查的市民和官员,“纵使我们过去从事了许多并不光彩的工作,即便我们不受信任,只要机会还在,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麦克尼尔听说过不少和韩国人的情报机构有关的笑话,一部分是真实的,另一部分则是在真实事件的基础上经过了戏剧化的加工和再创作后形成的足够以假乱真的谣言。无论笑话本身是真是假,这些笑话似乎对情报部门形成了较大的舆论压力,加之李璟惠总统任内多次利用本应中立的情报部门去打击其政敌,一旦作为反对派领袖的金京荣议员成了代理总统,对情报部门的全面改组和清理近在眼前。 即便是迫在眉睫的新一轮战争也不能阻止金京荣利用第九军团去消灭潜在的兵变同谋者,手中没有武力威慑的情报机构更不可能逃过一劫。 “但是,你们不可能没有情报机构。”麦克尼尔强作镇定,“在历史上,情报部门参与作恶的案例比比皆是,而我没有听说过哪一个国家会因此而彻底把情报部门的功能废除。如果不赋予情报机构以对应的权力,那么它的功能就近乎为零,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种推论除了加深任在永的恐慌之外,并无实际意义。情报机构确实不会被废除或完全撤销,但像他这样曾经在李璟惠总统的任期内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情报人员就不一定能留下了。况且,重组后的情报机构也一定会失去部分权力,届时他们的处境可能会比警察更糟糕。 不死心的任在永和麦克尼尔一同返回上一层,进行了彻底的搜索,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任在永不把那份文件的详细内容告知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也无从得知真相,只得按照任在永的吩咐进行漫无目的的地毯式搜索,而他还要十分当心徘徊在各处的宪兵的追踪:在这些宪兵看来,每一个鬼鬼祟祟地路过的行人都像是兵变的同谋。 到了中午12点左右,任在永终于决定放弃搜索,否则他就无法解释自己这一天究竟把时间浪费在了什么地方。心不在焉地打发走了麦克尼尔之后,任在永留在办公楼内继续指点手下的工作。灰溜溜地从侧门离开的麦克尼尔险些撞上其他宪兵,他不得不偷偷地钻进了旁边的地下通道,这才逃过了又一次被宪兵盘问的命运。 “跟这些宪兵打交道实在让人难堪。” 尽管情报机构负责的一些工作在麦克尼尔看来简直是大材小用,他的确不否认那些项目能够切实地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舆论。 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兼职才刚刚开始,结束了在情报部门的临时差事后,他沿着地下设施的侧翼通道返回前线,同韩军作战部队一起围剿依旧留在市区内的朝军。相比支援首尔韩军的第九军团而言,市区内的朝军尽管势力庞大,却因内讧和区域分散等因素而逐渐地落入了下风,并被韩军分割包围。想要结束市区内的冲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每一个区域内的残存朝军全部击溃。这会让韩军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也使得完全夺回首都的控制权成了当前最为棘手的问题之一。 “听说你上午去情报部门找资料了?” 没等正从后方逐渐接近的麦克尼尔说话,米拉头也不回地抢先开口提出了问题,仿佛她早已知道麦克尼尔会顺着这条道路返回一般。 “什么也没找到,任中校怀疑资料失窃了,这倒是让我感到意外。”几发子弹敲打在坑道外侧的挡板上,这些令人厌恶的噪音并未令麦克尼尔分心,“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着急……除非是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搞情报工作的人,没有哪一个是【干净】的,相信我。”彼得·伯顿叼着电子烟出现在地下室的尽头,跟在他身后的韩军士兵留在隔壁的房间内休息,而伯顿自己则径直穿过小门进入了麦克尼尔所在的房间,顺手点亮了屋内的灯,“但是,你总得把事情往积极的方面看:他们现在有心思去关心自己的前途而不是性命,这只能说明胜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你现在怎么不严格地区分韩国人和我们的胜利有什么区别了?”麦克尼尔不禁调侃道。 伯顿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他的嘴角紧紧地夹着那根电子烟,直到整张嘴弯曲出最大的弧度,那电子烟仍然好端端地被他咬在口中。 “得了,你比我更懂这些。韩国人赢了,我们不一定有好下场;要是他们输了,我们就一定没有好下场。” “没错。”米拉表示赞同。 “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麦克尼尔严肃了起来,他先是确认了挡板的位置和敌军之前射击的方向,才继续同伙伴们谈话,“……我们现在的地位是怎么被保证的?凭着金议员——说是代理总统也可以——的善心?不,都不是。在我们和韩国人的相处过程中,是任中校和柳上校认为我们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们才会无视当时的一些规矩而决定雇佣我们并给予相应的保护。如果他们在金议员掀起的风暴中倒下了,我们会被无差别地消灭……不带任何敌意和个人色彩。” 伯顿脸上的笑容从下巴开始冻结,直到蔓延至头顶而彻底结成了冰封的面具,他嘴里那根电子烟也仿佛跟着被一起封冻了。狭窄的地下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附近时断时续的枪声提醒着屋子里的众人,他们要同时应付两场不同意义的战争。一场战争的敌人就在眼前,而另一场战争的敌人却至今神秘莫测。不,与其说是敌人过于神秘,不如说是麦克尼尔了解的事情太少了。 “那么……”伯顿谨慎地望着其他韩军士兵,见到那些人还在说着没营养的战地笑话,终于放心地向麦克尼尔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我明白你的想法,可这之间的差距是我们凭个人的能力无法填补的。我们和任中校、柳上校之间的差距,恰如那些可能在将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送进监狱的大人物和他们之间的差距那样,让人生不出半点挑战的心思。”说到这里,他无精打采地用右手从牙齿间拔出了那根烟嘴部位磨得锃亮的电子烟,“我是认真的,咱们可别再被别人当工具用了……” “这是为了生存。”麦克尼尔正色道,“不然,我们在韩国也没有立足之地。” 只有依附于他人才能获得自保的能力,对麦克尼尔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耻辱,而他一向承认这种事实。即便过去曾经做出错误的选择,复仇的烈火仍然在麦克尼尔的胸膛中熊熊燃烧,他相信着自己能够拥有拯救世界的机会,把更多的人从看似不可避免的死亡和灭绝中拯救出来。为了达成他的心愿,他还需要更多的机会,至少是了解李林提供的谜题究竟暗示着什么。不为战后的自己多考虑一些,他就无法在那个新秩序中获得自己的生存机会。 “也许你说得对。”米拉观察着上方那些不断地喷吐着火舌的窗口,“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金京荣代理总统呢?” “对他来说,我们连利用价值都没有。”麦克尼尔叹了口气。 “——而对大人物来说,救命之恩在利益面前什么都算不得。”伯顿替麦克尼尔补充了后半句话。 在尽可能地榨干恩情的利用价值之前,他们还得完成上级的任务才行。面对着占据市区废墟继续负隅顽抗的朝军,韩军无计可施,他们又不能选择把城市炸成一片废墟,只得命令士兵装备光学迷彩之后进行定点清除。这让麦克尼尔省去了解释光学迷彩来历的时间,他主动地承担了一些最为艰难的任务,只为了拥有让其他韩军军官不得不重视的表现。 迈克尔·麦克尼尔轻车熟路地沿着还算坚固的后墙向上攀爬,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动作,避免发出被朝军察觉的噪音。支撑着他的全部体重的,除了摇摇欲坠的排水管之外,还有在经历了2次失误后终于被成功地发射到屋顶的钩索。 【伯顿,上方安全。】 接到麦克尼尔发送的消息后,留在楼梯间的伯顿放心大胆地继续向上前进,在顶楼他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并不得不将尸体丢到角落里以开启被残肢断臂卡住的大门。此时,那种在枪林弹雨中锻炼出的直觉向他发出了警告——即便伯顿的躯体几乎完全义体化,他仍然相信自己在原本的世界所具备的一切都跟随着他。 “哦,见鬼!”当伯顿听到后方传来异常的响动时,他迅速地回头将枪口对准了目标。 一个慌慌张张地从他眼前跑过的孩子消失在了走廊中。 “还好你没有开枪。”麦克尼尔提醒伯顿,“这附近有一些平民,千万别误伤他们。” “平民不该接近这种地方。”伯顿抱怨道,“金京荣代理总统既然能用那样严厉的手段去打击殷将军的同谋者,为什么不能多用一些士兵管一管这些平民?” “恰恰相反的是,金京荣代理总统撤销了之前由李璟惠总统和殷将军实施的那些条例。” 伯顿心有余悸地望着之前蹿出小孩的走廊,小声对麦克尼尔说道: “他这么做倒是满足了平民的需求,可像他一样肩负巨大的责任的政客必须得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哪怕承担骂名甚至是被认为和自己打垮的对手毫无区别,也得办好必须做的事情。” 麦克尼尔不答话,他保持着沉默,以向前迈出的脚步代替语言向伯顿说明了自己的态度。进入顶楼后,根据之前米拉找出的位置,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击毙了躲在走廊的两名朝军士兵,并在伯顿的帮助下又击中了一名试图逃跑的士兵。见到负伤的朝军士兵已经失去战斗力且没有携带其他致命武器,麦克尼尔把对方踢到一旁,和伯顿一起继续搜索楼层。 “根据之前的推测,这里也许还有更多敌军。”从阳台绕道前行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匍匐前进,免得被其他建筑物顶部的敌军发现,“但愿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并尽快投降。” 这只是麦克尼尔的玩笑话,他还没碰到愿意投降的朝军。就算有,朝军士兵也不会向他这样的外国人投降。 来到阳台尽头的麦克尼尔用左手轻轻地推了推大门,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了炸藥,打算把这扇门直接炸开。虽说凭他的义体也能使用蛮力破坏门的结构,那样也许会给里面的敌人留出更多的时间,从而让麦克尼尔的突袭行动承担额外的风险。 “这地方太窄了,就算是定向爆破,咱们也没地方可躲。”伯顿躲在麦克尼尔身后,谨慎地评估着风险。 “你要是往后面躲一下,说不定不会被炸到。”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说道,“而且,咱们现在的躯体不会被这种炸藥轻易地炸坏。” “但面部肯定会受损的。”伯顿不满地嘟哝着。 “老兄,那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整容吧,说不定你还会因祸得福,从而吸引到更多情人。” 麦克尼尔后退五步,按下了按钮。大门被炸得粉碎,其中一块铁片沿着麦克尼尔的左脸划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口。没等烟雾散尽,麦克尼尔立即向着门内扔了一枚震撼弹,这才告诉伯顿开始进攻。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前方的大厅,却意外地发现大厅内的5名朝军士兵都倒在地上,看来是有人比他们早一步下手。 “你们来晚了。”站在右侧大门旁的米拉向着麦克尼尔挥了挥手,“我到这里来侦察,顺便把他们解决了。” “干得不错。”麦克尼尔愉快地拍了拍手,“……不过,我在外面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说明他们其实还活着。你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空调。”米拉言简意赅地答道,“鉴于这些人的义体化程度不算很高,利用空调系统注入一些防火气体就能让他们全部窒息。” “哦,看来他们没学会在必要时刻关闭外界空气输入的保命秘诀。”伯顿哈哈大笑,他靠近其中一名朝军士兵,肆意地向着对方踢了几脚,“一群穷鬼,武器和装备全靠从国外进口……最精锐的特殊作战部队也是由一群流亡者穿着从外国进口的装备才建成的。” 并不是所有的义体都有对应的功能,麦克尼尔所估计出的一个小时也是针对他自己而言。在关闭外界空气输入之后,义体于通常情况下仍能继续活动,前提是义体具备应付这种紧急状态的能力。老型号的义体或许更像是传统概念中的机器人,它们毫无例外地无法承受米拉的考验。 十分钟之后,缓慢地来到顶楼的韩军士兵接管了这里,并将昏迷不醒的朝军士兵从战场上拖走。据麦克尼尔从丁龙汉大尉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被俘虏的朝军士兵都被韩军严密地看管在特殊区域,以免这些俘虏向着公民们宣传一些在韩军看来有些危险的想法。有些俘虏选择了自尽,另一些也拒绝和韩军合作,更不必说去前线喊话劝降了。他们相信外面的军队很快就会再一次打进首尔并将南方傀儡的军队消灭干净。 “实在是无聊,他们总是活在幻想中。”伯顿虽然也对韩军的军事胜利存在一定怀疑,他总归不会站在朝军的立场上说话,“现在,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除非他们愿意动用核武器。”麦克尼尔笑了笑,“不然,战线会继续北移直到和战前的分界线重合,那时韩国人就会开始进行谈判……毕竟,委员长还在他们手里。” 众人跟随着附近的韩军士兵回到了地下设施中,他们先向着留在设施出入口附近的丁龙汉大尉汇报了战况,然后返回附近的驻扎地休息。但是,这一次的休息却不是被预示着下一次战斗开始的冲锋打断的。当麦克尼尔注意到周围的韩军士兵惶恐不安地窃窃私语时,他预感到某些他不愿看到的事件终于发生了。 “你们在说什么?”他友好地朝着附近的韩军士兵提问,“我并不认为这座城市里还有战斗以外的事情值得额外关注……” 那些韩军士兵瑟瑟发抖地望着麦克尼尔,都没有回答。 “见鬼,他们也开始学会打哑谜了。”麦克尼尔扫兴地低下头,回到墙角假装打盹。 “我想,他们说的是这件事。”米拉把麦克尼尔从即将降临的梦境中拽了出来,“……朝鲜人完全不加掩饰,以至于没有任何一家媒体会忽视它。” 后知后觉的麦克尼尔搜索了相关新闻,得到的答案令他毛骨悚然。原来,就在二十多分钟之前,几艘属于日本海上自卫队的舰船闯入了韩国的领海——原本这算不得什么,战争进行期间日军的小动作接连不断。但是,在日军莫名其妙地向着对应海域发射了導彈后,朝军的反应出乎意料。 “不管日本人当时打算攻击什么目标,他们的举动显然是被朝鲜人误会了。”伯顿也失去了往常的乐观,“错不了,这还有李泰瀚的声明。” 麦克尼尔点开了网络上的视频,从公布的画面来看,海面上升腾而起的蘑菇云无疑证明朝军使用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对付试图搅局的对手。日军的损失不过是几艘小船,可谁也不敢担保朝军不会使用核武器攻击假想敌的本土。 望着那雄伟壮观的蘑菇云,即便只是在网络上观看着录像,麦克尼尔依旧不寒而栗。 “我好像猜错了。”他自言自语道,“假如这就是他们的态度……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TBC? OR3-EP4:血海沸腾(18) OR3-EP4:血海沸腾(18) 在朝军内讧的新赢家以具有无可比拟的冲击力的行动向着他的敌人甚至是全世界表明自己的强硬态度之前,这位自战争爆发以来就掌控着朝军实际指挥权的将军确实浪费了几天用于清理保卫着平壤的护卫部队。准确地说,那些军队效忠于已死的朴光东而不是他,即便朴光东本人早已遇难,顽固不化的护卫部队指挥官们仍然拒绝服务于李泰瀚。于是,等待着他们的是彻底而全面的进攻,不惜从前线调回装甲部队的李泰瀚成功地踩着护卫部队的尸体和装备残骸而返回了他在两个月之前匆忙地逃出的那座城市。 站在高高的台阶顶端,年过花甲的李泰瀚几乎要放声大笑。曾几何时,他和自己的其余同僚只能站在下方接受着委员长的注视和检阅,而他们的任何意见对于委员长而言似乎都无关紧要。集所有光环于一身的委员长闪耀着的光芒让他们黯然失色,伴随着越来越多的老将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被无视,反对委员长的力量逐渐在以国防相崔英植等人为核心的集团附近集结起来。这些将军们了解东亚的现状,他们不奢求能够颠覆这令他们恐惧和不安的前景,只求能够从委员长手里拿回自己本应具备的话语权。 李泰瀚仍然记得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是他具有先见之明地逃离了平壤,而那些平日看似胜券在握的老家伙们却把性命丢在了这里。这不怪他们缺乏警惕或是低估委员长和朴光东的决心,而是并非真正地负责具体计划的崔英植等人从不真正地了解双方之间的冲突激烈到了何种程度。频繁的暗杀变得司空见惯,若不是李泰瀚替那些古板而腐朽的老家伙们不断地通风报信,也许他们当中总会有几个人死在金斗源次帅之前。 隔着很远,一辆披着尘土的轿车向着这座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大厦驶来,不等车子停稳,一名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便抢先打开车门,向着李泰瀚所在位置跑来。 “司令官,我们找到林光哲了。”那壮年男子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向着李泰瀚汇报,“他躲在地下的指挥中心里。” “朴光东办事还算稳重,但他所托非人。”李泰瀚扫兴地摇了摇头,他原本预计自己会经过一场格外惨烈的内斗——甚至会让南方的韩军抓住机会开始反击——才能返回平壤并控制局势,可眼下的事实向他证明朴光东的部下和同伙似乎不怎么靠谱。哪怕是利用已有的防御设施拖延时间,护卫部队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李泰瀚从前线调回的作战部队击溃。 “他希望用这种消极抵抗向我们证明他没有敌意。” “如果没有敌意,就根本不该抵抗。”李泰瀚冷笑道,“是时候给我们的敌人一点教训了。” 李泰瀚大将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朝军士兵向着那些常人无法轻易察觉的秘密通道入口蜂拥而去。惶恐不安的平壤市民躲在自己的家中,他们完全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全是因为朴光东刻意地掩盖了事情的真相,他只向市民声称委员长遇害,而不提他和以李泰瀚为首的军方强硬派之间的矛盾,这反而让市民产生了错觉。如今,面对着气势汹汹地开进平壤的军队,当地的市民难以理解究竟又是谁背叛了委员长和委员长代表着的理想。 仍然有一些效忠于朴光东的士兵滞留在地下隧道内,当他们发现有未经登记的【友军】试图闯入通道后,便立即展开了反击。然而,这些软弱无力的抵抗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变得无关紧要,仅仅一个小时过后,李泰瀚就成功地赶在中午之前完全地掌控了平壤附近的所有军事指挥机构。 在地下指挥中心的密室里,一群躲在角落里自说自话的军官被门外发出的巨响惊得跳了起来。其中一人拔出手枪对准大门,颤抖着的右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轰然倒塌的大门后,第一个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面孔的正是戴着一顶大檐帽的李泰瀚大将。 “李泰瀚——” “干什么?”名义上的侦察总局局长和实际上的朝军最高司令官声色俱厉地向着这名鬓角生出白发的陆军少将呵斥道,“拿着枪指着战友,是不是要造反?” 话音未落,李泰瀚迅速地从怀中拔出手枪,对准那名军官开了一枪。来不及反抗的军官一头栽倒在地,一面向着旁边的同伴伸出手求援,一面在地上扭动着身躯,但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其他被李泰瀚包围的军官们不知所措,他们明白自己凶多吉少,就算刚才抓住机会击伤甚至击毙李泰瀚也于事无补。 “林光哲,别躲着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从几名朝军将领身后的沙发下钻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慌乱地向着李泰瀚辩解,但立即被对方的一句诘问弄得瞠目结舌: “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我们在前线拼着自己的性命去和南方的傀儡战斗,你却躲在平壤,继续和朴光东筹划着把我们的一切出卖给邻国和国际上的不法商人。” “我只是在防守平壤……”林光哲大将连连后退,撞上了巨大的投影屏幕,“……这很重要,你们把作战部队押在前面,我们的后方不能变得太空虚。”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保卫平壤很重要,这还用得着你来强调?”李泰瀚哈哈大笑,把枪口对准了瘫在地上的林光哲,“你这废物,不过是靠着有曾经立下功勋的父亲才侥幸地进入军队并混到如今的地位,可你只不过是更擅长鼓掌和叫好的应声虫罢了。就算是我家过去养的信鸽和看门狗都比你更有用,至少它们不会说废话。” 伴随着几声惨叫,林光哲大将结束了他那跌宕起伏的一生。其他几名被李泰瀚手下的士兵用步枪瞄准的将军面面相觑,他们目睹着林光哲的尸体被士兵拖出房间,而他们仍然等待着李泰瀚对他们的最终裁决。 “……都回去干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李泰瀚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们。望着那张红光满面的和蔼面庞,如蒙大赦的将军们忙不迭地把同这座指挥中心有关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李泰瀚。朴光东死了,林光哲也死了,跟着已死的历史人物陪葬没有任何价值,他们更应该效忠眼前的新长官。 自此,李泰瀚对朝军的控制权被确立了——或者说至少他暂时地掌控了局面。和那些喜欢在掌控局面后大张旗鼓地做出声明的军人不同,李泰瀚本人倒是十分低调,甚至没有在新闻节目中插播任何同自己有关的消息,以至于许多平民根本不清楚朴光东集团的核心成员被李泰瀚赶尽杀绝了。但是,比起新闻上的花边消息,当天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却比任何人事新闻都更吸引无数人的目光,那就是发生在日本海上空的核爆事件。 爆炸发生后,最晚知道消息的自然是那些被关在某些设施并和外界断绝了信息交换的囚犯,尤其是像明海俊这样的重点监视对象。谁也不会放任名副其实的人形坦克四处活动,更不会有人希望他从外界得到对于改善自身处境有一定帮助的信息。 坐在禁闭室外侧的,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贵宾——委员长。 “我该恭喜你终于实现了生活自理。” 起初几天,明海俊的个人形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像流浪汉;等到他邋遢的程度突破了某个极限后,变化反而不那么明显了。韩军派遣了许多军官和官员前来招降或是套取情报,而明海俊总是以沉默来回应。终于,在韩军送来了真正的重要角色后,他不能继续对此熟视无睹了。 然而,假如那就是他对外界的唯一反应,那么周边负责安保工作的韩军士兵更愿意让明海俊继续闭嘴。 胖胖的委员长坐在禁闭室外侧的椅子上,仔细斟酌着如何问候对自己怀揣着深重敌意的对手。 “我的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会把自己的同胞全部害得没法生活自理。” 围绕着委员长而展开的笑话数不胜数,有些笑话调侃着他的个人形象,另一些则针对他的执政水平。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政客从青涩走向成熟,也可能让狡猾的老狐狸因过于自信而失去大好前程。然而,笑话刻意针对的方向不一定是准确的,而笑话避开的内容反而是让委员长头疼的。哪怕是委员长的敌人也要不停地强调委员长拥有着连过去的皇帝和国王都无法拥有的权力,但对于委员长自己来说,他从未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明海俊,这个名字逐渐地从记忆的角落中浮起,为委员长那生锈的头脑提供了一个继续转动的机会。明海俊只是个无名之辈,让他的名字变得响亮的是他的身份:已经在十年前被处决的副委员长崔书龙大将的养子。离了这层身份,纵使明海俊当真叛逃到了南方,也不会在公众视野中产生什么波澜,他所引起的一切都同他的背景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我们也有十年没见了——”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我该在小时候随便找个机会把你推到悬崖下面或是水沟里。”明海俊忽然激动起来,向着委员长不断地咆哮,但包裹着他的拘束装置限制了他的活动,并以不规律的电流告诉明海俊应当乖乖地保持镇定而不是继续破口大骂。 “那是误会,我别无选择。”委员长沉痛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不选择杀了他,其他人会怎么看?大东合众国会怎么看?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既然你在外面东躲西藏却依旧拒绝敌人的劝降,那么你也应该始终以——” “收起你那些华而不实的漂亮话,我没有叛变并非因为我的心里还装着自己的同胞,而是我始终认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别人没理由干涉。” 旁边兢兢业业地站岗放哨的韩军士兵用他们的头脑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这些证据会成为韩军用来分析委员长行为模式的重要依据。只要委员长还活着,他就会成为韩国日后的博弈对象;只要掌握着权力的依旧是人,人的思维和本能总会不经意地影响着每一个决定,甚至是那些经过深思熟虑后形成的决定。当然,要是委员长不幸真的遇难,这些信息也就没了价值,但韩军不会让自己最大的底牌轻易地折损掉。 “你得理解我们的处境。” “那你更要理解每一个决定落实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景象。” 委员长的病情稍有好转,他就主动要求前来和明海俊谈话,而韩军乐见其成。假如明海俊被委员长说服而自愿暂时配合韩军,韩军就能马上知道当前的朝军内部状况;反之,就算明海俊顽固地拒绝一切沟通,这也会成为韩军近距离地观察委员长的一个好机会。指望委员长凭借着几句话劝说朝军放下武器是根本不现实的,那些蓄意进行刺杀的幕后黑手肯定早就考虑到了委员长死而复生后发表讲话的可能性。 “我们要从他们这里挖出一切情报,尽可能地削弱北方的傀儡。” 坐在国家安全保障会议的地下指挥部里观看着明海俊和委员长之间这场尴尬对话的李观默大将如此判断未来的局势。 这是金京荣代理总统第一次进入类似的会议,为了表示对李观默大将的尊重,他放心大胆地将会议交给了李观默大将进行主持。不过,由于殷熙正大将和他的同伙目前还在监狱里,参会人数一时间出现了明显下降,这反而使得会议变得更像是茶话会而非关乎着战争走向和国家命运的重要议程。毫无疑问的是,李观默大将再也没机会打盹了。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博:赌敌军不会因为我军的负隅顽抗而使用核武器。”金京荣代理总统下令对着参会人员播放日本海上空拍摄到的画面,“我敢肯定地讲,再过不久,李泰瀚就会发送最后通牒。” “然而,北韓军的目的是占领我们的全部国土以实现他们梦寐以求的统一。”角落里传出一个略带困倦的声音,李观默大将不得不尴尬地侧开身子,以便叫躺在椅子上的同僚赶快摆出一副正经的态度。然而,那人似乎是劳累过度,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会立即猝死在众人面前。 “这位是——” “安忠焕将军。”李观默大将板着脸向代理总统介绍自己手下的头号智囊,“……喂,代行在问你呢!” “我听说安将军一手制定了我军的大部分作战计划,自己却过着和一般市民没什么区别的简朴生活,这样的态度值得效仿。”金京荣代理总统见状,不动声色地表扬了安忠焕的工作成果,以免包括李观默在内的其他将领产生不必要的想法,“不用拘谨,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吧。” 这种颇具亲和力的作风也让李观默大将产生了好感,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李璟惠总统的时代,那位有着军人总统父亲的前总统(目前被金京荣以重病为由继续关押)也想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在军队面前展现出足够的威严,结果只是让从将军到士兵的韩军整体更疲惫而已。她喜欢让军队用耀武扬威的举动展现实力,可当李观默大将向她提出严厉打击在军队内部广泛存在的长官欺压下属的风气时,李璟惠总统却并不怎么关心。 耷拉着眼皮的安忠焕将军从椅子上爬了下来,找到了一件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众人见了,都不敢提醒他,因为那是金京荣代理总统进入房间时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大衣。 “第一个结论:北韓军不可能使用核武器作为直接打击我军的主要手段。”安忠焕将军伸出了右手食指,“如果他们那么做,就算最终结果是他们完全胜利,治理污染的成本会让原本就面临着经济问题的他们彻底陷入绝境。众所周知,用以消除核污染的技术现在被日本人给完全垄断,即便是大东合众国也没能完全实现该产业的自主化。而且,哪怕是日本人自己来到这里开展治理污染的工作,核爆产生的灰尘甚至会在那之前就飘到西伯利亚,想必北韓军不打算看着自己的国土被辐射尘覆盖。” “是这样,没错。”金京荣代理总统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把眼镜放回鼻梁上,“所以,只要他们还有底线,我们是暂时不必担心核武器带来的直接毁灭了。” “坏消息是,胜利的可能性也不掌握在我军手中。”安忠焕将军按了操作台上的几个按钮,把一张经过处理后的韩国地图展现在众人眼前,“比起各位担心的【日本式结局】,我更倾向于认为北韓军的目的是用高空核爆制造的EMP摧毁我国的整个电力系统和大部分电子设备,这种办法造成的污染总规模也比较小。那样一来,他们的常规部队就会轻而易举地向下冲垮我们的防线。另一个坏消息是,按照大东合众国的一贯做法,只要北韓军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他们就不会在任何意义上表示反对。” 将军们的目光投向了在兵变中死里逃生而成为代理总统的金京荣,期盼着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国会议员能够为他们指明通向胜利的道路。 “安将军,你的意思是,一旦敌军决定使用核武器——无论用在哪里——那么我军的胜利希望就全在外部的干涉上。”金京荣代理总统严肃地盯着依旧不怎么正经的安忠焕将军,“但是,大东合众国的态度又不可能偏向我国。” “确实如此。”安忠焕将军把左手搭在控制台上,另一只手捏着一个酒瓶(鬼知道他是怎么把酒瓶带进会议室的),“最稳妥的办法是赶在敌人有所行动之前,解决掉李泰瀚集团,然后立即让处于我军控制下的委员长按照我们写好的内容公布【真相】。然而,我们不知道李泰瀚在什么位置,我军在外太空的卫星也无法找出更精确的坐标。” “为什么不能借用一下别国的卫星呢?” 金京荣代理总统的提议令李观默大将大跌眼镜,他本以为金京荣有什么能够扭转乾坤的奇思妙想,却没料到对方也只是不切实际地把希望寄托在外国的干预上。有人不加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他们漫不经心地也躺在自己的椅子上开始装睡,反正没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安忠焕将军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嗓音也有些嘶哑了: “难道说,我们得伪造——” “委员长在我们手里,这样一来我们提供的情报对外界而言更像是真的。”金京荣代理总统把双手交叉,挡在鼻子前方,“大东合众国恐怕更不想让核爆的辐射尘飘满他们的北方国土,假如我们成功地让大东合众国相信李泰瀚的存在一定会引来这样的结果,他们还会继续保持着这种名义上的中立吗?在座各位,如果你们是大东合众国的官员,你们会愿意让一个能随便地到处发射核武器的军人在邻国继续耀武扬威?” 本来纷纷对金京荣的想法表示不满的参会人员见状,又立刻倒戈了。只剩下李观默大将仍然愁眉不展地凝视着前方的地图,在这幅动态3D地图上,安忠焕中将为其他人展现了可能的核爆结果,每一种模拟结果都说明韩军无论如何成不了胜者。 “代行,看看日本的状况,那就是拜大东合众国所赐。”李观默大将有些犹豫,“让一个在这场世界大战爆发的初期就抢先使用核武器把自己的潜在敌国炸得彻底退出战争的大国为我们做担保,恐怕不现实。” “今非昔比,那时大东合众国相信他们若不使用核武器就会一无所有。”金京荣代理总统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但是,现在他们离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只剩下美利坚帝国和欧共体这两个最后的对手,而战争的天平无疑是倒向大东合众国的。我相信他们不会欢迎额外的因素打乱他们的计划。” 望着金京荣那坚毅的眼神,李观默大将知道,他也只能选择相信金京荣的判断。 TBC? OR3-EP4:血海沸腾(19) OR3-EP4:血海沸腾(19) 首尔的大部分平民和士兵还沉浸在暂时的胜利喜悦之中,他们打破了朝军制造的包围网,并向着可能争取胜利的方向不断前进。但是,由于韩军无法阻止市民获取同核爆有关的新闻,在东部海域发生的一切很快进入了公众的视线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尽管军队竭尽全力地安抚市民,他们的声明没有起到多少效果。在这场蹊跷而离奇的战争爆发前,这片土地保持了七十多年的和平,即便是第三次和第四次世界大战也没有直接地把韩国卷入其中。如今,处于军队保护下的公民普遍相信,这和平不仅会被不断转动着的齿轮搅碎,还会被从天而降的致命终极武器焚烧得一干二净。 韩军依旧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冷静,各支作战部队严格按照合同参谋本部的要求继续执行原定作战计划,谁也不敢在这等艰难的时刻擅离职守。最重要的任务则需要一支特殊的团队前去完成,那或许正是能够将韩军从即将到来的彻底失败中挽救出来的最后机会。 “等等,我不是很明白……”纵使麦克尼尔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仍然被任在永的通知所惊扰,“我是说,敌军既然已经自暴自弃地决定动用核武器,那么你们有没有什么完善的对应措施?总不会是直接放下武器然后投降吧?” 正如麦克尼尔所说,他首先要确定韩国人有着切实可行的对策,而后他才会按照对应的指示行动。他愿意为了换取对应的权益和地位而承担额外的风险,况且避免自己被韩军扔进研究设施的最好办法就是继续为韩军或对应的情报机构效力——但是,万一韩军根本没有可行的解决方案,麦克尼尔才不打算前去送死。 任在永的解释并不能让他彻底放心。按照任在永的说法,韩军确实无法完全依靠自身解决问题,所以合同参谋本部的最终决定是借助外部力量影响战局,也就是用假情报来迷惑大东合众国,使得大东合众国误认为李泰瀚是个没有底线可言的战争贩子。考虑到麦克尼尔和他的队员们过去一直在对抗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战斗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经过金京荣代理总统本人的提议,合同参谋本部把其中一项艰巨的工作分派给了麦克尼尔。这一通知由任在永代为转达,知情人不超过10个。 迈克尔·麦克尼尔紧张地审视着任在永为他提供的计划书,心中七上八下。朝军的攻势暂时停止了,不会有炮弹落在他的身旁或头顶,但麦克尼尔反而比之前和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搏斗时更加紧张。这超出了他的能力管辖范围,核武器的威力抵得上成千上万的士兵,没有核武器的韩军面对着决心使用核武器的朝军是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 “怎么做?” “虽然委员长被我军控制,但那些处心积虑地谋害他的敌军将领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把委员长的意见传达到北方。无论是为了阻止敌军继续发射核武器还是瓦解他们的攻势,我们都必须首先消灭李泰瀚集团,再让目前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的委员长出面发表声明。这样一来,说不定这场战争就能在我们的手中结束。” 任在永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麦克尼尔的双眼。麦克尼尔见状,只是叹了一口气,没多说什么。他了解韩国人面临着的困难,也理解这种绝对的军事力量差距多么令人绝望。这并非因他或他的同伴们是否愿意做出牺牲而改变,个体的力量渺小得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你们需要直接对李泰瀚目前的藏身之处进行精确打击。”麦克尼尔逐渐摸清了韩军的想法,“在缺乏更精确的導彈和敌人的准确位置的情况下,你们所能做的是派遣飞机向北方进行搜索……等到完全锁定了目标的位置后,再发起攻击。” “没错。”任在永赞许地望着麦克尼尔,“遗憾的是,即便我们竭尽全力地通过拦截敌军的通讯来追踪李泰瀚的位置,受限于卫星设备数量和技术,我军没法进一步缩小范围。目前,可以被争取的外援是一些在朴光东派系战败后决定背叛李泰瀚的北韓海军,他们的潜艇会在我国的东部海域提供坐标;此外,如果大东合众国的态度软化,他们也许会以放任的态度默许我们借用他们的部分资源。” “但你们一定会需要一个深入敌军后方的定位点。” 狭窄的地下室陷入了沉默之中,任在永抬起头,隔着眼镜片注视着同样严肃的麦克尼尔,两人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对方的想法,所需要的只是了解各自愿意为了这渺茫的希望付出多少代价。依靠契约和利益关系而约束着的同谋或许能够保持着长久而稳定的合作,但在条件无法被进一步满足时,双方决裂的速度也会超出原本的预期。 “你很清楚嘛。”任在永勉强地笑了笑,“不错,我们需要有人携带着设备前往北方,这样才能采集到更准确的数据。” “你们可以派无人机执行类似的任务。” “放不下。” 简短的几句话说明了一切,但凡还有其他解决方法,韩军也不会想出这种风险极大的策略。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些人才能赢得胜利,那么本国公民的重要性自然被放在没有正式身份的难民之前。若非麦克尼尔以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利用价值,或许韩军的办法便是调派更多的难民以吸引朝军的注意力。 “即便你们不说,我也会找机会主动请求去解决这个隐患的。”麦克尼尔装作不在意地叹气道,“不过,比起大费周章地监听敌军的通讯或是伪造假情报去欺骗大东合众国……有一个办法更简单一点,那就是让明海俊直接向他的上级谎称委员长确实死了。这样一来,你们既可以根据通讯来锁定李泰瀚的位置,又可以让李泰瀚产生异动从而直接使得他失掉大东合众国的信任。” 前提是明海俊愿意合作。这对韩军和委员长本人来说似乎是比正面击退朝军更为困难的问题。 见到任在永一时半会给不出明确的答复,麦克尼尔便不再提和明海俊有关的话题,转而希望任在永把更为具体的行动时间告知他。任在永相当悲观地表示,他们确实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筹备,但谁也不清楚李泰瀚会在什么时候发出最后通牒、又会在发出最后通牒后多久才真正决定对韩军使用核武器。命运被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 “放心,我的命运和你们的命运已经联系在一起,虽然我并不指望你们会给我一些额外的荣誉。”麦克尼尔打了个哈欠,“我会带着我的人立刻出发,你也要尽快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的那位老校长,再让他把这份意见以自己的名义告诉你们的参谋长联席会议。” 麦克尼尔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他顺着一个并不平缓的斜坡爬回地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昨天还显得嘈杂而拥挤的街道今天顿时变得空寂,目力所及之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以至于麦克尼尔怀疑那些热闹地庆祝着胜利的市民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想必又躲回了地下设施中,免得自己在核爆下化为灰烬。 在任在永指定的位置附近,麦克尼尔找到了一辆还算完成的越野车。离车子几米远处,伯顿和米拉正把一个笨重的箱子抬到车子上。 “早上好哇,看来咱们这一次的任务堪比闯进俄国人的心脏去偷窃。”伯顿远远地看到了麦克尼尔,匆忙地把箱子扔到车子上,拍了拍手,前来迎接麦克尼尔,“我是万万想不到,韩国人在这场战争中的命运现在落到我们手里了。” “我们只是一些负责完成基础工作的临时工。”麦克尼尔也不得不象征性地拥抱了伯顿,顺带从对方的战术背心里拿走了一块巧克力,“无数技术人员为这项任务而效劳,他们的任务比我们的更艰巨。” “那倒是没错。”伯顿哈哈大笑,他返回车子旁检查车子的状况,确认车子的性能良好后,又回到了嚼着巧克力的麦克尼尔身旁,“……这件事我能吹嘘一辈子,也许是两辈子。看在上帝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我从来没有如此激动地迎接——” “行了,你的获奖感言可以留着以后说。”麦克尼尔推开伯顿,环视着空无一人的街区,他从这异样的寂静中察觉到了市民和士兵们的不安。宁可在和平的世界中活得像条狗,也比战乱中生不如死的人更幸福——以前麦克尼尔不理解并且鄙视这样的想法,现在他仍然抗拒着,只是多了一份尊重。 想要向北穿过朝军的控制区,平时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朝军的内讧是韩军的唯一机会,朴光东和李泰瀚两大派系之间的厮杀和不留情面的内讧使得朝军指挥官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即便李泰瀚已经回到平壤并夺取了指挥权,仍然有部分效忠于朴光东的作战部队指挥官决定负隅顽抗。在李泰瀚悍然使用了核武器(尽管在爆炸中唯一遭受损失的一方是日军)之后,更有一些较为理智的朝军指挥官相信李泰瀚彻底走火入魔、丧失思考能力。于是,这些朝军指挥官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根据某些并不可靠的谣言偷偷地联系韩军以便确定委员长是否仍活在人间。 “想不到李泰瀚这么快就失去了手下的支持。”帮着麦克尼尔收拾背包的米拉若有若无地感慨道。 “因为,核武器最有威慑力的状态,是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发射架上的时候。”麦肯尼尔的脸上浮现出了迟钝的笑容,他不知道韩军有没有更好的打算,而他已经决定踏上这很可能有去无回的旅途,“对于委员长来说,拥有核武器并不是为了使用,而是——” “维持他的统治。”明海俊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明海俊得知这个消息时,他还在和委员长探讨各自对于人生的理解,而韩军的通报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回忆。听说李泰瀚向着进入了韩国领海的日军船只和導彈发射了核武器后,明海俊和委员长都感到不可思议。就连一直保持着对二人监视的韩军士兵也惊讶得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而同周围的卫兵讨论到底该怎样应对眼前的危局。 监狱中乱成一团,只有见惯了大场面的委员长和明海俊似乎只在刚听到消息时才惊讶了一阵。 “你肯定没料到他能这么做。”委员长抢先开口了,“看起来,他不仅不把我的性命放在心上,也不把同胞的性命放在眼里。” 然而,委员长没有等来明海俊的反驳。或许明海俊过于震惊以至于失去了反应能力,又或者是他自觉理亏而拒绝回答。在世界大战中使用核武器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第三次和第四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核武器对地球环境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即便是【日本的奇迹】也不能完全地将这些恶劣影响清除。虽然技术的进步让人们暂时摆脱了落入核冬天的命运,可日本的案例已经向世界证明这种恢复是漫长而痛苦的。谁要是再敢随便使用核武器,这个集团就是全人类的敌人——这是大东合众国的说法。 “我不明白。”明海俊费解地摇了摇头,“他没必要这么做。” “对他来说,很有必要,而且是把过去的道路延伸下去的唯一办法。” 委员长颇有威严地摆了摆手,一旁的卫兵满脸晦气地去旁边的架子上取来委员长平时最爱喝的酒。虽说委员长遭遇了手下将领的背叛并流落到韩国境内,在金京荣代理总统亲切地同他见面并告诉军队尽量保证委员长的生活需求后,委员长又恢复了他在朝鲜时的生活作风,这让韩军士兵们无所适从。他们在过去的宣传中所了解到的头号敌人现在就在他们眼前谈笑风生,而他们不仅不能伤害到这个【大敌】,反而还要保护他的性命并像对待贵客一样为他服务。 苦着脸的卫兵来到架子前,一面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汇报给长官,一面按照委员长的要求继续倒酒。 当年轻而认真负责的卫兵暂时远离了委员长的视线时,明海俊的反击也开始了。 “多么讽刺,当初崔副委员长告诉你不能走老路子,你把拉去枪毙了;现在你自己也终于明白,旧道路是行不通的。”明海俊只是不住地冷笑,“喂,你早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为了满足那些脑袋生了锈的老头子的贪欲,你越是向着他们让步,他们就越是贪得无厌。” “我们都是总有一天会死去的普通人,谁也不是先知。十年前,我并不清楚未来会怎样。”委员长试图为自己辩解,并尽量地让明海俊明白当前的主要问题所在,“不真正地经历一些挫折,连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更好地治理国家。” 他只能期盼明海俊没有将个人的恩怨完全置于首要地位,只要明海俊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理智,委员长就有信心说服明海俊暂时合作。明海俊在流亡前是个军官,现在依旧是军官,但他在军队中并不怎么受到强硬派的欢迎,因为他的养父崔书龙大将做文官的日子多过在军队的表现。从立场上而言,明海俊所代表的一切——从他已死的养父那里继承而来——都和李泰瀚截然相反。 甚至,他的真正态度和委员长是相同的。阻隔在二人之间的是过往的仇恨而不是现今的理念分歧。 “明海俊,我们去研究核武器,去为军队投入那么多经费,是为了让敌人看到我们的实力而不敢轻举妄动,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改善平民的生活、兑现我爷爷和父亲的承诺。”见明海俊无动于衷,委员长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回心转意,这既是为了免于让自己成为核爆炸中的灰烬,也是为了从李泰瀚手中夺回控制权,“……不是为了真的发动战争。看看李泰瀚都干了些什么,他只有继续开动战争机器并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军队之中才能保持着他对军队的控制,那么我们和我们过去所谴责的那些反面案例又有什么区别?” 委员长接过卫兵递过来的酒杯,只用温酒润湿了嘴唇,他的眼睛仍然锁定在明海俊那里。 “……我倒是希望你真的死了,这样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地打着为被害的领袖报仇的旗号去战斗,而不是顾虑那些和我立场不同的将军们随时把我抛弃掉。”明海俊发出了比哭声还难听的笑声,“但是,你又要怎么补偿我?崔副委员长没有犯什么罪,他只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反对你,而你就此称呼我们全家为叛徒。赵善仕,就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和不怎么光荣的血统,你毁掉了我们的人生,还要求我们把你当神一样供奉着。” “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向你保证。”委员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旁边的卫兵惊恐万状地目睹着委员长左手握着的酒杯在几秒钟之内爬满了裂纹,“……我向你保证,明海俊。崔书龙曾经主张的一切正是我现在主张的,但我过去没有能力反抗那些从里到外控制着一切的将军们,而你的养父又不知变通。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们应该携手合作,就像朴光东那样。” “我对告密的人没有什么好感。” “你从谁那里得知了告密者的身份?是李泰瀚对你说的吗?然而,当年直接提供证据的告密者不是朴光东。”出乎意料的是,委员长说出了外界永远无从得知的秘密,“恰恰相反,是李泰瀚为罪证填补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突如其来的声明让明海俊的心理防线立即崩溃了,时刻监视着他的电子脑活动状况的韩军技术人员惊喜地向着长官报告了这一消息。在委员长反复强调自己根本没必要胡说八道后,明海俊的态度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软化了,他不仅愿意配合韩军的措施,更愿意主动帮助韩军制造一些假证据。 “这样也算给过去的事情做个总结。”明海俊说这句话时,他的双眼从未从委员长身上挪开,“过去的委员长被明海俊杀死在这里,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期待着你履行自己的誓言。” 为了尽可能地控制情报,韩军封锁了和明海俊有关的所有消息,连当时正在执勤的卫兵都被锁在监狱中并被切断了和网络的联系。明海俊的倒戈无疑有助于韩军更好地欺骗李泰瀚(也许还包括并不了解实际情况的大东合众国),这是因为明海俊和他的特殊作战部队本质上是一群各自为战的流亡者,而明海俊并未向李泰瀚暴露他已经被俘的事实。倘若明海俊成功地获取了李泰瀚的信任并让大东合众国产生了对半岛完全失控的忧虑,那么李泰瀚从权力的巅峰跌落也只不过需要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 对于那些仍然奋战在前线的士兵们来说,这几个小时或许是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 按照任在永提供的路线,麦克尼尔驾驶着越野车沿着一条还算完好的公路向北方进发,一路上绕过了几处较为危险的朝军防区,所幸没有引来朝军的追击。但是,等他们终于接近了战争爆发前的实际分界线时,不断地刺痛着麦克尼尔的直觉让他终于不得不把严峻的事实展现在同伴们的眼前。 “后面有无人机。”米拉提醒道。 “了解。”麦克尼尔估算了一下双方之间的距离,以及他们的装备能在这种不对称的战斗中起到什么作用,“伯顿,再多争取一点时间,我们把车子开到开城被轰炸的遗址附近。” “你是打算潜入废墟中以保证信号定位的准确性?” “就是这个意思。” 空中时不时地响彻着刺耳的尖啸声,朝军的无人机锁定了目标并开始了捕猎。不料,目标忽然左右晃动了几下,这使得无人机发射出的導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原地转圈——直到一头撞在路面上。 “这可难办哪。”伯顿絮絮叨叨地从车子上找出了出发前携带的对空導彈发射器,“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尽管去当英雄,其他的工作交给我吧!” TBC? OR3-EP4:血海沸腾(20) OR3-EP4:血海沸腾(20) 战火从开城燃起,疑似来自韩军的火箭彈打破了维持七十多年的和平并带来了一场游离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外却又无比残酷的新战争。如果要让麦克尼尔选定一处结束战争的地点,那么还是开城更符合他的想法。这里也是他们所能抵达的最北端——那还是因为半路上的部分朝军出于对李泰瀚的敌视而无视了这些来自南方的不速之客——再往北,效忠于李泰瀚的军队会把他们完全阻隔在分界线以南。 无论开城过去象征着什么,从袭击开始的那一天算起,它便成为了一座真正的纪念碑,不仅委员长被朝军宣布在火箭彈的袭击中遇难,许多在场的平民也成为了牺牲者,而这些受害者的亲人相信正是南方的敌人向着他们发射了罪恶的火箭彈。真相被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中,或许麦克尼尔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寻找答案的机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结束战争并将和平带回这片土地:也是为了他自己的生存。 “奇怪,韩国人直到现在也没把最新进展告诉我们。”一路上,伯顿不停地确认着当前的时间,“这和他们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欺诈是这个作战计划的重要一环,如果敌人或是第三方了解到了内情,韩国人就没有办法立即消灭李泰瀚,届时输掉战争的就是我们了。”麦克尼尔也不敢过于相信韩国人的办事效率,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给予对方以信任,“不管怎么说,我们每多拖延一秒,韩国人的胜算就多一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麦克尼尔一直这样认为。他们能够顺利地穿过朝军的封锁线以至于逐渐逼近战争爆发前的分界线,除了李泰瀚对朝军的又一轮内部清理造成更多指挥官不安甚至产生反叛动机外,还因为李泰瀚此前为了夺回平壤而把完全听命于他的作战部队向后方移动,使得前线暂时出现了空缺。这种机遇在他们穿过了分界线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繁的侦察和搜索。也许效忠于李泰瀚的军队只想找出潜藏在内部的敌对派系卧底,但他们的过度搜查反而让麦克尼尔等人碰上了难题。 开城的工业园区出现在远处时,无人机的威胁严重到了让麦克尼尔一度考虑跳车的地步。伯顿及时地劝阻了麦克尼尔,他勉强地把车子行驶到工业园区的入口处,而后才让麦克尼尔和米拉立刻下车并逃到园区内部。 “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没法处理这样的任务。” 话音刚落,两发導彈紧随而至,几乎把刚刚停稳的越野车炸得翻到在地。扛着笨重的盒子并开启了光学迷彩的麦克尼尔顾不得为伯顿的性命而担忧,他匆忙地和米拉向着敞开的大门跑去,那里没有负责看守的卫兵,只有一些散落在地面上的建筑垃圾和人体残骸。无人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死亡的威胁无处不在,麦克尼尔每一刻都能感受到敌人正在向着他逼近。 一架笨重的无人机从高空俯瞰着战场,它迷茫地搜索着地面,试图寻找出消失在视野中的目标。遗憾的是,光学迷彩在白天的野外并不能影响红外探测,以至于无人机和操控着无人机的技术人员只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就能重新揪出自己的目标。但是,在不知身处何方的朝军军官决定按下发射按钮之前,屏幕上突然闪烁出了警告,随后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只留下了醒目的【信号中断】。 摇摇晃晃地朝着地面坠落的无人机一头栽倒在厂房外的一辆废弃卡车上,那辆卡车立即被熊熊大火吞没了。 “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米拉快步赶上前面的麦克尼尔,向着他提出建议。 “没错,但敌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而且肯定不会掉以轻心。”麦克尼尔在墙体的拐角处停下,他需要确认前方的广场上是否也有类似的无人机,“会在这个时候从南方进入开城的人员一定肩负着某些特殊任务——这就是他们最可能产生的想法。” 如果李泰瀚重视这件事并进行了不必要的联想,韩国人的假情报是否能起到预期作用就很难说了。然而,那不是麦克尼尔关心的问题,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座安全的房屋,准确地说是能够供他躲避直到为韩军提供准确信息为止的厂房。仔细地观察了建筑物上的玻璃破损情况后,麦克尼尔决定尽可能地寻找远离爆炸中心的大楼。 “等一等,那里是什么?”和米拉一起砸开了大门并冲进二楼的麦克尼尔不经意地向着窗外望去,却惊恐地发现原本空旷的野外耸立着两座对称的高塔。 “什么都没有。”米拉疑惑地望着麦克尼尔,不到半分钟,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恐慌,“……你不会又看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了吧?” “没错。”麦克尼尔喃喃自语,“……不仅如此,我还感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而言并不那么陌生……别管这些,我们上去躲好,重要的是保护这个盒子里的设备。” 麦克尼尔上一次在首尔的市区内直接看到了柳京饭店,因此他并不会因为看到本不存在于自己身边的建筑物而惊慌。真正使得他感到异样的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他过去做过类似的事情一样。左思右想,麦克尼尔也没有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任何值得重视的细节。 更加不妙的是,他对无人机的猜想很快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又一次发现了从窗口掠过的无人机后,麦克尼尔及时地告诉米拉停止前进,他打算在当前的楼层就近寻找一间屋子躲起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们能够在尽可能接近李泰瀚藏身之处的地点截获朝军的通讯内容并进行追踪,就能为韩军提供尽可能准确的坐标。等到各组提供的情报被汇总后,韩军也该及时出击了。 随便找到了一间储物间后,麦克尼尔和米拉躲进屋子里,并暂时关闭了光学迷彩。 “好,这下我们应该安全了。”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咱们就暂时躲在这里,给韩国人继续提供坐标位置。等到他们把准备发起空袭的消息告诉我们之后,我们就可以撤离了。” “可他们不一定会把消息如实地告知我们。”米拉的回答让麦克尼尔的心中隐约产生了忧虑。 “哦,我相信他们会担忧信息的传递过程中发生严重的泄密,但如果计划已经推进到了进行空袭的阶段,就算李泰瀚忽然知情也毫无意义,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逃出他的指挥部。” 说完这句话后,麦克尼尔不再发言,和米拉一同保持着沉默。外面的无人机声音逐渐地消失了,那架没有找到目标的无人机已经离开了此地。在自己面临着的困境稍微转移了视线后,麦克尼尔又开始为伯顿的命运担忧了。他当然不会认为伯顿能轻易地死在这里,但他同样不认为世上有人能单枪匹马地对付无人机,更别说是数量不明的一群无人机。要是他能在这次近乎地狱一般的任务中活下来,事后一定要用心地报答伯顿的奉献。 “我们出去看看。” 麦克尼尔确认没有什么额外的噪声,他把装有设备的盒子放在储物间的角落里,自己和米拉开启了光学迷彩后离开屋子,前往这层楼的其他位置继续进行调查,以免潜藏在楼内的敌人(比如装备了光学迷彩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成员)威胁到他们的性命。然而,他们刚跨越两条走廊,熟悉的噪音再一次传来,而且还变得比刚才更近了。 “……无人机回来了?”米拉皱起眉头,凝视着麦克尼尔,“有什么办法把它解决掉吗?” 年轻的士兵不答话,他走到窗子旁,伸出双手比划着窗子的长度和宽度,这才恍然大悟地拉着米拉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杂物间。 “……糟糕,肯定是无人机从窗户里钻进来了。”麦克尼尔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他本来不该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只要无人机在楼道内发射火箭彈,我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无法观察到的地方对它进行袭击。” 路过储物间外侧的窗子前时,麦克尼尔又一次向着窗外望去,那对称的两座高塔仍然出现在远方,并跟随着他的脚步而不断地移动。这促使他不得不再次对自己和这具义体的记忆进行彻底的搜索,但在他能够回忆起的内容中却找不到同这两座高塔有关的内容。 “是了,一定是这样。” “你发现了什么?” “我当时在首尔市区内看到的不是柳京饭店,其实是两座对称的高塔。”麦克尼尔很绅士地伸出右手,请米拉先躲储物间内。但是,米拉刚把整个身子钻进储物间,麦克尼尔便立即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门,并拔腿就跑——不必说也知道沉重的义体在僻静的走廊上奔跑会发出多大的响声,这肯定会让无人机把他当做是唯一的活动目标。那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停地在走廊间穿梭的麦克尼尔好几次感到无人机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奇异的感觉支配着麦克尼尔,他以前从未来过这栋大楼,也不清楚楼内的任何布置。然而,在他的视野中,大楼逐渐变得毫不设防,由各类仍能运转的电子设备编织而成的网络为他展现出了一张别样的地图。按照这张【地图】的指点,麦克尼尔几次死里逃生,避免了和无人机迎面相撞。他发自内心地感谢朝鲜人把象征着对外面貌的大楼建造得又高又大,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和无人机在楼道内捉迷藏。如果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麦克尼尔怕是已经死了好几次。 “高塔……哪里有高塔?” 一味地躲藏不是麦克尼尔的作风,他需要把无人机彻底消灭掉。但是,他没有把握用随身携带的手枪击毁无人机,也没有把握在击毁无人机之前阻止无人机先一步发射火箭彈。最稳妥的办法是从后方偷袭,前提是敌人没有在无人机的后侧安装对应的摄像头。考虑到韩军使用的无人机做到了近似360°的无死角观察,麦克尼尔不得不认为从后方偷袭是根本不现实的。 “见鬼,这样一来我不就只能继续和它捉迷藏了?”麦克尼尔叫苦不迭,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则是从窗外传来的另一阵噪声,那标志着又有一架无人机盯上了他们。麦克尼尔必须把无人机从设备附近引开,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为韩军提供更为精确的坐标位置。和一架无人机玩捉迷藏游戏似乎没什么难度,但两架无人机一定能把麦克尼尔围堵在死角里。趁着那架在建筑物内追踪着他的无人机还没有出现在走廊的右侧尽头,麦克尼尔跑到窗子前,想要确认外部那架无人机的位置,并伺机进行偷袭。他刚把脑袋探出窗外,便惊恐万状地察觉到噪音恰恰是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的,这把他吓得立即缩回了窗子内部并转头就跑,也不管外面那架无人机到底有没有从窗子的位置钻进来。 “我得冷静……”麦克尼尔决定把两架无人机先引到楼上,“要是建筑内部的设施能成为阻止它们前进的工具就好了。” 麦克尼尔持有的设备发出的信号恐怕同样被朝军发现,朝军的无人机或许也是借此而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只不过麦克尼尔大张旗鼓地进行的挑衅使得无人机的控制者误以为设备在麦克尼尔本人的身上。他可以向米拉请求支援,比如说控制这座大楼内部的防火系统或是其他系统以反击无人机,但那样一来他把米拉和设备一起关进没有窗子的储物间也就没了意义。坚信只要靠着拖延时间就能完成任务的麦克尼尔不想让米拉身处险境,他找到了楼梯口,沿着楼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直接抓住扶手用后空翻姿势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抵达了顶楼。 他先是走到顶楼的窗子前,不出所料地又一次在远方看到了两座对称的高塔。当麦克尼尔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时,无人机那刺耳的噪音已经近在耳边。 见势不妙,麦克尼尔只得狼狈地继续逃窜,他慌不择路地按照自己感知到的方位前进,冲入了一处宽敞的展览厅。抢先把沉重的大门封死的麦克尼尔环顾大厅内部,他发现了几个疑似用来进行展览的传动装置和一些堆放在角落中的金属瓶。 “工业液化……” 敌人没有留给他更多时间,仅仅两分钟之后,无人机便用小型導彈炸开了大门。然而,就在无人机从大门上的缺口冲入展厅内的那一刹那,沉重的金属瓶喷射着迅速汽化的液体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像气势磅礴地前进的火车那样同无人机正面相撞,不仅把无人机撞出了展厅,更是把目标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砸成了破铜烂铁,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张地坐在传动装置后方的麦克尼尔像个期待着收成的拖拉机驾驶员那样注视着大门上的破口,等到烟雾逐渐消失殆尽后,他没有在走廊中看到其他无人机的踪迹。 多亏了【潘多拉】的能力,他才能迅速地掌握自己之前从未操作过的机械。沿着展厅的后门溜走后,麦克尼尔迅速地返回了米拉所在的楼层。来到紧闭的储物室大门前方,他耐心地确认了周围走廊的状况,没有找到无人机的踪迹。 “我们安全了。”麦克尼尔让米拉打开大门,“希望他们不要再——” 从门后探出脑袋的米拉脸色大变,她眼疾手快地把麦克尼尔向前拽倒,紧随而至的是窗外的无人机向着建筑内部发射的導彈。原来,只有一架无人机追踪着麦克尼尔并钻进陷阱,另一架则留在原来的楼层以守株待兔。或许两架无人机的控制者能够迅速地交换情报。见此前追踪的不明信号消失了,无人机满意地离开了现场。 瓦砾和沉重的水泥块像雨点一样打在米拉的脸上,但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始终没有到来。当她睁开双眼时,映入眼中的是向下滴落着不明液体的钢筋,钢筋的末端离她的眼睛只有十几厘米。 “尼尔——” “快走……”麦克尼尔用双臂勉强支撑着,以便让下方的米拉有机会逃跑,“去重启设备——” 话音未落,第二次坍塌发生了,天花板把麦克尼尔整个人压在了下方。拼尽力气告诉米拉完成最后的工作后,麦克尼尔失去了一切勇气。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超过了阈值,以至于他的义体正在逐渐麻木而不是因剧痛而颤抖。钢筋把他牢固地钉在地面上,身体上方的水泥和其他杂物则使得他难以挪动自己的身躯。 米拉试图把麦克尼尔拉出来,得到的只是几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麦克尼尔以平淡的语气对她说道,自己恐怕暂时出不来了。 “去重启设备,别管我。”奇怪的是,尽管麦克尼尔看到死神正在向他招手,他的头脑反而冷静了许多,此前困扰着他的幻象也逐渐地消散了,“……快一点,别让其他人的牺牲全部白费。” 米拉爬回盒子旁,打开盒子,用盒子边的按钮对设备进行了重启,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完成工作后,她返回麦克尼尔附近,正打算继续帮麦克尼尔脱身,却被麦克尼尔阻止了。 “听好……你现在重新启动了设备,敌人一定会找回来。但是,他们没有办法让无人机钻进废墟进行调查,只会在外面继续用導彈攻击。”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用露在外面的右手歪歪斜斜地指向角落里的盒子,“……把设备埋在废墟里,你自己一个人逃跑吧。这样,他们返回这里继续追击时,最多把我炸死。” 说罢,麦克尼尔低下头,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席卷着全身的剧痛。他已经死过一次,并且用完了李林所说的豁免权,下一次等待着他的将会是真正的死亡。旅途到此为止,或许只能证明他是个无能的失败者,一如曾经被他和GDI粉碎的那些人一样。 “……我不会留你在这里等死的。” 米拉试图搬走压在麦克尼尔身上的水泥,她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麦克尼尔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他的脑袋被水泥板卡在了两块水泥之间,但他能够感受到米拉的焦急,这恰恰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这是最明智的做法,而现实留给我的选择不多了:死一个人,或是两个人都死。”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麦克尼尔愣住了,他想要抬起头看到米拉的脸,而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冰冷的水泥块。 “……你也许忘记了,我还记得。”米拉咬紧牙关继续挪动着和钢筋并不怎么牢固地结合着的水泥,“这里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相似了。你会对那两座塔感到熟悉,是因为我们曾经在能够眺望着【塔】的地方执行同这次的任务几乎一模一样的命令。”米拉的声音颤抖着,她脱掉外套,把义体的力量调动到了最大限度,“……尼尔·所罗门,或者说迈克尔·麦克尼尔少校,无论你认为自己是谁,我都会用一切来回报你的牺牲。” 伴随着令麦克尼尔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压在他身体上方的水泥板和其他建筑垃圾终于松动了。忍受着剧痛的麦克尼尔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关闭了痛觉感知,然后试图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脱离钢筋。他猜想自己的躯体一定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但只要他们能够安全地返回韩军的控制区,这些损害对韩军而言不过是额外的修理成本罢了。 终于脱离了钢筋的束缚后,麦克尼尔在地上打了个滚,用没被钢筋扎穿的右手扶着残存的墙壁,搜索着米拉的踪迹。头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手臂,像人偶多过像人,手臂的断口处是被撕裂的人造皮肤和义体的内部线路、金属结构。 断面的另一侧在米拉的右臂上。 米拉·基利安躺在狼藉一片的地板上,她的双眼无神地扫视着已成了废墟的房间顶部。 “我会找出真相,然后让一切该为此而付出代价的人全都去见撒旦。”麦克尼尔用完好的右手拉住了米拉的左臂,把她带到了废墟的边缘,“……想逃出这里可不容易,更难的考验还在后面呢。” “比这更难的,我们也经历过。” 一瘸一拐地躲避着敌人追击的战士们没有注意到从高空中穿过了封锁线的尖端战机。 2024年2月24日,朝军最高司令官李泰瀚所藏身的地下指挥部被韩军投放的钻地炸彈攻击,其中两枚炸彈钻进了指挥部并爆炸,包括李泰瀚本人在内的三十多名朝军将官当场死亡。次日,由委员长本人出面,持续两个月的战争终于迎来了停火。 OR3-EP4 END? OR3-EP5:八爪蜘蛛(1) OR3-EP5:八爪蜘蛛(1) 乌云密布的天空笼罩下的土地变得炽热,经受着烈火洗礼的大地成为了无数年轻人的埋骨之地。即便义体化时代的到来让战争的视觉冲击力削弱了不少,满地的残肢断臂依旧足以把任何精神脆弱的人吓得当场丧失理智。一些士兵穿着整齐划一的迷彩服,另一些则穿着仅在样式上有着制服影子的便装。一些士兵像牲畜多过人,另一些则更像是魔鬼。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后,战场恢复了平静,等待着下一批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可怜人莽撞地冲入这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每一寸土地下都埋藏着弹壳,每一具尸体都曾经为了迈出前进的脚步而将成千上万的子弹倾注在敌人的领土上。在这些或英勇顽强或懦弱无能的士兵和指挥官们的背后,是冷漠地注视着战场并仅对其蕴含着的利益保持兴趣的操盘手,是他们以自己的意愿驱使着士兵们不断地向着目标前进。纵使那最终的目标和士兵们无关,受到了蒙蔽或即便知情也并不打算反抗的军人们仍然积极地将自己投入绞肉机,化为分不出本来样貌的肉馅和碎骨。 枪响仍未停息,双方各自的援军已经抵达了外围,着手于新一轮的争夺战。 戴着蓝色头盔的士兵们离开了保护者他们的装甲车,面色凝重地遥望前方的城市。这场战斗不属于他们,因为他们并非直接参加战争的一方,而是隶属于UN的维和部队。即便美利坚帝国在和大东合众国的战争中节节败退,只要UN还设立在帝国境内,那么帝国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利用UN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们从未听说这里还有敌军在活动。” 高大壮实的军官抓起望远镜,观察着不远处的废墟。同身旁的其他士兵相比,他的体型庞大得惊人,没有人会怀疑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周围的士兵拎起来并甩出去。但是,当称赞着这份勇武的过路人看到他的双眼时,也一定会因为那状似瓶盖的【眼睛】而惊讶。参加了军队的士兵和军官一向要做出些牺牲,军队从来不是讲什么人性的场所——义体化技术诞生后就更是这样了。 满头白发的青年军官摇了摇头,放下望远镜,同自己身旁那些生着亚洲面孔的黑发士兵攀谈起来。总会有人愿意选择那些具有特殊外观的义体以便证明自己和他人的不同,尤其是当越来越多的穷人使用相同型号的义体后,亚洲人使用有着欧洲人外观的义体或是欧洲人反其道而行之似乎成为了一种标志着自身地位和身份的潮流。 “他们不是游击队。” 青年军官的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装甲车的阴影中,一名穿着美军军服的士兵打着哈欠钻出车子,来到了这名青年军官的面前。 “那不是游击队。虽然说大东合众国一直暗中支持游击队的活动,但我并不觉得有哪个国家会把新武器优先发放给自己支持的外国组织而不是本国的正规军。” “你说得对。”满头白发的青年军官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且,地图上也没有显示这座城市……我只听说过俄国人会秘密地建造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城镇,没想到还会在墨西哥见到类似的一幕。” “如果我没有猜错,导致我军的士兵出现大规模精神异常的罪魁祸首就藏身于这座城市中。”士兵越过前面的军官,也拿过望远镜进行观察,“奇怪的是,这里在今天以前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入侵。这地方不应该由我们最先发现,帝国军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由亚洲人和欧洲人混合而成的部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他们不仅仅是一支维和部队,而是由英军和日军组成的特种作战部队——远道而来以协助他们的潜在盟友。日本已经在二十多年前退出了战争,但大东合众国的影响力几乎翻越了列岛,这种持续多年的影响使得每一代首相都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更不必说日本自身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初遭遇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英国的状况稍微好一些,只要欧共体在欧洲大陆仍然保持着优势,英国就不必担心俄国或是大东合众国对本土构成威胁。然而,一旦帝国倒下,欧共体的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谁也不想看到大东合众国支配着一个以东亚为主的新秩序,日本不想,英国也不想。除了继续帮助帝国作战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然而,帝国的敌人却并非只有大东合众国及其盟友。 有着棕褐色短发的年轻士兵又同来自异国他乡的军官商讨了一阵,决定从另一条路线接近城市。他们额外地派出一些士兵清理前方的战场并从尸体上搜集情报,其余人员则绕道从侧翼进攻。一座突兀地伫立在荒野上的城市给他们带来了许多不祥的预感,在这些预感成真之前,他们有必要把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 “库尔茨中校的援军应该很快就能抵达,除非敌人用某种方法阻止我们向外传输通讯信号。”年轻的士兵整理着背包,“还有,大家注意看这座城市的建筑分布——”他伸出左手指着远方的那座城市,“越靠近市中心,建筑就越高,这种布局很不合理,而且似乎就是在有意地告诉我们:我们想要寻找的东西藏在这些高楼大厦中。” “你打算怎么办,麦克尼尔?” “尽可能地深入城市,探索它。”迈克尔·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如果我还是个军官,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挥你们按照我的办法去执行命令,但我现在没有这样做的权力。况且,我也不认为仅凭我们这些士兵就能解决问题。所以,拔题中尉,在援军到来之前不要贸然进攻。” “明白。”拔题佛哲中尉向着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万一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故,也许我们还能因为自己的谨慎而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 麦克尼尔笑了笑,把步枪挂在左肩上。 “你不是海军中尉吗?以后回到船上认认真真地为船长打工就好,这比什么都安全。” “那不适合我。” 没等拔题中尉说完他的笑话,麦克尼尔已经一溜烟地开着装甲车逃跑了。愿意跟随麦克尼尔执行任务的都是一些最英勇的士兵,他们此前苦于帝国军和墨西哥游击队之间的战斗性质而迟迟不打算直接参加战斗,现在他们得到了一个参战的最佳理由。出现在这里的武装组织不是墨西哥游击队,也不是大东合众国的正规军,那么他们当然有义务代表他们象征的UN来探查一切问题的真相。 来自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青年军官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装甲车绝尘而去的背影。 “真是个怪人……也许他有办法活下去。”刚刚回过头的拔题中尉意外地发现蹲在另一辆装甲车旁的手下正在偷偷地喝酒,“……喂,把酒瓶丢掉,斋藤!这是战场,不是让你来胡闹的地方……” 不知为何,拔题中尉总是感到自己眼中的城市不停地晃动着。这一定是因为气流影响了视野。 绕开成为人间地狱的小镇并继续在荒野上前进的装甲车平稳地行驶着,直到前方的城市中钻出了两个庞大的黑影。黑点变得越来越大,直到驾驶着装甲车的麦克尼尔也清楚地看到了它的全貌。这是两架小型直升机,看上去比一般的直升机灵活许多。从直升机的设计结构来看,麦克尼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判断它是无人机。 “哦,见鬼,为什么他们不设计更轻便的无人机而是设计这种【无人直升机】?”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他很快把敌军来袭的消息告诉了后方的其他士兵。英国人和日本人之间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先把徘徊在上空的直升机击落。不料,操控着机枪的日军士兵很快便惊慌失措地向麦克尼尔报告称,明明在上一秒被击中的目标却在下一秒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不远处。 疑惑万分的麦克尼尔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两发導彈从天而降,他不得不把装甲车继续向外侧行驶以免被击中。 “喂,不要开玩笑,难道你的意思是,敌人的直升机学会了瞬间移动?” “就是这个意思——” “滚!”臂章上只有一道人字形的士兵朝着后方破口大骂,也没有仔细地从英语口音中分辨对方到底是哪一国的士兵,“我看是你自己眼瞎了又不敢承认……继续打,别停下!等我们进入这座鬼城之后,我再认真地和你们谈谈该怎么集中精力。” “他们没胡说,直升机确实在被击中的一瞬间移动到了离原位置很近的地方。”车厢里传来一个尚显稚嫩的女孩的说话声,“那不是变魔术,是光学迷彩。” 方才还飞扬跋扈的司机沉默了,回荡在车厢中的只有不断地从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装甲车晃动、颠簸时产生的噪音。良久,麦克尼尔才重新开口问道: “你确定吗?我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种光学迷彩。光学迷彩只不过是拿来欺骗肉眼和一般光学仪器的障眼法,稍有经验的士兵都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见装甲车车厢内部的其他英军和日军士兵没有反驳,麦克尼尔便洋洋得意地吹嘘起了他以前的经历,但没有哪个士兵当真在乎经历的真假。每一名能够在战场上幸存的军人都会想方设法地把他们经历过的一切苦难夸大得成为足以使自己的人生在那一刻达到顶点的荣誉,哪怕他们自己无论在当时还是事后都不想再次经历类似的事情。无怪一些老将躺在自己的功劳簿上不思进取,那是人之常情。 半分钟后,自暴自弃地对着直升机所在方位进行胡乱扫射的日军士兵发出了惊叫声,原来是他瞄准的那架直升机冒出了滚滚浓烟并迅速地向着城市内部撤退。片刻之后,另一架直升机也撤了回去。 “干得好,这就是挑衅UN维和部队的下场。”麦克尼尔吹了个口哨,“……等我们到达城市外围后,大家留下两个人看守装甲车,其他人跟我一起往城市中心的那两座高塔前进。时刻保持警惕,我也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们代表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具有权威的军事力量,如果连我们都不能解决他们,那其他人更做不到。” 装甲车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城市,并继续前进着。麦克尼尔不经意地向着窗外望去,他之前总觉得城市的影像有些模糊不清,本来他以为是义体的眼睛出了故障或是气流影响了视野,但现在他身处城市内部却仍然看到了不停地左右摇摆的建筑。这诡异的画面只会让人联想到章鱼和大王乌贼。 “喂,你们往前看一看,城市还在晃动吗?” “是啊。”其中一名日军士兵回答道,“怎么,难道你看到的城市是静止的?” “嗯……城市确实在晃动。”麦克尼尔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算了,这不是我们该了解的主要事项,也许是敌人在城市内搞了什么演出。”他不断地变换路线以免在城市内部被那些笨拙却危险的【无人直升机】追踪,“记好我说过什么,听我的总没错。” 当狭窄的窗子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广场时,麦克尼尔知道他们必须分头行动了。他把装甲车停在旁边的小巷中,让两名英军士兵留在原地看守装甲车,并分别让其他英军士兵和日军士兵从不同的街道逼近两座占地面积惊人的高塔。望着高耸入云的双子塔,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把它和美国的那座双子塔相比。也许是什么人在这里仿建了类似的建筑。 凭借着自己的特别顾问身份带来的威信,麦克尼尔成功地把大部分士兵分派到了不同的进攻路线上。现在,留给他的队友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 “看来咱们两个得一起行动了。”麦克尼尔向着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女孩伸出右手,“我是不清楚为什么日本人会让未成年人随便参加军队,但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帝国军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见到女孩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麦克尼尔向前跨出一步,他得到的是略带警惕的目光。 “我听说你们那里有很多中年人对小孩子感兴趣。”女孩的右手放在手枪上,“连你们那里的孤儿院都是专门为他们服务的。” “……好吧,那是一群人渣。”麦克尼尔拍了拍额头,“听到了吗?我认为他们全都应该去蹲监狱,或者是一个不剩地被大东合众国的子弹打死。好了,别犹豫了,跟着我一起行动,我的经验比其他士兵都丰富。” 说罢,麦克尼尔扭头就走,向着右侧高塔的正门前进。直到他的身影几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时,戴着不配套的大号头盔的女孩才快步向前跑去。 “你看,我说得没错。”见到女孩从自己的右侧跑过,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就算你从刚出生开始就学习怎么战斗,你的经验还是比我少。” 进入大厅后,两人沿着一楼大厅的墙壁前进,并找到了一台疑似供游客和客户参观时查询消息的触控设备。麦克尼尔启动了设备,开始点击上面的按钮,寻找自己所需的内容。他不指望从里面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当他看到满屏的乱码后,心中还是有些失望。 “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我们只需要把他们消灭。” “哦,理论上是这样,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麦克尼尔缓缓地对帮助他查询信息的女孩说道,“不加思考地直接同对手交战是最后的办法,如果我们能够通过了解敌人的身份来分析弱点,也许我们能够在战斗开始前就取得更大的优势。对了,你的本名叫什么?” 把脖颈后方的接口同触控设备连接的女孩似乎没听到麦克尼尔的问题,半晌后,她才迟钝地回答道: “名字不是已经有了吗?米拉·基利安,我还挺喜欢的。” “我是说,你的【本名】,就像【拔题佛哲】这样的名字。”麦克尼尔强调了一遍,“别跟我说你们日本人现在流行给孩子取名叫迈克尔或者所罗门。” “你不会相信那是他的真名字吧?”米拉·基利安回过头冲着麦克尼尔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也许我的年龄只有你的一半,但我很了解我们在墨西哥做了什么。一支维和部队在行动中支持帝国军,这种丑闻要是被公开,大东合众国的舰队就会直接开进新滨市。” 足足有一人高的触控设备上不断地闪现着奇怪的图案,最终定格在了由三个大写字母构成的缩写上:PIC。麦克尼尔见状,赞叹着走上前去,友好地拍了拍米拉的右肩,这个动作却把女孩吓得立即掏出匕首对准了麦克尼尔的喉咙,直到麦克尼尔无奈地举起双手以示无辜后才放下。 “PIC这个缩写我以前没见过,看来他们是在墨西哥的荒野中秘密地建造这座城市并雇佣这些武装人员袭击帝国军的罪魁祸首。”麦克尼尔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虽然我早就看那个长着火鸡脑袋的皇帝不顺眼,但这些敢袭击帝国军并明晃晃地把战场的惨状展现给我们看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善类。” “我现在明白你是怎么从少佐变成二等兵的了。”米拉白了麦克尼尔一眼,“管不住自己的嘴,难怪被同僚给举报了。就算你确实这么想,也不能随便说啊。” 麦克尼尔尴尬地捂着脸,没说什么。他想要继续找找这个触控设备中储存的有用情报,但米拉告诉他,里面的数据被删除得几乎什么都不剩,只有这个PIC缩写是最后的遗留内容——还不能排除是乱码构成的巧合。沮丧的麦克尼尔前往楼梯间,在那里他发现电梯仍然能够运作,便提议用电梯先进入地下的楼层以便搜索可能存在的敌人。 电梯摇摇晃晃地关闭了电梯门,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中缓慢地下降。两人都怀疑是电梯出了故障,因为这种异常的缓慢速度不该出现在21世纪的电梯身上。约两分钟过后,电梯才终于抵达了最下方的地下楼层。指示灯显示电梯抵达时,麦克尼尔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保持警惕。” “不用你来提醒。” 电梯门吱嘎作响地开启了,那声音令麦克尼尔联想到了骨质疏松的老人。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大楼,无论从外观还是大厅的布置来看都是新建的(如果这座城市早就存在,它不可能逃得过帝国军的军用卫星的观察),而这电梯的老旧程度实在让人难以放心。出现在电梯门外侧的是被墙纸、吊灯和地毯点缀的走廊,吊灯散发出柔和的红色灯光,照耀在麦克尼尔的脸上。 他们进入了走廊,沉重的电梯门在身后关闭了。 “你听到了什么吗?”米拉抬头望着麦克尼尔,“好像有什么声音。” “没错,我也听到了。”麦克尼尔点了点头,“像是沉重的呼吸声……不,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封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麦克尼尔没花费多少时间就跑到了门口,他确信这完全封闭的走廊中不会存在什么敌人。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塑的门上有着一个密码锁,想要进入房间内的访问者只有输入正确的密码才能开启这扇大门。 “等等,输错了密码说不定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尽管米拉试图阻止麦克尼尔,后者只是晃了晃手中的步枪,便自信地走到大门前,随手输入了一串数字。 “我们可以选择把它炸开,再说如果密码锁连接着某些机关,那它至少得给真正的知情者一次试错的机会吧……好,让我看看……501,确认。” 沉闷的响声从门后传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大门向后沉入了墙体内,随后向左挪开,为两人让出了后方的道路。 但是,在里面等待着他们的也许是两人自出生以来都无法想象的巨大恐怖。足足有一个体育场那么大的空洞内,塞满了空洞一半以上体积的巨大圆球停放在空洞中央位置的空地上,那黑色圆球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瞳孔,正注视着二人所在的方向。 米拉刚想告诉麦克尼尔撤退,眼前的画面忽然全部破碎了。巨大的黑色圆球成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一切景物被迅速地吸入其中,留下的只是覆盖着视野和意识的无边黑暗。等到她逐渐地重新感受到对身体的控制后,蓝白色的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哎呀,你总算醒过来了。”无法辨析清楚的方向上传来一个懒惰的声音,“库存不够了,更换义肢需要额外收钱。你那朋友帮你垫付了医疗费,看他那模样,他一定是把自己的储蓄花光了。” TBC? OR3-EP5:八爪蜘蛛(2) OR3-EP5:八爪蜘蛛(2) “我跟你说,这一次确实轮到我来大显身手了,免得你以后继续说我这人除了逛夜店之外什么都不会干。”戴着一顶棉帽子的彼得·伯顿兴高采烈地对坐在长椅上的麦克尼尔说道,“你就放心好了,咱们去找任中校借点钱,不出一个月,我肯定能连本带利地——” “安静!” 走廊另一侧的士兵来到他们身旁,威吓似的晃了晃手中的步枪,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站岗。 “他在我们面前神气什么?”伯顿不屑地自言自语,“……我们可是帮着韩国人打过仗的。” 披着一件带有蓝白色条纹的外套,麦克尼尔拄着拐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这场不该发生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损失不可估量,而能够被追究责任的罪魁祸首都已经去见了上帝,那么活下来的人唯有继续保持着坚强而生活下去。可惜的是,对麦克尼尔而言,生活加在他身上的苦难没有伴随着战争而结束。即便军队出于各种原因而减免了部分医疗费,剩下的费用仍然迫使他花光了自己在韩国的全部积蓄。 这样一来,最大的难题又变成了谋生。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愿韩国人会把薪水支付给我们。”麦克尼尔浑身上下的关节和伤口都隐隐作痛,那些贯穿他身体的钢筋留下了难以修复的伤口,只有更换另一具义体才能摆脱这些伤口的折磨,而麦克尼尔没有那么多钱。于是,他只能让这些尽职尽责地救死扶伤的医生尽可能地维持义体的正常运作,等他攒够了更换义体的钱,再考虑摆脱伤口带来的隐患。 “就怕他们不认账。” 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开口向别人借钱,他知道自己缺乏赚钱的本事,一个只会按时领取薪水的人是还不上高利贷的。那么,只有一条路摆在他面前:让伯顿把那神乎其神的经商本领拿出来用一下。正巧伯顿也希望得到一个展示才能的机会,无奈他们两人都缺乏足够的启动资金,连炒股都做不到。麦克尼尔在釜山工作时留下的存款已经用光了,现在他们被迫用伯顿的存款来支付医疗费。 “找点信得过的贷款平台,咱们必须要考虑贷款了。” “放心吧。”伯顿安慰愁眉苦脸的麦克尼尔,“你得相信自己的运气,连朝鲜人的子弹和炮弹都没能杀死你,这世上没什么能威胁到你的东西。” 战争确实已经结束了,伴随着李泰瀚的死亡和委员长重新出现在媒体镜头前,世人这才明白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战争是一些对委员长不满的朝军高级将领擅自发动的,如今这些顽固不化的将军们大半葬身于地下,夺回了权力的委员长向着两国的平民承诺他将结束这场战争。经过韩军的紧急治疗后,基本恢复健康的委员长得以自由行动,他和依然保持着忠诚的文官进行联系,以维持北方的秩序。 但是,结束的也只有战争本身而已。这场战争给双方造成了极大的损害,成千上万的平民和士兵在战争中死亡或重伤致残,更多的公民流离失所或陷入贫困之中。仇恨逐渐地发酵,燃起的熊熊烈火有朝一日将把好不容易取回和平的双方同时吞噬。如何浇灭这正在蔓延的烈火,是考验着金京荣代理总统和委员长的一道难题。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承诺等待着金京荣代理总统去兑现。 “很高兴看到你不仅活着,而且能活蹦乱跳地离开病床。” 麦克尼尔没有抬头,他听得出这是任在永的声音。 “说实话,我的状况一点都不好,因为我没钱了。”与其用大量的词汇和修饰语做不必要的铺垫,麦克尼尔更喜欢开门见山地说出实情,那样即便双方之间的交易最终未能达成,也不会留下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主要是医疗费……你们的医院收钱可真狠。” 这完全是麦克尼尔自讨苦吃,抑或是他的运气没能发挥作用。从开城的废墟中爬出后,身受重伤的麦克尼尔和米拉先是被附近的朝军士兵扣留,多亏委员长在不久后发表了声明,他们才被移交给韩军。不幸的是,野战医院依旧人满为患,以至于急迫地需要得到治疗的麦克尼尔只好选择了普通医院。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治疗所需的费用耗尽了他的全部存款,但换作任何人面对着在存款和性命中做选择的境地,恐怕都会做出和麦克尼尔相同的决定。 “我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任在永提着公文包,坐在麦克尼尔左侧的座位上,“不过,在把消息告诉你之前,我还是要尊重你的个人意见。” 麦克尼尔已经猜到了任在永的想法,每一个看似可口的诱饵背后都隐藏着陷阱。金京荣的确愿意提高难民的待遇,也的确愿意把完整的公民权赋予难民,但为了安抚在战争中受苦受难的韩国人,或许他必须把这些在外人眼中不务正业的难民完全地管束成为韩国的公民。简而言之,流落到韩国的外国难民可以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平等,前提是他们自此成为韩国人并完全效忠于韩国。 “简而言之,完全入籍。” “你猜得没错。”任在永伸出左手扶着眼镜,“……毕竟,我们韩国的情况和你们美国不一样:我们不是由移民组成的国家。放心,金代行没有说过要强迫难民放弃原来的国籍,再说很多难民的国籍根本无从考证。首批入籍名额大概有700人,名额主要会发放给那些在战争中为我国奉献的难民。凭你的经历和贡献,只要你提出申请,肯定会有一个名额属于你。” “那么,钱怎么办?”麦克尼尔转过头,眨着眼睛,样子十分可怜,像极了街边等待着路人投放零钱的乞丐,“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如果军队不给我发放一点工资,很快我就要在首尔的街头乞讨了。” 任在永一定不会喜欢如此直白地只谈钱,但麦克尼尔本人同样不喜欢。要不是他接近流落街头,他也不想大煞风景地同自己的合作伙伴——尽管这种合作关系十分地脆弱且不对等——毫不掩饰地谈着利益和金钱。真是耻辱,要是叫其他人听见了,想必对内情毫不了解的人们会以为他们在谈重要的生意,可麦克尼尔只是想拿到足够他维持基本生活的金钱,这对他而言已然成了一种奢求。 “……缺钱?你可以找我借钱。”任在永见周围的医生和士兵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索性稍微提高了声音,“听好,等到手续办完之后,你们这些入籍的难民一定会成为媒体的重点关注目标,因为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金代行的媒体都会想方设法从你们的行为中挖出自己想要的证据。” “了解。”麦克尼尔苦笑了一阵,“就是说,代理总统的反对者会说我们这些急着捞钱的难民属于素质低下的垃圾,而他的激进支持者则可能认为措施没有落实才会导致我们仍然生活在贫困中。” “也许吧。”任在永对此不置可否,“但是,你的价值比一个普通的宣传案例或是一个好用的士兵更大。所以,我不介意借给你一些钱来帮你解决当前的生活难题……对了,听说你的朋友打算去炒股,这倒是个好办法。” 任在永又向着麦克尼尔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不紧不慢地提着公文包离开医院。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左侧,伯顿就偷偷摸摸地从右侧返回了走廊,急切地向着麦克尼尔询问详情。 “好消息是,韩国人承诺给我们的奖励大概会到账,而且任中校愿意借钱给你来炒股。” “那真是太好了。”头上缠着纱布的伯顿差一点跳起来大喊大叫,“……像他这样的好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坏消息是,我们可能会成为媒体的追踪对象,而且任中校也只能借给你几千万韩元。” 伯顿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了,几千万韩元或许可以让他们小赚一笔,但恐怕不足以让他们完全摆脱生活面临着的经济问题,也不足以支付剩余的医疗费。况且,伯顿一再建议麦克尼尔去医院把电子脑当中的毛病治好,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事实上,在麦克尼尔入院接受治疗期间,他确实想方设法地向医生咨询对应的问题。这些在战争期间抢救了无数伤员的医生想必不会缺乏经验,可他们当中竟然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困扰着麦克尼尔的症状到底是什么。无奈之下,麦克尼尔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进一步的治疗上,而治疗当然是需要花钱的。 直到这时,麦克尼尔对那些不择手段地攫取更多金钱的贪婪商人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或许每一个被贪欲完全吞噬的怪物都曾经有着自己的理想,甚至起初只是想存活下去。当拥有更多的金钱成为了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时,他们所能选择的道路也只有这一条,最终在行进过程中迷失了自我。 “几千万哪,确实有点少。”伯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几千万韩元……算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更好一些。你放心,等拿到这笔钱,我就向你展示一下什么叫职业的炒股专家。” “前提是你能完全掌握情报的流通。” 望着伯顿那尴尬的笑容,麦克尼尔的心头越来越苦涩,但他没有继续向伯顿表示自己的不满。当伯顿还在中东地区充当卧底并成为那些王爷的座上宾时,他当然拥有丰富的情报来源,甚至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市场。如今,伯顿和麦克尼尔一样,是一个流落在韩国的难民,而且是名副其实的无业游民。以他们当前的身份,不被韩国人继续找麻烦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怎敢奢望其他不切实际的回报? 见到麦克尼尔始终无法恢复往日的乐观,伯顿的心情也逐渐沉重起来。他把双臂撑在膝盖上,两只大手不停地摩擦着,嘴唇打着哆嗦,以至于路过的医生怀疑他生了病而差点让护士把伯顿送到急诊室。 “见鬼,真是见鬼。”伯顿骂骂咧咧地发泄着不满,“那么,我们就这么等死吗?因为我们现在是穷人,所以就活该一直做穷人而且没有逆转局势的机会?” “有另一个机会,不过风险很大。” 见伯顿不解其意,麦克尼尔停顿了一阵,换成了电子脑的内部通讯。 【如果金京荣代理总统想要确保他的统治,就一定会使用各种方法去打击李璟惠和殷熙正的同伙,哪怕是使用栽赃陷害等手段。在所有罪名中,最常见的就是贪污了。因此,在未来的几个月内,莫名其妙地以贪污的罪名被调查的政客、军人、官员一定不会少,而暗中搜集证据的很可能是希望得到新总统庇护的情报部门。所以,当情报部门打算侵吞赃款时,我们也许能分到一笔。】 说罢,麦克尼尔得意地望着伯顿,以为伯顿会赞同他的决定。出乎意料的是,伯顿却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新闻而瑟瑟发抖,他惊慌失措地在长椅上挪动着,想要找到什么用来支撑的辅助工具。最终,他在麦克尼尔惊讶的目光中拿过了麦克尼尔的拐杖,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离。 【老弟,你疯了吗?我也觉得抢受贿得来的钱算不得什么犯罪,但我们要是在韩国人的密切监视下这么做,一旦事情败露,没人能保护我们。那个代理总统为了树立新时代的形象,一定会严厉打击各种犯罪来证明他的决心,我们为什么要往他的屠刀上撞呢?】 【我们没钱又急需用钱,就这么简单。】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没钱又不想去偷、去抢,那么穷人就只能坐在原地等死,这就是现实。伯顿,你现在不是坐在王爷们的宫殿中谈笑风生的商业大亨,而是一个跟我一样没人收留的无业游民。至少我在釜山还做过厨师,而你那夜店保安的工作履历简直没法写进档案里。不想饿死、病死,那就只能不择手段地去夺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伯顿无奈地低下头,算是认可了麦克尼尔的结论。 【你说得对。不过,你的提议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情报部门自己没有沦为主要调查目标之一。】 对于这一点,麦克尼尔有着十足的自信。从任在永的口中,他了解到了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情况,由此而确信情报部门在短期内还是安全的。他们只需要解决李林留下的谜题,就能离【拯救世界】的目标更进一步。至于以后韩国人会做出什么反应,那就不是麦克尼尔该考虑的问题了。伴随着战争的结束,他越来越感到暗中编织着这张大网的幕后黑手露出了獠牙,像蜘蛛一样窥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们没有能力撕破这张网。麦克尼尔不行,伯顿不行,任在永不行,柳成禹也不行。或许金京荣代理总统有这样的本事,但金京荣面临着的考验更为严峻。字面意义上的战争结束了,麦克尼尔的任务才刚刚开始。找出策划战争的幕后黑手并将其彻底消灭,才能阻止生活在半岛上的人们怀着仇恨继续自相残杀。确保这里的和平后,麦克尼尔才会放心地返回家乡去挑战皇帝陛下和他的走狗们。 “想不到,最终挡在我们面前的问题还是缺钱。”伯顿检查着自己的存款数额,好确定麦克尼尔到底花了多少钱,“……没有医保,简直要命。” 伯顿絮絮叨叨地说着医保,麦克尼尔便由着他继续说。在麦克尼尔和米拉闯入开城的废墟时,留在外面的伯顿同样面临着生死考验,他幸运地夺过了无人机的空袭并坚持到了委员长发表讲话,随后就被附近的朝军当场抓获。和麦克尼尔一样,他被朝军交给了韩军,在那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寻找麦克尼尔的踪迹,直到柳成禹把麦克尼尔所在的医院位置告诉了伯顿。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恢复更多的记忆?” “有,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麦克尼尔捂着眼睛,“不管是在2020年还是2023年,总之,我所在的帝国军遭受了一些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的袭击,随后我和UN维和部队追击他们并来到了一座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也无法从卫星上看到——的现代化城市。” 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猛然从长椅上站起来,向着窗外眺望。 “……怎么了?”不明所以的伯顿茫然失措地摇晃着麦克尼尔,“难不成是有敌人埋伏在附近?” “奇怪的线索。”麦克尼尔颓丧地坐回长椅上,“是两座对称的双子塔……形状类似三角形,或者说跟朝鲜人的柳京饭店有些像。” 伯顿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麦克尼尔到底看到了什么,便叫麦克尼尔把视野中曾经看到的画面截图给他看。但是,麦克尼尔把当时保存的截图发给伯顿后,伯顿却说他什么也没看到。 “……情况确实不对劲。”不用麦克尼尔提醒,伯顿也发现了异样,“这就是说,导致你不停地产生幻觉并且受到剧痛折磨的罪魁祸首,藏在这样一栋建筑中,而那建筑位于墨西哥某地。” 麦克尼尔没有机会回到墨西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出现在明海俊身上的刀具碎片上那个【PIC】缩写同记忆中的缩写应该代表着同一个团体。有一个跨国组织在这场残酷的世界大战中受益并迅速扩张着它的势力范围,起初只在美洲,现在则开始逐渐地影响东亚。直到目前为止,他甚至没有机会和这个神秘组织的代言人进行对抗,也许明海俊了解到的情报比他更多一些。 但是,战争结束后,明海俊很快就会被交还给朝军。如果麦克尼尔想要从明海俊口中得到答案,他就必须找出一个前去询问的理由,而所有理由在韩国人的情报机构面前都是不成立的。除去那些不可靠的恩情,麦克尼尔没有任何能够让他接近明海俊的身份。 “……难办哪。” 两个生着欧洲人面孔的外国男子分别穿着病号服和军服坐在长椅上聊着天,旁边的医生见了,也不去打扰。偶尔有另一些病人坐在旁边,那时他们就会明智地停止发言。和野战医院不同,麦克尼尔在这里没有听到很多惨叫声,部分原因在于那些伤势严重的病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处于昏迷之中,根本不会有人清醒着大叫。 “说说你的计划吧。” “第一步:赚钱,治病。”麦克尼尔伸出了第一根手指,“我现在使用的这具义体上安装了完全植入式光学迷彩,抛弃这具义体对我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损失,所以我只能去找医生对义体进行修复而不是更换义体;第二步,想方设法把我们同正面媒体人物形象捆绑起来,如果我们在韩国成为了名人,那么自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涌向我们这里,也会有无数好心人或是想要踩在我们头上爬得更高的投机者打算来帮助我们。” 伯顿悠闲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电子烟,放在嘴边,样子变得悠闲而自在。 “我懂了,第三步就是找出策划战争的幕后黑手并且把他交给韩国人。” “错了,那是第四步。” 彼得·伯顿揪着头顶上仅剩的一撮毛,无精打采地望着麦克尼尔,只顾着叹气。 “好吧,你来出主意,我负责执行。那么,第三步是什么?” 旁边的病房中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他见到麦克尼尔和伯顿还在聊天,不慌不忙地走向两人。 “病人醒了。” “这第三步啊,就是——你说什么?”麦克尼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极了,义肢移植手术的效果怎么样?” “有待进一步的观察。”有些谢顶的男医生古板地说道,也许他担心过于乐观的描述会成为病人日后索偿的证据,“不过,我们可以保证病人既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什么后遗症。还有一件事,你的情况正在由专家进行会诊,因为这样的病例我们以前还没有见过……说不定我们会用你的名字来命名它。” 听到这种近乎死刑判决书一样的回答,麦克尼尔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TBC? OR3-EP5:八爪蜘蛛(3) OR3-EP5:八爪蜘蛛(3) 从垂死而腐朽的躯壳中得到解放并来到新天地闯荡后,麦克尼尔偶尔会认真地思考他以什么样的形式存活着。他相信李林没有理由在他面前说谎,那么李林所说的悲惨下场也是真实的:一旦再次死亡,等待着他的是彻底的毁灭。麦克尼尔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毫无意义地浪费自己的生命。比起在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中牺牲,由于没钱医治而死于绝症恐怕是另一种更为屈辱的死亡方式。 但是,他必须接受摆在自己面前事实,即仅仅是从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并不会让他原本面临着的窘境得到半点化解,甚至还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穷困。为了支付医疗费,麦克尼尔用尽了自己和伯顿的全部存款,以至于他们时刻面临着流落街头的窘境。想要继续治疗,就必须花费更多的资金,这是困扰着麦克尼尔的头号难题。 ——为了解决李林留下的谜题,也为了完成他的心愿,他必须首先确保自己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由于损伤过于严重,你身上的全部伤口可能需要多次修复手术才能被完全消除。”坐在麦克尼尔前方的医生专心致志地指着屏幕上的伤口位置,“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如果不把这些伤口全部修复,以后等待着你的麻烦会很多。” 完全没有注意到麦克尼尔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的医生只顾着对麦克尼尔说明手术的必要性,他对麦克尼尔举例说,许多因为担心花钱而拒绝进行手术的病人最终纷纷落得被迫更换义体的下场——那意味着更高昂的花费。没钱更换义体的可怜人往往失去行动能力并衰竭而死,直到死去数月后才在自己的家中被前来拜访的邻居或警察发现。尽管医生不了解麦克尼尔拒绝直接用更换义体的方式解决伤口带来的隐患的原因,他还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为麦克尼尔讲解着手术中的细节。 “花费大概是多少?” “一亿七千万韩元。”人到中年的男医生随口说出了一个数字,“这算是很公道的价格。” “一亿七千万哪,差不多是我之前那份工作整整十年的薪水。”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那……其他方案呢?” 听到麦克尼尔试探性地询问其他治疗方案,快要打瞌睡的医生终于提起了精神。他在平板电脑上点击了几下,身旁的屏幕展示出的内容就变换成了对一种新疗法的介绍。 “传统的修复手术存在许多问题,而且可能在义体上留下不可逆的损害,最后还是会导致病人以更换义体作为最终解决方案。不过,我们最近创造性地提出了使用微型机械疗法作为全新的修复手术方式,这比任何一种传统修复手术都更为安全,而且也更符合即将来到的全民义体化时代。”说到这里,中年医生停顿了一阵,刻意地观察着麦克尼尔的表情变化,“……如果你确实因为某些原因而不想抛弃当前的义体,我建议你使用新疗法。” “但是,我更关心的是花销。”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新疗法的费用大概是多少?” “第一期疗程的费用在5亿韩元左右——” “哦,上帝啊。”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仰起头,伸出双手捂着面部以免医生看到他那沮丧的模样,“5亿韩元,我就是去抢银行都拿不到这么多钱。” 麦克尼尔说出的每句话都和钱产生了联系,就算是最迟钝的医生也该明白眼前的病人无法支付医疗费。中年医生没有阻止麦克尼尔继续发牢骚,他只是向着医院里的对应部门打了个电话以便咨询和医疗费相关的事项,等到麦克尼尔的情绪恢复稳定后,这位头发还算茂密的医生才恰到好处地结束了通话。 “先生,您有医疗保险吗?” “没有。”麦克尼尔答道,“如您所见,我是个在战争期间被军队临时征召的难民。” “是这样……那就难办了。” 医生的使命固然是救死扶伤,这是他们的工作;但是,没有任何医生和医院能够脱离更为现实的需求:生存下去。每一项手术的背后都是巨额的成本,纵使经营医院的管理人员没有刻意地提高医疗价格,单单是成本价也足以让麦克尼尔感到头疼。他从不指望着自己能够靠着炫耀所谓战斗英雄的身份来获得同情,在经营医院的铁律面前,荣誉和名声不值一提。那些大名鼎鼎的专家不会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难民去特地免除医疗费。 “你是军人,对吧?” “没错。”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不过,军队只是在战争进行的过程中仓促地公布了一些赋予我们以合法身份的规章,而后军队自身陷入了内乱之中。” “既然你拿不出医疗费,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弄到对应的医保,事情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知是心善还是可怜麦克尼尔,中年医生向他提出了一些建议,“虽然我们还不清楚发生在你的电子脑内部的病变到底是什么,我想这病症是不能继续拖下去的。随着发病越来越频繁,总有一天它会威胁你的性命。” 麦克尼尔正襟危坐地听从着医生的劝告,用心记下了一些在医院中生存的必要技巧。这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医生对麦克尼尔说,以前他每年都能见到因无法支付医药费而从病房中被驱逐的患者,有些患者选择了当场跳楼自杀以彻底从病痛的折磨中得到解脱。恶名和冷血都不能让医院的生意冷淡下来,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和生活压力的市民们每时每刻都在离生病更进一步,况且生产电子脑和义体的厂家也无法保证自己的产品没有缺陷,这进一步把更多的市民推向了医院。他们当然有理由声讨医院,但他们却无法不去看病。 向着貌似好心的医生说了些客套话后,麦克尼尔离开了诊室,准备前去找伯顿讨论该怎么尽快赚钱。平时他可以省吃俭用以最大限度地削减花销,但医疗费却没法【节省】。麦克尼尔原先的那份工作也不过有着仅仅1800万韩元左右的年薪,哪怕是传统疗法的医疗费都不是他能担负得起的。现在,不仅麦克尼尔耗尽了自己的存款,伯顿也变得一文不名,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就得一起到街头流浪了。 无精打采的麦克尼尔在病房门口找到了穿着病号服的米拉。和麦克尼尔相比,她仅仅需要更换义肢。 “脸色这么差,一定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走上前去,“怎么样?这鬼地方收费那么贵,效果却不好……” 米拉活动了一下右臂,在麦克尼尔眼前做出了握拳的动作。 “还可以,感知上有点迟钝,可能是因为部分线路的连接出现了问题。” “那是旧毛病,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就消失了。”麦克尼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刚在帝国军的实验设施里醒来时,也是这样,根本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不是把门把手拽下来就是把杯子直接捏碎。” 即便心头有着万千愁绪,麦克尼尔不愿轻易地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他的脆弱,就像他最开始不想开口向伯顿借钱那样。望着闷闷不乐的米拉,麦克尼尔摆出了一副僵硬的笑容,在他反应过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之后,他才同样忧郁地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找回了一部分属于过去的记忆,这是好事。”麦克尼尔拉着米拉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和他们一起游荡在走廊中的是一些调试义体性能的市民,“……你肯定会说,我一直在你面前使用假名字是对你产生了戒备。要我说呢,这是——” “这不重要,麦克尼尔。”米拉扬起头笑着直视麦克尼尔的双眼,那份真诚的目光令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避让开了,“有句话你说得没错,不管你是尼尔·所罗门还是迈克尔·麦克尼尔,又或者我们的记忆和我们经由这些记忆而做出的判断都是受到他人操控,此时此刻的我们是真实的。不过……”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你真的把自己的存款全都用光了?” 这比揭穿麦克尼尔的真实身份或是指责他使用假名字更令麦克尼尔感到难堪,年轻的士兵顾左右而言他,抓耳挠腮。 “不仅我没钱了,好心的彼得·伯顿先生也没钱了,我们两个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麦克尼尔呼出一口气,以自嘲的语调阐述着冰冷而无奈的事实,“没错,我们没钱了,而且很快就会因为无法支付住院费而被迫离开医院,更不用说完成接下来的治疗了。” 麦克尼尔一直认为他和米拉之间的联系源自一种经济上的依赖。是他和伯顿在垃圾堆中救出了失去记忆的米拉,而同样身为难民并且没有任何合法身份的米拉也只能依赖他们才能生存。战争爆发后,这种依赖关系迅速地削弱了,屡次在电子战中展现了才华甚至直接参与了针对殷熙正大将的反兵变行动的米拉有充足的理由得到韩国人的重视。当麦克尼尔花光了自己的积蓄后,最后的依赖也消除了。 这是麦克尼尔所担忧的,也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一切就该这样:他们只是曾经在过去有着交集的陌生人,因为想要找回那段共同的记忆并化解当前的危机,从而成为了伙伴。在危机结束后,分道扬镳成为了必然。 “能跟你的这种无私相配的只有你的愚蠢了。”米拉偏过头去,不让麦克尼尔察觉到她的异样,“为什么不先给你自己治病?我简直猜不出来你是怎么从墨西哥战争中活下来的。” 一名正学着用义肢走路的儿童在母亲的搀扶下从两人眼前经过,留下了一串唏嘘感叹。迈克尔·麦克尼尔回忆着那些逐渐褪色的记忆,也许他在事后会怀疑自己在做出某个决定时是否足够理智,但他不会后悔。后悔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总不能让我的朋友缺一条胳膊或是少一条腿吧?”他咧开嘴笑了,“你看,如果我不脱掉外衣,没人会知道我的身上有这么多贯穿伤。然而,只要你走在街道上,除了盲人以外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只剩左臂。” 他停顿了一阵,像是总结自己的人生,也像是缅怀着逝去的青春: “……你还年轻,生活留给你的财富比留给我的更多,而我的人生几乎注定要交待给毫无胜算的战争。在这场世界大战中,我看到曾经衰弱的东亚逐渐地崛起,也看到曾经统治着整个世界的欧洲和北美成为了陪衬。新时代是留给你的,你应该拥有健全的身体和头脑;抱着残缺不全的精神和躯体跟着旧时代陪葬,是我的命运。” 无论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用来糊弄别人的谎言,此时此刻的麦克尼尔充分地模仿着他所敬仰和学习的殉道者们。因此,米拉的当头棒喝才更让他为之惊愕。 “别说了。” 最多不超过20岁的女孩抓住了麦克尼尔的手腕,让麦克尼尔脱离了近乎自我陶醉的剖析和自白。 “我们是同伴和战友,对吧?”她严肃地对麦克尼尔说道,“那么,就别把自己表现得像是给乞丐施舍财物的慈善家那样虚伪。” 麦克尼尔也察觉到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分了,他整理了一下衣着,径直走入旁边的病房去看看伯顿的情况。伯顿所受的都是皮外伤,按理说他早该出院了,但他硬是靠着没什么实际威慑力的军人身份而继续赖在医院里不走,和麦克尼尔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是我从你这里学到一半……不,哪怕是十分之一的本事,我都不用担心自己因为付不起医疗费而被赶出医院。” “你啊,看似心狠手辣,却连一个老乞丐手里的硬币都狠不下心去骗。”伯顿躺在床上吃着香蕉和苹果,样子很是怡然自得,“所以,这种事以后全都交给我就好,你确实不适合干那些见不得光的活计。” “别说这个了。”麦克尼尔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医保的事情,有着落吗?要是我们等到韩国人公布首批入籍的难民名单之后再和医院协商,那时候我们说不定都已经躺在街边乞讨了。” 【柳上校说他会考虑给咱们办假证,这是目前为止唯一有利于我们的消息。】 【他难道不担心自己被抓?我记得他在上司的命令下参加了兵变,虽然事后他似乎立即反悔并积极地同反兵变方联络,可他终究存在嫌疑。】 【哎呀,这就为什么我说你不懂怎么和这些人勾结起来——你想一想,如果我们两个现在直接跑到青瓦台附近去举报,别说柳上校,韩国人的整个第八师从师长到士兵都会人人自危。他们没有把握把咱们干掉,那就只能尽量讨好我们了。】 麦克尼尔仔细地思考了伯顿所说的逻辑,仅从理论意义而言,似乎确实存在可行性。 “那我就放心了。”他和蔼地对着伯顿说道,“这医保的问题要是不解决,什么都是空谈。” 当然,仅凭伯顿的单方面说法,不足以让麦克尼尔完全放心。他需要亲自去找柳成禹大领了解实际情况,尤其是这份交易背后潜藏着的危险,才能做出最终决定。他才是队长,是他而不是伯顿在这里谋划着如何避免世界走向毁灭,市井意义的交易一向不受麦克尼尔的尊重。 麦克尼尔首先向着柳成禹大领发送了消息,想要确认这位代理旅团长和代理师团参谋长的近况。仅仅两分钟之后,一向心直口快的柳成禹就给出了回应,他说自己正和一些士兵清理江南区的建筑垃圾。 “江南区好像是这座城市的富人区。” “没错,那些不信邪的家伙吃了不少苦头。”另一头的柳成禹接到麦克尼尔的电话后,抑制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连同样住在江南区的安将军都躲到合同参谋本部的地堡里了,那些自以为能和对手讨价还价的富人却还要抗拒来自大统领和军队的命令,完全是自讨苦吃。嘿,现在我们有不少办法来对付他们。” 安忠焕中将是任在永在军校上学时的教授(时为陆军准将),后来做了国防大学的校长。尽管任在永没有进入国防大学,他仍然以校长这一头衔尊称安将军,这也是麦克尼尔了解到的实际情况。 “我在医院里躺了很久,想必外面的变化非常大。”麦克尼尔提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与其说是风景,不如说只有满目疮痍。“战争既然已经停止了,那么一切也该回到正规了。” “不错,金代行最近的主张就是进行战后重建,此外是和北——呃,和北面共同追究疑似策划战争的罪魁祸首的责任。”柳成禹险些又一次用表示蔑视的词汇去称呼自己原本的祖国,“反正殷熙正大将是在劫难逃,这是众所周知的。” 坏消息是,随着调查进一步深入,不可避免地在调查过程中掺杂了个人目的的调查人员——来自军队、检察院、情报部门等不同系统——很快会将追责变成一场胜利者清算失败者的狂欢,这正是柳成禹所担心的。即便他确实委托任在永为自己减轻嫌疑,但任在永的身份放在情报机构之中并不算起眼,一旦更高层的官员决定调查柳成禹,这个脱北者有极大概率就此告别军队并和牢狱为伴。 “你们救过金代行的命,也救过李观默将军的命,能不能——” “……柳上校,如果我们的人情确实重要到那个地步,我就不会因为缺钱而苦恼了。再说,上校怎么可能需要自身难保的普通士兵来搭救呢?” “啊呀,说得对。”柳成禹听到麦克尼尔也这么说,心中的希望逐渐熄灭了,“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会帮你们把事情办成的。哪怕不提你们的其他贡献,至少在我们第一机甲机械化旅团这里,你们是名副其实的英雄。行了,以后有时间再联系,我最近恐怕要一直当清洁工了。” 清洁工这个奇妙的比喻提示了麦克尼尔。当下的首尔急需迅速清理堵塞街道的建筑垃圾,这项工作需要大量的技术人员来完成——包括清洁工和操作对应机械的技工。此外,为了让市民尽早全部返回地面,对轻微受损建筑的修复和对危房的拆除也必须被提上日程,韩国人势必需要大量的工人来完成这些任务。 “各位,我们有新工作了。”麦克尼尔兴冲冲地跑回伯顿的病房,“去工地。” 听完麦克尼尔的建议,米拉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虽然应当接受手术的病人既能去外面打工又要在医院住院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在义体化逐渐普及的时代会变得越来越常见。确实有不少医生抱怨高度义体化的病人把医院当成了旅店,他们会时刻关注着每一个病人的健康并在恰当的时机把装病的懒汉驱逐出去。 “这会是一份体面的工作。”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用不着去偷盗或者抢劫,当建筑工人和清洁工也算是自食其力。” 然而,也许命运总是喜欢和麦克尼尔作对。关于当清洁工或者建筑工人的讨论还没有得出结果,麦克尼尔就接到了任在永的电话。 “总借钱给你们也不是办法,医疗费向来是个无底洞,我很清楚。所以,我这里有一份新的工作要介绍给你们。”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很是嘈杂,中间还掺杂着叫骂声和惨叫声,“金代行成立了一个新机构用来调查兵变的前因后果,叫合同搜查本部,本人有幸被选入其中任职。现在我们需要一些编外调查员,按照实际工作小时来支付报酬。” “说说待遇。”麦克尼尔最关心的是报酬,“我们需要炒股的启动资金。” “每天工作时间最少14个小时,这比打仗轻松多了。基础日薪在25万韩元左右,如果你愿意不眠不休地工作,或许还能翻倍。” 麦克尼尔和伯顿互相拍手庆祝他们凭空捡到了一份【高薪工作】,但旁边的米拉在听到任在永的描述后却产生了疑虑。没等她提出疑问,麦克尼尔已经满口应承了任在永的邀请: “很好,就这样办!帮您干活是我们的荣幸,我相信这种合作能持续下去。” “一定会的。”任在永露出了笑容,“我会把表格发给你们,不会填的内容由我来帮你们解决。” 挂掉电话后,处在密室中的任在永抬起头,他的视线穿透了坚固的防弹玻璃,投射到了拘束椅上的囚犯身上。 “喂,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现役陆军大将呢?告诉你,金代行正在仁慈地帮你老人家办退役手续呢。”任在永猛地一拍桌子,“把你筹备内乱的细节都说出来,殷熙正。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没人认你的权威。” TBC? OR3-EP5:八爪蜘蛛(4) OR3-EP5:八爪蜘蛛(4) 伴随着战争的结束,情报部门的好日子似乎已经到头了。金京荣成为了代理总统,在新一轮选举决定下一任正式总统的人选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曾经和反对派为敌的情报部门彻底瓦解。众所周知,早在战争爆发之前,情报部门就因为卷入了破坏中立的丑闻而面临着指责,如今他们的敌人掌握了权力,更加地不会放过他们。况且,考虑到情报部门还涉嫌支持兵变,他们的前景因此而变得更加黯淡。 只有少数人担心自己被送进监狱,更多的工作人员更可能迎来失业的结局。然而,有时候失业恐怕并不会比蹲监狱更值得庆幸,至少监狱会保证囚犯的正常生活,而无业游民很可能穷困潦倒地饿死在街头。被朝军彻底碾碎的恐慌逐渐消散后,没有来得及庆祝胜利的情报部门工作人员们陡然发现他们的处境反而因为战争的结束而变得更加危险了。 在这些担忧着自身处境的官员之中,自然也包括第八局的元管理。 “您就放心好了,他们找不到借口的。” 即便是捕风捉影的谣言都可能成为金京荣用来攻击情报部门的证据,更不必说情报部门确实在殷熙正兵变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没等任在永提交财产损失报告单,火急火燎的元管理亲自来到了任在永的办公室中,头一次低声下气地向任在永确认情报和资料的完整性。他多么盼望那些能够将他定罪的证据就此人间蒸发而非落入任何人手中,要是证据在朝军的进攻中被损坏,那简直是上天在眷顾他。 “你确定吗?”不放心的元管理重复了几遍,“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军队和情报部门都被削弱了,那么金代行要依靠谁来重建在战争中被摧残的国家呢?仅仅凭借口号和理念是无法让各个部门的执行人员听从命令的,金代行很清楚这一点。”任在永把尚未完成的报告展示给自己的长官,免得这位最近几天忽然变得疑神疑鬼的上司又一次打搅了自己的好事,“……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数据在敌军进攻的过程中被损坏了。你不要担心,其他的文件已经被我销毁了。” “那就好,那就好。”元管理哆嗦着,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任在永的右手,“平时我没对你说过什么客气话,那现在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咱们的手下可以领取遣散费并离开这里,但像你和我这样的管理人员是一定会进监狱的。我不指望咱们第八局能存活下来,只要我们能全身而退,那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任在永的眼镜片后方闪烁着冰冷的视线,他字斟句酌地估计着元载勋每一句话背后的真实用意,手上加大了力道: “尽管放心。” 平时嚣张的上司在自己面前变得小心翼翼,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任在永的地位没有获得什么提升,元管理会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地说话只是因为整个第八局都面临着生死存亡关头的考验。仅从金京荣议员在兵变前后的对策来看,他和他的反对派盟友或许是受害者,但他们也并非当真看重自己捍卫的秩序:不然,他们应该把当时被军队软禁的李璟惠总统请出来继续执政,而不是利用军队提出的借口继续将总统软禁并让金京荣做代理总统。 这些国会议员当中没有哪一个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元载勋步履蹒跚着离开了办公室,在外面的大门关上的瞬间,任在永的视野中浮现出了那些文件的最后一份备份。时刻掌握着保命的本事,才能在情报部门中生存下去。他必须把别人的命脉握在自己手中,否则他的软弱和善良就会成为害死他的根本原因。 平时,他们是互相勾结、互相分赃、互相掩护彼此的同伙,是号称志同道合的战友和同事;等到即便是他们齐心协力地合作也无法对抗的铁拳要砸下时,一些不起眼的细节也会成为决裂和背叛的起因。任在永决不会把自己的未来和事业寄托在元载勋的承诺上,他要用自己的办法争取在新秩序下的生存机会。 “任理事,有人——” 任在永迅速地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程序,扫清了视野前方的障碍。 “什么事?” “合同参谋本部有人来找您。” 打发走了具秘书之后,任在永整理好自己的衣着,披着军服,离开了办公室。利用长辈和朋友的关系去谋取更高的地位一向是任在永不屑于去做的事情,他多次在内心说服自己,这不是求取荣华富贵,而是为了避免自己被送进监狱。首尔和其他经受战火摧残的城市需要成千上万的建筑工人,恐怕无论是金京荣还是支持他的公民都很乐意让那些罪人去充当廉价劳动力当中的一员。 是时候让自己平时口头吹嘘的关系派上用场了。 任在永没有从他往常进入办公楼内上班时的楼梯离开这栋建筑,那里在战争期间被炮弹击中,变成了悬空的后现代高危艺术品。乘电梯赶到楼下后,他和前来迎接他的军官匆忙地打了招呼,便坐着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前往约定的地点。为了尽可能地减小风险,车子只选择没有爆发过争夺战的街区路线。 “这样麻烦地绕道实在是谨慎过头了。”任在永扣好头顶的军帽,不满地向着前方的司机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要是碰上遗留在废墟中的炮弹或是其他隐患,我们就全都没命了。” “也对。” 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无主的陆军总部。自从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发动兵变失败并被捕后,陆军的指挥权实际上落入了本应统筹全局的合同参谋本部手中(现任合同参谋本部议长李观默是陆军大将)。由于李观默大将的出身让他无法洗清嫌疑,加上大部分陆军指挥官都无法证明自己对兵变完全不知情且没有以任何形式协助兵变,新任陆军参谋总长的人选迟迟没有出炉。鸠占鹊巢地盘踞在陆军总部的,是代表金京荣代理总统的一些官员。 陆军总部的大门前,披着一件老式军大衣的老人坐在台阶上,若不是肩章上的三颗将星证明了他的身份,旁人一定会以为这是前来清扫的清洁工。 “校长!” 任在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安忠焕将军面前,恭敬而激动地向着自己的老师敬礼。 “我这里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帮我做到。”安忠焕中将在任在永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唉,我自己家的宅子还没清理干净呢,最近我只能住在这里。” 两人进入陆军总部大楼的大厅时,留在大厅中的办公人员纷纷向着他们投以敬畏的目光。来到陆军总部进行搜查的不仅包括急于证明自身清白的陆军军官,还包括检察官、警察和其他各个部门的办公人员,所有人都希望从殷熙正兵变事件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是一次真正的洗牌,既然金京荣的主导地位似乎已经不可动摇,那么其他的次要角色所能做的也只是趁乱捞取一份值得重视的资源而已。 那些有着军官身份但更像文官的军人,处境尤为尴尬。他们必须学会灵活地借用自己的两种身份应对不同的挑战,才能避免沦为不伦不类的小丑。 安忠焕将军找到了一间会议室,他首先进入室内,检查了室内的环境,顾不得清理地面上的灰尘和杂物,只管把外面的门关上。 “这地方肯定安全。”他对任在永解释道,“没有人曾经进入过这里。” 朝军完全封锁首尔后,陆军总部也转入了地下。因此,前来进行搜查的办公人员只能在这里发现包围圈闭合之前的文件——剩下的文件留在对应的地下指挥中心。不止一人一口咬定殷熙正一直在策划进行兵变,正愁找不到借口的金京荣代理总统顺理成章地批准了对应的调查。 “校长,殷总长的兵变不是一个孤立事件;相反,在我看来,它是一个或多个外国组织在我国甚至是在东亚范围内的阴谋的一部分。”任在永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这些人或多或少和存在重大嫌疑的目标有着业务上的联系,这种联系本身就是反常的。” 搜集对应的情报并将调查结果上报,是情报部门的工作。但是,担心情报部门存在内鬼的任在永没有按照常规手续办事。几天之前,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忠焕将军,并希望自己的恩师利用在合同参谋本部的影响力去做出一些干涉。结果令任在永感到意外,不仅合同参谋本部对他的报告十分重视,连金京荣代理总统本人都提高了警惕并决定进一步升级调查活动。 “他们倒是清闲了,却要麻烦我来做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事情。”还没等任在永说些表示感谢的话,安忠焕将军先他一步抱怨了起来,“我都是个快要退休的人了,金代行却说,要看在我为合同参谋本部出谋划策的面子上,把这个搜查的工作交给我……唉,让我去准备战术,我很擅长;做情报方面的调查工作,那其实是你们的本行。” “校长,这恰恰说明您的时代到来了。”任在永发自内心地为恩师受到重用而高兴,“您看,之前您只是不受重视的预备役将军,现在不仅为合同参谋本部制定作战计划,还成为了对兵变事件进行调查的总负责人。金代行这样放心地把重要的工作交给您,正说明您是他完全信任的军人之一啊。” 就算韩军成功地抵御了来自北方的进攻,殷熙正的兵变仍然为公民们留下了极差的印象。此外,虽然殷熙正和他的兵变密谋集团已经被粉碎,但他散布在各地的同谋却躁动不安。金京荣以新建立的第九军团为骨干才勉强地打败了首尔附近的兵变集团,而韩国各地的驻军却不一定会坐以待毙。一旦金京荣和委员长无法处理好军队的内斗,刚刚结束一场战争的半岛就会同时迎来两场内战。 只有完全得到金京荣信任的军人才能在这一关键时刻获得指挥权。不幸的是,陆军中的精英大多是殷熙正的追随者,少数没有和殷熙正同流合污的军官——例如同样身为陆军精英军官代表的李观默大将——也仅仅只是对金京荣持有一种不敌对的冷淡态度。于是,那些表现不怎么出色但能够证明自身忠诚的军官便登上了属于他们的舞台。 然而,就算金京荣对那些杀害了亲密战友的陆军精英军官恨之入骨,他也不能完全把个人情感凌驾于理智之上。无论如何,殷熙正和他的兵变密谋团体是韩军中的精英,倘若把这些人和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韩军势必会受到严重削弱。既要让擅长军事指挥和建设的精锐军官各司其职,又要保证这些人不会造反,似乎只有一个办法:把忠诚的军官集合成另一个强大的团体,用不同派系军官之间的内讧取代军队和原反对派之间的冲突。 这就是安忠焕将军向任在永诉苦的根源——【合同搜查本部】。 为了避免外界把合同搜查本部和金京荣的报复联系起来,任在永提供的调查报告成为了成立该机构的重要依据。这份报告指出,一些活跃在东亚地区的外国组织利用他们在朝鲜和韩国的同伙策划了这场战争,连委员长本人都是受害者。任在永更进一步指出,由明海俊指挥的所谓朝军特殊作战部队就是一批受到第三方训练后被送回东亚的【雇佣兵】。没有人真正关心证据的真假,他们只想借助调查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任在永的调查报告正好顺水推舟地为他们提供了更好的理由。 “也就是说,第七局和第八局会按照计划被撤销,与此同时情报部门搜集北方情报的功能也会被移交给警察。”任在永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的直觉向着他预警,这会让情报部门变得不堪一击,“因为情报部门涉嫌参加兵变,所以合同搜查本部相当于暂时扮演了情报部门的角色。” “你看,我总是和他们说,不要让一个教书匠管情报。可他们就偏偏认为像我这样在某一方面能做得很好的军人一定能在另一方面取得同样的成就。”安忠焕将军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样子像极了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工人,“算了,这是代行决定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反驳。我这里有几个课长的职务目前还空缺,既然你在情报部门的职务可能保不住,不如来我这里兼职,怎么样?” “但是,我在情报部门的同事可能会有意见的。”任在永难掩内心的激动,他的目光不断游离着,以免自己暴露出心中的想法,“所有人都知道金代行迟早会把情报部门又一次拆分,而我们这一行又有很多内部的规矩。要是我不遵守这些规矩,以后也就没办法继续工作了。” 不修边幅的老将军叹了口气。他在任在永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房间,从外面拿来了两瓶啤酒,回到室内,先打开了一瓶并把酒瓶放在任在永面前,又打开了自己面前的一瓶。 “在永,咱们认识有几年了?” “快二十年了。” 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缓和了许多,两人不像是谈论着公务的上下级,而是回忆着往事的好友。 “你总是在做出决定之前产生很多顾虑,生活留给你的苦难太多了。”安忠焕将军语重心长地劝诫自己的学生变得更勇敢一些,“……你怕别人不满意、怕别人被你的决定给伤害到,可是别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你的感受?听我说,该和过去做个了断的时候,就应该干脆利落地抛下那些不重视你的人。” 安忠焕将军总是把一副疲倦的样貌展现在别人眼前,他说出的话也经常掺杂着鼻音和含混不清的呓语。在他暂时地从执迷和颓废中清醒时,往往有幸见证到这种奇迹的便是任在永本人。 “他们有他们的人生,我得送他们一程。”任在永低下头,又忽地昂首灌下了一口苦酒,“……校长,我知道您一向不介意资助贫困的学生和下属,现在我有急事需要用钱,您能不能借给我5亿韩元?” “5亿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安忠焕将军点了点头,“唉,在永啊,你是个要强的人,就算是你过去上学的时候都从来不向别人开口借钱。是不是有人敲诈你?”提到敲诈这个词时,安忠焕将军的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有了一丝愤怒,“……要是元载勋想把你推出去替他顶罪,你只管向我提供证据,我保证让他立刻被检察院的人抓走。” “不,校长,您误会了。其实,我的一个朋友得了绝症,需要动手术,光是第一期治疗的费用就超过了5亿。”任在永不得不把实情和盘托出,“虽然我认识他还不到半年,而且他还是个外国难民——没有他,我就保不住原本的职务,也没机会救下金代行。但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功劳而得到半点报酬。” 为逃到韩国的外国难民(大部分来自美利坚帝国)提供和本国公民完全相同的薪资待遇一直是金京荣的要求之一,这对他规划的新经济结构而言是必要的。在战争肆虐着整个世界而隔壁的日本逐渐陷入老龄化的泥沼之中时,金京荣将难民——尤其是那些被帝国驱逐的共和派——视为一种财富。尽管让日本人继续把难民赶走吧,很快日本人就会明白他们错过了什么。 ……或许自认为被难民夺走了工作的韩国人不会这么认为。 任在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恩师的答复,如果安忠焕将军拒绝借钱,他就完全无计可施了。凭借任在永自己的存款是无法填补医疗费的空洞的。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对面传来的叹息声。 “你的朋友肯定是和你差不多的人,愿意做事又正直的人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是一种悲剧。”安忠焕中将仅仅犹豫了一阵就同意了任在永的要求,“5亿肯定不够用,我再多给你1亿,让你那个朋友尽快把病治好。治不好的话……哪怕能多活一天,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咱们合同搜查本部现在急需用人,到时候我可没办法给你配备足够的属员和探员,全靠你自己了。要是他能把病情控制住,你就让他来我们这里干活。无业游民没有活路的。” 上一次,安忠焕将军建议任在永趁早换一份工作,比如去电子战司令部,那时任在永拒绝了。随着整个情报部门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及时寻找新的出路,任在永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将受到威胁。合同搜查本部作战课课长,这就是他的新头衔。他将直接负责调查和战争、兵变相关的阴谋,并将他自己描绘出的那个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平心而论,任在永从未认为他那份半虚构的报告真的能够引起重视。那么,为了让自己构建的谎言和猜测完全成真,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更多的权限。没有比教训昔日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更能为他的新身份提供威严的了。 “就现在而言,金代行仍然担心兵变集团的同谋又一次发动叛乱。”安忠焕将军收起了和蔼而懒散的神情,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据说,殷总长只会挑选在军校中名列前茅的优秀毕业生作为他的同伙,这个以联谊会的名义存在的组织有着几十年的历史,可能是权斗赫时期的遗产罢。但是,倘若因此而决定按照毕业生名单去逐一逮捕和审查,本就对金代行存在敌意的陆军说不定会彻底失控,到时候连合参议长都不一定能平息事态。”年老的将军转着手中的酒瓶,若有所思,“我听说你和一个外国姑娘一起建造了陷阱来诱骗殷总长自己钻进埋伏,那你有没有信心从殷总长那里把名单挖出来?”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审问殷总长?”任在永大吃一惊,他没有预料到等待着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审问殷熙正本人,“……会不会得罪某些人?” 安忠焕将军也迟疑了,他思索了一阵,最终给出了一个令任在永不安的回答: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军队或是其他部门中到底有多少同谋。” TBC? OR3-EP5:八爪蜘蛛(5) OR3-EP5:八爪蜘蛛(5) “等等,我们为什么又要把精力放在日本人身上?”刚听到麦克尼尔的新思路时,伯顿大吃一惊,他无法掩饰住内心的惊讶,险些惊叫出声——那一定会让这间破烂不堪的餐厅中其他用餐的食客向他投来愤怒的目光。但是,即便明知道自己的出格动作会引来不满,伯顿仍然难掩内心的惊愕。 在这一天早上,麦克尼尔选择了一家餐馆,作为他们商讨工作事务的地点。作为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麦克尼尔和米拉都不需要用餐,而伯顿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真正意义上的美食(而不是仅能用来充饥的战地口粮),于是他毫不吝啬地大吃大喝,全然不顾自己的存款已经见了底。直到麦克尼尔提醒他时,伯顿也没有忘记继续把更多的饭菜送进嘴里。 “老兄,既然咱们两个都已经没钱了,在饮食问题上节省并不能让我们变得有钱,还不如痛快地吃一顿呢。”伯顿完全不理睬麦克尼尔的劝告,“……如果你能借到足够的钱,我们就得救了;万一你借不到钱,咱们迟早要流落街头,早一天和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我们接下来要想办法和日本人或是日本人在韩国的合作伙伴进行接触。他们是不会和乞丐打交道的。”麦克尼尔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带来的威慑力和话语权比你的工作技能和才学更多。” 伯顿一听到麦克尼尔又提起日本,差一点把含在嘴里的鸡肉全都喷出来。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们忽然又要去找日本人了。”米拉同样一脸茫然地盯着麦克尼尔,想要从麦克尼尔的口中得到一个较为准确的答复。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收入,所以我们必须想方设法为唯一能向我们借钱的任中校办事。但是,他负责的很多工作涉及军队内部的纠纷,我们无法插手。”麦克尼尔详细地描述了合同搜查本部最近即将进行的几项调查,并为自己的同伴们点明了他们在这些调查活动中扮演的角色,“调查日本人在战争前后起到的作用,可能是少数能给我们提供机会的方向。” 米拉和伯顿都曾经在釜山参与针对【东莱物产】和姜顺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他们目睹过说着日语的神秘人和姜顺德交谈,正是那些人收留姜顺德进入【东莱物产】的厂区,而这家企业偏偏又和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创始人最大的心愿就是重新去当日本人。要说日本的相关机构没有卷入这些事件,自然是自欺欺人;但是,伯顿也不太相信日本人当真能够影响这场战争的走向。 “这会不会是危言耸听?”他试探性地问道,“没错,日本人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们不会有能力来引发战争。假如他们强大到那种程度,大东合众国早就把他们消灭了。” “伯顿,我并没有说日本人在战争的爆发和进行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我只是认为他们必然和真正的幕后黑手存在合作关系。”说到这里,麦克尼尔不得不把任在永提供的资料传输到了同伴们的电子脑中,“这是任中校在战前调查到的结果。姜顺德在变成杀人狂魔之前,曾经长期在东南亚地区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巧合的是【东莱物产】在当地也有对应的生意。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和日本人存在密切关系的企业涉嫌在东南亚倒卖军火,这也可以解释到底是谁把朝鲜人打算召回流亡者的消息告诉了明海俊。” 提起在他人的指使下前来刺杀委员长的明海俊,众人不由得为他的命运而感慨。委员长以公开声明的方式结束战争后,明海俊也在委员长的要求下被迅速地送到了北方,这间接地导致麦克尼尔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调查目标。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从明海俊口中问出【潘多拉】的真相,而回到了北方的明海俊凶多吉少。重新掌握大权的委员长恐怕会迅速地把明海俊处决,以免这个桀骜不驯的流亡者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但是,麦克尼尔没有任何干涉的能力。这是委员长和金京荣代理总统之间的交易,而麦克尼尔却是个普通的外国难民。 “……可你根本不了解日本人。”伯顿着重强调这一点,“你只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你曾经和日本人在墨西哥并肩作战,仅此而已。” “如果我们两个的记忆都没有出错,你们其实一直在和日本人打交道。”米拉拿起手中的可乐瓶,吸了一口可乐,脸上浮现出一股茫然,“……话说回来,我的英语口音听起来很像日本人吗?” “在一个发音可以被各种软件和辅助程序纠正的年代,凭某个人的口音去判断其身份是毫无意义的。”麦克尼尔打断了米拉的自述,“很遗憾的是,你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这意味着你对日本的了解并不比我更多。” 坦率地说,麦克尼尔也不敢自称对日本的一切了如指掌。在夹缝中生存的本领是外人无从学习的,而日本人做到了这一点。他们成功地在大东合众国和美利坚帝国的决战中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和平,并逐渐地将核污染从国土上清除,这是麦克尼尔对他们保持着一份敬畏的主要原因。 “布置任务吧,尼尔。”米拉把空空如也的可乐瓶放在一旁,正视着麦克尼尔的双眼。 迈克尔·麦克尼尔愣了一阵,他心虚地用右手食指敲着可乐瓶的瓶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应该叫我【麦克尼尔】或是【迈克尔】或是【迈克】……” “没有必要。”米拉莞尔一笑,“【尼尔】这个名字挺好听,我喜欢。” “啊,那是你的自由。”麦克尼尔并不在乎这些小事,他整理了一下已有的思路,继续说道:“凭我们的现状,连离开首尔都做不到。想要挖出更多的证据,就要去入侵那些企业的服务器和数据库,让他们的所有罪行暴露在阳光下。米拉,你要尽快找出【东莱物产】和明海俊之间存在的联系……姜顺德只是个中介而已,他的人生已经被完全毁掉,不再值得我们关注了。”见到伯顿仍然忙于撕咬着牛排,麦克内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伯顿,你的任务是关注股票行情,看一看到底是谁想要借助战争去发财。如果时机成熟,你也得趁机捞一笔。” 最后这句话让其他两人都笑了。 “说得对,我们也得趁机发财。”伯顿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用空出的左手捶着膝盖,“你就放心好了,只要任中校借给我们的钱到账了,我保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炒股专家。” 与其说是他们三人来到餐馆中讨论工作,不如说是伯顿白白地赢得了一次大快朵颐的机会。没有人询问麦克尼尔需要在这一调查活动中负责什么工作,谁都知道他面临的困难已经够多了。任在永愿意借给麦克尼尔一些资金,这些钱加上他们为合同搜查本部工作而得到的薪水,应当能够保证麦克尼尔接受修复义体的高效治疗手段。然而,麦克尼尔的电子脑中所发生的病变仍然有待进一步研究,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也无法找出其中的原因。 在纷乱复杂的诊断书中,只有一件事对麦克尼尔来说是确定的:这种病变一定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刻危及他的生命。 “最好今天就开始行动。”麦克尼尔做出了总结,“当然,还要避免潜藏的敌人对我们直接发起攻击。” 这并非夸大其词,因为半岛仍然未能从全面战争的阴云中走出,若是金京荣代理总统和委员长无法迅速地控制军队,两次内战就会立即爆发。伴随着秩序的逐渐崩溃,趁乱兴风作浪的其他势力势必会插手当地局势,而像麦克尼尔这样的外国难民不能把保障自身安全的希望寄托在韩国人身上。 此外,总要有人用更明显的活动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结束了午餐后,心满意足的伯顿决定赶往附近的一家夜店——战争结束后,夜店以惊人的速度复活了——他认为这种地方最适合充当掩体。既然伯顿总是一心往夜店里钻,麦克尼尔也不好意思继续在这一问题上和他纠缠,只是隐晦地告诉伯顿最好别在夜店里被新时代的小偷偷走了电子脑。 “那你们去做什么?” “我去做个登记。”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答道,“这个什么搜查机构还在统计被兵变军人所杀的无辜平民的人数……想要把这些人的身份全部找出来,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既然咱们名义上要为他们工作,总要完成任务才行。” 这是麦克尼尔特意选择的任务,只有在这样一份特殊的工作中,他们才能获得读取电子脑数据和进行数据库交叉查询的权限,平时连一般的情报人员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这样一来,米拉就能利用这个机会去调查【东莱物产】或是其他企业遗留在韩国的蛛丝马迹。 殷熙正大将阴差阳错地发动兵变时,他理所应当地把包括大部分反对派国会议员在内的批评者看作是影响他赢得战争胜利的最大障碍,于是他不仅下令以各种罪名把碍事的家伙全部逮捕,更暗示手下让其中一部分人员在押送过程中【失踪】。所谓的失踪,根据官方解释,就是因遭遇了敌军而下落不明。当时,为韩军造成了极大损失和恐慌的朝军特殊作战部队仍然活跃在前线,明海俊和他的手下莫名其妙地成了需要为这种屠杀行为负责的罪人。 大部分尸体被埋藏在地下设施的角落中,等待着士兵们前去搜寻。或许尸体背后的秘密永远无法被发现,又或者有人希望利用这些尸体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殷熙正和他的兵变集团已经被挫败,他们在近乎闹剧一般的兵变中造成的损失却是永久的。活下来的人只能鼓起勇气继续面对着残忍的现实,就像迅速地抓住机会而一跃成为代理总统的金京荣那样顽强地继续战斗下去。 首尔市区内不缺愿意干活的工人,有许多失去了工作和住处的市民需要得到谋生的机会,清理建筑垃圾、街道和地下设施成为了他们的唯一选择。使用自动机器人来完成某些工作似乎更为简便,但那样一来会导致更多的市民流落街头。这样一来,被动地降低效率来让更多市民得到临时工作就成了一种无奈的过渡措施。 由新的工人团队负责清理地下设施,再由士兵把尸体搜集起来并简单地标明身份。双方之间彼此保持着怀疑和警惕,又互相密切合作,盼望着能够让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走出战争和阴谋的阴霾,尽早地重新在阳光下展露出笑容。 麦克尼尔想出的办法,就是利用尸体的电子脑来进行网络攻击。充当人脑功能的电子脑已经【脑死亡】,但其中那些仍然存储着数据的部件则能够成为米拉用来攻破目标防御的重要工具。这样做或多或少地有亵渎死者的嫌疑,麦克尼尔也只能祈祷这些死去的人们能够在天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尽职尽责地工作的士兵和工人们不会用心地关注自己身旁的同伴到底在做什么,即便有人试图从尸体身上偷走一些值钱的个人物品,那也不值得引起什么轰动。 眼前的大厅中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十具尸体,士兵们核实尸体身份的有效方法便是通过对电子脑进行搜查来确认最终结论。这项工作由米拉来完成,而那些只顾着分内工作的士兵们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有人正试图利用这些尸体来充当一台大型工作站。 自觉帮不上忙的麦克尼尔和工人一起清理地下设施中的垃圾,偶尔回到堆放尸体的隔间中查看情况。 “找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没有。” 连续两次得到米拉的同一个答复后,麦克尼尔也就不再询问了。他的思绪集中在另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上,那就是李林的谜题。尽管他所在的韩国成功地在战争中幸存,麦克尼尔并不认为这就是谜题的答案。相反,他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继续升温,直到令他感到有些躁动。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了解自己在墨西哥碰到的究竟是什么难以用常规思维理解的怪物。 “看起来您似乎因为迟迟找不到正确答案而困扰,麦克尼尔将军。” 轻蔑中饱含着嘲弄的声音让麦克尼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把铲子丢在一旁,双眼望着一条并不存在的通道中那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的神秘来客。那个方向上本来没有任何通道,只有一面墙壁。 “我相信问题的实质会随着我的努力而变得更加清晰。”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他知道别人看不见他和李林的对话,因而他也更加放心大胆地聊起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虽然我暂时找不到返回美洲的方法,如果能够帮助韩国人把潜藏在他们之中的卧底抓出来,那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真的吗?” 见李林用一种令人玩味的语气提出了反问,麦克尼尔的那份自信又动摇了。 “……在错误的方向上继续努力,只会让结果变得更糟糕。”浑身上下裹在黑色长袍中的男子以平淡的语调讲述着他的观点,“……对你们人类来说,金属可以做成针,但木头就很难被做成同样的工具。” “你想说什么?” “哎呀,我无意批评您和您的战友,只不过你们的迟疑确实耽搁了时间并且让原本能够被轻松解决的问题变得更……棘手了。”麦克尼尔右侧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了血红色的英文单词,拼凑成了一段破碎的语句,“……海神已经上岸了,再不找到能把克拉肯石化掉的美杜莎的脑袋,也许被献祭给海妖的就会是你们呢。” 麦克尼尔没有追问,他也清楚李林一向不会给出明确的提示。诡谲而奇异的景象从眼前完全消失了,发现麦克尼尔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堵墙发呆的工人不满地催促他继续干活。 “抱歉,我在追忆我那已经被战争夷为平地的家乡。”麦克尼尔不痛不痒地丢下了一句敷衍了事的话,继续埋头干活。这副模样反而让旁边的其他工人也愣住了,他们也想起了自己在战争中被炸平的房屋和死去的家人,于是谁也不再继续追究麦克尼尔开小差的责任了。 等到傍晚时分,仍然留在地下设施的隧道内挖掘垃圾和尸体的工人们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这好像是一件西服的袖子。”麦克尼尔发现垃圾堆中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灰色,“说不定有人被埋在下面。” 正当麦克尼尔和其他工人齐心协力地搬运压在上面的水泥块时,他骤然感到胸腔内部传来一阵剧痛,不得不草草地把工作交给了其他工人。麦克尼尔还没有接受完整的治疗,医生只是暂时地修补了明显的外伤,而那些足以形成隐患的伤口随时随地刺激着他的理智。 “……真见鬼。”迈克尔·麦克尼尔暗骂了几句,返回到堆积尸体的隧道中休息。他发现米拉竟然靠在尸体堆上打盹,那模样让他感觉自己的心里被扎了一根刺。 “喂,现在可是工作时间。”麦克尼尔拍了拍米拉的肩膀,“等到这些事情都办完了,我们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我在等待结果。”在麦克尼尔的左手碰到米拉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清醒了过来,“他们更新了防火墙,新的防火墙很难攻破。” “看来是我误会了。”麦克尼尔连忙向她道歉,“对了,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世界上有什么比较知名的企业或机构是以PIC作为缩写的吗?或者说,他们喜欢把自己的办公大楼建造成对称的双子塔。” 米拉思考了几分钟(麦克尼尔认为她在到处搜索可能的答案),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我们在记忆中看到的片段应该是相同的。”漩涡状的瞳孔让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避开那道目光,“埋藏在地底的巨大眼球状球体。” “没错。”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点头确认,“以帝国军的实力,即便我们在那里遭遇了失败,后续的帝国军也一定会把附近的武装人员彻底消灭,到时候他们就能霸占这个巨大的战利品了——” 麦克尼尔悚然一惊,他终于发现了一种诡异的相似之处。当他在这个世界中清醒时,他被舒勒从一个实验设施的地下部分送回了地表,并在见到了库尔茨上校后才得以成功地前往安置社区。那么,那座实验设施的地下还藏着什么?这是麦克尼尔永远无从得知的,或许舒勒有机会了解其中的秘密。 在向着舒勒发送了一条消息后,麦克尼尔的注意力被工人们的惊叫声吸引了,他循着声音的源头找去,正瞧见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一具尸体从地下拽出来。尽管尸体严重受损,麦克尼尔还是从尸体的面部立即辨认出这就是失踪了的梁振万议员。 “快,快把这件事报告给金代行!”闻讯而至的韩军军官如临大敌,他们呵斥着工人赶快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并保护现场,以免金京荣代理总统因昔日战友的尸体受损而迁怒于他们,“……快啊!” 包括麦克尼尔在内的所有工人都被赶出了隧道,连本来堆放在隧道中等待着军队进一步确认身份的尸体也必须搬家了。垂头丧气地跟随着其他工人搬运尸体的麦克尼尔没说什么,他害怕自己的任何一句抱怨都会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 “殷将军杀了那么多人,但有些人在别人眼里比其他人更有资格算作人。”年轻的士兵脱掉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和米拉一同蹲在墙角休息,“算了,我也没心思说他们的坏话,只要他们不会像殷将军那样随便把反对者处决掉,也算是一种进步。” 半个多小时之后,护送着金京荣的队伍终于抵达。麦克尼尔没有贸然冲上前去,直到金京荣代理总统吩咐周围的士兵把梁振万议员的尸体运走时,他才硬着头皮接近这位曾经被他搭救的贵人。如临大敌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麦克尼尔按倒在地。 “总统先生,我是——” “我认识他。”金京荣喝令士兵们放开麦克尼尔,“听说你最近的生活过得很糟,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看来,就算冒着更大的风险,那份草案也得尽快拿去交给国会进行审议了。” “不,那和工资没关系。”麦克尼尔以为金京荣还在忧心外国难民的薪资待遇,“是我支付不起医疗费……” 金京荣代理总统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这样说来,连着医疗方面的问题也要一起解决才行。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们的牺牲得到应有的回报。” TBC? OR3-EP5:八爪蜘蛛(6) OR3-EP5:八爪蜘蛛(6) 惨剧总有一天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尽管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自认为能够永远铭记沉痛的瞬间。仅仅过了几天,仍未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的首尔就变得热闹了许多,成群结队地回到地表的市民或是住进自己的家中,或是试图帮助自己的家人和同事恢复原本的生活状态。有着其他热心市民和士兵的帮助,他们肩头的重担也减轻了不少。 一些市民失去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另一些则丢掉了工作——就字面意义上而言,他们之前效力的雇主已经不存在了。虽然金京荣代理总统不停地呼吁更多的市民加入清理城市的工人队伍之中,仍然有些侥幸不死的市民不愿丢下自己的面子。他们耐心地搜索着最新的招聘消息,不想和白白地受苦受累的工人成为同类。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因他们的个人意志而变化,只要这萧条的景象仍然存在,谁也别想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前提下轻松地找回过往的生活状态。 一些商人和职员想要重新经营自己的公司,他们的举动受到了士兵的制止:战乱仍未彻底结束,士兵们不能仔细地区分谁是留在首尔市内从事非法活动的犯罪分子和敌军间谍。一个颇具可信度的消息不断地在军队中蔓延,那就是导演这场战争的并非是北方的委员长或朝军将领,而是长期在国外从事类似活动的某个神秘组织。大部分士兵相信是日本人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碰巧不少企业和日本人存在经济上的联系,于是这些经营企业的商人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被怀疑的主要对象。 “想不到我们可以凭借不怎么靠谱的军人身份混进这栋建筑。”麦克尼尔愉快地吹着口哨,“金京荣代理总统做得不错,直到目前他也没有受到抨击。” “我以为市民会抗议的。”米拉紧随麦克尼尔身后,不时以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士兵。不仅如此,她还建议两人直接用电子脑的通讯网络交流,但麦克尼尔却认为只要他们保持这种公然小声说话的状态就不会被其他在场搜查证据的士兵怀疑。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合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加掩饰地把行为展现给别人看。 “抗议什么?” “你看,公司恢复经营之前先要由特别的搜查队伍来清理现场……这不就等于每一个公司的商业机密全都被控制在金京荣总统手中吗?”米拉叹了口气,“虽然他声称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公民的利益,可类似的事情如果是李璟惠总统来做,市民一定会抗议的。”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十几名士兵兴致勃勃地扛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柜子从旁边的楼梯间走出,把那柜子树立在大门旁,正好挡住了麦克尼尔的去路。麦克尼尔见了,并不恼火,他只是十分绅士地凭借着义体的力量和米拉一起把那柜子又搬开了。被麦克尼尔的突兀举动打扰了兴致的士兵们见状,正要叫骂,便在见识到麦克尼尔的力量后迅速地选择了保持沉默。麦克尼尔把柜子挡在卫生间附近,示威似的回头望了士兵们一眼,这才和米拉走入楼梯间,向上搜索。 “……喂,你真的确定这种地方会有我们想要的证据吗?” “我们没机会回到釜山,只能继续在首尔调查。所有和日本企业存在生意联系的韩国企业中,立场可疑的几家企业已经被我标注出来了。”米拉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看起来和受雇而来的工人没什么区别,“如果这些企业都没有嫌疑,那时我们就该纠正自己的调查方向了。” 殷熙正兵变事件和所谓的国际犯罪组织策划战争的说法让大部分市民重新陷入恐慌中,这可能是金京荣代理总统的部分出格举动迄今为止也没有遭到明确反对的主要原因。麦克尼尔本以为这种近乎放纵的态度会进一步让士兵失去控制,但当他看到来自合同搜查本部的军官们严厉地督促着手下四处抓捕可疑的【经济罪犯】时,心中的疑惑顿时化解了不少。金京荣或许当真打算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消灭一些对手,而他选择了联合大部分平民去对付夹在二者之前的群体。 在二楼的大厅中,两名军官指着铺满整个桌子的票据,语气严肃地向着浑身发抖的职员询问和账目相关的详情。 “老规矩,你去找个地方接入服务器,然后去偷数据;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实体证据。”麦克尼尔分派好了工作,他脱下外套,把外套反着穿着身上。这件绿色的军服里面是灰白色的工作服,一侧用来提供士兵的身份,另一侧则用来让麦克尼尔充当工人。在清理城市废墟的工作中,士兵和工人各自有着不同的任务,避免引来额外关注的最好方法就是始终在对应的区域扮演对应的角色。 “了解。”米拉调皮地把右手放在帽檐上,很不规矩地向着麦克尼尔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不过,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你一无所获时的失望表情。” “哦,见鬼。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别这么说。” 诚然,麦克尼尔所需的实体证据只会越来越少,许多企业把关键的证据转移到各类存储装置甚至是电子脑中,以应付繁多而复杂的挑战。和这些专业的商人、职业经理人、人力资源管理人员、会计师相比,麦克尼尔在各种意义上来看都是十足的外行,也缺乏斗智斗勇的经验。他能依靠的是并不牢固的私人关系,即任在永的庇护。任在永的恩师安忠焕中将是合同搜查本部的部长,这个机构目前直接向金京荣代理总统负责,可谓是韩国战后最有实权的部门之一。 这样说来,任在永借给他的那几亿韩元也是合同搜查本部拨付的款项——然而,麦克尼尔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合同搜查本部愿意在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国难民身上花费这样一笔巨款。 “或许我运气比较好,总是碰到好心人。” 换上了工作服的麦克尼尔进入了这家公司的网络中心,遍布灰尘的房间里存放着由许多服务器组成的大型工作站。关乎着企业生存的许多重要机密就保存在附近的存储装置中,一旦存储装置被不知详情的士兵损坏或是被别有用心的间谍盗取,后果不堪设想。因此,除非某家企业被列入了合同搜查本部的调查名单中,否则前来清理现场的士兵们没有理由随便调查企业的机密。 麦克尼尔和几个韩国工人打了招呼,径直穿过房间,在房间尽头的一个死角里安放了信号发生装置。等到他们需要离开时,他再来回收装置。旁边的工人忙着清理现场,无暇关注这个鬼鬼祟祟的外国难民。 “哎呀,好久不见——” 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吓得心惊肉跳的麦克尼尔险些挥拳向后打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身体挡住被他按在墙上的信号发生装置,刻意地弄出一副带着浓重戾气的表情来应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访客。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多日和他没有见面的丁龙汉大尉。 “丁上尉?”麦克尼尔一时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军人不能随便进来。” “哎呀,冷却系统出故障了,他们让我们多派几个技术人员过去帮忙……”丁龙汉大尉果然还叼着电子烟,“倒是你啊,怎么穿着工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呢?” “为了挣够医疗费。” 丁龙汉大尉脸上刚刚爬上的笑容以惊人的速度爬了回去。 “……怎么碰上这种事呢?”他把麦克尼尔拉到窗边,小声问起了详情,“你不是军人吗?就算外国难民的问题还没有被解决,这个士兵的身份总算是真的吧?” 望着丁龙汉大尉那焦急的神情,麦克尼尔只得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其他士兵可以在野战医院接受治疗,而他则去普通医院治病,不仅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而野战医院已经人满为患,更因为麦克尼尔等外国难民的军人身份恰恰是目前被关在监狱里的殷熙正大将下令赋予的。金京荣已经借用殷熙正大将的理由而软禁了李璟惠总统,要是他再把殷熙正大将的全部命令原封不动地继承,或许他的盟友会怀疑他的实际立场。此外,麦克尼尔本来也打算去医院治病,只不过他没有预料到电子脑的问题会如此复杂。根据那些语无伦次的医生们的说法,长期的异常高负荷运转使得电子脑当中以微型纳米机械为基础的神经网络出现了【坏死】。 麦克尼尔不懂这种新医学,他单纯地将其理解为自己最熟悉的脑癌。 “一言难尽。”他拍了拍丁龙汉大尉的后背,“别提这个了,大家都不高兴……我还算走运,同时可以做好几份工作,总算能得到不少工资。哦,有件事我想问一下:这家公司为什么会有很多囤积的医疗器械呢?昨天我们去仓库帮他们搬运要淘汰的设备,看着那些东西被送往垃圾处理厂……简直是浪费。” “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想依靠战争而发财吧。”丁龙汉大尉也不了解其中的秘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而他们的规矩往往和我们的规矩是完全相反的。嗨,我跟你说,靠着打工是赚不够医疗费的,你还是想办法去众筹吧。”说到这里,丁龙汉大尉停顿了一阵,有些迟疑地向着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让人略感尴尬的建议:“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去当网络主播,向别人宣传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么惨……说不定就会有人愿意出钱救你一命的。” “好办法。”麦克尼尔勉强地笑了笑,和同他并肩作战多日的战友拥抱了一下,“那我也有点建议:您以后别总是抽烟了,哪怕是电子烟。吸烟有害健康,电子脑某个区域总是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也一样。” 丁龙汉大尉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了房间,留下麦克尼尔继续和其他工人清理房间中的垃圾并寻找可能丢失在此处的重要物品。 韩国人更喜欢用本国的货物,这是麦克尼尔来到韩国之后才了解到的【常识】。哪怕花费更多的金钱也一定要购买本国的货物,这种情怀并非麦克尼尔所能理解。那么,仅从类似的思维角度去推断,这家从日本进口了大量医疗器械(米拉的说法)并把医疗器械囤积起来的公司就更让麦克尼尔感到费解了,他甚至猜不出企业的管理者是怎样实现盈利的。 对网络中心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期间麦克尼尔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安装在附近卫生间中的摄像头。凭着直觉,他猜想这是企业的管理人员为了避免手下的员工盗取信息而安放的,于是他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留在一楼大厅中的企业代表——那些可怜人在清理工作结束之前都必须接受各种各样的调查以解除自己身上的嫌疑。 “我们在卫生间里发现了几个摄像头。”麦克尼尔如实地对他们说明了情况。 这句话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场冲突的導火索。衣冠楚楚的职业经理人们忽然互相破口大骂,随即厮打起来,其变化之迅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连麦克尼尔都没有意识到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他们之间的冲突。留在附近执勤的士兵们发现有人在打架,连忙介入了这起冲突,把所有打架斗殴的企业代表全部按倒在地。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麦克尼尔疑惑地询问附近的士兵。 “好像是私人问题。” 麦克尼尔对办公室里的纠纷毫不关心,既然冲突和商业问题无关,他也不在乎这些身为成功人士的职业经理人为何会对卫生间里的摄像头那么在乎。返回二楼后,麦克尼尔找到了躲藏在角落里的米拉,后者以不确定的口吻对他说,这家出售医疗器械的企业似乎确实只和日本人有商业上的联系。尽管这种联系显得过于密切以至于引起了米拉的警惕,事实却并非和她推测的内容完全相同。 “也许我确实猜错了。”米拉有些沮丧。 “不过,韩国人的企业从日本进口医疗器械确实不符合他们的作风。” “他们可能会在医疗问题上保持一定的灵活性,这是关乎到生命的大事,情怀不能救命。”米拉和麦克尼尔一起趴在角落里的窗台旁看外面的风景,偶有一些耀武扬威的士兵满载着一车的垃圾离去,下面的工人便聚在一起指着远离建筑的卡车哈哈大笑,“求生欲高于一切。” 迈克尔·麦克尼尔没有放弃这条线索,他仍然相信藏在阴影中的敌人以某种手段保持着对首尔局势的关注。即便是在首尔被朝军完全围困的情况下,那些人仍然能够利用他们在首尔的合作伙伴和手下来获取第一手资料,从而以最快速度调整自己的战略。 “是治疗电子脑相关疾病的医疗器械……而且,他们试图把微型机械治疗法从电子脑推广到对义体的修复手术上。” “没错。”米拉以为麦克尼尔对那项仅第一期治疗就需要花费5亿韩元的手术存在不满,“……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听到这种话,但日本人在这方面的技术是领先的。” “别扯了,因为缺乏记忆,你直到现在也没把自己当成日本人来看。”麦克尼尔伸出左手放在米拉的脑袋上,揉着有些扎手的短发,“我的意思是,就我个人的体验来说,这个疗法又贵又不好用,到底是怎么普及开来的?难道没有其他人发明一些更具有针对性、更廉价的技术?” “他们可以随便发明,但是谁会愿意把新技术推广到市场上呢?” 米拉的无心之语让麦克尼尔一下子从思维的迷宫中脱身,他开始重新用另一种目光审视这些和日本方面联系密切的企业。没错,他原先的估计是错误的,这种过于密切的合作甚至是【勾结】并不一定要以某种高于金钱的利益作为其目标。对麦克尼尔而言,金钱利益是他在合作关系中最后考虑的事项;但是,在商人那里,谋取利益本身就是最终目的。 “我知道日本人是怎么把影响力拓展到韩国的了。”麦克尼尔兴奋地对米拉讲出了自己的新发现,“如果当经销商和代理人就能源源不断地赚取资金,这样轻松的生意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目标。日本人远离了世界大战,他们把更多的经费投入到对受污染环境的改造上,并专注于让能够适应受污染环境的生化人获得更为持久的寿命。就针对高度义体化的生化的医疗技术领域而言,日本人确实具有优势,他们凭借这一点在韩国找到了数不清的合作者,而韩国人可能并不真正关心日本人到底想要什么。” 稍晚些时候,完成了工作的麦克尼尔和米拉回到同一家餐馆去迎接伯顿,三人打算各自汇报自己的工作状况并做出总结,以便找出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像往常那样,伯顿继续大吃大喝,留下麦克尼尔和米拉坐在对面看着他大快朵颐。 “你的想法没有解释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假设的敌对组织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伯顿本来打算要意大利面,但这家刚恢复营业不久的餐馆无法为他提供(餐馆老板解释说食材没有运到首尔)。于是,伯顿只得又点了一次牛排,然后认真地规划着未来一个月的食谱。任在永借给麦克尼尔的钱全部到账后,众人暂时摆脱了流落街头的窘境,而在其中受益最明显的自然是能够像常人一样进食的伯顿了。 早有准备的麦克尼尔没有因为伯顿的质疑而立即怀疑自己的工作成果,他拿出了米拉从那家企业中盗取的数据,向伯顿说明日本在韩国的经济活动。 “即便日本人不是主要的策划方,也至少对我们假定的神秘组织——暂且称呼为PIC——知情。”麦克尼尔试图利用已有的证据碎片拼凑出较为完整的链条,“明海俊和PIC必然存在联系,而恰好日本人又通过他们在韩国的盟友的业务来和东南亚地区的贩毒团伙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合作……如果我们能找到明海俊,也许他会提供一个更准确的答案。” “可明海俊现在被委员长带到了朝鲜。”伯顿叹了口气。 “哦,是啊,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麦克尼尔没有灰心丧气,“伯顿,想一想,大东合众国为什么会允许日本人在这些领域取得优势并且在商业意义上侵犯自己的势力范围呢?如果我们考虑到大东合众国和日本之间的宿怨,那么大东合众国在拥有绝对的军事力量优势的前提下是不会坐视日本又一次崛起的。”说到这里,他颇为自信地双手交叉、把两只手各自搭在上臂部位,“答案只有一个:大东合众国不是没能力把日本又一次打垮,也不是不想把日本再次打垮,更不是对日本的行动完全不知情——他们在这个PIC的干预下默认了日本的当前地位。” “这样说来,PIC至少是能和当今的世界第一强国抗衡的强大集团。”米拉惊呼道,“那么,美利坚帝国对这个组织毫无办法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伯顿却皱起了眉头,他那不同寻常的表情引起了麦克尼尔的警觉。 “你怎么看?” “没怎么看——哎呀,真是见鬼,这股票又跌了。”伯顿叫骂着,把叉子攥在手里捏成了两半,“见鬼,去他的——抱歉,我没说你。唉,你们的说法都很有道理,我也觉得这可能就是真相。不过,假如说PIC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是一个由多国组织构成的跨国的集团,那么为什么在这一次世界大战中陷入苦战的大东合众国和美利坚帝国都没能利用这个组织来为自己服务,反而是日本人莫名其妙地受益了?” “跌了多少?”麦克尼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又亏了多少钱?” 见麦克尼尔都主动关心起了股票的行情,伯顿也只得苦笑。一旁的米拉一声不吭地吸着可乐,仍显得年轻的俏丽脸庞上又一次爬满了愁绪。 “你放心,我是专家。”伯顿自言自语着,“专家,懂不懂?等着吧,再给我几天,我得让这些幕后操盘的家伙明白我们这些股民的厉害。” TBC? OR3-EP5:八爪蜘蛛(7) OR3-EP5:八爪蜘蛛(7) 夜幕下的首尔正试图走出战争带来的一系列惨剧,无论是试图活在过去的人们还是不情愿地被历史的潮流推向未来的人们,都在各自努力地挣扎着求生,这使得2024年3月初的春天比预料中的更加寒冷。冲突已经结束,而活跃在水面下的特殊人员却没有停止他们的脚步,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宽广而深邃的未知陷阱。 在各怀鬼胎的调查人员当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关心事情的真相。他们的地位决定了他们既不必担忧自己的生存环境,又不需要被卷入更加复杂而残酷的冲突之中。于惨淡的人生中寻求工作上的短暂乐趣,成为了他们当前的唯一追求。找出策划这场战争的幕后黑手并将其绳之以法,才能告慰南北双方因此而死的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得过这场清算。即便事实证明那藏在舞台后的别有用心之徒能够躲到国外,这些犯下了滔天罪行的恶徒也将终生与韩国人的仇恨为伴。 麦克尼尔也希望找出真相,但他的动机不是为韩国人伸张正义。恰恰相反,他的理由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那就是他的生存依赖于韩国人的施舍。更多地讨好韩国人才能让他得到存活下去的机会,并尽可能地找到向帝国和策划战争的幕后黑手报复的机会。身不由己地随着历史前进看似豪迈,其中的辛酸只有当事人能够体会。 作为一个名义上的病人,麦克尼尔本该留在医院里。不过,义体化技术改变了传统的住院模式,像他这样本该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等待着医生前来救治却在外面四处闯荡的病人不在少数。只要义体化比例足够高,常人就能最大限度摆脱传统意义的病痛。如果不是麦克尼尔想要保持一种普通人的生活习惯,他甚至完全不需要休息。 这成为了他能够在半夜继续关注着这条小巷的唯一原因,小巷的尽头是一座普通的教堂。自来到韩国算起,麦克尼尔很少有机会去教堂,这对于像他这样看重实际的信仰胜过形式的基督徒来说是一种失职。正巧任在永向他提供的可疑地点附近有一座老旧的教堂,麦克尼尔便坐在准备好的轿车中远远地观望着教堂上方的十字架,算是用这种方式代替了礼拜。 这辆从任在永手中借来的轿车中,算上麦克尼尔这个并不称职的司机在内,只有三名乘客。米拉一声不响地躲在后排座位上继续完成她的工作,伯顿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打盹。 “老兄,咱们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睡醒之后的伯顿发现麦克尼尔仍然没有发出任何象征着行动开始的信号,不由得产生了怀疑,“我们要找的敌人不见得会躲在这里。” “这是另一条重要线索。”麦克尼尔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我们已经解释了PIC组织是怎么向他们在韩国的同伙提供物资的,但朝鲜的情况则完全不同。那个国家处于一种半封闭状态,有限的对外贸易能够轻而易举地被外界发觉,这会让PIC组织和朝鲜人的每一次联系都变得十分明显。”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PIC组织并没有直接和朝鲜人联络,而是利用他们在韩国的盟友?”伯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是合理的……”他咬着电子烟的烟嘴,双眼平视前方昏暗的道路。夜色笼罩下,即便是光学性能优异的义眼也无法仔细地分辨出道路中的活动目标,不安装专用的夜视程序就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喂,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韩国人和PIC组织合作是可能的,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秩序中;朝鲜人认同的是另一套秩序,并且这套秩序很快就要取代旧秩序了……朝鲜人有什么理由和PIC合作呢?” 麦克尼尔正要答话,后面的米拉突兀地回应了伯顿的疑问。 “或许是委员长的盟友。” 这反而让伯顿更加疑惑了,他茫然失措地左右观望,似乎无法理解米拉的想法。 “米拉说得没错,朝鲜人的委员长想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带来了停滞的经济,还有那种高度依赖于俄国和大东合众国的旧秩序。”麦克尼尔赞许地向米拉投去心领神会的目光,“想要改变这一切,光是依靠那些完全寄生于旧秩序的官僚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相当一部分军官会认为他们只需要完全依赖即将在世界大战中全面击溃帝国和欧共体的大东合众国。”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便略微解开了大衣上面的领子,“况且,在朝鲜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大东合众国说不定也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邻居做出不符合心意的事情。” 此外,任在永从合同参谋本部找到的一些情报也证明了麦克尼尔的这一观点。根据韩军汇总得到的情报,朝鲜海军在战争爆发前后的行动相当可疑,而其中潜艇部队的反应最为激烈。其中,一位名叫张基硕的海军将领在朴光东遇害后迅速决定脱离李泰瀚的控制,并在为韩军提供李泰瀚藏身之处准确坐标的行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按照任在永的说法,这位张将军是在战争中被临时提拔的,而他在战前指挥的那艘潜艇却曾经秘密地前往日本海执行韩军无从得知的任务。 “我根本不觉得这件事看起来很奇怪。”伯顿一头雾水,“他和李泰瀚有矛盾,也许是这样。再说,海军和陆军之间向来是有矛盾的。”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缓慢地塞进嘴里。 “米拉,破解工作进行得怎样了?” “大概还剩两个小时才能完成。” “很好,那么我们今天也许能一次解决两个难题。”麦克尼尔从车门旁拿来一瓶水,以润湿干渴的喉咙,“……任中校对我说,韩国人的情报部门认为这个张基硕将军由于和委员长存在意见上的分歧而被降职,这也可能是李泰瀚在战争期间提拔他的原因。” 张基硕由于和委员长在海军的发展方向上产生冲突而被降职,他理应对委员长心怀仇恨并积极地效力于反对委员长的势力。但是,就在朝军因朴光东的死亡而分为两大派系并自相残杀时,本应继续效忠于李泰瀚的张基硕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保持中立】——随后他就参与到了韩军的关键行动中。尽管张基硕辩解称造成他反叛的直接原因是李泰瀚的疯狂,但包括任在永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其中另有隐情。 “总而言之,我推测PIC组织和朝鲜人有两条进行物资输送的路线:一条路线在日本海,另一条就在韩国境内。”麦克尼尔把水瓶丢给了伯顿,“假如米拉获取的信息是正确的,我们今晚就有机会抓住一些老鼠。” 眼看着视野右上角表示时间的数字已经变成了00:00,伯顿愈发怀疑他们找错了位置。现如今,夜间的首尔仍然受到军队的严密管控,尽管他们并不像李璟惠总统时期或是殷熙正大将手下的士兵那样严酷,行动可疑的市民仍然会成为他们的怀疑对象。麦克尼尔的行动越多,他就越受到军队的额外关注。这样一来,潜藏在军队中的敌人说不定也会采取必要的措施来消灭潜在的威胁因素。 “已经快半夜一点了。”伯顿打着哈欠,他又一次启动了电子烟,“麦克尼尔,我希望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麦克尼尔握紧了拳头,“即便是选错了方向,至多给他们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再过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我们会把他们打得抬不起头。” 然而,麦克尼尔心中却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向他发出警告,让他尽快解决问题。他知道,希望让他在不断地重复着失败的拯救行动中饱受意志上的折磨的李林不会给他留下一个完美的缓冲时间。麦克尼尔可以选择让伯顿利用任在永资助的那笔资金去炒股并暴富——假如伯顿当真有那样的本事——然后治好自己身上的全部疾病并招兵买马地向帝国发起复仇。历史的变革不因个人而变化,倘若更加剧烈的风暴即将到来,那么麦克尼尔剩下的时间也少得可怜了。 敌人或许有办法携带更多的武器在首尔行动,这是麦克尼尔已经考虑到的风险。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麦克尼尔身上的光学迷彩,然而光学迷彩在夜间很容易在红外探测装置下无所遁形。避免和敌人交战,避免引来第三方的关注,把这件事控制在【合同搜查本部的外国难民编外探员】们的影响范围内,才是麦克尼尔最终的目的。他不会把自己选中的功劳让给别人。 终于,在伯顿不耐烦地向着麦克尼尔诉说着半夜两点的日子有多难熬(似乎他本来要去夜店)时,附近响起的引擎声引起了麦克尼尔的注意。 “有人来了。” 昏昏欲睡的伯顿一下子精神起来,他向着车子的前后左右各看了几眼,都没有发现米拉所说的车辆。 “拜托,他们的车呢?” “蠢货,我们碰上了能给车子安装光学迷彩的对手。”麦克尼尔狠狠地按住伯顿的脑袋并掐住他的后颈,“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大家都安静一些,祈祷他们没机会发现我们。” 米拉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状似浣熊的毛绒玩具,里面藏着一个用来在紧急时刻代替她承受反击的替身型防护屏障。见麦克尼尔如临大敌,她立刻打算中止正在进行的网络攻击,免得给麦克尼尔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不,你继续完成你的工作。”麦克尼尔告诉米拉尽快找出想要的证据,“我们必须明白【东莱物产】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和【日本技研】又到底是什么关系。”随后,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些零件,并组合成了两把匕首,“伯顿,等他们进入教堂之后,我们把外面的人全都干掉,再把里面的人一网打尽。” “哦,见鬼。”伯顿嘴上骂个不停,仍然笑着接过了匕首,“每次你都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连我都有些害怕了。” “疯狂的时代中,只有疯子能活下去。” 难怪韩国人始终找不到藏在半岛上的这些内鬼:谁能和一群不分昼夜地使用光学迷彩来掩盖行踪的专业人士对抗呢?任在永能够找到这些可疑地点,那还是多亏了朝鲜方面的帮助,毕竟委员长本人也急于找出险些把自己害死的罪魁祸首。 “小心些,你们完全看不到他们。”米拉欲言又止,“……我可以尝试帮你们干扰他们的电子脑。” “不,你的工作更重要,如果【东莱物产】发现情况不妙并销毁了部分机密,我们的工作就彻底失败了。”麦克尼尔又一次阻止了米拉的请求,“很好,他们离开了……我感到有几个信号正在远离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出动了。” 除了扬起的尘土和地上的泥印外,没有什么能证明这里停泊着一辆货车。麦克尼尔和伯顿蹑手蹑脚地下了车,由麦克尼尔走在最前面,接近他所感知到的敌人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一瞬间,难以忍受的剧痛突兀地袭击了麦克尼尔。但是,展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伴随着视野被完全地染成红色,周围的障碍物似乎全部消失了,前方只剩下两个模糊的红色人影。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次他意外地保持着清醒,没有被这剧痛所打倒。麦克尼尔伸出双手,他发现视野中的自己也是红色的【血人】。 夜空一般深邃的黑色大地上伸出了几块石板,耸立在那些红色的人影身后。黑色石板上不断地浮现出红色的字迹,每一个字母都向下流淌着鲜红色的液体,样子像极了泣血的悲剧演员。 【麦克尼尔,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伯顿。你最好留在原来的位置,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 他看到的是什么?红外探测装置可以看到被光学迷彩覆盖的目标,麦克尼尔在各种韩军内部的教程上了解过对应的作战方法。眼前的一幕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光学仪器所能看到的画面,也不像是有人恶趣味地把他的视野变得只剩下红色。心有余悸的麦克尼尔又向身后看去,出现在轿车附近位置的同样是两个模糊的红色人影。 怀着无比的忐忑,麦克尼尔向前迈出一步,他脚下的地面立即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 【警告:……】 麦克尼尔没有关注大写的【WARNING】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眼前的状况有助于他更加精准地定位敌人并将之消灭。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敌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观察之中。一些充斥着俚语和方言的对话钻进了麦克尼尔的脑海中,他试图摆脱这些呓语的影响,直到他惊恐万分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前方的两名敌人之间的对话,这时他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赶快结束这一切吧。” 麦克尼尔敲了敲他看不到的货车的车门,左侧的司机毫不设防地打开了门。他被麦克尼尔立即拽下卡车,一把匕首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并准确地刺进了后方同伙的眼窝。在那名被刀子击中的同伴发出惨叫并反击前,踩着垫在门框上的司机爬进驾驶舱的麦克尼尔又从后腰翻出一把匕首并割开了敌人的脖子。后方等待多时的伯顿连忙赶上前去,把被麦克尼尔踢下车子的司机控制起来。 眼前的红色人影消失了。 “咱们拿他怎么办?”伯顿把司机按在泥水里,试探性地问道。 “看看能不能搜出有用的情报。”麦克尼尔相信米拉已经阻止了敌人向着前往教堂内部的同伙发送求援信息,他走到被伯顿按倒的司机面前,观察着对方的外貌。光学迷彩已经被强制解除,麦克尼尔身后的货车也在夜色中显露出了真身。 伯顿只见麦克尼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的心情也随之不断起伏。 “你见过他?” “不,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麦克尼尔把车上的那具尸体拖了下来,“来,让我们对比看一看……你看,他们的长相一模一样。” 用型号完全相同的量产型义体确实会导致不同的人拥有完全相同的外貌,但伯顿清楚麦克尼尔所说的并不是单纯的义体外观重复。这个神秘的犯罪组织让自己的手下使用完全相同的义体去执行任务,即便事情败露也不会被很快追查。 “体型也完全一样。” “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比如说我们应该去调查哪家企业生产这种义体,然后再详细地看看他们生产出的产品都卖给了哪些人……” 麦克尼尔让米拉前来进行对比,已经完成了工作的米拉在这两具完全相同的义体面前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二者之间的区别。 “就算外表一模一样,灵魂是不同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和你完全相同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恐怕我没法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你。”麦克尼尔十分注意隐蔽性,他自始至终让司机面朝下,这样一来司机就没机会看到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长相。在米拉确认这里找不到任何机密后,他们让司机的电子脑暂时停止工作并将司机塞回车子内,然后才朝着前方的教堂前进。 里面会有更多的敌人等待着他们。麦克尼尔并不因此而畏惧,他不会直接地因为感受到敌人的强大而产生绝望,绝望多半来自号称可信的同盟的背叛。 “各位,咱们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在教堂大门前,麦克尼尔嘱咐自己的同伴们,“如果他们有枪,那我们就千万不要和他们正面对抗。别忘了,我们还可以把这里的情况直接报告给合同搜查本部。就算把功劳拱手让人,也不能让他们跑掉。” “我还以为你会说出相反的结论。”米拉戴上了一副护目镜,“下令吧,尼尔。” “你们两个从窗子进去,我从正面突破。”麦克尼尔开启了光学迷彩,“别把他们全宰了,至少要留几个人充当俘虏。” 麦克尼尔耐心地等待着,收到米拉和伯顿的信号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开了紧锁的大门,打了个滚,沿着教堂内侧墙壁的角落方向前进,以免成为敌人的目标。自从医生告诉他频繁使用蛮力会严重损害义体后,麦克尼尔忽然变得【脆弱】了许多,但这并不会妨碍他在必要时刻继续使用暴力。 “没人?”麦克尼尔疑惑地扫视着教堂的大厅,“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半晌过后,伯顿和米拉也从侧面的房间返回大厅,并把各自的发现报告了麦克尼尔。教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不仅他们无法看到任何人的身影,米拉也确认附近没有【灵魂】的存在。 “如果我能进入刚才的状态就好了。”麦克尼尔正这么想,眼前的视觉骤然发生了变化。令他失望的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在教堂中找到任何值得怀疑的踪迹。 “你的眼睛好像又变红了。”米拉指着麦克尼尔的脸,“医生有没有说过这是什么症状?” “他们只管收钱,不管看病和解释病情的。”麦克尼尔没忘记奚落医生一番,“现在的医生懂什么治病呢?” 一无所获的麦克尼尔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破坏教堂建筑来寻找可能存在的证据。这样做可能会让他们麻烦缠身,只要任在永愿意想办法出面袒护,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糟。 接近凌晨四点,米拉终于在教堂的地板下发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走廊。 “干得好。”麦克尼尔情不自禁地夸奖起米拉的努力,“我们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任中校,让他来定夺。把现场保护好,尽快让其他人来监视现场。如果通道另一侧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我们钻进去就是送死。” “但是,他们的同伙已经死在外面,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敌人肯定会逃跑,那咱们是不是应该继续追击他们比较好?”伯顿望着深不见底的隧道,“而且,在这教堂下方有这样一条地下通道,韩国人却对此完全不知情……就算他们确实原本对此一无所知,考虑到他们在战争期间进行了那么多次探测和扫描,总该发现蹊跷的。” “尼尔说得对,后面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负责的。”米拉也支持麦克尼尔的想法,“隧道的另一头说不定就是朝鲜,谁也不知道在那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尽管让朝鲜人去收拾那些逃跑的神秘人吧,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的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车子中,继续监视着教堂,直到合同搜查本部派来了专业的调查人员接管了附近的工作后,他们才在任在永的邀请下决定去合同搜查本部讲述事情的经过。 TBC? OR3-EP5:八爪蜘蛛(8) OR3-EP5:八爪蜘蛛(8) “听说再过不久,韩国人就要选出新的总统了。”尽管伯顿不认为这是什么危险话题,他仍然刻意地压低了音量,“简直难以想象金京荣是怎么控制局势并恢复秩序的。” 在他身旁,麦克尼尔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和伯顿一同穿行在肃静的走廊中。这里是陆军总部,也是合同搜查本部的临时办公室——殷熙正大将被捕后,整个陆军机构群龙无首,合同参谋本部代为行使陆军总部的部分功能,而特地来调查兵变起因的合同搜查本部则暂时占据了陆军总部的部分办公场所。附近的建筑没有在战争中遭受严重的破坏,来自合同搜查本部的军官和官员们在简要地对建筑进行了清理和部分修复后便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难道你对这件事很感兴趣?”麦克尼尔把双手插在衣兜里,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没那么落魄,“金京荣代理总统已经声明他会参加竞选,那么赢得选举的也只会是他了。其他候选人可不像他一样有机会用担任代理总统的政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除非他忽然犯下了严重错误。” “并不是所有错误都会成为用来攻讦某人的证据。” 把兵变和战争联系起来并将矛头指向某个至今真身不明的外国组织的,正是时常委托麦克尼尔等人为他调查各种小道消息的任在永。想要证明这种充满了阴谋论色彩的观点,任在永需要拿出真实的证据,没有什么比让亲临现场的调查员直接向合同搜查本部的总负责人汇报更能说明真相了。麦克尼尔倒不担心这位之前和他有一面之缘的安忠焕将军刻意地难为他,他只是忧虑自己拿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任在永和自己的推断。 “他们要是问起来——” “不要把实话全都说出来,也不能完全说假话。”麦克尼尔叮嘱伯顿,“我有一种预感,这个PIC组织的势力范围超出我们的想象。” 合同搜查本部的部长办公室附近堆放着一些杂乱的资料,据称是搜集到的陆军总部策划兵变的证据。让陆军将领来调查陆军参谋总长的兵变行为,无论这其中牵扯到多少陆军内部的矛盾,都只会在总体上削弱陆军的地位。倘若陆军的实力严重下降,纵使反对殷熙正大将的军官在陆军取得了主导地位,这种优势也将变得毫无意义。他们唯一的自信源自韩国面临着的特殊局势,不会有人当真把陆军削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麦克尼尔第二次和安忠焕中将见面,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和上一次没有区别:毫无高级将领的威严,看上去更像是失业而颓废的中老年男性。按照任在永的说法,安忠焕中将的仕途并不怎么如意,尽管他确实成为了韩军的高级将领之一,但他曾经连续多年受到排挤,唯一的儿子也在多年前去世了,这样在各个方面都遭遇了挫败的老人会表现得颓废而沮丧也是情理之中。 其中的残酷性正在于此:一旦踏入了完全不同的领域,要么像殷熙正那样不择手段地自保,要么就是像安忠焕这样处处成为别人的出气筒。 简陋的办公室中几乎没有装饰品,装有纸质文件和电子存储设备的箱子堆积在墙角,使得房间看起来十分凌乱。整个屋子中唯一的点缀是一幅挂在墙上的书法,上面浓墨重彩地写着几个汉字,而麦克尼尔也并不认得。他又一次后悔自己没像舒勒那样发愤图强多学些必要的知识。 “安将军,下午好。”麦克尼尔规规矩矩地向安忠焕中将敬礼,“是任中校让我们来找您的。” “我听说你们发现了日本人在这起事件中扮演着不光彩角色的证据。”安忠焕中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啤酒瓶,看样子这家伙刚刚还在上班时间喝酒,麦克尼尔也不知道他是否有能力承担合同搜查本部的工作,“但是,这些线索不能说明日本人确实在从事对我国不利的活动。” 的确,麦克尼尔和任在永搜集到的证据仍然是破碎而彼此割裂的,想要把这些碎片拼接成完整的拼图,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为完整的证据。 “安将军,我们最近确实有一些收获。”伯顿战战兢兢地用翻译软件提供的韩语向安忠焕中将汇报自己的发现,“比如说,朝鲜人的特殊作战部队其实是由海外流亡者组成的,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长期躲藏在东南亚,恰好一家和日本人有着密切联系的企业也在那个区域从事一些灰色交易——” “倒卖军火?”安忠焕将军干巴巴地笑了两三声,“又是老一套说法,真没意思。说姓辛的涉嫌走私的指控也不止一起了,哪一个能把他送进监狱?美国人,在我们韩国,从上到下,想要干掉辛家人的政客、官员、军人,一向不缺。但是,如果他们确实涉嫌倒卖军火,那他们早就被送进监狱了,也轮不到你们来找证据。”他拎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往嘴里灌了几口,“……知道为什么吗?其他人,不管是已经进了监狱的李璟惠大统领还是同样在蹲监狱的殷总长,他们都会辩解说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我们韩国。只有他姓辛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忠诚只会奉献给日本这一事实。”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麦克尼尔疑惑地问道,“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忠诚于外国,甚至懒得做任何掩饰,这不是不折不扣的叛国吗?之前的李总统,花费了很多心思去调查反对派的丑闻;在帝国那里,任何被怀疑勾结大东合众国的官员都会被立刻投入监狱。怎么你们偏偏不想把【东莱物产】的老板抓起来?” 安忠焕中将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忙碌着的士兵们。 “有些人对敌人太软弱,对朋友太严厉。” 谁是敌人而谁又是朋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麦克尼尔不想在这一问题上继续争论,他相信事情的最终决策权掌握在韩国人而不是他的手中。把自己发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韩国人,然后让韩国人来决定怎样处理这些流窜在东亚地区的罪犯,这是麦克尼尔所能做出的唯一贡献。 在麦克尼尔的描述下,一个组织严密的走私团伙的概貌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脑海中。【东莱物产】利用在日本的商业联系,进口了大量质量低劣的义体和电子脑并将其批量出售到东南亚地区来赚取资金,这似乎是一种和大东合众国争夺市场的正常商业活动。但是,麦克尼尔进一步补充说,根据他们从【东莱物产】的交易记录中盗取到的情报,这些批量生产、整齐划一的义体和电子脑还有另一层用途。 “把自己手下的犯罪团伙用完全相同的义体武装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安忠焕将军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性,“或许我们可以往最坏的方向推测,那就是他们利用这种方法把大量真正的雇佣兵、通缉犯混入平民中,这些人既能在战区成为名副其实的杀人机器,又能在远离战争的国度里充当间谍。” “也许这就是新时代的【洗钱】。”麦克尼尔并无恶意地开了个玩笑,“把罪大恶极的犯人赋予新的身份后送去继续作恶,这是相当高明的手法。况且,强行对公民的电子脑实施全面搜查会被认为是不折不扣的暴行,这种共识让调查犯罪分子的身份变得更加艰难了。” 此外,从事这些罪恶交易的罪犯或许会采取另一种方式来实现偷渡。他们可以绑架前往对应地区出差的公司职员并迅速将其替换为自己的同伙,这种行为在过去的几年中广泛存在于不正当的商业竞争中,专业的罪犯来做类似的事情并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东莱物产】只是这一犯罪集团中的末端执行组织,和【东莱物产】关系密切的【日本技研】可能具有更加重要的地位,而藏在背后的则是至今仍然神秘莫测的PIC。哪怕把PIC在东亚或是朝鲜半岛的同伙消灭掉,对麦克尼尔而言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复仇,他很享受这种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的计划粉碎的成就感。眼下,他需要的是韩国人的配合,只有当韩国人相信他的推测时,PIC的生存空间才会被进一步压缩直到走投无路。 “除此之外,我们可能还需要朝鲜人的协助。”麦克尼尔当然知道刚刚从战争中得到解脱的韩国人不会情愿和北方的朝鲜人合作,但这是从杂乱无章的证据中揪出敌人的唯一办法,“我们有许多理由怀疑这些组织和朝鲜人之间存在联系,即便朝鲜人不是他们的合作伙伴,至少也对他们的存在是知情的。” “也就是说,当前的重点在于——” 办公室侧面的小门打开了,几名身穿黑色西服的保镖走进屋子里,在麦克尼尔和伯顿惊愕的目光中紧随着保镖们入内的则是穿着便服的金京荣代理总统。这位贵客的到访让众人措手不及,仍然手持酒瓶的安忠焕中将手足无措地把酒瓶随便地放在窗台上,自己到饮水机旁往空着的茶杯中接了些凉水,又放上了一些茶叶。 “哦,我真是健忘。”手忙脚乱的安忠焕将军又把凉水倒掉,重新加了热水,将杯子放在办公桌边缘,这才前去迎接突然到访的代理总统。 “我只是来这里看一看你们的工作进展,”金京荣代理总统说话时嘴唇总会不自觉地上翘,这个特征每次都令麦克尼尔有些疑惑,“不用在乎我,你们继续干活吧。” 既然连代理总统本人都这么说,安忠焕中将不敢推辞,便让麦克尼尔继续汇报他的发现。在听说详细调查可能需要朝鲜方面的协助后,金京荣代理总统当即表示,他可以立刻请求北方的委员长成立对应的调查机构去详细地寻找所谓外国集团的犯罪证据。假如麦克尼尔所说的那些能够随便搞来光学迷彩的神秘人确实逃到了朝鲜,把那些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就是朝鲜人的责任。 “不过,你们是怎么找到他们的踪迹的?”金京荣感到好奇,“这些人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来维持计划的保密性。” “任在永中校详细地调查了首尔的所有相关企业在战争前后的货物流向,并根据保存的录像分析了缺失的货物的可能去处。”麦克尼尔立即把任在永抬了出来,他不愿意在不恰当的时刻出风头,“要不是他做了这么多工作,我们也没有机会抓住敌人的把柄。” “大统领权限代行,如果此事属实,那么我们可能自始至终都是别人剧本中的木偶。”安忠焕中将见状,严肃地对金京荣代理总统说道,“不把这些潜伏在我们内部的害虫抓出来,公民也没有办法面对全新的未来,南北也无法实现真正的和解。” “唉,现在我们双方之间不爆发新的战争就已经是万幸。”金京荣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和解是必然迈出的一步,但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对于何时、怎样迈出这一步,都没有心理准备,也缺乏明确的规划。安将军,假如我们不抓住机会,那么哪怕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它就只能是一个口号。”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重起来,连对韩国人的喜怒哀乐不那么感同身受的麦克尼尔和伯顿都感受到了其中蕴藏着的悲哀。本应生活在同一面旗帜下的同胞被迫在不同野心的驱使下自相残杀,无疑是一种悲剧;把这种悲剧继续合理化并让它持续,则是更大的惨剧。 以麦克尼尔的立场而言,换作他来当合众国的总统,也只会要求半岛保持这种互相对抗的现状。 “不管怎么说,这些证据已经可以让【东莱物产】麻烦缠身了。”金京荣代理总统满意地检查着安忠焕将军提供的资料,“我的本行毕竟是钻研法律,凭借这些证据再加上一支专业团队,纵使不能把【东莱物产】打垮,也能让它永远爬不起来。”说到这里,他似乎才想起来房间中还有两名非韩国人,“哦,我确实为你们的境遇而忧虑,但请原谅我因自己当前的身份和立场而无法直接帮助你们。不过,也许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们获得媒体的关注并立刻摆脱贫困。” “我懂了,您需要我们出现在某个电视节目中。”麦克尼尔心领神会,他在GDI见过类似的办法,“没问题,交易成立。” “呃,等一等。”伯顿连忙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话,“我是说,我知道您对外国难民的态度是比较友好的,但是请两个北美白人男性去当嘉宾似乎不妥,所以我就不去了……让缺席的那位女士去比较好。” 【麦克尼尔,我可不希望像我这种总是逛夜店的人被认出来……你能理解就好。】 金京荣没有在伯顿身上投以过多的关注,在伯顿主动推辞后,他立即同意了伯顿的想法。东亚地区没有大规模接收外国难民的传统,如果韩国想要开启这个先例,就必须十分地注重循序渐进,同时也必须有计划地改变难民在当地公民心目中的形象。麦克尼尔、伯顿和米拉名列首批因在战争中做出优秀贡献而得以获得公民身份的外国难民名单之中,尽管这名单的存在似乎表现了一种对北方的敌视,但无论是韩国人还是难民都对这一决定较为满意。在韩国人那里,难民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在难民看来,韩国人愿意放松标准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好,我就不打扰你们的工作了。”喝了一口茶水后,金京荣代理总统便和自己的保镖们从同一个侧门离开了办公室,“早些抓到那些罪犯,安将军。别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我们要建立的新韩国没有他们的生存空间。” 然而,金京荣所说的话已经让麦克尼尔无法平静。他语无伦次地继续向安忠焕中将说着自己的发现,几次毫无逻辑地讲出了上下颠倒的废话。似乎是看出了麦克尼尔的激动和慌张,安忠焕中将颓唐地叹了一口气,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示意麦克尼尔和伯顿可以离开了。 “我和金代行都会想办法让委员长在这一问题上合作的,你们先调查其他的问题。” 离开合同搜查本部后,麦克尼尔一溜烟地跑回了医院,把金京荣为他们提供的机遇告诉了米拉。既然伯顿出于某些原因而自觉自愿地放弃了这个机会,也只有米拉能够填补名额上的空缺。 不过,和麦克尼尔所想象出的画面完全不同的是,并没有来自代理总统的特工和保镖把他们接到阔气的演播室中。相反,根据稍后传来的匿名消息的说法,金京荣代理总统会在今晚走访市民,而麦克尼尔和米拉只需要在对应的地点充当受访的外国难民即可。 “真是个亲民的代理总统。”麦克尼尔起先失望了一阵,不过他本来就不认为外国难民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进入演播室,也就逐渐放下了失落感,“不过,虽然他让我们预先扮演普通市民,却又不准备对应的问题,看来他也不想完全作假嘛。” “半真半假的可信度才是最高的。”米拉为自己该怎样打扮而犯难了,最后她只得决定把上一次从工地换到的工作服穿在身上,“全是假话和全是真话似乎都会让人产生怀疑。” 结束了日常检查后,麦克尼尔匆忙地换下病号服,披上了下午他去合同搜查本部时穿的大衣,和米拉一起离开了医院。如果没发生什么意外,金京荣代理总统就会在预告中的街区出现——麦克尼尔相信韩国人不会让训练有素的刺客有机可乘。 果不其然,等到麦克尼尔和米拉匆忙地赶往市中心附近时,他们正巧撞上了在几名保镖的陪同下和市民们打着招呼的金京荣。 “看,这是我们今天晚上在首尔遇到的第一批外国难民。”金京荣身旁既有摄像头也有无意中帮助他完成了信息传播的手机——附近的热心市民忙着给金京荣代理总统拍照——再过几个小时,不仅官方的电视台,所有媒体都会在这场宣传活动中推波助澜。 麦克尼尔尴尬地站在道路中央,等待着金京荣来到他的面前。 “晚上好,我是大统领权限代行金京荣。”金京荣先用英语介绍了一遍自己,而后迅速地换回了韩语,“两位来到韩国有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米拉答道,“……最开始在釜山打工,去年年底的时候来到首尔,很不巧碰上了战争爆发。” “然后在军队工作了很长时间。”麦克尼尔接过话头,“最近在兼职清洁工和建筑工人。” 金京荣点了点头,分别和二人握手表示敬意。 “你们受苦了!”他扶着眼镜,侧开身子让摄像头拍摄两名外国难民的正面形象,“在韩国,你们负责最艰难的工作,却很少得到对应的报酬。”说到这里,他又暗示摄影师注意拍摄两件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放心,你们面临的问题也是我们亟需解决的。既然你们无法返回自己的家乡,我们也不会抛弃愿意为这片土地奉献的热心人。对了,你们以后在这里有什么打算吗?” “我得治病。”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还在自己的祖国,哪怕把自己卖掉都付不起医疗费。相比之下,这里的医疗费仍旧很贵,但至少还算保持在让我看了之后不会立刻晕倒的范围内。”他的目光刻意地避让着摄像头,“再然后呢……我不想考虑那么多,先得治好病才有资格谈未来。倘若连生命都没有,谈事业和家庭都是奢望。” “哦,原来如此。”金京荣诧异地退后了几步,“其实我刚才以为你们是情侣,而你们也许正在为将来的家庭问题感到担忧。” “那是不可能的。”米拉补充了几句,“因为……我喜欢女人多一点。” 这句话不仅让麦克尼尔立即沉默了下来,也让脸上挂着笑容的金京荣代理总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或许是韩国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尽管美利坚帝国和欧共体在战争中的失败似乎让他们主张的合法化失去了对应的影响力,但有些潮流的出现始终是不可避免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金京荣代理总统喃喃自语,“是个问题啊……唉,感谢你们为韩国的付出,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有机会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投出表达着民意的一票。” TBC? OR3-EP5:八爪蜘蛛(9) OR3-EP5:八爪蜘蛛(9) 事已至此,越来越多的证据导向一个麦克尼尔不见得会接受的结论:确实存在一个暗中操纵着当地局势的组织。尽管如此,他对所谓PIC组织的存在不再抱有任何怀疑,唯一需要得到解释的是该组织的动机。庞大的组织需要足够的利益来维系其成员之间的同盟关系,缺乏共同的利益就不能长期合作,更别说策划什么阴谋了。想要把动机调查得更清楚,或许还需要朝鲜人的协助,但这对刚刚走出战争阴影不久的朝鲜和韩国双方而言都显得有些为难。正如金京荣代理总统所说的那样,他们没有因为仇恨的驱使而抗拒停火协议、继续战斗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万一某些越界的接触被认定是软弱可欺或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来,不仅合同参谋本部不能随便和北方的朝鲜进行联络,连任在永也在这种危险的民意面前暂时退缩了。他只为麦克尼尔提供了种类更为丰富的公务用车,以便让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能够气派而潇洒地去拜访前不久还和他们是敌人的北方。 名为拜访,实为追击逃犯。不仅韩国方面发现了这些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朝鲜人同样目击到类似的【长着相同样貌的不速之客】出现在边境地带。不用朝鲜方面多做什么说明,韩国人立即决定派遣精锐队伍前往对应地点将这些疑似受到外国组织指挥的犯罪分子和不法之徒全部消灭。整个行动需要足够迅速,尤其是要赶在朝军动手前解决问题,否则韩国人就别想把犯罪分子的尸体领回国内当证据了。 参与行动的队员除了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之外,还有一些最近刚刚从战争中脱身的韩军特种兵。不同的小队沿着两国之间的边境线搜索并穿插,逐渐逼近徘徊在附近的神秘武装集团。其中,麦克尼尔所在的方向最接近开城,那里恰好有一些正在清理废墟的朝军作战部队,说不定他们会因为察觉到附近的异常状况而加入混战。 “你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正在住院的病人。”伯顿踩在货车的车厢顶部,趾高气昂地向着下方的麦克尼尔喊着,“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住院期间还能跑出去打仗的病人。” “时代变了,伯顿。”麦克尼尔最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吃巧克力,这是他在无法进食和只能喝水之间选择的平衡点,或许融化后的巧克力能够蒙混过关,“能够真切地改变我们的固有观念的,一向不是从最开始就以摧毁或颠覆它为目的的思想和理论,而是在不经意间消灭了旧观念赖以生存的基础的新技术。”他把战术背心披在身上,懒散地走向货车驾驶室,“这是不因道德上的原因而产生变化的铁律。” 麦克尼尔正要打开车门,伯顿径直从车厢顶部跳下来,拦住了他。 “你真的没事吗?”他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欲言又止,尴尬地把双手插在衣兜内以掩饰心中的不安,“我算是看明白你的为人了:哪怕自己一声不响地死掉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那说明你看错人了。”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医生说,我应该尽量避免干体力活……所以,现在我得靠更高明的技术来解决问题。” “也好,莽撞地往前冲应该是我的工作才对。”伯顿也笑了,“好吧,让我们看看这些躲在泥坑里的泥鳅还有什么花招。” 迈克尔·麦克尼尔对自己和同伴的实力、运气都有一定的信心,他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地存活下来并把敌人消灭或是抓获。一直在心头困扰着他的问题是PIC的动机和实施这些阴谋的具体形式。即便PIC可以利用这种【换脑】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情报、转移重要人物、运送雇佣兵和特种部队,只要他们的合作伙伴能够联想到连自己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双方之间的合作就会不可避免地存在隔阂并最终以决裂收场。谁也不清楚PIC在朝鲜和韩国到底有多少同伙,或许明海俊是其中一员,但明海俊当时的反应已经证明他只是误打误撞和PIC产生了联系的局外人。 年轻的士兵启动了车子,载着代表着善意的礼物前往北方。这些因各类原因而被淘汰或被长期储存的医疗屋子在韩国显得多余,放到朝鲜或许恰好能够解决朝鲜人的燃眉之急。互相仇杀的双方想要摆脱仇恨,除了在理论上强调和平共处之外,更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善意。 “你在想什么?”米拉发现了麦克尼尔的心不在焉,“平时你开车的时候,眼神和现在不一样。” “我在思考敌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麦克尼尔又把一块巧克力填进了喉咙,“他们的动机,米拉。他们借助这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后混乱来发展壮大,可如果他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被战争的胜利者直接消灭,那么再多的计谋和较量也只会让他们最终的失败变得更加可笑。” “如果朝鲜人和韩国人之间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让整个东亚都卷入世界大战中,获利的应该是美利坚帝国。”米拉推测道,“事实上,大东合众国在本土的军事力量和多年以前相比已经显得空虚,它把大部分军队送到世界各地来消灭其敌人的海外驻军并巩固自身在海外的影响力,如果本来已经被【平定】的东亚陷入新的战争,大东合众国无论如何都必须将精力分散到本土。” 但是,若因此而断定PIC和美利坚帝国是盟友,未免过于武断。麦克尼尔更倾向于认为PIC可以随时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在世界大战中支持不同的参战国——只要战争结束后的新秩序中没有能够支配整个世界的超级大国,PIC就不用担心自己受到胜利者的清算。然而,以实际情况来看,即便PIC的原本计划是维持这种平衡,它的图谋势必伴随着大东合众国的崛起而成为泡影。哪怕是让对美利坚帝国和欧共体一方的战争局势最乐观的评论家来分析,他们也只能悲哀地发现大东合众国的胜利是不可阻挡的。 麦克尼尔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他也不想看到大东合众国成为新秩序下的支配者。然而,他更想看到那个亵渎了他的故乡和理想的帝国赶快灰飞烟灭。哪怕是在废墟之上重建合众国,也比让那个畸形而扭曲的帝国苟延残喘下去更好。 车子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疾驰,迅速地拉近和边境线之间的距离。不远处出现了戒备森严的岗哨,全副武装的朝军士兵冷漠地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访客。几名士兵上前拦下了这辆大货车,开始对货车上的货物和乘客进行检查。 “所以,他们在不给我们提供武器这件事上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接受了朝军士兵的搜查后,伯顿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我就知道是这样。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会说,就算带着武器越境也会被朝鲜人发现,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拿。” “我们需要的并不一定是武器。”麦克尼尔仍然保持着乐观,“在我看来,只要我们能够把逃到朝鲜的那些罪犯和武装人员抓回来,韩国人一样会非常满意。” 经历了前后两个月左右的生死考验后,麦克尼尔对自己的作战能力有着极高的自信。见识到了朝军特殊作战部队的战斗力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观点。碰上太弱的敌人根本用不上对应的武器装备,若是太强的敌人出现则即便使用再多的单兵作战武器(除非直接用火箭炮或導彈对某区域进行覆盖式打击)也无济于事。归根结底,使用武器的终究还是人,只有完全不依赖人的全自动化武器才能最终排除人的自我意志在战斗中起到的作用。 “等等……” 麦克尼尔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感到惊讶,他越来越发现某些跳跃式的思维在不经意间为他开辟了新的道路。如果一切武器都需要人来驱使,而完全不需要人的武器又发明不出来,那么只发明一种能替代人的工具就可以了。让真正的【人】能够在幕后操控战争,而进行战争的则是只具备某种特定方向思维的【工具】。 有一个组织的所作所为正巧符合麦克尼尔的推断,那就是被他以PIC这个缩写命名的神秘跨国犯罪组织。那些有着完全相同外貌的神秘人让麦克尼尔想起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克隆人战争——有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说,GDI的雏形正是在此期间逐渐形成。过多的相似性令麦克尼尔不得不把事情往更坏的方面联想,他常常怀疑自己低估了敌人的野心和手段。 “你们可以过去了。”一名朝军士兵没好气地对麦克尼尔说道,“……收敛一点。” 麦克尼尔本来也没有盼望着在朝军士兵的脸上看到什么热情,对方没立即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已经算是保持克制了。向着边境线附近的朝军士兵告别后,这辆载有货物的大卡车便进入了朝鲜境内。虽然韩国人总会夸大其词地宣传朝鲜的落伍,双方的差距在国境线附近还不算明显,或者说朝鲜人有意识地在边境表现出了自己的现代化一面。作为这种对外宣传的最终产品,开城免不了成为各类事件的焦点。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想必他们都会用这种满怀仇视的目光看待我们。”米拉回忆着朝军士兵的眼神,“……或许双方当中总会有人希望他们能够放下仇恨,可是如果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许多战争也就没那么容易被煽动起来了。” 年轻的士兵继续驾驶着卡车,他用心地回顾着金京荣对双方关系的表态,想要从中看出哪怕一丝通向和解的可能性。战争确实是因为诡计和阴谋而爆发的,但在战争持续了两个月之后,真正的原因反而变得不再重要。仅凭所谓战争是朝军和韩军某些高级将领勾结起来策划的阴谋这种说法是无法让公民信服的,委员长和金京荣能够成功地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并安抚各自的公民,仅仅因为对于全体毁灭的恐慌暂时战胜了仇恨。他们在最恰当的时机中止了冲突,而任何细小的火星说不定都会让这危险的火藥桶再次爆炸。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建筑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它洗脱了战争和袭击带来的阴霾,恢复了朝鲜的门面形象。 “准备行动。”麦克尼尔从大货车座位底下的背包中奇迹般地翻出了三把衝鋒槍,将其中两把递给自己的同伴。伯顿见了,不禁喜上眉梢。他兴冲冲地接过衝鋒槍,却骤然发现触感完全不像是枪械。 “喂,这是什么东西?”他把【衝鋒槍】晃来晃去,脸上挂满了茫然,“你把玩具枪拿来凑数?” “不,这是韩国人的陶瓷射钉枪。”麦克尼尔哈哈大笑,“你以前肯定没见过,对吧?我也是头一次见到。任中校说,这是唯一能逃避安检的武器。” “虽然我们确实把武器偷运了进来,可这种枪看起来没什么威力。”米拉来回观察着通体黑色的【衝鋒槍】的外形,“它真的有用吗?” 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举起衝鋒槍比划了几下。 “对躯干的杀伤力会大幅度削弱,但如果是击中了电子脑,基本可以保证毙命。” “所以,看来我们没机会抓活的了。”伯顿叹了口气,“好哇,有枪总比没枪更好。我先去前面探路,你们保持警惕。” 驾驶室里只剩下了麦克尼尔和米拉,前者清点着他们所需的【弹药】,后者则向着窗外的草坪上射击了几次,以便判断这款新枪的性能。这种新奇的体验是他们过去不曾有的:在无法光明正大地输入军火的前提下,把射钉枪应用于特殊条件下的实战确实是值得考虑的好方法。 “那个,你昨天说的都是真的吗?”麦克尼尔突兀地问起了一句,“……我以为你是要搪塞他的提问。” 米拉沉默了一阵,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复。 “是。” 她戴好灰色的工作帽,抬起头正视着麦克尼尔的双眼。 “并且,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歧视不同于【常理】的群体。” “哎呀,我是完全不在乎的。”麦克尼尔心虚地把【子弹】装进衝鋒槍的弹匣里,“我只是担心你那么说会让金京荣代理总统很生气,毕竟他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就触及这个话题……这里可是东亚,又不是北美。再说了,现在哪怕是北美也变得保守了许多。” 迈克尔·麦克尼尔伸出右手,让米拉把枪递给他来检查一下。 “很好,我就知道韩国人不会给咱们提供垃圾产品……”确定枪械能够使用后,麦克尼尔把衝鋒槍还给了米拉,“……你别在意,我虽然是个很传统的人,可我一向理解新时代的新概念不可抗拒这一事实。”说到这里,他似有似无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我能怎么办呢?不想适应新时代又不想跟着旧时代反抗,那就只能夹在二者之间被碾碎。” 说罢,不等米拉做出反应,麦克尼尔便跳下车子,顺着伯顿离开的方向前进。根据合同搜查本部的技术人员进行的定位追踪,再加上朝鲜方面的反馈,双方最终确定一部分经由首尔的地下秘密通道钻入朝鲜的神秘人就在开城附近活动。当合同搜查本部仓促地派出一些小分队配合朝军清理这些垃圾时,其中一些信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如果有机会,麦克尼尔打算返回他们之前来到开城时藏身的同一栋建筑,并仔细地对比柳京饭店的幻象和双子塔的幻象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是,伯顿发来的通讯打断了他的遐想。 “敌人藏在玩具加工厂里,离这里最近的朝鲜士兵大概在一英里以外。” 彼得·伯顿领着麦克尼尔穿过破损的铁丝网和电网,来到了他所说的工厂附近。 “我还以为朝鲜只会有军工厂呢。”米拉惊讶地望着高大整洁的厂房,心中似乎有什么顽固的东西逐渐被粉碎了。 “哦,看来这里全都是熊猫毛绒玩具。”麦克尼尔在附近发现了装有熊猫玩偶的箱子,“奇怪,他们从韩国逃跑之后为什么会钻进这种地方?” 三人迅速决定了进攻方案,由麦克尼尔和伯顿从正门突破,米拉则从工厂的窗户进入内部并伺机袭击敌人。两名身强力壮的青年刚把正门挪开一条缝,里面忽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叫声。没等麦克尼尔看个究竟,一名疯疯癫癫的男青年(麦克尼尔迅速地从他的长相和着装上辨认出对方是那些有着统一外貌的神秘人之一)从大门中钻出,扑向麦克尼尔。说时迟那时快,麦克尼尔和伯顿同时举起衝鋒槍朝着对方开火,那人的脑袋被射钉枪打成了刺猬,从上到下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孔,这只会让麦克尼尔看了之后感觉更加不适。 “进去看看。”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让人反胃的画面。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所有尸体的头颅都遭遇了明显的粉碎性打击,电子脑全部不翼而飞。因战争而停摆的工厂内没有监控录像,麦克尼尔永远无从查证是谁杀死了这些神秘人并拿走了全部的电子脑。倘若还有一部分电子脑被留在这里,或许他们还可以从电子脑中找出事情的真相。 旁边的切割机旁发出一阵脆响,担心米拉遭遇了敌人的麦克尼尔第一个跑过去,只见米拉满脸无辜地把一颗和刚才的尸体有着同样长相的头颅扔到旁边。 “我可不是故意的。”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稍微一用力,他的脑袋就掉下来了。” “这下我们找不到任何证人了。”伯顿沮丧地坐在地上,“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位真正的专家。喂,你来看看这些人的电子脑里到底有什么吧!” 米拉点了点头,拿出准备好的数据线,打算从刚刚被麦克尼尔和伯顿击毙的那名神秘人的电子脑开始搜索。 “等一下。”麦克尼尔拦住了米拉,“……我们至今也无法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和逻辑,小心一些总没错。万一他们的电子脑里全是病毒……” “风险总是和机遇并存的。” 几分钟之后,米拉用无比古怪的表情把结果报告给了麦克尼尔和伯顿。听完米拉的叙述后,两人纷纷露出了相同的尴尬笑容。 “自杀!?”麦克尼尔大呼小叫起来,“也就是说,这些人全都是自杀的……是的,肯定有人控制了他们的电子脑并下达了自杀的命令,除此之外没什么能让意识清醒的人把自己的脑袋敲碎。” “这还不是重点。”米拉走到麦克尼尔身旁,严肃地小声说道,“他们的外貌确实很接近,我们可以将其解释为他们的组织下发了同一型号的义体……但是,我感受到的【灵魂】竟然也是高度相似的,这是解释不通的。义体可以被制作得完全相同,哪怕是电子脑在理论上也可以被制作得近似一模一样,可灵魂是不同的。”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攫取了麦克尼尔的心脏,他提着衝鋒槍,在尸体旁散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中的恐慌稍微降温。 “米拉,如果你所说的一切完全属实,那么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克隆人。”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粗制滥造,是利用更加先进的科技制造出一模一样的人……在技术上,有实现的可能性吗?” “我不知道。”米拉惭愧地低下了头,“尼尔,我很想为你解答这个问题,但我今天见到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没关系,不停地被新时代刷新自己的认知本来就是常见的事情。”麦克尼尔和伯顿一起把尸体搬运到厂房中间位置,并把保存着电子脑的尸体单独放置在旁边,“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韩国人这回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也许朝鲜人都会因此而暂时放下敌意。” “抱歉,这种事情还不值得我们放下敌意。” 大门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警觉性甚高的麦克尼尔立即把枪口对准了大门。出现在门口的,是他从未想到能在此处出现的熟人。 “开什么玩笑?”伯顿吃惊得合不拢嘴,“明海俊?他怎么来了?” TBC? OR3-EP5:八爪蜘蛛(10) OR3-EP5:八爪蜘蛛(10) 再次见到明海俊时,麦克尼尔心中涌动着的好战早已偃旗息鼓。倘若他和对方又一次在战场上见面,他当然会像消灭过去无数不值一提的敌人那样再一次把自己的对手打垮。这种仇恨仅仅被麦克尼尔保持在战场上,身处战场的大部分战士总是身不由己的,他们除了受着命运的驱使在战场上奔走外,别无他法。归根结底,即便是这名副其实的人形坦克也不过是被人操控的人偶罢了。 “我从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碰面。”麦克尼尔警惕地走到最前面,示意自己的同伴立即退后,“而且,我希望我们最好永远别再见面,不然我根本控制不住要把你宰了的冲动。” “你也就只能在你身后的庞然大物的庇护下说几句狠话了,美国人。”明海俊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镶有金边的大檐帽,身上似乎没有携带武器,外面也没有跟随他一起行动的卫兵和随从,这愈发地让麦克尼尔摸不清明海俊的用意,“不过,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事实上,既然你们愿意帮助我们清理这些难缠的家伙,我会很乐意让我所厌恶的两个群体之间杀得你死我活。” 彼得·伯顿喘着粗气,举起手中的衝鋒槍瞄准了明海俊的胸膛。他和麦克尼尔曾经同这个战斗机器缠斗许久,若不是有着米拉的电子战攻势和无数韩军士兵的包围,他们不可能抓获明海俊并借助明海俊和李泰瀚的联系来定位李泰瀚的准确位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明海俊在关键时刻的倒戈为韩军一举消灭李泰瀚并将委员长送回北方奠定了几处。然而,根据麦克尼尔从任在永那里听来的消息,明海俊倒戈的原因是他听说害死养父的真正凶手是李泰瀚,而亲口说出这句话的委员长虽然在理论上没有必要撒谎,但谁也不能排除委员长为了保命或达成特定目的而临时编造理由的可能性。假如明海俊果真因为委员长的一面之词而倒戈,他当年的流亡似乎也只能愈发地让别人把有勇无谋的标签贴在他的身上。 “你还活着?”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伫立在门口的明海俊,“我们都以为你已经被你们的委员长处决了。” “喂,什么叫【我们都认为】?”麦克尼尔推了伯顿一把,“不要把委员长比作旧时代的国王,他的权力比国王更大,需要考虑的问题也比国王更多。”说到这里,麦克尼尔警觉地将眼角的余光投向明海俊,所幸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发现对方试图动武的意向,“仔细想一想,明海俊对委员长而言没有致命的威胁。” “啊?”伯顿一头雾水,“可他不是曾经前去刺杀委员长吗?难不成那个男人能容忍这种罪行不成——” “威胁权力和威胁生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米拉冷漠地瞥着伯顿。 明海俊的出现不会是偶然,麦克尼尔这样想着。委员长宽宏大量地饶恕了明海俊的罪过(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并派遣这个颇有威慑力的战斗专家来到开城附近监督韩国人的行动,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尽管明海俊确实曾经在李泰瀚的指挥下前来刺杀委员长,但他的倒戈间接地带来了战争的终结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委员长想要消灭这个棘手的【朋友】,也不会在此时轻易下手。 身披军大衣的朝军军官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把头颅破碎的尸体拎起来,上下打量着。 “他们最先出现在韩国境内,随后通过一条秘密隧道进入了你们的国家。”见到明海俊没有敌意,麦克尼尔索性放心大胆地向对方介绍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些人有着完全相同的外貌,他们涉嫌为一些企业进行走私活动。同时,我们也怀疑他们和背后策划战争的某个组织存在联系。”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明海俊把摔在地上的尸体踢开,烦躁地走到麦克尼尔眼前,压低声音用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 “赶快把事情办完,带着你们想要的证据离开这里。这片土地不欢迎你们,你们的祖先曾经在这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你们和你们的后人活该为这种罪行负责,除非有朝一日其中一代人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赎罪的决心。” “哦,原来你回到自己的祖国之后忽然变得善良了。”麦克尼尔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喊着莫名其妙的口号来杀我,毕竟你自己说过【潘多拉】都必须死。” 重提旧事令明海俊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他的鼻子里钻出沉重的鼻息声,诉说着他对眼前一切的不满。 “曾经我确实认为自己多少能做些事情,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决心无力对抗受到他们操控的局势。”明海俊又把其中几具尸体搬开,终于在厂房中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他从旁边的脚手架旁拿来一把梯子,坐在梯子的其中一层台阶上,让这梯子暂时充当了椅子,“拿着你们想要的东西,赶快滚吧。” 既然作为朝鲜一方派来的监督者的明海俊根本不欢迎他们,伯顿也不想和明海俊多打交道,他准备按照麦克尼尔之前的说法,把仅存的两个电子脑拿走。这是唯一值得他们用心分析的证据,尽管尸体上似乎也能搜集到对应的线索,但这个尸横遍野的犯罪现场没有受到保护,杂乱无章的线索不一定可靠。万一证据引向的最终目标是朝鲜人,或许金京荣代理总统会感到非常难堪。 “走吧,看来他们不打算和我们分享情报。”伯顿沮丧地叫麦克尼尔过来和他一起从残破的义体中挖出电子脑,“没他们,我们也能找出真相。” 麦克尼尔却似乎毫无反应。片刻之后,他走到梯子前,拦住了明海俊离开的道路。 “有些事我必须找你本人确认一下。” “无可奉告。” “让你能成功流亡的,恐怕就是他们吧?”麦克尼尔说出了一个让米拉和伯顿都感到惊讶的结论,“要不是我来过朝鲜两次,我也不会发现你们这里使用的义体型号都是高度近似的——这正好符合了韩国人的说法,经济上的萎靡不振限制了消费品的输入,使得在你的国家中最流行的义体和电子脑都是廉价而缺乏辨识度的老型号。利用这一点而潜入贵国的犯罪分子能够最大限度地完成他们的计划而不必担心受到打扰。” 金属摩擦的刺耳噪声惊得伯顿又一次拔出了衝鋒槍,在他面前,被明海俊用力向后推去以至于倒在地上的金属梯子只差一点就要砸在他的脑袋上。正当伯顿想要抗议时,他看到了明海俊那燃烧着怨恨和愤怒的眼神,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把所有的抱怨全都收了回去。 “我听说适当保持沉默在贵国是一种美德。”明海俊揪住麦克尼尔的衣领,轻而易举地把麦克尼尔提了起来。但是,随即他便感到双臂完全麻木,双手不受控制地放下了刚从口袋里翻出匕首的年轻士兵。 “别动他。”米拉丢下这句话,继续小心翼翼地从脚下的尸体中分离电子脑。虽然把电子脑从义体里拆出来被描述得相当简单,其中任何的失误都会导致严重后果,一旦想要得到电子脑的人无法从其中恢复任何有效信息,电子脑也就报废了。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把匕首收回口袋里,整理了一下衣服,面带微笑地直视着仍然怒不可遏的明海俊。 “我可以帮你把想要办的事情办完,别人做不到。”他自信地向明海俊抛出了橄榄枝,“听你刚才的说法,或许你希望报复他们,是不是?正好,我和他们之间也有一笔账必须要算,不如我们两个合作完成各自的目标。” 其实,即便不用明海俊解释,麦克尼尔也基本猜到了神秘组织PIC在朝鲜的活动规律。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朝鲜没有赶上义体化时代的潮流,加之风气又和两个邻国截然不同,对义体化的有限度允许反而成为了PIC组织活动的温床。此外,尤为值得注意的是PIC可能在脱北者的流亡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人口贩卖。比起拐卖城市居民带来的风险,在朝鲜附近以流亡作为诱饵来诱骗脱北者才是更加划算的买卖。到时候,PIC组织就可以把自己的人伪装成脱北者送到韩国,再让他们从韩国前往世界各地。由于朝鲜人的特殊身份,这些身上带着流亡者标签的家伙多半不会受到怀疑。与此同时,真正的【脱北者】很可能被禁锢在由PIC组织打造好的躯壳里,成为他们的无偿劳动力和工具。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明海俊确实暗示PIC组织在朝鲜已经活动了很久。 “你们的委员长竟然没有把这个组织的爪牙彻底剿灭。”米拉失望地把电子脑塞进背包中,回过头去寻找另一具尸体,“他怎么可能允许这些罪犯终日为非作歹?” “呃,有个细节我得纠正一下。”麦克尼尔尴尬地提醒米拉,“明海俊在海外流亡了十年,他是不可能知道委员长在这十年间到底做了些什么的。就算问题要由担任委员长的人来负责,也应该是现任委员长的父亲为此买单。” “无所谓。”明海俊也笑了,“第二代也好,第三代也罢,犯下的错误和做出的贡献都不少。不过,若是说他们在我国境内的存在是否得到了我们的默许……尽管令人难以启齿,但确实是我们的放任给他们制造了良机。”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他以做生意的心态去推断委员长的决定,得出了近似的结论。潜在流亡者确实是一个重大隐患,让他们长期留在国内势必对委员长的权威造成损害,而任由他们逃亡同样会让委员长的权力受到质疑。那么,为什么不建立一个【官方】的流亡渠道呢?只要委员长支持的PIC组织在朝鲜垄断了所有的流亡渠道,委员长不仅不会因为流亡者的逃离而遭遇名声上的损失,甚至还会从这笔生意中获利。PIC组织得到了更多的工具,委员长则摆脱了许多麻烦,双方自然合作得十分愉快。 这样一来,他原本对委员长产生的那一点正面评价很快被淹没在了新的负面印象中。 “也许是委员长,又也许是军队中的强硬派。”明海俊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话,要不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谎。”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给下一代人找出真相,咱们不能让他们永远生活在谎言里。”麦克尼尔此刻突兀地产生了想要安慰安慰这个人形战斗机器的错觉,当他意识到自己才是弱势一方后,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放心好了,韩国人的代理总统不想引发新的冲突,我也不想。刚才那些暗示委员长或是军方高级将领默许人口贩卖的丑闻……我是不会对韩国人说的。可是,还有一件事始终令我费解。”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明海俊的,“【潘多拉】究竟是什么?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我怀疑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它的威胁。” 明海俊不明所以地望着麦克尼尔,他显然无法理解麦克尼尔所说的威胁是什么。 “哎呀,你和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他是不会懂的,屠夫怎么能明白呢?”性急的伯顿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明海俊和麦克尼尔之间,指着明海俊的鼻子骂开了:“……我这朋友,他现在得了绝症,不治疗肯定要送命,治疗了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可他连医疗费都付不起,听懂了没有?你是不用想着怎么杀他了,反正他也快死了——可是,他就算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还是惦记着更大的事业,哪像你一样脑子里除了个人仇恨之外一无所有……” 伯顿把麦克尼尔的病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又把明海俊骂得狗血淋头,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明海俊没有反驳,更没有动手还击,只是呆滞地后退了几步,仿佛在认真地思考伯顿描述的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许久后,明海俊才终于开口说出他的看法。 “那我就更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效忠于韩——南方的傀儡了。”他摇了摇头,“不管你过去是什么英雄,现在的你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外国难民。你为他们战斗,是想要从中获得什么?难道是唯恐自己在南方当不了乞丐和难民?” 迈克尔·麦克尼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明海俊仍然能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但是,没等他做出回答,明海俊已经自说自话地谈起了自己在东南亚流亡期间的遭遇。明海俊不知道麦克尼尔用PIC作为这个神秘组织的代称,当麦克尼尔提起刀片上的缩写时,他哑然失笑。 “这个组织有专门的武器供应商,他们生产的商品恐怕是不会流入常规市场的。”明海俊接过米拉递过来的刀片碎片,“至今我也不清楚PIC是哪一家公司的缩写。” “或许是整个组织的简称。”米拉不愿意相信PIC只是一家公司的缩写,一方面那会让麦克尼尔之前的推断失去一定的价值,另一方面则可能让他们的搜索范围被动地变得越来越大,“如果组织内部成员都使用组织或组织的盟友生产的装备而不使用外面的常用装备,那组织就会变得容易暴露。”她举例说明这种统一风格的危险性,“假设PIC组织的武装人员在一次行动中惨败,胜利者很快就会在打扫战场时发现蹊跷之处并进行追查。无论是在哪一个国家,只要当地的军队确认出现持有这种装备的武装分子,就能认定PIC组织或为PIC组织提供武器装备的工厂在附近活动。” “没错。”麦克尼尔表示肯定,“我补充一点:对PIC或是其盟友的存在知情的国家肯定不会少,你看朝鲜人就完全明白他们在和什么人打交道。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PIC组织没有遭遇重大意外,也没有给别人留下足以导致其自身毁灭的把柄……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实力强大到了让超级大国都只能仰视的地步,只是意味着他们很擅长销毁证据。” 三人将目光投向了明海俊,等待着他的答案。准确地说,明海俊获得【潘多拉】的过程和他之前在韩军的监狱中的供词描述的过程区别不大,那时他所在的武装组织需要去越南执行任务,担心他藏身的武装组织在任务中全军覆没或是元气大伤的明海俊试图寻求PIC组织的协助,他等来的则是一款打着义体辅助运动旗号的【杀人软件】。 “确实是不错的程序。”麦克尼尔坦然面对现实,他是依靠着【潘多拉】的协助才能多次死里逃生的,“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得到它的,但它确实让我有了保命的本钱。” “那么你认为这款程序能够用近似绝对精准的运算结果来辅助义体运动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明海俊的脸上毫无笑容,不仅如此,他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下来,“人的电子脑所能提供的计算能力终究是有限的,长期使用【潘多拉】一定会导致电子脑出现问题,我看你得上的这个病说不定就和它有关。” 高大健壮的朝军大佐走向厂房的窗户旁,背着手,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谁也不知道他在心中埋藏的究竟是柔情还是痛苦,抑或是更深一层的残忍。 “……如果仅仅是出卖个人的生命去换来更强大的力量,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他们用来进行辅助运算的服务器完全是由电子脑搭建的。”在众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明海俊缓缓地吐露了实情,“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壳,是装着【活人】的电子脑。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罪人,每一次使用【潘多拉】都意味着我们正在让不知多少失去了躯体而只能被禁锢在电子脑中的人……说是【灵魂】似乎也可以,让他们承受更大的折磨。” 也许麦克尼尔可以接受多种残酷的现实,他可以容忍自己面临着无比黑暗的命运,又或者是把自己的荣誉建立在敌人的痛苦之上。即便他的丰碑以无辜者的尸骨奠基,麦克尼尔仍然无怨无悔,因为他一向相信为了他心中的正义和自由而做出牺牲是必要的。 明海俊描述的画面过于具体,麦克尼尔没有从他的表情和语言中察觉出半点虚假。那些在PIC组织的控制下饱受折磨的人是比【无辜者】更加可怜的受害者,麦克尼尔一想到自己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们的苦难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并自以为是地把自己承担的痛苦放在了首位——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恶心。他不会毫无意义地大发善心,更别说他自己还面对着种种病症的困扰。真正让他触动的是双方类似的处境,没有什么比同病相怜更能让人心惊肉跳了。 “别太自责了。”米拉握紧了麦克尼尔的右手,“没必要感到惭愧,你只是为了求生。” “但他们的生命和我相比并不更加低贱……唉,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事呢?”麦克尼尔迅速地走出了沮丧,打起精神,“明海俊,现在不是争论谁是屠夫、谁又是大善人的时候。我们都是受到这个组织残害和操控的工具,如果我们不能团结起来把PIC组织消灭掉——哪怕是让它在某一地区的势力受到严重损害——那么我们今日的命运明日就会成为我们身边的同胞的命运。”他试图抓住明海俊的微妙心理,“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抉择,你曾经流亡十年而拒绝了那些邀请你和自己的祖国对抗的势力,想必你不愿看到自己的同胞受到奴役。”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你对这个组织的了解比我更多。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四处利用混乱获取利益,总要有个动机,也必须有一个更为具体的方向。” “人类为之疯狂的,其一为信仰,其二为利益。”明海俊郑重其事地以相对文雅的语气表述着自己的观点,“任何一个组织都不能免俗,这信仰便是对稳定的新秩序的憧憬——尽管他们依靠战争而崛起,却更加渴望和平——而利益则是能够被新技术所垄断的新时代。” “我看不到在这之中有你们的胜算。”麦克尼尔调侃道。 “我也看不到。”明海俊的嘴角向下弯曲,“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的家园,是我的祖国,我曾经热爱的一切都在这里。既然我已经回来了,若是我能够幸运地继续活下去,我会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同胞。” “祝您好运,明海俊大校。” 麦克尼尔举起右手向明海俊敬了一个军礼,不等对方回礼,便拎着装有电子脑的包裹从厂房的侧门离开了。 TBC? OR3-EP5:八爪蜘蛛(11) OR3-EP5:八爪蜘蛛(11) 重重迷雾笼罩下的敌人仍然在鬼鬼祟祟地进行着他们自认为永远无法被外人所知的阴谋,与他们活动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勇士则悄无声息地逐渐接近着真相。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从朝鲜带回了那些罪犯的电子脑,这是他们能够在北方寻找到的唯一线索。跟这些电子脑一起返回南方的,还有麦克尼尔从明海俊口中套出的一些绝密情报。虽然他信誓旦旦地向明海俊承诺绝不将这些情报告诉韩国人,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职务和薪水以及合同参谋本部的保障,麦克尼尔在返回首尔后立即把大部分信息告知了任在永。 “这么说,北韓方面是不打算交出那些罪犯的义体了?”任在永和麦克尼尔在一栋修缮得较为完好的咖啡馆内见面,据说一些韩国官员时常光顾此地,使得咖啡馆成为了一个非公开的情报据点,“……他们忙着销毁证据,免得外界察觉他们勾结这个神秘组织。” “用勾结这个词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麦克尼尔点了一杯黑咖啡,他有时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仅通过电子脑进行调节就能改变味觉的程序,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像伯顿抽虚拟电子烟一样享受到各种美味,“在我看来,这是朝鲜人对外界保持有限度开放的【必要之恶】。” “但他们还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存在——也就是你用PIC来指代的那个组织。”任在永笑了笑,“行了,我也不想责怪你,你去他们的地盘上办事,能安然无恙地带着情报返回就是最大的幸运。对了,之前我给了你那么多钱去治病,不知道你这病有没有好转呢?” 麦克尼尔的神情顿时变得窘迫起来,他局促不安地晃着脑袋,愁眉不展地吸着杯子里的苦咖啡,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忘记一切的忧愁。 “您既然问了起来,我也就打算说实话了。”年轻的士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蒙着一层霜,“那些钱当然是不够的,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号称擅长理财的伯顿去用这些钱做投机生意——股票、证券、基金、数字货币……我相信他的本事,也相信他一定能赚够让我治病的钱。” 可惜,没有人见识过伯顿的赚钱本领。事实上,麦克尼尔对伯顿的一切了解全部来自于他以前听到的传闻和伯顿的自述,至于伯顿本人到底能不能实现钱生钱的奇迹,恐怕只有伯顿才清楚。即便如此,麦克尼尔对伯顿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信任,而伯顿也尽力用事实证明他不会辜负麦克尼尔的期望。 “我懂了。”任在永似乎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真不敢相信像你这样习惯于制定周密作战计划的老兵会这么鲁莽地把自己的救命钱送给别人。理财总归是存在风险的,拿去理财的资金数额应该是对你而言即使白白扔掉也不会影响生活的范围内……” “不,您理解错了。”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伯顿确实亏掉了所有钱,事情可能反而会简单一些,我们只需要怪罪变化无常的市场就可以了。事实上,他反而赚了不少钱——利用战争结束后股市的混乱,他在网络上建立了一个专门在韩国和日本的股市上进行精准狙击的组织,来这里投资的都是世界各地的普通人,没什么大亨。” 任在永的眼镜片后渗透出了凛冽的冰冷视线,这种投机活动根本没有产生任何财富,不过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而已,算得上是一种合法的抢劫。尽管如此,当麦克尼尔高谈阔论着依靠炒股来发财和救命时,任在永不会突兀地打搅了麦克尼尔的兴致。 “那么,导致他赔钱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交易机构把他的账号全部封杀了。”麦克尼尔无奈地耸了耸肩,“在那之前,他纸面上拥有的财富已经达到了200亿韩元。” 在嘲笑麦克尼尔和伯顿的不自量力之前,任在永默默地替他们的失败感到难过。做投机生意的人不值得同情,当他们选择依靠这种方式来改变穷困潦倒的处境时,早已预料到了自己承担的风险。但是,倘若他们还有别的路可选,谁会愿意冒着落得一文不名下场的危险去做这种生意呢? “我跟你说啊——” “我知道,我也没有脸面向你开口继续要钱了。”麦克尼尔惭愧地低下了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们都高估了交易机构的良心。” “……你以为我是要通知你以后再也别想从我这里借钱吗?”任在永气得笑了出来,“说真的,看到你们过着这种难堪的日子,我总是想起以前的自己。我比你们幸运,因为我碰到了年轻时的安将军……不说这些了,这一次你做的确实不对,但我也不能看着你继续绝望地向深渊里滑落。”说到这里,任在永话锋一转,把麦克尼尔刚刚升起的希望打了回去,“……不过呢,短期内我也拿不出钱了。你们不会真的把所有钱全都用光了吧?” “还剩一亿多韩元。”麦克尼尔心虚地试探任在永的想法,这是他目前获得资助的唯一途径,“听您刚才的描述,安将军不仅是您的恩师,还是您的救命恩人,对吧?” 碰巧任在永今天的心情还算不错,再加上麦克尼尔表面上的身份也被任在永弄得一清二楚,于是他在保持着戒备的情况下向麦克尼尔描述了自己的经历。 任在永生在一个堪称悲剧的家庭中,用麦克尼尔的话来描述,他的父母全都是不务正业的无业游民。一个喜欢赌博,另一个则沉迷炒股,两人都对照看唯一的孩子完全没有兴趣,以至于任在永的童年实际上是和他的祖辈一起度过的。不幸的是,任在永十几岁的时候,他不得不因祖辈的逝世而回到这个对他而言冰冷而无情的家庭中。 “听起来真糟糕。”麦克尼尔握紧了拳头。 “他们是真正的吸血鬼。”任在永很绅士地拿起杯子喝着咖啡,“我毫不怀疑他们可能会在我身上投保然后再制造我意外身亡的假象来骗取保险金……这种人的眼里只有钱,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不该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是安将军资助你完成了高中的学业并进入军校?” “差不多是这样。”任在永点了点头,“重要的是,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办法在我身上敲诈出任何东西了。他们不会因为我的生死而忧心,反过来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麦克尼尔先生,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而不可思议。尽管所有人在理论上是平等的,可我们的未来却在很大程度上被自己无法抹除的背景限制了。如果没有安将军的资助,我也只会是街头的无业游民。” 这种描述让那位安忠焕中将在麦克尼尔心目中的形象变得高大了不少。乐于资助他人并让他人摆脱困境,这才是真正的慈善,比那些依靠建立基金会来逃避遗产税并洗钱的所谓慈善家更像个善人——至少麦克尼尔是这样想的。 “这样说来,安将军是个有名的好人。” “其实也有人说,安将军是想要从年轻人身上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他资助的穷人不算少,大部分都在他的引导下加入了军队。”任在永提起这件事时,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了许多,“说起来,安将军年轻时也很穷,他获得的一切都是靠着他在军队的成就。对了,他本来也有一个儿子,和他一样加入了军队。大概在差不多十年以前,他的儿子忽然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那真是悲剧。”麦克尼尔也为此感到惋惜,“我有理由认为这是伪造出的结果。” “安将军也认为他的儿子其实是被谋杀的,但是没人相信他。在那之后他就颓废了许多,变得像现在这样终日醉酒,整个人都垮掉了。” 善人不一定会得到生活的馈赠,这是麦克尼尔早已认清的残酷事实。因此,倘若让他来做决定,他更倾向于为自己保留生存的本钱,而不是在自己的生活尚且算得上富裕时就迫不及待地去帮助穷人——谁能说得准以后的日子会怎样的?但是,他决不会对安忠焕中将这样的善人冷嘲热讽,行善者惨遭不幸是整个人类群体的悲哀。 等到两人都发觉他们在私人问题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后,麦克尼尔和任在永不约而同地把话题重新定位到对所谓的阴谋集团PIC的追踪上。除了从明海俊口中得知PIC组织在东南亚和朝鲜的部分活动踪迹外,麦克尼尔还得到了另一个重磅消息。他不确定这个消息会给韩国带来怎样的影响,也只有他信得过的任在永才能保住这个秘密。 【这是明海俊亲口说的。他和我说,朝军能轻而易举地攻破你们的防线并把你们包围,是因为李泰瀚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你们的作战计划。】 见任在永保持着脸上的疑惑,麦克尼尔又补充了几句: 【你们的军队应该有一份应对朝鲜人南下的方案,并且在战时会按照那套方案进行反击。我的意思是,假如我没有理解错明海俊的说法,那就意味着李泰瀚得知了方案的全部内容并针锋相对地制定了南下入侵作战计划。虽然我也猜不出这种通敌行为和PIC组织有什么联系,把间谍抓出来肯定没错。】 此时,麦克尼尔猛然间回忆起了他最初对战争的推断。战争刚刚爆发时,麦克尼尔曾经猜想战争是由朴光东和韩军内部的某些高级将领勾结起来发动的,目的是为了确保他们双方对各自国家的控制——战争会一发不可收拾,只是因为双方分赃不均罢了。在朴光东暴毙而李泰瀚暴露出真面目后,麦克尼尔所做的也不过是把猜想方案中的朴光东换成李泰瀚而已。 他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任在永。既然殷熙正大将的兵变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麦克尼尔的猜测至少成立了一半。只要他再证明殷熙正大将涉嫌勾结李泰瀚,就能顺理成章地挖出PIC组织在半岛的代理人的真实身份。 【你的意思是说,殷总长把机密卖给了敌人!?】任在永大惊失色,他用颤抖的双手把杯子扣在碗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别开玩笑了。殷总长确实对时局有着不同看法,但他和金代行之间的冲突是基于同一个立场——都认为自己的做法更有利于韩国。这样一个效忠于国家多年的将军,怎么会勾结敌人呢?】 【任中校,他们的出发点并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祖国。勾结起来的同类在立场上可以敌对,而他们的本质则是相同的。】麦克尼尔正色道,【你想想,北面的委员长自己说他们的经济走入了死局,难道朝军的高级将领就不清楚吗?他们不仅清楚,而且可能比只能从属下那里得到经过筛选的报告的委员长更清楚实际情况,但他们仍然选择去消灭委员长并铲除所有支持变革的、背叛了立场的军人。如果不是他们暗杀金斗源在先,委员长和朴光东也不会决定在圣诞节那天用出访开城的办法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并杀死所有高级将领。可笑的是,他们以为那些人只敢杀金斗源副委员长,却没料到强硬派军人早就考虑该怎么除掉委员长本人了。】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任在永严肃地点了点头,【最近我恰好在负责审问兵变集团的任务,如果殷总长确实涉嫌出卖机密,那我一定得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 任在永的愤怒或许能够帮助他揪出更多的叛徒,但并不能让麦克尼尔忽然变得有钱并摆脱贫困、治好身上的疾病。和往常一样,结束了和任在永的情报交流后,麦克尼尔返回医院进行治疗和检查,再和自己的同伴们继续去执行合同搜查本部分派的任务。通过任在永这条可靠的情报线路,他们得到的情报能够被及时地反馈给安忠焕中将,再由安忠焕将军告知金京荣。 “麦克尼尔,我……”从朝鲜返回的当天,伯顿就得知了噩耗,他当即抱头鼠窜,不敢来医院见麦克尼尔,可麦克尼尔发出请求让他们来到医院会面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我很抱歉……” 年轻的士兵披上外套,捂着腹部的伤口,呼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反驳道: “你有什么需要说抱歉的?那是交易机构的责任,又不是你自己把钱赔光了……” 对外,交易机构声称账户出现的问题属于技术原因导致,但连根本不炒股的米拉都能猜出来是伯顿大张旗鼓的动作引起了股票市场中真正的大人物的警觉。 “这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案例:下次最好赚到一定的钱就立刻停止,过一阵再继续投资。”米拉同情地看着麦克尼尔,“只不过这次我们亏掉的是医疗费罢了。” “任中校说,他会考虑继续资助我的。”麦克尼尔强迫自己相信这并不牢靠的表态,“哦,今天我们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和任中校说了间谍的事情,他把一份最近重点监视的可疑人员名单交给了我,说不定其中就有我们要找的叛徒。考虑到是作战计划被泄露出去,真正泄密的军官不一定是直接负责交涉的当事人,那么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应该是既能和军队保持联系又能找到和朝鲜人沟通的渠道的桥梁。” 事不宜迟,他们早一步抓出间谍,就能早一步破坏PIC组织的阴谋。三人乘车离开医院,来到任在永为他们准备的安全屋内。经过历时两个多小时的筛选,米拉从名单中找出了5个嫌疑最大的目标,并最终锁定了其中一人作为他们未来一段时间内的主要调查目标。 “我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伯顿茫然地望着米拉。 “我们当前推断的依据是,殷将军和兵变集团是出卖情报的叛徒。”得到麦克尼尔的肯定后,米拉继续说起了自己的想法,“绝大多数韩国成年男性都必须服兵役,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和军队有联系——然而,在结束兵役后和军队仍然保持联络的,就只有这5个人。” 麦克尼尔把投影屏的全息画面调整了一下,显露出了米拉定位的主要嫌疑人的头像。他仍然不太适应这种全息影像,尤其是那硕大的头颅每次都会让麦克尼尔产生一种要一拳打上去把它砸烂的错觉。 “崔明实,现年46岁,商人。在开城保持开放期间,他曾经在开城投资并长期驻扎当地。”米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喂,你该不会想说,每一个和朝鲜人做生意的韩国人都有嫌疑吧?”伯顿表示怀疑。 “他的兄弟崔仁实上校,是以综合第一名的成绩从军校毕业的优秀学生——换句话来说,就是殷将军选择用来在军队中发展势力的后辈。”麦克尼尔接替米拉继续进行解说,他必须确保伯顿不会怀疑他们的说法或是把不必要的情报透露给外人,“这层关系让崔明实的嫌疑比其他人更大。” 如果考虑到崔仁实上校的妻子是曾经在兵变期间抛弃尊严而为殷熙正效忠的东喜植议员(此人被金京荣以内乱帮助罪的名义关进了监狱)的妹妹,崔明实的嫌疑就更大了。 “我大概懂了。”伯顿尽可能地理解这些事实,“就是说,在我们假设殷将军的兵变集团和李泰瀚勾结的前提下,这些人的嫌疑确实很大。” “就是这样。”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所以我们需要去找到证据来证明我们的观点。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任中校已经为我们提供了这些人当前的藏身之处,我们只需要去附近监视他们并伺机从他们的住处偷盗机密……必要的话,让米拉把他们的电子脑挖个底朝天。” 其实,麦克尼尔还对伯顿和米拉隐藏了一个重要事实——崔仁实服役的部队是第八师团,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黄闵少将明明参加了兵变,却至今仍未被逮捕。即便是第九军团在金京荣的命令下开进首尔并迅速逮捕兵变同谋者期间,黄闵少将仍然安然无恙,反而是他的参谋长被人抓走了。 于是,柳成禹大领就这样同时兼任了旅团参谋长、代理旅团长和代理师团参谋长的职务。毫无疑问,第八师团发生的人事变动十分蹊跷,可麦克尼尔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迈克尔·麦克尼尔开着任在永借给他们的车子前往崔明实的藏身之处,一路上行驶过泥泞的街道和积满污水的小巷,并不得不为排队领取救济粮的市民让出道路。伯顿开玩笑说,如果全员实现了完全义体化,他们就只需要领取一次能够提供一周能量的筒状设备了。 等到麦克尼尔终于赶到任在永所说的住宅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和附近负责监视的工作人员取得了联系,那两个最多不超过三十岁的男青年对麦克尼尔解释说,崔明实最近一个星期都没有出门,可能他已经在家中囤积了足够的物资。 “我们没听说要采取行动。”他们对任在永的大度感到十分诧异。作为合同搜查本部的作战课长,任在永掌握的权力比以前更大,再加上安忠焕中将的庇护,任在永的名字就已经代表了一切。 “确实,我们也不打算采取行动,只是希望搜集更多的证据。”麦克尼尔连忙安抚躲在出租屋内的两人,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出租屋并关上了门,临走前还不忘了解释,“……你们一直观察着对面的房间,对吧?他既然没出门,那么他在自己的屋子里有没有什么怪异的活动?” “没有。”其中一人报告了最近一周来的总结,“这家伙可能一天到晚都在床上躺着。白天他很少出现在窗户旁,晚上则在书桌前办公。” 麦克尼尔的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了一股警觉。 “快点行动。”关上大门后,他立即通知藏在对面那栋住宅里的伯顿和米拉准备撬锁,“我怀疑这个人已经死了,敌人比我们早了整整一个星期下手。” 一个星期以前……那是他和米拉受邀充当金京荣采访的外国难民的那一天,米拉还说出了让金京荣无比尴尬的言论。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就不该让自己上电视、不该让他和米拉出现在媒体的摄像头前。 一分钟以后,伯顿第一个闯进了房间,看到的是被束缚带绑在金属椅子上、双眼黯淡无光的崔明实。这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的四肢和头颅都无力地向下垂落着,显然是早已死去多时。 “你说对了,麦克尼尔。”伯顿颓唐地坐在地上,“人确实死了。” “糟糕,我们比敌人晚了一步。”麦克尼尔疑惑地皱起眉头,“这屋子里有没有全自动机器人?如果他已经死了,每天把他搬到书桌前面的人是谁?” TBC? OR3-EP5:八爪蜘蛛(12) OR3-EP5:八爪蜘蛛(12) “我真正想要见的人没来,反而是你们两个来找我。”坐在拥挤的办公室里,任在永满脸不舒服地活动着肩膀,最近他的忙碌让他无暇清理杂乱无章的办公室,“像他这样讲信用的人,不太可能会缺席……” 站在办公桌前方的是身穿便服的米拉和伯顿,两人呆板而为难地立在任在永面前,坐立不安。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情报部门的总部,此前只有麦克尼尔因任在永的邀请而得以进入此地。不过,随着合同搜查本部的崛起和情报部门自身嫌疑的逐渐增大,这栋建筑物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没有工作和任务的探员们三五成群地集结在走廊中聊天,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免于因机构撤销而导致的失业一样。 “他昨天做了个手术,今天大概还要在医院躺上一天。”米拉面不改色地对任在永解释道,“本来这件事应该是他亲自来向你报告的,但他实在是无法抽身。” “说吧,我很有耐心。”任在永右手拿着笔,左手随意地摆了几个动作,示意面前的两人赶快把要汇报的内容全部说完。他更信得过麦克尼尔,这种信任源自他们之间互相利用又互相扶持的关系,即便麦克尼尔和其他同伴之间也保持着这种联系,任在永却无法对米拉和伯顿保持着类似麦克尼尔的那种信任。 “情报部门或是调查机构里存在间谍。” 任在永抬起头望了两人一眼,继续低下头审核报告书,不时地做一些批注并在必要位置签名。 “继续。” “我们按照您提供的名单前去调查,并筛选出了几个嫌疑最大的人——他们全都在最近暴毙,死得很蹊跷。”米拉把一个存储装置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给任在永留出足够的选择余地,“身份不明的敌人利用被入侵的自动服务机器人对处于隔绝状态的目标实施谋杀,手法相当高明。如果只是其中一个人遇害,或许还是巧合;但是,被我们认定有嫌疑的人竟然全都死了——” “麦克尼尔说,这不仅能证明我们猜测的方向完全正确,还可以说明有人知道我们下一步会去调查谁。”伯顿补充了余下的话,“任中校,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如果参加阴谋的次要人员全都死了,那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出敌人的真实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伯顿仿佛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几摄氏度,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只在那些发疯的GLA狂徒身上见识过类似的气势,想不到这等令人望而生畏的神色会出现在一个终日坐在办公室里的情报部门官员身上。任在永是军人,这不假;但是,他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即便他平日面对的敌人可能比只会冲杀的士兵更危险,伯顿仍旧以为战场上的搏杀最能造就勇士的意志。 “行,我明白了。”任在永点了点头,下了逐客令,“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休息几天。这个调查团队呢,没有他是没法正常运作的。” 米拉和伯顿见到任在永如此傲慢,连招呼也不打,径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外面传来打闹的声音,原来是一些担忧自己丢掉工作的探员正惶恐不安地向同僚打听其他部门的人事安排情况。如果第七局和第八局被撤销,贵为第八局副理事的任在永恐怕也要失业,所幸安忠焕中将大度地为他提供了新的临时岗位,并承诺会在金京荣建立的新体系中为任在永找到容身之所。 理论上,合同搜查本部作战课的课长任在永是向安忠焕将军直接负责;但是,为了避免外界产生【金京荣建立新的超大号特工机构】这种不必要的担忧,合同搜查本部自身只有身份不明的【编外探员】,而任在永仍然把大部分活动置于情报机构的管理下,负责具体项目的探员也由暂时失业的情报工作人员充任。这样一来,谁会出卖情报也就变得一目了然了。 “元载勋……”任在永先是咬牙切齿,而后竟然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了起来,“你这崽子,是给脸不要脸哪。我看在你做人识相的面子上,不去告发你,你反而要骑在我头上了。” 片刻后,正处在从青年向着中年人过渡阶段的青年军官拨通了他那位贵人的电话。 “校长,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涉嫌参加兵变的可疑人员……” 捕风捉影地把某人送进监狱并不会为揪出幕后黑手提供更多的有力依据。调查线索基本中断,看起来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在短期内再也无法找到新的证据了。这也是他决定趁着调查受阻的机会去接受治疗的原因之一,万一他恰好碰上要在情况紧急的调查工作和救命的手术中二选一的情景,麦克尼尔必然要为错失良机而心痛。眼下,刚刚接受手术不久的病人却像个身强力壮的健康人一样站在病房里活动着筋骨,看得一旁的医生连连摇头。 “这才像话……那种控制不住四肢的感觉总算消除了大半。”麦克尼尔满意地摆出健美运动员的姿势,但当他回头发现被派来照看他的医生以一种怜悯中夹杂着冷漠的眼神戒备地注视着他时,那种隐约的不安又回来了,“……怎么,是治疗效果不好吗?” “不,就效果而言,非常不错。”青年女医生连忙否认了麦克尼尔的说法,“让我们真正犯愁的是你的电子脑里面的问题。” “哦,那我清楚。”麦克尼尔本来也没指望医院帮他解决电子脑中的病症,更别说那种诡异的血红色视野了。只要他能在这里把义体完全修复,就能恢复原本的战斗力和行动能力并进一步在调查工作中以更加大胆而危险的动作去试探敌人,“别担心,我还是相信自己的运气的。” 医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她又一次确认麦克尼尔的恢复情况良好后,便自己退出了病房,留下麦克尼尔在房间里一个人休息。若是回到十几年、几十年以前,这样伤筋动骨的大手术势必会让病人长期过着不能自理的生活,而现在具备较高程度义体化的病人也许只用几天时间就能变得和正常人无异。医院会强制性地要求部分病人继续留在病房内接受观察,多半是担忧病人的躯体像机械出故障那样在短时间内就完全崩溃。 迈克尔·麦克尼尔又活动了十几分钟,他确认自己对躯体的控制得到了进一步巩固。这或许意味着存在于电子脑深处的问题本没有那么严重,是他自作多情了。 门口响起了铃声,也许是他的同伴回来探望他了。 “这地方只有隔音做得不好。”麦克尼尔暗自把一切都按照紧急逃生时的配置来设想,“不,应该说做得太好了,谁也听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有时候摄像头又是可以被入侵的。” 门外不是他想象中的杀手,而是被他派去向任在永进行汇报的同伴们。 “任中校都说了些什么?”见到米拉和伯顿返回,麦克尼尔分外激动,“他掌握的资源和情报比他这个职务应有的控制额度更多,理应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出最可疑的目标。当然,也许那个嫌疑重大的家伙并非他自己一个人所能对抗的,但他又不是孤军奋战,有他那个老校长在上面发号施令,除非间谍是金京荣本人……。” “他什么都没说。”伯顿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拿出了电子烟,“但是呢,要我说——” “这是病房。”米拉瞪着伯顿,“禁止吸烟,电子烟也不行。” “好,你说得对。”伯顿悻悻地把电子烟收了回去,“……看他那副表情,肯定是打算对某个人动手了。既然他有他的计划,这件事就彻底不归我们管了,让这些官员去自相残杀吧。麦克尼尔,现在调查工作彻底陷入了僵局,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思路?” 麦克尼尔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走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从里面翻出了一块巧克力——天知道他是怎么把巧克力弄进病房的——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阴谋的实施无非依赖三个环节:提供资源并设计阴谋的人,把参与者联络在一起的中介,还有最后的执行者。显然,敌人也就是我们要找的设计者正在想方设法猎杀中介,那么我们还可以把目标放在执行者身上。” “这地方没有窃听设备,对吧?”尽管米拉每次都会检查麦克尼尔所在的病房,她还是不太放心。 “没有——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哦,执行者,比如说在战争爆发当天把委员长炸了的人,就是执行者。这个人或这群人和军队的联系更紧密,我们的敌人能够轻易地杀死不是军人的中介,但却没办法把可能了解阴谋真相的殷将军杀死,这或许意味着他们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少得可怜。” “所以,殷将军是PIC组织的合作者而不是手下。”伯顿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果再考虑到李将军当时遭遇了刺杀,那么你的说法就显得更真实了。只有把不属于殷熙正兵变集团却又真正能够分散陆军领导权的李观默消灭,殷熙正才能彻底掌控陆军,进而控制韩国。” “立刻出发去边境附近,找找当时发射火箭彈的地点。”麦克尼尔来了精神,“走,我们已经比敌人晚了一步,不能再晚了。趁着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在军队培植爪牙,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找到至关重要的执行者。” 听到麦克尼尔又要赶路,伯顿和米拉连忙劝阻,两人都说昨天才刚刚做完手术的麦克尼尔需要休养。然而,麦克尼尔根本不听劝,执意要出门。伯顿深知完全义体化的麦克尼尔有着远比他大的力气,于是他只做了试探性的阻挡就决定放行。不料,伯顿却忽视了偶尔才展现出真正力量的米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米拉以令人难以理解的巨大力量把麦克尼尔从门口硬生生地推回了病床附近。 “听话,认真养病。”她仰起头,严肃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麦克尼尔跌坐在病床上,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直视着米拉,咧开嘴,满脸挂着无奈。 “好哇,想不到我也碰到了这么一天。”说罢,他转身走到窗前,“我不和你比力气,跳窗更适合我。” 彼得·伯顿哭笑不得地来回劝阻两人,总算让麦克尼尔和米拉之间达成了一致意见。在麦克尼尔保证他不会因为剧烈活动而损坏义体后,米拉这才转过身放麦克尼尔出门。 由于麦克尼尔随时都要返回医院接受检查,他们不能长期远离首尔,上一次去开城附近调查已经是冒着极大风险,再返回边境线颇有一种自寻死路的意味。除了任在永借给他们使用的办公车辆外,众人一无所有,唯一能够派上用场的是麦克尼尔在韩军内部的少数熟人。然而,柳成禹大领和他的士兵目前还在首尔修缮城市,似乎无法让麦克尼尔在首尔以外的地方获得援助。 “我记着,我当然还记得,我欠你一个勋章呢。”接到麦克尼尔的电话后,柳成禹喜出望外,“嘿,你不要多想,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你看,金代行最近倡导接纳难民,而我手下恰恰就出现了你这样一位战斗英雄,说不定他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而决定放弃对我的惩罚。” “看起来,您根本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惩罚而担忧。”麦克尼尔没好气地哼了两声,“总之,我也希望您在新的岗位上务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对了,柳上校,今天我给您打电话是为了做些调查……” 听完了麦克尼尔对需求的描述后,柳成禹一头雾水,但他还是表示一定会为麦克尼尔争取进入当地的权限。事实上,那辆火箭彈发射车当时就被发现异样的韩军及时击毁,但韩军至今没能从碎片中还原出袭击者的真实身份。 “我越来越感觉所有人都在试图杀人灭口。”伯顿带上了那把陶瓷射钉枪,“很明显,一伙人负责向开城发射火箭彈,另一伙人负责假装震惊地把发动袭击的凶手当场消灭。” “没错,我也这么看。”麦克尼尔望着窗外空荡荡的住宅楼,感慨万分。 本来应该由麦克尼尔开车,但米拉威胁称要是麦克尼尔不去后排座位休息,她就把麦克尼尔送回医院。这等表态把麦克尼尔和伯顿吓得都不敢反驳,他们当然清楚米拉的本事到底有多大——她只是不想把义体当做暴力机器而已。 一行人带着柳成禹大领提供的电子证件向北方行驶,仅在首尔市区外侧被卫兵拦下并接受了一番检查。等到麦克尼尔亮出了士兵的身份后,那些卫兵便一个个敬畏地向着他们敬礼并让出了道路。 “你看,现在你也是英雄了。”行驶在荒野中的公路上,伯顿肆意地放声大笑。 “老兄,勋章和赞美都抵不上工作和生计,我之前急于向他们讨要表彰的证明只是一种逼不得已的手段。”麦克尼尔兴致索然,“我不是贪图勋章,是怕自己的生活没有着落,这才想着要从韩国人手里要来一些能变卖还钱或是能让我在媒体上出名的工具。” “你这样说,会让所有牺牲的士兵和想要勋章而求不到的军官们愤怒的。”米拉冲着后视镜里的麦克尼尔笑了笑。 “牺牲的士兵不是为了勋章而死,他们会理解我的;至于那些军官呢,他们有更好的工具,何必和我抢勋章呢?” 必要的玩笑使得众人心中积蓄的压力和不满得到了暂时的宣泄,他们保持着乐观继续北上,待到太阳逐渐转过天穹顶部并向着另一侧滑落时,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终于抵达了已经被韩军封锁的事故现场附近。来时他要用柳成禹的名头和文件来逃避士兵的检查,现在又轮到他的另一层身份发挥作用了。 麦克尼尔用仍然显得生硬的韩语对看守附近道路的卫兵说,他们是合同搜查本部派来进行调查的专业人士。这种单方面的声明自然吓不到见惯了大场面的卫兵们,可惜士兵们注定找不到任何造价的证据。当他们直接向合同搜查本部咨询情况时,作战课的工作人员不出意料地按任在永的吩咐为麦克尼尔做好了掩护。 “非常抱歉——” 没等卫兵们说完,麦克尼尔的车子已经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无尽的灰尘之中。 “我就知道任中校办事很令人放心,你看即便我们什么都没有通知他,他还是做好了准备。”麦克尼尔沾沾自喜地谈起了默契的必要性,“哦,这里还有一些文件是我在帝国那边的朋友提供的,你们不妨看一看。” 2023年12月底战争爆发时,韩军也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已经被金京荣关进了监狱的李璟惠苦于找不到实施戒严的借口,如果她执意要用武力来对付自己的政敌,那么她的名声就会在那一天和军队一起败坏——当然,事实证明即便李璟惠意外地凭借着战争的爆发而取得了绝佳的借口,她和殷熙正大将代表的军队强硬派仍然丢光了自己的名声。除了按照原定计划向首尔进发的军队外,边境附近的驻军按陆军总部的命令进行演习以震慑北方的朝军,这也是让不知名的袭击者有机可乘的直接原因。他们摆脱重重阻碍盗走了一辆火箭彈发射车,并把这致命的造物向着开城发射,造成了包括委员长本人在内的大批平民和官员死伤。 麦克尼尔把车子开到高地上,俯视着山坡下方的公路。 “那辆火箭彈发射车就是在这里发动袭击的。”他指着道路的拐角处,“这个缺口正对着开城方向。考虑到当天韩军正在进行演习,敌人想要无比精准地在委员长访问开城时袭击,就必须提前计算好每一个环节花费的时间。” “说起来,袭击事件本身的神秘性也值得怀疑。”伯顿若有所思,“演习期间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故,韩国人却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人抢走了火箭彈发射车。肯定是埋伏在军队中的间谍互相勾结,才能把证据消灭得这么干净。” “但是,即便袭击者当时就已经被消灭了……”米拉也在观察着附近的道路走向,想要从中找出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不应该啊,附近肯定有设备拍摄到了对应的画面。” “在这里演习的韩军是第一批被朝军攻击的部队,他们死伤惨重,根本无力抵抗。因此,我们不妨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假设:原始记录已经丢失了。”麦克尼尔叹了口气,“除了原始记录之外,记录还应该被额外保留在其他地方,比如说陆军总部。” 麦克尼尔努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这是他找出幕后黑手的唯一依据。在这个世界上,他手下没有势如破竹的精英军队,背后没有位高权重的养父,麦克尼尔必须依靠自己的实力来化解危机。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他从草坪上跳了起来,“【忠清南道】的陆军训练设施,任中校之前和我说过他本来打算去那里做些调查。如果说陆军总部是统筹陆军的心脏,那么那座已经被摧毁的设施就该是陆军的骨骼和肌肉,我相信也有一份记录被保存在那里……见鬼,敌人不止比我们快一步,他们的动作实在是让人难以追赶。” 陆军总部之前受到殷熙正控制,假如以麦克尼尔所推断的殷熙正和李泰瀚互相勾结并和PIC合作这一观点作为基础,那么陆军总部内对殷熙正不利的证据恐怕早就被这位陆军参谋总长消灭了。然而,神秘的敌人却选择了用爆破陆军训练设施的方式来销毁证据,这种手段远远比不上在宽敞舒适的办公厅内直接操纵数据更灵活。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敌人被迫用简单粗暴的方法阻止韩军进入陆军训练设施,否则他们完全可以用更高效、更隐蔽的手段。 “米拉,用任中校提供的账号查找和演习相关的人员,尤其是那些因某些嫌疑而被审查的。”麦克尼尔无法采取行动,他手中的情报十分有限,“注意隐蔽,敌人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只有一份档案。”不出半个小时,米拉已经完成了工作,“这个人本来负责监视这一带的战场情况,袭击发生前几分钟他突然缺席了——事后证明那时有病毒发作并迫使他离场。” “很好,虽然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总归比一无所获要好得多。”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时间还足够,咱们继续去附近搜索吧。” TBC? OR3-EP5:八爪蜘蛛(13) OR3-EP5:八爪蜘蛛(13) 麦克尼尔一直相信伯顿有着发财致富的头脑,即便伯顿由于不可抗力因素而损失了几亿韩元,麦克尼尔仍然将其归咎于试图控制交易市场的幕后黑手而不是伯顿本人。因此,在他们终于决定筹备一次离开首尔的长期旅行时——其目的地是忠清南道的韩军训练设施——麦克尼尔决定和他的同伴们共同商讨如何确保在这一冒险中达成可靠的收支平衡。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换一个目标。”米拉晃着装有可乐的纸杯,“首先,韩国人肯定在此之前多次计划调查其中的蹊跷,但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找出任何问题——” “不,韩国人根本没机会进行调查。”麦克尼尔纠正道,“任中校说,他怀疑让士兵失控的信号源就在那座设施内,但设施本身在开战后被炸毁了,并且韩国人至今也没有清理设施的打算。毕竟,除了让军队去清理城市废墟和负担部分重建工作外,金京荣代理总统还要额外防备可能发动叛乱的强硬派军官。” 像往常一样,伯顿仍然在大吃大喝,只有当麦克尼尔点名让他发言时,他才会停下手中的刀叉并象征性地补充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每次麦克尼尔都会对伯顿的敷衍态度报以愤怒的目光,但伯顿向来不在意这种除了威吓以外无法构成任何伤害的凝视。他一面切割着牛排,一面堂而皇之地吹嘘说,趁着首尔市的重建工作还没有结束,他们大可以继续在各种餐厅内扮演着包场客人的角色。 “也许不是没有机会去调查,而是调查的尝试都被阻止了。”伯顿仔细地多倒了一些黑胡椒酱,“比如说,麦克尼尔向我提出去A地进行调查的申请,那么我就可以直接对他解释称B地的工作更紧要而且关系到他的升迁。你看,只要多说几句类似的客套话,除非是整个调查机构的最高负责人亲自过问,否则谁也别想得到调查的机会。” “这么说,问题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麦克尼尔若有所思,“我以为金京荣和他的盟友奇迹般地击败了殷熙正会让韩国的情况得到好转,没想到这些藏在阴影中互相袒护彼此的渣滓却没有被揪出来。”说到这里,他悄悄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一楼大厅柜台附近的工作人员,以确定没人关注作为餐厅内唯一一组客人的他们在说什么,“不说这件事了。伯顿,虽然任中校宽容地表示他会继续借钱给我们,但最近我们的活动资金快要用光了。在保证我能以最低限度维持医疗的情况下,你能不能想办法用剩余的流动资金赚到更多钱?” “做什么?”伯顿含混不清地问道,他的嘴里塞满了牛肉。据说,这家餐厅的牛排都是从外国空运过来的(战争导致韩国的大部分产业陷入了短暂的萧条),至于大东合众国为什么不拦截从欧共体流出的商品,那又是另一个谜团。 “去黑市弄点武器。”麦克尼尔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不时地碰一碰旁边装有黑咖啡的杯子,“既然敌人无处不在,那么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确保不存在同时了解我们的行踪和行动目的的一批人——我会向任中校申请支援,但要谎称要把支援用在其他地方,而我们自己则单独行动。” “你完全不了解这里的黑市。” 米拉见麦克尼尔没有回心转意的征兆,继续阻止他: “连情报部门都藏着敌人的间谍,想必他们也会在黑市安排卧底。” “不,麦克尼尔说得对,黑市反而有利于隐蔽。”伯顿狼吞虎咽地撕下一大块肉,那龇牙咧嘴的形象和非洲大草原上猎食的猛兽毫无区别,“因为,这个在战时迅速壮大的黑市有韩军的【贡献】在其中,现在作为军队骨干的陆军已经被金京荣打垮了,整个陆军变成一盘散沙。无组织的黑市中,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这正好有利于我们掩盖自己的真实用意。” 窗外的全息投影忽然发出了令众人不悦的噪声,循环播放着的广告只会让人更加心烦意乱。钻进麦克尼尔耳中的是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演讲,其内容和形式的古板让麦克尼尔产生了一种自己其实还活在上个世纪的幻觉。 “外面在说什么?”伯顿抬起头,疑惑地望着窗外的巨型投影。 “你不是有翻译软件吗?”米拉不屑地瞧着伯顿。 “关了,用不上的时候我才不会总是开着它。”伯顿撇着嘴,“哦,我猜出来了——竞选演说,对不对?嗨,不用想也知道,金京荣肯定会赢。和他有着近似相同的水平、名声、资历的竞争者里,参加、支持兵变的都被抓进了监狱,反抗兵变的也大半遇难,剩下的那些政客要么是他的同盟和手下,要么就是完全无法对他形成威胁的垃圾……” 伯顿突兀地停下了,他将视线转向麦克尼尔,并不出所料地从麦克尼尔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在我开始谈赚钱策略之前,你得记住一件事——保持对所有人的怀疑,哪怕是对金京荣的。” 然而,伯顿提出的新方法却让麦克尼尔和米拉都大失所望。两人原本都以为伯顿一定能拿出更加新颖的手段来实现发财致富,想不到伯顿竟然又转到了老一套上,去研究利用汇率赚差价。 前后持续六十天左右的战争使得东亚的经济走向变得扑朔迷离。自多年前大东合众国彻底将美利坚帝国驱逐出东亚后,东亚地区便保持着相对的和平,这种较为稳定的环境促成了日本的又一次复苏并使得东亚地区免于受到愈演愈烈的战火的破坏。尽管这次的小规模地区战争没有直接影响到日本(日本方面仅损失了一艘船),却使得日本的经济同样受到了冲击。 “话说回来,最近这段时间,美元竟然升值了。”麦克尼尔点了点头,“看这个趋势,我们是不是应该恢复对【祖国货币】的自信心?” “恰恰相反,美元很快就要继续贬值了。”伯顿咧开嘴笑了,他很乐意看到麦克尼尔预判失败后的沮丧神情,“想一想,咱们在釜山打工的时候,国际社会对战争走向的预估是怎样的?” “大东合众国会在中美洲地区登陆并北上……等等,这样说来——”麦克尼尔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韩国发生的剧变让大东合众国可能因此而取消原定的登陆作战,这就意味着帝国军获得了把敌人挡在国土以外的机会。本来因为无限制的战时经济和地区企业承包而疯狂贬值的美元或许因此而暂时起死回生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大东合众国根本不可能当真登陆的,原因嘛……咱们两个都清楚。”伯顿咳嗽了一声,“事实上,最近这几天美元的上涨趋势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现在呢,东亚地区唯一没在最近参加任何战争的就是日本,他们的反弹会更猛烈一些。咱们把必要的生活费留好,剩下的韩元就拿去兑换日圆吧。” “我以为你会说是CNY。”麦克尼尔哈哈大笑,“想不到你更看好日圆一点。” “别开玩笑了,大东合众国毕竟还在战争之中,只要战争不结束,任何建立在战争经济基础上的繁荣都可能瞬间崩溃。”伯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只管放心地把工作交给我,我可不相信这一次还有人来删掉我的账户。” 选择日本,其实是麦克尼尔和伯顿在共同的直觉下做出的决定。两人都认为日本必然在前不久才结束的战争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活跃在釜山的间谍就是明证。当然,麦克尼尔直到现在也找不出日本人和发生在开城的袭击事件有关的证据,但他相信其中的联系必然存在,而他们只需要更多的时间。 还有钱。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向任在永报告呢?”米拉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以他那种做事总是考虑多个方面的风格,他不会猜不出我们离开首尔的意图。” “当然得报告,必须要报告。”麦克尼尔重复了几次,“咱们来到韩国之后,能以近乎放肆的姿态到处活动并免于受到惩罚,全是仰仗任中校的保护。没有他的协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结果是麦克尼尔和米拉决定去找任在永,他们的工作是描述虚假的行动计划并将自己在边境线附近的调查结果转告给大名鼎鼎的合同搜查本部作战课课长。伯顿的工作则是利用米拉盗取到的数据去研究相关企业在事件中的行动,顺便利用最近的汇率波动尽可能地捞到一些钱财。 “这样下去,也许我们要等到半年之后才有机会从韩国离开。”坐在宽敞的轿车里,米拉茫然地望着窗外。 “我的家园只有一个,那就是合众国——不是【美国】。”麦克尼尔吹着口哨,“也许韩国算是个不错的第二故乡,但也就仅此而已罢了。我终究还是要想办法夺回真正的故乡,让这个应该早点被打烂的帝国彻底消亡。”他有意无意地瞟着米拉,“你就不一样啦,等到你找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差不多就该想办法回国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米拉的眼神中看到了失望,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终其一生和痛苦与仇恨搏斗的麦克尼尔很难习惯和平生活,那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毒药——看着别人和平地生活下去反而更符合他的审美。让他乖乖地逃离地狱去过自己的日子,他做不到;假如时机成熟,他会和志同道合的战友一起去把地狱焚烧殆尽。 前提是他还有机会离开韩国并找到自己的同类。 不请自来在某些文化中是不礼貌的,但任在永偶尔会对麦克尼尔网开一面。往常麦克尼尔在未经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径直上门来找他时,他也并不惊讶,只是和气地让麦克尼尔坐下和他一起讨论问题。不过,今天匆匆地赶到那栋办公楼的麦克尼尔却没有在办公室里见到任在永,他向经常跟随任在永一起行动的具秘书询问详情,得到的答案是任在永正在和上级谈话。 “那……我们就等等吧。”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正好,我需要了解一些情报。” 他们坐在任在永的办公室外,和具秘书攀谈着。上一层楼的相同位置,则是元载勋的办公室。往常是任在永来这里汇报工作,只有今天的气氛与以往大不相同。走廊中逐渐变得密集的人群和放下手头工作的探员们已经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任在永是军人,而他扮演身穿西服的文官花费的时间多过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冲锋陷阵。这种特殊的身份为他提供了不同于其他同僚的意志和气势,那是能够让他直面上司的任何刁难与非议的勇气。本来元管理就很难从任在永身上找回面子,如今整个情报部门面临着重新洗牌,他的底气就变得更空虚了。 “最近你总是找安将军汇报工作,也不常来见我,怕是已经把我这个上司给忘了。”元载勋和颜悦色地把茶杯递给任在永,“……别客气,拿铁。” “管理,要是我按照相同的频率来找你汇报工作,你又会觉得我打扰你的私事了。”任在永接过茶杯,舒服地后仰,躺在椅子上,以轻蔑的眼神直视着自己的上司,“看得出来,咱们第八局是注定要被撤销了,也难怪你最近忙得让人害怕。所以,我也就不去打扰你了。” 这间办公室里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对话,尽管元载勋很少能够在气势上压制任在永,他至少不会丢了面子。可是,随着任在永获得新的职务和地位,元管理越发地感到无力和空虚。除了用这份不知道是否会起作用的客套示好之外,元管理别无他法。 “唉,我知道,我也不怪你。”元管理点了点头,心虚地系上了西服的纽扣,“合同搜查本部的工作更重要一些,再说那直接关系到你的前途。听说你过不了多久就要晋升陆军大领了,那我提前向你表示祝贺。” 还不到四十岁的青年军官右眼的眼皮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哪里有这种好事?”任在永的嘴唇逐渐摆出了公式化的冷漠笑容,“连我自己都没听说过。哎,谁都知道在合同搜查本部用心干活就能获得新的机会,但是想把事情办好可没有那么简单,更不用说很多人的心思完全不在调查工作上。他们只想着利用在合同搜查本部任职的机会尽快巩固自己的权力并讨好未来的同僚,真正愿意办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时代不一样了。”元管理语重心长地劝说任在永别那么耗费心思去做那种被人拖后腿的工作,“实在没有进展,也该适当停下了。哦,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焦虑呢?” “兵变。” 殷熙正大将策划和发动的兵变预示着韩军的某种【光荣传统】似乎又复活了,处于两难之中的其余军队不得不同时面对着公民的不信任和强硬派的抵制。把兵变的余波完全消除,是金京荣面临着的一项重大挑战。不仅如此,如何既能惩罚兵变集团又能坚守他那少用、慎用重刑的承诺,同样是金京荣的支持者急于看到的。 “兵变的主谋都已经入狱了,其他的也逃不掉。”元载勋虽然没直接参加兵变,却在某种程度上无视了警告并助长了兵变集团的嚣张气焰,多亏任在永帮他处理掉了所有罪证,他才免于被处罚,“殷总长已经成为历史了,他再也无法以任何方式影响未来。” “许多人都说殷总长早就知道战争要爆发,因为他甚至在李璟惠大统领下决心使用暴力手段之前就不停地把他的亲信调往首尔周边担任重要职务。”任在永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不过,更让我感到好奇的是,他为什么偏偏在去年圣诞节当天进行演习——朴光东要去开城的消息是媒体公开报道的,而开城当地的官员和工业园区的工人直到当天早上八点左右才知道是委员长要来。结果,前线部队进行应急军事演习的命令却是早上七点发出的,但是殷总长在监狱里否认了这一点。” 任在永逼近元载勋,那让他显得文质彬彬和有些落伍(很少有人会继续选择戴眼镜而不是直接用义体化手术解决问题)的眼镜片如今成了元载勋眼里的催命符。 “有个参加过制定戒严方案的混账东西,在安全系统上制造了漏洞以便让敌人的黑客攻入后发布虚假命令,还把陆军之间的呼叫代号等重要情报——要不是他参与了戒严,本来他没机会知道这些——用10亿韩元的价格卖了出去。”说到这里,任在永的语气忽然变得舒缓起来,“说真的,我很想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当成足球踢,然而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元载勋管理松了一口气,他离开自己的座位,前往附近的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步履蹒跚地返回办公桌旁,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捏在手里。 “我也有点好奇,想不到我们之中竟然——” “元载勋,我代表合同搜查本部通知你,你被逮捕了,罪名是内乱帮助罪。” 大门忽地被人撞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控制住了整个房间。于惊愕中暴起的元载勋条件反射一般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但他在下一刻就被槍托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苦不堪言地倒在地上扭作一团。 “任在永,你小子不守信用——” “信用这东西,如果没人拿去买,怎能体现出它的珍贵呢?”任在永冷笑着,俯视倒在地上骂不绝口的元载勋,“抱歉,以个人立场,我对你没有恶意。事实上,我非常感激你在过去的日子里教给我很多必要的生存技巧,尤其是怎么应付这令人作呕的办公室。现在是时候轮到我在自己的授业恩师面前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了。” 旁边的士兵夺下元载勋的手枪,另外一名士兵迅速地将一个环状设备安装在了元载勋的脖子上。有了这些限制,元载勋的躯体和意识都无处可逃,他没有任何办法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其他设备中:那是一些罪犯过去曾经使用的伎俩。 两名士兵扳着元载勋的腰杆,强迫他站起来并直立着身躯。 “想说什么就快点说,搞不好我们两个以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任在永又笑了笑,“就当是你的遗言罢。” “任在永,咱们都是做情报工作的,谁也不比谁更无辜。”元载勋咬牙切齿地望着昔日的下属,“今天轮到我,明天就会是你,你也不过是金京荣和安忠焕的一条狗。现在金代行要确立新秩序,所以还用得上你这种人;等到他完全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你们所有的污点都会成为他用来销毁证据的借口。” 话音未落,元载勋的脸上又挨了一拳。士兵们见状,连忙上前阻止,但他们谁也没办法控制住处于暴怒中的任在永。西装革履的青年向着元载勋的脸部和腹部饱以老拳,把元载勋打得鼻青脸肿,整个办公室里都充斥着他的惨叫声。 “你想骂我,随便你;敢骂安将军,你说一句,我就打你一次。”任在永余怒未消地向着倒地不起的元载勋踢了一脚,“……把他给我带走,送去合同搜查本部继续审问。” 士兵们互相推搡着,把惨叫着的元载勋拖出了办公室,地板上留下了一长串不明液体形成的深色痕迹。 “哦,我忘记跟你说了,如果一定让我选咖啡,我更喜欢喝摩卡。”似乎想起了什么的任在永快步跑出办公室,朝着走廊里的元载勋高声呵斥着。最后发泄了不满后,他惊讶地发现麦克尼尔和米拉正站在另一侧的走廊里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你这是——” “终于把这个让人厌恶的虫子赶走了,我得让他在合同搜查本部的审讯室里好好地体验一下他自己的常用手段。”任在永哈哈大笑,“多亏了你带来的那些情报,不然我也没机会找到充足的理由……哦,你不是还要治病吗?最近你们多次离开首尔,这对你的病情好转没有帮助。” “为了获取情报,总是要冒着一点风险嘛。”麦克尼尔讪笑着,“说起来,我确实需要再一次离开首尔,因此我们希望您能够提供必要的帮助。” 任在永点了点头,大步向着元载勋管理的办公室迈进,不假思索地答复道: “没问题,你只管开口提出要求,我来负责处理。只要调查结果令人满意,没人关心你的某些行为是不是违法。” TBC? OR3-EP5:八爪蜘蛛(14) OR3-EP5:八爪蜘蛛(14) 事不宜迟,当任在永表明态度后,麦克尼尔不再犹豫,而是立刻动身离开首尔,准备赶往位于忠清南道某地的陆军训练设施。此前,任在永曾经声称导致韩军士兵大规模失控并攻击友军的罪魁祸首可能藏身于这座设施中,而早在那之前他就计划去当地进行详细调查。不料,这最终未能落实的调查先是因首尔被朝军包围而搁浅,后来更是伴随着该训练设施的毁灭而成了空谈。 不过,麦克尼尔相信废墟之下仍然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探索出战争背后的阴谋,他愿意为此而承担额外的风险。没有风险就没有收获,就像伯顿乐于尝试高风险的投资项目那样,麦克尼尔有着自己的一套【投资理念】。他的投资不在理财产品上,而在对命运的豪赌之中。 热衷于把他一切见不得人的生意全部转移到黑市的伯顿总算为麦克尼尔带来了久违的好消息:他从黑市中弄到了一些战争中遗留的武器装备,其中大部分是朝军丢下的老旧型号。这些装备的不可靠性可能会在未来的战斗中害死不少士兵,但对于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来说,只要能拿到军用枪械,他们面前的阻碍也将土崩瓦解。 “为什么只有枪?” 尽管如此,麦克尼尔似乎仍然不满足,他想象中的敌人值得他们用威力更大的武器去对付。 “……你是不是疯了?”钻进面包车驾驶室后排的伯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如果黑市上能买到手榴彈,韩国恐怕早就乱得彻底失控。能买到枪已经算是幸运了,这里又不是美国。” 麦克尼尔自讨没趣,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将脖颈后方的接口和座椅靠背相连接,感受着意识游离于躯体之外的奇妙体验。这是在别处换不到的新鲜事物,或许他只有在这个世界中才能发觉躯体和意识的关系并非像他认知中那样牢固。他很清楚,比起那些擅长利用新时代的电子脑网络实施犯罪的天才,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外来者只是个连初学者都算不上的外行。能够支持着他和敌人战斗的是多年以来养成的直觉,和那颗永不屈服的心。 “准备出发。”麦克尼尔确认了一下时间,“我们得为任中校的工作考虑,要恰到好处地掌握任务的节奏。米拉,你来说一说陆军训练设施最近的状况。” 绝尘而去的车子掀起的噪音把米拉的解说词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之中。他们可以用更高效、更安全的方式交流,麦克尼尔本人也承认这个事实。对他来说,保持传统的交流方式代表着彼此之间的信任,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是不能用效率或安全性等单一的量化指标来评估的。熟悉了麦克尼尔的作风后,他的同伴们也逐渐认同了这种略显古板的风格。 那座陆军训练设施发生爆炸后,便被当地的韩军迅速封锁。不久之后,首尔战役爆发,留在首尔外侧的韩军不得不把全部作战力量用于突破包围圈,一起蹊跷的爆炸案逐渐无人问津。战争结束后,亟待修复的建筑数不胜数,有成千上万的平民失去了他们的住宅并流落街头,他们每在街头多停留一天,金京荣好不容易换来的权威就会下降一分。于是,在金京荣的号召下,军队全力以赴地投入了重建工作之中,更加没人理睬训练设施的爆炸案了。 “整个设施外围基本是不设防的,韩国人对这处废墟毫不关心。”米拉把一切能够找到的近期图像全部发送给了麦克尼尔,“原本就只有少数士兵和警察负责封锁现场,等到首尔战役爆发之后,连象征性的封锁也被解除了。” “这样说来,外面的人就可以随便进入,而被关在里面的人又有机会逃出来……”麦克尼尔一面开着车,一面思索着这些蹊跷的迹象代表着的危机,“见鬼,证据还是太少了。不去现场进行调查,单凭少量证据和胡思乱想,我们得不出任何有效的结论。” “呃,有件事我觉得要注意一下。”伯顿忽然想起了和韩军有关的一个细节,“任中校说,所有的士兵和军官都会在某个时刻赶去那座训练设施接受对应的培训,区别仅在于所受的培训内容和实际进行培训的时间而已。那么,战争期间新建立的第九军,是在什么地方进行训练的?” “第九军难道不是韩国人用他们的预备役军队组织起来的吗?”麦克尼尔疑惑地回过头看了伯顿一眼,这差点让他开着的面包车和一辆装有大量钢筋的货车正面相撞,所幸麦克尼尔反应及时并躲过了即将到来的灾祸,“虽说是预备役部队,总归是军队的一部分,比从来没碰过枪、没有服役经历的平民更专业一点。” 彼得·伯顿躺在后面,他闲来无事,从上衣口袋里习惯性地翻出了电子烟,却并没有启动,只是捏在手中不断地让那根电子烟原地旋转,而后漂亮地使得电子烟在手指上呈现出了近似完美的水平静止状态。 “问题就出在这里。”伯顿耸了耸肩,“老兄,在兵变被击溃之前,韩国人的陆军基本上听从殷将军的指挥,或者说大部分指挥官和士兵即便不认同殷将军的某些做法也不会公开反对。还记得李将军说过什么吗?他贵为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议长,却也仅仅只能用这个名头防止殷将军对他不利或是从他手下挖走人才而已,这可是他亲口对金京荣说的,咱们当时都在场听着呢。”发型变得越来越像红色鸡冠的青年见自己的战友完全没有反应,不由得气恼地叫了几声,“……金京荣也只敢去抓殷熙正本人还有那些威胁最大的将军,他当时的表态是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明显地向外界表明他要清算这些人呢?是第九军开进首尔之后,那些手中掌握着军队指挥权的兵变参与者大部分都被逮捕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倘若他们开着一辆豪华跑车去兜风,迎面吹来的凉风定能让麦克尼尔心旷神怡地和自己的同伴们讨论着对人生和宇宙的思考。如今,众人蹲在面包车中受着闷热空气的排挤,心情也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的确,仅凭对出身的调查,我们并不能从指挥第九军的各个指挥官身上找到共同点;而他们相信服从金京荣的命令获得的利益比跟随尚且保留着部分实力的兵变集团更符合需求,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刹那间,麦克尼尔明白了伯顿的想法。如芒刺在背的恐惧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方向盘,仿佛那无处不在的敌人已经来到身边一样。他不能输掉这场战斗,不见硝烟的对抗令他筋疲力竭。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但麦克尼尔仍旧决定保持一如既往的谨慎。时机尚不成熟,况且他也没有完成将零碎的证据拼接起来的任务。 只有当他们真正进入陆军训练设施的废墟中之后,问题的答案才会出现在眼前。 四通八达的公路为他们提供了便捷的道路,一行人抵达忠清南道的时间比预想中的更早。麦克尼尔不想打草惊蛇,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去陆军训练设施废墟附近进行调查再决定用什么办法处理问题。倘若情况实在棘手,他就必须使用最终手段:让韩军介入,并把自己的全部工作成果拱手奉上。那不是麦克尼尔的本意,他要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换来更好的生活条件,白白出让功劳这种事更适合让那些大公无私的善人去做。 首尔以南的区域受到的破坏没有那么严重,部分是因为韩国人的空军成功地保住了制空权,另一部分则是由于朝军在补给条件堪忧的情况下很难继续向南突破。然而,若是因此便断言那些没有直接受到战火洗礼的地区看上去更好一些,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在士兵和警察们的严密保护下走上街头领取生活物品的市民们那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不必麦克尼尔添油加醋地描述,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他们确实不用面对着时刻丢掉生命的风险,但战争带来的苦难仍然一视同仁地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 萧条的经济和战乱造成的额外风险使得无数家庭的积蓄灰飞烟灭,留下失去了生存能力的普通市民流落寒风中等待着奇迹的诞生。战争中涌现出了无数的英雄,生活却不会为受苦受难的人们提供额外的恩赐。每一个放下了全部尊严并沦为乞丐的平民都挣扎着尝试用1更体面的办法谋生:他们全都失败了,无一例外地成为了被人瞧不起的【垃圾】。 要不是当真走投无路,哪个正常人愿意做乞丐呢。 “别看了,咱们也没钱。”伯顿推了推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子停在旅店附近的麦克尼尔,“先保证自己不会饿死,再去救别人。连自己都活不下去却幻想着去拯救别人,这种人甚至配不上被称为煽动者,不过是无能的蠢货罢了。” “咱们正适合做这种蠢货啊。”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在伯顿惊讶的目光中收敛了笑容并解释起自己之前的发言,“……我是开玩笑的。咱们先休息一段时间,我和伯顿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征兆,米拉去训练设施外围确认一下那些图像的真实性。如果属实,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突袭废墟。” 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麦克尼尔。伯顿说得对,他们不能放弃对任何人的怀疑,哪怕是看似【正义】的金京荣。然而,麦克尼尔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连续两次看错人,上一次他错误地相信了亚当·希尔特的愿景,这一次难不成他又会被金京荣蒙骗?不,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也不能两次跨进同一条合流。坚信着自己不会犯下同样错误的麦克尼尔烦躁地将身躯向后仰去,暂时把思维的主导权交给空洞的直觉。 米拉和麦克尼尔打了招呼告别,快步沿着人行道向南方前进,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我看你这么喜欢享受奢侈的生活,当年为什么不在潜伏的时候直接投敌呢?”良久,保持沉默多时的麦克尼尔突兀地叫醒了正在打盹的伯顿,“你也别说我在开玩笑,我虽然直接进入了GDI武装部队服役,但我很清楚它和美军到底有多么相似。你若是想做个完全意义的好人,必然是不能得偿所愿的;可你要是彻底打算以为非作歹的手段捞取利益,又必然被那些虚伪的官僚送去监狱。” 彼得·伯顿不满地嘟哝道: “就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有更重要的思路需要我帮着你梳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麦克尼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每次他感受到沉寂的热血突然被唤醒时,必然有更为严重的危机等待着他,“之前你说,不要放弃对金京荣还有他那些盟友的怀疑,我觉得很有道理。上一次我看错了人,这一次我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我可没说金京荣是幕后黑手——你见过使尽了龌龊手段却还能沐浴在光明中的人吗?”伯顿自问自答着,“没有哇,他们早就在学习和堕落的过程中被同化了。至于我呢,也不怕你笑话:我没有选择本土,也没有选择其他舒适的海外驻军基地,偏偏要去中东当卧底,就是要摆脱那些无处不在的垃圾。没了他们,我的生活过得更舒服。” 迈克尔·麦克尼尔瞥见一名警察走向他们的车子,不等警察接近,他主动放下车窗,友好地和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把车子开到了另一条街道附近的停车场中。 “不过,我去中东也并非全然是为了逃避。”伯顿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电子烟,“那几年GLA闹出的乱子太多,差一点让我都忘记我们刚刚在几年前就和NOD兄弟会在欧洲打得你死我活……去中东的时候,我还是个没什么本事的陆军上尉,等我回国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是上校了。要不是我算错了自己的本事,说不定我真的有机会当你的上司。” 麦克尼尔接过电子烟,犹豫了一阵,照旧还了回去。 “谢谢,但我不喜欢。” “没关系,你有你的想法,我只是劝劝你多接受新的观点。”伯顿尴尬地笑了笑,“要是你一定让我讲讲是什么使得我没有被他们的荣华富贵所诱惑,大概就是信仰了。” “信仰……”麦克尼尔点了点头,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我和我的朋友、亲人都是有信仰的人,不像那些无神论者。” “啊!?”伯顿似乎为此而大吃一惊,“老弟啊,你又误会了。我说的是信仰,不是宗教。” 年轻的士兵以同样疑惑的目光望着伯顿。 “我觉得区别不是很明显。” “这恰恰说明你没真正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伯顿哈哈大笑,“我虽然活得没你长久,但我毕竟比你早出生几十年,或许也能无耻地自称是你的长辈了。你站在我们合众国或是GDI的立场,看到的永远是别人想要你看到的。以前我的观点和你的差不多,直到我摆脱了这层过滤网之后,真正在【外面】生活的十几年让我了解到了许多真相。” 伯顿本来还有许多要对麦克尼尔说的告诫,他按照麦克尼尔的表现而适当地决定暂缓这种特殊的教育。论资历,彼得·伯顿自然赶不上詹姆斯·所罗门,若是他继续活下去,或许勉强能够和杰克·格兰杰持平。他对詹姆斯·所罗门和马克·杰米逊·谢菲尔德的了解完全来自于第一次泰伯利亚战争,而即便是这短短的几年共事时间也足以让伯顿看清对方的本质。那种只会出现在理想主义者身上的、以昭昭天命的色彩涂满整个人生的狂热,从作为白人的谢菲尔德那里传递给身为黑人的所罗门,再由所罗门传递给作为白人的麦克尼尔。把狂热和冷酷合二为一,则是他们的另一种共性。 考虑到自己随便说出被怀疑侮辱他人亲属的话可能招来严重后果,伯顿没有就这一问题继续深入研究。 “这就是推动着你去和遍地不义的世界斗争的动力。”伯顿指着外面匆匆路过的行人,“坦白地说,你跟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之间难道就真的存在什么冲突吗?没有,那个人肯定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他或是她又或者是他们对你造成的损害也完全是【无意】的。你有什么非得把他们消灭不可的理由吗?没有。虽然李林用一连串谜语警告我们,但眼下最大的危机已经被排除了,我可不相信他们有能力挑起又一次核战争。” “可我相信他们本来不该是这副模样。”麦克尼尔仍然迟疑着,他担忧自己的武断决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对韩国人没什么额外的慈悲。即便如此,他们本该值得去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成为战争的受害者。” 伯顿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忧虑放下了一大半。 “没错。有能力去改变命运的人,也有责任去帮助无能为力的人改变命运。这就是你自己认可的一套契约……或许在别人那里不成立。” “看来我误会你了,果然脑子里只装着夜店的人是不可能像你这样成为大名鼎鼎的战争英雄的。”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了,偶尔回忆过去确实很有意思,不过我想我们的存在意义是被未来赋予的。还有一件事,我最近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想可能出错了。” 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只有先知才会永远不犯错。 “……哪一件事?”伯顿一头雾水。 “殷熙正勾结李泰瀚并共同导演战争——或许他们的本意不是发动战争,只是各自推动局势变得更加紧张以便使得局势服务于自己的真实目的。但是,任中校最近的审问结果表明殷将军否认了其中的大部分罪名,简而言之便是他根本不承认自己蓄意策划犯罪。” “哦,他自己不承认,谁会听呢?”伯顿仍然迷惑不解,“事情的逻辑又不是这样……所有罪犯都会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恰恰相反,任中校确实证明其中一些指控中的罪行是别人犯下的。”麦克尼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伯顿,他想听听对方的意见,或许伯顿和GLA打交道十几年后掌握了更多的经验,“也就是说,殷将军恐怕确实不是阴谋的策划者,他只是个被人利用的野心家。” 被关进监狱的殷熙正坚称他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临时起意或为了自保。按照他的逻辑,所谓的兵变是他前去责问李璟惠总统时恰好发现总统被吓得神志不清的应急处理方案,把自己的亲信调往首尔周边则是便于互相合作——他倒是聪明地没有否认自己借助在军队中的关系建立个人团伙的行为,却坚决不承认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发动兵变或提前知道战争即将爆发。此外,在元载勋被捕后,一直声称战争爆发当天的奇怪指令和他无关的殷熙正忽然洗清了部分嫌疑,这使得本来打算利用现成的罪证将殷熙正和他的同伙送去蹲一辈子监狱的调查人员惶恐不安。 既然殷熙正不是罪魁祸首,承诺扫清李璟惠时代的弊病的金京荣就不能使用诬陷手段,仅能根据已有的罪证来定罪。要是不能借着这次机会完全消灭殷熙正所代表的势力,金京荣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这些调查人员是不是太单纯了?”伯顿苦恼地挠着大半光秃秃的脑袋,“喂,把自己的亲信调往首都周边去担任实战部队指挥官,这根本就是为了方便使用武力达成目的嘛。如果是为了在人事和经费上做工作,完全可以安排手下去对应的部门,可他偏偏把亲信弄到首都周边拱卫自己,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想干什么。” “然而,给一个人定罪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常识。”麦克尼尔也感到失落,“如果他确实是幕后黑手,我也许还会对他保持敬畏;现在,不仅他在我眼里是个小丑,把他看得那么重要的我也是个小丑。” “啊,还有一个可能的证据存在。”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泄露作战计划。明海俊和我们说过,李泰瀚明确地表示作战计划就是韩国人而不是其他第三方中介给他的。制定作战计划的人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他完全能够直接在计划里设计致命的陷阱——拿着这份计划去筹备战争的人才更有嫌疑。” “有意思,等我们从这里返回之后,我会想办法和任中校谈一谈的。” 晚上十点左右,米拉终于拖着疲倦的身躯返回了旅馆附近,向麦克尼尔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得知附近完全没有任何警卫或监视者后,麦克尼尔迫不及待地要求立即出发,他等不及要把自命不凡的怪物送去地狱了。 TBC? OR3-EP5:八爪蜘蛛(15) OR3-EP5:八爪蜘蛛(15) “这里竟然真的没有卫兵。”麦克尼尔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我本来以为他们就是再怎样怠惰也会安排一些士兵看守废墟,没想到韩国人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训练设施。” “没人会在乎被爆炸摧毁的废墟。如果他们的上级不发布命令的话,我怀疑他们甚至不打算重建或是修复这些建筑。”伯顿也看到了远处的建筑群,这些低矮而平整的建筑藏身在山岭之中,周边地区复杂的地理环境使得路过附近的冒失访客很难发现这些受到陆军控制的基地。 众人把车子停放在接近公路的树林中,并留下了定位装置,这才继续向着不远处的陆军训练设施前进。麦克尼尔相信他们能够在其中找到谜题的答案,即便实际收获不如预期,至少也能得到一些重要线索。时至半夜,树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其间不时传出碰撞声并夹杂着带有英语的抱怨声。 “刚才是谁撞在树上了?”麦克尼尔停下脚步,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是我!……真是见鬼,这树林里肯定有鬼,我总觉得咱们选错了前进方向……” 伯顿没有得到麦克尼尔的应答,他害怕自己被甩掉,连忙加快了脚步。除了茂密的树林外,挡在他们和陆军训练设施废墟之间的就只有包括铁丝网等防御设施在内的围墙。这种程度的防御工事自然困不住麦克尼尔,他小心翼翼地从斜坡上接近围墙,并开始检查附近的情况。在确认电网等设施因断电而失去效用后,麦克尼尔便徒手攀爬到墙壁上方,又向着站在下面的米拉伸出双手: “把工具箱给我。” 想要对付已经实现了全身义体化的生化人入侵者,光是依靠这些相当【原始】的防御设施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生化人能够凭借强悍的躯体力量而突破大部分常人难以逾越的屏障,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于是,热衷于设计各类防御设施的专家们索性放弃了以物理手段阻止生化人入侵者的概念,转而利用电子脑这一新的突破口来限制假想敌的行动。当麦克尼尔连续剪断了两层铁丝网时,他的视野中忽然弹出了警告。 一次未经授权的非法访问。 “我说,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这面墙直接凿出一个洞?”伯顿小声地向身旁的米拉提议,“这围墙看起来并不怎么坚固,虽然我们手里没有更好用的工具,想把围墙凿穿对咱们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那样一来韩国人总有一天会发现是谁在今天入侵了这里。” 正当伯顿试图证明类似的普通围墙挡不住他时,麦克尼尔从围墙上方跳下,拍了拍手,洒脱地通知他的同伴们:工作已经完成了。几分钟后,三人先后翻越了围墙,进入这座被大规模爆炸摧毁的陆军训练设施内部。在一片黑暗中,他们不得不利用任在永提供的建筑分布图来识别方向。由于不少建筑在爆炸中倒塌或被破坏得无法从外观上辨认其特征,麦克尼尔只得接近每一栋建筑并在大门附近寻找有效信息。 让他暗自庆幸的是,陆军训练设施中还在运行的自动防御系统恐怕只剩下最后一部分了——除了那试图对他的电子脑进行恶意访问的未知信号外,麦克尼尔暂时没有发现陆军训练设施中存在任何能够抵御外界入侵的机制。或许这也是韩军最终从此地撤离的直接原因,无法为驻扎士兵提供保护且远离主力部队控制区域的设施就该被遗弃。若是韩军有充足的人手,他们倒是可以在进行重建工作的同时分派出足够的士兵恢复对这里的控制,可韩军目前把大部分士兵派去充当工人,许多驻军无法集结一支能够在危险地区长期驻扎的特别部队。 “这里。”麦克尼尔指着眼前这栋被炸得只剩下三层楼并和周围的倒塌建筑堆积成奇怪形状的大楼,“任中校说,他上次来这里接受训练时,陆军训练设施的大部分机密情报和技术就保存在这栋大楼里。” “机密……技术?”伯顿疑惑地重新审视着前方这笼罩在阴影和黑暗中的庞然大物,“我能理解他们要封锁情报的必要性,但技术又是怎么一回事?” “义体化改造。”米拉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军用义体有不同的流程,每个国家都会严格地将自己的技术控制在国内。不然,一旦让潜在的敌人得到了技术,敌人就会利用其中的漏洞以便在战场上取得更大的优势。” “不仅如此,还有另一层顾虑。”麦克尼尔将双手放在紧闭的金属大门上,回过头对着自己的战友们解释道。 “哦,上帝啊,你可别让我们继续猜谜了。没错,对于那些希望有后代的年轻人而言,义体化改造会让他们的DNA永远没机会遗传下去。”伯顿连忙跟上麦克尼尔的脚步,“让我们来看看这大门到底该怎么打开……是不是有密码锁?要不然,就是有个控制中心……” 因此,无论是在医学上还是在军事上,完全义体化改造没有普及开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将一劳永逸地剥夺当事人拥有后代的能力。谁也不知道接受完全义体化改造的生化人会有着多长的预期寿命,从全世界第一个完全义体化案例出现算起,义体化真正走入大众视野不超过十年。或许只有几十年之后,这项技术的影响才会真正体现出来。第四次世界大战已经导致世界人口总数剧烈下跌,倘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为了追求能够让他们超脱躯体限制的寿命而选择完全义体化改造,人类可能面临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停滞。一个只有老人而没有新鲜血液的世界不是探索着前沿的科学家们希望看到的。 “其实义体化改造确实很时髦,这是事实。”伯顿叹了口气,他反复在附近搜索多次也没有找到打开大门的工具,不得不认真地考虑怎样把大门炸开。这时,米拉的惊呼把两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只见在金属大门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个边缘圆滑的空洞呈现在众人面前。 “如果说有人担心义体化改造会让人类彻底丧失繁殖的需求和能力,他们更应该去提倡收养弃婴啊。每年有那么多弃婴被送到孤儿院……我是说没参加战争的国家,参战国的弃婴人数没办法统计。”米拉把右手放在空洞边缘,“……这是热的。” 麦克尼尔立刻从腰间拔出手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有人在他们之前入侵了已经化为废墟的陆军训练设施,并采取暴力方式突破了封锁。时至今日,敌人的真面目仍然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神秘的手段和谨慎的行动令麦克尼尔从未得到和他们的代理人正面对抗的机会。找不出打手和走狗的身份,就无从追踪幕后主使的真实用意。 “他们大概离开了多久?”麦克尼尔来到空洞前,让伯顿递来一根光纤,把光纤伸到空洞前方。他趴在冰冷而布满尘土的大理石地板上,仔细地向着空洞中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打洞,这个洞周围的金属是热的,说明他们不会跑得太远。” “肯定就在里面。”米拉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也不排除他们知道其他出入口存在的可能性。” “我们没得选。”麦克尼尔搓了搓双手,“每一次敌人都赶在我们前面去销毁证据……虽然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寻找证据而不是追击他们,但要是他们得逞了,我们想要的证据也就灰飞烟灭了。” 由于担心里面埋伏着敌人,麦克尼尔决定第一个钻进空洞。他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厅,这才发现大厅中并不像他之前想象得那样黑暗。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大厅中,右侧斜上方被另一栋大楼砸出的缺口让他看到了漆黑夜空之中唯一的光明。 大厅中有十几具尸体杂乱无章地躺在各个角落,有些尸体高度腐烂,另一些则看似保存完好。伯顿上前检查了几具尸体,并自信地向麦克尼尔汇报说,这些人都死了很久。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是在陆军训练设施被袭击时丧命的,其中普通人直接就烂掉了,高度义体化的生化人则能够将尸体保留下来。”伯顿帮助麦克尼尔清理了附近的地面,“我差一点以为他们是刚才被入侵者杀害的。” “很好,你去楼上搜索一下。”麦克尼尔指了指头顶残存着的那两层楼,“要是什么都没找到,就先返回一楼大厅再说。” 彼得·伯顿欣然领命,从半倒塌的楼梯爬上了二楼。麦克尼尔和米拉留在一楼大厅继续调查,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两侧向着中间位置倒塌的其他大楼把整个建筑砸得破烂不堪,并遮挡了许多空间。想要彻底找出其中的秘密,就必须把废墟完全清理一番。然而,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足够的人手。 “这里有一些积水。”米拉指着被建筑垃圾掩埋的拱形穹顶下方,“……似乎通向地下的某个房间。” 麦克尼尔倒是不担心他们会遇到什么埋伏,其一是这里的大部分自动防御系统可能在爆炸发生时就被破坏了,其二则是那群神秘的入侵者会为他们扫清前方的障碍。他们只需要按照入侵者的行动路线追踪对方即可。等到伯顿垂头丧气地从另一侧的楼梯尽头出现时,麦克尼尔立即向他说明了新的行动计划。 “从这个水池里往下钻?”伯顿捏着鼻子,“任中校可没给我们提供每一栋建筑的详细结构图,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尽管如此,心知肚明入侵者只有这一个去处的伯顿在抱怨了几句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水池中。义体的内循环确保当事人在完全切断外界氧气供应的情况下仍能生存一个小时左右,只要他们在一个小时内离开水池,就不必担心自己有生命危险。 麦克尼尔小心翼翼地把身上所有的枪械扔进包裹里,也准备钻进水池。 “等等,你身上的伤口……”米拉指着他的腹部,“没问题吗?” “我只是受了点需要动手术的伤,又不是瘫痪了。”麦克尼尔眯起眼睛,“不用为我担心。” 不知为何,本来通向地下室的道路完全被水淹没了(伯顿猜测是冷却水之类的液体泄露)。刚钻进水池中,迎面飘来的一具尸体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麦克尼尔和伯顿各自在头部拴上照明灯,推开前方堵塞道路的尸体,继续前进。准确地说,他们正在寻找通向下一层的道路,但随处可见的建筑垃圾和无数身穿军服的尸体让搜索工作变得十分困难。 【我提议咱们去附近找逃生通道指示,说不定能根据楼层结构去寻找出口。】米拉提出了一个建议。 【完全合理,大家分头去找。如果碰上了敌人,记得立刻发出警报。】麦克尼尔马上给出了答复。 麦克尼尔一面寻找向下的通道,一面为这离奇的袭击事件寻找合理的解释。能够留在这里工作的,都是愿意为培训优秀军官和具备高超战斗力的士兵而奉献人生的韩军军官,这是任在永之前对陆军训练设施做出的描述。一些军官在爆炸时丧命,另一些则被封锁在地下并在一个小时内窒息而死。即便是那些能够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军官,他们剩余的寿命也不会超过一个星期,除非他们能够找到新的供能设备。 简而言之,爆炸发生后被困在设施里的人现在很可能无一生还。 导致韩军士兵大规模失控的罪魁祸首就是在训练设施内发动攻击,在那之后不久该设施就遭遇袭击并成为了一片废墟。袭击事件可能是幕后黑手为了销毁证据而自导自演的,也有可能是第三方势力的干预造成的。正当麦克尼尔仍然苦苦思索着背后的联系时,从前方游回来的米拉告诉他,她已经找到了脱离水池的出口。 【把伯顿叫上,我们一起出去。对了,米拉,你来说说看,这些漂浮在大水池里的韩国人,是遇害后被人推下来的呢,还是在水池中窒息而死的?如果两侧都有出口,他们没有理由被憋死。】 【也许两侧原本是封死的,但被今天比我们来得更早的入侵者打开了。】 麦克尼尔赞许地朝着米拉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向前游去。在连续两次穿过了被淹没的楼梯后,他终于找到了米拉所说的出口。这是一条整体呈现出U字形结构的走廊,一侧已经被灌满了水,另一侧则幸免于难。沿着楼梯爬出走廊的麦克尼尔趴在地板上喘着粗气,然后伸出手将紧随而至的米拉和伯顿拽上了岸。 “我的天哪。”伯顿惊叫道,“麦克尼尔,你看看两侧……这地方简直是个兵工厂。” 听到伯顿的惊叫声,之前根本没在意两侧景象的麦克尼尔迟疑地回过头。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他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义体部件被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各种架子上。这条走廊的两侧似乎属于一个用于批量生产的车间,还有无数被组装完毕、只差使用人造皮肤进行伪装的义体双目无神地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成排地伫立着。 “要是韩国人快打输了,他们完全可以把这里的工具全都送上前线。”伯顿手持光纤,照亮了左侧玻璃外面的义体和电子脑,“朝军的义体化比例可比韩国人低不少,如果韩国人愿意把这里的义体和电子脑全都塞满,他们根本不用害怕一般程度的对手。” “不对,这里不是韩军的控制区。”米拉摇了摇头,“尼尔,你看那边的义体……是不是和我们之前追击的那一批长得很像?” “似乎是这样。”麦克尼尔也觉得其中一些义体型号和他们之前在首尔追踪的神秘人有些相似,但他不能仅凭外表来断定对方的身份,“……你是说,这个地下设施其实是被PIC组织承包的,而他们在韩国活动的所有人员都是从这地方生产出来的?” 米拉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向前方走去,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麦克尼尔见状,连忙追赶上去,却猛然发现连接着这条走廊的通道对他而言有些熟悉。在这被墙纸和地毯装饰、挂着复古式吊灯的走廊中,几具被暴力拆解的义体散落分布在各处,它们的躯体受到的破坏相当严重,以至于麦克尼尔产生了自己步入了屠宰场的错觉。 “我记得这里。”麦克尼尔喃喃自语,“实在是太像了……太像了。” 眼前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红色,走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浮现在麦克尼尔身旁的,是无数幽灵一样的红色人影,他们环绕着麦克尼尔和米拉,以瘆人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但却【友善】地保持着距离,并不接近。 “麦克尼尔,咱们最好别着急。”伯顿拽住了麦克尼尔,“我总觉得附近有人在监视我们,虽然我没找到摄像头也没找到任何活人,总之这里的情况不对劲。咱们不如把那些泡在水池里的房间全都搜索一遍,再继续前进。” “要是你害怕了,可以留在这里。”麦克尼尔头也不回地答道,“……我终于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一直在使用怎样的手段对付我们,也大概了解了自己的过去……前面的东西不属于你,你也没必要卷入我的私人恩怨中。” 彼得·伯顿叹了口气,用左手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 “逃跑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来为你确保安全。” 现在,挡在麦克尼尔和真相之间的只有一扇小门了。他曾经在记忆中来到过相似的地点,并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开启了封锁着秘密的大门,从而见识到了他至今无从理解的恐怖。这古朴的小门无比坚固,麦克尼尔和米拉都无法用暴力手段将它破坏,只能按照规矩用密码打开这扇门。 “米拉。”已经把手指放在按键上的麦克尼尔忽然停下了,“如果把电子脑A当中的所有内容转移到工艺结构类似的电子脑B中,对其他人来说,这个人就相当于仍然活着,不是吗?” “没错,但他【自己】却已经死了。”米拉垂下了头,“只是在别人眼中仍然活着,是一个拥有过去记忆的新个体代替他活下去。” “听起来似乎很浪漫。”麦克尼尔笑了笑,“快死了的人可以用这种办法让另一个自己来继承一切……理想、情感、事业,还有存在的意义。脱离了其他人而单独存在的个体和死人没有区别,某人的价值多半是被他人定义的。从这种角度来说,这种手段不亚于真正的永生。一想到永远有一个【自己】代替我活下去,实在是让我激动得难以言表。” 他输入了那串曾经出现在记忆中的数字。大门先是向后退却,而后缓慢地移动进入了墙壁之中。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是和暖色调的走廊截然不同的冷色调地板,他隐约在地板上看到了青白色的反光。 巨大的地下空腔中,中央部位摆放着一个体积惊人的黑色球体,两侧则是无数的照明灯。麦克尼尔和米拉一前一后地进入空腔中,他们没有在黑色球体上看到类似瞳孔形状的白色區域。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两人身后的大门关闭了。 “我记得很清楚,尼尔,你曾经死在这里。”米拉向前走了几步,仰起头迷茫地直面刺眼的灯光,“那个空腔坍塌的时候,是你挡在了我的面前。滴在我脸上的是真正的鲜血,而一个普通人或是义体化比例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生化人不可能在那种伤势中存活下来。” “所以,曾经参加墨西哥战争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其实已经死了。”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他可没想到李林以恶趣味安排的命运竟然如此讽刺,“……老实说,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如果是我在指挥战争,说不定也会用上同样的方法。只要身受重伤的士兵还存活着,掌握这种技术的人就能通过不断地创造新的士兵来维持【零伤亡】。而且,假如说最初接受义体化改造的人勉强还能被称之为人类,那么再经由电子脑不停地复制后被装在义体里的只能说是由神经网络维持的一段数据了。” 麦克尼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从背包里翻出了步枪。 “那么,只要再把过去的记忆清除掉,他们就能创造出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灵魂。再让这些灵活的意识驱动战争兵器,胜利最终属于抢先抛弃底线和敬畏的怪物。这样一来,依靠战争而生存的疯子会找到无数办法把这种战争变成可持续的产业,甚至是将其变为人类社会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你又不是这些工具之中的一员。”米拉握住了麦克尼尔空出来的左手,“我也相信你不会因此而怀疑自己的生存意义。” “没错,对我来说,只有能够创造未来的现在才是真实的。”麦克尼尔把步枪对准了被巨大黑色球体挡住的另一侧,“行了,我知道你躲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没见,难道您就不想站出来和您的老部下叙旧吗?” 片刻后,浑身上下裹在一身灰色战斗服中的青年男子从麦克尼尔手中步枪所指的方向走出。他的手臂和腿部关节处有着不正常的凸起,那明显的金属质感让人怀疑此人酷爱把配重物塞进作训服里。 有着一头铁灰色短发的青年板着脸,向着麦克尼尔张开双臂,算是问好。 “很高兴你认清了我们的共同目标。趁着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一起把这里摧毁吧。” TBC? OR3-EP5:八爪蜘蛛(16) OR3-EP5:八爪蜘蛛(16) 没有人可以单打独斗地赢得一场战争——无论那是一场什么形式的战争——的胜利,缺乏战友和伙伴的协助,他们终究一事无成。但是,倘若将取得胜利作为唯一目的,那么便无法谨慎地选择志同道合的战友,终究会让包藏祸心的怪物和疯子在正义的队伍中占据一席之地。永远保持着怀疑,并在恰当的时刻毫无保留地给予信任,是麦克尼尔当前选择的主要策略。他不再会轻易地相信任何人,自己必须掌握着能够扭转局势的能力。 “他是谁?”米拉警惕地望着库尔茨上校,把手中的步枪对准了他。 “……一个暂时值得信任的老朋友。”麦克尼尔将步枪的枪口略微朝向下方,空出一只手按住了米拉手中的步枪枪管,“放心,至少他现在对我们没有威胁。” 伊恩·库尔茨上校是麦克尼尔在记忆中见到的老上级,也是一个相对公正并愿意袒护下属的正直军官。在普遍被帝国的新思想影响的军队中,保持着这种独立思考能力的军官少之又少,其中大部分军官虽然成功地维护了自己的意志,却不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他们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被送进监狱去和共和派做伴。和这些虽然正直但又不懂变通的军官相比,库尔茨上校在麦克尼尔眼中的形象无疑是灵活多变的:他既能扮演好认真负责的军官角色,又能凭借滴水不漏的作战成果让别人找不出攻讦他的借口。 要是库尔茨上校只有这种本事,那他也不过是一个保持中立的技术官员——一个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不分善恶地效忠于任何上级的空洞傀儡。尤其让麦克尼尔佩服的,是库尔茨上校对下属的庇护。冒着完全失掉前途的风险去保护皇帝陛下所声称的叛徒,只因为稍有理智的人都会意识到被称为叛徒的共和派才能真正地守护美利坚。他们曾经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将合众国输给了帝国,如今不得不重新踏上布满荆棘的征途,向着未知的愿景前进。库尔茨上校或许不是其中一员,他的态度却足以说明共和派的力量正在逐渐恢复。 “好久不见,长官。”麦克尼尔向着对方敬了个军礼,“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对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现在,我有理由凭借自己的记忆而相信您。” 年轻的士兵沉默了一阵,指着安稳地停放在空腔中的巨大黑色球体,问道: “这是什么?” “【人工生命体】。”库尔茨上校走向麦克尼尔,“也是很可能在未来威胁到和平的主要因素。麦克尼尔,既然你刚才自己想通了一切,我也没必要对你说什么客套话了。过去的几年里,我曾经目睹名叫迈克尔·麦克尼尔的男人以不同的方式死在不同的地方,而我无法阻止这一切,因为这是帝国对你的惩罚。当你为了保护这个参加了维和部队的日本姑娘而几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后,丧失反抗能力的你被帝国军当做了最新的实验样本。”说到这里,库尔茨上校仰起头,顺着麦克尼尔的实现一起望着巨大的黑色球体,“这是帝国军对包括共和派在内的【叛徒】实施的一种惩罚,通过让这些反对帝国的人们被驱使着为帝国的存亡效力,以此实现赎罪和惩戒。”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他表现出的淡然令对方惊讶,而麦克尼尔心理完全清楚这种淡定源自于他对自身身份的不同认知。他是一个过客,并非真正土生土长的青年,不会因自身的存在方式和存在价值有悖于常理就出现精神崩溃的迹象,“我十分理解这一点,记忆混乱源自过去的多次【死亡】,濒死状态对电子脑的损害是有目共睹的。” “不愧是麦克尼尔。”库尔茨上校拍了拍手,“我认识的麦克尼尔无论在什么样的困境下都能冷静地思考自身的处境并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你更应该站在我这一边,和我一起摧毁这些罪恶的灵魂。那些看不到真相的人们只会知道某个国家和某个国家之间交战,他们永远没机会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借助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大战来满足自己的利益,更不会明白有人找到了把战争永远进行下去的办法。以往,战争要由人的需求而发生,若是成千上万的平民意识到战争的恐怖并自发地反对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参战的双方大概都会因此而畏惧。但是,有了这个【人工生命体】,战争就会成为他们的产业。” “他们?”麦克尼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是PIC组织吗?” “……你知道这个名字?”库尔茨上校惊讶地后退了几步,“……叫PIC也好,ZIC或者HIC也无所谓,名字只是他们的一个代号而已。这些人的本质从未改变,世界各地有无数替身等待着他们去使用,PIC只不过是当前的主要代称罢了。过去他们寄生在我们的国度中,现在他们看到帝国的失败显然成为定局,便迫不及待地要重新下注了。” 在麦克尼尔和库尔茨上校攀谈着的同时,米拉逐渐接近了巨大的黑色球体。从外观来看,常人很难断定球体外面的黑色球壳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更无从推断其内部埋藏着什么秘密。 “里面有无数被囚禁的【灵魂】。”米拉返回麦克尼尔身旁,严肃地说道。 麦克尼尔悚然一惊,他已经从韩国人那里了解到被剥夺行动能力并被囚禁在狭窄的容器中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体验。只要保证电子脑不会受损,专业的罪犯甚至可以把受害者囚禁在某些电子设备中以逃避追查。不过,把这么多人类的意识或是意识的劣质复制品集合在一起,其用意令人难以捉摸。 “他们要在这种地方培育出真正的【人工生命体】?” “没错。”库尔茨上校点了点头,“不是只能根据规定好的逻辑进行判断的机器人,也不是只能通过对成千上万的案例进行模仿后勉强学得像个人的高级机器人……是真正能够进行自主思考的【人工生命】。只有这种人工生命才能符合他们的要求,因为常人的意志过于懦弱而无法将可持续化的战争维持下去,经由多次复制后【克隆】出的人类又会丧失人性或逐渐精神崩溃。总而言之,他们无法在【强大的自我意志】和【专业的战斗能力】之间取得平衡……你知道你的电子脑中安装的那东西原本要给谁来使用吗?” 迈克尔·麦克尼尔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扮演小丑总比扮演魔鬼更让人愉快一些,起码他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没有在某次悲剧中充当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把成千上万经过多次复制后几乎失去了人性而只剩下理性的意识锁在一起,让它们在互相学习和互相攻击的过程中不断融合,最终取回【人性】,成为真正被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而不是还保持着过去记忆的人偶。在完成这一步之后,再用专业手段把人类所能掌握的一切才能灌输进去,使之成为完美的工具。”麦克尼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是,这样的工具要是对着创造者举起了屠刀,结果会相当不妙;所以,他们还要刻意地保留一些技术缺陷以便降低反叛的风险。长期维持高负荷运转,就能让人工生命体没有能力去思考【叛变】。” 空洞的巨大空腔中响起了清脆的拍击声,库尔茨上校赞许地望着麦克尼尔,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存储装置,伸出左手,那意思似乎是要麦克尼尔接下它。 “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把刚刚被唤醒的你偷偷放走而不是立即把你送去执行下一个任务,确实让我差点丢掉这份薪水和性命,但你却成功地帮助我们找到了他们在韩国的分支机构。总有一天,这些只会躲在阴影中窥伺着光明的家伙会被我们一个不留的铲除。完成你的复仇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不管真相如何,这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大概确实是PIC组织名下的重要财产,而麦克尼尔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破坏——不是以暴力手段,而是用更加先进的办法把它的内部搅得一团糟。他上前接过了库尔茨上校手中的存储装置,走向巨大的黑色球体底部,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操作面板。 麦克尼尔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碰到同样的场景时是怎样解决问题的,但他确实曾经破坏过类似的装置,再做一次也无所谓。然而,当他的双目和米拉那焦急的目光相对时,麦克尼尔从中读出了不同的想法。 ——在动手完成无法挽回的行动之前,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米拉,你觉得PIC组织是用什么手段来搜集这些【复制意识】的?”麦克尼尔忽然停下了,“想要暗中搜集这么多的实验样本,实在不容易。” “他们没必要采取特殊手段,只需要确保自己的组织成员控制住那些特殊的机构,比如这里。”米拉咬着嘴唇,双手仍然紧握步枪,做好了随时应对新敌人的准备,“在这里进行义体化改造的每一个韩国士兵,他们的意识大概都会在转移到电子脑的过程中被复制进入我们面前的黑色球体。” “也就是说,前线有那么多韩国人忽然出现失控,是因为他们的【另一个自己】在这里受到了控制。”麦克尼尔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虽然我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效应,或许用时髦的观点来说便是另一种量子纠缠在电子脑领域的体现罢——毫无疑问,我的意识应该也被保存在某处,并同样受到控制。” 见麦克尼尔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库尔茨上校感到有些意外。他来到麦克尼尔身旁,友好地把右手搭在麦克尼尔的左肩上,语气严肃地说道: “他们固然是不幸的,在他们因为某种特殊目的而被创造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征求过他们的意见,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又是一种威胁。很不幸的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将这些被复制出的意识彻底消灭,才能让PIC制造人工生命体的计划受阻。” “是啊是啊,许多父母从来不征求孩子的意见就把孩子生了下来。”麦克尼尔冷笑着,“不过,我一向相信存在意义是被自我赋予的,哪怕是悲剧性地诞生的孩子也有机会去证明自己的价值。长官,我十分尊重您的勇气,并愿意对您往日的宽容表示赞赏,但眼下我有另一个问题想要问问您:假如有一天别人对您说,您是个被人用某种技术手段创造出的复制意识,并且要求您自愿放弃自己的生命来阻止某个阴谋得逞……您会愿意欣然赴死吗?” 库尔茨上校愣住了,他又一次后退了几步,仿佛重新认识麦克尼尔一样,小声自言自语道: “那不可能……” “对他们来说,也不公平。”麦克尼尔咳嗽了一声,“他们确实是PIC组织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的阴谋而创造出来的,但他们难道是罪人吗?不,罪人是整个PIC组织,而这些在【本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复制出来的灵魂——让我暂且这么称呼——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长官,要想和这遍地不义的世界抗争,我们应该去打倒策划阴谋的人,而不是被利用的受害者,否则这就只是受害者之间彼此仇视的自相残杀……让真正的凶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麦克尼尔明知道自己可能因此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机会,仍然不打算按照库尔茨上校的意思去办事。将心比心,如果他是被困在其中的某个意识,一定也会诅咒着世界的不公平并寄希望于救世主来拯救自己,谁会想得到救世主却是要终结自己性命的刽子手呢?库尔茨上校说对了一点,PIC确实只是这个组织当前使用的代号而已,但诞生出PIC的却绝不仅仅是PIC背后的势力本身,还有持有相似思维方式而仅仅在立场上和PIC敌对的人们。 “长官,帝国最终诞生,是因为旧的共和派长期忽视了公民的感受,这才让帝国取代了合众国。皇帝陛下,那只滑稽的大火鸡,是公民们自己选出来的。”麦克尼尔沉痛地低下了头,“然而,一些共和派看不到这些,反而终日自命为圣人,把反对他们的公民看作是猪狗,即便其中一些人早就后悔了……如果我们在对抗PIC的时候采取同样的策略,裹挟着受害者的PIC只会越来越强大。” “麦克尼尔,我毕生的梦想是看到这地狱般的世界大战结束,让这世界迎来真正的和平。”库尔茨上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了,“为了得偿所愿,我违心地在帝国军不断地向上攀爬,有朝一日当我获得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我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事实告诉我们,你想要阻止策划战争的疯子,就要比他们更疯狂,让他们在恐惧中承受着永远的折磨。我和你说过的,只有恐惧和暴力才能捍卫我们珍爱的一切。用那些律令和信条拴住我们的手脚,除了让我们获得道德上的空洞满足感,便只能让敌人更轻易地撕裂我们的躯体和意志。” 麦克尼尔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开始为自己总是碰到偏执狂而感到苦恼。 “也就是说,要是让你来制定策略,你的办法就是不加区分地把帝国的支持者或是PIC的支持者、合作者杀得一干二净,以此削弱他们的势力,对不对?” “只有死亡是他们的归宿,这群不懂悔改的魔鬼永远只会在法庭上暗自抱怨为什么自己倒霉地成了失败者。”库尔茨上校的一字一句中听不出半点虚伪,“……是的,如果重建合众国并恢复和平的代价就是这个,我很乐意让他们的鲜血染红我们的屠刀,以此来祭奠他们从我们这里偷走的时光。伟大的事业永远伴随着牺牲,谁也不想死——可总要有人去死才行,不然我们换来的就是奴役。”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即便是米拉也没有料到刚才还和麦克尼尔叙旧的库尔茨上校竟然在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就站在了麦克尼尔的对立面。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手段却截然不同。已经了解到自己的冲动会带来什么后果的麦克尼尔不得不谨慎地评估每一个行动,站在这种立场上,他越发地认为过于激烈的对抗会造成无法估计的惨烈结局。 “……在墨西哥的时候,你对皇帝和帝国的痛恨可比我明显多了。” “所以,我们只需要打倒他们就足够了。” “太天真了。”库尔茨上校仰天长叹,“推动皇帝陛下登上这舞台的,除了PIC组织之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公民。在我看来,他们的权重比PIC组织的支持更重要。就算PIC已经抛弃了帝国和皇帝陛下,若是不改造他们,他们只会推出下一个皇帝陛下。”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反思——”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说到这里,库尔茨上校从后腰拔出了手枪,对准了麦克尼尔,“你们把仇恨挂在嘴边,毫无意义。真正需要你们狠下心采取行动的时候,你们又变得仁慈了。仇恨要埋在心里才行……学学我,利用他们自己的资源去反对他们,挖空他们的根基。” 其实,麦克尼尔的动机并不单纯。除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同理心之外,他更希望保留好证据以便追查PIC组织在韩国甚至是整个东亚地区的合作者,这样才能更快地瓦解这般庞然大物对当地的控制。仅凭暴力手段去消灭其中的细枝末节,固然可以削弱其力量,但也将使得敌人的踪迹变得更加难以发觉。原本负责管理这座陆军训练设施的韩军军官大多存在嫌疑,他们必然是PIC组织的爪牙。只要麦克尼尔把这座设施迅速交给信得过的韩国人来调查,想必PIC组织在东亚地区的合作者很快就会被送进监狱。 库尔茨上校或许只想满足内心的正义感,他并不真的在乎自己的行为会给麦克尼尔带来怎样的困扰。即便他在口头上把眼前的麦克尼尔当做是和自己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但麦克尼尔已然从其中找出了微妙的不协调之处。目睹同一个战友多次死亡后,即便是真正的深厚情谊也会被逐渐冲淡。 “别难为我。”麦克尼尔轻声说道,“你可以把这里的一切全都销毁后立即逃跑,我却只能留在韩国。把这些东西烧得一干二净是无法阻止他们继续行动的,如果韩国人愿意加入这场战斗,我们会得到整整一个国家作为盟友。” “你又怎能确定他们会反抗PIC而不是被内部的间谍渗透呢?”库尔茨上校保持着戒备,“日本人自然不必说,他们从灾难之中那奇迹般的恢复就是PIC的恩赐;至于韩国人,哪怕他们当中稍微多一些保持警惕的正常人,也不会让PIC轻而易举地在这里建立前哨站……哼,连朝鲜人都不例外。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敌人会带来怎样的威胁,假如和魔鬼做交易能让他们在和眼前敌人的战斗中取得优势,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一切。” 或许这是其中一部分事实——麦克尼尔同样认为和PIC存在联系的间谍埋伏在各地。他所做出的一切判断建立在已经取得的情报的基础上,要是判断出现失误也实属正常。即便遭遇过多次背叛,他仍旧选择更多地相信人性。 “看来我们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产生了严重的分歧。”麦克尼尔有些遗憾,他喘着粗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确实如此。”库尔茨上校似乎深有同感,“我可从来没有预料到你的其中一种死法是被我杀死——放心,这种痛苦很快就会结束的。而且,我会想办法确保下一个【你】按照我的计划去工作,免得原本可以合作共同对付敌人的我们再发生内讧。” 话音刚落,库尔茨上校的腰间猛然遭遇外力撞击,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倒退着飞了出去。麦克尼尔身旁的米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前方的威风凛凛的战士。 “……有件事,您说错了。”麦克尼尔开启了光学迷彩,“我可没打算死在这里,相反,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证明你是错的。既然你的计划是植入病毒而不是直接把这个大家伙炸掉,说明这东西当中可能有个报警机制来让PIC组织藏在帝国军当中的卧底立刻得知详情。”他握紧了拳头,浑身上下重新燃起了热血,“尽管拿出本事,赢家有权利按自己的方式处置这里唯一的战利品。要是你连我都解决不了,就别谈什么让成千上万的无知者血流满地。” TBC? OR3-EP5:八爪蜘蛛(17) OR3-EP5:八爪蜘蛛(17) 随着脑海深处的记忆逐渐上浮,米拉每时每刻都会把眼前的场面和她在墨西哥的遭遇进行对比。对了,或许上一次他们在开城躲避无人机袭击时,情况也是类似的。相似的场景,不同的人物,而每次麦克尼尔都会下意识地做出同一个决定。把生存下去的希望留给自己的战友,冷酷而坚定地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并放弃挣扎,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对战友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倘若再发生一次类似的事件,麦克尼尔恐怕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抉择。当他们在墨西哥遭遇变故时,麦克尼尔完全没有争先恐后地逃跑的打算。 “把消息告诉外面的人。” 米拉·基利安爬向不远处的通讯器,开始联络仍然留在地上的帝国军和维和部队士兵。不断响起的警报声告诉被埋在这里的两人:没有人会接收到他们的求援信号。即将被他们公之于众的秘密,或许会和他们一起被埋藏在地下深处。 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女孩从废墟的尽头返回,来到麦克尼尔身旁,俯下身检查着麦克尼尔身上的伤口。钢筋和建筑垃圾把他牢固地固定在了冰冷而结实的地板上,剥夺了他逃跑的任何希望。他们不仅缺乏挖出一条通道的工具,也缺乏用来进行战场急救的医疗设备。逐渐染红地面的液体无声地向着米拉说明了麦克尼尔的身份,只有义体化比例较低的生化人或完全没有接受义体化的普通人才会从身体中流出这样的鲜血。那些为了换取更加强大的力量而把自己的身躯改造成完全不具备人类特征的战斗机器的士兵定然会嗤笑麦克尼尔的愚蠢,世上怎会有士兵不去接受这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保住性命的必要改造呢? “我们被困住了。”米拉手足无措地把双手放在麦克尼尔的身上,似乎这样做就能让伤势好转一样,“……告诉我,你会没事的,对吧?” “啊,我确实不打算死在这里。”麦克尼尔的视线逐渐涣散,但他仍然知道自己该去完成什么工作,“……如果我们没办法逃出这里,至少也应该把敌人留下的东西全都解决掉。” 支撑着这片尚未倒塌的地下废墟的,正是卡在了两层废墟中间的巨型黑色球体。它的存在阻止了上方的建筑把下方的一切彻底碾碎,但摧毁它却是麦克尼尔必须完成的目标。他有理由认为拥有这座设施的组织正在试图和帝国军对抗,即便麦克尼尔同样对帝国保持着怀疑和恶意,一个超脱战争之外并干扰战争走向的组织的存在是不可容忍的。若是他有幸能够逃出这里,一定会让他的战友们提高警惕。 “或许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在乎。”米拉发觉麦克尼尔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她连忙伸出手扶着麦克尼尔的脑袋,并绝望地发现生机正不可抑制地从他的躯体中流失,“……要是你打算把数据保存下来、带回你的国家,也无所谓。把这里的一切都清除掉,不能给这里原本的主人留下任何东西,也不要把数据留给帝国军。” 只有一只左臂还露在外面,麦克尼尔的另一条手臂也被钢筋刺穿在了地面上。他用这仅存的能活动的手握住米拉的双手,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再也不希望这世界上有像你一样的孩子来到战场上。”上涌的鲜血阻塞了气管,使得他每说出一个单词都显得十分吃力,“……不要做被塞在冰冷的机器躯体中的杀人工具。既然你摆脱了血肉之躯的束缚,更要去寻找自己的存在意义。” 如果说麦克尼尔对库尔茨上校那种先入为主的信任源自记忆中库尔茨上校对他的照顾,那么在米拉逐渐地恢复了身处墨西哥战场上的记忆后,她有些庆幸自己是首先认识了麦克尼尔而不是首先恢复记忆。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们,记忆不一定是准确的,留在回忆中的印象也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面目全非。方才还谈笑自若地叙旧的麦克尼尔和库尔茨上校转瞬间便因为在对待敌人的不同手段上发生矛盾而变成了敌人,而米拉坚信眼前真实的麦克尼尔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通过真实的并肩作战换来的情谊比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同盟更加可靠,这也是麦克尼尔在事态急转直下后的无奈结论。 “我就知道我可以相信你。”望着被米拉打得滚出去十几米的库尔茨上校,麦克尼尔并未放松戒备,他知道等待着自己战斗只会越来越多,“抱歉,我的判断又出错了。”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米拉笑了笑,“我不是说你对别人没有防备……但你肯定会在起初的几次试探后就完全放弃进一步的交流,假如别人足够耐心地伪装自己,最后被骗的只有你。” “哎呀,也许我确实容易凭借第一印象去评估一个人……但这是大部分人的通病。”麦克尼尔一面走上前,一面拍了拍米拉的右肩并示意她撤退到后方,“不过,你是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能怎么办呢?”米拉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一个刚和我认识不满一个月就救了我一命的人丢下,那会让我良心不安的。”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麦克尼尔说过的冷笑话,“……果然,你们美国人总是对没成年的小孩子感兴趣。” 见倒在地上的库尔茨上校忽然消失了,麦克尼尔心中的警惕性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随着他在依附于电子脑的意识深处打开了某个【开关】,眼前所有的景物变成了黑色和红色交织的另类油画,而他无比清醒地认为红色的人影代表着【灵魂】。制作出对应传感装置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具有创新性的天才,他们让人类获得了看到【本质】的能力。 ——尽管麦克尼尔更倾向于认定他只能识别出电子脑。 “什么叫做【我们美国人】?”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我觉得你最好称呼我为合众国公民,帝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它不过是一个占据我的家乡的——” 眼前忽然闪过红色的影像,麦克尼尔及时地出手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凭借【潘多拉】的辅助计算,库尔茨上校的每一个近战攻击动作都在麦克尼尔的预料之中。很快,他从对手的动作里看出了类似的轨迹,那种精确的控制不是普通人仅凭电子脑就能办到的。库尔茨上校手脚齐用,向着麦克尼尔乱拳打来,他的每一次攻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为了避免贸然还击带来不利因素,麦克尼尔只管挡下库尔茨上校的拳脚并把那令他的躯体内部隐隐作痛的力道完全转移开。当米拉从侧面发起突然袭击时,措手不及并被麦克尼尔抓住双臂而难以躲开的库尔茨上校又一次被打得倒飞出去。这一次他在半空中就消失不见了,或许是找到了一个角落来筹备新的攻势。 “合作愉快。”麦克尼尔吹了个口哨,“我猜,他的电子脑里也安装了这个义体辅助运动程序……或者说,他能来到这里,不是凭借着同伴的情报支援,而是他假意投靠PIC组织来换取对应的权限和身份作为自己暗中从事破坏活动的掩护。碰上这样的对手,要是没有其他人在场,不管是近战还是射击,我都没有把握在不危及自己性命的前提下击中他。” “他可不像明海俊那么吓人。”米拉松了一口气,背对着麦克尼尔,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在密闭的地下空洞内,任何声响都会变得清晰可闻,以至于光学迷彩也不能完全帮助使用者隐藏行踪,“刚才我无意讽刺你对家乡的态度,但我确实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下设施坍塌时选择救我……哦,算上开城那一次,是两次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古怪地挠着头,他从未思考过类似的问题,驱使着他行动的更多是一种依靠一套完整的逻辑、守则编织成的本能。硬是要他把自己的每一个动机都以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他是断然做不到的。 “我是个军人,而我这人比较善良,不想看到十几岁的孩子出现在战场上。假如他们出现在敌军一侧,为了保命,我只能开枪;要是他们在我的阵营里,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去送死的。”说到这里,他那因刚才的近战而有些枯竭的体力在义体的全速运转下开始迅速地恢复,力量回到了手臂和躯干上,“这是实话。换成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走上了战场,我都会选择去救他们。在我们的思维真正拥有自主性并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微小决定会带来的后果之前,不能承担这种后果的人就不该出现在对应的场合。把他们劝回去,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不会放弃这些被囚禁在没有身躯的容器中而承受着无尽折磨的受害者。他们非自愿地被创造出来,自身的存在也仅仅是为了满足名为PIC的组织的险恶用心,更为悲剧的是他们还继承了【本我】的全部记忆并相信自己原本是活人——只是因为某种意外而惨遭不幸。或许他们的存在确实对他人造成了一定的危害,但麦克尼尔相信这些人从未或很少有作恶的想法。将心比心,他也不希望别人随便地找个理由来毁灭他的人生。 不过,如果不是库尔茨上校违背规定把这一次进行实验的【麦克尼尔】放跑,说不定麦克尼尔就会面临完全不同的经历。 “蠢得无可救药。”不知为何,米拉有些失望,“……居然还认真地说自己是军人。” “聪明人都去玩阴谋诡计了。”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总要有像我一样的蠢货去做他们不屑于做的事情。” 他暗自评估着自己的体力,打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麦克尼尔的义体在经过多次修复手术后已经恢复了不少,但离完全修补伤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主治医师多次警告他不要在日常生活中过度用力——比如仗着义体力量强大而去搬运重物——可惜麦克尼尔今天注定是没法遵守医嘱了。但愿他回到首尔看病的时候不会被医生骂得无地自容。 刺耳的摩擦声预示着对手拿出了更为凶险的招数。在麦克尼尔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库尔茨上校的手臂发生了变化,从上肢和部分胸腔中钻出了金属零件并迅速组合成了锋利的刀刃,以麦克尼尔的目测,那样的兵器能在近距离内直接把他一刀斩为两段。 “我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大东合众国的新技术。”库尔茨上校冷笑道,“以前我笑话他们只会模仿,不过他们造出来的东西确实很好用。瞧瞧日本人,保持着小作坊的心态去制作什么精品,后果就是被批量生产的普通商品冲垮。” 试探性地朝着库尔茨上校射击并目睹着对方不断地利用光学迷彩进行躲避后,麦克尼尔放弃了远程射击的打算——如果他开启另一种视觉模式,就干脆连自己手里的枪都看不到了。 “希望这礼物有点用……可惜我又要丢掉一段证据了。”他从背包里翻出了近战兵器,那是他们离开开城时,明海俊送给他们的【礼物】。 在几秒钟之内跨越了几十米距离的库尔茨上校扑向麦克尼尔,左臂的剪刀型武器对准了麦克尼尔的喉咙,另一只手臂上安装的链锯刺向他的腰间。恰在此时,手持一柄黑色短刀的米拉把刀刃卡在了剪刀的中间,这让库尔茨上校根本没法把这寒光闪闪的【剪刀】合拢。 “我们需要的是坚定的战士,不是对敌人大发善心的懦夫。”库尔茨上校右臂的链锯不断地逼近麦克尼尔的腰间,战术背心在链锯的疯狂转动下被轻易地划开,库尔茨上校甚至看到了人造皮肤碎片从裂口中飞出,“……我们本来应该是共同对抗他们的战友,但你却不仅不赞同我的办法,甚至还要阻止我,那我只能把你当成和他们毫无区别的敌人。” “那你们和现在的帝国又有什么区别呢?”麦克尼尔怒吼道,“长官,你们难道也要让无辜的几百万人去牺牲?他们没犯什么错,只是想度过平淡的一生的普通人。” “每个默许这一切发生的人都是同犯,他们都有罪。”库尔茨上校再度把链锯逼近麦克尼尔,但每一次麦克尼尔都在链锯嵌入他的躯体并把他撕碎之前躲开了,“如果他们是【无辜】的,就要首先用行动去赎罪,而不是在帝国的统治下充当为帝国继续效力的工具。既然他们认为帝国和合众国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为何要在乎他们?” 话音未落,库尔茨上校的身上猛然爆发出了耀眼的电火花,他突然发觉自己失去了对上半身的控制并不可抑制地向后跌倒。这种错乱感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却足以让库尔茨上校失去先前的优势。与此同时,从他的手臂中脱出的近战兵器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迫着折叠、缩回原来的位置。 “小心!” 米拉及时地把正要靠近库尔茨上校的麦克尼尔向后拉去,只见库尔茨上校突然手舞足蹈地继续向着他们扑来。 “这家伙为了防止自己在电子脑被控制的情况下失去战斗力,又额外安装了其他处理器,他身上的兵器现在不受控制了。”米拉感到事态有些棘手,“……我们也许必须杀了他。” “不必,让他失去战斗能力即可。”麦克尼尔用手里的黑色短刀比划着,“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尽快把其他处理器全部控制住,我去用物理手段让他没法行动。” 麦克尼尔所说的办法无非是用短刀把库尔茨上校的义体关节卡住,之前他可办不到这一点,但眼下库尔茨上校的电子脑被米拉入侵,其躯体的自主行动远不及按【潘多拉】的计算结果执行时那么灵敏。艰难地和库尔茨上校在围绕着巨型黑色球体的场地里像跳舞一样原地转圈接近两分钟后,麦克尼尔终于抓住了机会,成功地迫使库尔茨上校承认自己的失败。 “你会毁掉我们的事业。”库尔茨上校冷笑着,他虽然已经认输,却不承认理念上存在胜负,“想要让我们的家园恢复本来面貌,靠你们是不行的。” “那我们就分头行事,你按照你的办法去做,我有我的办法。只要你们不把无辜的平民当成筹码,我没兴趣关注你们的活动。”麦克尼尔在库尔茨上校的作战服关节处找到了安装的额外处理器,“……我可没想妨碍你,再过几个月,也许我就会回到美洲去对抗正在节节败退的帝国军。你们的办法可能有效,只是对普通人来说太不友好了。” 说罢,他指了指库尔茨上校脖颈后方的接口,让米拉把对方的秘密全部找出来。 “我不想杀你,因为你毕竟算是我的恩人——要是我的记忆没出错,若非你的庇护,我早就被帝国军情报部关进秘密监狱了。然而,我实在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快地把我看成仇人……所以,我打算收取一点保护费。”说到这里,他继续告诉米拉加快搜索,“……把他的脑袋里能找出来的东西全弄走,韩国人肯定很喜欢。” 库尔茨上校一声不吭地等待着麦克尼尔和米拉完成这次【分赃】。就算他想要说些什么,大概也是说不出来的,现在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受到米拉的控制。下一次他最该做的事情不是改造自己的义体,而是去换更好的防火墙。 “真的要把他放走吗?” “他很有用……效忠于帝国和PIC组织但又暗中从事反对这二者的工作。”麦克尼尔不带任何感情意味地解释着,“在不清楚掌握更多权力的群体中是否有类似的人物时,像上校这样拥有两种身份的人,越多越好。再说,万一他死在这里,帝国和PIC组织很快就会从后续调查中意识到自己的组织当中出现了间谍。” “……如果我们让他离开,也许他会计划着伏击我们。”米拉仍然保持警惕,“你高估他们的良知了。” “那就加点限制措施,比如让他手臂里的东西在几个小时之内变得无法使用。”麦克尼尔也暗自害怕,要是库尔茨上校转而打算进行埋伏,他本人确实没有安全逃跑的把握,“尽管弄好,我们还有别的工作。” 完成了情报搜集工作后,米拉缓慢地向后退却,同时从地面上捡起了步枪。如果她现在决定开枪,已经被限制了大部分功能的库尔茨上校不可能躲开。 “长官,我不想让你去见上帝,也不想去韩国人那里通知他们说有个帝国军军官今天潜入了他们的陆军训练设施废墟。您从哪里来韩国,就从哪里离开。如果可能的话,带着您的同谋一起离开,别回来了。”麦克尼尔严肃地板着脸,“……这片土地远离战争七十多年,还是逃不过灾难。” “你一定会后悔的。”库尔茨上校活动着身躯,想要确认自己的躯体是否还能保持正常运动状态,“为了争取自由,没有什么代价是过于高昂的。” “区别在于这代价需要谁来付出:是我们,还是除我们之外的【公民】?谁决定反抗,谁就要站在前线。”麦克尼尔背对着库尔茨上校,他正在操作巨型黑色球体地步的控制台,以便在需要对韩国人做出解释时找出合理的借口,“要是我确实做错了,以后我会亲自到您面前表示忏悔。哦,最好再请一个神甫到场倾听。” 麦克尼尔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等待着库尔茨上校的解答,但他没有时间了。危机无处不在,确保知情人最少才是最安全的办法。见到麦克尼尔和米拉确实不打算杀死他,库尔茨上校点了点头,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着大门走去。在大门另一侧,对里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的伯顿疑惑地望着一瘸一拐的库尔茨上校踏过那些机器人的躯体碎块。 “我等着那一天!”在回过头向着麦克尼尔示威似的喊了一声后,库尔茨上校消失在了光学迷彩的掩护下,狼狈地离开了。 彼得·伯顿抱着一个被水浸湿的塑料箱子,进入空腔内,把箱子放在地上,又朝着麦克尼尔问道: “那家伙是谁?” “我在帝国军的上司。他是个好人,但思维实在是僵化。”麦克尼尔扫兴地摇了摇头,“说起来,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我们进来之前就把这里面弄得一团糟……” TBC? OR3-EP5:八爪蜘蛛(18) OR3-EP5:八爪蜘蛛(18) 如何搭建一个会议室? 对于现实中设计建筑物的工程师而言,先要有建筑的整体框架,而后才能有其中的房间,至于房间内部该怎样装点则完全和他们无关。让会议室的结构显得合理当然是工程师的工作,但把会议室变得更美观、更符合某种气氛则是另一领域的事业。不过,新时代的会议有着多种形式,其中就包括完全在电子脑的网络空间中建立一个纯粹的虚拟会议室并将自身的一部分意识放入其中。 这种奇妙的感觉对麦克尼尔来说不亚于精神分裂,让他把意识在【网络】和【躯体】中不断地转换已经算是难为他,再让他实现一心二用,更是不切实际。幸亏有着米拉的协助,他才能在发送对应的请求后迅速地打造好第一个虚拟会议室。 “你的审美似乎比我还守旧。”站在麦克尼尔身旁的伯顿抱怨着。 这并不是真正的伯顿。准确地说,出现在空无一物的会议室中的也不是真正的麦克尼尔。他们的意识所处的【房间】是电子脑网络中的虚拟空间,而他们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也只是数据之间的交互。对于这种感觉的真实性,麦克尼尔赞不绝口。他对伯顿说,要是GDI有这样的模拟设备,就能让士兵在真正走上战场之前先进行完善的训练。 “我们的时代……不允许我们有更多的奢侈。每个人都要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地挣扎。”麦克尼尔在眼前的用户操作界面中选取了一些工具,好让这房间看起来更充实一些。他第一次选择使用虚拟会议的形式和任在永会面,实在是无奈之举。从忠清南道的陆军训练设施撤离并告知任在永尽快派人支援后,麦克尼尔打算追踪着库尔茨上校逃跑的路线去寻找对方留在韩国的合作者——多亏了米拉在库尔茨上校身上留下了追踪设备,才让麦克尼尔的计划有了实现的可能性。由于时间紧迫,他不想折回首尔,只打算尽快赶路。 没过多久,穿着便服的米拉打开了外面的房门,走入了会议室。麦克尼尔向着外面张望,他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走出】这扇门之后,是不是就相当于下线了?”对这些常规操作一无所知的麦克尼尔不得不耐心地向米拉咨询每一个问题。 “差不多。”米拉继续修改着会议室的内部布景,“感觉如何?同时操控两个躯体听起来很好玩,实际上却让人头疼。” “哦,至少我们在这里没有真正地【运动】。”麦克尼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从菜单中拿出了一瓶可乐,“比起我们在现实中仍然奔波着的躯体,留在这里的我们仅仅是分散了部分精力罢了。”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了【门铃声】。伯顿上前打开了屋门,出现在外面的是身穿西服的任在永。 “我没想到你会决定用虚拟会议。”任在永打量着三人,“事实上,我手里的工作积压得让我十分苦恼。你们最好带来了能帮助我解决一些实际问题的消息。” “请您放心,任中校。”麦克尼尔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整套设备展现在了会议室中,“尽管我们真正面对的敌人仍然藏在阴影之中,它越来越大胆的行动已经导致它的阴谋逐渐暴露,总有一天会被完全公之于众。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削弱它的实力。” PIC组织的本体不为人知,PIC这一缩写也只是它当前的代号。麦克尼尔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过去的某个时代,PIC曾经是背后支持着合众国的重要力量。遍布合众国及世界各地的巨型企业只是它的触须,更为庞大的组织渗透进入了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 推动世界走向战争以便从中获取利益,这一做法看似愚蠢,实则却能够使得PIC组织规避大部分风险并将潜在的挑战者扼杀在摇篮之中。只要战争持续不断,整个人类文明的资源和人口就将会被源源不断地继续投入绞肉机,一切思维和行动都要为战争服务。这样一来,除非PIC组织完全暴露,否则它将不会碰到任何能够形成实质威胁的对手。当它支持的其中一方即将失败,只需要及时地转换自己的立场并撇清关系,就能最大程度地抢救出自己在失败者身上的投资。 这种转移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 “原来如此……我也经常听到谣传说【日本的奇迹】其实和日本人关系不大。”坐在沙发上听着麦克尼尔讲解的任在永逐渐严肃起来,“那按照你的说法,PIC组织一面支持作为参战国的帝国和欧共体,一面又支持已经退出战争的日本,这样不管战争最后以谁的胜利为结局,他们起码不会输得很惨,是不是这样?” “没错。”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奔大东合众国?”任在永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两种投资没有什么区别吧?他们既然可以去投资日本人,一样也可以在大东合众国做同样的事情。” “任中校,大东合众国连难民都不接收,怎么可能随便让来路不明的外国人为他们效劳呢?”伯顿粗着嗓子哼道,“如果你们韩国或者是日本有和他们相同的地位,也不会接收难民的。不要小看这种排外,白人和白人之间的交流是一回事,白人和你们之间的交流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说得很粗俗,逻辑上没什么问题。”麦克尼尔及时地打断了伯顿那滔滔不绝的阐述,“……总之,在本世纪的前十年,PIC组织分为两大集团,第一集团在合众国,第二集团在日本。两大集团的行动是一致的,那就是推动他们各自的所在国不断地集中更强大的权力。” 万一合众国战败,日本就成为了PIC组织最后的基地。不把日本当做最后的【本土】来建设,他们很可能因为轻敌而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想要让日本从灾难后的颓废中走出,不仅要让日本解决遍布大半国土的核污染问题,还要让日本人相信他们始终处于更大的威胁中——一种即便在他们放弃抵抗的情况下也要执迷地毁灭他们的力量。 “对应污染的,是利用和义体化技术同期推出的纳米技术包装出的【日本的奇迹】。”麦克尼尔更换了全息投影图像,“而对应威胁的,是发生在2011年的導彈袭击事件。这次的袭击事件有着日本的官员、商人、军人的配合,在袭击事件后日本迅速重建了【内务省】并加强了各方面的管控措施。” 先发动声势浩大的袭击,再以事先安排阻止其中的大部分,只让一小部分袭击得逞,这样才能既让公民感到恐惧又不至于彻底绝望。根据麦克尼尔整理出的情报,发生在2011年的袭击事件中,唯一的死伤记录是導彈击中客机造成的。整架客机上只有两名生还者,并在不久后就被迫接受了当时还处于实验阶段的完全义体化改造。 同时,PIC留在合众国的第一集团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把他们的盟友公开地推上前台。他们不满足于站在阴影中,而要让合众国把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权力分配给他们。当合众国的旧精英们不能满足这些要求时,PIC推波助澜地让长期被忽视的普通公民掀翻了合众国——美利坚帝国诞生了。同PIC有着联系或干脆就是PIC控制的企业成为了在各州执掌大权的领主,他们完全主导了帝国的一切,并更加疯狂地进行着对抗大东合众国的战争。 可惜的是,帝国仍然节节败退,甚至最终退守本土。倘若大东合众国在今年登陆了美洲,麦克尼尔决不会感到惊讶。 “……由于第一集团的措施被证明只是垂死挣扎,第二集团便计划利用日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选取了更多的合作者,这些合作者大多和日本存在业务上的关联。”米拉按照从库尔茨上校那里得到的情报继续为任在永说明情况,他们若是想要抓出所有的合作者,就必须得到任在永的支持,“显而易见,【东莱物产】是其中一个被利用的企业,我相信他们的管理者并不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明白了。”任在永恍然大悟,“他们发现常规战争手段行不通,而且作为工具的帝国也快要没用了,所以一方面打算转移到日本,另一方面计划用一支和常规军队完全不同的新军队来继续维持全球范围内的冲突——这样一来,成为下一个时代的新秩序制定者的大东合众国就必须承担这种损失。” “确切地说,PIC组织并没有和大东合众国全面对抗的想法。”麦克尼尔耸了耸肩,“我更倾向于认定他们的计划是持续渗透。” 旧秩序还没有彻底瓦解,PIC组织已经在筹备着于新秩序下苟延残喘并继续搅动蕴藏着新一轮纷争的漩涡了。为了让新秩序的根基变得软弱,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大东合众国的周边地区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什么比走投无路的普通人被迫反抗并落得悲惨的下场更能让矛盾凸显的了,只不过当公众以为那些人的反抗悲壮而无奈时,谁也想不到占据他们躯壳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战斗机器,而真正的受害者则被困在PIC组织的实验室或批量生产的义体中承受着躯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即便是这种恶行也要依赖更多的人手才能达成目的,倘若PIC组织真正制造出了能够完美地执行任务的人工生命,下一个时代说不定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善用不同的需求、不同的利益冲突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正是神秘的PIC组织最擅长做的事情。朝鲜人没做错什么,韩国人同样也没有犯下什么不可救药的错误,他们只不过被PIC组织刻意地向着无法避免的冲突推动罢了。 “他们的目的是战争?”任在永有些迟疑。 “是的,一场发生在大东合众国附近的新战争会让帝国战败的时间延后,有利于PIC组织拖延时间、从帝国逃离。”麦克尼尔又换上了东亚地区的地图,“对他们来说,想要在双方同时找到合作者,并不困难。” “看来,殷总长确实是个叛徒。”任在永顿足捶胸,“尽管他直到现在仍然否定我们的大部分指控,这只会证明他胆小怕事而已。我当然知道他有多么看不惯他所反对的一切,但他竟然疯狂到了和这样的魔鬼合作的地步——” “不,殷将军不该为此承担责任。”出乎意料的是,麦克尼尔否定了任在永的说法。 麦克尼尔不擅长处理这样的问题,寻找证据背后潜藏的危机是其他专业人士的工作,他只是个更擅长在战争和灾难中扮演救世主角色的工具。或许是因为多次被迫应对危机,麦克尼尔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些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在大部分场合下是正确的。 “殷将军和他在朝鲜的【同伙】确实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他们在最开始不会把战争作为唯一选项或是优先选项。”麦克尼尔把南北两侧分别用蓝色和红色标注起来,“即便在我最初以为朴光东和殷将军互相勾结时,我也不会认为他们本来就打算发动战争。朝鲜人的问题是委员长和他手下的老将军们在经济结构上的冲突,如果来自你们的威胁陡然增大并导致委员长最倚重的几个手下遇害,那么委员长在失去理由和得力帮手的情况下就只能屈服;同样,殷将军和他的同伙担心的是军队和情报机构之前从事的一些非法调查随着反对派的壮大而被曝光,只有当来自北方的威胁出现时,他们才能找到借口去采取强制措施。真正希望战争爆发的,是那个把你们的作战计划直接送给李泰瀚的家伙。” 听着麦克尼尔的叙述,任在永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猜想。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战争的结束不仅不是韩国人的幸运,反而是新灾难的开端。 “你是说……金代行?” “不是。”麦克尼尔表情严肃地站在会议室中间来回走动,他也在试图补充完整链条的最后一个环节,“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泰瀚确实是PIC组织的合作者,他利用那些对委员长不满的军官来维持他在国外和日本人的联系,连那个关键时刻突然叛变的张基硕将军过去都曾经为他负责过类似的工作。我们当然可以认为南北双方的合作者之间缺乏默契导致战争爆发,但如果朝鲜那边的合作者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南方也有自己的【同伙】,他们就无从推断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又调出了明海俊的身份信息,“明海俊是在你们韩国人的协助下逃跑的,但他接受了协助又没真的逃往韩国,那是因为朝鲜人当中的合作者根本不清楚南方也有类似的人物。否则,他们应该直接把明海俊送到韩国作为内应,而不是让明海俊在东南亚当了十年的雇佣兵。” 麦克尼尔始终不认为金京荣是PIC组织的合作者。高呼对朝鲜实现和解这一口号的金京荣,其促成的最终局面势必对意图制造更多冲突的PIC组织不利。仅从最终受益人确实是金京荣这一点来考虑,潜藏在其中的合作者可能是金京荣的盟友。 “通过在陆军训练设施的渗透和情报搜集,他们先是弄清了军队的防御力量详情;然后,拿到【东莱物产】提供的物流情报,朝鲜人就能制定更周密的作战计划。这样一来,把那份应对入侵的作战方案再提供给朝鲜人,似乎是提供了重复而冗余的情报——不过,在战争期间,没人会在乎暗中泄露的情报也能拼凑出完全不同的内容。”麦克尼尔列出了在兵变前后受到影响的主要机构的管理者名单,“任中校,各个机构之间的内讧已经证明真正的合作者达成了他的目的。只要军队发现作战计划泄露,李璟惠总统和殷熙正将军代表着的【强硬派】会瞬间陷入互相怀疑,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在内斗中同归于尽,或是虚弱得被第三方势力轻松消灭。” “……那么,合作者难道没有考虑到我们被彻底打败?”任在永专心致志地思考着,“想要放任局面混乱到如此地步,他就必须放走无数个能够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就是他向朝鲜人提供重复情报的另一个原因:李泰瀚没有机会去确认基础情报的真伪。”麦克尼尔示意米拉切换到韩国的地图上,“以一般公民的视角来看,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地消灭反对者的委员长从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所以那些不支持他的老将军也只会落得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我们甚至可以断言,南方的合作者原本计划让朝军的军事首脑完全被消灭,这样一来你们只需要对付一支指挥混乱、仅能形成一定压力的垃圾军队。即便李泰瀚或是其他人侥幸逃离,也没有机会去怀疑这些情报,因为他们还要时刻面对朴光东派系的反扑。作战计划是真的,其他用来提供辅助作用的情报却是半真半假的。” 所有的预备手段都被隐藏了起来,李泰瀚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不知名盟友从来就没有打算合作。 “……这个人藏得很深。”米拉也感到事态棘手。 “我倒是很佩服他。”麦克尼尔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闪烁着一种莫名的豪迈,“你们发现了这些行动的规律吗?PIC组织总是会选择那些失败者、被强大的集体抛弃的弱小的个体,去作为他们的工具和潜在合作者。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在受到招揽后,没有绝望地一头扎进PIC组织的怀抱,反而利用PIC组织来达成自己的心愿——尽管手段可能显得粗暴而无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不择手段。” 这也是麦克尼尔把殷熙正大将从重点嫌疑人名单中移除的另一个原因:殷熙正的守旧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如果不是作战计划泄露导致李璟惠和军队之间出现矛盾,他很有可能默认李璟惠的糟糕指挥而不是前去责问对方。纵使这位陆军参谋总长平日抱怨李璟惠的手段实在是软弱,只要李璟惠没有下令,他也不会擅自去做【真正该做的事情】。 “我想不出这人是谁。”任在永摊开双手,“按照你的说法,这个人和金代行是盟友,而且在军队也有足够的影响力……但是,金代行自从离开军队之后就和军队失去了联系,专心去当律师了。” “他们只要假装不认识彼此就足够了。”麦克尼尔笑了笑,“况且,假如他的举动太显眼,反而会让他受到额外的怀疑。” 对于秩序的不同理解成为了指导军人行动的基本准则之一。殷熙正大将只遵守他喜欢的规矩,让别人按照他的规矩行事,如果规矩对他不利,他就想办法去违反规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比起殷熙正大将,李观默大将的行为方式更加保守,他遵守全部的规矩,哪怕这规矩会把他自己推上绝路,他也不会违反程序上的合法性。基于这一原因,李观默大将选择协助金京荣逮捕了殷熙正并听从金京荣的指挥。 那么,麦克尼尔假定的真正的合作者就是一个能够灵活地利用规矩的人。他要用守规矩来掩护自己,同时又在不同的情况下违反规矩,其最终目的是彻底消灭现有的秩序。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借助PIC的力量来推翻棋局,纵使这一举动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和损失,其牺牲也是必要的。 “算了,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查,你们继续执行任务。陆军训练设施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任在永终于放弃了思考,“对了,你们现在打算去哪里?” “之前入侵陆军训练设施的人,是来自帝国军的共和派,同时也有可能在PIC充当双面间谍。”此时麦克尼尔已经隐约猜测到是舒勒又一次把自己的情报给了别人,但他也没什么责怪舒勒的理由,毕竟是他自己在讲述记忆时无意中地美化了库尔茨上校的形象,“——请不要阻止他们逃离,如果他们在韩国发生意外,会对我们日后对抗PIC组织的计划产生负面影响。不过,您可以派来代表和他们接触一下。” “明白。”任在永离开沙发,走向出口处,准备离开会议,“你们把坐标发给我,我让具秘书去调查。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我保证让那个家伙认罪伏法。” TBC? OR3-EP5:八爪蜘蛛(19) OR3-EP5:八爪蜘蛛(19) 只有通过支配更多的资源和个体才能彰显出自身的威严,这是一些还没有习惯转变思维方式却已经站在顶点的新贵的旧想法。同这些近似暴发户一样的同行相比,另一些人更加低调,他们早已明白权力和威严并不会和面子联系在一起。但是,过度的简朴和低调有时反而会起到反作用,甚至让自己的对手误以为自己衰弱得不堪一击。于是,适当地展现自身的实力也成为了大人物们的必修课:为了保住自己已经取得的一切,他们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中尽可能地排除自己的弱点。 若说适当的低调能够赢得好感,过分的低调则可能引来同类的敌视。幸运的是,那些一贯保持着低调的人总算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春天。随着许多涉嫌参加兵变集团的高级军官被逮捕,空出的位置留给了那些因为不会拉帮结伙而被孤立的军官们,他们迫不及待地抢占了同僚留下的职务,并雄心勃勃地计划利用金京荣开创的新局面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某些随意地招呼军官充当自家佣人的高级将领相比,这些能够幸运地留任的军官们多半都在某一方面有着过人的素质。即便他们的业务能力有些堪忧,忠诚和道德水平至少得到了保障。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也该轮到新的胜利者进行享受了。少数仍然固守着过去规则的人,这一次再度成为了少数派。旁人并不理解他们的决定,并无端地认定他们通过沽名钓誉来在金京荣那里换来一个更加沉重的筹码。纵使他人以嘲讽甚至污蔑来进行评判,始终如一的前行者们仍未动摇。 大部分士兵和军官被派去协助市民清理在战争中成为废墟的城区,他们不得不把大部分时间用于从废墟中抢救出重要的个人物品。这些并不真正具有经济价值的物品对当事人而言可能代表着比生命还重要的回忆,由不得士兵们怠慢。住在高档别墅区的富人们也想得到相同的待遇,即便他们的宅子没有在巷战中受到严重破坏,他们依旧前去寻找军队的代表并希望军队派出一些士兵帮助自己打理偌大的花园。 他们得到的是更多的闭门羹。 除了亲自动手干杂活之外,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别无选择。多亏他们仍然有着用于购买自动机器人的流动资金,加上先进的义体极大程度地强化了他们的躯体,这才使得他们不至于被淹没在垃圾堆中。悻悻地返回各自宅院的大人物们不由得开始羡慕那些仍然留任的将军,起码受到金京荣信任的军方人士仍然有机会假借各种名义指使士兵为自己干活。 或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连逢年过节也只会吃泡面充饥的安忠焕将军。担任合同搜查本部部长后不久,他一直暂居陆军总部内,直到调查工作最近因为重要证人的频繁遇害而陷入僵局,他才终于得到离开岗位的机会。像往常一样,安忠焕中将独自一人步行返回家中,没有叫来任何帮手,一个人默默地清理着狼藉一片的地板。 他站在被用作仓库的房间门口,注视着那些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的油画。朝军士兵曾经闯进他的宅子,却什么也没有拿走,说不定他们发现这看起来气派而豪华的宅子中空空如也并借此断定其主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穷鬼。艺术品或许在千百年后会变得之前,但放在当代,只有那些掌握了话语权的大人物才能定义什么是艺术——毫无疑问,没人会认为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安将军是个大人物。 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他步入仓库,把这些油画从角落里搬出,挂在各个房间的墙上。以他的年纪,做这样的体力活多少回让他感到有些吃力,可他还是完成了。搬来梯子把最后一幅油画挂在墙上后,安忠焕中将像个久居密室而终于重见天日的幸运儿一样,后退了几步,怡然自得地望着上面的油画,满意地笑了笑。他从梯子上缓慢地爬下,捡起旁边的画框,把空画框丢在一旁,自己钻进厨房去准备今天的饮食。 门口响起了标志着访客到来的门铃声。安忠焕将军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欣喜地打开门,请来客入内。 “校长,您要收拾自己的房子,那就早该告诉我嘛。”任在永把公文包放在门前,“最近合同搜查本部的工作也没那么忙了,大家正好抽出时间解决一些个人问题。” “你们忙,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了。”安忠焕将军不等说完,就径直转过身,又回到旁边的房间去拿他的泡面,“过几天再来收拾房间似乎也可以,可是金代行让我们明天去参加他的一个小型宴会……嘿,没有办法,我也只好今天先来简单地把垃圾清理一下。还好入侵者没偷走我的东西,尤其是这些画……” 客厅靠着窗户的一侧有模有样地摆放着画架和画布,上面涂抹的油彩表明平时把绘画作为业余爱好的安将军正在创作新的作品。这样的作品是不会有人出高价收购的,况且就算别人愿意买,安忠焕将军本人也不见得会愿意把他的这些画卖掉。曾经在这座大宅子中浏览了大部分画作的任在永很清楚安忠焕将军在油画上寄托了什么。 “这是梁议员?”任在永走进画布,他从人物头像的轮廓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是啊。”旁边的屋子里传来安忠焕中将低沉的声音,“他是个好人,值得被我们记住。人一旦死了,很快就会消失在别人的视野和记忆里,尤其是当他的同伴继承了他的遗志后……大家就只会关心继承者了。” 任在永不再就画作的问题进行讨论,他拿起旁边的清扫工具,帮助安忠焕中将打扫屋子。按理说,战争爆发前就已经是陆军中将——哪怕没有任何权力——的安忠焕将军不该买不起自动化机器人,以他的身份,哪怕落魄得一文不名也不能丢了排场。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安忠焕将军向来亲力亲为地干粗活,哪怕这样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并让他在同僚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更低微。 只有任在永知道原本能被用来改善生活质量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校长啊,我觉得您最近得考虑一下养老问题了。”任在永隐晦地表示出了自己的担忧,“我是说,您资助的人不一定会回报您。” “唯独这件事没让我后悔过。”安忠焕中将捂着鼻子,把堆积在室内的灰尘暂时清扫到一个角落里,以后再想办法把这些令人厌恶的灰尘弄出屋子,“我不用为自己的生计担忧,还住着这样的房子,人生已经算得上圆满了。在永,我资助别人,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回报我,是要让他们多一个选择的机会。”说到这里,安忠焕中将感慨莫名,“许多人被残酷的现实扼杀了全部希望,只要有人在关键时刻资助他们,或许他们就能继续生存下去并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在永啊,这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开口让你表示一下【孝敬】。” “那倒是事实。”任在永尴尬地笑了笑,“可是时代也已经变了,新一代的年轻人有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观点,您不能用您和我的想法去评估他们。您想要让他们做【有用】的人,但什么是有用而什么又叫做没用呢?这判断的标准标准一直在变化。” 安忠焕中将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驳。 两人在空荡荡的宅子中把整个下午的时间花费在了打扫上,等到他们差不多完成工作时,夜幕也再一次降临到了首尔。反正他们也没机会赶回合同搜查本部了,安忠焕提议让任在永留下吃晚饭。所谓的晚餐并不丰盛,甚至显得穷酸。任在永很难想象一个整天吃泡面的人是怎么活过六十岁的。 “来,你也喝一点吧。”安忠焕将军亲自给任在永倒上了半杯酒,“最近工作陷入僵局,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但你们总算有机会休息一下了。” “重要的事业容不得喘息啊。”任在永没有碰酒杯,只是把那半杯酒放在桌角,自己夹着盘子里的辣白菜,“校长,殷总长的事情,该怎么办?” “金代行做国会议员的时候说过要逐步从事实上废除掉死刑,他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让自己的承诺前后矛盾的。”安忠焕将军热情地把一部分菜放在另一个盘子里,送到任在永面前。按照饭桌上喝酒吃菜的规矩,本该是任在永向着安忠焕中将表示敬意,没想到这次序却颠倒了,而双方都并不在意,“不过,就算对殷总长的叛国指控因为缺乏证据而不成立,他的内乱罪罪名是洗不掉的。谁都知道殷总长确实下令抓捕和处决自己的对手,公民也深受其害。所以,要我说,殷总长的余生肯定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任在永把筷子放在一旁,犹豫了一阵,以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说道: “其实,殷总长提出了一个条件。” “有趣,他还以为自己能和我们谈条件呢。”安忠焕中将和蔼地笑了,“说说看,我也想知道他有什么信心能说服我们。” “出卖情报这件事确实不是殷总长做的,或者说他只是在特定的日期疏于防范。”任在永点了点头,“他说,如果金代行答应赦免他——像过去的大统领赦免权斗赫那样,这样他就有希望在咽气之前出狱——他就会把所有有权访问和修改那份文件的人员名单提供给我们。由于前大统领李璟惠现在于名义上仍然入院接受治疗,我们没法直接去逮捕她,或许只能想办法在金代行赢得大选后再找理由对李璟惠进行起诉。” “这件事……不用那么着急。”安忠焕中将思索片刻,告诉任在永不必过分忧心,“殷总长上法庭接受审判是迟早的事情,李璟惠也会迎来那么一天。他们和他们的同伙花费多年建立的势力已经彻底瓦解,短期内没机会再次聚集足够挑战金代行的力量了。”他望着任在永有些担忧的眼神,似乎觉得这些修饰语不足以让对方放心,又补充了几句:“你放心好了,金代行或许会在正式当选之后——现在没有任何已知的参选人能和他抗衡——又一次对旧的系统进行改造,但他不会仅凭立场就把真正擅长技术工作的官员从岗位上调离。咱们这个合同搜查本部虽然只是个临时机构,但我跟你保证,最多再等半年——” 听着安忠焕将军对于新岗位的介绍和承诺,任在永的内心毫无波动。放在半个月或是一个月之前,他会欣喜若狂地询问和新岗位有关的每一个细节。但是,在得到了麦克尼尔的情报并从殷熙正大将口中拿到重要的名单后,任在永的心绪已经被茫然和混乱支配。他想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并说服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而无可指责的,但他不能欺骗自己的良心。从结果上看,这样的现状或许令他满意;可惜,任在永注定要去追求一些不一样的信念。 “校长。”他轻声说了一句,打断了安忠焕将军继续勾勒蓝图的尝试。 “那……你先说?”安忠焕将军胡乱地把泡菜倒进了泡面里,鬼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拿来充饥。 “我骗他说,金代行答应帮他减刑……还伪造了一份文件。”任在永面无表情地说道,“结果,殷总长给出的名单上,只有两个人不属于他的同伙。在他的同伙当中,所有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被我们关进了监狱,不可能在最近采取销毁证据的行动;同时,不听他指挥的知情者里,一个是合参议长,另一个是您。” 任在永炯炯有神的双目直视着自己尊敬的恩人,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什么——比起可能迎来的下场,心灵上的矛盾更令他痛苦。 “……合参议长在兵变期间遭遇了刺杀,差一点就遇害了。”任在永把右手放在嘴边,手指拂过光滑的人造皮肤,“很不巧的是,校长您以前在忠清南道的陆军训练设施当过负责人。” 用来临时充当餐厅的客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老式挂钟的嘀嗒声提示着他们,缓慢流逝的时间多么难熬。 安忠焕将军没有发怒,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向后倚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仰视着吊灯。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安忠焕将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个人,不喜欢扯谎。你既然怀疑我,还拿出了这么多证据,那我也直白地告诉你:是,我确实牵扯其中。但是,我什么都没干。” “只是扮演中介,对不对?”任在永捂着胸口,发现自己的引路人成为自己需要打倒的目标可谓是世上最大的闹剧,“默默地看着不同派系的成员互相利用、互相排挤,从中略微制造一些可以引发冲突的机会……在关键时刻,不去阻止本来应该能阻止的悲剧。” “不把这一切全都掀翻,我们没有未来,我们的下一代人、再下一代人,也没有未来。”安忠焕将军的脸色为之一变,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半杯酒,将酒杯举到眼前,“在永啊,咱们是幸运的,因为咱们逃过了前后持续将近20年的世界大战;咱们又是不幸的,本来是一家人的同胞被分隔在两地,而我们又在这虚假的和平中陷入了停滞。你知道大东合众国怎么看待我们吗?他们说,我们韩国,是个所有人都被那些商人当成工具来耍弄的国家。也有人说,我们每隔几年会选举一个小丑,然后把他们踢下来,再换新的小丑。” “您有更好的办法。”任在永试图劝说他回心转意。 “我曾经相信过,可他们让我非常失望。”安忠焕中将毫不在意地把冰凉的酒水灌进喉咙里,“……我的儿子去调查军队内部的受贿问题,然后他就突然自杀了。在永,这地方已经没救了,再幻想着能用常规手段解决问题,我们就会变成被人蓄养的牲口。南方,北方,都一样。我仍然庆幸自己足够幸运以至于不必终日为生活奔波,但想要让更多的人活得有尊严,光靠我一个人,哪怕散尽家财去资助他们,也没有用。” 任在永抬起头,望着挂在墙壁上的油画,陷入了沉思。安忠焕将军平日喜欢画历史人物的头像,他所选择的人物大多是失败的悲剧人物,若是算上他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创作的画像,那么不明不白地自杀的那位青年军官也算得上是失败者之一。 “您其实是金代行的支持者……我以为您直到最近才和金代行相识。”回忆起了麦克尼尔的情报后,任在永恍然大悟,“但是,一个仅凭工作关系而认识金代行的人,不可能知道金代行因为口腔问题而不能喝凉水。” “他算是和我同一年参军的。”安忠焕将军点了点头,“我们两个,当时都在空输部队服役。你不用怀疑他,我说过,我的工作是让这些互相厮杀的疯狗能咬在一起,不是直接插手。哪怕让他知道我的行动,都会对我们双方同时形成巨大威胁……不光是他不清楚,梁议员也不清楚。我有愧于他们,梁议员这条命算在我头上也没什么。” “您应该去效仿您选择的这些精神楷模。” “任中领。” 年老的将军换上了一套官话,让任在永为之一震。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了吗?是因为无能?还是说,他们没有像你这样的热忱和对合理规则的敬畏?都不是,他们会输掉自己的一切、理想和名声全部被人踩在泥浆里成为历史的污点,全是因为他们没有保持必要的残忍。”安忠焕中将失望地摇了摇头,把红酒酒瓶的塞子按了回去,“我从他们的故事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我们不能输。哪怕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只要我们赢了,总会有机会改正……哪怕跪在公民面前让他们来给我们定罪都无所谓。在永,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南北两侧的同胞彼此敌视,又同时在这冰冷的世界中充当工具上的零件,他们的人生都是为了空洞的概念而存在,什么领袖,什么企业……哼,到头来不过是被自己效忠的东西给抛弃,活得毫无意义。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一切能施加影响的超级大国都被卷入世界大战……不趁着这个机会实现我的心愿,我们迎来的就是新一轮奴役。” 任在永从椅子上站起来,严肃地凝视着自己的恩师。 “您知道我会选择什么。” “但你没法给我定罪。” “确实,我没有办法证明您和您的手下每一次都恰巧地在关键时刻瞒报和故意拦截报警信息,仅凭【玩笑话】是不能当证据的。但只要我愿意查下去,这件事总会有个结果。” “那你应该先考虑一下伪造大统领权限代行的批示文件和私自侵吞赃款会让你在监狱里蹲上多少年。” 任在永大惊失色,他猛然间意识到了手头拮据的安忠焕中将为什么能轻松地拨付给他那么多钱——安忠焕将军穷得只能吃泡面,他用来资助任在永的钱(而任在永又把这笔钱借给了麦克尼尔去治病)当然是从兵变集团那里拿来的。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随着脖颈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任在永眼前一黑,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对不起。” 安忠焕中将向着倒地的任在永默默地鞠躬,而后才把目光投向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任在永身后的另一位神秘来客。 “安将军,我们该怎么处置任中领?” “在永是个好孩子,就是不怎么懂规矩……不,他自以为懂,其实他根本不懂。”安忠焕中将翻来覆去地重复念着同一句话,“他没机会公布这些证据的。把我们准备好的材料送给金代行,在金代行看到证据之前,先把任中领关进收容设施。” “是。” “上次让你去刺杀合参议长的时候,你把事情办砸了。虽然从结果而言并不算糟糕,但你终究还是让我很失望。”安忠焕中将走到门口,拎起了任在永手中的公文包,“别让任何知情者逃离,如果他们把证据公布,不管我会落得什么下场,金代行一定会面临危机,到时候联邦化谈判也没法进行,你一辈子都没机会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故乡。” “……明白。”虽显瘦长但不失威严的军官谨慎地回应着,“那……那几个外国难民怎么办?” “全都宰了。”安忠焕中将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做得隐蔽一点,毕竟其中有两个人上过电视节目。你可别让我再失望了,柳成禹。要是你这次做得足够好,我会想办法保你成为第一个来自北方同胞中的将军。” TBC? OR3-EP5:八爪蜘蛛(20) OR3-EP5:八爪蜘蛛(20) 把详细情报转告任在永后,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不紧不慢地跟踪着正在逃离的库尔茨上校,准备找出对方在韩国的合作者。尽管伯顿似乎对舒勒扮演的真实角色感到忧虑,麦克尼尔仍然说服他保持对舒勒的信赖。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半路上,米拉去路旁的商店购买物品,麦克尼尔和伯顿留在外面看守他们借来的车子,“麦克尼尔,舒勒教授的神秘作风说不定会对我们不利……按照你的说法,上一次他在没通知你的情况下就擅自帮你找好了新的盟友,结果事实证明那个组织疯狂得很;这一次他虽然经常和你交换情报,但他隐瞒的东西恐怕比他告诉你的消息更多。” “但是,舒勒教授没有理由对我们不利。”麦克尼尔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又把另一块递给身旁的伯顿,“伯顿,他的动机和我们都不一样。对于像他这样追求着真理和知识的学者而言,找到那扇通向真理的大门比帮助我们和不知名的敌人厮杀更让他在乎。只要他不会故意妨害我们,不管他怎么做,我们都没有理由去指责他。这一次他不光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情报,还制作了一些有利于战斗的程序,想来他缺少的只是亲自前来的机会罢了。” 彼得·伯顿接过麦克尼尔递给他的巧克力,把巧克力丢进嘴里,思索着怎样建设好一个更具有凝聚力和行动力的团队。不错,他们确实是一个团队,但这团队的成员之间分头行事、按照各自的想法组织不同的作战计划,很少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与其说他和麦克尼尔并肩作战,不如说两人只是在战场上疲于奔命地逃窜。一旦这种驱使着他们不断盲目向前的外界压力暂时消除,伯顿便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事实:谁也没有真正在乎过团队的指挥权。他没有和麦克尼尔争夺主导地位的想法,麦克尼尔却并不怎么在乎这份白白地落入自己手中的天然权力。 “麦克尼尔,咱们两个在许多问题上有分歧,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些事……”伯顿无精打采地站在车子旁,“以后你得找来一些和你有着相同动机的战友,而不是仅根据专业技能水平来选择同伴。舒勒教授是个天才,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他或许可以为你提供很多帮助,但他不会把你的目的放在最高优先级上。” “伯顿,我们现在缺乏的正是在乱局中为我们争取到更多资源的人。”麦克尼尔严肃地反驳着伯顿的观点,“的确,在各个方面都和我的心志相符的战友确实会忠实地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并完全赞同我的行动计划,或是会为相应的计划做出必要的补充……那么,当来自外界的强大力量轻而易举地把我们碾碎时,他们能做什么?”见到伯顿沉默不语,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给出了答案,“……什么也做不了。我们所制定的一切计划都建立在我们对现有资源的相应控制力的基础上……” 似乎是害怕伯顿因此而产生不必要的反感,说完了自己的观点后,麦克尼尔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非常感谢您提出的建议。假如以后我们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那时忠诚可靠的战友发挥的作用或许会得到更多的体现。” 十几分钟后,米拉走出了商店,向着麦克尼尔走来。麦克尼尔不去问她到底买了些什么,那不是他应当关心的——当米拉来到车门附近时,她忽然指着麦克尼尔身后并提醒他,有一辆轿车正在接近他们。 那摇摇晃晃地活像是喝醉了酒的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附近,没等车子停稳,一名身材壮硕的男青年便从驾驶室所在位置蹿出,向着众人奔来。 “出事了。” 麦克尼尔一见来人是经常陪同在任在永附近的具秘书,不禁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之前任在永承诺会让具秘书前去支援他们,眼下人也来了,支援却不见踪影。不必具秘书提醒,麦克尼尔也能猜出一定是任在永发生了意外。 “不要着急,把事情说清楚。”麦克尼尔环顾四周,没见到这条街道附近有可疑人员,便让具秘书立刻说出实情,“任中校在什么地方?”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他……”具秘书有苦难言,“谁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呢?今天凌晨我从首尔出发之后,一直有人在追踪我,我花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甩掉……你们也不安全,赶快逃跑吧。连任理事都被人抓了起来,我们的敌人拥有的力量超乎想象。” 没等麦克尼尔继续追问,具秘书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车子里,一溜烟地把车子开走了。气急败坏的伯顿跟在车子后面叫骂不止,可他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轿车,终于在追逐到街道的拐角处后选择了放弃并垂头丧气地原地返回,等待着麦克尼尔的安排。 “看来我们只能逃跑了。”伯顿做出了总结。 “重点在于,他们的目的是杀人灭口,还是从我们手里抢回什么东西。”米拉仍然保持着冷静,“如果他们只想把所有知情者干掉,我们跑到什么地方都没用,除非是逃到韩国之外;相反,假如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拿回某些重要物品或是情报,只要我们和他们周旋一阵,或许还能争取时间。” “……见鬼,这次我是真的糊涂了。”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我甚至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不说这些了。如果他们只想杀人灭口,具秘书根本没机会离开首尔。目前我们追踪的库尔茨上校向着西北方向逃跑,要是我们继续追踪他,确实有可能跟着库尔茨上校一起从韩国逃离,但先不说刚和他决裂之后的我会不会被他的同伙接纳,仅从方向上来看,我们有很大的概率会在半路上和从首尔出发的追击部队迎面相撞。所以,我现在决定改变路线,南下去釜山。” 伯顿和米拉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他们当然理解麦克尼尔的计划是利用釜山的另一股势力以自保。暗中和日本人联络的【东莱物产】在被彻底清算前仍然能保持相当程度的影响力,再加上米拉·基利安原本算是日本人,若是麦克尼尔立刻前去投靠,说不定能暂时得到庇护。只要他们赶在幕后黑手利用更多的资源施加压力之前就离开韩国,韩国人暂时还没有能力进行跨国追杀。 “现在进行投票表决。”重新回到轿车中之后,麦克尼尔扫兴地说道,“……没有人反对,是不是?” “我得补充一点。”伯顿不失时机地站了出来,“麦克尼尔,你们两个的价值比我更大。现在【东莱物产】不仅自身难保,万一日本人忽然撤回支持并宣布撇清关系,他们就彻底完蛋了……所以,咱们三个要是去投奔他们,说不定会被立刻拒绝,甚至会被抓起来当做用来讨好韩国人的筹码。”说到这里,他径直打开车门迈出了车子,“总得有人去拖延时间,对不对?我会按照原定路线前进,你们向釜山逃跑吧。” 迈克尔·麦克尼尔没有阻拦,他自认为了解伯顿的为人,每一个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都凝结着这些战士的勇气和智慧,以自己的逻辑去指责对方的莽撞不亚于带有侮辱性质的唾骂。 “保重。”麦克尼尔闭上了眼睛,“成功逃跑之后,记得告诉我去什么地方找你。” “唉,那是当然的。”伯顿哈哈大笑,“你就放心吧,论捉迷藏,本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专家。连GLA的游击队都抓不住我,这些韩国人更不可能做到。” 说罢,伯顿扭头走向停放在街道旁的车辆,轻而易举地拆下了车门并钻进车子中,把车子开走了。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启动了轿车,向着通往南方的道路疾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伯顿只能为他争取到有限的时间,他必须在敌人重新确定目标之前找到逃离的方法。 车子离开小镇,朝着釜山前进。那是麦克尼尔来到韩国时接触的第一座城市,如今也成为了他逃离这里的必经之路。麦克尼尔确实考虑过在局势变得相对稳定后离开韩国,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追杀而逃命。他至今仍然不知道任在永遭遇了何等变故,唯有一件事是他能够肯定的:藏在PIC组织背后的黑暗远远不是他或任在永这样的普通人能够挑战的。 “为什么不拦着他?”米拉紧张地观察着地图,时刻担忧敌人从后方紧随而至。 “花费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说些令人自我感动的废话,然后又做出毫无差别的决定,除了浪费时间并让敌人有机可乘外,没什么意义。”麦克尼尔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越是接近釜山,他对周围的路况就愈加熟悉,毕竟他在充当货车司机时没少在附近游荡,“很残忍,难道不是吗?” “这是为了生存下去。”米拉若有所悟。 “是啊,为了生存下去……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我们过上这样的日子总共不到一百年。” 经过几次检查后,麦克尼尔和米拉终于进入了釜山市区内,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轻车熟路地赶到港口后,麦克尼尔仔细地从中寻找暗中受到【东莱物产】控制的区域,他相信那些人还没有停止活动。和更接近北方的城市相比,釜山几乎没有受到破坏,仍然保持着战争爆发前的模样。不仅如此,由于大量难民涌入,釜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拥挤而吵闹了。 “如果没法和他们取得联系,咱们就只能用普通方法逃跑了。”麦克尼尔和米拉徘徊在码头附近,等待着目标的出现,“……幸好敌人没有发布通缉令,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想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当然,敌人既然已经把任在永逮捕,肯定不会让麦克尼尔等人轻松地逃掉。他们或许不会大张旗鼓地发布通缉令,这只是为了避免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官员和军官产生警觉罢了。如果能够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把隐患解决,麦克尼尔也会尽可能地避免动用更多的资源。 等到麦克尼尔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后,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尽管结果可能并不尽如人意,在这令人窒息的搏杀中,他找到了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谁逃出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人知道阴谋的存在并让更多人知晓这一重大威胁。 “这么晚了,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或许是发现麦克尼尔长得完全不像韩国人,来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提问道,“最近我们丢了不少东西,不得不加强戒备。” 麦克尼尔转过身,看到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身后不远处。那人的头发呈现出灰白色,面相沉稳而有力,双眼位置被两个奇怪的瓶盖装置取代,看上去活像是好斗的斗牛犬。 “……等等,这不可能。”没等麦克尼尔说话,那人却自己惊讶地后退了几步,“……你是麦克尼尔,对吗?刚听说那个消息时,我还不太敢相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好久不见,拔题先生。”麦克尼尔苦笑着摇了摇头,“哎呀,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想知道你和上校之间是怎么进行交易的。我现在的状态……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他努力地抛开纷乱的思绪,从中迅速地抓住了重点,“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如果你已经知道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应该也能理解我所说的紧急事务。” 拔题佛哲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站在麦克尼尔身旁的米拉: “就算今天你没有带着她来到这里,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也会想办法回收她的。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们的P-2501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上司让我执行回收命令,完成任务也算是我的分内职责。” 这种颇具冒犯性的用词让米拉皱起了眉头,她刚打算开口反驳,就被麦克尼尔拦下了。 “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她的身上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虽然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试图让知情者永久沉默的那些人之一,眼下我别无选择。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要相信。记住,你只是在韩国成功回收了目标,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麦克尼尔从背后推了米拉一把,而后转头便要离开码头。见麦克尼尔并不打算在此躲藏,米拉大惊失色,她连忙上前抓住了麦克尼尔,把他向后拖去。 “你们可以多保护一个人,对不对?”她满怀希望地向着拔题佛哲询问道。 “呃,事实上——” “别难为他们了。”麦克尼尔叹了口气,他把右手放在米拉的脑袋上,无奈地抚摸着,“……有些时候,当我们明知要做出必要的牺牲时,最明智的决定是迅速制止造成损失的趋势。痛苦和折磨是留给自己的,随便说出去,不会有人同情,不会有人理解。说到底,我们看待其他人的方式,和我们看待机器、工具并没有什么区别。” 米拉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她的躯体软弱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后方的拔题佛哲走上前来,扛起米拉,向着麦克尼尔道谢。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这姑娘在几年前就能让我的拳头在半空中忽然调转方向打我自己的脑袋。”拔题佛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你来让她分心,我可没有把握把她带走……但是,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我的仇家好像有点多。” “原来如此。”拔题佛哲见状,不再就这一问题继续纠缠,“……又是被自己的祖国给抛弃,又是被本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反抗者视为异类,那我也想不出你还能去哪里。有机会的话,记得来日本看一看。” “好啊。” 麦克尼尔披上大衣,回到轿车旁,沿着来时的路离开码头。他把车子开到了海边,将车子停在公路旁,一个人来到沙滩上步行。眼前漆黑一片的天空和海水融为一体,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他的视野。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说有什么仍然让他耿耿于怀,大概是他没有劝说任在永更加谨慎地行动。 “喂,你这家伙竟然躲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们找到目标了……嘿,这下我说不定不用被送进监狱了。” 一百多名士兵从后方涌来,完全包围了这里。麦克尼尔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仅凭他身上的武器,不足以在整整一个连队的包围中全身而退。 “我认得你。”麦克尼尔迅速地从对方的样貌和脖子上那个标志着束缚和监禁的项圈中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任中校的上司,本该被他给送进监狱……很好,既然那伙人打算让你来这里争取出狱的机会,那我免费送你一张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坐牢的赎罪券。” 话音未落,麦克尼尔的身影倏地消失在了原地。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见状,纷纷举枪对准了前方。光学迷彩不能让麦克尼尔的重量消失,他在沙滩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可见。眼看着这凶神恶煞的战斗机器越来越近,一些士兵紧张地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别开枪。”领头的军官小声提醒旁边的手下,“……到时候会打中自己人的。” “那我们——” “等我的命令。” 麦克尼尔根本没有打算躲避,他直接向着对方的首领冲去,手持一柄消防斧,在那名首领惊愕和恐惧并存的目光中把消防斧嵌入了对方的脖子。 元载勋如遭雷击,他一度难以分清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到底来自脖子还是头颅。一半的躯体失去了控制,另一半也伴随着剧痛而不断抖动。 “……救我!”脖子上还挂着消防斧的前情报部门第八局管理官慌张地向后逃跑,“……你们这群崽子,快开枪哪!开枪啊!” “别嚎叫了。”麦克尼尔不紧不慢地走到对方面前,把消防斧拔了下来,“……你已经没用了。被派来这里的唯一价值,就是死在【穷凶极恶的间谍】手中,来证明你的主子采取的行动是正当无误的。” “什——” 没等元载勋喊出下一句话,麦克尼尔又一次挥动消防斧,把斧子刺进了对方的躯干。后知后觉的士兵们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开枪,冷不防麦克尼尔揪住元载勋,把他的身体挡在了自己前方。即便是最先进的军用义体也没法用来充当抵挡子弹的盾牌,麦克尼尔希望看到的无非是元载勋死前那终于得知自己被抛弃的绝望眼神。 枪声终于停止了,麦克尼尔踢开前方千疮百孔的【盾牌】,把已经和躯体脱离的那颗头颅捡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 “这不是挺好嘛?”他高声自言自语着,像是说给旁边的士兵听,“看看,你死前也是会害怕的。” 浑身的力量都消失了,麦克尼尔不想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多少个弹孔,他只知道这一次自己又失败了——可能他本该光荣地迎接胜利,但任在永好像突然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这才导致局势急转直下。 【李林,我快要死了,是不是?】 【不一定。如果他们愿意把你关起来做实验,说不定你还有机会活下来。】 麦克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弃了思考。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他仍然无法挑战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碾碎的强大力量。在意识再次陷入黑暗前,麦克尼尔不由得再次感到伯顿的说法不靠谱。 为首的军官一面下令士兵把仍然伫立在尸体旁的目标包围起来,一面开始向上级请示。 “元载勋已经死了……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处理那个外国人?” “把他送到指定地点……注意保密。” “明白。” 安忠焕中将结束了通话,回到了举行着小型宴会的大厅中。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来宾都尽力地在脸上挂着尽可能真诚的笑容,他们承担了太多的苦难才迎来今天,终于得到了把这一切按照他们的心愿进行塑造的机会。耀眼的灯光刺着他们的眼睛,提醒他们,自己不必再躲藏于黑暗中了。 “……各位,我们现在终于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得到了站起来堂堂正正地面对世界的机会。”站在讲台上的金京荣慷慨激昂地进行着演说,“从我们被日本人统治算起来,先是经历了前后三十多年的为奴岁月,后来又在外力的逼迫下自相残杀……李正雄、权斗赫,又带给我们持续三十年的军人统治。但是,这一切都将会过去,我们总算得以洗刷罪孽,并和北方的同胞们共同迎接新秩序下的未来。所有为了这让民族走向繁荣的事业而牺牲的英雄,终于得以瞑目了。” 见到刚才缺席的重要来宾返回,金京荣满意地笑了笑,决定开始下一个庆祝活动。 “安将军,你先来吧。” 披着一件老旧军大衣的安忠焕中将举起酒杯,回忆着那有些褪色的理想。良久,他和身旁的同僚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唱起了那曾经鼓舞着他们反抗不义的歌曲: 【……不惜爱与名誉,即便不为人知 即使拼上性命,仍要践行誓言 同伴已经牺牲,仅余旗帜飘扬 我们绝不动摇,直到新生到来 纵使岁月流逝,山河仍将铭记 觉醒时的呐喊,犹如热血沸腾 站起来啊朋友,跨越无尽尸骸 我将一往无前,跟随你们前进……】 OR3-EP5 END? OR3-EPXA:星辰 OR3-EPXA:星辰 当所有人以为战争会在几年内结束时,这前后持续二十多年的战争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那些最乐观的人们不得不学会以最悲观的眼光审视着整个世界;等到大部分在战争中苦苦挣扎的平民盼望着战争结束而不可得时,意料之外的转机终于为战争的结束奠定了基础。 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说出全面崩溃开始于哪一刻,因为预期中将为美利坚帝国带来重创的美洲登陆战役迟迟没有发生。不知为何,逐渐在太平洋取得了全面优势的大东合众国仍然不打算支援他们远在中美洲地区的友军,这简介使得帝国军终于得以抽出足够的兵力迅速从墨西哥南下以镇压企图扼住巴拿马运河的游击队。随着帝国海军被一分为二的危险消失,帝国军的指挥官们恢复了往日的乐观。既然大东合众国看起来不打算直接进攻美洲,他们大可以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继续和敌人对抗,直到在战争模式下持续运作了几十年的敌人被迫求和为止。 或许,他们只需要出卖仍在欧陆奋战的盟友,就能换来一个体面的停战协议。 然而,真正让局势恶化的却不是大东合众国的军队,而是成千上万从前线涌回后方的士兵。那些在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土地上拼杀了至少四年的老兵们突破了上级的封锁,顽强地回到乡间和城市,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如实地转告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直到这一刻,人们才惊觉帝国一直对他们开出了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二十多年了,是他们的军队一直征战世界各地,屠戮着成千上万的平民,而从未当真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踏上帝国的国土。 那一传言最终得到了证实,并迫使帝国的公民们去面对他们不愿相信的事实:这是一场属于他国的自卫战争,而他们是侵略者。打着捍卫自由的旗号持续作战二十多年的合众国和继承它的帝国,从未向公民们说出真相。 若是帝国对这些老兵们的胡言乱语充耳不闻,事情或许还不会变得更糟。但是,当堪萨斯的几十名返乡老兵忽然在同一天集体自杀后,当地的居民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恐慌。这份恐慌迅速传递到各地,伴随着更多的流言和指责,矛头对准了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皇帝陛下和他的大臣们。 面对公民的质疑,帝国军和管理相关事务的官员不得不再一次站在镜头前做出漏洞百出的解释。尽管他们的说辞完全缺乏依据,却成功地像往常那样发挥了恰如其分的作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解释后,公民们心满意足地返回家中继续过着平凡的日子。只要战火还没有降临到他们身边,他们需要从帝国那里得到的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表态。 不料,进入2024年夏季,情况急转直下。几个月前还向公民宣布各项电子消费品库存充足的官员和商人们突兀地进行了必要的技术性调整,简而言之便是以涨价来弥补对应的损失。从加利福尼亚到佛罗里达,凡是公民生存的必需商品,几乎没有哪一样能够逃得过这一轮涨价——在那些长期为帝国军提供必要人力和资源的州,情况更为夸张,不仅实体商品平均涨价超过2倍以上,连许多用来维持义体正常运作的程序(非买断制)也搭上了涨价的顺风车,疯狂地向着常人不敢设想的价格一路狂奔。刚返回家里没几天的公民们又一次走上了街头,他们得到的不过是千篇一律的答案:只不过是技术性调整,没必要大惊小怪。 谁也不清楚调整会持续多久,在沉重的压力下,总会有人率先崩溃。到了2024年6月,住在大城市里的公民们不得不接受新的常见现象,那就是每天早上帮助邻居或是清洁工搬运倒毙街头的无业游民。忠实地按照原本设计的逻辑接受命令的程序只在乎它的使用者有没有按时上交使用费,至于因用户未能缴纳费用而直接停止功能会对用户本人造成怎样的致命影响,那实在不是一个程序能够理解的问题。或许连开发程序的工程师也不能理解。 一片死水之下是涌动着的暗流,曾经在数年前被帝国军击溃的共和派再次集结起来,他们抓住了又一个机会,试图让已经数次遭受重创的组织起死回生并夺回他们的一切。本就只效忠于金钱和利益的帝国军军官和士兵们并不在乎谁是雇主,只要价码令人满意,协助叛徒战斗也没什么——历史只承认赢家。 真正的叛徒会聪明地掩饰着自己的真实动机和想法,他们早已学会了埋伏在敌人之中,尽可能地避免自己的行动成为敌人埋葬自己的依据。然而,反抗的念头一旦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指望每一个持有相同观点的人整齐划一地保持克制就变得不现实了。起初,只有一些平日受尽上司和同僚欺压的军官暗地里抱怨着帝国军和帝国;等到帝国的官员们慌张地表示他们没办法控制涨价的趋势时,连作为罪犯而加入军队的士兵也学会了借用他人的观点来装饰自己的罪恶。无论动机如何,只要沾上了这反抗者的身份,便俨然成了另一层意义的英雄。 既然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过大东合众国的军队,难不成上帝还要制止他们回家之后冲着皇帝陛下的画像和照片唾骂几句吗? 那些真正忠诚的帝国军军官立即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可靠:用更加隐蔽的手段让惹上麻烦的关键人物消失。他们不必担心有任何知情者对外公布消息,在这个新闻需要依赖发达的信息渠道才能被公众熟知的时代,没有任何媒体平台敢于和帝国对抗。谁不和帝国的立场保持一致,谁就是被大东合众国收买的间谍,这是帝国上下的共识。至于让那些昧着良心对抗帝国的叛徒忽然畏罪自杀,更是帝国军的拿手好戏。 现在,不想反抗或是不想被扣上反抗者的名头后莫名其妙地从人群中消失的公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加入到围捕反抗者的队伍之中,要么尽可能地逃避一切活动并声明自己是喜欢住在山林里的野人。 “我想,我们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身穿黑色西服的青年男子摩挲着自己的光头,无聊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孩童玩耍。在他身旁,另一名身穿灰色西服、头发和西服颜色几乎没什么两样的青年疑惑地望着他。 “什么?” “他们要是信任我们,我们就保持现状;要是他们怀疑我们是共和派,咱们就真的去当共和派。”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嘲笑我。”库尔茨上校冷笑着,“……他们总是犹豫不决,经常错过机会。” “你得理解他们,8年前共和派起义的那一次,能代表他们的精锐都被帝国军消灭得一干二净,以至于现在利用共和派这个旗号活动的不过是一些对帝国不满的反对派——他们甚至不一定真的是我们认知中的共和派。” 埃贡·舒勒调整了一下视野范围,扫描着前方的树林。保持感官的敏锐是必要的,这能让他免于成为别人的工具或是被人送进陷阱。像他这样有着特殊身份的人物,每一次进入封闭场所时都要额外地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以免莫名其妙地在敌人手中丢掉了性命。 共和派是个松散而混乱的群体,其中集合了所有对帝国不满的反对者,既有旧时代的官僚和政客,也有新时代的年轻人,更不乏不被帝国重视的帝国军军官。这些人能够聚集在一起,仅仅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正在缓慢却不可避免地走向战败的帝国,和曾经承诺给公民带来自由和胜利却让公民失望的皇帝陛下。除去这一点,所谓的共和派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他们联合的基础。一些共和派主张依靠本土的公民来反抗,另一些则把希望寄托在帝国的敌人身上——即便是后者,也分为了支持俄国和支持大东合众国的两大不同派系。这些英勇而莽撞的反抗者集结成为几十个大小不一、互相之间没有统属关系的组织,各自单独从事反抗帝国的斗争。 比起活跃在前线的反抗者,潜伏在帝国内部的间谍更安全一些。他们能够借用帝国赐予他们的一切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后怀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高尚使命感和近乎自我毁灭的错乱直觉去协助自己的战友们摧毁这个给予了自己一切荣华富贵的庞然大物。库尔茨上校勉强算是其中之一,而舒勒则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共和派当中的一员。 “我选择支持你们,只不过因为我认为你们更能让人类的科学得到长久的进步。”他这样直言不讳地对库尔茨上校解释道,“下一次呢,就不要和我谈你们的理想了。” “那如果事实最终讽刺地证明帝国在短期内更符合你的预期呢?” 舒勒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过放在一旁的公文包,只是稍微打开皮包,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就迅速地把公文包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把视线投向原来的位置时,舒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正跟随自己的父母——他相信那两个把玩耍着的孩子带走的成年人大概具备这样的身份——离开的孩子,用带着浓重德语发音的英语反问道: “看到那边的小孩子了吗?” “他们很幸福,不必担心生活带来的一切压力,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随时受到威胁。不,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理解这个世界其实徘徊在地狱的边缘。”库尔茨上校似有感触,“……为了给下一代人创造出和平,哪怕只是一代人的和平,没有什么代价是过于高昂的。嗨,如果历史证明我们要在和平和自由里做个选择,到时候只有时间能够证明我们的抉择是不是正确的。” “……要是他们的年纪再小一些,我只需要糖果和巧克力就能把他们从自己的父母身边拐走。”舒勒抬起右手推了推眼镜,他现在更多地把自己的眼镜当成一种装饰品,义体的出现几乎消灭了眼科疾病的概念,“很可笑,是不是?成年人都会觉得能被糖果轻松地拐走的孩子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但是,仔细想一想,事实不过是这些孩子的需求和意愿单纯得能够忽视其他因素的影响而已。实际上,我们也在不停地被类似的人贩子拐卖,只不过他们抛出来的诱饵不是糖果或是其他美味的食物……是任何能够让我们的胸膛中产生共鸣的……冲动。” 库尔茨上校那人工义眼的瞳孔猛地紧缩,他不经意地拍了拍灰色西服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电子烟,和舒勒一起观望着那其乐融融地游览着公园的一家人。 “还真是符合你们德国人的风格,既直截了当又不给人留下把柄。” “我喜欢说实话,做学术最需要的就是严谨。”舒勒迟钝地笑了笑,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一颗牙齿,以至于他的笑容看上去像极了变形的小丑面具脸上的假笑,“……该出发了。” “啊。”库尔茨上校点了点头,“算一算时间,也该我们动手了。” “你应该明白这么做是没法改变世界的,更不可能让这个你口中处于地狱边缘的世界走向和平。” “和平永远建立在基于对自身遭遇毁灭的恐惧之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公园,在公园大门附近找到了等候已久的卫兵。附近的街道旁只有这些恪尽职守的士兵游荡着,他们能够来到这里也全是因为自己的长官。普通市民想进来参观,得额外花钱才行。一来二去,最终连周边街道上的商铺都关门了。 “我们很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在卫兵的前呼后拥下回到专车内部后,库尔茨上校立即对舒勒说明了情况,“帝国军下个月就要启动《白色战争计划》了,到时候他们还会把大批前线作战部队调回国内镇压共和派。” “事情严峻到这种地步,共和派应该早点筹备起义了。”舒勒漫不经心地躺在座椅上,这些抽象而又具体的概念在他心中没有留下什么波澜,“……这样也好,不然我会担心你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同样属于共和派但却对你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同伙】给逮捕。” 轿车里的其他军官们无奈地笑着,没有做出什么反驳。宁愿抛弃自己的前途并为此搭上性命的军人固然是勇士,但这种英勇无法掩饰他们的茫然失措和轻率。周密的计划一向只存在于纸面上,等到计划即将实施时,事先做好的准备全都成了摆设。 车子穿过华盛顿的大街小巷,经过数百名士兵的目送后,抵达了白宫前方。几名衣冠楚楚的官员和秘书就在附近等待着,他们一见自己需要接待的客人来访,忙不迭地上前迎接。 两名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人类特征的士兵抢在他们前面拦住了舒勒,用仅有人体外形的金属手臂指着舒勒手中的公文包。 “随便。”舒勒大方地把公文包递给他们,“不过,别动我的口香糖和电子烟,那玩意是我在波多黎各买的。现在你们要是想去波多黎各,那可不容易啊。” 这些肩负特殊任务的士兵们把舒勒的包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必要的纸质文件、存储设备和舒勒所说的一些个人用品外,没找到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当他们把公文包递给舒勒时,这个年纪轻轻就以光头形象示人的学者和技术专家很不客气地要求他们把所有物品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 “快点按他说的去做!”旁边的军官见状,连忙呵斥自己的手下,“……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这小小的插曲没有打搅大人物们的兴致,他们满怀歉意地向舒勒表示遗憾,并声称这些繁琐而略显冒犯的措施是维持基本安全的必要保证。时值夏日,白宫前方的草坪仍然枯萎着,不知道那负责打理草坪的园丁和工人是否因此而被解雇。 埃贡·舒勒手提公文包,在士兵们的监视和官员们的假笑中来到了这栋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建筑物前方。不出意外,他在大厅的角落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他能够和那人交流,也正是那人让他起死回生并得到了继续探索真理的机会。 “……皇帝陛下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朴。”进入白宫后,舒勒不由得赞叹皇帝那严于律己的个人作风,“您知道,总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声称皇帝陛下用纳税人的钱建造了豪华的宫殿,甚至还有人说他秘密地承包了一个岛屿供帝国的新贵们寻欢作乐……唉,我就知道那全然是胡扯。” “没错。”一旁的官员连忙附和着,“这还用说?能从外国的侵略者手中保护公民自由的,除了陛下之外还能有谁呢?虽然说皇帝陛下确实做出过一些不合理的决定……但世上又没有从不犯错的人。” 没过多久,舒勒等待着的大人物便出现在了前方。和经常被展示在媒体中的形象相比,真实的皇帝看起来反而显得年轻一些,有人说他不停地对自己进行小幅度的改造来避免被人迅速地发现端倪。当其他人还在争论皇帝陛下那像极了火鸡的金发到底有没有变白时,舒勒已经无法从对方的脑袋上找到任何同白色相近的颜色了。 这无比尊贵的领袖本该稳重地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威严地走到舒勒面前,而后说些表示关照的废话,再真正同舒勒谈一谈该怎么针对他的某些小发明进行奖励。然而,当这位统治着整个帝国的大人物横冲直撞地来到舒勒前方并和舒勒热情地握手时,连陪同他的官员们都暗自感到晦气。 现在舒勒能够肯定地说,有一项传言是完全真实的:皇帝陛下和别人见面时酷爱用力和对方握手,似乎让别人的手部麻痹才能使得他产生些许成就感。 “尊敬的——” “我们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专家。”还没等舒勒问候对方,皇帝陛下喋喋不休地开口了,“可以预见的是,舒勒先生研发的新程序能够极大程度地提高士兵在战场上的生存机会……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他每天的工作时间平均超过20个小时。”这位曾经做过商人的皇帝甩着蓬松而飘逸的头发,继续向着旁边的下属宣传他的想法,“过去我们的失败源自哪里?是公民没有为自由而牺牲个人的勇气,这种勇气应当落实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上。大东合众国的工人每个月只放假两天,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大概也接近二十个小时了——他们就是靠着这种不要命的疯狂让我们步步后退。”说到这里,沉醉在自娱自乐中的皇帝陛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他略带歉意地又同舒勒握手表示敬意,然后继续向着下属发号施令:“……我们不仅需要战场上的英雄,也需要这样留在本土为捍卫自由的战争奉献一切的坚实后盾。为了表彰舒勒博士的功劳,我觉得咱们是时候正式设立一些必要的头衔了。” 身处漩涡中心的舒勒完全不在乎这些溢美之词,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对【规则】的研究,舒勒找到了能够被他认定为漏洞的生存办法,并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做一次尝试。尽管他经常在口头上只表示对技术和知识的热爱,但他同样不介意为麦克尼尔未来的任务探索一些可行的办法。做好了必要的全部备份工作后,在这场冲突中不持有任何立场的舒勒决定承担这个没人敢于执行的命令。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自我的请愿。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动了外面的警卫,他们回过头,惊恐万分地发现身后被滚滚浓烟笼罩,整栋建筑物陷入了火海之中。之前按照上级的命令一丝不苟地封锁街道以防勾结共和派的市民上街的卫兵不知所措,他们的电子脑里被牢固地刻下了对规章的严格遵守,唯独没人想起来安排一下事项的优先级。 终于有一名士兵离开了岗位,向着正在迅速吞噬着枯萎草坪的火场冲去。 “喂,你这家伙,果然没按照规矩安装程序……”身后的其他士兵怒不可遏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又是一个反贼!” 怀着对皇帝陛下的憧憬和敬爱而加入了护卫队的年轻士兵到死也不会理解为什么他的同伴会向他开枪。 后记A(1/5) END? OR3-EPXB:朗 OR3-EPXB:朗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了漫天的白色风暴。在这往日人迹罕至的山谷中,只有几名身穿白色大衣的过路人仍然艰难地寻找着前往目的地的道路。没人想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留在山野中漫无目的地奔波,纵使以战斗为乐的杀人机器也从来不会把赶路本身当成乐趣。哪怕是号称擅长挑战极限的业余运动爱好者,也会望而却步。 “现在咱们完全迷路了,既不知道友军在哪里,也不清楚敌人在哪。”走在最前面的高大白人男子摘下兜帽,露出了只留着一撮头发的脑袋,那头颅看上去和秃头没什么区别,“更要命的是,信号也经常中断。” “那咱们不如先去找附近的补给点,免得碰上敌人。”后面的其他人用英语答复道,“我们至今没搞清楚这鬼地方的地形,万一咱们一头钻进了敌人的陷阱里,友军不一定能抽出机会来营救我们。” 俨然扮演着队长角色的青年没有回答,他吸了吸鼻子,把兜帽扣在头顶,戴好护目镜,又晃了晃手中的步枪。也只有这把枪能够证明他们属于一支接受某人的命令而赶赴战场的部队,除此之外,这些人身上的着装很难让别人把他们和士兵联系在一起。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若是擅自进入战场,一旦在战斗中被击溃并成为俘虏,没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这正好符合把他们组织起来的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愿,没有什么比一支从未存在过的军队更能令人放心了。 “不对,如果我没有猜错,敌人就是在有计划地袭击附近的补给点。”首领回过头来,警告自己的战友们保持警惕,“他们熟悉这里的环境,而且做好了依托山区和边境地带进行游击战的准备……唯一可能让他们处于劣势的,就是这里的居民其实并不支持他们。” “……那你说该怎么办,伯顿?”几名男青年见状,索性直接坐在了雪地上。要不是义体能够让他们无视一部分严寒,他们准会在事后被冻伤,“我们一无所有,得不到足够的补给,也拿不到对应的情报,完全被他们当成了工具。” “喂,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靠着乞求别人施舍而拿到的,我想不管是韩国人还是朝鲜人都不打算让你们平白无故地从他们那里讨来足以让你们生存下去的东西。”彼得·伯顿骂骂咧咧地走到同伴身旁,抬腿踢向那些人,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计划不变,我们继续去找维和部队,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告诉他们——咱们是一群难民。” 在伯顿的拳头和叫骂声中,队伍恢复了秩序,继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临时被拼凑成一支队伍的战士们确实停止了抗议,但他们心中的疑惑仍未减轻。流落异乡的痛苦是常人不能理解的,如果有什么比逃亡更让人无奈,大概就是流亡到【落后地区】了。作为前帝国公民,跑到大洋彼岸的东亚地区去逃避战乱,实在是迫不得已。如果有其他选择,他们更愿意去欧洲。 然而,更多的意外让难民们最终只能走上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嗨,老弟啊,你是今年什么时候从帝国逃跑的?” “8月。”紧随伯顿的黑人青年忙不迭地献殷勤,他早已见识过了这个被临时分配到队伍中的上司多么擅长使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千万别回去……那地方现在只剩下地狱了。” 伯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手下的说法。他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根白色的电子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 “我听说帝国爆发内战了,是不是?皇帝死了吗?哎呀,他要是还活着,那实在让人感到不愉快。” “确实如此。”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解释道,“7月的时候,皇帝陛下被人刺杀,共和派就是在那时候宣布起义的。不过,皇帝陛下侥幸生还,只是受了点轻伤。” 异样的寂静笼罩了队伍,队员们的耳朵里只有呼啸着的风声和脚下的雪花被挤压时那吱嘎作响的噪音。他们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伯顿,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出什么秘密。但凡稍微关注国际新闻——不,任何一个没有与世隔绝的平民都该知道帝国爆发内战并间接地促成了第四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如果再算上此前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人类世界的浩劫持续了接近30年,这摧残着人类理智和信念的灾难终于在2024年夏季迎来了应有的尾声。 帝国陷入内战,欧共体也在大东合众国和俄国的进攻下不堪重负。事实上的第四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欧共体被迫屈辱地归还了他们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从俄国夺取的一切并承认了俄国的主导地位,尽管他们似乎还在幻想着俄国人立即意识到大东合众国的威胁并为了确保唯一的霸权而开始第五次世界大战。帝国的情况则略显尴尬,由起义的共和派建立的新合众国不敢也不想走上停战谈判桌,更不可能接受大东合众国提出的条件。 这样一来,留给共和派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这些惊动着世界的消息可能已经成为了常识,但总有一些人没机会了解这样的常识,比如最近几个月来一直疲于奔命地东躲西藏的伯顿。在确认麦克尼尔出了意外或因某些主客观原因而结束任务后,伯顿立即更改了计划。他知道,那个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任在永人间蒸发的家伙不会放过他们,整个韩国境内都不安全,就算他找到了代表着共和派的库尔茨上校而上校同样接纳了他,恐怕他也没法安全逃离。于是,伯顿将目光投向了北方,他相信韩国人暂时无法到朝鲜去寻找可疑的嫌犯。 似乎连朝鲜人也不想在这时候和南方的同胞之间发生摩擦,他们能做的只有把伯顿藏起来。 直到那时,彼得·伯顿仍然保持着乐观。他相信自己缺乏的只是运气和必要的情报,只要他能够继续在市场上操作一番,他就能迅速成为名副其实的富翁并摆脱当前的窘境。不料,在他抵达朝鲜并被朝军以保护的名义监禁起来之后不久,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物前来拜访他——正是此前和麦克尼尔、伯顿等人多次交战的明海俊。 “你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呢。”见到当时只顾着大吃大喝的伯顿后,明海俊语带讥讽地嘲笑着对方。 “我没犯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最多有道德上的污点。”被关了一个多星期的伯顿终于得到了大快朵颐的机会,他向来把满足自身的欲望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上,“哎呀,你也来吃一点吧,这生沙拉做得不错。” “南方的同胞说,你们属于一个国际犯罪组织。”明海俊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伯顿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这件事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他们没有对外发布通缉令,只打算以内部交易的形式把你们抓出来。连委员长本人都觉得很难办……” 从那一刻开始,伯顿明白他没有办法安稳地在朝鲜躲藏下去,哪怕是自愿充当囚犯也不行。接下来的几天中,他又陆续接触到了一些对他而言有些新鲜的词汇,比如即将成立的【高丽联邦】——据说这个设想是委员长的爷爷最先提出来的。明海俊对伯顿解释说,早在双方刚停火的时候,金京荣就已经隐晦地向委员长暗示要用这种办法将由于人为因素而对峙长达七十多年的两国重新合并为一个国家。 这似乎是专业人士和不讲逻辑的疯子互相合作才能想出来的办法。既然双方之间的仇恨原本随着战争的爆发而逐渐升温,并且在停火后也没有降温的趋势,只要把同战争有关的罪责一股脑地扔给死人和罪人,再制造出一个需要为战争负全责的犯罪组织作为靶子,公民们的怒火说不定就会转移目标。在朝鲜,被定义为战争策划者的是已死的崔英植、李泰瀚等人,他们还必须为暗杀金斗源次帅等一系列罪行而负责;而在南方的韩国,金京荣得到了一个把他的敌人送上审判席的绝佳时机。 大概在7月左右,长期被切断和外界的网络连接以至于变得有些焦躁的伯顿等来了明海俊的又一轮探视。 “委员长和金京荣总统在讨论怎么处理难民问题,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达成一致。”这一次明海俊带了两瓶啤酒,把其中一瓶递给伯顿,自己直接掀开了瓶盖,仰头便痛饮起来,“……有一种说法是,我们这里也会为难民统一安排工作。” “等等,你们那里怎么会有难民?”伯顿疑惑不解,“我是说,咱们都知道东亚地区的难民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呃,你看哪,韩国人需要接收的难民大部分都是从帝国逃出来的共和派或是走投无路的贫民。他们不可能去找你们的,谁叫你们比他们还穷——” 见到明海俊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后,伯顿吓得立刻明智地闭上了嘴。他在别人的地盘上生活,总归不能顶撞自己的恩人。朝鲜人没有把他交给正在到处搜捕他的韩国人,那就证明彼得·伯顿这个人对朝鲜人而言仍然有用。 “帝国爆发内战了。”明海俊言简意赅地说道,“新一轮难民潮要到了,这下子就算金京荣把他演讲的本事全都用出来,也没法阻止南边的同胞因难民大规模涌入而产生担忧和不满了。不过,委员长可没那么软弱,就算将来我们要作为整体的一部分而分担压力,也得把你们送去做能体现出价值的工作才行。嘿,现在制造业不景气,你们要是去南方当了工人,日子可不好过。” 那时,一些流言已经在关押伯顿的军事设施中传播开来。毫无疑问,即便代表着强硬派的崔英植等人已经在战争前后全部身亡,若是让朝军当中的将领知道他们的委员长打算和南方的【傀儡】合作建立一个联邦——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轻而易举地在韩国击溃了全部竞争者并正式成为总统的金京荣并不是什么软弱无能的草包——那似乎等同于举手投降并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和他们对峙了几十年的敌人。议论不仅出现在那些能够被伯顿看到的新闻中,也出现在看守他的士兵们之间。 金京荣的报复行为也因此而被伯顿逐渐了解。策划兵变并导致金京荣的战友梁振万议员等人死亡的前陆军参谋总长殷熙正大将被判处22年有期徒刑,若是他有机会出狱,届时该是八旬老者了;在兵变发生时被吓得不省人事且被殷熙正大将以重病为由监禁的李璟惠虽然根本没参加兵变,却因为失去了其诸多盟友(这些人不是因为参加兵变而被逮捕就是见势不妙之下直接投靠了金京荣),同样被送上了法庭,她的刑期仅仅比殷熙正大将少了两年。 “罪名是什么?”2024年9月,明海俊来探望伯顿的时候,伯顿这才知道金京荣把如此之多的对手都送进了监狱。 “据说,李璟惠本人受贿,而且放纵亲信滥用权力……哦,还有那个什么【东莱物产】。”说到这里,明海俊罕见地扭曲了面孔,说不定他在海外流亡期间也知道这家企业背后的会长都做了些什么,“那姓辛的因为涉嫌行贿,也被抓进了监狱。虽然他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却在入狱的第二个月就暴毙了。毫无疑问,金京荣想让他死。” “那企业呢?” “……他的儿子也被抓走了,现在企业由金京荣委托的机构在管理。” “哎呀,日本人怎么没来救他呢?”伯顿幸灾乐祸,“这家伙也实在是天真,别人让他从日本回国,他居然真的就回来了……唉,金京荣对他是什么态度,难道他自己就不清楚吗?非要等到进了监狱又不明不白地死掉,才终于明白,自己竟然是被公民痛恨的那个人。” 不过,这些【敌人】所受到的折磨并不能让伯顿真正高兴起来。一方面,那个藏在韩国的幕后黑手仍然没有展示出全部的力量,伯顿必须小心谨慎地躲避着对方的眼线;另一方面,对所谓联邦问题的讨论让本就存在的冲突变得更为明显。尽管委员长仍然能够有效地控制大部分信息渠道,他不会料到有人竟然会在明知此时叛乱绝不可能成功的前提下仍然无知而莽撞地迈出了这一步。与此同时,被金京荣的报复吓得魂不附体的韩军军官们也相信这个曾经有着【勾结北方傀儡】嫌疑的家伙真的会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于是,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叛乱。 叛乱发生后,金京荣迅速地说服自己的幕僚们支持出兵的决定,这正是建立联邦军的第一步:首先要保证两支军队能够较为密切地协同作战。同时,许多在帝国内战爆发后来到这里的难民也被编入了预备部队之中。与其被迫向同胞开火,不如让这些外国人前去充当炮灰。 除此之外,让韩国人彻底放心的,其实是大东合众国的善意——以UN的名义派遣的维和部队。处于内战中的帝国彻底失去了对UN的控制权,过去他们借此派遣维和部队协助帝国军在墨西哥作战,现在轮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利用UN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更为讽刺的是,这提案恰恰是帝国的代表提出的,目的是制造在东亚地区和大东合众国对抗的新机会。谁也没想到大东合众国先是莫名其妙地表示赞同,又迅速地完成了有关维和部队的决议并把帝国军排除在外。 ——连日本人都得到了邀请。 又一次被送回前线的伯顿终于恢复了和国际互联网的信息交互后,他完全无法理解大东合众国为什么会愿意保持当地的稳定。 “奇怪,他们难道不怕自己身边出现下一个越南?”伯顿每次和其他难民说起这件事时,总是把越南当做例子。 “可是,能够和大东合众国正面对抗的国家已经不在了。那么,就算它的邻国想要和它对抗,又怎能找到外援呢?” 不管怎么说,叛军的主力部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被朝军和韩军组成的联合部队彻底打垮,大部分残兵败将逃进了深山老林以躲避进一步追杀。如果他们就此放下武器,或许没人会难为他们;但是,当第一起叛军有目的地袭击平民的事件被曝光后,韩国人愤怒到了极点。于是,他们请来了维和部队中最擅长维持治安的一支部队:于2024年从自卫队正式成为军队的日军。 到了2024年底,叛军龟缩于北方边境地区的山林中,以新义州作为基地,继续四处袭击附近的朝军据点和军事设施。然而,稍有常识的士兵都能看出来,这些叛军只是在做垂死挣扎罢了。为了避免叛军逃往大东合众国,韩国人派出了由难民组成的大批武装人员,定期在边境地带巡逻并伏击试图逃跑的叛军游击队。在边境执勤了半个月左右之后,伯顿和其他难民又被调回新义州,负责协助友军清剿乡村中的叛军据点。 这些恩怨情仇对难民而言毫无意义,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朝鲜人和韩国人——或许再过不久,这两个词语会被新词语替代——给出的承诺。只要他们卖力地消灭这些叛军,就能凭借自己立下的功劳而正式获得栖身之地。韩国人发明了许多标准来对战果进行量化考核,只有最卖命的士兵才有机会获得公民身份。为了争抢战功而自相残杀的现象只出现了几天,在那之后,这等恶行由于韩国人决定对电子脑实施广泛监控而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遏制。 伯顿的目的则只有一个:完成仍然持续着的任务。麦克尼尔失败了,他的失败并非源自力量不足或缺乏强大的意志,而是敌人的力量超乎想象。那么,伯顿只有选择逃避,在李林的暗示下,他找到了另一种把信息传递下去的办法。 必须让更多的人知道PIC组织的存在,只要维和部队中的知情者能够离开这里,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说起来……那个和亚伯拉罕有关的谜题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在茫茫雪原中继续步行了三个多小时候,伯顿意外地遇见了他本来计划寻找的友军。首先发现那个处于背风处的山洞后,欣喜若狂的伯顿按捺住自己的狂躁,他告诉同伴不要莽撞,而他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着山洞的入口处。 附近躺着几具衣衫破烂的尸体,另一些穿着整齐划一的白色雪地作战服的士兵正在山洞中逐一搜查留在这里的箱子。 “什么人——” “友军,是友军!”伯顿只得举起双手,他没想过自己又一次摆出了投降的姿势,“……你们是日本人,对不对?真是太好了,我们是民兵……就是那些难民组成的部队,刚才还在找补给点呢。” 然而,其他日本人并未因此而对他们产生半点好感,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吆喝着让伯顿赶快滚开。伯顿勃然大怒,他已经受够了被各种长相的亚洲人(甚至还有来到韩国务工的印度人)随便痛骂的日子,现在又碰上了日本人,这令他简直无法忍受。 就在伯顿差点扣动扳机时,山洞里面响起了一个冷静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说不定他们手里有叛军的情报。” 伯顿连忙灰溜溜地爬进山洞,在其他日军士兵不屑的眼神中钻到箱子旁,向着自己的恩人道谢。 “形式上,我们归第一空降兵旅的柳将军指挥。”等到其他人也在日本人的注视下来到山洞中时,伯顿已经坐在箱子上开始和刚才让他从窘境中逃脱的日本军官聊天了。这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没有用花里胡哨的杂色头发装饰他的脑袋,规规矩矩地把黑发罩在帽子下方。 “柳将军以前好像是朝鲜人。”那日军军官用英语回答道,“让这样一支部队来攻击叛军,很恰当。” “谁让我们现在靠着别人的施舍而苟活呢?”伯顿无奈地咳嗽了几声,“我是伯顿,彼得·伯顿,以前是韩军的上等兵……今年上半年的时候,我还帮着他们打仗呢。” “原来是参加过【六十天战争】的外籍韩军老兵,幸会。”年轻的日军军官毫不在意地指了指胸口的英文姓名牌,“【九世英雄】,Kuze Hideo。” 后记B(2/5) END? OR3-EPXF:智慧 OR3-EPXF:智慧 全自动的智能化机器人曾经被预言能够成为彻底改变人类生活的主要工具,但它首先在战争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些忠实地依照设计好的程序自主行动而不必依赖人类操控(或仅需少量操控)的无人机为参加世界大战的军队减少了无数可预期的伤亡,并让专家和学者们得到了更多用以分析其缺陷的实际案例。在世界大战结束后,人类梦寐以求的新生活终于到来——大量无人机涌入了民用市场,彻底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短暂的喜悦持续了不到一年,就遭遇了更加严峻的现实的挑战。享受着机器人带来的服务的人们热衷于赞美改变生活的技术,而那些被机器人夺走了工作的平民则将机器人视为面目可憎的魔鬼。乐观的科学家们一直强调称人类正在走出世界大战的阴霾并迈向新的时代,这转型背后的代价却不知要由谁来承担。面对着接连不断的抗议和高失业率引发的犯罪,世界各地的官员们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应对措施。有些人打算严格地限制自动服务机器人的使用,以此来为失业的平民创造出更多的岗位;另一些官员则倾向于发明本不存在的职业或恢复早就被时代淘汰的工作以作为补偿,他们对忧心忡忡的社会学家说,既然自动服务机器人的出现意味着人类不必再从事对应的工作,那么职业划分也不必以效率作为优先考虑因素。 当然,还有另一种更加直截了当且粗暴的处理方法,那就是想办法把多余的人口给消耗掉。 “最有效的消耗方法,其实就是战争,对吧?” 来自大洋彼岸的异国军人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和他有着相同发色的同行,不仅因为他们处于几乎对等的地位上,更在于他以自己的直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威胁。这次的交流会事关美利坚帝国和日本重启合作的计划,由不得他怠慢。要是他把事情办砸了,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要替他洗清恶名的大人物们一定会立即背弃诺言并用更加恶毒的流言摧毁他的人生。 “我倾向于认为那叫做【可持续性战争】。”有着一头铁灰色短发的青年军官喝着黑咖啡,无神的双眼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谈判对手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想从中找出值得利用的信息,“对于你们日本人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概念,甚至是一种荒诞而完全缺乏可信度的……谣言。”说到这里,他的视野中已经出现了和对方有关的几条情报,虽然仅仅包括身高、年龄、姓名和一些语焉不详的履历,这些信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他推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这全是他那位老朋友开发的产品的功劳,至今他仍然认为把这样一件合格的工具留给帝国军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这么说,你们美国人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雏形。” “那么,我非常希望您向我们介绍贵国的先进经验,库尔茨上校。” “只要想办法把【多余】的平民送到绞肉机里,问题就解决了。”库尔茨上校不经意地把视线越过眼前的同行,投向玻璃幕墙外侧的建筑群,在那里他看到了忙碌着的港口和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一切都象征着迅速从灾难中走出并坚定地步入新时代的朝阳,“就算我们费尽心思,也不可能让他们找到工作,因为工作岗位本来就是有限的。所以,要让这些平民因为某些原因而参加风险极高的工作,比如说前往海外参战。他们若是长期留在国内,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坐在库尔茨上校对面的日本军官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证据则是遍布皱纹的衰老脸庞和两鬓不加修饰的灰白色胡子。给自己的义体选择灰白色的头发和胡子,并不算罕见,但任由不成样子的胡子留在脸颊两侧则是一种不言自明的颓废。但凡平日经常和其他同僚打交道的军官,都不可能保留着这样放肆而显得冒犯的外貌。 库尔茨上校已经有了判断,眼前的日本军官或许把这场会面看作为自己争取复出的机会。 “但是,这是更为宏观的决策。以我们所能掌控的权力——公共安全和情报管理——是没法驱使他们自觉自愿地做出牺牲的。” “那就需要有人代替我们做出决策,曾我中校。”在这间能够俯视着大半个新滨市的会议厅内,库尔茨上校侃侃而谈,“搜集情报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权力,既然是权力,就必须得到妥善的运用。我们已经走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关键时刻,要么让持续增长的【多余人口】继续留在我们各自的国内并形成越来越严重的压力,要么就想办法摆脱他们。” 那并不是库尔茨上校的想法,以【可持续性战争】来削减人口数量进而使得反抗的矛头始终无法对准自己,是那个暗中操控着战争的组织的常见行动。然而,以美利坚帝国或者是日本的角度出发,类似的决定反而可能是合理的,对日本人来说更是这样。 被送来和日本人进行交涉,于同行而言是流放,对库尔茨上校本人来说却是另一个机会。日本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永远不甘落后,利用好这份野心,才能让库尔茨上校达成他的目的。 “也可以用更加简单而粗暴的方法。”见到对方仍然在迟疑,库尔茨上校抛出了另一个方案。 “愿闻其详。” “这要效仿贵国过去的行动才行,比如说以紧急避险的名义让数万平时四处游荡的无业游民自发地集中,然后再把他们送到中东地区。” 提起中东,库尔茨上校面前的中年军官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不会错的,库尔茨上校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成功地找到了对方的软肋。 “……真是个好办法,这些人留在国内也只会白白消耗资源而已,把他们送去只有依靠拼命求生才能苟活的地方,正好能够筛选掉其中的废物、留下那些还有救的人。” “正是这样。”库尔茨上校拍手称快,“总之,想要根除影响秩序的隐患,光靠更加频繁和卖力地进行调查、追捕、监视是远远不够的,更要把本就是潜在威胁的群体尽可能地削弱。如果忽视这一点而片面地强调手段上的不足,其可笑程度不亚于只抓外围的小偷和劫匪却刻意绕过城区中的黑帮控制区。” “想必您已经有办法打动国防省和内务省的代表了,只要他们看到了合作的价值,内阁和国会都不会拒绝来自美利坚帝国的善意。”中年日本军官叹了口气,“不过……” “有些话是我单独为您准备的:想要洗刷罪名,只需要让公众在类似事件上产生完全相反的联想,而后的一切就该交给舆论了。” 中年军官的眼睛湿润了,他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和面前的青年军官握手以表示敬意。明明他的年纪比对方更大,军衔却比对方低了一级,无论如何都抬不起头来。要不是他曾经弄出过让日本饱受抨击的事件,恐怕早已身居更为重要的职务。在向着库尔茨上校交待了一些必要注意事项后,曾我中佐退出了房间,留下库尔茨上校一个人站在玻璃幕墙后方俯视这座象征着新生日本的城市。 过去的几个月对库尔茨上校而言是他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失败。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帝国军,内部四分五裂的共和军处处被动,不断地遭遇失败,其领袖纷纷计划逃亡海外以躲避帝国军的追击。缺乏斗志又不受公民广泛支持的共和军——至少公民们不愿为了支持共和军而冒着生命危险——节节败退,最终决定彻底撤出本土。一部分共和军逃往加拿大,筹备着未来的反攻计划;另一部分从西海岸地区撤出的共和军逃往夏威夷和阿拉斯加,并将先前因内部冲突而各自为政的两个领导团体重建为统一的合众国内阁。包括库尔茨上校在内的卧底则继续执行潜伏任务,他们坚信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战胜帝国。 到2025年年底,帝国军彻底消灭了本土的共和军,并立即准备进行远征,夺回夏威夷、阿拉斯加等地。恰在此时,此前一直保持中立的大东合众国终于决定进行武力干涉,随着大东合众国海军太平洋舰队逼近旧金山和洛杉矶,已经在世界大战中领教了这强敌之可怕的帝国军放弃了对共和军赶尽杀绝的打算。 2026年2月,适逢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30周年,早在2024年7月就已经在事实上停止的第四次世界大战终于迎来了它的停战条约。大东合众国、俄国、欧共体、美利坚帝国代表在【保持中立】的共和军控制下的夏威夷签订了《檀香山条约》。根据该条约的规定,美利坚帝国被迫关闭其位于本土之外的全部军事基地,并被要求从墨西哥、中美洲地区撤军,恢复独立的墨西哥国家。除此之外,大东合众国还通过一系列条款强制要求美利坚帝国低价出口大量消费品,这份压力迟早会转嫁到帝国的每一个公民那里。 但是,由于大东合众国和俄国之间未能达成一致,条约没有就流亡海外的【合众国】的地位做出说明。作为必要保证,大东合众国宣布在夏威夷和西太平洋各岛屿设立永久军事基地,此举导致日本产生了极度恐慌。一旦日本在未来触犯了大东合众国,它将被彻底包围而丧失任何突破封锁的可能性。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日本的温和派政客也不得不决定和美利坚帝国进行接触,不然下一个沦为牺牲品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担忧自己被叛徒出卖的库尔茨上校主动承担了这项由帝国军情报部分配的工作,前往日本进行协商。 与其说他在逃避帝国军的追查和逮捕,不如说他在逃避自己的使命。共和派的事业又一次失败了,比十年前那一次失败得更彻底、更令人绝望。阿拉斯加和夏威夷的共和派仍然幻想着能够夺回家园,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成为了被外国控制的工具。 “更糟糕的是,我们的敌人正在转移他们的主要阵地……” 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是门自己闭合的声音。肯定是有人进来打扫房间,库尔茨上校完全不在乎这些只会按照长官的命令行事的日本人。在他看来,日本人的严格服从既能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他们顺利地解决问题,也能在不恰当的场合葬送他们的希望。 “……记得把垃圾都拿出去。”他用英语向后面喊着,“到了下午,这房间里会来更重要的客人。” 库尔茨上校等来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回应,而是让他再熟悉不过的解除保险的声音。条件反射一般地向侧面跳去并原地打了个滚的库尔茨上校从几米远处的沙发后方探出头,发现一个留着凌厉短发、身穿绿色军常服的姑娘正用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别想开启光学迷彩。就算你那么做了,我照样有把握打穿你的脑袋。” 仍然年轻但已经在最近几个月变得颓废的上校冷笑着站起来,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态。 “我记得你是谁……用米拉·基利安这个名字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实验品。怎么,你想替你的老朋友报仇?”他先是看了看对方胸口处的姓名牌,又仔细地观察着肩章上的图案,“草薙素子少尉……你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说起来,我确实为我的老朋友把自己的性命丢在韩国而感到遗憾,但他会惨遭不幸并非是因为我没有试图帮助他逃离。况且,我当时决不会猜到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惹上自己根本无法对付的敌人。” 会议室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库尔茨上校丝毫不怀疑对方的杀意,他的身份不仅不能保护他,反而加重了对方的仇恨。 “……我建议我们首先采取一些必要的防备措施。你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举着枪威胁来自帝国的贵客,对不对?” 在这样一个时代,想要彻底抹掉某件事曾经发生的证据,不仅要把现场的全部监控设施关闭,更要把当事人的记忆完全清除。为帝国军效力而暗中忠于共和派的库尔茨上校深谙此道,他从未给帝国军留下任何把柄,至于事后如何让自己记得按照某件事引导出的结果采取必要措施,那是另一门功课。 “现在,你应该能冷静下来了。”库尔茨上校尽量让自己显得自信一些,“已经过去两年了,成为历史的迈克尔·麦克尼尔这个人并不具备让他的朋友仅为他一人而损害自己利益的特殊价值。不必把自己伪装得看似怀有执念,你不过是一个和【人工生命体】没什么区别的实验品而已。”在确定自己没有激怒对方后,库尔茨上校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哦,即便不用思考,我也清楚:你自认为握着我的把柄,想要威胁我。” “你猜错了。” 看到库尔茨上校终于露出了震惊和疑惑的表情,草薙素子自信地笑了笑。 “你来到日本,不仅是为了躲避帝国军的追查,更是为了找到PIC在这里活动的证据。以现有的条件,你想要再借用帝国军的资源去进行私人调查,很容易被怀疑是共和派的间谍。” “哦,可能我的判断确实出现了误差。”库尔茨上校心虚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消除了这一丝不安,“……不错,我不会允许他们开设新的基地。既然你主动找到我,那就说明你有他们的情报并需要我以对你而言更重要的情报来交换,对吧?” “帝国军又或者说PIC的【人工生命体】,你了解多少?” “孩子,世上存在一个概念叫【商业欺诈】,因为任何要投入实际应用的技术一定绕不过经济问题。”库尔茨上校高深莫测地背着手,不顾仍然瞄准自己的手枪,竟然走到玻璃幕墙前继续看风景,“所谓的人工生命体到底是什么?是逻辑足够精密以至于能自主思考的人工智能?还是被洗掉了过去记忆后看似从零开始却实则掌握了一切必要思维的复制意识?又或者……”他深吸了一口气,“只不过是彻底地丧失了一切同传统的人类定义相似的要素并从此只能将自己认定为非人类的前人类?” “这些就足够了。”正在跨过20岁的门槛的姑娘仍然举着手枪,“感谢提醒,看来我没有找错目标。” “我期待着你在未来的某一天怀疑自己的身份。”库尔茨上校冷笑了几声,“好了,轮到你来把对应的情报告诉我。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西太平洋上的人工度假岛,不知为何最近有关于洗脑实验的传言流出,看来【日本技研】藏了一些和PIC有关的证据。” 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变得缓和,谁也没有完全说出实话,他们各自提防着对方,以免自己反而被对手利用。不过,若是其他人找出了交易中的证据,两人必然同时成为幕后黑手的眼中钉。 但是,试探还没有结束。既然担忧不可靠的合作者会引来麻烦,让合作者就此人间蒸发似乎也是一种可行的选项。 “这是我第一次来日本,过几天我打算去播磨地区游览一番,到时候我会考虑让你来担任导游的。” “想让自己的记忆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部分消失,用不着这么麻烦。”草薙素子正色道,“我们这里有更多的办法。” “或许吧,但我更相信帝国军的老朋友。他们忠诚、可靠,而且办事更狠毒。不管是出了心理问题而变成杀戮机器的士兵,还是需要投入到人工生命体研究中的薪柴,都可以在他们的手中得到妥善处置。这样的行家让我更信赖一些。” 年轻的姑娘放下了手枪,但仍然保持着戒备。库尔茨上校不是她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他们面对着共同的威胁,没有自相残杀的理由。无论是为了铭记已逝的青春末尾那刻骨铭心的经历,还是消除隐约让陆军不安的外部威胁,草薙素子被使命感驱使着前进,直到认清更为残酷的现实为止。 “做这种治疗的效果大概也会因人而异吧。” “要是把电子脑弄出了硬化症,就只能等死了。”库尔茨上校撇着嘴,“更有效的治疗方法可以让当事人有更高的生存几率,但有时候让他们早点死于因功能缺陷而引起的意外事故才是最划算的。素材,我们从来不缺,只有最好的工具才值得精心维护。很不幸的是,即便是这样的完美工具,若是哪一天丢失或是被损坏了,也只会等来主人的几句抱怨罢了。” 所有人都是工具的一部分,库尔茨上校在和敌人对抗的过程中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无论是帝国,还是PIC组织,又或者是共和派,站在舞台或是藏在幕后的大人物永远需要更多的工具来为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惜会思考的工具终究比不上完美地执行命令的人偶。看着眼前比记忆中那个陪伴在麦克尼尔左右并肩作战的女孩高出一些的女军官,库尔茨上校联想到了一些传闻。尽管日本人早就启动了类似的计划,他们真的能够赶在帝国军之前完成项目吗? 真正秘密必须被库尔茨上校自己保存起来,他不信任任何有概率变成傀儡的【人】。 上校仍然开启着自己携带的干扰装置,以免日本人发现更多的异常。 “虽然这句话由我说出来,有些不恰当,但我还是要说——你可以来美国找他。我是说,那个【真正的他】。”库尔茨上校向着房间的出口处走去,“你们日本人有501部门和P系列,我们也有类似的东西。搞不好,那个男人的意识总有一天会被和一堆病毒捆绑在一起、做成某种类似电脑主机一样的怪物。” 见到方才满脸坚毅的姑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库尔茨上校摇了摇头,暗自把评分降低了一些。 “……命运都是要靠着自己来扭转的。想办法争取一个出国当驻外武官的机会吧,一般身份的外国军人现在不可能在大东合众国的监视下来到我国本土。” 如释重负地走出房间的库尔茨上校有了新的打算。这不是流放,而是另一次出征,他要推动帝国继续在海外保留部分驻军的权利,再利用这个机会掌握为数不多的海外驻军。到那时,完全不受本土牵制的他就能彻底粉碎妄图依靠【可持续性战争】这种破坏和平的倒行逆施之举维护自身利益的PIC集团,真正实现以恐怖维持和平的理想。 “真漫长啊。”上校懊恼地挠着铁灰色的短发,像个迟暮老者一样地向前走去。 后记F(5/5) END OR3 END? OR4-EP0:赤眼 OR4-EP0:赤眼 “我想,这一次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坐在壁炉旁的青年披上了那件标志性的皮上衣,“……你在听吗?” “当然。”房间的另一侧,手捧一本厚重读物的黑发青年——或者说是根本无法以人类来形容的某种奇特存在——从眼前的书页中抽出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期望得到某种成就感的麦克尼尔,“尽管这里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或许我可以用你们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您的近期作息:您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长达十几天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揉着一头乱发,他并不对李林本人持有某些刻骨的仇恨,最多是责怪对方在告知他必要信息时不怎么说人话:世上哪里有用充满谜团的谜语来充当重要线索的情报贩子呢?仅以这一点而言,李林无疑是个不合格的情报商人,不过他的本职也并非是这个。 “答案是【波塞冬】,对吧?”麦克尼尔伸出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捏着额头两侧,“……如果是我举例说明某件事的类推,我会正常地用ABC或者是XYZ来排序,但他当时刻意地使用了Z和H……使用这两个字母来替换P,说明这三个字母之间存在关联,唯一能让它们之间产生联系的正是【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 满怀着自信的前指挥官没有等来掌声。半晌,李林放下手中的书本,又摘下那让他莫名其妙地显得文质彬彬的眼镜,走到壁炉旁,凭空拽出一把木质椅子,坐在麦克尼尔面前,和他一同凝视着壁炉中熊熊燃烧的木柴。这一切的感觉或许都是虚假的,但在麦克尼尔看来却无比真实。既然命运让垂垂老矣并坐以待毙的他获得了新生,世上一定还存在着许多让他无从理解的力量。 “答对了,但是没什么用。” “是啊,没什么用……”麦克尼尔沮丧地低下头,“……上次是我看走了眼,我没有理由责怪别人。这回嘛,我们已经尽力控制一切处于我们能力所及范围内的事件,还是在最后关头出现了意外。” 在闭门思过的日子里,麦克尼尔自以为摸清了李林的想法。导致他们不可避免地迎来失败的根本原因仍然是力量上的缺失,例如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过于依赖以任在永为代表的韩国情报部门工作人员,这就意味着一旦掌控这唯一能够借用的力量的关键人物自身就是他们要对付的敌人,那么他们会立即陷入绝境而缺乏任何自救的机会。弱者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即便搭上自己的一切也只能换来令人惋惜的结果。想必李林的目的是像某些古典故事里的魔鬼那样让麦克尼尔出卖灵魂来换取更强大的力量,在那之前他先要粉碎麦克尼尔的自尊并让这骄傲的战士认清无比残酷的现实。 然而,麦克尼尔并不打算轻易屈服。 “……喂,我在您眼里的形象原来和某些杜撰作品里的恶劣小人是一样的,真让我感到遗憾。” 麦克尼尔心中一惊,他瞬间用久经考验的头脑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以免被眼前名副其实的魔鬼读取到更多的思维。 “但是,这是事实,难道不是吗?事实就是,我们缺乏力量,所以不得不为别人卖命才能换来权力和资源的保障;只要我们不和自己的保护者对抗,这种契约就能持续下去……一旦我们哪一天发觉自己的主人成为了挡在道路上且必须被清除的障碍,契约关系也就结束了。” 契约……是的,魔鬼更重视契约,他们只会选择在契约上咬文嚼字地钻空子。 “哎呀,您前不久还强硬地表示自己的命运控制在自己手中,我可想不到您居然这么快就改变想法了。” “人总是会变的。” 或许,麦克尼尔是时候认真地考虑一下伯顿的建议了。把世界从毁灭的边缘拯救看似是个宏大而令人心潮澎湃的理想,实则只是留给潮头英雄的独角戏,而他们很不幸地没有在这大戏中出演任何角色,哪怕是龙套。没有理想而空有力量,力量就会被滥用;只有理想而没有力量,那么更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们曾经在某地为一个高尚的念头奋战过。 迈克尔·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炉火,头脑中翻滚着他和那些指导着他走上这条道路的先辈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基于传统还是基于所谓自由意志的想法,终究是在主客观因素的影响下而形成的。过去,麦克尼尔能够放空头脑而甘愿受GDI的驱使,仅仅因为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因此他选择了听从GDI的指挥去对抗一切威胁到人类文明生存的敌人。轮到他自己做主时,不论是英雄的气概还是与英雄气概相称的能力都不能让他取得更多的力量。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让炉火消失的想法,火热而耀眼的壁炉便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下一个念头的出现,一道木门逐渐地从灰白色的迷雾状墙体上凸出,成为了麦克尼尔离开他为自己准备的特别牢房的出口。 把右手搭在仍然具有金属质感的门把手上,麦克尼尔昂起头,向着身后的神秘人问道: “如果是你碰上类似的局面……无论怎样费尽心思和敌人对抗也不能取胜,你会怎么做?” “战斗到最后一刻。”李林没有任何犹豫,“让他们永远为自己遭受的损失而遗憾。” “那至少是事态仍有转机或是双方实力接近的情况。”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我是说,毫无胜算。” “打不过,那就加入他们嘛。”李林像是开玩笑一般,“别忘了NOD兄弟会是怎么多次在你们的严厉打击下复活的。” 那倒确实是GDI自己的失误,麦克尼尔直到今天也这样认为。他转动门把手,回到了大厅中,准备和自己的同伴们认真地谈一谈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不做好万全准备,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地动身出发。考虑到此前他们预备的诸多方案因身份上的限制而纷纷无效,麦克尼尔必须拿出一个通用的解决方案。 跳跃着的单词差一点撞在他的脸上,这样浮夸地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文字一向让麦克尼尔感到头疼。他弄不懂为什么总有人在形式上大做文章,再多的形式也不能让内容变得更合理。当他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那些在某人的操控下到处乱飞的文字时,被灼烧的痛感逼迫他把手缩了回来、退回原地跳着脚叫骂不止。 “别乱碰,那些火焰可是【真的】。” 循着声音的来源,麦克尼尔向大厅的另一头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子缓步向他走来。从对方那闲庭信步的架势和每个眼神中隐约可见的傲慢上,麦克尼尔有理由断定对方生前又是一位具有实权的大人物。 世上唯一能够让人恢复青春的,只有代表着支配更多资源的权力。那么,对方选择了中年人而非青年人的外表,或许有着他自己的理由。 姗姗来迟的伯顿从后面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很是热情地拉着满脸疑惑的麦克尼尔走到新战友面前,分别向着双方介绍道: “来,你们认识一下。这是未来时代的麦克尼尔将军,他参加过两次反击外星人的战争。” 不等来客向着麦克尼尔表示敬意,伯顿忙不迭地转过头对着仍然一脸茫然的麦克尼尔说道: “……这位呢,是EU空军上将,迪迪埃·博尚(Didier Beauchamp)先生。” 尴尬地伸出右手的麦克尼尔一面和对方握手,一面绞尽脑汁地在记忆中搜索和这个名字有关的细节。然而,他终究一无所获,更没能从眼前这个明显是法国人的新战友身上找出任何熟悉的感觉。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做到兵种司令或是兵种参谋长的军官在全世界范围内不知道有多少,麦克尼尔可没心思去记住某些没能在历史上留下丰功伟绩的小角色。 至少,他仍然会被以英雄的名义铭记。 “怎么回事?”说完了客套话后,连忙把舒勒叫出来以那种同样古板的学究气质来抵消博尚带来的僵硬气氛的麦克尼尔让伯顿认真地说出事情的经过,“我只是稍微犯了一会自闭,没想到你们……算了,这都不重要。咱们这一次不是搞砸了吗?为什么李林又同意送来新队员了?” ——他宁愿暂时不让新成员加入,不然队伍的管理工作会变得越来越繁琐。 “哎呀,虽然你在当时就被韩国人抓起来并送进研究所了,多亏我和舒勒博士继续留下来到处寻找证据并且给一切能利用的人物发送情报……我们不必自己动手,只要让处于冲突前夕的敌人之间自发地内讧就足够了。”伯顿咧开嘴笑了,他那只在中间留下一撮毛的莫西干头也变得顺眼了许多,“说真的,我一直在想办法把你救出来,但所有营救行动都失败了……” 伯顿和舒勒竭尽全力地挽回损失,或许他们不经意地帮助麦克尼尔完成了一部分的计划。因此,他们又一次获得了招揽新队员的机会,然而李林给出的选项全都是让他们无比陌生的名字。伯顿死得太早,根本不可能知道21世纪10年代以后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舒勒或许知道,可他本人生前从不在乎那些大人物。用他的话说,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就能完成的工作,哪怕换成一个只会按照幕僚意见行事的傀儡去办都无所谓。 正当伯顿还要做出解释时,他憋在心里的一大串话全部被麦克尼尔堵了回去。 “大家都尽力了,没什么值得遗憾的。如果有,大概是我在无法行动又没有躯体的情况下被关了好几年这件事差点让我疯掉。”麦克尼尔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其他人叫过来,我们应该制定一个更加完善的作战计划……哦,我看到你的小装饰品了,干得不错,不过下一次记得把火焰的灼烧效果去掉,那东西实在是烫人。” “明白。”伯顿诙谐地向着麦克尼尔敬礼,“你就放心吧,没你这个队长,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再一次享受自己热爱的一切并重拾死去的理想。” 那些似乎完全有着自我意志的字母仍然不停地活动着、拼接成新的单词。已经习惯了坐在壁炉旁思考人生的麦克尼尔并没有感到这些就挂在自己头顶的文字有什么奇特的作用,但当舒勒来到附近时,他几乎立即向麦克尼尔抗议称这地方太热了。 “很好,这字体的特效是谁弄的?给它降温。” 片刻后,组成【第一次大会】字样的文字总算停止了运动。麦克尼尔为自己的同伴们准备了一张圆桌,四人分别占据了一个角落,他们首先决定通过打牌来进行一次友好的交流。在麦克尼尔连续输掉两局后,他不得不宣布打牌活动到此为止并要求众人当中最适合充当【头脑】的舒勒向新同伴说明情况。 “简而言之,地球已经快被毁灭了,所以有个不知道是魔鬼还是天使的神秘存在把咱们这些老家伙收集起来,并在真正给我们一个拯救人类的机会之前先考验考验我们的能力和意志……是这样吧?”体面地留着两撇小胡子、把短发服服帖帖地压在头上的博尚迟疑地给出了他的答复。 “记下来,记下来。”麦克尼尔拍手叫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说法呢?以后我们再接收新战友的时候,就按照这句话来进行解释,由不得他们不信。” “那没办法,我们总要在接受事实和发疯之间选择一个。”博尚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装有烟丝的老式烟斗,他把烟斗的一侧塞进口中,另一侧的烟丝就自己燃烧了起来,“我无比确信自己肯定已经死了,而且我并没有看到天堂……那么,这里大概就是地狱了。” “理论上来说,是的。”舒勒推了推眼镜,“要我说呢,我们完全不必在新的生存意义上浪费时间去思考它。相反,这是一个机会……从各种意义上消除遗憾的机会。” “那以后有机会去进行太空旅行吗?”博尚心不在焉地问道。 “其实在我还活着的时候,GDI已经建立了宇宙舰队——”麦克尼尔连忙解释道。 “好,我有兴趣。”博尚满意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子里喷出来,“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才是能让人陶醉的事业,留在地面上勾心斗角没什么意思。” 望着博尚那硕大的鹰钩鼻,麦克尼尔总觉得对方这句话似乎是在讽刺他,但他完全找不出证据。深吸了一口气后,麦克尼尔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陈述工作,将重点集中在他过去犯下的错误上。避免类似的事情葬送他们全部的努力,是麦克尼尔未来的主要目标之一。 “在我看来,大部分失误源自擅自行动,大家都不同程度地因擅自行动而影响大局,其中我本人犯下的错误最多。”见其他人都没有反对意见,而新来的博尚摆出看戏的姿态坐在对面抽烟,麦克尼尔打算推出他的新管理方案,“所以,本人现在决定,日后大家能够互相取得联络时,任何非应急行动都必须在征得其他人同意后才能付诸实践。” “那要是有人因为嫌麻烦而直接假装通讯中断——”伯顿刚站起来发言就被旁边的舒勒按在了椅子上,谁也想不到看起来最瘦弱的舒勒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以某种【灵魂】的姿态存在。 “老兄,你下次该说点让我们高兴的建议。”麦克尼尔没好气地应付道。 眼看着队伍人数已经达到了4人,虽说麦克尼尔仍然为他没能有效地管理队伍甚至是被迫让战友为自己收拾残局而羞愧,本着他一贯的认真态度,麦克尼尔趁势为众人做出了分工。总的作战方案保持不变,他们需要优先在新世界取得联系,然后尽可能地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去争取额外的资源。舒勒在这一方面做出了榜样,他的发明创造不仅能拿去换钱,还能在必要时刻为同伴们提供帮助。 会议持续了很久,直到麦克尼尔感到有些疲倦时,他终于宣布休息,然后凭借着想象而拿出了一瓶红酒。 “你是故意的,对吧?”麦克尼尔刚把红酒瓶塞打开——他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变出已经开启的红酒——就发现不请自来的李林满脸堆笑地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平心而论,排除那些让人看不懂的谜语和堪称低劣的情报质量,麦克尼尔仍然要感谢李林赋予了他一段新的人生和对应的存在价值。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弄来一个欧陆飞行员,此人又恰好对航天感兴趣……也许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应该是某个处于太空时代的人类文明。”见到李林收敛了笑容,麦克尼尔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你在有意识地给我们降低难度,毕竟就算是赌马的大富豪也不希望自己看好的赛马在第一场比赛中就暴毙。” “真是个有趣的比喻,或者说您现在使用它是恰如其分的。” 麦克尼尔险些把刚灌进嗓子里的红酒喷了出来,不用任何人提醒,他便凭借着自己的直觉猜测到了李林的用心,并为此而更加地感到不可思议。 “少开玩笑了。” “我不喜欢开玩笑。”李林正色道,“好笑吗?您是说我提供的谜语好笑呢,还是说我展现在你们面前的命运更好笑呢?直面残忍之后还能笑得出来的人,那必然是同样残忍的怪物。” “拜托,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和我说,【现在有一伙身份和你们类似的人要来找你们算账】这种鬼话。”让麦克尼尔惊诧的是,他自己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愤怒,相反却保留了不少慌张,“好吧,我知道像你这样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定义的家伙肯定掌握着我们无从理解的力量,那你至少也该考虑考虑我刚才所说的——你不会真的想让我们这些不停地遭受挫折而且至今不知道怎样赢得胜利的老头子在第一轮比赛里就出局吧?” 麦克尼尔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大厅中又恢复了寂静。幸好伯顿和舒勒因为正在给博尚介绍这里的生活而暂时离场,不然他们肯定会听到许多麦克尼尔不想让他们立刻得知的消息。 “……来一点?”麦克尼尔在另一个酒杯中倒上了一些红酒,把杯子递给了李林。 “谢谢,这还不错。”李林莞尔一笑,“嗯,事到如今,你多少对我的能力有一些了解,对吧?” “没错,至少能让人起死回生,而且我相信即便没有这个大家伙……”麦克尼尔说到这里时条件反射一般地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半球形建筑,“……你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其他的平行世界。” “在那里,我做的事情和我现在所做的没什么区别。找到那些曾经真诚地奉献了一切去拯救自己热爱或痛恨的家园但仍然遭遇不可避免的失败并凄惨地死去的战士们,让他们得到一个重拾理想的机会。”李林握着酒杯,麦克尼尔清楚地看到他的右手上有一个十字形的标志,“但是,正如您所说,人总是会变的。并不是所有人在获得新生后都会坚持原本的理念,他们可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甚至可能走向完全相反的对立面。” “你该做的是把他们立刻除掉。”麦克尼尔情绪激动地握着酒瓶,他总算记得把瓶子敲碎在李林的脑袋上是毫无意义的,“不是吗?你能让他们活,也能让他们回到死者的行列中。” “换成是你,即便你的新想法是彻底掀翻自己之前的一切……你会愿意仅仅因为这个念头触犯了某些人的心意就承担迎来又一次毁灭的下场吗?” “谁会愿意?” “那么,这就是我的回答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李林摊开双手,无辜地望着麦克尼尔,“看哪,看哪,失败的英雄成为恶魔,简直是世间最令人惊心动魄的史诗。” 不,这一幕对麦克尼尔而言或许是早已发生过的经历。和他对抗的敌人当中,不乏曾经满怀热情而最终丧失理智的疯子。他就这样将别人的英雄送进了坟墓,换来自己的英雄称号。 “很有趣的挑战,我乐于碾碎那些本应坚强到最后但自暴自弃的败类。”麦克尼尔狞笑着,“来吧,多提供一些信息,我会保证让那家伙永远没机会亲自玷污自己的名声。” 当麦克尼尔以为李林会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时,李林居然又一次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小心那些有着玫瑰色的红眼睛的怪人。” OR4-EP0 END? OR4-EP1:皇家烟火(1) OR4-EP1:皇家烟火(1) 伴随着剧烈的震颤和令人心悸的尖叫声,麦克尼尔被从并不怎么美妙的梦境中惊醒。他想要从床上跳下来,却一头撞在天花板上,登时眼冒金星。在头脑中回荡着的惨叫和碰撞带来的疼痛感逐渐消失后,恢复了清醒的麦克尼尔躺在床上,开始仔细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这逼仄狭窄的房间如同监狱一般令他不快,并极大程度地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仅能供一人平躺下的空间……就算是监狱里的环境也没这么糟糕。不,有些犯人的日子过得比我还好。”他自言自语道,“好吧,我得尽快出去找到其他人,免得又一次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幸运的是,仅仅花费了几分钟时间,麦克尼尔便在他的头颅左侧找到了一个较为小巧的操作面板。尽管他十分好奇为何触摸屏按钮旁的注释要同时写上英文和中文,只想尽快跑出这地方的他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其中一个疑似暗示着弹出的按钮,而后转过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奇迹的发生。随后,眼前灰色的单调天花板忽然向着上方退却,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什么东西被开启的声音。不必要别人提醒,麦克尼尔也知道,他正在被传动装置连着床铺一起送出这令人窒息的隔间。 颤动停止后,麦克尼尔离开床铺,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旁边拿出了一双鞋子,这才仰起头向上望去。映入他眼中的是成千上万的六边形隔间,以他的直觉判断,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住户。这样的情形让他立即地联想到了蜂巢,效忠于蜂王的工蜂们便是在类似的场所养育族群的后代。那么,难道他们也是被某些人饲养起来的工具——只为了在某个时刻发挥出特殊作用? 换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靴子后,麦克尼尔按了一下隔间外侧的按钮,这系统为他提供的衣服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样式。这倒不是说他不喜欢纯灰色的外套,事实上麦克尼尔向来不怎么看重衣着,他只是察觉到衣服的质感有些奇怪。 年轻的战士伸出右手,抓住灰色外套的边缘,闭上眼睛,认真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着纺织材料,互相摩擦着。 “很不错的触感,我喜欢。”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要是——” “这么早起来做什么?”一个磕磕巴巴的浑厚男声传入他的耳中,“赶紧回去睡觉……” 迈克尔·麦克尼尔没有理睬这个声音,他迅速地换上了外套,穿戴整齐,这才决定将目光投向不请自来的客人。出现在这条走廊角落——利用不远处的天井,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近似封闭的环形走廊上下足足有几十层——中的来着是一个看起来和麦克尼尔年纪相仿的青年,他同样穿着一件灰色的制服,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杂色。 但是,这样的形象不仅不能让麦克尼尔产生半点认同感,反而加重了他对此人的戒备。若是忽略那从上到下透着油腻的褐色头发和同样从里到外都油光锃亮的脸庞,或许麦克尼尔会愿意和他交个朋友。现在,他见到这样的人物,只想逃得越远越好。既颓废又被欲望支配的中年人,可谓是麦克尼尔最厌恶的一个群体之一。 “睡不着。”他简要地回答道,“人应该有失眠的自由。” 仅凭对方寥寥几句话,那奇怪的发音已经让麦克尼尔猜测出了对方的身份。他在老电影中听过口音类似的英语,那是些意大利移民。随着时间的流逝,移民群体除外貌特征外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唯一能标志着其与众不同之处的便是各异的口音。 “你们还没有经验,打仗之前睡不着觉是很正常的。多参加几次战斗,就会习以为常了。”那把棕褐色的头发一直留到肩头的青年男子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嘛……你该相信我,这场所谓的战争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冲突。我敢担保,在我们的舰队出现在敌人上空之后,他们就会被立即吓得投降。” 战争。敌人。舰队。麦克尼尔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他的推测又一次正确了。无论如何,李林竭尽全力地为他们提供了必要的提示,比如刻意地将作为EU飞行员和空军上将的迪迪埃·博尚插入他们的队伍之中。太空冒险是麦克尼尔只在各种科幻小说和电影中了解到的,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拥有同样的经历。那么,假如这新时代所具备的一切特征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想在新世界生存恐怕会变得无比艰难。 他将目光移向青年男子的胸口,没有找到姓名牌。 “轻视敌人不是真正的战士该有的想法。”麦克尼尔耸了耸肩,“这是无数案例证明的……长官。” 试探性的称呼没有招来反对或额外的指责。麦克尼尔有些佩服自己的运气,他只要猜错其中任何一点,就会迅速地陷入绝境。 “……你这么喜欢打仗,以后退伍了可没地方去。就算你想办法续约了,也只不过能拖延六年而已,才六年。”他在麦克尼尔面前晃着手指,“你以为自己成功地逃避了生活,可六年之后你仍然要想办法自谋生路。” “我很高兴我拥有一份能让我确保自己在六年之内根本不可能失业的工作。” 麦克尼尔自信地笑了笑,尽管他确信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带来反感——就在这时,他猛然间发现眼前的青年有着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特征。 红色的眼睛。 年轻的战士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把手搭在腰间,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行啊,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青年似乎完全没发现麦克尼尔的窘迫神态,“哪怕在十年前,军人也算是受人尊敬的职业,但现在已经和受雇于那些企业的职员没什么区别了,连运作和管理的方式都效仿商业经营。要是他们哪一天忽然提出让军队转型成安保公司,我是完全不会感到意外的。” 似乎是觉得和麦克尼尔这样聊下去完全没意思,油腻而邋遢的青年又说了几句废话,便从环形走廊一侧的小门离开了。等到那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麦克尼尔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他仍然记得李林的告诫,任何具有红色眼睛的人都是他的警惕目标。 “不行,我得离开这里。” 迈克尔·麦克尼尔恢复了镇定,他按照那青年方才离开的方向,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封闭的环形走廊外侧的小门。在小门另一侧是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疑似通往其他楼层的电梯。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打开门后,麦克尼尔蹑手蹑脚地靠近电梯,确定电梯两侧没人后,才像做贼一样钻进了电梯里。 “哦,见鬼,我完全不清楚这楼层是……等等。” 本该整齐地排列在操作面板上的数字按钮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同时用英文和中文描述的区域名称。从这些区块的名字来看,麦克尼尔疑似处于一艘船——准确地说,该是战舰或运输船——之中,这加深了他对自己所猜测的现状的信任。不过,仅凭GDI那可怜的所谓宇宙舰队的规模和船体结构,麦克尼尔不敢想象真正应用于太空时代的宇宙飞船应该是怎样的。 其他人或许会在这艘船上,又或者处在麦克尼尔尚未了解的区域。无论如何,找出那些离他最近的战友,终归是明智之举。 在各个功能区中精挑细选了好一阵,麦克尼尔最终决定继续在船员(又或者是士兵)的住宿区徘徊。他相信彼得·伯顿或者是迪迪埃·博尚已经清醒并正在寻找他的踪迹,可惜他和同伴之间缺乏有效的沟通方式。万一众人在事先没有取得任何联系的情况下就被稀里糊涂地送上了即将到来的战场,那对麦克尼尔而言可能是一个意味着全军覆没的坏消息。 深入不同的住宿区寻找了半个多小时后仍旧一无所获的麦克尼尔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返回另一处电梯,准备选择下一个探索地点。临近的住宿区和之前他所见到的拥挤隔间几乎没有区别,无非是有些住宿区的走廊上多了一些似乎象征着士兵活跃度的涂鸦。遗憾的是,麦克尼尔本人不喜欢涂鸦,他更希望看到干净一些的墙壁。 “上帝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当麦克尼尔犹豫着要不要去其他功能区搜索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彼得·伯顿惊喜地跑向麦克尼尔,热情地和他拥抱,而后在麦克尼尔诧异的目光中立即提议道: “我们赶快去找其他人,顺便交换情报。” “完全同意。” 配色过于单一的建筑物内侧布置让两人都感到有些压抑,为了活跃气氛,伯顿信手拈来地用他自己刚才的经历编起了笑话。麦克尼尔本该客套地跟着笑一笑,而他确实也被逗乐了,但当他抬起头直视着伯顿的眼睛并发现对方的瞳孔也是红色时,不由得猛然间拉住了伯顿,差一点让伯顿一头撞在旁边侧开的金属门上。 “怎么了?” 麦克尼尔没有立即回答,他自己得出了一个无限接近真相的答案。 “伯顿,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唉?怎么是红的?”伯顿也被吓了一跳,若不是麦克尼尔提醒他,他定然不会去特别关注麦克尼尔的眼睛会不会改变颜色。看起来,伯顿被吓得不轻,也许他从未预料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老弟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得遗憾地通知您,您的眼睛现在也是红色的。”麦克尼尔忧心忡忡地把走廊的上下左右都检查了一遍,没找到离他们很近的监控设备,这才压低音量继续说道:“李林之前跟我说过,让我们小心有着红色眼睛的人。” 一个多小时后,不停地刻意绕道前往士兵餐厅的两人面色凝重地并排走在越来越宽敞的走廊中。一路上,他们碰到了疑似卫兵的巡逻人员,每个巡逻人员都穿着和他们身上的制服完全相同的衣服,而并没有任何人逼迫他们停下并盘问他们的身份。 “所以,李林又在耍我们。他说要你小心有着红色眼睛的人,却又把我们送到【所有人都有红色眼睛】的地方。你刚才说你醒来后第一个碰到的人也有红色的眼睛,对不对?”伯顿气不打一处来,“好哇,上一次埋下那么多隐患,这一次又故意提供正确的废话,这家伙简直就是魔鬼本尊。” “说不定他就是传说中的魔鬼。”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总之,他为我们提供的唯一一条预示着危机的线索已经彻底报废,或者说短期内起不到作用。那么,眼下我们最该做的是找到其他人并尽快了解我们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考虑到之前我碰到的那个军官……呃,我是说也许他是个军官……告诉我说,有一场战争快爆发了,那么我们肯定就是被送去参加战争的士兵。要是不能在战争发生前找到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麦克尼尔在想法和行动上都因此而产生了恐惧,他却隐约感到自己正期待着见证一种截然不同的战争。他们被大地束缚了一辈子,持续不断的冲突和接连到来的灾难让人类的生存成为了最大的问题,谁也没有机会实现20世纪的理想,远征无穷无尽的宇宙永远成为痴人说梦。或许每个孩子都曾经仰望着星空并幻想着自己能够探索未知的美丽世界,直到生活给了他们无情的一击铁拳、把他们的理想砸碎并将这些洋溢着热情的灵魂重塑为仅为苟活而疲于奔命的扭曲怪物。 谁也没做错什么。 “……喂,你真的跟外星人交战过?”跟在麦克尼尔身后的伯顿有些不放心,“还是两次?那外星人当时是怎么被击败的?” “他们在地球上的活动需要一个节点来提供能量,我们把那东西摧毁,第一次战争就结束了。”麦克尼尔思索片刻,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第二次嘛……因为他们在第一次战争中遗留的东西没有被我们彻底摧毁,或者说我们没有任何能摧毁它的武器,以至于他们从自己的老巢召唤了更多的军队……” “真是不幸。”伯顿的声音都发抖了,“那我确实该庆幸自己死得早,这样我就不必见证人类遭遇更多的摧残和折磨。” 麦克尼尔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本不想回忆那些事情。摆脱了心中的不安后,麦克尼尔步入巨大的餐厅,映入他眼中的是整齐排列而空无一人的无数桌椅。 不,还有一个人在餐厅中用餐。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人跑去,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沉重的响声。食客不慌不忙地把面包泡进了牛奶里,即便他餐盘上的一切只是一些看起来干瘪而食之无味的白面包,那食客庄重而威严的模样仿佛在告诉围观者,他正在把鱼子酱或松露当点心。 “很高兴能在这里找到你,博尚。”麦克尼尔打过招呼后,径直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我有预感,舒勒肯定不在这艘船上……对了,你的食物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博尚不动声色地伸出左手指着麦克尼尔和伯顿身后不远处的窗口,那意思是叫他们去全自动烹饪机器附近点餐。 “哎呀,多谢提醒。”伯顿兴高采烈地跳出座椅,朝着窗口跑去,“……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你不来试试未来时代的——” “闭嘴,小心有人把你这句话拿去提供给喜欢研究外星人或是时间旅行的专家。” 呵斥了伯顿一番后,麦克尼尔这才转过头面对着仍然气定神闲的博尚。如果说他对舒勒的了解源自舒勒的鼎鼎大名,那么他对伯顿的了解更多地来源于职业需求——以战斗为生的军人。但是,麦克尼尔并不了解迪迪埃·博尚,他既没有听说过此人作为王牌飞行员时取得过什么辉煌的战绩,也没听到别人称赞作为法国和EU空军指挥官的博尚,那似乎只能证明博尚是个庸碌一生的军事官僚。 毫无意外地,麦克尼尔也在博尚的眼睛中看到了再清楚不过的红色。那刺眼的血红色时刻提醒着麦克尼尔,李林对他们其实本无善意。 “证明一下您自己。”麦克尼尔靠近博尚,他想知道这看起来体面的法国老绅士到底有多少本事,“您生前拥有我不敢想象的地位……全EU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啊,我确实不知道您是哪一届,因为我生前没在意过。不过,我在GDI可没有拿到过类似的职务,事实上我在晋升到中将后就差不多只能养老了。” “当务之急是弄清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战争、怎么在这种战争的具体战斗中存活下来。”迪迪埃·博尚慢条斯理地把面包从牛奶中取出,“……这是确保生存的根本。至于对这个新世界的进一步了解,可以等到我们面对的压力稍微减轻时再考虑。” “没错,这也是我的看法。”麦克尼尔用左手食指敲了敲桌子,“然而,我们身边都没有存储数据的设备,也就无从了解到和战争有关的情报。” 麦克尼尔下一刻就后悔自己过早地说出了以偏概全的话:博尚波澜不惊地从他身上这件有口袋的灰色夹克衫中翻出了一个疑似存储装置的长方形黑色薄片,放在麦克尼尔眼前。 “这是——?” “从制服来看,我们可能属于不同的作战单位。”博尚吃完了面包,把盘子推到麦克尼尔眼前,“好了,我差不多吃饱了。如果你还饿着,我希望你不会介意吃我留下的面包……真的很不错。” 麦克尼尔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包,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黑色薄片上。一个立体化的操作面板立即弹出,那样子让麦克尼尔险些怀疑有什么东西要撞在他的脸上。等他平复了心情后,才犹豫不决地把右手的手指放在半空中那明显是全息投影的蓝白色半透明按钮上,没想到就在手指触碰到虚幻的按钮的那一瞬间,另一个操作界面菜单呈现在他的眼前。 “很先进,不仅是全息投影,而且还能对外界在全息投影上的互动做出反应。”麦克尼尔赞不绝口,“……比我在上一个世界见到的更先进。” “里面的东西都是战术手册。时间紧迫,让你们从头到尾看,恐怕会浪费大量宝贵时间。”博尚把黑色薄片塞回了口袋里,那让麦克尼尔赞叹不已的全息投影就立刻全部消失了,“……简要地说,我们所属的这支作战部队正在前往一个行星去镇压当地的叛乱,或许这是一次轻松而愉快的行动。以战术手册中记载的其他例子而言,这种占据某个行星后公开叛乱的叛军,很少具有制空权。因此,等到这支舰队抵达那行星附近的稳定轨道后,或许作为飞行员的我没机会参战,但你们这些陆战队员就必须被送到地面去和叛军真刀真枪地搏杀了。” “……没意思。”麦克尼尔扫兴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太空时代的战争会更有创意,没想到还是老一套。最终,还要我们这些陆军去送死。” 博尚皱起了眉头,他咳嗽了两声,仍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僵硬面容,客气地说道: “什么叫你们这些陆军?大家重获新生,目标就该是一样的。分什么陆军、海军、空军,大可不必。再说,那你认为舒勒教授算是哪一个兵种的成员?” 没等麦克尼尔反驳称自己并无刻意强调兵种优先顺序的用意,伯顿已经失魂落魄地端着餐盘回到了众人身旁。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在出发之前终日大吃大喝的法国佬这一次只吃白面包了。”伯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食物,我从未听说过,而且有些食材一看就像是【外星产品】。” 麦克尼尔谨慎地盯着伯顿放在餐盘里的红黑色不明物体,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你点的是什么?” “据说这是某种外星牛肉。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伯顿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同伴肯定会好奇为何外星也会有牛,“……叫这个名字而已,我敢肯定里面的牛肉成分占0%。不过,既然它敢把自己叫做牛肉,味道和口感一定和牛肉差不多。” 听到伯顿这么说,麦克尼尔和博尚不约而同地向各自座椅方向挪得远一些,免得稍后可能发生的意外事故波及到他们。 在两人的注视下,伯顿很绅士地学着博尚的样子,把牛肉切割好后用叉子扎住其中一块并将其送入口中。几秒后,身强力壮的青年那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病态的红色,他毫无形象地朝着旁边没人的桌子呕吐起来,那夸张的样子一度令麦克尼尔怀疑伯顿是故意的。 “……我发誓,在这次任务结束前,我只吃我认识的食物。”颤颤巍巍地返回餐桌的伯顿更加沮丧地说道。 TBC? OR4-EP1:皇家烟火(2) OR4-EP1:皇家烟火(2) 没等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完全熟悉新的生活,凄厉的警报声结束了他们那兼具新奇和苦恼的讨论。三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餐厅,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直到走廊中出现了同样身穿浅灰色制服的其他人后,才跟上对方的脚步,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若是他们想要更加仔细地探索这艘宇宙飞船,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而他们眼下恰恰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人工重力。”麦克尼尔一面向前走,一面环顾四周,“……要是我们当时也有这种技术就好了。” 人类长期生活在失重环境中会严重地损害自身的健康,况且那也不利于他们在太空的工作。尽管麦克尼尔以前经常听说某些学者提出用来在太空飞船中制造人工重力的方法,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得到广泛应用。 然而,更加先进的技术只让他们的喜悦保持了几个小时而已。在狂喜逐渐退潮后,麦克尼尔和自己的战友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妙。三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能够和外界沟通的电子设备,仅博尚一人携带了一个装有战术手册的数据存储设备。眼下,他们很快要被送往某地参加一场战争,一旦他们需要和外界取得联系,除了借助这支奇怪的军队配备的专用设备外,别无他法。 前方的同伴越来越多,看他们那匆忙的样子,大概是被从蜂巢一样的隔间中唤醒并按照各自接收到的不同命令前往对应的作战部队报道。 “不管我怎么想,这里还是让我感到很奇怪。”伯顿絮絮叨叨地对着麦克尼尔说道,“就像奴隶一样。你看,咱们没有任何联系外界的办法,况且这里的技术这么先进却不给我们配备用来识别身份的装置……万一我们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地方,没有人会知道。” “这和我的预期大致相同。”麦克尼尔并未因此而大惊小怪,“交通网络和通讯方式的变化会让强力组织的控制手段变得更加高明而有效。” “像管理牲口一样管理士兵的军队,过去也经常出现。” 这些身穿灰色制服的士兵们(麦克尼尔对此持保留意见)在附近的一个大厅中集结,等待着长官的到访。紧随其他士兵进入大厅的麦克尼尔立即发现了之前和他有一面之缘的青年就站在队伍前面,显然是负责指挥和管理他们的军官之一。一想到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和这样一个不到四十岁却满脸油腻以至于令人怀疑其真实年龄的家伙打交道,麦克尼尔不由得开始头疼。 如果这用奇特材料制作而成的制服也算得上是军服,麦克尼尔一定会给它打零分。先不说军服上没有任何能够把士兵和军官明显地区分开的符号,他甚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队伍中的其他人叫什么名字。不,或许这是管理着这种未来军队的官员想要看到的,士兵只是在特定场合行使特定功能的工具,名字无关紧要。 所有士兵都有着和他们相同的红色眼睛,这样的眼睛是麦克尼尔过去很少见到的。放在以前,他或许会被这么多的【红眼病患者】吓一跳,又或者抱着一种更为客观的态度评判着眼睛颜色的美感。然而,李林的谜语带来的危机感和紧随而至的失落感剥夺了他的艺术思维,现在他已经把这种不常出现的眼睛当做了再平常不过的事物。 “长官,这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几个小时——” “舰队遭遇了意外,计划或许会有变动。在上级的最新命令下达之前,我们必须时刻待命,以便在命令传递到我们这里时能够随时执行。”邋遢的青年军官愁眉苦脸地站在规模大约有数百人的队伍前方,一会自言自语,一会又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保持冷静,这只是一些意外。” 这样说,麦克尼尔的又一个悲观预测成真了。要是这艘运输士兵的宇宙飞船被击毁,所有的士兵没等被送上战场就会毫无意义地死在太空中、成为冰冷的太空垃圾。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的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身不由己的绝望。生死被他人操控在手中的滋味可不好受,而麦克尼尔能够活下来,仅仅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就在这时,那邋遢的青年军官似乎发现了麦克尼尔,便径直穿过人群,向着麦克尼尔所在位置走来。他所到之处,周围的士兵——不论是多么身强力壮的大块头——都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生怕那满身的不明混合物蹭在他们的衣服上。 “我还是得劝你仔细考虑一下。”青年军官来到麦克尼尔身旁,无精打采地说道。 “长官,您明白的——像我这样脑子里装满了暴力的人,除了在军队充当士兵外,做不了其他工作。” “当雇佣兵也行啊,而且收入可能还会更高一些。” “免了,那种职业没有保障。”麦克尼尔心中一惊,他疑惑为何这看似属于正规军的军官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公开场合谈起雇佣兵并怂恿部下入职。 “相对稳定的生活和相对可观的收入里,大部分人只能二选一,或者两个都拿不到。”青年军官仍然无精打采,他的眼皮仿佛被牢固地粘在了眼睑上,“你们几个也一样……喂,飞行员不在这里待命,博尚。去你该去的地方,很快我们就用得上你了。” 一头雾水的迪迪埃·博尚哑口无言,说再多辩驳的话只会让他们露出破绽。于是,在暗中和自己的同伴们用眼神交流后,博尚一声不吭地从大厅入口处离开,险些撞上一个匆忙地跑进大厅的士兵。那士兵来到麦克尼尔身旁,对着刚刚打起精神的青年军官说道: “丰塔纳中尉,马林上尉马上就来。” “好。”听到这句话,勉强打起精神和麦克尼尔谈论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活问题的丰塔纳中尉又变得萎靡不振。他甚至直截了当地结束了麦克尼尔的对话,转头顺着来时的路穿过人群,在其他人不屑和惧怕交加的目光中回到了队列前方。 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暂时摆脱了这个有些难缠的家伙。不过,既然这位丰塔纳中尉认识博尚,想来不会刻意地刁难他们。或许,博尚可以利用这份关系来帮助他们更快地融入这支奇特的军队。 “我猜,咱们的个人信息都被保留在军官手中。”彼得·伯顿用只有麦克尼尔能听得见的最小音量说道,他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清楚,“这地方的全息投影比咱们之前见到的更实用,搞不好他们也开发了类似电子脑的设备。” “静观其变。” 大约五分钟后,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只比丰塔纳中尉矮一些(他的身高和麦克尼尔相仿)的女人从正门跑进了大厅。和包括丰塔纳中尉在内的所有在场人员一样,她的眼睛也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尽管那金色的马尾辫似乎能减弱血红色带来的刺激,麦克尼尔仍然不敢对任何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长官掉以轻心。 “不要惊慌,敌人派出了一些武装商船试图把我们挡在【索米-3】以外,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皮肤比脸色接近暗黄的丰塔纳中尉稍微白一些的女军官简洁而轻快地介绍了当前的情况,“但是,考虑到这种武装力量超出情报的描述范围,上级要求我们尽快前往地表……剿灭这些反抗NUN的叛军和罪犯。”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这莫名其妙的庆祝实在无法让麦克尼尔或是伯顿产生共鸣。只有嗜血的疯子才会不分场合地庆祝杀戮而非胜利。 被尊称为马林上尉的军官又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后便匆匆地离开了大厅。好不容易才说服其他士兵停止庆祝的丰塔纳中尉板着脸告诉自己的属下,他们最好赶快去换上全套作战服,免得在遭遇意外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几百名士兵鱼贯而出,纷纷前往附近的电梯,向着存储武器装备的功能区前进。不认路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只得仍旧跟随其他人离开,这样别人也不会察觉到他们是对类似的船体结构一无所知的外行。 “上帝啊,这是什么?”麦克尼尔一心只想快点赶路,冷不防伯顿叫住了他,“你看看这个……” 出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是覆盖了大半个天井的全息投影,那无比真实的画面和质感使得麦克尼尔怀疑眼前的景物就是真实的太空。数艘整体呈现出长方体形状的宇宙飞船平缓地航行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中,无法穿透的深邃黑暗中,与它们为伴的只有发动机喷口的烈焰和不请自来的袭击者。像是通体生锈的飞船从画面的上方和正前方逼近运输舰队,伴随着它们一同前来的还有隐约透出蓝色的光束,那光束飘忽不定,麦克尼尔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奇迹。”麦克尼尔停下了脚步,和伯顿一起走向全息投影,仰视着从上方【飞过】的飞船投影,“那是适用于太空时代的激光武器,对吧?我喜欢这个,要是GDI有这样的武器,NOD根本不堪一击。” “那我可能就要被时代淘汰了。”伯顿兴致索然,“被这样的武器支配的时代,像我这样在战场上靠着充当特种兵指挥官而立下战功的军人,只会被淘汰吧。” “……你在骂我?”麦克尼尔佯装恼怒,“老兄,你得多尝试新的方向,这样才能在离开前线战场后迅速地转型并延续职业生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疑似用来向运输船内士兵展示外部战况的全息投影,加入了刚好从附近路过的一组士兵的队伍中,向着对应的功能区奔去。十几分钟后,这些士兵赶到了更为宽阔的电梯间,不停地上下运动的电梯正将眼前的人山人海送往需要他们在岗位上履行义务的对应区域。匆忙地挤进电梯后,一言不发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电梯到达目的地,在那之后他们同样保持沉默并迅速和那些同他们素不相识的士兵分别,免得又被人抓出问题。 “呃……咱们的队伍要去什么地方来着?”伯顿一边和麦克尼尔一同跑向存放装备的仓库,一边不确定地问道。 “刚才那个马林上尉发号施令的时候不是说过吗?” “我忘了。” 幸亏麦克尼尔记下了代表着地点的数字编号,他们得以在走廊上的导航操作平台上搜索对应的位置,这才确认自己的实际目的地。不停地闪烁着的红色警示灯正在把灰白色的走廊染红,在他们身旁不停地奔跑着的每一个士兵都加重了二人的紧张情绪。从麦克尼尔的角度向前望去,他能够迅速地在眼前的队伍中找出各种不同的肤色和发色,以至于他无从判断哪一种所占的比例更高。这样的一支混合式军队或许是GDI刻意追求的结果,却是以谢菲尔德为代表GDI早期军事领袖极力反对的。 麦克尼尔熟知的那些前辈更在乎的是战斗力而不是展示给外界的风貌。 他们没有迟到,那方才魂不守舍地应付差事的丰塔纳中尉就站在仓库的入口处监督士兵们进入那些状似某种全封闭式治疗仪器的舱室。他本人身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制服,似乎并不打算自己做出表率。 “怎么又是他——” “看来我们是绕不过他了。”麦克尼尔无奈地说道,“不管他,咱们赶快去把真正的作战服穿上,我等不及要看一看他们的武器了。” 正对着他们的仓库上半部分有一个巨大的四边形徽章涂饰,下面用英文标注着一个缩写:NUNS(New United Nations Spacy)。尽管麦克尼尔确信自己从没有在英语中见过最后一个单词,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人类发明出的【太空军】词汇。 再下方则是中文标注:【新统合宇宙军】。 本来做好了被丰塔纳中尉拦住的准备的麦克尼尔意外地没有遭遇任何阻拦,那头发和脸庞都油腻得惊人的青年军官只是朝着他们点头示意,便重新缩回角落里自言自语着,和那些被关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的可怜人没什么区别。 前脚刚踏进舱室,那舱门便在麦克尼尔身后关闭了。 “现在是地球太平洋标准时间2059年1月3日凌晨1点,早上好,迈克尔·麦克尼尔上等兵。” 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传入耳中,浮现在麦克尼尔眼前的全息投影为他提供了有关最近身体状况的报告和详细数据。不让士兵带病、带伤出战,当然是一件好事。 “还挺贴心。”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这样的时代……等等,仅仅是2059年。” 如果人类在相同的时间段拥有这样先进的技术和军事力量,或许麦克尼尔已经成功地带领着自己的同胞们走出了危机。可惜的是,他永远无从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更不可能扭转既定的历史。 头顶传来了机械转动的声音,麦克尼尔没有关注那声音的来源,直到疑似某种连体式外壳的头盔部分罩住他的脑袋时,他这才明白舱室中的机械正在将所谓的作战服组装到他的身上。感受着那些灵活的机械手臂的动作,麦克尼尔闭上了双眼,权当自己在享受免费的按摩服务。等到噪声完全消失后,他已经无法听到舱室以外的任何声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徘徊在耳畔。 “身份确认:新统合军【Macross Nexus】护航舰队第45联队陆战队所属士兵迈克尔·麦克尼尔。” 又是一个奇怪的称呼。麦克尼尔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若他总是在令自己费解的名词上浪费过多的时间,说不定他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事情。 奇怪的是,尽管封闭式的作战服——并不沉重——已经被完整地穿戴在身上,那些机械手臂却没有离开的意图。相反,它们把麦克尼尔牢固地固定在了地板上,仿佛是为了防止麦克尼尔逃跑。所幸作战服的头盔面罩疑似能够通过读取他的面部动作来判断其意图,凭借着自己的猜测,麦克尼尔启动了作战服的对外感知能力,重新获得了【视觉】和【听觉】。 这让他多少感到愉快了一些,被封闭在完全和外界隔绝的罐头里实在是糟糕。 “看来丰塔纳中尉也打算进去了。”隔着舱室观察窗的玻璃目睹着丰塔纳中尉步入其中一个舱室的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他——” 几乎把麦克尼尔碾碎的冲击感压迫着他的骨骼和内脏,在压抑着惨叫声的同时,麦克尼尔惊恐万分地发现舱室另一侧的仓库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压缩的宇宙飞船和漆黑一片的太空。这样简单而粗暴的作战方案,麦克尼尔还是头一次见到。毫无疑问,像他这样的士兵在穿上作战服后,便被类似返回舱一样的舱室直接向着地表发射以尽快进行登陆作战、减少运输船被袭击而产生的全军覆没的风险。 舱室中那个冰冷而死板的机械合成声音一刻不停地向麦克尼尔朗读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无外乎是强调它和它的【同类】花费了多少力气来让这些装有士兵的登陆舱能按照规定的计划抵达行星表面。 “喂,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麦克尼尔先生,请您保持冷静。在过去的10个月里,您执行的类似登陆作战任务多达8次并成功生还,远超新统合军士兵的平均水平。这样的慌张是不必要的。”冰冷的AI一丝不苟地答道。 “……那也太多了。”这回轮到麦克尼尔瞠目结舌了,“我倒是不关注他们和什么人打仗,关键是,万一我没等落地就被敌人消灭了,那抚恤金会发给谁?” “考虑到您没有任何在世的亲属,且至今也没有在任何公证机构立下遗嘱——” “足够了,你现在听我的命令,安静一阵,认真控制这个登陆舱。”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保持着被固定的半蹲姿态,等待着着陆的那一刻到来。他祈祷着黑色的太空尽快从舱室窗口中消失,麦克尼尔想要看看其他行星的景色。然而,当一望无际的黑色宇宙当真被透着不详的黯淡昏黄取而代之后,麦克尼尔又后悔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要是他被投送到了类似金星那样的星球上,他可没把握在那种恶劣环境中生存。 身不由己,完全地身不由己。他的命运掌握在操控登陆舱中利用少得可怜的燃料操控航向的AI身上,行也掌握在那些正在和军队作战的【叛军】身上,唯独不受名为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士兵自己掌控。在他落地以前,任何意外都会让他变成空中的灿烂烟火。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直冒冷汗的麦克尼尔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那从里到外使他的躯体震颤的压迫感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舱室窗口外侧,遍地红褐色的沙土和时不时地掀起的沙尘阻碍了他的视线。 “本次旅行已经结束,祝我们下次合作愉快——” “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了。”麦克尼尔摆脱了机械手臂的束缚,喘着粗气,移动到登陆舱的出口处,打开了那扇门。大量砂砾立即拍在他的脸上,年轻的士兵隔着作战服都能听到那清晰的脆响。 现在,最后一件事是找到武器。麦克尼尔调出了作战服的状态检查菜单,他惊喜地发现所有武器都被安装在作战服外侧易于取得的位置,比如他正在寻找的枪就被某种装置固定在了背部。活动着手臂的麦克尼尔想了好几种办法也没能把枪取下来,这时候他才找到对应的按钮并取消了固定,终于见识到了太空时代的枪械的真面目。然而,无论麦克尼尔怎样对它表示赞美,还是无法掩盖它很可能是用某种射钉槍改装而来的这一事实。 “……感觉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麦克尼尔很快就失望了,“为什么不是激光枪?那东西我们早就用上了……” 不管怎么说,能直接读取剩余弹药容量,已经足够让麦克尼尔在战斗中游刃有余。 漫天的红褐色沙尘覆盖了他的视野,遮蔽了前方的道路。在作战服的功能中找到友军通讯后,麦克尼尔先是发送了几条消息,而后步履蹒跚地向着外面的未知世界前进,去寻找自己的战友们。 “吉米老爹、罗根叔叔、谢菲尔德,保佑我。阿门。” TBC? OR4-EP1:皇家烟火(3) OR4-EP1:皇家烟火(3) 在未知的世界迈出第一步之前,必要的调查工作和情报支持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会使得开拓工作彻底失败并间接或直接地葬送所有开拓者的性命。以麦克尼尔自己的推测结论而言,人类必然已经在漫长的太空殖民活动中占领了许多适合人类居住的类地行星或虽然不适合居住但却具有特殊价值的资源行星,这些珍贵的情报会作为他们执行作战计划的依据而被每一个士兵所了解。果不其然,还没等麦克尼尔找到在附近着陆的友军,他已经在头盔面罩下的操作界面中找到了存储着必要情报的文件。 “索米-3(Suomi-3),隶属于通用银河(General Galaxy)的资源行星,2048年被通用银河正式控制……”麦克尼尔一面艰难地在漫天的红褐色风沙中迈出脚步,一面自言自语着,“自传周期约16小时……” 有关行星本身的情报能够确保士兵在陌生的环境中提高生存的概率,而另一份情报则和他们要对付的叛军有关。按照文件中的描述,参加叛乱的是当地的工人,他们由于未知原因而突然袭击【通用银河】雇佣的警卫和管理人员并迅速控制了提供武装能力的工厂,而后在数个星期之内控制了这颗行星上的主要城市。由于索米-3行星是个不适合任何生命正常生存的资源行星,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只有【通用银河】建立的大型工业设施和对应的工业城市是唯一适合人类生活的区域。只要叛军占领了这些城市,行星便完全落入他们手中。 这些基础情报足以让麦克尼尔了解他的处境,他不必在乎【通用银河】这家星际企业的情况,只需要配合自己的长官和同伴们消灭此地的叛军,才能获得离开战场并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为了尽快找到附近的战友,麦克尼尔决定对附近的信号进行标注,他很快惊喜地找到了代表伯顿(FN Peter Burton)的坐标和缩写,并意外地发现那个之前让他多次感到不快的长官也在附近。 “拉斐洛·丰塔纳中尉(LTJG Raffaello Fontana),离我大概有1千米左右。”麦克尼尔先比较了路程之间的长短,再决定优先去和谁会合。这一区域附近的着陆士兵很多,仅以麦克尼尔为中心的方圆一千米的区域内就有一百多名士兵徘徊着。他明明记得那艘运输飞船直接把他们从外太空随意地向着地表发射,没想到士兵们仍能相对精确地集结在预定地点,不得不说是新军事技术带来的奇迹。 索米-3有大气层,重力也和地球相仿,因此麦克尼尔得以幸运地看到不同的天空而不是仍旧黑暗的苍穹。但是,这里的氧气含量比例低得惊人,士兵不携带供氧设备在地表作战等同死路一条。虽然麦克尼尔完全没有和这些士兵们并肩作战的记忆,他仍能想象出那些迷失方向而在荒野上等死的士兵会有多么绝望。 离最近的友军距离不到一百米时,麦克尼尔选定了伯顿,在功能界面上启动了通讯。这样简便的通讯手段让他着迷,只需要他用面部表情和目光让控制着系统的AI明白自己要和谁讲话,通讯频道就会自动在二者之间开启。唯一困扰着麦克尼尔的问题是,这信号是如何在这颗行星上传递的。他当然理解所谓的新统合军可能做出了准备,但索米-3的恶劣环境和相对集中的城市为行星留下的大片无人区中不可能有什么信号中转站。 “伯顿,我是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把自己的坐标一并发送给了伯顿,免得伯顿因为至今还没适应系统而找不到他,“接收到消息后,立刻来我这里……然后去找长官。” 尽管麦克尼尔这么说,他却立刻改变方向,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沿着面罩屏幕上的标注,向着丰塔纳中尉所在地点前进。半路上,伯顿追赶上了他,两人一同去寻找负责指挥这支部队的长官。 “我的直觉告诉我,新统合军说不定会打不过这群叛军。”伯顿的声音出现在麦克尼尔的耳中,“你看,本来他们说我们醒得太早,却在不久之后就通知说因不明原因而提前进行登陆作战……而且直接把士兵从外太空投送到地面,这也太不讲理了。” “你是说,他们的舰队被敌人袭击,所以不能在完成封锁后才进攻地面?”麦克尼尔对此了然于胸,“我也觉得情况不妙,可他们并不打算让我们了解更多的情报。以他们的管理方式来说,与其说是管理士兵,不如说是圈养着一些需要发挥特定功能的奴隶……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来摆脱他们。” 如果说麦克尼尔还因为有过指挥大型同温层运输舰(GST)的经验而能够迅速地适应刚才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作战行动,伯顿就完全是外行了。彼得·伯顿一辈子都在地面战斗,用太空时代的话来说,他是被大地束缚的人。结果,这样一个平时甚至很少坐飞机的人,偏偏不可避免地享受了一次从外太空直达地面的旅行,等他终于平安无事地着陆时,伯顿已经头晕眼花。他休息了很久才动身寻找战友,正巧撞见了麦克尼尔。 两个状似铁罐头的士兵一瘸一拐地步行在荒野上,隔着大约有数百米,另一具同样状似铁罐头的动力装甲也向着他们走来。同样有着不起眼而落伍的灰色涂装,唯一能够让外人区分出差别的是手臂上点亮的不同环带。 麦克尼尔正打算联络中尉,没想到丰塔纳中尉赶在那之前就向他发送了一条通讯: “很高兴你们两个比其他人更快一些,虽然这比你们平时的表现差得多。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些让我觉得有些棘手的东西,要是你们不那么着急去侦察叛军的防空阵地,不妨先过来看一下。” 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和伯顿相顾无言,两人都隔着头盔面罩读出了对方的费解。于是,他们忠实地执行了长官的命令,继续向前迈进,终于找到了那被覆盖在同样的作战服下方的长官。从面罩上的地图扫描结果来看,他们已经正确地找到了自己的上级。 不过,比起身穿平平无奇的作战服的军官,他身旁那巨大的红色物体吸引了麦克尼尔的注意力。那状似昆虫、有着红色外壳的庞然大物平卧在荒野上,仍然比身穿作战服的丰塔纳中尉高出不少。这或许是一种外星猛兽,而且是凭借麦克尼尔的思维无从理解的奇怪生物。 人类终究只能应付认知范围内的事务。 “长官,我们什么时候去进攻叛军?”麦克尼尔来到丰塔纳中尉面前,本来打算敬礼,见对方根本没有把头盔面罩转向他,索性也放弃了表面上的客套,“按现在的情况预估,叛军的实力比预想中要更强。” “问题不是叛军,而是这个东西。”丰塔纳中尉全身都被裹在作战服下,即便如此,麦克尼尔也从他的声音中联想到了那无比油腻的棕褐色头发,“奇怪,不管是富兰中校还是马林准将都没在作战会议报告上说过在索米-3会出现这种东西……” “抱歉,这是什么?”彼得·伯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在麦克尼尔的警告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的红色外壳,“……某种本地大型昆虫?嗯,看起来很像。” 丰塔纳中尉听罢,哈哈大笑,那放肆的笑声刺激着麦克尼尔的耳朵,以至于他在下一秒就立即单方面关闭了通讯,免得那笑声继续折磨他。 “大型昆虫?伯顿上等兵,这可是大名鼎鼎的伐折罗(Vajra),流窜在这黑暗宇宙各处的怪物,给我们的舰队和文明造成无数威胁……”丰塔纳中尉止住了笑声,言语中也逐渐地充满了担忧,“唉,我倒是希望这只是个幻觉。如果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别说叛军了,我们到时候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刻逃跑。” 仍然迷惑不解的伯顿把消息告诉了麦克尼尔,他们都不明白丰塔纳中尉在说什么,更不可能继续追问,那只会让看似和他们很熟悉的丰塔纳中尉产生额外的怀疑。好在,随着其他士兵不断地集结在这巨大的红色外星怪物躯壳周围,丰塔纳中尉也结束了自我陶醉一般的说明,转而开始在公共通讯频道向其他人发号施令。根据丰塔纳中尉的描述,叛军占领了附近的一座大型矿山并将之作为军事基地使用,而他们当前的工作就是夺回此地以便削弱叛军对附近区域的控制。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我们提供给你们的情报上说这些工业设施中生活着许多平民,但众所周知,能出现在这颗行星上的只会是叛军的家属,而叛军正在不择手段地让全部可用人员加入战斗。”丰塔纳中尉重点做了说明,“因此,叛军控制区的任何活人都应当被当做敌人来对待,因为那些不想追随叛军的人早就在叛乱发生时逃出了这里。此外——” 刺耳的尖啸声从头顶传来,两架战斗机掠过天空,划破了红褐色的面纱。似乎是被这不速之客打搅了兴致,沙尘暴在几分钟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般。视野变得清晰起来,麦克尼尔这才发觉他们竟然站在悬崖边,而丰塔纳中尉所说的矿山就在悬崖下方小平原的另一头。 “……我刚才说到什么了?” “平民。”麦克尼尔提醒道。 “哦,平民。”丰塔纳中尉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他以慵懒而满不在乎的口吻,继续说道:“总之,大家要保持自信。虽然此地的叛军在规模上远远超过我们,但他们只是一些活该被人类文明淘汰的垃圾而已,以暴力掩饰自己的无能……我们曾经击溃过规模超过我们十倍的敌人,这一次也一样。” 麦克尼尔本来以为丰塔纳中尉会在进攻开始前说些鼓励士兵的话,没想到这对工作完全不在乎的军官就这样随意地下达了进攻命令。数百名士兵在各自的士官指挥下分成十几个小队,从不同的出口离开悬崖,向着山下前进。 “你们几个跟我行动,我要确认这里到底有没有伐折罗。”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了,丰塔纳中尉叫住了最后十几名士兵,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们跟随自己,“指望我们头顶上那些终日打瞌睡的侦察兵是不现实的,他们也不会严肃地处理我们的报告。用我们自己的眼睛确认事实。” 那么,丰塔纳中尉选定的道路,便是沿着山体迂回到矿山下方的军事设施的正上方,而后配合从正面进攻的士兵实施突袭,里外夹击叛军。当麦克尼尔把锚点选在对应的坐标上之后,那让他赞叹不已的AI立即计算出了步行前往该地所需的时间。但愿下方的友军不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发生什么意外。 “长官,咱们至少也应该给他们准备一些步兵战车。”麦克尼尔试探性地问道。 “地面作战所需的大部分武器装备都被投送到附近了,那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能保持这样的战斗力,已经是奇迹了。”丰塔纳中尉走在最前面,麦克尼尔和伯顿紧随其后,“你又不是不明白……其他移民船团的军队腐化到了完全依赖私人军事服务公司的地步,我们Nexus是少数远离这种毒瘾的船团。” 说到这里,邋遢的丰塔纳中尉似乎被触及了痛处,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可是,他们看到了什么呢?只看到那些移民船团的军人——如果那些和公司职员没什么区别的雇佣兵还算军人——过着什么自由的生活,所以就开始抱怨我们的管理已经过时并且落后了……上帝啊,把移民船团的防务交给承包商,简直是耻辱。连最基本的自主都做不到,谈什么自由呢……” 按照丰塔纳中尉的说法,最近几年来,管理军队变得越来越困难。整个新统合军普遍存在正规军战斗力不及雇佣兵的情况,依赖雇佣兵战斗成了一种必要的自保措施,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新统合军的腐化——优秀的战士自然跑去做挂名在军队下的雇佣兵了。一来二去,许多移民船团的新统合军变得名存实亡,只能充当维持治安的警察。 移民船团,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前往未知的世界去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 然而,拉斐洛·丰塔纳中尉仍然没有向麦克尼尔说出一些他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比如人类的家园地球现在是什么模样。 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众人在另一处悬崖上休息,而丰塔纳中尉命令麦克尼尔去下方的平台上仔细观察叛军据点的动态。 “了解。”麦克尼尔不假思索地执行了命令,他小心翼翼地穿着作战服向下攀爬,时刻避免被尖锐的石块伤到头盔,等他的双脚触及平缓的坡地时,又是一身冷汗浸透了他。迈克尔·麦克尼尔转过身子,调动了头盔面罩上的对应功能,开始放大视野中的矿山据点图像。 还没等他仔细地分析那些夸张的防空火炮能不能威胁到外太空的舰队,闯入视野的奇怪生物让麦克尼尔顿时警觉起来。这些状似甲壳虫的巨大怪物通体红色,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山谷中的小路里冲出,迅速地扑向了附近的矿山据点。留守据点中的叛军不甘示弱,他们迅速地展开了反击,炮火吞没了那些怪物的身影。然而,片刻过后,蓝白色的光束从烟雾和火花中冲出,击中了叛军设立在外围的炮兵阵地,并将那里的大型防御火炮和附近的人员全部当场蒸发。 “长官,你说的什么伐折罗是不是这些东西?”麦克尼尔马上将目击到的战场画面发送给了丰塔纳中尉,“看起来,他们在袭击叛军。” 丰塔纳中尉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自己从上面的悬崖上爬到坡地旁,和麦克尼尔一起观察着战场。 “情况确实不妙啊。” “这些落单的异形怪物不会威胁到战争的。”麦克尼尔试图安慰自己的长官,“我们不是要消灭叛军吗?让这些怪物充分地发挥它们的作用,去充当消耗叛军实力的工具。” “伐折罗的危险性在于其行动规律。如果你发现了一只落单的伐折罗,那它可能确实因某些原因而离开了同伴;假如你的飞船差一点撞到一大群伐折罗,也许它们是在前往另一个地点并集体搬迁;但是,万一你居住的地点附近有几只伐折罗,恐怕你家周围已经有整整一窝了。”丰塔纳中尉有些紧张,“要么就是确实单独行动,要么就是集体转移或进攻。像这样的活动情况,大概预示着地表存在一个大型巢穴。” “所以,这些怪物究竟是什么?” “谜团。”丰塔纳中尉不再解答麦克尼尔的问题,“而且是连原始文明(Protoculture)都不了解的东西。” 纵使麦克尼尔面对着的疑惑远胜其他人,他也只能装出一副完全理解的模样,并在返回悬崖上方后继续跟随战友们行动。他们在没有任何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冒险地行动,无外乎是敌人同样缺乏空中支援,这才给了他们无视来自上方的威胁的底气。不过,麦克尼尔有理由相信,新统合军不会因为叛军缺乏空军力量就手下留情,真正让空军缺席的恐怕是行星外侧轨道附近的其他敌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正在好奇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感到饥饿和疲倦的麦克尼尔得到了新的任务。 “看到离矿山不远的那些建筑了吗?你们几个……不,你们两个就够了,把那地方控制住。完成任务后,立刻向我汇报,我会让其他士兵去代替你们占领那里,到时候你们再继续行动。” “明白。”彼得·伯顿迅速地找到了下山的道路,这多亏在矿山工作的工人们留下了供人通行的道路,“……麦克尼尔?你在听吗?咱们来猜一猜,这些远离矿山主要工业区的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 “搞不好,是一个监控中心。”麦克尼尔推测道,“这家叫通用银河的企业名下的行星既然能发生严重到需要正规军来平定的叛乱,以前的类似暴力冲突是少不了的。为了确保企业的管理人员能在叛乱发生时迅速逃跑,他们平时就不该和普通员工或是工人在同一个地点工作。” 两人来到了山坡下方,顺着一条排水管道进入了建筑群。来到排水管道的尽头后,伯顿从装备中找出了炸藥,将水管通道炸开,而后和麦克尼尔闯入了污水净化设施。听到爆炸声后,附近的叛军士兵闻讯而至,想要在潜入设施的新统合军士兵突围前把他们包围。 然而,当身穿作战服的两名士兵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只穿着普通工作服的叛军士兵纷纷吓得夺路而逃。麦克尼尔原本预计会出现的激烈交火根本没有发生,他们只不过在污水处理厂的空气净化设施后方向着叛军胡乱射击了一轮,叛军士兵便十分自觉地放弃了抵抗,解除了对污水处理厂的包围。 “这种人是怎么成功叛乱的?”伯顿感到惊讶。 “也就是说,索米-3行星上的驻军比他们更弱。” 麦克尼尔从身上摸出了脉冲手榴彈,向着建筑群中央位置的广场投掷了一颗,而后和伯顿迅速地经由另一个空气净化舱离开污水处理厂,前往附近的建筑物中进行搜索。尽管不远处的厂区是这一工业园区的主要设施,维系着厂区正常运作的生态设施却独立在外部,这样只要厂区内发生紧急情况,工业园区的管理者就能立即切断生命维持装置以要挟对手。 “长官是怎么说的?见到人就开枪,是吧?” 这轻便而坚固的作战服和杀伤力惊人的步枪让麦克尼尔赞不绝口,他和伯顿首先闯进了集中供氧设施,在反应堆车间中找到了5个躲藏起来的叛军士兵。尽管这些人当中没有任何人持有武器,他们还是被麦克尼尔和伯顿当场击毙。匆忙地清理了现场后,两人又冲进了一栋貌似办公楼的建筑,仅在空气净化舱后方的一楼大厅遭遇了阻拦。身穿工作服并使用老式步枪(那型号让麦克尼尔想起了GLA的常用武器)的叛军士兵朝着他们开火,凶猛的火力使得两人寸步难行。 半分钟后,枪声突兀地停止了。不必伯顿提醒,麦克尼尔知道敌人耗尽了子弹——若是仅仅更换弹匣,在此期间势必有其他叛军士兵继续进行掩护射击。 “动手。”麦克尼尔说道。 两人同时从掩体后方蹿出,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叛军士兵大开杀戒。不到两分钟,一楼大厅被鲜血染红,几十具尸体堆积在角落里,只有胜利者还勉强站立着。 “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伯顿喘着粗气,“这鬼地方……” “你现在难道很累吗?”麦克尼尔反问道。 “不累啊,但我的意思是……” 彼得·伯顿仿佛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知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们确实本该感到疲倦的,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向丰塔纳中尉报告了战况后,他们开始逐一检查尸体的身份。 “哦,上帝啊。”伯顿敲碎其中一名叛军士兵的头盔,惊讶地叫麦克尼尔一同来看,“这……这家伙是个外星人!” 那有些扭曲的五官和奇怪的面部增生物令麦克尼尔感到恶心,以至于他竟然忘记思考为什么这外星人的脸长得和地球人如此相似——他是见过思金人(Scrin)的,那些生物根本没有人类意义上的面部或是五官。 TBC? OR4-EP1:皇家烟火(4) OR4-EP1:皇家烟火(4) 沉重的闸门在建筑和飞船上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一侧象征着生存,另一侧则是不可避免的死亡。被恶意地关在空气净化舱外侧,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如果要让麦克尼尔选出一种惩罚罪犯的办法,他也许会考虑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种高效而简洁的手段来震慑心中毫无畏惧的狂徒。 随着又一道闸门关闭,短暂地前往室外活动的麦克尼尔在和友军取得联系后,又返回了建筑物中。以这些士兵的实力,或许他们能够轻松地打败叛军,但那些就在不远处活动的巨型外星怪物可不是仅凭步兵就能对付的。眼下,他们需要更强大的武器来对付被丰塔纳中尉称为伐折罗的外星怪物。 “A-2,报告当前位置。”麦克尼尔呼叫了同一栋建筑内的友军,“目前我们尚不清楚建筑内的叛军情况……建议保持谨慎。” “收到。根据侦察,叛军目前藏身于检疫隔离设施内,企图逃避我们的追踪。不过,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不太放心,他告诉前面的伯顿保持警惕,自己跟随在伯顿身后,详细地检查着每一个路口附近的情况。在确认不可能有任何敌人从通道中向他们发动突然袭击后,麦克尼尔才会向前追赶上伯顿的脚步。这样缓慢的行动不符合他的作风,只有对环境的陌生才能让麦克尼尔变得畏首畏尾。 “这个时代也许是属于人类的。”伯顿似乎完全不担心叛军会有胆量主动出击,“这里有不少外星人,而且还不止一种。看起来,外星人在为我们这些地球人打工。” “这可和我设想的情况完全不同。”麦克尼尔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我是说,地球人面对着外星人的威胁而团结一致地抵抗敌人,即便如此仍然落入下风、节节败退,才是更可能发生的实际情况。” “……那样或许确实符合某种悲剧式的审美,但那也会意味着我们将迅速沦为外星人的奴隶。”麦克尼尔很快地听到伯顿发出了阵阵笑声,“在这里,咱们至少不用担心被来路不明的外星人抓去充饥或是充当什么生物发电站的原料。” 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管道式通道把麦克尼尔弄得头晕眼花,要是没有扫描结果提供的模拟地图,他肯定会在这些建筑中迷路。总算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后,他和伯顿来到封锁走廊的闸门前,用暴力手段破拆了这道闸门,进入了可能遍布叛军士兵的封锁区域内。 “咱们把头盔摘了吧。”麦克尼尔提议道,“作战服设备中储存的氧气有限,我们在建筑物内部没必要消耗这些必要时刻能救命的氧气。” 彼得·伯顿应声照做,两人在操作界面中找了很久,才发现那个用来打开头盔面罩的按钮。眼前的操作界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走廊和并不明亮的灯光。当麦克尼尔猛然发觉他们失去了和友军的联系时,脖子前方弹出的全息投影告诉他,这套设备即便在士兵摘掉头盔后也能正常运作。 准确地把自己的所在位置和当前的行动计划告诉友军后,麦克尼尔和伯顿继续从后方接近叛军士兵盘踞的检疫设施。据其他士兵说,这种检疫设施平时只会给外星人使用,目的是防止外星人把某些莫名其妙的病毒传染给人类(尽管麦克尼尔十分怀疑外星病毒能不能对人类起效)。还没等他们抵达目的地,附近又一次传来了枪响,这枪响经过层层墙壁过滤,传到麦克尼尔耳中时已经十分微弱,且让他难以立即判断出枪战发生地的相对方向。 “应该有些办法能够更快地铲除他们。” 正当麦克尼尔思考着瞬间结束战斗的妙计时,前方的走廊中忽然出现了一名身穿工作服但并未佩戴头盔的叛军士兵。此人一见两个身穿灰白色作战服且同样没戴头盔的新统合军士兵试图穿过这里,连忙向着他们开火。伯顿敏捷地把麦克尼尔推到一旁,自己举起手中的步枪,比叛军士兵更快地倾泻着火力。几秒钟之后,躯干上多了几个大洞的叛军士兵便双目无神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略微倾斜的坡道流淌,直到浸湿了麦克尼尔的作战服靴子部位。 这样完全不对称的战斗让麦克尼尔起初的激动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消退。他们这些新统合军士兵有着防护性能良好的作战服,即便正面被叛军的步枪子弹击中也不必担心受到致命伤,还能用这种比常规步枪杀伤力更大的新型步枪——也许把电磁炮的原理应用在了射钉枪上——更加轻松地在敌人的躯体上创造无数象征着暴力和支配的痕迹。叛军的存在简直是个奇迹,其一是他们明知这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仍选择了叛乱,其二则是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竟然能存活至今。 “死得毫无价值。”麦克尼尔拍了拍伯顿的肩膀,权当是感谢对方的出手相救,“不过,我们一路走到这里,只有这地方出现了敌军……说不定后面有什么值得他保护的东西。” “我完全赞同。” 死者背后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已经敞开的大门,大门外侧的颜色和墙体完全相同,以至于麦克尼尔猜测它是被刻意伪装的。那叛军士兵本应认真地留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冒失地跑到外面送死。 麦克尼尔杀死过成千上万的敌人,其中有些敌人令他敬佩,另一些则让他不可避免地为之惋惜。无论他对敌人抱着怎样的尊重,那并不会让他在面临着生死交错的战斗时产生半点犹豫。那么,那些甚至不能让他的心中涌动任何高尚的道德的敌人,就更不会使他心神动摇了。一个平平无奇、中等身材、微胖的男性白人叛军士兵死在这里,于麦克尼尔而言只是他的又一枚勋章。 大门后方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房间,伯顿首先向着房间内投掷了一枚閃光彈,这才大胆地招呼麦克尼尔进入房间内进行探索。找到了房间内的照明灯开关后,麦克尼尔只打开了一部分照明灯,而后开始和伯顿搜索房间中值得他们带走的物资或设备。遗憾的是,整个房间中占地面积最大的计算机和连接着计算机的通讯装置对他们来说没有使用价值,新统合军也不可能扛着叛军用来通讯的工具继续去追击叛军。 “一群穷鬼。”伯顿翻了翻房间里的垃圾桶,“实在是太穷了……连苹果都要分成好几份来吃。” 麦克尼尔望着伯顿手中的苹果核,一头雾水。 “变色程度不一样,肯定不是一次吃完的。”见麦克尼尔迷惑不解,伯顿乐于为他解答其中的奥秘,“而且,把苹果吃得这么干净,一看就是平时连苹果都吃不起的可怜人。” 年轻的士兵回忆了一下自己吃苹果时留下的苹果核大小,不禁暗自责怪起自己过去的浪费。 既然房间中没有任何值得他们在乎的工具,加上丰塔纳中尉又接连不断地催促他们赶快和友军一起夹击被困在检疫设施中的叛军,伯顿提议直接把房间中的通讯设备炸毁以免其他叛军从这里取得什么可能威胁到新统合军的情报。两人迅速就这一问题达成一致,伯顿自告奋勇地留下安装炸藥,他要确保这种他以前没见识过的新炸藥既能炸毁通讯设备又不会让整个房间坍塌。联络了仍在附近的通道中活动的友军后,麦克尼尔返回之前他们遭遇叛军士兵的走廊中,继续赶路。 “伯顿,记得赶快追上来。” “好的,麦克尼尔。喂,我可是又一次把功劳让给你了,你得记得这一点。等我们打完这一仗之后,请我去酒吧怎么样?” “……嗯?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收敛了?你确定是酒吧而不是夜店?” “哎呀,还是你比较了解我!”伯顿哈哈大笑,“既然你这么大方地主动邀请我,那我当然——” 麦克尼尔直接关掉了伯顿的通讯,他打算让躁动不安的同伴安静一阵。然而,他刚从伯顿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和炫耀中解脱出来,前方发生的惨叫声令他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循着逐渐变得微弱的叫声的方向,匍匐前进的麦克尼尔目不转睛地瞄准前方,随时准备开枪射击出现在眼前的任何活动目标。 血腥味越来越浓郁,第一次冲进这种场合的新兵会被刺激得呕吐,但麦克尼尔早就习以为常了。隔着很远,他便看到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瘦小叛军士兵正用某种工具拼命地向下击打着什么,而周围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下了数具尸体。从每次击打时发出的某种东西飞溅而出的声音来判断,正在挨打的肯定是个活人。 迈克尔·麦克尼尔抬起步枪,瞄准叛军士兵的脑袋,扣动了扳机。三发子弹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击碎了那头颅,仰面向后倒去的叛军士兵无力地瘫倒在地,红白相见的不明混合物洒满了肮脏的地面。 “这步枪是不是弹药威力过剩啊?”麦克尼尔颇感头疼地爬起来,向着尸体堆积成的障碍物走去。在刚刚被他打碎了脑袋的叛军士兵尸体和其他被击中躯干而死的叛军士兵尸体之间,他发现了另一具身穿新统合军作战服的尸体。这具尸体的头盔已经被击碎,里面的脑袋有一半血肉模糊、隐约可见苍白的骨骼,另有十几颗牙齿散落在一旁;另一半相对完好的脑袋上,那仍然年轻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夹杂着惊慌的愤怒,仿佛他从未相信这样不堪一击的对手竟然有本事能杀死他。 作战服靠近脖子位置的微型全息投影装置仍在配合着友军通讯频道的呼叫而闪动。 “喂?A-2,有没有听到?见鬼,难道是信号不好……” 麦克尼尔调出了附近的地图,A-2的标志已经逐渐黯淡。几秒后,左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费多尔·安德烈耶夫一等兵已阵亡。】 醒目的K.I.A.刺痛着麦克尼尔的眼睛,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只为了去掉那充斥着口腔和鼻腔的血腥味。等到头晕目眩的感觉稍微减轻后,麦克尼尔才重新迈出前进的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什么迷宫或是碰巧跳出来的叛军士兵,年轻的战士畅通无阻地同他的战友们在检疫设施后方的气闸附近会合,并见到了浑身是血的丰塔纳中尉。 “就是这里了,我们预计在两分钟后发起总攻。”丰塔纳中尉让手下先安装炸藥,“……喂,麦克尼尔,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哪怕是进入建筑物内部作战也要戴上头盔。万一空气净化设施出了问题,你肯定死在我们前面。” “我的运气一向比较好。”麦克尼尔得意地笑了笑,并无恶意地朝着长官露出左侧的四颗牙齿。 “……算了吧,上次咱们去镇压杰特拉帝人叛乱时,你小子就中毒了。”丰塔纳中尉冷笑道,“当心点!……唉,不听劝是没有好下场的。” 即便麦克尼尔出于节省氧气等原因而决定暂时摘掉头盔,当他意识到一场更加激烈的战斗即将到来时,为了避免被敌人的子弹打碎脑袋,他还是乖乖地在操作界面上把头盔按原样安装好,等待着总攻命令的下达。 几乎在丰塔纳中尉下达命令的那一瞬间,沉重的闸门被炸得四分五裂,全副武装的新统合军士兵们奋不顾身地从被炸开的缺口中冲进了被叛军封锁的检疫设施。刚进入检疫设施,迎接他们的是一股淡绿色的雾气。 “叛军竟然使用化学武器?”麦克尼尔不确定地问道,“长官,这真的只是一些被困在这颗行星上的普通工人吗?” “呃……不,这东西是检疫设施自带的。为了杀死某些特定的病原体又不伤害到那些外星人,我们需要使用一些特殊的工具,但其中大部分气体都是对咱们这些地球人有害的。” 麦克尼尔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从通道后方赶来的伯顿,不然他就只能给伯顿收尸了。默默地为伯顿祈福了几秒后,重新举起步枪的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对着扑向他们的叛军士兵开火了。尽管这种似乎被用于进行消毒和杀菌的剧毒气体遮蔽了他们的视线、降低了能见度,一个接一个从角落里扑出来的叛军士兵面对着新统合军士兵的三角形小队和难以被老式步枪击穿的作战服,只是徒劳地送死而已。 仅仅有几名叛军士兵持有和他们手中的步枪类似的武器,但也在象征性地开了几枪后又成为了地上的一具尸体。等到麦克尼尔带领的小队抵达检疫设施另一侧并和正面进攻的士兵碰面时,他们总共只丢下了几具尸体。 姗姗来迟的伯顿蹑手蹑脚地从破碎的气闸钻进,松了一口气。既然他错过了刚才的战斗,或许他可以多保存一些体力用于其他工作。不过,想象中应当出现的疲倦始终没有到来。 “伯顿上等兵,你去负责告诉他们,尽快投降。”丰塔纳中尉走向伯顿,把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还有一些叛军士兵留在这里,他们肯定躲藏在各个角落中。这设施的主要通路已被我军控制,而我们不能浪费更多时间了。要是他们不出来,咱们就把这栋大楼直接炸掉。” 在麦克尼尔那幸灾乐祸的笑声中,彼得·伯顿硬着头皮走向仍沉浸在黑暗中的拐角,向着里面喊话。 “……长官,咱们是不是要向他们承诺一些东西,才好劝说他们投降?” “有道理。那你就和他们说,现在放下武器的叛军士兵不会被视为煽动者并被追究责任。” 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态果真起了作用,几分钟后,5名残存的叛军士兵钻出了角落,放下武器向丰塔纳中尉投降。 丰塔纳中尉没有急于处置这些俘虏,而是先和其他士兵前往临近的隔离舱,同时派遣几名士兵去控制中心开启空气净化设施以彻底地清除仍残留在检疫设施内的有毒气体。直到监测设备显示设施内的空气已经变得安全,他才摘下头盔并勒令叛军士兵也摘下工作服的头盔,这样才好面对面地交谈。 没等丰塔纳中尉开口,他的作战服颈部位置就弹出了一个全息投影通讯,那呼叫他的人大概是马林上尉: “记得查明他们和反统合势力之间的关系。” “明白。”丰塔纳中尉关掉了通讯,抬起头审视着这5名俘虏。论年纪,他比所有俘虏都年轻;论由内而外形成的气势,他反而仿佛是这些三四十岁的俘虏的同龄人。要是他仔细地打理自己并把油腻的脸庞和头发都修理一番,想必是能让自认为游走于夜店而颇受欢迎的伯顿都自惭形秽的英伟人物。 但是,丰塔纳中尉却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也许他怕自己和叛军士兵对话会间接地自降身价。于是,一直跟随着丰塔纳中尉作战的麦克尼尔莫名其妙地成了审讯者,旁边的士兵们则同样兴致勃勃地围观着。 “你们应该做守法公民才对,为什么要叛乱?”麦克尼尔很不客气地开口了,“有问题,你们可以去申诉、去找法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这里根本没有和外面进行联系的渠道,再说法院全都是他们的人——”最左面的年轻叛军士兵抢答了,他比其他四名同伴都要瘦小,活像是营养不良而勉强长大成人的苦命者。 “您看,他们承认这里没有和外界进行联络的办法,那就证明叛乱不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一定是有人煽动。”麦克尼尔连忙向着丰塔纳中尉示好,后者也接下了这份好意并以眼神示意麦克尼尔继续盘问。得到了丰塔纳中尉的肯定后,麦克尼尔不再犹豫,直截了当地向着他所推测的核心环节逼近: “谁指挥你们叛乱的?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也不要和我争辩这种行为是不是叛乱,你们现在只能回答问题而不是向我提出问题。” “很多人,有工头,也有经理……” 这倒是出乎麦克尼尔的预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管理这些设施的职业经理人加入叛乱队伍这种荒唐事的。 “哦,就是说你们被具有野心的上级给利用了。”麦克尼尔用沾满鲜血和污物的手套摸着自己的下巴,对此浑然不觉,“他们给你们承诺了什么好处?” “削减工作时间、提高工资,还有废除《反恶性竞争协议》。” 迈克尔·麦克尼尔不得不向着丰塔纳中尉讨教那协议的详细内容,他至今仍未在这个世界找到网络设备,根本无法自行搜索信息。 “我好像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丰塔纳中尉点了点头,“几个月前我确实听说通用银河内部发生了冲突。当时他们的说法是,有几名职业经理人管理下的行星工业园区超额地完成了任务,本来他们打算以此作为推行新管理方案的依据,不料通用银河方面想要借故把他们全部调离并从Macross Galaxy直接派新的股东来接管当地事务……听说这些经理向手下的员工和工人许下了很多承诺,如果他们被调离,承诺就全都成了泡影。” “那看来这件事和所谓的反统合势力根本没关系啊。”周围的士兵七嘴八舌地说道。 “仅凭几个随时能被辞退的职业经理人,他们是没有办法控制船坞和星港的,一定有反统合势力在支持他们。”麦克尼尔迅速地代入了自己的角色,他是新统合军的士兵,自然要为这支军队代表的利益而战,“……很抱歉,虽然我同情你们的遭遇,但违法犯罪是不可饶恕的。” “你说得没错,麦克尼尔上等兵。要说他们背后没有反统合势力的支持,我是根本不信的。”丰塔纳中尉惊讶地看了麦克尼尔一眼,“……情有可原,但罪无可赦。” 在叛军士兵们的叫骂和求饶声中,丰塔纳中尉下令把这些被脱掉了工作服的叛军士兵推到隔离设施中,又撤出了全部士兵,而后将整个检疫设施重新封锁后启动了消毒程序。一分钟后,尖叫声就逐渐消失了。 “所以,那个协议到底是什么?”伯顿重新提起了那个奇怪的名词。 “一种行规,意思就是,被该企业辞退的员工因为已经接触到企业的机密,所以在几年内不得供职于和该企业存在竞争关系的其他企业。”丰塔纳上尉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过,通用银河的业务范围覆盖生活方方面面,如果员工被他们辞退了,大概等于在数年内彻底失业罢。” TBC? OR4-EP1:皇家烟火(5) OR4-EP1:皇家烟火(5)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险情或是让人耳目一新的画面,至少以迪迪埃·博尚的视角来说,他不觉得这次行动值得在记忆中留下额外的几笔。在这遍布陷阱的轨道上,除了轨道内侧那颗完全依靠着【通用银河】的开发才展现出活力的工业行星外,其余能够引起飞行员们注意的无非是那并不耀眼的中心恒星。了无生机的行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环绕着这颗炽热的恒星飞行,终究不能成为孕育着生命的摇篮,直到通用银河发现了它的潜力并将其建设成为了重要的工业基地。 沿着行星自传方向顺时针进行侦察的战斗机以奔向恒星的势头势不可挡地前行,其中最前方的战斗机正是由博尚本人驾驶。纵使他完全缺乏对这种未来时代太空战斗机的认知,多年以来养成的肌肉记忆和直觉仍然令他在起初几分钟的调整后完全地适应了这种新型战斗机的控制方式。他不去关注这样的战斗机器运用了多少他无从理解的新技术,只在乎这武器能否成为有效地消灭敌人的工具。 “F-3,听地面部队报告说,他们碰上伐折罗了。”战友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博尚立即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以免分不清闲聊和正式通知,“真是晦气,伐折罗是我最不想碰见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太空时代,并以一往无前的架势探索着无穷无尽的宇宙,俨然实现了充满幻想和斗志的黄金时代的全部憧憬。对此,博尚一面怀着羡慕和喜悦,一面对此保持着警惕和担忧。他是被束缚在地面上的那一代人,更加地清楚人类向着深空的每一步探索都需要来自大地的支持,倘若有人徜徉在梦想中而忽视了更多需要脚踏实地生活的同类,他们将彻底被时代抛弃。 过去的迪迪埃·博尚曾经是EU军的王牌飞行员,如今的迪迪埃·博尚仍然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他是这个时代的领航员,是护送着探险者奔赴新天地的勇士,像他一样的战士确保那些具有梦想和力量的人们能够得偿所愿。 “它们不是我们的主要目标,如果条件允许,我甚至不希望和它们交战。”凭借战斗机内部的记录,博尚迅速地找出了他们此前和名为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交战的影像资料。潦草地观看了几分钟后,他得出了这一看似胆怯的结论,“……面对一种能够在更强的外力打击下不停地进化且将这种进化传递到族群中每一个个体身上的怪物,我们没有理由给它们继续提高抵抗力的机会。” 在找到一劳永逸地消灭这种怪物的办法前,迪迪埃·博尚决定尽可能地减少交战次数。 “你还是老样子。”另一名飞行员哈哈大笑,“放心,我们来这里只是帮助通用银河的那些大人物保护他们的财产,到时候他们少不了要分我们一部分战利品的。只要这附近没有成群结队地行动的伐折罗,几只出现在地表的个体无关紧要。” 如果没有忽然从行星另一侧绕出的几架战斗机,他们本可以把这样的聊天进行到侦察任务彻底结束后。博尚的眼球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他的眼神的操作系统按照他的想法从屏幕中抓取了战斗机的影像,并生成了对应的全息投影,而后将其展现在伯顿眼前。 望着机身上的奇怪旗帜,博尚陷入了沉思。这是一面纯黑色的长方形旗帜,中央位置有一个白色的骷髅头,背景上画着巨大的红色圣安德鲁十字(斜十字),左上角则意外地有着七色彩虹标志。奇怪的审美,奇怪的旗帜,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那危险的身份。之前袭击远征军舰队并迫使运输船提前将陆战队员——其中自然包括和博尚同行的麦克尼尔和伯顿——投送到地表执行作战计划的,就是有着同样标志的战斗机和宇宙战舰。 “看来是敌军了。”博尚下达了结论。 “这不是一般的海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反统合武装。”扫描地图上标注姓名为约书亚·康和代号为F-2的飞行员发出了明显的咂舌声,“我记得他们,【无瑕者】(Stainless)是榜上有名的【正规叛军】,他们的目标可是直接推翻整个新统合(NUN)。” 双方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一旦遭遇,就必须直接交战,背对着敌人逃跑是不折不扣的自寻死路。几道光束在离博尚驾驶的战斗机很远的地方飘过,没有对他形成任何威胁。 太空中没有上下的概念,这多少减轻了博尚做出某些高难度规避动作(他不确定这些教科书一般标准的操作在激光武器投入实战后会不会被立刻淘汰)时产生的不适感。他相信自己的才能,更相信未来时代的军事工业能力。这款名为YF-24并已经更新到第三代的可变形式战斗机代表着新统合军的权威和不可违逆的意志,谁在这以实力确定话语权的星际殖民时代反抗新统合军,谁就只能落得被碾碎的结局。若非新统合军拥有与地位相称的实力,它早就被觊觎这力量的竞争对手和潜在敌人共同消灭了。 距离仍然遥远,被放大数百倍的敌军战斗机在屏幕上仍然小得可怜。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飘向他们,不等接收系统提供的扫描结果,博尚的双臂同时发力,控制着战斗机偏离队伍,向着更贴近行星的一侧飞去。 “喂!”他的异常动作引来了战友的不满,“你这家伙又打算自己单打独斗?” “不,我在掩护你们。”博尚笑了笑,“没人会想要把大气层内的战斗机开到大气层外……行星另一侧肯定还有他们的战舰。按照这个角度,等我们和敌人已经很接近时,就很可能遭遇敌军宇宙战舰的攻击。” 有一架敌军战斗机很不凑巧地掠过了瞄准装置的中心位置,尽管那只是一瞬间,正向着战友解释着动机的博尚条件反射一般地按下了左臂一侧的按钮。确认敌人已经被光束直接化为灰烬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把战斗机以更高的相对角速度开到友军战斗机前方,迅速地逼近敌人。 既然激光武器已经应用到了实战中,他暂时没有必要动用導彈。 或许其他飞行员和士兵会喜欢和自己的AI系统聊天,但那绝对不会是迪迪埃·博尚的风格。比起冷冰冰的机器,博尚更喜欢的是人,这是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和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结束的青春时代留给他的教训。只有时刻铭记人的身份,才会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每一个举动和每一个决策的重要意义。 ……比如这突然出现的通讯干扰,其背后的始作俑者大概是不懂的。 “我的同胞们,听我说——” 本应被用于上级发号施令的通讯频道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占据,随后浮现在博尚眼前的是一个大概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这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和那蹩脚的英语并不能阻止博尚继续瞄准敌军战斗机并适时地击中了自己今天的第二个目标。 “自2050年我们共同推翻地球至上运动的阴谋以来,一切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好转。滥用了公民的信任并以反抗者的名义入主新统合的野心家从内到外地完全操控了新统合,将之变为受控于新时代贵族的傀儡和工具!”那名短暂地攻破了通讯保密系统以直接向着所有附近的新统合军士兵发表演说的中年男子仍然慷慨激昂地诉说着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无数地球人和我们的外星伙伴生活在广泛而近乎遗传的贫困中,成为承包了新统合军全部军事力量的企业的奴隶,当他们在苦难中挣扎时,无能为力的新统合只能坐视不管!打着反地球至上运动旗号的所谓分权派把权力送到哪里去了呢?是通用银河,是新星工业……” “这疯子是从哪来的?”博尚叹了一口气,“都已经是太空时代了,他还想学老一套呢。” “不可否认,职业反统合运动组织领导者就是有自己的本事。”约书亚·康咳嗽了两声,“但他这套说法也只会对生活在非宜居行星上的人起作用了,我们可是移民船团的人。至于那些终于在移民船团的指引下找到了新家园的幸运儿,他们更不会听信这样的鬼话。” “……地面上的叛军,恐怕就是被他们组织起来的。不然,一些被通用银河像饲养牲口那样圈养起来的员工是不可能有能力暗中筹划叛乱甚至占领船坞和星港的。”博尚心中了然,“咱们把前面的敌人消灭后就立刻返回,直接对上级说,这次任务的性质从平定叛乱变成战争了。” 然而,博尚的好运气没能持续很久,他的下一个目标被约书亚·康抢走了。自感失误的博尚没有灰心,他躲开了敌人发射的激光,反过来击中了那架敌军战斗机。就在此时,通讯频道中的惊叫让他明白,自己刚才躲过的激光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友军。那名飞行员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成为了宇宙中的尘埃。 最后一架敌军战斗机见状,狼狈逃窜。眼见那架战斗机躲进了死角中,博尚晦气地摇了摇头,告诉其他友军不要恋战。果然,半分钟后,几艘大型宇宙战舰从行星另一侧钻出,模样和博尚所见的新统合军宇宙战舰没什么区别。 到这时,博尚预留的導彈发挥了作用。他告诉战友们在发射導彈后立即撤离,自己也调转方向朝着行星轨道上保持相对静止的新统合军舰队飞行。凭战斗机去挑战宇宙战舰这种工作是属于英雄的,博尚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太久,自认为没法像六十岁时仍然亲自穿着动力装甲上前线作战(假如当事人没说谎)的麦克尼尔那样坚定地捍卫战斗英雄的称号。 “……战争?”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后,飞速地同博尚一起返回的约书亚·康疑惑不解。 “当然了!他们不说,那是怕公民对稳定性产生怀疑……这可是内战哪。” 他已经十分靠近己方的战舰,博尚必须调整飞机的角度,免得一头撞毁在机库里。头一次在太空中驾驶飞机就直接参加了实战,甚至还消灭了一些敌军战斗机,这样的战绩是博尚不敢想象的。他刚开始当飞行员的时候,出去执行侦察任务都会提心吊胆,更别说发生遭遇战了。看来,这些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战友们没有说谎,那个名叫李林的神秘人物让他找回了各方面能力处于巅峰时期的躯体和意志。 有了这来之不易的实战机会,博尚完全不必担心在最不可能发生意外的时候惨遭不幸。平稳地将战斗机送进机库后,他没有立即离开战斗机,而是准备等待这艘战舰封闭舱门后再出去。 但是,已经有十几名士兵和整备员一同等候着他们。随着最后一架战斗机进入机库、舱门完全封闭、空气净化设施的指示灯再一次点亮,刚参加了一场战斗的飞行员们惊愕地发现自己被士兵们包围了。 “舰长要见你们。”为首的士兵无奈地耸了耸肩,“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舰桥,而是一间相对偏僻的仓库。宇宙飞船中总会有平时用不上的房间,有时连那些生活在飞船上数年的老兵都不清楚某些房间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被扭送到漆黑一片的仓库中后,他们终于见到了这艘战舰的指挥官。隶属于新统合军的托涅拉号(NUNS Tuonela)战舰,便是由眼前这戴着筒帽、留着一部大胡子的青年男性军官来发号施令。他的手指上戴着几个戒指,这戒指出现在普通士兵身上会被称为是不守规矩,于军官而言却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 “对于要把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来的你们抓来审查这件事,我本人也深感惭愧,但规章就是规章,所有人都要遵守。” 博尚自认为可以接受长过脖子的大胡子,要是那胡子长得垂到胸前,他就必然要认为此人邋遢了。 “长官,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约书亚·康不满地抗议道,“而且,从头到尾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超出命令规定的行为。” 如果有,那恐怕就是博尚本人的责任了。 “不用向我强调这些——你们听到了敌人的宣传,对不对?”大胡子舰长摘下军帽,把帽子挂在手边,“那就是你们的【罪证】了。你们要庆幸咱们Nexus没有那些规矩,如果这是在Galaxy,所有听过宣传的士兵都必须被关起来隔离几个月并接受心理治疗才能返回岗位。” “……对于士兵接触敌军的宣传这件事,军队竟然恐惧到如此地步,也许恰恰证明敌人的宣传没有造假……全是真的。”博尚不合时宜地开口了,“那么,您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其他飞行员惊恐地看了博尚一眼,生怕这不羁而同等地不守规矩的战友给自己招来祸患。 “没有什么处理方案,我说过,Nexus没有这种规矩。把你们叫来是防止你们胡思乱想,这样才好叫你们以后继续和敌人作战……”大胡子舰长竟然笑了,“……归根结底,伊甸的新统合和【无瑕者】这样的反统合势力之间的斗争,本质上还是当年同一批反统合运动的内部争斗。只不过,一些人胜利了并成为了伊甸的主人,另一些被同盟排斥从而选择继续打着原本的旗号进行反抗。至于我们Nexus,却是在当年错误地支持了地球至上派系、从而受到整个新统合敌视的异类,哪里有资格去参与这些昔日对手的内讧呢?” 在交谈过程中,博尚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留着大胡子的舰长果然是阿拉伯人。黑门罗斯·伊本·伊斯梅尔·富兰(Armaros ibn Is mail al-Fulan),被这一长串名字代称的新统合宇宙军中校暨托涅拉号的舰长,语重心长地告诉满脸不耐烦的飞行员们:不要听信敌军的任何宣传。 “我重复一遍,这只是当年的所谓分权派之间的冲突,谁也不代表正义,更不能代表法律或是公民。”富兰中校总结道,“如果他们换过来,让现在这些打游击的人去伊甸管理新统合,让新统合现在的领袖们去打游击,那么他们也会完全用和对方相同的办法来应对的。我们是局外人,不管他们。” “但是他们留在轨道上的舰队却是个麻烦。”眼见富兰中校打算把他们赶走,博尚连忙提起了至关重要的军事问题,“地表的陆战队也发现了伐折罗。” “嗯,这确实会让我们的行动受到一定的阻碍。”富兰中校听罢,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不过,叛军缺乏外援,而【无瑕者】那去向不明的主力部队赶到这里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我们可以在消灭了外部的舰队后将行星围困,然后慢慢地耗尽他们的战斗力。那些外星怪物呢……只要规模不是太大,也不会威胁到我们。” 逃过一劫的飞行员们返回了机库附近,抱怨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定。博尚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这些战友叙述着在被称为Macross Nexus的超长距离移民船团中的生活经历。李林对他们解释说,他们不过是占据了本应死于意外的【平行世界的自己】的意识而已,但这反而让博尚面临着更大的麻烦。他没有任何在移民船团中生活的经历,甚至记不得自己和这些战友都说过什么。万一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只需要几句话就能让他暴露。 “咱们聊点开心的事情吧。”博尚的突兀发言理所应当地吸引了同伴的注意力,“等咱们把这里的叛军剿灭,你们打算回到船团后做点什么事情?” “看看军队打算推举谁参加选举。”约书亚·康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方,沮丧地说道。 “……军队不该做这种事。”博尚的眼皮跳了几下,他马上意识到情况不简单,“难不成他们以为继续拖延时间就能扭转局势?” “如果让我在被军队控制和被来自伊甸的特使控制这二者之间选一个,我选军队。”出乎意料的是,旁边的其他飞行员不约而同地反对博尚的想法,“别的不说,Macross Frontier就差不多被伊甸的人控制了,所谓的自治的移民船团完全成了空话。咱们Nexus的新统合军能确保我们船团的自治,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还当真让博尚苦恼了一阵,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也明白这一点。一个是曾经支持地球至上运动的军队,另一个则是想方设法把地球至上运动的最后据点消灭并且以剥夺一部分自治权为代价的新统合——到这时候他们反而不说什么分权了——以Nexus船团土生土长的公民的角度出发,谁也不会对外来者有好感。 “不过,马林准将已经说了,明年他就响应伊甸的号召,实现自2050年新统合军在咱们船团实施戒严后的第一次选举。”约书亚·康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毕竟,移民船团护航舰队司令这个准将级别的职务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若是想获得更高的地位,也只能投靠伊甸的联合舰队。” 凄厉的警报声把他们从片刻的闲暇时光中唤醒,遍布全战舰上下的紧急通讯和闪烁着的红色灯光向他们昭示着情况的紧急。 “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各位:根据侦察结果,索米-3的地表存在规模巨大的伐折罗群体。幸运的是,目前这些异形怪物尚未和我军的陆战队进行正面交战,而直接承担了压力的是叛军。”说到这里,富兰中校话锋一转,“但是,过去伐折罗给我们人类文明带来的无数灾难仍在警告着我们,这些敌人需要我们用上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去与之对抗。请各位坚守岗位,我们务必要在这里把挑战秩序的叛军和危害人类文明的怪物一起歼灭。” 这回轮到博尚变得垂头丧气了,他根本就不指望这支军队能同时完成两个任务。根据战友们的说法,Nexus的新统合军因自身缘故而尚且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战斗力,而某些移民船团的军队已然落魄到了完全依赖雇佣兵作战的地步。 “万一我没回来,你们记得替我去给非军方的参选人投票。”博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遗愿清单吗?”约书亚·康却会错意了,“那我觉得咱们不如祈祷让雪莉露·诺姆(Sheryl Nome)的新专辑赶快出来。” “……那是什么?”博尚彻底茫然了。 TBC? OR4-EP1:皇家烟火(6) OR4-EP1:皇家烟火(6)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别在俘虏身上浪费时间。”同样被包裹在铁罐头一样的作战服下方的马林上尉毫不客气地指责丰塔纳中尉险些贻误战机,“而且,你的办法是没法让士兵在作战中得到更多锻炼机会的。” 加布里埃拉·马林-塞拉诺(Gabriela Marin y Serrano),也就是之前麦克尼尔在士兵们集合时见到的女军官,正是丰塔纳中尉的直接上级,负责指挥附近区域的新统合军士兵。当丰塔纳中尉和手下试图围攻矿山时,马林上尉的部队从正面袭击了矿山下方的工业设施并不可避免地和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外星异形怪物发生了激烈战斗。经过几分钟的短暂交火后,马林上尉明智地放弃了强攻,下令部队先从前线撤退,让留守在矿山设施中的叛军去对付伐折罗。 丰塔纳中尉的判断在叛军身上得到了应验:尽管他们建立了许多防御设施并架设了用于对付空中袭击的防空炮,这种据称能在外界攻击下迅速进行适应性进化并将其传递到群体规模的外星怪物仍然给他们造成了惨重损失。凭借着原本被用于对抗新统合军的空降作战行动的防空炮,叛军暂时抵挡住了伐折罗的进攻并成功地击毙了其中几只,从而迫使伐折罗撤退。就在他们取得这种无关紧要的胜利后不久,马林上尉的部队势不可挡地粉碎了叛军的防线,将叛军在矿山工业设施内的军事力量消灭得一干二净。 随后,俨然成为了胜利者的马林上尉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留在矿山下方的工业建筑群中等待着丰塔纳中尉的到来。 纵使是严厉的斥责也不能让丰塔纳中尉稍微提起精神,麦克尼尔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个油腻而无精打采的长官是怎样不耐烦地应付着上级的盘问的。 “我们确实耽误了时间,但那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伤亡。”丰塔纳中尉的声音从作战服下方传出,同时也抵达了附近的每一个士兵耳中。指挥官之间把谈话内容向士兵公开意味着他们完全信任这些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士兵,即便对话中出现了稍显冒犯或不恰当的语句,他们也不必担心这会激怒士兵,“……倒是您,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您完全可以把这座工业园区已经被夺回的消息告诉我,然后继续前进并让我们来清理现场。” “战场上出现了伐折罗,而且群体规模还不小,我们必须谨慎。”马林上尉简短地答复道,“更何况,我们也发现了这些所谓的叛军和反统合运动武装之间存在联系。” 空气净化装置的测量指数显示当前气压和空气含量已经达到正常值,旁边的士兵纷纷打开了头盔上的面罩,以便尽可能地节省能够让他们在野外生存的氧气。几名士兵在前方带路,把丰塔纳中尉和陪同在他身旁的士兵们带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中。在大厅正中央位置的上方,悬挂着一面奇怪的旗帜。 麦克尼尔很难判断出什么人会设计出这样奇特而具有异样美感的标志。把纯黑色旗帜和红色的圣安德鲁十字结合起来,本就是一种没人采用的设计思路,更不必说那明晃晃的骷髅头和左上角显得突兀的彩虹标志了。 “【无瑕者】。”丰塔纳中尉自言自语道。 “没错,确实是【无瑕者】。即便他们不属于这个组织,或许也在叛乱的过程中得到了该组织的直接支持。”马林上尉的语气越来越冰冷,“然而,Galaxy事先根本没和我们说过这些,现在他们完全有机会在事后反过来污蔑我们把【无瑕者】引到了这里。等待着我们的会是无休止的审查和监禁,因为我们竟然和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打交道……” “那就是说,我们需要采取更坚决的手段以证明自己和叛军毫无关系。”丰塔纳中尉点了点头,“……也要按照惯例来办吗?” “当然。”马林上尉瞧见麦克尼尔和伯顿正在旗帜正下方观赏那面象征着反抗和叛乱的旗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同时,也要管好你的手下,我不希望咱们Nexus出现参加叛军的败类。” “明白。” 他们所在的建筑是负责管理矿山下方主工业园区的核心办公楼,于叛乱发生后被园区内的工人占领并成为了指挥中心。每一层楼的墙壁上或多或少地涂着一些标语,都是一些鼓励叛军士兵继续战斗或是痛斥通用银河的管理手段残暴而无能的宣传用语,其中既有麦克尼尔熟悉的英语和法语,也有另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语言,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种地球语言的外星语。 “这种审美太后现代了。”伯顿咂舌。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办法……长官,您要给我们分派新的工作吗?”麦克尼尔本打算和伯顿继续谈谈这黑色旗帜的创意,但他已经发现丰塔纳中尉大踏步地向他们走来,连忙立正敬礼并稍显客气地询问长官的打算。 “我已经通知今年刚入伍的新兵集合起来,你们负责带路。俘虏目前被关押在地下2层,你们把新兵带到那里,然后将他们交给亚科武中士。” “一定完成。”麦克尼尔点了点头,“伯顿,快点走……咱们又有工作了。” “哦,把你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不管是这面旗帜还是墙上所有的标语——都忘掉。”当他们和马林上尉擦肩而过时,后方传来了丰塔纳中尉的警告,“如果你们以后因为谈起这里发生的事情而被人误认为参加了叛军,谁也保护不了你们。” 彼得·伯顿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声,而后追赶上麦克尼尔的脚步,和他一同前往关押着俘虏的地下设施。虽说部分驻扎在索米-3的新统合军士兵也参加了叛乱,叛军的主力终究是隶属于通用银河的工人,他们并不是以杀人为生的职业士兵。 两人心照不宣地并排走在狭窄的走廊上,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吓退了不少迎面走来的士兵,所有士兵都乖乖地退出走廊并为二人让出了道路,免得招惹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战斗机器。 “这【无瑕者】又是什么?”伯顿若有所思,“他们如此害怕这个组织,担忧即便是知道该组织的存在都会给士兵带来负面影响,这不像是军队的作风。” “记忆抹杀。”麦克尼尔低着头继续前进,“想想古罗马的尼禄。元老院会把那些被认为应当从历史中消失的记录全部删除。” “原来如此,他们的意图是要让这个组织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但是,麦克尼尔仍然不能理解新统合军的用意。好在他们一旦忙起来就没有心思为此而烦恼了,那跟随着他们前进的士兵倒是吵闹得很,许多刚加入军队没多久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交流着各自的爱好和生活中的趣事,只有这时麦克尼尔才会隐约产生一种错觉:这不是以性命作为赌注的战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场所而已。 缺乏成为杀戮机器的心理准备的人,也许永远不该主动走上战场。 早已有人留在楼梯间附近等待着他们,那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有着黑色的卷发和茂密的胡须,更为立体的五官令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他观赏过的某些雕像。描绘古希腊英雄的画卷和雕塑永远是受欢迎的,即便类似的题材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地获得新的解读方向,它仍然是构成欧洲的重要部分之一。 “您就是法内力·伊扬诺·亚科武(Phanuel Ioannou Iakovou)中士?”麦克尼尔首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然后才决定把这些新兵交给他,“我是麦克尼尔上等兵,这位是伯顿上等兵。长官要这些新兵到您这里来进行一些训练……” “是的。”亚科武中士头也不抬地答复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呃,事实上我打算留下来,看一看现在的新兵还得接受哪些连我都不了解的特殊训练。” 亚科武中士无神而呆滞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着,在两人的身上停留良久,而后那沉重的头颅呆板地上下晃了晃,权当是答应了麦克尼尔的提议。仍然保持着乐观的新兵们跟随着新的向导前进,对前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麦克尼尔和伯顿也亦步亦趋地随着队伍而前行。 这名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军人不属于Nexus,他是Galaxy船团留在索米-3的驻防部队的一员(这是丰塔纳中尉在通讯频道中传来的消息)。仅仅十几个小时以前,亚科武中士还是叛军的阶下囚,被关在同一座牢房中,叛军既没有使用酷刑来折磨他,也没有试图从他口中打探消息,只是简单地把他关在这里,因为叛军那时尚且没有就对待俘虏的方式而达成统一意见。现在,双方之间的身份逆转,亚科武中士带着他的战友们返回了这里。 为了更好地报复叛军,亚科武中士理所应当地决定暂时加入Nexus的作战部队之中。 有几十名俘虏被留在地下2层并受到监禁,这些士兵在明知胜利无望、抵抗只是拖延时间的情况下选择了放下武器,并在被缴械后由马林上尉指挥下的其他士兵送往此地。望着这些突然闯进临时监狱中的士兵们,刚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的俘虏们不知所措。 “你们两个要不要示范一下?” “没兴趣。”麦克尼尔后退了两步,“我们只是来当观众。” “好吧,没关系。”亚科武中士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后面的新兵们说道:“听好了,对于士兵来说,想要锻炼出作为军人的血性,就要做到真正忘记敌人还是人——不仅敌人不能被当做人来看,任何可能成为敌人的合作者的平民也一样。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更多人的自由,就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来震慑那些潜在的敌人。你们的作战服当中应该都有用于近战的兵器,现在轮到它们发挥作用了。” 望着面面相觑的新兵们,亚科武中士又补充了一句: “……那种隔着屏幕开火的战斗,不能让士兵对战争有更直观的感受,也不能让你们理解敌人到底有多么险恶。来吧,证明你们是在这个光明而伟大的时代捍卫着自由的勇士,拿他们的头盖骨和腿骨回家当收藏品吧!” 话音刚落,不请自来的观众已经明白无误地表示了反对。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规矩。”麦克尼尔走出队伍,站在亚科武中士前方,“他们确实参加了叛乱,确实杀了人,也确实毁坏了许多人的财产,但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了,而且已经被我们关起来、再也不能杀害我们的战友。没有必要这么做,长官——一个擅长把俘虏割喉的士兵可能只会在敌人的激光下当场人间蒸发。” 伯顿刚打算告诉麦克尼尔保持冷静,见麦克尼尔已经表明了态度,也不得不上前相助。他来到麦克尼尔身旁,什么也没说,只是警惕地隔在麦克尼尔和亚科武中士之间,免得双方忽然打起来。 “别和我说,向长官去抗议吧。”亚科武中士没有发火,“……这可是必要的仪式感,让士兵保持战斗力需要一种嗜血的冲动。” 麦克尼尔不会就此放弃,他仍然想要劝说亚科武中士放弃这种堪称荒唐的仪式。虽然麦克尼尔以前确实听说过GDI的某些作战部队依靠虐待黄区平民来维持理智,那终究只是一些没能让他见识到的谣言,而且也只会是小范围内传播的不良嗜好。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靠着嗜血而打赢战争,在麦克尼尔的印象中,只有NOD兄弟会符合这样的概念。 一名士兵离开了队伍,启动了作战服上自带的近战武器——主要用于切割障碍物的链锯。亚科武中士见状,顾不得和麦克尼尔争论,连忙打开了其中一间牢房的大门。里面的俘虏看到手持链锯的新统合军士兵逼近,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着蜷缩在角落中发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尽管其他牢房中的俘虏不停地大喊大叫并鼓励战友进行反抗,他们的行为收效甚微。 片刻之后,刺耳的切割声和令人颤抖的惨叫声回荡在外面的走廊里。麦克尼尔面无表情,他注视着那些新兵中已经表现出些许畏惧的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走吧,伯顿。” “好的——喂,我也觉得这没用。”伯顿拍了拍亚科武中士的肩膀,“我知道你被他们关了几个星期的滋味不好受,可他们也只不过是一些按照别人的命令行动的普通士兵而已。既然他们没把你直接处决,你自己就应该庆幸了,甚至还得感谢他们留了你一条命。” 说罢,伯顿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面的麦克尼尔,后者气冲冲地走向电梯,满面怒容。 “真是荒谬,一支军队如果堕落到需要让士兵来虐杀已经停止抵抗的敌人来保持高昂的斗志,无论有多少正当的理由,它就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军团、撒旦的仆从。”麦克尼尔气得发抖,“上帝啊,我活了将近八十年,手下从来没带过这样的士兵、这样的军官。” “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伯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你就说吧,我在听。”电梯从上方抵达了地下,麦克尼尔和伯顿一前一后地步入电梯,准备返回上面去向长官复命。 “许多在GLA控制区附近驻扎的部队,也会做一样的事情。我们美军也好,英军也罢,法军、德军……都一样。什么把GLA游击队士兵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把敌人的骨骼加工后的工艺品送回国内给亲人当礼物,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伯顿松了一口气,“说真的,你没必要在乎那些俘虏的性命,他们曾经和我们为敌,这就是最大的罪过,更不用说他们的行为本身还是在威胁自由了。而且——” 彼得·伯顿止住了话头,麦克尼尔那血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令他毛骨悚然。之前他并不认为全员有着红色眼睛是什么值得在乎的事情,现在伯顿已经后悔自己轻率地做出判断了。这样的眼睛至少可以用来吓唬别人。然而,如果说他早已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色,那么麦克尼尔身上发生的另一种变化更加地令他惊恐万状。 “你冷静一点,我有点害怕。”伯顿咳嗽了两声,“我是说,我在此之前,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有红色眼睛的人……” “……继续说。”麦克尼尔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他想要安慰伯顿几句,但伯顿已经拒绝就此问题发表任何个人意见。闷闷不乐的两人返回临时指挥部所在的楼层,向着那悬挂着奇怪黑色旗帜的大厅走去。他们恐怕见不到那面旗帜了,因为沿途所有的标语都已经被代表着新统合军的橙红色圆圈和白色战斗机叠加的全息投影标志覆盖。 麦克尼尔其实并未真的打算向长官控诉这种不折不扣的暴行,他还不想拿自己在军队中的处境来开玩笑。 转过下一个走廊,伯顿在卫生间前面按住了麦克尼尔,示意他停下。 “刚才咱们在电梯里的时候,你的头发忽然变白了。”伯顿似乎是怕麦克尼尔误会,连忙补充道:“不是说你的头发颜色和咱们现在的红眼睛一样、同【本人】存在差异,而是你的头发那时候真的忽然变白了。我没骗你,下一次我会找个机会录像。” “感谢提醒。”麦克尼尔略微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 站在指挥室门前的丰塔纳中尉听完了麦克尼尔的汇报,满意地夸奖了几句,便作势要返回指挥室内。麦克尼尔和伯顿见到长官没有新的命令,也打算离开这里。 “……我还以为你们会找我提出一些问题呢。”身后传来丰塔纳中尉懒散的声音。 “我或许会对某些现象持个人的怀疑态度,但我会选择接受它。”麦克尼尔转过身,努力地保持平静。他暂时还不知道新统合军拥有哪一种作风,公然和主流作风对抗会让他受到整个群体的排斥。 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已经放弃抵抗,从而成为受保护的对象,这当然不是麦克尼尔乐于看见的。如果这些刽子手最终重获自由甚至是再次实施暴行的机会,麦克尼尔宁可自己触犯法律也要对其实施制裁。但是,活跃在索米-3的叛军却并非能够以刽子手或疯子来简单地概括的群体,倘若他们是一群以杀人放火作为主要目的的匪徒,亚科武中士绝对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在被关押期间没有受到虐待。对于遵守着底线的敌人,麦克尼尔也保持着相应的尊重,那就是允许他们以体面的方式接受惩罚。 “仅表示个人角度的怀疑……”丰塔纳中尉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推开了大门,钻进了指挥室中。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被留在地下2层任人宰割的俘虏,丰塔纳中尉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俘虏身上,麦克尼尔也不想为此而搭上自己的前途。至于伯顿,他可能本就是那种擅长这种娱乐的人。 伯顿提议他们继续参观这栋建筑的其余部分,这一想法得到了麦克尼尔的支持。比起叛军的行为,麦克尼尔更在乎的是这些随处可见的标语和涂鸦,它不仅代表着反抗,也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审美体系。不同的群体有不同的审美,就像麦克尼尔自认为相对保守而伯顿更乐于醉生梦死一样。 “这个符号也很有意思。”伯顿指着墙上用红色颜料画出的图案,“两张脸排在一起而且共用中间的眼睛,虽然现实中出现这样的东西一定会被我当成怪物,但当做艺术画来看似乎还不错。” “他们要反抗的不仅是新统合,还有新统合主导下的一切。生活方式、文化……一切都是。”麦克尼尔恍然大悟,“你记得那彩虹标志本来代表着什么吗?多元化,不是被新统合的规定所限制的单一内容。” “但是,新统合也保障了他们的自由,难道不是吗?”伯顿遗憾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你看那些士兵把打仗当成一种正常的工作来做,这足以说明新统合治下的风气很好嘛!没有过度地美化,也没有过度地贬低,所有事业都是同等的。” “又或者只是同等程度地低微。”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所有士兵得到了来自马林上尉的新指示。按照亚科武中士的说法,仍然有一些新统合军留在行星上和叛军对抗,考虑到附近的伐折罗活动越来越频繁且轨道上的舰队已经确认地表存在伐折罗巢穴,他们必须把这些友军尽快地救出来。 “再休息半个小时就出发,这里交给下一批被投送到附近的士兵。”丰塔纳中尉向手下亲口传达了命令,“他们顽强地和叛军周旋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了。让我们一起去迎接这些英雄吧。” TBC? OR4-EP1:皇家烟火(7) OR4-EP1:皇家烟火(7) 在一颗环境和地球截然不同的行星上生活,确实让士兵们产生了时间上的错乱感。索米-3的自转周期只有地球自传周期的约三分之二,本就昼夜颠倒地作战的士兵们很快不再记得今天该是某月的某一日,只是按照生物性的本能而活动着。作战服保护着他们的躯体,而那些为士兵特地准备的药剂和食物则确保他们能够像机器人那样永不疲劳地战斗下去,直到这机器抵达其使用寿命为止。 总有一些士兵是幸运的,他们逃过了最激烈的战斗,不必直面更加惨淡的光景;另一些或许生来就是劳碌命的士兵则疲于奔命地执行各类任务,永远得不到放松的机会,比如正开着装甲车把战友们送往前方的伐折罗巢穴附近的麦克尼尔。为了解救那些被名为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和活跃在索米-3行星地表的叛军围困的新统合军(由隶属于Macross Galaxy移民船团的军队和通用银河的雇佣兵混编而成),来自Nexus的远征军奋勇顽强地继续冲锋,即便他们明知道自己将要同时面对两大强敌。 这辆为越野而设计的步兵战车的装甲薄得可怜,麦克尼尔十分怀疑它会在任何稍微猛烈一些的爆炸中化为灰烬。装甲车上方的轻型激光炮倒是令麦克尼尔打起了精神,跃跃欲试的他直到从丰塔纳中尉那里确认这种激光炮恐怕不能击穿伐折罗的外壳时,才沮丧地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这里真是荒凉。”他们已经在荒野上狂奔了三个小时,从早上直接步入下午,仍然找不到敌人或是友军的踪迹。伯顿向丰塔纳中尉讨要一些用于打发时间的工具,丰塔纳中尉递给了他一根电子烟,于是伯顿便以惊人的速度打开头盔面罩、将电子烟放在嘴边并迅速地关上了面罩。这一幕把麦克尼尔看得目瞪口呆,他只好说些风凉话来表达对伯顿这种只顾着自己享受的行为的不满,“全都是荒野,昼夜温差惊人,不穿防护服就会冻死在外面或是缺氧而死……” “索米-3有通用银河的军事工业体系必需的原材料。”丰塔纳中尉严肃地注视着车体前方的全息投影扫描影像,万一麦克尼尔没发现危险,他还可以及时地凭借经验做出判断,“现在那些既能在外太空又能在大气层内战斗的可变形式战斗机所使用的主流热核反应发动机,少不了从这样的星球上提取出的氦同位素作为驱动它的燃料。我们脚下不起眼的每一寸土地对于通用银河来说都是宝藏。”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抢回自己的金蛋?”伯顿先是疑惑不解,而后恍然大悟,“哦……不会是咱们Nexus船团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用正当的理由从Galaxy船团或者说通用银河手中夺取星球的控制权吧?”他越想越认为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不由得一面叼着电子烟一面手舞足蹈地解说了起来,“你们看,这颗行星出现了叛乱,而且叛军还和著名的反统合势力武装有联系,Galaxy船团自己却又没本事平定叛乱,反而要借助我们的力量……那我们当然要收取利息,对不对?” “我们这里有真正的业内人士,为什么不咨询他的意见呢?”麦克尼尔话里话外都把亚科武中士卷入了议论中,这显然是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的中士所不愿见到的场面,“中士,你们的船团为什么不派军队来镇压叛军呢?” 亚科武中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车子内的其他士兵见状,连忙开始各自讲起了笑话,免得来自不同船团的军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爆发争吵。恰好有不明物体出现在了扫描所得的全息影像的尽头,昏昏欲睡的丰塔纳中尉立刻跳了起来,爬到麦克尼尔身旁,叫麦克尼尔把刚才的全息影像调取出来。 尽管画面上的不明物体有些模糊,伯顿仍然能够从它的醒目特征上辨认出这是一只伐折罗。 “长官?”麦克尼尔尴尬地向座椅后方靠去,免得他挡了丰塔纳中尉的视线。 “伐折罗是一群严格地按照群体来行动的怪物,它们肯定在计划发动大规模攻势。”丰塔纳中尉自言自语道,“……计划现在改变了,我们就跟着它行动。”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士兵们默然地接受了长官的安排。顺着伐折罗消失在扫描影像的方向,麦克尼尔调转车头,驱使着这辆缺乏自保能力的装甲车追赶着前方的怪物。很快,全息投影更新出的内容证实了丰塔纳中尉的猜测:在十几千米远处俨然化为废墟的建筑群中藏有新统合军的识别信号。 不巧的是,几架叛军战斗机从空中掠过,并迅速地发现了正在地面上飞驰的装甲车。它们先是向着这代表着侵略者的目标发射了導彈,而后其中一架战斗机脱离了队伍,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众人所乘的步兵战车。激光束击中了地面,在装甲车的行驶轨迹两侧接连划过数道晶莹剔透中掺杂着焦黑的痕迹。 “见鬼,得把那东西打下来。”麦克尼尔暗自咬了一下舌头,他打算把开车的任务交给未来时代的人工智能,自己去控制激光炮攻击敌军战斗机,可他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搜索了一番也没能找出目标,“自动驾驶……喂!?为什么只有导航驾驶,没有全自动驾驶功能?” “……早在十几年前我们就禁止研发人工智能了。以前出过严重事故,结果人工智能就成了禁区。”丰塔纳中尉疑惑地瞪了麦克尼尔一眼,“伯顿上等兵,你去帮他。” 伯顿应声领命,从右面的操作界面中找出了控制激光炮的程序,并迅速地将炮口瞄准了空中那飞扬跋扈的敌军战斗机。凭借着瞄准校正功能的辅助,当伯顿确认叛军战斗机已经出现在攻击范围内后,立即向着目标开火。不料,那架战斗机却在那一刹那以惊人的机动能力向旁边闪避,等到伯顿按下按钮时,激光束只是略微擦过机翼,没能直接把这架飞机击落。 不过,机翼上的损伤对战斗机而言仍是致命的,更不用说从另一侧赶来的新统合军战斗机对他们造成了更大的压力。那架先被伯顿击中的战斗机首当其冲成为了牺牲品,仅仅两秒后就被另一束激光直接贯穿,碎裂成无数碎块,先后坠落在地面上。双方的空军开始了交战,谁也顾不得仍在赶路的装甲车。宇宙战舰和战斗机统治着太空和行星上方的天空,古老的大地成为了备受冷落的陆战队发挥作用的最后舞台。他们不能像旧时代的海盗进行接舷战那样去进行太空作战,只能在风驰电掣中找回他们的老前辈们凭着战马或是坦克征服一切的荣誉。 麦克尼尔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腾出右手友善地拍着伯顿的头盔,这才想起来伯顿仍然把面罩扣在脸上。 “老兄,你在头盔里抽烟,难道不会被呛到?” “……你真应该和我学一些享乐的技巧。”伯顿沾沾自喜地答道,“比如说和那些大富大贵的王爷们把本应以华贵和高尚而闻名的酒会变成夜店现场直播——” “如果这就是你觉得我需要多学一些的知识,那我宁愿当文盲。”麦克尼尔没好气地说。 “能去夜店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直保持沉默的亚科武中士忽然开口了。 包括丰塔纳中尉在内的装甲车内乘员都为此而惊讶,这形同哑巴的【内部人士】总算愿意张开尊口说话,可谓是一件幸事。 “那您想必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经验了。”麦克尼尔这一次没有嘲讽或是取乐的心思,他确实想要知道是什么让这颗行星上的公民们选择了叛乱。索米-3不是宜居的类地行星,整个星球上的常住人口大部分是工人,其次则是通用银河派驻此地的职员或是Galaxy船团派遣的驻防部队,以通常的都市生活来揣测这里的常态,只会适得其反。 “那是一种奖励。”亚科武中士没有试图隐瞒什么,“这颗行星上的职业经理人、职员、工头、军人等非工人加起来,平均每个人要管理20个工人,几乎每个普通职员和普通士兵都不得不面临独自处理意外事故的场合。而且……”他停顿了一阵,把右手放在头盔旁,可能是想要抓着自己的卷发,“谁都能看得出来,除了工业设施之外,索米-3无疑是荒凉的无人区,各种在船团或是都市中应当出现的配套设施……一概没有。让这些管理人员去通用银河开设的夜店消遣,算是很大的仁慈了。哦,工人也是。” 幸亏所有人都好端端地把头盔面罩挡在面前,不然麦克尼尔一定会因为伯顿兴奋地像温顺的狗一样灵活地转着自己的鼻子而嘲笑他很久。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伯顿确实对夜店很感兴趣,虽说没有严重到脑子里只剩下夜店的程度,但也差不多能让他的生活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 “那地方的服务怎么样?” “……那边的工作人员一个晚上赚的钱比我一个月的收入还多。”亚科武中士面无表情。 正当麦克尼尔苦思冥想要找什么理由来制止战友们有关夜店的恶俗讨论时,他终于得以从这种没营养的无聊话题中解脱,因为装甲车已经抵达了废墟外围。随着麦克尼尔愉快地吹起了口哨,骤然而至的急刹车差一点把所有津津乐道地讨论着夜店的士兵全都甩在地上。 这最后的插曲被认定是麦克尼尔的某种报复,闷闷不乐的众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装甲车,上前探索不远处笼罩在烟雾中的废墟。有两名士兵留在装甲车上,以便为受到威胁的战友提供必要的火力支援。 “看,是叛军。”眼尖的麦克尼尔刚下车就发现有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灵活地穿行在废墟中,他认得这样的身影,常人只有穿着叛军用工作服改造成的作战服才能这样灵活。 “晦气。”丰塔纳中尉闷声闷气地抱怨了几句,“不要惊慌,友军肯定仍在抵抗,你看外面那些用来攻击伐折罗的激光炮塔也在运作……你们先去试探一下,我随后就到。” 彼得·伯顿扛着用来对付步兵的重机枪,笨拙地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土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其他几名士兵和他们一同从废墟的最外侧涌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小巷中寻找着友军的踪迹。这里的建筑物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不少建筑被削掉了上半部分,麦克尼尔有理由相信那是能够仅凭自身发射激光攻击敌人的伐折罗留下的痕迹。 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每条街道附近都有支离破碎的尸体,部分尸体被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撕碎,另一些则完全化为焦炭。麦克尼尔很难想象这里的新统合军是如何度过了过去艰难的数月,但等到他想起了那些在荒野中徘徊并同时英勇地对抗NOD兄弟会和GDI的变种人时,他又释然了。限制一般人表现出这种英勇的,不是能力,而是意志。变种人的心愿是创造一个不被歧视的世界,那么坚守此地的新统合军士兵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把消息在友军的通讯频道里再发送一次。”麦克尼尔叮嘱伯顿,“让他们主动出来找我们,不然万一这是个陷阱,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们也有理由认为我们才是设下陷阱的一方。” 伯顿尽管嘴硬,却立即按照麦克尼尔的安排照做。过了十几分钟,仍在徒劳无功地搜索废墟角落的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一处稍宽敞些的街道附近休息。 “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友军?”麦克尼尔的头盔面罩投影屏幕上弹出了丰塔纳中尉的脸,“那群伐折罗正在逼近我们,而我们手头没有任何能伤害它们的武器!赶快和友军取得联系,不然我们只能死在这里了。” “长官,我建议再问一问亚科武中士,说不定他知道自己的同行最喜欢藏在什么地方。” “没错。”伯顿也赞同麦克尼尔的观点,“他肯定能猜出附近的友军怎样行动。” “伯顿,你把背景音乐给我关了。”伯顿根本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麦克尼尔训斥了一顿,“在头盔面罩下方抽烟也就算了,竟然还自己放音乐……这是在和长官谈话,我们得尊重长官。” 话音未落,伯顿径直冲到麦克尼尔眼前,把刚刚结束通话的麦克尼尔吓了一跳。 “麦克尼尔,我没有在打仗的时候听音乐的习惯,我相信你也没有——因为我总觉得是你在头盔里播放了某种背景音乐。” 两人呆若木鸡,互相注视着对方,不知所措。 “你现在还能听见吗?”过了许久,麦克尼尔战战兢兢地问道。 “能,而且仿佛直接在我的脑袋里播放。”伯顿也有些害怕了,“见鬼,见鬼,真是见鬼。上一次那个充满生化人的世界已经让我很害怕了,这一次我们却又碰上这么多活见鬼的事情……该不会,真的有鬼魂吧?” “别瞎说,鬼魂都在天堂或者是地狱,要么就在炼狱赎罪,哪里会找我们?” 麦克尼尔平心静气,仔细感受着仍在头脑中响起的音符和破碎而不连贯的语句。无法摆脱的梦魇将会成为他用来给敌人送上致命一击的武器,逃避不能令他更加强大,他更希望利用每一个机会去粉碎敌人的阴谋。 【Kuu wata Tsunouvua rai Tsu riji furauregai Kuu uondou VuAi N burufafutou buron'nu Wai……】 “这不是英语。” “我当然知道,我也可以说这不是希伯来语或拉丁语,尽管它可能和芬兰语或是法语有一定相似之处。”麦克尼尔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把它送进我们的头脑中,对方也许对我们没有敌意。” “哦?”伯顿半信半疑地向外张望,惊喜地发现有一名身穿新统合军士兵战斗服(上臂有着两条点亮的斜杠标志)的士兵从碎石堆中爬出并向着他们走来,不由得连忙催促麦克尼尔前去迎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不是面向市场推出的什么歌曲,硬要让我做个对比,我更喜欢称之为带有宗教气息的乡间民谣。原始、古老或者有些野蛮,记录着我们一路走来的过去的每一个瞬间。会把那份温柔用冷漠甚至是残忍包裹起来的人,一定是愿意为了世间的美好去献上一切的斗士。”麦克尼尔笑了笑,“当然啦,仅凭声音我们判断不出这个人的性别,我们暂且认为她是个女人罢——就更会表现得比我们这些徒有其表的战士还要坚强。” 那名新统合军士兵见到友军,连忙向着他们招手,一路小跑冲向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和伯顿都打算走出去迎接那士兵,但两人还没来得及迈出废墟墙壁,眼前活生生的士兵就在狂风骤雨一般袭来的子弹中被撕碎了。外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悲愤的怒吼声,即便那新统合军士兵已经死去,那人仍然独自叫个不停。 战友的鲜血溅在麦克尼尔的头盔上,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受到了干扰。 “麦克尼尔,咱们一起宰了他!”伯顿勃然大怒,“叫他打搅我们的兴致——” 麦克尼尔却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和伯顿分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站在碎石堆顶部像发疯一般地手持步枪胡乱射击的叛军士兵。那人的战斗毫无章法,既不懂保护自己,也不懂适当地保持威慑力或是压制敌人,只顾着发泄情绪。于是,赶在伯顿抵达预定位置之前,麦克尼尔从下方向着叛军士兵的小腿射击,并轻松地控制住了从上方滚落的敌人。 姗姗来迟的伯顿迟钝地笑着,不好意思地帮助麦克尼尔把这受伤的士兵按在地上、强迫他转过身。 “打开他的头盔。”麦克尼尔冷酷地吩咐道。 这样一来,这名叛军士兵便只能在死于体温过低和死于缺氧中做个选择。 头盔下是一张苍老的脸,丛生的皱纹和不见一丝灰色的白发证明这是个七十岁左右的男子。从他的肤色判断,他的父母来自不同的族群。那咧开的大嘴里,牙齿已经脱落了一半。 “好哇,老头子不留在家里养老或是留在工厂里做工,偏要参加叛军。”麦克尼尔气得笑了起来,“喂,你就算因为年纪大了而不怕死,至少也得为你的家人考虑吧?你的伴侣和孩子会怎么看你?他们会因为自己的亲人参加了叛军而以你为耻、以你的姓名为耻。” 那老人剧烈地挣扎着,明明他的躯体和同龄的老者一样衰朽不堪,彼得·伯顿却仍然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对方。 “他们?我会去见他们的。”老人朝着麦克尼尔的头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的妻子两年前在取快递的时候被人杀害了,凶手因为未成年而被无罪释放;我的儿子打算当个女人,结果丢了工作又走投无路,直接自杀了;至于我的女儿……”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索米-3的恶劣自然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夺了他的生命力,但他仍然坚持把话说下去,“……被像你们这样的魔鬼送进了专门供军人消遣的夜店,因为她不知怎样欠下了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贷款。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家人为他们复仇而骄傲的。” 望着逐渐衰弱下去的老人,麦克尼尔面不改色地举起了步枪,瞄准了老人的头颅。 “哎,你就是不开枪,他也马上要死了——” “给他个痛快一点的死法。”麦克尼尔扣下了扳机,鲜血喷涌而出,作战服的右臂装甲被完全染红,“……他也是个苦命人,看样子是迫不得已才参加叛军。” 连伯顿的心情也多少变得沉重起来,这种气氛直到亚科武中士通知他们去附近的废墟建筑中集合时才得到缓解。在巧妙地被掩护于废墟下方的临时指挥中心里,留守此地的新统合军士兵和战友们相拥而泣,共同庆祝这令人欢欣鼓舞的会师。 “废墟里好像还有叛军在活动。”丰塔纳中尉顾不得休整,继续发号施令,“别留活人,明白了吗?” TBC? OR4-EP1:皇家烟火(8) OR4-EP1:皇家烟火(8) 无穷无尽的宇宙依靠着宇宙大爆炸的馈赠而继续永无止境地膨胀着,直到最后的光明消失殆尽后的遥远未来降临之前,以人类为代表的智慧生命仍将在这充满奥秘和危机的世界中游荡、探索新天地。每一种行星都有着独特的环境,而并非全部行星都适合人类生存,即便是拥有大气层的类地行星也更多地接近不毛之地。 这一切都让英勇的战士回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麦克尼尔经历过人类最艰难的岁月,伯顿则没有。直到伯顿为了他效忠的事业献出生命时,泰伯利亚对人类的威胁仍然停留在纸面上。但是,麦克尼尔清楚地记得每一个重大的危机,尤其是当2062年GDI被他们的科研团队告知地球会在6年之内因泰伯利亚的影响而停止自转时,对文明毁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宿敌之间的仇恨。那时,麦克尼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人类无法拯救地球,他们就要建造更大、航行距离更远的飞船,去未知的世界寻找自己的新家园。 人类的勇气和毅力拯救了他们,那六年的大限到来时,GDI的第一艘新型科迪亚克级宇宙战舰的诞生以及TCN的出现以无可辩驳的威慑力证明了人类的力量。代表着末日的时钟暂时止步,留给人类的是更多用以苟延残喘的机会。 “就是说,在人类本该面临末日的那一年,为了庆祝人类逃过一劫,GDI建造了一艘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宇宙战舰?”坐在台阶上和麦克尼尔一起吃罐头的伯顿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是无上荣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们当时让我去做第一舰队的名誉司令,因为大部分指挥过GST的指挥官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麦克尼尔耸了耸肩,“就是这样,末日没有到来,反而是我们的科学技术因死亡的威胁而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那是好事。”伯顿松了一口气,“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人类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被那个什么杰特拉帝人破坏了地球的环境,据说以现有技术要过十几万年才能将其完全修复……所以,他们建立了这么多的移民船团,去寻找新的家园。”说到这里,脸上还沾着油渍的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对麦克尼尔说道:“但是,就我们现在从其他士兵口中得知的历史而言,你难道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吗?” 麦克尼尔把空的罐头盒投掷向不远处的垃圾箱,那罐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它该去的地方。 “蹊跷的地方太多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怀疑哪一点。” “你说,这群叫杰特拉帝人(Zentradi)的外星人来到地球,大肆破坏,彻底摧毁了地球的生态环境,结果却因为地球人唱了一首歌以表现善意,他们就放下武器了——关键在于,我们这些【地球人同胞】竟然完全没有报复的心思。要是换成我,不把这些毁掉了地球的外星人给杀得一干二净,我是不会罢手的。” “那是为了活下去。”麦克尼尔冷峻地指出了伯顿忽视的细节,“既然地球已经变得不适合生存,人类必须想办法逃离并寻找新的家园,而只有当时放弃了敌对态度的杰特拉帝人才能帮助他们做到这一点。” 彼得·伯顿可能还想同麦克尼尔讨论一阵,只可惜随时到来的警报并不会给他机会。标志着敌军到来的凄厉响声贯穿了建筑物,伯顿满脸晦气地丢掉没吃完的罐头,几乎和麦克尼尔在同一时间闭合了头盔上的面罩,并在几秒中之内就抵达了附近的电梯。只要敌人还没有开始破坏建筑结构,他们暂时不用担心电梯出现故障。 然而,连这种自信都伴随着紧随而至的剧烈颤动而化为乌有。 “会不会是又出现沙尘暴了?”伯顿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忘记带上了电子烟,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发泄压力。 “这颗行星上的沙尘暴规模虽然很大,但不足以撼动建筑,否则通用银河没有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建造工业园区。”麦克尼尔笃定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敌人比我们更适应这里的环境。” 直接被送进地下设施中的两人没等电梯门完全打开便争相向外跑去,结果撞上了从走廊中路过的另一名士兵。不顾对方的叫骂声,麦克尼尔和伯顿只顾前往全息投影上标注的位置,那里才是他们履行职责的地方。 “长官,这一次是谁来进攻?”见到丰塔纳中尉就在附近徘徊,麦克尼尔连忙上前追问。 虽然效忠于Nexus船团的远征军在索米-3的地表陆续召回了许多被叛军围困的原驻军,更加残酷的战斗很快证明这些实际上充当保镖的新统合军并不可靠。大部分士兵不具备进行野战的能力,更不可能在对抗伐折罗的战斗中起到任何作用。眼下丰塔纳中尉正因此事而烦心,他缺乏控制激光炮塔的熟练士兵——对高级人工智能的恐惧阻止了新统合军继续研发无人机或是全自动防御武器——且原本在这一岗位上当差的几名几天前在伐折罗的另一次进攻中遇害。 “是伐折罗,规模大概上百,而且从空中发动了袭击。”丰塔纳中尉严肃地把情况告诉集结在地下指挥中心中的士兵们,“目前我们尚且不清楚这些怪物突然进攻的原因,总之马林上尉已经向远征军舰队申请了支援,而我们在空军支援抵达前必须自救。现在我需要专业人士:谁会控制那些激光炮塔?” 麦克尼尔一声不吭地举起右手,迎来了丰塔纳中尉满意的目光。彼得·伯顿见状,也效仿麦克尼尔的行动,他有着充分的自信。 丰塔纳中尉又挑选了十几名自称能控制这些炮塔的士兵,然后撇下士兵们,匆忙地返回地表继续指挥作战。从地下防御设施提供的全息投影画面来看,犹如一团红雾的伐折罗由远及近,规模变得越来越大。隔着屏幕和数不清的防御设施、废墟,士兵们的恐慌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那些曾经和伐折罗战斗过的军人知晓这些异形怪物的厉害,它们既拥有不知何时就能进化并使得原有战术失效的外壳,又有着能够轻易摧毁大部分新统合军防御设施的武器。每一次对决都是九死一生的考验,很少有劫后余生的幸运者能重新提起勇气。 凭借以反步兵为主的武器无法伤害伐折罗,麦克尼尔的其他本事在这样的不对称对抗中完全失灵,他只有躲在更加强大的防御设施后才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还好操作系统不算复杂。”麦克尼尔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节奏,控制着其中一个防御炮塔瞄准了空中的伐折罗。这些拥有着极高机动性的外星异形怪物或许能够躲开麦克尼尔的攻击,但它们想要在密集的防空火力下毫发无损地突破,实在是妄想。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遮天蔽日的伐折罗群体很快出现了损失。即便某个炮塔没有击中目标,伐折罗也很可能在躲避的过程中撞到其他炮塔的射击路径上。 “不过,要是这些怪物开始反击,咱们使用的静态防御设施就会面临惨重损失。”旁边的伯顿叹了一口气,“还是指望航空队快一点抵达吧。” 话音刚落,伯顿控制的炮塔对应的显示屏和全息投影全部弹出了【信号中断】的提示。虽然藏匿在此处的新统合军竭尽全力地防止他们宝贵的防御设施暴露在外,但想要让这些激光炮塔击中目标就必须保证射击路径通畅,而那当然会让伐折罗轻而易举地把没法移动的炮塔化为灰烬。不仅如此,摧毁炮塔后继续在地上拖行的激光束还在破坏着新统合军藏身的废墟建筑,甚至隐约威胁到了废墟下方的指挥中心。 谁也不敢以人类的常识去揣测伐折罗的行动,这些怪物一定有某种方法去感知同类。万一它们意识到【敌人】的老巢就在地下,所有留在地下指挥中心里的军官和士兵全都难逃一劫。 连续击中了三只伐折罗后,麦克尼尔控制的防御炮塔也成了又一座废墟。 “压倒性的劣势。”年轻的士兵短暂地打开头盔上的面罩,呼吸着污浊而潮湿的空气,“陆战队完全没办法应付它们。” “所以呢,对付伐折罗本来应该是航空队的工作。”另一名士兵打趣道,“我们的工作只是按照航空队的战果来执行不同的预案,要是航空队太无能,那我们无论怎样卖命都不可能获胜的。” “既然我军能把士兵直接从外太空投送到地面,为什么不能从外太空发射某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把伐折罗和它们的巢穴直接炸得灰飞烟灭呢?” “没人知道伐折罗的进化极限在哪里。”麦克尼尔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他隐约辨认出那是亚科武中士,“我们Galaxy船团也经常担心过度使用反应弹会让伐折罗对反应弹产生免疫。” 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愈发地意识到新统合军的军事科技有些不平衡。既然激光武器已经投入了实战,人类能够用来威慑敌人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仍然是旧时代的核武器,简直是令人无法想象。 不少激光炮塔在伐折罗的猛烈进攻下被摧毁,留守废墟中的新统合军只能凭借剩余的武器继续拖延时间,尽管这些武器多半无法对伐折罗造成伤害。马林上尉一声令下,所有士兵将激光武器集中起来,以废墟作为掩护,想办法阻止伐折罗进入废墟。一旦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冲进废墟,即便远征军的航空队及时抵达现场,他们也无法放开手脚打击敌人,反而会因为担心误伤友军而束手束脚。 其他人没有必要留在这里面对着屏幕保持呆滞,他们自发地离开岗位,拾起武器继续和伐折罗战斗。麦克尼尔也打算和伯顿一起离开,他们计划去附近由建筑垃圾堆积成的高地阻击伐折罗,但亚科武中士及时地拦住了他们。 “你们两个是想要冲出去送死吗?”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指着旁边的道路,“我比你们更有经验……跟我来。” 和伐折罗正面接触是自杀,被伐折罗抓住也是死路一条。保持距离并适当地和伐折罗捉迷藏,这是亚科武中士总结出的生存方法。三人刚跑出地下室,便听到空中传来了另一种不同的尖锐噪声。迅速响应求援的航空队迅猛地对伐折罗展开了还击,但这无法让四散奔逃的士兵们获得任何安全感。 “他们来了。”麦克尼尔喜出望外,“好啊,我们一起把这些外星怪物赶走。” 原来,计划把附近建筑群完全堡垒化的守军在建筑中留下了一些防御设施,这样即便伐折罗或叛军围攻他们,守军也能让敌人付出惨重代价。被叛军关押在矿山工业园区旁的亚科武中士本不该知道这些秘密,即便他解释称自己是从这里逃出去求援的士兵,麦克尼尔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灵活地躲避着伐折罗发射的激光束,彼得·伯顿率先闯入了亚科武中士所说的建筑,找到了新统合军留下的激光武器,并迅速地将其启动,而后瞄准了即将在废墟中降落的伐折罗。这种适用于步兵的便携式激光武器无法给伐折罗造成致命伤害,而且连亚科武中士自己都没有打算利用这些武器去杀伤伐折罗,他所需要的只是为航空队和地面上的战友制造更多的机会。那些翱翔在空中的勇士们一定注意到了伐折罗的异常,届时便是航空队趁势消灭敌人的大好时机。 “我们真应该庆幸激光武器在这颗行星的地表被削弱了。”终于凭借着航空队的协助将试图降落的伐折罗驱逐后,众人都瘫倒在地面上。 “这可说错了。”伯顿连忙反驳麦克尼尔的意见,“要是在外太空,我们的激光武器也会有更大的杀伤力。” “不,你的朋友没说错。”亚科武中士那被头盔面罩覆盖的脸上波澜不惊,“我军的激光武器就算在外太空也不能保证一次性击毙一只伐折罗,相反,伐折罗却有把握一次性击毁我们的战斗机甚至是宇宙飞船。” 危机解除后,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在丰塔纳中尉的命令下再一次彻底地搜索了废墟,以确认他们所遭受的损失。把士兵们折腾了几个小时后,丰塔纳中尉又遗憾地表示,由于大部分遇难者直接人间蒸发,他们是注定找不到对应的尸体的。 “留在这里可能是个错误,长官。”回到安全的地下设施后,麦克尼尔向丰塔纳中尉抱怨着,“您看,马林上尉驻扎在安全的工业园区中,而我们要留在废墟里承受这种折磨……我们得行动起来,不能一直被伐折罗追着打。不如想办法继续逼近被叛军控制的本行星首府,如果伐折罗选择追击我们,它们就能直接威胁到叛军。” “但我们没有办法摧毁附近的巢穴。”丰塔纳中尉不敢轻易做出判断,“的确,直接打击叛军控制区的核心确实能让叛军动摇,可远征军没有预料到这里有伐折罗……以我们的实力,同时对付伐折罗和叛军是不现实的。或许我们只能解决另一个目标,然后把另一个交给援军来对付。”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彼得·伯顿在丰塔纳中尉和旁边的士兵们诧异的目光中以轻率而满不在乎的口气拿出了另一个提议: “各位想一想,按中尉的说法,现在这里有两个结局等着我们,其一是叛军被击败但星球被伐折罗占据,其二是伐折罗的威胁被解除而叛军继续苟延残喘。别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远赴索米-3打仗的,我们Nexus船团会喜欢哪一个?Galaxy船团又会喜欢哪一个?” 似乎是伯顿的劝说令丰塔纳中尉终于下定决心,他在夜幕即将降临时把自己的意图告知了马林上尉,后者迅速地同意了丰塔纳中尉的请求并宣称叛军实际上是比这些神出鬼没而动机不明的外星异形怪物更大的威胁。得知马林上尉准备率领她手下的士兵赶往废墟时,众人如释重负,他们总算不必担心自己被当成用来试探敌人的弃子。 马林上尉抵达废墟时,丰塔纳中尉派出的巡逻装甲车碰巧在附近截获了慌忙从另一处工业园区逃离的叛军——事实上,那不是叛军士兵,而是一些不能参加战斗的老人和孩子。虽然指挥这一行动的麦克尼尔对叛军中竟然还有老人和儿童这一事实表示震惊,他依旧遵守丰塔纳中尉的命令、将被俘获的【叛军】带回了废墟营地中。 “我可以挑几个随便杀了吗?”一个看起来没超过二十岁的年轻白人男性士兵试探性地问道。 “不行,他们不是效忠于叛军的士兵,只是一些因某种原因而被困在这颗行星上的可怜人。”麦克尼尔板着脸拒绝了,“丹尼斯二等兵,我们是军人,不是强盗或匪徒。” 阿米沙尔·丹尼斯(Armisael Dennis)失望地缩回角落里,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满。 “军人又不是什么受尊重的职业……也捞不到钱。要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做点什么,和囚犯就没有区别了。” “那你为什么要当兵呢?”伯顿大大咧咧地赶在麦克尼尔之前反驳道,“不喜欢就不要来。” “其他工作不适合我——” “我猜,是你找不到其他工作了。”麦克尼尔戳破了丹尼斯的谎言,“孩子,说实话一点都不丢人,我是认真的。” 麦克尼尔和其他士兵护送着装有这些俘虏的运输车返回了废墟营地,他事先已经把情况报告给了丰塔纳中尉,没想到对方派来迎接他的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麦克尼尔上等兵,根据新统合的相关法律,滞留在这颗行星的人类——不分什么人——都是参加反统合运动的叛徒和危险人物,必须被迅速铲除。”丰塔纳中尉本人没出面,只是留给了麦克尼尔一段全息录像,“你们的护送任务结束了,这些俘虏毫无价值。现在,把他们送上旁边的运输车,我们会用防疫设施里的消毒设备解决他们的。” “长官,这只是一些不幸滞留当地的平民。”麦克尼尔心中一紧,“他们确实处于叛军的保护下……而且确实是叛军因为最近发现了伐折罗的威胁而要求他们转移,可他们仍然是平民,甚至根本不是叛军的一部分。” “你去和制定法律的人解释。” 头盔里的空气让麦克尼尔有些反胃。他没有把实情告诉伯顿,只是让伯顿把运输车上的所有平民赶到丰塔纳中尉准备好的另一辆运输车上。4个满头白发的老人、2个被人抬出来的残疾人(也许只是因伤致残的叛军士兵)、5个肤色各异的青年女性和一个明显没到10岁的女孩,这就是即将被新统合军送去【销毁】的【潜在叛徒】。 惶恐不安的平民们会按照丰塔纳中尉的安排,在废墟的地下设施中吃完他们的最后一顿晚饭——按照现在的地球太平洋时间,或许是早饭。 “等等。”当这些仅仅因叛乱爆发时没来得及撤离而滞留的平民要被送往出口时,麦克尼尔终于忍不住了。他叫住了押送这些人的士兵,指了指队伍最后面的女孩: “老兄,看在咱们都是地球人的面子上……这肯定不会是叛军的,相信我。” 那同样年轻的士兵嗫嚅着,没敢答应麦克尼尔的要求。他低下头,迈出一步,被后方紧随而至的怒吼声赶上了: “我们来这里是不是要收取利息、拿走战利品?”麦克尼尔先是和伯顿对视了一眼,举起枪瞄准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士兵,“……我要了,这就是我选的战利品,您有没有听懂?” 场面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其他平民已经离开了房间,只有最后几名士兵还留在这里。伯顿见对方毫无反应,正打算同样举枪来给麦克尼尔助威,没想到忽然从背后走廊中窜出的亚科武中士慌张地用手势告诉他们:马林上尉来了。 “怎么回事?”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女军官瞪了众人一眼,幸好得到伯顿提醒的麦克尼尔在她进来之前就放下了枪,而之前被麦克尼尔用枪指着的士兵似乎也吓傻了。 “我们可能要在鉴别叛军时多用点心,长官。”麦克尼尔指着那个还留着两条辫子的女孩,“长官,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推断,她是叛军或帮助叛军做事的概率是百分之零。” “麦克尼尔上等兵,这颗行星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叛军和他们的同伙,另一种是坚决抵抗叛军、捍卫自由的勇士。”马林上尉威严地说道,“那些践踏自由、到处杀害官员和职业经理人并强占企业合法财产的家伙,不配被称作人。以叛军的残暴作风来推断,会被他们保护的平民一定是叛军的家属。”那瘆人的红色眼睛目不转睛地锁定了麦克尼尔那相同的红色眸子,“叛军是迟早要被消灭的,她那些参加叛军的亲人也会得到一个合理的死法。难道说您打算让她长大了以后给自己的亲人报仇?” 面对着长官的质疑,麦克尼尔退缩了。 “这当然不是我敢做的,长官。”他悻悻地后退到伯顿身旁,又感激地望着亚科武中士,“那我现在把她交给您了。” 马林上尉来到女孩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孩,从作战服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块饼干,递给这个仍未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加布里埃拉。” “好名字,和我一样。”马林上尉笑了,她伸出右手,抚摸着女孩的脑袋,“吃吧。” 就在那女孩低下头的一瞬间,马林上尉继续把笑容挂在脸上,从旁边呆若木鸡的士兵手中夺过枪,瞄准了女孩的头颅。随着一声枪响,离女孩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上被喷满了红色和白色相间的不明混合物。 “这是和叛军打交道的唯一办法。”马林上尉环视着众人,“很遗憾的是,你们这些软弱无能的废物没有能力证明自己的忠诚。” 血液仿佛全部上涌到了麦克尼尔的脑袋里,他咬紧牙关,只等马林上尉离开这里。青年军官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便应丰塔纳中尉的请求而离开房间、前往地下指挥中心。 “麦克尼尔……”伯顿还想安慰他,却被麦克尼尔本人制止了。 “全都疯了。”麦克尼尔闭上了眼睛,“咱们都一样,谁也逃不掉的。” TBC? OR4-EP1:皇家烟火(9) OR4-EP1:皇家烟火(9) 从过往的轨迹中追寻通向未来的道路,或许是身处陌生世界的外来者所能做出的唯一自救。他们缺乏必要的情报,缺乏能够在新社会中生存的资源和人脉,仅能凭借自己那可怜而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学习旧时代的拓荒者那样探索未知的天地。有时,保持愚蠢或许是自保的良策,但愚蠢和无知到达某一限度同样会威胁自身的安全。 在过分的无知和为摆脱物质而做出过分的干预之间,迪迪埃·博尚选择了一种相较两者而言更缺乏主观意愿的做法。除了按照上级的命令出击并对付叛军的空军外,他每天的唯一工作就是尽可能地从战友们口中套取足够的情报,来为他本人和行星地表的麦克尼尔、伯顿以及目前尚不知身处何方的舒勒提供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资讯。这些被军队严格管理的士兵完全失去了所有和外界联络的方式,仅能凭借记忆口述部分新闻,这又令博尚所能掌握的情报再度出现不可避免的失真。 这般昼夜颠倒的混乱生活持续了半个多月,隶属于远征军的每一名飞行员都必须利用好休息时间,才能在被送上战场时保持清醒并以最警惕的姿态面对敌人。尽管叛军使用的战斗机比新统合军装备的战斗机落后了整整一代,他们仍然凭借着数量优势而勉强地抵挡住了新统合军的进攻,使得新统合军原定的迅速歼灭叛军舰队的计划完全搁浅。 到了2059年1月末,为了配合地面部队持续推进,远征军做出了一个在博尚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决定。 “就是说,我们要把重点放在歼灭地表敌军上,对不对?” 通知层层传递,恰好在士兵们用餐时传达到了飞行员们的耳中。听说新统合军打算放弃和叛军舰队在行星外侧轨道上决战的方案,许多飞行员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对叛军退让,战略性地切换目标更像是一种逃避。 “显然,指挥官们正在为到底优先消灭伐折罗还是优先击溃叛军而烦恼呢。” 不像其他大呼小叫的同伴们那样躁动不安,博尚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吃着属于太空时代的军粮。思前想后,他没有选择那些疑似外星产品的食物,而是打算用植物蛋白类合成食品充饥,至少那些东西不会让他产生不适感。自从他冒失地尝试了一下让彼得·伯顿当场呕吐的某些食品后,便决定再也不做这种鲁莽而徒劳无益的冒险了。 听到博尚点破了指挥官们的计划,周围的十几名飞行员都安静了下来。军队只承认武力带来的地位,对士兵而言则是战斗力决定名声。 “我们昨天损失了13架飞机,相应地,被确认击毁的叛军战斗机有81架。”博尚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环视着身旁表情不一的战友们,“那敌人使用的是什么呢?是被证明在面对伐折罗时毫无还手之力的VF-171,是十几年前的战斗机。如果我们现在和行星上的伐折罗进行决战,这个损失比例恐怕会调转过来。” “你的意思是,叛军虽然武器装备比我们差,但有数量上的优势;伐折罗则不仅在【装备】上比我们强大,说不定连数量也胜过我们,对吧?”约书亚·康马上明白了令指挥官们为难的核心问题。 移民船团从新统合的束缚中获得自由的代价,就是要自行承担全部风险。从理论上来说,全部移民船团的护航舰队都是新统合军的一部分,但这些武装部队除了空有新统合军的名称外,却和位于伊甸的新统合军联合舰队毫无关系。即便是目前规模最大的Frontier船团,其总人口也只有一千万人左右,能够组织起来的护航舰队规模则更小。Nexus船团每在索米-3死掉一个士兵,其自身军事力量就会受到一定的削弱,更不用说死伤惨重对移民船团千万公民造成的潜在恶劣影响了。 如果这里只有伐折罗或叛军,Nexus船团远征军不会在乎这么多;眼下,敌人的力量超出预估,他们需要准确地计算每一个作战计划带来的后果。 “伐折罗动机不明,只要没有对我们表现出敌意,就不算是敌人;相反,叛军是一定要把我们斩尽杀绝。”博尚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当然,我说的是地表的叛军,不是挂在外太空行星轨道上的那支【无瑕者】舰队。” 众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了之,谁都知道【无瑕者】的前身【黑色彩虹】是在2050至2051年的新统合内乱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反统合武装组织之一,要说在【黑色彩虹】崩溃后仍然坚持进行游击战的【无瑕者】是纯粹凭借自身力量而非某些新统合官员的协助而生存下来,没有人会相信。这些从高深莫测的阴谋论逐渐化为坊间谣言的信息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这样的争斗能够让双方同时获利,或许是【无瑕者】始终未被剿灭的真正原因。 两个小时之后,整艘宇宙战舰剧烈地摇晃着,留在机库内配合机械师检查战斗机的博尚预感到他期待着的行动就要开始了。 “各作战中队注意,根据昨日修订的【康提奥行动】(Operation Kantio),舰队将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对叛军的封锁,即在大气层内彻底使叛军的空军部队丧失战斗力。”富兰中校的声音回荡在参加行动的战舰的各个角落,“在我们查明伐折罗的动向之前,尽可能地避免和这些外星异形怪物交火。优先攻击叛军控制的高空轨道平台,让他们那些早该被淘汰的战斗机全都死在自己的小窝里。” 只要行星轨道另一侧的【无瑕者】舰队不主动进攻,远征军舰队似乎也没有冲到敌人眼前和对手决一死战的必要。要是连这些被叛军请来的【职业反贼】都这般地消极,那叛军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富兰中校在远征军舰队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亲口说出的话没有作假的可能性。 既然一个移民船团的总人口最多只有一千多万,其军队规模也不会太大。以前的移民船团护航舰队司令通常只是与其实际指挥军队规模相匹配的上校,而移民船团的首脑则被称为市长——这是博尚从约书亚·康口中得知的。随着移民船团规模的不断扩大,官员和军官的头衔也随之水涨船高,先是护航舰队司令纷纷从只能扮演舰长角色的上校变为了真正的准将,后是Frontier船团成为了新统合治下首个设立总统而非市长的移民船团。 ——唯一不变的是庞大的星际企业对移民船团的控制。 【托涅拉】号战舰进入大气层后的半分钟左右,机库大门开启,将近20架战斗机鱼贯而出,朝着他们的新目标扑了过去。掌握了制空权就是掌握了战场上的最大优势,就能实现对叛军的封锁并确保陆战队的安全——怀揣着使命感,年轻的飞行员们忠实地执行着长官的每一个命令,为他们眼中那必然与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送上死亡和恐惧。 “F-3,前方发现大量不明飞行物,数量大概在40左右。”约书亚·康紧急呼叫了全体战友,“另外,东北方向有规模巨大的气旋正在靠近战场,预计于10分钟后抵达。” “收到。”迪迪埃·博尚按了一下按钮,又整理了几次作战服上的按钮,他始终觉得在驾驶舱内穿着这种和陆战队士兵的作战服没什么区别的【罐头】让他发挥不出真实的本领。若不是担心遭遇意外时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不打算穿作战服。 在战友们的惊呼声中,博尚又一次径直脱离了队伍,一马当先,朝着呈三角形排列的叛军战斗机群飞去。 “喂——” “气旋威胁不到大气层边缘的战舰。实在没机会,我们还可以撤回去再说。”博尚敏捷地控制着飞机的航向和速度,他不懂什么热核反应发动机的原理,只知道这东西比他一辈子见识过的所有发动机都更好用,那就足够了。工具只是工具,是个拿来使用的黑箱子,博尚不想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熟练地躲避开叛军战斗机发射的激光束并甩开了導彈后,他毫不犹豫地瞄准了出现在前方视野正中央位置的目标。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传来,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听起来并不十分真切,博尚却从那爆炸声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这种战斗更符合他的品味,发生在外太空的【静音战斗】完全令他提不起兴趣,哪怕击落了再多的敌人也是空虚而无聊的。他要看到敌人的战斗机在空中爆炸成最灿烂的烟火,要目睹着战斗机的残骸坠地并在又一轮爆炸声中翻滚着前行,没有什么比这样令人愉悦的画面更能让他清楚地感受到,他人的生命操控在自己的手中。 只要逃跑得足够快,敌人就抓不住他。被博尚从右侧袭击的叛军正打算还击,冷不防博尚已经迅速钻到了下方。他在半空中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爬升,从而获得了更大的攻击面积。又有两架叛军战斗机被博尚击中并爆炸,几乎和从正面冲过来的新统合军战斗机群相撞的叛军没有单独解决掉博尚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应战。 然而,博尚的目标却从来不是这些叛军。从他们于2059年1月3日抵达索米-3行星算起来,这场以平定叛乱为名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就算是对叛军真正一无所知的新统合军士兵也渐渐摸清了叛军的底细。无论是大量老旧型号的战斗机,还是那些时常出现的失误,都证明叛军唯一具备的只有数量上的优势。他们的武器装备落后于时代,士兵也不够熟练,有些叛军战斗机甚至在躲避新统合军追击的过程中自己失速而直接坠毁。 那么,把这些只能被称为民兵的家伙交给训练有素的战友去对付,完全能够让博尚放心。 捣毁叛军控制的高空轨道平台,便能进一步突破叛军的防御网络。归根结底,这些只能固守这个行星的叛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利的机会,他们唯一的希望或许在于跟随【无瑕者】舰队逃离并加入那声势浩大的游击队之中,但这种最理智的做法却被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无瑕者】没有大动干戈地直接支援叛军,叛军也没有趁着行星被完全封锁之前借助【无瑕者】的力量逃离当地的打算。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反抗,结果连个统一的目标都没有。”迪迪埃·博尚自言自语着,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敌人,“……最好让我……嗯?” 中队长卡尔佩什·埃兰戈万少校(Kalpesh Elangovan)发现博尚又不听指挥,气得破口大骂,可他没有任何办法。于是,这位一直缩在队伍后方的中队长在公共通讯频道里足足用他那带着印地语口音的英语把迪迪埃·博尚骂了十几分钟。 “看来长官对我不太满意啊。”博尚笑着和约书亚·康开玩笑。 “要是他真的对你不满意,估计会随便找个机会把你在战场上解决掉,然后再把事故伪装成友军误杀。这样的案例太多了。”约书亚·康艰难地躲避着敌军的进攻,“……当心一点。” 博尚完全没有把告诫放在心上,他擅长用多变的手段拉拢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士兵,对那些自命清高的同伴要多谈理想和道德,而对那些仅为了混饭吃的战友则需以利益作为维持关系的纽带。先要重视个人之间的关系,群体才能有效地运作起来。法兰西是人文家园,生于博尚并以博尚为姓氏的博尚自然从那片土地中汲取了构成这个人的大部分养料。 总而言之,除非埃兰戈万少校亲自动手,不然不可能任何飞行员或士兵又或者是机械师愿意来害博尚。 不过,摆脱了叛军和队友带来的烦恼后,博尚却猛然间发现他的原定计划因意想不到的搅局者出现而泡汤了。被叛军控制的高空轨道平台还在射程之外,博尚已经在扫描所得的全息影像上发现一团密密麻麻的红色标志围困着那座平台。凭借着他此前形成的直觉,博尚断定那是以周密的计划展开行动的伐折罗。 他不甘心让自己的猎物被另一群猎人抢走,于是打算继续前进。但是,仅仅半分钟之后,博尚便不得不放弃了那份执着,尤其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被伐折罗摧毁的高空轨道平台开始解体后,他明白,自己最该做的事情是逃跑。 “全体作战单位注意,目标已经被伐折罗摧毁。”博尚向着战友们发送了通知,“按照要求,尽量避免和对方交战。” 但是,伐折罗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们。眼看着那团【蜂群】扑向自己,博尚顾不得体面,飞快地向着相反方向逃跑。看在上帝的面子上,面对这么多能从头部发射激光束的伐折罗,他直接和对方交战后的生存概率是零。只有当其他战友紧密地互相配合时,博尚才有机会逃脱。 埃兰戈万少校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下令让刚刚击溃叛军的飞行员们马上投入战斗。好消息是,不知为何,本来应该留在出发点的【托涅拉】号航行至战场上空,并瞄准逼近新统合军的伐折罗集群开火了。虽说伐折罗号称能在战斗中不断地进化,但它们仍被口径巨大的激光炮冲击得四散奔逃。显然,伐折罗还没有对激光武器完全免疫。 逃过一劫的博尚在战友们的庆祝声中随着队伍一同返回了战舰,今天或许是他们自开战以来损失最少的一天:只有一名飞行员阵亡。 “要是你跑得慢一点,估计就会和伐折罗一起被消灭了。”约书亚·康心有余悸地来到博尚驾驶的战斗机前方迎接他,“奇怪,伐折罗怎么会来到这么高的位置去进攻叛军的高空轨道平台?” “也许叛军做了什么能让外星异形怪物都感到愤怒的事情。”博尚哈哈大笑,他全然不顾黑着脸的埃兰戈万少校,同幸存下来的战友们亲切地拥抱,而后一同去战舰的食堂大厅休息。 飞行员们都相信胜利会属于他们,区别仅在于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叛军的最大规模不会超出叛乱发生前通用银河留在行星上的总人口数量,但伐折罗的规模则是难以估计的。不过,比起伐折罗这样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测的外星怪物,叛军的高度军事化令飞行员们震惊不已。 “这是咱们获取的最新情报。”约书亚·康从埃兰戈万少校手中得到了一份文件,将其展示给自己的战友们。说是文件,其实不过是一些正在整理中的电子档案,这些档案最终会成为Nexus船团和通用银河评估平叛战争的依据。 “正好,我们都想知道叛军是怎么在通用银河的密切监视下建立武装组织的。”博尚本来打算提出一些关于战斗机阵型的建议,但他自己就是著名的独行侠,想必其他人不会认真听,那他也乐于先和战友们讲一讲笑话,“那么多老式战斗机,该不会都是通用银河存放在这里的吧?” 然而,即便是最大胆的妄想也不足以概括索米-3叛乱事件的全貌。本应被淘汰的老式战斗机和武器装备恰恰是被服务于通用银河的职员们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运送到行星上的,这其中少不了治安部门的放任,因原任的经理看上了走私带来的巨额利润。 “如果通用银河方面没有胡说,叛军前后筹划叛乱长达一年,而通用银河设立在索米-3的管理机构中,几乎每一个部门的主管和普通职员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叛军的卧底。”约书亚·康难以置信地读着这些报告,“……这么说,不是只有工人参加了叛乱,而是整个索米-3都叛乱了。” 迪迪埃·博尚也为此感到困惑,他努力地思考着其中的逻辑,并寄希望于他在EU的官场上形成的敏锐直觉能够帮助他理清问题的脉络。 “这事确实说不通,整个行星从上到下全都参加叛乱……”约书亚·康陷入了迷惑之中,“难不成是打算彻底脱离新统合?这根本不现实啊,连杰特拉帝人都没有这种想法。都已经是星际时代了,人类除了团结一致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可选。” “等等,我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博尚让约书亚·康重新打开全息投影装置,进行文档的关键词检索,“追究叛军是怎么叛乱、为什么叛乱的同时,大家都下意识地忘记考虑通用银河到底在做什么。” 作为新统合军的主要装备供应商之一,通用银河的统治地位几乎不可动摇。凭借普通的竞争手段,通用银河难以击败其主要对手,反而可能让自身陷入困境之中。因此,通用银河最近几年来的一系列异常行为才更加让迪迪埃·博尚难以理解。 “首先我们需要确认的一点是,通用银河规定的工作时长在所有移民船团中是最高的,而且近似全年无休。”博尚很快找到了自己急需了解的资料,“虽然他们本来就实施14小时工作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文件里说通用银河从2057年开始直接取消了工作时长上限——不仅是各个产业园区的工人,他们的职员也是如此。” “况且,听说通用银河的员工如果在短期内被证明失去价值——无论是生病还是出现办公室冲突——都会被开除。”约书亚·康耸了耸肩,“听起来真吓人。” 考虑到通用银河就是Galaxy移民船团的资助方,整个Galaxy船团没有任何人能在和通用银河为敌的情况下维持自身正常生活。被通用银河开除就等于彻底失业,而逃往其他移民船团是根本不可能的。 “是啊,让手下的员工这样卖力地工作,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是什么工程需要通用银河用这么明显的方式进行动员?”博尚感到事情并不简单,可他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先就通用银河的短视批评了几句。 “……也许我们需要他们的员工来出面说几句。” 这时候,众人反而为Nexus船团不存在类似的组织而感到庆幸,起码曾经作为新统合地球至上派系一部分的Nexus船团的领袖们已经放弃了那种极端的想法。 当天晚些时候,又一个好消息击中了幸运的飞行员们。 “据说——当然是据说——叛军因为意识到伐折罗的威胁,似乎有和我们进行谈判的打算。”富兰中校并未当真,“总之我是不信的,他们在这颗行星上战斗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直到现在才明白伐折罗的厉害……不过,假如他们就这样放下武器投降,那我们当然也可以像英雄一样迎接胜利了。” TBC? OR4-EP1:皇家烟火(10) OR4-EP1:皇家烟火(10) 士兵只需要执行长官的命令,忠实地尽其所能完成每一项工作。他们不必思考、不必深究命令背后的缘由或命令代表着的含义,一旦他们的行为超出了作为工具的限度,就会为自身招来祸患。长久以来,无论是迈克尔·麦克尼尔还是彼得·伯顿,都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和他们的下属。这种无条件的服从背后,是对自身正义性的坚信不疑。 即便麦克尼尔在过去的旅行中多次遭遇背叛和猜忌,他仍然坚信自己的行为代表着正义。如果他有回到过去扭转局势的机会,或许他能说服阿达尔贝特·赫尔佐格提前阻止卡尔达特曼上校的阴谋、将希尔兹上尉拉拢到自己一侧并共同揭穿亚当·希尔特的把戏、警告任在永有关幕后黑手藏身于合同搜查本部的真相……他缺少的是机会和情报,未知带来了恐惧和更多的畏首畏尾,使得麦克尼尔失去了许多拯救更多人的可能性。 然而,现在他没有给自己继续找借口的理由了。过了一个星期,就算麦克尼尔从不关心发生在战场各个角落的那些细节,他也意识到这场以平定叛乱为名的战争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巧妙地避免和伐折罗发生正面冲突的新统合军穿插在叛军的防线中,配合着航空队将叛军控制的据点之间的联系切断并逐一围攻那些被要塞化的建筑区。每当一处建筑区被攻陷,叛军等来的必然是彻底的灭亡。 新统合军不收留任何俘虏,也不打算遵守什么法律。在交战中丧命的叛军士兵或许更幸运一些,他们得以逃脱恐怖的惩罚;那些因重伤而被俘获或是干脆直接放下武器投降的叛军士兵,则成为了新统合军士兵用来取乐和减轻压力的工具。 这也是麦克尼尔第一次见到被称为杰特拉帝人的外星人的场合——那时他的战友们围住名副其实的巨人,商讨着怎样把这巨人浑身上下的肉全部割下来。 “这就是杰特拉帝人?”麦克尼尔总觉得这种外星人更像是某些奇幻故事中的哥布林,“……我还以为外星人会和我们有很大的差别。” “在这个世界中,不管是地球人,还是杰特拉帝人,都是被称为【原始文明】的另一群外星人制造出来的。”彼得·伯顿见麦克尼尔闷闷不乐,没有和其他士兵一同前去围观巨人,而是打算劝麦克尼尔更乐观一些,“……说起来,我记得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宣布地球人其实是被外星人创造出来的,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中,这种谣言变成了事实,仅此而已。” 杰特拉帝人足足有几层楼高,一些通体呈现出绿色,另一些则看似和地球人没有明显的区别。他们在战场上身穿为这些外星人特制的战斗服,仅凭身躯就能对全员由地球人组成的新统合军造成极大的震慑(这种近乎百分之百的纯粹地球人军队的出现似乎是由于Nexus船团挥之不去的地球至上思想)。但是,除了凭借庞大的体型吓唬敌军外,参加了叛军的杰特拉帝人反而成了新统合军的活靶子,仅麦克尼尔自己在战场上用车载激光武器击毙的杰特拉帝人就多达20人。 如果说平日饱受恶劣环境困扰的新统合军士兵们没法在他们的同胞身上发泄全部的恶意,那么参加了叛军的杰特拉帝人简直是天生的发泄工具。他们会将杰特拉帝人关进某些适合这些巨人活动的房间中——通常是大型厂房——然后在杀害这些俘虏前使用人类历史上能够想象出的一切酷刑折磨敌人。有些杰特拉帝人被活活烤熟,另一些则被制成标本后展示在对应的工业园区外侧。漠视或者说暗中鼓励这种行为的马林上尉相信这样做能更好地让其他人明白参加叛军的下场。 被Nexus船团派来镇压叛乱的远征军,把百分之五十的精力花费在虐待和屠杀俘虏上,以至于士兵们每天谈论的话题都是在下次战斗中取胜后怎样更好地用成为俘虏的叛军取乐。不幸的是,麦克尼尔不喜欢这样的所谓娱乐活动,更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参加。当丰塔纳中尉来试探麦克尼尔的真实想法时,后者总会正气凛然地强调称: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我更喜欢多思考怎么在战斗中活下来。” 私下里,麦克尼尔几乎每一天都要向伯顿诉苦。他说,新统合军堪称是他见过的最残暴的军队之一,连NOD兄弟会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这地方不是战场,是精神病院。”麦克尼尔愁眉苦脸地和伯顿一同穿过走廊,“每天我们穿着罐头一样的作战服去和敌人厮杀,然后在获胜后闯进敌人的据点并把所有还活着的人用各种残忍的手段虐待致死……如果说这些士兵过去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考虑到他们被完全剥夺了和外界交流或是获取外界资讯的能力,变成精神病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在那之后,他们的长官们就会说,虐待和杀害俘虏只是军队为精神病人准备的特殊减压疗程。”伯顿深有同感,“……他们需要看看新闻或者是娱乐节目,哪怕每天抽出几分钟时间调节情绪也好。我搞不懂为什么军队要刻意地把士兵培养成精神失常、只会杀戮的工具。” “或许是因为,享受各种服务的成本是这些士兵无法承担的。”麦克尼尔半开玩笑地说道。 来到走廊尽头,麦克尼尔礼貌地敲了敲门,等待着丰塔纳中尉的出现。他们目前驻扎的居民楼是通用银河为其职员建造的宿舍,本着最大限度地利用面积的原则,每个房间的规模只有6平方米左右,也仅能用来当做暂时的栖身之所。不过,让终日风餐露宿的士兵们进入这样的房子,反而算得上是一种恩赐了。 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出现在两人眼前,让伯顿疑惑地后退了两步。 “咱们这里好像没有健美运动员。”他打量着从房间里出来的男子,“而且我不记得丰塔纳中尉喜欢男人。” “不,这就是中尉本人。”麦克尼尔连忙敬礼,“……快一点。” 随着几声奇怪的响动,健美运动员的形象被油腻而邋遢的青年军官取代了。 “这是用来进行伪装的全息投影,你们也会用得上的。”丰塔纳中尉笑呵呵地拍了拍下属的肩膀,“虽然说我不赞同马林上尉的办法,但是大屠杀确实有用——叛军里的温和派被吓得要求饶了。为了避免被同伙察觉,他们会秘密地派遣代表和我们进行谈判。” “等一等,这么重要的事情,怎能让你来办呢?”伯顿这句话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冒犯了丰塔纳中尉,不料中尉并未责怪他,又或者说没有意识到伯顿语气中的轻蔑。 “理由嘛……校官(Senior Officer)几乎都在天上开着宇宙战舰或者飞机,他们不会亲自下来和【身份低微的叛军】谈判的。” 最接近索米-3行星首府——主要工业园区康提奥(Kantio)的新统合军部队正是由马林上尉指挥,然而马林上尉凶名在外,即便是叛军也不大可能愿意和这样的刽子手谈判。于是,谈判的担子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丰塔纳中尉的头上,而他选择了两名对虐杀俘虏完全不感兴趣的士兵作为自己的保镖。邋遢的青年军官解释说,若是他带着终日以屠杀俘虏为乐的士兵前去,只怕会被对方立即看穿。 麦克尼尔和伯顿都收到了用来伪装的全息投影设备,只要他们不参加剧烈运动(比如斗殴),就不会暴露真实面目。伯顿刚拿到设备就迫不及待地对面部进行了微调,等到麦克尼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后,彼得·伯顿已经变成了生着茂密黑发、留着络腮胡子的阿拉伯人形象。 年轻的士兵把同伴拉到下一层楼的走廊上,小声问道: “这是你当年用来伪装的形象,对吧?” “你必须得佩服化妆的奇妙。”彼得·伯顿耸了耸肩,“……为了避免出现差错,那时我不能留头发或者胡子。好了,麦克尼尔先生,请称呼我为尊贵的艾哈迈德·伊本·雷汉先生(Ahmed Ibn Raihan)。” 麦克尼尔在制作假身份这门艺术上并不具备天赋,当他试图继续用尼尔·所罗门充当假名字时,伯顿连忙警告他,长期使用一个假名字可能会在麦克尼尔的头脑中形成某种习惯性的思维模式。 “换一个名字,换一种外貌。我不建议把自己变成黑人,因为你的一举一动和黑人……没有相似之处。”伯顿耐心地指点着麦克尼尔用这种极易使用的全息投影设备来改变面貌。 “见鬼,我和家庭里的黑人生活了几十年,难道你认为你会比我更了解他们?”麦克尼尔大惊小怪地拍着伯顿的脑门。 “老弟,了解和学会是两个概念,你确实很了解黑人,但你学不来那种……呃,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 迈克尔·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想听到伯顿说什么不恰当的言论。毕竟,麦克尼尔的养父詹姆斯·所罗门就是黑人。在尝试了多种不同的外貌后,伯顿建议麦克尼尔索性直接把头发变成白色、伪装成白化病患者。 “而且咱们的眼睛这一次都是红色的。”他补充道。 然而,麦克尼尔给自己临时编造的假身份堪称毫无创意。他确实没有用尼尔·所罗门(Neil Solomon)这个用自己的姓氏和养父的姓氏混合而成的名字,却直接换成了迈克尔·尼尔(Michael Nir)。面对麦克尼尔振振有词的解释,伯顿只能苦笑着面对。 “这是希伯来语名字,意思是被大天使米迦勒守护的田地。” “好哇,你说的都对。” 匆忙地结束了关于创造性的讨论后,麦克尼尔和伯顿前去寻找等待在一楼的丰塔纳中尉,和他一同乘上了去往目的地的车辆。把缴获的越野车拿来当做代步工具并假装自己是滞留的平民而非前来讨伐叛军的新统合军,或许是一种相当明智的选择。 谈判地点位于双方目前实际控制范围的交界处,那里坐落着几栋不起眼的平房,本是通用银河设立的消费品商店。通过让工人和员工购买消费品的时间成本成倍地提高,职业经理人们终于得以满意地目睹自己的手下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继续投身工作。眼下通用银河在这颗行星上的势力已经被彻底驱逐,残存人员也投靠了Nexus派遣的远征军,被遗弃的商店在那些和上级失去联络且被叛军忽视的忠诚员工的经营下成为了一家名副其实的夜店。 “你们两个有自己的想法、不愿跟着其他士兵一起去杀那些放下武器的俘虏,这当然是好事,因为你们还保存着理智;但是,刻意标榜自己比别人更【高贵】,可不是明智的。”坐在完全封闭的越野车中,穿上防护服的丰塔纳中尉和自己的手下们用防护服自带的通讯设备交谈着,“这就是现状,你们必须要有一些污点,才能让其他人相信你们是【同谋】。” “我喜欢。”伯顿赞不绝口,“我是说,让我去夜店闹事或是留下什么不光彩的记录,完全不会给我带来心理压力。” “麦克尼尔上等兵,你是怎么看的?”丰塔纳中尉放心地让麦克尼尔开车,他相信这名士兵的能力,“放心,那家夜店非常的多元化。如果你对传统定义上的女人不感兴趣,那我保证你还可以选择很多其他的目标。” “请允许我拒绝,我只是不感兴趣而已。”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不过,我也不会去打搅你们的。” 伯顿适时地向丰塔纳中尉眨了眨眼睛,以便告诉自己的长官,麦克尼尔一向如此。 很少有人会主动干预灰色产业的生意,处于冲突中的各方势力都明白保持缓冲地带的重要性。留守在这些平房外面的警卫只是简单地对三人进行了搜身,便放他们进入建筑内部。毫无疑问,地下部分所占比例远远高于地上部分,麦克尼尔甚至开始为那些在发生意外事故时根本无法逃脱的顾客感到担忧。 多亏了彼得·伯顿曾在釜山的夜店工作的经历,麦克尼尔对类似场所的排斥程度减轻了不少。他会把自己包裹成冷漠的木头,让一切想要找麻烦或是借机敲诈他一笔的顾客、店员都知难而退。伯顿有伯顿的享乐哲学,麦克尼尔则对此持保留态度。 但是,在经过遍布涂鸦的走廊时,他还是无法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你看一下这个。”他立即拽住了伯顿,“……是不是有些熟悉?” “哪一个?”伯顿一头雾水,“这上面有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图案,我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彼得·伯顿也愣住了,因为他和麦克尼尔一样从杂乱无章的图案中看到了五个歪歪扭扭的红色英文字母构成的人名:李林(Lilin)。 “……我觉得,这只不过是偶然。”半晌过后,伯顿艰难地活动着喉结,“对吧?说不定那是一个姓李名林的华人或者是韩国人。这是东亚的文化,或许吧。” “更正一下,如果这是韩国人,应该写作Lee Im。如果是个华人,该写成Li Lin。五个字母完全连着写,很难让我不产生怀疑。”麦克尼尔立即拿出了脑袋里的全部知识储备来反驳,“……希望只是个巧合,我们走吧。前面的长官肯定等得很着急。” 即便地表正在进行着残酷的战争,地下夜店的灯红酒绿令麦克尼尔仿佛回到了沉浸在和平与繁华中的城市。战争发生前的釜山和首尔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享受着自认为理所应当的生活——不,他从舞池里的客人和员工们身上看到了掩盖在镇静下的恐慌,那是朝不保夕的不幸者在厄运降临前的最后疯狂。 丰塔纳中尉请他们来到地下三层大厅的边缘,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叮嘱道: “我去找他们的代表……你们不要跟过来,只管留在这里牵制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我在两个小时后没回来,你们就立刻逃跑。马林准备了预备方案,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们。” 麦克尼尔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算是表明自己了解了长官的用意。 现在,他和彼得·伯顿静静地坐在酒桌旁,和喧闹的大厅格格不入。再这样下去,旁人很快就会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并怀疑他们是别有用心的密探。万一他们被怀疑是叛军派来的卧底,就只能拿出新统合军士兵的身份来自保,那样一来他们的行动也就彻底失败了。叛军中的温和派或者说投降派会被很快铲除,纵使麦克尼尔和伯顿能逃过一劫,这场冲突也没有任何以和平方式解决的渠道了。 “麦……咳咳咳,我是说,尼尔。”伯顿不断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些正竭尽全力想办法让光顾这里的客人们多消费一些的姑娘,“……你会理解我的,对吧?我得去找几个贴心的女人,不然我会疯掉的。我们现在的生活里只有碎肉块和骨头残渣……” “这夜店里也没有和外界进行信息交互的办法……看来通用银河把这颗行星给【断网】了。”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我很理解你的需求……保重身体,别和某些古代的君主一样,死得滑稽。” 伯顿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地消失在了麦克尼尔的视线中。 到了这一步,麦克尼尔身旁没有任何同伴,每一个接近他的陌生人都可能是叛军派来的间谍。况且,对他抱有恶意的不仅仅是叛军,也有可能是自认为被打扰了兴致的顾客、因生活不顺而打算报复他人的恶徒……野兽一般的直觉保护着麦克尼尔,他感受着身旁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略显嘈杂的音乐和不断变幻的装饰用全息投影中辨明那些不怀好意的敌人。 叛军中的温和派要进行谈判,强硬派是必然要反对的。然而,看不起温和派的或许还包括新统合军自身,以新统合军当前的作风来说,叛军直接放下武器很可能换来被斩尽杀绝的结局。那么,麦克尼尔不得不大胆地猜测,叛军的筹码是和新统合军共同对付可能造成更大威胁的伐折罗。 他决定去卫生间平复一下心情,于是径直离开座位,绕过那些仍维持着客套的顾客和店员,找到了厕所。在卫生间中的大镜子前,麦克尼尔清楚无误地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惨白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眼睛,这般相貌确实像极了伯顿所说的白化病患者。如果他这时候再给自己装上一对尖牙,就可以去扮演恐怖故事里的吸血鬼了。 “那不是幻觉。”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们没有办法以任何方式把李林的消息留在这个世界上。能突破这种限制的人……已经不能被继续称为人了。” 麦克尼尔记得之前他和李林交谈时,周围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的异常,更不会有人认为麦克尼尔在和空气或是隐形人聊天。显而易见的是,李林有某种方法避免这些不同平行世界的人们得到有关自己的任何情报。然而,今天麦克尼尔却在一家夜店走廊上的涂鸦中看到了李林的名字,如果说这仅仅是某些后现代艺术家的创作形成的随机内容,也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他离开卫生间时,那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脑海中。明明是平静而温和的歌谣,却让正焦头烂额的麦克尼尔几乎发疯。有人能直接把某种信息送到他的脑袋里,这比任何一种外星人都更让他害怕。 他决定到更深的地方看一看,免得逃跑时因为不认路而被敌人捉住。但是,每当麦克尼尔向下深入一层,那奇怪的歌声就变得更吵闹一些,等麦克尼尔来到地下七层并礼貌地谢绝了购买酒水的要求时,他已经产生了有人在他耳畔歌唱的错觉。 “……这夜店竟然有这么多层,简直是反直觉。那些职业经理人和员工的钱包和信用估计都是在这地方被榨干的。” 如果他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供应消费品的商店和仓库,就不会有这种念头了。 当麦克尼尔来到地下第九层时,一无所获的他终于决定:等他把这一层彻底地搜索一次后,就返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等待伯顿和丰塔纳中尉。 一直萦绕在耳畔的歌声忽然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从麦克尼尔的脑袋里消失了,而现在他直接地用自己的耳朵听到了那柔和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被好奇心驱使的麦克尼尔决定去见一见这声音的主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地下第九层的大厅里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顾客,其中没有穿着店员制服的女人或是男人。这些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规规矩矩地坐在各自的桌子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全场唯一的【演员】继续歌唱。 除了震惊之外,没有什么更能准确地形容麦克尼尔的内心。以前他总是不相信人类会因为外貌之间的相似性——哪怕是可怜的影子——而产生毫无缘由的亲切感或归属感,这一次他不得不佩服镌刻在DNA密码上的一系列本能带来的影响。同样的红色眼睛,同样的银白色(或许不同于麦克尼尔的惨白)头发,让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那心灵中蕴藏的意志。 【Once there were trees full of birds, Meadowlands vibrant with flowers; Carefree the songs our children once sang, Gilding our minutes and hours. ……】 有着瀑布一般的银白色长发的精灵转过头,红色的眼睛和麦克尼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失去血色的嘴唇用口型摆出了一句令麦克尼尔心惊肉跳的问候: 【Welcome back, MICHAEL.】 TBC? OR4-EP1:皇家烟火(11) OR4-EP1:皇家烟火(11) 纵使空气仍然污浊而令人作呕,即便周遭的每一个顾客都不加掩饰地把内心深处的欲望和丑恶挂在脸上,麦克尼尔仍然保持着清醒。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私人事务,他会想办法让这些人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现在,他更加明确自己的目的,并试图从眼前的神秘歌手身上找到自己寻求的真相。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次会面。麦克尼尔第一次和马克·杰米逊·谢菲尔德见面时是在2012年的夏天,彼时已经在GDI和美军中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的谢菲尔德将军在他的老家做着快乐的农场主。这名曾经彻底粉碎了声势浩大的NOD兄弟会的一代名将热情地招待了到访的所罗门和麦克尼尔,并和年轻的麦克尼尔交谈着一些关于人生的经验。 “麦克尼尔,在你看来,什么是魅力呢?”临别时,谢菲尔德将军突兀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一种能让他人不由自主地服从的人格。” “……那不是魅力,是恐惧。”谢菲尔德将军哈哈大笑,“魅力不在于一方服从另一方,而在于能让双方之间产生亲切感……从而实现人格上的平等交流。” 不过,麦克尼尔仍旧打算保持自己原本的观点,他坚信颇具人格魅力的人物总会拥有一些令人恐惧的特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舞台中央的那个年轻姑娘,而无论是对方的暗示还是那几乎穿透心防的目光,都让麦克尼尔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没有办法保住自己的任何秘密。这种感觉多少令他有些难堪,尤其是当他对别人一无所知而别人却似乎对他的一切都一清二楚时。 不知不觉间,被好奇心驱使的麦克尼尔选中了一张桌子,他静静地等候在那里,对比着双方的身份。有一人是渔夫,另一人是即将被钓饵诱骗的鱼,麦克尼尔当然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很可能成为上钩的那一方。 一个身处夜店的歌手对他不会有任何威胁,两人之间的身份也有着天壤之别。麦克尼尔是效忠于新统合军的士兵,即便他在这台无比庞大的暴力机器中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他仍然可以因此而产生一种俨然受到权力庇护的错觉——吹捧权威正是为了要借助这权威的名声掩盖自己的心虚。相比之下,这家夜店只是滞留索米-3的公司职员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的避难所,更不可能有通用银河的官方认证,那么每一个在这里依靠出卖身体才能活命(尽管伯顿已经强调称这些人的收入远胜过像麦克尼尔这样的士兵)的可怜人只是随时会被难以抗拒的命运碾碎的蚂蚁。 眼下,他正需要了解对方为何会认识他。当他以自己的意识接管了平行世界的【迈克尔·麦克尼尔】的躯体后,也必然继承对应的人际关系。前两次,他没有任何牵挂;上一次,他未能妥善地及时认清自己和伊恩·库尔茨上校的友谊并错误地把这份情谊变成了仇视。身份低微的士兵认识一个在夜店工作的歌手,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又或者,对方认识的不是作为新统合军士兵的麦克尼尔,而是那个扎根于这具躯体中的【灵魂】。自从米拉多次用这个词来形容主管躯体的意识后,麦克尼尔也不再排斥这一似乎和宗教概念有联系的说法了。 歌声随着歌曲的结束而停下了,周围的观众们热情地鼓掌欢呼,麦克尼尔见状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不出所料,舞台上的歌手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迅速地向着麦克尼尔走来。这里没有拥挤的人群,坐在桌子旁无聊地打发时间的顾客们也似乎比上面的消费者更安静一些。 正如麦克尼尔所想的那样,这些观众们似乎更愿意把自身和那名歌手放在一种对等的位置上。他们会因为听到美妙的歌曲而欢呼,却并不会急着掏钱证明自己的热心或是迫不及待地前去和因他们的消费才获得地位和财富的歌手打招呼。这种随性的态度让麦克尼尔隐约猜测到了上下人群之间的区别。他没有机会仔细地调查每一个顾客的背景,只能通过行为方式和逻辑来估算这些人的身份。 没等麦克尼尔找出合理的对侧,那个让他眼前一亮的歌手已经来到了面前。她穿着一件包裹着全身的暗红色衣服,样式有些像麦克尼尔在油画中见过的西班牙风格的宫廷礼服。不知为何,那种不均匀的暗红色总会让麦克尼尔联想到凝固的血块。 他的鼻子灵活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有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好久不见,米迦勒。” “是迈克尔。”麦克尼尔笑了笑,很绅士地伸出手邀请对方坐在自己面前,“虽然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名字,我还是想要纠正一下这种错误的发音。” “好的,米迦勒。” 麦克尼尔头疼地伸出右手按着额头,这下他更加相信对方是认错人而不是认识他本人。用同一个名字的不同拼写或不同发音当做行动代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玩单词拼写上的文字游戏更是那些生活单调的特种兵们的拿手好戏。 “这首歌很不错,我挺喜欢。如果您没有把歌声直接送进我的脑袋里,那就更好了。” 仅凭对方的口语发音,麦克尼尔立即证实眼前的歌手正是之前他和伯顿同时听到的那首由奇怪语言构成的歌曲的演唱者。他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方法让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中,只希望双方之间的第一次接触中不要发生什么不愉快的意外。面对未知力量,他应该尽可能地保持克制和冷静,并避免以冲突作为交涉的结果。 “在被限制了联络方式的情况下,也只有这种更原始的办法才能让我更快地找到你。” “哦,那您也许找错人了。”麦克尼尔迟钝地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我想,被这种歌声影响的人不仅包括我,还有我的几个朋友(他仍然不确定博尚有没有听到同样的歌声)。坦诚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和您见面。” 这种气氛融洽的聊天或许能让麦克尼尔放松一阵。没有咄咄逼人的唇枪舌剑,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是两个或许以前认识的陌生人谈着一些毫无营养的闲话。就语言发明的意义而言,这些谈话没有传递什么有效信息,但它确实让麦克尼尔时刻紧绷着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如果他的每一个谈话对象都会成为潜在的敌人,那他将被迫永远戴上面具面对着敌人。 就在此时,麦克尼尔猛然间在对方的肩膀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装饰。那个金质装饰物似乎是用别针挂在衣服上的,图案是三只以不规则形状排列的眼睛。 “也许有许多人直到现在仍然把歌声理解为单纯的音乐,但对于曾经被歌声拯救过的人们来说,它是一种武器。”年轻的姑娘以温和的平淡表情面对着麦克尼尔,“有人会说,那些能够被当做武器来使用的歌声恰好和原始文明的发现是相同的。” 原始文明是创造地球人和包括杰特拉帝人等一系列外星人的超级文明,这是麦克尼尔从战友们那里了解到的常识。除了这一点之外,他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太空时代历史的传闻,诸如人类文明总是会在危难关头被歌声拯救。自然,那些拯救世界的歌曲和声音只是复刻当年原始文明的发现这种说法,也是麦克尼尔获取到的重要情报之一。既然对方刻意地和他提起这一点,他终于不必担忧眼前的歌手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魔鬼了。 ——当歌声能够拯救世界时,所有歌手都会幻想着自己是下一个救世主。然而,救世主往往要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音乐就是音乐,歌曲也仅仅是歌曲。偏要为形而上学的概念找出其功用,或许是一种亵渎。”麦克尼尔摊开双手,“好吧,我不了解它的原理,但我还是会说:被当做武器的音乐是没有灵魂的。” 麦克尼尔的一生经历了数个有着截然不同社会风貌的时代,哪怕是人类遭遇空前绝后的灾难时,娱乐产业仍然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发展着。他听到过无数歌手的名字,能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动人心魄的声音而不是以吸引眼球为目的的外表。 那么,倘若把眼前的女歌手和这些案例相比较,连麦克尼尔本人都要承认她或许可以在某个恰当的时代成为一种符号式的象征。不必说这样出众的外貌会极大程度地提高普通观众的好感,独特而具有魅力——麦克尼尔刚刚重新给自己定义了一次魅力的概念——的声音则是能够将听众的意识吸引进去的漩涡。 是的,假如这个沦落到在夜店卖唱的歌手将来有机会发行单曲或者专辑,麦克尼尔确实会愿意去感受那种几近让他失去自我的声音。 “灵魂……”年轻的女歌手反复念着这个词,口中不时地吐出一些麦克尼尔无从了解的奇怪发音,那或许是一种麦克尼尔从未学过的外星语言,“你会认为我的歌曲缺少灵魂吗?” “不,完全没有这个意思。”麦克尼尔斜着眼睛观察其他顾客的动作,他注意到只有两三名顾客往他们所在的桌子旁观望,便暂时放下了警戒心,“相反,我更愿意相信只有真正在生死边缘徘徊或是被劫后余生的悲痛、绝望和喜悦冲击的那些经验丰富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受并创作出这样的歌曲——这些是你自己创作的,对吧?” “很有意思的看法。”不知名的歌手笑了,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流转着让麦克尼尔无法解读的神色,“那如果我现在对你说,这些歌曲就是武器呢?” “我看,它会是用来在市场上批量地收割消费者口袋和账户里的金钱的绝佳武器。”麦克尼尔轻轻地拍了拍手,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种歌曲能够捕捉到对应的听众,“……说真的,这种地方不适合你。刚才你演唱的时候,我差一点产生了自己身处崇高而神圣的礼堂的错觉,这就是【有灵魂的音乐】。” 和自己刚认识的陌生人相谈甚欢的麦克尼尔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附近钻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如果那人是被派来暗杀或绑架他的密探,缺乏警惕性的麦克尼尔怕是会立即中招。幸运的是,当大厅里的灯光照亮那留着一部大胡子的粗糙脸庞时,事实证明是彼得·伯顿悄悄地来到了下方。 他不是跟随麦克尼尔前来,而是打算到下面参观这夜店的景象。只不过,等他无意中发现麦克尼尔就在这层楼的角落里和一个女歌手交谈时,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麦克尼尔啊,我早说过你骗不了自己的本意。就算你再怎样解释说自己需要的只是战友和执行命令的工具,现在看来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嘛。” 抱着恶趣味观望事态发展的伯顿要是知道两人确实在聊音乐话题,怕是会气得大笑不止。 “……现在是时候谈点和我们两个人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了。”麦克尼尔总算在音乐话题上做了足够的迂回,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摆明态度了,“你想用歌声来联系我,证明你是有求于我的,对吧?显然,不会有人愿意长期给一家夜店工作,哪怕有人和我说这里的工作人员……尤其是那些依靠出卖身体为生的男人和女人和其他人……收入比我高出几十倍,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可怜而且一定会厌恶自己的身份。可惜的是,现在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假如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恐怕我没有办法及时地办到。” 这是基于一种遭受报复的隐忧,既然这个陌生的女歌手能把歌曲送进麦克尼尔的脑袋里,或许同样能把那种可以直接将人折磨得发疯的噪音在麦克尼尔的脑海中循环播放。已经多次因为无法准确判断别人掌握的力量而遭遇失败的麦克尼尔决定以退为进,他愿意先放低姿态、不去考虑这种交易到底会不会对自己有好处。等对方来到了新统合军的控制范围内,到时候他就可以把压力转嫁给新统合军了。 “有兴趣和我一起创作一首新歌曲吗?”年轻的姑娘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哎呀,这就是刻意难为我了。”麦克尼尔知道自己不可能完成这种委托,“我只能保证想办法把你带出这颗行星。作为只懂得破坏和毁灭的机器,我去从事音乐创作无异于让文盲屠夫去写诗。” 歌声或许是一种武器,让被原始文明创造出的战争机器族群被地球人的文化所折服。然而,若是那些外星人一心一意地将杀戮和毁灭当做唯一目标,任何沟通都是徒劳无功的。即便歌声在这个世界中确实是武器,它也仅限于感染那些保持理智的外星人而不是去直接地在战场上代替新统合军的宇宙战舰和战斗机。 “我不需要你来编曲或是作词。”出乎意料的是,陌生的歌手也确实没有打算真的让麦克尼尔从事这样的工作,“……你是这一次的取材来源。” “很好,看来总算有人愿意表现一下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的生活了。”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真心地期望高高在上的娱乐明星们把目光投向和他一样的小人物们,“有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想强颜欢笑地说自己很乐观,只想把心里的阴暗和仇恨都好好地发泄一番。”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抱歉,咱们谈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在重新做自我介绍之前,麦克尼尔差一点把自己的真姓氏和假姓氏都说出去。思前想后,他还是只把名字的正确发音介绍给了对方。 “迈克尔,叫迈克也行。不要读成米迦勒,没人会这么读。” “薄红(Rose)。” 这个名字让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再次审视着对方身上的暗红色连体大衣,他方才还总觉得那是被鲜血染红的,这下他明白那全然是他的错觉。红色和暗红色交织的色块或许是一种玫瑰图案,只不过以麦克尼尔的粗犷式审美而言,他只能看到粘稠的血浆和结痂。以他自己的直觉,麦克尼尔认为这是个假名字,而他并不打算继续追问。 “和你的眼睛一样让人眼前一亮的名字。”麦克尼尔翘起了嘴角,“或许我们需要在艰难的日子里让一位歌手来给灰暗的生活涂上一点亮色。放心吧,等我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我会再来找你了解一下你是怎么把声音直接送到我的头脑中的。这样的歌声应该让更多人听到。” 说罢,麦克尼尔主动伸出右手,和薄红握手告别。这个浑身上下只有白色和红色两种颜色的姑娘令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冬天堆积在门外的积雪和那些灿烂地盛开的玫瑰——每当麦克尼尔这样想时,他的思绪却又被炉火中的余烬掩埋。同样是死气沉沉的白色和红色,旺盛地燃烧着的炉火也许又是一种符合需求的意向。 不知道怎么和麦克尼尔解释的伯顿只得呆滞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麦克尼尔的出现。 “……我把刚才的谈话全都记录下来了,回去之后我得认真地分析一下……”麦克尼尔发现伯顿竟然在盯着他,连忙声明自己在办公务,“她就是那个把歌声直接送进我们的意识里的歌手。” “哦,哦……哦!”伯顿咳嗽了两声,“……哎呀,难得见到这种简直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她留在夜店真是可惜了。我跟你说,按我的经验,这样的货色呢,一天晚上起步价得有几万美元,说不定——” 麦克尼尔揪着伯顿的衣领,把他拽到了角落里。 “老兄,你的脑袋到了夜店之后就不会思考了,是不是?对方能给我们唱歌,自然也能制造一堆噪音来折磨我们。往更坏的方向设想一下,她其实能控制我们的一部分意识。这么明显的威胁,你竟然没有意识到。幸亏她对咱们没有恶意,否则我们就真的碰上麻烦了。” 伯顿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从狂欢的气氛中清醒过来,连忙向着麦克尼尔道歉并承认麦克尼尔的决定是正确的。 “咱们走吧,以后再想办法来这里调查。”麦克尼尔拍了拍伯顿的肩膀,“看来这些只是巧合,也许她以前认识我,仅此而已。” 彼得·伯顿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他每前进一步就哆嗦一阵,仿佛直到现在才认清那朵玫瑰花上长了多少尖刺。以他们目前的身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新统合军的严密监视下收留他人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等到这场平叛战争结束后,他们才能打着重新安置居民的旗号来堂而皇之地盘剥那些滞留该行星且并非属于叛军的可怜人。 “上一次你也有朋友,结果咱们不仅没利用好这份关系,反而在不恰当的时候挡了他们的路。”伯顿沮丧地说道。 “不会有第二次了,我会尽可能地经营每一份资源,直到它能被利用上为止。”麦克尼尔也叹了口气,“……如果我有某些事情做的不对,你可要及时提醒我。” “好吧,那假如你要把她放在咱们的控制范围内,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和其他人解释?” “战利品。”麦克尼尔愉快地吹了个口哨,“当然,我猜上尉——呃,我是说……”他注意到前方的走廊中有几个酩酊大醉的顾客歪歪斜斜地走来,连忙识相地吞掉了最后几个词,“……听着,我大概猜出来他们的运作模式了。想都不要想,我们的同伴一定会在打赢之后大肆劫掠一番,而我断定这里存在不少因各种理由而被通用银河删除了全部身份资料的新时代奴隶——这些奴隶也是被瓜分的战利品的一部分。” 两人回到了地下三层,并在十几分钟后惊喜地遇到了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丰塔纳中尉。 “坏消息是我们不可能说服叛军完全放下武器。”在返回的路上,丰塔纳中尉和属下谈起了谈判的概略,“好消息是,温和派似乎明白这叛乱是无法取胜的,所以他们正打算把其他人卖掉来换取一个体面的下场。当然啦,他们自己有另一套说法,叫【保存实力】。有了这份保障,说不定咱们在下个月结束之前就能回到船团去度假了。” TBC? OR4-EP1:皇家烟火(12) OR4-EP1:皇家烟火(12) 直到丰塔纳中尉从叛军的温和派那里拿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后,被Nexus船团派来平定叛乱的新统合军总算明白了叛军维持自身运作的模式。这些叛军的主力是在通用银河旗下工业园区工作的工人,他们或许比自己的上司更加熟悉机器的每一个细节。依靠通用银河在索米-3建立的配套工业设施,叛军的指挥官们提出了一种共享型的经济运作模式,他们把至关重要的工业园区列为重点保护对象,而后再把必要物资和产品通过安全的渠道运输到前线和后方。 “这种自给自足的模式真是令人惊讶。”麦克尼尔发自内心地佩服发明了这种模式的敌人,尽管他认为谁也没有办法将这种状态维持下去,“不过,这颗行星上根本不适合种植任何农作物……也没有畜牧业。” 站在最前面指着全息投影进行讲解的丰塔纳中尉见状,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坐在身旁的亚科武中士,让这个之前为Galaxy船团工作的青年士官站起来进行解释。 “索米-3建设了维持工人和其他雇员基本生存需求的配套工业设施,是因为通用银河考虑到了成本问题。如果索米-3只用于提炼被用于热核反应的原料,维持这个单一工业园区的成本将是巨大的。即便不考虑潜在的竞争者派遣雇佣兵袭击运输船等因素,频繁进行运输仍然会对物流系统形成巨大压力。当然,以军事工业和机械改造见长的通用银河没有大力发展农业的想法,他们只是在索米-3建立了一些用工业原料合成人造食物的工厂,仅此而已。” 捏着自己那几绺油腻的灰褐色头发的丰塔纳中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着麦克尼尔询问道: “那么,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长官,我可不相信他们不存在内部冲突。不同工业园区之间的工人有着不同的工作强度和消费品需求,他们之间能够联合起来,完全是因为通用银河此前的管理手段过于严苛且毫无缓和的余地。如果我们威胁到了他们的几个主要工业园区,就能让他们在危机面前自相残杀。”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刻意强调了扮演了农业角色的食品工业,“……不仅如此,我们还应该更快地摧毁他们的食品加工厂,让他们连人工蛋白块和淀粉块都吃不到。” “马林上尉也是这么想的。”丰塔纳中尉示意其他欢呼的士兵安静,而后心平气和地安排着具体工作,“老实说,我自己也很佩服叛军的创意,他们竟然把一些食品生产设施转移到了空港……把这些高空轨道平台夺回是我们目前的主要目标。之前已经多次出现伐折罗破坏高空轨道平台的情况,虽然舰队暂且没能找出原因,想必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此前,前来镇压叛军的新统合军始终找不准那些能真正影响叛军存亡的工业设施,这其中一半是因为通用银河或者说Galaxy船团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情报,另一半则是因为叛军已经在过去的数月中对许多工业园区进行了改造。其结果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舰队火力覆盖区域的半球内到处乱撞的新统合军除了杀死了大量叛军士兵和参加叛乱的平民外,竟然未能给叛军造成真正的致命打击。 比起缓慢地放血,指挥官们更喜欢一击致命。 目前仍由叛军控制的空港,在过去只扮演着新时代的码头角色。被通用银河派遣到索米-3的运输飞船会将货物卸载到空港中,而后带上索米-3提供的原料或生产出的产品,满载而归。那些被储存在空港中的物资,则会被分门别类地发送到各个不同的工业园区中。少数空港——它们一般不被称为港口,而是按原本的特征被称呼为高空轨道平台——是监视着整个行星的工具。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出通用银河制造的牢笼,除非他们成为死人。 虽说留在外太空的远征军舰队并不清楚伐折罗进攻高空轨道平台的原因,本着安全起见,指挥官们没有下令让陆战队前去进攻疑似已经被伐折罗占据的高空轨道平台。相反,他们通过对叛军动向的分析和对丰塔纳中尉获取到的情报的核实,锁定了疑似充当食品加工厂的空港。拿下这些空港,就能让叛军立即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咱们的人手或许不够用。” 麦克尼尔换上那套战斗服,他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这圆滚滚的服装。只要把自己想象成站在游乐园门口对着那些天真的孩子发放气球和传单的员工,冰冷的装甲也有了温度。 “一个普通空港的驻军人数不会超过100人,大部分时候他们只需要控制空港上的自动防御系统就能消灭逼近空港的敌人。” 彼得·伯顿和麦克尼尔并排走在通向运输机的跑道上,和他们一同前进的则是亚科武中士。根据亚科武中士的说法,两年前有个开运输机的职员因个人问题而决定驾驶飞机撞击空港,但那人和他的运输机还没出现在空港的视野范围内就被激光束化为了灰烬。 “那……”伯顿有些畏惧了,他并非真的胆怯,只是担心死在毫无意义的行动中,“我猜,那些自动防御系统都已经停止工作了,对吧?不然,我们没有理由轻易地突破大气层并在地面上作战这么长时间。” “那种有着完善防御设施的空港说不定都已经被伐折罗摧毁了。”亚科武中士冷漠地答道,“你想,如果伐折罗在移动的过程中被空港认定是敌对目标从而遭遇攻击,那么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有一大群伐折罗把那地方给淹没。” “所以说,伐折罗到底是什么东西?”麦克尼尔仍旧一头雾水,“中士,你在索米-3以前遇到过伐折罗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地方还有伐折罗,不然我肯定会选择换个工作地点,哪怕通用银河会给我变相降薪。”亚科武中士不假思索地否认了麦克尼尔的想法,“……就算叛军被消灭,这地方以后也不适合工作了。” 丰塔纳中尉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士兵们从他们当前居住的地下仓库中赶到了运输机上,眼下他们需要等待航空队的支援。只有在确保空港附近不会有直接威胁到运输机的敌人后,装载着陆战队士兵的运输机才会前往预定位置。 这是麦克尼尔头一次见到飘浮在高空中的轨道平台,远远望去,这些轨道平台更像是巨大的要塞和堡垒而不是充当中转站的港口。 “看起来,支撑这些高空轨道平台正常工作的一定是热核反应堆了。”伯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些不规则的空中港口,“……要是叛军把它们当做了超大号的核弹,那可怎么办?” “老弟,你难道见过坠毁后像核弹那样爆炸的可变形式战斗机吗?”旁边的士兵不满地在公共通讯频道里问道。 “没,当然没有。我是说,如果叛军发现自己只剩下垂死挣扎这一种办法,他们说不定会让反应堆自毁从而将空港炸掉——” “这就是我们必须优先控制反应堆的原因。”马林上尉突兀地插了一句话,但她很快又安静下去了,也许是不屑于和这些缺乏认知能力的士兵交谈。只有丰塔纳中尉仍然按捺着不满,向士兵们详细地讲解作战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夺取空港可以削弱叛军的制空权、加强新统合军对行星总体局势的控制,并切断叛军的食物来源。把空港直接炸掉或许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但那种激进的做法对于希望接收这颗行星的Nexus船团而言是不划算的。 叛军中的【叛徒】向丰塔纳中尉额外提供了一份操作手册,其中记录了对反应堆进行安全管理的大部分流程。现在,丰塔纳中尉将这份资料展示在众人眼前,以便让士兵们能够在夺取反应堆控制权时尽快保证空港的安全。 运输机离空港越来越近,士兵们隐约能够见到从空港上层建筑中冒出的滚滚浓烟。 “保持警惕。”丰塔纳中尉简单地叮嘱道,“开始行动。” 零星的枪声从附近传来,这枪声在空气稀薄的高空听起来十分地空洞且不自然。运输机歪歪斜斜地在本来用于卸货的平台上空转了几圈,还是安全地停在了跑道上。蜂拥上前的士兵们迫不及待地把枪口对准了姗姗来迟的叛军士兵,这些仍然手持老式步枪的叛军士兵没等开火就被新统合军士兵打成了几团烂肉。 与此同时,另有几架运输机航行至空港上空,把士兵投放到了空港建筑顶部。这些士兵的任务是直接突击反应堆,免得夜长梦多。 “长官,咱们从叛军里的叛徒手里捞到了这么多好处,那咱们到时候该拿什么去回报他们呢?”伯顿边跑边向丰塔纳中尉提问。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弄得麦克尼尔感到有些滑稽,年轻的士兵在前方昏暗的拐角处敏锐地捕捉到了敌人的动作,并灵活地击穿了试图躲避的叛军士兵的大腿。他没有补上一枪,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其他新统合军士兵肯定会完成这项工作的。 “这是秘密。”丰塔纳中尉郑重其事地说道,“而且,我只是负责传达信息,这件事并不是由我安排……是整个船团的想法。” 经过了起初的黑暗后,士兵们深入空港,道路也变得明亮起来。在空港内部,照明完全依赖各种灯光,如果整个空港忽然断电,所有被困在其中的人员就会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迫使全部反应堆同时停止工作确实能让叛军自乱阵脚,但那对于不熟悉空港内部环境的新统合军士兵来说也不是什么有利因素。当一部分士兵试图直接去夺取反应堆的控制权时,更多的士兵从正面进攻以便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迈克尔·麦克尼尔跨过了两条走廊,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前方。自上而下地隔着护栏俯视,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开阔空间,只有那些互相交叉的楼梯是黑暗背景中唯一的亮色。谁若是从这种地方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死得极其凄惨。 “……喂,来帮个忙!” 亚科武中士的呼喊吸引了麦克尼尔和伯顿的注意力,两人连忙前去寻找正在一个控制台附近忙活着的中士,并惊讶地发现亚科武中士正试图切断这些联通着不同楼层的【立交桥】。 “把它们全都切断,敌人就会被困住,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守住对应的电梯就行了。”亚科武中士不经意地抬起头,正巧发现不远处的电梯莫名其妙地向着他们所在的楼层上升,“……敌人来了,把他们干掉!” 伯顿立即向着电梯抛去一颗手榴彈,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挤在电梯中的几名叛军士兵浑身抽搐地带着电火花倒在地上。这种专门对付士兵的武器能高效地让敌人失去战斗力,而且并不怎么致命。 在麦克尼尔按照亚科武中士所说的步骤完成了辅助确认后,连接着这开阔空间中各个楼层的楼梯迅速地从中间的连接处断开、被收回到各个楼层附近。眼下,敌人失去了迅速支援的渠道,他们的胜算无限接近于零。 “您好像很熟悉这地方。”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我们确实需要更多熟悉工业园区环境的盟友。” “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如果你在我们Galaxy船团服役,就会明白通用银河会竭尽全力地防止各个服务部门的职员长期在同一个场所工作,他们认为这会让员工取得一定的资源进而产生不该有的想法。”亚科武中士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过,即便这样,他们仍然没能阻止这些叛军。” “麦克尼尔,我突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伯顿把通讯频道切换到了和麦克尼尔的单人通讯模式,“……你说这伙叛军会不会只是别人特地组织起来给通用银河添麻烦的?可怜哪!他们被人给利用了。” 麦克尼尔正打算和伯顿就这一问题详细地讨论一阵,不料头盔里忽然传出了丰塔纳中尉发送的求援通知。众人不解其意,谁也不相信丰塔纳中尉会在这处空港内遇到棘手的敌人。叛军甚至只能使用老式步枪,更不可能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估计是迷路了,我以前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亚科武中士完全不在乎,“咱们继续前进。” 旁边的其他士兵随声附和,只有麦克尼尔一个箭步沿着相反方向冲了出去,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喂,你小子——” “中尉恐怕是碰上伐折罗了。”麦克尼尔暂时停下,强迫自己用冷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而后又跑了起来,“别问我是怎么猜的,都过来!” 亚科武中士被这种堪称荒谬的猜测吓得魂不附体,倘若当真有伐折罗留在空港内,且不说有多少士兵要为之陪葬——他们怕是被迫用热核反应堆充当武器才能把那怪物除掉。不敢耽搁片刻的几名士兵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伯顿一马当先,和麦克尼尔一起冲进了离他们最近的电梯中。这电梯很窄,几名身穿由工作服改装成的作战服的叛军士兵或许还能勉强挤进来,但新统合军士兵明显是做不到的。被挡在外面的士兵只得去寻找其他的办法。 电梯门缓缓合拢,向着下方疾驰而去。 “……你听到了吗?”麦克尼尔没头没尾地说道。 旁边圆滚滚的头盔上下晃动了几次,算是点头。 “肯定不会是幻觉。”伯顿坚定地说道,“那种声音一下子就跑到我的脑袋里尖叫个不停,比我以前的邻居在他家锯树还要吵闹。” 电梯到达了丰塔纳中尉的信号之前出现过的楼层。随着电梯门缓缓开启,麦克尼尔和伯顿都屏住了呼吸,目视着前方唯一的道路。谁也不知道丰塔纳中尉究竟遭遇了什么敌人。 “别着急离开,说不定中尉现在很安全,反而是冒失地闯进战场的我们会遇到更大的危险。”麦克尼尔叮嘱道。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出现了慌不择路地向着他们奔来的丰塔纳中尉。见此情景,伯顿大叫不止,连连告诉丰塔纳中尉千万别往这个方向跑——然而他忘记了转换通讯频道,以至于麦克尼尔恼火地锤了一下伯顿的头盔才让1伯顿安静下来。 “让中尉过来,我们掩护他。” 走廊忽然变得昏暗了一阵,又一个大家伙闯了进来。见到那怪物的一瞬间,麦克尼尔竟然松了一口气。尽管那青绿色的怪物有着伐折罗的大部分特征,它只有一人多高,完全不像那些巨大的红色伐折罗一样让麦克尼尔倍感无力。 两人同时瞄准怪物的头部开枪了,丰塔纳中尉迅速地弯下腰继续小步快跑,免得自己成为又一个不幸被友军误杀的案例。比杰特拉帝人更加巨大的伐折罗确实是让新统合军感到棘手的敌人,但眼前这大约只有一人高的伐折罗则根本不像它的同类那样有着让许多武器都束手无策的抵抗力。确认丰塔纳中尉安全后,麦克尼尔和伯顿交替开火,打得伐折罗根本无法前进,只能在走廊中不断挣扎着惨叫。 丰塔纳中尉一头扎进电梯,瘫坐在地上。麦克尼尔告诉伯顿调整一下站立的位置,不然他们没法逃离这里。 “准备关门,临走前记得送它一点礼物。” 伯顿心领神会,他和麦克尼尔同时从电梯门的缝隙中向着走廊抛出了手榴彈。迅速上升的电梯剧烈地晃动着,但下方发生的一切已经和他们无关了。麦克尼尔打算把丰塔纳中尉安全地护送到上层,再组织士兵下去围剿这个怪物。 “长官,你是在什么地方碰到它的?”出于谨慎,麦克尼尔仍然没有掉以轻心。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们只不过想要搜索那几个用来合成蛋白块的车间……”丰塔纳中尉诉苦道,“谁知道那东西忽然就钻了出来,要不是我逃得足够快,你们也没机会见到我了。” 这不会是巧合,麦克尼尔有无数个理由认定伐折罗和叛军有关,或至少不是一种默认的互不了解的状态。索米-3以前没有伐折罗,伐折罗是在叛军完全控制这颗行星后才出现的。按常理来说,叛军要么应当集结兵力围剿伐折罗,要么留出缓冲区以免遭受无谓的损失,但就目前新统合军侦察到的情况而言,叛军控制区反而似乎和伐折罗巢穴处于一种交错分布的状态。这种关系像极了共生,而且无法简单地用互不干预来解释。 电梯返回了上层,伯顿帮助麦克尼尔把失魂落魄的丰塔纳中尉拖出电梯,让他先休息。 “您先休息一会,反正叛军也跑不掉。”麦克尼尔安慰长官,“倒是那个怪物对我们的威胁更大。” 先前准备和麦克尼尔一同前去搭救丰塔纳中尉的士兵们仍然留在那层楼,他们按照麦克尼尔的要求尽可能地封锁道路,免得疑似伐折罗的怪物跑出来。有亚科武中士的帮助,这些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出一个让伐折罗突破时遭遇最大阻碍的方案。 与此同时,麦克尼尔还建议丰塔纳中尉把情况告诉马林。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几分钟后,马林上尉竟然亲自来到了电梯附近。 “听说你们碰到了伐折罗……有这回事吗?”尽管隔着两层头盔,麦克尼尔仍然能想象出那作战服下的长官耀武扬威地发号施令的场景。 “我们当时利用作战服上的设备拍摄了一些录像,您可以看一看。”麦克尼尔答道,“除了大小有差异外,它就是个伐折罗。不把它消灭,就算我们控制了空港,也没有办法妥善地利用这空港来服务于我们的战争。” “想要击败敌人,先要了解他们。我们至今仍然依靠各种缺乏依据的推测来制定面对伐折罗的策略,这可不是一支成熟的军队应该采取的办法。”出乎意料的是,马林上尉更看重这只【小型伐折罗】的潜在价值,“把它抓起来,然后妥善地看护好。等到叛乱被彻底镇压后,我想船团内部的科研团队会对它很感兴趣的。” 麦克尼尔和伯顿苦笑着答应了长官的要求,两人隔着圆滚滚的头盔埋怨着不珍惜下属性命的指挥官。 TBC? OR4-EP1:皇家烟火(13) OR4-EP1:皇家烟火(13) 以索米-3行星首府命名的【康提奥行动】最终被证明只是少数远征军指挥官用来赚取功绩的噱头,一部分指挥官计划迅速地歼灭叛军的有生力量,另一部分则认定消灭叛军用来支持战争继续进行下去的工业更为重要。持有不同意见的指挥官之间缺乏配合,各自按照不同的命令行动,而远征军舰队却在这一问题上装聋作哑,仿佛他们并不在乎夺取到的行星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第一座空港终于较为完好地落入了新统合军手中后,【托涅拉】号战舰上的飞行员们接到了转移阵地的命令,他们将要以这些高空轨道平台作为新的基地、更为灵活地打击试图以游击战来破坏新统合军进攻行动的叛军。 “这种缺乏防御的高空轨道平台恐怕会很容易变成叛军的目标。”接到通知后,迪迪埃·博尚闷闷不乐地驾驶着自己的战斗机跟随战友们前往那座空港。他心里并不看好这个决定,更不看好所谓以打击叛军工业体系为重点的战略轰炸和突击。Nexus船团的目的是从被叛军控制的行星中完整地夺取之前通用银河留存在这里的全部财富,只要Nexus船团控制了这颗主要生产热核反应原料的工业行星,就能切断自身在其中一项军用物资上的对外依赖。一旦远征军为了让叛军失去反抗能力而把重点打击目标定为工业设施,怕是他们最终只能收获满目疮痍的废墟。 2059年1月31日上午十点左右(太平洋时间),恰好空港附近也是上午,博尚准时地把他的战斗机开出了【托涅拉】号,前往空港的出入口附近寻找停机坪。在前往空港的途中,他不断地和包括约书亚·康在内的战友们交换意见,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种肯定。不过,其他飞行员并不关心战争中的某些决策是否会对战争的目的造成妨碍——只有胜利者才能谈战后的情况。 “你就不要担心啦,这叛军既没有制空权也没有陆基防空火力网,要是他们真的能打到这座空港,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约书亚·康不断地安慰博尚。 “……叛军确实没这个本事,但是伐折罗却很危险哪。” “我们会找到把它们驱逐的方法。” 连以杀人为生的职业军人都没有将其彻底消灭的自信,博尚只觉得事情并没有士兵和军官们嘴上吹嘘得那么容易。 他像往常那样把战斗机停在停机坪上,而后潇洒地从机舱中跳出,把战斗机交给了地勤人员和机械师去管理。留给他们的休息时间并不多,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按照远征军舰队的指挥去进攻下一个目标。眼下,远征军几乎全面放弃了对伐折罗的试探性进攻,或许舰队的指挥官们正在进行向上级进行申请。毕竟,未经新统合军总部批准,任何军队禁止使用反应弹。 飞行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停机坪,前去寻找这座空港的守备指挥官马林上尉。 “长官,我们隶属于埃兰戈万少校的中队,现在临时转移到这座空港——” 指挥着手下搬运物资的马林上尉很不耐烦地把飞行员们打发走了,她说,这空港很空旷,飞行员们不必担心找不到居住和休息的地方。反正这些飞行员会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战场上。 其他飞行员连忙决定抓紧时间认真休息,这些接受过特殊训练以至于能随时随地仅用两分钟就能进入梦乡的战士们比服务于其他岗位的士兵更懂得灵活地分配身体的功能。自认为精力充沛的博尚反其道而行之,他计划认真地从上到下把这空港探索一番,若是他下一次接到了摧毁或夺回某个高空轨道平台的任务,就可以按照不同的需求瞄准或避开某些位置。 向着其他人问清了空港控制室所在的位置后,博尚乘电梯径直赶往那里。得知空港的控制中心的运作方式,能够帮助他更有效地规避风险。 控制中心的大门敞开着,许多士兵进进出出,不停地把一些笨重的箱子送进室内或搬运出来。房间的正中央位置是一名有着油腻长发的青年男军官,他正和身旁的几名战友讨论着以全息投影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日志。 “这些资料肯定很有用。”旁边近似光头的士兵捏着自己的下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通用银河在过去的两三年都做了些什么。中士,你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换你来吧。” 法内力·伊扬诺·亚科武中士按了几个全息投影按钮,把安全管理日志的全貌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座空港中驻扎的士兵只会前往辖区内执行任务,如果事故发生在隔壁辖区,哪怕离空港很近,士兵也不得擅自出动。”亚科武中士解释道。 “多谢解答。”站在亚科武中士身后的麦克尼尔向前挤了过去,他迅速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2057年6月的日志,并疑惑地指着其中一个位置: “为什么军队在短时间内出动了两次?” “哦,这件事我还记得。”亚科武中士点了点头,“6月18日,淡水净化厂的工人罢工了,之前他们要求允许每天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果被管理人员驳回了。” 听到亚科武中士这么说,连心不在焉地抽着电子烟的丰塔纳中尉都愣住了。 “中士,你们通用银河安排到这颗行星上的工人和员工,一天到底工作多长时间?”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自从通用银河取消了工作时长上限后,职员的工作时间……每天最少18个小时吧,20个小时也是常态。我是说,他们用地球上的日期来算这颗行星上的时长。”见众人不解其意,亚科武中士索性换了一种更加直白的说法,“……简单地说,就是全天无休。” 麦克尼尔和伯顿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两人暂时还无法理解通用银河这么做的用意。一味地索取而完全不想办法拉拢员工,换来叛乱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既然如此,或许最好的办法是建设完全无人化的工厂。但是,当麦克尼尔联想到新统合早就因为人工智能叛乱而宣布禁止了类似研究后,他发现通用银河的手段竟然是获取更高效率和利润的唯一办法。 “那……当时这件事是怎么平息的?”麦克尼尔已经预感到了事件的结局。 “第一天杀了4个人,第二天杀了139个。”亚科武中士不假思索地答道,“别看他们喊出来的声音很大,你走到他们眼前开几枪、杀几个人给他们看,这些家伙马上就变得老实而温顺了。所以,我有十几个理由去相信这起叛乱完全是【无瑕者】在幕后策划和指挥的。您看哪,中尉,要是没有通用银河,这些人连工作都没有,可他们不仅不感恩通用银河给了他们稳定的生活,反过来还要做出对公司不利的事情……唉。” 众人继续查阅日志,并暗自为通用银河那不稳定的控制力而担忧。倘若撰写日志的相关人员没有造假,仅这座空港在过去的两年内便要每个月至少出动一次士兵去处理各类治安事件,其中有七成的事件和工人有关,另一些则涉及到受职业经理人们默许的走私行为。 这倒是为Nexus船团提供了可供借鉴的案例,他们完全可以按照通用银河的方式来管理这颗行星。 “通用银河肯定隐瞒了一些情报,如果每个空港中驻扎的士兵都这么少,他们是不可能有效地管理这颗行星的。”丰塔纳中尉得出了结论,“……算了,这事还是让马林上尉去管吧。你们几个去下层的生物培养中心看看我们昨天抓住的那东西,别让它轻易死了。” 彼得·伯顿连连点头,转头就跑,冷不防撞在了博尚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地面上。麦克尼尔连忙冲上前把他们搀扶起来,用手势示意博尚和他们一起行动,免得其他士兵认为三人要刻意到角落里谈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边走边说,不然他们会怀疑的。”麦克尼尔小声说道。 三人迅速离开走廊,向着不远处的电梯走去。这些供员工和士兵使用的电梯一般都很小,其中只能容纳一两个人。以电梯的所消耗的电力和运行成本来考虑,把电梯设计得这么小当然是不划算的,但通用银河或许还有他们自己的用意。用常人的思维去推测他们的动机,显然只能误入歧途。 电梯抵达了生物培养中心所在的楼层,博尚正打算问些事情,却被旁边的伯顿组织了。在博尚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麦克尼尔启动了作战服内侧的通讯装置,看样子是打算联系自己的战友。 “哦,是麦克尼尔啊。”麦克尼尔面前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白人士兵的头部全息投影,这个看起来没超过20岁的年轻人还在吃午餐,他的嘴上还沾着汤汁,顾不得形象,热切地响应着麦克尼尔的呼唤,“有什么事吗?” “生物培养中心的通行密钥今天被人改了,也不知道是谁不想让我们去参观大家流血流汗才抓起来的外星异形怪物。丹尼斯二等兵,你去找管理人员,就说是马林上尉安排的。” “没问题,这事就交给我——” 麦克尼尔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伸出左手指着旁边一间空出的仓库。 “你什么时候学会指使别人办事了?”博尚跟在麦克尼尔身后,脸上还挂着并不似作伪的笑容。 “这可是你自己误会了,我一向很喜欢让别人帮我把一些小事办好,免得我分散精力。昨天我们被派去抓一只小型伐折罗,要不是我救了那孩子一命,他已经死了。趁着他还对我有一点感激,咱们不妨把他的感激利用好。” 三人没有多做寒暄,他们明白各自的目的,并清楚地意识到妨碍他们在危机中拥有更多选择的是情报匮乏和掌握的资源不足。后者或许是他们凭借个人的力量而无法克服的困难,但对于前者,擅长经营人际关系的博尚和伯顿都有自己的心得。 彼得·伯顿把大门关好,又示意其他人关掉可能干扰交流的通讯。 “过不了多久我就得去轰炸他们的工业园区——准确地说,是地面上的食品加工厂。”博尚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从其他飞行员和舰队上的指挥官那里问出了一些情报,不过我并不确定它们是否有用。” “挑您认为有用的情报。”麦克尼尔摊开双手,无奈地笑了笑。 这可难为了迪迪埃·博尚,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到的情报确实不少,然而其中相当一部分【重要情报】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居民们来说只不过是常识,另一些则对麦克尼尔和伯顿当前参加的这场战争起不到任何作用。此外,埃贡·舒勒至今下落不明,也为他们的前程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沉思许久,博尚终于选定了自己要打出的牌。 “关于这场战争的本质,对吧?”麦克尼尔似乎完全不感到惊讶。 博尚为麦克尼尔的配合和思维的敏捷而震惊,但他还是继续选择说下去:“就我们目前能够体会到的这些细节,Nexus船团确实是一个被孤立的移民船团,不仅因为它所象征的地球至上派系和现在的新统合格格不入,更在于2058年还发生过持地球至上思想的新统合军士兵叛乱事件……然而,经过我的分析,我觉得咱们有理由认为真正被孤立的其实是通用银河或者说Galaxy船团。” 说罢,博尚在旁边找了一个空木箱子,坐在上面,呼出一口浊气,翘起嘴角的两撇小胡子,等待着麦克尼尔的回答。他相信麦克尼尔能够理解这一切,尤其是那停留在行星另一侧且迟迟参加战斗的【无瑕者】舰队…… “整个新统合的大部分势力集结起来绞杀已经威胁到自身声誉和权力的通用银河,这确实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麦克尼尔面色凝重,这意味着本来作为友军或起码会在这场冲突中保持中立的通用银河和Galaxy船团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届时他必须想办法把那些已经被编入军队中的原Galaxy船团所属士兵清除掉,“问题是,假设存在这样一个以消灭通用银河为目的的大联盟,那么最初建立联盟的势力是作为通用银河竞争对手的其他巨型企业集团呢,还是潜伏在新统合内部的地球至上派系残余势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彼得·伯顿觉得这时该轮到他来发挥作用了。麦克尼尔争取到的时间很有限,而任何在某一段时间内去向可疑的士兵都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总而言之,Galaxy船团未来会是我们的敌人,我建议你想办法把那些暂时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士兵争取成为我们的盟友。”伯顿怕麦克尼尔纠缠不清,连忙转移了话题,“此外,我们也有新的发现,那就是在索米-3行星首府康提奥工业园区外围的一家地下夜店里,有一个能直接把歌声传递到我们的头脑中的歌手。麦克尼尔,给博尚看一下你拍摄的录像。” 录像本来是麦克尼尔用来应付突发事件的,这份录像记录了从他们进入夜店到离开的全过程——当然,是以麦克尼尔的视角。 “红色的眼睛。”博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瞒你们说,最近我在驾驶飞机的时候,偶尔也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人唱歌。起初我还以为是别人在自己的驾驶舱里播放什么音乐时一不小心打开了和我之间的通讯频道……” “Nexus船团的新统合军士兵的眼睛全都是红色的,我怀疑所有士兵在应征入伍时都经历了某种改造手术。”麦克尼尔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比如说,亚科武中士的眼睛就不是红色的,而他属于的那个Galaxy船团据称反而是热衷于人体改造技术的……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完全义体化生化人,或许也是存在的。” “这红色的眼睛肯定就是解决危机的钥匙。”博尚郑重地对麦克尼尔说道,“你之前跟我们说,李林警告你要小心有红色眼睛的人……但现在这里全都是这样的家伙。或许,那个制造出这么多【红眼病】的组织或个人才是谜题的答案。” “不一定哪。”旁边的伯顿沮丧地垂下了头,脑袋上那仅剩的一撮金毛也无精打采,“李林提供的情报向来是半真半假,上一次我们从头到尾也没找出那个什么【波塞冬】的罪证。” “我们首先要找出红色眼睛的成因。”麦克尼尔拍了拍手,环视着自己的两名战友,“这个世界的历史——在人类进入太空时代后,许多重大事件都和【歌声】有关。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要把这种力量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免得我们成为军队或船团眼中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具。” 他们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讨论,就在麦克尼尔刚刚宣布散会后,之前被麦克尼尔支走前去办事的二等兵丹尼斯忙不迭地向麦克尼尔报告具体情况: “他们说,因为数据库里没有你那个虚拟形象的记录,所以在验证步骤中出了问题。至于密钥呢,好像没有更改,但是因为系统逻辑出错了,所以会弹出密钥错误的提示——” “哎呀,竟然是这么回事。”麦克尼尔佯装懊悔,“当天我确实在调试全息投影,早知道是我自己一时疏忽导致出现这样的笑话,我肯定不会麻烦你去问的。” “没关系,麦克尼尔。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教我——” “哦,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就去找你。”麦克尼尔关闭了通讯,和同伴们离开了仓库,向着生物培养中心走去。那里之前是食品加工厂进行新型食品研究的实验室,现在成为了新统合军用来关押危险生物样本的监狱。最危险的样本自然是那只小型伐折罗, 麦克尼尔打算邀请博尚和他们一同去参观那只伐折罗,或许博尚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博尚拥有和伐折罗交战的记录,麦克尼尔和伯顿见到那种怪物只能选择逃跑。谁也不知道伐折罗最终会进化成什么,更不知道它是否对人类持有某种近似仇恨的敌意。 要是地球人的武器装备升级换代速度还赶不上伐折罗的进化速度,可谓是世上最滑稽的事情。 博尚礼貌地拒绝了麦克尼尔的邀请,他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以后我要是参加了进攻某个空港或者高空轨道平台的战斗,我可不能成为把战利品击毁的罪人。”博尚哈哈大笑,两撇小胡子随着他的笑声而上下摆动,“再说,就算咱们可以对外宣称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叙旧,但时间太长难免会被人怀疑存在密谋……新统合军内部的叛乱已经够多了,谁也不介意多在怀疑名单上增加一个目标。” “好,等这场叛乱被彻底镇压后,咱们再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对付叫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麦克尼尔拍了拍博尚的肩膀,“你去办你的事情吧……保重。” 彼得·伯顿猛地并拢两腿,靴子的鞋跟碰在一起,敲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向着博尚规规矩矩地敬礼,博尚也一丝不苟地向着二人还礼,随后顺着一旁的小路前往他自己的目的地,远离了麦克尼尔的视线。 “呃……你为什么不把全部情报告诉他?”等到博尚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伯顿才疑惑不解地向着和他并排行走的麦克尼尔问道。两人当着别人的面小声地讨论并不会引起士兵的特别关注,大部分士兵没有心思在意别人的事情。 “……该说的我都说了,难道我有所隐瞒?”麦克尼尔心虚地看了伯顿一眼。 “关键是,那个姑娘好像认识你,或者说把你当成了她认识的人。”伯顿有些紧张,他眼看着生物培养中心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走廊另一侧,连忙拽住了麦克尼尔,“……你没和博尚解释说你们两个之前真的就从来没见过,即便录像里的你有类似的表态,他说不定真的会认为那只是名字读音的问题。” “伯顿啊,你不会真的以为像博尚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只在意表面证据吧?”麦克尼尔笑了,他从作战服的储物栏里拿出一块口香糖,递给了伯顿,“我知道他会理解我没有明说的内容,就像他也不必把全部细节向我说明一样。这也是一种信任。” TBC? OR4-EP1:皇家烟火(14) OR4-EP1:皇家烟火(14) 2014年8月,从生态系统崩溃的地球出发的第一支短程移民船队将目标锁定为距离地球约10.4光年的伊甸行星——位于格隆布里奇34(Groombridge 34)双星系统内。无论是麦克尼尔还是伯顿抑或是迪迪埃·博尚,都未能在各自的记忆中找到有关该双星系统内存在宜居行星的任何蛛丝马迹,或许不同的平行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演化过程——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找到的答案。 为了庆祝人类从灭绝的危机中争取到了时间,地球人(Earthling)将这颗适合居住的类地行星命名为伊甸(Eden),并迅速地将其变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地外殖民地行星。随后,规模更大的星际殖民活动开始了,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的殖民活动在2030年新Macross级超长距离移民船团出现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作为那传说中的原始文明的造物,人类有理由接管原本属于原始文明的整个银河系。 不同的移民船团有着不同的文化和传统,不同的背景造就了千差万别的生态和常识。在某一个船团中司空见惯的事情放在另一个船团里说不定是滔天大罪,例如除了Galaxy船团以外的大部分移民船团都严格禁止对人类或任何外星人实施完全义体化改造。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总有一天移民船团之间的差别将超过共性。 移民船团的最终目的是找到完全适合人类生存的新家园并在那里定居,而后当地的居民或许又会在若干年后组织新的移民船团。在找到目的地前,移民船团仍然要在空旷而黑暗的宇宙中继续航行,每时每刻都会面对着巨大的风险。确保移民船团生存下来的最好保证就是更为强大的武力,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移民船团都有能力建立一支足以保护自身的军队。那些很少参加战争的护航舰队很快堕落得完全依靠雇佣兵作战,以至于他们的存在意义无限接近于零。 不参加战争的移民船团自然会培养出缺乏战斗力的军队,而2040年从伊甸出发的第24支新Macross级超长距离移民船团Nexus能够拥有一支【纯种地球人军队】并保持其战斗力,唯一原因便是它时常卷入各类冲突之中——甚至是主动寻找新的战争。索米-3行星发生的叛乱,本就该由Galaxy船团自行解决,谁知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竟然无法解决这些叛军,这成为了Nexus船团介入的借口:他们担忧叛军的存在威胁航线。 无论Nexus的目的确实只是保证航线的安全还是想从通用银河手中夺取一颗工业行星,叛军的拼命抵抗却是不容忽视的。尽管新统合军对叛军控制区实施全天候轰炸,叛军仍然没有退缩的意图,更别说因工业园区被毁而丧失战斗力了。更糟糕的是,就在新统合军大张旗鼓地以航空队进行精确打击时,一直留在轨道上的【无瑕者】终于有了行动。 指挥远征军的新统合军指挥官们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和经验丰富的老滑头,谁也不会相信【无瑕者】舰队会乖乖地留在轨道上、坐视远征军歼灭叛军而不管不顾。但是,【无瑕者】偏偏在远征军倾巢出动去大肆轰炸叛军工业园区时向着他们的舰队和空港发起了袭击,仓促应战且缺乏准备的远征军措手不及,【毗卢】号(NUNS Piru)战舰和【阿卡】号(NUNS Akka)战舰都在混战中被击毁,战舰上的军人自然是无一生还。 “……哪个没远见的家伙之前说他们不会进攻的?” 丰塔纳中尉骂骂咧咧地和手下的士兵们赶往空港的停机坪附近,现在轮到他们来扮演免费的维修工人了。远征军舰队在突袭中承受了不小的损失,为了尽快让受损的宇宙飞船和战斗机恢复正常状态,不光是原本隶属于舰队的士兵和机械师,连从未插手过类似工作的陆战队都被调派到了修理厂去工作。指挥官们不停地强调,数日前的失败只是一起意外。 “记住,我们没有输掉战斗,这是平局。”丰塔纳中尉紧张地叮嘱自己的部下们,“千万不要随便说什么……我们输给了叛军。” “别人怎么看待这场战斗,不取决于我们怎么说,而取决于参谋们怎么记录它。”麦克尼尔招呼伯顿去搬运备用零件,但伯顿根本不想理睬他。高强度体力工作几乎摧毁了他们的思考能力,以至于连乐于在闲暇时考虑一些问题的麦克尼尔也逐渐地放弃了思考。如果他现在有机会休息,只会闭上眼睛、一声不响地躺在地上睡觉。做着这样的工作,任何人都会失去基本的感知能力,变得越来越像机器。 就这一点而言,倘若索米-3行星上的工人都过着类似的日子,他们的叛乱似乎也变得合理了。 丰塔纳中尉动了动鼻子,他想擦掉鼻子上的什么东西,但他那沾满黑色油污的双手让他最终放弃了,“那确实是一种艺术,比如把撤退说成是战略性的转移,然后再夸大一下被歼灭的敌军的总规模……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事实上损失惨重,船团也不会处罚直接指挥战争的指挥官。”关于这一点,丰塔纳中尉似乎很有经验,“我猜——随口一说,没什么依据——他们一定会把敌军的损失从至少两艘宇宙战舰开始算起。” 说到这里,众人都不禁叹了一口气。他们没有参加那场战斗,但返回空港内的飞行员们偶尔会管不住自己的嘴。按照飞行员们的说法,【无瑕者】是战斗力不亚于远征军的精锐军队,远非索米-3行星上东拼西凑的叛军或以往作为对手的民兵可比。 有勇猛的士兵和具有天才般思维的指挥官,那还远远不够。这样一支活跃多年的反统合武装力量,必然有着稳定的兵源和装备供应渠道,不然它早已在重重围剿下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谣言往往跑得比真相更快,有关【无瑕者】的援军即将抵达索米-3的传言迅速地席卷了远征军,并带来了不小的恐慌。许多士兵都相信,此前【无瑕者】舰队保持中立的唯一原因是他们那时还没有把远征军舰队完全歼灭的实力,而现在援军即将抵达,这些被派来牵制远征军的先遣舰队自然也没有了继续保存实力的必要。 伯顿深以为然,他多次在休息时询问麦克尼尔的意见,但几乎没有得到正面答复。于是,他决定找一个机会认真地和麦克尼尔讨论一下战争的进展。做俘虏只会让他们的境遇变得更糟,至于战死沙场则是最差的下场了。 “至少在逻辑上,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真相。”伯顿仍然对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感到畏惧,心有余悸的他只会选择自己认识的食物。即便如此,他仍然被迫品尝了某些难以下咽的奇怪菜肴,并不得不把一些看起来没什么古怪的菜名加入自己的黑名单中。再这样下去,他的生活估计只会剩下没什么味道的白面包。 “他们如果有援军,早就该到了,不可能会拖延这么长时间……让本来能成为盟友的叛军在远征军的打击下摇摇欲坠。” “哎呀,【无瑕者】毕竟是一个明目张胆地反统合的武装组织,他们的军队也许在整个地球人类文明的分布范围内打游击战。这么做倒是足够灵活了,但是很难获得和新统合正面对抗的实力,而且容易沦为宇宙时代的海盗。” 麦克尼尔吸了一口不知道用什么原料合成的饮料,静静地等待着伯顿说完自己的观点。等到伯顿笑着望向他时,他才小声说道: “伯顿,你来猜一猜,叛军的需求是什么?” “肯定是想要从通用银河或者新统合那里要来一点权利。”伯顿自以为理解了真实情况,“其实,按我的看法,如果通用银河或者Galaxy船团主动认输,给他们许下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说不定这些叛军就立刻放下武器、回去工作了。可惜啊,通用银河连这种假动作都不屑于去做,难怪他们最后没法镇压叛乱。” 端着餐盘的亚科武中士从伯顿身后走过,他明显地听到了伯顿的不当言论,并不由自主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麦克尼尔本来打算提醒伯顿,一见亚科武中士已经走远了,也没了打搅伯顿那份性质的想法。何必让伯顿以后和亚科武中士相处时多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愉快呢? “伯顿,一个只打游击的武装组织,竟然能凭借着这么一支舰队和新统合军对抗了8年。他们没有控制任何行星,也没有势力范围,就像游荡在宇宙中的幽灵一样……连宇宙海盗都会定期去某些地方休整呢。”麦克尼尔的暗示比之前更加明显,就差直接点出某些组织的名字了,“那个观点有一定的正确性——【无瑕者】背后有更强大的组织。不然,它甚至没法解决武器装备的消耗问题。” 说罢,麦克尼尔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最近这几天总是感到饥饿,哪怕之前参加了多次地面战斗也没有类似的体会。思前想后,他把原因归结为缺乏休息——陆战队执行任务时尚且会让士兵轮换出击,而最近他们却片刻不停地给航空队提供服务,看起来远征军舰队的指挥官们完全没把陆战队士兵当人看待。 “我想不通。”良久,伯顿自言自语道,“……那你的意思就是,和新统合存在矛盾的通用银河故意用这么残酷的手段对待它的雇员,以便给【无瑕者】这样的组织提供备用兵员和武器装备?” 年轻的士兵差一点把嘴里嚼着的通心粉全都喷在伯顿的脸上。 “……你赢了,我可想不到这种奇怪的结果。”麦克尼尔笑了,“别忘了,通用银河同新统合之间的矛盾再大,那也是新统合的体系内部的冲突……【无瑕者】干脆要把这东西完全推倒重来。” “喂,如果是我来做决定,假如我得不到那份利益,那别人也别想拿到。”伯顿振振有词地坚持原来的观点,“博弈的原则是什么?争取利益。让第三方势力介入博弈看起来是自杀,但只要这股势力能帮助自身赢得对抗,就算最后分到的利益比预期中的更少,那也是实实在在被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没错,谁都知道把外部势力抗拒在博弈之外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可再大的蛋糕如果不能被自己吃进嘴里,又有什么用呢?” “也对。”麦克尼尔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顺着伯顿的思路往下讲,“总之,通用银河这个企业集团身上的疑点很多,我仍然认为他们会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成为我们的敌人。”眼看着餐盘已经空了,没理由和伯顿继续聊天的麦克尼尔缓慢地拿着餐盘站了起来,那意思是等待伯顿吃完后再一同离开。旁边埋头用餐的士兵们被迫狼吞虎咽地享受着这些缺乏味道的食物,他们食用的都是平日索米-3行星空港上的食品加工厂生产给工人吃的饭菜,许多士兵很快就对这种仅存在充饥功能的食物产生了抵触心理,甚至推脱称自己有厌食症。 午餐时间结束后,等待着他们的又是连续8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麦克尼尔被派去协助机械师修理一艘小型运输飞船上的破损部件,他和那些不修边幅的机械师们忙活到了当天的晚上,还没来得及去餐厅,又被其他军官派去修理登陆舱。 “果然,远征军的指挥官们都急躁了。”麦克尼尔接到清单后,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从第一批陆战队士兵进入大气层并建立前哨站后,再多的登陆舱也没有用处,维护或是生产新的登陆舱似乎只会让运输飞船承担额外的损耗。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多余的登陆舱仍然能够发挥作用——突破叛军的防空火力网、直接在叛军重兵把守的要塞和据点附近进行突击作战。慢悠悠地驾驶着运输机、把士兵投送到上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飞行员和士兵都会成为激光束扫过后留下的灰烬。 连续劳累5日的新统合军士兵们成功地让遭受了一定损失的远征军舰队恢复了活力,到了2059年2月8日,迫切地希望羞辱【无瑕者】的远征军大举进攻,不仅命令航空队和陆战队分别进攻行星地表的不同目标,还准备将远征军舰队集结起来和【无瑕者】进行决战。 2月10日,迈克尔·麦克尼尔奉命跟随丰塔纳中尉进攻一座淡水净化厂,这是削弱叛军战斗力的重要一环。索米-3的地表几乎找不到流动的液态水,所有水资源储藏在冰盖和地下湖泊中。循环利用水资源成为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存法则之一,浪费珍贵的淡水和犯罪没什么区别。 “我建议咱们从排水管道进攻。”伯顿想起了之前他们在韩国的经验,“从多个方向夹击叛军,肯定能让他们手忙脚乱。” “完全赞同。”丰塔纳中尉很喜欢这个方案,“不能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让我们的士兵成批成批地死在敌人的防线前。” 麦克尼尔对这种常规战斗完全提不起兴趣,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今天一路上没有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亚科武中士所说的淡水净化厂工人罢工事件始终让他耿耿于怀。连争取15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成为奢望,那即便是麦克尼尔也很难设想通用银河究竟在怎样管理它的工人和职员。 头一个找到排水管道并顺着水管钻进去的伯顿很快失望地把前方的情况报告给了自己的战友们。 “里面好像没人。”他不确定地说道,时不时地朝着身旁的麦克尼尔看上一眼,“连个看守机器设备的工人都没有……全搬空了。” 亚科武中士根本不相信,他和几名士兵顺着伯顿所说的方向进入了淡水净化厂,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半个小时之后,参加突袭行动的所有士兵都明白,这座工厂被敌人丢给了他们。 “他们放弃了工厂……见鬼。”麦克尼尔坚持要求亚科武中士先检查工厂内的可疑痕迹,这样他们也好推断叛军撤离的时间和原因,“这地方离康提奥已经很近了,若是康提奥内部的淡水净化厂出现了故障,他们说不定就要依靠这座工厂来保证水资源供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无论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座工厂这件事本就是最大的胜利了。很快,得到通知的丰塔纳中尉率领其余士兵赶到现场,并接管了这座工厂。像往常那样,他们试图通过查阅日志来获取和工厂的上一批控制者有关的情报,然而叛军在占据工厂期间没有做任何记录,这使得以材料作为追溯依据的办法完全失灵了。 “把能搜出来的东西全找过来。”丰塔纳中尉不死心,“这事没办法向马林上尉汇报,她到时候一定又会说,是咱们被叛军吓得不敢前进才导致叛军有机会逃跑的。” 士兵们不得不继续花费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把工厂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仍然一无所获。麦克尼尔找到了一些疑似宿舍的房间,那地方看起来和他之前在运输船上的住处没什么区别。 “简直是蜂房。”伯顿对这种单人房间的狭窄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这些人就像是工蜂一样,任劳任怨地效忠于他们的主人。” “老兄,工蜂都是雌性。”麦克尼尔提示道。 “哦,那无所谓,反正我相信这地方也有不少女工人。”伯顿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通用银河雇佣和开除员工的时候又不会看性别,他们只会在乎这些员工有没有创造出值得利用的价值。” 士兵们没有找到任何个人物品,倒是在这些【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些涂鸦。显而易见的是,叛军不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会用涂鸦来打发时间的也只有日复一日地在此工作的工人了。有些房间的墙壁上写着一些从《圣经》中摘录出的名言,另一部分墙壁上则涂满了看似鼓励自己继续认真工作的话。 一无所获的麦克尼尔两手空空地把情况汇报给了丰塔纳中尉。 “他们把记录删除得很彻底,没有人能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麦克尼尔总结道,“……更不可能知道他们离开的原因。” “他们肯定不会是逃跑,逃跑一般都是毫无纪律性的。”丰塔纳中尉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做出了判断,“整齐划一地撤退,必然是有其特殊的目的。对了,麦克尼尔上等兵,你怎么想?” “也许叛军只是认为把日渐衰弱的士兵分派到各个据点进行全面而虚弱的防守会让他们失败得更快,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会将部队集中在关键据点……甚至是放弃据点,学着【无瑕者】那样打游击。” 这句话刚说出口,麦克尼尔和丰塔纳中尉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慌。随后,两人什么也没说,各自去做他们自己的工作,仿佛这次对话根本没发生一样。 事情的真相在2月11日终于被揭晓,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新统合军的全面进攻遭遇惨败的消息。面对着把陆战队和航空队分派到所有战区进行覆盖式打击的敌人,叛军明智地撤出了部分驻扎部队,并把能够活动的作战部队集结起来、有针对性地打击远征军。当新统合军一半以上的士兵在山沟和荒野间打转时,由【无瑕者】舰队和叛军组成的反统合武装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远征军通向康提奥工业园区的触角,而后将被围困的远征军陆战队全部歼灭。 在袭击发生后,远征军舰队无力支援,他们原本就打算和【无瑕者】舰队进行决战。发现自己上了当的远征军舰队指挥官们心急如焚,他们想要更快地逃离战场去支援陆战队,但身边却没有可供调动的部队,更不用说【无瑕者】舰队还在紧追不舍。 短短一天之内,新统合军阵亡士兵人数超过1000,直接突破了此前阵亡人数的总和。被敌人的左右开弓式还击打得不敢轻举妄动的新统合军指挥官们终于决定拿出最后的手段——以对付伐折罗的名义申请使用反应弹。 TBC? OR4-EP1:皇家烟火(15) OR4-EP1:皇家烟火(15) 偌大的通用银河连一颗工业行星上的叛乱都无法镇压——以前这是Nexus船团派遣的远征军用来嘲笑Galaxy船团的常用语,如今他们的每一句嘲讽都仿佛直接敲打在自己的心上。远征军付出了远比预料中更惨重的代价,倘若他们无法从获得的收益中弥补其损失,Nexus船团的处境将会变得越来越险恶。无论如何,他们同现今的新统合之间仍然存在着重重矛盾。 许多士兵的尸体直接在交战过程中化为灰烬,而那些被抢救回来的尸体则另有用处。任何资源都必须被船团精打细算地利用,连人的尸体也不例外。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不知会花费多少资源,所有船团的管理人员都迫切地希望从死去的居民身上获得一种补偿。疲惫不堪的陆战队士兵们再次被用作了免费的劳工,许多士兵不得不前去拼凑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们尊敬地把他们的尸体收集起来,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变成船团和舰队的养料而已。”伯顿为此而唏嘘感叹,“虽然我知道船团有船团的考虑,但这么做对死去的士兵来说实在算不得尊重,更不用说很多人不会接受这种葬礼。” 麦克尼尔没有顾得上和伯顿讨论葬礼中的细节,他暗自为那些不明不白地在战斗中牺牲的同伴们哀悼了几分钟,然后和其他士兵一同将装有尸体的柜子封装好、把柜子抬到运输机上,而后再由这些运输机把尸体送到对应的运输飞船中。等到远征军载誉归来时,他们会让这些为了船团的事业和自由献出生命的战士们做出最后的贡献。 失败的阴影笼罩在士兵们心头,每个士兵都知道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是没有参加战斗的军人也隐约从身旁战友的恐惧和议论中察觉出了蹊跷之处。但是,没有人会公开地讨论失败这个概念,更不用说在战友们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远征军可能会失败】了。他们必须成功,而且没有退路,一旦Nexus船团输掉这场战争,他们等来的会是新统合的下一记铁拳。 毫无疑问,叛军和【无瑕者】通过种种伪装手段骗过了远征军的侦察,而后放任远征军占领那些次要据点。暂时丢掉这些据点对叛军而言并不是严重的损失,一来若是这些据点仍控制在他们手中则反而会成为新统合军的轰炸目标,二来则是据点必然会随着战斗结果而进行易手。早先麦克尼尔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果不其然,不久后远征军便不得不命令陆战队撤出之前占领的大部分地区,把那些保存完好的工业设施又丢给了叛军。 不过,就此而断言远征军离失败不远,似乎过于武断。事实上,即便远征军刚刚遭逢大败,仍在综合实力上胜过叛军和【无瑕者】,更不用说他们还决定动用本来应该对付外星异形怪物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去攻击这些棘手的敌人。指挥官们担忧伐折罗会随着进化而对反应弹免疫,而他们完全不必在乎叛军和【无瑕者】的死活。 数日后,远征军的指挥官们对各作战部队的下属们声称,新统合军总司令部已经允许他们使用反应弹对付盘踞在索米-3行星的伐折罗——至于这种武器究竟会被用来对付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下子叛军离毁灭只有一步之遥了。”丰塔纳中尉兴高采烈地在午餐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就算【无瑕者】也有反应弹,那我们也有最后的办法,就是直接瞄准行星上的主要工业园区,到时候谁也别想夺走这颗行星上的宝藏。” 话虽如此,丰塔纳中尉本人看起来并不是很有自信。远征军的态度悄无声息地变化着,正说明他们对胜利的坚定信心已然动摇。从最开始远征军指挥官想要完整地夺取行星上的全部工业园区,到后来开始计划进行有针对性的战略轰炸,再到现在把彻底摧毁全部工业园区作为鱼死网破的挣扎,所做的准备多次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远征军最后的杀手锏,要是这些叛军也拥有与之对等的武器,或许远征军就该早日计划着逃跑了。 然而,为了麻痹叛军,远征军仍然下令派遣陆战队按照原计划夺回在此前作战行动中被放弃的部分工业园区。即便因战败而被迫撤退是无奈之举,所有参加战斗的陆战队指挥官仍然受到了责问,马林上尉也不例外。伯顿前去给丰塔纳中尉送战利品时,就亲眼见到马林上尉和丰塔纳中尉在全息影像通话中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军官骂得灰头土脸。 “我跟你说,你简直想象不出来他们两个当时有多么狼狈!”伯顿后来把这件事转述给了麦克尼尔,“嘿,明明是他们下令让咱们撤退的,结果现在轮到马林上尉去承担【临阵脱逃】的责任了……”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还得装模作样地去夺回那些被咱们放弃的工业设施。”麦克尼尔正在整理文件,这些档案详细记录着武器装备的使用和消耗情况,后勤部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依赖数据的真实性。 伯顿只当是麦克尼尔谨慎过头了,他大笑着扛起麦克尼尔身后的破损头盔,把这些从废旧作战服上拆卸下来的部件扔进了一旁用来容纳垃圾的货箱。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头来安慰麦克尼尔:“你也太悲观了,现在远征军遭遇了失败……他们应该会尽量避免和叛军交战,然后找个机会把那个什么反应弹往敌人的舰队上发射,战争就结束了。没了那支【无瑕者】舰队,这些叛军只是一些凭着本能反抗我们的普通平民。” 不料,五天之后,远征军竟然真的下令让陆战队发动反攻,这把包括伯顿在内的大部分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无精打采地转述命令的丰塔纳中尉解释说,削弱叛军的补给系统是一项不容动摇的既定战略,无论何时都该照做。他们的新目标是一座据称正在进行食品改良研究的工厂,侦察人员怀疑叛军正在试图用技术手段来提高食品产量、进而削弱因部分食品加工厂被远征军夺取或炸毁带来的损失。 只有麦克尼尔一脸漠然地接受了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作战服,并确认各通讯频道功能正常,而后准备去向丰塔纳中尉询问一些细节。然而,当他来到士兵们暂住的这栋建筑门口时,却发现几名士兵正在争吵。 “……怎么回事?”麦克尼尔打开头盔上的面罩,声色俱厉地向着那几名正在打架的士兵呵斥道,“马上又要去战斗了,你们有时间和精力去打架,不如用去对付敌人。” 其中一名参加了斗殴的士兵正是麦克尼尔认识的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他连忙从拥挤的人群中爬出,匆忙地向着麦克尼尔解释道,他们并非是蓄意打架斗殴,而是帮助战友们拦住疑似已经叛变的士兵。 听到这种说法,麦克尼尔来了兴趣。他让其他士兵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名士兵从最下面拽出来,而后仔细地审视着这张脸。这样的脸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特征,平平无奇的黑色面孔,扔进人群中决不会令麦克尼尔很快地找出来。 “你想叛逃?” “我是被他们放回来的俘虏。”那名黑人士兵小声解释道,“……我不是叛徒。” “胡扯,叛军根本不收留俘虏,就算抓到俘虏多半也会立刻杀掉,他们看待我们就像看待魔鬼一样。”旁边的丹尼斯二等兵大怒,上前踢了那黑人士兵一脚,把他直接踢倒在地。麦克尼尔见状,连忙呼叫旁边的士兵按住那些可能会动手伤人的同伴,他自己毫不犹豫地把丹尼斯二等兵挡在后面,免得这些热血青年又自以为是地伸张正义。 “很好,你是个英雄。”麦克尼尔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愿意从俘虏营里逃出来的士兵都是英雄,你可以离开了,赶快去找长官说明情况。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麦克尼尔发自内心地不想让士兵们之间产生冲突,他知道这些士兵并不团结,为了争夺战利品和功勋而大打出手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想让这样一支军队保持战斗力,最好的办法或许真的如亚科武中士所说——培养士兵那嗜血而好战的冲动,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行方案。不过,他有这份多余的善心,其他人却并不打算让他做成好事。丹尼斯二等兵怒不可遏地指着灰溜溜地想要逃跑的黑人士兵说道: “你别信他,麦克尼尔……他不是什么英雄,是被那些叛军放回来的!这混账,刚回来就向我们宣传叛军那些荒唐可笑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没等其他人有下一步动作,麦克尼尔径直举起了手中的步枪,瞄准了那名没有来得及跑出走廊的黑人士兵。 “回到这边来,跟我们解释一下。”麦克尼尔面无表情,“如果你是从俘虏营里逃出来的,我不会怀疑你,因为我们不该让饱受苦难的战友继续受到指责;但是,要是你因为怕死而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和职责、去投靠这些威胁自由和秩序的恶徒,又领了他们的任务回来策反自己的同伴,那我会让你现在就去见上帝。” 面对着同伴的枪口,那名黑人士兵被吓得瘫软在地上,全靠丹尼斯二等兵和其他士兵把他拖到大厅中间。望着那些殷勤的士兵,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通自己作为一个普通士兵怎么会在这些年轻的新兵中拥有一定程度的威望。 “给你一分钟时间,现在开始计时。”麦克尼尔在作战服内侧的全息投影装置中找到了对应功能,“让我们相信你不是叛徒。” “这场战争,就不该打起来,我们和他们没必要自相残杀。”年轻的黑人士兵壮着胆子开口了,“真的,他们不是什么威胁自由的恶棍,只是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就像我们一样。” 通过这位名为卡库·史密斯(Kaku Smith)的黑人士兵的描述,麦克尼尔终于得以了解他一直无从得知的叛军内部情况。长期以来,叛军对于远征军士兵们而言是彻头彻尾的谜团,士兵们只知道这些原本安分守己——或许现在则是无法无天——的工人们忽然集结起来(显然是受到了【无瑕者】的指挥)并彻底摧毁了通用银河在这颗行星上的控制权,转而将行星置于他们自身的管理下。在Nexus船团和通用银河的宣传中,这些对法律毫无敬畏之心的疯子会不择手段地破坏他们掠夺到的一切,是【21世纪的汪达尔人】。 然而,史密斯二等兵叙述的情况却和宣传中塑造出的印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他对麦克尼尔解释说,叛军控制下的工厂仍然在昼夜不停地运作,但叛军却不需要派出多余的人手去监督这些实际工作量并没有降低多少的工人。其中的差别并非作为俘虏的史密斯二等兵所能找出的,他只是凭着直觉认为叛军并没有那么阴森恐怖。 “我是认真的,他们只是被迫造反,如果我们选择和他们沟通的话,根本没有必要继续战斗……”见麦克尼尔仍然举着枪,史密斯二等兵急了,“再说,我们现在的境遇和之前的他们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我们不是同样住在窄小的蜂窝一般的隔间中吗?难道我们吃的食物就不是用垃圾合成出来的蛋白块吗?这是个误会……” “我看最大的误会是,他们用暴力手段让通用银河承受了堪称巨大的财产损失。这颗行星上的一切都归属通用银河所有,叛军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公开挑衅法律的犯罪。”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被他们抓起来之后不仅没有受到虐待,反而被友善地对待——这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像你一样的人来让我们的军队动摇。不就是演戏嘛,这种事连我都能学会。” “说的没错啊。”丹尼斯二等兵帮腔道,“你们这些俘虏看到的东西当然都是他们准备好的。” 史密斯二等兵顿时迷惑了,一时间他也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相。 “不对,不对,那不是能装出来的。”他急切地解释道,“在我们这里,长官把下属当做奴隶一样使唤,下属满怀仇恨地听从命令并随时准备攻击长官……但是,在他们那里,指挥官和管理工厂的职业经理人,他们看着自己的手下时、看着那些听命于自己的下属时,那种眼神……麦克尼尔,去年你参加镇压杰特拉帝人叛乱的时候,不是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是我们的缰绳太紧了,他们喘不过气啊!” 史密斯二等兵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他的脑袋就成了夏日的西瓜——迸出的腦漿和各种混合物喷在旁边的士兵的脸上,把这些能面不改色地杀人的士兵们惊得上蹿下跳。麦克尼尔疑惑地放下枪,正瞧见亚科武中士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以急躁的口吻说道: “还在等什么?难不成你们想让别人知道你们见过一个从叛军那里跑回来的士兵、听他说了这么多不该出现在军队中的言论?赶紧把他拖走,就说这人是被健身器材砸死的。” 唯唯诺诺的士兵们如释重负地拖着尸体逃离了现场,一旁的麦克尼尔也要跟随他们离开,被亚科武中士及时地拉住了。 “听好了,如果今天是马林上尉从上面走下来并且发现你们聚在这里听一个叛徒谈话……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亚科武中士郑重其事地用双手拍着麦克尼尔的脸颊,“听说你已经续约六年,看来是想当士官了。这条路,我比你熟悉,咱们算是同一类人。要是你还想靠着打仗继续晋升,下一次别这么仁慈。” 说罢,亚科武中士命令麦克尼尔先把地面清理干净,到时候由亚科武中士向丰塔纳中尉汇报他自己伪造的事件经过。逃过一劫的麦克尼尔气喘吁吁地完成了工作,而后穿好作战服前往建筑外的装甲车附近,等待着其他士兵的出现。十几分钟后,马林上尉麾下的全部士兵集结完毕,载有士兵的装甲车马不停蹄地赶往他们的目的地,去对付那些仍然盘踞在工业设施中的叛军。 摧毁和占领更多的视频加工厂能让叛军丧失和远征军抗衡的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相信自己的战斗会为远征军的胜利奠定基础的士兵们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终于暂时地找回了勇猛,他们前赴后继地扑向叛军控制的建筑物和防线,毫不留情地对付那些想象中的敌人。围攻食品加工厂的战斗前后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以索米-3行星的当地时间而言,便算是过去了整整一天。 丰塔纳中尉最先攻入建筑内部,但他很快就被叛军的反扑逼迫得狼狈逃跑。 “他们似乎让所有工人都拿起了武器,论规模倒是超过我们了。”丰塔纳中尉没好气地抱怨道,“但是,要是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不会想办法夺取、而是要直接炸掉生产车间,叛军肯定会动摇并从各个缺口撤回士兵去保护车间……谁愿意执行这个任务?” 中尉一连喊了好几次,也没人主动站出来接受任务。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对麦克尼尔说: “……下一次你最好主动一点,不然每回我都得单独把你叫出来。” 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彼得·伯顿从防线上的缺口中钻进了厂区内部,他们立即决定分头行事,由麦克尼尔指挥参加敢死队的士兵攻击生产车间,而伯顿前去破坏冷却塔。对于伯顿的本事,麦克尼尔保留着充分的信心,他听说过伯顿那些堪称传奇的战绩,那对于全世界的特种兵而言都是传说和象征性的符号。 以冷却塔发生的爆炸作为信号,麦克尼尔和两名士兵一同冲入生产车间,首先击毙了留守在车间中的【无瑕者】军官,而后又击毙了赶来支援的疑似叛军监工的士兵。就在他们以为车间中的工人会立刻放下武器时,几十名工人仍然不约而同地冲向战斗发生的地点并对他们展开了凶猛的攻击。被这种预料之外的攻势压制的麦克尼尔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所幸及时从冷却塔逃出的伯顿又用炸藥破坏了生产车间的空气净化装置,这才让没来得及穿防护服的工人们四散奔逃。 随着各个生产车间的陷落,整个食品加工厂落入了新统合军的手中。 “咱们总算有一次真实而不是吹嘘的战绩了。”前来检查现场的丰塔纳中尉满意地对参加战斗的士兵们进行了口头表扬,“虽然这二百多名叛军俘虏都是在这里工作的工人,既然他们参加了战斗,那也是叛军的一部分……哈哈,自从这场战争爆发以来,我军还是头一次抓到这么多俘虏。” “长官,我有个建议。”麦克尼尔趁势向着丰塔纳中尉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叛乱还会持续多久,要是这些工业设施在我们双方反复争夺它的过程中彻底变成废墟,到最后我们接收到的也只能是额外的负担。不如让这些俘虏回去继续工作,这样我们至少可以从被占领的工业设施中获得一点好处。” “很不错的想法。”丰塔纳中尉表示赞同,“不过,我还是得向马林上尉说明才行。” 一听到丰塔纳中尉做出这种表态,麦克尼尔马上预感到事情不妙。以马林上尉的强硬作风,恐怕她仍旧会采取更为激进的措施来表明远征军那毫不妥协的态度。 不过,比起随后的发现,这些不足为道的事情反而没人关心了。在搜查工业园区下方的地下室时,负责清理现场的士兵意外地发现了装有成年伐折罗(其特征为红色外壳)的大型培养罐,那状似大堂的地下仓库中总共有12个这样的罐子,其中的伐折罗都被浸泡在某种成分不明的混合液体中。 这回叛军或许又多了一项罪名:勾结外星异形怪物。 TBC? OR4-EP1:皇家烟火(16) OR4-EP1:皇家烟火(16) “停。” 迪迪埃·博尚示意身旁的麦克尼尔停止播放录像,并让一旁的伯顿将全息影像录像的背景音频提取出来。这对还没熟悉使用相关设备的伯顿而言无疑是一件难事,但伯顿很快便做到了——也许其中出现了部分失真。这段音频将会成为日后他们用来分析神秘歌声的重点,只有时间能够证明歌声将以怎样的方式成为武器。 “我猜,她所说的是【反抗的意识】。”彼得·伯顿又跑到门外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路过这里,才慢悠悠地回到室内和自己的同伴们继续讨论那神秘的歌声,“不瞒你们说,我在中东地区前后潜伏了十年,期间见到过无数次针对那些王爷和富豪的抗议,几乎每一次大规模抗议都会留下一些传唱一时的歌曲……在这里,歌曲不仅仅是歌曲,而是代表着反抗的符号。” “这样说来,这个叫薄红的姑娘是叛军的一员?”迪迪埃·博尚不由自主地望着一旁仍然在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的麦克尼尔,“……要是事情果真如此,跟她接触过的麦克尼尔肯定会惹上麻烦的。” 没等麦克尼尔发表观点,伯顿首先站出来表示反对。利用他丰富的经验和依据这些经验做出的推断,伯顿认为这样的姑娘根本没有投靠叛军的必要——他拿自己在中东地区的生活经验作为案例称,相貌稍微出众的女人若是生活在混乱而失去秩序的地区,早就被当地掌握着实权的男人给抓走了,完全没有机会随便在外游荡。 “说不定她是来体验生活的。”伯顿最后做出了总结,“真正在夜店依靠出卖身体谋生的男人和女人是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嗯,我是说,你们最好不要和这种人有什么深入的交流。” “首先,在缺乏依据的情况下胡乱猜测别人的身份并不能让我们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麦克尼尔打断了伯顿滔滔不绝的阐述,“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应该是找出【歌曲作为武器】的原理,或者说这种表述背后的谜题。” “同意。”博尚不慌不忙地退后了几步,给麦克尼尔留出空间,“确实,人是会变的。” 就在他们达成一致意见后不久,博尚便不得不离开房间,他要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只有留在空港待命的飞行员才有机会和陆战队士兵交谈并了解地面战场上的实际情况,这些准确的信息会为航空队的行动提供必要的帮助。此前,麦克尼尔所在的陆战队攻陷了一座疑似进行食品加工改良研究的食品加工厂并俘虏了二百多名被叛军武装起来的工人,经过丰塔纳中尉的劝解和多番说明,马林上尉终于仁慈地决定只处决其中十分之一的工人,而将剩余的俘虏投入工厂继续工作。 在那之后,不敢久留叛军控制区的陆战队士兵们匆忙地返回空港进行修整,而他们获得的另一批重要战利品则成为了航空队和远征军舰队进行下一阶段作战的重要武器。那些载有伐折罗的巨型培养罐,一部分将被远征军舰队保留、成为研究材料;另一部分则会被远征军舰队当做炮弹和登陆舱发射到叛军控制下的索米-3行星首府康提奥,这样一来,那些复苏的伐折罗就会在叛军的控制区大肆破坏并引来它们的外星异形怪物同伴。 远征军舰队的舰长们召开了为时四个小时的会议,讨论实施这一计划的必要性。在场的大部分舰长表示支持,只有【托涅拉】号的舰长富兰中校极力反对把伐折罗培养罐扔到康提奥工业园区的方案。他对同僚据理力争称,且不说一旦大批伐折罗围攻康提奥工业园区将会彻底摧毁这一区域,新统合军从未有过利用外星异形怪物攻击同胞(哪怕是叛军)的先例,要是Nexus船团以这样不光彩的名字被记录在历史上,将会成为人类文明的耻辱并让日后和人类文明接触的外星人产生更多的戒备。 “你只是怕这么做会让你信奉的神发怒罢了……活在旧时代的大胡子。”用全息投影出席了会议的同僚们嗤笑道。 “我重复一遍,咱们不能用外星异形怪物去屠杀我们的同胞,即便那些同胞现在成为了我们的敌人——还是说,你们打算把异形怪物当成自己的同类?” 众人争执不下,地位和权力相仿的舰长们找不出能够进行最终裁决的大人物,联系Nexus船团以获得审批又会耽误时间。于是,他们选择用战争开始前的命令作为解读作战方案灵活性的依据,并在接下来长达三个小时的辩论中成功地迫使富兰中校承认【不择手段对付叛军】是写进纲要中的合法策略。 既然富兰中校已经在会议上犯了众怒,他也只有一种方法来表明自己的忠诚:让隶属于这艘战舰的航空队前去执行这一任务。 只有舰长们知道那些装有伐折罗的培养罐会被用作兵器,其余闲杂人等永远也猜不到远征军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在【托涅拉】号战舰上,除了舰长富兰中校外,具体负责每一个环节的工作人员都无从了解工作的全貌。有人负责转移巨型培养罐,有人负责修理和临时改造那些登陆舱;有人要把培养罐运送到指定的地点,又有另一批人把这些培养罐送上运输船。最后,仍然是由完全不知情的士兵们控制着运输船驶向离康提奥最近的空港待命。 与此同时,新统合军第45联队战斗序列下最优秀的飞行员们则接到了和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命令。 “……战略轰炸?”约书亚·康目瞪口呆。 “这是长官的要求。”印度人埃兰戈万少校板着脸,“……真是胡闹,他们本来应该清楚让航空队在这样凶猛的防空火力下去冒险轰炸康提奥会意味着什么。” 或许飞行员们确实相信对叛军工业设施的针对性打击削弱了叛军的战斗力,没有任何人怀疑命令背后的真实用意。埃兰戈万少校额外提醒博尚,千万别随便脱离队伍。博尚自己的性命用不着别人来担忧,他有充足的自保本领,然而他的队伍却很可能因为他的缺席而遭逢大难。 合格的士兵往往无条件地服从命令,哪怕多余的念头都是不必要的。 和往常一样,博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自他投入这场战争以来,他正面迎击过敌人的航空队和宇宙舰队,也攻击过空港,唯独没有参加过针对地表设施的轰炸行动。远征军一直对战略轰炸持有谨慎态度,无非是担心把自己未来的战利品在轰炸中损坏得一干二净罢了。 “附近好像仍然有沙尘暴。”博尚接通了和战友们的通讯,“这么差的能见度,激光武器的杀伤力会被严重削弱。” “乐观一些,敌人的防空火力也会被削弱的。” “那倒是没错……”博尚闷闷不乐地启动了战斗机,一眨眼便离开了空港,进入了外面红褐色的天空中。索米-3几乎每时每刻都被规模惊人的沙尘暴笼罩着,所幸他们平时飞行的高度能够避开这些沙尘暴,但高空气流对战斗机的影响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哪怕是最熟悉战斗机性能的老飞行员,也可能会因为气流的影响而被敌军击中。 从【托涅拉】号被派遣到空港中的飞行员们走在最前面,中间是体型巨大的运输机,后方则是从旗舰【乌戈】号(NUNS Ukko)上调派来的第二批护航战斗机群。这种笨重的运输机不如可变形式轰炸机那么灵活,但它们能够一次性地给敌人造成更为恐怖的杀伤。让叛军产生恐惧并放弃和远征军敌对的念头,或许是远征军的指挥官们一直以来从未丢下的想法,只是叛军的顽强抵抗每一次都让他们颜面尽失。 离开空港后不到半个小时,博尚就凭借着他的直觉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F-4,你有没有扫描到奇怪的不明障碍物?” “……没有啊?” 那么,刚才出现在扫描结果中的是什么呢?博尚不死心,他一面继续驾驶战斗机前进,一面把刚才的结果调取出来并要求生成粗略的全息投影。没过多久,机载计算机高速地给出了结果:那是一大群正在空中飞行的伐折罗。 博尚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约书亚·康,但后者完全不认为伐折罗目前对他们有明显的威胁。得益于远征军的相对克制,他们和伐折罗之间很少发生冲突,偶有交战也是以新统合军主动撤退而告终。相反,叛军控制下的空港之前却经常遭受伐折罗袭击,以至于许多士兵都认为叛军做了某些能激怒伐折罗的事情。 正当博尚想要继续解释时,新的命令已经抵达,那是埃兰戈万少校的吩咐:他们需要提前去清理可能影响到轰炸的叛军航空队。 从上个月月初战争爆发以来,叛军尽管仍在顽强抵抗且其战斗意志丝毫不见衰弱,但叛军航空队的实际战斗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不仅叛军使用的战斗机型号越来越老旧(他们本来也从未使用最新型号),飞行员的技术也变得越来越生疏,有些叛军飞行员甚至不用新统合军开火就已经和友军撞在一起,其结果自然是死路一条。就像博尚总结的那样,如今叛军航空队仍然能垂死挣扎的唯一原因是数量惊人:老旧型号的飞机足够多,临时训练出的蹩脚飞行员也很多。 但是,这种数量上的优势于博尚而言完全是个笑话。没等埃兰戈万少校阻止他,博尚的战斗机像脱缰的离群野马一样疯了一般地冲出了原本计划整齐划一地前进的战斗机护航队,直接一头扎进了前方的叛军战斗机群之中。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叛军飞行员们只是隐约地意识到有敌人冲了过来,他们凭着本能向着那无法捕捉的目标开火,其结果却是亲眼见证了敌人不慌不忙地躲开他们的攻击并顺便击中了战友驾驶的飞机。 诚如约书亚·康所说,沙尘暴天气下的陆基激光防空武器被严重削弱,以至于叛军的防空火力暂时威胁不到博尚。有了这份保障,博尚终于能够放心大胆地用他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些叛军,他需要让没怎么经受训练就冒失地充当飞行员的年轻人们明白不自量力的结果。 两名叛军飞行员同时锁定了博尚,他们一面发射導彈进行追踪,一面顺着博尚的战斗机逃跑的轨迹进行预判并用激光武器瞄准。然而,就在他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那一瞬间,博尚却一头钻进了下方的云层中——准确地说,是沙尘暴——不见踪影。几秒后,導彈的追踪信号也消失了,那些導彈没有捕捉到目标。 “喂,那家伙跑去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啊。”飞行时间总共没超过50个小时的叛军飞行员无比紧张,“……他怎么会钻进沙尘暴里?那肯定是寻死了。” 茫然失措的叛军飞行员猛然间发现另一批新统合军战斗机正在逼近,他打算呼叫战友进行支援,等待了几秒中都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这才发现战友的信号已经消失了。当他还在疑惑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时,他自己也在激光束中化为了灰烬。 “干得好,我就知道你能行。”约书亚·康哈哈大笑,“来吧,大家把这些不安分守己的牲畜像屠宰牛羊那样干掉!” 博尚的状态并不好,他试图驱动战斗机以最佳性能运作,战斗机能承受得住急转弯时巨大的加速度带来的作用力,他本人还只是血肉之躯。头部缺血让他短暂地成了瞎子,那时能够让他化险为夷的是直觉和习惯——即便这种战斗机的操作方式和博尚驾驶过的任何一种战斗机都截然不同,他从中摸索出了一条类似的道路。曾经的王牌飞行员找回了自己的青春,他的青春正是以赶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结尾作为终结的。 叛军派来迎击的航空队被远征军尽数歼灭,但临阵指挥作战的埃兰戈万少校却同样发现了令人惊恐万分的新险情。战斗机提供的扫描结果证实一大群伐折罗正在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赶来,虽然没人清楚到底是伐折罗盯上了他们还是这群伐折罗在迁徙路线上恰好撞上他们,倘若双方相遇,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无关紧要,届时等待着新统合军的只会是一场彻底而全面的惨败。 “全体作战人员注意,有伐折罗正在靠近我们。”这时候没人会就埃兰戈万少校那奇怪的口音开玩笑,“……立即执行任务,完毕。” “收到。” “了解。” 对敌军设施进行轰炸不是护航战斗机的任务,这些战斗机的工作是在轰炸结束后保护着大型运输机从伐折罗面前逃离。当然,如果事实最终证明伐折罗的进攻目标就是他们,那么战斗机的驾驶员们或许更应该选择直接丢下笨重的大型运输机、逃离战场。这样一来,他们至少能够保全自己,而不是在毫无胜算的战斗中浪费生命和耗资不菲的战斗机。 既要大规模地杀伤某一区域的敌军又要保证设施的相对完整,最好的办法是发射战术中子弹。这也是全体飞行员的猜测,尽管他们当中没人知道被扔下去的大型炸彈到底是什么。也许那是一些用来规避激光防空武器的集束子母弹、会在即将被击中时瞬间分散成遍布空域的无数小型炸彈和導彈并从四面八方包围目标。 “不用按原路线返回,安全第一。”博尚对战友们说道。 就在这时,他的头脑中忽然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首歌曲。博尚在他的一生中听过无数歌曲,他很少去主动听那些哀伤和令人忧愁的曲调——相反,麦克尼尔出示给他的录像中倒是有类似的内容。 不知名的语言配上从头到尾只能以悲伤来形容的曲调,连自认为和彼得·伯顿一样乐观的博尚都开始有些抑郁了。他的双手仍然忠实地执行着命令、控制战斗机沿着返回的航线前进,但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游离于躯体和战场之外。 “……这是什么?” 他听过麦克尼尔叙述经历,尤其是麦克尼尔所说的【意识游离于躯体之外】的感受。原本他以为那是一种在生化人盛行的世界才会出现的感受,想不到现在他也免费地获得了一份这样的套餐。 也许这只是一种恶劣的玩笑。博尚试着呼叫李林,他从麦克尼尔那里听说李林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如果这是李林制造出的幻觉,那么那个怀抱着恶趣味注视着他们受苦的魔鬼一定会亲自来解释戏法的原理。但是,李林没有出现,博尚的驾驶舱中也没有任何异样。 尽管如此,博尚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冻结了,现在的他是一座脆弱的雕塑,只需要别人从外面轻轻敲击,就会碎裂成无数掉落在地面上的碎渣。不,那不是石像的碎片,是像细沙一样的精盐——当博尚猛然间发现自己产生了幻觉时,他终于成功地将意识从混沌中拯救出来,并把心思重新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异类代表着格格不入和潜在的风险。博尚决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他的问题,最好让有着同样经历的人主动暴露,他才能从那人所受到的待遇中理智地判断自己应当采取的对策。 “总感觉我们好像犯了个错误。”博尚自言自语,“不过,世上哪里有不犯错误的指挥官呢?” 航空队紧锣密鼓地按照远征军舰队的命令行动时,陆战队也没有清闲下来的机会。离康提奥足足有30多千米远的荒郊野外,马林上尉麾下的陆战队士兵们仍在搜索着据称直接通向康提奥工业园区内部的秘密通道。 “你确定吗?”马林上尉似乎对丰塔纳中尉的情报准确性不是很满意。 “他们说过这里有废弃的地下设施直接连接到康提奥工业园区内部……应该对吧?”即便隔着头盔用全息投影交流,丰塔纳中尉仍然不敢直视马林上尉,他知道马林上尉的脾气——被马林上尉视为敌人的家伙没有哪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 “那就继续找。” 几乎是在被派去对康提奥进行战略轰炸的航空队出发的同一时间,驻扎在同一空港中的陆战队士兵们也被派往附近,他们的工作是按照此前丰塔纳中尉获取的情报去渗透进入康提奥工业园区内部。夺取行星首府并不会让叛军立刻崩溃,但对于远征军而言则是具有标志性的重大胜利。拿下行星首府,那就意味着秩序重新回到索米-3的日子将为时不远。 秩序意味着一切——不会有试图夺走公民个人财产的叛军四处杀人放火,也不会有异想天开的疯子到处破坏企业的建筑群和据点。那样的生活对原本应该在索米-3居住的公民们而言肯定是幸福的,或者说大部分士兵这样认为。 然而,麦克尼尔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同的观点。叛军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固然是触犯了法律、必然被严惩,然而那名为通用银河的星际巨型企业在这颗行星上干出的事情却简直比叛军还恶劣,唯一的区别是通用银河不需要动手杀人。他劝说丰塔纳中尉保住那些工人的性命,也是基于某种作怪的同情心。不管怎么说,通用银河把这颗行星治理成这个模样,迎来叛乱也是情理之中。 “歇一阵罢,这地方全是被开发商丢弃的建筑垃圾和施工设备垃圾。”伯顿让麦克尼尔回去休息,他自己留下继续在废墟间挖掘那只存在于丰塔纳中尉的叙述中的秘密通道。从理论上来说,或许对附近进行彻底的扫描就能让通道无所遁形,但扫描设备也可能在电子战中受到欺骗,一味相信纸面上的结果并不明智。 “伯顿,你还记得他们之前说过的——” “记得,杰特拉帝人叛乱嘛。”伯顿叹了一口气,“每次杰特拉帝人叛乱之后,他们就会被剥夺在某些重要行星上的居住权……奇怪,这般地受到歧视,却仍然没能让他们团结起来反抗咱们这些欺压他们的地球人。” “新统合能让这么多同样被那个原始文明创造出来的外星人无比忠诚地为他们卖命,一定有其中的原因。”麦克尼尔笃定地说道,“现在我们看到的东西太少了……我得见识一下把这么多不同的外星人结合成同一个共同体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TBC? OR4-EP1:皇家烟火(17) OR4-EP1:皇家烟火(17) 没有人能说得清为什么索米-3行星首府康提奥工业园区内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只大肆破坏城市的伐折罗,叛军相信那是被远征军从高空轨道扔下来的秘密武器,而远征军方面则坚称是背叛了全人类(以及那些和地球人友好相处的外星人)的叛军试图研究或勾结作为外星异形怪物的伐折罗、以其作为武器对抗试图为索米-3带回自由的新统合军。 伐折罗的出现严重地扰乱了叛军的防线,即便是新统合军也找不出合适的办法来处置伐折罗,更不用说在武器装备上明显占劣势的叛军了。对于叛军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些被远征军用大型登陆舱扔到工业园区中的伐折罗并没有呼唤来更多的同类,倘若成千上万的伐折罗向着康提奥进攻,恐怕就算是伊甸的新统合军联合舰队也没有办法抵抗。 手忙脚乱的叛军还在忙着围攻渗透进入防线后方的伐折罗,浑然不觉另一些敌人也在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后方。背叛比任何来自正面的重拳都更加致命,这是麦克尼尔自己吸取到的教训,而他相信叛军没有机会从背叛中得到什么启示了。经过一番近乎地毯式的搜索,陆战队士兵们终于找到了据称被通用银河遗弃的地下设施,并在这些地下设施中找到了通向康提奥的道路。 “这下面的建筑群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看来通用银河在这颗行星上投入的成本实在惊人。”穿过高达几十米的长廊,麦克尼尔对两侧的地下建筑赞不绝口。他以前在NOD的控制区见到过类似的建筑,而伯顿则在和GLA的冲突中同样有着相近的体会。这些庞大而空洞的建筑也许曾经是通用银河的工程师们为了某些伟大的事业而设计出来的,如今却只能躺在荒野之下、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墟。 “即便是通用银河也会出现规划失误的。”走在麦克尼尔前面的丰塔纳中尉答道,“这样的例子不少见,比如说在开发行星时一下子投入了超乎想象的资源,结果却发现实际预期收益远远低于原来的估算,于是项目管理人员就只能忍痛中止剩余的开发项目了。” “那可是通用银河啊。”伯顿重复了一遍,“他们怎么会把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 “被骗了!”丰塔纳中尉哈哈大笑,“在他们开发索米-3之前,各个渠道提供的情报都显示这颗行星上可能有大量的折跃水晶(Fold Quartz),于是通用银河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行星的所有权并大力开发,谁知道这里其实只有适合制造热核反应燃料的氦元素呢……” 所谓的空间折跃技术,是这个世界的地球人类操纵宇宙飞船进行超光速(FTL)航行的关键科技,并和似乎同样实现的超光速的量子通信技术一样成为了麦克尼尔眼里的黑箱子:连试图理解都成为了奢望。即便如此,缺乏认知并不会让麦克尼尔忽视那些专有名词的重要性,例如他最近才知道伐折罗这种【生物】体内含有折跃水晶——言外之意是,它们能够随时从银河系的一侧折跃到另一侧以响应同伴的呼唤。若非伐折罗自身有着能够威胁到宇宙战舰的战斗力,它们也许早就被人类猎杀得濒临灭绝。 这样说来,索米-3没有被无数的伐折罗淹没,堪称是远征军最大的幸运。 马林上尉统领的陆战队士兵们就这样靠着闲聊和开玩笑来打发时间,他们一刻不停地穿梭在这些高大宏伟而空洞的地下建筑群中,向着康提奥步步逼近。叛军中的【叛徒】知道这条秘密通道的存在,那么叛军中的重要领袖们恐怕也是知情的。如果远征军今日的突袭行动以失败告终,下一次他们再想故伎重演,或许会迎面撞上叛军的防线。因此,马林上尉以她一贯的果决和冷酷,向着所有士兵下了命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谁也不许后撤,包括我自己。”马林上尉又在下达通知时补充道,“我们要么共同迎接胜利,要么一同成为尸体。这是为了把这颗行星从残暴的叛军手中拯救出来。” 叛军不是他们的同类,只是一些生着类似样貌的魔鬼——必须让远征军的士兵们相信这一点。 2059年2月18日16点左右(地球太平洋时间),丰塔纳中尉手下的士兵们在检查地下建筑群的排水管道时发现了通向地表的道路。他们谨慎地确认了自己当前所在位置,并惊喜地发现他们就在康提奥工业园区的正下方。 “从这里爬上去,直接进攻叛军的指挥部。”马林上尉十分得意地告诉丰塔纳中尉向上级发送通知,“让航空队和其他陆战队从正面战场配合,我们来瓦解叛军的指挥系统。” “了解,长官。”丰塔纳中尉也露出了笑容,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战争的结束,“把这些叛军的头目全都消灭掉,那些被他们煽动的平民就会放下武器了。” “我得纠正一点,只杀掉那些头目是远远不够的。”不料,马林上尉却对丰塔纳中尉的想法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些无能又懒惰的垃圾必须认清自己的地位,不然他们以后还会再叛乱的。” “哎呀,您说得对……到底杀死多少人才能让自由回到这颗行星呢?”中尉试探性地问道。 “这颗行星上的常住人口总共有几十万,那么我们处决十万或者二十万参加叛乱的匪徒,总归是合理的,不是吗?”马林上尉对此有着充分的自信,“……我们先杀掉一万人,把他们扔进绞肉机、制作成工业原料,分发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平民。” 丰塔纳中尉没有辩解的意思,他唯唯诺诺地应付着长官的看法,然后把求援申请发送给了远征军舰队。 18日18点左右,躺在排水管里睡觉的麦克尼尔和伯顿被亚科武中士叫醒了。中士板着脸对他们说,对康提奥工业园区进行总攻的时候到了。 “……等一等,我们难道不应该先想办法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吗?”伯顿被吓得不轻,“再说,【无瑕者】的舰队还在盯着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只伐折罗闯进了工业园区并对叛军造成了沉重打击,这对我们来说正是最好的机会。”亚科武中士连忙为二人和其他在排水管道中待命的陆战队士兵解释了前因后果,“此外,我们得到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无瑕者】的武装力量创始人以斯拉·本·戴维(Ezrael ben David)正在康提奥和叛军的首脑进行会谈。无论他被击毙还是被我们俘虏,对于那些仍然不知悔改的反统合武装力量而言都会是一种震慑。” 一听说敌人的总司令就在康提奥,麦克尼尔一下子来了兴趣。不等别人发号施令,他一溜烟地顺着排水管道冲了出去,谁也别想把他拦住。伯顿一连叫了好几次,都不见麦克尼尔回头,只得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起初,麦克尼尔还担心他们的行动被叛军发现。但是,等他从结冰的排水管道钻到地面时,才发现工业园区中已经乱作一团。街道上到处是慌张地逃窜的叛军士兵,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偶尔从空中掠过的红色身影已经说明了伐折罗的破坏力。和伐折罗保持距离并用杀伤力足够大的武器去攻击它才能将其歼灭,眼下这些伐折罗盘踞在康提奥工业园区内部,叛军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对付这群外星异形怪物。 没有人注意到从排水管道中爬出的笨重外来者,这倒是给了麦克尼尔一个机会。他把紧随自己的伯顿拽到地面上,和伯顿一同奔向附近的治安岗哨。那座哨站中空无一人,麦克尼尔用力地冲撞了大门一下,大门便应声而倒。 “咱们必须先有一个计划。”伯顿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受到叛军追击,不然他们就必须对附近的任何可疑目标进行射击,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躲在这处工业园区中的平民会遇害,“抓住敌人的指挥官,让他们停止抵抗。” “这工业园区中最壮观的建筑是通用银河建设的办公大楼,即便叛军肯定不希望看见那东西继续站在工业园区中耀武扬威,他们也许还是会把类似的建筑当做重要的办公厅。”麦克尼尔迅速锁定了康提奥工业园区中所有原本属于通用银河办公大楼的建筑,“……见鬼,太分散了,凭咱们两个是没法全部攻下来的。” “那就让其他人去帮我们找,我看丰塔纳中尉会很乐意多派一些人手的。”伯顿担心路边的叛军士兵发现他们,仍然不敢从哨站中探出头。 “我信不过那些人,他们的脑袋已经被暴力给弄坏了。在怎样对待被俘虏的敌军指挥官这件事上,我更有经验。”麦克尼尔笑了笑,“……必须让敌人的指挥官下令停止抵抗,才能阻止可能出现的屠杀。来吧,从最近的大楼开始。” 两人刚走出哨站,迎面撞上了推着手推车从附近路过的叛军士兵。趁着敌人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向着对方开火,将三名叛军士兵全部当场击毙。他顾不得确认尸体的状况,也没有给尸体补上几枪的时间,只是把他们已经被叛军发现的消息告诉了亚科武中士,并提议让丰塔纳中尉派来更多陆战队士兵巩固远征军对这一街区的控制权。 “小心!” 随着伯顿的一声怒吼,拦腰折断的摩天大楼冒着浓烟坠落在离麦克尼尔只有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掀起的烟尘和正肆虐的沙尘暴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条路被堵住了。”麦克尼尔冷静地判断着局势,“如果敌人的首脑死在了伐折罗手里,那咱们就变成笑话了。我敢肯定这些伐折罗是被远征军扔到这里的,只不过他们不敢也不想承认罢了。伯顿,接下来咱们要玩一点高难度项目了。” 彼得·伯顿茫然失措地望着麦克尼尔开始在作战服的辅助下徒手攀爬附近的大楼墙壁,不禁为麦克尼尔的莽撞而担忧。他原把自己当做是更莽撞的那个,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麦克尼尔没遇到类似的场合而已。 “你就放弃吧,咱们可以选其他路线。” 第二次摔下来的麦克尼尔指着前方被封锁的路线,严肃地对伯顿解释道: “这条道路是附近街区通向上层立交桥的唯一道路,现在它已经被封锁了。如果我们绕道进攻,根本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多少叛军——但是,我们可以爬到下层建筑的楼顶,然后再爬到上层立交桥上。” 伯顿咽了一口唾沫,思考着这计划的成功概率。 “行,咱们试一试。”他很快便释然了,“我跟你说,这种事呢,还是我比较在行……” 徒手攀爬到建筑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好在作战服中有用于紧急逃生的喷气背包,这些高度压缩的气体能够确保士兵在必要时刻直接冲出重围、飞到更安全的位置。当然,麦克尼尔不打算把这些珍贵的逃生用压缩气体全部用来向上滑行,他只计划在从楼顶前往上层立交桥时才这么做。 下一次,设计这些稀奇古怪的建筑的建筑师们也许最该考虑的是尽可能减少建筑外侧的多余装饰物,能够顺着这些固定装饰物向上攀爬的不仅是小偷,还有战争中的士兵。 凭借着他们眼前这栋建筑外面四处伸出的【树枝】状装饰物,麦克尼尔和伯顿缓慢地向上移动。如果此时这栋建筑物被击中,那他们也只能选择当机立断用喷气背包逃离——这种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两人心惊胆战地攀爬了二十多层楼,喘着粗气确认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上层立交桥还有多远。 从这里,两人能够以更为直观的方式目击名为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的威胁。畅通无阻地行进在工业园区中的红色怪物轻而易举地破坏着工业园区中的建筑物和叛军的防御设施,而姗姗来迟的远征军航空队反而成为了眼下能够有效地打击伐折罗的唯一军队——他们肯定是不会考虑周边叛军的死活的。 “别看了,我们有更紧要的事情。”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上攀爬,“伐折罗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敌人。” “这让我感觉很糟糕,就仿佛我对一切完全没有掌控力一样。”伯顿闷声闷气地答道,“真希望人类能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继续发明出对付它们的武器。” “少做梦,多做事。” 麦克尼尔把伯顿数落了一番,打算继续向上攀爬。就在这时,路过窗户的麦克尼尔忽然产生了一探究竟的想法。他想知道这栋建筑里住着什么人、又在叛军治下过着怎样的生活。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挂在外面,将身体探向左侧,去观察窗户内的情况。 房间内漆黑一片,麦克尼尔从外面并不能真切地看清。于是,他对房间内部进行了扫描,扫描结果显示有两个大概六七岁的儿童在房间内活动,除此之外没有成年人存在。 “……看来是孤儿。”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算了,等我们消灭了叛军,再考虑这件事。” 惊心动魄的【攀岩】活动总算结束了,两人顺利地抵达了建筑物顶部,并不出意外地等来了丰塔纳中尉的【问候】。中尉先指责两人把棘手的问题扔给战友后就逃之夭夭,但随后又大度地表示,他们两个人的缺席对附近街区的战况其实没有什么显著的影响。 “喂,你们打算去上层,对吧?”丰塔纳中尉很快地判断出了他们的动向,“……靠近那些通用银河办公大楼的地区,肯定是他们重点布防的要塞。你们两个人直接去进攻他们的指挥部,恐怕是没法活着回来。” “恰恰相反,如果叛军真的像他们声称的那样在乎这座工业园区和其他据点中的平民……他们就会把军队派到各个地区保护他们的支持者。现在看来,他们果真这么做了。”麦克尼尔一面要求伯顿检查附近街区的情况,一面对着长官做汇报,“虽然我弄不清他们到底是真的在乎平民还是说为了博取名声而不顾战事需求,总之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和丰塔纳中尉之间的通讯后,麦克尼尔向着伯顿挥了挥手,示意伯顿准备进行别开生面的短途旅行。 “我从来就没用过类似的东西。” “我倒是用过,可是已经忘了。”麦克尼尔耸了耸肩,“但是呢,我们必须要适应它……” 巨大的冲击力传递到四肢和躯干,身不由己地被向上抬起的麦克尼尔差一点忘记了该怎么在半空中调整身体的姿态,他可不想成为又一个因头部着地而死亡或残疾的新统合军士兵。几秒钟之后,两人已经越过了上层立交桥的高度,在半空中全方位旋转的麦克尼尔和伯顿都被晃得头晕眼花,他们除了按照麦克尼尔事先背下来的步骤转变喷气方向和输出功率之外,已经无法思考更多的事情。 直觉和本能救了麦克尼尔一命,即便他的肠胃都在翻滚,麦克尼尔仍然在撞击地面之前准确地利用气体做好了缓冲,这才以较为轻微的力度以背部和地面接触。伯顿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本人仰面朝下摔在离麦克尼尔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过了好一阵也没能爬起来。麦克尼尔担心伯顿被摔晕了,连忙跑过去查看情况。 “老兄,你要是还活着,马上回复我的通讯信息——” 另一侧传来的是接连不断的呕吐声,约持续了十几秒。在那之后,彼得·伯顿才虚弱地说道: “跟这个比起来,跳伞简直是幼儿园水准的考验。” “但是,这在未来时代是每个士兵都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麦克尼尔一板一眼地说道,他上前把伯顿搀扶起来,绕过上层立交桥上那些无人的货车(也许是叛军逃跑时留下的),和伯顿沿着通向通用银河办公大楼的方向继续前进,“我开始学这个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 “哇,那你简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哪。”伯顿大呼小叫,“虽然我没活到六十岁,但你要是想让我在六十岁的时候学着怎么用这个,那还不如直接把我宰了——唉,不提这个了。” 伐折罗袭击工业园区时,叛军说不定还在转运重要物资。结果,叛军的指挥官在权衡利弊后将保护这座工业园区中的平民放在更为优先的位置上,而让士兵们抛下手头的工作去疏散平民并对付入侵的伐折罗。其结果则是工业园区在面临着新统合军的里外夹攻时变得无比脆弱,从四面八方攻入城市的陆战队和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叛军制空权的航空队已经掌控了战场的局势。 也许并不是所有叛军士兵都去救援平民了,至少麦克尼尔眼前这个在看守货车的叛军士兵没有离开。在伯顿轻车熟路地绕到对方身后并把敌人打翻在地后,麦克尼尔快速上前夺走了叛军士兵的武器,而后打开扬声器问道: “这座工业园区已经没救了,我军把它夺回只是时间问题。把你们的首领躲藏的位置告诉我,我会考虑让你活着——” 或许是麦克尼尔疏忽大意,只被伯顿钳制着上半身的叛军士兵抬起腿朝着麦克尼尔踢了过去,被早有准备的麦克尼尔躲了过去。暴怒的麦克尼尔抽出链锯砍断了叛军士兵的两条大腿,把残肢扔到一旁,以一种连伯顿听了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宣布: “你让我很失望……我是真心想让你活下来的,但你自己想去见上帝。” 隔着一层防护服,链锯切割肌肉和骨骼时的震颤并不会让麦克尼尔产生更多的反感。他只是在屠宰一些被叫做人的牲口而已,人和人的差别永远都比人和牲畜之间的差别更大。 在把不断挣扎的叛军士兵的头颅也锯了下来之后,麦克尼尔笑着把那脑袋扔给了伯顿,让伯顿把头盔打开。 “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伯顿一面撬开头盔一面和麦克尼尔开着玩笑,“那【无瑕者】还有那个本·大卫一定给了他们——” 伯顿的后半句话塞在了喉咙里,麦克尼尔见他忽然不说话了,疑惑地催促伯顿继续说。 彼得·伯顿像是被吓坏了一样,将那头颅从上层立交桥的边缘扔了下去。 “你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的脑袋给砍了下来,麦克尼尔。”伯顿还在发抖,“……别看我,你都说了,咱们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走吧,走吧!” TBC? OR4-EP1:皇家烟火(18) OR4-EP1:皇家烟火(18) 康提奥工业园区是通用银河设立在索米-3行星的最大工业基地,也是通用银河武装其雇佣兵和Galaxy船团麾下新统合军的重要资源宝库:凭借着从索米-3提取的氦元素,那些先进的热核反应发动机才能恰到好处地派上用场。星际殖民时代的巨型星际企业时刻需要强而有力的武装力量来保护它的权益,尤其是当星际运输产业受到了太空海盗和企业竞争对手的威胁时,雇佣兵就成为了这些企业用来保障自身安全的唯一武器——谁也不能指望每时每刻都要镇压叛乱的新统合军去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不仅是星际企业了解这个关键,移民船团当然也知道怎样更好地从危机中获得让船团发展壮大的资源。这些资源可以让处于航行中的移民船团具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也能使得幸运地找到宜居行星的船团建立起足够强大的殖民地、摆脱伊甸的新统合的控制。这一次是Nexus船团抓住了机会,企图夺取通用银河的资源;即便没有他们出现在索米-3,其他船团或是通用银河的竞争对手也会这么做的。 作为的代价的,则是索米-3上所有的居民。 通用银河把康提奥工业园区建设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巨型堡垒,并巧妙地利用索米-3的地形将整个工业园区以交通公路等地面基础设施分为截然不同的两大部分。上层是属于通用银河的职业经理人的管理机构,这些出生并成长于Galaxy船团的人们受着通用银河的恩惠,心安理得地来到这偏远而荒芜的陌生世界,代替他们的雇主统治着行星上成千上万的居民。下层则是一般工业设施和普通居民区,留在这里的居民都是当地的工人,也有一些是暂住于此的访客——后者通常会迅速地离开,不会在此久留。 根据亚科武中士的说法,索米-3过去似乎也曾经爆发过针对通用银河的叛乱,但来自其他工业园区的叛军要么被驻扎在附近的新统合军迅速歼灭,要么就是在进攻康提奥工业园区的路上遭遇毁灭性打击而失去抵抗能力。发生在康提奥工业园区内部的叛乱则从未成功过,这是通用银河之前每一次都能成功地镇压叛乱的保障。 “也就是说,叛军这一次取得胜利完全要归功于他们埋伏在通用银河内部的间谍帮助他们夺取了康提奥的控制权。”麦克尼尔气喘吁吁地向前奔跑着,他离那栋有着通用银河标志的建筑物越来越近,而【无瑕者】的首脑就藏在那里,“……长官,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通用银河的职业经理人参加叛军。” “我也不清楚,他们或许有自己的想法。”亚科武中士停留在下层,他正在帮助丰塔纳中尉阻击试图攻入附近街区的叛军,“……等一阵再联系,敌人又扑上来了。” “明白,祝您好运。”麦克尼尔结束了通讯,抬起头和身旁的彼得·伯顿继续前进。上层的叛军士兵很少,或许大部分叛军士兵都被派往附近去救援平民了(这些平民当中大部分是工人和企业职员家属)。偶尔有几个体型庞大而笨重的杰特拉帝人看守着重要的道路,他们很不幸地成为了麦克尼尔用来检测枪法的道具。 新统合军第45联队——这个番号下包含一个作为航空队的航空联队和一个作为陆战队的战斗团——攻入康提奥工业园区整整五个小时之后,激烈的战斗仍然在继续着。此前被远征军扔进康提奥工业园区的伐折罗并不是远征军的重点攻击目标,指挥官们希望让它们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作用,直到叛军的失败已经成为定局后,远征军才会考虑对付这些被他们利用的外星异形怪物。 大约有十几股来自不同作战部队的士兵进入了康提奥工业园区上层,并不约而同地朝着原本属于通用银河而现今成了叛军指挥中心的办公大楼前进。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威胁,叛军试图将士兵集结到通向上层建筑区的几个主要出入口并封锁全部直达电梯,但许多远征军陆战队士兵效仿麦克尼尔等人的高难度动作、从下层建筑区的高层建筑顶部利用喷气背包冲进上层建筑区,从而让叛军的阻击行动变成了泡影。叛军没有喷气背包,自然没法效仿远征军的危险举动。 彼得·伯顿停下来询问麦克尼尔的意见,他本来以为麦克尼尔仍然会想办法绕道从建筑物后方进攻,不料麦克尼尔一反常态地打算直接从办公大楼前方的广场穿过、冲进建筑内部。 “叛军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我们得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已经没有预备队了。”麦克尼尔兴奋地解说着自己的计划,直到他发现伯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时,才略显担忧地补充了几句,“……老兄,别和我说你在中东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情,咱们是同类。” “也对。”伯顿迟钝地笑了,“但是,就算同样是把别人的脑袋砍下来,不同的脑袋在我心目中的分量还是有差别的。” “这都是叛军害的,是他们让这些还没成年的孩子加入战斗。”麦克尼尔一口咬定这一点,这是他必须坚信的事实,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只有这么想才能令他说服自己,“虽然杀掉这些孩子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残忍的,但为了不让叛军把更多孩子送进战场,我们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冷酷一些。” 马林上尉向着士兵们发送了一条命令,打断了麦克尼尔和伯顿的闲聊。这条命令的内容是要求前往上层建筑区的士兵们协助航空队消灭上层建筑区边缘的防空激光炮。这些防空激光炮不仅可以用来对付战斗机和进入大气层内的宇宙战舰,还能用来直接攻击出现在康提奥工业园区外侧的地面部队。眼下航空队和陆战队各司其职对付叛军,密切的配合是确保成功的关键。 但是,麦克尼尔无视了命令,而告诉伯顿按原计划去抓捕叛军的首脑。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向着半敞开的大门奔去。广场上的景观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吃惊,因为两人竟然在缺乏氧气且低温的索米-3看到了灌木丛和喷泉。这些景观被良好地保护在用以控制气压和气温的装置中,就像博物馆里的展览品。 “为了重现这样的场景,他们肯定花费了不少心思。”伯顿赞不绝口,“等咱们有机会坐上同样的位置,也要想办法建造同样的广场。” “太浪费资金了。”麦克尼尔谨慎地观察着上方所有可能出现狙击手的窗口,直到他确认自己暂时安全后,才告诉伯顿准备进入一楼大厅,“我是认真的,在这颗行星上,每一滴水都非常宝贵,浪费水资源就是犯罪……可他们居然要制造一个喷泉,实在是奢侈。” 伯顿刚打算冲进一楼大厅,却见到几名全副武装的叛军士兵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从办公大楼中冲了出来。他大叫一声,以便引起麦克尼尔的警惕,而后当机立断举起步枪对准敌人开始扫射。不知是这些叛军士兵出门前忘了观察外面的情况还是根本不相信远征军会这么快地打到指挥中心附近,毫无准备的叛军士兵像被镰刀割下的麦穗一样齐刷刷地倒在血泊中,几乎堵塞了通向建筑物内部的道路。 这几声枪响无疑是向建筑物内部的叛军进行示威,同时也会让可能滞留在建筑内的叛军指挥官们警觉并逃跑。容不得片刻耽搁,麦克尼尔拨开那些堵在门前的尸体,冲进了大厅。现在,他和伯顿身处这栋建筑物的气闸中,必须要等待必要的安全处理步骤结束后才能入内。 “……我有点不耐烦了。”仅仅过了半分钟,伯顿就开始抱怨,“把里面的闸门炸开吧。” “那这座建筑说不定就没法被咱们的长官们顺利接收了,他们或许不会愿意终日穿着作战服办公。” 处理步骤结束了,内侧的气闸大门缓缓开启。紧张到了极点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双双举起步枪瞄准前方,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或许下一刻就会有手榴彈从另一侧被甩进气闸内。又或者,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叛军士兵会凶神恶煞地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什么都没有发生,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的空荡荡的大厅。大厅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标语和那面奇怪的黑色旗帜,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些洋溢着乐观的涂鸦。这或许是一种新的艺术,而麦克尼尔目前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它。 “楼顶有停机坪,到时候叛军的头目只会从那里逃跑。”麦克尼尔对整栋建筑进行扫描以得到更准确的楼层结构,“咱们直接去顶楼,把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堵死。” “同意。”伯顿不时左右观望着,“不过,万一他们选择从下方逃跑,那么抓住叛军首脑的功劳就和我们无缘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第一批攻入敌军指挥中心的士兵。”麦克尼尔哈哈大笑,“历史只会记住第一名的,或许有时候会捎带第二名。” 两人有说有笑地缓解着紧张情绪,冷不防一个只穿着半套作战服而没戴头盔的叛军士兵从前面的走廊中钻出。在那人大喊大叫之前,麦克尼尔眼疾手快地把他当场击毙,而后立即停止了说笑,和伯顿冲进了这名叛军士兵出现的走廊。 走廊另一侧的景象把两人惊呆了,数百名穿着破烂衣服、脸色黑黄的平民挤在已经被撤掉了全部地面设施的会议厅中,小型会议厅中有十几名没有携带任何武装的叛军士兵正在忙碌着。麦克尼尔不用想也知道,这群残暴的叛军恐怕正在折磨不愿意听从他们管理的平民。 “举起手来,叛军女士和先生们,你们已经被战无不胜的新统合军包围了。”麦克尼尔打开了扬声器,这一次他祈祷自己不要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停止你们手头的全部工作并趴在地上表示顺从,这样我们也许会考虑让你们活着离开。” 有一名叛军士兵不信邪,丢下手里的工具(麦克尼尔只隐约看清是钳子和剪刀)奔向麦克尼尔,被一旁的伯顿当即击毙。见到远征军士兵这般果断,其他手中没有武器的叛军士兵只得按照麦克尼尔的吩咐表示愿意投降。 “……抓紧时间,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伯顿叮嘱麦克尼尔,“而且,我感觉他们正在调动这栋建筑内的士兵来围攻我们。” “我只说几句话,不会耽误时间的。”麦克尼尔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又打开了扬声器,“……公民们,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们,自由终于回到了这颗行星!尽管你们在叛军的暴力和恐吓下过着痛苦而艰难的生活,新统合军没有忘记你们所承受的苦难,现在是时候……” 他不经意地看着这些平民的脸,从几百种不同的表情中没有发现半点表示喜悦的要素。会议厅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麦克尼尔一个人在高谈阔论,几百名躲在角落里的平民木然地注视着这个诗兴大发的远征军士兵,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惶恐和呆滞。 “……喂,这是什么态度?”麦克尼尔有些恼火了,“连半点反应也没有……我倒不是说要求你们跳起来欢呼,但我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解救你们,你们怎么——” “你可别说了,我猜他们说不定得上了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伯顿连忙拽着麦克尼尔逃离了会议厅,“你为什么要管他们呢?咱们现在的身份只是来这里打仗的士兵,和他们之间又没交集。” 刚跑出几步远,麦克尼尔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十种不同的痛哭声,有人还悲痛地喊着那被击毙的叛军士兵的名字,期间夹杂着【新统合滚出索米】的怒骂。他心情沉重地和伯顿一同沿着楼梯向上攀爬,思索着到底该用怎样一种心态对待这些被叛军裹挟的平民。 现在,麦克尼尔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建筑内的叛军士兵不在少数,只不过大部分士兵可能都像刚才他和伯顿遇到的那些士兵一样变着花样折磨平民。显然,叛军指挥官恐怕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劝说自己的属下停止发泄。一想到这一层,麦克尼尔对叛军的鄙视不由得又深了一步。连士兵都约束不好、只会到处破坏和发泄的军队,纵然其叛乱有着无比正当的理由,也必然以失败告终。 “小心,上面有脚步声。”伯顿最先发现了敌情。 “看来,我们要改变路线了。”麦克尼尔立即和伯顿向着离他们最近的另一段楼梯奔去,并成功地继续向上攀爬了4层楼,但他们很快又遭遇了从上方跑下来的叛军士兵。等到两人打算继续切换路线时,已经有叛军士兵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侧晃过。如临大敌的麦克尼尔连忙向着身后的楼梯上层扔了一颗手榴彈,而后推着伯顿冲进前方的走廊,又向着走廊拐角处投掷了另一颗手榴彈。两声沉闷的爆炸过后,冲进烟雾的麦克尼尔踩着残肢断臂和气息奄奄的敌人前进,心无旁骛地向着他心中唯一有价值的目标前进。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无意中从窗口旁发现有一架运输机正在驶离办公大楼的麦克尼尔知道,以斯拉·本·戴维已经离开了这里。或许跟着那位和新统合为敌的领袖一同撤退的还有叛军的首脑,这些善于煽动别人代替他们去送死的专家当然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这下咱们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彼得·伯顿叫苦不迭,“目标都逃跑了,我们自己却被困在这里。” “还有机会。”麦克尼尔坚定地说道,“马上把情况告诉丰塔纳中尉,他既然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肯定会有所准备的。在友军抵达这里之前,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建筑内四处逃窜。” 往回跑只会让叛军把他们抓住,于是麦克尼尔决定仍然按照原计划向楼顶前进。似乎是因为重要人物已经逃离使得这栋建筑物变得不再那么关乎叛军的胜败,前来追击麦克尼尔和伯顿的叛军士兵人数也减少了许多。几分钟后,疲惫不堪的两人连滚带爬地闯进了顶层,迎接他们的既没有叛军士兵也没有想象中的大人物,只有满地的电子产品垃圾。毫无疑问,叛军的首脑在逃走前销毁了全部证据。 不过,现在就断言他们此行一无所获,实在为时过早。麦克尼尔不知道叛军究竟会动用多少士兵来抓他们,只顾和伯顿到处乱跑,却在顶楼的角落里撞见了一个戴着眼镜、身穿一套简朴的黑色运动服的白人青年。会穿着这种衣服在叛军的指挥中心内闲逛的家伙不会是普通人,麦克尼尔也是这么想的——他和伯顿齐心协力地把那名青年抓住,并试图从对方口中逼问情报。 由于担心一不小心把重要人物打死或打伤会让他们受到处分,麦克尼尔不敢随便使用暴力。 “伯顿,把他的长相和上级给出的情报中指挥叛乱的头目对比一下。” “没问题……哦,找到他了。”彼得·伯顿这下子发自内心地为他们两人的成果而感到高兴,“杜兰德·布鲁尔(Durand Bruel),是他们这个什么【索米自由领地安全理事会】(The Security Council of Suominen Free Territory)的成员,这是叛军在发动叛乱期间于这颗行星上发布的告示中提到过的。” “好极了,这样我们至少抓到了一个有价值的目标。”麦克尼尔用步枪拍了拍青年的脸,“听好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保持沉默,我们没兴趣听你宣传那些荒诞而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你不想闭嘴结果招来了你的手下,说不定我们会因为优先考虑逃命而把你先给枪毙。” “历史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审判。”让麦克尼尔惊讶的是,青年毫无惧色,只是冷笑着面对两名抓捕自己的远征军士兵。 这等泰然自若反而让麦克尼尔感到难堪,他希望看到对方垂死挣扎时那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甚至是出卖信仰和理想时——无论是否是真实的——那种丑陋而令人捧腹大笑的神态。既然布鲁尔完全不吃这一套,他也没必要刻意地折磨对方,只是叫伯顿把俘虏先绑好,而后带着他们此行唯一的战利品迅速地转移。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对于麦克尼尔和伯顿而言无比煎熬,面对着叛军士兵的搜捕,他们不得不在各个楼层间四处逃窜,偶尔和叛军发生交火。一心想着把他们抓到的俘虏交给远征军的麦克尼尔唯恐布鲁尔在交火中丧命,每次都告诉伯顿尽快逃离战场而不是和叛军士兵继续纠缠。 二十分钟后,传入麦克尼尔耳中的并不是丰塔纳中尉一贯轻佻、慵懒的沉闷声音,而是马林上尉那冷酷的追问: “把你们的坐标告诉我,我们现在已经抵达了敌人的指挥中心附近。” 麦克尼尔自认倒霉,他早就该料到丰塔纳中尉肯定会向马林上尉申请,而马林上尉本人又不可能放过这么大的功勋。这下他们抓获杜兰德·布鲁尔的功劳全都落在了马林上尉头上,留给他们两个的说不定只有象征性的口头表彰。不妨把事情设想得更糟糕一些:连口头表彰也不会有,反倒是他们会因为不听指挥而接受处分。 “……是,长官。” 马林上尉抵达现场的速度比他们预想中的更快,不到五分钟,全副武装的马林上尉便已经带着三十多名士兵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长官,尽管我们试图抢在敌人的首脑逃跑之前把他们抓住,那些人跑得实在太快,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找到机会——不过,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来得及逃跑。”麦克尼尔把被他和伯顿五花大绑的杜兰德·布鲁尔推了出去,“此外,这栋建筑物内有不少疑似被叛军收押的平民,我们得尽快把他们全部解救出来。”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马林上尉一面命令属下把俘虏带走,一面漫不经心地答复道: “……要不是你们提前进攻这里以至于引起了叛军的警觉,恐怕他们的首领不会这么快就逃跑。算了,这里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你们最好赶快回到下层建筑区,那里的叛军还在顽强抵抗。” TBC? OR4-EP1:皇家烟火(19) OR4-EP1:皇家烟火(19) 即便位于康提奥工业园区上层建筑区中心地带的指挥中心已经被新统合军控制,叛军仍然顽强地抵抗远征军的入侵,仿佛指挥机构被摧毁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战斗发生在工业园区的各个角落,除了少数已经被远征军完全控制的阵地外,没有哪一处街区是真正安全的。 雄心勃勃的远征军指挥官们终于得到了把他们的野心和计划付诸实践的机会,在他们动用手中的权力来调动工业园区中的资源和设备之前,先要确保工业园区能够尽可能完好地被他们夺回。当然,那些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被彻底清除,纵使远征军确实需要足够的人手来保证工业园区的正常运行,他们并不介意趁着这个机会消灭一些可能和叛军有关的闲散人员。 战斗接近尾声,远征军的航空队终于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仍在工业园区中肆虐的外星异形怪物,并尽可能地将它们驱赶到工业园区外围。与此同时,陆战队士兵们按照长官的命令,逐一搜索下层建筑区的住宅,将躲藏在里面的平民全部集中到远征军指定的建筑中。 “长官,我们在康提奥工业园区的地下发现了一些研究设施……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用来研究伐折罗的设施似乎是相同的。”丰塔纳中尉一板一眼地向着马林上尉报告,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会在任何程序上留给别人用来攻讦和指责他的机会,“此外,附近街区的平民已经被我们成功地集中起来,大概有一千多人。” 加布里埃拉·马林-塞拉诺上尉和丰塔纳中尉在用大型装甲车改建成的流动指挥车中统计着附近各个作战单位发送的消息,而后将不同的消息进行对比并从中找出可能存在的失真。他们占领的叛军指挥中心已经被远征军舰队接管,于是马林上尉不得不返回下层建筑区并和之前留守此地的同僚并肩作战。在她眼中,地下的研究设施说不定又是这些叛军用伐折罗当做兵器的证据,到时候就让远征军舰队的指挥官们去商议妥善的处理办法吧;倒是这些滞留在工业园区内的平民,对于远征军而言反而比任何可以形容的敌人还要棘手。 到目前为止,由于索米-3行星上的食品加工厂普遍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而远征军当初又错误地估计了平定叛乱所需的时间,以至于勉强恢复运作的食品加工厂仅能供应新统合军士兵的补给。要是让远征军再养活这么多平民,他们的士兵就只能在饥饿中作战。 “……这可难办了。”马林上尉隐约察觉到了事实,“叛军把因为战争而受到影响的平民全都集中收留到了康提奥工业园区,以至于我们一旦夺回这里,就要被动地接收全部平民。” “出发之前,船团方面似乎说过允许指挥官灵活地处理现场情况。”丰塔纳中尉提议道,“再说,就算出现了意外,我们也可以把责任推给通用银河,反正他们之前做的事情已经让我们有了可以借鉴的标准。” “看来我们这一次的想法是相同的。”马林上尉似乎对丰塔纳中尉的识相感到非常满意,“这些受到叛军庇护的平民只不过是叛军的预备役而已,他们随时可能拿起武器继续对抗我们、威胁广大公民的自由。但是,把他们全都宰了又可能让船团惹上麻烦……那就取一个中立的办法,以勾结叛军的名义,用对待犯下反人類罪的罪犯的办法,把这些平民当中的男性全部处决。” “哦——啊?”懒散地应付着长官的丰塔纳中尉顿时大吃一惊,他扭曲着面孔,艰难地反问道:“……长官,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么做的依据是什么呢?” 他立即就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了,仅从这一句话,丰塔纳中尉便能够推断出马林上尉本人在下达这个命令时或多或少地掺杂了一点个人情绪,而他最不该做的就是追究其中的缘由。刨根问底有时候会给当事人招来意想不到的祸患。 所幸,马林上尉没有把矛头指向丰塔纳中尉本人。沉默了片刻后,青年女军官严肃地回答道: “毫无疑问,男性普遍崇拜暴力……他们的存在本身象征着犯罪和不稳定,把这些人解决掉对我们完全掌控这颗行星只会有好处。” 也许是害怕自己的得力助手胡思乱想,马林上尉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没说你。” “我不是说这个,我其实想知道剩下的人到底该被怎么处置。”丰塔纳中尉尴尬而紧张地立正站好,片刻不敢疏忽,“要让剩下的女性平民全部进入工厂来维持工业园区的运作吗?” “在我看来,她们有更好的去处。”马林上尉漫不经心地答复着,“这些愿意自降身价把自己和一群暴力罪犯、无能而缺乏思考能力的垃圾人口结成同盟的奴隶也只配得到奴隶的下场,或许通用银河开设的黑市会很乐意接收更多的廉价劳动力。恢复工业园区的运作要等到叛军被彻底消灭后再考虑,现在我们只需要保证包括食品加工厂在内的基本设施的正常运行。” 丰塔纳中尉虚心地接受了长官的命令,然后将其中的部分词汇略加修改后才敢把命令继续传达到下属作战单位。接到命令的士兵们大多一头雾水,他们弄不懂这条指令背后的真实含义,但又不能违抗长官的指示。毕竟,士兵需要做的不是思考,而是执行。 其中一种简便的方式是利用检疫设施中对一部分外星人无害而对地球人致命的气体环境来高效地消灭这些被俘虏的平民,这么做不仅可以节约弹药,还能在相当程度上销毁证据。 然而,远征军并不清楚康提奥工业园区中是否还有能够正常运作的检疫设施,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继续进行搜索。只有那些对工业园区内部环境相当熟悉的叛军——准确地说,是已经投靠了远征军的前叛军指挥官——才能帮助他们以最短的时间达成目的。 战斗刚打响时,计划以最快速度夺取工业园区并消灭叛军首脑和【无瑕者】武装力量指挥官的远征军没有考虑去保护这些内应,直到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远征军,他们这时才想起来把合适的报酬支付给那些向他们出卖了重要情报的内应。虽说把内应趁乱灭口能够免去很多麻烦,但以后或许就不会有人愿意和他们合作了。 在下层建筑区被丰塔纳中尉派去保护内应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在一座用来储存物资的地下仓库中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他们指路的叛军指挥官,这是一个比他们两人略矮一些的光头中年男子,名叫格雷戈里·谢苗诺维奇·纳巴托夫(Egregori Simonovich Nabatov),在叛军中担负着管理康提奥工业园区生产的重要任务。 “你们找到他了吗?”丰塔纳中尉每隔几分钟就要追问一次,把麦克尼尔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他本人。”伯顿将附近的全息影像实时转播给了丰塔纳中尉,“……像吗?” “错不了,他就是那天和我在夜店谈判的人,看来他是因为自己的行径败露而被叛军追杀,所以会才躲在这地方。”丰塔纳中尉告诉他们尽快返回,“带着他到关押平民的地方集合。” 迈克尔·麦克尼尔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瑟瑟发抖的纳巴托夫。听到麦克尼尔自称是新统合军的士兵,不知被什么吓得魂不附体的纳巴托夫马上恢复了正常。 “需要我做些什么?” “一切听从我们的指示。”麦克尼尔决定先把这名内应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找机会去探索地下的研究设施。以叛军的综合实力而言,他们恐怕没有研究伐折罗的能力,那么这些研究设施有极大概率是通用银河遗留下来的,只不过它们恰好被叛军发现并按照原来的方式继续运作而已。 护送着内应的两名士兵挑选了一条较为安全的道路,这处街区远离正在和航空队交战的伐折罗,且附近的街道也全部落入了远征军的掌控之中。步行了将近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远征军用来临时关押当地平民的地上仓库,并把这名立下了大功的内应交给了丰塔纳中尉。 就算是用更加苛刻的标准来评估,远征军的胜利也离不开纳巴托夫提供的情报。被通用银河和后来的叛军打造成了堡垒的康提奥工业园区在纳巴托夫的内部情报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大部分细节都被远征军了解得一清二楚,这还要归功于纳巴托夫的特殊岗位——他是负责维持工业园区在战争期间正常运作的主要管理人员,叛军之中也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工业园区。 “好久不见,纳巴托夫先生。”穿着全套作战服、只摘掉了头盔的丰塔纳中尉冷漠地伸出右手和对方握了握手以示尊重,“我们会遵守承诺:保证您的人身安全,并在我们夺回这颗行星后委任您继续管理康提奥工业园区。” “实在是万分感谢——” “哦,还有一件事。”望着一旁被远征军士兵关在货架里的那些平民,丰塔纳中尉却故意地提高了音量,“现在我们需要使用一下工业园区里的检疫设施,但是大家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找到,而叛军指挥中心里的数据又基本被他们给删除了……还是得依靠您本人的记忆才行。” 这下就算不用别人解释,这些平民也知道纳巴托夫已经叛变了。一时间,仓库中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表的唾骂声,面黄肌瘦的平民用他们的思维所能想象出的一切难听的词汇表达对纳巴托夫的鄙夷和不满。面对着山呼海啸一般的斥责,纳巴托夫无言以对,他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是战战兢兢地把对应的位置报告给了丰塔纳中尉。 暂时没有任务的麦克尼尔和伯顿行走在关押平民的货架两侧,这些原本被通用银河设计用来保管重要货物的货架现在成了最好的天然监狱。突然,麦克尼尔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即便那人没戴眼镜也没有穿着象征着研究人员身份的标志性的白大褂,麦克尼尔仍然凭着直觉断定,这就是至今仍未和他们取得联系的埃贡·舒勒。 “伯顿,舒勒教授好像就在这些平民当中。” 彼得·伯顿起先只当是麦克尼尔胡言乱语,他经不住麦克尼尔三番五次催促,终于抬起头向着疑似关押舒勒的货架望了一眼,结果自然令他大吃一惊。 “还真的是他!……天哪,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没和我们联系了。”伯顿被吓得不轻,他小声地和麦克尼尔讨论着怎么把埃贡·舒勒解救出来,“原来他参加了叛军……” 和远征军并肩作战这么久,麦克尼尔完全清楚远征军会用何等手段对付叛军和一切同叛军有关的人物,哪怕是那些因主客观原因而滞留索米-3的平民也会被他们视为叛军的一部分。他正打算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以便把舒勒带出去,一旁的丰塔纳中尉却在此时戴上了头盔并单独通知麦克尼尔说: “再过一会,我会让你们把这些平民当中的男性全部带走,你知道该把他们送到哪里。” 如果人群中没有那个疑似舒勒的光头青年男子,麦克尼尔说不定会立刻质疑命令的合理性,比如声称直接武断而粗暴地处决平民会留下把柄,又或者是就马林上尉只打算处决全部男性这一点来挑动丰塔纳中尉和其他男军官的不满,但他现在一心考虑着把很可能马上丧命的舒勒救出来,根本无心反驳。 木然地接受了命令的麦克尼尔和伯顿配合着其他士兵将平民中的全部男性驱赶到了走廊上,准备把他们送到密封车库中准备好的大卡车中。让这些平民在没穿防护服的情况下直接出门也不失为一种直截了当的手段,只不过那样一来远征军事后就要额外花费心思去处理堆积在街道上的僵硬尸体,这显然不是远征军的指挥官们愿意见到的场面。 还没走出几步,无精打采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跟随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一同前往车库的士兵们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粗暴的吼声: “你这家伙又不是残疾人,怎么走路的姿势像是骨折了一样?要不要让我真的把你打成骨折?” 众人一听这声音,都知道是麦克尼尔又发火了。果然,回过头观察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士兵们不出所料地眼见麦克尼尔从人群中揪出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青年、把那人直接推到了旁边的储物间中。紧随麦克尼尔身后的彼得·伯顿看样子打算阻止他,但他使尽了力气也没法把麦克尼尔向后拖拽,反而被麦克尼尔带着一同进入了储物间。 望着麦克尼尔消失在死角处,士兵们各个感慨。 “麦克尼尔最近好像有点不高兴。”其中一名士兵叹了一口气。 “那还用说?”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连忙向着旁边的战友解释起了前因后果,“我跟你们讲,他是头一个杀进叛军指挥中心的士兵,还亲手抓获了叛军的一名领袖,结果他却被长官以不听指挥为由给直接赶了出来,而且也没有任何人提到他的功绩……别管他,他现在肯定正生气呢!” 听到丹尼斯二等兵这样解释,其他士兵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太不公平了!”另一名士兵同情地把头转回来,“……说句心里话,马林上尉这回做的确实不对。” 拿长官发泄是自寻死路,拿被俘虏的叛军重要领袖去发泄又可能铸成大错,于是像麦克尼尔这样的普通士兵也只能在被俘的平民身上发泄怒火了。每一名士兵对他的处境都深有体会,也许麦克尼尔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不同的是他们或许永远也没机会像麦克尼尔那样表现得出色。 如果把根本不可能有能力报复回来的平民打得骨断筋折、头破血流就能让自己的心情变好,这些手中掌握着暴力的士兵和军官们当然不会放过如此廉价的机会。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麦克尼尔不仅没有对那个被他揪出来平民饱以老拳,反而立即把掉在地上的眼镜递给了那个穿着破烂上衣的光头青年。 “抱歉,舒勒教授,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避免他们怀疑我。”麦克尼尔打开头盔面罩,快速而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您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究竟在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麦克尼尔。”舒勒笑了笑,他满脸的黑泥和灰尘无疑是告诉麦克尼尔,舒勒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的日子十分煎熬,“在这里,我的工作是负责帮助他们研究一种代号叫做【维克多】(Victor)的外星异形怪物。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对这东西一无所知,而且我也没怎么关注过生物学……幸好这种怪物的活动规律和生物学关系不大。” “【维克多】?”后知后觉的伯顿很快意识到那是其他组织给伐折罗的代号,“我们这里把它们叫做伐折罗。” “好了,等到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再叙旧也不迟。”麦克尼尔已经找出了一个成熟的方案,“舒勒教授,如果你现在有能够让你摆脱嫌疑的身份,就可以直接把这个身份公布给来到这里的远征军。如果没有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处于我们两个人的监视之下……其他的地方都不安全。远征军不仅不会对叛军手下留情,还要使用一切他们认为合理的手段去打击那些追随叛军的普通公民。” 这对麦克尼尔和舒勒来说都是赌博。诚如麦克尼尔所说,远征军甚至不会放过那些没参加战斗的平民,如果舒勒想要凭借自己没有服务于叛军这一点来获得宽恕,那当然是痴人说梦——更不用说舒勒自称之前被叛军强迫研究被称为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 等等,假如远征军的指挥官们还保持着清醒,他们应该知道对技术人员网开一面。 “快一点,麦克尼尔。”伯顿焦急地观望着外面的走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不是这房间里没有全息监控装置,咱们现在就会被他们怀疑。” “要不,我现在带着你去找丰塔纳中尉,就说你是我认识的朋友而且还在通用银河工作。”麦克尼尔也知道他们应当时刻小心,但他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舒勒被人拉出去枪毙或者送进毒气室,“……这办法怎么样?” “不行,叛乱发生时投靠叛军的通用银河职业经理人、员工实在是太多了,连那个纳巴托夫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虽说他现在又回到我们这边了。”伯顿马上否定了麦克尼尔的提议,“我猜,远征军到处杀人的时候根本不在乎被他们杀死的叛军或平民以前到底是不是通用银河的员工,反正这些人【现在】不是了。如果你想凭着这一点保护舒勒教授,不仅舒勒教授必死无疑,你自己也要倒霉。” “那还是让我自己去试试吧。”没等麦克尼尔发话,舒勒却拿定了主意,“看样子你们也是自身难保,对吧?那么,赶快把你们自己的事情办好,不用管我。” 既然舒勒坚持自己找出一条生路,唯恐被马林上尉或是其他人怀疑的麦克尼尔也只得答应下来。片刻过后,摆好了余怒未消的面容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大踏步地走向车库,去陪同那些战友们一起押送要被处决的平民。 麻烦被士兵们送走了,但军官之间的争论才刚刚开始。丰塔纳中尉轻而易举地在不经意的闲聊中把马林上尉的命令解释给了同僚们听,许多军官闻言后勃然大怒,都认为马林上尉存在严重的偏见。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指挥官,我猜她提拔下属的标准不是看能力而是看性别!”几名军官各自表达着对马林上尉的不满,“……见鬼,我们得找个机会把这种靠着亲戚的庇护才当上指挥官的败类给清除掉。” 丰塔纳中尉会心一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眼高于顶而从未在乎下属看法的长官,除非其能力足以比肩伟人,否则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昔日鄙视的小人物教训。 “长官,我们抓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亚科武中士急匆匆地跑到丰塔纳中尉面前,向着他报告,“他说自己有一些情报要提供给我们。” “有意思,让他过来。”丰塔纳中尉点了点头,“我们现在不缺情报贩子,多几个也无所谓。” 两分钟之后,一名比丰塔纳中尉还高的光头青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迈着小步出现在了大厅尽头。隔着很远,他便向着丰塔纳中尉说道: “把能够直接和你们船团取得联系的指挥官叫来,你没有资格听我汇报。这是关系到两个船团的大事。” 这等态度让丰塔纳中尉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应对,他已然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Nexus船团迟早会因为这一次军事行动而和Galaxy船团、通用银河产生冲突,但不应该是现在。 “请问您是——” 光头青年忽然加快了脚步,转眼间来到了丰塔纳中尉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全副武装的军官。一旁的士兵害怕此人打算行凶,纷纷把枪口对准了奇怪的光头青年,但这并未让对方变得和颜悦色。 “Galaxy船团【V计划】项目规划执行总监,埃贡·舒勒。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您的长官,让他们同时向通用银河还有我们船团确认一下。” 确认?不可能有人去确认的,谁也不想让Galaxy船团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到半个小时,来自远征军舰队指挥官们的代表就毕恭毕敬地把疑似高级研究人员的光头青年带走了,留下丰塔纳中尉继续处理马林上尉丢给他的烂摊子。 TBC? OR4-EP1:皇家烟火(20) OR4-EP1:皇家烟火(20) 叛军首脑们在跟随【无瑕者】的领袖本·戴维撤离时,从康提奥工业园区原通用银河办公大楼内的设备上清除了大部分资料,但仍有一些资料因叛军一时疏忽而被保留下来,另有类似纳巴托夫一样的倒戈者凭借自己的记忆复原了部分情报,这才使得远征军对于妥善地管理这颗即将成为战利品的行星又多了一份自信。 不过,即便倒戈的内应使出百般手段向着远征军表示他们的忠诚,这些人提供的事实反而令部分远征军指挥官对通用银河原本采取的管理方式产生了怀疑。无论是格雷戈里·纳巴托夫这样的内应还是亚科武中士这样的前Galaxy船团军人转述的内容,都向着远征军指挥官们清楚无误地表明了一个重要事实:通用银河以无比残忍和恐怖的措施控制着这颗行星,从而导致了叛乱的发生。 由于伊甸的新统合以各种法令限制高度依赖人工智能的全自动化生产线的应用,即使是通用银河这样在新统合的经济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巨型星际企业也只能依赖雇佣更多的工人并提高工作强度、延长工作时间来获取更多的利润,倘若他们停止这种竞争,则通用银河的巨头地位就会立刻被它的竞争对手取代。于是,从2051年开始,一系列恶性竞争使得这些巨型星际企业的雇员们被迫面临着越来越恶劣的生存状况——他们的生活无法摆脱这些企业。 “总而言之,通用银河需要在各个方面节约成本并提高其实际收益。如果收益抵不上他们开出的空头支票,说不定通用银河套牢在各大金融机构里的资金就危险了。”坐在楼梯上和麦克尼尔一起吃着午饭的伯顿仍然絮絮叨叨地转述着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谁也不在乎消息的真实性,“所以,他们的愿望是让所有雇员都以最好的状态工作,如果雇员能力不足或因客观原因而失去了部分工作能力,就会被立刻以各种理由开除。” “这么做根本不划算。”麦克尼尔还在回想着那些在检疫设施的毒气中化为一滩不明混合物的平民,他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些人是无辜的,但他全然没有胆量去劝说长官停止这种疯狂的行径;即便长官同意了,地位更高的其他远征军指挥官说不定也不会赞成。这样乏味而令他颇感折磨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一天,他们的任务便是一次又一次地押送着几十名平民去检疫设施,而麦克尼尔也只有在闲暇的时候才能抽身和伯顿计划着下一步的打算。 既然舒勒想要让麦克尼尔放心,麦克尼尔本人也不会为舒勒的处境而担惊受怕。他的担忧并不会让舒勒的境遇好转或恶化,各司其职才是他们的本职。 “……随便开除员工,那么通用银河每年不知道要支付多少赔偿金。” “恰恰相反,他们一分钱都不用支付,而且员工还要反过来给通用银河支付违约金。”伯顿拍了拍不明就里的麦克尼尔的脑袋,哈哈大笑,“麦克尼尔,这方面你着实是外行了……比如说我,我现在就有多种方法让一家企业既能迅速地开除员工又能逼迫员工反过来向企业支付违约金,前提是这家企业从最初开始雇佣员工时就做好最周密的设计。老弟,我相信通用银河比我更专业,那些职业经理人和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专家比咱们两个懂得多。” “行吧,你说得对,毕竟你是专家。”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把干涩的土豆泥塞进嘴里,“但是,通用银河难道不是能直接干预新统合决策的那几家星际企业之一吗?如果说禁止人工智能开发的这一条禁令带来了这么多的衍生问题,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让新统合废除这条禁令呢?” “因为禁令本来就是这些企业商讨出的办法……”伯顿若有所思,“你也看到【无瑕者】的本事了,他们能在新统合军的围追堵截下建立并保持一支强大的宇宙舰队,而且持续作战了将近十年。如果新统合没有在其管辖范围内停止使用人工智能,那么类似【无瑕者】这样的叛军也许就有机会直接瓦解新统合的中枢。说到底,通用银河肯定是赞成禁令的,因为他们也会害怕叛军利用人工智能去掀翻他们。” 或许伯顿的解释更加接近真相,但麦克尼尔则只会认为做出决定的决策者堪称无能——没有把握应对技术带来的挑战,只得以扼杀技术进步作为最后的抵抗。 “喂,你们最好快一点。”丰塔纳中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咱们要是不能完成指标,大家明天也别想休息了。” 所谓的指标就是某支作战部队在当天应该处决的平民数量,至于选择什么办法,那要看指挥官本人的意见。用检疫设施把平民批量地消灭是最方便也最安全、最清洁的手段,抢先控制了检疫设施的马林上尉和其他军官自然就成了同僚们羡慕和嫉妒的对象,而剩下的军官们只得让手下的士兵把康提奥工业园区中居住的平民拖到大街上冻死、窒息而死或者是在室内将其枪决,又或者是用链锯砍掉那些人的脑袋。 有些指挥官提出了反对意见,但远征军的各位舰长们不约而同地强调把配合叛军的平民尽快清理掉才能让康提奥工业园区恢复原本的秩序。除了被派去抓捕和处决平民的士兵外,还有另一些士兵的工作是探索康提奥工业园区地下的研究设施,另有一些士兵负责保卫被远征军在激战中击毙的伐折罗的尸体。毫无疑问,地下研究设施又是一个用来研究伐折罗的据点,再加上最近谣传远征军找到了一个曾今在该研究所工作的研究人员,或许这些伐折罗的尸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研究材料。 那是麦克尼尔稍后要争取的工作,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和舒勒见面并交换情报、保持队伍的完整。在那之前,他必须忠实地执行长官的命令,把康提奥工业园区中的平民尽可能快速地消灭。 不过,或许是之前埃贡·舒勒的出现让远征军怀疑他们可能真的无意中处决了某些既没有参加叛军也没来得及逃离的原通用银河或Galaxy船团技术人员,到了大规模处决仍在进行着的第二天,远征军额外增添了一道程序:让已经投靠了远征军并接受远征军保护的内应们对被俘的平民进行筛查。这样一来,远征军就能抢救出那些有足够利用价值的重要人物。 不必说,帮着马林上尉筛查平民的当然是被麦克尼尔找到的纳巴托夫了。作为一个来自Galaxy船团的管理人员,他在自己的体内植入了多种电子设备,这些设备能够确保他将重要的记忆直接复现在自己眼前。类似的改造手术在其他船团却是被禁止的,Nexus船团也不例外。 “这家伙的脑袋就是个活体数据库啊。”丰塔纳中尉满意地把下一批平民送到纳巴托夫眼前,让他根据图像对比来确认身份。安排完手头的工作后,正打算找个角落休息一阵的丰塔纳中尉发现麦克尼尔带着伯顿向他跑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麦克尼尔不会打算继续做这么清闲的工作,“……又来了?你啊,既然这么想让自己忙起来,不如去帮技术人员维修工厂里的设备。” “那根本不是我能做的工作……”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听说这座工业园区的地下还有一座研究伐折罗的研究所,那么咱们不如申请把之前留在空港的那只伐折罗送到这里来,也方便远征军集中管理这些危险而珍贵的研究样本。” “好主意,我现在就去申请……说不定,你们等到送完这一批平民之后,就可以坐着运输机回空港了。”说到这里,丰塔纳中尉又额外和麦克尼尔提到了一个令后者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悦的好消息,“对了,今天早上富兰中校来附近视察,那时候你们不在……我把你们两个的战果向他汇报了,他当时就说,肯定要为率先攻入敌军指挥中心的士兵申请应有的奖励。” 麦克尼尔哆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把右手举起来,向着丰塔纳中尉表示敬意。 “多谢。” “……你们别误会了,那份奖励对我这种军官来说不重要,但对你们而言却可能是让生活好转一些的重要机遇。”丰塔纳中尉咧开嘴笑了,那油腻的头发看起来也变得顺眼多了,“这一次确实是上尉做的不对……当然啦,如果上尉不是打算独吞功劳而是要分给我一部分,那我也许会改变想法的。不用谢我,下一次你们也许就没这么好运了。” 就算丰塔纳中尉这么卖力地证明自己没有主动性,麦克尼尔和伯顿还是要为长官的袒护而感激。伯顿甚至对丰塔纳中尉说,假如丰塔纳中尉需要通过扳倒上司才能晋升,那他十分愿意提供用来污蔑的伪证。谢过了丰塔纳中尉的举手之劳后,麦克尼尔和伯顿回到关押平民的仓库中,正遇见纳巴托夫和一名平民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士兵则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漠然地注视着两人像在泥浆里打滚的猪一样翻来覆去地滚着。 “……把他枪毙!”纳巴托夫时不时地喊着,“他杀了通用银河派来的经理,从里到外都是个反贼——” 旁边的士兵本来不打算介入这场冲突,但他们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完全坐视不管可能会让路过的马林上尉产生反感,这才不情愿地上前把两人分开并控制住了那名和纳巴托夫扭打在一起的中年男子。那名嘴角流血的平民冷笑着对纳巴托夫说道: “……你不是也这么做了吗?嗯?叛乱刚发生,你发现局势无法控制,就杀了自己的上级而后投靠叛军;现在你知道叛军赢不了,又想把跟你一样只求自保的人都安上蓄意叛乱的罪名……” 纳巴托夫勃然大怒,他心虚地四处张望,没有看到路过的军官,于是冲过去朝着被士兵抓住的中年男子拳打脚踢,口中不住地骂着: “谁是想要自保的懦夫?是你们——我不是为了自保,我是要骗取他们的信任、获取更多的情报,好让咱们的远征军早日收复这颗行星……” 那被纳巴托夫痛打的中年男子朝着地上吐出两颗牙齿,又口齿不清地反驳道: “闭嘴吧,你跟我有什么区别?要不要我把你写的那篇题目叫《自由事业的伟大战士和旗手本·戴维》的文章念出来给他们听听——” 这下可把纳巴托夫吓得不轻,他忽然脚下打滑,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眼见周围都是普通士兵,如释重负的纳巴托夫狼狈地爬了起来,正巧见到之前把他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麦克尼尔站在一旁,便声色俱厉地指着那大放厥词的中年男子吼道: “快点把他宰了!他在胡扯,你们别相信他——” “您冷静些!”伯顿把纳巴托夫推了回去,用眼神暗示麦克尼尔,“……我们不能那么做,不过您要是这么想看着他去死,倒是可以跟我们一起参观检疫设施。” 格雷戈里·纳巴托夫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接受了士兵们的建议,决定跟随押送这一批平民去检疫设施的士兵一同前往。 解决了事态的麦克尼尔和伯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来到了用来运送平民的运输车附近,并和站在运输车外的战友打了招呼。 “老兄,今天我实在是有点无聊,想练练开车。” “没问题,随便你怎么做都行,只要别把车开进大坑里就好。”本来负责开车的士兵笑了笑,立即把自己的工作扔给了麦克尼尔,而后欢呼雀跃着去找同伴聊天了。 彼得·伯顿拉开了车门,让麦克尼尔先上车,他自己紧随其后并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别瞒着我,我看得出你想干什么。”伯顿翻出了一根电子烟,“和你一样,我也觉得这些平民只是被逼无奈,他们不应该就这么像野狗一样地死掉。你想把一些渣滓送到地狱陪他们,对不对?” “我们做不了什么,伯顿,什么都做不了。”麦克尼尔闭上了眼睛,良久又重新睁开,眼中的景物也清晰了不少,“……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便是只活着、什么都不做也会让我恶心。” “我得提醒你,要是这个叛徒死了,马林上尉肯定会生气的。” 麦克尼尔不再答话,和伯顿等待着其他士兵的到来。待到士兵们押送着平民进入运输车后,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驾驶着运输车驶向目的地。这一次的短途旅行和之前的唯一差异是车上多了一名乘客,他正要去见识一下远征军怎样高效地处决那些给他添了麻烦的敌人。 “你们做这份工作,肯定很辛苦吧?”挤在驾驶室里的纳巴托夫显得很热情,“哎呀,这些败类实在是不让人放心,最终还得麻烦你们去浪费时间把他们给处理掉……” “时间总归都是要被浪费掉的,既然都是浪费,我们也没必要去纠结以什么形式浪费。”伯顿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段话,“不过,您难道就不担心您的这些【前同事】揭发您吗?” “这可用不着你们来担心了。”纳巴托夫得意地说道,“谁是从一开始就想要叛乱、谁是真正为了求生,我是一清二楚的。哎呀,就算是后者,也是没有意志的懦夫,他们真该学学那些在叛军面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经理们……向一群懦弱、无能、懒惰的低等人类妥协,简直是耻辱。” 一路上,纳巴托夫半自言自语地和两人讨论着叛乱前后的一些细节,而麦克尼尔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全是伯顿在和对方周旋。等到运输车抵达了检疫设施后,便由其他士兵将被押送的平民送往消毒设施,而麦克尼尔和伯顿则带着纳巴托夫前往更适合观看【消毒过程】的房间。 “若是在下面观看,效果很不好。”伯顿忙不迭地向着纳巴托夫介绍这里的情况,“……小心一点。” 对某些外星人无害的气体到了地球人身上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毒药,有些能够让地球人中毒而死,有些则能够产生十分恐怖的腐蚀。这些危险的气体被谨慎地储藏在对应的设备内,而用来制备气体的液体原料相对而言没有受到那么严格管理。只要看守这里的工人没有失足跌落到反应池中,他们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格雷戈里·纳巴托夫在麦克尼尔和伯顿的引路下来到了反应池附近,穿过反应池上方的狭窄小路,他们就能够抵达从上方近距离地观察消毒设施房间内部景象的观察室。 “……走在这种地方要格外小心……我先去前面看看。”走在最前面的伯顿撇下这句话,径直向前跑去,看样子是去调整观察室的房间布置了。因为即将目睹敌人被处决而心满意足的纳巴托夫浑然不觉他身后的麦克尼尔停下了脚步,只顾着自己向前走,直到前方传来异常的机械转动声时,他也没有意识到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道路忽然中断了,前方的可伸缩式狭窄桥梁被收回到了另一侧。出现在纳巴托夫面前的是能够把他在短时间内腐蚀得什么都不剩的剧毒液体。 “这是……” “纳巴托夫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站在后方的麦克尼尔抽出了链锯,“您刚才说,参加和指挥叛乱的是一群懦弱、无能、懒惰的低等人类,那曾经跟他们共事甚至写了一篇文章去吹捧他们的领袖的您,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凭格雷戈里·纳巴托夫用尽他的智慧,也无法预料到是两个普通士兵而不是某些嫌他碍眼的远征军军官要杀他。连纳巴托夫自己都不相信他曾经参加叛军并可耻地为叛军效劳的不光彩的经历可以被作为通用银河管理人员的身份和主动向远征军提供情报的效忠举动而被抹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地位,他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行。 他甚至没有奢望继续保持康提奥工业园区的管理权,哪怕他能够以一文不名的平民身份逃脱追责,也算是最大的幸运。 “那是为了自保啊。”纳巴托夫结结巴巴地后退着,他眼睁睁地目睹着麦克尼尔越来越近,而他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反应池,“……我只是为了活下去,不然我早就被叛军处决了。” “我有个在这颗行星上当兵的朋友跟我说,叛军不会那么做的。”麦克尼尔想起了亚科武中士,但他又随即意识到不该让别人承担额外的风险,“当然,那不重要。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们真的会让一个毫无原则地吹捧叛军并贬低新统合的投机者活下去吧?那我们该怎么让坚决抵抗的战士们相信我们?” 这种态度上的极大反差把纳巴托夫弄得不知所措,他一时间不知道麦克尼尔究竟是同情叛军还是仇视叛军,只得想方设法顺着麦克尼尔的心意往下说,以求逃过一劫。 “……讨好他们,那也是为了自保啊,你看,他们就是一群懒惰而无能的败类而已,轮不到——” 麦克尼尔忽然笑了起来,这干爽的笑声把站在断开的桥梁边缘的纳巴托夫吓得双腿瘫软。 “没错,我也赞同。所以,在我眼中,您也是懒惰而无能的败类。”麦克尼尔举着链锯继续向前,“您的同僚为了抵抗叛军而牺牲,您则为了自保而出卖信仰,果真是懦弱;您的另一部分同僚看到了职工的苦难而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即便他们采取的暴力活动确实违反了法律——而您则贬斥那些人是低等人类,这似乎也只能说明您懒得睁开眼睛去看看事实……又懒惰又懦弱又无能的败类,就该被铲除掉。” 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停顿了一阵,逐词重读着继续给纳巴托夫下达了死刑判决书: “由我这样一个年轻、强大、掌握着暴力而且现在就能夺走您的性命的士兵,来把您这样一个年老、无能、懦弱、懒惰的【低等人类】从人类的队伍中清除掉,合情合理。说吧,是你自己跳下去,还是劳烦我亲自把你踢下去?” 纳巴托夫发疯了,他从断桥的边缘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麦克尼尔,却被麦克尼尔当头一脚踢中脑袋,顺着护栏的边缘跌了下去。那沉重的身躯在泛着泡沫的淡绿色浓稠液体中连翻滚的机会也没有,便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绿色深渊之中。 OR4-EP1 END? OR4-EP2:威廉·退尔(1) OR4-EP2:威廉·退尔(1) “以上内容就是本人对所谓叛乱事件的看法,如果在座各位需要更为详尽的报告,或许滞留在这颗行星上且幸运地未被叛军发现的管理人员会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埃贡·舒勒脸上的肌肉颤动着,“……要是各位没有意见,接下来我会为远道而来的舰长们解释一下这颗行星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伐折罗。” 胜利的喜悦退潮后,远征军的指挥官们逐渐地恢复了冷静,并几乎是在头脑清醒后立即认识到他们面临着的麻烦并未因夺回康提奥工业园区而减少——不如说是变得更多了。就算远征军自身不必主动担负管理索米-3行星的职责,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只顾着继续进攻而不低下头看一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即便是为了把行星上的产业妥善地交给船团,远征军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工业园区不会在自己的控制下变得更加败坏。 他们急需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帮助他们恢复秩序。遗憾的是,当时受雇于通用银河的职业经理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参加了叛乱——例如自由领地安全理事会的杜兰德·布鲁尔委员,他们必然要被远征军处决或是以重要罪犯的身份交给船团——另一部分不是被叛军所杀就是想方设法躲到了没法被外界轻易发现的角落里。更不妙的是,有些临阵倒戈并可能在未来的管理工作中扮演重要地位的前叛军官员却在最近几天神秘身亡,比如倒霉的格雷戈里·纳巴托夫就是在参观用来批量消灭平民的检疫设施时一不小心掉进反应池里而丢掉了性命。 种种乱象让远征军的指挥官们焦头烂额,这些军官大多只在课本和实战中学到了怎么打仗,却从来没机会也未曾考虑过自己竟然需要管理大半个行星。只凭着粗暴的手段当然不能让情况好转,更不用说各个作战单位之间缺乏配合所导致的一连串意外迅速地消耗着夺取行星首府带来的胜利热情。 远征军没有办法同时做好所有理应由他们完成的工作,只得将事务按照优先级进行排序,而后将更多的资源和时间分配给优先级较高的事务。首当其冲的大事是处理索米-3行星地表(和地下)的伐折罗巢穴,远征军从未幻想过仅凭这支舰队就将整个行星上的伐折罗全部歼灭,他们更希望找到一种简便的方法来驱逐这些外星异形怪物。 于是,当有个被士兵们从又脏又瘦的平民中抓出来的光头青年自称是负责研究伐折罗的科研人员时,舰长们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下令把这名可能让远征军以更小的代价同时清除【无瑕者】和伐折罗的专家请到了战舰上。 每一个见到埃贡·舒勒的军官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锋芒毕露的青年展现出的气势所折服,并尽量说服自己忽略那遍布着油渍和灰尘、泥土的外套以及同样沾满了不明黑色污渍的光头。在把舒勒送到【托涅拉】号战舰上之前,丰塔纳中尉倒是曾经提议让舒勒先把自己认真地清洁一下,但舒勒却不想耽搁片刻,只求尽快和有权在远征军的总体事务上做出决定的军官见面。 这样一来,士兵们不得不把这个表情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发酵味道的青年用运输机直接送到了空港,再将舒勒从空港转移到战舰上。 富兰中校在战舰的指挥室中接见了舒勒,并同时接通了和其他舰长之间的通讯,以便让自己的同僚们了解到有关伐折罗的真正机密消息。 “您好,舒勒博士。”富兰中校犹豫了好一阵,终于皱着眉头伸出右手,打算象征性地向舒勒问好。他心中不住地怪罪发现舒勒的军官,心想为什么没人给这家伙先洗个澡再把他送到战舰上,“由于种种原因,我们暂时不能和Galaxy船团或者通用银河方面进行确认,不过,我们在地下的研究设施储存的数据中确实找到了您的身份证明。”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舒勒见到对方甚至懒得掩饰脸上的厌恶,索性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反应。不料,他的举动反而让富兰中校以为舒勒轻视自己,以至于这个中年大胡子军官几乎难以压制心中的怒火和不满,尤其是当他听到舒勒说出下一句话时,那愤怒就更是明显了:“虽说是远征军,其目的是把索米-3从通用银河手中抢夺过来,那么你们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行为告知通用银河了。” 没有人知道埃贡·舒勒背地里做了多少规划,更没有人能够体会到舒勒的绝望。当他又一次恢复清醒时,他没有在身旁找到任何同伴,反而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研究所中。显然,对舒勒而言,这是李林故意安排的结果——和他一同身处研究所中的,就只有其他的研究员和负责监视他们的卫兵。 学习,学习是生存的根本。在过去的两个月中,舒勒如饥似渴地从研究所的资料中获取有用的情报,并利用每一个和他人交流的机会来套取更多的【常识】。从同僚的口中,他知道自己为一个星际时代的移民船团及其背后的赞助企业【通用银河】服务;从那些虽然凶狠但并不会真的对他们拳打脚踢的卫兵那里,舒勒又了解到这名为索米-3的行星已经被【起义军】和【无瑕者】占领。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远征军的到来,那时他会恰到好处地找到逃跑的机会。 经过两次历险后,舒勒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果说他们会因为自身的活动规律和主动性而永远自发地卷入某些冲突中,那么李林每一次都把舒勒特意安排在和冲突隔绝的【研究所】里,是为了让舒勒从战场之外获取到对洞悉战场本质而言至关重要的核心机密。这是舒勒的使命,他终究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去协助战士们完成理想。 舒勒有太多的故事要告诉麦克尼尔和其他同伴,他相信这些情报一定能帮助自己的战友们更快地找出问题的关键并冲破重重迷雾。但是,现在他们仍然被动,并不能将队伍团结成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集体——舒勒被远征军单独当做重要人物保护起来,而其他人则是为远征军服务的士兵。就这层身份上的差异而言,他们也许确实缺乏合作的机会,而这机会需要所有人去共同争取。 尽管如此,舒勒很快发现直接把自己放在【Galaxy船团的代表】这一位置上会让他受到远征军的敌视和排挤,纵使两大船团在面对叛军和【无瑕者】时存在许多共同话题,但到了分赃时则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冲突。毫无疑问,至今仍未派来远征军干涉索米-3局势的通用银河和Galaxy船团看来是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那么索米-3落入Nexus船团的远征军手中也只是时间问题。 倘若舒勒试图用Galaxy船团代表的身份来保护自己,总有一天嫌他碍眼的远征军会找个借口把他除掉。 他还有其他的计划,比如向着远征军的指挥官们详细地阐述自己所知的叛变起因和大致经过,以此来获得远征军的信任。有太多的职员甚至是职业经理人投靠了叛军(或从最开始就是叛乱的策划者),远征军若是想要在这里处决某个人,只需称呼那人为叛军的内应即可。 舒勒的赌博成功了:随着叛乱的全貌在舰长们眼前变得更加清晰,连之前面色不善的富兰中校也以一种忧愁而抑郁的表情返回平时发号施令的座位上、严肃而凝重地问道: “这是真的吗?” “我听说杜兰德·布鲁尔被你们活捉了,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去问他本人。”舒勒不假思索地答道,“通用银河的雇员当中,工人参加了叛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其他职员会卷入叛乱,纯粹是因为通用银河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早在去年年初,以布鲁尔为代表的项目总监就曾经指出,无限制地提高工作强度和时间并全方位地削弱对职员的保障措施迟早会带来更为严重的暴力反抗。” “真是令人不安哪。”徘徊在富兰中校身旁的几十个身影中,有一名比富兰中校更年长的舰长发话了,“这么多年了,我只听说过工人叛乱,或者是杰特拉帝人叛乱……从来没听说过整个行星从上到下全都叛乱的事情。” “……通用银河不是这么说的。”富兰中校打断了同僚的唠叨,抬起头郑重地望着仍然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舒勒,“按照通用银河的说法,是工人严重怠工、职业经理人侵吞企业财产被发现,双方互相勾结,再加上【无瑕者】作为第三方势力承诺提供武力支援,这才导致叛乱。” “中校先生,如果一天工作20个小时也叫怠工,那么你和我毫无疑问也是怠工者当中的一员了。” 富兰中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又向着其他舰长解释了一下根据从战场上搜集到的情报汇总得出的结论,然后才示意舒勒继续谈伐折罗的问题。陆战队士兵仍然在清理地下研究所中的垃圾和障碍物,那座研究所短期之内恐怕是无法恢复正常状态了。 虽说远征军摆明了要从通用银河手中抢夺索米-3行星,但他们也没有必要把双方之间的关系弄得太糟糕。若是之前发现的伐折罗研究所还可以被栽赃到叛军头上,那么如今舒勒的出现已经证明索米-3的伐折罗研究所根本就是通用银河自己设立的。这样一来,企图利用外星异形怪物为自身利益服务的罪名也就理所应当地被丢给了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尽管他们有无数种方法来证明自己是为了更好地研究人类的敌人),而且还是Nexus船团最先发现了相关证据。 在局势明朗之前,远征军不会轻率地把Galaxy船团变成自己的死敌。 “那个研究所——” “它由谁开设,取决于各位的想法。”舒勒一丝不苟地答道。 “很好。”富兰中校点了点头,“你看,通用银河管理这颗行星那么多年,从来就没发现有伐折罗。结果呢,叛军控制这里不满一年,伐折罗遍地都是……” “伐折罗并不是什么具有高度智慧的外星生物,相反,根据我们的研究,它的【大脑】小得可怜。” 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在伐折罗的相关问题上具有更大的发言权,这或许是因为该船团是人类历史上首个遭遇伐折罗的船团(并因此而严重受害)。其他幸运的船团不必和伐折罗对抗,但Galaxy船团却似乎碰上了瘟神一样,总是甩不掉这些越来越强大的外星异形怪物。为了生存,Galaxy船团也只有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敌人,这种基于死亡威胁的压迫带来的驱动力是仅仅追求战争和征服的Nexus船团无法理解的——舒勒也不指望眼前这些嗜血而残暴的军官们能够理解。 然而,舒勒本人并不会因此而对Galaxy船团产生额外的好感。 考虑到舒勒是目前远征军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专家,指挥官们索性把舒勒本人的听证会和远征军舰队下一阶段的作战会议直接合并成了同一个大会。康提奥工业园区已经被远征军夺回,但叛军的部分首脑也撤退到了【无瑕者】舰队中。此外,伐折罗的威胁不能被忽视,而远征军目前的实力只够他们全力以赴地对付其中一个敌人。 舒勒的出现让这些舰长们看到了一次性把两个敌人全部打败的希望。他们谨小慎微地试探着舒勒的意见,想从舒勒的口中得到用来对付伐折罗的秘密技术。 但是,舒勒并没有掌握这种技术,而一旦他无法满足指挥官们的期望,后果不堪设想。 “……根据现有的模型和对折跃波的测量,我们判断这种类似工蜂一样的伐折罗听从地位更高的个体的指挥。”富兰中校让出了计算机的使用权,以便让舒勒能够更直观地为指挥官们展示他的研究成果。很快,遍布整个行星的网络状关系图出现在了指挥官们的眼前,“——我们有理由把伐折罗在宇宙中以超光速进行个体之间的通讯时发出的这种特定波称为【生物折跃波】,各位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和我们平时通讯时使用的折跃波没什么区别就行——” 其实,连舒勒本人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些概念。他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天才,但纵使是天才一般的头脑也不可能让一个一辈子被困在地球上的人理解太空殖民时代的超光速通讯技术和超光速航行技术。让他用已经掌握的概念去蒙蔽非专业人士倒是没问题。 “那个,虽然很抱歉,但我好像需要打断你的叙述。”富兰中校看了看时间,“你已经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和我们解释伐折罗的通讯原理和这种被称为【生物折跃波】的新概念,可这其实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没什么帮助——” “那我就直接说重点了。”舒勒拍了拍手,算是对叙述进行了阶段性的总结,“既然各位没有耐心听我解释过程,我会直接把结论告诉大家:这颗行星上有一只在这种金字塔式的指挥结构中级别很高的伐折罗,它由于未知原因而来到了这颗行星,并因感受到了威胁而不断地呼唤它的同类折跃到行星附近来保护它。” 被舒勒长达一个小时的报告弄得昏昏欲睡的舰长们一下子全都从梦乡中被惊醒,每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爬满了茫然和失落。谁也不想和这些难以战胜的外星异形怪物作战,连叛军都比它们更好对付一些。现在,舒勒的报告让舰长们明白,他们似乎只剩下了和伐折罗硬碰硬地作战这一条路可选。 “这下糟了,凭远征军舰队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么多伐折罗……” “而且叛军还没被彻底消灭呢。” 只有几名舰长没有跟着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抱怨,其中就包括留着大胡子的富兰中校。抱怨得再多也不会让问题直接消失,他们每多花费一分钟去抱怨,就会少一分钟去准备应对方案。远征军原本就不可能同时击溃伐折罗和叛军,更不用说刚才舒勒的解释把一个恐怖的事实展现在舰长们眼前:这里的伐折罗比他们预想中的更多。 陷入沉思中的舰长们很快从中找到了看似不可能的答案。 “舒勒博士,对于你刚才所做的说明,我代表远征军向你表达谢意。”富兰中校坐在椅子上向着舒勒敬礼,“现在我们也有几个问题需要您来解答,而且确实只有您能让我们避免犯下更多的错误。” 舒勒心里紧张得无以复加,他用双手抓住肮脏的外裤,以免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官察觉到他的不安。 “请便。” “就您刚才所说的现象,我找出了两个步骤来解决这颗行星上的伐折罗问题。”富兰中校伸出了右手食指,“第一,既然您所说的【高级伐折罗】是被吸引到这颗行星上的,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出把它吸引过来的诱饵,这当然需要更多的调查、研究甚至是和那个至今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高级伐折罗】的接触;第二,等到我们的士兵找到诱饵后,咱们是不是可以用同一原理让它远离这颗行星?” 有那么一瞬间,舒勒很想为富兰上校的推测鼓掌叫好。这个完全不懂伐折罗的军人仅凭舒勒给出的只言片语就找出了在无法正面战胜伐折罗的情况下最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可惜的是,无论是从他的职业道德还是良心出发,舒勒都不能为了讨好这些军官而忽视其中的逻辑错误,更不能把整个远征军往地狱的入口里送。 “我觉得富兰说的对——” 不顾其他舰长的赞同和鼓励,舒勒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反对。 “中校先生,您的推断建立在【该个体凭借自身意志来到索米-3】这一前提下。然而,万一它是被处于更高级别的个体命令而来到这里的,那么这颗行星上的伐折罗就不可能因为该个体的离开而自发地逃出索米-3。” 富兰中校听罢,也不气恼,只是笑着说道: “我的方案也不过是个人的猜测而已。既然它们是被某些东西吸引到这里的,我们把吸引它们的东西送走,问题说不定就被解决了。” 至少他们形成了一点共识,那就是远征军绝对不可能在和伐折罗的正面交战中获胜。在这一共识的指导下,远征军没有对原本的作战计划做出更大规模的调整,他们仍然希望尽可能地歼灭叛军和【无瑕者】并做好受到伐折罗全面进攻的准备。先把叛军清理掉,再把伐折罗驱逐出索米-3,Nexus船团便可以收到在向着伊甸服软之前的一份大礼。 ——那也是他们和伊甸的新统合继续讨价还价的本钱。 为远征军提供了这么多极有价值的情报的舒勒自然被远征军当成了贵客,而贵客也理应有同贵客相匹配的外表。会议刚结束,几名卫兵在指挥室门口等候着舒勒,不由分说,架着舒勒就走。舒勒见状,立即想起了之前在康提奥工业园区见到的惨状,还以为卫兵要把他送进名为检疫设施的毒气室,登时魂飞魄散,一路上挣扎个不停。路旁的士兵和飞行员纷纷停下来围观这个活像是流浪汉的客人,他们幸灾乐祸地目睹着舒勒被卫兵拖拽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你不要喊了,我们是把你送去洗个澡,瞧你这模样……”捂着鼻子的卫兵们把舒勒送到了【托涅拉】号战舰上的生活区,“……剩下那段路我们就不带着你走了,反正你自己有手有脚。” 舒勒松了一口气,他早该明白远征军不会轻易地把他暗中处决。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研究所和化为废墟的工业园区中躲躲藏藏地像老鼠一样度过了前后将近两个月的煎熬日子后,舒勒总算可以放松一阵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但其他人想必还是会在乎的。要是像他这样的学者因为打扮得像个流浪汉而被轻视,简直是一种耻辱。 “……你是舒勒教授吗?”舒勒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他转过头,惊喜地发现竟然是博尚在等待着他。 端着餐盘的迪迪埃·博尚目瞪口呆地望着满身黑泥和污渍的舒勒欣喜若狂地向着他冲来,连忙提着餐盘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着: “你至少应该换套衣服……别过来!” TBC? OR4-EP2:威廉·退尔(2) OR4-EP2:威廉·退尔(2) 2059年2月底,Nexus船团派出的远征军终于攻陷了索米-3行星首府康提奥工业园区,但叛军并未因此而放弃抵抗。其中,一部分跟随叛军首脑撤离的武装力量集结在【无瑕者】舰队周围,另一部分残存的叛军则活跃在行星各处以游击战对抗远征军的占领行动。 不幸的是,远征军在对付叛军的时候从来不会考虑所谓的误伤:假如叛军试图以平民为掩护来扰乱远征军的行动,那么远征军也只有将当地平民屠戮一空——永远没有任何外来人员能知道索米-3发生了什么。一来二去,不仅叛军的游击战活动受到严重打击,连带着那些并不想在战争中继续受苦的平民也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在所有人的耐心和毅力都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着的同时,远征军适时地减少了毫无意义的屠杀,转而试图安抚那些仍未配合叛军的平民。愿意离开叛军控制区、前来远征军控制区的平民不会被视为勾结叛军的同谋,这便是远征军给平民开出的条件。对远征军的暴行耳濡目染的平民除了抛弃叛军并投靠远征军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当这些怀着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喜悦穿越平原和荒野来到远征军控制区的平民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安置而是被士兵们带往工厂和地下仓库时,即便是最愚钝的人也意识到他们被欺骗了。 “各位公民朋友,早上好哇。”麦克尼尔穿着覆盖全身的作战服,头盔上的面罩也好端端地挡在面部前方,他开启了扩音器,以便用自己的声音压倒下方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可恶的叛军摧毁了你们的家园,让你们这些自由而热爱和平的守法公民沦为了奴隶和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我们不能对你们所承受的一切苦难视而不见。遗憾的是,叛军仍然试图顽抗到底……在远征军夺回这颗行星之前,我们恐怕没有能力把你们安置到合适的地点。此外,各类资源紧缺也导致——” 没等麦克尼尔说完,下方立刻响起了抗议声,平民们把手边能捡起的一切东西投掷向麦克尼尔,有人干脆把衣服和鞋子丢了过来,弄得麦克尼尔十分狼狈。站在高台边缘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丹尼斯二等兵见状,当即举起步枪瞄准了人群,但另一旁的伯顿很快伸出右手按住那步枪,小声对丹尼斯说道: “……别再开枪,我们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咱们还得想办法骗他们进工厂或是去清理废墟呢,要是你再开枪杀人,到时候我们怎么骗其他人来工作?” “抱歉,是我太冲动了。”丹尼斯二等兵沮丧地退了回去,“差一点给你们添了麻烦。” “哎呀,用不着道歉。暴力确实能解决大多数问题,但只会使用暴力可不能让工厂恢复正常或是让废墟凭空消失啊。”伯顿无意刁难这个年轻的士兵,他从麦克尼尔那里了解到,丹尼斯二等兵也只是个由于找不到其他工作才投身军旅的普通船团市民。每一个士兵在成为合格的杀人机器之前都曾经有着自己的浪漫理想和期望。 不过,虽然伯顿嘴上不赞成继续使用暴力,但他对麦克尼尔的温和手段也没什么信心。把不听话的平民当场击毙或送进检疫设施只会让远征军损失更多的可用人力资源,然而倘若士兵稍微和颜悦色一些,暂时没了生命危险的平民必然会把之前积蓄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严格来说,索米-3的居民中很少有完全意义上的平民,正如亚科武中士所说的,居住在这颗行星上的平民大多是职员、工人及其家属,因为索米-3本来就是通用银河的重要工业行星之一。以身份进行划分,当地的所有平民都有通敌的嫌疑,那么远征军就要把几十万人全部处决才能解决问题。这等骇人听闻的行径一旦被曝光,Nexus船团就别想和新统合继续缓和关系了。于是,远征军的指挥官们宽宏大量地放宽了认定标准,那些没有生活在叛军控制区或愿意现在前来投靠远征军的平民都可以解除自己的嫌疑。 当然,远征军没有能力白白养活这么多平民,他们的办法是让平民成为他们的劳动力大军。工业园区需要足够的人手去维持其正常运行,废墟也需要远征军去派人清理……尽管远征军会因此而多出数额可观的生活物资支出,自信的舰长们认定这些成本和预期收益相比不值一提。只要学着通用银河那样,让这些为他们工作的平民维持保证生存的最低限度生活水准,远征军能够榨取出的资源就显得十分惊人了。 对于远征军的这一决定,许多军官和士兵都持有异议。命令下达到马林上尉处的当天,丰塔纳中尉便在会议上直接表示称,他们很可能迎来第二次叛乱。 “如果这些平民仍然要叛乱,那恰好证明他们就是叛军的同谋。”马林上尉不以为然,“这种公然违抗法律的平民不是我们应当保护的公民,到时候大家可以随意地把他们干掉。” “长官哪,他们过着这样的日子,只有精神病人才会仍然装作快乐而满足。但凡是心智正常的人都会想要叛乱的——” “你刚才说了什么!?”马林上尉怒斥道。 “没什么,你们听见了吗?”丰塔纳中尉立即装聋作哑,“……我什么都没说,对吧?” 其他军官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丰塔纳中尉的言论,以至于马林上尉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去处罚丰塔纳中尉。 私下里,丰塔纳中尉给麦克尼尔分派任务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暗示麦克尼尔尽可能地对这些被他们招募来的平民友善一些。或许是为了避免让麦克尼尔误以为自己是个善人,丰塔纳中尉直言不讳地解释说,他只是不想让下一次叛乱发生在自己的负责范围之内。至于其他作战部队会不会发生叛乱、叛乱规模有多大,完全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这种安排正好符合麦克尼尔的意思,他欣然领命前去到安置平民的大型仓库中招募人手,目的是尽快把康提奥工业园区地下的伐折罗研究所收拾干净。既然通用银河能够实现用一名士兵或职员管理二十名工人的奇迹,麦克尼尔不认为自己在能力或思想上存在缺陷——他应该也能做到。 招募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被麦克尼尔集中到大厅中的平民们个个怒气冲天,他们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地责问远征军的效率低下和手段粗暴,把在场的士兵们诘问得哑口无言。由于麦克尼尔严令禁止现场的士兵开枪或动手打人,抗议活动始终未能得到控制,从当天早上持续到了中午仍未结束。 灰溜溜地跑出大厅的麦克尼尔找到了亚科武中士,向他讨教管理工人的秘诀。最近手头没有工作的亚科武中士很是清闲,他惬意地躺在杂物堆上听着音乐,那音乐还带着环绕式全息影像,可以称得上是太空时代的MV了。 “……什么秘密?” “你们Galaxy船团治理这颗行星的办法。”麦克尼尔苦不堪言,“我自认为已经用最大的克制和他们去对话,然而这些人根本不想听,只顾着抗议。再这么闹下去,我怕马林上尉或者是其他人又会下令把他们直接送去毒气室。”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不就行了?”亚科武中士还以为麦克尼尔要找他讨论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等到他明白麦克尼尔竟然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弄得十分狼狈,不由得哈哈大笑,“远征军手里到底有多少资源,那解释权是握在咱们手中的。” “……举个例子罢。”麦克尼尔听得一头雾水。 亚科武中士关掉了旁边播放的音乐,开始认真地向麦克尼尔传授他学到的经验。 “比如说,无业平民一天只能得到一块面包,而帮助我们清理废墟的平民一天可以得到两块。”亚科武中士语重心长地说道,“重点不在于一块还是两块面包,面包只是个比喻……而是在于要让前者吃不饱、后者能吃饱。然后呢,我们再限定人员名额,让他们互相竞争。” 听了亚科武中士的教程,麦克尼尔恍然大悟,他连忙感谢亚科武中士的悉心教导和热情,并激动地追问道: “好主意!这样我们就不必担心他们一起站在下面抗议了……但是,那吃不饱的一半难道不会在绝望中采取暴力手段对抗我们吗?” “……你们Nexus船团果然只会打仗,连这么简单的管理办法都学不会。”亚科武中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行啊,咱们权当这是闲聊,你也听好了:吃不饱的一半人如果要动手打架,当然是能吃饱的那一半会害怕他们来抢走自己的面包了。用不着我们去维持秩序,那能吃饱的人自然就会帮着我们去打击吃不饱的人。” 麦克尼尔心中的疑惑已经消失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感谢您的认真讲解,中士。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麦克尼尔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想法说出来,“这么做确实可以让我们承担的压力减轻,对应的代价则是那些吃不饱的人可能会长期停留在相对较差的生活状态中……他们该怎么办呢?” “用不着管他们,就让他们饿死吧。”亚科武中士爬上了杂物堆,又打开了音乐,灵动活泼的歌声充满了储物间,“……死了也好,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麦克尼尔把亚科武中士所说的办法用在了招募活动中。实际效果好得出人意料,听说远征军会给那些为远征军服务的平民提供食物和住所,方才还同仇敌忾地抗议的平民一下子全都偃旗息鼓,乖乖地在麦克尼尔的命令下排着长队开始进行登记和报名。 局势的逆转让在场的士兵们也目瞪口呆,连彼得·伯顿都被麦克尼尔的手段震撼到了。但是,仅仅几分钟过后,在麦克尼尔的安排下去做登记的伯顿便意识到这不可能是麦克尼尔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那我就说实话了。”晚餐时,伯顿特地找到麦克尼尔前来询问详情,麦克尼尔自然也没有向战友隐瞒真相的理由,“让我自己去想,我是断然找不出这种办法的。多亏亚科武中士教我这么做,他说,这在通用银河治下的船团或行星上是一种常识。” “嗨,要是你没有跑去请教他,我也会推荐你这么做的。”伯顿似乎有些失落,“不瞒你说,我在中东潜伏的时候,给那些王爷做金融投资、帮他们管理工厂,花了两年多才领悟到这个道理。让这些员工或者是工人自己去竞争,他们就不会有心思来反对我们了。” “唉,这个Galaxy船团既然从上到下都处于通用银河的控制下,那么它以企业的方式来运行也是理所应当的。”麦克尼尔感慨道,“……只是不知道舒勒教授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无论如何,我们先得把伐折罗研究所清理干净,给他留出最安全的工作场所。他的战场不在前线,在研究所里。” 到了当天晚上,清理伐折罗研究所的工程队已经满员,麦克尼尔便把这些平民交给了丰塔纳中尉,他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完成。那些没能入选的平民会被送往其他安置点,麦克尼尔不想去过多地关注他们的生活。 康提奥工业园区地下的伐折罗研究所之中可能保存着对于远征军对抗伐折罗而言至关重要的情报,一旦这些珍贵的资料被工程队无意或有意破坏,远征军将为此而付出惨重代价。因此,在结束了工程队的招募工作后,麦克尼尔马不停蹄地赶往阴暗而幽深的伐折罗研究所,开始对整个研究所进行区域划分。有些区域可以被工程队大刀阔斧地清理和修复,另一些则需要等待曾在研究所工作过的专业人士进行指导。 马林上尉亲自看守在研究所的入口处,并仔细地审查着每一个人员的资格。她最近正因受到上级责备而苦恼,起因是被丰塔纳中尉策反并受到马林上尉保护的格雷戈里·纳巴托夫前几天莫名其妙地掉进检疫设施的反应池里、丢了性命。虽说远征军并不缺投诚的前叛军管理人员,但纳巴托夫此前提供的机密情报直接让远征军攻下康提奥工业园区的难度下降了一半,由不得远征军忽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叛徒。更糟糕的是,该检疫设施的监控设备已经损坏,远征军无从查证纳巴托夫的真实死因。他们只能从反应池的记录中猜测纳巴托夫确实掉了进去。 远远地从信号扫描结果中确认马林上尉本人等待在入口处后,麦克尼尔和伯顿都有些担心。无奈,他们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前面的士兵一同前进,结果不出所料地被马林上尉拦下了。 “我最近需要几个人去——” “长官,我们还得负责监视工程队,万一藏在他们当中的叛军间谍销毁了研究所里的机密情报,那对我军来说绝对不是好事。”没等马林上尉说完,伯顿抢在麦克尼尔之前把马林上尉的下半句话顶了回去。他不想让麦克尼尔继续吸引马林上尉的注意力,上一次麦克尼尔想要救下疑似勾结叛军的平民时已经被马林上尉怀疑,若是麦克尼尔身上现在多了几个疑点,坐视不管的伯顿无疑难辞其咎。 加布里埃拉·马林上尉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险些撞在后面的栏杆上。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名上等兵竟然明目张胆地反驳长官,一时间于情于理都找不出能用来反击的言论。片刻过后,终于从失态中恢复过来的马林上尉先是放走了前面的士兵,而后提起了前几天发生的意外: “保护研究所免受叛军的间谍破坏,当然很重要。可是,有些人明明没有能力保护好向我们效忠的可靠人士,却还在这里夸口说要继续保护其他重要设施……这是没法让人信服的。” “可靠人士?”麦克尼尔装作自言自语,“……一个因为看到自己所在的势力快要失败就两度叛变、事后又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自杀的家伙,哪里可靠?” 说罢,他也不等马林上尉回答,拉着伯顿就走,直接进入了通往研究所的地下通道中。马林上尉最终也没有阻拦他们,这倒是让神经紧绷着的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 “咱们差一点就惹上麻烦了。”伯顿也平静了下来,“让这样的人做长官,功劳都是他们的,罪过全是下属的。” “至少最近我们不用担心她会加害我们。”麦克尼尔故作镇定地答道,“不要以为只有叛军想让纳巴托夫这个叛徒去死,恐怕远征军内部也存在不少坚定地打算排除原Galaxy船团管理人员的指挥官。” 柔和的蓝白色灯光映入了麦克尼尔眼中,脚步声也逐渐带有了一丝沉重的金属撞击感。这座研究所就是被关在地下的舒勒过去两个月间工作的地方,和他朝夕相处的只有其他研究人员以及叛军安排的卫兵。 舒勒的工作或许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触及问题的核心,这是麦克尼尔现阶段的推断。只要远征军始终对伐折罗束手无策,即便伐折罗没有明确地对他们表现出恶意,这些外星异形怪物仍然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利剑。叛军只是真正的风暴到来前的一阵狂风,在麦克尼尔的设想中,Galaxy船团和远征军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而伐折罗显然也不会安分守己地看着远征军在自己的新巢穴附近活动。 “再检查一下设备。”麦克尼尔决定在工程队正式进驻之前做最后一次清理,“别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事实上,数据存储设备中的记录,麦克尼尔本人是完全看不懂的。他现在最希望舒勒赶快到这里为他解读文件背后的秘密,这样他至少还能理解自己对付的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惜,舒勒已经被远征军舰队保护起来了,在舒勒找机会重新回到研究所进行工作之前,他怕是没有机会和麦克尼尔见面;即便舒勒终于争取到了返回研究所的机会,届时麦克尼尔说不定也已经被调往其他地区作战了。 胡思乱想的麦克尼尔被伯顿的惊叫声打扰了,他烦躁地告诉伯顿别这么大惊小怪,但伯顿的语气中却充满了慌张: “麦克尼尔,情况不对劲。你来看一下,这个文档……它,它现在是空白的……不,确切地说是乱码……” 迈克尔·麦克尼尔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一般跳了起来,他连忙把伯顿推出了房间,和伯顿一起站在走廊上紧张地观察着两侧和上下楼梯的情况。其他被派来进行登记的士兵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会额外地关注同伴的行动。 “有两个可能:第一,有人溜进来删掉了数据;第二,有人通过远程控制删掉了数据。”麦克尼尔马上得出了结论,“但是,不管事实更接近哪一种,首先发现异常的我们很可能会被迫承担责任。” 伯顿赞同麦克尼尔的说法,他知道当务之急已经从追查真凶变成了优先撇清自己身上的罪责。 “如果我们现在去报告长官,就没有任何办法通过访问记录和修改记录来证明【自己不是删除数据的间谍】。毕竟,敌人不会给我们保留恢复历史数据来还原文件的机会。”伯顿沉思着,“见鬼,上一次我还因为检疫设施的监控设备损坏而窃喜,结果这回轮到我们受害了……那么,想办法诱使其他人进来调查,会不会让我们的嫌疑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他认为这反而可能会导致他们身上的嫌疑继续增大。 “就算要去找一个替身,也不能随机地找。”麦克尼尔补充道,“相反,我觉得咱们可以想办法把上一个进来登记统计数据的人带到这里。” 总而言之,他们要是这么突兀地停止了登记,必然会引起怀疑。于是,麦克尼尔和伯顿返回了房间中,继续核对数据存储设备中的内容。幸运的是,麦克尼尔所预想的最坏情况——空空如也——没有出现,只有部分数据被清空了。 “很遗憾,我们现在永远不可能知道空文件记载着什么了。”伯顿叹了一口气,“他们也许算准了远征军不懂伐折罗,既然我们不懂,那么就很可能不会有太多的心思来逐一详细检查……等到我们需要对应的数据时,才惊觉自己被人算计了。” “不,还有一点机会。”麦克尼尔忽然发现通讯系统中弹出了新告示,他很好奇这时候会有谁来联系他,“……把所有空文件的名字统计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敌人不想让我们了解什么。” 麦克尼尔打开了通讯,眼前弹出的全息影响却属于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外星人,而那语言自然也是他无从了解的。 “……真倒霉。”麦克尼尔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现在我就是想要瞒报也不行了。只希望那些指挥官们知道这些新出现的外星人处于何种立场。” TBC? OR4-EP2:威廉·退尔(3) OR4-EP2:威廉·退尔(3) 休息数日后,埃贡·舒勒决心返回自己最擅长的工作岗位上、为远征军解决困扰着他们的主要问题。过去几天的清理工作让康提奥工业园区地下的研究所恢复了部分功能,尽管让它以接近原貌的状态呈现在舒勒的眼前似乎有些困难,被远征军派去执行任务的工程队仍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舰长们有各自的工作,谁也没有心思花费宝贵的时间去盯住一个目前对他们保持着善意的科研人员。但是,舒勒仍然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自从之前多名在战争中被远征军策反的叛军指挥官或管理人员莫名其妙地身亡后,远征军的指挥官们十分害怕他们再度失去重要人物,于是便不再允许这些受到保护的特殊人士随意走动。 不过,那或许正顺应了舒勒的心意,他不会因为被限制人身自由而感到恼火,反而会认为这样的日子给他提供了更多的思考时间。既然远征军不允许他随意活动,他正好可以返回研究所去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乘运输机从悬停在高空轨道上的【托涅拉】号离开之前,舒勒特地前去寻找博尚,以便制定一个具有一定灵活性的应对方案。他们不可能随时随地交流情报,一旦局势对他们相当不利并强迫他们立即在多个几乎具有同等危害性的选择中找出答案,把潜在损失降低到最小无疑是身为智囊和头脑的舒勒应当考虑的问题。 “在远征军开始下一次大规模战役之前,第45联队的陆战队仍然会停留在康提奥工业园区,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随时去地面找他们。”博尚自觉他之前对舒勒的态度有些傲慢,于是殷勤地为舒勒介绍他所熟悉的情况,这反而又让舒勒有些尴尬。留着茂密胡须的飞行员一丝不苟地切割着盘子里的人造肉,思考了一阵,又补充道:“……如果远征军决定继续对叛军进行追击,我们也许会被分成三组。” “没错,你在宇宙战舰上当飞行员,他们两个从地面进攻,而我则留在研究所里……不,也许我可以想办法去前线参观。”舒勒自言自语着,他换了一副绿框眼镜,这副眼镜挂在他的眼前显得十分滑稽,以至于博尚很快就建议舒勒用更有效的手段解决近视问题。然而,舒勒并没有采纳博尚的意见。 听到舒勒计划接近前线,博尚摇了摇头,他并不赞同舒勒的想法。 “前线很危险,叛军会不择手段地向我们发起进攻,而且那些外星异形怪物也让人头疼。”博尚回忆着和伐折罗交战的经历,“我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把握在数倍于我军的敌军战斗机包围下逃脱甚至是反过来击落几架敌机,但如果说我们碰上了伐折罗,别说它们占数量优势,就算是我们占据数量优势,那我也只能向上帝祈祷自己可以凭着本事逃出去。” 博尚好意相劝,但舒勒不会因此而领情。刚刚加入这支队伍的博尚还不清楚舒勒经历过什么,即便他听了舒勒的转述,道听途说和亲身经历终究不能同日而语。始终为自己不能直接帮助麦克尼尔而惭愧的舒勒打定主意要亲自干涉战场,哪怕代价无比惨重,他也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决心和那份坚韧不亚于麦克尼尔的理念。 2059年3月3日上午7点(地球太平洋时间),舒勒坐着护送他的特别运输机返回康提奥园区,径直前往地下研究所,并不出所料地遇见了忙碌着清理垃圾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当时,两人没有穿着作战服,而是被包裹在和工程队的普通工人所穿的施工防护服无异的淡黄色工作服中,跟身旁的工人一起清理着堵塞地下通道的障碍。若不是舒勒从扫描信号上确认了两人的姓名并主动停下来喊出他们的名字,也许两人仍会埋头干活直到中午。 “麦克尼尔,我是舒勒。”同样穿着防护服的舒勒拍了拍麦克尼尔,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麦克尼尔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以便讨论问题。心领神会的麦克尼尔向着身旁的工人说明了工作概况,便和伯顿一起拎着镐头离开了工地,返回上方一处仍能工作的气闸附近、进入空气净化设施并等待着净化完成,而后气喘吁吁地打开了面罩。 埃贡·舒勒热情地和两人拥抱了一下,顾不得向着同伴讲述自己的经历,只顾着把最紧要的情报交给自己的战友。 “根据远征军的舰长们得到的消息,就在昨天,规模惊人的伐折罗舰队袭击了Frontier船团。”舒勒言之凿凿地说道,“想必你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猜这些指挥官也不想让属下产生恐慌。” “……那可真是糟糕。”伯顿打开了室内的灯,他本来想把数据丢失的事情告诉舒勒,但麦克尼尔马上就暗示他千万不要在舒勒兴致大好的情况下主动打搅舒勒的情绪,“等等,舒勒博士,你确定是【伐折罗舰队】?”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好一阵都没能回过神,“你的意思是,这些既能在大气层内作战、又能在太空生活、还能根据外来威胁主动进化、而且能随时随地进行空间折跃的外星异形怪物……有【舰队】?” “没错,伯顿先生。”舒勒很想安慰他,可是身为科学工作者的严谨令他保持了克制,“就是这样,伐折罗之中存在各种稀奇古怪的个体,其中有些个体进化得像是宇宙战舰一样。你们真该庆幸这颗行星附近没有类似的怪物。” 外星异形怪物伐折罗竟然能进化成宇宙战舰这一事实让伯顿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估计他自己死而复生都没能令他这样地失魂落魄。见伯顿已经抱着脑袋跑到门口去捶门发泄了,麦克尼尔侧过脸,拉着舒勒走到布满灰尘的实验台旁,小声说道: “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您打算先听哪一个?” “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说,研究所里的数据被人远程删除了——” “……正是如此。”麦克尼尔灰头土脸地承认了事实,“好在第二件事的发生吸引了长官的注意力,这才使得我们暂时没被追究责任。” 舒勒没有责怪麦克尼尔,他只是平静地说,索米-3的地下存在许多伐折罗研究所,说不定是仍然受到叛军控制的研究所为了销毁证据而果断地在远征军的密切监视下采取了行动。毫无疑问,研究所是通用银河开设的,那么叛军接管研究所后究竟做了些什么,对麦克尼尔而言是个谜团。既然舒勒不打算坦白,他也不会主动追问。 数据的损失无可挽回,眼下他们能做的是尽量减少损失并抓住每一个反攻的机会。麦克尼尔为舒勒回放了那段奇怪的求援通知:出现在画面中的壮硕青年男性外星人身穿中世纪风格的沉重金属盔甲,他的面部有着大块的灰色疤痕,那些不均匀的色块让他的脸看上去活像是受了潮的石膏像。不仅如此,白色的裂纹遍布他的面部,使得这张本质上还算和善的胖脸显得狰狞恐怖。 最引人注目的是发梢前段隐约闪着亮光的菱形挂饰,与其说是挂饰,不如说是从这名外星人的头发上延伸出的组织(尽管麦克尼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头发的末梢怎么能形成一个新的器官)。 “这群外星人知道你们来了,而且甚至也有能力切入你们的通讯频道。”舒勒也为之震惊,“你能听懂他说了些什么吗?” “抱歉,他所说的外星语言我是半个单词也听不懂——虽然发音有点像俄语。”麦克尼尔无奈地低下了头,“战术手册上缺乏记录,翻译软件中也没有准备词库。这群外星人昨天突然入侵了我们的通讯频道并向我求援,害得我差点被长官抓起来。” “他们长得倒是很像鮟鱇鱼。”舒勒笑了笑,“你看他脑袋上的这个器官,多像鮟鱇鱼头顶的那个诱饵……不说这些了,我在战舰上生活了几天,暂时还没有听说这件事,估计是你们的长官没有及时报告。没关系,接下来我会尽量和你们一起行动,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来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他无意中抬起头观察着麦克尼尔,忽然发现了异常,“麦克尼尔,你什么时候去染发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一头雾水,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用古怪的表情应对着舒勒略带怀疑的眼神。 “……变白了?” “是。”舒勒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这两天刚刚发现你们这个Nexus船团的远征军士兵全都有着红色的眼睛。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倒不算是多么难看,但要是和你脑袋上的白毛搭配起来,就实在是让我有点不适了。” 麦克尼尔是不可能去染发的,更不可能染出一头白发——舒勒虽然不敢自称很了解麦克尼尔的作风,长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摸清了麦克尼尔的行动规律。想让麦克尼尔这样古板的家伙去染发,除非是有人用枪逼迫他这么做。 见麦克尼尔忽然沉默了,舒勒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多问,转而用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结束了谈话,前去寻找躲在一旁正尽力说服自己保持乐观的伯顿。伐折罗在远征军面前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足够让人绝望,现在伯顿又得知这些几乎不可战胜的外星异形怪物居然还能进化出近似宇宙战舰的个体,他的心中剩下的只有震撼和茫然。 所幸,舒勒凭借着朴实无华而颇具公信力的描述打消了伯顿的畏惧,尤其是当伯顿知道舒勒在过去两个月之中的工作正是找出对付伐折罗的手段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乐观。 麦克尼尔和伯顿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商讨只属于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作战计划,那些由被远征军安抚的平民充当的工人不会安分守己地在监工缺席时继续忍气吞声。不出麦克尼尔所料,待到他和伯顿返回工地时,已经有几名工人向着他们走来,明显是要讨个说法。 “各位公民,你们认真工作,对自己有好处,对我们也有好处……如果你们一定要学着那些叛军去搞什么罢工,最后不仅你们仍然要回到这地方工作,负责管理你们的士兵还会因此而受到惩罚……”麦克尼尔不想浪费时间和这些人争论,他只想尽快地找出冲突背后的谜题。一旁的伯顿怒目圆睁,即便他明知道双方都穿着工作服,这并不妨碍他在内心给自己打气。 麦克尼尔不想纠缠,但这些平民却不会善罢甘休。自告奋勇前来向麦克尼尔反映意见的工人声称,远征军给工程队安排的工作时间明显地违反了新统合的相关法律。 没等代表们说完,伯顿便故作高深地开口了: “你们这些几乎把自己卖给了通用银河的蠢货,也要说自己懂法律了?很好,那么我来考核一下你们的法学知识水平——被新统合授予【特许措置权】的实体,是哪些船团、殖民地或企业啊?” 迈克尔·麦克尼尔嘴上一言不发,心里暗自替伯顿高兴。就算伯顿的脑袋里确实只装着夜店,他终究因此而多掌握了不少对于了解这些未知的世界而言至关重要的知识,而那或许是麦克尼尔仅凭自身能力无法触及的领域。 见到工人们一下子全都哑口无言,彼得·伯顿得意洋洋地提高了音量,也算是向着其他在场的工人进行免费的普及法律义务宣传: “听好了,这【特许措置权】哪,就是对应的实体有权根据实际需求而灵活地进行各项调整、不需要严格遵守相关的法律。只要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清单中的实体存在反统合的敌对行动,谁也无权就原本的法律来判定他们的违法行为。”说到这里,伯顿以惊人的记忆力从头脑中挖掘出了他道听途说的各种常识,“通用银河当然也算其中之一,而我们Nexus船团是在2051年被授予这项特权的,其交换代价是让本船团的地球至上派系军人承认第二次统合战争的结果并服从伊甸的命令……嘿,一群太空时代的文盲,连这个都不懂。” 平心而论,麦克尼尔对这些被远征军临时抓来充当工人的平民还算和气,他从来不会像其他士兵或军官一样动辄随机地挑出几个工人并痛打一番以震慑其余的工人,这种【软弱】被他的战友们看在眼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麦克尼尔实在是太仁慈了。 有些同伴不介意自作多情地去提醒麦克尼尔,他们从中找到了一种匡正人生道路的导师般的满足感。 “你不该和他们这么亲近,即便你在军队里只是个上等兵,但你在他们面前就是主宰着他们的生死的神。”午餐期间,仍然在听着音乐的亚科武中士找到了和工人坐在一起的麦克尼尔,他刚走到附近,一旁的工人自觉地离开了,只留下麦克尼尔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中士,他们是一些穷困潦倒的可怜人,而我们其实也是。”麦克尼尔见到亚科武中士前来,热情地去附近拿了一盘荷兰豆,送到亚科武中士眼前,“再说,我们还得早点把叛军消灭干净,不能在这些平民身上浪费精力。” 或许麦克尼尔的说法是正确的——甚至连当真愿意费尽心思去通过折磨平民来获取成就感的军人也只占远征军陆战队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军人干脆对工地不管不顾,反正这些刚刚得到了吃饱饭的机会的平民不可能再次叛乱。 亚科武中士心平气和地听麦克尼尔说完了自己的看法,抓起荷兰豆塞进嘴里,平静地说道: “你是不想看着他们继续受苦,对吧?但是,你这么做反而会让他们在以后承受更多的折磨。你看,他们对你缺乏恐惧,而恐惧正是阻止他们采取暴力行动来对抗我们的最佳药方。到了那时候,你将不得不把每一个人都痛打一顿,那时你才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当初随便地挑出几个无辜人并把他们打得半死来散布恐惧。” 麦克尼尔大为困惑,这种说法和他自小耳濡目染所学到的观点完全不同。他放下了手边的刀叉,等待着亚科武中士的高论。然而,亚科武中士却不再继续讲下去了,只顾着自言自语: “记住,提前把几个无辜的人打得半死,好过最后被迫毒打所有人。” 望着一瞬间变得愁容满面的亚科武中士,麦克尼尔心知对方一定是回忆起了难堪的往事。正为此而担忧的麦克尼尔猛然间听到了伯顿的呼喊,他如释重负地向着亚科武中士身后的伯顿招手,让伯顿来到同一张餐桌附近吃午饭。 “哎呀,中士也在哇。”伯顿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我跟你说,那群平民今天想要跟我们谈条件,还说什么法律,结果他们连法律本身都没有记住……” 然而,伯顿的殷勤扑了个空。亚科武中士仿佛立即失去了对这个问题的兴趣,转而在手边的手表状电子设备上点击了几下,把一个缩小版的全息投影MV放在了眼前。嘈杂而拥挤的食堂中,没人能听得清亚科武中士播放的歌曲是哪位歌手唱的。 “您似乎很喜欢这个歌手。”麦克尼尔也打算换一个话题,“上次您在听同一个歌手的歌曲——假如我的耳朵还算灵敏,她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们冷冰冰的Galaxy船团唯一的温暖了,【银河妖精】雪莉露·诺姆。”亚科武中士那冰冻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喂?你们两个不会连她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吧?” “呃,我们Nexus船团只会打仗。”麦克尼尔当然不能暴露出自己缺乏常识的真相,只得借故推脱,“我本人对文艺是没什么兴趣的,而伯顿上等兵呢,他的兴趣全在夜店上。” 凭着麦克尼尔对Galaxy船团的了解,他隐约推测出Galaxy船团的情况说不定和他在上一个世界所见到的【生化人社会】更为相似。在那样的环境中,想要保持着作为人的本性,可谓是难上加难。亚科武中士所说的意思和麦克尼尔的推测相差无几,他手舞足蹈地对两人解释说,盛行人体改造和义体化的Galaxy船团推出了这样【纯人类】的娱乐明星,既是反差,也是他们的幸运。 “挺好。”麦克尼尔跟着一起笑,“只有机械、理论、技术的生活会让人失去平凡日子中的乐趣……也许你们Galaxy船团已经发现自己需要调整风气了。” “哎,谁说不是呢?可惜啊,她是不可能去你们Nexus船团开演唱会的,毕竟Nexus船团仍然在地球至上派系的控制下……也许过了今年就不是了。”亚科武中士取笑两人,“没关系,等到你们Nexus船团完成和平交接之后,也许你们会和我们一样把军队建设得和公司一样,到时候你们的生活和工作就可以更加灵活地调整了。” “哦,若是我们以后有机会,当然是要去现场听一听的。”伯顿陪着笑,“对了,那她现在去什么地方开演唱会了?往返于各个船团之间的漫长旅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Frontier船团。” 麦克尼尔和伯顿手中的餐具随着主人不由自主的颤抖而停滞了下来,这一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亚科武中士的眼睛,他也停顿了一阵,便低下头继续吃饭,也许是刻意地打算避开可能出现的不恰当言论。船团和船团之间存在偏见、歧视甚至是仇视都是在所难免的,而Nexus船团是异类中的异类,没对着其他【被外星人污染】的船团喊打喊杀已经算得上是温和的举措了。 “昨天被伐折罗袭击的不就是——” 伯顿身旁的年轻士兵立即捂住了他的嘴,然而亚科武中士已经从这半句话中猜测到了真相。麦克尼尔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向着伯顿道歉并提议给他买一份炸薯条作为补偿。 “Frontier船团被伐折罗袭击了?”亚科武中士的声音有些发颤,“……是真的吗?上帝啊……” “当然是真的,我有个朋友在【托涅拉】号工作,他说舰长们正因此而慌张呢。” 所幸周围的士兵和工人不会用心地去倾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端着炸薯条返回餐桌旁的麦克尼尔拍了拍伯顿的后背,并且再三向伯顿承诺这炸薯条不是食品加工厂用垃圾和排泄物生产出来的替代品。 “您没事吧?”麦克尼尔看到亚科武中士的脸色发白,担忧地问道。 “我很好……唉,我需要安静一下。” 满脸络腮胡子的青年士官像僵尸一样撞开挡在道路上的其他食客,步履蹒跚地自行离开了。 TBC? OR4-EP2:威廉·退尔(4) OR4-EP2:威廉·退尔(4) 远征军躺在已经拿到手的战利品上睡觉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最先从长官们的命令中察觉到异样的是生活在宇宙战舰或空港中的飞行员们,任何一场战斗都少不了他们的活跃。洞悉战场全局是飞行员们的基本素质,这也让他们或多或少地能够理解远征军的下一步计划在整场战争中起到的作用。 即便如此,迪迪埃·博尚仍然为远征军过早地出动而感到惊奇。虽说许多指挥官在上个月夸下海口声称要在2059年2月结束之前彻底击溃叛军,稍微熟悉士兵情况的指挥官都可能把这一期限延长到5月甚至是6月,理由无外乎远征军士兵相较叛军而言更少——这也迫使远征军在战斗爆发时把疲惫不堪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扔上前线。 留在康提奥工业园区附近休整的这段日子对于陆战队士兵和飞行员们而言都是愉快的假日,他们可以暂且随心所欲地去访问服务于不同作战部门的朋友,并和自己的同伴共同用康提奥工业园区中储存的物资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没错,若是要用这些物资去满足工程队的日常需求,那确实是一桩难事;可要是把物资留给士兵去浪费便能消除士兵的不满,每一个指挥官都会乐意让自己的手下继续去享受胜利的。 “我本以为他们会稍微晚些下令继续进攻,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又要和叛军交战了。”博尚做好了准备,他和同伴们配合着机械师一起检查战斗机的状态,“不过,最近我也听说此次出击并非是远征军迫切希望打垮叛军所致。” “有被叛军围困的外星人向我们求援,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约书亚·康本来想把事情的经过向博尚说个清楚,但穿着便服的富兰中校已经进入了机库,周围的飞行员和机械师见了,纷纷向着他敬礼问候。留着大胡子的富兰中校很是随意地回敬着属下的敬意,站在一架战斗机附近,打开了扬声器对着这些忙碌着的军人说道: “大家听好了,有一群温德米尔人(Windermereans)被这些叛军关押在林努拉塔(Linnunrata)附近,既然他们和他们那落后的文明现在接受我们新统合的庇护,若是我军对他们的困境不管不顾,恐怕会让我们船团被新统合指责……各位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博尚听得莫名其妙,他很难理解为什么远征军会为了另一群外星人而更改原有的作战计划。在博尚眼中,这些和这个世界的地球人一样被原始文明创造出来的外星人更像是人类的竞争对手而不是合作伙伴,其中不少外星人在首次和地球人接触时给地球人制造了各种令人不忍回忆的惨案,比如目前似乎已经融入了新统合人类社会的杰特拉帝人。 为了潜在的危险因素去让自己的士兵承受更多的风险,不应该是明智的指挥官采取的策略。 “长官,咱们为什么要去救这些……温德米尔人?”等到富兰中校讲完了情况,博尚连忙上前追问,“大家还需要继续休息,化为废墟的工业园区也没有恢复正常,而叛军虽然丢掉了行星首府,却还有【无瑕者】舰队作为外援。” 若是换成其他指挥官站在机库里,博尚自然是不敢主动去询问详情的。一来,这会让他们的【无知】进一步暴露在其他人面前;二来,并不是所有指挥官都像富兰中校这样平易近人。不把士兵当成人对待的指挥官多得很,只不过他们平时将这份暴戾留给了叛军和当地平民罢了。 富兰中校听罢,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打开扬声器继续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可能怀疑这一作战行动的合理性,但目前温德米尔人处在我们的保护之下,这是最近三十年以来我们每年得以从他们的母星抽取大量资源和产品的口头保障。如果事实证明我们新统合军不能履行义务,温德米尔人势必会对此不满,到时候引发的连锁反应说不定会被新统合推到我们Nexus船团头上。” “但是他们的母星离这地方很远哪。”旁边的约书亚·康抬起了头,他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机油,“更不用说温德米尔王国被折跃断层包围着……” 大胡子中校哈哈大笑,这使得机库里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 “我也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来到索米-3,或许是他们天生喜欢冒险……不,温德米尔人其实根本不鼓励他们的同胞出去进行星际旅行。”刚打算找出个合适说法的富兰中校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忙改口,“那就更加证明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另有隐情,这可能对于我们未来对付叛军和他们背后的【无瑕者】而言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了解,长官。”已经获取了足够信息的博尚恰到好处地收回了好奇心,“我们一定会把这些外星友人救出来的。” 不过,救出被困的温德米尔人对远征军而言并不简单,因为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同样处在叛军的控制下。这处工业园区是通用银河的科考队在索米-3行星上的第一个登陆点,也是第一处工业园区所在地,但它却并未发展成为索米-3最大的工业园区,那全是由于附近地形复杂、山区尤多。 【无瑕者】舰队还在行星另一侧的高空轨道上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远征军没有把握将其全部歼灭或是击败,双方都在等待着时机。温德米尔人的求援仿佛是向着平静的湖面上扔出的石子,不仅搅动了湖水,还让蛰伏在湖中的巨型湖怪终于探出了脑袋。 迪迪埃·博尚完成了检查工作,进入战斗机内,等待着战友们。片刻过后,随着机库大门开启,博尚轻车熟路地驾驶着战斗机离开了【托涅拉】号战舰,驶入了昏黄的天空中。他们不能从大气层外接近目的地,因为【无瑕者】的舰队就在林努拉塔正上方。出于安全考虑,参加行动的航空队指挥官们共同研究决定从略低于高空轨道的高度靠近叛军控制区腹地。 出发之前,博尚特意关注了一下目的地附近的天气。席卷索米-3并终日肆虐的沙尘暴对于阻挡叛军的陆基防空火力而言是十分重要的战场条件,博尚此前就多次靠着这种掩护躲过了来自地面的危险。负责汇总气象情报的军官不耐烦地告诉他,最近一段时间沙尘暴仍然猖獗。 不料,博尚的好心情在航程接近一半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下方紧随着他们的沙尘暴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清澈明朗的天空。从这个角度,博尚可以清楚无误地看到下方的谷地和山峰,想必站在地上的叛军士兵也能看到这些像穿着斗篷的死神一样划过天空的不速之客。 “……天气预报错了?”约书亚·康也有些担忧,他们都知道好天气在这颗行星上反而是坏事,“奇怪,过去两个月从来没出现这样的意外。” “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执行命令,至少要了解那些外星人被困的地点附近的叛军活动状况,在那之后就把工作交给陆战队吧。”博尚打定主意以保全自身作为首要目标,丢了性命的王牌飞行员有再多的功绩也只是阵亡名单上的缩写。 单凭航空队根本不可能救出这些被叛军关押的人质,真正的解救行动还要依靠陆战队来完成。但是,如果对应地点附近的叛军掌握着制空权或是有着足以让常规空降作战行动失败的防空火力,那么陆战队也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从地面路线强行进攻,等他们打到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时,那些温德米尔人估计早就被叛军杀了灭口。给叛军的空中力量和陆基防空火力造成严重打击以便让陆战队更加轻松地介入战场,正是博尚等人的工作。 只不过,路上的不祥之兆还是让博尚心中有些犹豫。气象瞬息万变,这道理他当然明白;同样的错误既然能出现一次,就能出现第二次,一旦林努拉塔附近根本不见沙尘暴,到时候就轮到孤身闯入叛军控制区的飞行员们自叹倒霉了。 想到这里,博尚连忙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约书亚·康,并提议届时灵活地变换成更容易撤退的阵型以免遭受损失。 “长官不会同意的。”另一侧的约书亚·康撇了撇嘴,博尚面前的全息投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别开玩笑了,他可不是什么愿意为了功绩和荣誉而丢掉性命的人,咱们劝劝他就好。”博尚似乎算准了埃兰戈万少校会听取他们的建议,放心大胆地打算把自己的想法报告给长官。然而,他刚想接通埃兰戈万少校,头盔内的所有画面突然全部消失了。 短暂的惊慌过后,博尚迅速地恢复了冷静,他首先意识到战斗机仍然在正常飞行,而战斗机驾驶舱中的仪表也能正常工作,那么出了问题的只是他自己的头盔而已。又过了几秒钟,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是扫描结果让茫然失措的飞行员们顿时紧张起来。 “长官,刚才是——” “我的头盔也出了问题,也许我们同时被敌人盯上了。”埃兰戈万少校没顾得上说头盔的事情,扯着嗓子向属下通知敌情,“注意,有大量伐折罗正在接近我们,它们看样子完全不是顺便路过——” 整齐划一的队形变得大乱,被伐折罗的威胁弄得不知所措的飞行员们失去了镇定,他们曾经多次击败那些叛军,但伐折罗完全是另一种敌人……整个新统合军上下也找不出对付它的有效办法。以前他们尚且可以选择逃避,可是今天这批伐折罗好像正是冲着他们而来,他们就算是想要逃跑也没有机会。 博尚没有参与战友们的争吵和议论,他只顾着按原本的飞行路线继续前进。几分钟之后,从伐折罗的飞行轨迹上,博尚终于能够断定,这些外星异形怪物确实是在追击他们。 “本以为他们是被自己吓死的,没想到伐折罗确实盯上了我们。”博尚双手操控着飞机,眼睛则用目光锁定了接通埃兰戈万少校的全息投影按钮,“……长官,咱们的速度比伐折罗慢,转头往回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就算侥幸暂时逃脱追杀也会给舰队招来灾难;我建议大家仍然执行命令,冲到叛军的控制区,让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去祸害那些叛军吧!” “也只能这么办了。”埃兰戈万少校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夸奖博尚,而是直接下达了新的指令。保存远征军的有生力量才能让他们战胜叛军,只要他们拿出这一条理由去解释,舰长们也无法指责他们的【胆怯】。就这样以原本的节奏冲锋到叛军控制区上方,到时候谁能逃脱就各凭本事了。同时面对叛军的陆基防空火力和背后的伐折罗固然是九死一生,但被伐折罗最终追上更是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战斗机恢复了原本的阵型,并不试图和伐折罗交战,只是偶尔发射導彈牵制伐折罗的注意力。这些導彈似乎完全没有给伐折罗造成任何伤害,被击中的伐折罗无不是冲出浓烟继续追赶着自己的猎物。尽管博尚因天气原因而看不到任何激光束,他还是在传感器的实时侦测结果中多次发现高能粒子流几次贴着他的战斗机划过。 “跟这种怪物战斗简直就像是和死神下棋一样……地球上最凶险的空战在这样的战斗面前都变得温和了。”博尚自言自语着,“不过,这才是我喜欢的世界……抛弃那些把人类束缚在大地上的借口,真正地开启一个新的探索时代。” 博尚并非对地面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多次从战友们的口中听到陆战队用何等手段对付叛军和叛军治下的平民,其残暴程度令人发指,即便是从来不想刻意地关注详情的博尚也有些无法忍耐了。于是,几天前他在和战友们聊天时装作无意地说道: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这种惨状……以后你们就不要说了。” 如此一来,博尚的耳边清净了不少,再也没有同情心泛滥的飞行员在他面前向他复读陆战队的暴行了。至于麦克尼尔或者是伯顿有没有卷入冲突,那和博尚毫无关系,他相信两位战友的能力和判断力,也相信执着于更为宏大的目标的他们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搭上自己的前途。 博尚还在畅游在太空时代的梦想中,那些跟着他一起执行任务的飞行员却个个面如土色。他们需要时刻避免自己被伐折罗锁定,然而这些外星异形怪物的行动规律又不是用来对付同样的战斗机的电子设备能够预测的。操作稍有不慎或是运气不够好,就会直接在他人看不见的光束中化为灰烬,连说遗言的机会也不会有。 埃兰戈万少校的脾气虽然不太好,近在眼前的考验证明了他是一位出色的航空队指挥官。即便伐折罗紧追不舍,埃兰戈万少校并未因此而自乱阵脚,他接二连三地发号施令,告诉自己的手下根据当前的需要变换阵型并躲避伐折罗的攻击。这种考验在下方终于出现了叛军的防空激光炮后达到了最高难度,被迫同时躲避来自两个主要方向的攻击的飞行员们手忙脚乱,有些人就在转瞬之间丢了性命。 “喂,你刚才的提议不错,不过下面的叛军现在越来越多,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出新的办法?”埃兰戈万少校也许直到今天才发现平时一向不守规矩的博尚值得信赖,再加上博尚破天荒地真的从头到尾都听从长官的命令,他便对这个以前被忽略的下属多了一份倚重。 “……嗯?” 博尚的反问把埃兰戈万少校弄得有些尴尬,其他听到这段对话的飞行员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但没有人当真会笑出声来。他们的性命正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最后一线灯火。 “抱歉,长官,我刚才在考虑这附近什么地方适合进行空降作战。”这不是博尚的借口,而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惜埃兰戈万少校全然不会相信一个飞行员会在疲于奔命地躲避敌人的攻击时还有闲心去思考空降作战这种处于本职专业知识之外的事情,“目前看来,叛军在这一带的陆基防空火力过于密集,我们直接冲过去的生还概率接近于零。因此,我建议全体作战单位转移到高空轨道——” “那不是直接和【无瑕者】舰队撞上了吗?”约书亚·康惊恐万分,“就算是寻死也不能这么胡来——” “不管是对于伐折罗还是敌人的舰队而言,我们作为目标都是最小的。”博尚虽然用着商讨的口吻,却已经驱动着战斗机脱离队伍、逐渐转入高空轨道,“如果不想立刻被敌人的激光打中,那就先转移吧——没有别的办法。” 舰队和伐折罗都是巨大的靶子,相较而言,战斗机反而微不足道了。继续在高空轨道下方飞行会让他们被埋葬在叛军修建(或是从通用银河处夺取)的海量陆基防空激光炮齐射之下,即便冲上高空轨道似乎也意味着自寻死路,马上去世和稍后去世总归有些差别。 地面上的防空炮不会仔细地区分目标,更不会放过这些外星怪物。凭着那股令人恐惧的气势冲进了防空火力网的伐折罗登时遭受了迎头痛击,即便伐折罗据称能够在战斗中实现群体进化并免疫此前的攻击手段,它们终究还没有进化成彻底刀枪不入的神话生物。随着几只伐折罗被激光炮击穿并径直向着下方陨落,一大批明显地被这种挑衅激怒的伐折罗改变了方向,朝着叛军的阵地移动。 “好哇,这回他们都可以快活地打一架了。”约书亚·康大喜过望,“博尚,你说咱们如果这一次不考虑自保,能不能引导着剩下的伐折罗把敌人的舰队直接歼灭在高空轨道上?” 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博尚浑身吱嘎作响,更大的加速度带来的作用力让他险些失去意识。凭借他以往的经验,博尚断定即便是以前的自己也不可能保持清醒,唯一的解释是Nexus使用了某种手段对全体士兵进行了生物改造,这也许可以在他们的红色眼睛中找到答案。 “……不行,如果我们在这里全军覆没,舰队就不可能知道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伐折罗的动向实在是诡异,我们得把它弄清楚才能安心地赴死。” “听你的。”约书亚·康没再多嘴,“我们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逼近【无瑕者】舰队的战斗机群给对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導彈和激光束纷纷向着新统合军战斗机群所在的方向射击,又有一些技艺不精或仅仅是运气不够好的飞行员不幸地被击中并成了又一批被记录在K.I.A.中的历史人物。这些攻击没有威胁到博尚,暂时摆脱了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后,博尚仅用了半分钟就夺回了对躯体的完全控制权,继续让他驾驶的战斗机在刀尖上跳舞。紧贴着激光束飞过的战斗机让他的战友们顿觉心惊肉跳,只有真正敢于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博的飞行员才能坦然地做出这样的冒险。 到了这时候,埃兰戈万少校总算明白了博尚的想法。迪迪埃·博尚并没有在这样的险情中乖乖地听话,他反而拿出了一种只能让他自己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解决方案——先把伐折罗引到叛军防空火力网中,然后带着剩余的伐折罗冲击敌军舰队,最后又在敌军舰队前方回转、逃离战场,这恐怕是只有博尚一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其他人想要效仿的结果就是成为阵亡数字中又一个记录。 但是,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跟随博尚前进。即便明知这是一条希望渺茫的道路,奋勇作战的飞行员们依旧和博尚一同行动,在【无瑕者】舰队前方开始进行转移(或称之为逃跑)。 博尚的赌博成功了,根本来不及逃离也不可能逃跑的【无瑕者】舰队已经向着后方的伐折罗开火,战斗一触即发。 “现在我没心思找你麻烦,回去再说。”埃兰戈万少校的威胁完全没有气势,“……你是不是也提前准备好了撤退的路线?” “算不上是提前准备,随机应变而已。”博尚终于松了一口气,折损过半的战斗机群已经逃过了伐折罗的追击。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在内心庆祝一下自己的胜利,就被头盔内部的投影屏幕右上角弹出的警告惊扰了。 一艘友军宇宙战舰折跃进入了叛军控制区一侧半球的外太空。 TBC? OR4-EP2:威廉·退尔(5) OR4-EP2:威廉·退尔(5) 就在远征军派出航空队前往疑似发送求援信号的地点附近进行侦察和试探性进攻的同一时间,已经在康提奥及附近的工业园区休整多日的陆战队士兵们慢悠悠地离开了让他们眷恋的巢穴,向着仍然受到叛军控制的另外半个行星进攻。少数士兵幸运地不必参加接下来的战斗,他们的工作是驻扎在工业园区并时刻监视着这些被远征军送进工厂和工地的平民,免得这群多次受到【无瑕者】蛊惑的家伙又一次成为新的叛军。 这些幸运儿当中不包括迈克尔·麦克尼尔和彼得·伯顿,因为他们必须跟随着马林上尉指挥的连队前进,况且他们所在的作战单位也没有被列入驻扎部队名单中。对于这一结果,麦克尼尔早有心理准备,他和伯顿都相信继续探索这颗行星才能让他们更加接近那个埋藏在黑暗中的谜题。 唯一的压力来自于远征军持续不断的暴力活动,这些不堪入目的行径每一天都令麦克尼尔更加地鄙视这些以人类(包括地球人和其他外星人)的名义四处横行霸道的士兵,他希望其他船团的士兵会有更高的素质,但当他向着亚科武中士咨询情况时,后者却持着颇为羡慕的腔调对麦克尼尔说,Nexus船团的士兵素质已经算得上是移民船团护卫舰队士兵中最高的一批了。 排除这些麦克尼尔仅凭自己的能力和意愿无法摆脱的烦心事,一位老朋友的到来让他总算打起了精神。陆战队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按当地时间则是中午左右),板着脸的马林上尉领着一个光头青年来到士兵们休息的地方,把埃贡·舒勒隆重地介绍给了这些对实情一无所知的士兵们。 “大家好,我是隶属于Galaxy船团并为通用银河工作的埃贡·舒勒,出生在伊甸。”舒勒以干巴巴而缺乏趣味性的自我介绍作为他和这些士兵们共事的开端,“……首先我应该感谢你们为了把这颗行星从叛军的统治下拯救出来而做出的牺牲,很可惜的是当初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们大多没法幸运地见证这一天的到来。不说这些了,你们接下来要是继续向着叛军的控制区进攻,一定会面对不得不和伐折罗全面开战的那一天,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到时候你们不会被那些怪物打得只能四处逃窜。” 原来,马林上尉前段时间没能保护好投诚的格雷戈里·纳巴托夫,引来了远征军舰队的指挥官们一致不满。同时向远征军投降并倒戈的叛军指挥官、管理人员、士兵不在少数,其中缺乏利用价值的士兵大多被当场处决,而那些具有一定经验的指挥官和管理人员则被临时委任看守已经被远征军夺取的工业园区。纳巴托夫本应继续在康提奥坐镇,有这个老奸巨猾的投机者办事,远征军也能放心地执行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 不料,纳巴托夫刚投降没几天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反应池里,这等丑闻说出去不仅会让远征军的颜面荡然无存,也会让原本动摇的叛军领袖们怀疑远征军的诚意——自然有人一口咬定纳巴托夫是被试图全盘接收索米-3的指挥官害死的。 按理说,马林上尉闯了这么大的祸事,就算不被撤职查办也可能失去在战场上争取功劳的机会。但是,麦克尼尔后来才从和丰塔纳中尉的闲聊中了解到,马林上尉的某位亲戚在Nexus船团护航舰队中具有很高的地位,因此远征军舰队的任何一名指挥官都不敢随便处罚她。于是,由富兰中校出面,舰长们给了马林上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那就是保护好作为远征军特别技术顾问的埃贡·舒勒。到了对付伐折罗的那一天,舒勒会派上用场的。 这其中的学问不是麦克尼尔的关注重点,他只知道跟他们分别了两个月的舒勒总算又能和他们并肩作战了。 “舒勒教授,你真的是受苦了。我们虽然在战场上随时会没命,但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两个都可以自信地说,自己这条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死了也是自己没本事。”麦克尼尔和伯顿找了个机会和舒勒单独躲到附近的地下仓库吃了一顿晚饭,“可你这回先是被关在地下研究所,后来又是为了逃跑而混在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中……像个乞丐一样。” 麦克尼尔真心地为舒勒的境遇而担忧,如果舒勒在过去的两个月中出了意外,到时候他们剩下的三个人再怎样后悔都不能挽回这般巨大的损失。舒勒能够活着和他们见面,与其说是舒勒的幸运,不如说是麦克尼尔等人的幸运。没有麦克尼尔的协助,舒勒或许会失去用来探索冲突中的谜题的最有力的助手,但还不至于完全失去方向;换成是麦克尼尔失去了舒勒的帮助,后果就大不一样了。 舒勒对此心知肚明,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没把博尚刚见到他时捂着鼻子躲开的事情转述给麦克尼尔。他知道,博尚只是过惯了优雅的浪漫日子,见不得自己像乞丐一样见他罢了——然而麦克尼尔却一定会将其理解为博尚看不起舒勒,到时候舒勒就成了在队伍中挑起冲突的罪魁祸首之一。 彼得·伯顿见麦克尼尔喋喋不休地只顾着表示对舒勒的同情和关切,有些心急,他趁着麦克尼尔转换话题的间隙,连忙向舒勒问起了和伐折罗有关的情报。 “另外,远征军到底会怎么对付这些外星异形怪物?”这也是麦克尼尔心中一直未能得到解答的疑问,“不管他们在原本的计划还是主观想法上多么不想和这些怪物交战,为了真正控制索米-3,最后我们还是得和伐折罗打一仗的。” “这一点,你们不必担心。索米-3的叛军控制区肯定存在一只级别很高的伐折罗,而在这种金字塔式结构中,级别更低的伐折罗无法抗拒高等级伐折罗的命令。”舒勒点了点头,以诚恳的口吻对自己的战友们讲明了一些他甚至不会对远征军和盘托出的情况,“所以,只要远征军愿意不计代价地向那只伐折罗发射反应弹——最好是把他们给【无瑕者】预留的存量全都用上——这颗行星上的伐折罗就会变成任由我们逐一歼灭的普通怪物。” 明智地在专业人士发表意见时保持沉默或许可以避免双方用完全不同的思维展开争论,有时双方之间谁也没能理解另一方的观点,并同时使用完全错误的理解作为自身的依据。舒勒对着同伴耐心地解释着概况时,麦克尼尔便和伯顿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嚼着馅饼,这是麦克尼尔最近打算尝试的新食物。他对伯顿说,这些馅饼让他想起了在南非和那些英勇的EU士兵并肩作战的日子。 “理论上来说没错。”伯顿提到了舒勒所说的命令结构,“不过,如果我们把索米-3行星上的那只高等级伐折罗消灭了,那么……假设在这个金字塔结构中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伐折罗,比如说我们把它命名成【女王】……要是这只伐折罗继续向着它的同类下令,到时候我们还是要面对伐折罗的围攻。” “这就是最近一个多月以来让我十分疑惑的另一个现象。”舒勒没有否认,“根据我现在利用先前的研究结果总结出的结论,再加上最近几天使用抢救出的仪器对生物折跃波的测量……我得出了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 麦克尼尔把馅饼全都塞进了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 “没关系,继续说——尽量别用专业术语。” “有什么东西隔绝了【最高级别伐折罗】的命令。”见两人似乎没能理解这个结论背后的意义,舒勒紧接着补充道:“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成功击毙了索米-3的【高等级伐折罗】,其他的伐折罗会因为无法接收到任何来自【最高级别伐折罗】的命令而直接进入假死状态,就像那些被我们关在研究所里的伐折罗样本一样。” 毫无疑问,只需消灭敌人的头目就能让全部敌人丧失战斗力自然是个好消息,但麦克尼尔和伯顿的表情纷纷说明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因为远征军面前的阻碍骤然被削弱而更加高兴。 “这是Galaxy船团的研究成果吗?”伯顿试探性地问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和那些指挥官说实话……” “Galaxy船团确实在研究屏蔽生物折跃波命令并使用伐折罗体内剥离出的折跃水晶(Fold Quartz)激发来控制伐折罗的技术,而且确实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但直到今天,我找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他们已经完成了研究。”舒勒沉下脸,紧皱的眉头让麦克尼尔明白舒勒没有向他们隐瞒任何真相,“然而,索米-3的那只【高等级伐折罗】去年就已经在这地方安家落户了。” 虽然舒勒最终也没能启发麦克尼尔找出一劳永逸地平定索米-3并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一件事对所有人来说总归是明确的:藏匿在叛军控制区的那只高等级伐折罗必须被消灭。事后远征军若是希望以此做文章来控诉叛军企图利用外星异形怪物达成不可告人的野心,那是胜利之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光头青年兴致勃勃地对麦克尼尔说,他打算在结束这个世界的冒险之前至少发表3篇和伐折罗有关的论文。 “……那我提前祝贺您在学术上取得成功。”麦克尼尔讪笑着,“只是,您打算把文章发表到什么刊物上?这颗行星现在被【断网】了,我们到这里两个多月仍未能连接星际互联网。” 这倒是提醒了舒勒,他们现在的处境很不乐观。当舒勒进一步从麦克尼尔的口中了解到Nexus船团的远征军未来可能和Galaxy船团产生冲突后,他的学术梦想顿时破碎了。 “算了,即便不能用我的研究成果去为后来的学者开辟新道路,至少我可不会就这么默默无闻地跑掉。” 虽然当天有人注意到这个被远征军列为重点保护对象的科研人员居然请了两名普通士兵去吃饭,但事后舒勒对丰塔纳中尉解释称,他们之前便是朋友。本就不打算节外生枝的丰塔纳中尉没有把此事上报给马林上尉,他并不觉得来自不同船团之间的居民彼此之间相识是值得额外警惕的罪证。 翌日,大部分驻扎在康提奥工业园区的陆战队士兵登上运输机,首先在附近的空港停留,而后按照上级的命令在航空队的掩护下继续以轨道空降作战模式深入叛军控制区。只要远征军持续不断地夺取空港,叛军就失掉了制空权,而【无瑕者】的舰队也会因此被迫和地面部队分离。届时,远征军可以昼夜不息地轮流用航空队和陆战队进攻叛军的据点和要塞,而叛军除了躲在地表的掩体中瑟瑟发抖之外,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在所有开赴新目的地的宇宙战舰、运输飞船、运输机和战斗机之中,有一艘笨重的大型运输飞船格外显眼,那是经过了远征军的改装后归舒勒本人掌管的科考飞船。舒勒完全不懂太空殖民时代的战争,他把飞船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远征军分派给他的军官和士官,自己终日躲在实验室里做他那没有来得及完成的研究。 倒霉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又被塞进了执行轨道空降作战任务的名单中,麦克尼尔平静地接受了丰塔纳中尉的通知,倒是伯顿为此而苦恼得要命。他上一次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从外太空被直接投送到了地表,虽然没有受伤,但在随后的几个小时中头晕眼花,几乎无法战斗。要是这一次他的登陆地点附近恰好有叛军士兵,伯顿只怕没法活着和麦克尼尔见面。 “长官,有没有什么防止晕机的办法?” 丰塔纳中尉诧异地瞪了伯顿一眼,迟疑地说道: “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没我这么经验丰富,但你毕竟是去年参加过镇压那些杰特拉帝人农民的老兵了……怎么又来找这一套借口?” 无奈,伯顿只得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和麦克尼尔一起进入登陆舱中等待着上级的最终命令。远征军为了尽快地打败叛军,制定了一个规模宏大的突袭方案,他们计划让进行轨道空降作战的陆战队士兵在叛军控制区遍地开花、扰乱叛军的防线并威胁剩余工业园区的正常运转。同时,远征军舰队会伺机和【无瑕者】舰队进行决战,只要敌人发现远征军已经得到了使用反应弹的许可——这需要远征军真正在实战中使用一次反应弹才行——【无瑕者】下一次保护叛军的时候就得多为自己的退路考虑几分了。 远征军启动第二次大规模轨道空降登陆作战的两个小时后,意识到自己这次运气差得惊人的麦克尼尔徘徊在荒野中,孤身一人寻找着战友们的下落。叛军那堪称恐怖的密集防空火力网迫使登陆舱过度分散,其结果是不少士兵发觉自己降落到了荒无人烟的野地里,周围不见半个战友的踪影。 别说是找到伯顿,哪怕现在全息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马林上尉的扫描信号,麦克尼尔都会高兴得跳起来庆祝一阵。 “但愿伯顿平安无事,他现在肯定还躺在原地呕吐个不停呢。”麦克尼尔端着步枪,茫然地向着他们的目标前进着,猛烈的沙尘暴挡住了他的视线,使得他最终只能依靠扫描到的信号来确认自己当前所在的位置。周边地区的地貌被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只是依旧没有战友的行踪。 突然,麦克尼尔的脑海中再一次凭空出现了那带有一种特殊魅力的歌声。心中油然而生的奇怪感觉让麦克尼尔自己都有些诧异,他不相信自己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保存着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音乐,但他确实发现自己的思维又一次被这奇妙的歌声牵走了。必须尽早找到谜题的答案,不能这么被动。 “哟,您迷路了?” 不用回头,麦克尼尔也能猜得出这隔着作战服直接传进耳朵里的声音来自李林。他没有回答的念头,只顾着埋头继续前进。不远处的山丘上耸立着一座属于叛军的堡垒,此前远征军派出的侦察机路过附近时连续两次被击落,这才让如此不起眼的据点成了此次作战行动的目标之一。 十几分钟后,决定停下来歇一阵的麦克尼尔终于回过头,发现身穿那件黑色袍子的李林仍然紧随着他。 “如果有人看到你不用穿防护服就能在这颗行星的地表生存,不仅你会被列为可疑的研究对象之一,跟你交谈的我估计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麦克尼尔打开了扬声器,“……又来嘲笑我?” “不,我是来见证一下您的幸运。”李林莞尔一笑,“迪迪埃·博尚所属的航空队碰上了意外,他们还在拼了命地逃跑;您的忠实战友彼得·伯顿现在落入了叛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他正想找个地方把头盔里积累的呕吐物倒出去……也许您会觉得自己这一次很不走运,但从这种对比上而言,您依旧是幸运的。” 听到李林如此恭维自己,麦克尼尔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以一种流氓无赖的语气反问道: “很好,那我如果从现在开始坐在这里等着奇迹降临,我那点可怜的幸运还会不会有用呢?” “随便您怎么想。”李林诙谐地答道,“若说幸运的人具备某种让他和不幸者有所区别的特质,那便是不依托于任何主观的意愿或是个体能力的成就。有些人即便想要把自己的家产败坏干净仍能赚得比自己之前的全部身家更多的财产,另一些人终日损害着躯体和意志却只能像蛆虫一样落在尘埃中挣扎。” “……你是想说,幸运是被时代决定的?”麦克尼尔知道李林不会害他,他也不介意花费几分钟时间和李林聊聊哲学或者是人生,“但在我看来,幸运是强者的借口,不幸是弱者的借口,仅此而已。” “哎呀,您所说的弱者甚至连找借口的想法都不会有。” 沙尘暴变得越来越大,能见度低得麦克尼尔看不清放在头盔前方的双手。李林的声音也消失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又跑去别的地方寻找乐趣,那么麦克尼尔也只能平息刚刚被这不伦不类的思辨挑动起的兴趣,继续把心思放在上级分配的任务上。 他越是离目标近一步,心中的不祥预感就越是强烈。附近没有友军或许还在麦克尼尔的预料之中,因为那密集的陆基防空激光让他们必须分散;然而,叛军的据点附近没有叛军就明显有些反常。既然叛军在他们的控制区建立了相当强悍的防空力量,这些受到【无瑕者】支持的家伙没理由在其他方向的防御上懈怠。 向着目标前进的同时,麦克尼尔没有放弃联络战友们的尝试。虽然通讯由于某些主客观原因而受到了干扰,他还是在时断时续的通讯中捕捉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几分钟前,碰巧和亚科武中士取得了联系的麦克尼尔得知,可能因康提奥战役失败而受到沉重打击的叛军发动了附近的许多平民来围攻落单的远征军士兵。 “他们给平民发放了大量枪械,这下子我们在叛军控制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前来围攻我们的杀手。”亚科武中士只来得及告诉麦克尼尔别手下留情,“……要是你真的不想动手,尽量避开他们。” 这反而让麦克尼尔没那么担心伯顿的情况了,他有九成的把握认定伯顿其实只是被那些受到叛军裹挟的平民包围而已,如果再考虑到伯顿之前的经验,这个曾经整天和中东地区的各类村民打交道的专家保全自己的性命估计不会太困难。 然而,还没等麦克尼尔完全说服自己暂时不去思考伯顿的命运,他就被眼前横亘的黑影拦住了去路。虽然他看不清那巨大的障碍物的全貌,但扫描结果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就是一只成年伐折罗。 “……见鬼。”麦克尼尔叫苦不迭。 TBC? OR4-EP2:威廉·退尔(6) OR4-EP2:威廉·退尔(6) 以仍未褪尽的英雄气概而言,麦克尼尔应该学着那些或许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勇士一样直面这名副其实的巨型外星异形怪物的挑战。但是,他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半神人,更没有拿着能够击穿伐折罗外壳的武器。不必别人提醒或是多加关照,麦克尼尔转头就跑,他知道自己再继续前进或是迟疑地留在原地只会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地动山摇的声音还在他身后回响着,那不知被什么吸引而来的伐折罗起先并未注意到像麦克尼尔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家伙,然而或许是麦克尼尔的逃跑当真引起了它的注意力,没过多久,麦克尼尔便惊恐万分地发现那只伐折罗竟然迅速地缩短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他从不认为自己能跑得比伐折罗更快,而他手中的武器又无法伤害到伐折罗,只要那外星异形怪物用头部某个能发射激光束的器官对准他,麦克尼尔就会立即人间蒸发。 扫描装置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声,视野右上角的红色三角形闪个不停,伐折罗已经开始准备发射激光束。死亡近在眼前,麦克尼尔的脑海中闪过了成千上万个不连贯的记忆片段,自己的人生在短短一瞬间像是从眼前从头到尾走过了一遭。都说人在死期将至时会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这话倒是不假——麦克尼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他以前认为颇为荒谬的说法是否真的应验。 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松动了,伴随着令他心悸的颤抖,附近的地面向着下方不可避免地塌陷。麦克尼尔失去了落脚点,身不由己地掉进了这凭空出现的大坑中。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落在什么地方,又可能是直接在大坑底部甩个粉身碎骨,总之他暂时不必担心被伐折罗给掉了。 “如果这世上确实存在以折磨人为乐的魔鬼,大概就是像李林那样的家伙。”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他的身躯在凹凸不平的土坡和石块山来回撞击,“……刚见到他没多久,我就碰上了这么严重的意外,看来不是我的运气好,是他能给别人带来不幸。” 麦克尼尔有一百种理由证明被围困的伯顿和失去联络的博尚可能都在不久前和李林见过面,正当他还在考虑【死后】怎么去嘲笑李林时,从后辈传来的沉重冲击感让他眼前一黑,那一瞬间的麦克尼尔感到喉咙里泛起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就这样躺在底部,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命运对他的审判。或是伐折罗继续把他化为灰烬,又或者是他能够平安无事地拖着已经受伤的躯体离开。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麦克尼尔都会接受它,因他已经为改变局势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幸运的是,虽然麦克尼尔无法通过头顶上这条弯弯曲曲的通道直接看到地表的情况,扫描结果让他暗自庆幸,那只之前对他紧追不舍的伐折罗已经离开了。 看来外星异形怪物对地球人的兴趣总是短暂的。 继续按原定计划向前进攻叛军控制的山头要塞完全不现实,附近只要还有哪怕一只伐折罗徘徊着,远征军的所有陆战队士兵就只能乖乖地躲到安全的地方、把这些棘手的外星异形怪物交给航空队去对付。然而,就算是航空队也不一定能够漂亮地为友军开辟道路,如果麦克尼尔没有误解李林的报告,那个王牌中的王牌飞行员博尚只会被伐折罗而不是那些不熟练的叛军飞行员追杀得疲于奔命。 情况超出了他的控制,麦克尼尔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他尽力说服自己保持清醒,只是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让他产生了一种麻木感。只有从友军通讯频道中偶尔传来的通知和呼叫能够将他暂时唤醒,而其中没有人打算联络麦克尼尔。这倒是让麦克尼尔暂时丢掉了心中的愧疚,既然没人找他执行某个命令,他可以安心地躺在这里休息直到他认为自己的身体恢复到足以战斗的程度为止。 但是,躺在原地等待着战斗结束并不是麦克尼尔的风格。半个小时过后,麦克尼尔艰难地爬了起来,首先从作战服附带的匣子里拿出了用于攀岩的工具,打算顺着陡峭的侧壁爬到地表。他一连试了几次,都因为着力点的土壤松动而滑落了下来。于是,放弃了向上攀爬这一打算的麦克尼尔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地洞的另一侧,他惊喜地发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这些道路或许是通用银河挖掘的,也可能是叛军的杰作。不论谁造就了这些地道,麦克尼尔衷心地向着他们表示感谢,并提着步枪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地道中。他自知无望参加围攻要塞,只能想办法从地道中获得一些弥补过失的收获,若是他找到了有利于进行下一步作战计划的情报或是物资,想必长官们也找不出训斥或处罚他的理由。 地道很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行,照明光源也少得可怜,麦克尼尔估算自己每在黑暗中步行将近一分钟才能看到新的光明。这么危险的地道没有坍塌,简直是个奇迹,能想出这种办法的工程师和冒着生命危险建造这些地道的工人堪称是同时具备了勇气和毅力的杰出人物。此前没有任何情报表明索米-3行星的荒郊野外存在类似的地道,即便是格雷戈里·纳巴托夫也只是证明叛军未能妥善地利用通用银河废弃的地下建筑群。结果摆在他眼前,世上不存在没有起因的结果,等麦克尼尔结束了这场战斗后,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挖地道的人揪出来调查一番。 “长官,我们在目标地点附近遭遇了伐折罗,如果类似的情况发生在战场各处,也许不是巧合。”麦克尼尔向丰塔纳中尉发送了一条通知,“……一定是有人控制着这些外星异形怪物。” 他也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通知,因为自作战行动开始以来的通讯信号差得让麦克尼尔多次产生了把技术工程师痛骂一顿的冲动。席卷着战场的沙尘暴仍未消退,在远征军的指挥官们弄清现在的局势之前,士兵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远离危险地带。有伐折罗在附近活动,再多的陆战队士兵也只能灰溜溜地逃跑。 眼前的道路再度陷入了黑暗,麦克尼尔没有在意,他逐渐地适应了这条地道中的环境,甚至自得其乐地产生了把这样的场景开发成游乐园主体项目的念头。不料,就在下一秒,麦克尼尔一下子踩中了某种活物,那东西迅速地从地上跳起来,把麦克尼尔扑倒。 这一突发情况让刚放心下来的麦克尼尔被吓得不轻,他手中拿着的步枪也因为他本人被撞倒而掉落在了一旁。在确认对方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其他种类的外星异形怪物后,麦克尼尔稍微安定了下来,他先是在地上打着滚、躲避对方的攻击,而后趁着那胡乱向他拳脚相加的陌生人不注意时踢中了对方的膝盖。这一脚算上了作战服提供的额外冲击力,哪怕对方还穿着防护服,也会痛得直接倒在地上哭喊。 会躲在这么狭窄阴暗的地方埋伏麦克尼尔的人也不是什么名副其实的战士,当即倒地不起,被麦克尼尔轻而易举地踢翻。见对方连挣扎着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麦克尼尔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爬到旁边捡回了步枪,打开了作战服顶部的照明灯,用步枪指着那身穿民用防护服的不速之客,又开启了扬声器,怀着几个小时以来的孤独和恐慌并存的心情,逼问道: “这地道里还有什么人?快点把该说的都告诉我,我现在代表远征军通知你——” 见到对方的怪异举动,麦克尼尔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无他,这之前生龙活虎地把麦克尼尔撞翻还对麦克尼尔拳打脚踢的陌生人忽然像是得了癫痫一般,躺在地上不停地颤抖,手脚也明显地不听使唤。过了几秒钟,那人竟然一动不动,比尸体更像尸体。麦克尼尔见状,不明所以,他不相信自己随便一脚就能把一个普通人踢死,但又不敢轻易地走上前去将这陌生人的头盔面罩敲碎——那样一来,不管此人现在是否活着,都会立刻死于低温或缺氧。 思前想后,麦克尼尔用力地朝着陌生人踩了几脚,对方毫无反应。这下他可以放心了,年轻的士兵上前两步,用槍托砸碎了陌生人的头盔面罩,仔细地查看里面的情况。民用防护服下方是一个最多不会超过三十岁的黑人青年,令麦克尼尔奇怪的是此人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尖耳朵——在他确认这个七窍流血的陌生人确实已经死了之后,麦克尼尔烦躁地把尸体踢开,顺着通道继续前进。 之前他为了避免提前招来敌人而没有打开作战服头盔上的照明灯,现在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小心了。如果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伏击,敌人想必已经知道麦克尼尔在地道中活动,那时麦克尼尔即便是谨小慎微地掩盖行踪也迟早会被搜索出来。 刚向前走了几步,麦克尼尔又觉得自己处理方式欠妥,连忙绕回来重新检查尸体。他必须把尸体和尸体所穿的防护服彻底搜查一遍,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但是,地道有些狭窄,这使得想要徒手把陌生人的民用防护服拆开的麦克尼尔十分为难。 最终,他抽出了链锯,准备把眼前的尸体锯成大块再分开来检查。 “老弟啊,你已经死了,腐烂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还不如拿来给我当证据呢。”麦克尼尔安慰着自己,也像是对着死者的灵魂说话,“不管你能不能听得见,反正我是肯定要这么做的。” 检查结果让麦克尼尔大失所望,他根本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细节。当他垂头丧气地决定把尸体的碎块丢掉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说服他再一次检查被切割下来的民用防护服的内部。终于,他在防护服的腹部和颈部位置分别发现了两个小巧玲珑的容器和用来将容器的内容物注入人体内的输液管。 “很好,我会找机会把这东西交给长官去检查的……不,应该给舒勒才对。”麦克尼尔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了一抹笑容,“……说不定又是一群除了吸毒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的渣滓。” 迈克尔·麦克尼尔收好他从这套民用防护服内部拆卸下来的装置,然后把其他垃圾推到更远的地方,又对着已经被他本人亲自切碎的死者不停地道歉,直到几分钟之后才缓慢地返回之前他所探索到的最远位置。 “各作战单位注意,由于整个索米-3行星上的伐折罗因不明因素影响而变得十分狂暴,我军的作战计划严重受阻。”独自一人步行在地道中的麦克尼尔接到了丰塔纳中尉姗姗来迟的通知,“虽然上级目前仍未下达任何新命令……我觉得你们有理由暂时撤出战场,毕竟咱们谁也没法对付伐折罗。” 丰塔纳中尉熟悉的声音使得麦克尼尔为之精神一振,他重新提起兴趣想要联系丰塔纳中尉,但很不巧的是,就在他耐心地听完丰塔纳中尉的通知后,通讯信号又变得让麦克尼尔气得咬牙切齿。他耐着性子一边前进一边等待着通讯信号恢复正常,却始终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也许长官正是接到了我的那段报告才会及时地通知其他人的。”麦克尼尔只好这么说服自己。 前方的道路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灯光也柔和了不少。 不仅如此,隐约从前面传来的呓语声告诉麦克尼尔:有不少人躲在这里。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状似防空洞的大型地洞,地洞的中间位置看起来较为空旷,而边缘地带的墙壁附近躺满了身穿简陋的民用防护服的平民。这些人纹丝不动地以平卧或是侧卧的姿势躺在各自的位置上,其安静的模样让刚刚见到这一幕的麦克尼尔心里产生了新的怀疑。只有当他们偶尔翻个身或是活动一下手臂时,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麦克尼尔才能确信这些人还活着。 不仅如此,地洞中时不时地传来他们的呓语,那种不成句的呢喃总归让以前听过NOD兄弟会讲经的麦克尼尔浑身上下不自在。 “……他们不会是自发地来到这里的,肯定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并且希望让这些可怜人服务于某个特殊的目的。” 虽然麦克尼尔相信这些由于不明原因而聚集的平民存在一定的威胁性,但眼前这些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的家伙实在不像是能威胁到麦克尼尔这样身强力壮的士兵的样子。过了几分钟,麦克尼尔试探着走进地洞中央,来回用头顶的照明灯晃着那些人的眼睛,也没见其中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制止他。 甚至没有任何人因为这刺眼的灯光而翻个身。 这下子,凭借着自己过去的经验,麦克尼尔完全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毫无疑问,有些丧心病狂的毒贩子利用索米-3发生的混战将大量流离失所的平民劫持到了这些不知何时完工的地道中,然后使用各类药物控制着这些人的行动,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管这些毒贩子只是想多赚些钱还是打算趁乱成为继通用银河、叛军和远征军之外的第四个博弈方,麦克尼尔都要亲手把他们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砍下来摆在康提奥工业园区的工地上,让那些仍在为远征军辛勤工作却终日痛骂远征军不遵守法律的平民知道,远征军当中不乏愿意主持正义的正直军人。 不过,他不会直接把他在这里所见的一切报告给长官。丰塔纳中尉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担心。 眼前这些大概率失去了理智的受害者或曰瘾君子不可能协助麦克尼尔去寻找藏匿在附近的毒贩子,再说也没有哪个毒贩子会光明正大地活动于叛军和远征军激烈争夺的地区附近。但是,毒贩子必定有某种方式来监视和控制这些【客户】,不然但凡其中有一两个人暂时恢复清醒并试图逃脱,总有一天毒贩子们会发现自己豢养的肥羊消失得一干二净。 地洞中还有其他几条通向外面的地道,也许有一些地道的出口是附近的地面隐蔽处,另一些地道则可能通向更隐秘的地下设施。这时候麦克尼尔不禁想念起了平时满嘴胡话的伯顿,如果伯顿还在他身旁和他并肩作战,他们两个一定能轻而易举地铲除这些祸害索米-3居民的人渣。 那么,现在轮到他自己一个人去逞英雄了。麦克尼尔选中了其中一条地道,暂时关闭了照明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节省电力),朝着地道通向的目的地前进。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早有准备的麦克尼尔迅速向后退却,举起步枪瞄准了地道的入口,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 “我代表Nexus船团远征军通知你们这群毒贩子,要是你们不立刻放下武器并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会很乐意把你们当成叛军给宰了。像条狗一样爬出来向我投降,因为你们不配被我当成人来对待。” 不等对方回答,麦克尼尔又立即补充了一句: “把你手里拿着的所有东西全都扔出来,快一点。” 来人迟疑了一阵,开口说道: “他们没有吸毒……” 听到这个声音,麦克尼尔愣住了。他手中握着的步枪略微向下滑落了一点,随后被更加有力的双手扶回了原本的角度。这里是战场,不是叙旧的地方,麦克尼尔分得清私事和公务。 “很高兴有机会和您再一次见面,薄红女士。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碰面有些尴尬而且不合时宜,我还是得明说——他们看起来和饱受毒品祸害的可怜人没区别,而出现在这里的你只会让我联想到毒贩子和毒贩子雇佣的打手。” 并非是麦克尼尔喜欢用更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的身份和动机,他可以不去歧视某些从事特殊行业的人士——这是他的养父詹姆斯·所罗门给他留下的行事准则之一——但他不会因此而忽视其中的关联性。一个在夜店工作的歌手有更高的概率依靠出卖身体为生,同样也有更高的概率卷入毒贩子的生意中。这不是歧视,而是普遍的关联性给他带来的逻辑。 穿着同样不起眼的民用防护服的高个子走出了地道,直面麦克尼尔的枪口。 “也许我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太体面,那是因为我有点激动。”麦克尼尔咳嗽了两声,“说吧,他们因为什么不幸的事故而被迫躺在这里并以某种需要注射进体内的不明药物维持生命?” “一言难尽。”薄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而且完全不像是急于向麦克尼尔解释的样子,“……也许我可以稍后向你说明。” “好,那我现在就站在这里,看看您原本打算做什么。”麦克尼尔放下了枪,他也想更加彻底地挖出藏在这些受害者背后的那个幕后黑手。真正的策划者永远不会轻易地在前线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从这一点而言,薄红不会是那个最初设下圈套坑害这些平民的罪魁祸首。 薄红见麦克尼尔放下了步枪,返回地道中拖出了一个箱子,上面印着醒目的红十字标志。她提着箱子走到其中一名躺在地上的平民面前,开始更换附着在外面的几个容器和设备。麦克尼尔虽然看不懂薄红的做法,却已经明白了这些平民能身穿防护服躺在地洞中并艰难地活下去的另一个保障——依靠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同时通过这些防护服的内部循环系统收集排泄物并将其转移到防护服外部。 这么一来,麦克尼尔似乎真的搞错了情况。但是,他明明记得自己碰到了发疯一般地攻击他的平民,也看到这些平民像尸体一样躺在地洞中。若说这些人只是由于某些原因而被迫留在地洞中接受某种治疗而不是被贩毒团伙控制,麦克尼尔自然是不信的。 “抱歉,可能是我判断错误。”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他继续观察着给这些平民更换维生装置的薄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还有,这地方以前的用途是什么?” “故事有点长,也许我会说上很久。”薄红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但你一般都会很有耐心地听完,米迦勒。” TBC? OR4-EP2:威廉·退尔(7) OR4-EP2:威廉·退尔(7) 很少有科学家能轻而易举地把别人实际指导却因各种原因终归半途而废的研究计划继续进行下去,更别说其研究领域和他们自己擅长的方向相去甚远的情况下了——埃贡·舒勒正在以他的行动打破这种符合常理的推断,他的天赋和智慧再一次拯救了他和这项因叛乱发生而中断的研究,使得现在俨然作为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代表的埃贡·舒勒以其特殊的利用价值受到了Nexus船团远征军的善待。 被派来保护和监视他的士兵们总是以一种特别的好奇心打量着舒勒,他们要么把科学家视为神明一般,只能敬奉而不可违逆;要么陷入彻底的怀疑中,将科学本身看作是一种骗局。没有清醒的认知和独立的思考,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也是情理之中,舒勒一向不在意他人的观点和评价,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他的研究工作会为人类创造出多么灿烂的前景。 “我觉得你们不会比我更了解这个研究项目,所以假如你们在执行我的命令时忽然自作主张、按照你们自己的理解做出了额外的改动,后果或许会非常严重。”就在远征军派出航空队对林努拉塔工业园区进行侦察并同时发动第二次大规模轨道空降登陆作战作战时,舒勒仍然在想方设法确保这些士兵既能听他使唤又不会好心(也许是恶意)办坏事。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看重您的命令胜于长官的命令?”有几名士兵很快理解了舒勒的想法,他们嘴上试探性地询问舒勒的意见,心里充满了对故弄玄虚的学究的不屑。这些为了生计而被迫加入军队的年轻人没能接受和舒勒同等程度的教育,不要说完全理解舒勒的出发点和动机,甚至连这些行动背后的逻辑基础也不一定能看透——但是,机械化的服从训练此时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也是远征军能放心大胆地派这些士兵来保护并监视舒勒却又不担心舒勒将士兵策反或是士兵因冲突而伤害舒勒的主要原因。 埃贡·舒勒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既然你们的上级让你们来为我工作,在这艘研究飞船上,我就是你们的最高长官。我会尽可能详细地下达每一个命令,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去执行……假设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或是你们对某个命令存在疑虑,可以随时向我报告。” 士兵们唯唯诺诺地接受了舒勒的要求,至于他们心里究竟怎么看待这个来自Galaxy船团的科学家,也许舒勒是永远不会知道的。见到士兵们至少在表面上已经服从了安排,心满意足的舒勒随即下令,让士兵们根据获取到的权限统计过去两个多月内所有曾经近距离接触伐折罗的军人或平民的名单。 “一定要详细到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假如有现场的影像资料,那是再好不过的。”舒勒丢下这句话,埋头继续做他的研究。如释重负的士兵们拔腿就跑,他们都不想在塞满了装有伐折罗躯体碎块的培养罐的房间里和这个看似精神不大正常的光头青年继续聊天。 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士兵忘记关上了研究室的大门,但沉迷于研究的埃贡·舒勒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的心神完全被Galaxy船团进行的伐折罗研究项目所吸引。如果要让舒勒评价这种外星异形怪物对人类的威胁性,那么他会自信而果断地说,单纯就物理意义的交战而言,即便是麦克尼尔此前和他描述过的【思金人】也不可能比伐折罗更危险。 伐折罗个体之间的通讯依赖被舒勒称为生物折跃波的特殊介质,这或许是在这个世界独有的一种波,而舒勒也并不认为他在这一方向上的研究会对他们接下来的冒险有更多的帮助。依靠这类号称超光速通讯的手段,伐折罗能够随时随地呼叫处于银河系各处的同伴折跃到遭遇危险的个体附近进行支援,还能根据不同的外部威胁把【经验】普及到全部个体从而实现针对性的进化。 超光速的空间折跃技术确实是舒勒难以理解的未来技术,他决定暂时将其当做一个黑箱子而不去追究理论上的细节,转而将目光放在了从被击毙的伐折罗体内取出的【折跃水晶】上。至今仍未有任何科学家指出这种对于人类(包括地球人类和其他所有被原始文明创造出来的外星人)的超光速太空航行至关重要的晶体是怎么出现的,Galaxy船团内部的研究资料和已经发表的论文则提供了两种可能的答案。 埃贡·舒勒专心致志地做着记录,他首先要弄清【自己和其他项目组成员】过去的研究记录和报告中所描述的情况是否属实、是否具有进一步进行深入探索的价值。很快,他查阅了十年前左右Galaxy船团首次遭遇伐折罗后不久的研究记录,从中又发现了一个让人疑惑的结论:Galaxy船团的科学家们一方面声称折跃水晶是在十一维生成的某种物质留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另一方面又声称伐折罗通过吞噬某些特殊物质从而在体内实现合成折跃水晶…… 不对,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谁也没有规定伐折罗和地球人一样是普通的生命体。 “也就是说,Galaxy船团最终的结论是,伐折罗是一种来自更高维空间的东西。”舒勒停下了记录,他需要认真思考一会才行。天才是外人给他戴上的桂冠,是虚假的名誉,从未有什么名号能够真正让当事人获得和名号相称的能力。 到了这一步,埃贡·舒勒意识到,用常规的思路和方法去研究伐折罗已经行不通了。他可以无视李林而依旧认定自己能够通过掌握自然世界的规律来更好地认识世界,但如果某个平行世界的相关物理法则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么舒勒做的工作再多都只能在错误的结论上越陷越深。适时地抽身来回顾自己的道路也许是个不错的方法,再说眼下还轮不到舒勒用他的研究成果去协助麦克尼尔或是其他人对抗凶恶的敌人。 “您好——” “别打扰我。”舒勒抬起头,见门口有一名士兵望着自己,随意地挥了挥手,“……我还忙着呢。” “但是,长官跟我们吩咐过——” “我说过了,在这里,研究方面的工作以我的命令为主。” 舒勒刚打算把这名殷勤的士兵赶走,转而想起了远征军指挥官们对自己那种既重视又提防的态度。他可以不在乎远征军的看法,甚至可以直接宣布背叛Galaxy船团而投靠Nexus船团,但如果他因为没有按时吃饭而被远征军怀疑从事某些对远征军不利的勾当,那可真是舒勒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误会。 “……算了,我也许是该休息一下。”舒勒走出了研究室,跟那名士兵并排前行,“我叫你们去调查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大部分记录都是用作战服上的录像设备录制的,也许有些模糊。” “没关系,我需要知道这些人在什么情况下近距离接触了伐折罗。”舒勒不能对士兵们说出实情,或许他可以把Galaxy船团的一些研究报告和病例展示给士兵们,从而向着士兵们证明【和伐折罗近距离接触会感染无药可救的绝症】。Nexus船团没理由不知道这一点,如果他们本应知道而没有通知士兵,或许其中存在舒勒现在无从了解的其他理由。 匆忙地吃完了午饭后,埃贡·舒勒没有回到研究室,而是在士兵们的带领下前往保管安全影像记录的房间,开始逐一查看已经被证明属实的全息录像。其中也不乏从地面设施或是空港的监控设备中提取出的录像,从这些录像中,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士兵们能更加直观地看到自己的战友们是怎么被撕碎的。 “……这种不符合要求的录像就不要拿出来给我看了。”接连从录像中见证了十几个士兵被伐折罗撕碎的故事后,舒勒不满地对士兵们说道,“我需要的是仍然在世的活人。被伐折罗当场杀死或是在随后的战斗中死亡的人员,可以从名单中排除掉。把名单重新整理一遍,我晚上再来看。” 缺乏具体情报使得舒勒必须谨慎地对待他的合作者。把Galaxy船团的机密一次性全部卖给Nexus船团不仅会让舒勒失去利用价值,还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一旦远征军发现Galaxy船团对他们隐瞒了一些可能导致远征军惨败的重要情报,舒勒也许会成为远征军用来压制内部不安情绪的牺牲品。因此,他不会大张旗鼓地跑到远征军的指挥官们眼前去说什么跟伐折罗近距离接触过的士兵都会得上绝症这种蠢话,说不定远征军会认真地考虑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就在这天下午,舒勒得知了一个令他意外的坏消息:索米-3的伐折罗变得十分狂暴并四处乱窜、攻击恰好向着叛军控制区大举进攻的远征军。 “具体伤亡情况尚不清楚,但一般来说,肯定是惨不忍睹。”被派来把消息告知舒勒的士兵无奈地说道,“我们的陆战队士兵碰上伐折罗也只能选择逃命了。” 远征军舰队坐视不管,除了担忧【无瑕者】舰队趁乱袭击之外,也隐含着对伐折罗这种不讲道理的集体进化的顾虑。他们确实可以在获得许可后不计后果地使用反应弹攻击伐折罗,但万一伐折罗有朝一日对反应弹完全免疫,整个地球人类文明都会因为某一支新统合军的任性而承担后果。舒勒自己倒是从Galaxy船团已有的研究资料中找出了一个也许能够解决伐折罗的办法,而他并不打算告诉远征军。 傍晚时分,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前来告诉舒勒,他们终于找到了符合舒勒要求的录像。 “当事人现在还活着?” “没错,都健在。”被舒勒死板而限制颇多的命令弄得焦头烂额的士兵们为自己终于能够交差而发自内心地感到快活,“您快去看一看吧,也许过了今天他们就——” 没等士兵们暗示舒勒说这些人可能今天就会阵亡,舒勒撇下手头的工作,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研究室,回到保管录像的房间中,喝令那些忙碌着的士兵们先把筛选出来的录像播放给自己看。 录像拍摄于远征军驻扎的一座空港中,据士兵们说,他们也不清楚空港中怎么会关着一只小型伐折罗。 全息影像抖动了几下,显示出了那条狭窄而阴暗的走廊。有一名穿着作战服的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走廊的另一侧跑向正观看着录像的士兵们所在的方向,他的背后正是一只紧追不舍的小型伐折罗。 舒勒暂停了播放,而后开口问道: “这只伐折罗现在被关在哪里?” “还在空港里——” “哎呀,你们居然不和我说这件事。”舒勒推着鼻梁上的眼镜,“虽然附近的研究所中幸运地保存下了一些研究样本,但那些都是我们牺牲了许多士兵和学者才击毙并抓来的成年大型伐折罗,像这样还处于成长期的伐折罗样本可不好找……我得提出一个申请,让他们把那只伐折罗转交给我。”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想首先回应舒勒的要求。长官命令他们在这里保护并监视舒勒,除此之外则服从舒勒的安排;舒勒的要求则是士兵们应当在研究飞船上首先听从他的命令。如果双方之间起了冲突,这些只想着多拿一份赏金的士兵不可能坚定地站在舒勒一侧。 “这事不好办哪。” “我又没说让你们去申请——”舒勒猛然间发现全息影像覆盖范围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在那名同样浑身上下裹在作战服中的士兵占据了全息影像中央位置后,舒勒从标注中发现,此人正是麦克尼尔。 刚才被伐折罗追杀得夺路而逃的士兵没有因为战友的出现而停下来协助战友,反而只顾着自己逃跑。麦克尼尔先是向着那只顺着狭窄的走廊向前挤过去的伐折罗投掷了手榴彈,而后对准伐折罗开火,即便不能伤害到它,也能让体型大概只有成年人那么高的伐折罗暂时退却。 紧接着,彼得·伯顿出现在了麦克尼尔身后,他双手持着机枪,继续对准伐折罗所在的方向进行扫射。 “停。”舒勒又一次告诉旁边的士兵暂停录像播放,“还有其他的录像吗?” “……没有了。”一旁的几名士兵七嘴八舌地解释道,“当时我们正在进攻空港,空港内部许多角落里的监控设备都被破坏了。” 事情比舒勒想象出的结果还糟糕,他准备好的计划彻底报废了。按照舒勒原先的设想和对远征军实际作风的观察,只要他保持着和远征军之间的和睦关系,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些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士兵送进研究设施,完全不会引来任何非议。一来,远征军行事粗暴残忍,动辄给不服从命令的平民甚至军人安上叛军间谍的罪名后送进工业园区从事足以致死的高强度劳动或干脆处决;二来,只要舒勒不对外声张、保持默契,远征军也不会追究他打算拿远征军士兵做实验的事情。 非要在两个船团之间评出【好船团】,滑稽程度不亚于从索多玛和蛾摩拉中找出更民风淳朴的那一个。 其实,舒勒并不想从事这种把活人当做实验品的研究,若非此次情况紧急,他也不会想出这种可能导致麦克尼尔产生强烈反感的计划。无论如何,舒勒不会主动地加害麦克尼尔和伯顿,那么也只有在场的第三名士兵可以成为合格的实验品了。 “感谢你们的努力,我会记得在你们的长官面前表扬你们的。”舒勒匆忙地离开了房间,回到研究室内继续查阅相关资料。他如此急迫地寻找曾经和伐折罗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士兵或平民,全是因为那些数据存储装置中保存的论文和研究材料让他产生了一种能够突破困境的错觉。 许多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Galaxy船团居民——主要是研究人员和执行抓捕任务的士兵、雇佣兵,他们多半没有妥善地保护自己——最终都死于非命,尸检结果显示死者的脑部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多亏了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那些视道德如草芥的专家和资助这种研究的大亨们的协助,舒勒才能立即找到进一步的答案而非自己凭着直觉和猜测去苦思冥想: 伐折罗携带一种特殊的【细菌】,这些细菌似乎和伐折罗一样具备了空间折跃能力,并会转移到近距离接触伐折罗的一切生命体身上。 尽管细菌能实现空间折跃这件事本身已经让舒勒不知所措,他心平气和地将这一结论当成自己使用的工具,不去追究其深层次的原因。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的推论:折跃水晶是伐折罗实现超光速的空间折跃太空旅行的原因;而这种【折跃细菌】,我们也许可以把它称为伐折罗细菌或是V细菌,是伐折罗个体之间用生物折跃波进行超光速通讯的根本保障。” 舒勒用心地记录下自己的结论,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思潮。他多么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这个太空时代的奥秘,尤其是推动着人类探索宇宙的空间折跃技术,还有创造了银河系内一切智慧生命的原始文明……但是,越是这样陷入对未来和真理的憧憬中,舒勒就越发清醒地明白,自己和麦克尼尔一样都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去阻止某些冲突将人类文明推向毁灭的过客而已。 他们不是救世主。 半个多小时后,被派来通知舒勒的士兵沮丧地告诉他,那名叫阿米沙尔·丹尼斯的士兵参加了轨道空降登陆作战,肯定是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舒勒差一点把手里的笔捏断,“……继续做你们的工作,找到还活着的当事人之后,立刻通知我。” 实验品暂时找不到了,舒勒也就只能埋头整理他的资料,顺便得出一些不知道能否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作用的结论。然而,他终究是生活在前太空时代的地球人,不可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人类凭借着原始文明的馈赠在短短半个世纪中发展成为银河系首屈一指的人类文明后的生活状况和各项基本常识。越是探索,他越是感到自己和常识之间隔着一层屏障,而且是凭借才智或毅力都无法突破的天堑。 适逢士兵们前来通知舒勒记得吃晚饭,暂时找不到思路上的突破口的舒勒也趁机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结束了仅仅耗时三分钟的晚餐时间后,舒勒立即赶回了研究室,这一次他准备从研究所保存的档案中(尽管据麦克尼尔所说已经被不明人士远程控制删除了大部分)找出可能保存实验品的设施。他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寻找新的实验品,废物利用或许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等等……”舒勒突然发现他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如果不是和伐折罗本体近距离接触,而是接触了被用于伐折罗相关实验的工具……” 仍然有一部分历史档案幸存,这些被远征军从康提奥工业园区的地下研究所中抢救出的档案现在正等待着埃贡·舒勒的审视。 “2058年11月4日,由于叛军持续进攻研究所附近区域……被迫将B区全部实验品废弃……” 保存在研究所内的伐折罗样本大多是已死的伐折罗或被切割下来的伐折罗躯体碎块,理论上来说不会直接对近距离接触者造成威胁。然而,事情总会发生意外,而舒勒几乎能断定研究所中的安保人员和研究人员在疏散和撤退的过程中没有严格地按照操作流程来处理问题。 最终,舒勒找到了研究所处理废弃样品的办法,他特别注意到研究所把培养罐中用来浸泡伐折罗的有机溶剂全都排到了临近的供水设施之中。毫无疑问,叛军和仰仗着叛军的保护才得以幸存的平民当中一定有不少人因此而被舒勒所说的V型细菌感染。 “好极了,这下我知道到哪里去找实验品了。”舒勒松了一口气,“反正远征军把这里的平民当成牲口来对待,我把他们当做实验品说不定还算是保护他们呢。不过,这些在四个多月前被感染的可怜人到底躲在哪里呢?” TBC? OR4-EP2:威廉·退尔(8) OR4-EP2:威廉·退尔(8) 许久过后,麦克尼尔才从震撼性的消息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所见所闻已然证明此前占据着这颗行星的通用银河和Galaxy船团绝非善类,如今薄红所讲述的惨痛真相又让他把自己对通用银河的【信用评级】再一次下调了。仅凭着他人的一面之词来评估一个组织的整体利害关系固然有些鲁莽,但麦克尼尔现在只是个跟随远征军作战的士兵,既然他不必担忧自己的行动威胁到远征军的立场,那么用个人的道德和善恶来看待问题也未尝不可。 “开玩笑也要讲限度。”麦克尼尔拄着步枪,坐在一块石头上,身旁是横七竖八地像死人一般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平民,头顶则传来时断时续的柔和灯光,“我没有给通用银河辩解的想法……他们确实做错了。但是,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通用银河把研究伐折罗后产生的废弃液体直接丢进水循环系统并导致流离失所的平民因此感染上绝症……” “你怀疑其中的哪一点?”一旁的薄红俯下身体给疑似昏迷不醒的平民更换药物和配套设备,“是认为通用银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还是觉得这地洞里的人因接触了废弃液体就患上绝症这件事是我编造的?” 麦克尼尔自嘲地笑了笑,他可不打算帮着通用银河争辩。 “通用银河的职业经理人、雇佣兵还有相当一部分职员是不折不扣的人渣,他们死在这里并不会让我产生半点同情。”他低声说道,“但是,先不说叛军用暴力手段和通用银河对抗是违法的,也不提他们接受了一个反统合武装组织的协助,我想说的是:通用银河本身存在问题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为了让它的形象更污浊一些而编造不存在的证据。” 他一面解释着,一面试图加强内心的戒备。这是他第二次和薄红见面,以麦克尼尔的脾气,他不会和自己不熟悉的人谈起个人问题,更不会把自己正在从事的机密工作——对于远征军内部来说算不得机密,但对一般平民而言当然是秘密——告诉一个自己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看起来,薄红大概是认错人了,把麦克尼尔当成了她以前认识的朋友。这无关紧要,麦克尼尔不介意假冒别人以便骗取更多的情报,尤其是当对方从事的活动看起来并不会对他本人形成威胁时。再说,薄红有能力把那种歌声直接送进麦克尼尔的脑袋里,而麦克尼尔当然不想得罪有可能随时干扰自己心智的神秘人。 “但这是事实,近距离接触伐折罗的人会感染上某种绝症并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薄红指着地洞中躺倒的平民们,“被通用银河排放的污水也是主要的感染源……他们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能继续活下去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麦克尼尔一时间竟然忘记去注意对方从哪里得知这种外星异形怪物的名称,或许Galaxy船团治下的每个居民都把伐折罗的存在当做是常识。 “那我得反驳一句:我就是那种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人。”他咳嗽了两声,“你看,我现在还在活蹦乱跳地和你讲话,而不是像他们一样躺在地上等死。对了,假如你所说的什么绝症是真实存在的,那你为什么没有被感染?” 头盔下传出了几声轻笑,麦克尼尔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自鸣得意的笑容。他不由得感叹,即便生活总是会强迫某些年轻人过早地成为中老年人,他们也许仍在心中保留着作为年轻人的底色。无论是不经意间为了某些在麦克尼尔看来毫无意义的细节而恼火或是感动,还是挣扎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困惑,都是处于某一年龄段的青年必须走过的一段路。 “我们也许算是同类。” “好吧,我喜欢这种经不起推敲和检验的说法。”麦克尼尔也笑了,“既然我没有染上这种绝症,想必这无穷无尽的宇宙中散落在银河系各处的地球人当中也会有和我一样幸运的家伙。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他们交给远征军去看护……你自己也说了,这种绝症是无药可救的,既然他们迟早都要死,不如让他们在专业人士的陪伴下死得体面一点。” 话一说出口,麦克尼尔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远征军,既然远征军的手段粗暴和残忍不亚于通用银河,麦克尼尔提议把这些感染了某种具备高度传染性的绝症的平民送给远征军,简直就是暗示要把他们集体处决。他现在脱离了远征军,又受到伐折罗的威胁,短期内也无望攻克原定目标,恐怕正要借助薄红的帮助才能离开这里。于是,不等对方回答,麦克尼尔立刻补充道: “……听你刚才的描述,被感染的人很多,对吧?但是,最近两个月以来,我们没有碰到这样的平民,也许其他被感染的人不是已经去世了就是像他们这样躺在类似的地洞或是地下设施中。说真的,你没有办法治好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份责任丢给真正见惯了死亡的人呢?” 说罢,麦克尼尔明智地闭上了嘴,打定主意马上找机会离开这里。在薄红对他那份莫名其妙的信任被消耗殆尽之前,麦克尼尔会妥善地利用它,就像他利用自己对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的救命之恩那样。瞬息万变的现实强迫每个人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挚友沦为仇敌只需要一天时间,麦克尼尔承担不起被人背叛的风险。 与其让别人从背后向着他刺出致命一刀,还不如由他本人首先和对方保持距离。 “你又猜错了。他们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我。” “我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没听说过世上有吸毒疗法,那只是缓解痛苦的麻醉剂。”麦克尼尔正色道,“当然,作为临终关怀的一种手段而言,这些麻醉剂或许有它独特的价值。”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并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有些不现实的答案,“……别跟我说你在想办法用歌声治疗他们。” 薄红没有回答,而是结束了对最后一名平民兼病人的护理,走向麦克尼尔,转而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米迦勒,而你耽误的时间也许有点多了。我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只是附近唯一的可靠出口通向一个高危地区。” 迈克尔·麦克尼尔哑然失笑,他自认为猜测到了薄红的答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那便是默认了麦克尼尔的结论。如果考虑到这个平行世界的人类文明多次依靠着【歌声】走出危机,也许薄红确实拥有这种能力。专业问题就该交给专业人士,说不定埃贡·舒勒需要这里的平民作为他的研究样本。虽说舒勒是个古板而有些固执的老学究,他也同样会在技术性问题上做出必要的妥协并接受和他自己那套物理学体系冲突的新概念。 不过,麦克尼尔内心仍然有许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而他担忧把这些问题抛出会断送掉这段有些不牢固的友谊。薄红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以某种形式被卷入冲突的组织,但麦克尼尔很难仅凭薄红的行为来判断她支持哪一方。薄红也许是遗留在索米-3的通用银河温和派人士,又或者是不愿意服从叛军管理但又对反抗通用银河的叛军抱着同情的当地居民。 总而言之,她不可能站在远征军这一侧——若有若无的厌恶和反感是无法被精心的伪装掩盖的。 其中一个洞口中接连走出几名身穿民用防护服的平民,他们见到一个穿着新统合军作战服的士兵站在地洞中央,立即警觉起来。有一人丢下手中的盒子,奋不顾身地冲向麦克尼尔,那势头令麦克尼尔想起了浑身上下绑满了高爆炸藥去炸GDI地堡的NOD兄弟会信徒。 “住手,他不是我们的敌人!”薄红伸出手拦在麦克尼尔前方,“……我们还得找机会转移病人,不能主动招惹远征军。” 这些明显听从薄红指挥的下属个个惊讶得后退了几步,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麦克尼尔,语气急切地说道: “但是,这家伙是个给新统合军卖命的魔鬼——” “我不想重复一遍。” 麦克尼尔眼见双方差一点对峙起来,他也不敢居中调解,因为他自己就是造成冲突发生的原因。想到这里,麦克尼尔不禁为索米-3行星的未来而感到悲观。通用银河以无比残暴的手段管理着索米-3,并最终酿成了席卷整个行星的大规模叛乱,甚至还让反统合武装组织【无瑕者】趁虚而入;纵使远征军恢复了原本的秩序并击退了鼓吹暴力和混乱的敌人,他们带来的破坏反而让新统合军看起来才像是当地居民的真正敌人。 薄红愿意透支下属的信任和尊敬来换取麦克尼尔的安全,那么麦克尼尔也不得不做出一点回报了。他会想方设法劝说远征军尽可能地改善当地平民的生活状况,不能让远征军和Nexus船团成为当地人眼中的下一个通用银河。 “……听你的,Zero。” 下属们退却了,转而垂头丧气地回去看护这些感染了绝症的平民。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刚才几乎被他启动的链锯收了回去,跟随着薄红身后,向着其中一条较为明亮的通道走去。 “嗨,我没有心思打探你们这个组织或是小团体内部的规矩……”在通道中步行了十几分钟后,麦克尼尔决定主动说点什么,他不能承接了别人的恩惠却装作浑然不觉,“呃,Zero是个代号或者头衔,对吧?那么,你们之间的地位是按照数字大小进行排序吗?” 见对方没有回答,麦克尼尔尴尬地沉默了几秒,继续硬着头皮说道: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合作一下。虽然我在远征军里只是个普通士兵,说不定我可以帮着这里的居民解决一些问题。如果你的组织里还有比如说叫做One或者Two又或者是Three的干部,到时候你可以通知他们——” 野兽一般地直觉促使麦克尼尔及时地止住了不恰当的发言,一种让他有些恐慌的感觉蔓延到了全身。他曾经多次死里逃生,每一次劫后余生的体验在皆在麦克尼尔的本能中刻下了对于危险的高度警觉。他无比确信,就在他刚刚说出那句话之后,面前这个既可以在嘈杂而混淆着原始欲望的夜店里让听众们像是听音乐会一样安分守己地留在座位上、又能耐心地看护半死不活、状似植物人的病人的歌手,随时能变成和他一样高效的杀人机器。 奇怪的是,明明麦克尼尔对自己的近战能力相当自信,他仍然觉得自己有可能输给这个看起来比他瘦弱许多的姑娘。 “……我应该管住自己的嘴。”他关掉了扬声器,自言自语道。 所幸薄红没有因为麦克尼尔的一时疏忽而动怒,两人继续行走在仅能容一人通行的通道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坡度变得有些陡峭,很快麦克尼尔就无法直立前进,必须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还有多远?” “快到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把这里的事情报告给远征军。”麦克尼尔决定先抛出对方没有理由直接拒绝的筹码,“远征军的指挥官们看见这些病人,一定会把他们送进毒气室。所以,你们必须想方设法躲避远征军的关注才行,然而远征军全面控制这颗行星只是个时间问题,留给这些人的唯一生路便是找机会登上宇宙飞船后逃离索米-3。” 这时候麦克尼尔倒是希望自己的谈判对手是个善于从条款中寻找出利益本质的行家了——跟这样既不明确回答也不直接拒绝的家伙谈条件,他算不清对方懂了多少,对方估计也不会明白他的条件真正有利于谁。只有一点是麦克尼尔确信的,那就是这些平民落入远征军手里之后确实毫无生存的机会。 所谓的解决办法完全依赖舒勒能够调动的资源,到时候麦克尼尔会把这些平民以实验品的名义交给舒勒来管理,期间或许会有【损耗】,但总不至于病人全体遇害。等到舒勒完成研究后,麦克尼尔再征得舒勒的同意,找机会让信得过的帮手将病人送进运输飞船后直接折跃离开,届时远征军也不大可能为了一船病人而特地派出军队去追杀这些逃逸的可怜人。 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和陡峭,麦克尼尔只得拿出了用于攀岩的工具。他衷心祈祷这里的土质适合攀爬,并惊喜地发现土壤没有松动。不知为何,走在前面的薄红依旧不疾不徐地徒手向上爬去,麦克尼尔也只好将其归结为体重带来的差异。 “我们到了。” 迈克尔·麦克尼尔从洞口向外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把脑袋缩回了地道中。开什么玩笑——面前的大坑中是密密麻麻的伐折罗,其中还有不少疑似伐折罗卵的悬挂物。这鬼地方竟然是伐折罗的巢穴,薄红把他送到这里恐怕是刻意要害死他。 不等他愤怒地质问对方的动机,薄红转过头,隔着民用防护服的头盔面罩,温和地对麦克尼尔说道: “米迦勒,这点危险对你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 麦克尼尔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真想去找找那个被称为米迦勒的家伙——当然不是《圣经》记载的大天使——见识见识对方的本事。这么多伐折罗盘踞在这里,其力量之强大已经超过了临界点,就算是远征军都不一定有能力将其剿灭干净,他们甚至反而还可能被伐折罗逼迫得四处逃窜。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外星异形怪物,而是我想要爬出这么深的大坑恐怕会耽误很多时间。”麦克尼尔犹豫不决,他慢悠悠地爬出了地道,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仰视着头顶这些似乎正在大坑侧壁休眠的伐折罗,“……不管怎么说,也许我确实有机会活着离开了……感谢您的帮助。” 紧接着,麦克尼尔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伐折罗,只凭着感觉走向离他最近的侧壁,准备顺着大坑向上攀爬。大量的伐折罗和伐折罗卵(也许伐折罗是卵生的)不可能一直保持着这种相对静止,假设有新的伐折罗被孵化出来,又或者是麦克尼尔的动作惊扰了其中一只伐折罗,后果不堪设想。英雄气概没法对抗连激光炮都不一定能击毙的外星异形怪物。 “……现在我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向着上帝祈祷了,也不知道祂能不能听见。”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罢,再死一次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同时,温柔而优美的歌声骤然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的脑海中。 【Pfi twuyu Qwo ia Su uwa uo Fi que nura Fo tsuyu Mwo suyu Faglato-a tsina Me qwael……】 迈克尔·麦克尼尔又自嘲地笑了一阵,不再犹豫,抓紧时间向上攀爬。如果之前他仅仅是凭借着一些不可靠的细节去推断结论,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向他证明,这种歌声能直接对伐折罗产生影响。再联系到薄红所说的【平民因接触了和伐折罗实验有关的污水而感染绝症】,以歌声治疗或压制症状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这种能直接出现在他人意识中的歌声可以影响同伐折罗有关的一种特殊物质,从而实现对伐折罗的控制。 “必须把这里的情况赶快报告给长官,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这里所有的伐折罗消灭……对,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全都聚集在这个大坑内,用那种被称为反应弹的武器应该足够了。” 浑身颤抖的麦克尼尔总算爬出了大坑,他软弱无力地躺在大坑边缘地带休息了几分钟,直到突如其来的通讯打搅了他的悠闲时光。 “麦克尼尔上等兵,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丰塔纳中尉半开玩笑地说道,“现在通讯状况好多了,你马上来指定位置集合,到时候——” “长官,我有个重要消息必须马上向您报告。”没等丰塔纳中尉说完,麦克尼尔连忙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告知了长官,“我会把坐标发送给您……这里有个伐折罗巢穴,大量因为未知原因而处于休眠状态的伐折罗盘踞在这里。长官,咱们让舰队把它们用反应弹消灭干净,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有伐折罗来打扰我们的作战计划了!” 丰塔纳中尉先是一愣,似乎是在犹豫怎么把麦克尼尔从现场救出来。远征军舰队不轻易动用反应弹,既是害怕伐折罗产生免疫性,又是打算将其用于对抗叛军和【无瑕者】舰队。但是,远征军避免和伐折罗主动交战,绝不意味着指挥官们会一味地逃跑。现在若是有人告知他们称某地存在一群躺在巢穴里睡觉的伐折罗,舰长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外星异形怪物炸得灰飞烟灭。 “……事情紧急,我派人过去接应你。”丰塔纳中尉很快做出了决定,“如果你不能在舰队发动攻势之前逃出爆炸范围,那就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了。” 赌博的时候到了,麦克尼尔结束通讯,发疯了一般向着丰塔纳中尉给出的坐标逃跑。远征军动手时没有那么多顾忌,更不会因为麦克尼尔没跑出爆炸范围就暂时停止进攻。半个多小时后,几乎虚脱的麦克尼尔终于望见远处的荒野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适逢沙尘暴减弱了不少,等到麦克尼尔确认那辆装甲车是友军派出的战车后,连忙接通了对方的通讯并开始呼救。 找到了麦克尼尔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了装甲车,一行人也不做休整,开着装甲车迅速地远离了即将被远征军攻击的区域。 “要不是你们来救我,我今天是死定了。”爬上了装甲车的麦克尼尔瘫软在角落里,“……只管撤离就行,先逃出爆炸范围再说。” 疲惫不堪的麦克尼尔没有耐心等着这些人的答复,他把脑袋靠在车厢内壁上,直接进入了沉睡中。 不过,在他的意识完全潜入黑暗前,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强烈: 如果这个伐折罗巢穴就这样暴露在地表,远征军舰队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找到它? TBC? OR4-EP2:威廉·退尔(9) OR4-EP2:威廉·退尔(9) 并不是所有远征军陆战队士兵都能幸运地远离伐折罗或叛军,有些士兵直接被送进了叛军的包围圈中,当即被附近的叛军围攻,很快便在对人生和世界的诅咒中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另一些士兵运气稍好一些,他们没有遭遇叛军的包围,但当他们暗自庆幸地根据长官的命令向预定目标前进时,却发现自己撞上了迎面冲来的伐折罗——连航空队和舰队都没有信心击溃伐折罗,更别说这些士兵了。 总归还有一些士兵更加幸运,他们成功地逃过了所有可能导致他们迅速毙命的不利因素,并同样成功地接收到了来自上级的就地隐蔽命令,得以幸存。眼下,这些蛰伏许久的士兵又获得了新的命令:作战计划即将再度启动,对陆战队的进攻形成干扰的最大问题已经被暂时排除。 “根据最新情报,战场中心地带存在一个规模较大的伐折罗巢穴,这些外星异形怪物被我军和叛军的交战惊扰,从而出现在了战场上并对我军形成了严重威胁。”丰塔纳中尉仍然以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把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手下,“好在那巢穴已经被舰队用反应弹消灭了,我们可以继续执行任务了。” 听到长官的新命令后,彼得·伯顿从巨石后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向着刚才骤然出现【第二个太阳】的方向望去。爆炸发生时,彼得·伯顿只向着耀眼的光球看了一下,就立即回过头向着相反方向逃窜并躲到了一块巨石后方,免得他的眼睛被反应弹爆炸时的光芒灼烧得失明。直到他慌不择路地逃到巨石后方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时,伯顿才想起来他本可以直接通过调节头盔面罩上的透光比例和对应功能来屏蔽这种危险。 为自己的谨慎过度而懊恼的伯顿却不会在这之后就更加放心大胆地行动,他有些迟疑地对长官报告说,自己的周围全都是游荡的叛军士兵。 “他们在搜索落在附近的我军士兵,这是显而易见的。”伯顿紧接着补充道,“在缺乏火力掩护的情况下,想要突围会花费更长时间。” 目前,马林上尉手下的陆战队士兵分散在战场各处,无法迅速地集结。这些仅能单打独斗的士兵或许可以在复杂环境中凭借自己掌握的本领去猎杀前来追击他们的叛军士兵,但要是想让他们以缺乏统一指挥的状态去进攻那些据点和要塞,无异于自寻死路。更要命的是,能协助士兵灵活机动地游走于战场各地的车辆大多被控制在马林上尉或丰塔纳中尉手中,普通士兵很难独自一人完成这漫长的旅途。 似乎连丰塔纳中尉也意识到士兵们无法完成要求,他只好无奈地做出声明称,士兵们应当尽力而为,不必一定要参加围攻要塞的战斗。 “只要能消灭更多的叛军,即便我们没有完成原本的目标,叛军的实力也已经受到了沉重打击。”丰塔纳中尉最后统计了一下还分散在荒野中的士兵数量,“……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作为优先事项,活下去才能消灭更多的敌人。” 丰塔纳中尉的妥协和理解只是让伯顿摆脱了被迫不顾自身安全而奔赴正面主战场的风险,但徘徊在周边的叛军士兵不会因此而消失。只要伯顿对准其中一人开枪,附近的叛军士兵就会闻讯而至、把伯顿浑身上下打出几十个弹孔。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并逐一用近战武器将其杀死也不现实,现在的伯顿没有光学迷彩,他甚至怀疑光学迷彩并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好吧,好吧,我得相信自己的本事。”彼得·伯顿匍匐前进,估算着各个隐蔽处之间的距离,并总结着叛军士兵活动的规律,“……还有那么多女人在等着我呢,我还不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沙尘暴越来越小,伯顿很难继续以沙尘暴掩护自己逃离叛军的封锁。虽然远征军和叛军士兵都装备了在低能见度条件下判断路况和敌我情况的装置,但伯顿或多或少地寄希望于沙尘暴完全遮蔽叛军士兵的视线并让这些只是被迫反抗的可怜人打消卖力搜查的心思。他本人没有参加过屠杀俘虏或是平民的活动,而叛军士兵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就算听了伯顿本人的便捷也只会将其当做是为了求饶而临时制造的谎言。一旦伯顿被叛军发现,等待着他的下场唯有被当场击毙或是被逮捕后遭到处决。 半个小时后,发觉前方可供他躲避的巨石越来越少的伯顿狼狈地沿着原路撤退。他不该为了逃跑而放弃那么好的藏身之所,现在他附近有几十名叛军士兵巡逻,而这些叛军士兵全都没看见伯顿偷偷摸摸地从石头后方移动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自知逃脱无望的伯顿心里有了新的计划,他可以假装放下武器投降,甚至干脆声称自己是慕名前来投靠叛军……不,投靠起义军和【无瑕者】的开明人士,这样一来,叛军士兵们或许不会把他随便杀死在野外。 正当伯顿仍在胡思乱想时,头顶传来的巨大噪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架可变形式战斗机穿过高空的沙尘暴,向着伯顿所在的方向前进,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开始了变形。在伯顿惊讶的目光中,这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他的战斗机仅用了几秒钟时间就变成了巨大的人形机器人。 “……鬼王机甲!?不对,更像是记录里的天狗机甲。”伯顿不禁脱口而出,“天哪,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们管这种战斗机叫做可变形式战斗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从战斗机变形成为人形机甲的巨型机器人开始向着附近的叛军士兵开火,導彈和炮弹一刻不停地砸在伯顿附近,每一次爆炸都让伯顿加深了躲在巨石后等待着战斗结束的念头。无怪远征军更青睐航空队的飞行员而非他们这些地位低微的陆战队士兵——战场全局的主导权依赖舰队和航空队获取的制空权,而陆战也能由航空队提供的战斗机来代劳,新统合军还留着无能而空耗资金的陆战队做什么? ……恐怕他们只是担心把可变形式战斗机大规模投入陆战会加大损耗而已。 被導彈和炮弹炸得血肉横飞的叛军士兵们纷纷向着悬停在半空中的巨型机器人开火还击,但他们发射的火箭彈终究追不上已经在检测到攻击接近后迅速地转换形态并逃离原地的战斗机。随着成功地躲避了叛军反击的战斗机又一次变回人形机甲,失去了抵抗意志的叛军士兵四散奔逃,只留下伯顿留在原地发呆。 “这才是战斗机的正确使用方法。”伯顿心中感慨万分,“唉,我们这些特种兵完全没了用处。” 他开始搜索附近的友军信号,惊喜地发现战斗机位置的对应信号显示其中的驾驶员正是迪迪埃·博尚。没等他主动联系博尚,那伫立在荒野上的人形机甲已经打开了扬声器并对着附近说道: “赶快出来,伯顿先生。我知道刚才那些水平低下的叛军士兵杀不了你,要是你还活着,我限你五秒钟之内主动跳出来见我,不然我就——” 彼得·伯顿连忙从巨石后方钻出来,向着眼前的人形机甲挥手。人形机甲躯干位置的驾驶舱盖立即从内部开启了,里面的飞行员象征性地朝着伯顿挥了挥手,而后立即关上了驾驶舱。 “伯顿,我是博尚。”这一次伯顿接到了博尚从远征军通讯频道中发来的消息,“别问我为什么忽然开着战斗机来找你们而不是执行自己的任务……半路上出了一些意外。麦克尼尔在哪里?” “他在丰塔纳中尉那里被妥善地保护着,因为不久之前他刚刚为我们探明了伐折罗的巢穴并引导了反应弹攻击——” “好极了,我就知道……像老鼠一样胆小的远征军突然向着那地方投下了十几颗反应弹,那一定是有人把他们推到了必须这么做的位置上。不说这些了,我现在先把你带离战场,至于你原本接受的任务……稍后再说。” 说罢,博尚操纵着人形机甲先脱离地面,而后一面在荒野上空盘旋、一面将人形机甲又变回了战斗机,并准备在荒野上实施迫降。见到博尚为了让自己更轻松地登上这架战斗机而不惜损耗战斗机本身,伯顿有些感动。迪迪埃·博尚完全可以叫伯顿直接从伫立在地面上的人形机甲的腿部一点点向上爬,但他没有那么做。 经过了一系列惊险的操作后,博尚成功地把战斗机停在了荒野中,他差一点就和附近的一块巨石迎面相撞。 彼得·伯顿欢呼着跑向战斗机,他连续两次被石头扳倒、摔在地上,但这些意外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性质。就让其他不幸的士兵去关心怎么参加围攻要塞的战斗吧,快乐的伯顿现在要和自己的战友一起去游览索米-3的天空了。 等他步行到战斗机旁并见到了悠闲地躺在驾驶舱里的博尚后,这才发现实情和自己想象的内容有些差异。 “……喂,这驾驶舱只能坐一个人。”伯顿指着躺在放平的座椅上的博尚,“……老兄,你不会是在刻意难为我吧?” 座椅靠背下方是突起的,就算博尚把座椅调整回原来的位置,伯顿也没法把自己塞进这么狭窄的空间内。 法兰西绅士指了指前方的空隙,那意思是让伯顿蜷缩在里面。 “……行,我接受。”伯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跟你说,我在中东潜伏的时候,有时候面对非常危险的局势,就必须钻下水道、通风管道才能逃生,或者是躲在女人提着的大箱子里……唉,算不得什么。” 片刻过后,飞机重新飞上了虽然澄澈但依旧昏黄的天空。伯顿被上下颠簸得几次想要呕吐,他已经受够了轨道空降登陆作战,想不到他又要为了逃命而被迫承受这种折磨。不过,即便呕吐的冲动已经混淆了伯顿的感知,这位久经沙场的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仍然猜得出,博尚没有前往附近的地面战场,而是一直向着高空前进。 “咱们不去找麦克尼尔吗?” “你都说了,麦克尼尔被保护得很好,我们急迫地赶过去反而会让人怀疑。况且,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博尚主动谈起了执行侦察和轰炸任务时遭遇的意外,“没错,我们在半路上突然就被伐折罗追击了,于是我们只得冒险冲击【无瑕者】的舰队,期间牺牲了不少飞行员……” 说到这里,博尚忽然沉默了,他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让伯顿意识到,即便这种并肩作战的情谊只是他们为了完成身处这个世界的使命而必须借助的一种工具,生死与共的战友之间培养出的信任和依赖终究没法作假,再虚伪和无情的伪装者也会逐渐卸下心中的戒备。 见博尚似乎有些难过,伯顿明智地及时转移了话题: “确实糟糕透了。”他先是安慰博尚,而后提起了伐折罗,“也得怪罪远征军的参谋们事先缺乏调查,如果他们发现战场区域中有个大型伐折罗巢穴,说不定就会改变计划的……对了,你们逃脱了叛军和伐折罗的追击后,驻扎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刚才说咱们处境有些微妙的原因了。”博尚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事态,他重新调整了飞机的姿态,免得伯顿在他的飞机里发出令人反感的呕吐声,“事实上,另外一支新统合军派来的代表抵达了索米-3,而他们恰好也知道那些【温德米尔人】被叛军关押的原因。但是,由于之前麦克尼尔说过这场战争背后还涉及到不同船团的新统合军和新统合军整体内部不同派系的冲突,若是我们让远征军知道我们为了自保而被迫暂时躲在别人的战舰上……” 彼得·伯顿下意识地加快了呼吸,他可不想在庞然大物的冲突中沦为甚至得不到关注的牺牲品。 “……原来是有其他军队要和远征军抢夺战果,怪不得你没和其他人联系。那么,他们派来了多少军队?” 迪迪埃·博尚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只有一艘战舰?”伯顿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们带来了规模和远征军相差无几的大军呢。既然这些名义上的友军只有一艘战舰,你们可以尝试着夺取战舰控制权并将其转交给我们远征军,这样一来远征军也不会追究你们的【通敌】行为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苦笑了一阵。远征军及其背后的Nexus船团把新统合军内部的竞争对手看成比叛军还值得防备的目标,简直是天大的讽刺。这种严重的内耗和对峙恐怕广泛存在于新统合军的所有作战部队和各个主要部门,以至于本应保护人类文明的新统合军沦落到了普遍依赖雇佣兵作战的地步。 “别想这些事了,伐折罗比什么敌人都更棘手。”博尚若有若无地感慨着,“再说,为了弄清我们所要面对的真正敌人,这些作为第三方势力干预战争的【友军】的出现或许会让我们有更多的选择。” 这段旅程让伯顿的时间观念产生了严重的错乱,他有时以为自己把一辈子都用在了这次让他痛苦而颇受折磨的旅行中。等到紧闭着眼睛压制着呕吐冲动的伯顿发觉颠簸消失后,从头到尾没有机会看一看外面的景色的他得到了博尚的通知:他们已经成功地进入了那艘友军战舰内部。 “友军的指挥官是个很和善的人,不会难为你的。”博尚叮嘱伯顿别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说不定,只要我们做出一些诱导,他们就会主动服务于我们这一次冒险的真正目的。” “明白。” 战斗机停稳后,博尚打开了驾驶舱,并首先跳了出去,而后又回过头把眩晕的伯顿从驾驶舱中拽了出来。可惜的是,伯顿终究被剧烈的颠簸弄得神志不清,他眼前所能看清的景物都在左右摇晃着。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后,伯顿一头栽倒在机库的地面上。 立即有几名机械师和士兵把伯顿拖起来,拉着他走向站在机库边缘的几名军官。其中一名脸色偏黑的军官留着大胡子,还戴着头巾;另一名身材壮硕的青年军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留着垂过耳畔的黑色短发,和伯顿所熟知的丰塔纳中尉的模样倒是有些相似。 “长官,我把他带回来了。”伯顿身后的博尚向着埃兰戈万少校汇报,“另外一人目前下落不明,我们没有办法及时地把他接到这里。不过,在我看来,远征军中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战争背后的那些黑幕了。” 埃兰戈万少校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地位相等的同僚阻止了。那名军官径直走到伯顿面前,伸出手把几乎又一次摔倒的伯顿拉起来,和善地说道: “我是隶属于新统合军第77联队的莱特·因梅尔曼(Wright Immelman)少校,本来在温德米尔王国境内的驻军中服役。听你的战友说,你知道和守望者教团(Cult of Watchers)有关的情报,这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他看了看旁边叉着腰的埃兰戈万少校,继续说道:“……那些犯罪活动不仅是关系到我们的声誉,也确实影响到了温德米尔人的安全。” 彼得·伯顿听了这青年军官满怀期待的请求,六神无主,回过头龇牙咧嘴地望着博尚——一半是因为疼痛和不适,另一半是因为博尚把他置于十分不利的地位。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根本不知道守望者教团是什么,更别说提供情报了。想到这里,伯顿对博尚的感激荡然无存,这法国佬竟然随便安上一个理由就把他卖给了来路不明的友军指挥官,到时候一旦谎言被戳穿,不说伯顿和博尚的处境会立即恶化,只怕两支【新统合军】也会产生不小的冲突。 不过,彼得·伯顿毕竟曾经以美国人的身份成功地在中东扮演了将近十年的阿拉伯商人,有这份经验在前,论坑蒙拐骗这门手艺,他敢谦虚地说自己没本事,那世上或许就没人配得上被称作有本事了。只见伯顿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领着因梅尔曼少校来到一旁的座椅上,又装出有些惊慌的样子向着埃兰戈万少校看了几眼。 “……您先回去休息吧。”因梅尔曼少校对埃兰戈万少校说道,“这里的事情不需要您来费心。” 首先,伯顿必须把迪迪埃·博尚的长官排除在场外,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造谣。埃兰戈万少校麾下的飞行员为了活命而被迫接受第77联队的庇护,对于第45联队而言,这就是出卖Nexus船团的内部机密、是无耻的背叛。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认为手段粗暴的远征军会对有着嫌疑的军人笑脸相迎,但军官或许会得到豁免。因此,伯顿更得保证倾向于Nexus船团的军官不在场,这样一来,除非这些暂时寻求庇护的飞行员中也存在认不清自己地位的呆子,否则伯顿就不必担忧自己所说的一切会辗转传入远征军士兵尤其是自己那些战友和直属上级的耳中。 “……哎呀,这个守望者教团啊,还真的就和我们正在对付的叛军有关。”等到埃兰戈万少校被这艘战舰上的士兵们请出了机库后,伯顿终于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因梅尔曼少校聊起了发生在索米-3上的战争,“今年1月份,我们刚到这颗行星上的时候,就多次发现叛军藏身的建筑物内部有着这个组织的图案。虽然画着这些图案的墙壁上几乎都会同时存在其他非常后现代的艺术绘画——假如那东西称得上艺术——但我敢肯定那种标志的出现不会是偶然。” “没错,守望者教团在协助叛军。”旁边的博尚也开腔了,这一举动把伯顿气得七窍生烟,万一因梅尔曼少校询问细节,伯顿就是想编造故事都来不及。 “这就麻烦了。”因梅尔曼少校自言自语道,“如果他们的活动确实还和反统合武装组织有关,仅凭你们Nexus船团远征军或是我们在温德米尔王国的驻军已经没法解决问题了。弄不好,伊甸那边会直接派出联邦直属作战部队参战……” TBC? OR4-EP2:威廉·退尔(10) OR4-EP2:威廉·退尔(10) 远征军轰炸伐折罗巢穴后不久,一位让远征军陆战队士兵们感到有些难以应付的贵客开着他的研究飞船抵达了被轰炸了巢穴原址附近,并兴高采烈地让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前去清理现场。对埃贡·舒勒而言,这自然是意外之喜——远征军的行动给他提供了接触更多研究样本的机会。然而,那些以保护的名义监视着舒勒却还要按照舒勒的命令行动的士兵们并不会因此而产生同等程度的喜悦。 “本来我还担心反应弹会留下辐射,真想不到它和我认知中的核武器差别这么大……”舒勒独自一人徘徊在空荡荡的研究室内,“原来这种核武器是利用那个什么原始文明的技术制造的……” 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去追究人类研发出【清洁的核武器】和把小型化的热核反应堆直接充当可变形式战斗机的供能部件背后的技术关键。现在,他的身份和动机都驱使着他去完成和这些外星异形怪物有关的研究,尤其是要找出对付这些怪物的关键方法。不然,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微妙立场会直接地影响到舒勒本人的处境,甚至是威胁到舒勒的性命。 远征军舰队把伐折罗的巢穴和藏匿其中的许多伐折罗炸得灰飞烟灭,但这种奇异的外星异形怪物已经逐渐显示出了与人们的忧虑相称的特性。虽然大部分伐折罗已经人间蒸发,仍有少部分伐折罗的躯体残留在大坑底部或巢穴外围,这些残骸很快就会变成舒勒的最新研究材料。他不仅要找出伐折罗的弱点,更要立即利用这弱点研发出新的武器,以证明人类的聪明才智不会输给一群来路不明的怪物。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得知和这次突袭有关的一些细节。 附近的士兵们向他描述称,有一名士兵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伐折罗的巢穴并将其准确位置报告给了远征军舰队。对于此前远征军舰队未能及时发现伐折罗巢穴的真正原因,士兵和军官们都有不同的推断。一些士兵认为,既然远征军舰队在抵达索米-3后不久就在地表侦测到了可能对战局形成影响的伐折罗巢穴并命令陆战队绕开对应区域,那就证明此次他们完全是装聋作哑——故意无视了这个硕大的巢穴,直到陆战队报告后才不得不应对。 “你别听他们胡说。”丰塔纳中尉满脸晦气,“伐折罗……肯定有一些仍旧不为人知的特性,或许规模越大的伐折罗巢穴越是难以被我们用常规探测手段发觉。” “我也赞同您的观点。”邀请现场指挥官来到研究飞船上交谈的舒勒点了点头,“十几年来,新统合军一方面对公众封锁消息,另一方面想尽办法寻找和伐折罗有关的踪迹,如果伐折罗的行动能被我们很轻易地追踪或是预测,那么新统合军早就直接攻击它们的母星了。” “我倒是希望有那么一天。”丰塔纳中尉哈哈大笑,“对了,我打算把发现了伐折罗巢穴的那名士兵叫过来,让他和您谈一谈当时的情况,说不定会有助于您的研究。如果您更快地找出了伐折罗的弱点,我们也许能马上摆脱它们的纠缠。” 当迈克尔·麦克尼尔出现在舒勒眼前时,舒勒没有感到半点意外。 “我就知道肯定是你。”舒勒向着麦克尼尔打了招呼,请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一直以来,Nexus船团的远征军都不想招惹伐折罗,因为他们已有的大部分攻击手段对伐折罗而言都是无效的,而直接开始滥用反应弹又会导致伐折罗继续进化……算了,先不谈这些,反正那是我们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你独自一人闯进了伐折罗的巢穴,对吧?” 在战友们的悉心照料下迅速地恢复了活力的麦克尼尔见到舒勒,有许多讲不完的故事要告诉对方,然而时间紧迫,再加上他们不能让其他士兵怀疑舒勒的态度和立场,麦克尼尔也只好删去了其中一些细节,只把事情的主要过程转述给了舒勒。 埃贡·舒勒聚精会神地听着麦克尼尔描述他所见的伐折罗巢穴,成千上万的伐折罗和伐折罗卵堆积在那个巨坑之中,即便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当时都因为种种原因而陷入休眠,它们光是静止地悬挂在那里就已经足以让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产生恐惧。麦克尼尔进一步补充说,他相信这个伐折罗巢穴中有充当【头脑】的高等级伐折罗,但他没有时间去深入地探索巢穴中心地带,因此无法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属实。 “是真的。”舒勒肯定了麦克尼尔的想法,“事实上,定位伐折罗巢穴的真正困难不在伐折罗本身的威胁,而在高等级的伐折罗能够通过制造【折跃断层】阻断波的运动。换句话说,光学手段或是其他依赖电磁波的常规手段在高等级伐折罗面前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人眼却能——”麦克尼尔急忙辩解道。 “那是另一个研究方向,而我没时间向你做过多说明。”舒勒摆了摆手,“大概20个小时之前,我在确认检测报告时突然发现一直在追踪的其中一段生物折跃波信号消失了,那时候我就猜测,远征军一定是对着某个伐折罗巢穴动手了。” 说罢,舒勒兴致勃勃地把麦克尼尔领到研究室的一个角落中,这里摆放着十几台不同的监测设备,而可怜的麦克尼尔无法认出其中任何一台设备上所显示的数据和图案。他是个战士,不是学者,舒勒显然是忘记了这一点。 好在,舒勒很快就失掉了让麦克尼尔和他一起看数据的兴趣,转而和麦克尼尔谈起了自己的策略。别看舒勒是个只顾着做研究的学者,他也曾经指挥过EU的实验性部队参加战斗——尽管那些战斗多半都是为了检测新武器的性能。在舒勒看来,远征军终于下定决心铲除这个大型伐折罗巢穴,除了在短时间内断绝了伐折罗四处袭击远征军的可能性之外,还为他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 正当麦克尼尔打算听听舒勒的新想法时,舒勒却向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令麦克尼尔十分为难的请求。 “我需要新的伐折罗实验样品,最好是原先附属于这个巢穴的。” “这……”麦克尼尔左顾右盼,“我猜,大部分伐折罗都被炸死了。如果附近还有侥幸存活的伐折罗,它们一定会向着我们发动攻击,而不是任由我们进入那个巨坑底部寻找线索。” 麦克尼尔所担心的无非是远征军搜查巨坑地步时突然发现地道并进而找出那些躲在地洞里垂死挣扎的平民,于是,还没等身体完全恢复,他就主动要求再次进入巨坑中陪同其他士兵进行搜索,以确认自己没有留下可供调查的蛛丝马迹。幸运的是,反应弹把整个巨坑炸了个底朝天,原先的地道肯定已经被炸塌了,到时候远征军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里曾经存在供人出入的地下通道。 在那之后,刚刚从巨坑中爬上来的麦克尼尔就被丰塔纳中尉送到了已经停泊在附近一处平原上的研究飞船上。 “我刚去过现场进行调查,那里没有幸存的伐折罗。” “再找找罢。”舒勒也有些着急了,“这是最好的机会……你看,刚才你还和我说,有人能利用歌声控制伐折罗,这就说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能够把伐折罗的控制权从高等级个体手中剥夺的力量。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力量,而且要让这力量被束缚在机器而不是有着自我意识的人的内部。” 在叮嘱麦克尼尔记得把那个同样接触过小型伐折罗的士兵带回来之后,舒勒便推着麦克尼尔出了研究室,他知道持有一种莫名自尊的麦克尼尔不会拒绝他。 迈克尔·麦克尼尔接受了舒勒的委托,在走廊中那些士兵们半尊敬半戒备的目光中径直向着飞船的出口走去。舒勒想要搜集更多伐折罗研究样本,这是麦克尼尔预料之中的;但是,舒勒要让麦克尼尔把同样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召集过去的动机则令麦克尼尔一头雾水。队伍之间不该互相提防,或许舒勒没有把真实原因告知麦克尼尔的唯一理由是害怕麦克尼尔把不该说的事情告诉第三方。 “麦克尼尔,你来看看这个!” 这恰好是丹尼斯二等兵的呼声,麦克尼尔闻讯,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赶往丹尼斯二等兵所在的位置。隔着很远,他便看见阿米沙尔·丹尼斯抱着一个绿油油的小家伙向着他跑来,那样子像极了周末带着宠物和家人出去野餐的适龄学生。 “如果这家伙还在上学,倒确实是个学生。”麦克尼尔笑了笑,上前迎接自己的战友。毫无疑问,远征军舰队更在乎伐折罗巢穴而不是陆战队即将攻击的那些要塞,当舰长们越过正常指挥顺序而直接把部分士兵调来看管这留下的巨型弹坑时,没有任何陆战队指挥官表示反对。 就连马林上尉也只是懊恼地下令推迟进攻时间。 “麦克尼尔,你猜猜,这个是什么?” 麦克尼尔向着丹尼斯二等兵怀中望去,只见他抱着一只大概有松鼠大小、额头生着硕大的黑色眼睛的绿色昆虫,若不是这【昆虫】纹丝不动地躺在丹尼斯二等兵的怀里,麦克尼尔只怕下一秒就会举起步枪把这外星异形怪物的脑袋打得血肉模糊。理智压制住了他的冲动,麦克尼尔或许只需要不到一秒就能结束它的性命,换来的却是舒勒的责怪甚至是远征军的失利。把这小怪物交给舒勒吧,那个天才一定能从它身上发掘出足够的秘密。 “刚孵化出来的伐折罗?”麦克尼尔一下子就猜到了答案,“哎呀,负责研究伐折罗的舒勒博士正好需要伐折罗样本,虽然这东西的研究价值没那些大家伙那么高,但我们也不必空着手去见他了。哦,博士想从近距离接触过伐折罗的士兵身上得到更多有用的第一手情报,他打算请你去和他聊一聊。” 仅用三言两语,麦克尼尔便把丹尼斯二等兵成功地骗上了研究飞船。他一面热情地和丹尼斯二等兵聊着天,一面为自己只顾着榨干对方的利用价值而有些不安。在麦克尼尔成功地从伐折罗的巢穴中脱逃并将准确坐标发送给舰队后,这名上等兵俨然成为了马林上尉麾下的【王牌特种兵】,被那些平日和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们吹捧为了新时代的陆战队神话。这不能怪罪士兵们无事生非或是喜欢夸大其词,实在是他们被大出风头的飞行员们的光芒掩盖了太久了,正需要找到一个机会表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向着丰塔纳中尉提前通报后,麦克尼尔和丹尼斯二等兵将绿油油的幼年伐折罗装进了大箱子里,径直抬到了舒勒的研究室。不料,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在研究室等着他们的舒勒却不见踪影。 “没人?”麦克尼尔有些诧异,“没关系,我们去其他地方找一找,说不定舒勒博士去监督别人干活了。” 自认为熟悉舒勒那种单调而颇具规律性的生活的麦克尼尔向研究飞船上层走去,不出所料地在另一个保存实验设备的工作室内找到了舒勒,只见披着白大褂的舒勒满头大汗地操作着平台上的激光器,他头顶上的机械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青色的不明固体放置在了实验台的中央位置。 “舒勒博士!”麦克尼尔站在门外喊道,“有个好消息要带给您:我们抓到了一只似乎处于休眠状态的伐折罗幼体,如果您需要用它来做实验,那就赶快动手吧。” 埃贡·舒勒听到麦克尼尔的声音,丢下手头的工作,忙不迭地跑到门口,这才发现大门竟然是敞开的。 “这群混账,他们从来不认真执行我的命令……”舒勒破口大骂,“万一实验出了事故,他们也会被波及的……喂,伐折罗幼体在哪?” 一路小跑着跟上麦克尼尔的脚步的丹尼斯二等兵把装着伐折罗幼体的箱子递给了舒勒,舒勒双手接过箱子,轻快地提着箱子返回了工作台附近,把箱子中那只仍然在沉睡的绿色伐折罗幼体抱出来,将它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不用担心,长成这个模样的伐折罗还没有成长为合格的战争兵器。”舒勒笑着让如临大敌的两人冷静下来,“……我先把我要做的工作弄好。” 说罢,舒勒来到一旁的机械手臂下方,给自己换上了全封闭的防护服。麦克尼尔和丹尼斯二等兵见状,也连忙合上了头盔面罩。紧接着,舒勒启动了激光器,那激光器发出了一束麦克尼尔凭肉眼看不到的电磁波,其目标正是工作台正中央的那块【折跃水晶】。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了麦克尼尔的全身。他的意识仿佛以光速远离了自己的身体,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再无意义,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虚无和空洞感。这虚无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地吞噬着他的内心,以至于麦克尼尔的心中又猛然涌动起了一种毁灭的冲动——让世间的一切和他一同沉浸在这静止的虚无之中。 仿佛持续了一生的漫长虚无终于结束了,直冒冷汗的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他试着从地板上爬起来,这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了几秒。 “舒勒博士……”他连忙打开面罩,对着一旁的舒勒叫道,“……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埃贡·舒勒疑惑地望着麦克尼尔,见麦克尼尔的表情显得有些焦急,便立刻关闭了激光器,而后将一头雾水的丹尼斯二等兵请到了工作室外,又把大门紧紧地关上,这才示意麦克尼尔解释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先知道刚才那个实验的原理。”麦克尼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试图让舒勒给自己解释一种无法理解的理论实在是浪费时间,“……不,我是说,我得知道你做刚才那个实验的目的。” “用高能粒子流轰击折跃水晶,促使它向外发射生物折跃波信号。” 顺着舒勒的右手所指的方向,麦克尼尔发现刚才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的伐折罗幼体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而后又一头栽倒在地。 “伐折罗的金字塔式结构之中,高等级个体对于低等级个体有绝对的命令权;与此同时,高等级个体又不必亲自对每一个处于自己管辖下的低等级个体下令。”舒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伐折罗巢穴已经被你们摧毁,那就意味着属于它的所有伐折罗处于脱离群体的状态……因而进入了休眠。我所做的,是要赶在假定存在的【伐折罗女王】和索米-3的【高等级伐折罗】重新取得对这些失联个体的控制权之前,尝试着用激发生物折跃波的方式控制它们。” “你差点把我的脑袋弄得一团糟。”麦克尼尔提出了严正抗议,“舒勒,你不知道我刚才感受到了什么,那种无法遏制的虚无感能让最有求生欲的人想要自杀,我现在算是理解那些厌世自杀的抑郁症患者心里在想什么了——但是,和我一样近距离接触了伐折罗的丹尼斯二等兵却没有受到影响。” “也许他和你看到了同样的内容,只是他没说。”舒勒瞥了麦克尼尔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直白而果断。” 麦克尼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自己也知道有时候他会表现得粗暴而武断。自信和冷静大多建立在绝对把握的基础上,近似赌博的博弈很难让人镇定自若。 “我不是在取笑你,有时候我们这样的所谓专家、学者想要办成一些事情,就需要依靠像你这样的人物。在我看来,我们的才智展现在不同的领域,仅此而已。”舒勒回到工作台前,开始调整设备参数,“麦克尼尔,前两回我没有派上什么用场,而且总是自作聪明地替你拉拢支援,结果反而把你置于危险之中。但是这一次,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核心,那就是这群被称为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它们是天生的战争机器,而且能够不断地进化……简直是完美的工具。如果我能利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去控制它们,那——” “你会成为下一个尤里·纳尔莫诺夫。”麦克尼尔心里一紧,立即以严肃的口吻说道。他不清楚舒勒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无论那些经历带给舒勒怎样惨痛的回忆,那都无法构成舒勒从潘多拉的盒子中释放灾难的理由。心灵控制技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更不该被他们用来对付那仍然藏在未知中的敌人。 埃贡·舒勒那放在按钮上的手停下了,他弯下了腰,沉默了一阵,而后转过头,以冷冽的眼神审视着麦克尼尔。 “那倒也是,他是个光头老头子,我也是。”还是舒勒自己先笑了,僵硬的气氛变得松缓了许多,“认真算一算,他出生在当时仍属于奥匈帝国的特兰西瓦尼亚,说不定他的父母还会说一口流利的德语、以德意志人自称。巧得很,我虽然是瑞士人,但我喜欢德语多一点。”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种特征。” “麦克尼尔,你听我说。”舒勒制止了麦克尼尔的劝说,“我不去继续研究心灵科技的原因是,尤里·纳尔莫诺夫和岛田真司已经向我展示了它的滥用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灾难。更何况,那时我坚信,维持我们这个脆弱的人类文明还用不着这么危险的工具。”说到这里,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小了一下,“……但是,如果我活到了2048年,活到那个什么思金人的第一次入侵,即便你们把我看作是魔鬼,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心灵科技重新拿出来对抗那些外星人。” 迈克尔·麦克尼尔攥紧了拳头,他的理智告诉他,舒勒所说的每句话都是正确的。他们缺乏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就不能捍卫理念,更无法从冲突和灾难中拯救那些本能幸免于难的人、国度甚至是世界。 “向我保证,它永远只是被你驱使的工具。如果我发现这种心灵控制技术被用去对付人类……” 戴着眼镜的光头青年郑重地拍了拍战友的肩膀。 “以我的学术名誉起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TBC? OR4-EP2:威廉·退尔(11) OR4-EP2:威廉·退尔(11) 扰乱远征军陆战队攻势的伐折罗因巢穴及藏身于巢穴内部的【司令】被消灭而暂时陷入了瘫痪之中,趁着更高级别的伐折罗还没有来得及恢复对这些失联个体的控制,远征军一方面加紧击毙和抓捕瘫痪的伐折罗,另一方面则同时马不停蹄地派遣陆战队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叛军控制区发动猛攻。虽说解决了伐折罗对此次作战行动的干扰终究是值得指挥官们庆祝的喜事,但他们仍希望取得同心理预期相称的战果。 被各种各样的意外事故和新指示拖延了几十个小时后,马林上尉再一次率领着手下的陆战队士兵朝着叛军盘踞的山头要塞冲锋。但是,已经有一些英勇的士兵从山体侧面绕到了叛军要塞的后方,并蹑手蹑脚地接近这座对于叛军俯瞰附近荒野地形、阻击远征军航空队而言至关重要的建筑物。 “长官,我们已经抵达了敌军防线后方。”迈克尔·麦克尼尔刚站稳,便立刻向丰塔纳中尉报告附近的情况,“目前看来,敌人没有安排额外的预备队防守这些地区。不过,喷气背包的储量已经快用光了,接下来我们只能选择强攻。” “保持警惕,你们的工作是为正面进攻的友军牵制叛军的火力,不是去攻克这座要塞。”丰塔纳中尉郑重地为麦克尼尔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根据我们从投诚的叛军官员和指挥官口中得到的情报,叛军目前利用通用银河构建的供电网络来维持其密集的防空火力……我们没有找到断电的方法,说不定你们可以。” “了解。” 结束了通讯后,麦克尼尔这才回过头招呼自己的几名同伴继续前进。这些士兵正是之前遵照丰塔纳中尉的命令把麦克尼尔从即将被反应弹化为灰烬的伐折罗巢穴附近救出的那些战友,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麦克尼尔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决定:主动要求挑选这些士兵参加袭击叛军要塞后方的渗透作战行动。 对于战友们的不解,麦克尼尔自然有他的独特说法。Nexus船团远征军抵达这里已经有两个多月,这段时间足够麦克尼尔看清大部分士兵的真面目——他们完全不关心本地平民的尊严,只是为了继续做这份工作、拿薪水,才会按照上级的命令去和叛军厮杀。既然如此,想要调动士兵的积极性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在胜利中得到额外的收获。 朝不保夕的士兵们并不在乎麦克尼尔为他们描绘的愿景能否被实现,他们需要的是更加实在的回报——战利品。多一份物资就能多一份生存的保障,一味地躺在战线后方会让士兵失去基本的求生能力。等到他们真正面对着需要凭着自己的双手去争取生机的考验,过往的逃避会让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麦克尼尔,你来说吧。”其中一名士兵支持让麦克尼尔出主意,“我刚才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没有找到其他疑似为要塞提供支援的叛军据点。”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开始为这些士兵们讲解起自己的作战计划。更多地了解敌人才能让他们更接近胜利,而许多有关叛军的机密情报都是向远征军投降的叛军供出的——其中有不少人原本就在通用银河供职并掌管着对应的信息。这座以哨站为基础而临时扩建的要塞缺乏足够的储存空间,在其中作战的士兵若是想要正常战斗,就必须高度依赖外界的物资输入。 “准确地说,叛军需要在要塞中精打细算地规划每一处空地的用途,并最大限度地将其用于战争。这是那些已经投降的叛徒招供的,他们应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说到这里,麦克尼尔先是向着左侧的悬崖走了几步,而后又探出头朝悬崖下方张望,这一举动把其他士兵吓得六神无主,他们连忙拉住麦克尼尔,免得这个唯一能给他们出谋划策的老兵突然因为悲观和绝望而跳崖自杀。 “……我没事。”麦克尼尔咳嗽了几声,“我的意思是,附近一定有一个真正起到补给站作用的建筑或建筑群,那才是我们的目标。考虑到附近的地理环境复杂多变……也许叛军把补给站建在了山体内部。”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一直没发现他们转运物资的迹象。”丹尼斯二等兵恍然大悟,“可是,连舰队和马林上尉都找不出的补给站,我们又该怎么去搜索它呢?” “跟着我就行。” 不顾战友们的疑惑,麦克尼尔转头便走,沿着悬崖向山体的其他部位进发。在不远处的荒野上,小股陆战队士兵正向着要塞发动试探性的进攻,他们的攻势多半会在遭受叛军的猛烈还击后停止。 这种战争模式同时受到了环境和远征军动机的制约。如果远征军的目的仅仅是将行星上的敌人全部歼灭而根本不考虑战后重建工作,他们只需要用反应弹把所有地面目标摧毁即可——但是,Nexus船团的目标显然是从通用银河手中夺取索米-3而不仅仅是消灭叛军,要是他们把行星表面炸成了一片废墟,此次出兵的收益就会变得微乎其微,那当然不符合船团的需求。 除此之外,索米-3随处可见的沙尘暴又让激光武器的杀伤力被严重削弱,到了激光武器能真正在大气层内发挥作用的距离,实际上已经和传统战争的短兵相接无异。在这一范围内,激光武器不再具备其明显优势,但同时又能充当拦截導彈的最佳防御工具。 于是,陆战队士兵们也只得和他们的前辈一样走上最危险的前线了。 让麦克尼尔苦恼的除了这种以消耗陆战队士兵的生命为代价的特殊战争模式外,还有舒勒那份迟迟未能出炉的检测报告。对麦克尼尔和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做了较为详细的检查后,舒勒友好地把两人送出了研究飞船,而后在临别时暗示麦克尼尔:Nexus船团似乎对他们所属的新统合军士兵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实验。 “……具体情况还需要等待进一步调查,总之,你们这支全员有着红色眼睛的军队肯定不正常。”舒勒补充道,“事情现在变得越来越麻烦了,我原以为只要我把Galaxy船团的机密在适当的时候卖出去就能确保咱们的安全,想不到我现在还得避免自己一不小心发现Nexus船团的秘密。” 这倒是提醒了麦克尼尔——他只顾着关注通用银河和Galaxy船团的残暴管理带来了叛乱,却忽视了使用同等残暴的手段对付叛军和平民的Nexus船团。毫无疑问,Nexus船团并不会比通用银河和它支持的Galaxy船团更温和,甚至因为Nexus船团是由原本从属于新统合军地球至上派系的军人管理,其手段也只会更加粗暴而直接。 他们正缺乏足够的力量,在两个船团之间的博弈中,一旦他们的小动作被其中一方发现,难免会被认定成试图插手局势的第三方而遭到双方同时围攻。为了给他们的工作多加一点保险,麦克尼尔确实有必要寻求第三方的协助。但是,眼下在索米-3这颗行星上,唯一的【第三方】只有正在和远征军搏杀的叛军及其盟友【无瑕者】。 就算通用银河和远征军的恶劣行为在麦克尼尔眼中有些过分了,他可不会因此而直接倒戈投靠叛军。 放在一个月以前,麦克尼尔会尝试着把自己的观点和思路同这些士兵认真地说明,而他现在反而需要刻意地保持一种神秘感。依赖直觉作战无疑是把跟随自己的所有战友往绝路上推,只不过麦克尼尔的直觉有时候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功效。况且,经历了这么多奇遇后,麦克尼尔越发地相信他的直觉由于某种契机而变得更加准确了。当他见识到了那些被伐折罗感染上了绝症的平民利用复杂的地道和地洞躲藏在地下后,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同样善于利用已有设施的叛军。叛军一定会在山体中打洞建设据点,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和一些能够用来牵强附会的证据。 十几分钟后,有些不耐烦的士兵们仍旧各怀心思地跟随麦克尼尔,谁也不想第一个向麦克尼尔发起挑战。麦克尼尔的幸运和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士兵只认最具备冲击力的暴力和响当当的功绩。上一次麦克尼尔首先攻入了叛军的指挥中心,这一次又是他潜入伐折罗巢穴内部并为舰队引导攻击,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的战果是别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换不来的。 “……咱们是不是迷路了?”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等咱们把这座主峰绕了一圈之后,说不定友军已经开始进攻了。” “别着急,他们跑不远的。”麦克尼尔站在一处岩壁前方,“你们仔细想一想,现今我军虽然因叛军防空火力网的影响而未能完全取得制空权,但我们至少可以凭借舰队的情报来确认叛军的活动……他们要是把补给站建立在更远的地方,那又该怎么往山上运输而又不被我军发现呢?” 说罢,麦克尼尔指了指众人面前的岩壁。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懂麦克尼尔到底在说什么。见战友们毫无反应,麦克尼尔也不气恼,他径直向前方又迈出几步,竟然直接穿过了岩壁、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到这时才明白岩壁被全息投影伪装的士兵们顿时产生了被愚弄的恼怒,大家不约而同地向着前方冲去,顺利地和麦克尼尔一同进入了山洞内部。 “我说过,跟着我走,准没错的。”麦克尼尔笑了笑,“……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大家要保持警惕。” 话音刚落,正好有一名叛军士兵出现在了隧道前方。看到远征军陆战队士兵已经进入山洞内部,他没有尖叫,而是扭头就跑——不巧,他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过麦克尼尔的眼睛,后者眼疾手快地举起步枪打碎了这名叛军士兵的脑袋,那无头的尸体抛洒着鲜血倒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 “他们被惊动了。”丹尼斯二等兵做好了战斗准备,“免不了要打一场。” “没错,我倒是希望他们放下武器乖乖投降,可是他们和那些顽固不化的平民一样把我们远征军看作魔鬼。”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我有预感,发生在这里的悲剧不会伴随着叛军被我们击溃而结束的。” 这种几乎明目张胆诽谤远征军和新统合的言论没有引起士兵们的反对,一部分是由于麦克尼尔的威望,另一部分则是众人根本没心思在紧张的战斗前夕去找战友的麻烦,这些士兵彼此之间必须紧密配合。片刻过后,又有数名叛军士兵从隧道另一头冲出,无一例外地倒在了麦克尼尔等人的枪口下。 这些叛军士兵的应激反应和作战能力同活跃在前线的那些叛军士兵相比,有着很大的差距。生疏的动作和近乎整齐划一地冲上来送死的战术使得在场的所有陆战队士兵们都不由得猜测叛军可能是把老弱病残扔到了无关紧要的岗位上。麦克尼尔出于好奇心,让战友们把其中一些叛军士兵的头盔打碎,果然发现下面的面孔完全符合他之前的猜测。 “他们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丹尼斯二等兵冷笑道,“还有什么脸面说我们把这颗行星上的居民当成牲口来看待?这些家伙明明自己就在用同样的手段……” 麦克尼尔皱起了眉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老弱病残是自愿参加叛军来抗击他们眼中【黑暗恐怖的新统合军】而不是被强行征召入伍的,但他不想把这些猜测告诉身旁的士兵们。偶尔说几句对远征军不利的话,或许会被当成是抱怨;频繁地用同一种口气发泄,说不定会引来这些士兵的不满。 解决存在于新统合治下的诸多问题,不能依靠以暴制暴——麦克尼尔坚决地反对用暴力手段去对抗法律,即便这法律可能存在不合理之处。但是,对于怎么改变现状,他自己心里也没有一个较为明确的概念。指望新统合或是某个船团的政客忽然大发慈悲?那还不如幻想着叛军现在就马上放下武器、集体投降。 深入山洞内部后,道路变得凹凸不平,路旁偶尔会出现一些似乎直接通向山体下方的孔洞。麦克尼尔起了好奇心,他告诉其他士兵注意戒备,自己到这些孔洞附近前去观察详情。这是只有叛军才能想出来的策略:他们用激光打穿了一部分山体,而后从山体下方将物资运动到山洞中,再把物资从山洞中转运到要塞内部。由于远征军在广袤的荒野和险峻的山岭中都无法以足够的人手全方位地包围叛军,这才使得叛军有机会使用这么灵活多变的办法来对付经常掌握着制空权的远征军。 可惜,不管这些依据实际情况而调整出的战术有多么高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只会显得可笑。远征军花费了两个月都没能彻底消灭叛军,那只不过是因为Nexus船团希望把这颗行星完整地收入囊中——若非如此,叛军早就已经灰飞烟灭。这从远征军士兵平素的行为便可窥见一二,以虐杀叛军俘虏或平民为乐的士兵们把不能肆意妄为地破坏的冲动转化为了另一种发泄。 “等到我们把这个补给站占领之后,缺乏外界物资输入的要塞最多再坚持72小时。”麦克尼尔查看了一下当前的本地时间和地球标准时间,“我会向长官申请支援,但如果他们派不出更多的士兵,到时候就需要我们来看守这些物资。” “明白。”丹尼斯二等兵接受了现实,其他士兵也纷纷表示赞同,“那么,补给站内部的叛军……”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我们就没有必要把他们全都宰了。”麦克尼尔用沉重的语气强调了一遍,“……我相信真正应该被惩罚的是那些策划和煽动叛乱的人,而不是这些除了参加叛军之外再无活路的普通人。” 众人在越发狭窄的山洞内探索着,异样的平静使得久经沙场的陆战队士兵们产生了一种异样的不安。方才的枪响足以把藏在山洞内的所有叛军士兵惊醒,而那些本应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补给站的叛军士兵却迟迟没有冲出来继续迎击。也许叛军士兵们正在谋划着利用山洞内的复杂环境把他们包围后再一网打尽,那时陆战队士兵们也只能选择和这些缺乏训练但人数众多的敌人正面对抗了。 出乎意料的是,道路的尽头似乎是一处悬崖。隔着很远便借助山洞内的灯光发现道路中断的众人面面相觑,即便这处【悬崖】处于山洞内部,他们很难不把它和叛军用来运输物资的大型通道相联系起来。 “我去看一看。”麦克尼尔示意自己的战友们不要轻举妄动,“……别让敌人抓住机会。” 他匍匐前进,小心翼翼地接近悬崖边缘,发现下面并不是直通山脚的隧道,而是相较山洞其他位置而言较低的一处平地,这让麦克尼尔多少松了一口气。在这处空地中,十几名叛军士兵散乱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他们既没有参加战斗的意图也没有从事紧張工作的倾向,只是留在原地休息。 正当麦克尼尔打算告诉自己的战友们准备突袭这些毫无防备的叛军士兵时,他猛然间察觉到这群叛军士兵的行动着实有些古怪。其中一些站起来行走的叛军士兵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不,即便是合格的酒鬼也不会用这样的步伐前进。假设让麦克尼尔把这些士兵的行动和最符合他印象的概念联系起来,第一个名词必然是【僵尸】。 “……情况不对劲。”麦克尼尔谨慎地退了回去,让其中一名士兵和自己一同来到悬崖旁观看,“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下方的叛军士兵们不约而同地被某种不知名的信号警示,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麦克尼尔等人所在的方向。这诡异的一幕不仅把麦克尼尔吓得心惊肉跳,也令旁边的陆战队士兵毛骨悚然。不等两人做出反应,这些手舞足蹈地向着他们冲来的叛军士兵已经向着另一侧的缓坡冲去,眼看着就要扑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见鬼!”麦克尼尔拔腿就跑,边跑边向着后面的战友吼道:“开火!别让他们当中的任何人离你们太近——” 撤退到悬崖前方的山洞隧道内之后,众人做好了战斗准备,只等那些疯狂而莽撞的叛军士兵冲上来送死。不出麦克尼尔所料,这些也许在某些东西的影响下完全失去理智的叛军士兵毫无章法地向着他们发起了冲锋,结果自然是像被镰刀割下的麦子一样成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奇怪的是,这些疯癫的叛军士兵竟然试图向着他们开枪,尽管没有任何一发子弹击中麦克尼尔的战友,但麦克尼尔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变化。 枪声刚一停止,丹尼斯二等兵就打算回到悬崖附近抢占有利位置,被麦克尼尔阻止了。 “我怀疑他们得了某种能令人发疯的传染病,咱们最好不要离他们太近。”麦克尼尔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看样子敌人派不出多余的士兵了,我们也许不必担心他们迅速派人增援。我先去检查尸体,等我把尸体全都扔下去之后,你们再过来。” 得到战友们的同意后,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返回悬崖边缘,逐一敲碎了叛军士兵的头盔面罩,检查这些人的面部。除了普遍静脉曲张外,麦克尼尔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值得怀疑的证据。 “等等。”他不死心,伸出手接近其中一名叛军士兵的脸,“我来看看他的眼睛……” 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球,准确地说,连瞳孔附近的虹膜都是红色的。 年轻的士兵手一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把其他的尸体全部从悬崖上方踢了下去。 “麦克尼尔,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是他们死掉的模样太难看了。”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过去,“补给站现在归我们了,大家到下面去搜索物资,顺便给自己拿一点战利品吧。” TBC? OR4-EP2:威廉·退尔(12) OR4-EP2:威廉·退尔(12) “……事情属实吗?” 加布里埃拉·马林-塞拉诺上尉站在耸立在山头的要塞前方,为自己费尽心思终于夺下了这座可能为远征军的下一步攻势形成阻碍的敌军堡垒而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在军队中,既有实实在在的战功又有高级军官庇护的那些低级军官往往能够取得更大的优势,他们比起那些缺乏其中任何一点的同僚更知晓怎么选择最快的晋升道路。和其他同僚相比,马林上尉未来的仕途已经平坦了许多。 但是,这还不够。可以被他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才华填平的差距,算不得真正的差距;只有那种令人望尘莫及、使得挑战者连追逐的心思也平息下去的差距才能带来更多的崇拜而非敌视。时代不属于那些抱着陈旧思想的老古董,连新统合军也已经被这波澜壮阔的新时代重塑为与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模样。以纯粹的地球人义务兵和志愿兵为主的Nexus船团所属的新统合军几乎是旧时代的遗产,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望着殷勤地陪同在自己身旁的丰塔纳中尉,马林上尉不屑地哼了一声,而后示意丰塔纳中尉继续汇报。 “山洞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舒勒博士手下拼凑出的临时科研团队正在赶来。”说到这里,似乎是怕一向好勇斗狠的马林上尉出于示威或其他理由而打扰原先的部署,丰塔纳中尉忙不迭地加上了一句:“那些叛军士兵感染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绝症,我们可不能让自己的士兵去冒险。” “放心,我也不会随便在自己不熟悉的问题上做出干预。”马林上尉笑了笑,大踏步地向着倒塌了一小半的要塞走去,准备巡视这新的军功章和战利品,“反正,叛军无论做出什么惊人的反扑,也只会让他们败亡时的丑态更不堪入目。” “您说得完全正确,长官。”丰塔纳中尉也跟着哈哈大笑,“对了,舰队已经确认了我们下一步的进攻目标……但是,在出发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允许士兵休息一下?尤其是那些参与登山作战的士兵,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从疲劳中恢复过来。” 马林上尉一下子停下了脚步,这令人不知所措的反应让丰塔纳中尉一时间摸不清马林上尉的真实心思。 “那就把他们从前线换下来,让之前在要塞进攻作战中承担次要作战任务的士兵优先参加下一阶段的主要攻势。”马林上尉没有听取建议的打算,“这是关乎生死的战斗,那些明知道自己即便投降也有极大概率被杀的叛军士兵可不会停下来等着我们的士兵。” “了解。”丰塔纳中尉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了马林上尉的指示,并随即将这些命令发送给了负责指挥作战的士官们。远征军目前在总体上占据优势,此时逼迫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继续冲锋陷阵无疑会引起士兵的反感,但马林上尉对命令的描述中又找不出任何可供反驳的突破点。想到这里,丰塔纳中尉不由自主地为那些只为了混一口饭才加入军队的青年而担忧,他很清楚,那些年轻的新兵还不具备充当合格战士的心态,因而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让那些新兵涉足最危险的战场。 代价则是老兵必须把自己累得像牲口一样才能勉强完成上级的指示。 在马林上尉和她的属下们参观要塞内部并召开简短的作战会议时,接受了新命令的士官们忙于整顿各自的队伍、说服似乎产生了些许厌战情绪的士兵们配合长官的新要求。许多士官不得不以暴力压制下属的反抗,好在这种最坏的情况和亚科武中士是无缘的。作为团队内颇具威名的老兵,麦克尼尔帮他摆平了士兵们的潜在不满。 “我虽然自认为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可是这么着急地把疲惫的士兵重新送回前线实在有些不妥。”麦克尼尔和亚科武中士坐在弹药箱上休息,他们刚刚清点了人数,仍有几名士兵未能准时前来集结。一些士兵还在远方和附近的叛军士兵搏杀,另一些则始终失去了和上级的联系,亚科武中士更愿意相信那些人已经不幸牺牲。 但是,失联人群中也包括彼得·伯顿,而麦克尼尔万万不愿意相信伯顿也已经战死。战士的最佳归宿固然是战死沙场,彼得·伯顿也确实在麦克尼尔【已知的历史】中死于任务中的意外事故。无论真实情况如何,迈克尔·麦克尼尔说服自己不去思考那些最糟糕的事情,即便他隐约为此而做好了调整计划的准备。 “听说舰队又被叛军……不,被【无瑕者】击退了一次。”亚科武中士说着麦克尼尔前去攻占补给站期间无从得知的消息,“本来以为敌人在得知我军携带着反应弹并获得了使用许可后,会变得收敛一些……谁会想得到,他们采取了一种近似自杀的战术来反制我军。” “那需要很精妙的控制。”麦克尼尔为这些敌人的强悍而折服,排除兵员的素质低下不谈,叛军和【无瑕者】都称得上是能与正规军打得旗鼓相当的优秀军队,“用短程折跃逼近舰队,在短距离内用導彈进行【近战】——这样一来,我军因为担忧把自己的舰队连带着一起摧毁而无法使用反应弹,而激光炮又可能造成误伤。” “没错,他们聪明得很,每次主动出击时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亚科武中士远远地看到丰塔纳中尉向着他们走来,连忙拍了拍麦克尼尔,提醒麦克尼尔不要在长官面前失态,“……好吧,看起来我们又被安排了新的工作。” 对于麦克尼尔愿意为自己主动摆平士兵的不满这件事,亚科武中士显得很意外。麦克尼尔解释说,士兵们在战争中所求的,第一是保命的能力,第二则是确保自己在战争结束后仍能维持基本生活。许多士兵尽管为新统合军卖命多年,当他们失去了战斗能力而被迫退出军队时,除了他们的老战友会为他们唏嘘感叹几分钟之外,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人的离去——只有当这些除了杀人之外缺乏其他谋生本领的老兵们流落街头成为流浪汉时,他们才能再一次活跃在公众和昔日战友的眼中。 这是为了报答亚科武中士对他的指点,此外也包含着麦克尼尔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您的观点和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的看法很相似。”麦克尼尔站起来向着远处的丰塔纳中尉敬礼,没忘了和亚科武中士继续交流,“所以我希望您能继续指点我、给我提供一些建议。” “哦?你是说【为了用恐惧震慑反抗者,必须先残害无辜者】?”亚科武中士若有所思,“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想法,只不过是为了保证我们的生存而必需的管理手段。如果有谁跟我想得一样,他一定是个和我没什么区别的混账东西。” 说罢,两人都自嘲地笑了,麦克尼尔从这笑声中听出了挥之不去的忧愁和悲伤。 “我有个朋友叫亚当·希尔特,他的想法和您的观点比起来,差不多。” 麦克尼尔适时地停下了,等待着亚科武中士的回复。如果李林无意中向他们透露的那些消息完全属实,与他们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的自己】可能出现在历史的任何一个阶段,那么亚当·希尔特似乎也有可能以另一种形式活跃在世界的舞台上。当亚科武中士此前和麦克尼尔提起管理的学问时,他无意中说出的真心话让麦克尼尔顿时警觉起来。 假如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批疯子或者是持有疯癫思想的【领袖】,后果不堪设想。 “……这名字的主人听起来会是个犹太人。”亚科武中士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盔,装模作样地朝丰塔纳中尉敬礼,“好了,咱们得应付长官了。” 中士关于从未谋面的亚当·希尔特其真实身份的推断把麦克尼尔逗乐了,他足足笑了有半分钟才停下来,把亚科武中士弄得不知所措。 拉斐洛·丰塔纳古怪地看着穿着作战服摇来晃去的两个身影,咳嗽了两声,走到二人面前,也不说什么表示客套的官腔,直截了当地说道: “麦克尼尔上等兵,你发现的情报让远征军找到了打击叛军的新办法。既然叛军用激光打穿通道以建立立体化的后勤运输系统,我们也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反击、破坏他们的物资运输。随着一个又一个主要工业园区落入我们手中,我猜叛军很快就会丧失战斗力。” “您的计划是,寻找叛军的物资运输通道而后伺机从后方偷袭他们?”麦克尼尔一下子找出了关键,“好主意,我很乐意让那些总是喊口号的家伙面对着用思想和信仰都无法战胜的钢铁一般的现实。” “就是这个意思。”丰塔纳中尉满意地点了点头,“另外,在你们参加作战之前,所有去过那个山洞的士兵都要到舒勒博士那里接受检查。我们不想让远征军中出现恶性传染病。” 只有这件事才是麦克尼尔真正担心的,他一直害怕自己得上那种不治之症。于是,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舒勒到来,在那笨重的研究飞船缓慢地抵达附近后,他们毫无纪律地向着研究飞船停泊的位置冲了过去。 “我觉得咱们得想办法杜绝二次传染。”麦克尼尔借着向舒勒汇报山洞内情况的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舒勒,“这种源自伐折罗的传染病既然是绝症,如果再让它在病人之间传播,那么很快疾病本身就会成为比伐折罗和叛军都严重的威胁。” “你放心好了,根据我目前所能得出的结论……人传人现象暂时不存在。”舒勒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所以,所有的病人都是直接接触过伐折罗的……倒是你们几个至今平安无事,反而让我有些迷惑。” 检查结果证明麦克尼尔的担忧是虚惊一场,安然无恙的众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研究飞船,乘着装甲车赶往上级命令中提到的地点。麦克尼尔在山洞中发现的那些疑似感染某些疾病的叛军士兵并没有引起远征军的注意,但叛军所采取的物资运输方式却在之前的两个多月内瞒过了远征军指挥官们的眼睛。若不是麦克尼尔今天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只怕远征军仍然对此一无所知。 运输物资的秘密通道不仅藏在山体中,还可能藏在地下。叛军使用了种种方法混淆和干扰远征军的侦察结果,以至于远征军发觉自己除了把索米-3的每一寸土地都炸得底朝天之外并没有更好的应对措施。当从事技术支持工作的通信兵们为此而焦头烂额时,被上级一纸命令送去破坏叛军后勤的陆战队士兵们更是有苦说不出。不像亲自和这一秘密在山洞中打了交道的麦克尼尔,大部分士兵缺乏对事情严重程度的直观认识。 其他的线索需要那些忧虑而辛劳的士兵们前去仔细调查,好在麦克尼尔省掉了这道手续,他只要从叛军建设在山脚下的管道追踪就可以了。 “我有理由相信叛军利用了通用银河废弃的地下建筑群作为他们运输物资的中转站。”站在直通地底的管道前方,麦克尼尔指着黑黝黝的空洞,“至于康提奥工业园区那一次……纯属意外,恐怕叛军没有来得及利用那些半途而废的工程,这才让我们抓住了机会。” “咱们要从这里探下去吗?”丹尼斯二等兵跃跃欲试。 “不,假如下方管道运输的材料是某种恰好能腐蚀作战服外层的液体……最先下去的那个肯定就没命了。”麦克尼尔离开洞口,让战友们上车,准备沿着这座小型山脉巡行一番,“他们肯定在山体内部秘密建设了其他补给站或是管道,而我们的目的是找出进攻路线……总不能钻管道吧。” 麦克尼尔开着车绕着山脉边缘勉强能供车辆行驶的路线走了三个多小时,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连敌人的踪影都没见到。车内的士兵们早已东倒西歪地躺在车子里开始睡觉,连亚科武中士都有些昏昏欲睡,但他作为小队指挥官的职务迫使他保持清醒并监督着麦克尼尔的一举一动。 “要是你的计划就是开车到处乱转,我可得重新考虑一下了。”见麦克尼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亚科武中士威胁道,“那还不如让航空队先进行调查。” “长官,你以前给通用银河干活,肯定比我更了解他们的作风。”麦克尼尔自信地答道,“假设叛军依赖通用银河建设到一半的地下建筑群作为输送物资的重要中介,那么附近一定会留有通用银河原本的施工遗迹……只不过,叛军会用某种方式,例如全息投影,把它们遮蔽起来。” 话音未落,装甲车剧烈地摇晃,全息投影屏幕上显示车子受到了攻击。不等麦克尼尔做出规避动作,亚科武中士迅速地操作着手边的控制台,让车载激光炮顺着刚才袭击者攻击车子的方向横扫过去。片刻过后,麦克尼尔在越来越窄的土路上停下车子,把被惊醒的战友们叫下车,自己准备去疑似有袭击者藏身的地点调查。 沿着土坡艰难地向上爬行了十几分钟后,麦克尼尔才在上方找到一具已经断裂成两截的尸体,部分未彻底人间蒸发的内脏撒落在橙红色的土地上。 “麦克尼尔,情况怎么样了?”亚科武中士站在下面通过通讯频道向着他喊话。 “附近肯定还有敌人。”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再次发挥了作用。能够以假乱真的全息投影在这个时代不仅能欺骗一般光学设备,甚至同样能够欺骗其他检测设备,这也使得叛军利用全息投影做出的伪装很难被识别。如果说促使麦克尼尔执意认为某地藏有被伪装的叛军据点的理由是什么,大概也只有直觉能够解释了。 见麦克尼尔又独自一人向山坡上前进,亚科武中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通知手下跟上麦克尼尔的脚步。他自己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准备先找到麦克尼尔问个究竟。虽说他确实没必要对麦克尼尔产生额外的怀疑,但世上发生的古怪事情实在太多,万一麦克尼尔其实是叛军派来的间谍或干脆从一开始就倒向叛军,那他们这些和麦克尼尔相处时间最长的战友恐怕会首先成为受害者。 亚科武中士和麦克尼尔几乎同时穿过了虚假的全息投影并钻进了山洞,他拦住麦克尼尔,那意思是想要麦克尼尔给个说法。 “……我觉得咱们应该保持一种默契,各自不要过问属于各自船团的事情。”麦克尼尔找到了十分合适的借口,“比如说,您不该对我们船团的士兵全都有着红色眼睛这一点产生好奇心……或是对它的附带效应发生不该有的兴趣。” “我总得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亚科武中士有些不放心,“就算你的直觉总是正确的,把我们的性命都拴在你的直觉上,多少还是会令人不安的。” “不,这并不重要。我不想知道通用银河在这颗行星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研究,所以您也没有必要知道我怎么凭借直觉去判断方向。”麦克尼尔有些强硬地回绝了长官,“您看,咱们只需要在战争中活下来,就这么简单。至于其根本原因,只要对我们是无害的,即便不知道又有何妨呢?” 说罢,麦克尼尔也不等亚科武中士做出反应,只管继续向前走。他的直觉还告诉了他更多,而那种直觉隐约让麦克尼尔意识到,索米-3的秘密不仅仅限于所谓反统合武装组织支持叛军和通用银河过度压榨员工引发叛乱。其中更深层的机密需要他谨慎地探索,一旦外界察觉到他获取或正试图获取对应的情报,麦克尼尔连同他的战友们都会直接人间蒸发。 这处山洞的内部环境让麦克尼尔总觉得有些古怪,道路越来越向下倾斜,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暗。很快,他就不得不打开头盔上方的照明灯,这当然会让他在黑暗中成为叛军的目标,而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在通用银河手下,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军人。”亚科武中士也许还在担忧着什么,“当然,我承认通用银河在管理行星的事务上出现了诸多……失误,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总要想办法继续赚取高额利润才能把企业运行下去。若是通用银河和它控制的那些企业全都崩溃了,不仅通用银河直接支持的Galaxy船团会成为新统合的猎物,这银河系各处无数效忠于通用银河的职员也将成为无业游民。” 前方的道路又一次中断了,这一次出现在他们下方的不是凹陷的平地,而是真正深不见底的深渊。在麦克尼尔的探照灯照亮的岩壁另一侧,有几具只剩下白骨的尸体被挂在半空中。 “我们都是在庞然大物下谋生的小角色,无论我们藏着什么秘密,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但是,有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人既然活着,总归要找出除了【活着】以外的意义,那就是驱使着我去查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内在因素。”麦克尼尔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向洞口外侧的悬崖靠近,“长官,您是否了解索米-3行星上的伐折罗?那一大群伐折罗固然是在叛军公开叛乱后才出现的,但被你们抓进研究所的伐折罗肯定是早在之前就在行星上活动的个体。” “其实……” 洞口尽头外侧忽然钻出两名叛军士兵,对准猝不及防的麦克尼尔和亚科武中士开火。麦克尼尔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仍然率先击中了其中一名叛军士兵,那人直接向着下方的深渊坠落,许久也未传来触底的声音。另一名叛军士兵被亚科武中士击中了腹部和大腿,捂着流血的伤口向前爬行了一阵,就不再动弹了。 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回过头寻找亚科武中士,却惊恐地发现亚科武中士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长官——” “不要紧,只是外伤。”亚科武中士的呼吸有些急促,“……继续执行任务,不用管我。在我们Galaxy船团,照顾战友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即便如此,麦克尼尔仍然守在原地,直到后面的士兵仓促地赶上,这才前往悬崖边缘,准备向下探索。 “尽快把长官送回去,这里很危险。”他强调着,“我们永远也猜不出叛军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TBC? OR4-EP2:威廉·退尔(13) OR4-EP2:威廉·退尔(13) 新统合军第45联队忙着和仍然拼死抵抗的叛军作战时,本不属于这场战争的第三方势力正无比谨慎地探索着接近战场的地下建筑群。这些被通用银河抛弃的庞大地下城市或许曾经是行星改造项目的一部分,许多企业和船团试图利用行星改造工程来将那些非宜居行星变得更适应人类或其他外星人居住——其成本自然是高昂的,甚至会令许多企业和个人走向破产。即便如此,潜在的利益总是会让投资者们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 驻扎在神秘的温德米尔王国境内的新统合军第77联队派来了以莱特·因梅尔曼少校为首的调查团,据说是前来追踪因不明原因而流落到温德米尔王国境外的温德米尔人。从这位青年军官口中,彼得·伯顿了解到,温德米尔人对外界一直抱着一种排斥态度、很少允许其族人私自离开温德米尔王国管辖的星域。 “这样说来,他们也许是想要偷渡的流亡者。”行走在黑暗的隧道中,身强力壮而自负的伯顿走在前方,为来自第77联队的贵客开路,“咱们地球人哪,如果不是因为杰特拉帝人入侵,怕是再过几千年也不可能把整个文明统一起来!依我看,这温德米尔王国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整合,说不定他们内部仍然存在各种歧视和排挤。” “但从总体来说,温德米尔人的日子过得都不好。”因梅尔曼少校叹了一口气,“从2027年他们被我们发现之后,温德米尔行星系统就在事实上变成了我们地球人的殖民地。” “……那怎么能叫殖民地呢?”伯顿粗着嗓子,满不在乎地说道,“长官,如果没有我们为他们带去先进的科学技术、先进的理念,即便他们和我们一样是那什么原始文明的造物,也不过是一群徘徊在一颗小小的行星上种地的农民……他们早该感激我们彻底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在这支探险队后半部分,从飞行员暂时转行成为陆战队士兵埃兰戈万少校及他亲自选拔的几名优秀飞行员像模像样地左右张望,这些多余的动作被伯顿看在眼里,令后者更加坚信飞行员不具备同时负责地面作战任务的才能。也许唯有迪迪埃·博尚是个例外,他保持着沉默,时刻警戒着后方的隧道中可能出现的敌人。 无论是博尚还是伯顿,都认为这些友军的出现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温德米尔王国和他们的文明只是地球人类的附属文明,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群普通的温德米尔人违反了王国的禁令而流落到其他星域,并不该引起新统合军的重视,因新统合军驻扎在温德米尔王国的目的是防止这些跑步进入太空时代的外星人农民和他们的贵族、国王忽然又造反。 对此,因梅尔曼少校则解释称,最近出现在温德米尔王国境内的组织【守望者教团】严重危害了温德米尔王国的稳定,其宣传的暴力和虚无思想每时每刻都在驱使着更多温德米尔人走向冲突和战争的前线。不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组织消灭掉,新统合军也无法继续安心驻扎。 这样的说法虽然仍存在一定的漏洞,起码在伯顿看来已经合情合理了。新统合不会直接治理温德米尔-4行星,而要依赖其傀儡温德米尔王国,如果温德米尔王国本身过于虚弱以至于无法承担起责任,新统合军也只得赤膊上阵了。 前方的道路被从上方泄露下的光线照亮,这昏黄中透着橙红的光让所有在场的军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视着远方静静地沉睡在灰尘中的废弃建筑。真正见到了这宏伟壮观的地下建筑群,才会对通用银河掌握着的力量产生更为直观的感受。那些人可以轻率地开始建造庞大的地下城市,又可以同样轻率地将其丢弃,一举一动之间便要成千上万的普通公民为之买单,而通用银河的管理者只顾着接受更多的赞誉及褒奖。 “……长官,咱们别只顾着欣赏,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呢。”伯顿的笑声一直清晰可闻,他用这种办法来掩盖对这些【第三方势力】的不信任,以及对通用银河甚至是Nexus船团远征军本身的怀疑,“上个月啊,我们就是从这样的地下建筑群之中找到了袭击康提奥工业园区的道路,把叛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众人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找到。 “……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叛军已经控制了这里。”因梅尔曼少校咬紧牙关,“算了,我们的目的不是去和他们交战,而是要找出藏在这些建筑群下方的秘密。先去找找守望者教团的标志,看一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凭着敏锐的直觉,伯顿本能地察觉到因梅尔曼少校想在这地下建筑群中寻找的东西和自己所说的事情毫无关联性,这反而让他萌生了更多的兴趣。第77联队的客人们不远万里来到索米-3追踪一群疑似被某个宗教组织拐卖的温德米尔人,这样的动机实属反常。让麦克尼尔来判断,他也会质疑的——伯顿如此坚信着。 但是,他没有反驳,转而把因梅尔曼少校的想法告诉了后面的博尚。众人经过短暂的商议后,一致决定暂时停下来寻找因梅尔曼少校所说的证据。第77联队根本不想把事情的全貌对他们说明,而恰好被第77联队搭救从而在某种意义上破坏了远征军作战计划保密性的众人就算现在逃回去也将面临着质疑,还不如紧跟着这些神秘的贵客把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后再做打算。 似乎是因梅尔曼少校提前得到了情报,伯顿在废弃建筑群中按照对方的指示搜索了没多久,便再一次发现了他和麦克尼尔都见过数次的那个图案。两张孩童的脸并排连在一起、共用第三只眼睛,这样的图案过于后现代,以至于伯顿见了只觉得有些惊悚。当这图案和充斥着咒骂、欢乐、希望的叛军的【反抗艺术绘画】夹杂在一起时,伯顿暂时无法从中立即找出它的蹊跷之处。 “原来这个符号属于一个叫守望者教团的组织。”彼得·伯顿自言自语道,“他们肯定和叛军还有【无瑕者】存在关联。” 走出半被掩盖在沙土和灰尘下的小门,伯顿连忙叫碰巧路过的博尚进来和他一起观看那个图案。不明所以的博尚匆忙地告诉一旁的约书亚·康注意安全,而后跟随着伯顿进入建筑内部,两人一起站在那刻在墙壁上的图案前方,若有所思。 “……你叫我进来就是为了参观非主流壁画?”良久,博尚不满地开口了。 “我们两个都在装作明白他们想要什么,但其实咱们根本就不明白。”伯顿显得十分紧张,语气中也充满了慌张,“如果是麦克尼尔在这里,他或许能猜出个大概情况,又或者即便确实猜不出也会把自己伪装得比我们更好一些。” “至少有一件事是我当前能确定的:这个守望者教团和叛军不会是合作关系。” 彼得·伯顿愣住了,他自言自语地在原地踱步,不时地闭上双眼,思考着其中的逻辑。 “……我有个不成熟的推测,叛军实际上对这颗行星下方的地下建筑群缺乏了解。不仅如此,一直把重点放在打击我军舰队上的【无瑕者】也不会清楚其中的秘密。”伯顿迟疑地说着,“再说,叛军没有统一制服,我们所见的【叛军士兵】只是穿着民用防护服和我军作战的武装人员的统称。” “说不定索米-3的伐折罗也是守望者教团招引过来的。”博尚咧开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拍了拍伯顿的肩膀,“从时间上进行对照,那可能恰好就是这群温德米尔人偷渡出境并折跃到索米-3附近的时候……” “咱们的推测在逻辑上暂时是合理的。”伯顿欢快地挑着和他的头发一样发黄的眉毛,“只不过,不像已经和我们交战的叛军、【无瑕者】,守望者教团至今藏在黑暗中。” 正当伯顿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外面传来的枪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建筑,沿着沙土构成的缓坡爬回主要道路上,并呼叫分散开来进行搜索的同伴们及时回来支援。大概一百多米外,躲在断壁残垣后方的因梅尔曼少校和埃兰戈万少校缓慢地向着附近的另一栋建筑移动,以免被从其他方向冒出来的敌人击毙。 彼得·伯顿利用橙红色的沙子作为缓冲,平缓地向上方滑动着沉重的身躯,他逐渐接近了两名长官,立即用手势示意他们先躲起来,自己腾出右手举起步枪向着黑暗中偶尔闪出火光的位置开火。但是,敌人离他们太远,而伯顿的枪械上又没有任何提高准确率的辅助设备,他一连开了十几枪,没有击中任何目标。 “长官,现在咱们可以肯定敌人藏在这闹鬼的地方从事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伯顿幸灾乐祸,“他们的生意这下彻底报销了,您就等着我们去把藏在这里的所有老鼠都踩死在地板上吧!” 发生交火的位置不止一处,几乎所有分散在建筑群中进行探索的陆战队士兵和飞行员都遭遇了埋伏在废墟中的敌人。称呼这群敌人为叛军士兵,似乎有些不妥,因伯顿并不能仅凭敌人所穿的制服辨别其真正效忠的组织。况且,路况的复杂性加剧了他逼近敌人的难度。每当他试图加快前进的步伐时,就很有可能从两侧的斜坡向下滑落。等他灰头土脸地试图爬上来时,敌人说不定已经瞄准了他的脑袋。 连续掉下去三次后,被摔得头晕眼花的伯顿放弃了借助废墟掩护从正面进攻的打算。 “博尚,咱们从下方绕路,直接把他们的后方防线攻破。” “这事我听你的,毕竟我不是陆军的人。”博尚没说半句废话就决定按照伯顿的指示行事。两人悄无声息地沿着斜坡上的沙土滑到一栋建筑底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可能藏有敌军士兵的建筑,并同样避开随时可能因外界干扰而崩塌的沙丘、土堆,朝着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一栋建筑前进。 被敌人突然袭击的飞行员们尽管不擅长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们或多或少接受过相应的培训,那是为了应付另一种很少出现的极端状况——敌人没有决定摧毁宇宙战舰,而是决定将其夺取;又或者是某一艘宇宙战舰遭遇意外后,没来得及逃跑的飞行员们幸运地降落在附近的行星上并不得不和敌人展开陆战。然而,培养飞行员和陆战队士兵的成本不能同日而语,如果说陆战队士兵牺牲只会让他们的家人悲痛,那这群飞行员全部折损在这里可是会让远征军及第77联队的指挥官们抱头痛哭了。 通用银河兴建的大型地下建筑群,其中建筑的完成度也有着很大的差异。有些建筑接近完工,另一些则只有简陋的框架。那些四面漏风的建筑对于伯顿而言是最好的目标,他可以清楚地观察到敌人的位置并进行掩护射击以迫使那些将自身暴露在外的敌人退回建筑内部。这样一来,其他地区的友军便能安全地撤退或是伺机击毙对手。 “博尚,既然你曾经当过EU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为什么麦克尼尔根本就不认识你?”半路上,伯顿好奇地抛出了沉淀在心中已久的问题,“……我确实不认识你,因为我死得比较早。” “你会认真地去记住你们美国历史上每一任参谋长联席会议议长或是GDI参谋总长的名字吗?”法兰西绅士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不会。”伯顿尴尬地缩回脑袋,但他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会留着自己的记忆去记住对我更重要的人。比如说,提议给我发补贴的将军、提议为我们这些老兵解决就业问题的将军……谁会去记住那些只有头衔的大人物?” “我觉得麦克尼尔也是这么想的,他只会记住对他有意义的人物。别忘了,GDI首任参谋总长谢菲尔德将军就是他的养父所罗门将军的引路人。” 话音未落,一具尸体忽然从旁边的楼顶坠落下,抛着鲜血掉落在两人面前。这突如其来的高空坠物把二人吓得立即提高了警惕,他们四处张望,也没见到其他躲藏在附近的可疑人物。 “黑帮内讧。”伯顿没头没尾地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冲击着两人的头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以光速离他们远去,他们的意识已然超脱于终有一日会腐朽的躯体之外,转而成为了游离在浩瀚宇宙中某种不依赖于实体而存在的【灵魂】。那种空洞的虚无感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于伯顿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觉:只有自杀才能把他从这即将彻底吞噬他的虚无中拯救出来。 彼得·伯顿突兀地原地跳了两下,胡乱地向一旁走去,结果正撞上同样像是喝醉了酒的博尚,两人一并摔倒在地。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博尚的口吻异样地平静。 “没错,和上一次不一样……我反而更希望听见那种歌声,起码那姑娘唱歌听起来很好听。”两人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先别管这些,我们得尽快结束在这里的工作,然后去找麦克尼尔和舒勒博士。” “尤其是舒勒博士。”博尚强调了一遍。 穿过一段毫无遮掩的道路,他们之前选定的目的地就在前方。提心吊胆的彼得·伯顿和迪迪埃·博尚不得不从刚才那令人恐慌而绝望的奇遇中挣脱心神,全神贯注地穿过这随时可能让他们丢掉性命的小路。好在上方没有响起枪声,也许是敌人还未注意到有两名士兵偷偷摸摸地从下方钻进了建筑物内部。 通用银河已经在多年前为他们建造好了通向上方的道路,伯顿走在前面,博尚断后,他们轻而易举地爬到了敌人的枪手所在的楼层,只找到一具无头尸体。面面相觑的两人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搜索了一阵,又大着胆子探出头朝外面张望,始终未能找到杀死这名武装人员的凶手。 “……等等,周围有新的扫描信号!”伯顿惊叫道,“这是——” 一颗脉冲手榴彈从走廊上飞进了他们所在的房间,狼狈不堪的两人连忙寻找掩体,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传来的沉重脚步声。爆炸声过后,试图爬出来的二人被几名同样穿着新统合军作战服的士兵包围了。 “竟敢穿着我们的作战服,还盗用友军识别信号。”为首的士兵明显地压抑着怒火,“不想被我踢下去摔死,就赶快说出来:你们为谁效力?” “麦克尼尔,是我啊!” 伯顿及时地打开扬声器,为自己辩解,这让他成功地把自己和博尚的性命从死神的手中救了回来。那为首的士兵惊讶地向他们走进几步,隔着头盔审视着伯顿,而后举起左手,回头对其他士兵吩咐道: “他们确实是友军,咱们差一点打错人了。你们下去寻找可能分散在废墟其他位置的友军,或者尽快把现在的情况通知他们。” 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顺着楼梯离开了这层楼。等到所有闲杂人等全部消失了,麦克尼尔才长舒一口气,把他们一行人之前的遭遇告诉了自己的两位忠诚战友。 “前段日子,我们发现了叛军利用纵向管道秘密运输物资的证据……所以,他们就派我们来附近调查了。”麦克尼尔先对两人进行了检查,确认他们都没有受伤后,如释重负地带着两位战友来到较为封闭的安全房间内。方才要是他出于一时激动而直接开火,到时候麦克尼尔也许会后悔得撞墙。 “我们这边也不好过。”博尚指了指伯顿,又指了指自己,“当天对林努拉塔工业园区进行侦察时,我们被一大群伐折罗追击,勉强逃命,正好遇到了抵达索米-3的第77联队派出的战舰……没办法,就算我们都知道和他们交换情报已经违反了Nexus船团的规定,现在是我们被他们庇护……唉。” 听说第三方势力来到了索米-3,麦克尼尔产生了兴趣。他们一同离开了这栋建筑,并前去和附近的因梅尔曼少校等人会合。一路上,伯顿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全部告诉了麦克尼尔,同时提醒麦克尼尔,绝不能让因梅尔曼少校发现他们其实对守望者教团一无所知。 “我明白了,看来索米-3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两个船团和这颗行星上的居民的恩怨,也不仅仅是新统合军的内讧,还包括那个温德米尔王国。”麦克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注意观察着附近的路况,“没关系,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确保自己的安全,适当地进行战略欺骗是正常行为。”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我们两个刚才都产生了某种幻觉。”伯顿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等伯顿进行详细描述,麦克尼尔马上解释说,那肯定是舒勒又在进行某种实验。对此一头雾水的伯顿和博尚不知所措,他们自然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着麦克尼尔把舒勒的新研究方向说清楚(再说麦克尼尔本人都无法理解),只得抛下这些不安,准备先把麦克尼尔介绍给因梅尔曼少校。 刚刚过了几分钟,地面开始震动,这一异动让三人都产生了真正的危机感。他们身处通用银河挖掘出的地下空洞中,如果索米-3突然发生大规模地震,不必说,他们会连着这些建筑垃圾被地壳一起挤压成浆糊。幸运的是,震动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结束了,而且也没有产生地动山摇的剧烈变化。 “博尚,到这边来。”约书亚·康给博尚发送了一条通讯,“我们好像找到了通用银河藏在下面的真正秘密。” 众人听得这种消息,不顾枪林弹雨,争先恐后地向着沙丘上方跑去。麦克尼尔头一个抵达了高地,他一眼便看到下方仍在逐渐下陷的土地中央位置,那被几座倒塌的建筑聚拢在中心的、建立在坚实的岩层上的古老锥形建筑,像极了他曾经参观过的某些古代宫殿和神庙。 “……通用银河的野心不小啊。”麦克尼尔自言自语道。 TBC? OR4-EP2:威廉·退尔(14) OR4-EP2:威廉·退尔(14) 将大部分陆战队士兵投送到战区后,远征军舰队在英勇而莽撞的舰长们的指挥下,再次向着【无瑕者】舰队发起挑战,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以再次被击毁数艘护卫舰为战果的失利战斗结束后,富兰中校在总结中提到,远征军此前使用反应弹攻击伐折罗巢穴已经暴露了他们持有反应弹和使用许可的事实,而【无瑕者】必然会对此做出反制。 远征军的指挥官们不是只会固守着刻板计划的呆子,每一名舰长都是在Nexus船团的护航舰队中服役至少10年的优秀军官,他们深谙战场上的基本道理:计划只是战前的预测,在战斗的第一枪打响后,作战计划便仅能提供参考,而真正的胜利依赖于指挥官的随机应变和士兵们的拼死奋战。即便如此,屡次被【无瑕者】算计这一事实还是让众人恼火不已。 更令他们难堪的是,就在远征军舰队又打了败仗后不久,那个棘手的埃贡·舒勒忽然提出要进行一项实验。根据舒勒的描述,实验进行期间,架设实验设备的研究飞船必须一直相对地面静止并停留在高空轨道上,这对于刚承担了不小损失的远征军舰队而言无疑令他们为难:舒勒在暗示远征军舰队派出更多的护卫舰来保护他的研究飞船,虽然这研究飞船本就是远征军用废弃的大型运输飞船改装后施舍给他的。 “……就随便派几艘护卫舰去保护他吧。”富兰中校力排众议,说服同僚们接受自己的意见,“他的研究结果对我们未来针对伐折罗的作战至关重要,好在敌人并没认清他的重要性,也不大可能派出舰队袭击这艘看起来笨重的研究飞船。” 在研究飞船上工作的士兵们一丝不苟地把远征军的回复向着舒勒复述了一番,但那时舒勒已经失去了继续等待的兴趣。利用从伐折罗的尸体中提取出的折跃水晶和Galaxy船团留下的实验设备,舒勒开始进行了最危险的试探。他不确定自己的行动能否让局势向着有利于远征军的方向发展,也可能是激怒那只藏在叛军控制区的高等级伐折罗并使得对方命令所有伐折罗个体向着这胆敢挑衅他们的小小人类发起总攻。无论如何,只有实验才能说明一切,推断终究只能存在于纸面上。 “好,你们再帮我办一件事。”听完了报告后,舒勒扶着眼镜,深陷眼窝中的双眼射出的锐利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了许多,“……告诉他们,在我的研究结束之前,不要试图杀死藏在叛军控制区的那只伐折罗——我现在把它命名为【准女王级】伐折罗——否则,会有意想不到的灾难发生。如果有作战部队的指挥官对此产生异议,那我希望他们明白,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科学和军事共同为人类文明解决灾难】的一次尝试。” 说罢,舒勒挥了挥手,把看守他的士兵赶出了实验室,那为了伪装而刻意打扮得和善的面容下,原本冷峻、不近人情的冰冷面貌重新浮现。过去的几天中,舒勒对索米-3附近的折跃波的检测从未停止,即便麦克尼尔从一座山洞中找到了一群疑似被伐折罗感染的叛军士兵,那也未尝让舒勒分心。事情总要分个先后顺序,舒勒手头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他更要谨慎地安排事项的优先级。 检测结果的异常让舒勒意识到,第三方势力确实已经抵达了战场附近。 “索米-3的伐折罗无法接收来自【女王】的命令,所以这些折跃波实际上是……通过某种手段逃避了远征军监视的一艘宇宙飞船秘密地和外界进行联系。”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把这消息告诉远征军或许会让他们更重视我,不过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巩固自己和一群离死不远的蠢人之间的关系呢?” 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舒勒将整理好的资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而后清理了所有的档案。他知道,远征军的技术人员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秘密地利用计算机系统中的后门来窥视舒勒的研究进度,尤其是想要从中找出舒勒仍秘密地效忠于Galaxy船团或通用银河的证据——就让他们去找吧,现在的舒勒已经不是那个对电子计算机的了解仅限于办公的外行了。 光头青年走出实验室,来到隔壁的房间监督那些士兵们的工作。大厅正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堆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的零部件,这些零部件歪歪扭扭地组成了类似天线的形状,其工艺的粗糙让即便是最粗心大意的研究员见了也会摇头叹气的。忙碌的士兵们忠实地执行着舒勒的命令,只是他们的思维和视野限制了工作的效率。 “博士,信号站搭建完毕,您看——” “继续实验,准备进行记录。”舒勒稍微踮起脚,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大的士兵,看到了被关在角落里的小型伐折罗,“还有一件事,没我允许,谁也不能随便进入保存尸体的临时解剖工作室。哦,如果你们被传染了……我会很愿意把被感染的人直接当做新实验样品。” “明白!”士兵们有说有笑地接受了舒勒的命令,他们愿意在这位和他们有着迥异想法的科研人员身旁工作,这样他们或许也获得了一个从令人窒息的战争中暂时逃脱的机会,“对了,刚才我们接到了来自第5中队的马林上尉的抗议,她说——” “我没有兴趣在缺乏有趣的灵魂的头脑身上浪费时间。”舒勒撇下这句话,走向旁边的控制台,“把她的反馈意见写下来,我稍后会看的。” 并非舒勒不重视麦克尼尔留下的那些尸体,他发自内心地尊重麦克尼尔提供的每一条情报,但现在他手头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去完成。然而,假如舒勒有机会同作为第三方势力介入索米-3战局的第77联队联络一下,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的。 深入索米-3的地下,埋藏在通用银河建造的无数废弃建筑之中的秘密,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被发掘出来。那些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冲突的士兵们,必须在这命运的浪潮不可避免地吞噬他们之前找到逃生的办法。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陆军指挥官,麦克尼尔刚一和这些友军接触,就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临时接管了士兵们的实际指挥权。飞行员们既然脱离了飞机和宇宙飞船而以陆战队士兵的身份潜入这里,就该听从真正的陆战专家而不是看似级别更高但缺乏陆战经验的长官的命令。 “各作战单位注意,这片地下建筑群的情况十分复杂,敌人又较为分散,我们暂时不可能将他们一次性地歼灭。”一边向着因梅尔曼少校和埃兰戈万少校所在的方向跑去,麦克尼尔一边以敏锐的判断和直觉把自己的指示传达给了其他飞行员和陆战队士兵,“……根据携带武器的差异,三名士兵编为一组,对场地进行清理。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拖住正在和你们交战的敌人,为友军创造将敌人歼灭的机会。” 在他身后,彼得·伯顿和迪迪埃·博尚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准备和麦克尼尔一同争取进入那座奇怪建筑的机会。这是他们的机会,不会让给任何人——哪怕是目前照看着他们的第77联队代表团。 脚下的土地弹起了沙尘,麦克尼尔甚至没有向着左侧投去任何目光,只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方半倒塌的墙壁后,又迅速地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连开5枪。几百米远外的建筑物中持续抵抗的声音沉默了,正从下方入侵建筑的士兵们轻而易举地从背后突袭并击溃了未能来得及撤离的敌人。 “想不到你还擅长指挥。”丹尼斯二等兵羡慕地看着麦克尼尔,“要是我也——” “别做梦了,他是从正规军校毕业的,不像你是因为高中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才参军。”伯顿刚把丹尼斯二等兵的示好给回绝,就意识到他可能说出了和麦克尼尔现在的身份不符的信息,“……呃,我是说,你想学指挥的本事,第一要接受过相应的教育,自学也行;第二就是依靠实战。” “你读过军校?”阿米沙尔·丹尼斯大惊,难以置信地望着麦克尼尔,“那你怎么会来当普通士兵?” “少问别人的个人问题,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做人口普查。”麦克尼尔没好气地把陪着笑脸的伯顿一下推倒在沙地上,“……走,这里暂时安全了。” 首要任务是保证那座疑似【神殿】周围没有足以威胁他们的敌军,这也是麦克尼尔告诉其他士兵尽快清理现场的用意。不过,等他逐渐接近新出现的深坑后,才意识到这命令实属多余。即便周边确实还有活跃的敌人,也已经在刚在的塌陷中掉下去摔成了肉酱,轮不到麦克尼尔去处置他们。 莱特·因梅尔曼少校发觉友军的信号正在接近,放松了戒备,向着这些战友们友好地招手。这样轻率的举动背后是新统合军的无数牺牲——过去曾经出现过对抗新统合军的反统合武装组织混淆识别信号并用全息投影伪造作战服外观等事故,但在新统合军和效忠于星际巨型企业的雇佣兵对那些组织长期盘踞的地区进行了地毯式的大屠杀后,类似的情况就不再发生了。 “因梅尔曼少校,他就是和【守望者教团】接触最多的人。”不等麦克尼尔发言,伯顿自行替他进行了自我介绍,“除此之外,他还在本地的夜店里见过一名疑似教团头目的女性——” 麦克尼尔眼前一黑,他早知道伯顿又会乱说话,却没料到伯顿竟然会在双方存在严重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暴露他们的缺陷。有时候麦克尼尔不禁会怀疑,伯顿能在中东地区潜伏十几年,纯粹是因为伯顿的运气足够好而不是他的本事高超。 “没错,长官,我确实掌握了一些和守望者教团相关的情报,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等到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之后再聊为好。”麦克尼尔上前伸出右臂向因梅尔曼少校敬礼,“我的战友估计已经把我的情况向您做了更为详尽的介绍,所以我也不再重复——现在,我们该找个办法下去探索这座被通用银河埋在下面的古代……神殿了。” 纵使双方之间有再大的误会,他们也必须先摆平眼前的敌人。因梅尔曼少校默不作声地转头向着深坑边缘走去,算是认可了麦克尼尔的说法。倒是埃兰戈万少校因为始终对博尚持有负面看法(就算博尚的冒险救了他们这些飞行员也没能让这种看法消失),自见到麦克尼尔的第一眼算起,就用一种不怎么友善的口气讽刺着麦克尼尔。 迈克尔·麦克尼尔全然不顾这种对他既没有威胁也不能令他真正动怒的嘲讽,他靠近深坑边缘,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着下方的情况,又对大坑底部边缘进行了扫描,这才告诉一旁的战友们,他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借助喷气背包来安全地着陆。 “我们携带的所有绳索都不够长。”麦克尼尔得出了结论,“相反,利用喷气背包作为缓冲倒是可以让我们安全抵达下方,前提是大家控制好气体消耗量。不然,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等着别人把我们救上去了。” “或许还有一种办法。”博尚环视着众人,“……肯定有人因为不熟悉使用方法或者频频出现意外而消耗过多的气体,所以我建议以两人为一组行动,这样就能节省气体。此外,如果每个人都是单独行动,万一有人操作失误而把自己摔死在下面,恐怕会有点难看。” 博尚的建议得到了一致好评,恰好来到深坑边缘的人数也是偶数,众人商议着选出最擅长使用喷气背包的士兵,然后让这些人带另一半人抵达深坑下方。麦克尼尔把根本没用过喷气背包的士兵先筛选出来,而后再进行更仔细的区分。他决定带着这些缺乏经验的士兵降落到下方,而他同样相信伯顿和博尚能处理好眼前的局面。 这场惊心动魄的旅行可不像周末郊游、假期野营那样轻松而愉快,后者面对的危险最多只是一些令人感到棘手的考验,而眼下的冒险当中,当事人稍有不慎就会立即丢掉性命。麦克尼尔倒是早已熟悉了喷气背包的使用方法并适应了颠簸和频繁超重、失重带来的不适,即便是自称【晕机】的伯顿也好端端地带着他保护的那名士兵抵达了下方,反倒是所有被麦克尼尔下令保护起来的、没使用过喷气背包的士兵们几乎都在刚抵达地面后就开始倒在地上呕吐。看他们这副模样,恐怕是没办法继续作战了。 “抱歉哪,我们Nexus船团的第45联队凶名在外却还是培养出了这么多的不及格士兵。”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因梅尔曼少校致歉,“留下几个人看守他们,其他人别停下来,一定要抢在敌人之前控制神殿。” “这是属于原始文明的遗产啊。”因梅尔曼少校喃喃自语,“我见过类似的东西,但直到现在也不明白曾经统治银河系的原始文明为什么会建立这样的【神殿】。” “也许他们即便走向了浩瀚的宇宙却仍然坚信世间存在神明。”麦克尼尔满不在乎地答道。 这座神殿整体呈现出黑色,比起承担某些特定功能的建筑物,更像是一个用来存放某些物品的三角锥形小匣子。整个神殿建立在坚硬的岩层上,上方的地面则有一部分是通用银河在施工过程中铺设的人造地面。就这一点而言,通用银河势必对藏在这里的神殿一清二楚,他们在索米-3的发现也远非【得到了热核反应原料】这么简单。 “外界都说通用银河本来要在这里寻找折跃水晶。”走在通向神殿大门的路上,麦克尼尔为了获取更多信息而主动和因梅尔曼少校交谈起来,“现在想来,虽然富含氦元素原材料的行星也值得他们去攫取,但和建设这么多地下城市的成本相比,其收益看起来未免有点不成比例。” “原始文明创造了杰特拉帝人,又通过引导等方式让我们地球人、温德米尔人等等生命从落后的类人猿发展出了独特的文明,甚至是走入太空时代,可以说我们现今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和原始文明是分不开的。”因梅尔曼少校也赞同麦克尼尔的观点,“他们还有更多的遗产等待着我们去发掘,谁掌握了原始文明的全部遗产,谁就统治了银河系。通用银河产生自己的野心实在是正常。” 枪声逐渐平息了下来,麦克尼尔的战术或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这战果的最大功臣现在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思向着神殿前进,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 “他们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新统合的控制者之一,我们地球人的文明获得的一切也会是他们的,所以我实在想不通通用银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比如说招来一种更恐怖的新敌人——去追寻这些【奇迹】的原因。”麦克尼尔发现脚下的岩石也变成了黑色,他们正行走在神殿下方结构的正上方,而这里没有任何人清楚原始文明建造的这些神殿如何工作,“……不提这群缺乏人性的商人了。长官,我们要把大门炸开吗?” 因梅尔曼少校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脑袋,也许他真正了解的事情并不比他宣传的更多。 “让我来看看,大家不要莽撞。对了,假如我们手头有折跃水晶——” 忽然,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笼罩了众人的身心,仿佛正有另一颗行星向着索米-3撞击,而他们正是目睹那天崩地坼一刻的目击者。麦克尼尔脸色大变,他来不及讲究什么体面,正要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因梅尔曼少校,却陡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在产生这个念头的那一刹那就脱离了自己的躯体。 在旁人眼中,本来快步走向因梅尔曼少校的麦克尼尔突兀地于半路上调转脚步,径直又朝着神殿的大门走去。彼得·伯顿和迪迪埃·博尚顾不得阻拦麦克尼尔,因为他们自己也受着那种挥之不去的虚无感的折磨。但是,他们两人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这心悸的绝望结束,而麦克尼尔仍迈着坚实的步伐向神殿大门前进。来到神殿前方的众人没有察觉出其中的异样,尤其是刚才还在和麦克尼尔谈话的因梅尔曼少校,他只以为麦克尼尔想去率先寻找打开大门的办法。 地面再次震颤起来,有一束浅绿色的光芒从神殿顶端冲出,被上方的地面阻挡,停留在了地表下方。但是,这状似阳光一样炽热以至于令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照亮了通用银河挖掘出的地下空洞和处在这空洞中的所有废墟,把战场的全貌更为直观地展现在每一名士兵的眼前。 “这样的景象一辈子也见不到啊。”埃兰戈万少校也站稳了脚跟,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在自己的脑袋里翻滚着的不适感,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头疼,“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吗?” 有些人已经倒在地上,另一些站在原地观看着胜似极光的美景,只有麦克尼尔仍在前进。他的意识被浓重的虚无吞噬了,在这沉重而永无止境的虚无之中,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那也许就是人类所知的宇宙最终的结局:绝对意义的虚无。连宇宙中某些古老得被视为理所应当的概念,都将在时间的长河中被彻底吞没。 大门在麦克尼尔面前自动开启了,幽深而无法从外界窥见其任何真面目的黑暗正吸引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变化往往发生在一瞬间:沉寂的虚无被扰动了,麦克尼尔的意识也随之从中被释放出来。 【漫漫红夜,鸟儿沉眠 美梦之窗, 映出蓝天……】 在他来得及对把他拯救出虚无的歌声表示感谢前,失去了力量和意识的麦克尼尔一声不响地倒在了为他开启的神殿大门前方。 TBC? OR4-EP2:威廉·退尔(15) OR4-EP2:威廉·退尔(15) 受过专业的培训并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权限的指挥官们必须在恰当的时刻承担起属于他们的职责,那是让他们能够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优待的代价。即便局势的混乱让远征军舰队的指挥官们难以制定一个行之有效的总体方案,他们依照各战场的不同变化分别构建了应对不同状况的策略,并进一步打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的叛军。同时,各项辅助行动也在同时有条不紊地开展着,万一远征军有幸把伐折罗的问题连着叛军一起解决掉,那可谓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一直以来,连终日留在前线拼杀的陆战队指挥官们也始终为远征军坚定不移地迈向胜利这一点感到惊讶——他们不是怀疑这一结果本身,而是形势的变化总会让他们产生误判。在屈指可数的几次舰队交战中,远征军舰队承受的损失明显多于【无瑕者】舰队;同时,叛军又在地面战场上占据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这也是远征军必须精打细算地调配作战部队的原因之一。 若是把关注点放在细节上,远征军无论在地面作战还是空战中都没能占到多少便宜;然而,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远征军承受这些额外损失换来的收益却远非叛军再取得几次会战的胜利能够弥补的。通过对叛军控制区的工业园区进行针对性的破坏和突袭,再加上对滞留索米-3的平民实施大屠杀,远征军有效地摧毁了叛军的战争动员能力,使得叛军的战争工业和兵源都出现了问题。在这样的基础上,看似经常失利的远征军如今俨然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也就不是什么不合情理的怪事了。 不过,一旦远征军试图和伐折罗全面开战,事情则会朝着对他们完全不利的方向发展。因此,借助着埃贡·舒勒的劝告,远征军仍然禁止陆战队和航空队主动攻击伐折罗,免得这些能自我进化的外星异形怪物又一次把远征军列为主要敌人。他们能够用反应弹把伐折罗打得措手不及并消灭一个伐折罗巢穴,这就足够了。更多的试探一定会打破双方之间的平衡。 这唯一的成功案例不仅不可能劝说基层作战部队的指挥官们更加谨慎,反而令他们产生了更多的奇思妙想。这些年轻的军官们误认为自己也能实现同样的奇迹,便把创造奇迹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手下的士兵们身上。他们很聪明,也很理智:总要有人去扮演牺牲者的角色,而他们不该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而另一些人决定尝试更为惊人的冒险。 “随着我军摧毁叛军用来运输物资和能源的地下管道和人工通道,叛军位于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的大部分……我是说,百分之九十左右的防空火力已经陷入瘫痪之中,这为我军航空队夺取制空权、压制叛军提供了有利条件。”站在前不久还属于叛军的要塞中,拉斐洛·丰塔纳中尉向着自己的长官忠实地汇报着那些对他们的战斗而言不可或缺的消息,“长官,也许我们可以争取进攻林努拉塔和解救那些被困的外星友人的机会。” 谨慎地只提供客观参考意见而不发表任何主观观点的丰塔纳中尉知道,急于建功立业的马林上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说躺在长辈的庇护下享受着别人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资源对这一群体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但马林上尉的人生理想显然不只是活在亲戚的阴影中。对于无情而冷酷的权力动物而言,无论他们从事什么行业,其行动的宗旨从来不会出现较大的偏差——为了个人的野心而服务。 果然,没等其他军官开口,马林上尉以不容辩驳的语气敲定了行动计划: “搭救外星友人虽然也很重要,但和我军的远征相比,简直是无关紧要。况且,生活在这颗行星上的所有人仍然受到伐折罗的威胁……各位应该记得,在远征军舰队用反应弹炸毁伐折罗巢穴后,附近的伐折罗陷入了瘫痪。”说到这里,马林上尉指了指全息投影地图上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某处的地下位置,暗示着自己的手下们,“……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样的战果扩大化,让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只能成为被我们宰杀和研究的牲畜。” 平日里看不惯马林上尉的军官们多半只会在私下里聊天时发泄这种不满,轮到他们真正应该反对马林上尉的错误决定时,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有丰塔纳中尉偶尔会借着自己的地位而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仅限于对马林上尉本人的调侃。那个颇受远征军指挥官们信任的舒勒博士似乎不久前刚刚说过,在他得出最终结论前,远征军最好不要对疑似藏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下方的【准女王级伐折罗】做出什么挑衅行为。 众人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任何人发言提醒马林上尉。对下属们的配合相当满意的马林上尉欣然宣布散会,没过多久,重新被组织起来的陆战队士兵们就按照马林上尉的指示,朝着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前进。他们的目标于外人听起来有些痴人说梦的意味。 由于远征军航空队冒着猛烈的防空炮火持续对叛军控制区进行轰炸和定点打击,叛军的地面部队经常出现死伤。起初叛军通过分散兵力的方式来拖住深入工业园区的远征军陆战队,但后来这些适合躲藏的外围定居点被远征军炸得十不存一,剩下的叛军只得又狼狈地躲回了主要工业园区内部。 这为马林上尉提供了便利,她顺理成章地下令让手下的士兵占据被叛军抛弃的定居点,同时没忘了按照规矩把作战部队的行动告知飘在高空轨道上的舰长们。尽管这一举动多少有些冒进,但不少指挥官认为他们确实需要给持续顽强抵抗的叛军造成更大的打击,于是默许了马林上尉的行动。 旁人或许不清楚马林上尉的打算,丰塔纳中尉却明白得很:马林上尉想要通过消灭那只【准女王级伐折罗】确立能让她在远征军全体陆战队指挥官中脱颖而出的战功——实在是可笑,远征军舰队也仅能用反应弹勉强消灭一个似乎处于休眠中的伐折罗巢穴,马林上尉到底从何时产生了更高等级的伐折罗能被他们这样一群陆战队士兵消灭的错觉? “碰上这样的长官,实在是倒霉。”丰塔纳中尉坐在装甲车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外面的橙红色荒野。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有叛军士兵的活动踪迹,但现在他们能够找到的只是远征军进行轰炸时留下的弹坑和地面上的焦痕。纵使他一直有些看不惯马林上尉的作风,丰塔纳中尉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这一次远征军计划较为完好地拿下通用银河建设的诸多工业园区,他们这些陆战队根本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远征军仅凭航空队实施无差别轰炸就能结束战斗。 这样看来,有一个热衷于争取功劳的长官似乎是好事。 “长官,前面有一处补给站。”开车的士兵向一旁的丰塔纳中尉报告道,“我们应该在那里休整一阵再前进,附近的补给点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记得通用银河在这里建立了补给站。”丰塔纳中尉听罢,左顾右盼,仿佛突然忘记了什么,“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也许是叛军自己建立的补给站。”后排的士兵笑着回应道,“在这种问题上,叛军倒是不用考虑成本,因为他们必须把生存放在第一位。也只有通用银河的那些商人才会在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地削减服务质量。” “这样他们才会有收费的理由,比如说让出价更多的消费者享受本来就该对所有人开放的服务。”丰塔纳中尉哈哈大笑,“跟这群把索米-3的每一个平民榨干最后一滴血的魔鬼相比,我们Nexus船团最嗜血的军人也温顺得像羔羊一样。你们先进去把补给站控制住,我再派些人手去附近调查。” 装甲车停在离补给站大约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丰塔纳中尉先让十几名士兵出去占领补给站,自己把附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马林上尉做了汇报。他强调说,既然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没有记录的补给站,说明叛军的活动并未因高强度轰炸而停止,而丰塔纳中尉本人有必要率领自己的士兵清理附近的叛军以确保行动顺利。听了丰塔纳中尉的描述,找不出什么借口的马林上尉只得答应了他的要求。 挪着步子缓慢地走下装甲车的丰塔纳中尉有些怀念起那个堪称战斗专家的年轻士兵了,他猜想麦克尼尔一定会为这荒唐的行动——既违反上级的命令也不顾下属的性命,只为马林上尉一人谋取战功——找出让所有人都能满意的合适解决方法。现在还轮不到他们来对付伐折罗,远征军越晚和伐折罗交战,胜算就越大。 通过了外面的气闸后,丰塔纳中尉步入补给站的中央大厅,在这里他见到了几具正被士兵们拖到大厅中央地板上的尸体。 “这是叛军?”他走进大厅深处几步,仔细察看着尸体的外观,在尸体身上全然没有发现半点战士的气息,“完全不像。” “没区别,长官。”有说有笑地继续把几具老人的尸体从侧面的走廊中拖出来的士兵们满不在乎,“总之都是依靠叛军的保护才能活着的潜在犯罪分子,我们提前把他们宰了,也算是维持正常的治安。” “没错。”丰塔纳中尉点了点头,“不过,你们不该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快点把能搜刮的物资全部找出来,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等到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要确保叛军无法从补给站获得任何东西。” 他一面参观着简陋而实用的补给站,一面暗自佩服叛军的决定。以一般越野车的性能,从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或是他们之前的出发地起航,想要安全抵达另一侧是几乎不可能的,这不仅是因为索米-3气候恶劣、时常出现规模惊人的沙尘暴,还因为通用银河沿路设立的补给站少得可怜、且基本靠近主要工业园区。叛军建造的新补给站无疑为试图跨越荒野的探险者和武装人员、工程队提供了更多的存活机会,假如他能以旁观者而不是远征军指挥官的视角去评估叛军的行动,丰塔纳中尉更愿意把这个补给站保留下来。 但是,马林上尉试图让他们冒险击杀【准女王级伐折罗】的事情不能败露。否则,即便是丰塔纳中尉抢在舰长们做出反应之前把马林上尉的恶劣行径举报给上级,他们这些平日没少跟着马林上尉一起为非作歹的普通军官也必须一起受罚。既然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受罚,还不如保持着现在这样的默契:执行马林上尉的命令,私下里则共同抱怨和指责马林上尉的粗暴无理。 把大部分士兵都派出去搜刮物资后,丰塔纳中尉独自一人坐在楼梯旁,等待着这些办事还算勤快的手下完成他的命令。仔细算来,他在军队里工作了多年,对Nexus船团护航舰队的实际情况早已有了清晰的了解。尽管这支部队号称整个新统合军的精锐之师,实际情况一向和他们的对外宣传及竞争对手的配合相去甚远。对峙持续还不到十年,被大部分船团和殖民地行星孤立的Nexus船团就已经沦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被迫依靠穷兵黩武和胡乱征兵来维持军队规模——还不到十年呢,丰塔纳中尉简直没法想象被地球人统治了三十多年的温德米尔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更别说温德米尔人的平均寿命才三十岁。 “下次可不能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可以形容的强大威慑力,而是未知,眼下丰塔纳中尉就遭受着这种折磨,“……就算打破默契,我也必须劝说上尉停止这么疯狂的试探。” 从后面绕回来的几名士兵半惊喜半惋惜地走向仍独自一人坐在原地发呆的长官,迟疑地开口说道: “我们发现了一个便携式的热核反应装置,也许叛军希望把这个东西和各种不同的机械灵活地组装在一起……要是就这么丢了,那就太可惜了。” “是啊,尤其是……等等。”丰塔纳中尉灵机一动,“你们倒是提醒了我——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把热核反应堆当成核武器来使用,尽管我以前从来没干过类似的事情。” 这种荒诞不经的创意把所有士兵吓了一跳。如果广泛在各种飞机中得到应用的热核反应堆能随便地被变成核武器,那么新统合军只需要让搭在了热核反应发动机的无人机以自杀式攻击去威胁敌人就能吓退大部分胆敢挑战新统合军的不自量力之徒。遗憾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人工智能叛乱让当时的旧统合禁止了人工智能研究,而热核反应堆则自其诞生的那一天算起来就从未被人用于进行核爆炸攻击。 以前或许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创意,而他们由于种种主客观原因的限制,未能实现自己的想法。丰塔纳中尉的灵感既让士兵们惊恐又让他们欢喜,这可能是他们这些陆战队士兵消灭所谓的【准女王级伐折罗】的唯一机会。到目前为止,激光武器仍然能对成年的大型红色伐折罗造成伤害,而伐折罗巢穴更是在远征军舰队的反应弹轰炸下彻底灰飞烟灭——也就是说,众人此前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伐折罗还没有进化出对于反应弹的免疫力。趁着这些外星异形怪物没来得及进化,把这热核反应堆充当核弹去近距离攻击那只控制着这颗行星上所有伐折罗的伐折罗司令官,一定能让远征军目前的最大敌人之一土崩瓦解。 丰塔纳中尉决定亲自督促士兵们完成这项工作,尽管他本人对此并不积极。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给那个混账上司完成一份差事,他也只是奉命办事,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刚走过两条走廊,还没等进入存放反应装置的仓库,丰塔纳中尉就被从旁边一个房间中钻出来的黑影撞得摔倒在地。一旁的士兵们见状,勃然大怒,上前把那莽撞的不明人士踢翻在地,又手忙脚乱地把毫发无损的丰塔纳中尉扶起来,等待着长官的吩咐。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把叛军的同谋铲除干净了,没想到这里还有逃过了搜捕的老鼠。”丰塔纳中尉却不像是被激怒了,但他那慵懒而阴阳怪气的语音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自己的手下们。 “……我们立刻把他拉出去枪毙……” “不用了。”丰塔纳中尉蹲下来看着这个十几岁的青年,眼前的青年穿着破烂的衣衫,大半个身体生满了疮,看上去阴森恐怖。这种小角色不该引起他的注意,驱使着丰塔纳中尉决定多花一点时间了解当地实际情况的,是麦克尼尔前不久在康提奥工业园区监督工程队时提供的报告给他带来的启发。麦克尼尔说得对,他们必须了解叛乱发生的原因,而不是只顾着去镇压叛乱。不然,即便Nexus有着全新统合军最精锐的部队,也迟早会疲于奔命地沦为新统合平定各种叛乱的廉价工具。 安抚完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青年就地击毙的手下后,丰塔纳中尉这才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孩子,你怎么不去上学呢?看你的年纪,不会超过20岁,本应在学校认真读书,而不是跟这些残暴嗜血的叛军同流合污。” “我已经21岁了,希望你注意这一点。”满脸挂着黑色污泥的青年愤恨地说道,“再说,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出生开始就没什么吃肉的机会,也会这般瘦小的。” “吃不起肉,为什么不让你的父母去买呢?”丰塔纳中尉想不通麦克尼尔哪来的耐心和那些不值一提的平民交流,“再说……你又不是残疾人,难道不能找一份工作?” “新统合的刽子手啊,我的父母在我十岁之前就死了。”青年朝着丰塔纳中尉的头盔面罩上吐了一口唾沫,“我七岁那年,我的母亲出了车祸,事故检测认定是车子存在故障,但保险公司和开发车子的通用银河都拒绝赔偿;两年之后,我那位恰好也在通用银河工作的父亲被他的主任雇了两个无业游民当街枪杀,凶手全都因患有精神疾病而免于被追责……” 丰塔纳中尉不耐烦地把青年又一脚踢翻,转头对着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说道: “这人废话太多了,把他拉出去毙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骂不绝口的青年拖了出去。望着那青年和士兵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丰塔纳中尉更加地好奇麦克尼尔同时具备着堪称狂热的战斗意志和那种对于叛军及平民的无来由的怜悯的原因。他扪心自问,不要说他现在已经丧失了对大部分事务的兴趣,即便他保持着那样的热忱,也不可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相反的思维。 “也许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时间还来得及,在马林上尉赶到这里之前,他们或许还能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用于改装这套热核反应装置。进入仓库后,丰塔纳中尉高声喝令士兵们把热核反应装置运出去,同时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房间内残留的其他物资。其中,仓库中央那粗大而突兀的白色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凭着自己的直觉,丰塔纳中尉猜想叛军一定把物资存放在了这样的空心柱子中。 于是,有着油腻头发的青年军官抽出链锯,开始从顶部锯那柱子。然而,柱子纹丝不动,倒是丰塔纳中尉手中的链锯居然卡了壳。 “见鬼。”丰塔纳中尉难以置信地望着接近报废的近战武器,抬起头吆喝道:“快给我换一套链锯……别愣着,马上就去做!” 再度把视线投向柱子的丰塔纳中尉惊讶地发现,柱子忽然消失不见了。几秒钟之后,他那无边无际地发散的思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惊恐的猜测,并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而成为了现实。 “所有人撤退,那东西就在我们正下方!”丰塔纳中尉拔腿就跑,“别顾着物资了,保命要紧!” TBC? OR4-EP2:威廉·退尔(16) OR4-EP2:威廉·退尔(16) 几个小时后,再度恢复清醒的麦克尼尔发觉他躺在一处封闭的黑暗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不远处彼得·伯顿头盔顶部的照明灯。在叫出伯顿的名字之前,迈克尔·麦克尼尔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头盔面罩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而他竟然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正常呼吸且没有因体温过低而死亡。他的异样引起了伯顿的注意,后者迅速转过头,向着麦克尼尔奔来。 “你总算是醒了。”伯顿也打开了面罩,“我们还在调查这处疑似由原始文明建造的神殿,目前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对了,因梅尔曼少校希望你去见他——他说,既然神殿的大门是在你面前敞开的,或许你能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一些帮助。” 咧开嘴笑着的伯顿被麦克尼尔那空洞而冷漠的眼神直视着,这令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办,我必须得和舒勒取得联系。”麦克尼尔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借助微弱的光线识别室内的道路,“我原以为他可以安心地在战场之外做辅助性的研究,但这一次他没法置身事外了。舒勒的每一个举动都会直接对战场造成影响,如果他和我们之间没法及时交换信息,到时候说不定会出现互相妨碍的情况。” 不等伯顿体会出自己的用意,麦克尼尔迅速地打开了头盔上的照明灯,离开了房间。后知后觉的伯顿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不知有着多少年悠久历史的几道大门,进入了拱形走廊下方。在这兼具走廊和大厅功能的房间内,远处的光点无疑向他们指明了其他战友的所在地。 “这下我完全搞不清咱们到底要解决什么危机了。”伯顿一头雾水,他只得一路小跑跟随在麦克尼尔身后,“又是造反的叛军,又是外星异形怪物,现在又出现了行踪诡秘的宗教组织和其他外星人……见鬼,他们就不能安分一点吗?我们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无论如何,伐折罗确实是其中的关键,而我相信这些被称为温德米尔人的外星人会为我们找到解答谜题的钥匙。”麦克尼尔像平常行军赶路那样向前慢跑着,“伯顿,伐折罗的思考方式和我们不同,在它们的族群中,高等级个体能够对低等级个体拥有绝对的命令权,而舒勒博士要做的就是打断这种连接、让那些执行具体作战任务的低等级个体全部瘫痪或进入休眠状态。” “这不是好事吗?”伯顿更加疑惑了,“他可以大胆地进行这项实验,只要我们把伐折罗解决掉,总会有机会腾出人手和时间去分头考察其他问题的根源。” 见伯顿对近在眼前的风险浑然不觉,麦克尼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样子像极了坐在养老院门口晒太阳的八旬老人。 “舒勒博士用来打断指挥链的工具是他所称的生物折跃波,而我现在有一百种理由认为他使用生物折跃波刺激这些外星异形怪物会起到意想不到的后果——显然,能够接收外界传播的生物折跃波并做出反应的不仅仅是伐折罗,还包括我们所处的这座原始文明建造的神殿。” 彼得·伯顿低下头,他那灵活的头脑中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每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背后都是一种失败的解决方案。在他们找出从混乱中寻得捷径的办法前,麦克尼尔已经跑到了因梅尔曼少校身旁,规规矩矩地向着隶属于另一支新统合军联队的军官敬礼,而后直截了当地开口报告道: “长官,如果您想要知道神殿大门忽然开启、神殿向上发射某种光束的原因,Galaxy船团或通用银河无疑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证据。” 差点以为麦克尼尔要把远征军的情报卖给因梅尔曼少校的博尚松了一口气,他默不作声地向后退却半步,仍警惕着麦克尼尔的一举一动。这是他的一份自尊,也是他自认为在团队中保持自主性的办法——不能让麦克尼尔把他们当前必须依靠的组织的弱点告诉用意不明的第三方势力,那只会让他们更快地丢掉自己的利用价值。 开着灯欣赏着大厅内的柱子和穹顶上方模糊不清的图案的因梅尔曼少校中断了他的餐馆,低下头,诧异地望着刚苏醒后就急切地赶来找他汇报的年轻士兵。按照这些Nexus船团军人的惯例,桀骜不驯的战斗专家们一向反感被其他船团或殖民地的新统合军驱使,尤其是当相当一部分新统合军的功能被隶属于各大星际企业的雇佣兵替代后,这种旧军队的荣誉感在来自Nexus船团的士兵们身上往往体现得更为明显。 “诽谤通用银河、造谣诋毁Galaxy船团,无论按照哪个船团或是殖民地行星的法律来评判,都是重罪。”良久,因梅尔曼少校沉稳地答道。 “他们可以让所有知情者闭嘴,可以篡改历史记录,但是他们做过的事情就是真实存在的,上帝可看着呢。”面对着莫名的压力和恶意,麦克尼尔反而笑出了声,“很不幸的是,通用银河留在这颗行星上用来研究伐折罗和生物折跃波的科研团队在叛乱中死伤殆尽,少数幸存者如今正为我们的远征军效力。如果您非常在乎证据的合法性,不妨和远征军正式接触一下,以便确认这些科学家到底是不是冒用通用银河名头的骗子。” 事到如今,因梅尔曼少校需要的只是这些被迫投靠他的远征军士兵的态度。以三言两语结束了对峙后,因梅尔曼少校告诉一旁的埃兰戈万少校继续派遣飞行员和士兵去搜索房间,自己则领着麦克尼尔和伯顿向走廊尽头的另一座大厅走去。半路上,伯顿提议想办法打开神殿内的照明装置,但因梅尔曼少校沮丧地告诉他,士兵们直到现在也没发现类似照明灯开关的装置。 “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这个——”站在被因梅尔曼少校标注为【五号大厅】的房间门口,年轻的新统合军军官指着房间中巨大的圆环,“这不会是装饰品。” 说罢,因梅尔曼少校朝着圆环指了指,让之前能打开大门(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麦克尼尔前去调查一番。伯顿担心其中有什么陷阱,没等麦克尼尔迈出第一步,他头一个冲到巨大的圆环下方,开始检查放置圆环的基座和地板上每一处模糊不清的图案。几分钟后,活蹦乱跳着返回麦克尼尔身旁的伯顿一无所获地,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说麦克尼尔亲自去看一看。 “原始文明想必很喜欢各种艺术。”麦克尼尔很快注意到了脚下地板上刻着的模糊图案,“据说,因为我们地球人是在原始文明的诱导下进化的,因此我们发明出的艺术也或多或少地和原始文明的艺术有着种种相似之处。绘画、音乐……对了,音乐。”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环顾大厅四周,他在漆黑一片的房间中没有发现除了圆环之外的任何杂物,“这里应该有一段音乐,或者是原始文明留下的全息投影。” “所以说,神殿内的氧气含量适合生存且温度适宜,也是当初建造神殿的原始文明依照他们的生存环境而刻意保持的喽?” “也许吧。”麦克尼尔来到圆环前方,首先用头盔上的照明灯照亮了圆环后方的黑色墙壁,但除了一些同样模糊得只剩下线条的奇怪壁画外,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从直径约有几层楼高的圆环两侧穿过几次后,麦克尼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这是原始文明用来传递信息的某种工具。 听着麦克尼尔的解释,伯顿只是暗自感慨麦克尼尔的想法还是太僵化了。宇宙飞船可以通过空间折跃实现超光速旅行,但这也意味着把物资从银河系的一端运输到另一端就只能依赖宇宙飞船。考虑到银河系中普遍存在被称为【折跃断层】的星域(比如温德米尔王国周边星域),有时候宇宙飞船也只能慢悠悠地绕过折跃断层才能继续开启空间折跃、奔赴目的地。然而,如果有人发明了一种能直接将两处空间联系起来的传送门,那么折跃断层也不再是交流的障碍了。 “老弟啊,这东西也有可能是原始文明留下的古代物流工具。”等到麦克尼尔说完后,伯顿慢条斯理地谈起了自己的看法,“当然,我也只是在猜测它的用途……” “那么,我们只要想办法重新启动这个设施就行了。”麦克尼尔抽出链锯,试图在圆环外侧留下一些划痕,而他惊讶地发现圆环完好无损。毫无疑问,原始文明创造出的工具是不可能被几十万年以后的继承者轻而易举地用链锯破坏的。 两人把他们的结论报告给了站在门口继续欣赏壁画的因梅尔曼少校。于是,因梅尔曼少校决定多抽出一些人手前来五号大厅内搜索开启圆环状装置的控制台,但整整一个小时过后,满头大汗的众人除了瘫坐在地上休息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觉得这座神殿可能是被遥控的。”跟着其他飞行员一起来搜索的博尚小声地对麦克尼尔说道,“这座由原始文明建造的神殿完全被埋在地下,如果有人长期驻扎在里面,他们和外界的交流会变得十分困难,而且神殿的封闭环境也阻碍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你是说,舒勒无意中用生物折跃波控制了神殿?”麦克尼尔迟疑了,“但是,他明明是试图去控制伐折罗啊?我们这些地球人的通信尚且要分别利用不同的电磁波频率波段,那么控制神殿和控制伐折罗的生物折跃波又怎么可能具备相同的特性呢?” 下一刻,博尚无意中点醒了被自己的思维方式圈禁于陷阱中的麦克尼尔。 “……我们根本无从得知神殿的用途,也不知道原始文明和伐折罗之间的关系。不过,既然它们之间表现出了一定的相关性,那我们没有理由去忽视它。” 麦克尼尔认准合理的行动多半会立即被他付诸实践,他合上了头盔面罩,向着外面的因梅尔曼少校称自己要到神殿外面确认一下是否还有残存的敌人,便顺着伯顿为他指明的方向朝神殿的出口走去。在这座原始文明的遗迹外围,原本阻碍着他们的大门不见踪影,麦克尼尔猜想大门已经缩进了地下或是建筑物内部。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在门口没有看到用于进行空气交换和净化的气闸,也就意味着神殿内的气体一定会泄露到外侧、神殿内部的温度同样会降低。 “算了,奇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我可没有那么多心思去逐一研究。”麦克尼尔开始寻找和舒勒的联系方式,他要确保接触到通讯信息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舒勒能读懂其中的奥秘。默契……只有默契还不够,他们的力量仍然弱小,在庞然大物面前不堪一击。 思前想后,麦克尼尔放弃了和舒勒直接通话的打算,转而画出了一副十分抽象的概念图,并把图片发送给了舒勒,希望忙着做实验的博士有时间查看这份记录着重要情报的涂鸦。这并非他多虑,而是来自上级和整个远征军的监视及审查很可能让他们立即陷入绝境之中。其中的纠葛不是麦克尼尔能够理解的,在他理清线索前,贸然涉足冲突会让众人一同受害。 麦克尼尔对舒勒的理性和智慧的信任程度仅次于他对直觉的自信,再加上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李林那种用谜语来提供线索的方式,麦克尼尔相信舒勒能够读懂自己的暗示。 返回神殿内的五号大厅后,麦克尼尔径直找到了因梅尔曼少校,主动和对方谈起了那个神秘的守望者教团。 “其实,我很好奇他们在温德米尔王国做了什么。”麦克尼尔有意无意地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取更多的信息,“您知道,我们也只是曾经在科普读物上看到过温德米尔王国的名字,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任何温德米尔人——更别说了解守望者教团在那里犯下的罪行了。” “没错,长官。”伯顿在一旁插嘴道,“温德米尔人可不像杰特拉帝人这么常见,我们在索米-3杀掉的杰特拉帝人也不少了……这些参加叛军的败类就是全都死光了也不会让我产生半点怜悯。” 那些巨人确实成为了远征军的靶子,少数被活捉的杰特拉帝人则成为了远征军士兵用来发泄怒火和杀戮冲动的超大号人形沙包。没人会试图指责远征军正在犯下战争罪行,倘若是通用银河的雇佣兵来到这里平定叛乱,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即便是在和我们签订协议后,温德米尔王国仍然不希望他们的族人离开自己的家园。所以,温德米尔人只能以官方理由出国,比如说留学、务工等等,至于去外星旅游这种理由,那是万万不可能通过审核的。”因梅尔曼少校将自己在温德米尔王国的见闻娓娓道来,“尽管过去也有一些涉嫌贩卖人口和组织偷渡的犯罪团伙活跃在温德米尔王国,但它们大多都被我军迅速剿灭了,有时候甚至轮不到我们出马,温德米尔人自己就能解决……只有这个守望者教团,自去年突然崛起以来,异常地顽固且难以被铲除。” “那么,需要温德米尔人委托你们特地前来营救的……不是被教团拐卖的普通平民,而是本应追踪守望者教团犯罪证据却反而把自己弄成了俘虏的调查团?”麦克尼尔随即把那段求援录像展现在了因梅尔曼少校眼前,他指着那个脸上带着类似风化岩石一样的疤痕的男子,“您认识他吗?” “哎呀,他就是那个当初向国王请命去追杀守望者教团的贵族,叫……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Falatir Okk Fret),很拗口的名字。”因梅尔曼少校惊讶地回忆着,“看来他不仅没能消灭守望者教团,反而被疑似和守望者教团联合的索米-3叛军还有【无瑕者】抓了起来。” 尽管因梅尔曼少校热情地把自己在温德米尔王国的见闻讲述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远征军士兵听,麦克尼尔却并不会对他完全放松戒备。他知道,因梅尔曼少校不会把新统合军第77联队在温德米尔王国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自己,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用对方不那么迫切需要却切实地可能为对方提供帮助的情报作为诱饵。对远征军的暴行和叛军绝望的反抗见识得一清二楚的麦克尼尔本能地怀疑所谓危害温德米尔王国和新统合军的守望者教团背后另有隐情。 遗憾的是,当麦克尼尔试图继续去劝说因梅尔曼少校多说一些和守望者教团相关的消息时,这位热情的青年军官也没什么能交换的情报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清楚对方的首脑和主要干部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运作模式,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守望者教团有什么教义!?”阿米沙尔·丹尼斯二等兵大吃一惊,“……我没有刻意冒犯的意思,但是,长官,你们的士兵和军官真的上过学吗?连这些情报都不知道,怎么去有效地追杀敌人呢?” 麦克尼尔严肃地制止了丹尼斯二等兵的嘲讽,郑重其事地对皱紧眉头思考着问题的因梅尔曼少校说道: “如果这些情报是机密,您可以保密。” “不,这算不得什么机密。我军没有继续深入调查,是出于对温德米尔人的尊重,因为他们一直声称自己能够独立处理问题,直到这一次他们连自己的调查团都被敌人俘虏了。”因梅尔曼少校矢口否认,“其实,守望者教团的教义和温德米尔王国的原始信仰有一定联系,这些温德米尔人崇拜一种被称为【风】的概念——我们对温德米尔王国实施的经济压榨已经让他们十分反感,如果还要去摧毁他们自己的信仰,那就有点过分了。” “但是,这些野蛮人能从一群种地的原始人农民摇身一变成适应了太空时代的新人类,完全是因为我们啊!”伯顿不满地哼着,“别说什么摧毁他们的文化和信仰,我们没有把他们直接灭绝,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再多的讨论和分析都比不上实际调查,当麦克尼尔确定因梅尔曼少校本人也缺乏对守望者教团的了解后,他当即决定隐瞒部分真相。于是,他只是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确实在索米-3的一家夜店里见过守望者教团的符号和疑似教团干部的女人,但相关录像由于恰好和远征军同叛军内部的温和派谈判有关,所以麦克尼尔当然无法把作为机密的证据展示给因梅尔曼少校。 “没关系,我们可以耐心一些。”因梅尔曼少校打算离开这个充满了谜团的地方,“看来我们在这里暂时找不出更多的东西了,咱们还是想办法接近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去营救那些被困的温德米尔人吧。” 神殿已经暴露在外,叛军发现神殿也只是时间问题。无论因梅尔曼少校决定在这里留下多少人手,一旦叛军决定派遣更多士兵围攻神殿,驻守的士兵绝对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性。相反,他们决定潜入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并救出温德米尔人的计划成功概率和能够调动的人员数量直接相关,毕竟那里仍然是叛军的重点防御地带。 事先做好了准备的因梅尔曼少校提议让全体士兵更换上叛军的作战服,这样他们就不必担心半路上被叛军伏击而导致行动暴露了。 “不过,这一次我们的行动不会像上一次那么轻松了。”伯顿暗地里向着麦克尼尔抱怨,“上一次,叛军对我军从地下建筑群突袭这一点是毫无心理准备,再加上我军把伐折罗空投进了康提奥工业园区,这才让我们这些陆战队士兵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叛军的防御……然而现在叛军已经有了准备,况且我们去哪找能够扰乱战场的伐折罗呢?” “那就看舒勒博士的表现了。”麦克尼尔无奈地苦笑着,“他的研究结果直接关系到我们的胜负。” TBC? OR4-EP2:威廉·退尔(17) OR4-EP2:威廉·退尔(17) 趴在实验台附近打盹的舒勒被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的情绪而满怀不安的士兵叫醒了: “舒勒博士,我军遇到了紧急情况。” 睡眼惺忪的埃贡·舒勒脑海中头一个念头是远征军又想从他身上敲诈出一些情报,在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远征军的指挥官们没少用作战部队遭遇和伐折罗有关的险情作为理由来试图劝诱舒勒把更多的机密告诉他们,尽管实际上连舒勒本人都不能准确地说出通用银河究竟在研究什么。但是,当他仔细地回想着远征军近日的军事行动和进展后,又找不出对方偏偏要在这时候继续胡言乱语的理由。 他向着年轻的士兵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的地下设施中疑似埋藏着一只大型伐折罗。”想让缺乏相关概念的士兵详细地描述现场情况,实在是难为他,因而这名士兵也只是复述了自己的直属上级命令自己传达的请求,“……我们按照您的要求,暂时没有对它进行贸然攻击。” 舒勒的倦意一扫而空,他从实验台旁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旁边的投影屏幕,让围在屏幕附近打扑克的士兵们立即把最新画面播放出来。很快,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依照舒勒的吩咐将镜头切换到了对应位置,这是恰好从附近飞过的战斗机拍摄下的画面。 林努拉塔工业园区西侧的荒野地带上,一个巨大的深坑呈现在众人眼前。这个深坑的容积足以放得下远征军当中最大的宇宙战舰,即使是【托涅拉】号与它相比也会自惭形秽。揉着眼睛重新戴上眼镜的舒勒看不清深坑中的东西,他告诉士兵们把全息投影录像快进到灰尘和烟雾散尽后,再进行仔细观察。 这下,他们终于见到了操控着索米-3行星上所有伐折罗的外星异形怪物头目。比宇宙战舰还要庞大的身躯躁动不安地在深坑中翻滚着,只有一些疑似触须的红色组织露在外面。即便是隔着屏幕,这些曾经见识过伐折罗破坏力的士兵们仍然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仿佛敌人统率着的大军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把他们撕成碎片一样。 “……舒勒博士,如果您——” “好极了,我正愁没有办法尝试我的新手段。”然而,舒勒的冷笑声把士兵们都吓了一跳,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严谨学究也在内心深处藏着疯狂的一面,“靠着自我进化而生存的【天然物种】,又怎能敌得过不断地发明新工具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宇宙中生存的人类呢?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群伐折罗到底更愿意听从谁的命令。” 半个小时后,研究飞船的驾驶员们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舒勒要求他们立刻把研究飞船开到那头【准女王级伐折罗】所在位置上空,并同时向远征军申请再调用一艘空闲的运输船用来充当实验必需的工具。一听说舒勒不仅不去避险反而要直接冲进最危险的地带,驾驶员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手脚冰凉,但他们没有拒绝命令的理由。军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命令,更何况Nexus船团的军队恰恰继承了2051年以前在旧统合军中气焰嚣张的地球至上理念,这些士兵既然选择了这条人生道路,便再也没有添加还价的余地。 紧急召开了作战会议的远征军舰长们不得不再一次把令人头疼的问题摆在会议上——同时对付伐折罗和叛军。一直以来,他们在知晓自身实力无法同时对抗双方的前提下,谨慎地避免和伐折罗进行全面交战。如今,伐折罗的首脑已经暴露在他们面前,此时若不趁机将这敌酋铲除,日后远征军恐怕也难以找到一劳永逸地消灭其中一个祸患的机会。 “舒勒博士,如果所谓的【准女王级伐折罗】召集索米-3的全部伐折罗冲击我们的舰队,我军的胜率是百分之零。”富兰中校严肃地对舒勒说道,“虽然承认这一事实对远征军和Nexus船团而言都是耻辱,但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好了,您有什么能够让我们在短时间内解除伐折罗威胁的办法吗?” 舒勒郑重地向着出席了会议的舰长们弯腰鞠躬,露出了自己那颗闪闪发亮的光头,把舰长们稍显抑郁的心情变得稍微愉快了一些。 “各位指挥官,我利用伐折罗的尸体和从被捕获的伐折罗样本上截取下的组织,委托康提奥工业园区的相关负责人进行加工,制作了专门用来干扰伐折罗指挥的新型導彈。”不等指挥官们想明白舒勒如何绕过他们而直接对康提奥工业园区下令,舒勒已经面带微笑地主导了会议的走向,“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用挂载这些導彈的战斗机迎击前来袭击我们的伐折罗——一定要节省弹药——而后我会将搭载了同样由伐折罗尸体和折跃水晶制造的干扰装置的研究飞船二号停泊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以直接干扰敌人。” 让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一个科学家来指导作战,简直是荒唐。但是,对抗伐折罗的这场战争并非仅仅依靠指挥官们的聪明才智和士兵们的卖命就能取得胜利,他们必须依照最原始的自然法则行事。毕竟,这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而是人类和一种他们至今知之甚少的外星异形怪物的冲突。 “那这种導彈的功能是——”富兰中校迟疑地问起了新型武器的详情,然而他立刻就被舒勒打断了。 埃贡·舒勒找回了那种近似【大权在握】的信心,当EU的将军们和军事专家为了更准确地评估实验性武器应用于实战的效果而不得不向一个仅仅凭借其技术成果就能获得技术上将军衔的非指挥官低头时,舒勒那种用纯粹的理性和技术指导人类社会的想法又一次得到了实践的机会。现在,这是历史和命运赋予他的另一次机遇。 “我们对从伐折罗身上截取下的节肢进行处理,包括使用特定波段的生物折跃波干扰其【折跃细菌】或【V细菌】,然后再将节肢作为外来物刺入其他伐折罗体内,实验证明这项处理手段有效地提高了利用生物折跃波干扰甚至是指导伐折罗行动的的效率。”舒勒推了推还沾着面包屑的眼镜,他终于不必担心自己给麦克尼尔拖后腿了,“……虽然我们至今没有研发出控制伐折罗行动的操作系统或工具,但我可以通过设立信标的方式,让被干扰的伐折罗直接去攻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 无论舒勒的这番自我夸耀是为了稳定舰长们的情绪还是他确实产生了支配着个人情绪的盲目自信,翔实的研究数据和记录无疑为舰长们提供了全方位地信任舒勒的接口。他们可以放心地把技术工作交给这位来自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的专家,而远征军只需要按照修改后的作战计划去执行命令即可。上一次他们进攻康提奥工业园区时还得想方设法铲除被他们自己扔进去的伐折罗,现在舒勒居然对他们说有诱导伐折罗袭击叛军的办法,那对远征军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好消息。 没有互相推卸责任,也没有多余的争论和吵闹,远征军的指挥官们用两分钟达成了一致意见,并迅速将命令下达到了每一个基层作战单位。据舒勒本人强调,由于干扰装置目前十分不稳定,加上不排除【伐折罗女王】直接干预指挥的可能性,因此在诱导伐折罗袭击叛军的作战行动结束前,远征军绝对不能试图攻击躺在巨坑里的【准女王级伐折罗】。 “不然,我敢用我的学术信誉来担保,一定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舒勒面色阴沉地对着有些忘乎所以的舰长们又重复了一遍,“记住这一点。” 用不着舒勒去提醒,所有舰长都知道自己争取战功的机会到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命令手下的航空队倾巢出动,前去迎击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伐折罗和同样扑上来的叛军。按照指挥官们的设想,第一轮交战要为备用航空队更换弹药争取时间,而这一工作被交给了包括【托涅拉】号在内的因航空队折损严重而无法参战的战舰及其工作人员来完成。失去了直接参战机会的富兰中校一言不发地坐在舰长的椅子上抽着烟,也不知他到底是心疼下落不明的埃兰戈万少校等人还是自己那不翼而飞的新勋章。 远征军面对伐折罗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勇猛地直接迎战,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不仅让陆战队士兵们惊诧莫名,同样也令叛军摸不清远征军的用意。谁都知道远征军不可能在和伐折罗的正面战争中取胜,这一次远征军选择了直面敌人,如果不是指挥官们集体发疯并决定实施自杀式攻击,就一定他们是暗中筹备着什么阴谋。 因此,在远征军航空队忙于对抗逼近的伐折罗时,暂时摆脱了被远征军穷追猛打的窘境的叛军没有试图趁机反攻。他们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的苟延残喘完全是依靠建设得相当完善的陆基防空设施,这些防空炮密集到了让远征军除了使用反应弹将工业园区炸平外别无选择的地步——让航空队逐一清理阵地则势必让远征军继续承受惨重损失。 要是叛军命令疲敝不堪且武器装备皆处于劣势的航空队继续作战,也许这场战役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不过,并不一定对叛军有利。 结束了会议后,舒勒焦急地等待着他向远征军讨要的第二艘研究飞船的到来。多亏了麦克尼尔提供的重要消息,舒勒从看似对远征军极端不利的局势中找出了现今他所能思考出的唯一取胜手段。即便麦克尼尔同时暗示舒勒的实验会对人体造成不利影响,为了远征军的胜利和他们的目标,舒勒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有胜利者和胜利者的后裔才有资格点评功过,余下的不过是历史中不起眼的尘埃。 “把咱们前两天搭建的那个东西转运到研究飞船2号上。”舒勒吩咐恭敬地等候着指示的士兵们前去尽快武装好第二艘研究飞船,“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如果你们不幸被V细菌感染了,下一个研究样品就是各位当中的一员。” 至于士兵们会不会认真地遵守安全规则,舒勒从来不怎么关心。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光是利用麦克尼尔和伯顿暗杀格雷戈里·纳巴托夫这一【机密情报】(舒勒委婉地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去换取那些和原通用银河管理人员有冲突的新职业经理人和工头们半信半疑地接下他的委托,已经耗尽了他的社交能力。事情还没被曝光,那只能说是上帝在保佑他们,而不是那些见利忘义的家伙当真信守承诺胜过利益。 倘若远征军忽然对他们起了疑心,处处存在疏忽的舒勒和麦克尼尔肯定会暴露。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舒勒要做的是利用战争搜集足以自保的资源,届时他们也不必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远征军身上了。 然而,对于留在研究飞船内的驾驶员们和士兵来说,把飞船开到战区正上方并保持对地面的相对静止,似乎是比被什么V细菌感染更恐怖的事情。幸亏远征军的指挥官们为了灵活调度人员而对研究飞船上的士兵们进行了单独通知,这才避免了舒勒失去对研究飞船的控制权。自觉怠慢了舒勒的指挥官们决定给舒勒提供一艘新飞船,但舒勒并没有转移研究所的想法,只是告诉研究飞船2号上的驾驶员:把飞船开到指定地面坐标上方。 望着舒勒那状似假面舞会上瘆人的面具一般纹丝不动的脸,战战兢兢的驾驶员们只得听从了命令。 却说那被远征军舰队派出去迎击伐折罗的首批航空队,在战斗开始后不过十几分钟,就已经产生了退却的想法。各个中队的指挥官互相抱怨着,焦头烂额地交错指挥飞行员们吸引伐折罗的注意力并避免将从四面攻来的伐折罗送到舰队附近——那只会威胁到舰队的安全。在装备了新型实验武器的下一批航空队到来之前,为了确保舰队安然无恙,他们必须坚守自己的战斗岗位,直到交接时刻到来或是自己的性命迎来结束。 不仅如此,许多飞行员很快发现,伐折罗被激光击中后并不像平时那样出现明显的动作迟缓。经过了多次试探和躲避后,他们不得不说服自己认清事实,那就是伐折罗已经在和他们的交战过程中又一次提高了对新统合军已有武器伤害的抵抗能力。这些能随时随地实现群体进化的外星异形怪物,仅就其威胁性而言,胜过了新统合军在当代的所有敌人。 “长官,前线飞行员报告说,伐折罗对激光武器的抵抗能力明显上升了。”富兰中校身旁的技术人员焦虑地和长官一同观看着前线传递回后方的全息投影路线,“再这样下去,我军也只能使用反应弹攻击它们了。” “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已经失败了。”富兰中校摇了摇头,“在广袤的太空中使用反应弹,没什么问题;但是,这是在大气层内作战,就算不考虑误伤,我们把反应弹当常规武器使用也会让我们的战利品变得毫无价值。” 苦苦支持着战线的飞行员们目睹着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被伐折罗击落,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承受着艰巨的考验。直到远征军舰队告诉他们可以准备撤退并把战场交给下一批航空队时,如释重负的飞行员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更多的飞行员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成为了伐折罗的目标。 就在第二批航空队携带着舒勒的秘密武器前去接应自己的战友们的同一时间,被几艘护卫舰保护着的研究飞船二号也抵达了舒勒所说的坐标正上方。舒勒亲自指挥的研究飞船一号以相对静止的姿态停靠在附近,以便随时监督战局的变化并调整应对措施。 “把折跃波输出调整到最大。”舒勒先决定检验一下麦克尼尔提供的情报成色,“除非我下达了下一条指示,不然你们最好不要随便改变目前的仪器状态。” 堆在舒勒为研究飞船二号选定的房间内的是一团简直无法描述的混合物,浑身上下包裹在作战服中的士兵和技术人员们忍受着令人作呕的反感,去运送这由伐折罗的尸体和舒勒自己制作的小型功能设备组装成的装置。与其说它是什么代表着科学和技术的新发明,不如说更像旧时代用来在宗教仪式上进行献祭活动的贡品,而且还更加符合某些原始而野蛮的宗教才会采用的方式。 在研究飞船二号的技术人员们启动了装置的同一时间,舒勒也在研究飞船一号上开始增大对折跃水晶的电磁波输入功率。他专心致志地调整着角度并对照参数,以至于当士兵们又大惊小怪地呼叫他前去观察新的状况时,舒勒条件反射一般地以为士兵们刻意要他难堪。 “又怎么了?” “研究飞船二号被一道绿光击中了——” 这下舒勒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他跑到屏幕附近,一眼便看到了有一束绿色的光柱正从破损的地面直射而出,恰好照射在上方的研究飞船二号上。完好无损的研究飞船二号仍在忠心耿耿地执行着舒勒的命令,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没有令他们惊慌失措。 “看来麦克尼尔没说错。”舒勒搓着双手,准备回到实验装置旁继续他的工作,“原始文明的遗迹……听起来就很诱人。” 然而,等他想起来招呼那些士兵为自己干活时,舒勒惊讶地发现在场的所有士兵都痛苦不堪地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为此而震惊的舒勒连忙把目光重新投向实时直播着外界景象的画面,他皱紧眉头,观察着那些开始和被战斗机用新型導彈击中的伐折罗一起摇摇晃晃的战斗机,心中充满了疑惑。伐折罗已经被他的战术成功干扰,只要他按照预期计划向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投放信标,不必远征军动手,伐折罗自己就会把那里夷为平地。 【准女王级伐折罗】召集的同类越多,远征军在这场战斗中能够支配的力量也就越为强大。但是,突然倒地的士兵和那些明显倾向于失控的战斗机都在警示着舒勒:他不能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严谨的科研人员必须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特斯拉二号,这里是特斯拉一号。”无奈之下,舒勒决定先确认研究飞船二号的情况,“我们这里出现了意外,附近的士兵都昏倒了——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得到的答复只是令舒勒更加地忧虑。研究飞船二号上确实有一些人保持着清醒,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舒勒从地下研究所里捞出来的通用银河技术人员,而来自Nexus船团的远征军士兵全部受到了影响,无人幸免。事已至此,就算是精神病人也能猜得出这项本该只对伐折罗起效的作战计划同样能干扰到远征军,而且远征军必然怀疑舒勒的动机。不论战斗结果如何,舒勒是别想在战斗结束后继续保持自己的影响力了。 “舒勒博士,我们……要不要接着执行任务?” “当然。”舒勒眨了眨眼睛,摆脱了困扰着自己的无谓忧愁,“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中止计划只会葬送远征军,而我们自己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把信标装置发射到林努拉塔工业园区,让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尽情地和叛军厮杀吧。” 气势汹汹地朝着远征军舰队扑来的伐折罗在挨了舒勒的特制導彈后,全部变成了温顺的大号昆虫,并毫不犹豫地在信标指示下向着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扑了过去。不必说,这成百上千的伐折罗足以摧毁整整一支船团护航舰队,更别说叛军占据的一个小小工业园区了。现在,只要优先把叛军解决掉,再想办法诱导伐折罗自相残杀,胜利终将属于舒勒和远征军。 剧烈的震颤把恼火的舒勒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一次他遭遇的是真正出乎意料之外的危机。不远处【准女王级伐折罗】栖身的巨坑中升起了炽热的火球和蘑菇云,有人在巨坑附近引爆了反应弹。 “……混账东西,我要把你们从阿尔卑斯山顶扔下去摔死!”暴跳如雷的舒勒没忘了把消息告知那些同事们,“情况有变,立刻采取备用计划!” 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因而并未注意到脑海深处隐约传来的奇怪歌声。 TBC? OR4-EP2:威廉·退尔(18) OR4-EP2:威廉·退尔(18) 把索米-3行星地下挖得千疮百孔的通用银河总有一天会为此而付出代价,只不过这代价并不是受到破坏的地下结构直接造成的,而是那些除了为他们工作之外别无谋生手段的职员和工人首先对着志得意满的通用银河打响了反抗的枪声。象征着铺张浪费和毫无远见的规划的地下建筑群就这样成为了遗迹和废墟,等待着后续来到这颗行星上的人们利用它们来达成自己的特定目的。 经过对地形和建筑区划的对比,麦克尼尔终于确定了他们当前的位置和进入林努拉塔工业园区的最快途径。 “长官,附近有几座通用银河修建的电梯,尽管现在已经被废弃了,我们可以从电梯井爬上去。”麦克尼尔指着远方那些嵌入岩壁的管道,“从使用记录来看,叛军担忧这些质量低劣的电梯危害他们的士兵而没有启用这些通道,如果我们突然从这里攻入林努拉塔工业园区,一定能让叛军措手不及。” 虽然因梅尔曼少校和埃兰戈万少校论地位比麦克尼尔高出许多,但他们都是空战精英而非陆战专家,让这些惯于无拘无束地同翱翔在天空上的敌人搏斗的勇士思考怎样利用手头人数有限的士兵达成目的,似乎有些难为他们。因此,当麦克尼尔在灵活地调动着士兵们阻击活跃在废墟中的叛军士兵中表现出了应有的价值后,愿意把问题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的因梅尔曼少校谦虚地接受了麦克尼尔的意见。他们不需要在即将到来的混战中扮演重要角色,只管冲进叛军的防区后救出那些被困的温德米尔人,然后再想办法和远征军交涉。 “从我们的温德米尔人朋友发出求援信号算起来,已经很久了。在此期间,说不定他们已经惨遭叛军杀害。”伯顿指出了最差的结局,那正是被困的温德米尔人冒着生命危险给远征军发送求援信号的后果,“……大家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麦克尼尔正要答话,又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冲击了他的全身。有过多次类似体验的他在产生那种前兆感觉的一瞬间便决定和那股能够影响他的自我意志的神秘力量进行斗争,但他的努力悲证明是徒劳的。当他的意识再一次从一片虚无中返回时,因梅尔曼少校和来自第77联队的士兵们仍在原地忧虑地守护着这些莫名其妙地全部昏倒的远征军士兵。 “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麦克尼尔第一个清醒过来,因梅尔曼少校连忙上前焦急地询问详情,“就算是被伐折罗细菌感染也不至于——” “长官,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赶快进入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麦克尼尔顾不得谈其他事情,他忍着呕吐的冲动,把自己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面上叫醒,其中也包括埃兰戈万少校。尽管苏醒后的远征军军人对他们突然失去意识并昏倒一事感到无比恐慌,麦克尼尔却没有留给他们思考和猜测真相的机会,而是要求所有人立刻向着电梯前进。 就在他们迅速从方才躲藏的建筑中离开后约几分钟,剧烈的颤动从西北方袭来,不稳定的地下空洞上方掉落下了不少石块,有些石块险些砸在士兵们的头上。众人见状,拔腿就跑,你追我赶地往电梯所在的方向前进,直到地动山摇的颤动消失后,他们才逐渐放慢了脚步,但仍以坚定的步伐朝着敌人的腹地进发。 “麦克尼尔,舒勒好像没怎么听你的意见。”博尚叹了一口气。 “他有他的麻烦,也许他附近的情况不允许他更加灵活地做出决定。”麦克尼尔对此表示理解,“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先完成眼前的任务。如果舒勒的研究成果是正确的,伐折罗将不会再成为远征军的威胁……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了。然而,我总觉得温德米尔人对于解决我们自己真正的谜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战友。” “你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员,却对他们有着这么高的评价。”伯顿兴致索然,“如果我们真的和他们见面并且并肩作战,你肯定会失望的。” “也许吧,生活包含着无限的失望。” 通用银河把这些通向地表的电梯建造在岩壁外侧,电梯的一半嵌入了岩层内,另一部分则露在外面。拥挤着的士兵们冲进了这些电梯,惊喜地发现电梯仍然能够使用,这样他们倒是免去了把电梯轿厢沉入电梯井后再徒手向上攀爬的麻烦。麦克尼尔乐观地对自己的战友们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甚至不需要经过交战就能救出那些外星友人。 博尚则为即将面临着新考验的士兵们提供了另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他说,自己在上一次飞抵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进行侦察时,曾经根据远征军舰队用求援信号逆向追踪估算出的坐标和工业园区内部实际建筑布局进行对比,并进一步缩小了温德米尔人可能被关押的建筑所在地范围。 “叛军没有杀害这些温德米尔人,一定是由于温德米尔人同样对他们有巨大的利用价值。”博尚得出了结论,“很巧合的是,疑似藏有温德米尔人的建筑群都是低矮的厂房和车间,而不是醒目的防御设施或高楼大厦……他们或许在用这种办法进行掩护,以免我们在轰炸中误杀这些外星人。” “大家进入工业园区后,一路上尽量避免和叛军进行交流。”麦克尼尔叮嘱战友们,“虽然我们穿着叛军的防护服,但如果半路上我们遇到需要我们前去帮忙的叛军士兵或当地平民,咱们的真实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要是有光学迷彩就好了。”伯顿长吁短叹,“说起来,舒勒所在的那个Galaxy船团似乎精通于研究生化人,也许他们同样开发出了单兵用光学迷彩。” “你可以用全息投影代替它。”麦克尼尔开起了玩笑,“这样在伪装上就可以省掉很多繁琐的步骤。” “但是全息投影没法让我们隐形啊。”彼得·伯顿苦笑着,“……如果我们现在有光学迷彩,便能大摇大摆地冲进他们的防线后方,而不是东躲西藏还要从死人身上拆卸防护服……” “梦里什么都有,伯顿。”麦克尼尔无奈地笑着,“……做好准备,电梯门打开之后,大家按我们之前定下的路线分头前进。” 这么一大群士兵在叛军的工业园区中到处乱跑,肯定会引起叛军的警觉。因此,麦克尼尔在征得了因梅尔曼少校的同意后,决定将士兵们分为不同小队,让各个小队分头前往疑似关押着温德米尔人的地点。这么做虽然会使得其中一支小队的暴露直接影响整个行动,但整体行动的暴露概率则接近百分之百,那么麦克尼尔宁愿用自己的经验去做一次赌博,万一他又猜错了,也只能怪罪上帝今天不打算让他保持好运。 电梯停在了顶层,士兵们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神秘莫测的敌人出现在电梯门的另一侧。 然而,映入他们眼中的既不是叛军士兵也不是惊讶地搬运着货物的平民,而是在滚滚浓烟中轰然倒塌的建筑物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向外迈出两步,麦克尼尔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刚刚倒塌的建筑后方耀武扬威地四处发射光束的伐折罗。不用别人提醒,他也能猜出来,远征军必然是又一次将被捕获的伐折罗扔进了林努拉塔工业园区以大规模地破坏叛军的防线。 “见鬼,他们难道就不担心这么做会让我们的外星朋友——”伯顿急得跳了起来。 “大家保持冷静,现在叛军士兵都被调动去迎击伐折罗,我们站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大的疑点。”麦克尼尔说罢,立刻迈动双腿向着目标地点全速冲刺,“……跑起来!我们现在是准备迎战伐折罗的【叛军士兵】。” 工业园区中乱成一团,没有直接参战的叛军士兵忙于疏散平民,根本没人会关注又一队从他们身旁匆匆经过的【战友】。借着这层保护色,麦克尼尔成功地跨过了三条大街,越来越接近博尚所说的位置。不幸的是,一只红色的成年伐折罗正在离他只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大肆破坏建筑,眼看着那东西把脑袋转向了他们,众人惊恐万状地夺路而逃。 “糟了,伐折罗怎么盯上我们了!?”埃兰戈万少校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冲在了最前面,“喂,谁能想个办法把它们引开!?” 迈克尔·麦克尼尔停下脚步,回头观望着。那凶神恶煞的庞然大物头顶的红色尖角上凝聚着刺眼的白色光圈,随即变为了直射云霄的光柱,所经之处,工业园区中的建筑物纷纷被拦腰斩断,被击中的建筑区域直接人间蒸发,更不必说未能逃出其中的平民和叛军士兵了。至于那些侥幸生还的可怜人,似乎也只能多活几秒而已。当承载着他们的那半段建筑物沉重地砸在地面上时,他们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结。 “不对,这些伐折罗不是实验品。”麦克尼尔表情凝重,“这只伐折罗身上没有任何编号,不像是我们在地下研究所中见过的那些实验品。” “说不定是远征军临时抓的新样品,没来得及给编号。”伯顿满不在乎。 “不,麦克尼尔说得对,这不是被远征军扔进来进行无差别破坏的伐折罗,而是受到指挥才进攻叛军的【战斗兵器】。”博尚站在了麦克尼尔一侧,“想不到舒勒这么快就找到了控制伐折罗的办法……” 后面的士兵还在倒塌的建筑之间挣扎,前面的埃兰戈万少校和几名跟随他一同行动的飞行员已经来到了博尚所说的厂房附近。见厂房大门紧闭,埃兰戈万少校一面用防护服去撞门,一面打开扬声器高声吆喝着让里面的叛军士兵或平民赶快开门。 过了一分钟左右,厂房内没有任何反应,更没人来给他们开门。埃兰戈万少校大为光火,直接下令准备把大门炸开,但遭到了后续赶来的因梅尔曼少校的阻拦。因梅尔曼少校指出,他们动手攻击叛军建筑物的那一刻也就是他们暴露的时候,届时他们将很难带着那些被囚禁的温德米尔人安全逃脱。 幸好主导这一计划的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只延后了半分钟左右便赶到了现场,他隔着很远便看见先期抵达的同伴们聚集在大门旁不知所措,连忙告诉伯顿准备强行突破大门。 “等等,我们现在仍然要伪装成叛军……”因梅尔曼少校试图阻止已经取出了链锯的伯顿。 “长官,建筑内的叛军士兵或平民自欺欺人地躲在里面并不会让他们在伐折罗的攻击下幸存,我有理由认为里面空无一人或所有人已经因意外事故而死亡。”麦克尼尔于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判断,尽管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这种直觉的可靠性,“况且,我们必须优先确认温德米尔人的状况,如果他们也已经不幸遇难,那么我们在基于成功营救的基础上做出的所有后续判断都是无效的。” 因梅尔曼少校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等他构思好了反驳的理由后,伯顿已经成功地用链锯把沉重的大门切出了一个缺口。麦克尼尔不等别人应答,径直向着缺口走去,从缺口中钻进了厂房。 果然不出麦克尼尔所料,气闸后方的大厅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所有尸体都是被某种锐器刺伤而死。见识过多种诡异死法的麦克尼尔赶快让自己的战友们前去检查尸体,希望能从尸体中发现一些线索。隐藏在这场冲突背后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仍然需要更多的准确情报,而非捕风捉影的猜测。 “全体作战人员注意,工厂内部可能存在不明敌对势力所属的武装人员。”因梅尔曼少校也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另外,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监控厂房内部情况的影像。” 迈克尔·麦克尼尔敷衍了事地朝着因梅尔曼少校敬了个军礼,转头和自己的两名同伴朝着旁边的房间跑去。 “我猜,监控室应该在这个位置。”伯顿调出了厂房内部的扫描图,但全息投影中仍有一部分图像是缺失的,“上次那个纳巴托夫和咱们说,通用银河喜欢建造整齐划一的标准式功能建筑,甚至连建筑中特定功能区块的位置都是相似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把职业经理人的豪宅和娱乐场所也修建得标准化而简朴一些?”博尚顿时咂舌。 “老兄,他们要是那么做,还怎么说服职业经理人继续为他们工作?”伯顿哈哈大笑,“尽管他们就算是这么做也没能阻止手下那些职业经理人站在职员和工人一边……” 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闯入了伯顿所说的监控室,他让伯顿去调取监控录像,自己和博尚等候在一旁的另一台计算机附近查看安全日志。叛军夺取了工业园区后,这些原本被通用银河用来监控其手下员工的工具沦为了只能起到一般监控作用的普通设施,丧失了其恐怖的威慑能力。 “据说这些监控设备可以准确地追踪员工所有的活动,诸如什么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去打电话之类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伯顿兴致勃勃地筛选着录像,“麦克尼尔,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安全日志显示工人宿舍中的部分隔间在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受到了破坏。”麦克尼尔确认了新的目标地点,“也许他们把温德米尔人关在那些狭窄的隔间内……嘿,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能限制人身自由了。” 不过,根据安全日志和监控录像的内容,麦克尼尔只能认为被关押的温德米尔人已经想办法越狱了。这些受囚禁已久的外星人好不容易逃出了监禁着自己的牢笼,自然要对关押他们的叛军士兵大开杀戒才能发泄心中的不满和仇恨。考虑到因梅尔曼少校麾下的士兵和飞行员们目前全都穿着叛军的防护服,恐怕当他们和这些温德米尔人见面时,等待着他们的不是友好的问候而是子弹。 “博尚,你先把情况汇报给两位少校。”麦克尼尔随即准备去现场查看情况,“伯顿,咱们去找那些越狱的温德米尔人。他们没穿防护服是不能离开工厂的,而防护服的使用记录证明他们暂时还没做到这一点。” “那我去把存放防护服的区域保护好——” “不,这件事让其他人去做,咱们的工作是稳住那些温德米尔人。”麦克尼尔迈出了房间,指着散落在一旁的叛军士兵尸体,“你看,这些死于锐器伤害的叛军士兵都拿着枪……在这种不对称的对抗中,反而是温德米尔人成功地杀死了驻守这里的叛军士兵。” 伯顿心中了然,不再争论。他和麦克尼尔走出监控室,先把自己的收获简短地汇报给了清理现场的因梅尔曼少校,又和留守在外面的士兵确认了附近伐折罗的动态。这些惶恐不安的士兵们瑟瑟发抖地报告称,之前向着他们逼近的伐折罗已经远离了此地,可谓是所有人的幸运。 既然伐折罗暂时不会威胁到他们,麦克尼尔还有足够的时间弄清疑似用于监禁温德米尔人的厂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伯顿穿过厂房下方的地下走廊,进入了住宿区,开始逐一检查这些和监狱没什么区别的宿舍。不仅通用银河用这样的住宿环境来招待他们的员工,连Nexus船团的新统合军也用同样的办法对待自己的士兵,想必其他巨型星际企业或新统合军的其他作战部队也有类似的举动。 在安全日志所称的遭受破坏的宿舍房间内,麦克尼尔和伯顿没有发现地面上存在血迹。 “他们竟然真的从内部破坏了外门。”伯顿好奇地走近向外以花瓣状姿态敞开着的舱门,“但我记得因梅尔曼少校说,温德米尔人只是身体比我们敏捷许多倍而已,并不是什么力大无穷的外星人。” “速度有时候就是力量。”麦克尼尔轻轻地侧过头,仔细地审视着所有被破坏的住宿隔间舱门,“有一个人率先越狱,然后再协助其他人逃脱。大部分舱门都是从外部被破坏的,只有这一个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这里没什么值得调查的。”伯顿松了一口气,“走,我们去外面找一找,说不定能发现那些外星人。” 就在两人走出屋门的那一刹那,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促使麦克尼尔迅速启动了链锯并挡在了身体左侧,随后传来的则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噪声。一名虎背熊腰、脸上遍布状似石膏裂缝的灰白色疤痕的中年男子瞬间出现在了麦克尼尔身旁,他手持一把短剑,那短剑被麦克尼尔的链锯卡在半空中,寸步不得前进。 “冷静点,我们是新统合军。”麦克尼尔打开了面罩,他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英语,“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左臂用力振开对手的短剑,把那名头发上有着奇怪的菱形挂饰的中年男子逼得连连后退。灯光照亮了袭击者的脸,麦克尼尔这才辨认出,对方正是向远征军发送求援信号的那名温德米尔人。 与此同时,几名各自手执锐器的温德米尔人出现在走廊另一头,然而彼得·伯顿已经拦在了麦克尼尔身后。他看得真切,温德米尔人的身体行动速度确实惊人,以至于伯顿甚至没能看清左侧的温德米尔人头目是怎么接近麦克尼尔并发动攻击的。但是,一旦他对此有了戒备,这些外星人再想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新统合军?”一句有着严重卷舌音的不标准英语从中年男子口中发出。 “你认识莱特·因梅尔曼少校吗?”麦克尼尔保持着警戒姿态,“他从温德米尔王国远道而来,赶赴这战场前来营救你们。现在,他和他的其他部下就在外面等候着。别让怒火吞噬你的理智,第三代福列特领主法拉提尔阁下。” 这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温德米尔人的敌意削减了不少。放下了武器的温德米尔人半信半疑地接近这两名穿着叛军军服的士兵,想从中打听出更具体的消息。 “看来这是个误会。”只穿着一件单衣的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把短剑挂在身上,“他是个和我们比较亲近的地球人,我还请他到我的领地上做客……但是,假如你们当真是前来营救我们的新统合军,那么外面那充满着亵渎和污秽的风又是谁的杰作呢?” 麦克尼尔和伯顿一头雾水,两人根本不清楚这些除了会说点英语之外和他们完全缺乏共同兴趣的外星人在讨论什么。 “……也许是叛军罢。”麦克尼尔迟疑地答道,“我们不能再耽搁了,那些外星异形怪物到处都是。赶快离开这里。” TBC? OR4-EP2:威廉·退尔(19) OR4-EP2:威廉·退尔(19) 远征军曾经用类似的办法击溃了防守康提奥工业园区的叛军,他们相信利用伐折罗和敌人交战能够起到相同的效果——至少在他们按照舒勒的嘱咐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时,事情仍然和远征军指挥官们设想的发展方向相差无几。但是,就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地下深坑中的【准女王级伐折罗】疑似被反应弹袭击后,事态急转直下。原本疯狂地扑向林努拉塔工业园区的伐折罗基本停止了动作,而从索米-3行星各处聚集而来的伐折罗仍在疯狂地攻击摇摇欲坠的远征军舰队。 面对着这一幕,埃贡·舒勒在起初的愤怒和失望后,心中被一种冷漠的平静填满。他早该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军官不会认真地听从他的命令,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被外行人士骑在头上发号施令的屈辱。这让他回想起了纷乱的社会思潮席卷EU的那几天,力图让自己的学术研究远离纷争的舒勒终究不能逃脱,最终他不得不被迫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去协助EU稳固局势。历史总是相似的,而绝大多数人从未能在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昏倒在地的远征军士兵们很快恢复了清醒,当他们从舒勒口中得知作战计划接近失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惊愕和愤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几名平日不甚安分的士兵勃然大怒,仿佛他们当真在为舒勒的失败而忧心,“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意外。” “现在的危机已经不是作战计划失败,而是来不及撤离的舰队很可能在这里被伐折罗全歼。”舒勒冷笑着,“这群家伙狂妄到了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的地步……不过,我们还有办法尽可能地减少损失。”说到这里,他向着一旁恭敬地等候着的士兵们吩咐道,“我希望各位继续坚守岗位,直到我认为咱们可以体面地撤出战场为止。” 不等舒勒安排士兵们和研究人员执行他的备用计划,代表远征军舰队前来责问舒勒的富兰中校那标志性的大胡子已经出现在了全息影像通话的预览视窗内。 “您好,富兰中校——” “你向我们保证过能够控制这些外星异形怪物,可现在不仅我们无法继续控制新的伐折罗,连已经被控制的也不听使唤了。”另一头的富兰中校双手按在控制台上,脸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再配合上那大胡子,这脑袋看起来活像是历史悠久的老树根。 “中校先生,我曾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在作战期间攻击【准女王级伐折罗】,但你们无视了我的忠告并直接地造成了现在的恶果。换句话说,这失败是你们自找的,和我毫无关系。”舒勒冷漠地反驳着,全然不在乎这讽刺和挖苦会不会让他的处境恶化,“如果您和您的同僚不想把舰队在这里全部葬送,就不要打扰我的工作……我正在试图挽救局势。” 终于把前来问罪的富兰中校说服后,舒勒头疼地捏着额角,望着眼前描述模型的全息投影和注释,开始检查其中的失误。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把整个结构全部推倒后从头再来,或者说构成假说的几个基本概念仍然成立。有人屏蔽了伐折罗女王的生物折跃波信号,而后又采取某种方式控制了索米-3的【准女王级伐折罗】,从而实现了对伐折罗的间接指挥。 尽管远征军直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找到叛军控制伐折罗的证据,但舒勒有理由相信那控制伐折罗的一方和叛军至少保持互不侵犯关系。无论是那些离伐折罗巢穴只有咫尺之遥的叛军据点、工业园区,还是除了在特定情况之外从未主动攻击叛军的伐折罗集群,都能说明叛军在伐折罗群体中的威胁目标优先级远低于远征军。 “现在看来,我可能低估了敌人的控制手段。”大敌当前,舒勒的头脑依旧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不仅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反而着手修改在他看来不够完善的理论模型,“敌人同时保留了两种控制方法……其一是通过【准女王级伐折罗】进行模仿原伐折罗指挥结构的间接控制,其二则是直接把命令传递到单一的伐折罗个体。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明明试图屏蔽来自【准女王级伐折罗】的生物折跃波、但已经被我们【控制】的伐折罗却还是试图反抗……” 确切地说,暗中控制索米-3行星伐折罗的不明敌对势力,一直让【准女王级伐折罗】保持近似休眠的状态,从而以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秘密地控制伐折罗而不引起远征军的注意。经过对生物折跃波信号的检测,舒勒确定远征军贸然攻击【准女王级伐折罗】并导致其完全苏醒的行为反而强化了敌人的控制——当【准女王级伐折罗】试图恢复其自身对这一族群的自主控制时,敌人明智地开始同时从两个方向实施牵制,保持对伐折罗的影响力。 “但是,那样一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岂不是只有被假设存在的伐折罗女王本身了?”舒勒也陷入了迷惑之中,“如果——” “舒勒博士,又一批伐折罗朝着我们飞过来了。”两名跌跌撞撞地摔倒在门外的士兵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厅,“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躲避一下?” “……不行。如果我们先逃跑了,远征军舰队就会被伐折罗淹没,到时候我们也会被这些怪物追上。”舒勒严厉地呵斥着,“听好了,你们自己的长官们犯下大错,却要我们来承担过失,固然是不公平的,但现今我们也必须依靠他们的军事力量才能保命——我再重复一遍,没有我的命令,大家不得随便撤出工作岗位。” 同活跃在天空中直面伐折罗威胁的航空队和远征军舰队不同,大多数散落在附近和叛军争夺据点、要塞的远征军陆战队士兵还没有机会意识到不远处的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发生了什么。局势转变得太快,以至于他们既没有机会听到舰长们提前庆祝胜利的欢呼,也没能接到舰长们互相抱怨和推卸责任时的谩骂。这倒是令忠心耿耿的陆战队士兵们省去了很多麻烦,或许来自伐折罗的危险离他们依旧遥远。 只有另一些成功深入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并营救出了温德米尔人人质的士兵们发现局势明显地对远征军不利。 “看情况,舒勒博士的实验显然是失败了。”从电梯原路返回了地下建筑群废墟的麦克尼尔和伯顿为后面的战友们清理着道路,“刚才我注意到一部分伐折罗只顾着进攻叛军而没有攻击其实就在他们进攻路线上的舰队,说不定那些伐折罗确实被远征军和舒勒博士控制了。” “是啊,但是那群外星异形怪物没过多久就挣脱了控制并开始围攻远征军舰队了。”伯顿长吁短叹,“我不是个悲观主义者,麦克尼尔,但我必须得承认,远征军舰队除了逃跑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不然他们一定会被伐折罗当场消灭。” 保护着这支前来索米-3调查所谓【守望者教团】的温德米尔人调查团逃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时,麦克尼尔曾经提议带着他们去找远征军。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些外星友人,同时也是麦克尼尔计划以合理而体面的方式回归远征军并摆脱可能到来的指责和质疑的唯一可行办法。 然而,经过因梅尔曼少校和温德米尔人头目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领主用那种听起来很像是俄语的温德米尔语交谈了好一阵之后,年轻的少校转过头来告诉等候在电梯旁的麦克尼尔:这些温德米尔人根本不想见凶名在外的Nexus船团远征军。 “他说,就算叛军天天给他们看的那些远征军战争罪行当中有一半以上是虚构的,剩下的那一半也足以让他们对这样一支军队缺乏信任。”因梅尔曼少校遗憾地表示。 “但是,他们可是先向着我们远征军发送了求援信号啊。”麦克尼尔百思不得其解,频频将视线越过因梅尔曼少校,去观察那些身穿臃肿防护服的温德米尔人的动作,“如果没有这件事,远征军本来没必要攻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更不会为此而牺牲这么多飞行员和士兵了。现在他们终于被我们救出来了,却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打算直接逃跑!?” “没错。”博尚也觉得温德米尔人急于逃脱的想法虽然可以理解但不合时宜,“说句良心话,少校——我们Nexus船团正是为了改变自己在外界眼中的形象,才会决定援救他们。不然,以我军过去的作风,只会对他们的求援置之不理。别人都说我们是一群暴虐嗜血的人形怪兽,现在我们正要证明自己的【人性】,他们却连个机会都不给。” 彼得·伯顿则只顾着蹲在倒塌的平房外冷笑。 “这群原始人、落后的农民、活该被自然法则淘汰的死鬼……”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温德米尔人的不识抬举,“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因梅尔曼少校为难地和温德米尔人在电梯里又进行了交涉,等电梯抵达下方后,从电梯中走出的因梅尔曼少校迎上了麦克尼尔一行人,遗憾地告知他们,称这些温德米尔人还是坚持尽快逃离索米-3并把发现亲自汇报给温德米尔人的国王。 这消息对麦克尼尔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他勉为其难地默认了结果,立即和自己的战友们讨论起从危机中脱身的策略。原本作为远征军一员的他们私自协助第77联队救出了这些温德米尔人,而这群人质又打算一声不响地逃离,届时在远征军眼里,麦克尼尔等为因梅尔曼少校提供情报还参加救援作战的军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他们不仅对外出卖了Nexus船团和远征军的机密,还让远征军徒劳地进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承受惊人的损失。 “你是咱们的队长,就由你来想办法吧。”伯顿站在高台上环视地形,他决定绕过可能埋伏着敌方武装人员的路线,“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咱们再回到远征军之后,恐怕没法像以前那样蒙骗他们了。” “我刚才实在是太生气了,差点忘了这背后的逻辑。”麦克尼尔连连摇头,“我还奇怪为什么叛军在被绑架的温德米尔人发送求援信号后没有虐待他们,原来叛军选择直接把远征军的战争罪行公布给这些人……哼,温德米尔人毕竟被我们地球人征服和奴役,哪怕那宣传录像里只有十分之一的内容是真的,也足够让温德米尔人产生共情了。” “所以,他们只会信得过和他们往来密切的当地驻军中那些稍微温和且不怎么歧视他们的军官,比如因梅尔曼少校。”博尚马上发现了其中的联系,“而对我们……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感。” 不满和发泄不能代替他们解决问题,纵使伯顿恨不得把这群温德米尔人按在地上暴打一顿,他还是得乖乖地保护这些外星友人离开危险地带。且不谈Nexus船团的形象本来就不堪入目,若是伯顿一怒之下枪杀温德米尔人,则坐实了外界的诸多推测,到时候Nexus船团只会更加被伊甸排斥。这责任可不是像麦克尼尔这样的普通士兵能承担的。 回去时的路相对较为平稳,只有还在向上发射绿色光束的那座原始文明神殿在半路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敌人没有包围或占领神殿,也许他们对这地方不感兴趣。”伯顿好奇地向巨坑内部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可疑的武装人员,“……麦克尼尔,咱们到底该怎么办?要是就这么回远征军,我们不会有好下场。” “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跟着他们一起逃跑。” “……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博尚沉下脸,“这一点都不好笑,虽然我们确实可以跟着他们逃跑——前提是他们收留我们——并假装自己已经阵亡了,但是事情总会有暴露的那一天。” “暴露?”麦克尼尔停下脚步,回过头关切地望着自己的两名同伴,“哪一天?博尚先生,你能预测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吗?半年还是一年,又或者是两年?”不等博尚反驳,他又迅速地做了自我回答,“不,我们当中谁都不能预测这一次的冒险会持续多久,那我们只要保证Nexus船团在那之前不能发现真相就行了。” 迪迪埃·博尚走向一旁的伯顿,想听听这位特种作战专家和资深间谍的意见。 “……别看我,我也支持麦克尼尔的想法。”伯顿的反应出乎博尚的意料,“虽然我确实很想把这群温德米尔人痛打一顿……问题是,Nexus船团大概也不会希望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被公布,就像通用银河做的事情同样不为人知一样。” “行,你们两个都具备了发散性思维。”博尚只得认输,“那问题在于,我们该用什么借口去——” 这是地地道道的赌博,他们要脱离远征军并逃到第77联队驻扎的温德米尔王国,那么他们在远征军的全部身份不仅不能成为坚实的护盾,反而会在两个方向上化为威胁他们的利刃。Nexus船团不会放过随便叛逃的军人,而新统合军第77联队估计也不想收留容易带来麻烦的其他船团的士兵。 更重要的是,把舒勒孤身一人丢在索米-3行星上、让他面对着远征军的包围和排挤,这必然在队伍中形成难以弥合的分歧和裂痕。 迈克尔·麦克尼尔耐心地等待着迪迪埃·博尚讲完那些用来数落他的话,这才不慌不忙地伸出双手示意自己的战友们安静,并自信地说道: “果然是老前辈啊,这说教的本事比我强得多……咱们想一想,温德米尔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出了一个调查团,现在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究竟调查到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被叛军关了这么久,而且这些人被放出来之后根本不想接触作为【友军】的新统合军而是打算直接回国报告……是不是有点反常啊?” “那在你看来——”伯顿跃跃欲试。 麦克尼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身拦住了似乎还在低头和旁边的温德米尔人交谈的因梅尔曼少校,并开启了头盔内的通讯频道。 “长官,我现在希望向您提出一项申请。” “可你不是我们的士兵,而且你也不归我管辖。”因梅尔曼少校很是诧异,“算了,咱们并肩作战这么久,我确实应该听听你的意见。” “在最近几日的战斗中,通过综合考虑叛军、【无瑕者】还有神秘的守望者教团的行动,以及刚刚发生的混战中伐折罗的动向,我从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麦克尼尔也不确定自己的胡思乱想会偏离实际多远,他只能向着上帝祈祷让他的猜测更准确一些,“但是,我信不过这里的新统合军,也信不过那些之前为通用银河工作的士兵和技术人员……你们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很乐意把这消息当面汇报给那位温德米尔人的国王陛下。” “什么消息?”因梅尔曼少校大吃一惊,“……可否先让我得知其中的秘密?” “抱歉,长官。”麦克尼尔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您的头盔里有没有窃听设备,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莱特·因梅尔曼少校立即让队伍停下脚步,不顾埃兰戈万少校的抗议,告诉队伍先行休整以便在随后的逃离过程中尽快完成工作。趁着这个机会,博尚也找到了埃兰戈万少校,向他晓以利害,劝说埃兰戈万少校主动寻求第77联队的庇护以便让他们拿到逃跑的绝佳借口。 “有多危险?” “如果温德米尔人和你们第77联队不知道这个消息,温德米尔王国和第77联队就会很快成为历史。”麦克尼尔从不介意危言耸听,“然后就是那些陷入了危机而毫不自知的船团,比如已经被伐折罗袭击过的Frontier船团……最后或许就是我们人类文明的心脏,伊甸行星和地球。” “你该把这消息报告给你们的上司,Nexus船团有全人类最优秀的军队。”因梅尔曼少校有些退却了。 “我有理由认为这恰恰是我们人类文明内部的一起……内斗,而我们只是他们博弈的代价。” 没等因梅尔曼少校做出决定,和他地位等同的埃兰戈万少校竟然也来求援了。 “……这下我们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列为不受欢迎的叛徒,或许很快就会在下一次战斗中死于莫名其妙的误杀。”埃兰戈万少校浑身颤抖地握着因梅尔曼少校的双手,就差跪下求饶了,“我自己更清楚他们的风格,眼下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摆脱嫌疑,只能选择投靠你们了。如果第77联队愿意接纳我们,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继续为新统合军奋战,而不是毫无意义地被自己人杀死……” 连埃兰戈万少校都这么说,因梅尔曼少校陷入了两难之中。他的任务只是来到这里救出被困的温德米尔人,而他从未考虑过自己还需要捎带着把一群寻求避难的友军送回去。 “……就当是赌博了。”因梅尔曼少校无奈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众人,“如果你们只是一群想要找借口逃避惩罚的懦夫,在我因为自己的失职和过失而受到处分之前,我一定会把你们送去接受审判。但是,就让我暂时相信你们一次,毕竟索米-3存在原始文明神殿这件事也超出了我之前的判断。” 最大的问题终于解决了,麦克尼尔也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需要面临另一种考验,那就是队伍内部开始松动的互信。 “咱们就这么把舒勒扔到这里,他肯定会生气的。”伯顿也有些后怕。 “你实在是多虑了,舒勒那家伙是个注重效率胜过一切的怪物,他才不会为此而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情绪。”麦克尼尔哈哈大笑,“我敢向你们保证,舒勒博士在发现我们失踪后不久就会明白事情的经过。” “但愿他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思路和他的科研头脑一样灵活,我可是很清楚他给我们带来过多少困扰。”迪迪埃·博尚垂头丧气地跟在麦克尼尔身后。 TBC? OR4-EP2:威廉·退尔(20) OR4-EP2:威廉·退尔(20) 浩浩荡荡的总攻和作秀失败了,即便以埃贡·舒勒为代表的技术人员和以富兰中校为首的舰长们竭尽全力地挽回局势,在位于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的【准女王级伐折罗】苏醒并从行星各处召集它的同类向着远征军舰队疯狂地发起反攻后,远征军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事实,区别仅在于经历着这场战斗的人们何时确认结果。 他们损失的不仅仅是拼凑起来的远征军、应征入伍的士兵、价值连城的武器装备,也不仅仅是用来抢夺通用银河名下财产的合法劫掠队伍,而是Nexus船团的脸面。急于改善自身在外界心目中形象的Nexus船团不愿交出他们积蓄了多年的军事力量,其护航舰队的实力直接关系到谈判中Nexus船团的立场。 截止2059年1月,Nexus船团护航舰队旗下共包括20艘航空母舰、40艘主力战舰和160艘各类型号的护卫舰。这样一支规模庞大的护航舰队实际上已经远远超出了船团自卫的需求,而更像是用来发动对外战争的侵略舰队——他们有能力入侵一个科技水平略低于地球人类文明的太空时代文明并将其完全歼灭,又或者是对新统合治下的其他船团或殖民行星进行武装威胁。以一千多万人口养活如此庞大的舰队,背后是全Nexus船团无数公民和移民的付出。承载着希望的舰队,不能被轻易而举地葬送在少数人的野心和疯狂的幻想中。 而这一切的自信在这原由通用银河控制的工业行星被打得粉碎。【不堪一击】的叛军硬生生地把远征军拖在索米-3长达三个月,而战争仍旧没有结束的征兆;更严重的是,远征军为了摆出改过自新的态度而贸然地进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促成了远征军入侵索米-3以来的第一次全面溃败。当劫后余生的舰长们声嘶力竭地命令着自己的手下把宇宙战舰送到更远的地方时,没有人在乎那些被抛弃的陆战队士兵的死活。 当然也不会有人在乎几个普通士兵的下落。 “这就是我想说的,远征军短时间内不会有心思来调查我们。”返回地上后,麦克尼尔和自己的同伴们等待着因梅尔曼少校派遣的运输飞船,“想必他们在伐折罗的打击下损失惨重,我们也许会被认定为已经战死。” “……幸亏我在和第77联队的人接触之前就明智地单方面切断了定位信号。”伯顿仰望着昏黄的天空,他看到一架又一架战斗机被伐折罗的激光束击中后化为灰烬或是勉强能以火球的形状向着地面坠落的残骸,“要不是我们这么谨慎,远征军一定已经发现第77联队的踪迹了……不过,我总觉得你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都白费。” 彼得·伯顿正想借着这个机会认真地教训一下麦克尼尔、在麦克尼尔面前摆出先辈和专家的威风,不想一旁的博尚小声地暗示他,说麦克尼尔既然在遇到他们之后果断地跟着他们前进而不是想办法甩开自己的长官或是先找出敷衍了事的借口,必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其实我在发现你们的活动之后就告诉我带来的所有士兵……让他们停止发送定位信号。”麦克尼尔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没想到这一点吧?” “……等等,也就是说,在那时候你已经决定要跟着他们第77联队逃跑了?”伯顿大吃一惊,“但是……好吧,就算你这么有远见,那你是怎么说服和你同来的这些士兵的?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不听你的安排,我们所有人都得遭殃。” 为了避免被还在追杀远征军舰队的伐折罗击中,运输飞船不得不绕远路,这意味着他们还需要在地面多等待一阵。麦克尼尔要求士兵们把伤员保护起来,并在返回宇宙战舰后立即为这些伤员提供治疗。 “理由嘛,埃兰戈万少校已经说过了,我们Nexus船团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给军队带来麻烦的人,哪怕那些人前一秒还是忠诚的战士。”麦克尼尔拍了拍战友的肩膀,“不过,那些稍微具备一些地位的人或许会有相反的观点。所以,我在半路上设计了一个小意外,让原本负责指挥我们这些士兵的亚科武中士提前退场了。这样一来,当救过这些士兵性命的我劝说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和工作而转投其他作战部队时,队伍中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迪迪埃·博尚郑重地拍了拍手,为麦克尼尔的随机应变而鼓掌庆祝。 “我们很担心你的不懂变通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现在看来,是我们对你缺乏信任。” “然而,亚科武中士不是来自Galaxy船团吗——”伯顿还不太甘心认输。 “伙计,我的直觉告诉我,Galaxy船团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如果说远征军的暴行是为了夺取这颗行星的必要措施,那么通用银河此前在索米-3所做的一切都是太空时代的奴隶制。”麦克尼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深受通用银河恩惠的职业经理人宁可选择叛乱,本应保卫通用银河财产的军人则毫无自觉……通用银河和Galaxy船团已经失去了来自公民的一切支持,而我相信他们犯下的一切罪行都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头顶的战斗告一段落,失去了目标的伐折罗陆续离开了上空,前去猎杀新的猎物。十几分钟后,一个黑点由小变大、由远及近,在焦虑而煎熬的众人面前展现出的它的真面目。那正是因梅尔曼少校呼叫的运输飞船,飞船的驾驶员们大概花费了很多时间来躲避远征军的侦察和伐折罗的围追堵截。 不等飞船停稳,麦克尼尔立刻冲向由围起来的士兵们临时搭建的【伤员区】,告诉旁边的丹尼斯二等兵和其他同伴们把受伤的士兵优先抬进飞船。这些运输飞船内大多装备了医疗设备,因梅尔曼少校带来的战地医护人员只需要进行简单的处理就能让负伤的士兵们避免成为残疾人。 “抱歉,我们得额外占用您的医疗资源。”抬着担架从因梅尔曼少校身旁路过的麦克尼尔忙不迭地向他表示歉意,“本来按我们的规矩,没必要这么麻烦……” 因梅尔曼少校知道麦克尼尔所说的规矩是什么,但他从麦克尼尔的语气中读出了对方的期盼。他不仅不会去遵守那残忍而不近人情的规矩,还要给麦克尼尔一个能够堂而皇之地把这些很可能就此失去战斗力的伤员送上宇宙战舰的借口。 在Galaxy船团,受伤的士兵是消耗品,这是秉承着通用银河的企业文化理念:他们没有必要在失去价值的弱者身上浪费时间和资源;对远征军而言,受伤的士兵也许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但那也仅仅是因为指挥官们预计能够让这些被治好的士兵迅速地回到前线、填补进庞大的战争机器,额外的关照绝非出于任何道德意义的关怀。 尽管因梅尔曼少校所在的第77联队为了拯救一些温德米尔人而派遣他们来到这里,麦克尼尔对这支部队的作风还是保持着怀疑态度。他有意无意地提起Galaxy船团和Nexus船团的作风,正是要试探因梅尔曼少校的下意识反应。过去的三个月中,麦克尼尔多次见识过颐指气使的长官们蛮横无理地把伤兵赶回前线参战的行为,也看到过有士兵为了自保而将负伤的战友踢到掩体外吸引敌军火力……他不敢拿自己的行事准则去赌因梅尔曼少校的人品。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总算还是猜对了一次。 “给你们添了麻烦。” “没什么,你们来寻求我们的庇护,我们也总得想办法保护你们的安全才行。”因梅尔曼少校尴尬地笑着,“……快点进去吧。” 急于脱离战场的士兵们迅速地把需要搬运的物资和战利品送进了运输飞船,而后要求驾驶员们立刻把运输飞船驶回宇宙战舰。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已经阵亡的士兵,每多在索米-3停留一秒就会多一分暴露的可能性。况且,之前他们瞒着远征军和第77联队进行接触的过失如果尚且还在容忍范围内,现在他们决定跟着因梅尔曼少校逃离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了。 然而,这些几乎做出了能够毁掉自己人生的决定的士兵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愧疚,不如说他们加入Nexus船团的护航舰队也只是因为军人这份职业在受到地球至上派系军人控制的Nexus船团最容易谋生,正像所有Galaxy船团居民都绕不过通用银河那样。什么荣誉和传统,在他们心目中都不过是上级的空话,还比不得每日的饭菜更加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靠着恐惧凝聚起来的秩序,在恐惧无法延伸到的地方终于瓦解了。 半个多小时后,运输飞船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因梅尔曼少校控制下的宇宙战舰。麦克尼尔首先配合着自己的战友们把那些伤员送去进行进一步的治疗,而后返回餐厅,借着吃饭的名义和自己的战友们聊起了下一步的打算。他有心让这些实际上是【被迫】跟随他们流亡的陆战队士兵和飞行员们明确战斗的目的,因此也并不打算对他们隐瞒一些本就该被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讨论的事情。 埃兰戈万少校的身份在这些即将流亡的军人中最有权威性,于是麦克尼尔请博尚尽量把这个印度人请到餐厅旁听士兵们的闲聊,这样以后他就有更多的借口把自己的决策以埃兰戈万少校的名义发布出去。 “我们算是暂时保住了自身的安全。”麦克尼尔决定吃点新鲜食品,他很想知道温德米尔王国有什么特产,在发觉这艘战舰提供的餐饮中有许多以苹果为原料的服务项目后,麦克尼尔大方地告诉战友们,他们终于不必继续吃合成蛋白块了。 “但你还没说我们到了温德米尔王国之后怎么蒙混过关。”伯顿歪着嘴,舌头塞在左半边牙齿间,右半边的牙齿上下碰撞着,吱嘎作响,“以咱们的常识来看,温德米尔王国的真正首脑不是国王,而是新统合军第77联队的指挥官,按级别来算应该是个准将。” “这倒是不必担心。”麦克尼尔颇有威严地举起右手示意又开始吵闹的战友们保持安静,“十分反感其同族离开国境的温德米尔人一反常态地派出调查团,是为了解决所谓守望者教团的威胁;而新统合军在这一过程中完全不过问具体事务,则是自信受到全方位控制的温德米尔王国没有在这起事件中以任何方式威胁他们的能力。然而,假设我们把问题导向一个更大的威胁,那么温德米尔王国和第77联队就有理由留下我们作为……证人和工具。” 说到这里,麦克尼尔适时地停下了,转过头望着离他们隔了好几排桌子、独自一人抓着炒饭往嘴里塞的埃兰戈万少校。Nexus船团的护航舰队中等级森严,准将为护航舰队司令长官,中校便是独当一面的舰长,而每一个能混到少校的军官都不是什么可以被轻易算计的人物。埃兰戈万少校愿意跟着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一起流亡,也必然有着自己的打算。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良久,埃兰戈万少校也察觉气氛有些僵硬。 “长官,我们以后还得靠您保护呢。”约书亚·康恭敬而不失风度地劝长官进行表态,“远征军和Nexus船团确实不会饶了我们……可我们得让那些人找到一个留下我们的理由才行。” “不,船团那边只认实力,假如我们在流亡后给船团谋取了更大的利益……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更灵活地选择自己的出路了。”埃兰戈万少校擦了擦油腻的嘴唇,“你们可别说我的脑袋死板,要知道,Nexus船团的烙印永远打在我们身上,就算我们选择了流亡甚至是和自己的故乡为敌,别人也永远会用一层滤镜看待我们。” 和埃兰戈万少校并肩作战多日且自认为十分了解这位长官的秉性的博尚马上体会到了长官的用意。 “长官的意思是,尽管咱们其实是为了逃避船团的处分而逃跑,但我们要把自己伪装成【为了从阴谋中保护船团而不得不暂时逃跑的英雄】。”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博尚站了起来,把双手放在面前的麦克尼尔的双肩上,“远征军不是一直在为抢夺通用银河的合法财产所需的理由而苦恼吗?为通用银河平定他们无法处理的叛乱并收下行星作为谢礼这种理由太软弱无力了,我们需要更好的办法——” “通用银河背叛了新统合和地球人,企图建立一个依靠外星异形怪物的暴力和神秘生物力量进行统治的黑暗国度。”面对着众人的疑惑不解和不屑,麦克尼尔朗声答道,“而所谓的反统合武装组织,和通用银河内外勾结……各位不必担心,我确实掌握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对于那些想让通用银河灭亡的竞争者来说已经够真实了。只要我们说服第77联队和我们Nexus船团的第45联队联手出兵攻击Galaxy船团的第30联队并将其消灭,那么死人是永远没机会辩解的,届时通用银河背叛人类文明一事就是永不翻身的大罪。”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麦克尼尔的强行解释感到满意,他们期待着作为长官的埃兰戈万少校站出来怒斥麦克尼尔的不自量力和狂妄。一群流亡的士兵,竟然想要凭借手中那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来煽动移民船团和巨型星际企业之间的仇杀,简直是胡言乱语,更不必说这么做会将他们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他们便会同时得罪三个庞然大物,其中任何一个都能让在座的所有人灰飞烟灭。 卡尔佩什·埃兰戈万少校离开了桌子,向着拥挤着的士兵们走来。他所到之处,周围的士兵纷纷避让,也不知是被军官的威严惊吓到还是唯恐那沾着油的大手拍在自己脸上。这身上有着一股烟草气味的青年军官走到麦克尼尔面前,学着博尚那样伸出双手按住了麦克尼尔的双肩,不顾麦克尼尔那一闪而过的反感,大声叫道: “你做得好哇!咱们船团最担心的就是事后通用银河来讨账或是把事情交给伊甸方面来处理,那样一来,我们这些游离在主流舆论之外接近十年的边缘人物恐怕只能乖乖地把战利品吐出来。”他抬起头,那圆睁的闪着豪情的大眼睛接连将视线从畏缩的士兵们身上扫过,“我们早就讨论过,要是通用银河一夜之间完蛋了,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了。假如咱们能促成歼灭通用银河这个庞然大物,不光Nexus船团会原谅我们的过失,所有对通用银河不满的政客、将军还有其他巨型星际企业的代表都会重新重视我们船团的……” 完了,连埃兰戈万少校都陷入了幻觉之中,那没人能阻止他们向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不归路继续狂飙了。 “这家伙想当舰长的贪欲已经让他有点疯癫了。”博尚小声对着麦克尼尔说道,“开了这么多年战斗机,他确实该换个工作了。” 趁着战友们争论计划的合理性时,麦克尼尔满面春风地笑着站起来向战友们挥手致敬,而后快步走出了餐厅。刚转过一个拐角,他就发现因梅尔曼少校正在播放一段全息投影录像——尽管少校眼疾手快地把录像关掉了,麦克尼尔还是从录像中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影大小上推断那是少校的妻子和孩子。 “您想家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耐远离故土的寂寞,麦克尼尔上等兵。”因梅尔曼少校收起了播放器,“……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被外来者或称之为入侵之敌在自己的家园上肆虐的痛苦和屈辱。” “对入侵者的仇恨是最符合我们人类天性的一种情感,但这种情感是如此地摧残人的心志和理智,以至于我不认为它应当被经常释放出来。”麦克尼尔点了点头,“长官,等我们到了温德米尔王国之后,大家的性命安全就全都托付给您了。” “……我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他们接受一群策划着新战争的狂人呢?”因梅尔曼少校冷笑着。 “那您有机会现在把麻烦解决掉。”麦克尼尔面不改色。 两人对视了一阵,还是因梅尔曼少校先举起双手示意麦克尼尔不要过于紧张。 “我是开玩笑的……嗯,温德米尔人会很高兴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年轻的少校主动凑过来,打算拉近和麦克尼尔之间的关系,“大概十年前,第二次统合战争期间,温德米尔人的国王就在那时率领着他的骑士们和那支小得可怜的军队参加了讨伐地球至上派系军人的正义之战,也由此为温德米尔王国赢得了更多的自主权。他一定会很乐意通过这种战争来证明自己对我们地球人的忠心并借机争取更多的自主权。” “您看起来并不因为这沉重的锁链松动而感到恐慌,相反,我正发觉您为他们这种沉默的反抗而高兴。” “毕竟,我们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因梅尔曼少校耸了耸肩,“是的,直到今天,我们新统合军当中的大部分人认为这只是一种特殊且理所应当的保护费,因为是我们让这群本来还停留在农耕社会的温德米尔人快速过度到了太空时代……但是,你该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并不会比通用银河治下的索米-3更让人愉快——来块口香糖吗?” “谢谢,长官。”麦克尼尔接过了口香糖,“……什么味道?” “水母味。” 从舰船各处发送回的报告告诉他们,这艘战舰正准备折跃离开索米-3行星的外侧轨道。虽然麦克尼尔不清楚因梅尔曼少校在折跃前来这里时是怎么躲过远征军侦察的,他也无心去发言建议因梅尔曼少校想办法隐蔽行踪。远征军不会有时间去追击他们。 “……那是什么?”从传回的宇宙战舰外侧全息投影中猛然发现一大群不明物体正在离开索米-3行星大气层的麦克尼尔惊讶地叫了出来。 “是伐折罗。”因梅尔曼少校也紧张了起来,“……没错,它们打算离开这颗行星了。” 不必对方提醒,两人都猜到了伐折罗在轨道外最可能遭遇的目标是什么。 “尽快折跃!尽快折跃!”因梅尔曼少校联络着舰桥上的技术人员们,“别让伐折罗追上我们!以最快速度启动折跃引擎,返回温德米尔-4行星!” OR4-EP2 END? OR4-EP3:马太受难曲(1) OR4-EP3:马太受难曲(1) 从Nexus船团出发的远征军在抵达索米-3行星之前必然遭遇了第三方势力的袭击,这至今身份不明的袭击者可能是一群伐折罗,也有可能是试图将远征军阻挡在索米-3之外的【无瑕者】。具体情况对于麦克尼尔而言仍然是谜团,他苏醒后不久就得知远征军舰队遇到了袭击,而这也意味着他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空间折跃。 说起空间折跃,麦克尼尔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那些利用类似的技术穿梭在地球各处灵活作战的思金人。不仅如此,思金人还能通过制造空间扭曲来直接而彻底地粉碎地球人的军事力量,这比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器都更加致命。幸亏思金人始终没有把地球人看作是地位对等的对手,否则人类文明或许早已毁于一旦——不过,假如思金人碰上在这个世界中俨然成了银河系霸主的地球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那种异样的感觉是十分奇妙的,他以敏锐的直觉断定自己的感知变得迟钝,自身仿佛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欢乐海洋之中,就像那些躺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的度假者一样。无缘无故地丢掉了内心的忧虑和牵挂后,麦克尼尔和他的同伴们按照因梅尔曼少校的安排,沉睡在休眠舱中,直到年轻的军官再度将他们叫醒为止。 “你这表情看上去就像头一次经历空间折跃一样,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跟着Nexus船团打仗的。”见到麦克尼尔用一种怅然若失的神情环视着房间,站在门外的因梅尔曼少校不由得笑出了声。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在睡觉,仅此而已。”麦克尼尔的脚步有些虚浮,“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在比较清醒的情况下感受空间折跃……我相信它确实对人体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没错,已经有一些研究指出空间折跃确实会对和宇宙飞船一同处于折跃过程中的人类的心理和生理活动形成不可避免的干扰。”因梅尔曼少校点了点头,跟麦克尼尔一起走在外面的走廊上,两旁的全息投影播放着舰船内用来给乘员调节情绪的录像,“你们Nexus船团的上一次【空间折跃婴儿潮】是在什么时候?” 迈克尔·麦克尼尔眨了眨眼睛,在他的迟疑引起因梅尔曼少校怀疑前,他以自己的猜测和推断保持着谦逊,不失风度地回答道: “哦,少校,您应该很清楚,我们Nexus船团有着尚武而鄙夷享乐的风气,因而所谓的婴儿潮在我们船团也只是人口统计数据的些许波动而已。” 他对因梅尔曼少校所说的词汇一无所知,只是大概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并认为那就是特指受到空间折跃影响的居民们沉溺于享乐从而直接或间接地导致更多婴儿出生的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麦克尼尔碰巧猜中了一部分真相。 就在麦克尼尔和因梅尔曼少校讨论着温德米尔王国的风土人情时,一阵眩晕感冲击了他的大脑。但是,这种眩晕并未带来近似呕吐的冲动,相反,在那一瞬间麦克尼尔竟然又产生了一种意识脱离躯体的错觉。等到他扶着墙壁以相同的节奏稳步继续前进时,因梅尔曼少校告诉他,空间折跃已经结束了。 “看起来我们离温德米尔王国还有很远。”麦克尼尔马上意识到旅程本身还未结束。 “有折跃断层的限制,我们是无法准确进行定位的。所以,我军通常会将宇宙战舰折跃到附近能够进行定位的最近位置,再慢慢地接近温德米尔王国。”因梅尔曼少校提议把其他人叫醒,“……剩下的路程不会很长,按照我的经验,再等两三天我们就该到了。” 不一会,麦克尼尔的同伴们在他的呼唤下一个接一个地醒来,这些还沉浸在空间折跃对心理影响的余韵中的士兵们大多头重脚轻地朝着附近的餐厅走去,只有少数人的头脑没有受到更多的干扰。彼得·伯顿刚离开休眠舱,就径直找到了留在外面等候他的麦克尼尔,提议先和温德米尔人就如何编造事实这一点达成共识。 “……我不建议把咱们的计划告诉他们。”第二个走出来的博尚立刻表示反对,“这支温德米尔人代表团和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利益上的交集,我们也没有办法用任何筹码去打动他们。” “博尚说得对,我们在温德米尔人眼里终究是入侵者。”麦克尼尔打了个响指,“不过,交流还是必要的。” 回到餐厅中的麦克尼尔一行人大吃一惊,只见那些和他们同乘这艘宇宙战舰返回出发地的温德米尔人都穿着装饰着华丽花纹的铠甲、一丝不苟地坐在餐桌旁以一种古怪而繁琐的方式进餐。麦克尼尔好奇地凑近了几步,观察着铠甲的样式,又将这些铠甲和他印象中的中世纪西欧骑士的铠甲风格进行了对比,得出了结论:统治着整个温德米尔-4行星的温德米尔王国在遭到地球人入侵之前,其对应的历史演化阶段至少已经超过了中世纪。 “尊敬的领主阁下,我希望了解一下贵国的礼仪,以免在和你们的国王交谈时表现出明显的冒犯。”麦克尼尔走近嚼着人造植物蛋白肉的法拉提尔,语气温和地向对方询问起温德米尔人的规矩。 这壮实的温德米尔人贵族沉默了几秒,快速地咽下了嗓子里的【肉块】,把餐具放在盘子边,一板一眼地答复道: “没有那个必要,国王陛下年轻时曾经和你们地球人一起在战场上面对共同的敌人。像他这样英勇的【士兵国王】不会在同为军人的地球人面前强调礼仪。” “感谢您的解答,领主阁下。”麦克尼尔正要向对方敬礼表示感谢,却见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已经低下头大快朵颐了,全然没有理睬他的意思。对此,麦克尼尔心领神会,他从未指望温德米尔人对地球人笑脸相迎,只要这些温德米尔人愿意以务实的态度同他们合作,他会确保自己不再犯下相同的错误——被事情的表象蒙蔽并错过真正的关键。 和温德米尔人混熟了之后,麦克尼尔发现他们的生活相比地球人而言,实在是单调得很。举例来说,包括法拉提尔在内的整个温德米尔人代表团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在古代,尽管他们已经被地球人强行带入太空时代已有三十多年,但这些总是对地球人怀着一份额外戒心的温德米尔人在日常相处中总会令人感到一种另类的不协调。 后来,麦克尼尔才意识到,那是把封建时代的思维和礼仪带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的后果。 “你注意看其他人的眼睛。”第二天晚上(地球太平洋时间),博尚在餐厅和麦克尼尔一同用餐时,指着离他们有十几米远的那些温德米尔人,“这个调查团的所有成员——除了福列特领主之外——恐怕都是平民。没有福列特领主的肯定,他们不敢私自和我们讲话,也不敢随便回答我们的问题。” “并且这些人似乎从来不敢直视福列特领主。当他们站在福列特领主面前而不是在其身后跟随时,所有人都会低下头像奴仆一样听候吩咐。”彼得·伯顿叹了一口气,“我见得多了……在中东,满地都是这样的家伙。” 有那个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案例在前,麦克尼尔这回再也没心思随便去干预温德米尔人的内部事务了。他们的能力有限,连自救都是奢望,哪里还有闲心去管温德米尔人的事情? 法拉提尔本人对此似乎毫无自觉,只要这些地球人试图接触他的团队,他就会代替整个团队进行发言。这种差事也许极大程度地消耗了他的精力,但法拉提尔乐在其中。毫无疑问,地球人和温德米尔人都是在原始文明的诱导下进化的物种,他们的相貌具备的共性多过差异,既然地球人甚至把绿皮巨人杰特拉帝人接纳进入了社会之中,那么温德米尔人简直是那种最适合融入地球人群体的【理想外星人】了。 到了麦克尼尔苏醒后的第四天早上,比因梅尔曼少校预期得稍微晚一些,温德米尔-4行星总算出现在了全息投影屏幕上。终点近在眼前,因梅尔曼少校没有片刻的懈怠,他先是向着附近的新统合军驻军基地发送了信息,在接到准入的回复之后,才告诉麦克尼尔和他一同乘着运输飞船进入大气层内部。 麦克尼尔满口答应,他和自己的两名战友一起离开了住宿区,朝着机库前进。半路上,麦克尼尔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几次停下来自言自语,最后勉为其难地拽住了博尚,向着博尚急促地说了几句话。博尚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了麦克尼尔的请求,转头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走廊。 却说那因梅尔曼少校在机库内等了许久也不见麦克尼尔出现,连早早进了运输飞船的法拉提尔都开始催促少校赶快动身出发了。当姗姗来迟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出现在机库外围时,因梅尔曼少校二话不说,连忙把两人送上了飞船,随后便命令驾驶员按规定好的路线将运输飞船开往地表。 就算是再破烂不堪的运输飞船对于乘客而言也是比登陆舱更好的交通工具——这是麦克尼尔又一次乘着运输飞船从外太空进入大气层后的唯一直观感受。 “这地方笼罩在冰雪之中。”没等飞船降落,麦克尼尔在半空中看到的便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想必这颗行星的赤道附近会温暖一些……但也不会太暖和。” “……福列特领主,你们的农作物大概种植在什么区域?”旁边的伯顿有说有笑地和法拉提尔聊起了农耕,“这冰天雪地的环境根本不适合任何我已知的农作物生长。” “到了夏季,北半球的环境会好一些。”法拉提尔答非所问,“和各种天气作斗争也是我们的生活当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运输飞船突破云层后,几架战斗机从地表升空,伴随在运输飞船左右,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护送着这艘运输飞船平安抵达地面。运输飞船的驾驶员和战斗机的飞行员们闲聊了一阵,然后又恢复了沉默。麦克尼尔再一次打开了实时显示外界情况的全息投影,寻找新统合军基地的位置。遗憾的是,他终究一无所获,没能从浩瀚无边的白色海洋中区分出更像是军事基地的建筑群。 “长官,咱们在这里有多少驻军?”麦克尼尔小声问道。 “分散在温德米尔行星系统内,规模不大。由于折跃断层的影响,从其他殖民地行星或移民船团调派物资会非常麻烦……我们可不像通用银河那样能建设监视着整个行星的空港群。”因梅尔曼少校半是羡慕、半是惋惜地叹道,“成本太高了,况且我们第77联队背后没有通用银河这样的巨头。” “成本问题……这倒是一个关键,没人会为收益远小于支出的征服行动买单。”麦克尼尔理解他们的难处,“难怪你们没能在这里建立起现代化的建筑群和军事基地。” “温德米尔人或许正是因此才稍微对我们感到放心。”因梅尔曼少校尴尬地笑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飞船缓慢地抵达了一处较为开阔的机场,机场位于建设在宽敞平原地带上的军事基地中,整个基地里见不到太高的建筑,只有数不清的仓房和低矮的围墙划分了基地和外围民房的界限。彼得·伯顿向着外面张望,他失望地发现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宏伟建筑只有不远处的巨大城堡。 “你们应该在基地里造一座比王宫城堡更高的建筑。”下飞船之前,即将合上头盔面罩的伯顿愤愤不平地建议道。 “没那个必要……哎呀,我们无法承担成本。”因梅尔曼少校见麦克尼尔和伯顿还有他们的战友们都已经合上了面罩,连忙提醒道:“不,你们用不着这么做……我们可以在温德米尔-4的地表正常呼吸。” 麦克尼尔不动声色地把伯顿推到了运输飞船外面,差点一头栽倒在地的伯顿回过头怒视着麦克尼尔,这才发现他确实可以正常呼吸,而头盔内侧的空气检测系统也没有给出报警。见伯顿安然无恙,麦克尼尔大踏步地迈出了运输飞船,拥抱着另一个不同世界的太阳和天空。 “真冷。”他打了个哆嗦,撞上了一名急匆匆地向着他们跑来的飞行员。纵使那名头发和皮肤的颜色都偏深的飞行员身材魁梧,还是差一点被麦克尼尔撞得跌倒在地。那人气愤地瞪了麦克尼尔一眼,没顾得上发火,忙不迭地朝着不紧不慢地走出飞船的因梅尔曼少校报告道: “长官,挖掘工作应该不会受到什么阻碍了……在解决了安置费款项后,温德米尔人也安静了不少。” “做得好,梅塔斯中尉。安抚当地平民的工作就交给奇诺中尉了,你也该停下来休息几天。” 麦克尼尔眉头一紧,他本能地意识到驻扎在温德米尔王国的第77联队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值得依靠,但他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是他而不是别人首先提议脱离远征军、投靠第77联队,眼下如果麦克尼尔第一个提出来反悔,所有跟他一起流亡的军人都想要把他撕成碎片。 “长官,咱们尽快去王宫吧。”麦克尼尔又哆嗦了几下,和伯顿一起站在泥泞的机场跑道上跺着脚,让身体暖和起来,“……见鬼,我还是把头盔面罩合上比较好。” 通向王宫的旅途因为交通工具的原因而又变得漫长了许多——因梅尔曼少校略带歉意地解释道,由于路况太差,大部分车辆都无能为力,新统合军只能用老式卡车慢吞吞地载着他们前进。 被因梅尔曼少校临时拉来充当司机的飞行员名叫阿拉德·梅塔斯(Arad M?lders),这个今年25岁的年轻军官由于莫名其妙地分摊了这样一桩差事而十分恼火,频频侧目向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麦克尼尔投以不善的目光。然而,缩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地打盹的麦克尼尔自然地忽略了一切对他的恶意。 谨记着麦克尼尔警告的伯顿也保持着沉默,他不会让无关人员得知半点和远征军真实情况相关的信息。 大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了约一个小时左右,终于进入了相对较为干燥的雪地中。把车子开得飞快的梅塔斯中尉在享受了片刻的飙车愉悦后,不可避免地被城堡外围的居民区拦住了去路。这些环绕着王宫城堡而建造的低矮平房像极了麦克尼尔所熟知的城市中的贫民窟。 “长官,有一大堆温德米尔人挡在前面。”梅塔斯中尉停下车子,努力地按着喇叭,但那些拥挤着的人群并未散去,“……咱们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麦克尼尔打开了旁边的车门,跳下车子,向着人群走去。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而无奈——在他之前被温德米尔人调查团那华而不实的铠甲影响了第一印象后,再见到这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温德米尔人,见到这些除了发梢带着奇怪的发光菱形或心形坠饰外与人类别无二致的【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产生的怜悯油然而生。 许多只披着麻袋一样的粗糙衣物的温德米尔人用手推车装着一些看起来像是水果的东西,狭窄拥挤的道路旁只有一个温德米尔人男性穿着完整的保暖衣物,这些衣物看起来很像是麦克尼尔熟悉的衬衣。年轻的士兵见状,谨慎地走向那人,用英语问道: “Excuse me, what are they doing? Do these farmers want to ship their products to the market for sale?” 仿佛是这句话给了那人以行使某些权力的自信,呼着哈气的温德米尔人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扑向那些衣衫褴褛的同胞,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在麦克尼尔来得及阻止他之前,这个不知担任什么职务的温德米尔人又粗暴地把挡在道路中央的手推车全部推翻,至少有上百个看上去像是苹果的水果滚落在了地面上。 “一群瞎了眼的农夫,你们怎么敢挡地球人的路?”这句话也是用英语说出来的,“快点滚开,拿着你们那一文不值的商品回老家去乖乖种地,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说罢,这温德米尔人的脸上忽地挂上了笑容,他快步跑向麦克尼尔,欢快地问道: “老爷,您看——” 迈克尔·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向着他的面门砸去一拳,把那人打得鼻血四溢,牙齿也掉了两颗。 “你他*的,把这么多水果倒在路上,是不是刻意想给我们添堵!?”麦克尼尔向着试图爬起来的温德米尔人踩了一脚,又朝着卡车招手,告诉伯顿赶快下来帮忙。不明所以的伯顿见到麦克尼尔已经开始动手打人,认准了被麦克尼尔打得不敢还手的温德米尔人是肇事者,不等麦克尼尔发话,飞速冲到麦克尼尔身旁,抬起腿用作战服的靴子向着那名温德米尔人的脑袋踢去,把七窍流血的温德米尔人踢飞到了路旁民房的排水沟旁。 “他刚才干什么了?”彼得·伯顿心虚地朝着坐在车里的因梅尔曼少校看了几眼,又指着那个躺在路旁一动不动的受害者,“算了……咱们在这地方打死了人,应该不用进监狱吧?” “没事,我们是新统合军的军人。”麦克尼尔拍了拍战友的肩膀,转过身向着狼藉一片的道路中央走去,捡起地上散落的【苹果】(他还是觉得这种水果和苹果最像),想把这些水果还给受到惊吓的温德米尔人。不料,他这张脸和这身军服却比任何行动都更能吓唬别人,没等麦克尼尔接近,惨叫着四处逃窜的温德米尔人跑得无影无踪,大街上一时间只剩下了抱着苹果而不知所措的麦克尼尔。 失望的麦克尼尔四处搜寻着还留在街道上的温德米尔人,他猛然间看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披着破布躺在街边瑟瑟发抖的孩子,于是便朝着那个小孩走过去,把其中一个苹果擦了擦,将苹果递给那个眼神里充满了麻木的孩子。 “来,你肯定饿了很久……吃点东西吧!” 手脚并用地后退着的孩子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像见到魔鬼一样地逃开了。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2) OR4-EP3:马太受难曲(2) 时间的长河缓慢地向前不可阻挡地流动着,转眼间,2059年进入了第四个月——下一个月的到来让仍然滞留在索米-3的远征军分外地感到耻辱,他们不仅没能按照预期计划完成人物,还在敌人的打击下损失惨重,被迫让出了一部分已经被收复的工业园区、退回较为巩固的据点中重整队伍。 这浩浩荡荡的大溃逃相较绝对意义的溃败而言,还算显得稍有秩序;但是,对于这些受着吹捧和恭维并坚信自己率领着的军队是地球人类文明最强大的一支军队的军官们而言,失利本身已经是最大的痛苦。Nexus船团的光荣战绩到了他们手里,被人为地添加上了不光彩的污点,而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可以撇清自己的责任。无论如何,索米-3必须被夺取到Nexus船团的控制下,就算现在的损失已经超出了远征军的承受限度,他们也必须坚持作战,直到将敌人斩尽杀绝。 在远征军舰队仓皇地逃离伐折罗的追击后,林努拉塔工业园区外围的【准女王级伐折罗】不知为何而突然脱离战场,并率领着自己的同类通过空间折跃离开了索米-3。也许行星地表还存在落单的伐折罗,但这些孤军奋战的外星异形怪物的威胁根本无法和大批伐折罗构成的集群相提并论。然而,还没等远征军庆祝外星异形怪物们的逃窜,【无瑕者】舰队拦在他们逃跑的必经之路上并再一次给了远征军舰队以沉重打击。 舰队的混乱间接地影响到了地面上的陆战队,许多陆战队指挥官很久没有接到来自舰队的新命令,他们只得依照自己的判断来灵活地处理叛军的围追堵截。抛下阵地、不顾一切地逃跑不是明智之举,随便逃跑的危害不仅体现在正面战场上,还直接体现在对其他士兵的影响上。只要有一个士兵成功地逃离战场并保住性命且没有及时地受到上级触发,其他士兵也会跃跃欲试的。 但是,军官带头率领士兵逃跑则另当别论。只要把逃跑编造成战地指挥官依据实际情况而做出的无奈之举,忙于稳定远征军战斗意志的舰队指挥官们不太可能为此而大规模处分疑似从前线逃离的军官。那些平日和属下相处较为融洽的军官,到了紧要关头,无不争先恐后地抢先带着自己的部下逃跑,以免这些士兵由于出现心理问题而忽然决定叛变并把长官的脑袋当成投奔叛军的投名状。 逃跑倒是解决了被叛军当场击毙的风险,然而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风险则是连续多日没法和舰队取得联系的陆战队指挥官们不得不凭着大半失效的导航系统和模糊不清的记忆去探索危险重重的荒野和山区。他们的补给大多已经耗尽,死亡的威胁从未远去。找到附近的据点成为了他们的当务之急,尽管其中一些据点说不定早已落入叛军手中。 所幸叛军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去歼灭这些缺乏组织性的散兵游勇,这也是远征军陆战队士兵们大多能够成功地逃脱叛军追击的主要原因。为了封锁敌人逃跑的道路,叛军确实试图在荒野中加派巡逻队以追击逃窜的远征军陆战队,可惜这些岗哨和巡逻队多半会在恰好撞上逃跑的远征军时被迅速击垮,完全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一来二去,散布在荒野中的叛军巡逻士兵逐渐地改变了他们的搜索方式,这些缺乏足够武器弹药的士兵不再试图直接向着逃窜的小股叛军士兵发起冲锋,转而计划构筑灵活的据点。这些据点不仅可以阻挡逃跑的远征军士兵,还能在远征军下一次试图进攻林努拉塔工业园区时为叛军提供必要的防御工事。 然而,就在2059年4月3日的早上,由于修筑防御工事而过于劳累、早早地陷入了昏睡中的叛军士兵们被战友的警告声惊醒了。那名从掩体里钻出去散步的叛军士兵倒在离据点大约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整个身子被鲜血染红,胳膊被打断了一条,断肢落在几米远外。凭着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意志,倒霉的士兵把警报发送给了自己的同伴们。 叛军士兵们意识到敌人来袭,他们首先决定主动出击,而不是把他们这还没修筑完成的据点用作抵挡远征军陆战队士兵进攻的防线——那只会让他们的任务变得更多。两名叛军士兵爬出掩体,确认了叛军的方向,但他们还没等举起枪瞄准那些模糊的人影,两人的脑袋就炸裂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混合物。 “所有人员注意,战斗结束之后,我们在这地方要用最快的时间搜刮补给品。”打着瞌睡的丰塔纳中尉稍微将步枪枪口向下放低,又在通讯频道中告诉自己的手下从各个方向包围过去,“……但愿我们能找到足够的物资。” 纵使远征军从总体上而言处于逃跑之中,他们对行星地理环境情报的掌控程度还没有输给叛军。依据战术手册上列出的必要信息,丰塔纳中尉指挥着残存的士兵在通向安全地带的荒野中不断地绕过叛军的封锁线和追击部队,总算接近了离战场最近的一处工业园区。通用银河没有在这些交通较为密集的荒野上额外修建补给站,这一问题此前没有引起丰塔纳中尉重视,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坚壁清野式战术给自己造成的恶劣影响。 早有准备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从各个方向朝叛军的临时据点开火。逃跑时还处在丰塔纳中尉控制下的几辆车子仍能勉强使用,士兵们将车载激光武器对准据点中的叛军士兵进行射击,激光束所到之处,叛军士兵非死即伤。这既缺乏隐蔽性又缺乏防护功能的据点反而成了监禁叛军士兵们的牢笼,他们躲在里面徒劳地尝试着从不同角度攻击远征军士兵,但每一个试图做出尝试的叛军士兵很快就会成为远征军士兵的下一个击毙数字。 半个小时后,密集的枪声变得稀疏,只有零星的枪响还回荡在荒野中。丰塔纳中尉满意地口头表扬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悄无声息地从略高于地表的土丘退下,向着不远处的一辆装甲车走去。装甲车后排位置的车门敞开着,有一名士兵站在一旁紧张地保护着这能够帮助他们尽快逃离战区的重要交通工具。 “亚科武中士,你所说的地下补给站到底在哪里?”丰塔纳中尉望着那身穿战斗服却躺在担架上的战友,“我是因为判断大家没法独立走出荒野才决定听你的意见,现在我们的补给快用光了,弹药明天就会消耗殆尽……” 即便谈论着生死攸关的大事,漫不经心的军官仿佛对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并不真的在乎,还是用着那副无所谓的口气和负伤的士官谈话。 “……我还没见过宁可去死也懒得在自己的工作上多花心思的人。” “我不会记错的,你们得相信我。”亚科武中士有气无力地答复道,“一定就在附近,我来过这里。” 十几名远征军陆战队士兵冲进据点,对着据点内所有穿着叛军所用型号的民用防护服的人进行扫射。扫射结束后,他们又抽出链锯,把全部尸体或是被他们当做尸体的人体的脑袋砍下来。这是亚科武中士的主意,他说,既然弹药快要耗殆尽,为了确保被击伤的敌人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不如用近战兵器进行战后清理。 这么做的结果则是丰塔纳中尉一行人连备用电源也快耗光了,再过几天,他们只能把车子扔在荒野中并徒步赶路。 四下散开去搜寻可能存在的地下补给站的士兵们焦虑而烦躁地挖掘着地表一切看起来有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的位置,他们得到的只是更多毫无价值的土壤。见搜寻工作进展缓慢,丰塔纳中尉自己也加入了挖掘工作之中,但他的辛勤工作好像没能起到半点作用。待到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垂头丧气的年轻军官只得吩咐身旁的士兵把叛军士兵的尸体都塞回那座据点里,免得别人轻而易举地察觉他们的行踪。 “长官,咱们不如去更远的地方找一找。” “……不行,我们不能再给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了。”丰塔纳中尉摇头叹气,“谁会猜得到认真执行直属上级的命令也是一种过错?我们的鲁莽举动毁掉了远征军的作战计划,而真正下达这个命令的人却根本不必为此承担任何责任……” 他们就不该遵循着马林上尉的暗示去攻击【准女王级伐折罗】,利用热核反应装置制造的小型核武器除了激怒那只伐折罗并间接导致远征军舰队控制伐折罗为其效力的计划破产外,对他们的目标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从【准女王级伐折罗】还能带着自己的同类进行空间折跃这一点来看,说不定丰塔纳中尉指挥的袭击反而让它变得更健康了——假如外星异形怪物也有健康这个概念。 正当一无所获的众人蹲在野外茫然地担忧着自己的命运时,丰塔纳中尉刚才进行狙击时所在的土丘却发出了奇怪的噪音。被噪音惊扰到的士兵们迅速朝着土丘跑去,他们目睹着土丘一侧的土壤纷纷向下掉落、露出了一扇大门。还没等众人商议怎么打开大门,一个同样身穿远征军陆战队士兵作战服的家伙从门内走出,一抬起头便看见了簇拥在自己前方的战友。旋即,这名士兵没有和战友打招呼,更别提欢迎同伴了——身份不明的士兵转头就走,看样子不想让其他人进来。 丰塔纳中尉眼疾手快地上前两步,把那名士兵扑倒在地。后面的其他士兵先把长官推进了门内,而后鱼贯而入,好奇地打量着通向下方空气净化设施的走廊。 “你属于哪一支作战部队?”惊魂未定的丰塔纳中尉一面命令其他人把亚科武中士抬过来,一面连接了这名士兵的通讯频道并逼问对方的身份,“我有理由怀疑你是间谍。” “我所在的作战单位大概在几天前成了历史。”这名男性士兵回答道,“……现在我只是替这里的临时管理人员看门的保镖。” 虽然丰塔纳中尉感觉有些奇怪,在他确实能够证明眼前的【友军士兵】是叛军士兵假扮之前,他也不会贸然开枪。耐心地等着其他士兵把亚科武中士抬下来之后,一行人进入了气闸,完成在这颗行星上进入所有封闭建筑物的必要步骤。 “看起来有人比我们抢先了一步……无所谓,大家依照实力对比调整策略。”丰塔纳中尉叮嘱道,“资源有限,我们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生存。如果我们比他们强得多,即便他们是友军,我们也没有随便白白分给他们资源的道理……” 气闸大门打开了,另一侧是几十名举着步枪瞄准气闸中的不速之客的远征军士兵。为首的头领是个高瘦的光头青年,戴着一副眼镜,身披下摆呈现出褐色的白大褂,双手插在衣兜内,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舒勒博士?”丰塔纳中尉惊讶地叫了出来,不自觉地松手放开了之前一直被自己挟持的那名远征军士兵,“这是个误会。” “确实是个不小的误会,因为在这颗行星上会知道这地方存在的人恐怕不会超过10个了。”埃贡·舒勒推了推眼镜,视线越过丰塔纳中尉,看到了被四名士兵抬着进入室内的亚科武中士,“不过,只要你们不把新的人员带来这里,我会很欢迎你们暂时在此驻扎并保护我们的安全。先把伤员带去治疗……你们几个,给中尉讲一讲这座设施的情况。” 舒勒没有在这些军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他低下头嘱咐了身旁的其他士兵几件事,而后向着担架走去,伸出右手,示意最前面的士兵把担架交给他们。几名士兵为难地看着丰塔纳中尉,仍然被枪口指着的青年军官不敢大意,连忙做出手势让自己的部下将担架交给舒勒。有了丰塔纳中尉的表态,舒勒轻松地接过担架,抬着担架上的亚科武中士离开了显得有些拥挤的大厅。地面上的污渍无一不在告诉丰塔纳中尉,这大厅是因为舒勒最近堆积了过多的废弃设备才变得这么狭窄的。 穿过几条走廊后,护理中心出现在了舒勒眼前。附近的巡逻士兵听到舒勒的呼叫后,连忙赶来打开了护理中心的大门并协助舒勒将亚科武中士送进去。他们将亚科武中士平放在其中一张床上,正准备对亚科武中士进行检查,却被舒勒阻止了。 “……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和他有些话要讲。” 临时充当医护人员的士兵们不知所措,他们也不清楚应该先救人还是优先听从舒勒的命令。不过,既然那些外来的友军能抬着这位伤员穿过广阔的荒野,或许伤势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在向着舒勒敬礼和道别后,士兵们纷纷离开了护理中心,只留下躺在床上的亚科武中士和站在一旁开始操作设备的舒勒。 “你要投靠Nexus船团,对吗?”房间中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亚科武中士首先打破了沉寂。 “法内力·伊扬诺·亚科武中士,你对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的忠诚度比我的还低。”舒勒回过头,冷笑了一声,“不过,我们现在或许能够分别代表这颗行星上现存的原通用银河治下民间机构和军队的权威人士,比我们具有更高地位和更高权限的人不是逃跑了就是已经死了。别误会,我请你来这里,是想和你认真地讨论一下我们在【后通用银河】时代该怎么生存下去。” 说到这里,舒勒突兀地停下了,抬起头一丝不苟地观察着设备提供的检测报告。他还记着从那些报告中获取到的重要消息,其中就包括恰好和麦克尼尔并肩作战的亚科武中士过去曾经执行过处理实验品等重要任务的记录。那场混乱的逃窜结束后,舒勒相信麦克尼尔已经找到办法逃离了索米-3,而他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为麦克尼尔提供更为强大的场外援助。 “你的伤势基本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别躺在这继续装死。” “我可不觉得在这时候强烈地表现出自己的自主性是什么好事,舒勒博士。”亚科武中士坐了起来,打开了头盔面罩,露出布满血迹和污泥的沧桑脸庞,“等到通用银河的一切暴露在人类文明的眼前时,所有和通用银河扯上关系的人都会是全人类的叛徒。他们才不在乎你会不会效忠他们——只在乎把你铲除会不会让受到蒙骗的公民们安静下来。我们一起处理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除了跟着通用银河一路迈向毁灭之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通用银河走到了尽头,它的故事即将迎来终结,但我们不会。”舒勒直视着亚科武中士的眼睛,“依靠利益和恐惧而建立的忠诚,总有一天会在对更大利益的渴望压倒当前所能施加的最大恐惧时彻底瓦解。” 亚科武中士又躺了下去,看样子即便舒勒一再强调这些伤口并不致命,体力的不断流失也极大程度地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 “我累了,只想像个平凡而普通的公民那样用也许并不存在的余生来治疗通用银河给我留下的伤痛。” 舒勒手中的仪器扶手发出了惨叫声,那是胜券在握的学者自觉被人逼迫时不由自主地产生的愤怒。 “没有人可以为自己而活,亚科武中士。你处理那些事故的经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我现在需要找到帮助Nexus船团的远征军扭转败局的办法,进而才能将他们失败的原因扣在通用银河头上。”舒勒冷冽的目光审视着放弃了抵抗的中士,“连你和我都能看出来通用银河的毁灭近在眼前,它在新统合的竞争对手和遍布银河系的仇敌比我们更清楚这一事实。也许你对这些概念漠不关心,但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推脱说自己已经和通用银河撇清关系而放过你。纵使你逃窜到最偏远的殖民地行星,这曾经为通用银河效力的耻辱烙印会永远跟随着你。” 似乎是舒勒的劝说触动了亚科武中士,他再一次拉着一旁的扶手坐起来,望着对他而言有些弱不禁风的学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舒勒,我们都没有什么【未来】。实话实说,是的,我相信通用银河到目前位置的一切算计在新统合军的绝对实力面前算不得什么……但是,考虑到新统合军的现状,镇压通用银河需要他们付出惨重代价。”亚科武中士比大部分人更了解通用银河的真实实力,“就算我们选择和通用银河为敌,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被【同化】了。” “我找到了解除【同化】的办法。”舒勒向着亚科武中士走近几步,“……不然,像我这样接触过重要机密的科研人员如今是不可能保持自主思考能力的。你也很清楚,对吧?他们正在收紧蜘蛛网,从上层蔓延到下层……” “也许我该重新认识一下你。”亚科武中士恍然大悟,“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在被叛军抓住之后失忆了……你为谁工作?伊普西龙财团?”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也不想知道您究竟效忠于哪个组织并秘密地搜集对通用银河不利的情报那样……重要的不是弄清别人的想法和身份,而是怎样利用这种共识来最大程度地服务于我们当前的目标。”舒勒走向一旁,从罩子下拉出了另一台带着滑轮的仪器,“也许对于Nexus船团的远征军或是通用银河的竞争对手而言,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最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会被【同化】……你不想给那些没什么人性也不在乎这浩瀚宇宙的牲畜当奴隶,对吧?” “那当然。”亚科武中士摊开双手,“如果我有机会——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同时具备机会和能力,通用银河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我都会报复回去。” “很好,看来咱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舒勒拍了拍手,“不过,现在我希望您安静地躺下并允许我稍微花费几个小时对您的脑部动一个小手术……这是确保我们的计划不会被通用银河直接窃听的必要保障。”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3) OR4-EP3:马太受难曲(3) 温德米尔人既是生活在温德米尔-4行星的本地居民的自称,也是地球人对他们的泛指。就像地球人这一词汇同样代指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人类一样,温德米尔-4行星上同样存在着千奇百怪的人种。在地球人的移民船团发现这颗行星之前,安静地沉睡在折跃断层中的温德米尔人经历着和地球人相差无几的演化过程。温德米尔王国——这个悍然使用全体温德米尔人的通称作为国名的封建王国,就在21世纪初期征服了大半个行星,并有望长期保持其霸权直到历史将其扫入垃圾堆为止。 但是,公元2027年,曾经发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殖民行星伊甸的SDF-005即Megaroad级04号移民船团由于故障而意外地漂流到了无法被空间折跃触及的温德米尔行星系统,进而发现了这个新的宜居行星。从这时开始,温德米尔人的噩梦降临了——统合军迅速入侵了温德米尔-4并扶植作为最强大封建王国的温德米尔王国统一了整个行星,代价则是行星上的所有温德米尔人间接地成为了地球人的臣民。温德米尔王国固然可以自称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而这种收益在莫大的耻辱和残酷的压榨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王宫城堡建立在一座高山上,通向王宫的道路漫长而崎岖。让那些身份低微的平民或是奴隶(统合军后来协助温德米尔王国废除了奴隶制)以及不具备话语权的小贵族通过消耗体力才能瞻仰国王和大贵族们的尊贵样貌,一向是温德米尔人的传统之一。不过,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并不是因梅尔曼少校和他所说的用名贵石材雕刻成的阶梯,而是在原有的阶梯残骸上横冲直撞的水泥路。 “……你说的阶梯在哪呢?”麦克尼尔一面向上攀爬,一面转头问道,“他们把这地方又装修了一次?” “没错,前两年王宫城堡在装修,当时军队嫌路况太差,就把原来的道路拆了大半。”因梅尔曼少校无奈地指着道路两侧边缘依稀可见的护栏遗迹,“……唉,你大概不清楚这些被他们随便拆掉的东西在温德米尔人这里值多少钱。” “肯定不会便宜。”伯顿插嘴道,“我跟你们讲,对于国王和贵族这种生物来说,哪怕是他们的厕所也会——” “我们没兴趣讨论厕所的事情,伯顿。”麦克尼尔笑骂着推了自己的战友一下,“虽然我们这些在新统合军之中服役的地球人俨然是这里的真正主人,但要是咱们做的太过分,温德米尔人也不会配合我们的。等我们进入王宫之后,一定记得对那些终日受气的家伙礼貌一些。” 宏伟壮观的城堡终于出现在了前方,这座整体呈现出深色的城堡令麦克尼尔联想到了那些著名的欧陆古迹,但和麦克尼尔曾经参观过的新天鹅堡相比,温德米尔人的王宫城堡看上去更符合一种从里到外透着冷清和灰暗的哥特式建筑审美。城堡上方的一座又一座尖塔提醒着麦克尼尔,这些温德米尔人是被他们地球人强行带入太空时代的,而新统合军却在不怎么认真讲课的情况下收取了天价学费。 因梅尔曼少校走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福列特领主法拉提尔阁下。城堡大门前方的卫兵将右臂放在胸前向着他们行礼,但随即在二人入内后立刻拦住了站在后方的麦克尼尔一行人。梅塔斯中尉自知他的差事已经结束了,便向着大门另一侧的因梅尔曼少校道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城堡。 “他们是带着重要消息访问国王陛下的客人。”因梅尔曼少校指着麦克尼尔和伯顿,“福列特领主阁下可以作证。” 法拉提尔又用温德米尔语向着卫兵重复了一遍,门口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卫兵才决定放二人入内。这些拿着冷兵器充当仪仗队的卫兵根本入不了麦克尼尔的评估范围,他自觉只需要用手边的链锯就能把王宫里所有的卫兵全部击溃——就算他亲眼见识过法拉提尔的身体反应速度,这只会使得他更加倾向于认为温德米尔人是惯于依靠基因赋予的蛮力战斗的一群莽夫。 “来到这里,仿佛回到了真正的中世纪时代一样。”伯顿赞叹不已地望着城堡一层大厅上方的壁画和雕塑,“……也许是文艺复兴时代。”他的目光沿着天花板移动,发现左上角有个不小的缺口,外面微弱的阳光沿着这漏洞倾泻下来,正好照在大厅中的喷泉上。 “长官,你刚才不是说城堡几年前才装修过一次吗?”麦克尼尔小声问旁边的因梅尔曼少校。 “装修到一半的时候,温德米尔人没钱了。”因梅尔曼少校摊开双手表示无奈,“确切地说,他们的贵金属储备差不多消耗殆尽了,其他战略资源本来就是由我军和相关企业进行开采,可以说他们没有能拿来抵押的东西……而这些古板的家伙甚至没法接受纸币,更不可能接受数字货币了。” “然后你们就把这大洞留在原地了?”伯顿尴尬地在大厅内其他卫兵的注视下收回了有些冒犯的目光,低下头跟着因梅尔曼少校沿着通向城堡上层的楼梯前进,“……真可怜,连国王住的地方都没法修好。” 麦克尼尔握紧了双拳,紧张地思考着能够自圆其说的计划。因梅尔曼少校来到索米-3去救援因调查守望者教团而失踪的温德米尔人调查团并碰巧救下了正在被伐折罗追击的博尚一行人,而后又在博尚的建议下去搭救那些可能对守望者教团的实情了解更多的士兵——包括伯顿在内。毫无疑问,守望者教团在这里不仅是温德米尔王国的心腹大患,同样也是值得新统合军重视的对手。 但是,当麦克尼尔支支吾吾地敷衍着应付了因梅尔曼少校的提问时,少校没有恼羞成怒或是选择把他丢下。更离谱的是,随着麦克尼尔抛出早有预谋的流亡计划,因梅尔曼少校在缺乏真实信息的前提下竟然直接选择接受这些流亡军人——倘若到这时候麦克尼尔还可以将其理解为因梅尔曼少校相信他之前只是出于担忧而隐瞒了和教团相关的情报,那么当众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如何利用乱局来针对通用银河时,因梅尔曼少校就算不对他们发难,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愉快而和善地把他们介绍给处于第77联队控制下的温德米尔人。 因梅尔曼少校必然也有自己的计划——一个不同于第77联队下达的命令的计划,一个和温德米尔人的诉求迥异的计划。生活在这太空时代的军人不会是单纯的战斗机器,麦克尼尔需要更加谨慎地评估自己的行动。 他们一直沿着向上的楼梯参观着城堡,城堡内部的卫兵要么无视了他们,要么便是对着动手动脚的伯顿投之以愤怒的目光。跟随因梅尔曼少校的法拉提尔没有明确地表态,但麦克尼尔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必然不会乐意见到伯顿像个闯进古董市场的劫匪一样到处去摸各种珍宝的行为。 “你收敛一点……”麦克尼尔拽住了试图把墙砖(他有理由认为制成墙砖的材料也是某种贵金属)撬下来的伯顿,“咱们不是来抢劫的。” “老弟,我在中东看着那些王爷炫耀自己的财富有十几年了,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伯顿振振有词,“我把它们带走就和去你家做客的时候随手把你家报废的烤面包机拿走一样……” “听话,以后有机会再说。至少不是现在。” 终于把伯顿拖回了楼梯口的麦克尼尔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大理石雕像,惊恐地发现刚才还躺在眼窝位置的宝石不见踪影。没等他告诉伯顿把东西放回去,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伯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麦克尼尔不敢多说些什么,他安慰自己,以前新统合军的军官们来王宫城堡内访问的时候肯定没少偷东西,如今伯顿随便拿走一些物品只不过是在新统合军那数不尽的偷窃罪行上多加了微不足道的新亮点罢了。 因梅尔曼少校或许没有多加关注半路上多次停下来的两人,又或者他明明意识到了伯顿的行为但故意无视了。他和身穿黑色铠甲的法拉提尔一并站在进入会客厅的大门前,两侧的卫兵身手敏捷地推开了那沉重的大门,在门内的景象完全展现在来访者们的面前时,姗姗来迟的麦克尼尔和伯顿也恰到好处地赶到门前并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等待着向温德米尔人的国王汇报他们的发现。 和麦克尼尔想象中宽敞平整的大厅不同,会客厅的结构似乎是为了便于让四面八方的贵族近距离地观察到来访者而设计的。一座桥梁径直通向中央位置的圆形平台,平台的尽头则是国王的宝座。护栏两侧的窗口附近都站立着身穿铠甲或是便服的贵族,即便是最低的窗口也和平台所在的位置持平——更多的贵族可以站在上面俯视着这些来访者,即便是地球人也一样。 “真气派。”伯顿抚摸着胸前的装着赃物的位置,心虚地和麦克尼尔交谈着,“……我说,咱们到底该怎么描述那个守望者教团?” “我来说,你按照我的描述进行补充。”麦克尼尔面不改色,“记住,让温德米尔人表态只是为了争取正当理由,真正能帮助我们的是这里的驻军。” 当然,直接去找第77联队的指挥官并不在麦克尼尔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他们此时对于第77联队的利用价值接近于零,说不定第77联队会为了减少自己惹上的麻烦而直接把这些流亡者送回Nexus船团。通过旁敲侧击地打听当地驻军的实际情况,麦克尼尔了解到,第77联队因为接到周边星域疑似出现【无瑕者】的警报而出动了大批舰队前去追击可能存在的敌人,这进一步地加深了他的想法。看似沦为新统合军的牵线木偶的温德米尔王国既然仍旧存在,麦克尼尔或许能够利用这一复杂的关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法拉提尔先进入平台附近,用温德米尔语向着麦克尼尔看不清真面目的国王进行汇报。这冗长的汇报极大程度地摧毁了麦克尼尔的兴趣,他既听不懂温德米尔语也没携带同声传译设备,毕竟Nexus船团派出的远征军和通用银河治下的索米-3行星都是【断网】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机会访问这个太空时代的星际互联网。不到半个小时,昏昏欲睡的麦克尼尔和伯顿已经站在原地开始打瞌睡了。 “少校,他们在说什么?” “……复述他们来到索米-3之后被叛军抓起来的经历。”因梅尔曼少校也感到有些无趣,“没关系,以我的经验,法拉提尔阁下大概再讲一个小时就能说完了。” “长官,我听得出他们在讲话时存在大量的重复用语,这是怎么回事?”伯顿尽管同样听不懂温德米尔语,跟随阿拉伯人共同生活的经验为他提供了一些窥见这种宫廷对话秘密的门路。 “没错,那是……贵族之间谈话时常用的什么敬语之类的词汇。” “比例有点高了。”麦克尼尔打了个哈欠,继续站着睡觉,“等轮到咱们汇报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从头到尾端正地把右手握拳平放在胸前的法拉提尔结束了他的汇报,恭敬地向后退却几步,把自己的角色让给了从后面赶上来的因梅尔曼少校。 “格拉米亚陛下,这两位士兵是从索米行星系统赶来的军人,他们参加了Nexus船团镇压索米-3行星叛乱的战争,并了解有关守望者教团和反统合武装组织勾结的内幕。”因梅尔曼少校声音洪亮地向着上面的国王说道,“其中,这位麦克尼尔先生更是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对方的首脑。” 两侧旁听的贵族们之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慌乱,他们利用新近安装的通讯设备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只可惜麦克尼尔根本听不懂哪怕半个单词。 格拉米亚·涅里希·温德米尔(Gramia Nerich Windermere),或称之曰格拉米亚六世,正是当代的温德米尔国王。这位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审视着身穿战斗服的无名小卒的君主,名义上是整个温德米尔-4行星和全体温德米尔人的统治者。他身穿一件白色的华贵长袍,衬着苍白的皮肤和同样呈现出灰白色的长发,这修长的君王让麦克尼尔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霍比特人》电影里看到的瑟兰督伊——也许是个错觉。 国王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状似风化石像的疤痕,虽然没有法拉提尔脸上的疤痕多且明显,但也意味着他的生命走到了后半段——因梅尔曼少校和麦克尼尔提到过,温德米尔人的身体上会在寿命过半后出现类似的标志。 “早上——呃,中午好,格拉米亚陛下。”麦克尼尔一见时间不太对劲,连忙改口,这时他才发现格拉米亚国王身旁竟然站着一个身穿新统合军军服的杰特拉帝人。然而,同那些堪称巨人的杰特拉帝人同胞相比,这个站在王座左侧的杰特拉帝人虽然也十分高大,但他的体型也只是停留在麦克尼尔可接受的范畴内,甚至还比不过一些得了巨人症的地球人。 “你们远道而来访问我国,一路上实在是辛苦了。”格拉米亚国王颇有威严地紧握权杖,以那种带有严重卷舌音混淆的英语同麦克尼尔开始交谈,“坦诚地说,宣传死亡崇拜和类似的极端思想的守望者教团是所有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安分守己地生活着的温德米尔人的威胁……但是,他们一直十分善于掩盖自己的秘密,以至于我们派出的调查团除了被敌人关在监狱里长达数月外就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发现。” “陛下,他们不是仅仅满足于在平民中传播教义的普通宗教组织,而是直接和反统合的阴谋集团存在联系的极其危险的犯罪团伙。”说到这里,麦克尼尔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知道陛下是否了解名为伐折罗或代号为维克多的外星异形怪物?” “那是在我国境内的古代原始文明遗迹中曾经被原始文明以【鸟人】的形象描绘过的神秘生命。”格拉米亚国王脸上的轻松淡然消失了,连他身旁那一直倚在王座上打瞌睡的杰特拉帝人也似乎被惊醒了,“既然是连原始文明都没能研究透彻的生命,它们带来的威胁恐怕会让你们地球人也感到棘手。” “这正是我必须把这种威胁直接告诉您本人的原因——发源于贵国境内的守望者教团已经掌握了控制伐折罗的技术。”麦克尼尔害怕格拉米亚国王又花费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去回忆温德米尔人的光辉历史,连忙打断了他的陈述,“即便是在新统合军中号称最精锐的Nexus船团护航舰队也被这些能控制伐折罗的敌人打得节节败退,我不认为这些在你们的家园中四处作乱并协助反统合武装组织发动叛乱的疯子会对你们有额外的同情——假如他们试图控制伐折罗进攻你们,温德米尔王国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这下连国王都没法让贵族们安静下来了,惶恐不安的贵族们登时把会客厅变成了集市,沸反盈天的嘈杂议论声把站在麦克尼尔身后的伯顿弄得十分不悦,他几次想要朝着这些装腔作势的温德米尔人贵族大吼大叫,但他记起了麦克尼尔的嘱托,于是只得悻悻地等待着讨论结束。他们不能在国王的面前公然让温德米尔人颜面尽失。 接下来,只要再把守望者教团获得控制伐折罗的技术的责任丢给通用银河并暗示通用银河正在通过暗中支持反统合武装组织来加大新统合军的压力、进而继续保持对武器装备和各项商品的垄断从而彻底地控制新统合和整个地球人类文明甚至是原始文明的所有后裔,麦克尼尔就有信心说服温德米尔人被迫地参加这场本来和他们毫无关联的冲突。 不过,麦克尼尔的心中仍然升起了一种担忧。这些组织和温德米尔王国之间的关系并非是你死我活,再加上他刻意地夸大了远征军的损失,若是给温德米尔人造成一种连新统合军都对付不了这些敌人的错觉,难保温德米尔人不会决定直接投靠这些所谓的反统合武装组织——通用银河在温德米尔行星系统所处的布里希加曼球状星团的影响力微乎其微,他们对温德米尔人没有形成直观的威胁。 如果温德米尔人最终的决定是投靠反统合武装组织来换取从新统合军治下获得解放的自由,麦克尼尔只能自认倒霉。 眼下,他还得把精心编织的谎言全部说出来。因梅尔曼少校了解其中的一部分真相,而少校和他现在是共进退的临时战友,对方断然没有出卖他的道理。 在麦克尼尔继续夸大其词地描述了通用银河的惨无人道和昭然若揭的野心后,之前偶尔还会感到惊讶的贵族们已经麻木了。他们终究永远生活在这颗行星上,无法了解到作为新统合实际掌权势力之一的通用银河经营着怎样的事业。 “不仅能对伐折罗进行控制,还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对其信徒进行控制……”格拉米亚国王念念有词,“这是非常重要的情报,麦克尼尔阁下。我们以前一直苦于没有办法把传播恐惧和混乱的信徒同平民区分开……” “我不是什么【阁下】,【麦克尼尔】这个姓氏只是意味着我的祖先是名叫尼尔的平民。”麦克尼尔纠正道。 “好,麦克尼尔先生。”格拉米亚国王立刻改正了称呼,“这么严重的威胁,我相信你们Nexus船团和我们本地的第77联队都已经意识到了……不幸的是,第77联队正把主力部队派出去搜索【无瑕者】的踪迹,而我们在国内剿灭守望者教团的行动又因为人手不足而受阻。”他指了指一旁的杰特拉帝人军官,“目前,我正在委托欧内斯特·约翰逊(Ernest Johnson)中校协助我们指挥剿灭行动。既然你们比我们更了解守望者教团,我希望你们可以参加到歼灭这些狂人的行动中,在那之后我们才能有机会讨论如何利用手头的资源对付更危险的敌人。” 名叫约翰逊的杰特拉帝人向麦克尼尔走来,朝着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麦克尼尔伸出右手。 “你来自Nexus船团?好极了,我正好需要职业的精锐战士……”不知为何,这个绿皮肤的杰特拉帝人军官以一种咬牙切齿的态度问候着麦克尼尔,“合作愉快。” 没有多加思考,麦克尼尔也同样伸出了右手。 “那是自然。”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4) OR4-EP3:马太受难曲(4) 埃贡·舒勒和他的临时科研团队、保安部队以及半路上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而投靠他的大队人马返回远征军控制区时,已经是2059年4月5日了。离远征军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附近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星期,大部分远征军指挥官仍未从失败的沉痛气氛中走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揪出导致他们功败垂成的罪魁祸首——在马林上尉的命令下擅自使用热核反应装置攻击【准女王级伐折罗】的丰塔纳中尉。 虽然舒勒对马林上尉又一次不必承担任何责任这一点感到好奇,为了不让自己在通用银河的地下秘密研究设施中的收获被远征军发现,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从那些急需寻找替罪羊的舰长们的压力下救出很可能接受处分的丰塔纳中尉。 “我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想不到这场战争的胜败要依靠像你这样的科研人员……你的决定和判断都是正确的。”富兰中校脸色阴郁地抽着烟,邀请刚返回空港的舒勒来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内做客,“平心而论,我们没有重视你的意见,因此也没有做好预防措施,这才导致作战计划执行到一半时却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 “不,准确地说,也是我对情况的复杂性缺乏预料。”舒勒不动声色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在这样封闭而压抑的环境中,这是他说服自己保持清醒和自信的唯一办法,“假设我能找出更好的办法,这样的意外本来不该发生。” 当富兰中校得知正是犯下错误的丰塔纳中尉保护着舒勒一行人平安归来时,他决定尽量说服同僚取消对丰塔纳中尉的处分。林努拉塔战役结束后,所有远征军指挥官都已经意识到了舒勒的科学研究对这场战争的重要性,虽然最终的作战计划因战场上的一连串意外而以失败告终,但仅凭随后大批伐折罗撤出索米-3并通过空间折跃离开索米行星系统这一点来看,舒勒功不可没。 一些刻意希望通过塑造舒勒的英雄形象来达成某些目的的指挥官甚至直接开始宣称是舒勒面对着伐折罗的疯狂进攻时力挽狂澜并驱逐了那些外星异形怪物。 然而,舒勒却根本不想承受这些赞誉。虽然伐折罗的威胁确实随着伐折罗离开索米-3而消失,但这也意味着舒勒对远征军的利用价值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伟大的舒勒博士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出自己的新用途,他的前途将变得前景悲观。 寒暄过后,舒勒紧张地向富兰中校问起了和新实验品有关的事项。凭着在通用银河的地下研究所中找到的资料,再加上麦克尼尔此前给他提供的证据,舒勒有信心找出新的突破口。 “不错,按照你所说的方向,我们最近派出人手去搜查可能存在于附近的地下通道,并且抓获了一些疑似患有某些病症的……平民。”富兰中校字斟句酌地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舒勒,“也许有些人会认为这些受到叛军庇护的平民也是叛军的一部分,而在我看来,这些要么瘫痪要么疯癫且大多气息奄奄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有资格成为叛军士兵。” “这就是我们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了,中校先生。”舒勒把一个数据存储设备递到富兰中校眼前,“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类似样品……伐折罗虽然逃跑了,它们留下的影响并未消失。” 就新研究场地和资源调度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后,舒勒回到了他的研究飞船上,并指挥着暂时听舒勒调遣的士兵把新研究样品运送到最近的空港中。另有一些实验样品被直接送到了舒勒所在的研究飞船内部,这些平民受到了严格看管,每一个看守收容设施的士兵都战战兢兢地遵照舒勒近日撰写的安全手册行事,生怕违反其中一项规矩会给他们带来性命之忧。 4月6日上午(地球太平洋时间),埃贡·舒勒和被他点名调往研究飞船上工作的亚科武中士一起来到收容设施外,观察着这些被称作实验样品的平民。大部分平民像死人一般躺在收容设施内,只有少数几人表现得十分狂躁,不停地攻击隔离设施的墙壁,但这些铜墙铁壁并非依靠人的血肉之躯所能突破。 “……这不可能。”亚科武中士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舒勒,你很清楚,所有感染了V型细菌的受害者都会在细菌最终入侵脑部后迅速死亡。” “世上总会存在例外。” “……例外也只存在于【据说】之中。” 见亚科武中士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舒勒不再反驳,只是向着大厅内走去,贴近收容设施的外墙,隔着玻璃观察这些被监禁起来的平民。他没能在实验样品中找出明显的共同点,如果眼前的平民们之中确实存在某些共性,大概就是长期的饥饿和劳累在躯体上留下的痕迹,仅此而已。远征军无意救助平民,更不在乎把更多平民送去成为服务于重建工作的工程队的一员,舒勒自认为自己拯救了这些很可能被远征军杀害的可怜人。 “给你说再多的理论,你也不会明白的——只有让你目睹事实,你才会清楚通用银河当时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以及为什么是Nexus船团派人来到这颗行星进攻叛军。”舒勒抬起手腕,开启了手环上的全息投影通讯设备,告诉上层的工作人员准备启动那台用来生成生物折跃波的实验装置。用伐折罗的尸体和折跃水晶拼凑成的机器与其说是符合现代工艺的仪器,不如说是充满了巫术和迷信的祭坛,至少舒勒本人觉得这项研究和他以往的工作截然相反。 不明所以的亚科武中士还在等待着舒勒的表演,直到一旁的收容设施中发出的奇怪噪音促使着他把注意力从舒勒的光头上移向那些实验样品。方才虚弱地躺在地上的平民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纷纷凸显出曲张的静脉,眼睛也大多呈现出红色,嘴角向着两侧拉长,这让这些平民的面部看起来活像是龇牙咧嘴地等待着美食的野狗。 被这难以置信的一幕惊吓得向后退了几步的亚科武中士险些一头撞在舒勒身上。他略带歉意地朝扶着眼镜的青年学者致歉,转过头继续观察着这些目露凶光的实验品,迟疑地说道: “……我不理解,这和咱们Galaxy船团还有通用银河掌握的任何已知情报都不相符。” “他们不仅仅会对生物折跃波产生反应,其他几次实验的影响证明了我的猜测……而且我更有理由认为特定的生物折跃波可以操控他们以某些特定的动作进行活动……”舒勒又向着上层的助手下达了几个指令,随即二人便看到刚才明显地表露出攻击性的实验样品竟然纷纷向后退却,学着凶悍的远征军士兵那样立正站在他们面前,除了脸上的神态仍不像士兵。 为亚科武中士特别展示的实验告一段落,在舒勒的助手和士兵们忙着调整实验设备时,舒勒带着亚科武中士返回了研究室,他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来验证舒勒的猜测。临时负责整理情报的是最近闯了大祸从而暂时无法赶回前线作战的丰塔纳中尉,这种只需要他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检索资料就能完成的工作似乎助长了他的懒惰,以至于舒勒每次进入研究室时都会发现丰塔纳中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放心好了,我跟你打赌,他还在睡——”刚打开大门的舒勒发现丰塔纳中尉并不在椅子上,立即中止了他的玩笑,因为他托付给丰塔纳中尉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巨大的全息投影地图上,丰塔纳中尉将许多红点标注在索米-3的地表,有些红点周围还额外加上了一些注释。 亚科武中士靠近行星投影地图,仔细地确认这些红点的位置。红点的分布较为杂乱,旁人很难仅凭观察来总结这些红点的分布规律。 “你是负责处理实验品的主要管理人员之一,应该不会对这些地点感到陌生。”舒勒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也许还有一些地点是无法仅凭通用银河试图删除的安全日志等数据记录来查明的。”丰塔纳中尉补充道,“毫无疑问,我们Nexus船团的远征军来到这颗行星的决定是正确的。通用银河一直没能平定叛乱,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平定叛乱的实力,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留着这颗行星上的叛军充当某种实验样品。” 舒勒走到自己平时工作的座位前,拿过杯子,从旁边的机器中接了一杯咖啡,借着刺激性的苦味使长期高强度工作的头脑保持清醒。他虽然没有【埃贡·舒勒】之前为通用银河工作的记忆,但通用银河对其员工广泛实施的义体化改造反而让舒勒能够毫无阻碍地获取自己此前的全部工作经验——他越发地确信李林为他安排的特殊身份对解决即将到来的危机具有重要作用。 索米-3行星的叛乱到达无法控制的地步时,大批滞留行星上的通用银河管理人员和研究人员准备逃跑,而那些被用作实验样品的伐折罗显然不是急于逃命的雇员们能够带走的,于是最后一批没有来得及撤离的雇佣兵和军人担负起了处理实验品的责任。尊贵的军官们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早就撤离了行星,只有像亚科武中士这样的士官还在坚守岗位。 这些坚守者的结局自然是被叛军抓获后送进了监狱。以通用银河平日对待职员和工人的手段,就算叛军将他们全部处决,舒勒也不认为这种报复是不合理的。结果,在【无瑕者】的指导下寄希望于感化这些新统合军士兵和士官的叛军无疑为自己留下了重大隐患,大部分被释放的新统合军军人都加入了远征军并利用自己对当地情况的熟悉来协助远征军在地表更快地推进。 通用银河做出决定的前因后果已经无从考证,但在舒勒最终确认索米-3行星的地下通道中奄奄一息的平民们会对生物折跃波信号产生反应后,他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通用银河蓄意指使其手下的雇佣兵和军人使用伐折罗实验样品污染当地水源等生活必需物资,使得大批平民和叛军士兵已经被V型细菌感染——通常来说,由于被感染者最终会在V型细菌入侵脑部后死亡,此举可被看作是通用银河试图兵不血刃地剿灭全部叛军的尝试。 但是,直到亚科武中士等人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并被叛军逮捕后,叛军仍然生龙活虎地盘踞在这颗行星上,甚至远征军在和叛军交战的过程中也未能发现叛军士兵或叛军控制区的平民大规模患病的现象。到了这一步,通用银河不可能对索米-3的局势一无所知,更不可能不明白原本用【生化武器】对付叛军的计划彻底失败了。然而,通用银河却仍然装聋作哑,甚至没有在其驻军被歼灭大半后派遣援军。对舒勒而言,这只会证明通用银河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用V型细菌感染并大批杀死叛军士兵这么简单。 舒勒将思绪从对通用银河的恶意的揣测中抽回,他不知道据称已经阵亡的麦克尼尔等人去了哪里,只是推测这些人势必跟随着不久前闯入索米-3的神秘友军宇宙战舰一同离开了。叛军的威胁只不过是能够凭借暴力将其镇压的叛乱,伐折罗的威胁似乎也随着生物折跃波的秘密被解开而变得没那么恐怖,但通用银河的真面目却始终不为人知。 “如果我们在这些区域附近进行搜索,一定能够发现更多的被感染者。”亚科武中士指着行星三维全息投影地图上的红点,“不过,我们必须要做好防护工作,避免宝贵的远征军士兵被感染。不管新的被感染者最终的结果是死亡还是像这些实验样品一样瘫痪,都会极大程度地拖累我们的后勤。” “喂,我虽然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可我现在清楚一点:这个V型细菌,会让被感染者死亡或者是瘫痪,对吧?”丰塔纳中尉打断了亚科武中士的陈述,“这么多人被感染了,但是叛军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其实我觉得一群瘫痪的病人比一群死人更难缠,前者只会让叛军的后勤系统承担巨大的压力。” “你说的没错,丰塔纳中尉。”舒勒拍了拍手,眼镜后方的目光平静地从两名军人的脸上扫过,“所以,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是,有第三方势力协助叛军处理了这些被感染者带来的麻烦。我们不知道他们所属的组织的名称,但我们的士兵在作战过程中曾于叛军营地中见到他们的徽章……”说到这里,舒勒按了一下计算机上的按钮,把徽章的图案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由两张孩童的脸拼合成的奇怪图案,两张脸共用中间的一只眼睛,使得这徽章看上去颇为阴森恐怖。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就权当是一个被克扣奖金的研究员的发泄罢。”舒勒的双手灵活地敲打着键盘,以调用他所需的实验数据,“我们Galaxy船团和通用银河研究伐折罗其实已经有十几年了,而且我们也早就发现被V型细菌感染的人会在细菌逐渐入侵脑部后死亡。但是,从索米-3发生的事情来看,通用银河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利用V型细菌在叛军中制造【黑死病】,而是试图进行类似心灵控制的实验。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叛军壮大,因为这叛军甚至是前来救援的【无瑕者】最终都可能成为他们的忠实打手。” 【心灵控制】这个词从舒勒嘴里脱口而出,他从未觉得用这一词语来形容通用银河的图谋会有不妥之处。然而,头一次听到类似概念的丰塔纳中尉和亚科武中士都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他们完全弄不懂舒勒所说的心灵控制意味着什么。 “那是某种……特异功能实验?”丰塔纳中尉谨慎地问道,“就像人类进入太空时代以后那些凭借着歌声将人类从危机中拯救的英雄那样?” “……也许。”舒勒一拍光溜溜的脑门,他早该明白这些军人听不懂被他视为常识的某些词汇,“换个简单一点的说法:我们最近的实验证实索米-3的V型细菌感染者能够对生物折跃波做出反应,他们甚至会跟随着生物折跃波信号做出特定动作。如果整颗行星上的所有叛军甚至是【无瑕者】也被感染了,通用银河只需要隔着几十光年发射生物折跃波信号就能让这些人全部失去抵抗能力并转而听从通用银河的命令。” 埃贡·舒勒尽可能地使用简明易懂的词语描述他那需要大量专业词汇才能完整解析的观点,直到丰塔纳中尉的面孔扭曲成一团时,他终于确信自己的表述成功地让完全不了解专业知识的外行也能听懂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你们通用银河的所作所为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丰塔纳中尉冷笑道,“上一次我记得是你们垄断了生化人技术,这才迫使各大移民船团纷纷下达禁止义体化改造的相关禁令。一想到你们通用银河能隔着大半个银河系去随时随地控制其他生化人的生理活动和思想,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觉。生化人非法化可以说是我们Nexus船团最正确的规章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现在暂时不受通用银河控制。”舒勒先指了指满脸尴尬的亚科武中士,又指了指自己,“……而且,你们Nexus船团的实际掌权者……”他四处环视着研究室内的角落,“……并不像你们自己以为的那样——是纯粹的尚武军人。” 丰塔纳中尉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发怒。这样的表现相当符合舒勒从麦克尼尔那里道听途说得来的推断结果,那就是丰塔纳中尉是个只顾敷衍了事地工作以便顺理成章地混得一份薪水的懒汉。如果是真正被Nexus船团的传统弄得神志不清的热血青年站在这里,只怕舒勒的脑袋会立刻被打得开花。 “我受够给各种混账打工了。”油腻的中尉叹了一口气,“你让我暂时不必跟着那令人厌恶的上司共事,我得感谢你。说吧,舒勒博士,我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捕捉更多的实验样本,以弥补我们进行日常实验所造成的损耗。”舒勒一本正经地答道。 “等等,他们不是不会因为V型细菌入侵脑部而死吗?”亚科武中士大吃一惊,“你是说——” “这项实验被证明会对实验样品的身体机能造成严重损坏,再进行几轮,原本没瘫痪的大概也要瘫痪了。”舒勒漫不经心地阐述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实验事故,“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我们去调查,但是最近远征军舰队内部的意见冲突很激烈,我们暂时就别给他们制造压力了。” 随后,舒勒简要地安排了三天内的主要工作——丰塔纳中尉需要指挥研究飞船上的士兵深入那些废弃的地下通道去寻找被舒勒所称的第三方势力藏匿的被感染者,而亚科武中士则要帮助舒勒复原索米-3各地的研究所中保存的资料。这些资料对于他们了解通用银河的计划而言至关重要,但工作详情又不能对远征军公开。屡次为马林上尉的失败买单的丰塔纳中尉已经失去了对远征军指挥官们的信任,他也乐得听从舒勒的吩咐。 “至于战斗要怎么进行,那是你们的工作。我只是个稍微懂一点武器装备研发工作的研究员,打仗这种事,我是全然不懂的。”舒勒对着两名临时助手摆了摆手,“先把今天的工作完成,等一会我们就去——”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两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门口。 “舒勒博士,又有实验品死掉了。” “咱们这是正规的研究飞船,不是停尸房!”舒勒拍案而起,“我和你们强调过至少六次,告诉你们一定要爱护活人实验品……他们又不像伐折罗那样可以任由我们随便折腾。对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器官衰竭,博士。”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5) OR4-EP3:马太受难曲(5) 无论温德米尔王国在地球人到来之前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那些往事都已经成为了仅能存在于回忆中的历史。他们可以凭借着自认为较为先进的管理手段去征服一个又一个王国和部落,然而在地球人的宇宙战舰面前,温德米尔王国除了投降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尽管原来的旧统合军也遵守着禁止随便使用反应弹的规矩。从2027年算起来,地球人对温德米尔人的统治持续了三十多年,对于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温德米尔人来说,整整一代人生活在异族的统治之下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因此,麦克尼尔从来到温德米尔王国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打算以任何形式去公开地讨好当地的平民,他在王宫外围居民区的经历让他深刻地体会到,恐惧和仇恨已经深入骨髓。但是,既然温德米尔王国能够在地球人到来前成为这颗行星上自然进化出的文明国度中的佼佼者,麦克尼尔由此大胆地推断,这些温德米尔人能够在确定的利益面前暂时放下不共戴天的仇恨和矛盾。当务之急是将处于迷雾中的真相查清,并逐渐粉碎通用银河那越来越明显的阴谋。 但是,温德米尔人无法给调查团队提供足够的帮助。确切地说,温德米尔行星系及附近区域的防御工作被当地的新统合军第77联队控制了,而新统合军几乎全面禁止温德米尔人建立一支统一的自主军队,目前能被温德米尔人用于维持日常治安的组织是各地贵族私自招募的家丁和雇佣兵。直到守望者教团的出现极大程度地破坏了温德米尔王国的相对稳定现状,新统合军这才决定允许国王招募一些平民用于对付那神出鬼没的神秘新兴宗教组织。 第三代福列特领主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担任调查团的团长,来自新统合军的代表欧内斯特·约翰逊(他同时也是新统合军分派给国王的军事顾问)负责监督调查团的日常工作。在麦克尼尔和伯顿被约翰逊中校隆重地介绍给了调查团中的其他温德米尔人时,来不及休息的法拉提尔连忙把他们此前的工作结果向着这两位能够被国王亲自接见的贵人进行汇报。毫无疑问,调查行动进展十分缓慢,部分原因是温德米尔王国缺乏对乡村地区的实际控制力。 “先把守望者教团的活动范围标注出来。”麦克尼尔坐在新统合军驻军基地的仓库里和来访的温德米尔人讨论着调查策略,“这个教团的首领确实具备某些超能力,但我不能确定教团中的其他干部和普通信徒是不是也具有同样的能力……还有,想办法阻止他们继续对城市施加影响力。” “不过,按照一般的规矩……”法拉提尔面露难色,“领主只能直接命令自己的封臣。这正是阻碍我们把铲除守望者教团的命令传播开来的主要因素。” “时代已经变了,领主阁下。”麦克尼尔打着哈欠,他最近总觉得有些犯困,“……如果还要遵守这些规矩,你们就会被时代淘汰。尽管放心去做,假如有人要抵抗,那么新统合军就是你们最强大的盟友和后盾。对了,我希望能亲自去参加下一项调查工作。” 身穿铠甲的年轻人们各自用温德米尔语朝着法拉提尔道别,轻快地退出了仓库。他们穿着如此沉重的【装饰品】,身体的行动却不见有丝毫迟滞,从中足可见温德米尔人拥有远胜于一般地球人的身体素质——至少这是麦克尼尔自己的观点。一切力量的背后都存在各自的代价,作为拥有这种强大躯体力量的负面效应,温德米尔人的平均寿命不到地球人的一半。 或许是原始文明在改造他们的时候忘记了对控制着自然寿命的基因进行干预。 “你得教会他们学英语。”调查员们全部离开后,麦克尼尔直言不讳地对法拉提尔说道。 “语言是我们的根基,麦克尼尔先生。”法拉提尔的态度登时变得十分抗拒,语气中多有不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眼下我们的工作是全面地调查并消灭这些祸害我的同胞的疯子。”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们想要消除我们双方之间的差距,你们就必须在所有方面上彻底地学习我们并改造自己。”麦克尼尔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子上的毛绒玩具,这似乎是当地的新统合军闲来无事时用来发给附近的乡村孩童的廉价礼物,“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宗教,我们的思维模式——而不仅仅是我们的技术。” “没错!” 两人向着仓库大门附近望去,抱着一摞书的伯顿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门口。他把这些纸质书籍放在左侧金属门后方,拿过摆放在眼前箱子上的水瓶,畅快地喝了两口水,握着那瓶子走到麦克尼尔眼前,诙谐而自信地和自己的战友谈起了调查进展: “按你的想法,我花了一天多的时间了解他们温德米尔人的信仰。”彼得·伯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麦克尼尔身旁,“老实说,那个守望者教团能这么快地取得优势并且占据乡村地区……简直就像是罗马人最终屈服于我们的上帝一样。” 曾经在中东地区居住十几年的伯顿以他对宗教的了解,简要地阐述了其中的区别。温德米尔人对【风】这一概念的信仰还停留在较为原始的阶段,且没有形成任何具备完整体系的宗教系统——相反,提出了【天使】这一概念的守望者教团则拥有一套完整的、能够自圆其说的理论。不仅如此,教团还试图利用温德米尔王国在新统合军影响下保留了大半部分的封建王国体系来说服更多的平民加入反抗的行列。 “【天使】。”麦克尼尔喃喃自语。 “没错。”伯顿又咽下了一口水,见对面的法拉提尔没有因他的发言而动怒,便顺着麦克尼尔的思路继续说道:“说得再准确一些,【天使】是我对守望者教团提出的这一概念的最接近的翻译。不过,你可别因为这种近似翻译而产生幻觉——和我们印象中慈爱的主不同,守望者教团提出的【天使】是暴戾而凶狠的、是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的。”说到这里,他又不着痕迹地讽刺了一下温德米尔人的落后,“……哪怕你们把自己的【风】这种信仰发展到像希腊神话那样,也不至于被守望者教团这么快从信仰上打败。” “他们只是一些煽动平民参加暴力活动的阴谋家。”法拉提尔叹了口气,“还说什么……沦为地球人傀儡的温德米尔王国已经没救了,温德米尔人的出路唯有在【天使】的指导下用鲜血净化被污染的家园。” “你信吗?”麦克尼尔突兀地打断了法拉提尔的回忆。 法拉提尔愣住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两名士兵,左右晃着脑袋观察二人的表情,略有迟疑地反问道: “信什么?” “温德米尔王国的前途。” “哎呀,你们就不要开玩笑了。”法拉提尔忽然大笑起来,咧开的大嘴看起来有些吓人,“我们都是原始文明的继承者,应该共存共荣啊。你们地球人比我们起步早,没关系。命运把你们带到我们这里、让我们提前进入了太空时代,那么我们总会……” 他还是没敢把【追上】说出来。身披铁罐头一般的铠甲的贵族领主惊惶地跳起来,连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了仓库。 麦克尼尔又和伯顿一同修订了一下调查方案,其中主要的困难在于部分乡村地区的路况十分糟糕。虽然新统合军进驻温德米尔-4行星已经有三十多年,但他们并未修建足够的机场。不仅如此,为了让温德米尔人在事实上越来越难以赶上地球人的技术发展,新统合军还要竭尽全力地维护温德米尔王国原有的体系。法拉提尔今天准备调查的乡村地区外,最近的机场离那里有几十千米,而糟糕的路况使得大型车辆无法通行,恐怕麦克尼尔必须步行进入那些村落。 “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了。”伯顿检查了一下纲要,“最重要的还是随机应变。”他低头核对了当前时间,见四周无人,小声向麦克尼尔问道:“博尚怎么还留在宇宙战舰上?” “我给他委派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找各种借口想办法开着飞船把附近星域的情况弄清楚。”麦克尼尔揉着眼睛,准备在出发之前多休息一阵,“埃兰戈万少校已经去找约翰逊中校进行磋商了,上午他刚刚接受了国王的接见。如果这位埃兰戈万少校遵守我们之间的默契,他就能够从当地的新统合军手中为我们争取一部分主动权。” “你不会是担心……”伯顿的表情凝重起来。 “最好不要。我希望那只是个幻觉。”麦克尼尔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温德米尔人的呼喊,知道自己该出发了,“但是,历史告诉我们,现实会比虚构的故事更缺乏逻辑性。没关系,在这个反通用银河联盟解散之前,我想咱们没有必要为自己的处境而额外担忧。” 他们准备乘坐运输机前往疑似发生守望者教团叛乱的乡村进行调查,唯一能够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是同一个调查团中的温德米尔人。欧内斯特·约翰逊中校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机场边缘,把发生在那里的情况告诉了事先对温德米尔王国基本常识缺乏了解的麦克尼尔和伯顿。 “当地的村民杀死了税务官,而后自行控制了附近的村镇。”这高大的杰特拉帝人古板而严肃地说道,“因为整个过程中缺乏长时间对抗的暴力活动,以至于我们也没能从对行星地表的监控中立即发现异常……不管怎么说,能够向温德米尔王国提供消息的任何人都已经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这可真糟糕,你们应该想办法提高温德米尔人的管理效率。”伯顿耸了耸肩,“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们都开始把战斗机飞行员叫骑士了,结果却还在用中世纪的办法实施低效的统治。” “……那可不行。”约翰逊中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新统合军不会做这种慈善生意,我很清楚。” 麦克尼尔正想和这位杰特拉帝人军官谈谈新统合军对那些还处于原始阶段的【原始文明后裔】进行同化的相关行动,猛然间想起来这家伙根本不是地球人。再考虑到杰特拉帝人实际上是第一群被【地球人文化】给征服的外星人,跟他们谈类似的话题多少会让这些巨人产生反感。 众人乘着新统合军飞行员驾驶的运输机,离开了驻军基地,前往纳西米尔地区(Na'Simir)。这里的风景和温德米尔王国首都地区附近的景色相比,没什么显著的区别,不过是仍然一望无际的雪原和令人不由自主地哆嗦的寒风。麦克尼尔不由得猜想温德米尔-4行星恐怕处于冰期,否则如此寒冷的环境若是自古以来的常态,这颗行星上就不可能进化出在各方面都同地球人存在较多相似之处的温德米尔人——尽管受到了原始文明的干预。 “领主阁下,我们到访纳西米尔之前,是不是该先通知当地的领主?”麦克尼尔十分注重按照温德米尔人自己的程序来解决问题,虽然他也同时赞同采取必要的非常措施。新统合军既要把温德米尔王国当成资源产地,又要避免温德米尔人真正适应太空时代。若不是自从地球人踏入太空时代以来的各项法律都禁止对同属原始文明后裔的其他银河系内外星人实施灭绝,也许温德米尔人早就成为了宇宙中的尘埃。 “这倒是用不着我们来担心,因为当地的领主上个月出门开飞机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摔死了。”说起这件事时,法拉提尔的表情十分滑稽,连伯顿都觉得对方是强忍着笑意去幸灾乐祸地描述这桩惨案,“领主继承问题总会引起很多纷争。” 麦克尼尔看了看法拉提尔脸上的灰白色疤痕,把询问对方继承人身份的念头收了回去。 运输机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法拉提尔指挥的调查团先和机场附近的新统合军士兵确认了周围的治安情况没有恶化,这才放心地继续按照原先规划的路线去访问纳西米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麦克尼尔自离开运输机之后就一直把自己罩在头盔里,他可不想在陌生的行星上忽然感冒。 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温德米尔人总算能在地球人面前扬眉吐气了,当麦克尼尔和伯顿气喘吁吁地在雪地中爬行时,和他们同行的温德米尔人就像平时散步那样轻松地前进着。自认为身体素质还算合格的麦克尼尔只能将其归结为原始文明赋予温德米尔人的神奇身体力量。 “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伯顿头一个叫了出来。 “步行下去还有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法拉提尔呼着哈气,“……嗯,让你们来这种地方长期居住,只怕你们会求着回到舒适的宇宙飞船里。” “那可不一定。”麦克尼尔坚定地向前迈出下一步,“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下——您来替我为新统合军服务,我去帮您打理您的领地。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们崇拜战争,而真正经历过惨痛战争的军人有时反而会呼吁和平。舒适的宇宙飞船?不,那是我们的棺材和墓碑。” 见识过通用银河和远征军的种种暴行后,麦克尼尔对抗击外星异形怪物的兴趣已经胜过了镇压叛乱。他扪心自问,如果是现在的他回到几个月之前再次参加远征军的第一场战斗,想必他会消极怠工或尽可能地说服远征军收留俘虏而不是杀死一切他们见到的叛军士兵和叛军保护的平民。 “嘿,新统合军确实曾经向国王陛下抛出过这样的条件。”麦克尼尔的玩笑触动了法拉提尔内心深处的回忆,“国王陛下曾经率领着转型成为飞行员的优秀骑士们参加了对抗地球至上派系军人的那场【第二次统合战争】,战争结束后,许多此前加入反统合武装组织的军事人员都被吸纳进入了新统合军。当时,还在重组中的新统合军邀请我们的国王陛下去伊甸担任重要职务……” “……幸亏他没有同意。”麦克尼尔低下了头。 法拉提尔惊讶地回头望着麦克尼尔,仿佛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在他眼中空有长寿而缺乏思想和力量的地球人。正当他蠕动着嘴唇准备对麦克尼尔说些什么时,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借着黑影的轮廓,麦克尼尔判断出那人身穿铠甲,想必是当地某个温德米尔人贵族或是贵族麾下的骑士。 走在最前面的温德米尔人想要和自己的同胞打招呼,冷不防那个疑似骑士的不速之客突然大吼着朝他们冲了过来。双方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眼见那骑士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锋到麦克尼尔眼前,挡在麦克尼尔前方的十几名温德米尔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把那骑士扑倒在地。直到这时,麦克尼尔才刚刚把枪口对准敌人袭来的方向。 “该死,身体反应速度跟不上意识。”麦克尼尔暗自苦恼,“如果我能恢复装备那个义体辅助运动程序时的战斗能力就好了……” 有些后怕的彼得·伯顿确认麦克尼尔安然无恙后,连忙接近被一群温德米尔人压在下方的那名骑士,想看看对方的真面目。还没等他走近,只听得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那些从人堆上跳下来的温德米尔人青年大呼小叫,又不住地向着一旁的法拉提尔呼喊,仿佛是他们犯下了什么大错一样。 “他们又在说什么?”麦克尼尔一头雾水。 “……袭击者死了。”法拉提尔撇下这句话,冲到倒地不起的骑士面前,把沉重的身躯抬起来,让麦克尼尔的头盔上方的照明灯照亮了这袭击者的脸。映入麦克尼尔眼中的是一张遍布灰白色疤痕的苍老面容,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温德米尔人都更老一些。用地球人的情况来对比,只有九十多岁的老人半夜里穿着板甲跑到大街上随机袭击路人这种耸人听闻的新闻才能使得麦克尼尔产生同样的震惊。 麦克尼尔听说过那样的故事,有些和入侵者战斗了一辈子并因此而精神失常的可怜人不能接受他们的同胞向着入侵者投降或是双方握手言和的现实,这些英勇而疯癫的战士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到最后一刻。他再一次低估了温德米尔人对地球人的仇恨,面前身穿铠甲的老骑士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冲出来杀死入侵家园的地球人——他才不管这么做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仇恨已经吞噬了他的内心。 “……抱歉。”麦克尼尔害怕激起这群温德米尔人的不满,决定适当地保持沉默。 “这太反常了。”法拉提尔却皱起了眉头,“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快老死的家伙还能穿着全套铠甲走上战场,更别提在这样的雪地里向时刻注意隐蔽行踪的队伍发起冲锋了……”他指着死去的骑士的脸庞,对一旁的伯顿解释道:“用你们地球人的历法来算……这是35岁以上的温德米尔人才会拥有的脸,但我所见过的35岁的老人无一例外地因虚弱而卧床不起,即便是年轻时以强壮著称的贵族也不能穿上昔日的铠甲去展示自己的威风。” “请您直接说结论,领主阁下。”麦克尼尔拍着法拉提尔的铠甲,他稍微加重了力道,没有发现铠甲受损或是吱嘎作响,这倒是让他可以放心地把这种铠甲当成新统合军的作战服来对待了。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夜之间从一个青年变成老人并因衰老而死亡。”法拉提尔眺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灯火,“用不着检查铠甲内部,伯顿先生。你们新统合军从来不向我们出售作战服,我们也没机会在铠甲里安装辅助运动设备之类的东西。” 经过商议后,急着赶路的众人决定把这具尸体安葬在路旁显眼的地方,并树立起了一块墓碑。麦克尼尔参加了这个持续三分钟的简短葬礼,他知道,如果双方的身份调换,他也会和这名骑士一样使用最激烈的手段和入侵家园的敌人斗争到底。 “因梅尔曼少校把你们头上的那个器官叫【卢恩】(Runes),他说这种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赋予你们温德米尔人某种力量的器官如果超负荷工作……确实会导致你们的身体机能提前衰退。”重新上路后,伯顿试图向法拉提尔证明那骑士死于滥用能力。 “但是,尸体头上的【卢恩】没有消失。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自然衰老死亡却还能保持着【卢恩】的人。”法拉提尔的声音消散在了风中。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6) OR4-EP3:马太受难曲(6) 2059年4月7日,趁着叛军忙于收复此前被远征军在慌忙撤退途中抛弃的工业园区,远征军第5中队所属陆战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离远征军地面部队指挥中心最近的核燃料资源提炼中心奥索(Otso)工业园区。这里的叛军还沉浸在光复家园的喜悦中难以自拔,并且他们从未料到远征军能在遭遇沉重打击后迅速恢复元气且发动一次闪电战式的突袭。战斗开始后不到10个小时,刚返回家园不久的叛军就在远征军的猛攻下节节败退。 直接指挥前线作战的仍然是加布里埃拉·马林-塞拉诺上尉,只是她那位得力助手丰塔纳中尉却已经肩负了不同的任务——和远征军的成败息息相关的机密计划。 “好久不见哪,长官。”丰塔纳中尉和他的上司再一次见面时,心中并未保存着报复或是要刻意看着对方丢脸的念头。不同的军官有着不同的工作,身份决定了他们的使命和责任。马林上尉在按照她的逻辑办事,丰塔纳中尉只不过是挡在了道路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 “我听说,你攀附上了很尊贵的人物。”浑身上下包裹在作战服里的马林上尉还在观察着标注叛军据点分布位置的地图,“难怪他们没有追究你的责任。” “尊贵的人物?一个已经表态和通用银河断绝关系的技术人员,就算能够主导这场战争的走向,他也比不上护航舰队司令长官,难道不是吗?”丰塔纳中尉仍然用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和长官交谈着,“只管放心下令把,上尉。不过,要记得留下一些俘虏……用于我们的实验。” 远征军确实在执行战略撤退时放弃了不少工业园区,但他们在意识到作为最大隐性威胁的伐折罗已经跟随着【准女王级伐折罗】(根据舒勒的汇报,仍有一些离群的伐折罗留在行星上)离开后,便认定只有【无瑕者】舰队才是唯一的对等敌人,而叛军不过是一群按照【无瑕者】的指挥用来分散远征军精力的乌合之众。战斗还没有结束,号称新统合军全军上下最精锐部队的Nexus船团护航舰队(第45联队)必须找回自己的荣誉。 奥索工业园区离远征军地面作战部队指挥中心只有几百千米,如果叛军计划在【无瑕者】舰队的配合下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刚从空港搬到地面上的陆战队指挥官们就又要夺路而逃了。为了扼杀叛军可能正在筹备中的作战方案,远征军的舰长们一致同意先把这个令他们坐立不安的敌军据点拔除,再讨论怎么把已然变为一团乱麻的局势引导回正轨。 这混乱的局势完全是他们自作自受:为了去营救那些被困在林努拉塔工业园区的温德米尔人,远征军不太情愿地改变了原有作战计划,结果却在总攻中遭遇意外——富兰中校认为,即便没有马林上尉命令手下攻击【准女王级伐折罗】这一事件,意外迟早还是会发生的。在他看来,远征军贸然冲入敌军控制区腹地本就是不明智的。如今,被叛军打得头破血流的远征军总归能够冷静下来认真地思考问题了。 不过,宏观的战略决策永远无法真正约束士兵的行为。除了参加进攻的常规陆战队之外,还有另一支小队并不受马林上尉的约束。被舒勒委派指挥这支小队的亚科武中士从舒勒处得知,奥索工业园区中躲藏着不少疑似被V型细菌感染的病人。 “通过入侵那些处于叛军掌控下的通用银河计算机系统,再查找他们的物资调动情况,我们基本上可以认定这座工业园区中确实存在我们所需的病人。”战斗开始前,舒勒让士兵们把研究飞船开到离战场只有几十千米远的地方,以便第一时间接收他所需的战利品,“我不在乎你们想通过什么方式来发泄自己的不满,但我可不希望这些病人被一群杀得兴起的士兵给随便宰掉……亚科武中士,你的工作是抢在陆战队全面推进之前查明病人的位置,而后尽量把他们绑架出来。” 亚科武中士对舒勒的这一命令感到费解,他小心翼翼地向舒勒建议,最好把这件事交给远征军来处理。 舒勒听罢,只是推了推圆框眼镜,以他一贯的严谨作风解释道: “恐怕远征军的士兵不能理解这项命令的重要性……他们更倾向于通过制造更多的杀戮来威慑那些潜在的反抗者。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完全委托给远征军,最后我们能收获的只是一堆尸体。想想看,纵使我提前把情况的危险性告知了那些舰长们,他们还是无法约束手下的行动……我有理由认为Nexus船团保持军队战斗力不是依靠纪律而是依靠放纵。” 既然舒勒坚持这么认为,亚科武中士也无法反驳,他只是担心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进入战场。跟随远征军陆战队一同行动当然是最方便的,但他们也可能因此而错失救出那些病人的机会。毫无疑问,舒勒只能判断出有病人藏身在工业园区中,他无从推断病人真正的躲藏地点。一旦执行进攻任务的远征军陆战队比舒勒派出的士兵更早地发现那些病人,从不介意多杀一些平民来震慑叛军的陆战队士兵们必然会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亚科武中士的脑海中。他先是命令其他参加任务的士兵前去做好准备,自己留在研究室里,等到其他士兵都离开后,才向舒勒提议道: “这艘研究飞船是用大型运输飞船改造而成的,对吧?那么,我们可以用轨道登陆舱直接攻入工业园区内部。” 本打算埋头继续研究那些珍贵的实验样品的舒勒从桌子前方抬起头,侧视着和他出身于同一个移民船团的军人。远征军的全部运输飞船都能充当将士兵快速投放到战场的高效运输工具,这艘由笨重的大型运输飞船改造而来的研究飞船自然也具备对应的功能。然而,舒勒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相反,最终导致他自己否定了这一计划的是战场上的另一个干扰因素。 “你已经看到【无瑕者】的护卫舰徘徊在奥索工业园区上方的高空轨道上。”舒勒打开了附近地区的全息投影扫描结果,“这也是远征军命令陆战队从地面发动进攻而不是直接把他们投送进工业园区的原因之一。” “总要试一试……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足够的实验样品。”亚科武中士坚持这么做,“……如果我们不采取和通用银河一样的办法,又怎么能在这种怪物面前保住自己呢?” “……如果麦克尼尔还在这里,他只会自己去冒险,不会让那些缺乏意志的家伙同他一起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去争取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舒勒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跑到了什么地方……算了,你得明白,我们虽然已经决定和通用银河决裂,但远征军和我们的利益之间也只在宏观方向上有那么一点可怜的重合。” 结果,似乎被说服的舒勒毫不犹豫地把参加此次任务的士兵全都塞进了登陆舱。他安慰这些士兵说,奥索工业园区没有经历被叛军堡垒化的过程,除了高空轨道上的【无瑕者】宇宙战舰之外,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不过,在空降过程中被激光化为灰烬的那些士兵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肯定会把舒勒的名字嚼在嘴里骂个遍才能安心赴死。 空降部队登陆进入奥索工业园区内部后,以亚科武中士为首的士兵们迅速取得了联系,并按照从高空轨道上拍摄到的影像逐一对建筑物进行清查。亚科武中士认为应当优先寻找画着白底红十字标志的建筑物,但其他士兵都觉得叛军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把医院放在地面上任由远征军去轰炸——毕竟之前远征军就专门通过攻击医院来加深叛军的恐惧。于是,经过简短的商议后,亚科武中士决定朝着奥索工业园区的内部前进。 至今,远征军和舒勒都不清楚叛军对于这些被V型细菌感染的患者的了解程度。连这种细菌在不同病人之间转移的途径也仍未被舒勒研究透彻,他只能通过要求所有接触患者的士兵穿上防护服来安慰自己。鉴于索米-3仍未爆发任何大规模瘟疫,要么是叛军及时地认识到了患者的危险性并对其采取隔离措施,要么就是舒勒的假说暂时成立:V型细菌不会出现人传人现象。 亚科武中士宁愿实情更接近后者,但这也会意味着他更难找到被叛军保护起来的病人了。和那些专注于进攻军事建筑的陆战队士兵不同,只为了抓捕病人而前来的亚科武中士把目标锁定为附近的民用建筑,并相信叛军会将病人集中安置在类似的场所内。借助着工业园区内的混乱局势,他们无意中配合着从正面战场进攻的陆战队扰乱了叛军的防线。 “中士,再这么找下去,我们也许只能在被叛军击毙和被其他作战部队抢夺战果里做个选择了。”又一次退出了空荡荡的民房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士兵们向着亚科武中士诉苦。 “……我怎么知道?”亚科武中士也有些恼火,他自然清楚在庞大的工业园区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一栋可能藏有V型细菌感染者的建筑是大海捞针,然而他没有其他选择。远征军的士兵和军官们无法体会他们的苦衷,甚至可能在他们吐露实情后把他们关起来——通用银河的阴谋正在扩散,而舒勒让亚科武中士看到了摆脱奴役的希望。 在所有人都真正认识到通用银河的恐怖之前,他们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亚科武中士,你还在这里战斗对我来说真是件好事。”丰塔纳中尉那油腻的脸出现在了亚科武中士面前,“……我需要你的支援。赶快带着你所有的士兵来我这里。” 莫名其妙地又被丰塔纳中尉指挥的亚科武中士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用意,他和丰塔纳中尉接受了不同的任务,而双方之间的任务又各自对另一方保密。丰塔纳中尉只是承受了舒勒的恩惠而免于遭到处罚的远征军军官,归根结底,他不是通用银河的员工,更不具备和舒勒一同揭发那个阴谋的动机。眼下丰塔纳中尉突然要迫使亚科武中士暂时抛下手头的工作,这令后者十分不满。 “叛军开始反攻了?”亚科武中士扫兴地告诉几名士兵先去前方探路,自己举起步枪击毙了一名刚好从旁边的小巷中钻出来的叛军士兵。枪声又吸引了附近的叛军,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敌人前来包围他们,“别误会,我担心自己手下的士兵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你只管来就好。”丰塔纳中尉单方面切断了通讯,留给了亚科武中士更多的疑惑。 丰塔纳中尉发送的坐标离亚科武中士当前所在位置大概还有三条大街的距离,亚科武中士不得不和他的士兵们穿过被叛军封锁的街道才能接近那里。他们需要确保行动的保密性,尤其是不能让远征军当中某些各怀鬼胎的军官得知详情,比如擅作主张的马林上尉。成功地穿过了第一条大街后,亚科武中士发觉他们被叛军拆解后的装甲车挡住了去路。这些失去行动能力且短期内无法被修好的装甲车成了叛军丢弃在道路中央位置的固定炮塔,附近的远征军陆战队士兵都明智地避开了这条标志着死亡的通道。 “咱们换一条路线吧。”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舒勒博士单独派出士兵在这场争夺战中执行他自己的任务。”亚科武中士决定强行冲破封锁,“把那个实验型单兵激光武器拿出来,我也想看看舒勒博士的研究成果。” 这是舒勒最近在实验室里从事和伐折罗相关的研究时出于无聊而利用车载式激光武器改造出的新玩具——玩具这个称呼让所有跟着舒勒一起工作的士兵们惊讶得合不拢嘴。无论舒勒怎么轻描淡写地表示这武器的研发工作没有浪费他的时间,士兵们仍然坚持认为这只是舒勒本人故作谦虚罢了。这种被舒勒称为【重型突击型激光炮】的武器有着诸多附属配件,相应的配件需要装备在携带武器的士兵身上,这会把本来就穿着沉重的作战服的士兵变成行动迟缓的靶子。 在其他士兵的协助下,自告奋勇地测试武器威力的亚科武中士穿上了全套设备,像一头棕熊一样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道路另一侧。叛军的装甲车发现了他的身影,并迅速转动炮塔,但亚科武中士已经按下了发射按钮。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亚科武中士连人带装备地跌倒在地,而躲在两侧战战兢兢地目睹着叛军堆积在道路中央的全部装甲车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士兵们连忙把没法自己爬起来的亚科武中士拖回了角落里。 “你们看到激光束了吗?”亚科武中士气喘吁吁地卸下装备,对着一旁的战友问道。 “没有。” “好极了,这种看不见路径的激光才适合拿来当武器……那种像个光柱一样到处晃来晃去的激光根本不可能用来对付伐折罗。”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装备上配套的使用说明,“……警告:短程散射会在被击中目标周围形成脉冲冲击波,有可能误伤友军……” 亚科武中士心虚地向着被击穿的装甲废墟另一侧望去,没看到有其他远征军士兵,放心地和手下一同赶往丰塔纳中尉所说的地点。当他看到护栏外面的【安乐幼儿园】标志牌字样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索米-3行星上的居民全都是通用银河的员工、管理人员和雇佣兵,那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孩子也只可能是职员和工人的后代。面对着员工普遍工作强度高和需要更多时间照看家人和孩子的矛盾,通用银河宽宏大量地开设了一些配套机构,以便让自己的员工能心无旁骛地继续工作。 然而,真正参观过这些幼儿园的亚科武中士很清楚,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工厂而已。没有什么把员工的后代培养成预备役员工更能让通用银河的管理人员们放心的了——如果说Galaxy船团的所有居民要世世代代地效忠于通用银河,那么在其他行星上工作的员工和他们的后代可就不一定了。把这种危险扼杀在摇篮中更符合通用银河的风格。 炮火声响个不停,电磁波干扰而在通讯系统中形成的刺耳噪音也一直挥之不去。亚科武中士毫不设防地冲进了幼儿园正门,但几乎立刻就被等待在气闸另一侧的陆战队士兵给踢了出去。在他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把丰塔纳中尉的通讯内容直接转播给了这些守门的士兵后,他才被允许入内。 拉斐洛·丰塔纳中尉就在一楼的一间大厅内等待着他。房间里有两三个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拘束床上的男女,另一侧则是被胡乱地堆积在地板上的一些孩童。 房间里隐约响起了奇怪的音乐声。 “长官,这是……”亚科武中士彻底陷入了困惑之中。 “在对你解释之前,我希望知道你的任务内容。”丰塔纳中尉合上了面罩,“小心点,别被感染了。” 自始至终没打开面罩的亚科武中士解释道,舒勒希望他尽快把那些感染了V型细菌的患者带回研究飞船,或者说是从远征军的屠刀下救出那些人。 “嗯……难怪舒勒博士不希望我们两个人的任务产生交集,对他这样掌握着某种理论的最高解释权的专家来说,他只想让我们利用黑箱而不是试图通过交换情报来解析黑箱的原理。不过他可能早就考虑到我们当中一定会有一个人主动和对方联系。”丰塔纳中士指着房间里的【人质】们,“如你所见,我在按照舒勒博士的吩咐,做一个检测V型细菌传染性的实验。” “咱们这些军人也懂做实验吗?”亚科武中士勉强地笑了笑,“我没听说有谁做实验时还会播放歌曲。” 丰塔纳中尉没有回答,只是冷静地等待着他播放的歌曲结束。音乐声消失后,他又开始从头继续播放,同时走进那些昏睡不醒的孩童,想要从孩子们的外表上观察出明显的变化。 “好了,我的工作完成了——关押病人的地方离这里有大概两千米,马林上尉的手下正在围攻附近的叛军据点。”丰塔纳中尉停止了播放音乐,告诉亚科武中士把被拴在拘束床上的病人送进外面的装甲车里,“你最好赶在她大开杀戒之前把病人救出来。” “明白。”亚科武中士表情凝重地收下了这份情报,“……中尉,难道是舒勒博士要求你刻意扩散V型细菌的感染范围?” “他没这么说,但我能猜得出来,如果我验证了他的猜想……他就会竭尽全力通过促进扩散感染来达成他的某种目的。显然,这不会是服务于通用银河,也不会是服务于远征军。”丰塔纳中尉重新打开了面罩,从胸前的匣子里找出了一块用来快速补充能量的饼干,“……说这些都没用,他现在护着我,我也必须为他认真办事才行。就算是敷衍了事,至少要把该做的工作都完成。” 亚科武中士迟缓地朝着长官摆出了立正的姿势,而后离开了房间。外面的士兵忙不迭地冲了进来,小声对着丰塔纳中尉说道: “咱们该怎么处置这幼儿园里的员工?” “送给马林上尉吧,她肯定需要一批俘虏来发泄一下。”丰塔纳中尉哈哈大笑,“这些人可不能死在咱们手里,可是我们又得防止拿儿童做实验的事情被曝光。” 又把一些具体工作安排下去后,丰塔纳中尉离开了房间,路过有着一面整洁镜子的走廊。他停下了脚步,缓慢地走向那镜子,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红色的眼睛。 “通用银河是魔鬼,那么我们自己又是什么呢?”他又想起了舒勒只对他一个人说过的那些猜测,“没有人可以脱离罪恶而生存,这世上依靠着这体系而生存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TBC? OR4-EP3:马太受难曲(7) OR4-EP3:马太受难曲(7) “……这就是你所说的村庄?”麦克尼尔站在路口,失望地向着低矮的破旧房屋群落投去不屑的一瞥,“连居民活动的踪迹都没有,看来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前来调查的消息并决定逃离自己的家园。” 沉睡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的村镇让麦克尼尔本能地感受到一种疏离,他相信,即便村镇里居住的村民都安分守己地留下来,这些人也断然不会欢迎他。他是个侵略者,是能够随时随地骑在温德米尔人的脑袋上发号施令的地球人,即便是本地的领主恐怕也不敢冒犯麦克尼尔——这种身份对于勾起温德米尔人的仇恨的必要条件来说已经足够充分了。 法拉提尔·奥克·福列特疑惑地向着村口停放的一辆卡车走去,招呼自己手下的调查队队员前去搜查卡车,而后返回麦克尼尔身旁,略带歉意地说道: “他们可能是在一夜之间就搬走了,起码在我们出发之前,卫星地图还能证明居民仍在正常活动。” “说得对,我应该先找因梅尔曼少校申请访问权。”麦克尼尔颔首,又示意伯顿先进入村镇里进行搜查,“得把他们逃跑的过程弄清楚才行……尤其是要把在这一事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组织找出来。” 伯顿首先把注意力转向了停放在外面的那辆卡车,他在索米-3的各大工业园区中见过通用银河或是叛军用来运输物资的车辆,那些车辆普遍具有较为完善的电子控制系统——如果不是因为新统合禁止人工智能研发,那些车子本来应该更高级一些——和通用银河使用的车辆相比,眼前这破旧的卡车让伯顿产生了他回到了21世纪以前的错觉。 “不过,这卡车其实还是通用银河旗下的企业生产制造的。”通过徽标确认了卡车的生产商后,伯顿开始和其他温德米尔人一同搜索卡车。他们终究一无所获,除了驾驶室里堆积着一团灰烬之外,卡车空空如也。 “喂,卡车车身上写着的是什么?”伯顿指着卡车上的一行温德米尔语,“……我差点忘了,你们不会说英语。” 他返回麦克尼尔处,找法拉提尔询问详情。脸上遍布着灰白色疤痕的领主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全村唯一的希望】。 “也许这是全村镇唯一的卡车。”麦克尼尔得出了结论,“看来新统合军在想方设法阻止你们温德米尔人拥有和地球人或是其他生活在新统合治下的外星人相同的生活条件。”他焦急地等待着通讯接通,但全息投影画面左上角转个不停的衔尾蛇让他意识到当地的信号差得离谱。在说服伯顿发送同样的通讯请求后,麦克尼尔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他的战友:他们在离开这鬼地方之前是没法和因梅尔曼少校或是王宫城堡附近的新统合军驻军基地取得联系了。 趁着这个机会,麦克尼尔同时检查了自己的通讯接收记录。昨天半夜他们忙着赶路,由于路况复杂且遭遇了神秘的袭击者,以至于麦克尼尔一直没心情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唯一的一条通讯请求是博尚发出的,或许是博尚多次呼叫而确认麦克尼尔不具备和他通话的条件后,训练有素的飞行员把情报内容直接用录像发送了过来。 “麦克尼尔,我最近打算把温德米尔行星系彻底侦察一遍。”录像中的博尚穿着驾驶员专用的宇航服,他的执行力仍然令麦克尼尔感到震惊,“有消息说温德米尔行星系外围最近出现了大量活动异常的宇宙飞船,但第77联队的大部分作战部队全都分散在外,他们也许没能力继续应付这些缺乏依据的传言。如果我发现了异常情况,会立刻把详情告诉你们。” 大量活动异常的宇宙飞船——不能通过空间折跃直接抵达温德米尔-4行星的宇宙飞船必须耐心地航行完最后一段路线,说不定那只是一些前来为温德米尔行星系统的新统合军输送物资的运输飞船而已。麦克尼尔关掉了录像播放窗口,跟随前面的法拉提尔搜索村落。这里的村民在守望者教团的影响下悍然杀死了税务官并公开和当地领主为敌,眼下他们却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这种反应十分反常。麦克尼尔不愿相信本地的居民选择了逃避。 “大家保持阵型,每次派两个人去搜查房屋,其他人等候在街道上以防备可能出现的敌人。”麦克尼尔开始为调查队的成员安排工作,“轮流进行搜索,搜索过程中一定要全程开启录像设备,好让外面的战友知道里面的情况。” 法拉提尔又用温德米尔语复述了一遍,驱赶着那些平民队员搜查最近的平房。目睹着这人到中年的领主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麦克尼尔一直怀疑法拉提尔没有正确地翻译自己所说的英语,但他和伯顿都不懂温德米尔语,且作战服内置的离线翻译程序中也不包含这种语言。第77联队的作战服说不定多出了这种功能,然而他们现在和第77联队失去了联系,只能靠自己来探索发生过叛乱的村镇。 走进房屋中的温德米尔人心惊胆战地搜索着房屋的每一个角落,站在外面的麦克尼尔一面和伯顿有说有笑地聊着他们周游温德米尔-4行星的计划,一面注意观察着全息投影录像呈现出的画面。 “这个桌子上有个没彻底风干的苹果。”伯顿捕捉到了画面中的细节,“以我的经验,他们离开这里不会超过10个小时。” “丢下自己的财产直接逃跑,还真是不体面。”麦克尼尔无趣地伸出手拨弄着地面上尚显洁白的积雪,感受着那渗透入骨髓的寒冷,“他们杀了领主在村镇里的代表,那么他们自己就成了下一批领主……区别不过在于拥有的土地很少罢了。” “但是,只有土地却还是要自己劳动的农民算不上领主啊。”站在麦克尼尔身后的法拉提尔纠正道,“能象征领主身份的除了领地之外当然还有依附于他的人。” “……你说得对。”麦克尼尔不想纠正这些问题,他也不在乎温德米尔人的农民过着什么日子,“跟你的手下说,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任何疑似有价值的物品都应该被带出来接受我们的详细调查。” 搜查结果令所有人都十分沮丧,温德米尔人没能找到任何证据。对温德米尔人的工作效率和结果都感到不满的麦克尼尔告诉伯顿守在外面,他自己进入其中一栋房屋再搜索一番。自从他了解到温德米尔王国境内的实际状况后,就隐约对这些温德米尔人产生了了一种戒备。他可以把温德米尔人当成能够并肩作战的伙伴,但温德米尔人却不一定能将麦克尼尔看成是同伴而非仇敌。 “火炉是自然燃烧直到熄灭的,中间没有人添加任何燃料。”麦克尼尔从壁炉旁返回,进入了卧室,“床铺这么凌乱,倒像是仓皇逃跑的人会做出的事情。” 在离开屋子之前,麦克尼尔发现一张椅子上堆积着一大团灰尘。他好奇地靠近椅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灰尘,随即迈着大步走出了屋子,径直找到了等待得有些不耐烦的伯顿。 “这种灰尘和刚才你在卡车驾驶室里看到的灰尘,有些相似。” 彼得·伯顿满怀疑虑地回放了刚才的录像,和麦克尼尔对比两团灰尘之间的异同。他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大团灰尘堆积在座位上本来就是很反常的事情——想找到这么多灰尘并不容易,若是把它们刻意地堆积在座位上,则干脆属于行为艺术了。 “也许我们应该多去找一找,这样才能确定这种现象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伯顿抬起头,猛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恐万状的事物一般,连连后退了几步,“——麦克尼尔,你的头发又变成白色了。” 麦克尼尔马上合上了头盔面罩,尽管他猜想周围的温德米尔人肯定注意到了自己的头发发生的变化,但他现在必须尽可能地隐瞒这种现象。在朝着法拉提尔解释称自己有点怕冷之后,麦克尼尔走在队伍最前列,继续调查附近的建筑物。众人忙碌地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地搜索街道两旁的建筑物,直到他们接近了全村镇唯一的高层楼房,那可能是这座镇子的办公厅。 “我觉得咱们应该停止搜索并且到一个通讯正常的地区把事情立刻报告给第77联队在周围的驻军。”见麦克尼尔还打算搜索,伯顿直截了当地表示反对,“这里的现象太诡异了,我们最好在未知面前保持谨慎。” “老弟,第77联队的大部分作战部队都被调走了,温德米尔-4行星上只有一般治安部队。”麦克尼尔从胸前的匣子里翻出了一块口香糖,短暂地打开面罩,把口香糖塞进了嘴里,“就拿这个叫纳西米尔的地方作为例子——领主死于飞机失事,他的亲戚互相争夺财产,而领主治下的农民公然地反叛,这代表附近的秩序已经崩溃了。然而,离事发地最近的驻军毫无反应,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基地。”说到这里,麦克尼尔的语气悲观了许多,“伯顿,这颗行星上的驻军保持在勉强能压制温德米尔人的程度,如果某个地区的驻军忽然移动,可能会造成恶劣后果。” 伯顿无法说服麦克尼尔,他只得告诫这位自信的战斗英雄,一定要注意安全。其他温德米尔人决定先把拖延了很久的早饭补上,加上伯顿自己也有些劳累,最终众人一致认为精力充沛的麦克尼尔适合去完成探索工作。村镇里既然空无一人,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敌人,麦克尼尔不必担忧自己的生命遇到威胁。 “此外,我们也不清楚通讯中断是不是人为造成的。”伯顿晦气地扫视着十几米远外窃窃私语的温德米尔人,“附近缺乏对应的设施,我们要是想和友军取得联系,恐怕要步行返回机场才行。” 麦克尼尔把口香糖吐在地上,松了一口气,前往这栋全村镇最高的建筑物,准备一探究竟。刚一进门,大量的灰尘就映入了他的眼中,一楼大厅被一层灰尘覆盖,活像是多年没人居住的老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但麦克尼尔相信造成焦糊味的火源肯定在过去十几个小时内的某个时间点熄灭了。 “我现在要去楼上了。”麦克尼尔自言自语着,他知道外面的伯顿能听见,“这里的灰尘非常多,多得让我简直没法呼吸……哦,上帝啊,他们肯定懒惰得不屑于清理自己的家园,以至于连村镇的脸面都肮脏成这个模样。” 伯顿坐在外面的雪地上和这些温德米尔人一起吃他们的早饭。经过了长途跋涉后,他们急需补充能量或是通过进食这一动作来暗示自己放松精神。温德米尔-4行星上出产各种千奇百怪的食物,大部分食物都是伯顿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这让很久之前就发誓只吃熟悉的食物的伯顿有些为难。好在温德米尔-4行星上的苹果似乎和伯顿认知中的苹果没什么区别,他也可以放心大胆地多吃一点了。 “通用银河也往你们这里卖货吗?”伯顿嚼着水母干,含混不清地说道,“我听说新统合的大部分主导势力在这里的控制力都非常薄弱,但我还真没预料到通用银河能把产品卖到你们这里。” “通用银河象征着你们地球人的一切。”法拉提尔没有否认伯顿的想法,“它几乎就是新统合本身。或许新统合的某些分支机构、代理机构无法对这里施加影响力,但通用银河肯定能把商品送到我们这里。” “他们也会在你们这里开设工厂吗?”伯顿来了兴致,他知道其他温德米尔人根本听不懂英语,而法拉提尔显然不会那么快地把谈话内容转述给自己的同胞,“可这里的基础设施条件实在是落后,我没法想象会有任何企业在这里开设工厂。” 法拉提尔拿着某种肉干的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把那块呈现出红黑色的肉条另一头塞进嘴里。他遍布着灰白色疤痕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没有,就像你说的那样,基础设施条件太差了。”法拉提尔若有若无地叹息着,“但是,就算他们没有开设工厂,你们地球人的产品仍然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生产的产品在你们的攻势下毫无竞争力,少数领主试图劝说自己的家人和领地上的居民保持原来的生活方式,可他们最终都无法抗拒更方便的生活带来的吸引力。” 彼得·伯顿咽下了压缩饼干,不经意地看了看右侧的全息投影录像,却发现投影已经被黑屏取代了。他马上关掉了录像,免得让旁边的温德米尔人意识到麦克尼尔和他们之间失去了联系。现在只有他一个地球人坐在这里,伯顿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 “哎?你怎么把录像关了?”法拉提尔疑惑地望着伯顿。 “我那朋友有强迫症,你让他去搜索屋子,他短时间内是出不来的。看这种无聊的转播只会打扰咱们吃饭的兴致。”伯顿哈哈大笑,“哎呀,也别让那些年轻人在旁边像随从一样站着了——听我的,让他们过来一起吃。” 现在,伯顿越来越相信他们钻进了阴谋中。先让整个调查团队失去和外界联络的手段,然后再让团队中的两个地球人由于各种原因影响而分开,造成伯顿不得不单独面对着十几个温德米尔人的情况。假设这群温德米尔人突然要把他杀死并毁尸灭迹,新统合军也无法从中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他只希望麦克尼尔预先安排的备用措施能起到作用。 然而,仍然以为自己还在探索镇子里的办公楼的麦克尼尔丝毫没有意识到伯顿现在看不见他这边的情况。他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作为记录现场的关键证据。 “到处都是灰尘,也许灰尘在守望者教团的宗教仪式中扮演着特殊角色。”麦克尼尔忽然发觉前面的道路变黑了,他只得打开照明灯继续探索,并立即找到了刻在墙壁上的红色字迹,“哦,很好,这些字迹也许能为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 迈克尔·麦克尼尔调整着头盔顶部照明灯的角度,以便更好地观察这些字迹。然而,他毫无意外地又一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苦恼,因为出现在墙壁上的红色字迹当中没有任何一个符号是他认识的。以麦克尼尔本人的经验,他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文字是某种象形文字而不是字母文字。最上面一行文字的正上方画着那个熟悉的标志,两张脸共用第三只眼睛的徽章每次都能让麦克尼尔头皮发麻。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翻译。”他自言自语道,“一个能从规律中直接理解这些神秘语言的天才。” 结束了对奇怪文字的徒劳研究后,麦克尼尔打算沿着之前的路线前往下一个房间。但是,当他再一次顺着走廊向右侧前进时,嵌入了本能的直觉使得他断定走廊比自己刚进来时更长了。就算麦克尼尔哪一天得了老年痴呆,他也能判断出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比刚才远了不少。 决定返回开阔地带查看录像回放的麦克尼尔马上向左转,挡在他面前的是封堵住的墙壁。 “……我们现在有麻烦了,伯顿。”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嗯,伯顿?你在听吗?” 他后退到出现在原本出口位置的墙壁一侧,立刻开始进行录像回放。不出麦克尼尔所料,从他进入这屋子(假如这么诡异的地方真的还算是屋子)开始算起来,录像内容就一直是空白。 “麻烦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了头盔面罩,“这是个陷阱,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来规避它。” 原始文明的秘密仍未被完全发掘出来,同原始文明有关的地区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件,如果说其中一些事件超出了人们当时的认知范畴,那也只能将其归因于公众缺乏对应的理解能力——总不能强求生活在中世纪的人去立刻理解太空时代的常识。 麦克尼尔打开了走廊尽头的小门,出现在眼前的是直接通向下方的另一条走廊。根据对这栋建筑物外观的回忆,麦克尼尔确定在这个位置上不可能有以这种角度向下倾斜的长距离走廊。他现在必须说服自己,那就是他很可能被某人以未知方式转移到了另一个地点。由于通讯中断加上大部分定位设备都已经失灵,麦克尼尔无从了解自己当前所处位置。 “不管前面到底是什么,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莊嚴肃穆的咏唱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那声音使得麦克尼尔回忆起了自己在教堂的唱诗班中经常听到的唱词。对于宗教,麦克尼尔始终保持着一种中立态度。他会忠实地以自己的信仰约束行为,但又不会刻意地摆出一副貌似虔诚的模样去作秀给别人看。从内心深处,他更相信评判信仰坚定程度的是实际行为而不是口头上的几句漂亮话。 ——哪怕他现在起死回生并且曾经造访过多个平行世界,麦克尼尔仍然保持着原本的态度。 “李林,你能给我们发放点福利津贴吗?”麦克尼尔又一次自言自语起来,“比如说,自动了解未知语言的能力——相信我,这很重要。” 没有任何回应。 这下他明白自己真的陷入危机了,因为连理论上随时随地监控着他们的行踪并能在必要时刻响应呼唤的李林也没出现。那个总是会在他迈入陷阱之前无伤大雅地开玩笑的神秘人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可李林偏偏保持了沉默。 “……行吧,我只能祈祷上帝保佑我了。” 硬着头皮在走廊尽头转过身的麦克尼尔首先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灰尘,那拦住他去路的灰尘是如此之多,连骤然出现在面前的宽敞大厅都有些黯然失色。大厅顶部画着一幅近似银河系全景图的壁画,深邃的漩涡几乎夺取了麦克尼尔的自主思考能力。 在灰尘堆积成的山峦正中央,麦克尼尔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TBC?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