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四大伙计》 第一章大商户 新启二十年,夏末 叮铃铛 叮铃铛 叮铃铛 一支商队自远处走近,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夕阳余晖洒在这片广垠的草原丘陵之上,仿若给它铺盖了一层黄金绒毯,温暖、柔软、安详。临近秋日,草原上的绿草已经有些青黄不接,时常往来的商旅马队,将许多地方踩的坑坑洼洼,甚至光秃一片,如同狗皮膏药般,贴在这丘壑之间,大煞风景。 然而,这并不影响商人们激动的心情。 这是一支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所组成的商队,两、三百号人之多,浩浩荡荡、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缓慢却又无比轻松的行走在草原上。 商队里面,有来自太晋、贩卖名贵毛皮的太晋商人;有自大周而来、辗转太晋、安里、宁国,甚至更远东喀刺王朝,置办各国新奇玩意,再返回大周杂货商贩;有赶着数十匹珍贵种马去找大周军营交易的吐蕃族人;有贩售各种珍贵兽皮的回夏猎户;更有做不同营生的游散小贩;甚至,曾与大周互为死敌的风辽人,也夹杂其中。 其实,来自何地并不紧要,真正重要的,他们都是去往大周赚钱的商人。 二十年前,大周开国元祖皇帝赵修文离奇驾崩、一德太子赵恒回京途中遭遇不测,最终是六皇子恭王赵信义登基为皇,开启了大周的新启元年。 说起当下这位皇帝,虽说继位之时颇有争议,其人却是兢兢业业、勤勉图志,倒不失为一位开明君王。在他治理之下,二十年间,大周战事不兴,修生养息勤耕内政,且鼓励商农崇尚文韬。再加上天公作美,连年风调雨顺,从而国库殷实百业兴旺,百姓更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举国上下,当得上是歌舞升平国泰民安。更为难得的是,大周如今朝风开放,推崇各处通商,与邻国间的往来,前所未有的繁密。 而大周国力也在这二十年间,凌驾于诸国之上,令得周边诸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成为当之无愧的华夏霸主。 当然,除了大周,天下繁盛的,可不止一国。 南有南越、北有风辽、西有太晋、东有东海诸岛,皆在这二十年间国力同样有着不凡的强大。其中最为厉害的,当数北面草原雄狮,风辽国。 还记得四十多年前,元祖赵修文命东国公马凤子征讨风辽,一路打到国都金庭,将草原霸主几乎灭族。仅存的风辽人躲入冰天雪地、人兽罕迹的千域迦巴,默默舔舐伤口。 凭借草原族群天生的骁勇与顽强,风辽人早已走出冰川,重新回到草原。他们先是与大周签订互不相犯的和平协议,答应每年进贡大量牛马换取族群生息。随后不断发展壮大,只用了短短四十年,风辽人好似春风吹绿的草原,更盛往昔。 而今的金庭王,是老金庭王三子,光吉刺鲁罕。其人既有风辽人的彪勇,又是胸怀雄韬,称得上是当世天骄。光吉刺鲁罕不愿让大周一国独大,何况当年的灭国之恨时刻铭记,一雪前耻便成了他毕生为之倾注的目标。 随着风辽的复苏,两国彼此间的试探时有发生,今年尤甚。 早在三月,风辽右庭帐下的一支百人精兵,竟独自跨越苍蒲巴隽草原疆界,突入大周境内的边陲小镇络安,杀抢掳掠。 大周镇守北疆的大军为中央军北营,掌管帅印的是四大上神将军之一、开国擎柱、西国公文远文老元帅,接报后勃然大怒,当即派出军中精锐五百人,不惜奋蹄追杀百里,全歼了这批风辽精兵。 老元帅仍是怒火难平,揍完小子揍老子,开拔五万军将,与风辽右庭帐主力狠狠干了一仗。此役双方各有死伤,老元帅抢了先手的便宜,迫使风辽退兵,才算收场。 此乃近四十年来两国间最大的一次冲突,既然开始针锋相对,北方边境频繁调兵遣将,似乎,安生多年的日子,又要面临战火重燃。 在西北,隔着尤羌族人防御带的太晋国,近年来积极扩军,战力突飞猛进。太晋护国军五年内接连吞并周边几个邻国,令太晋国土版图扩张了不少。一种唤作“野心”的欲望,在当代国君和太晋兵部中,蔓延开来。 局势风云变幻,可对普通百姓而言,那又如何?顶多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至少现在,天下仍以大周为尊,通商游历,来者不拒。籍着繁华盛世多赚些银子,方为正道。 有见于此,各国商队,依旧源源不断的涌向大周。眼下的这支商队,便是从临近太晋边境的定硕集结,穿过黄土大地,走入这片草地丘陵。待丘陵过后,翻过卓丹密林,进入大周边境。沿着大周边境的西埠走廊再行十日,就可抵达大周繁华城镇。 通常商队会在城镇中就地解散,各自做起买卖。也有商人一边买卖一边北上,直抵大周京师文安城。从文安城大肆采办后,返回本国叫卖,此为买卖上的“赚两头”。如此往返一趟,耗时年余,虽说辛苦,却能赚上不少,叫人总是乐此不疲。 这支商队,里面商贩来头不小,其中最大的一队人马,合着竟有七、八十人。单单拉货的马车便有一十八辆,载满包裹严实的货物,从车轮印痕来看,货品极沉,价值不菲。 每辆车上插着一面小旗,上面金丝绣的“雨”字迎风招展,瞧这阵势,该是哪里来的雨姓大商户。 一路上,这雨姓大商户通常走在商队的正中央,拉货马车前四后八左右各三,将三辆外观一模一样的主家厢车包裹在中央。 主家厢车每辆都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通体黑色,比普通的厢车要大上不少,里头定必宽敞舒适,或坐或躺,丝毫不觉长途之苦。至于外观,咋眼看去,厢车不甚起眼,有心人若是细看,便能从厢体木纹发现,用的可都是上等的楠木,名贵的很。 黑色厢车左右开窗,用青色帘子遮挡,叫人看不见里头模样。据闻厢车里坐的是雨姓商户的主人家,因为都是女眷,抛头露脸很是不方便,所以极少下车。三辆车里头还坐着一众婢女,跟着伺候,大户人家做派,确非常人可比。 守在黑色厢车边上的,左右各八、统共十六名劲装护卫。 说起这些个护卫,那可大有看头。 且不说他们均是一身藏青粗布麻衣,腰间别有长剑,打扮并无太多特别之处。与众不同的是个个长得气宇轩昂、目光锐利,骑在马上腰身笔挺,行进间身手矫捷,行云流水,予人一种锋芒毕露、生人勿近的慑人气魄,就差在额头上篆刻两个大字:高手。 能有这等护卫跟随,大商户绝不简单。 这还不算,大手笔还在于,除了那十六人的高手护卫,还在定硕的集市上重金聘请了三十位商卫。 所谓的商卫,大多是各国军中退伍下来的兵士,也有江湖上的练家子,其中不乏武力高强之人。因为过惯了刀口舔血却又野散的日子,做不来镖行押镖师父,于是便有了专门保护商户往来的商卫。 眼前的这些个商卫,放在定硕,算得上小有名气,能雇上其中三两人,已是出手相当阔绰。有的商户宁愿自己抱着货品睡觉,也舍不得花钱雇人。可大商户倒好,一口气收了三十人,在集市中轰动一时。只见他们个个手持重兵,三三两两的跟在货车边上,浑身上下散着暴戾之气,胆小点的都不敢靠近。 一面“雨”字绣旗、一十八辆满载货车、三十人强悍商卫、三辆价值不菲主家厢车以及一十六位精锐高手护卫。雨姓大商户,在这支商队中,风头无二。? 第二章夏总管 “你们说,这雨姓大商户到底什么来头,怎就如此大的架势。” “这哪像做买卖的商户,又是商兵又是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朝廷出巡的大官。” “若说这姓“雨”的商户,太晋倒是有那么几家,生意做得不小。凭我纵横商场数十载,大多都还打过交道。偏偏这家,实在眼生的很。” “黄掌柜说的不错,我听闻,这家商户的确来自太晋京城上陵都。如此架势,怕是和太晋朝堂有些干系,说不准还是户官商。” “官商?杜掌柜何出此言?” “诸位看啊,那守护主家厢车的一众护卫,个个面色红亮气宇轩昂、龙行虎步神采飞扬,与皇宫里头的御卫相差无几。若非官商,何来如此精锐。” “哎呀,这位杜掌柜不简单,竟然还与御卫相熟。” “哪里哪里,小可恰好在上陵都做个小本买卖,其中专为皇宫御膳房提供几味香料,所以宫里御卫的模样,倒是有幸见过几回。不是小可吹牛,这大商户边上的那几位,出来的味道和皇家御卫一样一样。” “可若是官商,为何还找那么多江湖里的商卫?自古官家江湖互不相犯,如此未免自贬身份。” “不说你们不知道,就他们请的那些个商卫,在定硕,可都是出了名嗜血难缠的主。功夫了得,脾性还极大。领头的名叫杜仲,又叫杜一刀,杀人只用一刀,暴戾的很。” “听说这伙人护商一趟的价钱不菲。” “何止不菲,那简直是天价。仅一人,来回一趟,至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这三十人岂不是一千五百两!天杀的,走一趟生意得赚才能不赔。” “还别嫌贵,人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没事还好,有事起来,只怕没命收这五十两银子。” “可咱们这条商路一向太平,多少年了,从未听说过出事。请那么些人,跟往河里倒白花花纹银没两样。” “眼下天下太平,这条通往大周的商路,大多归大周中央军北营照看,慑于威势,寻常马贼强盗根本不敢出现。在下一年里头往复不下五趟,就从未出过事。” “这位掌柜说的极是,早些年各国边军与商人间早有协议,由他们出面,暴力肃清,确保商路通行无阻、平安无灾。而我们每次通行,只需向边城缴纳足够的“上路饷”,便可高枕无忧。” “诸位诸位,难道没听说,最近在卓丹密林里头,出现了一伙自称丹林煞的强盗,往日的太平,早已不再啦。” “什么?丹林煞?我等从未听说过。” “来来来,诸位把头聚过来,这事,得小声说。听好了,这丹林煞,乃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也不知来自何方,喜欢埋伏在卓丹密林里头,专门劫杀过往商队。只是短短两月,已有五支商队被血洗。可怕的是,他们不单抢货,还杀人,不留一个活口。” “嘶~~,这位老板,此话当真?如此悍匪,一个不留,未免太过吓人。” “我原本也不知道,毕竟这帮强盗每次行事来无影去无踪,且出手狠绝。恰巧,最近一回出事的商队里,有我的几位做布匹锦绸生意的兄弟,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身首异处,还是我去收的尸,所以我才因此而知晓。” “啊~~,如此恶贼,边军为何不予围剿?” “你怎知边军没有动静。各国边军动用骑兵,接连出动了好几回,回回扑了个空,就连大周中央军北营去了,也是一样。军方面子上过不去,只能压住消息,不让我等商人知晓。否则,哪来每月的“上路饷”供他们花销。” “原来如此,太可怕了。” “谁说不是,为了这事,我曾犹豫许久,想过绕道而行,避开卓丹密林。只是那样一来,便要多走上两月,吃苦不说,还耽搁生意,实在不划算。” “所以说,这雨姓大商户带上那么多护卫,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提防这丹林煞。” “等等,不对啊,刚才不是有位声称一年来回不下五趟的掌柜吗,怎就从未出事?” “敢问这位掌柜尊姓大名、做的是何种营生?” “嘿嘿嘿,小老儿不才,免贵姓官,在朝为官的官;单字一个财,和气生财的财;做的是棺木生意。” “官财?棺木?” “......” “难怪没人抢劫!” “小看人了不是。小老儿那可都是上等的棺木,不信诸位到了日照关,好好打听打听,满关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诸位若有用得着,尽管开口,价钱好商量。” “……” “算了算了,不说了,我看我们还是跟着那大商户走,有那么强的人守护着,强盗未必敢来。” “对对对,这叫借东风,不花银子的事,我最乐意。” “那还说什么啊,赶紧跟上吧。” …… 就这般,听过传闻的商贩向那大商户不断聚拢,商队就像是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后来,足足两三百人,结伴而行。 这些日子行的都是丘壑之地,虽说起伏不大,且坡度较缓,但地面崎岖不平,连绵不断,叫商队中的马匹牲畜,走的实在吃力。特别是运棺木的那位官财掌柜,已经远远落在后头。 日薄西山,经过一处草溪,雨姓商户的车队里,其中一辆主家厢车,夏总管拉停马匹,示意今夜便在此歇息。这总管发话,雨家十八辆货车停下,其他商贩见了,欢声四起,纷纷跟着安札起来。 众人相处已经有些时日,彼此早已熟络,加上商人们独有的亲和力,相互间笑脸相迎,说话客客气气,歇息地里处处洋溢着和睦欢乐。 众人嘴上说着话,挖土砌灶、拾柴烧水、生火做饭,开朗笑声此起彼伏。很快,伴随笑声升腾的,还有那袅袅炊烟、滋滋烤肉、沁人酒香与丝乐欢唱。 太晋燕舞冠绝天下、宁国丝竹技艺超群、西州的羌笛回夏的鼓、风辽的马刀酒配上安里的风干肉,世间乐事,莫过如此。 草溪边上,暮色初妆,端是一派祥和。 雨姓大商户的十八辆货车通常围成一圈,将三辆黑色主家厢车围在当中。而三辆厢车亦排成“品”字型,马头朝外,车厢相对,在外看来一模一样,分辨不清主次。 自车里头下来好些婢女妆扮的少女们,伸展着坐的有些酸软的身子,开始为晚饭忙碌。要不怎么说是大户人家,不仅护卫出众,婢女们也都个个面容娟好,一颦一笑令人回味。 她们的出现,令整个草溪突然变了个颜色,宛若一片翠绿丛中灿然盛开一朵艳红牡丹,又如卷墨丹青里陡然乱入了别样的春色。 商队里但凡青壮男子,全都围了过来,趴在车阵外,有说酸话的,有唱情歌的,有摇晃着手中锦帕招引目光的……,更有甚者,大吼一声:“姑娘,放着我来!” “咯咯咯咯” 婢女们铃铛般的笑声,宛若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他们心中来回涤荡。 “看什么,看什么!说过多少回了,不许看不许看!都给我滚回去,滚回去!” 夏总管从厢车上跳下,冲着登徒们一通大吼。他是雨姓商户的管家,年纪五旬上下,个头不高,精气却是很足,整个雨姓商队上下均归他打点。 语气虽说不善,可夏总管面相倒是不差,没有大户人家盛气凌人的架势,所以看姑娘的青壮们全然不当回事,嘴里高喊着:“妹子,哥哥今晚在溪边等你。” “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响彻天际。 “一帮混不愣,真以为本总管制不了你们。”夏总管卷起衣袖,扯开嗓门:“杜仲、杜仲,叫上你的人,赶狼。” 夏总管口中的杜仲,是这群商卫的头目,吐掉口中嚼烂的青草,懒洋洋自货车顶跃下,不怀好意的朝少女们身体上下扫视,桀桀低笑着,吹了个响哨,肩扛大剑朝圈外走去。 “狼叫什么,信不信老子一剑敲了你们的脑袋。” 杜仲生的面部黝黑,鹰钩鼻、铁鹰眉、蛤蟆眼、一脸横肉,还带着几道刺目的疤痕,真有些穷凶极恶的模样。破锣般的嗓子一喊,将一众青壮小伙吓得不敢再叫,一哄而散。 “这么好的姑娘,哪轮到你们惦记。”杜仲嘀咕一声,抬头看向夏总管,咧嘴笑道:“夏总管,只要在下出手,打断几人的腿,管保他们以后不敢再来。” “哄走便可,无需如此。”夏总管盯着他,有些不客气道:“杜仲,约束好你的手下,让他们不得靠近厢车。还有,别成天盯着主家的婢女,她们不是尔等之流可以臆想。否则,休怪本总管不客气。” “总管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在下这便去好好管束他们。”杜仲嘴上说着,转过身去,蛤蟆眼中厉光一闪即逝,打着哈哈走开。 “你们,把货给我绑严实了,都是些贵重物件,摔了砸了你们赔不起。” “你,你,还有你,动作麻利些,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将饭做上,主家还等着用膳呢。” 车圈里,始终响着夏总管的吼叫,婢女们撇撇嘴,手上不情愿的麻利起来。 一阵香风飘过,绿裙摇曳,一道倩影从厢车上跃下,朝圈外飘去。 “去哪里?”夏总管冲着绿裙高喊。 “不要你管!”? 四下飘荡淡淡幽香。 第三章书生、呆子和木头 草溪安扎下来的商队,不起眼的角落,支着一顶简陋棚子;棚外堆着齐整的干柴,摇曳的火焰在干柴上跳跃;火堆的右边停着辆货车,拉货的黑骡早已松开缰绳,嚼着发黄的干草越走越远;货车一半放着几个大包,里头装满药材,另一半被一个大圆桶所占据。 其中的一个轮子,堆了些软布,欧阳雨槿靠在上头,借着升腾的火光,正在看书,脸上还不是扬起不可言喻的微笑。 这是一本关于太晋的民间游记,书中描述太晋的河流山川,风土人情,还有野间趣闻以及笔者不无得意的风流韵事,写的杂乱无章,文笔随心所欲,甚是大胆露骨。欧阳雨槿读的津津有味,偶然发出啧啧声响,满满羡慕神情,手指沾着吐沫星子,一页页翻的飞快。 南天子正在做饭。他是个大家伙,浓眉、大眼、宽额头;手大、脚长、腰身粗;壮实的能够把那头黑骡轻松举起。 但凡块头大的人,脑子似乎都不怎么好用,南天子也没例外,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憨傻气。其实,人傻不打紧,胜在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热心肠,好脾性,干活卖力气,商队里人缘极好。 说起做事,与粗犷的外表迥然不同。一路上,南天子把每样事情都做的有条不紊、不急不慢、整齐干净、利利落落。 人不可貌相,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伙计。 燕一歌,三人中样貌最为英俊。身形修长,不肥不瘦;剑眉星目,鼻子高挺,双目乌亮有神。若不是那身普通伙计的打扮,咋眼看去,还以为是哪家来的翩翩公子。 可惜的是,如此儿郎,偏偏面容僵硬,毫无表情,精致五官就好像是木头雕出来的一样。不会皱眉,不会歪嘴,不会抽鼻,就连笑,在他脸上都不见半点动静。 书生、呆子和木头,便是这三人的外号。 早前路上随手猎来了几只野鸡,此刻拔毛洗净,处理内脏,剁块切好,细条慢理的放入沸水中,慢炖起来。 少时,待鸡块熟透,依次加入各样香料,轻轻搅拌,偶尔用蒲扇调整火势大小。很快,锅中飘出诱人香气,沁人心脾,马上撒上一把野菜,盖上锅盖继续焖煮。 取出干粮,放在锅盖上,借助锅里的热气将干粮温热。 一通操作,南天子干的是仔细认真、一丝不苟,其间拔、洗、切、分、炖、搅、煮、闷,娴熟自若,耍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看呆了边上的燕一歌。 得空,南天子抬起头,正好与燕一歌四目相交。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阵子,下方噼里啪啦的篝火跃动着,印红彼此的脸。 “搭把手?”南天子瓮声问道。 “不会。”燕一歌断然拒绝。 “去拾下干柴回来。” “走不动。” “那我去,你看火。” “不会。” “那你去,我看火。” “走不动。” “那我去,你看火。” “不会。” …… 两句话,俩人来回说,还不嫌烦。 “我说,”看书的欧阳雨槿实在没忍住:“有这磨嘴皮子的功夫,干柴早就捡回来了。” “闭嘴!”那俩人同时冲他大吼。 “这种人,活不干,话还多。” “吃的不少。” “又懒又馋,还好色。” “五湖废人一个。”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这种人。” …… 俩人又开始嘀咕不停,听得出来,他们对欧阳雨槿是真的嫌弃。 欧阳雨槿气急败坏,跳起来刚要开骂,旁边传来铃铛般的笑声。 来的是位年轻姑娘,一袭淡绿衣裙,身体修长挺拔,齐腰的长发被晚风吹得四散飞舞;眉毛淡淡、鼻头小巧,娇美的脸上镶嵌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眼瞳呈深红色,透着机灵劲。 这是那雨姓大商户家婢女的装扮。 “呆哥好、木哥好、书生好。” 姑娘边挥手,向南天子、燕一歌二人投来醉人微笑,听语气,自是熟络无比。那俩人齐齐点头:“小翠姑娘好。” 小翠,大商户的领头婢女,性情直率爽朗,喜欢与夏总管叫板。她伺候的是主家小姐,夏总管奈何不了,俩人经常吵架。 行商路上,每到休息时候,小翠总会溜出车圈,到处串门。早早便与商贩们混熟,在一块喝酒吃肉、谈笑风生,是个洒脱率性的姑娘。 平易近人的性子使得小翠成为商队里最受欢迎的姑娘,加上样貌出众,大户人家的气质令众多青壮倾心不已。男人们变着法子的与她套近乎、献殷勤,说上一句话够他们开心半日。 众多人里头,小翠与眼前这三个家伙最为投缘。其中对长着一张叫人如沐春风、未言先笑、笑的时候酒窝深陷的斯文脸,令人心生亲近的书生欧阳雨槿印象最好。 相处以后,小翠才知道,书生、呆子和木头是来自大周文安城里头的伙计,东家做的是医馆生意。三人先是到太晋京城上陵都的里康堂采办了一批药材,正准备运送药材返京,在途径定硕,正好遇上商队。想着人多热闹,便跟在了后头,结伴行走。 “呆哥,大伙都叫你呆子,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熟络了,小翠好奇问起他们外号的由来。 “不生气。”南天子呵呵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嘛,不小心摔下过山崖,这里被摔坏了。除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还有很多东西看不明白,成日傻乎乎的。不仅这样,周不时还会脑疾发作,发作起来,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所以,掌柜干脆叫我呆子。” “怎不找大夫治治?” “治了啊,我家掌柜就是医师,手段可高明了。最喜扎针,治我的时候扎的满头银针,疼死我了。后来掌柜说,这病啊不好治,也治不好,说不准哪天到山上再摔一回,估计就好了。” “合着你是被摔傻的。”小翠恍然大悟,“那木哥呢,他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这木头啊,是因为以前生过一场病,没治好,脸给病坏了。打那以后,脸就再也不会动。掌柜曾说过,这病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叫“行僵就木症”。对对对,就叫行僵就木症,脸跟木头一样。”南天子说的高兴,拍着大腿哈哈傻笑。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世间有这种病吗?”小翠将信将疑,一拍手道:“照这么说来,书生应该是最正常的一个。” “错啦错啦,”南天子狂摇头:“掌柜说他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为什么?” “书生从小患有冰寒症,身体呀跟块冰似的,从未暖过。书生在他们家乡话里,是长命的意思,所以成天书生书生的那么叫,就怕他短命。” “不得疑难杂症,就做不成你们医馆的伙计是吗?” …… 见小翠出现,欧阳雨槿赶忙收起狼狈表情,故作姿态的抖去衣裳褶皱,整了整凌乱的头发,露出文雅微笑:“小翠姑娘有礼。” “好香啊,呆哥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野鸡炖野菜,鲜!” 南天子掀开一条缝,浓郁肉香扑鼻而来:“一会带一碗回去尝尝。” “谢谢呆哥。”小翠笑得很甜,目光落在欧阳雨槿手中书卷:“草地为席,夜幕读书,书生倒是好学,就不知读的什么书?” “一本闲书而已,”欧阳雨槿见她目光盯着手中书本,有些不好意思:“小翠姑娘出身大户人家,读的都是大家之作,寻常闲书,入不了姑娘的眼。” “好读大家之作的那是小姐,与我无关。”小翠直接从欧阳雨槿手中将书本拿过,一面翻阅一面说道:“小翠最喜书生你每晚说的那些离怪故事,想来定是从书中看来,小翠也想学些回去,好讲给车里的姐妹听。” 书本颇厚,其中还有不少画页,翻着翻着,小翠脸色愈发不对,待看到其中一页时,两颊绯红、颦眉紧皱,啐了一口,将书扔了回去:“下流!”? 第四章一本好书 “下流?” 欧阳雨槿一愣,翻了翻书册封页,《晋神游方》四个大字,深感莫名道:“不过是读了本游记而已,怎就成了下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书生你竟然沉色迷欲,看此等伤风败俗之书,简直毫无廉耻有辱斯文斯文败类,不是下流,又是什么。” 熟归熟,生气的小翠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欧阳雨槿鼻子破口大骂,一副我算看清你了,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的气急败坏模样。 “呆哥曾跟我说你品行不端,劝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我原本不信,今日之事,我才知道,你真是一个登徒子、下流胚。” “等等,等等。”欧阳雨槿被骂的有点晕,捂着脑袋喊道:“小翠姑娘你先等等,咱们事情一件件的说。首先,呆子,给我过来,说清楚,你为何跟小翠姑娘嚼舌根,说本书生品行不端?我做什么事就品行不端了?” “我没嚼舌根啊。”南天子张开嘴,伸出舌头,示意自己舌根完好。 “我不是说你嚼舌根,是说你为何说我坏话。”欧阳雨槿被他的傻气差点气吐了血。 “掌柜说你的话,不算坏话吧。” “掌柜?掌柜说我什么?” “也没什么,掌柜常挂嘴边的,也就是说你好色成性、拈花惹草、玩弄情感、迷恋少女、坑骗少妇、荒荡无度、色胆包天诸如此类。那天小翠刚好跟我打听你的事情,掌柜交待让我警告所有你身边的姑娘:靠近书生,九死无生;喜欢书生,不如了却残生。” 这都是些什么啊…… 欧阳雨槿尴尬满脸,揉着脑袋解释道:“笑话,我家掌柜说的只是笑话,小翠姑娘你千万不要当真。一句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能相信。” 抖了抖衣裳,摆出一副儒雅模样:“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南天子和燕一歌异口同声。 “你俩给我闭嘴!”一见小翠面色不善,赶忙改口:“我们来说第二件事,关于读书的事。”欧阳雨槿将书册重新呈上:“小翠姑娘你仔细看看,不看?哦,不要紧,我说予姑娘听。这书呢,故事写得极好,作者行文,流畅、洒脱、飘逸,且不拘小节。其中提及男女之事,更是坦而荡之,不遮不掩,细腻之余叫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寸断肝肠,值得细品。” “你竟然还想让本姑娘细品?”小翠这下听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联想到方才刚到欧阳雨槿读书时不可言喻的神情,简直是下贱至极。当下火气澎湃的压都压不住,反手,啪,给他来了一巴掌。 这巴掌,声音格外清脆、格外响亮。 这巴掌,力度位置均属上乘。 欧阳雨槿白皙脸上,留下五道刺目红印。 “不好,小翠姑娘受欺负了!” “快过去看看,谁敢欺负我家小翠?” “是不是你,书生?” “不用问,肯定是他,脸上都写着呢。” “说,做了什么对不起小翠的事?”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 “那该怎么问?” “说,为何要惹小翠如此生气?” “多说无益,先打为敬。” “小翠姑娘,放着我来。” …… 眨眼功夫,商队里的青壮全都涌了过来,将欧阳雨槿团团围住。 开什么玩笑,小翠可是商队里头的仙女,讨好还来不及,竟敢惹她生气?不要命啦。讨回公道这件事情,只能落在自己头上。 这不,平日里关系都还不错,关键时候说翻脸就翻脸,性子急的还开始推搡起来。 动手是商人梅方,瘦高个,眉尖额窄,锥子脸,四方鼻,还瞎了一只左眼,用黑色毛皮眼罩罩住,整个模样就是尖刻之余带着几分凶戾。嘴角处还有颗大黑痣,上面三两根黑须,长的足够迎风招展,让人看了浑身难受,忍不住要伸手替他揪掉。 梅方在商队里算个人物,做布匹生意,能讲各地方言,各国通吃。一张利嘴,能把大雁骗落、蛤蟆说死。这商路刚走一半,押的五车布匹就卖掉了两车,买家都是队里的掌柜们,好几百两银子落袋为安。 他也是小翠的痴迷者,但凡小翠到过的地方,总有他的影子。先前一直躲在暗处偷摸的注视这边的对话,眼见苗头不对,第一个冲出来,落井下石。 “这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了,生的就是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成天围着小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不其然,今日人赃俱获,叫小翠识破他那衣冠禽兽的真面目。兄弟们,我们打。” “等等,等等,”被那么多人围着,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自己,欧阳雨槿脸都绿了:“你们要分清事理,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啊。” “一面之词?”小翠气急而笑,抢过书本,翻到其中一页,“诸位来看,当众读这种书的人,内心何等龌龊肮脏,不是下流是什么!” 齐刷刷,众人目光聚在书页之上。 只见里头一副图画,画着远处墨色山水,连绵起伏,丛林片片,景致极好;近处,一颗穹松下,怪石嶙峋,石缝处,倒卧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上身裙衫脱落,露出香肩,双目紧闭,一字眉宇,面色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 那男子,压在女子身上,将女子脑袋掰到一旁,脑袋埋在其香肩处,动作甚是放肆。 这……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人群气息粗重了不少。 梅方忍不住伸手翻向下页,画面更是叫人喷血:换成女子怀抱男子,二人双唇紧紧…… 咕噜咕噜咕噜 男人们面面相觑,都读懂了彼此眼神里头的意思:这是本好书啊! 小翠怎会不知他们在想什么,重重一跺脚:“一群下流胚!” “淫贼,我替小翠收拾你。”梅方尖锐的嗓子响起,率先一脚踹向欧阳雨槿。 众人顿悟,这是向小翠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当下不再犹豫,全都加入了围殴之中。 “吃我一记黑虎掏心爪。” “绝杀,碎天绝魂脚。” “肝肠寸断手,专灭败类。” “让开让开,断子绝孙压来啦!” …… 群情汹涌,拳打脚踢,风云色变,惨不忍睹。 “听我说,你们误会了……” “哎呀,断啦、断啦……” “别打、别打、别打脸~~” “小翠,救我~~~” 可怜的欧阳雨槿,冒个头被生生按下、伸个手换来无数踩踏、想要高声呼救,嘴巴塞满尘土……? 第五章只差一点 人群外,南天子捂着脸,裂开大大的指缝,从指缝中注视不停翻滚的欧阳雨槿;燕一歌则抱臂胸前,高冷的面庞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不断闪烁的眼神透露此刻激动的内心。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传出极远,就连大商户那头,不少婢女扭过头来,朝这边张望。 南天子有些心惊肉跳,扯了扯粗眉:“书生这回被打的不轻啊。” “嗯。”燕一歌颔首。 “身为同伴,我俩就这般袖手旁观,隐约感觉似乎好像有些不太好。” “嗯?”燕一歌扫了他一眼。 “你说,照这么打下去,多久会被打死?” “嗯……”燕一歌认真思量了一下。 “不如……” 二人看向彼此,心中已有了决定,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挤入人群,加入到殴打的队伍当中。 “书生对不住了,你犯的是众怒,不大义灭亲,我怕连我俩要一起挨打啊。”南天子一面下脚,一面嘀咕。 燕一歌才懒得说话,出脚极快,其中一脚印在欧阳雨槿的左脸上,留下很大个鞋印。 没过多久,地上的呼救声渐弱,欧阳雨槿看来是翻腾不动了。 “好了好了,都停手吧。”唯一没有动手的小翠喝止道,“对付下流胚,一顿教训也就够了,犯不着出人命。” 众人这才收手,梅方黏在小翠身旁,对她的软心肠一顿猛夸。 “走吧走吧,小翠咱们喝酒去,别理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梅方谄笑的指指自家营帐:“刚烤好的新鲜羊肉,绝对汁多肉滑,小翠过去坐坐?” 小翠转身,正待离开,脚被一只虚弱的脏手抓住,地上的欧阳雨槿奄奄一息道:“小、小、小翠,给、给、给我一次解释的机、机、机会。” 梅方一脚踢飞:“解释等于掩饰,大伙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就、就、就一次……” 小翠终是不忍,站定身子。欧阳雨槿艰难爬起,此刻的他浑身上下全是脚印,灰头土脸,左脸像馒头右眼像鸡蛋,头发乱的跟草窝一样,嘴角眼角鼻头还挂着血丝,稍稍一动便哼哼唧唧喊疼。 小翠没好气道:“想说什么?” 欧阳雨槿龇牙咧嘴,哆哆嗦嗦的捡起那本《晋神游方》,抽动嘴角说道:“这本书乃是太晋民野的游侠奇书,真不是什么污秽读本。诸位方才所见的书页,讲述的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凄美的爱情故事?”梅方撇撇嘴:“我看是一对狗男女的故事。” “别打岔,听他怎么说。”小翠不满喝道。 “话说,写书者游历山河,来到一处枝繁叶茂的穹松下,发现松下有许多年轻男女,均是成双结对,对着松树跪拜。好奇之下,问起当地老农,才知晓了一个可泣的传说故事。” “很久以前,一对自小就相识男女,长大后情投意合,欲结为夫妻。无奈二人家世有别,门不当户不对,男子遭女子家人嫌弃,一段大好因缘眼见就要被无情拆散。好在,女子性情刚烈,离开家门,选择与男子私奔。” “私奔?这样的人要抓回来浸猪笼的。”梅方又是尖叫道。 “呆哥,把这家伙扔出去。”小翠正听得入神,对梅方的胡搅蛮缠说不出的厌恶。 “私奔路上,二人决定先游历山川,找个彼此都喜欢的地方安居。这日,来到了穹松树下,正坐着歇脚,树上突然落下一条毒蛇,一口咬在了女子肩上。” “女子当即毒发,晕了过去。眼见就要香消玉殒,男子不顾性命,伏在女子身上,替她吸出肩上的毒液。” “等到女子悠悠醒来才发现,男子为了救她,已经毒发身亡。女子悲戚,二人成婚不足三日,原以为此生白头偕老,转眼却阴阳陌路、天人永隔。” “女子不愿从此孤苦一人,于是怀抱男子,沾染其嘴上毒液,与男子一道,做了对地府的鸳鸯。” “从此,此穹松树下、二人倒卧的地方,被称作锁心松,纪念男女间至死不渝的瀚海深情。” 好不容易讲完,欧阳雨槿偷眼看小翠表情,见她双目晶莹,隐含泪花,双手死死揪住衣裳,身子微微颤动,怕是被感动的有些不能自已。当下心中大定,虚弱的一顿猛咳,好像身受重伤。 “书生你怎么了?”小翠赶忙过来扶他,玉手按在他胸口之上,边替他顺气,边娇嗔道:“如此故事,你怎么不早讲?” “姑娘何曾给在下讲话的机会。”话语中满是唏嘘,欧阳雨槿乘机倒在她的怀里,嗅闻沁人的体香。 梅方眼睛冒火,不服道:“既是感人故事,为何画的如此不堪,分明就是故意引人浮想。” “不堪?” 欧阳雨槿鄙夷道:“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有道“心所想,眼所见”,内心龌龊之人,眼里自然满是不堪。哦,小翠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是眼睛不好的人。” 梅方独眼,此话分明意有所指,叫梅方气得直跳脚。 小翠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面色大窘,狠狠白他一眼:“对对对,书生教训的对。是小翠小人戚戚,有眼无珠,误会了,这便给书生赔不是。”说罢,将他推开,一躬到地,认真赔礼。 欧阳雨槿赶忙过去扶起:“不碍事,不碍事。” 小翠抬头,娇艳如花的脸上绽放甜笑,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欧阳雨槿,叫人怦然心动;欧阳雨槿抽动着胖肿的脸,鸡蛋眼眨巴眨巴,眼眉轻挑,回了个你懂我懂的表情 。 这番郎情妾意叫梅方看在眼里,当真是醋海翻波,一张脸想要挤入两人当中,被欧阳雨槿一把推开。 “既是误会,诸位都散了吧。”小翠脸嫩,避开对视,朝众人招呼道。 都是一个商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平白无故让欧阳雨槿挨了一顿拳脚,大伙自然有些过意不去。纷纷打着哈哈,四下散去。梅方还想留下,可众人一走,欧阳雨槿便卷起了袖子,加上还有南天子和燕一歌,一个人的梅方说到底还是胆怯,只得一跺脚,悻悻离开。 风波很快消散,溪地四周再度飘扬起欢快笑声,每个营帐上空升起的香气,令夜色变得格外醉人。 南天子将锅盖揭开,鸡肉在浓郁的汤汁中翻滚,沁人香气紧紧锁住众人的鼻息,叫人饥肠辘辘。乘上一碗,递了过来:“乘热尝尝。” 小翠接过,见欧阳雨槿那惨状,有些愧疚。掏出香帕小心替他小心擦干净脸庞,将汤勺里的热汤吹凉,送到欧阳雨槿嘴边:“我来喂你。” 欧阳雨槿用力撑开嘴,缓缓喝下,直皱眉头。 “怎么了?” “疼。 ” “我给你吹吹。” …… “还疼吗?” “好些了,靠近些吹。” …… “现在呢?” “嗯……” 四目融在一起,两个脑袋越凑越近,都能感受到彼此局促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上,更添火烫。 “小翠。” “嗯?” “还记得书中那位女子怎么死的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我现在的感觉,也快要死了。” “嘤嘤。” 双唇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移动,眼看就要碰在一起…… 咚咚咚咚 偏在此时,空中响起激昂的鼓乐,南天子的大脸盘子贴了过来,嗡声道:“小翠姑娘,篝会开始了。” “啊,篝会开始了!”意乱情迷的小翠顿时清醒过来,尴尬的放下碗,“那我们过去瞧瞧,”说罢,扔下一脸错愕的欧阳雨槿,蹦跳着朝人群奔了过去。 整个商队已经沸腾起来,呼喊声吆喝声鼓噪声此起彼伏,商人们,提酒携肉,全都朝一个方向涌去。 欧阳雨槿捶胸顿足,仰天长啸:“一点,就差一点,我就,我就,天啊……”? 第六章一决胜负 篝会,在外行商之人夜间的一种消遣。 长夜漫漫,荒山野岭,不寻些乐趣,很难压抑日渐浓郁的思乡念家情结。于是,寻处宽阔的空地,点上几堆大的篝火,摆出各家美食佳酿,无论是老板掌柜还是挑工下人,全都聚在一起。月夜下,长歌当舞,把酒言欢,再添些助兴的比试彩头,令得原本漫长的夜晚转眼即逝。 待酒醉入梦,梦里还乡,亲人聚首,膝下承欢,即便南柯一梦亦是快哉。 篝会并非每晚都有,今日歇息的早,大伙兴致极高,加上难得寻到一处溪涧,凭添几分景致,也就顺理成章的响起了今夜篝会的号角。 苍穹、地幕、溪水、火影,酒肉飘香。 西夏牛角号呜呜、风辽风鼓咚咚、西番部落喇咕嚓嚓;青壮小伙高歌、随队的妇人围篝起舞。 夜色下,一切都变得妙不可言。 小翠开心的奔走在篝会当中。 一会的功夫,肥美的烤羊肉、脸庞大小的馕饼、醇香的米酒已然下肚,叫她那白皙的俏脸瞬间飞霞,美艳不可方物。 时而放肆欢唱、时而纵情跳舞;举杯豪迈痛快、吃肉大方酣畅,小翠这只青衫彩蝶,翩翩于草原之上,众星捧月。 鼻青脸肿的欧阳雨槿和黑痣长须的梅方像狗一样蹲在不远的草地上,双手托腮,竖耳朵听那放肆的尖叫与铃铛般的笑声,直勾勾盯着那姣好的面庞与扶柳的腰身,双目泛着绿光,嘴角的口水在流淌。 “我干了你随意!” 要的便是这般爽气,小翠仰脖,西番的马奶酒顺喉而下,一线乳白奶酒自嘴角漏下,沿着长长脖颈滑落,没入衣衫,胸口起伏。 咕噜咕噜咕噜 俩人不约而同的狂吞口水,色授魂与。 “啧啧啧,好一个不拘小节。” “哎呀呀,端是位巾帼英雄。” “如此气魄,叫人甘拜下风。” “这份豪情,男儿自愧不如。” “看,芙蓉面,百看不厌。” “瞧,杨柳腰,欲罢不能。” “独为小翠魂牵梦绕。” “只求姑娘雨露均沾。” 说着说着,俩人顿感惺惺相惜,不觉勾肩搭背,彼此深情凝视。 幡然醒悟,猛地推开对方,各自跳起,一边吐口水一边叉腰卷袖,立马开骂。 “好你个不要脸的书生,小翠是我的,你别想打她的主意。” “笑话,凭什么说是你的。就你这尖嘴猴腮的短命样,根本就配不上小翠。” “长得再差,也比你这会的模样强。” “哎呀,不提还好,一说我就来气。想我本是翩翩公子,之所以沦落现在这副样貌,还不都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挑衅动手,怎会被人暴打。你个卑鄙的家伙,好肮脏的手段。” “若论手段,你为贴近小翠不喜出卖色相,令人不耻。” “你也好不到哪去。为了能和小翠说话,你给大商户的商卫和婢女塞钱,买通他们。” “梅爷我有的是钱,你拿什么跟我争。” “本书生才高八斗、博古通今。” “梅爷我腰缠万贯。” “本书生风秀俊朗、貌胜潘安。” “梅爷我富甲一方。” “书生我……,等等,等等,”欧阳雨槿有些上头:“说来说去,你的手段就只有钱?” “怎么,”梅方一脸傲色:“有钱就是大爷。” “我呸。”欧阳雨槿嗤之以鼻:“小翠不是肤浅之人,绝不会为钱所动,看上你这等铜臭之人。” “她不看重银钱,不代表你不看重啊。” “什、什么意思?” 梅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抽出其中一张:“二十两,买你放开小翠。” “二十两?你当打发叫花子。”欧阳雨槿暴起:“本书生一次给花楼的赏钱都不止二十两。” 梅方加上一张:“五十两!” “不够本书生在雨云曼喝杯水酒。” 梅方心疼,咬牙再加一张:“凑足一百两!绝不能再多。要知道,一百两白银,在定硕城,够买五十个不错的丫鬟,都还绰绰有余。” 欧阳雨槿将他的手推了回去:“银票揣好,小翠留给我,你跟那五十位丫鬟过去,好走不送。” 梅方见他死不松口,倒也不气恼,拍了拍肩膀,“不敢怎么说,你我都是商人,做买卖哪有不开价还价就拒绝的。这样,你开个价,多少银两才肯放手?” “俗!简直俗不可耐!” 欧阳雨槿抬头挺胸、正气凌然,以十分唾弃的眼神看着梅方:“男女情真,以命相依,岂是银钱可以衡量!此等铜臭行径,不止是在羞辱我,更是在羞辱小翠。气煞我也!本书生不屑与你再多说一句。……一口价,五百两!” “五百两?” 此番轮到梅方暴起:“好你个黑心书生,五百两我能够将整座定硕城的姑娘买来你信不信。这分明就是狮子开口、漫天要价,简直毫无诚意。” 欧阳雨槿风骚的撩了撩头发,抖抖衣裳,淡然道:“既然谈不拢,那就别费口舌。要想得到小翠,各凭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梅方深吸一口气,眼珠一转,嘿嘿干笑道:“既然如此,你可有胆量与我决一胜负?” “怎么个决一胜负法?” “一会在篝会的竞戏上,我俩参加投壶比试,看谁厉害。” “胜者如何?败者怎定?” “简单,输了的人,远离小翠,今后不许再和小翠说一句话。” 欧阳雨槿心中盘算,这主意不错。别看梅方长得不行,为人实在太会钻营。商队上下里外,没有他不熟的人,就连大商户夏总管那,都能说上几句。若论胡搅蛮缠,无人是其对手。 赢下投壶虽说不易,总比和这无头苍蝇成日在眼前嗡嗡嗡死缠烂打来的要好。想罢,把手一伸:“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两人击掌,同时扭头,张开双臂高呼:“小翠,我来啦~~” 角落,南天子与燕一歌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无奈。南天子大手用力揉脸:“书生的秉性,一如既往的叫人……叫人无法恭维。” “这就叫:人改不了浪荡,狗改不掉吃…”燕一歌冷哼,最后一个字忍住没说。 南天子看了看天色:“今晚是指望不上书生了,乘着所有人都在篝会,我去大商户那边打探打探。” “嗯,那我到营帐里看能否找出鱼凫,或他留下的标记。” “半个时辰,你我回到此处。” “好。” 说罢,不见二人动作,原地消失不见。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堆篝火,三位小伙将烈酒泼在干柴上,火龙冲天,火光照亮整片夜空。 “篝会竞戏,正式开始~~~”? 第七章吃定你 篝会除了吃肉喝酒、载歌载舞,还有商人间不伤和气却又火花四溅的较量,唤作“竞戏”。这些竞戏大多带有彩头,可以是银钱,亦或车里头的商货,就连美酒佳酿,也可作数。 通常彩头数额不大,各家拿出一点,凑成一堆,只为添彩增兴。 眼下商队里玩的竞戏,有扛件、分归、骑射、圈推和投壶。 扛件,力气的比试。小半柱香的功夫,看谁能把沉重的物件从一处搬到另外一处,又多又快者获胜。这就考验手底下的这群小伙谁人更力大能扛,为自家掌柜争脸面。 分归,考究的是眼疾手快,亦是做生意必备手段。一摊杂乱无章的货物里,最快将货品归置理清者获胜。眼到、手快、门清,缺一不可。 骑射,说的正是骑马射箭。切莫小看商人,常年在外行走,哪个不得一技旁身,骑马射箭更不在话下。这商队里头,一些掌柜展露出来的骑术箭术,绝不比边军来的要差,甚至更胜一筹。 圈推,看似比拼力气,里头文章却是大有讲究。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圈里,双脚不动,仅凭双手,看谁能把对方推出圈外,是为圈推。光有力气可不行,还得要懂如何运用巧劲,借力打力。凡圈推获胜者,从来都不是蛮夫,上回拿下彩头的,就是个个头矮小、体型略显单薄的回夏人。 当然,好看好玩,并且最难的竞戏,还数投壶。 这里的投壶可不比文人雅士玩的那种斯文之余带有几分礼数的投壶,而是集准头、酒量、技巧、运气于一身的比试。 每回投壶,参加者限定五人,前后要过四关。 第一关,先饮三碗酒,然后用手将一支羽箭投入丈八外的酒壶中,此为第“三醒”。投进,方能进入下一关。 第二关,酒要饮六碗,酒壶移近三尺,跪在地上,将箭投进,此为“跪六”。 第三关,喝十二碗酒,原地转九圈,酒壶又移近三尺,再举箭投壶,此为“酒九转”。 来到最后一关,灌下二十四碗酒,原地转十八圈,对着九尺开外的酒壶投箭。投进,便是胜者。这关最难,称作“十八难”,有道:投壶十八难,难于上青天。 三醒、跪六、酒九转、十八难,通关者寥寥无几。 为何?且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投壶难。 不少人倒在第一关,不是喝不下三碗酒,而是羽箭投不进酒壶。壶口细小不说,还在一丈八尺之外,力气大了容易过头;力气小了半途跌落;力气不大不小,落入壶里壶还不能倒。更别说要跪着投、转圈投,你说难不难。 其次,酒量要好。 三、六、十二、二十四,四关共计要喝四十五碗。算它一碗一两,四十五碗便是四十五两的白酒,合着快四斤的量。即便酒量惊人,一口气喝下那么多,即便没醉死,牛胃也要被撑爆。还有,一旦喝醉,众目睽睽之下发起酒疯,当真是丢人丢到家,日后再难抬头。 再次,得有运气。 投壶开局前先抽个签,决定今晚喝的是什么酒。 太晋米酒,酒香味甜,入口最佳,却后劲十足,酒劲的回马枪杀的你是天旋地转。 西番部落马奶酒,劲大且带着股浓郁的骚气,喝不惯者,犹如苦药,简直生不如死。 回夏独有的火山酒,喝进嘴里,跟吞团烈火进去没区别,保管让你从嘴烫到心,又呛又辣,恨不得灌下整条溪水。 所有人最不想碰到的,是风辽的马刀酒。喝这酒,就好比拿刀划你脑袋、划你喉咙、划你胸口、划你四肢。一顿喝完,体无完肤,遍体鳞伤,跟被人分尸没有不同。也就悍如风辽人,才能在马背上喝这种酒,平常人喝它跟寻死无异。 曾有一回,抽中马刀酒,在喝到第三关的时候,倒下的人,三天没有醒来,差点被掌柜直接扔在路上。 所以说,当初梅方提出以投壶决出能够亲近小翠者,欧阳雨槿略显犹豫,实在是心里没底,可又不信精瘦的梅方能够做到,最终答应。 见二人过来,小翠兴奋挥手:“书生快来,投壶马上要开始了。”听闻二人都要参加,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诧。 “其实,你若就此认输,我便放你一马,免得第一关都过不去,又或喝醉丢脸人前。”梅方劝说道,“只是,小翠这里,以后你就别念叨了。” “不争香火争口气,怕你不成。”欧阳雨槿闷哼一声,撩拨撩拨头发,甘愿输人,绝不不输阵。 都知道投壶的厉害,看热闹可以,下场比拼却不是人人都敢。初初还真没人主动请缨,直到梅方和欧阳雨槿站出来,人群激动地欢呼鼓噪。一番相互叫嚣、挑衅煽动之后,凑齐五人,分别是来自风辽的札克、回夏的石清水、太晋的袁炜和梅方,还有大周的欧阳雨槿。 主持投壶的是卖棺木的那位官掌柜,只见他手捧木盘,木盘里放有四块木牌,背面写着酒名,翻中哪块就喝哪种酒。 “今晚就由小翠姑娘来翻牌。”官掌柜说的意味深长,全场哄笑。 小翠也不推辞,随手抓起一面牌子,翻开之前,高声道:“既然大伙那么高兴,我便再给投壶增点彩头。”语气一顿,见所有人伸长脖子一副急切的模样,兴奋道:“今晚胜者,小翠我亲自下厨为他做顿晚膳,以作奖励。” “啊~~,疯了疯了,小翠竟然为胜者做饭。” “天啊,我没有听错吧,仙女要为凡人做饭。” “这饭吃了怕是会成仙吧。” “不行不行,别拦我,这场决斗,我必须参加。” “札克,快下来,你酒量不行,把位置让给老子。” “水哥,水哥,给你五两银子,把位置让给我吧。” “我出六两。” “八两!” “十两!” …… 刚才还推让的投壶位置,一下成了抢手的热馒头,群情汹涌,无数人捶胸顿足。 谁不想和整支商队里最美丽的姑娘共用晚膳,何况还是姑娘为自己亲手所做。在众人看来,哪怕小翠喂他们吃的是草,也是天底下最美味的草,是仙草。 官掌柜费老大劲,才把这帮热血后生给压下,规矩就是规矩,名额不能多,人员不能换,见着便宜就想占的奸商脾性,不能惯。 接过小翠翻的牌子,朝天一举:“今晚,喝的是马刀酒!” 人群再度炸锅。 竟然是该死的马刀酒,五人中两人脸色微变,风辽的札克兴奋的挥舞拳头怒吼,欧阳雨槿则是一副死了爹妈的丧脸。 梅方看在眼里,心中极大满足,这三匹晋缎,没白花。 比赛前,梅方偷偷将官掌柜拉到一旁,用三匹晋缎的代价,将四块木牌都换成了马刀酒。随便谁去抽、无论抽哪块,今晚只能喝这个。 别人或许不知,自己走南闯北,喝过的酒比喝水还多,号称“塞外第一坛”-深不见底。像欧阳雨槿这种细胳膊细腿的文弱书生,不可能喝的过自己。选马刀酒,快速放倒三人,再拼掉那个札克,小翠就是自己的了。 “哈哈哈哈……” 梅方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叉腰笑出声来。 小翠厌恶的瞥了他一眼,樱唇凑近欧阳雨槿耳旁:“书生可不能输哦。要知道,那顿晚膳,可是专门为你而设。” 呵气如兰,吹的耳根酥酥软软,欧阳雨槿浑身发麻,一拍胸膛:“小翠放心,今晚,我吃定你了。” “呸,胡说什么呢。” “口误口误,我要说的是:今晚,我赢定了。一时情急,一时情急……”? 第八章输不瞑目 距离篝会东北处,十八辆马车围成一圈,形成车阵,将三辆黑色厢车包裹在中央,这是大商户的歇息处。 几堆篝火散在四周,婢女们早早被夏总管赶上厢车,热闹是别人的,和她们不相干。那些个精炼的护卫,分作两队,一队来回巡视,警惕的扫视着夜色下的丘地,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一队闭目盘坐在厢车不远的草地上,待晚些时候守夜换岗。 与哄闹的篝会相比,这里静谧的有些神秘,好像夜幕下的一潭死水,扔再多的石头进去,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马圈最外围,巡查的是雇佣来的那些个商卫。他们不比里头的护卫,个个没精打采,哈欠不停,还周不时的望向篝会处,深吸从那头飘来的酒香肉香,露出渴望的神情。一旦听到爆发的喝彩,更是忿忿不平。 商卫头子杜仲,盘在一辆货车上头,嘴里叼着草根,绷着张与夜色同样漆黑的马脸,双目布满阴霾的盯着远端的火光。 车下多了道人影,是手下王泉。杜仲收回目光,悄然飘下,二人隐在最不易发觉的货堆里头。 “老大,消息不假,这趟羊羔儿很肥。一旦拿下,兄弟们可以天天泡在红袖楼香姐儿那至少半年不带挪窝。” “好!”杜仲那张写满暴戾的横肉脸抽搐几下,忍不住激动道:“那便与老子盯紧了,到时候一个也别放过。” “放心吧老大。”王泉亦是兴奋不已,“密林那边也都安排妥当,就等羊进狼窝。” 杜仲探头,看一眼外边懒散的商卫,低声交待道:“一会去嘱咐兄弟们几句,这几天精神点,太过闲散容易叫人留意上心,反倒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泉不禁抱怨道:“老大,这真怨不得兄弟们。您看,商队出来那么久,人家是晚晚篝会,吃香喝辣,莺歌燕舞。偏偏咱们这狗屁夏总管,不仅不让喝酒耍乐,就连话都不准与外头多说半句。” 探头朝内圈看了看,“不说也就罢了,毕竟咱这主顾,自带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仙,兄弟们自然想去套个近乎,全被那群狗护卫给撵了回来,还伤了好几个。瞧着漂亮的皮娘不能动,兄弟们心里头的邪火,快要憋不住了。” 杜仲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王泉扑了个狗吃屎,慌忙爬起,弯着身子朝杜仲讪笑。 “是兄弟们的邪火还是你自己的邪火?”杜仲揪住他的衣领:“给老子听好咯,别再去招惹那些护卫,也把看姑娘的眼神都收起来,大事重要。你们谁要是坏了老子的大事,小心扒了他的皮。” “是是是。”王泉点头如捣蒜,赶紧答应,小心看着他的脸色道:“不过,那伙护卫的确都是硬点子,一旦真动起手来,我怕兄弟们吃亏啊。” “怕什么。”杜仲毫不在意:“在进密林前,给他们下点料,死都不知道阎王何时到的。” “老大高明。对了,老大,方才路过篝会,正好撞见小翠在一堆男人里头笑得花枝招展,特别是和那个叫书生家伙,更是放浪形骸。” 说起小翠,杜仲心火燃烧。打第一眼见起,修长紧实的大腿、盈盈可握的腰身、起伏的胸脯与娇美无暇的脸蛋,时刻浮现在杜仲眼前。 这要命的妖精,无时不勾引杜仲内心的冲动。先前有过两回,一时没忍住,凑前说了些露骨的话、眼睛盯着不该看的地方不放,惹恼了小翠,叫来护卫将其制住。若不是仗着自己是商卫头领,三十号人只听自己调度,早就被戳瞎双眼、撕裂了嘴。 当众低声下气赔过不是,就那样还挨了夏总管几巴掌。为平息小翠怒火,勒令所有商卫不得踏进内圈半步、不得与婢女交谈,否则便清理出去,拿不到半钱银子。 “等着吧,到时候老子亲手收拾你这个老匹夫。”杜仲阴恻恻说道,“去,交待下去,再忍几日,很快,我们连本带利一并收回。这里所有的钱是我们的,货是我们的,酒、肉、女人都是我们的。” 王泉抱拳,隐入黑暗。 篝会这边,投壶已经开始。 敢站上来的,第一关三醒自然难不倒众人。只见札克、石清水、袁炜毫不含糊,咕咚咕咚喝完三碗马刀酒,捏着羽箭,瞄准,纷纷投中一丈八尺外的酒壶。 别看梅方单眼,准头确实不错,右手两根指头捏箭,也不多看,朝上一抛。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酒壶,倒是潇洒。 梅方得意回头,朝小翠挑眉,那黑痣上的黑须随风抖动,叫小翠看了阵阵恶心,扭头去给书生助威。 欧阳雨槿可就没那么轻松,喝一口苦半天脸,喝一口吐半天舌头,跟小刀割肉似的,痛不欲生。好不容易把酒喝完,箭也瞄准半天,投的很是勉强,壶身晃荡的差点将小翠吓死。 过关了,还想得意几下,侧头看去,旁边的四人早就开始第二关,其中梅方和札克都妥妥的进入第三关。 对了,投壶除了比拼过关,还比速度。谁能抢先过完第四关,谁便是胜者。 当然,你坚持熬走其余四人,走的又比别人远,也算胜出。 这第二关跪六,饮六碗酒,跪着投壶,姿势不好拿捏。 丑是丑了些,好在落后的三人先后过关。最后完成的仍是欧阳雨槿,投中,狗一般跪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哈气。马刀酒实在太烈,他已经腹中烧火、头晕眼花。 “不行就赶紧认输,省的到头来丢人现眼。”放下第十二碗酒,梅方重重打了个酒嗝。喷出的酒气,似乎都能被火点燃。 喝到现在,两斤多的马刀酒下肚,即便酒量再好,也得缓缓。捧着隆起的小腹,梅方没有急着转圈,而是让自己站定不动,散散酒气。 “管、管、管好你自己,独眼转、转、转圈,小、小、小心摔死。”欧阳雨槿舌头已经打结,说话出现不利落。 后来居上的石清水,灌下第十二碗酒,眼见梅方不动,心中大喜,立马转起圈来。 第三关,酒九转,喝完十二碗酒原地转九圈,再去投壶。 刚一转,便发觉不对。 天在哪里? 地在哪里? 我在哪里? 壶在哪里? …… 石清水两眼一翻,扑到在地,嘴里不断往外吐白沫,身子还一抽一抽,已经不省人事。 “回夏,石清水,出局。” 官掌柜扯开嗓子宣布,现场锣鼓喧天,也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 前车之鉴,太晋的袁炜学着梅方模样,喝完了不急着转圈,尽量待急促心跳略略平复下来,这才开始。 一圈、两圈……七圈、八圈……第九圈。 先一步投中酒壶的梅方眼见袁炜熬过转圈,准备投壶,朝官掌柜打了个眼色。 此刻袁炜体内翻江倒海,哪怕打个酒嗝,嘴里也会往外冒酸酒。双眼迷糊,强忍着啪啪啪给自己几个大耳光,总算是清醒一些。一只手举箭,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手腕,不让箭身晃动。 瞄准…… 准备…… 官掌柜悄悄来到袁炜身旁,举着一面铜锣,就在他的耳旁,狠狠敲在锣上。 铛~~~~ 袁炜被吓得浑身一颤,手一抖,羽箭落在地上。本就有些压抑不住的酒意因为锣声万马奔腾般涌了上来,鼓着嘴,扭头怒瞪官掌柜。 “你~~~”指着官掌柜,刚要说话。 “太晋,袁炜,投壶不中,出局。” “你~~~” 铛~~~~ 官掌柜又敲一下,袁炜一口老酒喷出,保持着指人的姿势,双目圆瞪,直挺挺倒下。 输不瞑目。? 第十章小翠的心事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大商户的夏总管领着那帮商卫挤开人群,来到篝会当中。 此刻的夏总管满脸怒气,径直走到小翠面前:“胡闹够没有,马上跟我回去。”回过头,冲围观者抱了抱拳,“诸位,时候不早,明早还要赶路,今晚篝会,就此散了吧。” 不等众人说话,杜仲从商卫中跳出,将扛在肩上的长刀举向大家,一脸煞气:“散了散了,大晚上不让人安静,惹烦老子信不信一刀生劈了他。” 十余名商卫跟着起哄叫喧。 “来人,把小翠给我带回去。”夏总管交待一句,转身就走。 小翠刚要说话,杜仲和陈刀往她身旁一夹,舔脸笑道:“小翠姑娘,咱们走吧。” 欧阳雨槿好不容易赢下投壶,哪能轻易放小翠走,冲到面前,“你们……” 噌 寒光一闪,长刀抵在他的脖下,冰凉锋锐的刀身叫欧阳雨槿打一哆嗦,出口的话语生生止住。 “想说什么?”杜仲阴恻恻看着他。 “没什么。”欧阳雨槿立马变脸,抬头看天:“想不到天色已经这么晚,我等这般吵闹确实不对,今晚到此为止。小翠姑娘慢走,回去好生歇息,咱们明日再见。”说罢,笑嘻嘻的主动让开。 “软骨头。”小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甩开手:“别靠近我,自己会走。” 一场精彩的篝会,最终因夏总管的出现,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商人们都是因为大商户而聚在一起,也都没有多话,三两散去,回到各自营帐歇息。 南天子和燕一歌过来将欧阳雨槿领走,醉倒的梅方被官掌柜命人抬回,方才还热闹无比的丘地,除了燃烧篝火的噼啪声和马儿偶然的嘶鸣声,一切归于平静。 大商户车圈的内圈,其中一辆黑色厢车,盘坐着三人:小翠、夏刚和那十五名精锐护卫的首领,谢余凤。 不久前还是一副黑脸煞神模样的夏刚,此刻脸上找不到半丝戾气,一脸慈祥与疼爱的看着中间的小翠,递上一杯热茶,关切道:“看你,今晚喝了不少酒,赶紧把这解酒茶喝下。” “谢谢刚叔。”小翠微笑接过热茶,露出一丝疲倦神态。“刚叔出现的真是及时,不然,不知道还要被这帮家伙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我见谢主簿回来,便立马前去接应你。”夏刚说话时,就好像长辈对晚辈的怜惜,还带着自责:“唉,都怪刚叔没办事,要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应对外头的这群男人。” 小翠安慰他不要见外,转头问一旁的谢余凤,可否有查出点什么? 乘着所有人都集中在篝会上,谢余凤私下做了暗访,主要是查看有否太晋混入商队的探子、以及是否被人追踪的痕迹。 见谢余凤轻轻摇头,小翠和夏刚长长舒了口气。 “如此看来,至少到现在,牙桓并未发现我们的行踪。”夏刚说话轻松许多。 “未必。”谢余凤依旧眉头紧锁,“以御风九宿卫的本事,应该早有作为,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毕竟我们离开前布下诸多手段,用来迷惑他们,即便识破,一时半会追之不及,也属正常。”夏刚宽慰道。 “不会。”谢余凤肯定的摇头道:“我们的手段太过仓促,等多拖延半日,便会被风院识破,随后安排手段予以反击。若所料不错,危机不在身后,那便在前方不久。他们等待的,是一个将我们一网打尽、彻底连根拔起的机会。” “谢主簿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们的对手,是御风九宿卫大君上,牙桓。他不仅是太晋最聪明的大君上,还是太晋最有本事的男人。”谢余凤语气里,透着发自骨子里头的畏惧。 夏刚听了有些不悦:“谢主簿如此危言耸听,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叫人怎么放心将小姐交由你们来守护。” 谢余凤同样冰冷道:“已是丧家之犬,何来志气一说,更无威风可言。” “你……”夏刚愠怒,正待发作,被小翠一把按住:“刚叔,毕竟谢叔在牙桓身边多年,对他自然最为熟悉。有此担心,情有可原。” “我看他是做惯了牙桓身边的奴才,被主子吓破了胆。”夏刚忿忿不平,话说的毫不客气。 “我若是牙桓身边的奴才,当初就不会奋死率弟兄将你们救出,此刻也绝不会随你们四处亡命。”谢余凤双目精光暴涨,同样暴起喝道:“我谢余凤报的是老将军的恩情,你一个破落将军府的总管,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气氛不对,小翠当下挡在二人中间:“同乘一舟,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 找来杯子给谢余凤斟茶:“谢叔义薄云天,危难出手,小翠感恩涕零。还请谢叔念在刚叔连日担惊操劳,无心冒犯,小翠以茶代酒,请谢叔见谅。” 扯了扯夏刚衣角:“谢叔与一众弟兄以命相托,刚叔你不该胡乱非议,方才那番话,重了。” 夏刚知道,眼下谢余凤和其手下十五人,是自己能否逃出恶人魔爪的最大依仗,轻易不该得罪。当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虚火,把小翠手上茶杯抢过:“夏刚一时莽言,谢主簿原谅则个。” 这群人中,小翠地位不低,甚至,有时说话分量比夏刚还要重。谢余凤也不愿令关系变僵,接过茶,示意无妨,自己仍会全力守护小姐,不让人受到伤害。 小小风波过去,三人压下声音,商量接下几日该如何动作,谢余凤主说,另外两人频频点头,全然同意。 说罢,谢余凤起身:“小翠姑娘今夜也辛苦了,不如早些歇息,我到外头再看看。”说罢,推门跃下厢车。 厢车只剩二人,见夏刚面色不佳,小翠过去帮他揉肩,叫夏刚莫要放在心上。 “谢主簿的重要,我何尝不知。”夏刚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只恨夏叔无用,不能保护老爷,更保护不好小姐,才会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小翠眼眶有些湿润,夏刚不想她难过,收起牢骚,叮嘱她前期因为要摸清商队,所以同意让她四处交友,眼下既然知道商队里没有隐藏探子,也就没必要继续抛头露面。特别是书生、梅方那几个家伙,一看就没安好心,少触为妙。 小翠将一抹散乱的头发拨于耳后,恬静的笑了笑,让他放心。心底里,却浮现欧阳雨槿的那副酒窝笑容。她没有拒绝与其嬉笑打闹,是因为此人、或者说是他们三人,书生、呆子和木头,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隐约有预感,自己要想平安到达大周,兴许离不开他们的帮助。 不愿过多解释,像小孩子那般替夏刚揉开发紧的眉头,提醒道:“刚叔,我始终觉得在定硕请来的那伙商卫,来路不正,邪里邪气,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我担心到了后来事情出在他们身上。” “做商卫的,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有来路是正的。”夏刚倒不以为意:“刚叔我知道你不喜他们做派,不过此行大周路途遥远,伴随无数凶险,若总是依靠谢主簿的精锐,绝对不行。一但遇上事情,就让这伙亡命徒冲在前面,为我们争取脱身机会。放心吧,无论他们是怎样的恶人,遇上谢主簿还不得乖乖听话,听候差遣。毕竟,人家手底皆是精锐,自己还是位七境高手。” “可那个杜仲,为人绝不简单,我怕刚叔你吃亏。” “傻丫头,别忘了,你刚叔我也是曾跟随老爷南征北战过的人,还会怕个区区毛贼?刚叔年纪虽大,人不傻。” “刚叔不老,刚叔一点都不老。”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回到了当初的大将军府。 夏刚走后不久,小翠爬出厢车,独自坐在车轩处,仰望星空,脑中尽是曾经发生的变故,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一股香气窜入鼻中,眼前突然冒出两个白面馒头,上头还散着热气。随后一张恬雅且略显苍白的笑脸跳入眼中:“快接着啊小翠姐,刚弄热的,很烫手。” 来的是另外一名婢女,笑笑。 厢车里头的几位婢女中,笑笑与她关系最好。小翠接过馒头,一把将其拉近身边,并排而坐。小口吃着馒头,笑笑像她那样抬头看星,好像看痴了。 “这里的星空好美。”许久,笑笑才说话,“在上陵都,就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小翠姐,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小翠眼神一黯,伸手抚对方青丝,柔声道:“当然,我们当然能回去。毕竟,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真的?” “真的。”小翠语气坚定,“姐姐我一定带你回去。” “谢谢小翠姐。”笑笑露出甜美笑容。二人拥抱在一起,只有彼此贴近,方能感受久违的温暖。? 第十一章杜仲的心思 梅方的帐篷甚是宽敞,甚至在丘地上铺了地毯,最里头堆着软垫以作歇息,中间摆有一张小方桌,方桌四角放有蒲团,桌上摆满了酒肉。 行商在外,即便随处安营,哪怕只是一晚,梅方也要过得讲究。 官掌柜扛着醉死的梅方进帐,费力将其安置在软垫当中,累的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我说梅掌柜,你未免也太沉了吧,跟具死尸差不多。” “呸呸呸,胡说什么,不是死尸,不是死尸。” “你也别怪老儿我收了你的好处没出力气,今晚之事真不怪我。我明明在他们酒里分别下蒙汗药,唯独你那坛是好的。也不知为何,偏偏你和札克倒了,剩下书生没事。” “或许啊,东西注定就是那书生的,梅掌柜你强求不来。” “看在我如此卖力把你送回的份上,你我也算两清,送出的锦布可就不还了。” 嘴上嘀咕半天,见梅方挺尸一般一动不动,官掌柜不再唠叨,挣扎着起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掀帘而去。 就在帐帘落下那一刻,不省人事的梅方突然睁开了那只独眼。只见眼光清澈、犀利,丝毫不见半点酒醉的朦松。 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原本猥琐尖刻的那张脸,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写满凝重。眼神直直凝视帐顶,脑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毫无征兆之下,他猛地重新闭上眼睛。抱紧软垫,头歪在一边,身子弓成虾米,粗重的呼噜声跟着响起。嘴巴一张一闭间,口水沿着嘴角流了下来,瞬间换作痴梦呓语。 “喝,继续喝,老子不信喝不死你……” “小翠啊,来呀,陪哥哥我喝一杯……” “……” 风动,帐帘翻起,帐中多了一个人。 只见他蹑手蹑脚靠近,行进间缓缓拔出匕首,锋利的锋刃悄无声息的贴近梅方的咽喉处。 来人死死盯着梅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反应。 “你个该死的书生,不许你摸小翠,不许摸……” 似乎完全不知道身处险境,梅方将软垫搂的更紧,身子不停扭动,嘴里还发出吧唧乱响,极是不堪。 匕首很稳,稳稳的贴在咽喉上,只需轻轻一拉,便能抹断他的脖子。 半响,来人没有发现异样,冷哼一声,这才将匕首收回。伸手去拍他的脸:“梅掌柜,梅掌柜,醒醒,醒来了梅掌柜。” “哪个狗东西在吵本掌柜睡觉。” 许久,梅方烦躁的暴跳而起,卷起衣袖就要揍人。刚抡起的拳头,看清来人,浑身一震,顿时软了下来:“杜、杜、杜老大。” 来的竟是商卫头领杜仲。 “梅掌柜这是酒醒了?”杜仲淡淡看着他,嘴角的那抹阴笑甚是吓人。 “这、这是哪里?” “哪里?这是梅掌柜的营帐啊,怎么,喝酒喝的连自家营帐都不认得了。” “我、我、我……,难道是杜老大送我回来的?”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杜仲挨着方桌坐下,“我瞧着是那姓官的把你送回。”伸手抓肉,毫不客气的吃喝起来。 “官老儿?”梅方一拍大腿:“不好,老子着了他的道。” 见杜仲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梅方嘿嘿的尴尬几声,揶揄的坐在杜仲身旁,替他倒酒。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夏总管严令商卫不得接近篝会,那里发生什么,杜仲并不十分清楚。 俩人似乎极熟,而且梅方对杜仲带有惧意,见他问起,只能一五一十的将篝会里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 想不通的是,自己让官掌柜在最后一关给另外俩人喝带有蒙汗药的马刀酒,以便自己胜出,怎么到头来自己喝的也是下过药的酒? 不应该啊,难道是酒拿错了? “就你和风辽的那个大个头倒了,叫书生的家伙赢了篝会。”杜仲后来出现,所以知晓结果。 “我就知道,一定是官老儿与书生串通一气,摆了老子一道。”梅方义愤填膺,“不行,老子找官老儿算账去。” 杜仲一把将其按住,“不一定是官老儿。” “不是他还有谁。” 杜仲塞一口肉入嘴:“官老儿知道你梅方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收了你的好处还敢如此行事,明日也就别想在商队里混了。我倒是觉得,那个书生有些古怪。” “杜老大是怀疑,书生使了个偷龙转凤,把我的酒给换了?”梅方亦是精明之人,很快明白杜仲话里的意思。 “若非如此,为何最后赢的是他?”杜仲一饮而尽,皱眉问道:“你可知书生这伙人的来历?” 梅方摇头示意不知。只知道来自大周文安城里的药坊,从未在通商路上见过。也就是在定硕,商队出发后的一天,此三人才尾随而来。瞧模样,也不是做生意的,顶多是个押货的伙计。三人一骡,走的缓慢,一直是落在商队的最后头,有时商人们歇息半天,他们才姗姗跟上。如果不是书生跟梅方争小翠,梅方甚至不带正眼看他们。 “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杜仲沉吟。 “杜老大是在担心什么?”梅方好奇问道。 杜仲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凭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他隐约有种不好预感。 “不管他们了。”突然抓住梅方衣领:“老实告诉我,那大商户背后,可是有不好惹的存在?” 这才是他深夜造访梅方营帐的目的。不日将进入卓丹密林,密林里,自己的一帮子手下早已埋伏到位,只等这支商队入林,杀人劫货。 不错,眼前的杜仲以及一众手下,正是近几个月来在通商路上闹得人心惶惶的杀人强盗团伙,丹林煞。 他们以商卫身份作为掩护,在定硕集市中寻找下手目标。一旦有商人将其招募,在摸清货品价值后,一路殷勤“护送”至卓丹密林下手。 杜仲,生性炎凉、冷血嗜杀,出身江湖邪派,练的是六六三十六路阴风披魂刀法。出师后落草为寇,在中原西部做起了草菅人命、杀人越货的买卖。杀人勾当做的多,功夫愈发阴毒。 早些年无往不利,直至有一回,强盗将湘西一户富商残忍灭门,正好被武林正道高手撞见,一场惨烈的正邪大战随即展开。 连番厮杀,邪不压正,强盗尽墨。唯独杜仲重伤假死,得以侥幸逃脱,一路躲避追杀逃出了大周。 待伤愈后,不敢再回中原,只能在外族游荡,最后到了边城定硕,留下做了商卫。 至于梅方,太晋商人,常年在定硕混迹,一肚子坏水的他,看出杜仲武功不弱且手段强横,有意结识。俩人一来二去,臭味相投,便合伙谋划起一本万利的买卖。 先由梅方商人身份做掩护,撺掇富商组成商队,前往大周行商。随后在雇佣商卫上牵线搭桥,将商队消息尽数告诉杜仲等人。待杜仲得手后,劫过来的货品由梅方负责销赃,二人七三分成。 梅方还会将赚来的银子花出一部分,用来收买边军。边军任何动静,尽悉知晓,以便杜仲及时躲避边军追捕与围剿。 丹林煞,从此成为卓丹密林里头的一根毒刺。 大半个月前,梅方又在物色猎物,遇上了这个插着“雨”字旗子的大商户。接连的大手笔采办让其认定这头“肥羊”绝非小可,一番钻营之后,竟被他借势撺掇出了近三百人的商队,浩浩荡荡朝大周出发。 只要此笔“买卖”做成,这辈子吃穿不愁。 杜仲有此一问,一来是大商户里头有谢余凤此等精锐护卫,来历不凡;二来源自于自己不好的预感,心中忐忑。 担心归担心,却又不舍得放弃。 毕竟,自己立身暗处,谁会猜到商队里藏着一群杀人的强盗;密林还有那么多的手下,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任凭谢余凤如何了得,也难逃一死。 富贵险中求,向来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见梅方茫然的脸,杜仲知道,对方也不清楚大商户的底细。心想:罢了,管他是谁,大不了做完这一笔,领着大伙躲匿个一年半载,待事情平息后再回来。 想到这里,杜仲起身,油腻的手在梅方身上来回擦拭:“最近消停些,别误了大事。否则,哼哼哼哼……” “杜老大放心,梅方明白。杜老大好走,梅方不送。” 借着夜色一路遁影,杜仲回到车圈外围,随手捡起一根枯草放在嘴边叼着,大摇大摆的佯装巡视起来。 “方才,你在哪里?” 黑暗中,货车背后转出一人,正是谢余凤。一双虎目落在杜仲身上,右手押在剑鞘,一股凌厉的气息压迫而来。 “出、出恭,出恭去了。”杜仲一脸畏缩,慌里慌张,不自觉的摸了摸屁股。身后的手,则是偷握住腰间匕首。 谢余凤就这般盯着,半响没有说话。终于,气息渐渐散去,剑鞘上的手缓缓放下:“做好本份,别想偷奸耍滑。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是是是,我这便去巡视。”暗松一口气,杜仲毕恭毕敬的行礼告退。待谢余凤远去,眼中这才重现阴霾。 商卫王泉与陈刀聚拢过来,陈刀凑耳禀报,这回丹林煞倾巢而出,所有兄弟已按计划在卓丹密林整装待命。 杜仲点头,交待陈刀,寻个机会,将书生三人结果。 陈刀一愣,三个不起眼的人物,为何要提前杀掉? 杜仲则有自己的考量。 欧阳雨槿三人来路不明,看似无害却总叫人不放心,从对付梅方的手段来看,并不简单。与其徒增变数,倒不如早早了结。宁可错杀,也不可留下坏了自己大事之人。 此外,之前梅方也说了,每日赶路,这三人走的最慢,落在最后,与商队脱开甚远。一旦商队入林,发动劫杀,唯独此三人落在后方得以逃脱,必将后患无穷。 “多带几个弟兄,小心驶得万年船。”杜仲叮嘱道。 “还有,等进了密林,乘乱把梅方一并做掉。这家伙,终究是个累赘,留不得。”? 第十二章书生的病 “啊~~~” 野旷天低树,苍穹之上,繁星点点;苍穹之下,篝火阑珊。 欧阳雨槿三人的帐子,在商队最远端,孤零零的僻在一处。 这是他们有意为之,一来此处飘荡着旷野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二来还是下风口,说话不容易传出去,安静且隐秘。 夜更深,人困马乏,溪地一片安详。 南天子小心将锅里滚烫的开水倒入木桶,调好水温,朝另外两人点点头。欧阳雨槿、燕一歌、南天子三人三个方位坐下,齐齐把脚伸进桶。 脚底触碰到热水的那一刻,欧阳雨槿忍不住发出扰人清梦声响,短暂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三个大男人,在璀璨星河下,舒服的泡起脚来。 三人六足,月光下,白皙且修长的是欧阳雨槿、既粗且大的是南天子、左脚尾指有个小小突起仿若六根脚趾的是燕一歌。 桶中热烫刚好,脚放入其中,好似无数窜动的虫子带着热气自脚底钻入,让人麻麻痒痒,一股暖流直窜心底。 “啊~~~” 欧阳雨槿又是一声舒服的叫唤。 “闭上你的嘴,别再鬼哭狼嚎了!” 如此销魂,叫人听了阵阵头皮发麻,燕一歌抓狂起来。 “说你是木头一点没错,全然不懂半点情趣。”欧阳雨槿没皮没脸的又叫了几声:“舒服,就该叫出声来。” …… 礼义廉耻对于欧阳雨槿来说,那都是世俗的桎梏。 木刻的五官几乎拧结在一起,燕一歌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动手,一掌切他下颚。 掌似流星,夹劲风而至,中招者喉骨碎裂,并非儿戏。 似乎意料之中,刻不容缓间,欧阳雨槿微微侧头,掌风堪堪贴面而过。 “就知道你爱玩偷袭,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即一掌拍在水上,水花溅起,打向燕一歌。水花到了半途,迅速冻成锋利冰片,直射眼睛。 燕一歌指若兰花,五指连弹,将冰粒击碎。 并指,以指作剑,剑诀旋转,带起一阵狂风,继续刺欧阳雨槿咽喉。 手剑到了半途,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道剑影目标分别眉心、左右眼、咽喉、左右肩、胸口、小腹。 “起!” 欧阳雨槿双掌拍水,泡脚的热水被掌风激起,升在空中化作一面冰盾,剑影尽数击在冰盾之上,冰盾破碎,剑影消散。 欧阳雨槿乘机左手疾出,凭空生出一根锋利的冰锥,朝燕一歌太阳穴扎去。 燕一歌不躲不闪,双掌合一,发出一道黑色剑芒,目标不屈不挠,依旧是他的喉咙,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招式。 与此同时,二人在木桶里的双脚同时出招,撞击对方下盘,相互交缠,一时间木桶里头水波翻腾,东摇西晃。 眼见一个破脑、一个穿喉,双双血溅当场,谁也不愿提前收势。 嗡 两股旋风般的螺旋气劲裹住了冰锥与剑芒,咯的脆响过后将两道气劲轻易破去。木桶水花暴起,一双大脚重重往下一跺,踩在二人脚上。 南天子出招,手脚并用。 “安静的泡个脚有那么难吗?” 话语以澎湃真气压入耳朵,外头听不见半点声音,只在欧阳雨槿与燕一歌的脑海中回荡,叫两人悻悻然停下了手。 “书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与他斤斤计较。”南天子拍了拍燕一歌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在意。 “书生你也真是,毕竟下过蒙汗药的马刀酒是木头掉的包,好歹对你有恩,干嘛要惹他。” 各打五十大板,一碗水端平,是南天子的处事风格。 早前他和燕一歌商议好,乘众人齐聚篝会,私下打探消息。半个时辰后汇合,正好撞破官掌柜用银针戳开酒坛封泥,往里头下药。于是乘其不备,把梅方的和欧阳雨槿的酒坛对换,叫梅方自食其果。 仨人虽打闹吵骂,配合却是向来默契。欧阳雨槿远远见南天子打出的手势,了然于心,干脆上演了一场绝地反击的好戏。 “不过是蒙汗药而已,根本奈我不何。”欧阳雨槿全不领情。 “早知直接给他换成剧毒,毒死算了。”燕一歌懊恼错失斩杀贱人书生的机会。 俩人一言不合,怒目相对,准备再度出手。 南天子身子一震,整个人生出一股强烈的螺旋罡气,叫俩人靠近不得。拍着额头苦恼道:“你俩要再这么狗咬狗,我可是要记入“玉惩簿”,叫掌柜知晓了啊。” “把话说清楚,谁是狗呢?” “咬狗的是谁?” 俩人仍在胡搅蛮缠,南天子无奈,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还有支狼毫,粘着木桶里的洗脚水,真就在记录。 “新启二十年,九月二十三,子时两刻,丘地。书生与木头大放厥词,互不相让,大打出手。触犯坊规第四百一十七条、第七百零二条和第一千二百六十三条,数罪并罚。” 欧阳雨槿顿时傻了:“不是,呆子你真带有玉惩簿啊。” “是啊,掌柜让我带的,以便随时记下你俩犯下的过错,特别是书生你。” “等等,等等,凭什么玉惩簿在你手里,难道你就不会犯错吗?这不公平!”欧阳雨槿很是不满。 燕一歌则目光一寒,左手手指去戳南天子双眼,乘他躲闪右手一探,夺下册子,翻看里头记录些什么。 欧阳雨槿连忙凑过头来,二人极快翻阅了一遍,册子很薄,记下的东西可是不少。 新启二十年,九月初七,酉时三刻,上陵都。 此为书生拐骗的第六位少女,整夜不归。 触犯坊规第二百七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 …… 新启二十年,九月初八,未时一刻,上陵都。 此为木头与人动手第三架,废都府公子一人、御衙公子一人、随从八人。其中都府公子双脚尽碎,吾三人遭满城通缉。 触犯坊规第四百条、第四百零一条、第四百零二条……第四百三十八条。 新启二十年,九月十一,戌时一刻,上陵都。 书生偷用掌柜十两银子,为的是给第九位女子买胭脂水粉,整夜不归。 触犯坊规…… …… 新启二十年,九月十三,已时两刻,定硕。 此为木头与人动手第七架,废欺盲女的流氓八人,损酒肆两家,菜担数担,赔纹银四十两。 触犯坊规…… …… 越看俩人脸色越黑,“呆子,你何时记下那么多的东西?”欧阳雨槿咬牙切齿问道。 “你拐骗良家妇女的时候,哦,还有你打架生事的时候。”南天子取回册子,得意的抖了抖,“你俩,还打吗?” 这玉惩薄是仨人掌柜专门用来记录伙计犯事的册子,从里头诸多坊规可知,掌柜待人何等苛刻,手段还极其残忍。欧阳雨槿和燕一歌两人一想到掌柜渗人一抹阴笑,不寒而栗,同时摇头。欧阳雨槿更是立马换上一副奉承面孔,对着南天子点头哈腰、驱寒问暖。 三人打打闹闹,既疏又近,总有说不清的纷斗与道不明的和睦。 水渐凉,南天子往木桶里添了些热水,三人继续享受旷野中难得的惬意。欧阳雨槿正挖空心思如何将玉惩薄里头的劣迹消除,突然面色微变,取下腰间牛皮囊袋,拔去袋栓,仰颈便往嘴中倾倒。 白色液体顺着喉咙直下小腹,没有洒出一滴,空气里顿时弥漫刺鼻辛辣的酒香,闻起来竟比马刀酒还要来的厉害。 咕噜咕噜,转眼喝下去小半囊袋,直至小腹微鼓,欧阳雨槿这才闭上双目,捏了个奇怪的手印,催动腹中烈酒,游走在各处经脉。 半响,长吐一口浊气,空中竟然形成一层霜雾,周遭瞬时冷了下来。再看欧阳雨槿,发尾眉梢鼻尖,结了浅白的冰霜。 他幼年奇遇,无意得到一部内功心法以及一套绝世身法,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高人在体内下了两处手段。一处下在丹田气海,放入一颗由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五彩寒丹,奇寒无比;一处则是在心坎穴,藏有一团精元火苗。 正是因为这两处手段,欧阳雨槿险些夭折,即便长大成人,亦是顽疾缠身,备受折磨。 通常,那颗五彩寒丹沉寂气海,无声无息。可一旦它越海而出,迸发极尽奇寒。奇寒先是冰封气海,顺着经络冻结全身,凝结气血。待破入心脏,整个人将被冻成冰尸,性命不再。 每当寒丹危及性命之时,藏于心坎穴的那团精元火苗才会被唤醒,体内灼烧以护住心脉,驱赶极寒。如此寒热撕扯、交缠争斗,直至寒丹衰退,重新落回气海,方才停歇。 家中老人称其得了冰寒症,寻遍天下名医良药,无奈名医无策、药石无罔,且愈演愈烈。 驱不走、消不散; 化不开、压不住。 很多时候,欧阳雨槿徘徊生死边缘,也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淡然洒脱的性子。 除了修炼自身元气与寒丹抗衡,欧阳雨槿还会借助烈酒活血,一同驱赶寒劲。日子久了,病没治好,酒量倒是无敌。 若不是不想引来太多关注,今晚的醉投对他而言,实在轻松。 “方才已然喝了那么酒,为何还会突然犯病?”南天子关切问道。 “不知道。”欧阳雨槿苦笑:“七境之后,每破一层小境,犯病的次数便增加数倍,也不知道是不是功法出现了问题。”不想众人担心,抹了一把脸,嘿嘿展颜道:“还好喝了那么多的马刀酒,不然轻松不了。” “你是没事,可惜我们的脚也泡不成了。”燕一歌叹了口气。 低头一看,一桶的热水成了冰块,将三人的脚冻在里头。 泡不成脚,三人只得围坐篝火,南天子往烧开的水里扔入两个药包,给大家烧茶喝。这是出门前掌柜配制的,叫什么固本培元凝神净气茶,嘱咐书生一犯病就给他喝,活血清明。 “说说吧,今晚有何发现?” 南天子只顾烧茶,没有接话。欧阳雨槿朝燕一歌使个眼色,对方会意,缓缓伸出手掌,朝南天子后脑劈去。 扑通 大个子直接摔倒在火堆旁,晕了过去。? 第十三章南天子的发现 “下回出手轻点。” 南天子揉着后颈,龇牙咧嘴抱怨道。 “你也知道自己的无相涅渊劲坚硬的跟龟壳似的,木头若不下手狠些,根本破不进去,还会被反伤。”欧阳雨槿没好气道:“别废话了,叫你出来是想听听你的发现,到底把人找着了没有。” 此刻的南天子,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略显呆滞的眼神被清澈透亮、闪烁灵动眼芒所替代;那张憨实的大脸,莫名深邃起来,整个人仿若被一种唤作“聪睿”的光芒所笼罩,陡然成为大智者。 右手端着茶碗,左手放在下巴处,手指轻敲着脸颊;身子前倾端坐,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堆上,略略低沉的声音说道:“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小翠一行不是商户,而是来自太晋上陵都大将军府。” 太晋上陵都只有一座大将军府,府邸主人,太晋国三朝元老、当今镇国上将军、八十万护国军元帅、名满天下的夏博。 南天子有此推断,源于始终围绕在黑色厢车那的十余名精锐护卫。 这些护卫,身上佩剑一模一样,长度三尺有三,手柄缠有金丝饰带,剑鞘做工精致,雕螭首吞花纹路,细看之下,花纹上刻“利人”二字。 南天子见过此剑出鞘,剑身细窄,剑尖宛若尖锥,出剑时剑走龙蛇,穿风破气,异常矫敏灵动,乃不可多得的破罡利刃。 此剑大有来头,乃太晋的利人剑。利人剑,剑如长刺,剑身为云铁所锻,而云铁则是打造兵器最上乘的铁料。有了云铁加持,利人剑可轻易断金碎银、破除护体罡气,可谓价值千金。 有道利人离鞘,离思、离愁、离俗忧。说的便是一旦利人剑出鞘,人死灯灭,无忧无愁,一了百了,是件杀人不沾血的利器。 左腰利人剑,右腰别的却是没羽弓。所谓没羽弓,以厌为身、檀为弰、铁为枪镗、铜为机、麻索系扎丝为弦,射程极远;三箭速发,可射一百九十步至二百三十步,碎石穿甲。 而没羽弓最厉害的地方,便是可以翻折,易于携带藏身,实乃暗箭伤人的最佳利器。 所有护卫穿的是青色长袍,行进间露出的里头,则是臧蚕丝袍。在太晋,臧蚕丝袍直属官制,即便再富贵的人家,也不得用作私服。 足下蹬的是流云尖头靴,此靴用上等牛皮所制,隶属太晋军中用品。 螭首吞花霈红胄甲、毗留博叉面甲、利人剑、没羽弓、流云尖头靴,能够集齐这一身行头的,太晋只此一家,那便是震慑世间、天下三大皇家御卫之一的,御风九宿卫。 御风九宿卫乃太晋皇家御卫,兼防御、戍卫、谍报、内查、暗杀等诸多职能,独立于三院九部,听命太晋王。能够让他们列队守护的,只有皇家和皇族宗亲。 南天子原本以为遇上的是扮作商人微服出巡的太晋皇家子弟,这才会有御风九宿卫守护身侧,那行走在货车中央的三辆黑色厢车,里头歇息的便是太晋皇家人。可自定硕出发至今,已过月有余,除了婢女,不见任何一个主家下车活动。就连吃喝用度,都只在厢车中。而厢车遮盖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哪有这般藏头缩尾的皇家人? 整个大商户看似浩荡实则仓皇急促,带着一股不安与焦虑,这点从他们行色匆忙、不停着急赶路便能看出。行走时车队前四后八左右各三,将三辆黑色厢车护在当中,隐有流云刺翼的阵法;到了晚上画圈为阵,通宵巡视。那夏总管表面客气,细看则眉头紧锁,诸事烦心的模样;一众护卫剑不离身,时刻保持戒备,提防着外头的每一个人。 与其说是出巡,倒更像是避难。 事出反常必有妖,南天子今晚冒险潜入厢车附近,偷听到婢女们的对话。其中一个叫小小的姑娘,隐约提及想回大将军府的话题,引来众人附和。连同她们的总管姓夏,致令南天子有了大胆大猜想。 一个多月前,太晋上陵都发生了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太晋三朝功勋元帅、八十万护国军主帅、夏博夏老将军,在巡视防线途中,遭遇皇家御卫御风九宿卫突袭,大君上牙桓亲自出手,以凌厉手段连斩夏博亲将十余人,直接杀到夏博面前,一剑抵在老将军胸口,将其生擒。 扣押夏博后,牙桓随即对外宣称:夏博私通大周,泄露边境军情,犯叛国通敌罪,不日将监审定罪。即日查抄大将军府,府中所有人即为钦犯,反抗者,就地击杀。 夏博膝下无子,年近五旬方得一女,取名夏雨昶。夏夫人年迈生女,难产离世。夏雨昶打娘胎出来便身子不好,弱不禁风,无法像寻常人家姑娘那般康健。夏博心疼女儿,溺爱之余,从不让她离开夏府半步。一切起居,交由管家与几位贴身婢女伺候。在牙桓看来,夏雨昶正是夏博软肋,要想彻底降服这位护国军主帅,收归兵权,其女儿首当其冲。 如意算盘虽好,好事多磨。御风九宿卫中,不少精锐是由军部挑选,其中大多更是曾在夏博麾下效力,忠于老将军。此番见老帅蒙冤,收到消息的宿卫当即叛出,拯救老帅、阻击查抄、带走小姐,兵分三路,破坏了牙桓的全盘计划。 牙桓因此大怒,直接下了格杀令,宿卫倾巢而出,围捕夏雨昶。叛逃的宿卫遭遇连番恶战,拼杀下来所剩无几。好在夏博在太晋朝廷根基深厚,一经被捕举国震惊之余,朝野上下动作连连,进言、阻拦、声讨,甚至军队暴动,一时间满城风雨,御风九宿卫疲于应对,大大延误了追捕时机。 终于,仅余的叛逃宿卫护送夏雨昶顺利出城,绝尘而去,消失无踪。 此事发生时,欧阳雨槿三人正好在上陵都,耳渲目染了整件事情。此刻南天子联系前因后果,细细考量之后,认为小翠一行,应该就是脱逃在外的夏雨昶一行。 “她们是谁与我何干?犯不着如此费力去打探究竟。”欧阳雨槿纳闷道,随即灵光一闪,一拍大腿:“明白了明白了,呆子的意思,是我们找到了夏雨昶,只要将其擒下,便可到牙桓面前领赏。” 想到领赏,顿时兴奋起来,搓手道:“哎呀,呆子可以啊,竟然想出这一招。布不错不错,夏雨昶乃是要犯,我们离开上陵都时满城通缉,赏金多少来着?” “黄金万两。”燕一歌提醒道。 “对对地,黄金万两。”欧阳雨槿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好了,这银子咱仨私分,谁也不许告诉掌柜。” 南天子不禁苦笑:“书生你何时变得如此见钱眼开?” 燕一歌则补刀道: “除了银两和女人,书生脑中没有别的。” “木头说的对。”欧阳雨槿认真且肃穆的点了点头。 南天子一拍额头,无奈道:“别忘了,我们此行另有任务。”说罢,探手入怀,取出一卷羊皮卷。 那羊皮卷呈蓝褐色,颇为古旧,南天子轻轻展开,卷上显眼的位置,有个流水的标记,底下竖写繁花小篆:一品南暮赏金令。? 第十四章六大势 南天子手中的这卷蓝褐羊皮卷,乃天下赏金组织四方阁的赏金令。 当今世间,存在六大绝隐势力,为世人皆知却又神秘无比。其名声响彻寰宇,甚至超过任何一国朝堂,独傲江湖,传说众纭,世人乘其为:六大势。 六大势,分别是北宫南谷、木楼天岛、佛寺与金阁。 天下武道最强,首推北宫南谷。北宫是月皓宫,南谷为梵日谷。 天地极北苦寒之地千域迦巴,那里千年冰封、万年飘雪,人迹罕至,是天底下最为寒苦的地方。而在千域迦巴深处,立有一座宫殿,数百年前月皓宫开派于此。 月皓宫,崇尚明月之华,拜奉月亮,历代圣女皆以千羽为姓,自封“月神”,门徒皆为皓月传人。 地处极北,与风辽疆土接壤,故月皓宫亦被风辽国奉作护国神宫,月皓宫人守护草原万世永昌。 月皓宫人极少行走江湖,江湖人却以其为尊,皆因武道通天,与仙人无异,在世间时有神迹发生。 其最近一回人间封神,要追溯到四十二年前。当时大周、风辽两国大战,风辽国正值内乱,被打得溃不成军。大周铁骑踏破草原最后一道屏障,杀入国都金庭,杀尽风辽族人。余下不足两万族人,艰难逃至千域迦巴,凭借月皓宫的一宫之力,挡下大周数十万大军,令风辽得以残喘。 当时月皓宫月神圣女亲自出手,唤出珈蓝冰暴,致使近万名大周兵士瞬间化作冰雕,尸体至今仍留在千域迦巴的冰川上以作警示。场面可谓恐怖至极,令人胆寒。 至此,再无人踏足千域迦巴半步,更不敢招惹月皓宫人。 梵日谷,落于天南之地的近日山谷,据闻那里是距离烈阳最近的地方,终年火焰滔天,酷热难当。 同样是数百年前,梵日谷几乎与月皓宫一南一北先后显现江湖,历代谷主复姓东莆,自号“日君”。 月皓宫与梵日谷当真是冰火不容,双方在武道一途互不相让,但凡遇见,必打的山崩地裂、天地动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双方仇深似海、延绵百世、不死不休。 也曾有人传,这梵日谷与月皓宫其实源出一脉,第一代的谷主与圣女更是颇有渊源。只可惜当初襄王有梦神女无情,俩人渐行渐远渐无书,最终反目成仇,天南地北各自开山立派,老死不相往来。到了后世,更是为了天下武道第一,纷争不止。 传闻是否可信不得而知,许是后人对日君与月神的美好臆想,当真不得。不过,梵日谷却从不避世,反倒广收门徒,传道授技。现如今弟子逾万,致令天下各大门派难以望其项背,隐隐压过月皓宫一头。 近日山谷与南越疆土接壤,梵日谷成了南越皇室的座上宾,南越王册封谷主为“越麓武尊”,宫中高手大多来自谷内,不少皇亲国戚还拜入山谷学艺。 余下还有四势:木楼、天岛、佛寺与金阁,坊间俚语,一句道尽四势玄机: 悟道当攀太十楼、出尘还看落尘岛; 我佛出身佛意寺、赚钱不离四方阁。 太十楼,隐秘在中原深山中的一座普通木楼。楼高五层,每层珍藏各类古书典籍,乃天下求道之人最为向往之地。 一层「生楼」,储民生百科;若能遍读,耕商农儒道,生存之技,无所不精。 二层「仕楼」,储仕学之法;若能遍读,天下庙堂,任意纵横,位极人臣只是等闲。 三层「道楼」,储无边道法;此道法绝非世俗之法,蕴含武道、术道、药道、阵道等诸般天地奥秘;若能遍读,脱胎换骨,得道成仙。 四层「悟楼」,储历代先贤悟笔;若能遍读,悟古通今,神识升天,纵横今古。 五层「天楼」,储天书一本;相传若能遍读,羽化升仙、立地成佛,跨五行跃三界,与天同齐、与地同疆。只可惜,通往五层却是无门无户无梯,任凭各样方法,无从得门而入。唯有大机缘者,被「天楼」选中,方会对其开启。 太十楼下太十村,村民皆是守楼人。每年向天下最为杰出的天才发出的十枚太楼令,凭令进入太十楼,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擅闯。 至于擅闯的人…… 自此楼存世,规矩从未破过,太十村的守楼人,不简单。 坐落东海的落尘岛,有蓬莱仙境之称,亦被称作天岛。 数十年前海上大雾,一位迷失方向的渔夫漂流数日无意间上岛,方揭开此岛神秘面纱。相传落尘岛岛如其名,乃天上仙界惩罚犯错仙人、打落凡尘所在。 岛上元气充盈,云海翻腾仙霞萦绕,奇珍异草通灵神兽比比皆是;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绝世倾城,行走时皆腾云驾雾,与天上神仙无二。 渔夫在岛上深受礼待,生活的快乐无边,竟忘了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渔夫突然记起家中尚有妻儿,一时间思家心切,执意离岛。岛中神仙见挽留不住,遂赠了不少宝贝,送他离开。 待回到家中方发现,人间已过去十数年,妻子白发如雪、儿子长大成人。归家后的渔夫用神仙赠送的宝贝,成了当地大富大贵之人,但凡有人问起这些年来的经历,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梦境依旧历历如新。 从此往后,每相隔三五年,东海一带渔民,偶有相同奇遇,个个凭仙而贵,落尘岛从此名声遐迩。曾有无数人特意驾船寻访,终是仙踪渺渺,一无所获。 六大势中,落尘岛最为神秘。 世人皆知佛意寺。 此寺位于西方小国宁国境内,寺庙何时存在无从得知,只知道世人信佛,世间便有了这座寺庙。 宁国乃是弹丸小国,上接强横的太晋、下通国力不俗的回夏、右临中原霸主大周、左靠西番部落,诸国之中国境最小,仰望四周列强之鼻息。 只不过,不管世间如何变幻纷争,宁国却始终独善其身,为世人所膜拜敬仰,一切皆因佛意寺。 佛意寺相传乃当年佛祖尘世坐化之处,是世间聆听九天佛偈的唯一所在。与众多名川大寺不同,佛意寺落于地下百尺的天坑之中,意为“众生皆在佛上”。 每隔一甲子六十年,四月初八,是为佛临普度日。一道金色圣光自空中降下,将佛意寺笼罩其中,整座寺庙随即出现在地面之上,仿佛跟随圣光升天。届时佛音萦绕,百钟齐鸣,鸟鹤齐飞,肃穆慈祥,世人皆可亲临,观其盛况。 寺内僧侣,修佛祖留下的十世轮回法,佛法无边,一言一行,替佛授意、普度众生。 佛意寺信徒天下千千万,倘若冒犯了寺中之人,等于冒犯了天下千万信徒,故有天下第一寺之称,地位超然,无出其右。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鬼源自四方阁。 四方阁,世间最古老的赏金组织。 它的起源无从考究,势力之大,遍布天下。其前身乃由四座阁楼所组成:东辰木阁、南暮水阁、西垠金阁和北鼎火阁,故称四方阁 。 四座阁楼分别承接世间各样悬赏、并下发赏金令。天下人天下事,皆可在四方阁中挂出悬赏,只要价钱合适,四方阁会推荐合适人选,将事情解决,自己从中抽取适当佣金。 好比曾有人传家宝被神秘偷走,到四方阁挂出悬赏,不久之后,传家宝原样送回,还多了一双断手、偷窃贼的手,算作利息。 又好比曾有人向四方阁挂出悬赏,寻找十多年音讯全无的父亲,四方阁只用月余,便在距离悬赏人十里不到的一处荒山洞穴中找出一副头骨破裂的骸骨,经验证确认是事主父亲大人无疑;悬赏人悲痛之余再出赏金寻求凶手,半月后,千里外的仇人被灭门。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四方阁举不胜举,正所谓万事皆可悬赏,关键你得出的起价钱。 当然,事情有轻有重、赏金有多有少,四方阁依据托付的不同,将对外发布的赏金令分作四种。 以三叶为印的藏青东辰令。 以流水为印的蓝褐南暮令。 以金蟾为印的金黄西垠令。 以三足鼎为印的黑红北鼎令。 其中又以东辰令赏金等级最低,北鼎令赏金等级最高。 每种赏金令再细分三品,一品最高,三品最低。 而承接赏金令的人,是为赏金卫。 要想成为一名赏金卫,首先必须得有一身不俗的本事。因为大多悬赏任务都是寻常人力有不逮的疑难杂症,有的甚至危及身家性命,拿到赏金不易。 更何况,一旦任务失败,有损四方阁信誉,四方阁将亲自出手问责,予以惩戒。不管逃到何处,都会给金主一个交待。所以,每个赏金卫,都是精心甄选,确保能完成任务之人。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四方阁坚信:只要价钱出的足够好,总有甘心推磨的鬼。 作为世间最古老的组织,四方阁饱经风霜,却始终保持极高声誉。迄今为止,在其发布的所有赏金令中,仅发生过三次任务失败。 前面两次已是百年以前,最近的一次,竟也与风辽有关。 还是四十二年前大周与风辽的那场两国大战,眼见灭国在即,不甘心的风辽人倾尽国资,到北鼎火阁发了迄今最高的一品北鼎赏金令:刺杀大周元祖赵修文。 那一次,四方阁集合了一十三名天下最顶尖的杀手,布局三个月,毕攻一役,最终功亏一篑。 大周元祖盛怒,四方阁大周境内所有分阁被清扫,大批赏金卫遭受牵连被杀,自存立以来遭遇最为惨重的一次损失,以致元气大伤。从那以后,四方阁对外立下规矩:但凡触捏帝王龙须的任何悬赏,一概不接。 欧阳雨槿三人便是赏金卫,他们接下南暮水阁发布的一品南暮赏金令,一个叫鱼凫的人,会从太晋上陵都前往大周京城文安城,羊皮卷里头只标注此人携有重要物件,赏金卫务必确保此人与物件安全抵达。至于这鱼凫究竟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样貌特征、如何联系、所携何物等信息,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三人到了上陵都,自会有人凭信物与他们联系。 三人在上陵都待了好些时日,始终无人上门,随后便发生了夏博被捕、夏雨昶潜逃的惊天大事,整座上陵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彷徨之际,鱼凫标记竟神奇出现,一路指引,将三人引到了边陲小国定硕。 标记最后一次出现,正是在这支商队里,所以三人只能认定,任务中的鱼凫,潜伏其中。于是化身运药伙计,始终跟着商队。 “方才说的明明是夏雨昶,这与任务何干?”欧阳雨槿不懂。 燕一歌若有所思道:“赏金令里头并未写明鱼凫是男是女,你又如何知道,这个鱼凫不会是夏雨昶?” 在他看来,御风九宿卫紧追不放,夏雨昶极有可能为求自保而向四方阁挂出悬赏,请人保护自己顺利脱逃。 “不对不对,”欧阳雨槿不傻,很快提出异议:“我们接令时,夏博尚未东窗事发,又怎会提前向四方阁悬赏保护自己女儿呢?难道他未卜先知?若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轻易落入牙桓手中。” 南天子点头同意,这点他早已想过,只不过任务中的鱼凫偏偏出现在夏雨昶的商队中,是机缘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此人与夏雨昶有否关联?为何要如此神秘,什么都不肯留下?而夏雨昶是小翠一行中的哪一位?夏博犯的本就是私通大周的叛国罪,女儿却取道逃往大周,岂不是坐实了通敌罪名,这又为何…… 诸多问题,令南天子亦有些犯难,不过他仅凭几处痕迹大胆推断出小翠一行的身份,其目光、心智、博识皆有惊人之处,与众人印象中那位憨实的大个子实在大相径庭,若叫商队的人见着,怕是要惊愕的掉落下巴。 “好了好了,多思无益,时候到了,自然就知晓答案,犯不着如此费神。”欧阳雨槿倒是看得开,甚至懒得去管谁是鱼凫。“既然我们知道商队里有位大逃犯,鱼凫与大逃犯有否牵连,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人家好好一位姑娘家,被欧阳雨槿冠以大逃犯的称呼,叫南天子哭笑不得。欧阳雨槿却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出来太久,赶紧回去吧,赶紧将南天子放出来,都等着他烧茶呢。” 将南天子放出来? 那眼前这位南天子又是何人? 不等南天子答应,燕一歌手起掌落,准确的切在后颈的同一位置,将其打晕。? 第十五章叛国通敌案 距离商队数百里之外的上陵都。 太晋国都,整个西域最繁盛的都城。 不久前发生的惊天大案,余波未平,且有不断震荡、愈演愈烈之势。 要想将此案了解个清楚明白,还需得从御风九宿卫起源讲起。 太晋立国二百四十七年,开国之初便创立御风九宿卫,旨在保护太晋天子及其皇族族人,隶属皇家卫队。 几经风雨,其中一位皇帝心血来潮,亲任御风九宿卫统领,封号君上,令御风九宿卫除保护皇族、护卫京城上陵都外,还担有敌情谍报、肃清刺杀、监审内务、兵器锻制等诸多职能。 凡御风九宿卫者,必须拥有皇族血脉、百里挑一,经历重重考验,方可担当。 自那时起,带有皇族血亲的御风九宿卫权势日渐增大,变作朝中人人敬畏、超脱三院八部的一方巨擎。 而后为监控军部,防军部独揽大权危及皇室,御风九宿卫将触手伸向军营。碍于宿卫甄选条件过于苛刻,人员极大不足,几经挣扎,最终废除宿卫只能由皇家血脉担当的限制,各处挑选精兵强将、天赋异禀者,多番考砺后加入其中。 时至今日,御风九宿卫已成了太晋除军部外最为庞大的衙构,其历届君上,无不雄才大略之人,皆由太晋王钦定。 御风九宿卫内设五院,分别为:御院、风院、抵院、弑院,以及内衙九院。 御院,负责上陵都及皇宫的安全防护,更是皇族贴身近卫,重甲重器杀力重,是其标志。 风院,掌管谍报布控、细作安插、窥私探秘,捕风捉影,无孔不入,又称之为“风探”。 抵院,兵器研制、机关数术、防御造建,利人剑与没羽弓便是其当世杰作。 弑院,一群杀手刺客,专司追捕暗杀、截击肃清、消除异己,最擅藏于暗处予以致命一击。 内衙九院,内审衙门,负责监审内务与自查,御风九宿卫诸院当中权势最大。朝野上下,大小官员,最怕收到来自九院的帖子。一旦来了,意味着王要查你,轻则降品远派,伤筋动骨;重则丢官丧命,祸及满门。 背负皇命在身,御风九宿卫触角遍布皇宫与太晋民野上下,权势滔天。三品以下大员,一经怀疑,可免请命,直接拘拿审办。凡证据确凿者,先斩后奏。 头戴毗留博叉面盔,身穿螭首吞花霈红胄甲; 左手利人剑右腰没羽弓,足顶流云尖头靴。 这便是煞面神御风九宿卫的官配打扮。 君上作为御风九宿卫最高统领,其下设八员正副院首、一员内衙衙首,院首底下三十六卫丞、六十四卫薄、七十二郞卫,旗下七千四百六十六员宿卫。 当今君上,名曰牙桓,关于他的故事,乃是上陵都街头巷尾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三日三夜也未能道尽。此人乃太晋王一脉血亲,少年天才,儿时被太晋第一门大河道的开山师祖弱水老人看中,收作关门弟子,随师闭关潜修八年。 出关后,一己之力,半年内挑落太晋国内十大门派一流高手,被视作除弱水老人外的太晋武道第一人。 再用半年,横扫境外西番诸国,难求一败,被称作西塞武神君。 二十二岁接掌御风九宿卫,肃内阁、扫暗桩、拓疆域,内外建树颇多,极受太晋王赏识宠爱。若说此刻太晋朝野上下,谁人风头最盛,唯牙桓耳。以致于所有人在其称呼面前加了个“大”字,以示与过往不同,齐尊“大君上”。 而世人评价牙桓,则褒贬不一。 国人赞其为翩翩君子、礼贤下士,模样更是貌胜潘安,乃天下第一美男子,所有太晋年轻女子的梦中情郎。 大周中央军北营主帅、西国公文远老将军曾赞誉其为百年不出之天才,狡诈善变、兵行诡道,谍报手段防不胜防。假以时日,必定是大周最为忌惮之人。 风辽国右王乌达尔曾言:此子,一人可抵万军。 与太晋毗邻的诸多小国,对其则恨之入骨,将他唤作“冥世魔王”。因为他为人冷血暴虐,动辄对诸国施加武力,只为抢掠。曾有一名为旦骞的小国,因盛产黄铜,太晋觊觎已久,牙桓领着御风九宿卫直接杀来,旦骞国主战死,举国被灭。 与旦骞联姻的鲜鹰国,为了报仇,重金聘请一批杀手,伏杀牙桓。殊不知惨遭反杀,怒火中的牙桓将鲜鹰国国人屠去大半,活下的贬为苦奴,永世不得翻身。 是人、是神、是魔,或许就连牙桓自己,也分辨不清。 八个月前,风院在上陵都闹市中捣毁大周的一处谍院,抓获三名大周细作。此三人潜伏太晋时日不短,酷刑下牵连出一位隐藏极深的上线。 风院卫簿石河子主办此案,当即布置,将那名上线监视起来。对方嗅出危机,蛰伏足足半年,才再度有所行动。通过监视发现,此人与军中的某位五品官员交往甚密。 那五品官员名叫言复,乃军中一员采办。采办身后是否还藏有大鱼,石河子斟酌再三,呈报到风院院首无地处。无地征得牙桓同意,定下引蛇出洞的连环计策。 首先,风院先是向军部提交了一份潜伏在大周边境城镇里头的细作名册,让军部关键时刻予以照料。没过多久,名册中的细作陆续失踪,凑巧的是大周军方一直有秘密动作,不难看出,对方是收到消息,有的放矢。在此期间,言复押送一批军需到过边关,应该就在那时候,将名册送出。 不久,风院又向军部提供了四个名字,此四人已顺利渗入中央军北营,担任军中将领。倘若太晋边军遇上此四人留下的标记,务必全力配合,便宜行事。而此四人的真实身份,除风院外,就只有军中主帅、三大战营主副将知晓等有数几人知晓。 偏偏在半月不到的时间里,此四人被分别派出执行军务,恰好都各自死在军务当中,死无对证。 这条通敌大鱼,应当就在那几位将军里头。 这一回,牙桓亲自参加军部议事,特意提及:经年风院努力,终于买通中央军北营一位重要将领,对方同意为太晋提供北营防事布局。兹事体大,牙桓已派出特使,正在去往收取谍报的途中,不日便可返还。 事态紧急,叛徒势必立即向大周发出警示。果不其然,不久后言复借故离开军营,乔装改扮,意图快马赶在特使之前将其截杀。风院当即采取行动,擒下后轮番大刑伺候,想不到此人嘴巴极硬,始终咬定自己无辜,而风院也没搜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牙桓听完奏报,淡淡的说了句:“剖开他的肚子。” 在言复肚中,发现一颗蜡封弹丸,里头密函一封。密函内容,正是提醒文远,军中有大将叛变,速速清除。密函末尾,赫然盖着老元帅夏博的私印。 御风九宿卫上下,无不震惊,牙桓反倒兴奋异常,仰天长笑:“此乃本君扳倒他三军主帅的最好机会。” 这才有了后来牙桓出手重创夏博亲兵,将夏博扣下,押在御风九宿卫的皇亲大狱里头,准备严审。 不管通敌是真是假,牙桓这回算是捅了军部的马蜂窝,夏博手下军将个个群情汹涌,纷纷暴起。一时间军营调动频频,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更有甚者,直接率人袭击牙桓,想要救出老帅。 当下,上陵都的夜,同样静寂。 “着火啦,着火啦!” “快来人啊,救火!” “是西面抵院存放火 药的库房着火,所有人,快去帮忙。” 熊熊大火,火舌冲天,印红半边夜空。呼喊声四下响起,伴着紧锣密鼓的警示,乱作一团,更有无数身影朝火海掠去。 刷刷刷 数十名蒙面人从空中落下,闪入石柱屋檐,躲藏起来。其中一人掏出地图,借着光亮,辨认此刻自己所在位置。 “不错,前方不远便是关押老帅的牢房,我们冲过去。” 那人大手一挥,所有蒙面人提刀直奔。奔出不远,面前出现一座大狱,门口无人,想必救火去了;大狱左右两旁的塔楼上,守卫目光全部转向火光处,并未留意到蒙面人的侵入。 一个手势,蒙面人中闪出几人,快速攀爬上塔楼,将守卫结果。 如此轻松,领头人心中一喜,低呼:“儿郎们,我们冲。” 数十人朝狱门猛撞过去。 一箭破风,朝领头人直射而来。领头人眼疾手快,挥刀断箭,与此同时,无数凭空火把亮起,周围高高低低的院落,墙上屋檐,全是手持弓弩的宿卫。 “中计!” 领头人不及多想,便听对方喊话:“此乃皇家大狱,擅闯者死。劝尔等弃械投降,听候发落。” 领头人把牙一咬,大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将老帅救出。儿郎们,给老子杀!”继续朝大狱冲去。 刷 大狱门前,一张大网自塔楼落下,将蒙面人一网打尽。 塔楼上的蒙面人,早已没了性命。 嗡嗡嗡 弓弦响动,无数弩箭自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弩箭又密又急,根本没有停歇,一轮紧接一轮,似乎方才所说的弃械投降只是说说,擅闯者只能是死。 足足四轮,大狱前面堆成尸山,那领头人更是浑身插箭,如同刺猬一般,死不瞑目。 狱门打开,宿卫潮水涌出,走在前头的是弑院院首无牙,只见他踢了踢尸体,露出冷笑:“就凭你们,也配来此撒野?来人,全部拖回聚卫堂。” “喏!” 宿卫们三三两两的将尸体搬走,满地的血水,刺目、血腥。很快便有提着水桶的人,将血水冲走,把院落洗刷干净,半点打斗痕迹不留。 远处的冲天大火,不知何时熄灭,一切恢复到原本的静寂。? 第十六章大君上牙桓 上陵都皇宫东南,数十院落密连相扣,高低起伏,组成实力最强、令人闻风色变的御风九宿卫府衙。 衙府三横六纵,自南到北,中轴三座大型院落。这三座院落,依次为聚卫堂、九堂、皇亲大狱。御风九宿卫其它各院分支,以品状相拥,分布在此三堂四周,间隔有度,错落有致。 府衙外,正对大门有一面碧绿照壁,照壁飞龙走凤,中间雕嵌着一只巨兽。此巨兽容貌丑陋,血盘大口、双目大若铜铃,头顶巨角,露出锋利獠牙,口中黑暗深邃,仿佛吞噬一切。 府衙大门高悬“御风”二字牌匾,字型劲破苍穹、字意并吐四野。入门后,院落间联纵封闭,青瓦高墙,灯火幽暗,置身其中,充满着浑身不自在的压抑。 此刻,聚卫堂灯火通明。 聚卫堂,整座府衙中心,亦是大君上牙桓发号施令所在。 堂正中八步台阶,最高处,玉石屏风围出一个三面隔断、正面开放的暖阁。屏风当中处,雕撰着一个大大的“牙”字。屏风前摆着张漆黑发亮的案桌,案桌上面堆满公文,凌乱不堪。 除公文之外,案桌上还有一支朱笔、一支墨笔,一个签筒,签筒中插着数十支红色的令箭,令箭上圈写着一个“牙”字,火红如血。 台阶下来,左右两侧各肃立八人,头戴着毗留博叉面盔,身穿螭首吞花霈红胄甲,腰配利人剑,后腰悬没羽弓,右侧皮囊上镶着十支锋利弩箭,胄甲吊脚处插有匕首。面盔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容貌,纹丝不动,好似雕像一般。 堂中地上,有位同样身穿胄甲的宿卫,单膝跪地,脑袋低垂。 此人身前,摆放着六具尸体,尸身亦是宿卫打扮,面甲已被拿掉,露出惨白面庞,五孔血迹未干,应是刚死去不久。 此人身后,尸体更多,数十具之多,皆是一身夜行服,头上身上插满弩箭,还有不停冒血的,令偌大厅堂满是血腥之气,很是难闻。这批尸身,正是方才冲击大狱时被当场击杀的那群蒙面人。 堂上堂下无人说话。 却并不代表此刻静寂无声。 恰恰相反,如此森然场面,竟有女子靡靡之音不时回荡,格格不入之余多了几分诡怪异常。 但见最高处的金漆雕花盘龙椅上,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眉毛头发均呈褐黄之色,面如冠玉,鼻梁高挺,眼瞳竟隐现不同寻常的青色,如宝石一般;嘴唇极薄,沁着血红之色,眼角微微上挑,眉毛好似两片柳叶,精致细长。 男子身着光滑的绸缎长衫,衣襟处已被左右扯开,露出强壮厚实的胸膛,胸膛上还挂着或深或浅数道疤痕,叫男子浑身散发着野性与霸气。 俊雅与霸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度,一同出现在此男子身上,令人仰视。 男子怀中,正被一位娇娘紧紧盘缠。 那娇娘身上只穿了件连体亵衣,外面披着轻纱,薄如蝉翼,任由藕臂玉腿露在外头,白嫩的极其刺目。 扶柳蛮腰,起伏身姿,浑身肌肤细腻如绸缎,仿若凝脂。娇娘生的杏眼桃脸,端是美艳无比、妩媚至极。一抹淡淡腮红,眉角印出无边秀色。 那娇娘团缩在男子胸膛,神情好似猫儿,说不出的慵懒与惬意。一张殷红小口,时张时闭,鼻息间偶尔发出若有若无的哼鸣,这便是靡靡之音的出处。一对修长玉腿轻轻摆动,若隐若现似遮似掩,摇曳生姿,令肃杀之气满盈的聚卫堂里偏偏又增添了繁花尽放的点点春意。 年轻男子白皙纤细的双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撩拨着娇娘头上的三尺青丝,绝艳娇娘在怀,面色却是淡然。那妖异的双瞳,清澈透亮,平静的无波无澜。 堂中宿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此景况,似乎习以为常。 “第几批了?”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慵懒,似在喃语,又似敲金击石,清晰而又模糊的落在耳朵里,直击心魂。 “回大君上,算上眼前这六人,前后统共七批,计八十二人。” 堂下单膝跪地之人赶忙回话。 “都是夏博的人?” “正是夏博一党。此等宿小潜伏在我御风九宿卫当中,夏博伏法,他们与叛贼通风报信、阻挠宿卫抓人、擅放朝廷案犯、并意图对大君上不轨,罪大恶极。” “想不到本君统管的宿卫里头,竟有那么多包藏祸心之人。”年轻男子眉头轻皱,“夏博的手,伸的可是又长又深,都到了本君的枕边。若非此次夏博出事,要不了多久,本君怎么死的只怕也无从知晓。” 感慨之余,语气满满萧索。 这位充满妖异魅力的年轻男子,正是当前太晋国御风九宿卫的大君上,牙桓。 “属下失察,请大君上治罪。” 那跪地的方宇身子一颤,头垂的更低。 “算了,说到底,你还要替本君继续将潜伏者挖出,这罪,就先记着吧。”牙桓似乎颇为大度,“你身后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护国军黄营昭武朗将祁中善,率部二十七人,夜袭府衙。他们先是点燃西处抵院仓库引发大火,随后强攻皇亲大狱,意图劫走夏博。所幸弑院早有防备,将祁中善在内二十七人就地射杀。无牙院首命属下将尸体送来,请大君上查验。” “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查验的。”牙桓嫌弃的捂住鼻子,“无牙也真是,弄得满堂腥臭,本君还如何办差。” 身下的娇娘当即扭动身子,双臂勾着牙桓脖子,美艳脸颊附在其耳根,吐气如兰:“奴家身子是香的,大君上不信闻闻。” 牙桓嫌弃的拉扯她的青丝,不让脸贴近,娇娘吃疼却咯咯直笑,毫不为意,转头趴在其肩膀之上,露着整片后背对着方宇。 方宇刚刚抬头,眼睛正好落在那片雪白之中,面臊心热,只得再度垂下脑袋。 “本君听闻昭武朗将祁中善骁勇善战,是位不可多得的猛将,如今就这般死了,何尝不是太晋军力的一种折损,实在是可惜了。” “擅闯府衙、劫持案犯、冲撞大君上,每一条都是死罪。”方宇义正言辞道:“若每个人都似军部这般胡来,御风九宿卫衙府岂不成了任人宰割之地。属下以为,无牙院首的霹雳手段,倒是极好的震慑。” 牙桓欣慰的点点头:“也罢,回头告知无牙,人可以杀,但别滥杀。一个活口不留,落在那帮保夏派的朝臣口中,更是坐实了本君的嗜杀无情。日子久了,众口铄金、积重难返。”长长伸个懒腰,“说说吧,今日还有何事发生?” 方宇清了清嗓子,朗声禀报道:“护国军绿营大尉朵勇及部下九人,散播谣言,挑拨军将,且言辞犀利,辱没大君上,已被弑院暗中击杀。” “红营帐下的火器营,意图对大君上进行火器伏击,风探提前探知,无地院首已派人查封火器营;内衙九院也将参与谋划的宣威将军衡立、浑士将军近杨等四位将军以惑乱谋反罪缉捕收监,听候大君上发落。” “至于黄营,除今晚昭武朗将祁中善的劫狱,还安排了一批将士在酒肆花坊多地寻滋闹事,无故打死打伤我宿卫多人。御院无邪院首亲自出手,当场连斩八人,拘拿五十三人,全部关押在都府大牢,等待与军部交涉。” 太晋八十万护国军,帐下分有三营:绿营、红营、黄营,皆归夏博统御。 夏博被扣,三营炸裂,轮番向牙桓施压,军部与御风九宿卫间冲突不断,大大小小、明的暗的,纷斗不断。 这段日子,牙桓过的有些艰难。 “此外,还有不少朝官一早便到衙府要见大君上,想来是要讨回夏博。宿卫阻拦在外,朝官不肯离开,御院多番劝阻无效,只得强行请走。期间,腾阁学士樊章樊老大人不慎失足摔了一跤,至今未醒。” “是真的失足摔跤,还是无邪下的黑手啊。”听到这,牙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微笑。 “这个……”方宇略显尴尬的干咳几声:“那樊章倚老卖老,仗着曾为大晋王的老师便出言不逊,辱没大君上,说的甚是难听。无邪院首亲自过去劝他,竟撒泼的赖在地上不走,无奈之下,无邪院首稍稍用了些力气,便、便、便昏了过去。” “你们这些人啊,只会给本君添乱。”牙桓倍感无奈。略作沉吟,交待道:“绿营死了的那些人、还有黄营闹事的、今晚劫狱的,统统以战死论,抚恤金多加一倍。毕竟是太晋的军士,死在自己人手中,丢的是太晋的脸,无论如何,还是要顾及军部的面子。” “至于内衙九院抓捕红营的几位将军,叫月牙儿全权处置。稍候本君自会向我王请命,里外彻查军部,但凡与夏博沆瀣一气者,本君要彻底肃清。” “军部在夏博手中多年,是时候改旗易帜,换个主人了。” 牙桓说罢,低头朝怀中娇娘耳朵吹了口气,娇娘受不得痒,娇笑着浑身抖动不已,声音与身姿,听了见了让人血脉喷张。 方宇则浑身冰凉,他出身军部,说穿了,也曾是夏博麾下一员战将。因战功彪炳,被牙桓看中,召至御风九宿卫,司职御院卫丞。与院首无邪不同,方宇胆大心细,做事有勇有谋,深受牙桓赏识。此番肃查内部潜伏者,亦是力排众议,放心交由方宇执办。 方宇自知,此番也是牙桓对自己的试探,走错一步,躺在地上的尸首中,必定有自己的一具。 望着身前身后早已冰冷的尸体,悲伤自心底升腾。这里头,有曾经的同僚、有出生入死的手下、更有血溶于水的弟兄。? 第十七章雷霆四杀 “对了,不日前,无地过来提醒本君。”牙桓突然记起什么,眼睛自娇娘身上抬起,看向方宇:“你来御风几年了?” 方宇心中叹气,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赶忙收敛心神,谦卑答道:“蒙大君上赏识,将属下自军部召至御风九宿卫,已经两年。” “两年了?这日子过的倒是极快。”牙桓恍然:“来此两年,本君可曾亏待过你?” 方宇伏地磕头:“大君上待属下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倒是有些过了。”牙桓摆摆手,“本君对你,与几位院首确有不同。只因你的行事做派,很对本君胃口。” “谢大君上。方宇定必竭尽全力,不叫大君上失望。” 牙桓指了指那一地的尸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里头,可有你的故人旧友?” 方宇咬牙点头。 “都说军中乃最讲情意的地方,故人旧友落得如此下场,你可恨本君?” “属下不敢。”听出牙桓语气有些不善,方宇慌忙澄清道:“夏博叛国通敌,罪不容恕,其党羽顽固不宁,危害社稷,人人得以诛之。大君上所做作为,只为太晋,属下唯大君上马首是瞻,甘愿与以往割袍断义。” “如此甚好。”牙桓满意的点点头:“本君要近三年间与军部存有瓜葛、或是有军部背景的宿卫名册,可知为何指定由你去办?” “大君上是、是、是在考验属下。”方宇咬牙说道,“考验属下是否存有私心。” “不不不,你错了,并非考验。”牙桓摇头:“本君只是想你证明,本君没有看错人,你方宇,是御风九宿卫的人。” “谢大君上。”方宇动容,朝地磕了个响头:“名册早已罗列妥当,就在大君上案前。” 牙桓探身,在一堆公文中拨弄几下,拿起一本红色册子:“可是这个?” “正是。” 牙桓用册子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颇为伤神道:“你说,对这些人,本君该如何处置?” 方宇刚要回答,只见牙桓随后一掷,啪,名册跌落眼前。 “算了,多思无益,传本君令,册上有名者,杀。” “全、全杀了?”方宇大惊,跪着冲前几步,匍匐在地:“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大君上三思。” “如何非同小可?” 方宇硬着头皮道:“属下所列的名册中人,涉及之广、人数众多,且不少身居要职,乃我御风基石。若不问青红皂白一并杀之,属下是怕、怕、怕……” “怕什么?”牙桓眼中闪现不易察觉的隐笑。 “怕衙府动荡、宿卫寒心,更怕大君上受到伤害。”方宇似乎豁了出去,抬头直言道:“如今护国军虎视眈眈,对大君上、对御风九宿卫欲处之而后快;而夏博余孽蠢蠢欲动,时刻谋划致命一击。属下以为,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名册上的这些人,密查无事者,可堪大用。” “你觉得,有人可以轻易伤害本君?” “大君上武功盖世,鲜有敌者。属下只是担心明清易躲暗箭难防,大君上安危,容不得半点差池。何况方才大君上也说,如今御风九宿卫所作所为被朝中大臣口诛笔伐,为万千矛头所指,倘若继续一意孤行,滥杀无辜,大君上失的恐怕不止是人,还有人心。” 方宇此话一出,冷汗彻底湿透内衫。如此说话,可谓大逆不道,牙桓身居大君上多年,还从未有属下敢这般与其叫板。 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举。 当初牙桓命他罗列名册,就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何人该列、何人不该列? 列了如何、不列又会如何? 如果避重就轻,自己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如果据实上报,他便成了出卖同僚、卖友求荣的可耻叛徒。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思前想后,痛苦抉择,最终他还是将一干人等,全都列写在册子里头。当初心中仍存在念想:牙桓此举,不过是以防万一。名册上的人,终究会交给内衙九院甄查,只要身正,就不会有事。 想不到牙桓不问青红,直接杀人了事。 红色名册,赫然成了无数人的催命符! 书写符印之人,正是方宇自己。 “方宇,”牙桓语气顿时冰冷起来:“你是在质疑本君?” “属、属下不敢。” 铛啷 牙桓伸出两指,衔起竹筒中一支牙令,掷在地上。 令行禁止,接令杀人! 方宇哆嗦拾起令箭,看着地上那本名册,此刻已经变作地府判官手里的生死册,断人死生。 名册展开,恰巧里头出现一个名字:方恒。 方恒,方宇的亲弟弟,同样来自军中,曾是夏博直属亲兵。 一令一册,重逾万钧,方宇双手抖动不停。那册面上的红,好似亲人鲜血,印入眼帘,怵目惊心。 “恳请大君上法外开恩,给他们一次机会。”方宇砰砰磕头。 牙桓轻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玩味笑容,“方宇啊方宇,方才你才说唯本君马首是瞻,甘愿与以往割袍断义,转眼怎就为他们求起情来。反复之人,本君日后很难信你。” “属下知罪,属下只求大君上给他们一个证明自身的机会。方宇愿以此立誓,从今往后,至死追随大君上,绝不忤逆背弃。” 牙桓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抓住怀中娇娘的满头青丝,用力向上一拉,娇娘惊呼,仰脸露出痛苦之色,害怕的望着他。 牙桓低下头,鼻尖自娇娘下颚缓缓向下,轻轻触碰脖子、香肩,娇娘浑身颤栗。 “我若不肯答应呢?” “那你唯有去死!” “死”字未落,方宇猛地向下一磕,后背传出机簧扣动的声音。嗡嗡嗡嗡嗡,自背上射出五支弩箭。弩箭来的突然,又快又急,攻的是牙桓上路。 烛火殷红,印在那弩箭箭尖,黝黑发亮,淬有剧毒。 就在毒箭射出同时,台阶左右肃立、统共十六名宿卫,立马被放倒四人,余下的十二人中,六个拔剑冲天而起,自上而下刺向牙桓;六人手握没羽弓,每人射出三箭。一时间,寒光交织出的利网,封住了牙桓所有退路。 还有,躺在方宇面前、已然冰冷的六具尸身,突然全部睁开眼睛。风火轮般迅速翻身,拔剑,贴地疾进,六柄长剑罩向牙桓全身。 而方宇,在弩箭离身那一刻,足下奋力一蹬,人如离弦,毕生功力凝聚于手中长剑,怒剑横空,直指牙桓咽喉。 蓄势,已久! 雷霆,四杀! 每杀,致命! 所有可能,方宇早已算好。 背上的弩箭是经过特殊改制,簧心压得很死,箭头磨得锋利无比,瞬间发射,足可刺穿五寸盔甲。箭头上的剧毒,只要粘上,立刻见血封喉。 弩箭突然,此为一杀。 今夜,方宇特意换了当值,那十六名宿卫中的十二人是自己人,带着面盔无法辨认,正好实施暗杀。近在咫尺的上下夹击,牙桓应对起来,难免会出现纰漏。 仓促发难,此为二杀。 纰漏便是机会,六具死而复生的“死尸”,便是用来抓住机会,留下牙桓。 意料之外,此为三杀。 自己的这一剑,毕尽二十八年之功,死死锁定牙桓,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避开。等待他的,只有一剑穿喉。 御剑一击,此为四杀。 牙桓此刻正埋头与娇娘亲热,双目有所不及,更何况,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敢在他的地方杀人。 出手,拿捏的正正好好。 机会,算计的分毫不差。 大君上,终归还是凡人,今晚必死无疑。 “可惜了那位娇娘。” 娇娘就在牙桓身前,任何一杀都是首当其冲。御剑的方宇内心告了声罪,他无意错杀无辜,只是眼前机会最好。要怪,也只能怪她出现的不是时候,偏偏遇上了这场谋划已久、倾尽全力的杀局。? 第十八章跳梁小丑 “唉……” 方宇隐约听见一声轻叹,似乎是牙桓有感而发,一丝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未见动作,呼,牙桓身前案桌陡然飞起,横档在激射过来的弩箭面前。 铛铛铛 大珠小珠落玉盘般一阵脆响,原本能够轻易开山破石的弩箭竟然被案桌全然挡下,发出铜铁相交的声响,并未出现支离破碎、木屑横飞的状况。 云铁! 和利人剑击物时发出的声响一样,这看似寻常的檀木案桌,竟是坚不可摧的云铁所制。牙桓面前好似竖起了一面厚盾,叫所有的弩箭无功而落。 第一击就此消散,化解的未免太过随意,随意的好似端杯喝茶一般。 就在案桌飞出的同时,案桌上的文书全数抛洒空中,随即爆裂成无数碎片,窸窸漫天落下,好似冬日飘舞的雪花。 石阶下六名用没羽弓进攻的宿卫,眼睁睁看着自己射出的弩箭一样被案桌挡下,没有犹豫,提剑蹂身而上,穿过纸片雪花,飞击到牙桓面前。不曾留意的是,纸片雪花落到自己的头上、脸上、脖子、肩膀,粘住了胄甲。 刺疼,在身体蔓延。 待他们醒悟过来,所有被纸片雪花没过的地方,出现一道道浅浅裂痕。裂痕逐渐扩大,很快,脸庞、脖子、甚至胄甲,裂纹斑驳,血冲里头迸裂而出,血如泉涌。 “是大河刀劲!” 六名宿卫难以置信的捂着脖子,喉咙里艰难发出声响,眼珠几乎完全瞪出,仰天栽倒。 他们的最后一眼,正好看见高高跃起、从天而降的另外六名宿卫,莫名在空中四分五裂起来。脑袋、四肢、躯干瞬间切开,爆出团团血雾,然后一块块的窸窣落下。 死无全尸。 说时迟那时快,牙桓身后屏风处飞出一片红绸,挡在上头,将碎肉暴血全部接下,不让下方有所沾染。 那看似空荡的半空,鲜血喷在上头,聚成一道道血线,凝而不滴。细看才发现,牙桓头顶,布着一张肉眼几不可见、锋利无比的银丝大网。银丝细若发丝,六人是直接撞在网上,切割成块。 想要制造慌乱机会的第二击,没有溅出任何水花,便被无情吞没。 与纸片雪花同飞的还有一桶赤红令箭。 牙桓自娇娘香肩探出头来,邪魅一笑,左手长袖卷住竹筒里的令箭。微微一抖,灌注元气的令箭扇形爆射而出。 嗤嗤嗤嗤嗤嗤 那“死而复生”的六具“死尸”,眼看着破空而来的令箭在瞳孔中不断放大,还未来得及变招,令箭便轻松穿透他们的身体,射入远端石柱,发出金石般声响,留下一个个赫然可见的大洞。 好霸道的元气。 或是额头或是胸口,一颗血洞贯穿而过,六人落下时,成了真正的尸体,死的不能再死。 飘落的纸片雪花,盖在这一张张写满不甘的脸庞之上,瞬间被鲜血竟然侵染。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息不到的功夫,方宇信心满满的雷霆三杀彻底土崩瓦解。 但方宇并未收剑。 这倾注毕生功力的一剑,牢牢锁定牙桓,即便是一去不归,只要能将其重创,亦算死得其所。 “啊~~~” 眼前花白一片,牙桓竟将身上那位艳媚绝伦的娇娘当做兵器,直接掷了过来。娇娘发出惨叫,丰盈的身子呼啸而来。 若不撤剑,下一刻,娇娘将成为一团血肉。 若是撤剑,方宇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伤及牙桓。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一炬。刚才的兄弟们已经白死,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兄弟因此而死去。 方宇硬下心来,没有人可以阻挡自己这一剑。 偏在此刻,娇娘脸上的表情无比清晰的印入眼中。 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俏脸上,写满惊恐、哀怨、无助、害怕、绝望,如此令人心碎。那么一瞬间,叫方宇觉得,自己的这一剑,刺的是毕生挚爱。 恍惚下,方宇在最后时刻硬生生转动手腕,一往无前的剑芒堪堪贴着娇娘擦身而过,无匹的剑气射在地上。 砰 地面被剑气击出一个大洞,方宇左手探出,轻巧将娇娘接下,顿时感到其身上传来的巨大劲力。迅速以左足为轴,连续旋转六圈,飘荡开来,将那劲力卸去。 蓄势已久的攻击因为强行驱散而带来元气反噬,还有牙桓灌注在娇娘体内的霸道气劲,两股元气夹击之下,方宇体内热血翻腾。哇的一口鲜血喷出,硬生生被震出内伤。 方宇低头,方才那一剑的剑气直接将娇娘本就薄如蝉翼的轻纱震碎,如今只剩贴身亵衣,几乎衣不遮体,鲜血竟直接喷在娇娘白皙胸前。娇娘羞臊,紧紧搂住不放,透过胄甲,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阵阵火烫。方宇不禁有些意乱,竟舍不得松开环绕在其腰身上的左手。 娇娘嘤咛一声,吐气说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呵气如兰,甜腻的声音令人浑身酥软,空中竟多了一丝沁人的香气。俩人四目相接,对方盈盈流转、波光四溢,方宇心神游荡,突然晕眩,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魅术!” “中计!” 方宇大叫不好,当即用力咬破舌尖,刺痛传来,灵台清醒大半。左手化掌吐劲,想要一掌震碎娇娘五脏六腑。 此时娇娘好似泥鳅一般滑溜,娇笑声中身子扭动,将掌劲轻松卸掉,左掌还是抵在光滑的背上。外人看来,方宇酣战之时竟起色心,借势大占娇娘身子便宜。 “将军好坏。” 娇娘媚眼如丝,叫人眼前色彩一片斑斓,而青葱两指,刺向方宇双眼。 方宇识得厉害,当即撒掌,右手利人剑反削,朝娇娘脖子抹去。 “将军不要。” 娇娘嘴上告饶,长腿夹在方宇腰间,身子一抹,瞬间转到方宇背后,柳眉轻挑,冷哼着纤纤玉手如刀般切向方宇后脑。 劲风陡生,娇娘无疑是位武道高手。方宇内心悔恨,低头避过,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开!”暴喝一声,霸道的护体罡劲生生将娇娘震飞出去。 “你们这些男人,摸了就想跑,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娇娘娇笑着,足下一点,触地即起,整个人飞在方宇头顶上方,右足凌厉踩向方宇面门。 方宇抬头,眼见娇娘春光一览无遗,顿时头晕目眩,不知该如何接招。迟疑间面门惨遭重重一击,鼻骨破裂。 方宇疾退,与娇娘拉开距离,单膝跪地,以剑支撑,鼻头上鲜血哒哒哒滴落。 不能盯着对方看,否则,容易被其魅术诱惑,无法脱身。 方宇这才意识到,投掷过来的娇娘并非弱女,其空中的眼神已经带有魅术,自己一时不慎中招,生生中断了剑招,令得前功尽弃。 此番交手,可谓一败涂地。 牙桓的案桌、令箭、丝网、娇娘,无一不是有备而来。还以为,雷霆四杀万无一失,现在看来,是何等的不堪一击。在牙桓眼中,自己不过是跳梁小丑,如此可笑。 “看在撤剑的份上,给你一个自尽的机会。” 光着脚立在地上,娇娘摆了个风姿无限的姿势,掩嘴笑道。 方宇闭上眼睛缓缓站起,将翻腾的气海强行压住,抹掉嘴上血迹,横剑胸前。再睁眼,目光无比坚定。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愚不可及。” 娇娘率先发难,身形一晃,抬脚便踢,一双玉足在空中踢出十数道脚影,裹向方宇。 方宇抬手,没羽弓射向脚影,随后转身扑向牙桓。自己的目标,由始至终只有一个。 娇娘拧身避开弩箭,迷魂步-缩地成寸,瞬间来到其身后。“走不得”,一道脚影幻化的大浪,涌向方宇后背。 天玄幻魔功-魔脚-幻海生波 方宇不遮不挡,任凭脚浪砸在后背。喀的一声,其后背衣服下架有硬弩,整张弩碎,人则离弦箭般,借力飞向牙桓。空中长剑一抖,还是孤注一剑。 娇娘想不到他有此一招,再想追击,已来不及。 长剑来到牙桓面前,仍旧是一声叹息,牙桓伸出一指,点在剑尖。 大河道第一重-江川道-八恒河沙 指尖蕴含汹涌的穿江河沙,吞没剑尖上的所有气劲,并排山倒海般反扑过来,透过剑身撞入方宇胸口,将其直接拍死在河滩之上。 方宇根本抵挡不住,撒手弃剑,人暴退,空中不断吐血,五脏六腑全部错位。 倾尽全力,也非牙桓一合之敌,这个对手,太过可怕。 那娇娘被他逃脱,面上无光,见方宇倒飞回来,不容再错。娇叱一声,以手化刀,切方宇脑袋。 方宇听得后脑风声大作,一个千斤坠,生生坠落,沉腰错步,拧身双掌平推,与手刀相撞。 砰的闷响,真气耗尽的他再度被击飞,在地上滚了几圈。勉强爬起,不顾伤势的拔出匕首,倔强的挡在胸前。 娇娘怒气未消,空中横跨一步,瞬间来到方宇面前,两指直插双眼。方宇抬臂封挡,娇娘缩指避过,双脚诡异踢出,重重踢在方宇腋下,腋下骨头碎裂。 娇娘顺势一掌劈在方宇肩膀,咔嚓一声,肩骨断开;大拇指上锋利的指甲刺入脖子,绕着脖子旋转一圈,人轻松飘开,落在离方宇一丈的地方,面露讥笑。 须臾,方宇脖子出现一道细痕,继而渗出血水,随后细痕暴裂,鲜血喷溅,人扑通跪下,跪倒在牙桓面前。 牙桓高高在上的坐着,脸上依旧挂着邪魅的笑容,面前停着一柄利人剑,剑身嗡鸣,却不落下。 “方宇,你可知,本君对你,是何等失望。” 牙桓目光一寒,那利人剑断成数截,其中一段剑尖划出一道寒光,没入方宇眉心。? 第十九章相互推诿 整个聚卫堂,猩红刺目,血气煞人,好似人间炼狱。 堂门被撞开,无数闻讯赶来的宿卫一哄而入。待看清状况,个个倒吸一口凉气,心神震荡。见牙桓缓缓站起,全部匍匐在地:“属下救护来迟,请大君上治罪。” “一群废物!”那娇娘突地面若寒霜:“方宇大逆不道,刺杀大君上,尔等后知后觉,故意姗姗来迟,本座怀疑,你们全是方宇的同党。” “属下冤枉。” 数百宿卫吓得拼命磕头,其中领头的御院卫丞章一山朝前匍匐几步:“禀报大君上,发生劫狱事情后,方宇嘱咐我等小心还有外敌,命我等全都守护在皇亲大狱外头,所以……所以有所来迟,但绝非方宇同党,请大君上明察。” 先前的一番恶战,致令娇娘衣不遮体,傲人身姿尽展人前,却没有半分羞涩不安,反倒一副威风凌凌、盛气凌人的模样,扫视众人:“诸多借口,分明只想开罪。今晚守护聚卫堂所有宿卫,扒去官甲,重杖三十,听候九院审办。” 章一山色变,却不敢异议,只能继续朝牙桓磕头。 “好了,”牙桓终于开口:“无裳,先将衣服穿上。”长袖一挥,一件金丝披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缓缓飞向娇娘,“堂堂御风八兽,人前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娇娘迎了过去,顺势一转,披风服贴的裹在身上。即便裹在披风里,这位名唤无裳的美娇娘依旧凹凸有致,酥胸玉腿半遮半掩,更添诱惑。转过身来,放声娇笑,手朝脸上一抹,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比先前还要妩媚、好似玉狐般的俏脸。 赤足踱着莲步,经过方宇尸身,人皮面具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方宇脸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什么都看了,倒是不冤。”笑容娇艳无比,双目却寒若冰霜:“至于你们这群臭男人,有胆站到老娘面前,老娘让你一次看个够。” 说罢,双手一挥,地上所有利人剑尽数飞起,朝屋顶急射而去。 利人剑飞到半途,上头罡风大作,一股强蛮的吸力将所有剑拢在一起,落入一人手中。 “哈哈哈哈,难得无裳妹子如此大方,做哥哥的恭敬不如从命。” 笑声震耳,聚卫堂烛火晃动,堂中央多了五个人。五人对着牙桓恭敬下跪行礼:“属下见过大君上。” “都起来吧。”牙桓摆摆手,重新坐下,眼皮不抬。 五人起来,不约而同的望向无裳。四男一女中,女的眼神写满鄙夷,男的则是各自不怀好意的摸着脸,笑容甚是肆意。 “院首救命。” 跪着的宿卫们冲其中最为魁梧高大的壮汉高呼,那人过来,直接便是一脚,将章一山踢飞出去,撞在门上,半天爬不起身。 “御院的脸,都叫你们这群废物给丢光了。”壮汉怒吼,“还敢跟我求情,今晚大君上若是少根头发,你们统统都得死。” “行啦,无邪,少在这里跟老娘演戏,你们御院就每一个好东西。”无裳冷哼几声,嘲讽道:“蹲在上头看了那么久,也不怕一跟头下来摔死。” “无裳,怎么说话的,难道忘了尊卑不成。”无邪一脸不满:“若不是大君上不许我等出手,哪还容这群叛徒如此放肆。别的不说,就凭你最后放方宇过去,就得和我手下一样,到九院走一趟。” 御风九宿卫里头的内衙九院,专司内查,有进难出,在太晋朝堂,素有鬼门关的称号。 “混账。”无裳知道先前因为托大而犯错,让方宇有了向牙桓出手的机会。能否伤及牙桓姑且不论,这守护不利的罪责,确实是躲不过去。被头顶上的人看的一清二楚,还被无邪当众揭露,顿时柳眉横竖,勃然大怒道:“老娘辛苦击杀叛徒,你们不出手也就罢了,还说风凉话。无邪,别以为你是八兽的老大就有人要怕你,老娘今晚倒要看看,你够不够资格替老娘倒洗脚水。” 说罢,腾空而起,披风下的玉腿卷起一阵罡风,瞬息间打出漫天虚影。 天玄幻魔功-狐腿-幻海生波 腿影似海、腿风如浪,跌宕澎湃,汹涌而来。劲力竟是先前与方宇过招时的数倍,出手毫不留情。 “来得好!” 无邪沉腰挥臂,一拳破空,力有万钧。拳风轰到半途,幻化出一匹巨狼,狰狞无比,张开血盘大口,咬向腿潮。 霹雳狼牙变-孤狼暴 孤狼破浪而出,对面人影不再。 无邪冷哼,铁臂横扫,一拳轰在虚空处。 虚空处人影交叠,一件披风兜面而来。披风下,无裳化身千手观音,无数手掌切向无邪全身要害。 天玄幻魔功-幻手-观音萨 “吼~~” 无邪猛地一吼,蕴含霸道气劲的声浪破口而出,声浪好似一头狼王独自立在山头,仰天长啸,气势奔腾。 霹雳狼牙变-狼王啸 无裳猝不及防,正中面庞,千手观音幻影被迫,闷哼一声,仰脸后翻。不等落地,翻身再起,嘴里发出的,亦是尖锐至极的啸叫,整个人好似一头千年狐狸,要吞噬掉一切人间生灵。 天玄幻魔功-迷瞳-鬼面魔狐 叫声太过尖锐,乃真元所化,破罡碎骨。狼嚎与狐叫撞在一起,一旁的宿卫们纷纷捂住耳朵,露出痛苦之色,功力弱些的,甚至五孔流血,晕了过去。 端坐在高位上的牙桓不禁皱了皱眉头。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点到即止,何必当真。”长得尖嘴猴腮,个头矮小,嘴下一撮稀疏白毛,像极老鼠的老者闪身来到二人当中,比其人还高的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戳,金光四起,形成一道光圈,光圈里头火焰灼烧,热浪逼人,生生将二人逼开。 遁地裂阳锢-画地为牢 “臭老鼠,一肚子坏水,别在这假惺惺,以为老娘会买你的好。”无裳收起元气,紧了紧披风,悻悻停手。 一身黑色劲装、充满英气的女子越众而出,冲她呵斥道:“无裳,我哥好心为你解围,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凭什么辱骂我哥。” 英气女子与尖嘴老者,乃是兄妹。 “凭什么?”无裳冷冷的看了尖嘴老者一眼:“臭老鼠的风院一早便知晓方宇等人图谋不轨,直接拘拿便是,偏要有此一处。万一对方手段更毒辣些,万一大君上不慎受伤,你臭老鼠担待的起吗?” 尖嘴老者苦笑道:“哎呀,老六啊老六,哥哥我只是查出方宇有所图谋,不知道其尚有哪些同伙,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徒留后患不是。”说话顿了顿,露出一副老好人的哈笑:“这不,有老六出手,一网打尽,岂不快哉。” “你臭老鼠的引蛇出洞,让老娘做出头鸟,算盘倒是打得不错。”伸手一摊:“拿来。” 尖嘴老者一愣:“拿什么?” “好处啊。替你杀人,没个好处怎行。” “这、这、这不都是替大君上办事嘛,自家人,谈什么好处。” “呸,谁和你个臭老鼠是自家人。” 英气女子再度动怒:“无裳你说话最好客气些,否则,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五人里头有两人始终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身穿青衫,瘦骨如柴,脑袋又尖又细,不时吐着舌头,面色泛青略显病态的男子,挡在无裳面前:“有我青蛇在,无裳妹子的嘴,谁也撕不去。” 英气女子面色一沉,十指如爪,身如疾鹰,带着开山裂石的罡劲抓向病态男子。 病态男子青衫晃动,身躯好似一条扭动的毒蛇,蜿蜒间瞬息闪过,后发先至,扑到英气女子面前,张口便是一团黑气喷出,腥臭难闻。 英气女子旋身而起,刮起一阵旋风,震散黑气。居高临下,双爪齐出,爪指间散发道道凌厉罡劲,好似牢笼般笼罩病态男子。 凌霄碎骨手-禁锢 病态男子吐着舌头,柔若无骨的身子展开蛇形影步,轻烟一般脱开利爪牢笼。随即双手一震,嗖嗖嗖,数道黑影向上打去。 百蛇千毒手-毒蛇缠身 黑影皆是毒蛇,露着毒牙,来势汹汹。 “雕虫小技。”英气女子冷笑一声,利爪翻飞,罡劲四溢,划过毒蛇身上,顿时断成数段。一声长啸,人在空中化出六道身影,十二只利爪同时出击,铺天盖地的利刃倾泻而下,叫人避无可避。 凌霄碎骨手-百裂 病态男子毫不示弱,嘴里发出毒蛇吐信时嘶嘶嘶嘶声响,脸上泛起一阵青黑,身子旋转不停。 百蛇千毒手-蚀骨春潮 二人硬吃对方一招,元气撞在一起,爆出巨响,一团青雾自病态男子身上升腾出来。 英气女子脸色微变,当即疾退。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病态男子一阵抖动,面色瞬间苍白无比,鼻孔冒出两道青雾,一同包围英气女子。 整个聚卫堂,弥漫着一股浓香。 “嗯?” 始终置身事外的牙桓似乎有些意外,睁开眼睛,身上白芒流转,一团肉眼可见的柔光缓缓散出。众人知机,立即退在牙桓宝座一旁,让柔光笼罩住自己身体。 扑通扑通 厅堂中闻到浓香的宿卫,纷纷栽倒,脸上一层紫黑,口吐白沫。 “好了,无牙。”牙桓悠悠开口:“收起你的毒,此间若有一人死去,本君便扒了你的蛇皮。” “遇事便相互推诿,难成大气的一群家伙。”坐直身子,颇为无奈道:“闹够了,该来说说正事。”? 第二十章御风八兽 三团青雾仍在堂中飘荡,香气愈发浓郁,所有倒地的宿卫,脸色已成死灰,就连英气女子的身形也迟缓起来。 远远落下,英气女子催动元气,将吸入体内的毒气排出。阴沉着脸:“竟然使出青炼百蛇香,无牙,你这是在逼我。”说话间,双爪凝聚金光,整个人气息不断攀升,溢发出浑厚无匹的罡劲。 牙桓不能她有所动作,左手挥出,空中响起流水的声音,随后一股精纯元气自掌心涌出,化作三个圆球,分别将三团青烟裹住。圆球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透明的水球,飘回牙桓手中。 水球悬浮着,牙桓饶有兴趣的看着里头的毒雾。 无牙识趣,双手朝空中一撒,生出一阵白烟,落在中毒的宿卫身上。不多久,宿卫们脸上的死气消退,逐个醒转。当下顾不得抹去嘴上白沫,纷纷跪谢不杀之恩。 “你这青炼百蛇香的功力又有长进,确实不错。”牙桓颔首嘉许,“但不得用在自己人身上。”手指一弹,水球飞向无牙,于其身前消散,放出里头青雾。无牙乘机吸回,此雾乃他精气所化,收回后面色恢复原本的青黑。 “属下一时情急,还请大君上恕罪。” “无天的凌霄碎骨手亦是愈发精湛,假以时日,破入八境中品,无牙应该没机会放出青炼百蛇香。”朝英气女子说道,脸上难得带着随和笑容,可见牙桓对此手下甚是满意。 那英气女子无天听得大君上褒赞,一阵欣喜,也就不再追究无牙的出招阴毒,朝牙桓抱拳,恭敬回礼。 “还有无路,”牙桓对人群里头唯一没有说话动手、浑身裹在黑色麻布里头、只露一张布满黑色斑纹、五官扭曲、极其丑陋的脸的中年汉子点头道:“你的天罗地煞断魂网布的不错,今晚可记头功。” 牙桓头顶上方,布有天蚕银丝所制的天罗地煞断魂网,细如发丝,几无可见,任何东西落在上头,都会被坚韧锋利的银丝切割成块。偷袭的宿卫从上而下,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肢离破碎的结果。 那丑陋汉子无路立马谦卑道:“份内之事,不值一哂,大君上谬赞。”嘴上这么说着,眼神不经意的瞟向其他几位,满是得色。 从上方落下的四男一女,加上娇娘无裳,正是御风九宿卫中大名鼎鼎的御风八兽。 八兽乃除内衙九院外各院正副院首,个个身怀绝技,武力非凡,是牙桓手下最得力的杀手战将。 与无裳动手的魁梧壮汉,是老大灰狼无邪。 用毒的是老二,青蛇无牙。 方才出面打圆场、被无裳叫做臭老鼠的的尖嘴老者,乃老奸巨猾的老三,金鼠无地。 与无牙斗的难解难分的,是排在第四的蓝鹰无天,英姿尤胜男儿。 布置天罗地煞断魂网的是老五黑蛛无路;伪装成美艳娇娘,出手击杀方宇的则是老六红狐无裳。 至于余下二兽,老七白熊无色和老幺紫豹无心此刻在外执行公务,今夜不在衙府之中。 八兽性情迥异,各有各的厉害,有道是: 灰狼狠青蛇毒; 金鼠奸蓝鹰利。 黑蛛绝红狐艳; 白熊力紫豹魅。 灰狼无邪身为御风九宿卫御院院首,负责皇城防御及皇族守卫,为人刚烈火爆,修的是霹雳乾坤罡与霹雳狼牙变,武功走的是霸道路数,出手非死即伤,八兽中功力最为深厚。 青蛇无牙则是御风九宿卫弑院院首,弑院负责追捕暗杀、截击肃清,无牙生性阴毒冷血,最擅暗下杀手,于无形之中致人死地。其修炼的百蛇千毒手配上蛇形影步,诡谲变换,杀人无形。再加上新近练成的青炼百蛇香,提取万蛇毒液聚于体内丹田,施展起来带有浓香,却能瞬间将人化作白骨,实在防不胜防,莫名死在其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同在弑院的还有副院首黑蛛无路、副院首红狐无裳和卫丞白熊无色。无路修的是邪派武功天罗地煞罡,使得身形无法长大,脚短手长,脸型变得与蜘蛛无异,布满黑色斑道,性情更是阴邪嗜杀。蜘蛛同样带毒,还能结出无形无色、催魂夺命的天罗地煞断魂网,叫人走投无路。 无裳的功夫在击杀叛徒方宇时便有所展现,其人天生妖艳妩媚,最擅迷魂大法,修习的天玄幻魔功,身体便是最大的武器。迷瞳、狐腿、幻手,千变万化,加上天生妖媚,容颜绝丽,鲜有男人能够躲过她的魅惑。但凡对上一眼,都会坠入其幻魔陷阱,无法自拔。先前的方宇便是中了她的魂术,提前撤剑,从而一败涂地。 不仅美艳,无裳心思活络、察言观色更是拿手,牙桓习惯将其带在身边,诸多事情由她出面应对。也正因如此,无裳对外以大君上的女人自称,就连好色的无牙,为上司,垂涎已久,也不敢造次。 白熊无色是唯一一个身形比无邪还要来的高大雄壮的家伙,活脱脱一头巨熊。天生神力,修的又是外门霸道功法巨熊霸天劲,单以拳力而言,御风九宿卫中能硬接其一拳的,寥寥无几。哪怕是牙桓,也颇为惊叹。只可惜为人头脑简单,做事不计后果,通常都被当作力士使用。 此四人身在弑院,兼备毒、绝、魅、力,无不是杀人的好手。所以,只要被弑院盯上的人,无论海角天涯,都难逃惨死命运。 掌管谍报密情的风院,院首金鼠无地,副院首紫豹无心。无地长得活脱脱一副鼠类模样,时常拄着金漆拐杖,察言观色、阴谋诡计、落井下石无一不精,是八兽中最精明的一兽。按说,金鼠本该八兽之首,奈何功力不及灰狼,毒辣不过青蛇,只得屈居老三,多有不服。不过他的遁地裂阳锢的功力不容小觑,而牙桓更为看重的,是他那老鼠打洞般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是其身边不可或缺的谋略军师。 论辈分,紫豹无心应算牙桓的小师妹。牙桓师从大河道弱水老人,系老人关门弟子,而无心幼婴时被人遗弃在荒野,由一头母豹带大。无心打小精通兽语,直到十岁左右,被云游的弱水老人无意中发现,感其身世,带回上陵都。老人并未收无心为徒,而是把她交给了牙桓,让牙桓降服其兽性,教导如何做人。无心与牙桓相处日子最久,一身武道更是源自牙桓,故二人感情最好。长大成人的无心,凭借一身的兽类本事,为风院探听敌情追踪目标,提供极大助力。 余下的蓝鹰无天,虽为女将,却是独力掌管抵院。抵院乃为御风九宿卫研制各类兵器所在,无天自幼精于匠器,师从一代名师、天下第一匠人公决子,为御风九宿卫打制的利人剑、没羽弓,举世瞩目。除了锻造兵器,无天还练就一身的凌霄碎骨手,鹰行天际、专碎人骨,十分厉害。她与无地乃亲兄妹,二人还有一套合体技,名为飞天遁地八杀,叫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唯有死路一条。 御风八兽,御风九宿卫的当家门面,八兽齐出,御风无匹! 今晚的行动,正是由风院无地谋划,目的清除宿卫内奸。牙桓嫌无邪等人太过张扬,内奸不易显形,只留了无裳参与,其他人作壁上观。 最终内奸伏尸,大多出自御院,作为御院院首,无邪难辞其咎。而无裳托大犯错,不想被牙桓责备,迁怒他人。另外几个,无地自有心中小算盘;无路只喜杀戮;无牙垂涎无裳美色,诸多维护;而无天恼怒无裳羞辱亲兄,代兄出手。所以,才会有了方才的一番混战。 八兽面不和心也不和,各自为政,相互钳制,牙桓却习以为常,反倒觉得如此才能激发诸人潜力,不会懈怠。 “无地,那夏雨昶可有下落?” 望着一地尸体,都因夏博而起,牙桓最为关心的,自然是能够掣肘夏博的唯一办法:拿下他的女儿,夏雨昶。 “回大君上,当日叛徒救下逆贼后,分作五路出城。风院截下其中的四路,最终查清,大将军府一众余孽,乔装商户,藏身在一支去往大周的商队当中。随行还有十六名宿卫叛徒,宿卫首领,谢余凤。” 无地小心回答,并偷偷看了无邪一眼。? 第二十一章牙桓的秘密 “谢余凤!” 无邪一听此人名字,脚上重重一跺,地面顿时碎裂出一个大坑。“好一个谢余凤,辱我御院名声,他日落我手中,定将你挫骨扬灰。” 主簿谢余凤,原本在无邪手下当差,是御院一等好手,深受器重。往日无邪对其关照不少,二人关系匪浅,万想不到,他竟是夏博的人,还亲自带走夏雨昶,令无邪颜面全无。 “大君上”,无邪越众而出:“既然有了叛贼下落,无邪愿亲往追捕,定将叛徒头颅带回。” 不等牙桓发话,老二青蛇无牙插口道:“追捕杀人这等事情,向来都是我弑院职责所在,无需老大出手。” “老二,事关我御院名声,不亲手杀了谢余凤,难平我心头之恨。”无邪正色道。 “无邪老大,这事情,一桩归一桩。眼下追捕叛徒的事落到我弑院手中,自然不会懈怠。至于那谢余凤,我无牙承诺,留他命在,带回来给老大你出口恶气。至于其它的,无邪老大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嘶嘶嘶……”无牙习惯吐着舌头说话,言语间还会发出毒蛇的嘶叫,叫人看了听了,有些不寒而栗。 “更何况,一个小小主簿就要御院老大亲自出手,显得我御风九宿卫衙中无人。”那老三无地也接话道:“一旦传了出去,岂不辱没了大君上的名声。” 俩人这番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不愿无邪参乎其中。 无邪还想再说点什么,那头的无裳一阵娇笑,笑的是花枝烂颤、肆意忘形。 “无裳你笑什么?”无邪面色一沉。 “笑什么?笑你傻啊。” “无礼!”无邪暴喝,“你若再如此目无尊卑,我代大君上施行家法,将你好好治理。” 无裳自顾撩拨青丝,没有接话。 无邪心中疑惑,虎目落在无牙、无地身上:“你俩有事瞒我?” “老大说的什么话,我俩怎会有事欺瞒。”无地矢口否认道。 “就是就是,老六向来喜欢挑事,无风不起浪,何必在意。”无牙跟着赔笑道,随即狠狠瞪了无裳一眼,意思是好歹我才是弑院院首,你得听我的,别动不动拆自家围墙。 “你知道什么,不妨直言?”无邪干脆直接质问无裳。 无裳摆弄着自己的纤纤玉指,懒洋洋说道:“整个衙院,自夏博东窗事发,三天两头冒出叛徒,纵观之下,大多来自你们御院。” 见无邪面色铁青,也不害怕,继续道:“叛徒谢余凤和你无邪老大的关系,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晓。如今谢贼带着夏雨昶亡命在外,老大你自动请缨,说是没有半点私心,可若到时候一时心软,误了大君上的大事,后果如何,就不用我多说了。” “先别跳,老娘说的多是实话。”无裳白了气急败坏的无邪一眼,“管好自己御院里头的破事,扫好门前雪,肃清内奸,还大君上一个安托御院,方是你无邪老大当务之急。至于抓拿逆贼叛徒这等立功之事,就别跟臭老鼠、臭毒蛇争了。说白了,他们才是蛇鼠一窝,防着你呢。” “无裳休得胡言。”无地赶忙喝止,朝无邪摆手道:“老大千万莫要信她,我和老二从未想过提防老大,千万别信。” 无邪方自明白过来,难怪夏博出事后大君上命自己驻守衙府,许多事情不让他知晓参与,甚至连今晚的诱杀行动,还有老七老八执行何等公务,自己全被蒙在鼓里。敢情,叛徒出自御院,大君上不再轻信,自己遭遇连坐。 毕竟,御院肩负皇城与皇族守卫,一旦出了问题,太晋皇朝危矣。 “是不是我亲自去往九院一趟,才能证明自身清白?”无邪嗡声道。 “这个自然最好。”无牙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立马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无邪老大绝没有问题,去趟九院,只是堵住别人的悠悠之口、做个样子罢了。” “那我先堵住你这条烂蛇的悠悠之口。”无邪怒极,抬手轰出一拳,劲风肆意,幻出一匹五尺巨狼,一口朝二人咬去。 霹雳狼牙变-孤狼暴 无地早有准备,扯着无牙后退一步,双手挥舞拐杖在地上一划,用力一戳,身前涌起一道土墙,挡在二人面前。 遁地裂阳锢-筑地为巢 厚重的土墙巢穴般护住两人,抵御巨狼。 轰 巨狼撞在土墙之上,土墙晃动,竟没被击溃。 无邪神色微变,冷哼:“再来。”双拳齐出,依旧是霹雳狼牙变-孤狼暴,这回同时打出的是两匹七尺灰狼。巨大的狼身,暴戾的狼焰,一抬爪,便能将土墙土崩瓦解。 无牙无地双双色变,正待同时出手抵御,上方的牙桓虚空一指,一道剑波贯穿两匹灰狼,将之打散。 “无邪,御院这回有错在先,怨不得他人。” “属下对大君上……”无邪刚要表明忠心,被牙桓抬手制止。 “你是怎样,本君自然清楚。不过,只有你一人忠心不够,本君的御风九宿卫,容不得任何外人伸手。所以,无裳说的没错,你的当务之急,是配合九院内查,至于夏雨昶和叛徒的事,有无牙和无地便可,你不得插手。” 说到这,目光落在无地身上,无地会意,恭敬道:“大君上放心,已命老七老八布下天罗地网,必将一网打尽。” “那本君便等你的好消息。”牙桓点点头,“本君乏了,剩下的交给你们。”说罢,长身而立,伸了个懒腰,朝后堂走去。 “恭送大君上!” 众人齐齐跪拜,直到他彻底消失不见。余下的六兽面面相觑,各自心中都不舒服。黑蛛无路懒得搭理众人,一个纵身,飞上半空的那张银丝网,好似蜘蛛般匍匐,修补起来。网丝上,血迹未干。 无裳哼哼几声,裹紧披风,扭腰而去。无牙流着口水跟在后头,说着些没皮没脸的羞臊话,哪怕是占个嘴上便宜,亦是兴奋不已。 无地想要与无邪说上几句软话,无邪冷冷看他一眼,摔袖而去。 “好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妹妹无天过来,替哥哥不忿。 望着无邪背影,无地那张老鼠脸上布满阴霾:“只要抓住谢余凤,无论问出什么,只需往无邪身上一抹,看他怎么洗清。” “哥哥是想对付无邪?” “不急,御风八兽老大的位置,终有一天是我无地的。” …… 牙桓的牙邸就在衙院后方,那里有一座五层的牙阁。此刻的他,正立在最高的阁台,沐浴在夜风之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听得年轻女子的开口喊了声“哥哥”。 牙桓转身,对来人露齿一笑。此刻笑容,没有了邪气与不羁,只有闲恬俊雅,配上玉雕般精致样貌,显得深沉孤傲、温润冰凉,让人怦然心动却又难以言表。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千里天涯。 “牙月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妹妹牙月儿沉醉在方才的一笑之中,竟看得有些失神。 牙桓不觉好笑道:“莫不是为兄脸上有东西,为何这般看我?” 好一会,牙月儿才吐了口气,幽幽道:“哥哥真好看,比女儿家还要好看。” 牙桓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哑然失笑:“哪有妹妹这般夸赞自家哥哥的,也不怕别人听去了笑话于你。” “我不管,哥哥就是好看。”牙月儿倔强仰头,她与牙桓长得极像,端是美人胚子,说话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线,好似夜空那弯弯的月牙。 “好看又有什么用,不过一具皮囊罢了,不见得人人都喜爱这副皮囊。”牙桓似乎意有所指,语气里说不出的萧瑟。 月牙儿闻言面色一黯:“每当哥哥立在这里,一定又是在想她了。” “胡言。”牙桓轻声责怪道:“今夜衙府里死了不少人,血色太重。此处风月俱佳,为兄不过是上来透透气罢了。” “还不承认。”月牙儿撇撇嘴,一脸不悦与不甘:“从这里望去,正好可以望见驸马府。妹妹我就不明白了,像哥哥这般神仙人物、人中龙凤,竟会有人不喜?真是白瞎了眼睛。” “越说越不像话。” 牙月儿生气起来不管不顾:“若不是哥哥阻拦,我早就跑去当面质问公主:到底我家哥哥有哪样不好?样貌、才学、武道,哪样不是当世无一。何况你俩自小青梅竹马,当年还一同说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哥哥不过是去学艺八年,怎能轻易背弃誓言,转投他人怀抱,这与那见异思迁的女子有何不同。” “够了。”牙桓面色铁青:“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你不懂。” “我也不想懂。”牙月儿抓起牙桓的手,心疼道:“既然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哥哥就当斯人已逝,不要再去挂念。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哥哥如此去爱。” “你若不是我妹妹,口无遮拦,早被我一掌打死。”牙桓甩开牙月儿的手,一改先前的温柔:“眼下你最该关心的,是如何管好内衙九院,利用这次机会抓出朝堂中与夏博狼狈为奸的同党,将其法办。而非在此满嘴胡言,惹本君生气。” “哥哥甘冒风险发难夏博,还不是为了打败红玉,好将公主抢回身边。”牙月儿脱口道:“可哥哥有否想过,为了一个变心之人而将自己置身世间口诛笔伐,是否值得。” “你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牙桓目光变的极其锐利:“我牙桓做事,向来正大光明,苍天可鉴。一切只为太晋,绝未将儿女私情牵涉其中。” “你难道敢说,心中从未那样想过?”牙月儿也跟着恼怒起来:“哥哥在牙月儿心中,始终是无与伦比的存在。可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变得如此卑微睚眦,实在叫人看你不起。” 说罢,热泪夺眶而出,伤心的掩面而去,独留牙桓怔怔呆立。 许久,牙桓抬眼望向远端,那里有一座豪华院落,灯火零星。此刻面上表情,月光下无比颓糜。? 第二十二章邂逅萧仙湖 萧仙湖 太晋皇家苑湖,距皇宫不过十余里,乃皇亲国戚踏秋赏景最爱之所。 话说,这萧仙湖的由来,有个婉然凄美的传说:相传当年此处乃一片荒芜,寸草不生之地。一日,天帝的四公主赶去太白仙翁处赴宴,途经此地,被凡间传来的一段音律所吸引。 四公主降下云头化身少女,寻音而去,遇见了正在吹箫的放牧少年。那放牧少年亦是误入此间,百无聊赖间吹响萧音。少女与少年一见钟情,二人骑在牛背上,少年一首接着一首的吹奏,在少女听来,远比天宫仙音来得悠扬。 少女用头上的青钗变作玉箫,赠予少年。少年吹奏起来,一时间老树新芽、百花齐放、蜂涌蝶引,四周变作人间仙境。 于是二人结成夫妻,起屋开田,过上了男耕女织凡尘日子。太白仙翁等了许久仍不见四公主到来,出来寻觅,发现下方郁郁葱葱,云层中低头一瞥,见到了夫妻二人。大惊之下,太白仙翁化作老翁,下来与四公主相见。 仙翁好言相劝,切莫泥足深陷,随他返还天庭,并允诺绝不让天帝知道此事。奈何天上一日人间数年,数年间夫妻恩爱,情深意重,四公主舍不得凡间夫君,不肯答应。 太白仙翁无奈,只得回去据实禀报。天帝盛怒,堂堂天庭四公主怎能与凡人结合,遂派下天将,趁四公主不在,将其夫君打死,以绝凡念。 四公主回来后,发现爱郎早已魂归地府,提剑大闹地府,无奈天帝严令,阎王拘魂不放,四公主无功而返。独自回到家中,悲痛莫名,抚着爱郎玉箫潸然泪下。 如此流了三日三夜,眼泪化成了湖水,四公主化作耸立的青峰,玉箫则是青峰上碧绿的翠竹,永世不分。 烟波浩渺妆碧玉,青山葱郁盘仙翁。 打那以后,每每月夜,湖光倒影、翠竹摇曳,青峰里隐隐传出悠扬萧声,名曰:萧仙湖。 初晨,浓雾未散,在镜子般湖面上铺开。 雾霭翻腾,时而人形时而物状,如幻似真;一行白鹤过镜、三五翠鸟争鸣,还有几尾锦鲤冒头,跃水而出。 远处群山叠嶂,一山高一山矮、一山绿一山青,如远似近。当真是好一幅仙境画卷。 一叶舟船划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像极冒失的顽童闯入了寂静书斋,惊走了水鸟、惊吓了锦鲤、惊散了清雾。 舟船徐徐缓缓,入到湖心,船上坐着一位窈窕女子,背身抚琴低吟,天籁之音,自湖心涤荡四方。 “秋凉天,雾锁湖,竟往湖心探仙姑。” “笑痴人作画图,拣梅花多处提壶。按琴对山看花笑,醉倒舟船梦青萧。燕堂深、玳筵初开,阶下芝兰劝金卮。” “谁叫红萼自成双,多少雍容和气,翠眉偕老应难比。效鸾凤、镇日于飞,惟愿百年千岁,永欢醉。 ” 女子歌声抒尽相思苦,几缕梦难回。念情郎,却不在,好生抱怨,偏又心中甜蜜,不舍责备,唱的百转千肠,艳羡鸳鸯。 牙桓傻傻看着湖心舟船,脸上露出痴笑,眼中饱含的温柔,仿若要柔化掉这一湖山色。 谁曾想,邪魅狂猖的牙帅,此刻竟成了痴儿。 女子歌声停下,牙桓心中却在唱起:“红锦绣,黄丝绸,情根深种几时休;秋风恶,欢情薄,一人愁绪,两人离索,空悲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斑驳娟衣透;百花落,余萧瑟,山盟不在,相思难托,人如陌。”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牙桓呀牙桓,为何还不能放下? 想到这里,牙桓足下轻点,腾空而起,掠过湖面,轻盈如同水鸟,落在舟船之上,女子的身后,如毛羽一般,没有一丝声响与晃动。 牙桓小心将红色披风轻轻披在女子身上,对方惊觉,欢喜扭头,脱口喊道:“驸马。” 此女子当是人间绝色。 眉如新月,眸如繁星;朱唇皓齿,细柳扶风;脸上容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恰正好;宛若仙子,却触手可及;有出尘风姿,却无缥缈虚无之梦幻。于人或近或远,或人或仙,迷醉不可方物。 “原来是大君上。” 女子看清楚眼前人,期盼的明眸转为失落,牙桓看在眼里,一阵心疼。面含微笑,躬身温声道:“牙桓见过四公主。” 绝色女子正是太晋国四公主,韩凌。 太晋王韩逊膝下四女二子,大公主韩栩远嫁风辽,被风辽金庭王鲁罕封作霓阳金妃;三王子韩樾被册封为太子不久,四公主韩凌不仅是太晋王最喜爱的女儿,还因其绝世容颜,被世人评作天下四大美女之一,美名远扬。 萧仙湖传说里头,为爱痴狂的是天帝四公主,而韩凌恰好排行老四,亦被称作四公主。两人间,似乎冥冥中存在着不寻常的关联,所以韩凌独爱萧仙湖,渴望能像天帝四公主那样,敢爱敢恨,由一而终。 此时此刻见到牙桓,韩凌内心有些慌乱。自己刚才那段有关情爱的吟唱,其中词句太过露骨,属于心中私话,被他听去,实在、实在、实在有些难为情。想到这里,韩凌羞的玉脸飞起两颊绯红,用手捂住脸,不敢看他。 美人娇羞,最是醉人,牙桓彻底看痴。 二人对立好一阵,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还是韩凌的贴身侍俾雨湫替二人解了围,只见她从旁侧身道福:“雨湫见过大君上,大人政务繁忙,为何今日会有雅兴游湖?” “本君过来见见公主。”牙桓仍沉浸在美人如画的景致中,随口答道。 “可大君上怎会知晓公主会出现在此处?”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韩凌醒悟过来,看了一眼离自己不远处的两艘舟船,上头全是守护的宿卫,有些不悦道:“你派人监视我?” 牙桓从痴迷中醒来,后退一步,有些苦涩的抱拳道:“公主误会,牙桓又怎会派人监视公主。” 韩凌面色渐冷:“皇家上下,哪处不是你们御风九宿卫的人。本公主的行踪,怕是一早便落在大君上眼里,无处遁逃。” 误会了,你真是误会了! 难道我能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都深刻在我的心中,从未忘怀。 牙桓内心呐喊,仅在心里而已。嘴上叹息道:“牙桓素来敬重四公主,绝不会行监随跟踪这等龌龊之举。今日纯属偶遇,并非有心为之。” “改口倒是挺快。”韩凌不悦之色愈发浓烈。 “公主不要忘了,这萧仙湖,除了是公主最喜之地,亦是牙桓自小长大的地方。”牙桓看着她,眼中写满温柔:“小时候,牙桓时常与公主泛舟湖上,就连萧仙湖美丽的传说,亦是公主亲口告知。入冬湖景最美,牙桓兴之所至,只为怀念当初。” 被他一提,童年往事涌上心头,韩凌面色减缓,仍不放心道:“你真的没有派人看着我?” 牙桓摇头,“其实,即便无人告知,牙桓猜想,极有可能,会在湖上遇见公主。” 韩凌一怔,好奇道:“你如何猜到?” 秋冬的萧仙湖雾气袅袅,仙气十足,晨曦露水,落在枝叶冬花之上,晶莹剔透。每日初晨时分,正是雾气将去未去、雨露正浓之时,若采集上头的露水泡茶,茶香之余更是增添一份甘甜,无垠之水的茶,最是好喝。 小时候的公主,就喜欢晨曦采露,为太晋王泡茶。此时的公主已嫁作人妇,采来的露水,同样是泡茶,只是饮用之人,应该不再是太晋王了。 牙桓猜的不错,韩凌天未亮出府,确实是为了采取雨露,为驸马泡茶。堂堂公主,为取悦驸马所做的一点小心思,此刻想来,不由双颊飞霞,欲语还休。 牙桓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大痛,满嘴的苦涩。 驸马! 羞涩的韩凌心头一震,赶忙将披风脱下:“披风还你,我不冷。” 牙桓何等失落,苦笑道:“公主,你我真要如此生分吗?” 雨湫噘嘴提醒道:“大君上说这样话,只怕不合适。” 牙桓听了莫名烦躁,怒气上涌:“本君与公主说话,何来一个下人多嘴!”? 第二十三章以下犯上 牙桓乃太晋王一脉血亲,与韩凌自幼相识,二人打小便是极其亲密的玩伴。 牙桓天资聪慧,天赋异禀,修文习武更是无一不精,小小年纪便名声在外。而韩凌同样天资聪颖、清纯脱俗,这对青梅竹马的玉女金童,满朝上下都以为会开花结果,二人幼年也许下了彼此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誓言。 后来牙桓拜入大河道,跟随老师弱水老人修炼,一去八年。八年后艺成归来,以一己之力横扫西部内外诸多高手,名动天下。 韩凌则容貌愈发出挑,艳绝寰宇,出落成天下四美之一。 一个是翩翩君子、一个是出水芙蓉,本该天作之合。只可惜,牙桓学艺期间,韩凌经历一场生死磨历,幸得一位名唤红玉的男子将其救下。在红玉悉心照料下,韩凌度过难关,二人因此而情根深种。 就在牙桓回归之前,韩凌力排众议,决然要下嫁给平民红玉,甚至以死相逼。太晋王与萧仙湖传说中的天帝不同,是真心痛爱这位公主,见其铁心坚持,最终同意了这段姻缘,红玉由此变作红玉驸马,与公主双宿双栖。 太晋王内心感到极其惋惜,任命牙桓为御风九宿卫的君上,弥补心中遗憾。而在牙桓心中,韩凌地位无可替代,眼见她下嫁给了一个任何地方都不如自己的普通人,更是义愤难平。 内心饱受煎熬的他,性情大变,变得阴沉、善变、喜怒无常,甚至睚眦必报。与红玉间的矛盾,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凡有机会,便想方设法要斗垮红玉,彻底将其摧毁,夺回公主。 可韩凌的整颗心都已经挂在红玉身上,各样的偏袒维护,不让任何人伤害自家夫君。有见牙桓处处咄咄逼人,原本情谊笃厚的青梅二人,大吵之后愈发生疏,最后避而不见。 “公主可还记得,小的时候,我俩就像现在这般,湖上撑舟,舟上钓鱼,何其欢乐。”牙桓举目四望,风景旧时谙,回忆满满。 韩凌显得有些无措,偷偷扯了扯雨湫,低声道:“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记清。” 牙桓一愣:“怎会这样?” 雨湫从旁解释道:“自打生过那场重病,公主对以前的许多事情很是模糊,更别说小时候的事。” “你我三岁相识,直至十三岁,整整十年,其中经历,你全然不记得了?” 韩凌歉意道:“依稀记得一些,更多的是模糊,只是对牙桓你,感觉依旧亲切,好似、好似、好似大哥哥一般。” “大哥哥?”牙桓顿时急了,凑近几步:“我怎会是大哥哥,当初你我相约: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你怎能忘记。” 韩凌大窘,边后退边低呼:“我真不记得。何况,孩童时候的戏话,怎能当真。” “原来是因为生病,你才忘了我们的誓言,才会嫁给红玉。”牙桓低喃,面色阴晴不定,似乎找到了事情的症结所在。 “公主与驸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与生病无关。”雨湫见他有些失态,抢在韩凌面前争辩道。 “好一个两情相悦。”牙桓冷哼道:“利用公主生病乘虚而入,红玉居心叵测,实在可恨。” “休得胡说。”韩凌呵斥道。 “难道不是吗?”牙桓阴着脸:“想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民间庸医,竟得了夏博的引荐,入宫替公主治病。此人来路不明,亦非太晋人氏,刻意接近公主,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我甚至怀疑,公主对以前的事情多有遗忘,极有可能,是红玉下的黑手。” “不许你这般污蔑驸马。”韩凌色变。 “污蔑?想必公主已经知晓,夏博私通大周,犯叛国通敌罪。而红玉正是夏博引荐,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合谋害我太晋皇朝,何等阴险。”牙桓愈说,语气愈发肯定。 “你、你、你这是有意栽赃嫁祸!”韩凌气得浑身颤栗,说话都有些哆嗦,“我就知道,夏老将军一心只为太晋,如今却因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原来,原来,是你牙桓搞的鬼,故意栽赃老将军,从而达到毁我驸马的目的。” “我牙桓行事光明磊落,根本不屑用此手段。” “光明磊落?”韩凌不禁冷笑:“你们御风九宿卫这些年做下的事,又哪件是光明磊落的?否则,牙桓大君上的“冥世魔王”称号,如何得来?别人说了我还不信,今日得见,更胜传言。” 牙桓怔怔的看着韩凌,韩凌则以冷漠眼神与他对视。牙桓闪现苦涩:“公主,我为人如何,难道你会不清楚?” 韩凌摇头:“如今我只清楚驸马为人,对你,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话如利剑,一剑穿心。 牙桓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臂膀,激动道:“醒醒,公主你给我醒醒。该死的红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为他如此执迷不悟。” “大胆牙桓,以下犯上,还不赶紧放开公主!” 雨湫暴喝,过来想要将他的手扯开。 呼 牙桓抬手,一道劲风将雨湫直接击出舟船,落入湖中。雨湫猝不及防,慌神下猛灌几口冰凉的湖水,来不及呼救,咕噜咕噜向下沉去。 “牙桓你疯啦!” 韩凌想要扑到船边救人,却被牙桓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大君上快快住手!” “大君上万万不可!” 十数道黑影自后方的舟船上飞扑过来,他们都是保护公主的宿卫。虽说牙桓是自家顶头上司,可公主毕竟是皇族,遭受冒犯若不出手,乃渎职死罪。 “滚开!” 未等宿卫近舟,牙桓长袖一挥。 大河道第一重-江川道-川流不息 澎湃气劲化作奔涌川河,凭空而出,一泻千里。宿卫撞在上头,直直被撞出三丈,全部落水。 “大君上三思!” 更多的宿卫蜂拥而至,更有人飞扑时打出弩箭,射向牙桓。公主千金之躯,不容有失。 牙桓长袖在空中一卷,画了个圈。 大河道第一重-江川道-水幕天帘 萧仙湖湖水陡然升起,好似一张厚重的帘幕,弩箭根本射不穿,尽数落下;而宿卫一头撞在上面,不少人头破血流。 宿卫中自然也有好手,剑光暴涨,三人运剑冲破帘幕,剑气笼罩牙桓后背。 牙桓并不回头,挥掌击向湖面,湖水化作三道水柱,盘旋而上,水龙一般,迎剑而去。啪的撞在剑上,破除剑影,随即盘绕身体,将三名宿卫紧紧缚住,远远扔去。 大河道第二重-神海道-龙行九州 身为太晋第一人,发起怒来,无人能挡。 偏在此时,牙桓眼前寒光一闪。? 第二十四章驸马红玉 寒光并没有刺向他,而是来到韩凌的脖间。 只见她乘着牙桓出手之际,右手握紧一柄精小匕首,抵在自己雪白的颚前。 匕首再入半分,韩凌必将血溅当场。可她目光平静,瞧不出半分害怕,更透着几分倔强。 盛怒中的牙桓不禁错愕,有些呆滞的看着这种莫名之举。半响,缓缓将手臂垂下,苦笑道:“你的刀,似乎架错了位置。” “我知道,根本伤不了你,可我能伤害自己。”韩凌不仅貌美,同样非常睿智。眼下能够迫使牙桓冷静下来的唯一办法,只有自己。 将一缕散落在外的青丝拨于耳后,韩凌恬然且淡淡说道:“牙桓,这又何苦?” 牙桓没有说话。 韩凌环顾四周:“自你离开再到艺成归来,转眼十年,而此处景致却一点没变,依旧美的如此虚无缥缈。变化的,是你我都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我没变,是你变了。”牙桓摇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见他如此孩子气,韩凌不觉笑了笑:“说的不错,是我变了。” “但凡经历过生死,任何人都会有些变化。”韩凌说的很轻松,此刻的她,绝美容颜上流溢着平淡,反倒显得出尘。“可我喜欢这样,喜欢此刻的我,因为变化令我更加懂得珍惜,珍惜当下、珍惜自己所爱之人,变化使我快乐。” 目光落在牙桓身上,“反倒是你,说是没变,可从前那位温柔、善良、正直无畏的少年去了哪里?眼前的你,只有暴戾、残忍、冷酷无情,让我感到陌生、令我感到害怕。” “唯有对你的心,由始至终,从未改变。”牙桓眼中散出的,是炙热、是渴望,同样也有哀求。 韩凌望着儿时玩伴,终于流露出难得的一丝温柔:“牙桓,现在想来,孩童时候的: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令人啼笑。如今我已嫁作人妇,夫君是驸马红玉,往事随风,该过去的,应该让它过去;可以放下的,你便将它放下吧。” “他不配!”牙桓说的一字一顿,可见对红玉是何其怨恨。 韩凌对这位驸马爱意拳拳,最容不得别人说他配不上自己,可眼下为安抚牙桓,唯有忍气道:“切莫再说这样的话,驸马是我自己的选择。”放软语气,柔声问道:“你要如何,才肯放过红玉?” “他离开你,永世不见。” “即便那样,你也得不到我。” 韩凌手中匕首往前一刺,一抹殷红在瑕白的玉颈上缓缓流下,“这里是萧仙湖,传说中的四公主痛失夫君、甘愿化作青山永伴的地方。今有我韩凌效仿,为驸马以死明志。” 牙桓心在滴血。 那柄匕首刺的不是韩凌,而是狠狠扎入自己心头,扎出千疮百孔,扎的体无完肤。 有一种痛,唤作刻骨铭心。 有一种缘,叫做缘尽于此。 一声叹息。 韩凌只觉手上一麻,紧握的匕首,已经到了牙桓的手上。 只要他愿意,没人能够轻易死在自己面前。 韩凌神色一紧,欲言又止。 这是一柄小巧的利器,红木手柄,端口处挂着一环形红玉,散着幽光,绝非凡物。全然没有凶器的模样,倒更像是一件随身的配饰。 牙桓把玩着,沉声问道:“是他送你的?” “嗯。” “为何送你兵器?” “驸马说,即便有宿卫,我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一个只会站在女人身后的懦夫! 此子不除,誓不为人。 牙桓暗自发誓,整个人已经恢复到大君上的原本模样,一敛衣袖,后退数步,躬身行了个大礼:“牙桓方才一时糊涂,冒犯公主,实在不该,还请公主莫怪。想起牙桓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容日后再到公主府上请罪。” 说罢,缓慢后退,准备转身离去。 突然如此转变,叫韩凌感到莫名:“牙……大君上……” “公主有何吩咐。” “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夏老将军。你我心中清楚,他绝不会通敌叛国。莫要因为一己私欲,坏了太晋柱石。还有,我希望,你能试着了解驸马,他人很好,并未如你所想象的那般不堪。” 牙桓换了个人似的,愈发恭敬道:“牙桓不知公主在说些什么,夏博有否通敌叛国,本君自会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至于红玉有否牵连其中,内衙九院亦会查个水落石出,冤枉不了好人,却也不会放走一个。”说罢,足下一点,横过湖面,飘然而去。空中还留了一句话:“提醒公主,此子绝不简单,切莫因为情爱,遮蔽了双目。” 韩凌黯然:“你才是那个因为情爱,遮蔽了双目的人。” 被击落水里的宿卫早已各自游回舟船,雨湫也被一同救起,见牙桓主动远去,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将雨湫送了回去。 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向公主请罪。韩凌摇摇头,兴致缺缺,打道回府。 雨湫一眼看见其脖子上的鲜血,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破口骂道:“这个该死的牙桓,胆敢伤害公主,不行,婢女回去就告诉驸马,让驸马去找太晋王,给他治个死罪。” “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驸马。”韩凌下封口令,冷冷扫过船上的宿卫:“不想死的,管好你们的嘴巴。” “诺!” 失职大罪,能够不提,自然乐意,毕竟没人想死。 “可是公主,牙桓他……”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添乱。” 距离湖心不远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官船,无裳一改那晚的妖艳妩媚,一身宿卫行头,英姿飒飒的立在船头,将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表情很复杂。 人影闪动,牙桓回到船上。 “大君上。”无裳躬身行礼,替牙桓束上血红披风 “风院那边进展如何?” “无地传信,无色与无心已埋伏在商队必经之路,夏雨昶很快便能抓捕归案。” “好。有了夏雨昶,本君不信撬不开夏老匹夫的嘴。到了那个时候,红玉也脱不掉干系。”牙桓抖了抖披风:“走,随我再去会会那个顽固的老东西。” 公主府 红玉正在书房写字,一旁立着侍俾小七,正小心伺候。 身披白色玉锦长袍,腰间束着蝠纹窄带,身上再无半点装饰,叫红玉显得素雅正气。 他年纪不小,长发披散在肩上,头顶挽着小七的发髻,很是随行。脸型周正,眉毛不长不短、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薄不厚。 不能算作模样出众、身形英伟的男子,却自有一股独特的魅力,叫人看得舒服,极易生出亲切感。 与牙桓相比,无论样貌、气度、出身,红玉确实不如,甚至相差甚远。好在即便略显平凡,却无碍其予人一种不卑不亢、怡然自得的感觉。 牙桓好比一把绝世神兵,锋芒毕露;红玉则似温滑如玉,内敛不发。? 第二十五章为难的夫妻二人 搁下毛笔,小七递上温热毛巾拭手,随后奉上香茗。她是红玉新收不久的侍俾,标致的美人,身形修长,一双长腿更是份外引人注目。只可惜二八年纪的她,面色有些苍白,缺少同样年纪少女该有的活力血色。 “用药了吗?” 即便说话的语气,红玉亦是温淳淡雅。 “已经用过了,主人。”小七谦卑回应,对红玉的称呼,并非像府中其他人那般尊称驸马,而是主人,小七的主人。 “你天生胎气不足,血贫气短,身子远比常人虚弱。我的药,须得每日三回,绝不能断,记下了吗?” “小七记下了。” 红玉端起茶,正待喝上一口,房门被人撞开,雨湫冲了进来:“驸、驸马爷,大、大事不好,公主在萧仙湖不慎受伤,驸马爷快过去看看。” 韩凌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正坐在主屋歇息。红玉匆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将绷带解开,凑近仔细查看伤口。 温暖且粗重的鼻息喷在韩凌脖间,既痒又麻,叫她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嗅着男子独有的气息,惹得心头一热,脸瞬间通红:“不小心擦破了点皮肉,雨湫太过紧张,到处咋呼。” “脖颈毕竟是要害,还是小心为好。”红玉验罢,松了口气:“所幸,伤口不深,敷几日药贴,不会留下疤痕。” 红玉将伤口处的药膏抹去,坐到一旁提笔写方子。 “雨湫,一会按我方子道御医坊拿药。记得着他们地榆要用今年刚采,另外黄柏、虎杖、紫草多备三两五钱,做成药包隔水蒸好,一并拿来。” 雨湫接过方子,奇怪问道:“方才府上御医已经给公主用了上等创药,驸马爷你为何都给擦了,这又是治什么的方子?” “御医用的确实是上等创药不假,可膏药只管愈合,不管疤痕。你家公主身为天下四美之一,若留有瑕疵,天下人还不提刀将我杀了。”红玉笑着说道:“我这方子啊,一半是治外头,一半是治里头的。” “驸马尽是胡话,谁会来杀你。”韩凌白了他一眼,心中却是无比甜蜜。 “一半是治外头,一半是治里头的?”雨湫更是纳闷:“什么是里头?” 红玉正色道:“今日天未亮你们便去了萧仙湖,深秋露重,极易寒气入体;再加上雨湫你曾经落水、公主则受伤心绪不宁,都会致令邪风入体,极易生病。所以,用药包舒缓,可解体寒心悸。” 萧仙湖、落水、心绪不宁…… 雨湫脱口而出:“驸马你派人跟踪我们。”马上意识到说错话,啪啪打了自己嘴巴几下,当即跪下:“雨湫出言不逊,请驸马恕罪。” 韩凌亦是一脸不悦,正待呵责,见她嘴角隐见血丝,有些心疼,改口替她开脱道:“雨湫口不择言,驸马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红玉微笑将雨湫扶起:“你们出门时我仍在熟睡,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哪来的及派人跟踪。我知晓这些,不是雨湫你方才跟我说的嘛。” 韩凌目光顿时落在雨湫身上,包含责备:不是说好不许向驸马提及,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 雨湫慌神,拼命摆手:“我没说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跟驸马说过。”不停跺脚,快要哭了:“驸马你冤枉我。” “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话,不必当真。”红玉见她着急,唯有解释自己是如何看出。 雨湫方才冲进书房,曾提到萧仙湖,红玉见她衣裳是新换的,头发却湿漉的彻底,还滴着水珠。今日无雨,萧仙湖露水再重,也不可能将整头打湿,唯有可能便是曾经落水。 红玉好奇,过来途中乘机问了随公主一同出行的宿卫,可个个三缄其口、支吾不语,想必被人交待,不许对他说出实情。 待见到公主,受伤的地方可谓是要害,寻常伤不到这里。再看她眉头紧锁、强颜欢笑,可见今日发生的事情,令她不愿再想起,更不愿被自己知晓。 “既然你们都有难言之隐,那本驸马也只好有病治病,防患未然。” 说罢,红玉朝韩凌笑了笑,笑容里头带着不可名状的深意。 韩凌被他笑得有些不自然,朝他腰间用力一拧,恨恨道:“知道何谓看破不说破吗,哼,就数你聪明!” 雨湫更被说的一愣一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驸马爷真乃神人也!”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拿药。”红玉催促道:“两份方子,一份给你,煎好乘热服下,驱寒回血,免得害上寒症。” 雨湫答应一声,推门出去,房中只留夫妻二人。 感受到郎君的体贴,韩凌内心温暖,揉着他的腰娇嗔道:“方才拧疼了吧?都怪你,老喜欢笑话人家。” 红玉轻轻搂着她:“你们可是遇上牙桓?” 韩凌知他性子谦和,从不与人相争,可一旦事情与自己相关,立马会变得极其执拗。害怕他跑去为自己讨要说法,赶忙解释道:“牙桓只是偶遇,伤口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驸马切莫多想。” 红玉苦笑,轻抚韩凌三寸青丝:“他不喜的人是我,让你为难了。” 韩凌靠入怀中:“你我夫妻,何来为难一说。牙桓只是一时想不通,驸马再给他些时候,日子久了,自然便会放下。” “牙桓此次拿夏老将军开刀,意有所指,虽说我红玉不怕麻烦,却累及老将军,实在于心难安。” 太晋朝堂上下,都知道红玉与夏博乃忘年之交,当年正是夏博将红玉举荐给太晋王,为公主治病,从而引来了公主与草民的一段奇缘。所以说,夏博还是红玉与韩凌的牵线月老。 牙桓厌恶红玉,三番四次寻他麻烦,都被夏博挡下,想来也同样怀恨在心。此次的叛国案,夏博锒铛入狱,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牙桓使的手段,从而削去红玉的背后支持、达到打压红玉的目的,在很多人的心中,都存在疑问,这里头便包括了太晋王。 当然,太晋王对牙桓仍是信任,在牙桓握有证据情况下允许立案追查。只是同时也颁下圣旨,在没有坐实罪名之前,不得威逼、不得屈打、不得栽陷,以礼相待。 “驸马放心,明日我便进宫,请父王下旨,阻止牙桓胡来。” “落人口舌之事,公主大可不必。”红玉晒然一笑:“我红玉身正不怕影斜,只要公主心中有我,任他牙桓如何刁难,远远避让便是。” “难为你了。”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说出此句。 相视一笑,韩凌动情,热唇迎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冤死鬼 叮铃铛 叮铃铛 叮铃铛 午后时分,商队已经穿过丘陵,路途中树木逐渐增多,眼看便要进入卓丹密林。 和往常一样,商人们天蒙亮便出发赶路,大商户走在队伍中央,前后围满各样的货车。欧阳雨槿三人一骡,不紧不慢的跟在最后头,眼见着离商队越来越远,落在了视野外头。 南天子走在骡车边上,步履轻松稳健;欧阳雨槿则坐在车头,打着瞌睡,脑袋磕头似的点个不停,一副随时可能从骡车上摔落的模样;身旁挨着燕一歌,有意无意用身躯支撑着他,只是脸上挂满了嫌弃与不情愿。 快要进丛林了,路旁的林木丝毫不受初冬影响,依旧郁郁葱葱。不时有受到惊吓的小兽自两旁窜出,转眼不见。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颗大树下,五个蒙面人藏身后头,手中钢刀紧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都听好了,一会他们过来,我和朱老六负责那个呆子,余下的两人,交给你们仨。”蒙面的陈刀低声交待道:“杜老大说了,今晚就要见到三人的人头。” 马上要进密林,防止意外,杜仲命他们埋伏在此,先将拖在后头的欧阳雨槿三人解决掉。 “啊~~~” 欧阳雨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睛努力撑开一条缝。白日变短,转眼要到日落时分,天边红霞尽染,烈阳不再,凉意弥漫。 “呆子,我饿了,给口吃的。” 南天子从三人足浴的大桶里取出干粮递了过来。 “睡醒就吃,吃饱再睡,你跟猪有何不同。”燕一歌将他瘫过来的身子用力顶开,对他是从头到脚的嫌弃。 “我倒是想找些事情解闷,”欧阳雨槿用力咬一口饼,拧开酒葫芦咕咚喝上几口,烈酒下大饼,亏他想得出来。“可这该死的鱼凫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始终不冒头。你说他在四方阁挂这赏金令来作甚,藏的比谁都好,即便不用我们,也能安稳到达文安城,我们反倒多余。” “其实这样挺好。”南天子倒不觉得气闷:“一路上看到不少文安城里看不见的景致,还能吃吃喝喝不用干活。这要搁在店里,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管这叫好事?”欧阳雨槿看了一眼四周,捶胸顿足哀嚎道:“文安城,书生我喝的是仙欢楼头牌亲口喂的美酒、吃的是雨云曼云楼绝色亲手撕的酥肉,再瞧这,只能啃从洗脚桶拿出来硬可砸死人的干馍;文安城,多少窈窕淑女多情少妇懵懂小姐,莺莺燕燕衣香鬓影那是触手可及;再瞧这,一壮一瘦一傻一丧不说,好不容易睡一会还靠的我浑身疼痛上下难受,亏你有脸说这是好事。” “亏你有脸说靠的难受。” 只听哎哟一声,欧阳雨槿被燕一歌直接一脚踹下骡车。 猝不及防的欧阳雨槿跌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馍脏了,脸污了,衣裳也破了,狼狈不堪的爬起身,正待破口大骂,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穿风而来,准确的钉在他胸口之上。 欧阳雨槿难以置信的捂住胸口,直直向后栽倒。 栽倒的那一刻,旁边树丛滚出一人,双刀卷斩南天子下身;头顶劲风大作,一人从树上跃下,劈的是南天子面门。上下夹击,刀风犀利无比,来的又急又快,下的都是死手,不留半点余地。 与此同时,树后射出三个蒙面汉子,其中一个手持弓箭对准燕一歌,抬手便是三箭。连珠箭,一箭快似一箭,这架势,来的是位弓箭高手。暗算欧阳雨槿的那箭,应该是此人所为。另外两人,长刀左右包夹,取燕一歌左半边身子和横腰。 毫无征兆,没有试探,招式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功力不弱,彼此配合有度,力求一击致命,来的都是杀人好手。 陈刀的刀离南天子头顶只有三寸,眼见就要脑袋开花血浆四溅,却遇上一道古怪的螺旋气劲,不仅将刀劲卸去大半,还将刀身往一旁牵引,叫陈刀劈了个空,落下时不由失去重心,露出大大空门。 双刀卷斩下身的朱老六同样遇上螺旋气劲,刀身歪向一边,与南天子相距甚远。 南天子瞪大眼珠看着他俩,好像被吓着,又像是在看二人笑话。 陈刀反应极快,当机立断,立刀直劈,刷刷刷,连出三刀。那朱老六也不怠慢,双刀翻飞,翻出一层刀浪,裹向南天子。 “你们是谁,为何杀我?”南天子虽然憨,却不尽傻,怎看不出对方想要自己的命。可偏偏不顾眼前杀机,瓮声问道。 刀近三寸,一样被轻松卸去,那南天子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古怪的螺旋气劲,阻挡刀锋的劈入。 “这小子邪门,你我用全力。”陈刀低吼,顾不得其它,将全身元气聚集刀身,照着南天子一通乱砍。 “再不停手,别怪我不客气了。”南天子接连后退,想着和对方好好说话,眼见两人出刀没完没了,不禁有些生气,双手握拳,直接朝二人轰去。 平淡无奇的拳头,陈刀与朱老六却躲不过去,眼睁睁的看着海碗大的拳头后发先至,穿过一片刀海,来到自己面前。 砰砰! 两声脆响,二人用脸硬接了这一拳头。 那张脸,好比八月的西瓜,瓜熟蒂落,突然挨了一棍子,顿时四分五裂。翠绿的瓜皮、甜美的沙囊、艳红的汁水,就那么争相恐后的四下飞溅、披撒、流淌。 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二人挺挺倒下。 罗友一箭射死欧阳雨槿后,紧跟着朝燕一歌来了连珠三箭。对自己的箭法,他相当自信。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仓促的发难,不可能有人躲得过去。所以,他干脆放缓了脚步,没有随着其他两位兄弟进行冲杀。 可叫他意想不到的是,骡车上的燕一歌,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柄黑色长剑。长剑斜斜一封,正好把三支箭全部封下。 随后黑色长剑朝前一送,两位冲杀在前面的兄弟也不知怎的,不躲不避,嗤嗤两声,给来了一箭穿喉。 在罗友看来,两人就像是故意用自己的脖子去挡剑一般,送死去了。 从未见过如此上赶着的死法。 待两人尸体落在骡子面前,燕一歌一双晶亮的眼睛停在自己身上,罗友寒毛倒立,浑身冰凉,甚至能感受到那黑剑穿在自己喉咙上的刺痛。扭头看向一旁,正好瞧见陈刀和朱老六带着那张破碎的西瓜脸轰然倒地。 当即止住身形,暴喝一声,足弓一点,人疾速倒纵。 倒纵的同时,再度射出两箭。 一大早,杜老大命他随陈刀以及其他几位兄弟,埋伏在半途上杀三个人。罗友不知道要杀的是谁,既然老大吩咐,杀就完了。整支商队,除了大商户身边那十余位精锐护卫,其他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以为是个轻松活,万没想到,除了那倒地的家伙,另外俩人,自己根本惹不起! 得亏方才落在后头,相隔有些距离,加上自己的轻功不弱,此时逃走还来得及。 南天子和燕一歌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叫他们意外的是,罗友的箭,射的竟是倒地的两人。南天子只将他们打晕,并未索命,想不到却被逃走的这个家伙一箭致死,看来是不想留下把柄。 燕一歌皱眉,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人,不觉有些愠怒。正待展开身形,南天子一把按住:“书生去了。” 躺在地上、早早中箭的欧阳雨槿已经不见。 罗友身法确实不错,三跃两纵,已经消失在远处丛林间。 虽然卓丹密林未到,但此地离森林已经不远,所以林木逐渐密集。罗友绕着林木飞窜,想找处地方躲到天黑,这趟任务算是栽了,他得好好想想如何跟杜老大复命。 “幸亏老子先杀了一个,勉强可以跟老大交差。”罗友一边飞奔,轻声嘀咕道。 “你杀了谁?要交什么差?跟谁交差?” 突然,左耳钻入一道声音,悠悠的,慵懒至极。 罗友骇然,他一路十分小心,神识尽开,生怕对方追踪过来。再三确认无人,刚要松口气,便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身旁说话,怎能不惊。 “谁?”罗友狡黠的一剑刺向右边。但凡有人故意搞怪,拍你左肩,人通常站在右边。 可惜,刺了个空。 罗友迅速回剑刺左,依旧没人。 “是我呀。”声音从上方传来。 剑光爆闪,罗友朝天出手。 上方空荡。 “你到底是谁?”罗友紧张的转了一圈,四周除了林木,空无一人。 “我是方才被你射死的书生,我死的好冤啊~~~” “好冤啊~~” “好冤啊~~” “我就是个冤死鬼~~” 声音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远忽近,在林间来回飘荡,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日薄西山,仅剩的余辉艰难落在林木,斑驳、残缺、幽森,一股渗人寒意在四下蔓延。 “出、出来,别、别、别在这装神弄鬼。”罗友色厉内荏的怒吼着,身靠在一株大树上,挥舞着手中长剑,惊恐且警惕的盯着四下。“老子杀的人多,不怕你。” “真的不怕?” “滚出来!” “那我可就出来咯~~~” “出来,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哗哗哗 头顶树枝一阵乱晃,落叶纷飞。 罗友猛地抬头,一张惨白的脸就贴在跟前,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鼻息呼出的白雾,冰寒透骨。 “啊!” 罗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剑一通乱刺。 这张脸,正是“死去”的欧阳雨槿。? 第二十七章桃代李僵 “我好惨,正吃着东西就被人一箭射死,到了阎王处不仅是个冤死鬼,还是个饿死鬼,我好惨啊~~”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欧阳雨槿叫声凄厉,一会倒吊着、一会悬浮在空中、一会出现在远处、一会近在咫尺,瞬息万变,还真就有上那么几分厉鬼的煞气。 “放过我!”罗友一声惨叫,地上连爬带滚,“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我要杀你的,放过我。” “那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杀人?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找他报仇。”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友只是慌不择路的想要逃跑。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只好将你带回地府,交由阎王问话。”说话间,欧阳雨槿来到罗友后背,伸出惨白的手,抓住肩膀,用力一提,似乎准备拘魂。 一直表现的失魂落魄的罗友,眼神却陡然闪现寒光,嘴角挑起,一副阴谋得逞的讥讽。可惜欧阳雨槿在其身后,见不到这副表情,更意料不到接下发生的要命突变。 手上一轻,欧阳雨槿抓起的只是一件黑服。 金蝉脱壳。 罗友脱身、前窜、反剑暴击,长剑嗡的爆开一道惊虹,霸道无匹,剑罡自欧阳雨槿额头穿过。 一剑穿脑。 只可惜,血浆四溅的景象并未出现。 危难时刻,欧阳雨槿浑身泛出一层斑斓的蓝光,随即人影模糊。待蓝光再现的时候,人已在一丈之外。 罗友的这一剑惊鸿,只是射穿了消失前留下的残影。 虽然没有看见罗友发生变化的表情,但其身上突然散出的杀意,还是叫欧阳雨槿敏锐捕抓,当即毫不犹豫使出水凌赋-无障身法,躲过一劫。 “嗯?” 二人同时发出惊叹,似乎都不曾料到对方竟有如此手段。 “你究竟是谁?”欧阳雨槿不再装神弄鬼,正容问道。 罗友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伤神,随后腰杆一挺,整个人气势陡然不同。此刻的他,身子傲然而立,长剑斜斜横在半空,露在黑巾外头的一双眼睛闪烁锐利锋芒。从头到脚,化身一柄出鞘利剑,锋利无比,随时凌势横空,予人致命一击。 “我是来杀你的人。” “为何杀我?” “等你去见了阎王,他自会告诉你。”罗友冷冷道。 欧阳雨槿眼睛瞬间眯起,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是真的来杀自己,此人很危险。 算上早前的一箭、方才的一剑,眼下这是对方第三回准备要自己的命。步步为营、心机阴毒、出手老辣,对方绝非寻常刺客。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如此厉害的仇家,怎会在此时此地用此等方式暗算自己? “别想了,你们三人,都要死。” 罗友蓄势已久,足点地,人腾空而起,剑尖搅动,剑气化作船锚,四面八方砸了过来。 惊涛剑-千江锚落 欧阳雨槿心中苦笑,当下不敢怠慢,手掌抬起,丝丝寒气自身体散出,一双本就苍白的手变作晶碧状,明亮剔透,跟玉石一般。 流光溢彩,欧阳雨槿游鱼般自无数船锚中穿过,闪现在罗友面前,一双玉掌按向他的胸口。 水凌赋-御风 玄魄寒冰诀-冰凌斗-刺骨 “好快!” 罗友内心惊呼,却不慌乱,剑柄旋转,长剑画圈,惊涛剑-无风起浪,剑气变作罡圈,切对方双手。 一阵玉鸣剑击,玉掌与长剑闪碰数十下。手掌没被切下,却被罡气震的隐隐生疼;长剑虽然得势,却也奈何不了玉掌。 一触即分,一分再触。 惊涛剑-兴风作浪 风起,浪涌。 浪花朵朵,水滴石穿。 欧阳雨槿双掌一错,极寒之气随双掌轰出。 玄魄寒冰诀-冰凌斗-凝结 肉眼可见的霜寒之气撞向剑气浪花,随即将浪花冰冻,剑气消散。寒气一路过去,长剑迅速裹上一层冰霜,且蔓延到握剑的手臂。 见罗友身子一僵,欧阳雨槿一指探出,点他眉心。 罗友催谷体内元气,将手臂冰霜震开,长剑翻转,疾刺欧阳雨槿小腹。 一旦欧阳雨槿点中其眉心,长剑亦能刺穿对手小腹,属于两败俱伤的打法。 罗友的应变,不可谓不老辣。 欧阳雨槿置若枉然,指尖寒光逼人,誓要点中眉心。 玄魄寒冰诀-冰凌斗-冰甲 身上寒气升腾,陡然形成一副冰甲,抵住长剑,难进半寸。 指尖终于轻轻点在罗友眉心,罗友双眉紧皱,似乎有些痛苦,低吼一声,左手化掌,横劈在欧阳雨槿的右肩上。 冰甲挡下掌劲,欧阳雨槿仍被其夹带的浑厚元气所轰飞,那一指无法点实,只得借势飘开,绕着大树转了一圈,落在两丈之外。 短兵相接,兔起鹘落,各有得失。 欧阳雨槿拍了拍右肩,衣裳破裂,不由露出酒窝微笑:“荒郊野岭能遇上你这等高手,实在有趣。”撩起长衫,招手道:“我们再来!” 罗友眼珠转动,长剑倒垂,摇头道:“不打了。” “不打了?”欧阳雨槿一愣:“我还没死,为何不打?” “你的武道不弱,真要杀你,需得废些力气,想想还是算了。” 欧阳雨槿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决定要杀的是你,不杀的也是你,怎就如此草率。“杀不了我,那你如何向主顾交待?” 但凡杀手,幕后必有主顾,没人傻的会亲自动手。何况,从刚才交手看来,欧阳雨槿确定,自己从未遇过对方。 罗友耸耸肩:“无需交待。” “无需交待?”欧阳雨槿摸着鼻子笑了:“合着要我的命是你兴之所至,想拿就拿,不想拿就不拿是吧。” “此话说的也没错。”罗友并不否认。 欧阳雨槿面色一正:“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放你离开。” 罗友看着他,手中长剑突然掉落,欧阳雨槿被它吸引,眼神跟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罗友一脚踢在剑柄,流星赶月,剑尖直射而来,人则反向飞掠。 欧阳雨槿微侧,避开飞剑,身体蓝光再闪,“走不得!” 两息功夫,已来到罗友身后。 罗友感受不到他施展身法时的气息流动,只从背后传来的阵阵寒意,知道对方贴近。催谷运气,身形比先前快上几分,绕树疾驰。 寒意越来越重,欧阳雨槿探手,罗友绕过一棵大树,手一挥,斩断树上的一根绳子。 呼,侧旁的林木中有飞出一道黑影,朝欧阳雨槿袭来。 双掌画圆,凭空生出一面冰盾护在身前。砰的响声,那黑影撞在冰盾上,竟是个人。抬头再看,已经不见了罗友的踪影。 林木外,南天子蹲着仔细检查四具尸身,目光与动作,与憨实不同,更像是泡脚那晚出现的南天子。“这四人我见过,是那群商卫里头的人。” “商卫?”燕一歌一愣:“商卫为何要杀我们?” 南天子亦感到疑惑。 “难道说,是因为我们识破了大商户是夏雨昶的身份,所以他们派人来灭口?” “应该不是。”南天子摇头道:“我只是猜想出她们的真实身份,也并未声张,所以她们不应该知道,更不会无故派商卫来杀人。” “可是这伙人都是她们雇用的,不受她们指使,还会是什么人?” “等等吧,或许书生回来,会有所收获。” 燕一歌并非纠结之人,不再说话,闭目养神,南天子则继续研究尸体。 不久,燕一歌睁开眼睛,身子朝一旁侧了侧。 一具黑衣尸体从天而降,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随后落下的是一脸不高兴的欧阳雨槿。 “怎么杀了?”南天子纳闷道。 欧阳雨槿看他一眼:“你怎么跑出来了?” “莫名有人袭击,一口气死了四人,他好奇心重,跑出来看看。”燕一歌解释道。 “那就好好看看吧,靠你了。”欧阳雨槿有些郁闷,“人不是我杀的,一早就死了,尸体是用来阻挡我追踪。”随后将林木里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 对于能够从欧阳雨槿手中逃掉的杀手,就连燕一歌也不由正容起来。毕竟,仨人中,书生的身法最好,天底下能够躲过他追捕的人,少之又少。由此可见,对方的的确确是个高人。 “哦,对了,”欧阳雨槿记起:“那家伙还说叫我别猜,我们仨人都得死。” “也就是说,他要杀的不仅是你,还有我俩。和你动手,只是恰巧你追的过去。”南天子陷入沉思。 半响,他目光落在欧阳雨槿带回来的那具尸体上,此人是被人从后拧断脖子致死,而且死了有那么一阵子。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说说。” “地上这五人,原本一伙,都是商卫,出于某种原因在此伏击我们。想不到的是,其中的这个家伙被神秘杀手早早杀掉。杀手换上此人衣服,来了个李代桃僵,混在五人当中,伺机出手。” “呆子的猜想倒是不无可能。”欧阳雨槿点头道,“如此一来,无论得手与否,都可以嫁祸在商卫身上,没人会想到另有其人。”搓了搓脸:“眼下我们还需搞明白,他们为何要伏击、而他又为何要杀我们?” 他们是指商卫,他是指神秘杀手。 燕一歌将黑骡一牵,抬步前行:“不用想太多,跟上商队,看看商卫反应,或许就有了答案。”? 第二十八章你长得像 天色彻底漆黑,商队在卓丹密林外停下,并不着急入林。常年在外行商,所有人都懂得“夜不入林”的规矩。距离密林五里的地方安扎下来,歇息一晚,明日再入。 还是老样子,大商户这边独自占据了一片空地,将十八辆货车围成一圈形成圈阵,由杜仲的商兵看护;中间的三辆黑色主家厢车头朝内、车厢朝外,品字分布,十六人的精锐不时在厢车附近警惕巡视。 杜仲叼着草根,蹲在地上,自马屁股的地方盯向前方正在指挥众人的小翠。眼前这位姑娘,双腿修长、腰身曼妙、凹凸有致,越看越叫人垂涎。 王泉过来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比出大拇指谄媚道:“不愧是老大,就是有眼光。这群小皮娘个个品相上佳,比咱花楼里的姐儿水嫩太多。尤其小翠,简直是个迷死人的妖精。” “屁话,大户人家的女人,一个破花楼能比吗。” 杜仲狠狠敲了他脑袋几下。 “找上一个这样的女人,短几年命都值。” “瞧你这点出息。”杜仲咧嘴,大马脸上的笑容很是狰狞:“不久之后,她们都是老子的。” “老大,女人那么多,可否…可否分给兄弟们一个?” “等老子腻了,就轮到你们。” 桀桀桀桀…… 二人压低肆意的笑声,心头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交待兄弟们,明日入林就下手。你负责盯着这些女人,别让人没轻没重伤了几个,老子回头扒了你的皮。女人也是钱,等都玩腻了,直接卖到花楼,还能大赚一笔。” “高明!”王泉由衷佩服:“老大实在高明!” “对了,陈刀他们回来没有?” “还没有。” “怎么还没回来?”杜仲心中一愣,派出五人,以他们的身手,按说早该完事。迟迟不归,难道出事了? “去,派人到后头接应一下。”老奸巨猾的杜仲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丘地四下,漆黑一片,临冬的寒风,穿过营地,拉扯着篝火东倒西歪,让周遭看起来影影憧憧。 好不容易,标志性的黑骡出现在众人视野面前,欧阳雨槿三人总算是赶到了营地。与熟络的商贩打过招呼,自顾自的选个僻静的角落,安歇下来。 南天子扎营生火做饭、燕一歌营帐前看火发呆、欧阳雨槿靠着软垫读书,一如既往。 籍着跳跃的篝火,余光扫过,阴暗中,杜仲手下瞪大眼睛,满脸惊疑,飞快朝车圈奔去。欧阳雨槿淡淡一笑,继续摇头晃脑的读书。 这头刚把锅子摆上,准备炖煮,那头小翠的声音响起:“呆哥好、木哥好、书生好。” “小翠姑娘好。”三人齐声回应。 小翠欢快的来到众人面前:“今日你们走的也太慢,我晚饭做好,都放凉了。” “我们走的慢,原因难道小翠姑娘不知道吗?”欧阳雨槿笑着反问。 “我在前面走着,你们落在后头,又没千里眼,怎会知道?”小翠没好气道。 “我们回来,姑娘难道不吃惊吗?” 小翠有些莫名,瞪大眼睛:“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们又不是头一回晚到。” 欧阳雨槿微笑盯着她:“姑娘也不担心,我们会在途中出事?” “途中出事?出什么事?”小翠有些不高兴:“书生你今晚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欧阳雨槿伸了个懒腰:“呵呵呵,没什么。只是我们前脚回来,小翠姑娘后脚便到,书生以为,姑娘是想来确定什么。” “确定你们死了没。”小翠负气,跺脚道:“好心给你们准备了晚膳,既然不受待见,那我走了。” “晚膳?” 仨人一愣,这才发现,小翠怀中抱着一个木盆,散着诱人的香气,是一盆烤好的羊肉。 “为何给我们准备晚膳?” 小翠粉脸绯红,不好意思起来,却又倔强道:“不记得啦,我曾在上回的篝会里说过,谁若是赢了投壶,我便亲自下厨给他做顿晚膳。最后你书生赢了,我小翠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说出的话自然会兑现。” “想不到你们一点都不领情,讨厌,讨厌死了。”说罢,扭头要走。 欧阳雨槿赶忙拦下:“小翠姑娘别走,千万别走。”南天子则伸手取过木盘,呵呵傻笑:“烤羊肉,呆子最喜欢吃了。”不由分说,直接抓起一块塞入嘴里,滋滋大嚼起来。 燕一歌也过来解围:“今日在路上书生遇上了麻烦事,脾气不好,姑娘担待。” “麻烦事?”黑暗中,破锣般的嗓子瓮声问道:“什么麻烦事?” 走出来的,正是杜仲。只见他脸色阴沉如墨,瞪着铜铃凸眼,满脸煞气。 手下来报,欧阳雨槿三人无恙归来,唯独不见陈刀等人。 一定是出事了! 杜仲决定亲自过来探口风,自己猜的没错,这三人有问题。 小翠见他,很是不喜:“这里的事与你无关,杜仲你跑来干嘛?” 杜仲并不退缩:“夏总管吩咐,让我好好看住小翠姑娘。”不愿与她啰嗦,转向欧阳雨槿,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事?” “我们的事情,和你何干?”欧阳雨槿奇怪问道。 “我杜仲受雇于夏总管,确保主顾一路安全。沿途无论发生,都有干系。我看你们每回都落在后头,怀疑正在谋划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危及主顾,必须问个清楚。” 好一个倒打一耙 欧阳雨槿刚要将其揭穿,想想眼下还不到和杜仲撕破脸皮的时候,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总之,一言难尽。” 杜仲正待追问,“我来说吧。”燕一歌抢先说道。 欧阳雨槿有些吃惊,想不到木头今晚如此积极,干脆闭嘴,像南天子那样从木盘里抓牛肉吃。 “路上有四坨马粪,没留意,骡子踩在上头。” 噗呲 欧阳雨槿直接把嘴里的羊肉喷了出来。 这什么啊,如此说辞未免太够蹩脚。 燕一歌不去管他:“于是我们找地方清洗,所以回来晚了。” 安静。 没人知道该如何接话。 小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骡子踩着马粪这样的事,燕一歌会大庭广众下大声说出。再怎么说,自己好歹还是女子,污耳不说,还叫人恶心。 咧咧咧 似乎证明燕一歌说的不错,那黑骡仰头嘶叫几声,还抬起骡蹄敲了几下。 小翠伸手捂向鼻子。 杜仲脸上的阴霾越积越重,都快要滴出墨汁:“这便是你们所说的麻烦事?” 咳咳咳咳咳 欧阳雨槿一阵干咳:“木头说的对,清洗,清洗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何况,那四坨马粪,每坨就跟杜老大脸盘子那么大,臭气冲天,不洗不行。”边说还边比划。 “不要再说了。”小翠阵阵恶心,浑身难受,跳起尖叫喊道。 “后来,”燕一歌似乎意犹未尽:“书生自己也踩中一坨,所以他脾气不好。” 欧阳雨槿僵在那里,一副吃在嘴里的表情。 就在此时,南天子一嘴油的插话道:“烤羊肉真好吃,谢谢小翠姑娘。我的烂糊面也做好了,不如带些回去尝尝?” 哇 小翠直接干呕,尖叫着,落荒而逃。 这群人,实在太恶心了。 “如此说来,你们今日是踩中五坨马粪咯?” 杜仲脸上的横肉,痉挛般抽动,一只手缓缓摸向腰身长刀。 三人就这么歪头呆呆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小半柱香,“好、好、好,你们很好。”杜仲仰天大笑,转身而去。 “我们成功激怒了他。”欧阳雨槿眨眨眼睛,又挑了块大的羊腿。 “估计不久便会有动作。”燕一歌坐了过来。 “你说,此事是否与小翠有关?” “不清楚,看她的表现,不像。” “这踩粪的借口,似乎、好像、或许、应该不是太好。” “小翠没有怀疑,杜仲生气,谁说不好。” “那为何不是你踩、不是呆子踩,偏偏是我踩呢?” “你长得像。” “不是,你什么意思?木头,你有胆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长得像?” …… 明日便要进林,为养精蓄锐,商队里所有商人草草用过晚膳,早早睡下,营地里很快一片寂静。 唯一走动的,只有大商户那头,来回的守卫。 不管怎么说,杜仲也是杀人越货的老手,没有些手段,断不能活到现在。所以,即便欧阳雨槿等人对他冷嘲热讽、话里有话,他仍能按下心头怒火,老老实实的躺在一辆货车车底,盘算明日的行动。 隐忍,是那么多年刀口舔血日子自己修炼出来的能力。只要熬过今晚,明日的卓丹密林,将是所有人的坟墓,包括今晚挑衅自己的三只臭虫。 嗡嗡嗡嗡 什么声音? 杜仲一惊。 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现一层密密麻麻的星点,朝营地方向倾泻而下。 星点越来越近,转眼到了跟前。 那不是星点,而是点燃的火箭! 数百道火光,雨点般坠落,射入营地各处。 睡梦中没有任何防备的商人们,有的直接被射死;有的中箭惊醒,抱着身子痛苦哀嚎;有的则是睡眼朦胧坐起,茫然不知。 马匹嘶鸣,火箭点燃营帐、点燃货匹、很快便一片火海。 嗡嗡嗡嗡 未等停歇,又一轮火光升空。 更多的人和马匹死去。 商队彻底醒来,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更有人惊恐高呼:“是丹林煞!是丹林煞!杀人不眨眼的丹林煞来了!”。 杜仲一脸错愕。? 第二十九章终究来了 “敌袭!” 大商户中,谢余凤扬声大喝,人飞剑走,挽出一片剑花将落在黑色厢车上头的火箭尽数击落。随即在车轩处用力一拉,厢车左、右、后三面落下黑色铜板,将厢车牢牢护住。 “变阵!” “潘江前守,李必与钱图护车。” 除谢余凤外,余下十五人分作三队,迅速做出变化。 宿卫潘江领一队到外围快速驱赶货车,将原本的圆桶阵化作飞羽阵。十八辆货车变作左右展开的翅膀,面朝密林,抵御在厢车前方。 李必、钱图的两队人围在厢车附近,立盾拔剑,抵挡不断落下的火箭。 谢余凤翻身跃上车顶,半蹲着死死盯住前方密林。火箭自前方射出,对方定是埋伏在那里。 夏刚不会武功,由小翠提着,两人同样落在车顶。 “谢主薄,来者何人?”夏刚急切问道,“难道是牙桓来了?” 谢余凤只是盯着,没有答话。 小翠怕夏刚着急,宽慰道:“夏叔莫急,有人说是丹林煞强盗,不一定是御风九宿卫的人,待谢叔看清楚再说。” 说话间,又是一轮火箭升空。 “盾来!”谢余凤喝道。 下方的李必将两面圆盾朝他掷来,谢余凤、小翠分别接下,顺势举头一挡,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密如暴雨。 那一头,车阵上的马匹屡屡中箭,痛苦的嘶鸣声响彻夜空,不断有马匹倒下,更有的负疼不受控制,奋力挣脱束缚想要逃散。潘江等宿卫又要挡箭又要管马,难以兼顾,飞羽阵顿时乱作一团。 “终究来了。”谢余凤面色极其难看:“是御风九宿卫,他们到了。”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夏刚心头颤动,仍有些不敢相信:“确定是他们?”。 谢余凤严肃的点点头:“箭雨三轮,肃清前方,随后以迅雷之势两面迂回疾进,务求顷刻间瓦解敌方防事,乃宿卫惯用进击之术。眼下火箭三轮已过,接下来的,便是他们暴风骤雨般的疾进轰杀,你我需得做好准备。” 曾是御风九宿卫御院主簿,谢余凤对宿卫行事做派,熟悉无比。只见他眉头紧锁,继续低喝:“弓弩,御!” 所有宿卫掏出没羽弓,弩箭在弦,最前头的潘江一队,好不容易将仅剩的马匹按捺下来,藏身货箱间,弓弩一致朝外。 “牙桓来了吗?” 一想到这牙桓素有冥世魔王的恶名,夏刚心底发凉,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来的不是大君上。”谢余凤摇头:“倘若是他,根本无需放箭,一根手指头便能将你我覆灭。” “牙桓真就如此厉害?”小翠有些难以接受。 “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对牙桓的手段,谢余凤只剩颤栗。 “即便如此,我们也绝不束手就擒。”小翠决然拔剑,俏丽的脸庞不见丝毫畏惧。 “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不会让恶徒将小姐抓去。”夏刚同样挺直胸膛,人虽老迈,壮心不灭。 谢余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沉声道:“二位放心,夏老将军对谢某有恩,无论如何,谢某与众位兄弟都会拼死保护小姐周全。” 说话间,前方人影绰绰,数十道身着劲装的身影急奔而至,停在距离车阵十余丈的地方,形成半圆,包围起来。而立在中间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魁梧、好似铁塔巨熊一般的壮汉。 “太晋,御风九宿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视作同党,一律法办。” 巨熊壮汉手持一丈钢枪,声如洪钟,远远传来,就像是炸在耳旁的惊雷,轰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御风八兽中的老七,白熊无色。 无色身后,便是浓密繁茂的卓丹密林。 此刻,晚风穿行于丛林间,枝丫摇曳,窸窣呜鸣。 御风八兽中老八紫豹无心,一袭紫衣,立在高高的树梢之上,任凭枝摇叶晃,身形岿然不动,双目盯着前方的一片火光。 一双钢刺利爪套在其双手之上,前后交叠,前倾身子,浑身绷紧,像极了即将扑食的猛兽,随时能将猎物撕个粉碎。 临近的几棵高树,枝丫横斜,高高低低立着二三十位背负长剑、身穿软甲的宿卫。个个神情肃穆,屏息凝神,充满肃杀之气。 树下,横七竖八倒卧着三四十具尸体,有的脑袋碎裂,有的胸口开洞,更有甚者肢离破碎、没了完整人形,死状惨不忍睹。 瞧尸身装扮,应该是一群商卫。 好毒辣的手段。 紫豹无心,出生不久便被遗弃在山林,大难不死,由林中野豹抚养长大。前面十年,全然是生吞活剥、茹毛饮血的豹女,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只懂呲牙低吼,性情暴戾无比。 云游的弱水老人途经山林,豹女以为是猎物,进行扑杀,反被弱水老人擒下。老人念她不易,将其带离山林,取名无心,交给徒弟牙桓教导驯化。多年下来,牙桓几番努力,终使无心开窍,从豹女做回了人。 只不过,骨子里头,她仍认定自己是头猛兽,最喜撕裂猎物的痛快感觉。 知晓夏雨昶行踪后,无色、无心带领宿卫赶到此地,准备按计划围捕夏雨昶。也该是那伙丹林煞强盗倒霉,正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原本想躲藏此处伏击商队,双方撞个正着。无心也不给他们说话机会,直接分尸,一个不留。 想杀人者反被杀,当真应了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的老话。 解决掉丹林煞,便接到来自太晋的飞鸽传书,要求二人务必尽快拿下夏雨昶,押返上陵都。于是二人决定,乘夜色发动袭击,天明前结束围捕,启程返还。 无色为第一阵,冲破商队,解决叛徒。倘若夏雨昶侥幸逃脱,第二阵的无心正好守株待兔。但凡狩猎的事情,无心都不会放过。 今晚,夏雨昶必须拿下。 营地里,侥幸没死的商贩聚在一起,惶恐间听到无色喊话,更是手足无措。 “御风九宿卫?什么人,是和丹林煞一样的强盗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啊。完了完了,这商路上怎么突然多了两伙凶残的强盗,边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御风九宿卫!你们竟然连御风九宿卫都不知道,他们可是一群人间阎罗啊。” “对极对极,他们虽说是太晋官家,可杀起人来比谁都恨,不久前还灭了北边的旦骞国,杀了整整一国的人。” “完了完了,我等岂不是没了活路。” “官财掌柜,你家的棺木眼下可是派上用场了。” “都什么时候了,大祸临头还有心说笑,你我逃命要紧。” “那就别说了,乘着宿卫还没杀到,赶紧跑吧。” 也有不怕死的商人,拔出随身刀剑,怒吼着,冲到最前方,跟御风九宿卫讨要说法。 “杀!” 无色一个字,宿卫们抬手便射,冲上来的十余名商人顷刻倒在血泊当中。 杜仲等一众商卫躲在车阵后头,自问杀人不少,也没见过如此狠绝的官家,个个脸色煞白,人人自危。 王泉爬到杜仲身旁:“老大,眼下怎么办?这帮宿卫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毕竟犯下多起血案,无色的喊话令商卫们下意识以为,是官府派人缉拿自己归案。 杜仲自问没暴露丹林煞的身份,当下低喝道:“都别慌,稍候见机行事,一有机会,混在商贩当中,分头突围。”? 第三十章杜仲的选择 “来的是白熊无色,此子力大无穷,一身巨熊霸天劲刚猛无比,是位七境高手。”谢余凤认得来人,低声交待道:“稍候开战,我会奋死杀开一个缺口,你们沿着缺口朝密林方向逃走。” “密林?”夏刚迟疑道:“那岂不是更容易遭遇埋伏?何况密林多树难行,马车根本跑不起来。” “我们身后乃是丘地,过于开阔,一眼望去毫无藏身之地,不管怎么逃都会被追上,反倒不利。”谢余凤解释道:“密林或许有伏,可如果我们兵分几路,迷惑对手,再加上丛林茂密,必有可供躲藏之处,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谢叔说的不错,眼前密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小翠附和道。 夏刚点头同意:“既然如此,稍候谢主簿、小翠和我各驾一车,分三路冲入密林。我去吩咐商卫,让他们替我们开路。”说罢跃下车,朝杜仲奔去。 “一会看我手势,领着你的人杀过去。”来到杜仲面前,夏刚扔去一个囊袋,沉声道:“这些钱,事后还有一半。” 足足一袋的金叶子,杜仲心知,这是买命钱。 夏刚的态度令杜仲明白,御风九宿卫的出现,对付的不是自己,而是夏刚一众。难怪,一路神神秘秘,那么多精锐护卫,主家厢车不让靠近。原来,是犯了大案、一群逃命之人。 眼下,该如何抉择? 要钱,替他们冲头阵; 还是要命,一拍两散。 目前这形式,一拍两散有些困难。那些护卫们个个手持弓弩,稍有不从,只怕挨箭的先是自己。 “夏雨昶听着,限你十息之内束手就擒。否则,一个不留!” 射杀一批商贩,在无色看来无关痛痒。此刻将钢枪插在身旁,双手胸前交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趾高气扬的喊话。 掂量着钱袋,杜仲咧嘴拍胸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规矩都懂。夏总管放心,我等必定奋死保护诸位东家安全。”说罢揣好金袋,抽刀在手,“兄弟们都听好咯,宿卫爷要拿人,我等责无旁贷。” 夏刚闻言一愣,脖子一紧,对方长刀已经架了上来,“桀桀桀,夏总管,走吧,随我到宿卫爷那边交差去。” 杜仲拿定主意,出卖夏刚,给自己换个脱身机会。 “杜仲好胆!” 眼见夏刚被挟,小翠大怒,身形一拧,手中长剑呼啸而至。 杜仲刀口向上一提,夏刚脖肩处被锋利钢刀划开,血流如注。 小翠投鼠忌器,生生收住剑势。 “奉劝诸位,切勿轻举妄动,否则刀剑无眼。”杜仲将手中长刀拍在夏刚脸上, “方才一刀还好我收得快,否则,夏总管就不止是流血那么简单。” “杜仲,你想怎样?”小翠努力压下惊怒,平心静气问道。 “我想活命。”杜仲阴笑道:“小翠姑娘,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外头的宿卫爷要抓的就是你们。逃是逃不掉了,与其送死,倒不如以命换命,将你们交到宿卫爷的手中。” “别忘了是谁出钱雇的你们。”小翠咬牙切齿。 “钱买不来命。”杜仲将手里的夏刚往上提了一提,自己缩在后头,避免遭遇冷箭。“来的是御风九宿卫,兄弟们绝对惹不起。小翠姑娘听我一句劝,放下兵器,说不准,宿卫爷还会给条活路。” 吹了个响哨,“兄弟们,跟我走。谁要敢阻拦,我杀了这老匹夫!” 所有商卫聚拢过来,将杜仲二人护在当中,缓步朝阵外移动。 杜仲抵着夏刚,朝外高呼:“宿卫大人,小人杜仲,乃定硕商卫。听闻大人办案,此家总管已被小人制住,这便送出,大人可千万不要放箭啊。” 小翠万分焦急,手中长剑颤动不已,看向谢余凤,对方一脸冷漠。挥挥手,示意潘江放人过去。 眼见要走出车阵,杜仲内心激动,忍不住得意道:“小翠啊小翠,不是我杜仲不近人情,可你这对头着实得罪不起。不若这样,只要你肯放下兵器随我出去,我定向宿卫爷求情,兴许还能免去一死,你看如何?” “卑鄙小人!”小翠啐口道。 “那你可怨我不得,桀桀……”笑声未落,便听得谢余凤断喝一声:“动手!” 潘江等人本就弩箭上弦,当即扣动机簧,没羽弓暴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商卫根本躲避不开,直接被打穿,顷刻倒下一片。 其他护卫迅速围上,又是一顿暴射。 杜仲想不到对方真敢出手,惊恐之余怒不可抑,长刀正待抹断夏刚脖子,谢余凤又是一句:“蹲下!”一箭射在夏刚腿上。 夏刚腿下一软,直接跪倒,堪堪躲过刀锋。 说时迟那时快,一抖利人剑,剑尖锋芒毕露,谢余凤迎面直刺杜仲。 铛 杜仲横刀向上一封,刀身抵住剑尖。 “接住!”谢余凤顺势出脚,一勾一带,踢在夏刚腰间,阴柔脚力将其稳稳送出,被小翠接下。 “动手!” “蹲下!” “接住!” 短短三句,便破了杜仲的胁迫,无论胆识、时机、配合、武技皆是恰恰正好,不愧为曾经的御风九宿卫。 “跟老子玩阴的,老子生劈了你!” 杜仲恼羞成怒,怒吼着一上来刷刷刷便是三刀。他在商卫中武功最高,使的阴风披魂刀,刀法歹毒狠烈,且刀风中夹杂阴煞,不容易对付。 谢余凤武功毫不示弱,当下运剑如风,细长的利人剑好似一柄尖锥,嗤嗤破风,尽数挡下来刀,且还了两剑。 手下的十五员护卫收弓出剑,与剩余的商卫杀在一起。与各自为战的商卫不同,他们本是宿卫出身,训练有素,彼此配合更是默契。 一人架住来刀,一人刺穿对手小腹;一人展剑抢攻,一人滚地捡漏。进退有度相辅相成,转眼商卫死剩四五人,还都挂着彩,浑身是血。 王泉挥刀逼开来剑,与杜仲背靠背合在一起:“老大,兄弟们都死了,我们闯不出去。” “跟紧我,我带你出去。” 杜仲侧身避过谢余凤一剑,刀芒暴涨,阴风披魂刀-阴风斜送,生出两股凌厉阴风,旋转斩向对手。 谢余凤震剑狂刺,将阴风击散,杜仲借机朝外飞掠。 “走不得!”谢余凤剑随身动,空中划出一道电蛇,咬向杜仲身后。 好个杜仲,伸手一探,点了王泉的软穴,往后一送,将他送到谢余凤剑前。可怜王泉,一头撞入电蛇,穿了个透心凉,死不瞑目。 谢余凤来不及拔出利人剑,杜仲长刀横斩,刀芒穿过王泉斩他腰身。谢余凤无奈,收腹扭腰,松剑疾退。 得势不停,杜仲一脚蹬在王泉尸身,借力横掠两丈,彻底脱开谢余凤的追击。未等落地,眼前光华一片,两名护卫抖剑过来截击。 杜仲低吼,催谷体内元气,以十成功力劈出阴风披魂刀-阴雨腥风。刀风如雨,生生破开两柄长剑。 阴风披魂刀-阴魂不散 阴风披魂刀-阳奉阴违 反刀而上,紧随的两招爆出漫天刀影,其中一员护卫回剑不及,自小腹向上到眉心,留下长长血道,暴死当场。 “杨山!” 谢余凤眼见手下惨死,立眉怒目,抽剑飞击。杜仲早已来到一匹马前,翻身上马,一刀划断绳索,一刀划在马匹身上。 马匹负疼,扬蹄狂奔。前方有护卫阻拦,杜仲只能取丘地逃逸。 空中的谢余凤腰间一抹,三枚弩箭劲射,打杜仲后脑。 听得风声大作,马上杜仲一个铁板桥,全身贴在马肚,堪堪避过。翻身立在马上,虚空连劈数刀,元气凝聚刀罡,交织成刀网撞向谢余凤,阻碍他追来。 重新落回马鞍,用力一夹马腹,马匹发狂,这一人一马极快撞入漆黑的丘地,消失不见。 谢余凤眼见追之不及,只得击散刀网,从空中落下。场中战斗已经结束,除杜仲外,商卫尽数被歼,而十五员的护卫,只有杨山死在杜仲刀下。 “肃清战场,准备迎敌。” 不是哀伤的时候,谢余凤收拾心情,接下来才是最大最难的考验。 “喏!” 不等众人动作,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柄钢枪掷穿车阵外头货箱,枪身带起一匹高头大马。马儿来不及嘶鸣,便被枪身蕴带的霸天劲炸的四分五裂,空中爆开一团血雾。 何等霸道的劲力。 何其可怕的杀招。 试问,谁能接此一枪?? 第三十一章霸天枪 “夏雨昶,再不出来,此马便是你的下场。” 远端,无色已经看出车阵内的诸多变故,原以为可以乐享坐收渔翁之利,想不到竟被谢余凤以凌厉手段镇压,失望之余唯有亲自出手予以威慑。 属下奉上钢枪,无色握在手中,巨熊身躯发出暴响,大声喝道:“谢余凤,你叛身御院,死罪难逃。现无邪院首托我带话,只要你将夏雨昶绑下交出,可既往不咎,饶你一命。是死是降,你可要想清楚了!” 方才一枪着实吓了小翠一跳,相隔那么远,竟将马匹掷爆,若是落在人的身上,那还得了。 “是霸天枪,无色的绝技。先前说过,此人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练的又是霸道至极的巨熊霸天劲,宿卫中除了大君上和无邪院首,无人能正面硬接其全力一枪。”谢余凤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嘱咐道:“需得避其锋芒,万不可正面力敌。” 不见回应,外头的无色重重哼了一声,手一挥:“杀!” 身边的二十余位宿卫拔剑,扑向车阵。 此番来的都是御风九宿卫弑院好手,几个起落便来到车阵面前,车阵里头的潘江与护卫看准时机,猛地扯掉货车上的雨布,露出里头几个巨大箱子。 箱子四裂,一座座大型弓弩,散着冰冷锋芒的弩箭森森的对着来敌。 “放!” 一拉弓弦,弩箭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宿卫顿时血肉横飞。 弓弩的杀力远非没羽弓可比,一支铁弩像穿葫芦般,直接贯穿三人。猝不及防之下,宿卫瞬间折损一半。 此为连云弩,弩沉箭重,每根弩箭乃重铁铸造,足有两指粗细。一座连云弩便有数百斤,虽不利迁徙,却胜在机簧速射,穿山破石,威力惊人,乃抵院新制的防御兵器。谢余凤叛逃时,想到日后必有连番恶战,于是将一批连云弩偷运出来,带在逃亡路上。 十八辆货车中,不少马匹死于先前箭雨,连云弩砸落在地。潘江等人顾不得许多,接连发射。后方宿卫腾空而起,想要避开铁弩,却被下方的护卫盯上,没羽弓伺机击落。 顷刻,冲锋的这二十余人,全部毙命。 “该死的谢余凤,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无色怒极,脚下重重一跺,原本就魁梧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暴涨起来。 巨熊霸天劲-熊形变。 手握钢枪的右臂粗了一倍有余,枪身泛起一层莹莹白光,嗡嗡作响。 “破!” 钢枪脱手,撕裂周遭空气,流星赶月,急速而至。 此钢枪亦是抵院为无色特制,重四十七斤九两八钱,长五尺六寸,前后皆为枪头开刃。锋利之余,咬有螺旋煅纹,出手前灌注巨熊霸天劲,枪身飞行时急速旋转。击中目标之初仅有枪身小洞,随后螺旋煅纹疯狂旋转,劲力叠爆,绞碎所触一切,此为霸天枪。 “都避开!” 谢余凤话未说完,钢枪已至,直接将连云弩轰穿。两名护卫眼前一花,下意识出剑抵御,刚触枪尖,即被旋转致弯,手臂直接拧断。 来不及哼声,二人爆血。 不等众人反应,另一支霸天枪又到。 挡在前方整排的连云弩首当其冲,彻底爆裂,钢枪仍余威肆虐,冲入车阵,朝厢车射来。谢余凤大吼一声,高高跃起,全身元气灌注双手,手中利剑陡然变大,一剑砍在枪身之上。 枪剑相交,火花四溅,发出刺耳尖啸。枪身疯狂旋转,谢余凤感受来自枪身传来排山倒海的霸道气劲,胸口一闷,嘴巴一咸,张口鲜血喷出。 咬牙不肯撤剑,僵持之下,总算将枪身气劲消磨殆尽,斜斜插入丘地。 谢余凤落下,半跪,以剑撑地,捂着胸口,哇的又是大口鲜血。 “儿郎们,随我杀过去。”无色两枪掷罢,损耗元气不小,回气之余,大吼一声,迈开熊步领衔冲锋。 嗖嗖嗖 余下宿卫,全力朝车阵冲杀而来。 足足三十人的商卫,只得杜仲一人逃脱,此行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头动静那么大,埋伏在密林里头的兄弟却毫无反应,下场可想而知。所以,杜仲策马逃窜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丘地而非密林。 对方目标不是自己,只需跑赢小翠一行,自己就算安全了。 整个商队营地狼藉一片,营帐货品熊熊燃烧,到处都是商贩尸体,惨不忍睹。杜仲正快马穿过,突然一人从着火的营帐中扑出,在地上连打几个滚,将身上的火扑灭,见杜仲过来,慌张挥手,示意停下。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梅方。 只见他浑身漆黑,额头淌血,血道流过那仅有的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来。慌不迭的擦掉眼上鲜血,嘴里喊着:“杜老大救我,杜老大救我。” 杜仲心中一动,策马过去,从梅方身旁掠过时钢刀一抹,梅方惨叫,俯身倒下,再也不动。 调转马头走近,杜仲阴笑跃下,一脚将梅方踢翻过来,伸手去掏他胸口。 此番死了那么多兄弟,定硕一时半会肯定不能回去,需得在外避避风头。梅方是商人,身上必定带有不少银票,即便逃命,杜仲也不会放过任何敛财的机会。 果然,真就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杜仲大喜,正待揣入怀中,那“惨死”的梅方突然睁开独眼,冲他咧嘴一笑。 “不好!” 不等杜仲动作,浑身一麻,钢刀落地。梅方跃起,一手按在他的头上,轻松那么一拧,杜仲脑袋转了一圈,噗通,软软倒下。 梅方面无表情的看着尸体,伸手,三两下将他衣服扒去,套在自己身上。将眼罩取下放好,扯块麻布裹住整个头,只露一双眼睛。 深邃的眼睛,精光内敛,原来,他并非独眼! 捡起杜仲的刀,随意挥舞几下,手指弹了弹刀身,不甚满意的皱了皱眉头。 “算了,暂且一用。” 梅方自言自语,贴着袖口将刀身上的血迹擦去,插在身后,人一闪,原地消失不见。 第二轮火箭落下之后,欧阳雨槿三人赶紧出手救护受伤的商人。灾难从天而降,所有人始料未及,中箭者比比皆是。三人又无法确定鱼凫的身份,担心其混在商人当中遇害,只得一面救人一面低声试探;亦或翻转尸体,查看有否标记留下。 第三轮火箭紧接而至,更多人死于非命,欧阳雨槿双掌画出两面冰盾抵御,大怒道:“什么人敢如此草菅人命,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南天子浑身上下有股螺旋罡气护体,火箭射在身上会发生偏移,伤他不着。只见他不停飞掠,替四下逃窜的商人挡下火箭。 不久,远端传来喊杀声,其中还有小翠的暴喝,听来是大商户与袭击者交上手。 南天子停下:“来人不少,去看看?” 欧阳雨槿沉吟片刻:“算了,她们有高手在,还有那么多的商卫,一时间能够应付。我们还是赶紧找,是否能找出鱼凫。这小子,可千万别死,死了我们就完成不了任务,拿不到赏金。” “你怎知鱼凫是男的,说不准是个女子。” “管他男的女的,神神秘秘,躲躲藏藏,反正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家伙。”欧阳雨槿抱怨着,二人分开寻找。 燕一歌独自一人来到东面,这里营帐集中,死了不少人。 “救、救、救命……救命……” 尸堆中传出微弱求救声,燕一歌一愣,循声过去。推开上头倒叠的两人,露出下方俯面一人。 燕一歌伸手,刚触到那人后背,心生警觉,一纵而起。 寒光暴涨,一道刀芒自那人身下传出,直斩腾空的燕一歌。? 第三十二章九子逆神圈 刀芒来的极快,倒纵中的燕一歌手中黑剑划出“井”字,将刀芒破去。身形在空中略略凝滞,好似有人在身后猛推一把,燕一歌呼的反扑偷袭者,剑似流星,落剑如雨。 暗算不成,那偷袭者纸片般贴地飘荡,刷的滑出三丈开外,脱开燕一歌的剑雨笼罩。随后提线木偶般直直拉起,四平八稳,横刀胸前。 燕一歌并未追击,同样轻飘落地,直直盯着眼前这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厉眼的家伙。 “跟书生动手的,是你?” 对方点点头。 “杀他不成,便来杀我?” 对方没有回应。 “你觉得,我比书生好杀?” 对方似乎在麻布里头笑了,眼睛在舒展:“总该试试,才知好不好杀,呵呵呵……” 嘴巴里含了两个核桃,声音听起来模糊沙哑,笑声更像杀鸡一般尖锐。 “你是商队里的人。” 对方显然一愣,笑声戛然而止。 “不然你没必要裹的那么严实,而且故意将声音变成这副模样。” “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也比你想象中的难杀!” 话音落下,燕一歌黑剑一递,剑芒下一刻便出现在偷袭者的面前。 偷袭者身动,刀光满溢,将剑芒劈飞。随即刀转成圈,刮出阵阵灼热刀气,席卷而来。 沙狂刀-吹沙成塔 黄色刀气裹着漫天飞沙,誓要将燕一歌埋没。 燕一歌原本亮如星辰的双眸突然一黯,黑色充斥眼眶,衣衫无风自动,身后涌现团团阴风,将整个人包裹。天地瞬间漆黑一片,阴风夹杂着好似阴魂的厉呼,凄厉惨淡,叫人不寒而栗。 阴风疯狂汇入漆黑如墨的手中长剑,凝结出朵朵黒艳欲滴的黑花,铺在空中。 黄沙撞上黑花,黑花破碎,花瓣四散,一面花墙彻底挡下所有刀气。部分花瓣随风飘荡,想要飘落在偷袭者的身上。 问幽剑法-枯木死灰难飞花 望着飘来的黑色花瓣,偷袭者感受到浓烈的死气,竟不自觉的生出心如死灰、自甘堕落的颓靡之意,甚至想要就此弃刀,不做抵抗。 千钧一刻,丹田处的元丹剧烈震荡,内心猛地一颤,当下不敢怠慢,元气疯狂输出,沙狂刀-旋沙覆林,阵阵卷风将黑色花瓣带离,将里头的死气泯灭在天地间。 暗呼好险,想不到丰俊神朗的燕一歌,动起手来,竟似来自幽冥死界,予人窒息的黑暗。招式间,更是蕴藏摄魂冥气,叫人心生幻觉、动荡心神,堕入无尽深渊。 如果不是自己境界足够深厚,体内元丹示警,险些着了他的道。 燕一歌的黑眸明显一亮:“你不简单。” 偷袭者不愿多话,再度抢先出招,沙狂刀-沙海成灾,一时间沙浪滔天,其后群浪汹涌,一浪高胜一浪,绵绵不断,誓要将燕一歌吞噬。 燕一歌黑剑虚空一劈,仿佛在黑幕中劈开一道口子,口子分开,越撑越大,形成一个深邃无垠的黑洞,将沙浪全部吞噬。 其身后,同样的一个黑洞,里头传出划水的声响。不久,一道扁舟自黑洞划出,扁舟上立着位通体黑色的老者,面如枯槁,以黑竹撑舟,来到偷袭者面前。黑竹破空而来,点偷袭者胸口。 偷袭者变招,沙狂刀-破沙寻源,唯破方得生机,一柄三丈巨型沙刀凭空而生,当头斩向老者。 沙刀穿体,手中长刀断作数节,而扁舟、黑竹、老者消散无踪。两手空空的偷袭者疾退,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还是叫黑竹点在了左臂之上。左臂黑气萦绕,枷锁一般,钻入手臂的黑气更是在侵噬血肉,沿着手臂一路向心。 偷袭者急忙调动体内元气,抵住黑气蔓延。暴喝一声,元气暴烈,将黑气逼出体内,将枷锁震断。 “能逼我使出真功夫的,你是第一个。” 偷袭者不怒反笑,双臂朝天,双掌一合,结了个手印,虚空星光闪耀,爆射出几道利芒。燕一歌眉头一皱,身形急升,方才站立之处,被利芒砸出一个大坑。 燕一歌空中接连变换身法,那几道利芒始终追身。黑剑披散,使得仍是问幽剑法-枯木死灰难飞花,剑出繁花、繁花似锦、花团锦簇,不断叠复,挡住利芒。 大珠小珠落玉盘,脆响不断,黑花与利芒瞬间相击数百下,骤分。 即便有花阵守护,燕一歌身上衣裳仍旧多了几处撕裂,隐有血迹渗出。 偷袭者一指朝天,利芒练成一条线,套入手臂之中,竟是一串通体发亮的铜环。 “九子飞环?” 燕一歌想不到对方的刀技并非所长,真正杀手锏则是手臂上的这九枚铜环。 “是九子逆神圈。”偷袭者摇头道,“此圈断金碎玉、可大可小、变幻无穷。一旦被其套中,管你真佛或是冥君,亦无法挣脱。”交手至今,难得偷袭者说出那么长的一句话,可见心中无比自信。 “你很不错,可惜要死了。” “很多人,说过跟你一样的话。”燕一歌那木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唯有眼眸里头的黑色,在缓缓扩散,“结果,我仍站在这里。” 偷袭者不再多话,手臂一震,一枚铜圈脱开手臂,朝上空飞去。铜圈随即落下,半途中,偷袭者捏紧手印的双手隔空左右一分,“大!” 铜圈从碗口大小不断变大,转眼变作一个巨环,山峰般砸下。 燕一歌身后黑洞再开,似水似雾的一道黑河自黑洞流出,注入黑剑。黑剑剑身陡然变大,燕一歌向上一举,铛,将巨环挡住。 再有四枚铜圈飞出,嗡鸣声中消失在夜空;而那枚巨环瞬间变回原来大小,同样消失在剑上。 燕一歌瞳孔一缩,剑芒翻飞,夜空划出道道剑痕,却无法找出铜圈。 感受到危险临近,燕一歌施展身形,化身鬼魅,折返穿梭,难以捕捉。同时身上不断有黑气漫出,萦绕四周。 偷袭者嘴角上扬,手掌五指一扣:“九子逆神圈-五环锢神,锢!” 黑气陡然溃散,五枚铜圈毫无征兆的套在燕一歌左手腕、右手腕、左足踝、右足踝和脖子上。 燕一歌当即黑剑反刺。 “断喉!” 偷袭者虚空操控,燕一歌脖子上的铜圈陡然缩小,眼看就要勒断喉咙。 头身分离的惨状并未出现,关键一刻,燕一歌的剑尖塞入铜圈当中,死死抵住,不让其继续缩小。 “断手!” “断足!” 偷袭者转而控制四肢上的铜圈,只要废去四肢,同样能取燕一歌性命。 燕一歌催谷元气,铜圈上黑气缠绕,试图将铜圈扯开。偷袭者冷哼,口中念念有词,铜圈爆出升阵阵光斑,越勒越紧。 手已无法握剑,黑剑直直跌落。燕一歌那木然的脸上,青筋爆裂,很是痛苦。下一刻,喉咙四肢,将被铜圈齐齐勒断。 第三十三章杀出重围 偷袭者正待做最后催谷,突然,脑海火花一闪,死亡的气息沁体而入,令其毛骨悚然,几乎神魂出窍。刻不容缓间猛地低头,一道黑芒贴头而过,头顶一片清凉。 方才跌落的黑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偷袭者的头顶,但凡出现一丝犹豫,黑剑必定贯脑,偷袭者将死在燕一歌之前。 顺势一滚,点地疾走,人冲入黑暗。蒙头的麻布被划开,即将露出真容,偷袭者不愿过多纠缠,选择遁匿。 刚蹿出不远,一记铁拳迎面轰来,偷袭者拧身避过,手臂余下的铜圈激射来者。铜圈还未打入对方身体,便斜斜荡开,对方有罡气护体。 乘着一点间隙,披头散发的偷袭者空中连续闪动,撞入一顶正在燃烧的营帐。营帐轰倒,人已不见影踪。 来人正是南天子,一个箭步来到燕一歌身旁:“木头没事吧?” 燕一歌闷哼一声,将束缚身体的元气五环震散,吐一口血,面色苍白,微微摇了摇头。 南天子刚要说话,欧阳雨槿自空中落下,他也是听到这边动静不小,匆匆赶来。一见燕一歌嘴角带血,讶异道:“连木头都能伤,好厉害的对手。” “是先前杀你的那个家伙。”燕一歌开口,喉咙受损,说话有些吃力。 “是他?”欧阳雨槿挠头:“当时交手,不觉得他有那么厉害啊。” “故意隐藏了实力。”燕一歌四肢活动几下,勉强有些血色:“剑与刀都不是其的本器,他的杀招是九子逆神圈。” 九子逆神圈,是实还虚、可实可虚、亦实亦虚。既是断金碎玉的铜环,又是元气所化的元气圈。方才交手,偷袭者用的便是元气圈,燕一歌一时不慎,被其禁锢,险遭重创。还好依仗超凡身手,黑剑破敌,方才脱困。 只是一招,便能将燕一歌钳制,对方武境,非同小可。看似落荒而逃,实则并未受伤,再打下去,胜负难分。走的如此决然,想必是感知到另外两人的逼近,一旦陷入三人夹击,不好脱身。 当机立断,走为上计。 偷袭者,胆识、武功、智慧,均属上乘。 “看来,此人遇上谁便杀谁,能杀则杀,难杀则逃,目标就是我们仨。” “这回的赏金令怎么如此诡异,正主不见,我们自己反倒遇上麻烦的。”欧阳雨槿皱眉,“呆子你脑子好使,快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南天子没好气道:“除了刚才那一拳,我连正脸都没见着,拿什么来想?”走到二人交手的地方,拾起一柄断刀,“匆匆一瞥,那人商兵打扮,而这刀,是滚首破风刀。因为刀身小,刀尖突出,刀刃锋利,刀背薄,刀柄弯曲,乃武功阴毒之人最喜。我曾留意,杜仲用的就是这种刀。” “难道说,此人是杜仲?”燕一歌不禁疑惑。 “不会是他。”欧阳雨槿懒洋洋答道:“杜仲死了,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叫人拧断了脑袋,还扒了个精光,我亲眼所见。” “轰!”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小翠那边的车阵。 “糟糕,我们还不清楚她是否就是鱼凫,不能就这么死了,快去看看!” 三人犹如离弦之箭,横空掠去。 就在三人走后不久,众多倒卧的商人尸体中,缓缓坐起一人。只见他重新盘起头发,用布将脸上血迹擦拭干净,脱去染血外衫,有条不紊的整理好身上衣裳。 掏出黑色眼罩重新戴上,恢复独眼模样,梅方还特意寻了柄钢刀,将刀身用作镜子,确认装扮无误,这才抬头望向三人远去的方向。 不错,他正是刚才的偷袭者,也是下午装扮成商卫罗友暗算欧阳雨槿的人。 真正的罗友,早在落单的时候,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藏尸林内。而梅方顶替其位置安静潜伏,等待暗算的机会。 南天子猜的没错,正是李代桃僵。 可惜的是,关键一刻欧阳雨槿利用绝伦身法避开,此后近身不易;而燕一歌的浑身死气,致人迷幻,亦是诡异至极;至于南天子,虽只匆匆一拳,已是力有万钧,绝对难缠的主。 “事情有些棘手啊。” 梅方摸了摸险些被黑剑穿透的头顶,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三个家伙如此难对付,若无太好机会,只怕很难一击致命。” 权衡良久,最终叹气:“临行前三先生再三交代,大先生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万事以大局为重。过多纠缠,反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罢了罢了,眼下暂且留三人性命,待日后有更好的机会再行下手。” 想到这里,足下一蹬,独自朝密林掠去。 车阵里头,厮杀极其惨烈。 无色的两枪霸天枪直接破了连云弩,大批宿卫乘机沿着缺口杀进。谢余凤挡枪时被震伤,此刻气血翻腾,一时还来不及回气,两柄利剑已然朝他疾刺而来。 危急间,一柄长剑横空将利剑挡下,阵阵叮铃铛的脆响在空中回荡。长剑剑穗处飞出个铃铛模样的铁器,打在宿卫手腕处,险些将其利剑击落。顺势上撩,长剑飞虹带起血花,逼退二人。 “谢叔没事吧?”小翠及时出手,替谢余凤解围。 “不碍事。”谢余凤面色铁青,强行运气将体内翻腾压下,抖剑吐气道:“宿卫由你应对,我来对付无色。” “那谢叔小心。”小翠俏眉倒竖,长剑挽出数朵剑花,攻了出去。 她使的是九转如意青铃剑,剑柄处系着一段细细铁链,铁链另一头端系着一只青铜铃铛。剑身轻盈,走的是灵动剑路;青铜铃铛可远攻可近守,专打人身大穴,且攻击时铃铛不断发出脆响,扰人心神,叫人防不胜防。 想不到小翠竟也是位用剑高手,此刻全力施为,青芒在两名宿卫中持续闪暴,没过几招,便结果了两人。 但对方毕竟人多,来的又都是好手,车阵里仅余的十四护卫即便奋死抵挡,仍很快出现伤亡,瞬间折了五人,局势岌岌可危。 咚咚咚 小山一般的无色终于奔至,他的后背缚着三支钢枪。后探,钢枪在手,一枪横扫,无人敢与其硬拼,纷纷避让。 钢枪脱手,即便没有带上霸天劲,也是急戾无比。一名护卫闪避不及,被钢枪穿胸带飞出一丈。 见兄弟惨死,另一名护卫怒吼着奋剑直刺,无色熟视无睹,任凭利人剑刺在胸膛。 巨熊霸天劲-巨熊罡 胸膛处浮现厚厚一层元气甲,利人剑难入半分。 巨熊霸天劲-熊裂破 一只锋利熊爪拍过护卫前胸,赫现五道爪痕,裂肉破骨。鲜血泉涌般自胸口喷出,护卫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无色,休得逞凶。”谢余凤一剑挑翻一名宿卫,暴喝着,准备扑向无色,又被两人挡下。 无色咧嘴大笑道:“谢余凤,你的命,我替无邪老大收了。”又是一柄钢枪在手,朝他掷去。 “大人小心!” 谢余凤被人缠住,一时间脱身不得,眼见就要躲不过去,手下李必横身飞来,奋力将其撞开。钢枪没入李必身体,从后背出来,又飞出很远,钉在地上。 落下时,小腹上一个硕大的窟窿,已然断气。 “李必!” 谢余凤冲冠眦裂。 “大人,挡不住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满身是血的钱图驾着一辆黑色厢车来到他的身旁:“无色我来拦着,大人快带小姐离开。” 不由分说,一勒缰绳,两匹高头大马长嘶奋蹄,拖着厢车朝无色撞去。 面对汹汹来势,无色毫无惧色,巨熊霸天劲-巨熊罡,全身覆上一层厚重元气甲;巨熊霸天劲-熊裂破,拳头陡然增大数倍,狠狠轰出。 拳头破入马身,马儿哀鸣中倒地,收势不住的厢车直直撞在无色身上。 砰 厢车四裂,竟装不破那层元气甲。 “哈哈哈哈,有我无色在,你们插翅难逃,哈哈哈哈……” 无色肆意狂笑,却没有留意车上的钱图用火舌点燃了一个箱子。 轰! 那是装满火 药的箱子,就在无色眼皮底下,发生了爆炸。 与此同时,守在外围、身中无数刀的潘江,挣扎着点燃一辆货车。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一车火 药带走了所有围过来的宿卫。 “咳咳咳,咳咳咳……” 浓烟消散,第一声爆炸的地方,显露出无色的身影。只见他通体漆黑、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却依旧矗立。 “哈哈哈哈,区区火 药,奈何不了我……” 笑声未落,两辆黑色厢车自他身旁一左一右奔驰而过,车上各自爆出一道利芒,没过无色脖子。 扑通 一颗脑袋,自无色身上掉下。 掉下的脑袋,正好看着厢车远去。 一辆朝东,一辆朝西,冲入密林。? 第三十四章林中偶遇 “报~~~” 密林中,风探迅速来到树下:“禀报无心大人,前方擒拿失手,无色大人被杀,有两辆厢车驶入密林。” “有勇无谋的蠢货。” 立在最高的树梢,无心眼见火光冲天,便知道无色要倒霉。 随身带着火器,为难时刻直接点燃,如此看来,夏雨昶一行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好个刚烈的丫头,跟她那顽固不化的老爹一个德行,无心不觉冷笑,面色多有不屑。 自树上落下,活动着略微有些僵硬的身子:“夏雨昶在哪辆车上?” 风探稍作迟疑,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两辆厢车一模一样,加之天色昏暗,属下、属下分辨不出人在哪辆车上。” “一群废物。”无心低骂,“那驾车的人呢?” “往东去的是逆贼谢余凤,往西的则是夏府总管夏刚。” “谢余凤没死?”无心对无色更是鄙夷,“连个叛徒都对付不来的家伙,早死也好,免得给御风九宿卫丢人。”心底琢磨片刻,“杜平山。” “属下在。” 一名面容精烁的宿卫越众而出,来到她的一侧,垂耳听令。 “你领一队人去追谢余凤。若是发现夏雨昶不在车上,所有人,一个不留,我只要谢余凤的脑袋。” “属下领命。” 杜平山手一挥,领着一队宿卫,朝东面急奔而去。 无心望向丛林深处,卓丹密林林木繁茂,延绵数十里山地,参天古树更是不少,树丫横斜,粗枝大叶,几乎将夜幕尽数遮挡。“哼,以为进了密林就能脱身,太过可笑。” 风萧萧,林里呜呜作响;影憧憧,树叶刷刷摇晃,好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 此时,密林东。 零星几点米粒般的月光艰难落下,只能勉强看到近在咫尺的景物,更多的,都是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两匹马儿拖着厢车,缓缓在林中踱步。 车架上,空无一人。 哧呼哧呼 谢余凤与小翠,领着另外五名婢女,入林后便偷偷从车上下来,与厢车反其道穿行。 厢车目标太大,林里跑不快不说,声响更容易引来追捕。倒不如以它做饵,来个金蝉脱壳。 实在太黑,众人又不敢点火照路,只能不辨方向的瞎走。期间磕磕绊绊、拉破衣裳、迎头撞树的时有发生。到后来,谢余凤当头,小翠抓着他的腰带跟在身后,余下姑娘们有样学样的练成一串,盲人般跟从。 众人手脚冰凉,提着心,大气都不敢喘。好在走了一阵,除了呼呼的林风和偶有野鸟鸣叫,别无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谢叔,我们是不是逃脱了?”小翠心存侥幸的问道。 “没有。”谢余凤摇头:“以我对御风九宿卫的了解,但凡行动,任何时候都留有后手。我们是杀了无色,可无色之后,一定还有其他的截击者,而且多半还是弑院更厉害的杀手。”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子那么大,这里头即便有宿卫,一时半会未必能找到我们。乘着夜色,能走多远走多远。”谢余凤一边小心聆听四周动静,一边小声说道:“希望在天亮前能找到隐蔽的藏身之处,否则,白日对我们不利。” 小翠感受到腰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意,那是好妹妹笑笑的手。心中不忍,伸手后探,拍了拍,安慰道:“笑笑别怕,有姐姐在,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笑笑不怕。”黑夜里看不见笑笑的表情,只听她幽幽道:“其实,小翠姐,你和谢叔可以先走,不用顾及我们。凭你俩的身手,应该能很快逃脱出去。” “说的什么瞎话,我答应,要带你回家。”小翠低喝道:“姐姐说过的话,就一定能兑现。” “我们只是婢女,就算被抓,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们。与其带着累赘,倒不如早些解脱的好。”笑笑语气里头,充满感伤。 “什么累赘不累赘,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小翠有些生气:“你我同生共死,姐姐绝不弃你而去。” 笑笑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没再有说话。 谢余凤全神贯注,小心前行。突然,猛地停住,命所有人朝一旁草丛躲去。 “怎么了?” “嘘,有人。” 谢余凤悄声回答,指了指前方灌木,缓缓抬起手上的没羽弓。 那里除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呼~~~ 半响,借着一阵风声,前面叶枝摇晃,隐约见到个黑影一闪而过。 刷 谢余凤反应极快,当即扣动机簧,三支弩箭急速朝黑影射去。 “哎哟~~~” 那边传来惨叫声。 谢余凤急速窜出,利人剑流星似电,朝声音方向抹去。 黑影似乎感知危险,立马在地上连打几个滚,避过来剑。随后爬起就跑,边跑边喊:“官爷饶命,官爷不要杀我!” 谢余凤顾不得许多,剑招再起,誓要迅速将对方结果。 黑影哎呀一声,似乎被什么绊倒,再度躲过一剑穿心。 谢余凤正待追杀,发现黑影凭空消失,四顾,真就没了影踪。 小翠追了过来:“谢叔,怎么样?” “被他跑了。”谢余凤懊恼不已,听语气对方是逃命走散的商人,可一旦被宿卫抓起,便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过不了多久,追兵必到。 心中暗叫邪门,就在此时,脚底下传来哼哼唧唧的尖叫声音:“官爷饶命啊,我只是个卖布的商人,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啊。” “梅方?”小翠认出这个声音,脱口喊道:“你是梅方?” “小翠?难道是小翠姑娘?”那人似乎也听出,声音充满喜悦。 “梅方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小翠姑娘我在这,我在这。” “在哪?” “在你们下面。” “下面?”小翠二人一愣,眼前都是灌木树林,杂草丛生,哪来的下面? 一束火光燃起,就离二人不远。 向着火光奔过去,真是,草木掩盖了一道深沟,就在脚底下,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沟里躺着个人,此刻手里举着火折子,捂着腿,正是商人梅方。 “蠢货!”谢余凤咒骂一句,利剑一递,朝梅方刺去。 丛林远处,两匹高头大马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厢车侧翻在地,空空荡荡。 几名宿卫举着火把,将四周搜的很仔细,其余宿卫陆续汇聚过来,朝杜平山摇摇头,没有任何发现。 “谢余凤啊谢余凤,你倒是学聪明了,竟然会使金蝉脱壳。” 杜平山等人一路追踪,赶到时才发现人去车空。此刻倒并不气馁,猎人嘛,总得有耐心;猎物嘛,终究逃脱不了。 冷笑着,蹲下身子,想要寻找蛛丝马迹。 一声惨叫,隐隐约约,被林风送了过来。杜平山瞬间站起,竖起耳朵辨别声音来向,足下一点,人窜上树梢。 漆黑里头,远处似乎有那么丁点亮光。 “看你们往哪里跑!” 杜平山大喜,当即展开身形,朝亮光处扑去。? 第三十五章玉碎 密林南 无心快速穿行,身后是十数名弑院宿卫,身前则奔着两头通体幽黑、威风凛凛的猛兽。 看仔细,竟是两头半人高、魁梧雄壮的云豹。 云豹敏捷矫健,疾速中丝毫不受林木影响,整个身躯融入到漆黑的夜色中,好似两团流动的乌云。若不是那双漆黑中泛着碧黄的眼睛,几不可见。 婴儿时的无心由母豹养大,自幼在豹群长大的她精通兽语,眼前的两头云豹,是做回人后豢养在身边的伙伴,亦是最厉害的杀将:大郎、二郎。 云豹嗅觉敏锐,很快锁定一个方向,领着众人扑去。这是无心最放心的依仗,有大郎二郎在,根本不怕找不出夏雨昶。 另外一辆黑色厢车,马踏碎步,正在磕磕碰碰中艰难前行。 车架上没人,难道夏刚也和谢余凤想的一样,半途下车跑了? 不对,车厢中还有粗重的呼吸声,这是因为极度紧张而发出的声响,厢车里头的人,此刻内心害怕的无法控制自已。 嗒嗒嗒嗒 吱吱吱吱 呼呼呼呼 马蹄踏在厚厚落叶之上、车轴转动传出的动静、加上粗重的呼吸,在静寂的密林,听来格外刺耳。 危险,就在这静谧中爆发。 树上毫无征兆的落下一张大网,连马带车一同罩住。网上绑有锋利的刀片,马儿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刀片不断划破身体。越挣扎,伤口越多,捆缚越紧。很快,马儿发出阵阵悲嘶,彻底停下,放弃扭动。 血在流淌,滴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无心和她的宿卫,现身出来。 侧耳倾听,厢车里头不止一人。只是车厢密闭,不留一点缝隙。 无心笑了:“出来吧,你们走不掉了。” 厢车里头一言不发。 “夏雨昶,你出来。” 还是没有反应。 “夏雨昶,实话告诉你,你爹夏博叛国通敌,罪大恶极,如今证据确凿,身陷皇亲大狱,不日将被问斩。你若还是他的女儿,便随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里头传出悲切的哭声,却不说话。 “难道,你不想见你爹?还是说,你贪生怕死,不愿与叛贼为伍?只要你肯站出来指正你爹,我大可向大君上求情,免你一死。” “够了!”里头终于传来夏刚的怒吼:“老爷一生忠义,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太晋江山的事情。你们御风九宿卫栽赃嫁祸,陷害忠良,多行不义,就算我们下落黄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无心嗤之以鼻:“人都不怕,还会怕你这只老鬼?” 里头又没了反应,无心耐心耗尽,手一挥,宿卫站成一排,举着没羽弓对厢车一通猛射。 铛铛铛铛 弩箭打在车身,好像打在铁板上,没有留下痕迹。 “云铁?” 这分明是太晋皇家的御袭车,无心内心微愣,转念一想,不用说,一定又是那叛徒谢余凤干的好事。定是他将抵院为皇家铸造的御袭车偷了出来,替夏雨昶挡灾。 “不要以为,区区云铁,就能护你一辈子。”无心吹了个响哨:“大郎,上。” 腥风大作,一头云豹重重砸落在车顶,马儿惊鸣,车声晃动,车棚上的云铁向下深陷一块。 云豹不着急对付车厢,跃到马上,张口咬断两匹马儿的喉咙,撕扯喉咙上的马肉,任凭马儿哀鸣死去。 弓身,朝着车厢一侧猛扑,锋利的豹爪重重拍在厢车之上,爪尖撕拉云铁发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低吼着,凶性毕露的大郎不停冲撞和撕拉着车厢,厢车翻到。大郎将它压在下头,豹牙和利爪,轮番攻击。 眼见厢车上的云铁出现裂缝,无心低喝一声:“大郎让开。”一飞冲天,空中一个倒翻,手中钢爪交叉,形成一副巨大的豹爪,极其暴戾的撕裂气劲自爪上爆出。 豹裂六杀爪-撕心击 钢爪穿透云铁,左右一分,“开!” 车身被撕开,露出里头景象。 花白头发的夏刚坐在最里头,一手举着火折子,晃动的微光令那张苍老却又平静的脸忽明忽暗。 两名婢女打扮的姑娘团抱双膝,面色苍白,眼神是慌乱的,神情却是坚毅的。 无心目光在姑娘脸上,来回扫看:“你们谁是夏雨昶?” “我是。”左边那位抢先回话,声音有些发颤。 “我才是。”右边那位跟声道。 “她说谎,我是夏雨昶。” “她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 两位姑娘争着认自己是夏雨昶。 无心扭头看向夏刚:“她们俩,究竟谁是?” “你们御风九宿卫不是权可通天吗?不妨认认,她俩到底谁是。”夏刚咧嘴,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出。方才无心的一爪,气劲透了进来,撕在他胸口之上。 无心皱眉。 夏博夫人高龄产女,最终失血而死。夏雨昶自娘胎便胎气不足,出来后险些夭折。夏博心疼,将其视作掌上明珠,一直养在内府小心呵护,鲜少与人接触。所以,除了几个照顾起居的婢女和下人知道小姐模样,外人无从得知。 当初查抄大将军府的时候,宿卫内讧,一个要保一个要抓,双方大战,以致大将军府里死伤无数,其中便包括内府的婢女和下人。御风九宿卫也只是从一个仅剩一口气的下人口中,勉强画出夏雨昶的画像。 看画像似是而非,难辨真假。说不定,那下人为保主子,胡乱画的,扰乱视听。眼下能够说出谁是夏雨昶的人,也就只有夏刚了。 可夏刚的神情叫无心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信。 “带回去,交由大君上发落。”无心吩咐道。 “诺。”手下宿卫过来,要将三人拉出车厢。 “刚叔,快!”左边姑娘突然喊道。 “对,别犹豫了。”右边姑娘附和。 夏刚则面露不忍:“孩子……” 两人抓紧夏刚胳膊,“刚叔,不要紧,快啊!”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夏刚哽咽,转头看向无心,微笑道:“回去告诉牙桓,我们在下面等他。” 说罢,手中的火折子点向身旁的一个包裹。 夏刚的微笑叫无心莫名寒栗,脑中闪现一个念头,当即暴喝:“退!” 说时迟那时快,无心只来得及抓住大郎的尾巴,全力倒纵,并将护体罡劲催谷到极致。 就在其他人错愕间,火团在他们当中爆起,随即是惊天巨响,所有人刹那间化作灰烬。 和之前的潘江一样,夏刚点燃了车上的火之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第三十六章探狱 太晋京城,上陵都。 御风九宿卫府衙,皇亲大狱。 这里关押的犯人,非同一般,大多还是出身于皇族。 百年下来,皇帝宗亲、皇子甚至太子,都曾在此出现过。 但凡涉及皇家,那犯的必定是皇帝最为忌讳的大罪。血脉远点的一刀砍了;一脉相传的给其一个体面,自行了断。所以,进来的人,就别指着有出去的机会。 之所以放在御风九宿卫府衙里头,是因为宿卫本就是大晋王亲兵,兼有辅监朝纲之职,无论谁死在这里,敢追究过问的人,不多。 与暗无天日、鬼哭狼嚎、血煞熏天的刑部大牢不同,皇亲大狱亮如白昼、窗明几净,没有丝毫的阴森。着眼处,回廊还挂着不少书墨字画,雅意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错进了哪家大儒的书房,或是乱入了哪门斋堂的学室。 毕竟,出现在这里的人,曾经的身份摆在那里,罪罚再大,境遇却不能弄的太过寒酸,有失皇家颜面。 若因此以为皇亲大狱不过如此,那可就大错特错。 从狱门到关有犯人的狱房,统共要经过九门八岗七层卫;一百零八位宿卫高手常驻其中,十二时辰轮番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最下面三层,关押的重犯,其间满布机关暗桩,一旦触动,九死无生。 不仅如此,狱门外方,左右立着两座三层塔楼,架连云弩, 居高临下,任何擅闯者,都将暴露在强弩的控杀之下;临近的叠院内,隐藏弑院杀手,随时对来犯者予以致命一击。平静之下,真正的戒备森严。 不久前护国军黄营的昭武郎中祈中善领部意图劫狱,连第一道门卡都未曾冲破,其中战力,可见一斑。 大将军夏博,便是被关押在此。 倒不是因为他是皇家人,实乃夏博身为三朝元老,曾为太晋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太晋军部,六成以上军将,皆为其门生旧故。正所谓大将军跺脚,军中三震;令旗一挥,拥立者不下半数。 太晋天下,姓韩。 太晋军部,若说姓夏,绝不为过。 如此人物,应是功高震主,好在夏博为人刚正,对历代太晋王皆忠心不二,即便手握军中大权,亦谨小慎微,极力约束、低调行事,没有半点逾越之举。故深受太晋王所信赖,君臣相宜。 想不到御风九宿卫却挖出了夏博私通大周的罪证,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内,朝野震惊、军部动荡,甚至出现黄红绿三色护国军军营开拔,意图围京救帅的迹象;在外,边境风云再起,包括大周、风辽、回夏、边番诸国频繁调兵,大有一探虚实之势。一时间,太晋面临立国以来最大的变故。 有见于此,太晋王为稳军心,下令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之前,不得用刑,不得屈打成招,不得有任何怠慢之处。特意将其暂时收押在皇亲大狱,以示皇家恩典。 对于牙桓,太晋王亦是万般无奈。夏博若真的通敌叛国,压制军方的重任只能落到牙桓身上。日后一旦查明,夏博与通敌无关,好歹也享过皇家礼待,算是有台阶可下,不至于寒了军方的心,可一山不容二虎,牙桓与夏博之间,怕是难有太平。 夜已深,牙桓身披火红长袍,身后跟着媚艳动人的红狐无裳,在守卫引领下穿过狱道,来到夏博的“狱房”。 说是“狱房”,实则甚是宽敞,除了没有窗户,书桌文房、木床软褥、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夏老将军,别来无恙?” 仿佛来此拜访久别重逢的老友,牙桓面带微笑,毫无拘束的在桌旁落座,无裳则垂手立在身后。 面前之人,白发束髻,一身灰衣;面容是天宽地阔,双目炯炯,端是一副:鹰鼻丰隆準上齐、山根直耸若伏犀;鼻梁方正无偏曲、垂暮并无龙钟态;手握书卷,神色平和,身上散出的气势,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胸有惊雷,面如平湖。 这便是常年征战沙场、挥斥方遒、杀人只等闲的大将之风,常人学不来的气度。 “难得闲散,还算不错。”放下书卷,夏博淡然一笑:“不过,瞧大君上的气色,却似乎不大好。” 无裳冷哼道:“我家大君上为国日夜操劳,自然不似将军这般,能有机会悠闲读书写字。” “若大君上有意,可与老夫一同住在这皇亲大狱,你我也好秉烛夜谈,彼此交心。”夏博感慨道:“想你我一朝为臣,老夫操劳军事,却忘了与当今太晋第一人好好熟络熟络,怠慢之处,大君上莫怪,大君上莫怪啊。” 夏博嘴上说的客气,看牙桓的眼神,却是平淡。 “此番到来,正是想和老将军好好叙上一叙。”牙桓取来茶壶,先替夏博添茶,再自己倒上:“可惜狱中无酒,否则定要与老将军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把酒言欢就免了,大君上来意,不妨明说。” 牙桓耸了耸肩,“都关了那么些日子,老将军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本君细说?” “细说什么?” “关于私通大周之事,太晋王还在等待老将军给个说法。” “此事分明是子虚乌有、捕风捉影,何须多费唇舌。”夏博傲然道:“想我夏博才干虽不及大君上,若论爱国忠君,不逞多让。否则,太晋王也不会将八十万护国军交到老夫手中。” “可老将军却准备将八十万大军拱手送给大周,此为何样的忠君爱国?” 夏博目光逐渐锋利:“大君上既然坚信老夫通敌,手中可握有真凭实据?” 牙桓并未闪避,同样定睛看他,“老将军可认得军中采办言复?” “大君上可认得御院底下六品宿卫都有何人?”夏博不答反问。 “大胆!夏博,你要清楚,此刻问话之人乃是大君上,尽管回答,不得左右言它。”无裳发声呵斥道。 “老夫与大君上说话,哪轮到你来插嘴!”夏博厉目朝她刺来:“言举不当、以下犯上,放在军中,轻则重杖三十,重则逐出军籍。难道说,但凡大君上的手下,大抵都如此放肆?还是说,大君上管束不了如此娇艳手下?” 字句藏刀,话中有话。 牙桓点头道:“老将军教训的是,无裳不分尊卑、以下犯上,理当掌嘴十下。”? 第三十七章尖峰相对 “大君上……”无裳欲言又止。 牙桓不予搭理,只是端杯喝茶。 无裳心有不甘,却不敢再说什么,伸手自刮,打得是啪啪有声,下手不轻。十下打完,媚脸通红,一下子肿胀起来。怀恨目光落在夏博身上,恨不能给这老匹夫尝尝自己的厉害。 “老将军可还满意?” “老夫一时多言罢了,不至于此。” “人也罚了,老将军是否可以回答本君方才的问题?” “老夫早已作答,大君上认不全底下宿卫,老夫自然也不会通晓八十万护国军每一人。” “既不认得,为何在言复腹中,找到了老将军写给大周中央军北营的密函?” 夏博不觉好笑:“大君上有否想过,老夫是被人构陷?这,或许正是大周给我太晋设下的离间计,等着大君上入瓮。” 无裳心中腹诽:你道人人都似你这般愚不可及!抽动嘴角脸上火辣辣疼痛,叫她不由更是怨愤:老匹夫,等着,此仇不报,老娘誓不为人。 “本君自然希望此乃敌国的离间之计,只不过,密函上留有老将军的私印。私印这东西,总该作假不得吧。” “老夫军事繁杂,无暇顾及其它,一方私印,向来交由老夫的一员亲信保管。” “老将军说的这员亲信,可是帐前校尉将军方善?” “正是。” 牙桓揉着发紧的额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打老将军东窗事发,方善便不见影踪。本君命人翻遍整个上陵都,一无所获。”牙桓探半个身子过去:“既然老将军乃掌管八十万护国军的主帅,干系太晋举国安危,自己的私印,又怎能放心托付在他人手中?” 方善,夏博贴身侍卫,随身二十年,为其出生入死,乃夏博身边最信任之人。牙桓认定通敌密函乃夏博所为,夏博坚称自己毫不知情,而这位方善,便成了其中的关键人物。 只可惜,自打夏博被擒,方善便不知所踪。牙桓怀疑已经被人灭口,好来个死无对证。 “我记得,御风九宿卫里头的风院,寻人布探那是轻松平常。一个方善,相信难不倒大君上。”夏博笑得那叫一个老谋深算,“老夫便在此安心等候,等候大君上抓拿方善,还老夫清白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你……”气不过的无裳正待说话,夏博眼睛落在她的脸上,生生收口。 “不愧为三朝老将军,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牙桓手指敲打着桌面,似乎有些奈何不了对方。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事情来得太过容易,倒显得本君刻意。”说罢起身,拍去衣上褶皱,微微欠身道:“今夜便到这里,老将军早些休息,本君过些时日再来探望。” 朝狱门刚走两步,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既然老将军不说实话,那本君可否向老将军讨要个手信?” “手信?”夏博一愣,“所为何事?” 牙桓朝无裳点点头,无裳会意说道:“这些日子,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冲闯衙府,意图劫狱。殊不知此举好比飞蛾扑火,短短数日,死在这皇亲大狱门面前的莽夫,没有一千亦有八百。经查明,来的都是夏老将军的部下,也就我家大君上仁义,没有上奏太晋王,否则陛下怪罪下来,夏老将军难逃重责。所谓养兵不易,将士如此不爱惜自家性命,舍国弃家,念其终归是太晋子弟,大君上希望老将军能手书一封,劝劝这些个莽夫。” 显然,牙桓是想拿到夏博亲笔,制约军方闹事者。 “老夫的这些儿郎,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是非曲直自有定论,不受老夫左右。”夏博摇头拒绝:“即便是死,无所畏惧,死得其所。” 牙桓眼中闪现一抹寒意,老匹夫当真是水火不侵。 抬步继续走,刚走出狱门,再度驻足,这次是头也不回:“风院上报,日前探得夏雨昶的行踪。夏小姐与一众叛徒,此刻正在去往大周的路上。” 猛然听到夏雨昶的名字,方才侃侃而谈、云淡风轻的夏博顿时面色一凝。 “老将军这头出事,那头宿卫叛离、方善失踪、夏小姐出逃,诸般事情,全都凑在一起,有趣,实在有趣。”两人唇枪舌战斗了一晚,终见夏博色变,也算是扳回一城,牙桓内心郁结全无。 “只可惜,夏小姐去哪不好,偏偏这个时候选择大周。如此作为,难免落人口舌,更加坐实老将军的叛国之举。太晋王严令,务必速速将夏小姐“请”回问话。” 一个“请”字,说的别有深意。 “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夏博深吸一口气:“她不过是个孩子,你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牵扯她的人,难道不是老将军自己么。”牙桓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冰冷。 夏博神情黯然,有些犹豫,有些难过,更多的是心疼。数度变换之后,沉声道:“人,老夫劝大君上不要碰,否则后果自负。至于老夫身上的罪名,大君上若有实锤,直接法办便是。其它的,多说无益。” 无裳忍不住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威胁大君上,不识好歹的老匹夫。等着吧,不日夏雨昶便过来陪你,陪你走入黄泉路。” 夏博暴起,往桌上一扫,茶壶茶杯带着罡风疾射无地。啪,空中炸裂,锋利的碎片直击无裳眼睛与咽喉。 无裳双手一错,正待起还击。牙桓侧身踏出半步,人挡在她的面前,左掌轻轻一递,划了个“井”字,河滔涌起,裹住碎片,尽数射回桌上,却没伤夏博分毫。 身为三军主帅,夏博武道不弱,但练就的都是战场上的杀敌之术。不似牙桓,太晋武道第一人,只此一招,高下立判。 出了皇亲大狱,牙桓交待道:“夏雨昶至关重要,你去叮嘱无地,不容有失。” 无裳领命,躬身而去。 牢房内,那张插满碎片的木桌,轰然倒塌。 桌边的夏博,面色如墨,浑身透着渗人的杀气。? 第三十八章及时赶到 卓丹密林 谢余凤一剑将梅方手中火折子挑落:“该死,你这般只会将宿卫招来。” 梅方吓得不敢说话,猛地一把抓住小翠的手:“我腿受伤了,恳请小翠姑娘带我一起走。” 先前黑暗难辨敌我,谢余凤射出的弩箭,中了他的左腿,令他失足跌落深沟,此刻躺在地上难以挪动。小翠伸手去探,果然,梅方左脚小腿处,一片血腥浓稠,正在出血。所幸弩箭只是擦过,没有贯穿,否则早已杀猪般嚎叫起来。 小翠回头垂问谢余凤的意思,只听他冷冷道:“我们自顾不暇,不能带上累赘。” 梅方顿时不愿:“我是被你们所伤,你们怎可弃我不顾。” “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探子。”谢余凤一边说着,一边借着黑暗,将利人剑往梅方腰间缓缓送去。 自己不可能带着梅方离开,又怕他落在宿卫手中,暴露自己行踪。倒不如,乘着夜色将其结果。 “你,你,你干什么!”梅方还算机敏,一听对方语气不对,当即挣扎着将身子缩在小翠身后,颤声喊道:“你,你,你要杀人灭口!我不走便是,别杀我,别杀我。” “可惜,你们谁也走不了。” 黑暗中,一道寒光划过,直刺谢余凤。 谢余凤抬剑,架住寒光,一阵叮当脆响,两剑瞬间交击十数下,随着一声嗤啦轻响,两剑错分,深沟四周突然火光,照的沟中一片清亮。 谢余凤左肩中剑,鲜血缓缓渗出,双目死死盯住眼前之人。一丈外,杜平山背剑而立,干瘦的脸颊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四下,数十宿卫纷纷现身,将深沟里的众人团团围住。 终归还是被人发现。 “谢主簿,别来无恙。” “杜平山,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束手就擒吧,你们走不掉的。”杜平山用剑指着谢余凤,恰好一滴鲜血自剑尖上滴落,嘴角抽动:“只要你肯弃剑,我答应留你全尸。” 谢余凤冷哼着,朝小翠低语道:“此人乃弑院老人杜平山,一等一的杀人好手,我们想要从其手下脱身,只怕不易。” “谢叔可有办法?”小翠攥紧手中的九转如意青铃剑,与谢余凤背靠背,脸色从未曾有过的凝重。 “带下来。”杜平山一挥手,几名宿卫压着笑笑等一众婢女出现。她们被小翠安排躲在丛林里,还是被宿卫找到擒下,个个花容失色,站都有些站不稳当。 “笑笑。”小翠大惊,恨不得直接飞扑过来。 “小翠姐。”笑笑挣脱开,朝她冲去,刚奔几步,被杜平山一把抓住,朝旁一扔,整个人呼的飞出,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 “杜平山,有本事冲着我来,别为难她们。”谢余凤怒吼道。 “这些都是钦犯,里头还有叛贼夏博的女儿夏雨昶,我奉大君上之命,抓捕归案。”杜平山翻了翻眼皮:“至于你,谢余凤,在我眼里,早已是死人一个,逞什么能。” 略微顿了顿,接着说道:“看在昔日同袍的份上,弃剑吧。无心大人随后便到,大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届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无心也来了?”谢余凤语气微颤。 杜平山点点头:“有无心大人在,你觉得你们还有逃脱的机会吗?” 谢余凤脸色几度变化,最后一阵煞白,叹气后垂下手中长剑。小翠感觉不对劲,急忙想要劝说,却见他转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翠姑娘,事已至此,谢某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姑娘莫怪。” 说罢,一指点在小翠腰间,封闭其气海经络,并顺势将九转如意青铃剑拿下。小翠难以置信的软软倒下,谢余凤一把扶住,将两柄长剑掷在地上,看向杜平山,无力道:“你来绑吧。” “好好好。”杜平山连说三个好字,“识时务者为俊杰,谢主簿此举,我定会如实向无心大人禀报。”说话间,抬步走了过去。 近身,正待伸手接过小翠,软绵的她突然窜起,手里握着谢余凤腰间的匕首,朝杜平山喉咙抹去。 与此同时,谢余凤拳脚并用,封住其右边。两人合力,想要擒下杜平山,换取脱逃的机会。 杜平山何等老奸巨猾,早有预料,长剑递出,逼的谢余凤身形一凝;随即拧腰疾退,躲开小翠的抹杀。 “你们擒下谢余凤,别伤女的。”杜平山高呼道,与小翠战在一起。 几员宿卫反应神速,没羽弓扣弦只射谢余凤,一时间弩箭密集如雨。谢余凤滚地,拾起长剑,当即披撒出数道剑花,将弩箭挡下。意图被识破,眼下只剩血战。 小翠紧贴杜平山,手中匕首翻飞,刺的全是要害。杜平山既是杀手,身手自然诡异,哪能被轻易刺中。只见他绕着小翠四面游走,利人剑犹如毒蛇一般进行缠绕攻击。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小翠不擅近身搏杀,数招一过,开始险象环生。只见寒光四起,身上不停增加剑痕,陷入挨打苦撑的局面。 另一头,肩伤致令谢余凤无法全力施展,加上宿卫众多,轮番夹击之下,几无招架之力。长剑刚刚逼退两人,手腕便被人一脚踢中,长剑跌落。小腹、胸口、面门连中三脚,直接被踹飞出去。 “哇!” 后背撞在树干,谢余凤喷血,头直接垂了下来。 “谢叔!” 小翠稍稍分心,杜平山抓住机会,凝脉、披风、荡月,一剑三式;小翠手忙脚乱,同样被打落匕首,连退三步,跌落在地,披头散发。 杜平山继续运剑,剑尖五花齐放,刺前身五大穴道。 小翠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数声闷哼,刺脸的剑芒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暖风拂面。 小翠睁眼,欧阳雨槿那独有的梨涡浅笑近在咫尺。 “书生!” “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不迟不早,一切刚好。”欧阳雨槿朝她挑了挑眉毛。 小翠举目四看,自己被及时赶到的欧阳雨槿抱起跃开,躲过杜平山的剑招;燕一歌接手,与杜平山斗在一起;而谢余凤身旁倒着三名宿卫,高大的南天子一掌抵在其后背助他运功疗伤,另外一拳击在第四名宿卫身上,轰飞出去。 杜平山则眼前一花,小翠消失不见。一股极其犀利的剑意朝他披撒而来,惊的他急忙运剑如风,全力抵御。手上一轻,剑断,剑意席卷全身,杜平山只觉黑潮包裹,浑身冰凉。随后血花四溅,惨叫一声,飞跌出去。落下时,已经被开了几个血洞,伤的无法起身。 一剑能够重伤自己,杜平山心头大骇,捂着胸口痛苦问道:“你、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燕一歌平静回答:“陌生人。” 杜平山咬牙怒喝:“给我杀了他们!” 所有宿卫出手,朝三人杀去。 燕一歌双眸突然一黯,黑色充斥眼眶,衣衫无风自动,身后涌现团团阴风,阴风疯狂汇入漆黑如墨的手中长剑,凝结出朵朵黒艳欲滴的黑花,铺在空中黑剑挽花。剑尖飞转,一时间黑花漫天。 问幽剑法-归魂二式-枯木死灰难飞花 黑花落在宿卫身上,黑色蔓延,血肉瞬间被侵噬。宿卫猝不及防,惨叫声骤起,顷刻倒下五六人,遭受重创。 众宿卫纷纷出剑,以元气将黑花击散,那散落的花瓣同样四下飞舞,落在身上,相同的境遇。 只此一招,半数宿卫负伤,当是厉害至极。 南天子护着谢余凤,围攻的宿卫都被其护体螺旋气劲卸去招数,近身不得。南天子每挥一拳,总能击飞一名宿卫,再无战力。 而欧阳雨槿抱着小翠,如随风落叶,任凭宿卫如何出剑,总是轻轻荡开,连衣角都无法沾上。闲暇时,欧阳雨槿嘟囔埋怨道:“木头你出手别那么重,梁子结的太深,我怕人家回头找掌柜算账。” 说话间,脑后腥风大作,“嚎”的一声,一头通体幽黑的大家伙从后方林间窜出,一双利爪,朝欧阳雨槿露空的后背扑去。? 第三十九章兽刀与幽剑 来的正是无心的云豹。 上空好似有只无形大手,只见欧阳雨槿整个人被向上一提,云豹自脚底跃过,扑了个空。 云豹反咬,欧阳雨槿早已落在远端,朝它挥手示意。大畜生气恼,追击过去,可即便迅敏为王的云豹,无论怎么腾挪,那人却始终在它身后。几番爪咬下来,反倒是自己绕的有些眩晕,低鸣不已。 云豹恼羞成怒,转而扑向燕一歌。像人一般站立,双爪狠狠撕下。 燕一歌横剑挡在爪前,人往后仰,卸去云豹一扑之力。剑身由上向下,拍云豹脑袋。云豹像高手般敏捷的侧身一让,避开重拍,迅速转身,豹尾带着开山碎石之力呼啸扫向他的面门。 燕一歌醉卧金枝般折腰避过豹尾,剑尖横斜,刺云豹露空的腹部。云豹拧身闪了过去。随即张开血盘大口,轰然咬下。 “二郎不可!” 空中传来暴喝,伴随而来的是破空闪电,两只钢爪抢在豹口之前爪向燕一歌。 一串火花四溅,钢爪将黑剑紧紧锁住。但凡迟来半刻,黑剑必自云豹口中穿入,破脑而出。 御风八兽,紫豹无心,此刻正以野兽般的眼神,死死盯住燕一歌。 夏刚自爆,意识到危险的无心全力后纵,护体罡劲催谷至最高,飞离的瞬间还抓住大郎的尾巴,想要一并带走。只可惜巨响之后,夏刚和两位婢女、一众宿卫、以及扑咬厢车的大郎,全部灰飞烟灭,只剩无心手上的一支断尾。 无心亦被轰的横飞数丈,撞断三棵大树,勉强落下,气血翻腾,受了内伤。全身衣裳更是破碎的厉害,遮脸的黑布烧毁,露出脸上戴着的银色面具。 大郎已死,所幸二郎留下远端,逃过一劫。无心哀愤,破口大骂,奈何夏刚已经化作灰烬。调息片刻,按照杜平山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来,就在燕一歌重创宿卫之际,将将赶到。 二郎性急,不等无心吩咐,直接扑击对手。想不到对方两人全是周身带刺的刺猬,一个近身不得,一个阴煞至极,差点就追随大郎而去。 燕一歌手腕轻抖,使了个剑招,几声脆响,看似朴实无华的黑剑竟从钢爪中脱困出来,一剑拍在爪上,二人同时震开几步,各自打量对方起来。 无心虽说衣着狼狈,毕竟野兽养大,浑身充满野蛮力量;一头浓密长发,被红绳分扎作许多小辫子,野性倍增;双瞳散发慑人凶光,鼻息粗重,似乎随时要将对手撕裂。与云豹站在一起,像极了两头猛兽。 “无心大人!”杜长平挣扎起来,众人聚到她身旁,“属下即将得手之际,来了这三个家伙,硬是将人救走。” “你们都是什么人?”无心哑着嗓子:“知不知道,这是太晋御风九宿卫在办案。” “我们都曾是商队里结伴同行的人。”欧阳雨槿将小翠放下,让她去往谢余凤身旁,“不知大人办的是什么案,要如此赶尽杀绝。” “商人?”无心一愣,按说商人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身手,眼睛疑色满布。“你们可认识夏雨昶?” 欧阳雨槿摇头。 “既不认识,那便赶紧离开,这趟浑水,你们蹚不起。”见三人实力不俗,无心按下怒气,免得节外生枝。 “我们不认识什么夏雨昶,可我们认识小翠姑娘。”欧阳雨槿不为所动。 “她是你什么人?” “萍水相逢的有缘人。” “有缘人?”无心放声大笑,笑声中带有野兽鸣咽,有些吓人。“夏雨昶乃太晋叛国要犯,举国通缉,你确信真要包庇此等有缘人?” “胡说!”小翠暴喝道:“我家老爷为奸人所害,他是冤枉的。奸人要抓我们去威胁老爷,被逼无奈,我们只能逃走。” “听听,听听,人家这是被逼的。”欧阳雨槿一脸同情,摊手道:“再说,管你们什么五六七八九宿卫,不问青红,上来就杀。三百余人的商队,在你们屠刀下死伤无数,如此草菅人命,这天底下可还有王法?” 无心本就不擅言辞,懒得与他废话,吐出一个“杀”字,抢先攻向燕一歌。 小翠看出欧阳雨槿三人不是坏人,武功更是高的出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抓不放,哀求道:“求求你书生,帮小翠救回笑笑,她们都是我的姐妹。” 欧阳雨槿轻拍肩膀,示意她不要着急,伏在小翠耳旁低声说道:“白露沾收残月余我。” 小翠一愣:“白什么鹭什么?” “白露沾收残月余我。”欧阳雨槿重复一遍。 小翠焦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书生你莫要抛书袋子,赶紧帮我把人救了再说。” 欧阳雨槿面露失望之色,朝另外两人微微摇头。燕一歌与南天子会意,小翠听不懂那句诗词,证明她不是自己要找的鱼凫。 无心带着怒吼,腾空而起,手中钢爪直直拍下。钢爪到了半途,化作一只猛兽巨爪,朝燕一歌践踏而来。 豹裂六杀爪-破脑击 燕一歌剑尖画圆,随着黑剑转动,一口黑洞凭空生出。黑洞旋转不停,不断扩张,幽风凌冽,好似幽冥间突然张开的大口,要吞噬人间一切。 问幽剑法-归魂五式-幽魂兮兮何处去 黑洞传出巨大吸力,要将兽爪吞没,无心暗叫不好,气海生波,催谷元气与之抗衡,同时拼命抽手,想要将兽爪脱困而去。 闷哼一声,无心后纵,套着钢爪的手自黑洞抽出,细看之下,钢爪断裂,衣袖尽碎,手臂上留下数道剑痕,其中一两道深可见骨。若是抽的慢些,只怕整根手臂化作白骨。 好个无心,眉头丝毫不皱,好像手臂是别人似的。另一只手上的钢爪疾出,五根利爪脱离爪套,暗器般射向燕一歌。 黑剑一抬,黑洞卷向利爪,碎成数节。 毫不起眼的黑剑,竟是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 无心长啸一声,反手一探,将贴在身后的烈兽双刃刀握在手中,一正一反,上击下切,双刃化出的狂风暴雨倾泻而下。 弑魂烈兽刀-鲲鹏遮日 十岁的无心被弱水老人带离豹群,交到牙桓手中驯化。牙桓除了言传身教如何做人,还待师传授本门绝学:大河道。 大河道乃太晋第一宗门,门主弱水老人武道通天,创下的大河道,西部所向无敌。 大河道共分四重,第一重江川道,江河山川以为道;第二重神海道,海纳百川有容之道;第三重弱水道,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最后的第四重羸滴道,羸而不弱、水滴石穿是为真解。 大河道讲究的是意境,无心天赋不错,却因人智开启太晚,又是猛兽抚养的缘故,无法体味个中精髓。所幸弱水老人讲究天性使然,有感她的兽悟与人悟,为其单独创造了一套八式刀法,取了个霸气的名字:弑魂烈兽刀。 再加上无心自幼随豹子奔袭,练就一身风驰电挚的身法,在八兽中无人能及。刀法暴烈刚猛、身法鬼魅迅捷,二者相得益彰,使得无心罕有敌手。 燕一歌身后幽洞大开,天地为之一黯,无数挂着红灯扁舟飞出,每条舟上立着一位幽冥使者,挥杆直击。 问幽剑法-归魂三式-寻幽回望南屏路 刀雨剑海,激烈碰撞,气势滔天。? 第四十章哗变 燕一歌出身隐秘,八年前,以翩翩少年、一代剑娇展露江湖。短短两年,以手中黑剑挑落江湖一十七位顶尖用剑高手,其中包括稳居封皇剑榜第二十一位、第十五位与第十一位的剑客,掀起轩然大波,被誉为年轻一代剑术之神,未来的剑皇,风头一时无二。 意气风发的他年少轻狂,出手从不留情,以致于落败者身受重伤,有的甚至此生无法用剑,从而结下了不少仇家,很快便体验到了江湖的险恶。 在挑战封皇剑榜排名第九的九剑毒君时,燕一歌贪功冒进,以致半剑惜败。九剑毒君剑含剧毒,本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见其不肯服软,不愿施以解药。而燕一歌亦是偏生倔强,硬要凭借自身强横真元将毒逼出,苦苦支撑。 先前的仇家觅得良机,纠集高手,沿途设伏,誓要将其诛杀。几番生死激战,燕一歌毒性迸发,蔓延全身,在刺出最后一剑,彻底晕厥过去。 重新醒来,燕一歌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此生挚爱的女子,七孔流血的倒卧在身旁,早已死去多时。原来,眼见燕一歌性命不保,女子甘冒风险潜回九剑毒君的剑阁,试图偷取解药。将将得手之际被人发现,引来毒君弟子围攻,眼见要杀出重围,九剑毒君横空一剑,将女子重创。 九剑毒君仰天长笑:“解药只得一份,本君倒想看看,是救自己还是救情人,哈哈哈哈。”遂放女子离开,成心看这对仙眷如何抉择。 女子最终选择了自己死,让燕一歌活。 悲厥的燕一歌心如死梏,加之中毒太深,即便有了解药也无法痊愈,一身武道尽毁,变作废人。元魂离散,行尸走肉一般,终日浑浑噩噩。数度陷入幻境,以为自己掉落冥界,在无数幽魂中寻找失去的女子,想要为其招魂。 每每遇到冥王派出的幽冥使者阻挠,他不惜愤而拔剑,将所有幽冥使者击碎。亦幻亦真之间,竟叫燕一歌另辟蹊径,打开冥界之门,重新凝聚元神、重塑气海,幻身作幽冥使者,创出问幽剑法。 问幽剑法,归魂去兮,法有四诀,是为: 天地悠悠,四八为方; 幽冥荡荡,为汝魂招。 法有七式,是为: 归魂一式,无幽不烛茫举剑。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托些。 归魂二式,枯木死灰难飞花。魂兮归来!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归魂三式,寻幽回望南屏路。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蠭若壶些。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归魂四式,愁梦难断醉西天。魂兮归来!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归魂五式,幽魂兮兮何处去。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往恐危身些! 归魂六式,万劫不复泪斑斑。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駓駓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归魂七式,含笑九幽意归乡。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剑法施展起来,翻天地、拘红尘,端是幽冥使者临人间。浓烈的死意,源自九剑毒君的毒、挚爱的情殇和曾经断绝的生机。 夜色之下,燕一歌的幽冥之气更是展露的淋漓尽致,将无心引入无尽的冥界深渊。 无心则像极了盛怒下的烈豹,浑身布满锋利罡气,敏捷诡异的身法围绕燕一歌展开。一时间,四面八方皆是豹影,刀带烈火,烧噬而至。 弑魂烈兽刀-烈豹缠身 燕一歌身形极速旋转,黑剑绽放道道剑芒,如同万千幽魂飞出,撞向烈豹,将烈豹撕裂、吞没、击散。 问幽剑法-归魂一式-无幽不烛茫举剑。 幽魂剑芒带着余威,转而裹向无心,无心顷刻间被无数黑气萦绕,好似厉鬼缠身。黑气渗入体内,流窜于脉络之间,蚕食着她的元气。 “呔!” 无心仰脖,气海翻涛,发出雄狮般暴吼。吼声震耳欲聋,竟将黑气全部逐出体内,震得燕一歌为之一窒,剑招顿时缓慢下来。 弑魂烈兽刀-战狮啸林 无心乘机扭动身形,半息间来到燕一歌面前,刀尖离其胸膛只有半寸,刀罡已然破体。 可惜,刀尖再难寸进。 一阵剧痛传来,无心低头,不知什么时候,黑气凝聚成黑剑,一剑穿透她的右肩。燕一歌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冷漠的看着她,伸出两指,点在她额头之上。 无心咬牙疾退,将肩膀从黑剑中抽出,血如泉涌。像负伤的野兽,没有流露半点痛苦神情,只有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咯 轻响过后,无心脸上的银色面具左右分作两半,露出真容,一张痕迹斑斑的脸。 出生不久便落入豹丛,母豹的利爪在无心嫩小的脸上留下了蜕之不去的伤疤。恢复人性后,终日见到娇媚艳丽的无裳与英姿飒爽的无天,无心亦会生出心结,自惭形秽。干脆戴上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见到这张脸,燕一歌双瞳恢复原本的明亮,收剑摇头:“你不是我的对手,不打也罢。” 无心最受不得这般带着怜悯的轻视,“拿命来!”发疯一般再度扑了上去。 气急败坏之下刀法自然处处破绽,燕一歌黑剑横拍,剑身化作一柄三尺巨剑,重重拍在无心刀上。 刀断,人如脱线风筝,倒飞出去,空中不停呕血,落下已成重伤。 血腥激发无心兽性,浑然不顾披头散发,丢刀,双掌击地,云豹似的纵越而起,张嘴去咬燕一歌喉咙。 燕一歌右足点地,斜斜后纵,疾出三剑,无心的左肩、右腹、左腿出现三处血洞,无力为继,砸落在地。 咬牙以单手支撑,半跪,不停大口喘气。 “你走吧。”燕一歌木然收剑,准备转身。 在无心看来,燕一歌的这副表情,充满不屑。奇耻大辱,叫她怒不可抑,嘴里不停发出尖啸。 另一头,余下的宿卫要不就被南天子的铁拳打得脑袋开花;要不就中了欧阳雨槿至寒的功法,冻成冰人,就连杜平山,亦是浑身结霜,僵直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今夜因为此三人的出现,御风九宿卫的惨败已成定局。无心不服,实在不服,她要做垂死一搏。 啸声在林间回荡,云豹二郎陡然蹿出,一口咬在其中一个婢女的脖子上;利爪一插,插入边上另外一名婢女的胸膛。两婢女来不及惊呼,直接香消玉殒。 无心用兽语向二郎发出指令,杀光所有女子。 此行任务失败,无法将夏雨昶带回,大君上怪罪尚算其次,关键是一旦让其逃入大周,再想擒回,实在不易。甚至有可能投靠大周军方,调转枪头对太晋不利。 抓夏雨昶是为了要挟夏博就范,如果死了,对夏博来说同样是沉重一击,甚至令他心身溃败,一蹶不振,反倒对大君上百里无一害。无心并未无脑之人,权衡之下,选择痛下杀手。 半息不到的功夫,二郎连杀两女,哗变突生,令众人意料不到。 此刻,利爪再度扬起,抹向笑笑喉咙。? 第四十一章鱼凫 血花飞溅。 溅在笑笑的脸上,下意识伸手接住倒下的小翠,整个人早已被眼前一幕吓得魂游天外,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小翠飞身而至,替她挡下了利爪。半边喉咙,已成一滩血肉。 二郎正待再击,蓝光一闪,欧阳雨槿出现在面前,一指点在豹额之上。肉眼可见的寒劲迅速冻结二郎的脑袋,随即是躯干与四肢。一息的功夫,二郎变作一座冰雕,保持飞扑的姿势,气劲一吐,整只云豹冰块般碎了一地。 欧阳雨槿是动了真怒,出手毫不留情。 吓坏了的笑笑死死捂住小翠不停喷血的喉咙,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目,长大嘴巴,却放不出一丝声响。 喉咙已断,小翠同样说不出话来,浑身抽搐,唯有看着笑笑的目光充满温柔。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眨了眨眼睛,示意笑笑不要悲伤。 欧阳雨槿来到她身旁,探手将脖颈间的血脉冻住,不让鲜血继续喷涌。运指如风,快速封住她身上的魂门、肝俞、悬枢、三焦、灵台五处大穴,一手按在其胸口,元气源源不断输入体内,想要制止她的生机流逝。 很快,小翠眉梢鬓角出现霜冻,嘴唇发紫,似乎随时便要死去。欧阳雨槿瞬间意识,自己的真元过于冰寒,一般人根本受不了,如此下去只会冻死小翠。当即收手,有些不知所措。 “我来吧。”南天子声音响起,手掌分别压在天灵和丹田处,一股浑正淳厚的元气缓缓输入。小翠顿觉身子暖和起来,精神为之一振,双目也有了亮光。 “呀呀呀……” 小翠试图开口说话,无奈话不成音,一脸痛苦。笑笑终于回过神,哭着喊着叫她不要勉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小翠姐死,绝不能死。 小翠微微摇头,转向欧阳雨槿,努力把笑笑的手交到他的手上,恳切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欧阳雨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小翠释然,拼尽最有一点力气说出:“对……不……” 姐姐曾答应要带你回家,可惜失言了,姐姐想对你说句对不起。 “小翠姐~~~” 笑笑泪崩,直接晕了过去。 另一头,无心眼见二郎死无全尸,兽性暴起,奋力腾空,挥刀砍向欧阳雨槿。燕一歌自不会让其得逞,手中黑剑一抖,剑身暴涨,重重拍在她的腰间,将她横拍出去。 无心倒飞,撞在树上,哇的鲜血直喷。正待说话,表情戛然而止,胸口处出现一点剑尖。 一柄长剑自后而入,穿胸而过,无心当场气绝。 燕一歌目光一冷,无心身后,竟是商人梅方。只见他哆哆嗦嗦松开手,任由插着剑的无心斜斜倒下,惊恐的尖叫道:“我,我,我以为她,她,她要来杀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大战伊始,腿脚不便的梅方乘众人不注意,躲藏了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宿卫不断倒下,始终未被人发现。眼见无心遭受重创,他却莫名其妙出现在其背后,一剑杀人。 燕一歌虽说出手果决,但绝非嗜杀之人,何况无心毕竟为御风九宿卫八兽之一,梁子结的太深终归不好,便有意放其一马,想不到还有个搅局的梅方。 宿卫死的死伤的伤,且受伤的全都晕厥过去,再无人能够阻拦。此次御风九宿卫为擒拿夏雨昶出动御风八兽中的两兽、风院弑院上百名宿卫,竟落得如此田地,可谓前所未有的大败。只是,整支商队无辜牵连,伤亡惨重;保护夏雨昶的叛变护卫,除谢余凤,全部战死;总管夏刚与宿卫同归于尽,婢女也只剩笑笑在内的两人;或许,地上的尸身,从未露面的夏雨昶便置身其中。 四处跌落的火把将林木点燃,且有越烧越旺之势。火光印红活着的人,每个人的脸上笼罩着说不出的神伤。 今夜,说不出的漫长。 欧阳雨槿将晕倒的笑笑扛在肩上,南天子将谢余凤搀扶起来,另一名婢女跟在身后,燕一歌收剑,准备离开此地。 “诸位,诸位,带我一起走,一起走。”梅方早前脚上挨了谢余凤一箭,行走不便,眼见无人理他,顿时慌了,赶忙哀求道。他怕被单独留下,一旦宿卫醒来,自己小命必定不保。 欧阳雨槿厌烦的看他一眼:“我说梅掌柜,你有手有脚,不用人带也能自己离开。何况,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别,别啊。”梅方指着谢余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被他伤了脚,自己是在走不动。烦请诸位将我带上,必有重谢,必有重谢!” “不行不行。”欧阳雨槿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你亲手杀了御风九宿卫的首领,这罪犯滔天,人家对你必定是满天下的追缉,我们可不想受到牵连。” “可伤她的不是我,是他啊!”梅方指着燕一歌喊冤道。 “你说是他打伤的,有谁看见?有谁看见?站出来!”欧阳雨槿一脸茫然的模样,双手一摊:“反正我没看见。唯一见到的是,梅掌柜你背后捅刀子。” “不,不,不……这,这,这……”侥是能言善道的梅方,此刻亦是百口莫辩。 “别废话,”燕一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今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会否引来边军的注意,还是早些离开为妙。”说罢,准备率先展开身形。 早在商队里,梅方与众人关系并不对付,甚至诸多刁难,此刻更没来由帮他。眼见留不住众人,梅方低头,嘀咕了一句。 “白露沾收残月余我。” 燕一歌身子一滞,欧阳雨槿和南天子以为自己幻听,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燕一歌缓缓看向梅方,目光锐利。 轮到梅方叹气,头自下发抬起,原本猥琐奸佞的模样,变作高深莫测:“我说的是,白露沾收残月余我。” 欧阳雨槿深吸一口气:“清风吹散晓霞不是。” “绿杨堤畔又现荷鱼。” “越年十一沽酒携凫。” 四句诗,二人对罢,表情各自不同。 梅方小人得意,欧阳雨槿沮丧难信,望着南天子:“想不到,竟是这家伙。” 白露沾收残月余我, 清风吹散晓霞不是。 绿杨堤畔又现荷鱼, 越年十一沽酒携凫。 三人执行赏金令任务的接头暗语,四句话,藏头诗,每句最有一字连读起来,便是:“我是鱼凫。” 梅方,正是四方阁发放的南暮赏金令中提及的、他们寻寻觅觅许久、需要安全护送到大周的人物:鱼凫。 “为何是你?”欧阳雨槿难以接受。 “为何不是我?”梅方一反往日常态,脸上显露难得的认真。 “我不信!” “不信?”梅方不以为意,自怀中掏出一物,是块半边玉坠。 南天子过去取下,也从怀中掏出半块,合并,严丝合缝,玉面上雕刻着一座阁楼,一个“南”字。 四方阁、南暮令。 “你既是鱼凫,知道我们来了,为何迟迟不肯现身?”燕一歌质问道。 梅方耸耸肩:“我知道你们是来保护我的,但我不确信,你们是否有此能力。毕竟,我必须确保能安然无恙去往大周文安城。” “那你此刻为何又敢现身?”欧阳雨槿追问。 指着一地的狼藉,“因为,你们证实了自身的实力。而且,我寻思,从此刻起,我应该是安全的了。”略作停顿,满意的点点头:“这回四方阁办的不错,以南暮令请来如此高手,这趟生意不亏。” 欧阳雨槿哭笑不得,合着自己不仅摆脱不了此人纠缠,还要一路护送,受其指使。 梅方往地上一坐,舒展一笑:“快来背我,我的脚走不动。”? 第四十二章梦醒 “啊~~” 好长一个梦,睡得好累。 夏雨昶逐渐恢复意识,只是不愿睁开眼睛。 梦境里,爹爹身处牢狱,五花大绑,一群凶神恶煞的宿卫正对他百般折磨。老人那刚毅的面庞下,是数不尽的伤疤与血口,嘴里仍不停冲着自己高呼:“快走,小雨快走!” 梦境一变,自己和小翠姐在悬崖上奔跑,后头是狰狞的宿卫。眼前已是绝路,不等自己说话,小翠姐被一箭射中,自己用尽力气也没能抓住小翠姐的手,眼睁睁看她跌落悬崖。自己拼命哭喊,无人来救,一只大手,将自己也推进那万丈深渊。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里尽是血腥,于是她无数次撕心呐喊,渴望醒来。 好不容易,总算醒了,泪水,从遮挡的眼帘中不断渗出,珠线般落下。 “小姐,你醒啦?” “嗯?这是……这是哪里?” “这是小姐的房间啊,莫不是睡糊涂了?” 夏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太好了,夏叔没事。在方才的梦境里,夏叔被一团火光包围,随后烟消云散。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夏雨昶放下心来,眼帘微微张启,泪花形成的雾帘令外头的景象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到淡淡的身影与一片华亮。“确实是睡糊涂了。”应了夏刚一声,随即问道:“夏叔,现在什么时候了?” 身影晃动,片刻后回答道:“小姐,已是午时一刻。” “都午时,原来已经睡了那么久。”夏雨昶轻轻动了动身子,力气都在梦里哭没了,所幸,躺在自家的软床上,很舒服,“爹爹呢?” “老爷一早出去,尚未回来。” “哦,那小翠姐呢?” “小翠姑娘也出去了,说是给小姐买东西。” “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头跑,真是个疯丫头。”夏雨昶腹诽说道,“唉,若是我有小翠姐那般健壮的身子,我也宁愿待在外头。” 就在此时,夏雨昶忽然意识到什么。 小翠姑娘?疯丫头? 夏叔刚才叫小翠姐作小翠姑娘? 不对!疯丫头这名号,还是夏叔给起的,如今又怎会称作姑娘,如此见外。 想到这里,夏雨昶一惊,猛地坐起,奋力睁开眼睛。 四周密林环绕,一面小湖近在咫尺,自己躺在湖边,身下是软软的草垫。抬头,阳光刺眼,叫人一阵眩晕。 再看那道身影,哪是夏叔,而是身形魁梧、面露和善微笑的壮汉。夏雨昶认得他,他叫呆子,是那古怪三人组里头最憨傻的一位。此刻的他,眼睛里头,没有半分傻气。 原来,刚才的不是梦境。 黎明,夜与日、黑与白即将交替,东方开始透亮,密林多了几座孤坟,坟头插了几段新砍的枝叶,枝叶沾满晨露,有些凄凉。 欧阳雨槿三人将小翠连同几位死去的婢女,葬在林间一处高地。至于无心、杜平山等丧命的宿卫,与未死昏迷的圈在一起,周围立了些削尖了的树枝,以防林中野兽将其吞食。 做完这些,南天子背上梅方、燕一歌扶着谢余凤、欧阳雨槿抱着笑笑、后头跟着叫芳儿的婢女,朝大周方向继续上路。 日上三竿,一直走到这有水的地方,众人才停下歇息。南天子用杂草堆了两处草垫,分别放置梅方与笑笑,其他人,或席地而坐或依靠树干,休憩起来。 籍着笑笑昏迷,南天子出言试探。果不其然,能叫小翠生死相托的笑笑姑娘,正是引发激战的正主,老将军夏博的女儿,夏雨昶。 其实三人都猜出八九,此番得以证实,都为小翠舍身救主之大义不胜唏嘘。夏雨昶倒也大方,将散乱的青丝略做整理、破碎的裙边撕去,郑重的盈盈一拜:“诸位救命之恩,夏雨昶感激涕零。” 欧阳雨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位大将军之女。 此刻的她立在湖边,倒影成双,身上穿着与小翠一样的翠绿衣裳,面色白荏弱,身姿纤秀如初春烟柳,实在有些清瘦。 一对柳眉弯翘如新月,陡峭鼻尖樱唇两片,说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气质出众,自内至外,我见犹怜。 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微笑时灯上月牙、愁苦时月落乌啼、思索时清潭印月、对话时月色朦胧。 很难想象,堂堂八十万护国军老帅、浴血沙场的三朝大将军的女儿,竟生得如此娇弱斯文。比较起来,那灵活飒爽的小翠,倒更像夏博女儿一些,放在外头,以假乱真。 行罢礼,夏雨昶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如实说出,与南天子当初猜想相差不远。欧阳雨槿朝南天子比了比大拇指,有时候,呆子的睿智,无人能及。 递给夏雨昶一柄剑,正是九转如意青铃剑:“这是小翠姑娘的剑,夏小姐收起,留作念想吧。” “小翠姐。” 睹物思人,夏雨昶不禁又泪眼婆娑。 “姑娘不要太过悲伤,好好活着,切莫辜负了小翠的一番苦心。”欧阳雨槿安慰道。 昨晚一战,令夏雨昶知晓,眼前的三人绝非一般,甚至是颇有出处。好在经历巨大变故之后,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将军府小姐,于人于己,事事留三分。没有多问,只是再度施礼道:“诸位先生只需将雨昶送至大周日照关便可,小女子绝不再给诸位先生添麻烦。” 欧阳雨槿点点头,小翠将她交到自己手上,虽说自己并未答应,毕竟多日朝夕相处,小翠音容萦绕,心里还是决定应了这趟差事。 远处的梅方,此时腿上箭伤已经包扎妥当,啃着南天子烤好的野鸡,吃的满嘴肥油。见欧阳雨槿点头答应,急忙伸手,正待说话,燕一歌用树枝将鸡腿硬塞入其口中,眼神冷漠,只得悻悻收口,一副寄人篱下不敢惹事的谦卑模样。 这个梅方,究竟是什么人? 或者说,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梅方。 他在太晋做营生,妥妥的一个奸商。 他与杜仲合谋,做着杀人越货的强盗买卖。 他化身蒙面刺客,分别对欧阳雨槿和燕一歌下过杀手,取的是对方性命。 如今他又化身鱼凫,恰恰是欧阳雨槿三人任务里头必须保护的对象。 诸多矛盾集于一身,将众人蒙蔽与股掌之间,叫人揣摩不出心中打的是怎样的算盘,实在神秘至极。 毕竟刚刚经历漫漫长夜,叫人疲惫不堪,当下众人不再说话,又歇息了一个时辰,才重新上路。御风九宿卫虽铩羽而归,谁也说不准是否会再度出现。一旦出现,就不止是御风八兽那么简单,为免节外生枝,还是早些抵达大周境内才好。 此后数日,于欧阳雨槿而言,熟络的小翠已死,夏雨昶并不近人;加上谢余凤有意不让她与人多接触,仅是寥寥数语,交流不多。梅方又是个令人生厌的家伙,若不是碍着任务,早就弃之不顾。所以,前所未有的安静,每个人皆在埋头赶路。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路程无风无澜,走的格外顺利。十日后,平安走出卓丹密林,借着东行二十余里,穿过黄沙走廊,一座巍巍雄关,矗立不远处。那便是大周西境第一关:日照关。 日照关,取日出东方照九州之意,墙高城厚,大周中央军北营派驻重兵把守。入得关内,荟聚各国往来,熙熙攘攘,十分繁盛热闹。 数月后重见闹市炊烟,众人顿觉宛若隔世,重返人间之感油然而起。 寻了处街市里最大的酒楼,二楼凭栏,欧阳雨槿等人与夏雨昶一众分坐两桌。未等酒菜上来,燕一歌低语:“来了。”? 第四十三章该死 急促马蹄声响,由远至近,密集而来。熙攘人群匆忙躲避,引来骂声一片。 须臾,十余匹快马,后头跟着一辆灰色厢车,停在楼下。马上男子个个身着劲装,双目警惕的扫射四方,待抬头见到楼上众人,跃下马,奔涌而上。 来人气势不小,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一片,食客纷纷停下酒筷,面面相觑,寻思究竟何人,惹了这帮凶神。 噔噔噔 来人冲上二楼,为首的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手势,并不说话。看得食客们莫名其妙,欧阳雨槿特意看了夏雨昶一眼,果然,对方轻轻回了个手势。 劲装男子快步来到她的身旁,恭敬行礼后低声道:“公子命我等前来接应,车已备好,请小姐上车。” 夏雨昶点点头,叫那人附耳过来,低语几句。劲装男子听了眉头紧皱,边做手势边伸手去摸剑柄,余下的手下们迅速朝欧阳雨槿那张桌边围去。 “可要在下替小姐清理掉他们?” 隐约听到这句,叫欧阳雨槿不禁抽了抽鼻子,露出无奈苦笑。显然,夏雨昶正与劲装男子说起自己,不知是好是坏,瞧男子反应,怕是要替她清除后患。 好在夏雨昶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劲装男子表情不愿,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过来,立在欧阳雨槿面前,掏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叠银票。 “我家小姐感谢诸位一路相帮,一点意思,聊表谢意。”放下银票,话锋一转:“关于我家小姐的事,诸位最好选择忘记,免得给自己徒添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转身离开。一群人簇拥着夏雨昶,朝楼下走去。 夏雨昶经过欧阳雨槿身旁,略略施礼,随后快步,没再回头。 马蹄声再起,十余匹马围着厢车,这回是缓缓驶入人群,消失在人群之中。 毕竟是边关大城,再大的事情,这里的人也都见怪不怪,最多也就扫看欧阳雨槿等人几眼,然后继续喝酒吃菜,谈论最新的边关战事,酒楼恢复喧闹。 梅方嗞了口酒,夹片牛肉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发出舒坦的满足声。嘿嘿笑着说道:“这姑娘,不简单啊。” “哦?”欧阳雨槿不动声色的将那叠银票揣入怀中,饶有兴趣的问道:“莫非梅掌柜看出点什么?” 梅方捏着黑痣上的黑须,清清嗓子,老神在在的说道:“我梅方做了几十年的买卖,可谓是阅人无数。打看这夏雨昶第一眼,就知道非同一般。试想,没点手段,怎能从上陵都御风九宿卫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头逃跑出来?她老爹夏博,与大周一定有干系,否则,又怎会让女儿往大周跑?说不准还真就叛国通敌了呢。” “那密林里头,厮杀的如此惨烈,她都没死,还跟咱们一道进了日照关。这才刚刚进关多久?便有人将她接走,跟事先约好似的。我估摸着,咱们是不是被这丫头摆了一道,做了人家的免费打手。” “这不行,你们是我真金白银从四方阁请来,只保护我一人。如今叫丫头占了便宜,亏本买卖不能做。快,把刚才那叠银票拿出来,我得弥补一下损失。” “喂,喂,喂,书生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话。赶紧的,把银票拿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揣进怀里想私吞。” …… 欧阳雨槿三人仿佛他不存在似的,自顾自吃喝。 “停手停手,呆子你快停手,一盘牛肉都叫你给吃完了。” “牛肉好吃,呵呵呵。” “好吃不能端盘吃,给我剩点……木头我警告你,把鸡放下,立马把鸡给我放下,鸡腿是我的……哎哟,你知道这猪蹄多贵吗,不许上手,不许上手……” …… 距离日照关不足四十里,是大周的另一座城关:通阜。 通阜不仅比日照关大上数倍,驻扎着更多的大周军队,其中便有大周中央军北营先锋:铁鹰营。坐镇铁鹰营的是大周四大上神将军、西国公文远次子、云幂将军文祥。 此刻,军营偏厅,文祥正在听堂下一身寻常百姓装扮的探子的谍情禀报。 “将军,前方日照关飞鸽传书,今日响午时分,有几拨身份不明者入关。其中,太晋夏博之女夏雨昶,极有可能混迹其中。” “夏博的女儿?” 文祥四旬年纪,多年塞外戍边,刚毅仿佛镌刻般镶嵌在脸上。太晋兵变风波天下皆知,大周身为所谓的始作俑者,面对太晋的报复首当其冲。西面军防部署,早已调动频频,两国大有剑拔弩张之意。如果此刻夏雨昶进关,意味着策动夏博叛国的传闻属实,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难道,真是自家主帅的特殊安排,亦或真将夏博拿下? 还是说,这不过是夏博与太晋上演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借机挑起两国战争?此时的夏雨昶,便是点燃战火的那丁火苗? 文祥沉思良久,一时间没有答案,唯有嘱咐道:“快马将此事通知老帅,烦请老帅定夺。另外,派人盯紧这些不明身份者,确定是否真是夏雨昶本尊。” “还有,着我方在上陵都的密探,务必尽快查清,夏博一案,究竟是真是假。” …… 太晋上陵都,御风九宿卫衙府,聚卫堂 冬日寒意深深,日光倒是极好,自一边雕花窗枢射入大堂,让原本有些阴暗的殿堂变得甚是敞亮。 偌大的堂上挤满了人,无论是站着的、跪着的亦或是地上躺着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摆放在正当中的两具尸体,尤为刺眼。 大君上牙桓依旧慵懒的堂上高坐,下方队列着御风八兽:灰狼无邪、青蛇无牙、金鼠无地、蓝鹰无天、黑蛛无路和红狐无裳,八兽身后站列各院大大小小宿卫头领。今日,御风九宿卫精粹,可谓济济一堂。 牙桓一身紫色缎服,手上把玩着一柄精致匕首。此匕首是上回在萧仙湖从四公主韩凌手中夺下,一直没有归还。在他想来,有朝一日,用匕首插入红玉喉咙,以报夺爱之恨。 匕首在修长的手指中灵活转动,牙桓神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所有人垂着头,大气不喘一口。 笃笃笃 匕首敲在身前的案几上,声音好似古刹铜钟发出的巨响,在堂中回荡。震得众人心头颤动,有的甚至忍不住哆嗦起来。 “司渡何在?” “属、属下在。”风院主簿司渡硬着头皮出列。 “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渡偷偷看了前面的院首无地一眼,掏出文卷,压住心神念道:“禀告大君上,此番风院与弑院联手,追捕逃犯夏雨昶,出动御风八兽的无色、无心两位大人、主簿十五人、卫簿二十八人、宿卫六十五人,合一百一十人。” “其中,无色大人,卒。全身灼伤、多处骨碎,致命伤:乃叫、叫人砍了脑袋。” “无心大人,卒。身有灼伤,中二十三剑,致命伤:自后而入,一剑毙命。” “主薄……” “……” “统计,死八十七人,重伤十人,昏迷不醒者一十三人。” 随着司渡的声声呈报,堂上众人听得是瞠目结舌。 出动一百一十名御风九宿卫,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十人,就连无色无心两位大人也殉职,这是怎样的惨败。 待司渡念完,牙桓依旧淡然问道:“那本君要的夏雨昶呢?” 司渡向无地投来求救目光,牙桓用匕首削剔着指甲:“本君问的是你,你看无地作甚?” 无地头垂的更低,司渡唯有咽了咽口水,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回大君上,叛贼夏、夏雨昶自卓丹密林逃脱,随后入大周境,在、在日照关失去影踪。” “也就是说,死了那么多人,仍没能将人带回。谁来告诉本君,其中发生了什么?” 风院的另外一名主簿石河子眼见司渡支吾回答不上,躬身出列,替其说出当晚发生在卓丹密林里头的事情经过。他曾亲临现场,仔细勘验,加上存活宿卫的描述,逐步推衍,此刻述说起来,倒与当晚情景相差无几,犹如亲见。 “三个高手?”牙桓疑惑问道:“什么来历?” “属下已命人全力追查。”司渡赶忙回答。 “他们是夏雨昶请来的帮手?” “这个……属下尚不确认。” “他们是大周派来的?” “……属下有此猜想……” 一见牙桓面色不善,司渡慌张道:“不过,属下查到,重伤无心大人致死的,是位用剑高手。属下已有其画像,稍加时日,定能追根溯源,查明真凶。” 提及无心,牙桓内心一纠,他与无心的感情,亦师亦妹。如今无心横死,叫他无比痛心。厌恶的看向唯唯诺诺的司渡,手指一弹,匕首削下的指甲暴射而出,刺入司渡喉咙。 噗通 司渡当场气绝,血流一地。 “司渡追查不力,该死。”? 第四十四章回归 “无牙、无地。” 两位院首赶忙出列:“属下在。” “当初你俩是如何承诺本君?” “擒、擒回夏雨昶。”无牙说的甚是心虚。 “结果呢?” 无牙与无地对望一眼,直接跪倒:“属下有罪,请大君上降罚。” 身后所属院卫齐刷刷跪下:“属下有罪,请大君上降罚。” 牙桓冷哼:“牙月儿,他俩该当何罪?” 内衙九院院首牙月儿领着一众人自里堂走出,朝牙桓恭敬行礼:“无牙无地二人身为院首,办事不力,致令百余宿卫丢了性命、无色无心二兽惨死,累及同袍,此为罪状一。” “轻视对手,布置不当,致令叛贼脱逃,埋下国危大患,此为罪状二。” “追查凶徒不力,延误时机,致令今后缉捕困难重重,此为罪状三。” “当然,最大的罪行,当属丢了御风九宿卫的威风,致令大君上颜面无光、御风九宿卫名声扫地,为外人所耻笑。” “数罪并罚,当以死谢罪。” 内衙九院兼内查、内审、内判职能于一身,若将牙桓比作阎王冥君,那这牙月儿便是判官使者,断生判死。 此言一出,无牙无地面色大变,却又不敢争辩半句。 “就按你说的办。”牙桓捡起一支令箭,朝堂下掷去。 令箭落地,人头落地。 “大君上饶命。”御风八兽的老大无邪身形一闪,双手接住令箭,重重跪下,匍匐道:“恳请大君上法外开恩,绕过两位院首性命。 八兽平日虽争功斗气,面和心不和,但凡大事面前还是分得清利害关系。此趟任务下来,已经折了两兽,八兽实力受损。若再正法两人,太晋名声显赫的御风八兽便仅剩四人,名不副实。 再看当前局势,御风九宿卫正因夏博一案与大晋军方缠斗正酣,虽勉强压制却也苦苦支撑,容不得内耗。一旦消息传出,保夏派必定声势重燃,好不容易赢来的局面将再度失控,甚至朝对面倒去。 除此之外,无牙、无地分管弑院与抵院,若是杀了,两院群龙无首,太晋的杀手刺客、明网暗网都将面临至暗时刻,影响深远。 考量再三,无邪不得不冒死求情。 见老大发话,无天也赶紧站出替亲哥求情。剩下的无路和无裳若不说点什么,未免显得太过寡淡无情,无奈之下唯有一并跪倒,声称愿为二人分担罪罚。 “恳请君上开恩。” “恳请君上开恩。” “恳请君上开恩。” 聚卫堂里黑压压跪倒一片。 “牙月儿,你怎么看?”牙桓想要看看内衙九院的态度。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牙月儿站在原地,没有让手下拘捕二人。话里的意思,明确无比。 牙桓用匕首挠头,所有人都在等,无牙无地生死,只在这位大君上的一念之间。 “都起来吧。”牙桓语气放缓。 所有人大喜,特别是无牙无地,重重多磕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不等站稳,寒光临面。 牙桓手中匕首,虚空挥舞,两道寒光分斩二人。二人哪里敢躲,咬牙直面。只听嗤的轻响,寒光贴耳而过,削掉了各自的左耳。须臾,剧疼蔓延,血流了半面全是。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若再将本君的话当作耳旁风,下回削的,就不只是耳朵。” “谢大君上不杀之恩。”无牙无地任凭血流如注,脸上不敢有半分不恭敬,反倒感激涕零。 “属下定当谨记大君上教诲。”所有宿卫高声呐喊。 “石河子。” “属下在。” “上回揭发夏博一案,你居功至伟。如今本君将追查叛贼、缉捕凶徒之事交托于你,切莫令本君失望。” “属下领命。” “打今日起,石河子升作风院院首,替本君好好管教下属。无牙的错,不容再犯。”牙桓驭下,向来手段凌厉。“至于无地,降为卫簿,唯石河子指令行事。” “一同降为卫簿还有无牙,弑院交由牙月儿代管,直至立功。” “再有下次,你们自裁吧,省的本君动手。”说罢,起身,都去衣裳褶皱,皱眉道:“无裳,随本君入宫面王。夏博的女儿躲进大周,边关之事,刻不容缓。” “属下恭送大君上。” 又是跪倒一片,直至牙桓消失不见,众人才敢起身。无牙无地刚想上前给其他几兽道谢,无邪正眼不看他俩,冷哼着带领手下离开;无路则不理不睬,蹿上堂上大梁的银丝大网,匍匐下来;无天想要过来安慰哥哥几句,却被无地眼神劝阻,随队离开。 假笑着目送牙月儿与石河子两位新任院首一同离去,那头身影刚刚不见,这头阴毒的神态立即浮现在脸上。 “呸,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无牙擅毒,毒者自医,待聚卫堂空荡后,掏出两纸包,朝无地血淋淋的耳旁洒上黄色粉末。顷刻,流血止住,隐约还有麻痹的感觉,减缓了疼痛。 “你这条毒蛇,给我撒的该不会是什么毒粉吧?” 无地发现自己的半边脸变得毫无知觉,心里头难免有些发怵。 “放心吧,毒不死你。”无牙自己也撒上,还张嘴吞下包黑色粉末,闭眼,浑身抽动的不能自已。一脸满足的再睁眼,见无地目露疑惑,咧嘴笑道:“怎样,要不要试试我精心调配的迷幻天蛇粉,保管叫你忘却疼痛,欲死欲仙。” 无地厌恶摇头,手中金漆拐杖重重跺在地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可恨家伙,坏我大事,不将他们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谁说不是。”无牙吐着舌头附和道:“老三你可要当心了,眼下大君上对石河子信赖有加,追缉一事交由他全权负责。你我若再不慎,再难翻身。” “那小子,仗着与牙月儿的关系,一向不将我放在眼里。”无地恨恨道:“我早就怀疑,石河子是牙月儿安插在我风院的耳目,替内衙九院监视风院。” “有牙月儿做靠山,那我俩日后可得小心了。”毕竟,牙月儿是牙桓的亲妹,无牙哪怕再阴狠,也不敢对其放肆。 “需得你我联手给那小子一点厉害看看才行,否则……”二人埋头商量起来。 此后,风院全面撒网,根据存活的宿卫的描述,将燕一歌、南天子和欧阳雨槿三人的画像,散布到太晋全国各地,予以彻查。 与此同时,大周境内潜伏的所有太晋细作,全部唤醒,密切追查夏雨昶行踪,以及大海捞针般寻找三个杀人凶徒。 一切还是略有延迟,与边关的鸡飞狗跳不同,欧阳雨槿三人正带着梅方,欢快的出现在大周京城文安城的官道上。 自日照关前往文安城,路程虽远却胜在四通八达,条条道路通京师。四人先是以马车代步走了六日,为的是照顾脚上有伤的梅方。待腿伤痊愈后换上快马,策马扬鞭,一路奔驰。随后陆路转水路船行东面,再水路换官道再行十日,巍巍城池远眺可见。 一大片灰黑色城墙突兀矗立在官道尽头,城墙极高,高到仿佛要直插云端;城墙上,旌旗飞舞,隐约可以看见处处光影闪耀。 愈发走近,才辨认的出,光影是守城将士所穿的盔甲,闪耀的则是锋利的银枪弓箭。抬眼,城墙似乎接天连地,上头层云朵朵,晚霞漫天。自天际一线,洒下一片金色灿烂。 天下第一城:文安城! 大周天子之城,气势万钧。 “总算,我们回来了!”欧阳雨槿兴奋大喊,引来异目无数。? 第四十五章文安 文安城四面十二门,四人自南面侧门万胜门进城,走上南胜大街,已是万家灯火时分。牵马来到城门下角落僻静处,三人直勾勾看着梅方不说话。 梅方会意,自怀中掏出那半块南暮令玉牌,递给欧阳雨槿:“一路承蒙三位多有关照,一波三折所幸有惊无险,这趟赏金令,也算是值了。” 收回令牌,以为这此笔赏金令完成,日后可凭令牌到四方阁各大分阁兑换赏金。南天子从旁接过,小心收起。 对梅方这人,欧阳雨槿实在不喜,不过也忍不住提醒道:“我们三人身份,梅掌柜应该知道规矩。” 四方阁对悬赏者与赏金卫的真实身份极度保密,规矩极严,双方不得相互探究,否则,四方阁将予以严惩,甚至将其抹杀。所以,哪怕梅方神神秘秘,一路上欧阳雨槿三人不曾多问一句;同样,梅方也没有过多纠结对方到底什么来路。 悬赏、执行、收令、四散,一桩生意而已,日后陌路。 “规矩我懂,规矩我懂。”此刻梅方,再度恢复势利的商人本色,打着哈哈讨好道:“三位的身手,连御风九宿卫都奈何不了,梅方实在敬仰。不如,彼此留个地方,日后再有生意,我也好直接找上诸位。一来免得耽搁时间,二来我也可以给三位介绍介绍生意,这三来嘛,还能省去四方阁从中提走的一大笔佣金,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不愧为奸商,处处精打细算,就连佣金都盘算着如何省下。 燕一歌直接把黑剑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问,不问,爷,我不问还不行嘛。”梅方顿时哭丧着脸告饶道。 “至于夏雨昶的事情,相信精明的梅掌柜,不会四处乱说。”欧阳雨槿含笑看着他,示意燕一歌的剑往脖子处贴近一点。 “夏雨昶?”梅方一愣,讶异道:“夏雨昶是谁?我认得吗?没听说过,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关键时候装疯卖傻,欧阳雨槿就喜欢此等奸商的机灵劲。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牵马,逐渐远去。 “不识抬举!”梅方收敛表情,下巴黑痣抖动不已,眼珠转悠几圈,反向钻入街道人群,很快消失在熙攘之中。 三人沿着南胜大街行了一段,分岔路前,燕一歌独自牵马朝另一头走去。南天子一愣:“木头你不跟我们回去?” “晚些。”燕一歌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的习惯你难道不知?真是多此一问。”欧阳雨槿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整理其身上衣裳来。 南天子醒悟,望着燕一歌远去的方向,有些黯然道:“看来,对于那件事,木头始终没有放下。” 欧阳雨槿过来搂着他肩膀,“别看他挂着张僵硬无比的木头脸,可这心里头,却是比谁都软,是个痴情汉。” “你既然知道他面硬心软,又何必经常与他斗嘴惹他生气。” “你一憨货懂什么,斗嘴是为了他好。就他那性子,再不说话生气,用不了多久,怕是连心都要木了。” “不管怎样,斗嘴终归不好。掌柜说了,伤感情。” “掌柜一天到晚对我们又打又骂的,难道不伤感情?” “那毕竟是掌柜。掌柜打骂伙计,那不是应份的嘛。” “去去去,你个奴才伙计。老实交代,那个穷凶极恶视财如命铁石心肠恶贯满盈的母夜叉掌柜是不是给你涨工钱了,让你如此狗腿。” “别那么说自家掌柜,叫别人听了多不好。其实,掌柜除了脾气差了点、出手狠了点、为人吝啬了点、经常不给饭吃,其它的,都换不差。” “好你个呆子,竟然偏袒掌柜,想做叛徒。” “这不是偏袒的事,而是……” …… 欧阳雨槿不时生气的拍打着南天子的脑袋,二人吵吵闹闹,逐渐汇入熙攘往复的人海当中。 大周始祖赵修文,生逢乱世,弱冠之年,领兵起义。凭借百人黑骑,历经十年,打下大周万里江山。 有道:以武开国,以文安邦。 故将大周京城,定名“文安”。 掌灯后的京师,无处不热闹满盈。 若将文安城比作一座水城,绝不为过,汴河、五丈河、金沙河、广济河……四河三江一十二道水域,大大小小数十分流,贯穿整座城池。众人面前的南胜大街,穿城而过的汴河从街头流入,自桥过街、自街穿桥,玉带一般盘旋流淌。 眼下满街灯火把平坦的青石路面照耀的有如白昼,红彤彤的灯笼将波纹不定的汴河映衬的分外妖娆。 街上行人如织,桥下画舫舟船穿梭,三三两两、五六成群,或摊前驻足、或桥上指点、或画舫吟唱、或举杯吆喝,喧吵繁华。 大周以武立国,开国只有短短四十余年,衣着装扮不似文盛天下的太晋那般鲜艳丰富,推崇素色简单。唯独在这文安城,文锦荟萃,多少天物竞流,加上当今大周皇帝赵信义当政二十年间,倡导文风,鼓励斯文,以致于文安城的人情风貌独树一帜。 时值冬日,夜间极冷,不时拂面寒风,颇为刺骨。街上男子多为黑白交领袄服,外披大袖长衫,双手隐于大袖之中,自是一股彬彬斯文的风流模样。 几句流传街头巷尾的民谣唱的好: 手摇轻折扇,腰配浅香囊; 张口吟诗词,闭嘴唱歌赋; 笔下千军与万马,舌间三纲并五常,方为大周翘儿郎。 男子打扮尚且如此,文安女子自然不逞多让。 拘谨略显保守的闺秀,在衣色上做足文章,总有一抹淡雅恬静。 喜好“绮罗纤缕见肌肤”的姑娘,衣襟时常敞开,露出肤肌的一片白嫩。 心思小巧玲珑的女子,上衣外再穿一件绣着漂亮花纹的对襟长袖小褙子,修身飘逸,撩的风流才子们心猿意马。 至于烟花流坊的小娘子们,更是全然不惧冰寒,衣裳燕红柳绿,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叫人血脉喷张。 天宝之地,亦是处处番邦。 头戴斑斓绒帽的风辽蛮子抱着酒坛流着口水双目瞪圆盯着往来的白嫩、头戴赤黑色爵弁的回夏文客熟门熟路穿梭在青楼花坊、白素恬静的宁国雅士围着酒肆火炉对江高歌、身材高大修长样貌俊俏的太晋男子拦下往来倩影指天看月勾搭良家妇女。 转角处,一阵丝竹,意境悠扬。 整座文安城分外城、里城与皇宫。 皇宫,立于整座京城正当中,又分内宫与外宫。 以东西走向的华门大街为界,街南属外宫,街北属内宫。 内宫为皇帝及三宫六院起居之所,又称后宫。周迴十余里,有大小殿、堂、楼、斋、阁等共有一千九百六十九间;引金沙河、五丈河清澈河水入内;建有苑囿,苑中奇山怪石、山珍异兽、聚集云雾,使空气濛郁如深山幽谷,帝王之居,气度恢弘。 外宫则为皇帝临政及中央府区,其中禁中、中书省、门下省、枢密院、秘书省、明堂、太史局、三馆、集贤院、史馆、十三阁、内诸司等各类府衙均在其中,属于朝堂重地。 整座皇宫由墨卫负责守卫,墨卫分东、西、南、北四司,戒备森严,擅闯者,就地诛杀。 里城,出了皇宫正南宣德门,便到了文安城的里城。 城墙周长二十里,四面开有八门。住此间者,皇亲贵胄、朝廷大员、使节贡臣、又或是军部亲眷、富商贵贾,非富则贵。皆因里城靠近皇宫,地价昂贵,无权无势之人,根本置办不起。 城中民居、店铺、街道又以厢坊划分。里城内左一厢二十坊,二厢十六坊;右一厢十八坊,二厢十二坊,合计四厢六十六坊。 外城,里城之外便是大周黎民百姓居住的外城。 外城墙周长六十里,高五丈,四面共开十二门,城基宽五丈九尺,城内沿城墙根尚余五步空道,方便军队调动大型弓弩火器,应对突发事情。 南北西东四条贯穿全城的八丈主大街,依次为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将外城分作南城、北城、西城、东城。城中河道纵横,汴河、五丈河、广济河、金沙河等众多河流彼此交汇,形成细密水网,民众外出除了车马,还可舟船代步。 东城一厢十九坊、二厢十三坊; 西城一厢十一坊、二厢十坊; 南城最大,一厢二十坊、二厢十五坊、三厢十四坊; 余下的北城,只有一厢九坊、二厢九坊。 故外城总共九厢一百二十坊。 里城与外城,也被称作“四九城、一百八十八坊。” 如此多的厢坊,数十万大周子民安居其中,各城有各城的风光,不信?且听街市中游耍的孩童们嘴里传唱的歌谣: 西城唱戏东城酒, 北城贵胄南城柔。 暗香浮动杀猪巷, 启圣院前看风流。 皆赞喜明皇气盛; 不及镜湖半湖春。 唱的正是西城戏台高筑、东城酒旗招扬、北城豪门贵胄、南城烟花温柔;杀猪巷内美食攒动、圣贤街前书墨飘香、喜明池聚皇家气、镜湖山水四时春。 里城与外城的治安均由皇城司统管,皇城司下分四所一院,依次为:掌管东城的上一指挥所、西城的上二指挥所、北城的上三指挥所、南城的上四指挥所和里城的黄院子。 街道每隔五百步,厢坊间设有三层楼高瞭塔,皇城司八人一辅十六人一队,沿街巡视。但凡遇上滋民闹事、打架斗殴,瞭塔一望便知,旗语挥动,不消半刻功夫,就可拘捕制服。 相隔三五里,设有潜水局,文安城一旦哪处着火,瞭塔发出三锣一鼓信号,潜水队即刻前往救火,绝无拖延。 出了文安城,东南方向外行二十里,山麓下左右驻扎着两座军营,里头各有八万兵马。 军营挂的是射日黑旗,当中血红“赤”字昭示着,此乃大周最强精锐、为元祖打下万里江山、名动天下、被世人称作“黑阎军”的无敌之师:赤秀军。 十六万赤秀军守护在文安城外,一旦京城烽烟示警,半日便可赶赴京师勤王。 文安城,天下第一城,固若金汤。? 第四十六章西燕 欧阳雨槿心神迷醉的行走在这片灯与人的喧闹之中,与商队时候不同,此刻的他头摇身晃、搔首弄姿,手提酒囊是三步一口、五步一灌,白皙的脸上很快爬上了灯火般红晕,眼波汪汪好似一汪春水,不管男女,逢人便秋波频送,着实令人吃不消。 南天子看在眼里,嘴上嘀咕:“完了完了,书生的骚病又犯了。”心想此行离京四月有余,书生怕是给憋闷坏了,如今回来,京城里头不知道会有多少少女姑娘,要遭其祸害。 正琢磨,欧阳雨槿朝前一指:“呆子快看,前方那位身着红裙姑娘长得何其标致。” 南天子抬头看了一眼,立马摇头:“眉尖额窄难贵气,不好不好。” “哦,不打紧,再看二楼厢房上立着的那位小姐,可还入眼?” “鼻小嘴大吃四方,不好不好。” “这样啊,有点道理。白云涧酒铺里那买酒的绿衣少女,我就觉得不错。” “不好不好,腰粗腿短难等堂。” 欧阳雨槿一愣:“姑娘家站在柜台之后,你也能看出腰粗腿短?” “这……”南天子难得的急中生智:“以管窥豹,可见一斑。” “不对啊,呆子你何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出口成章?”欧阳雨槿上下打量。 “跟你书生待久了,多少沾点。”南天子憨笑。 “也有道理。”欧阳雨槿有些得意,眼睛转向桥下过往的舟船。 河面宽敞,舟船代步的人着实不少。许多船头上立着婀娜少女,夜风将青丝吹乱,也吹起了腰下的裙摆,绚烂夺目。 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艘私家舟船,上头立着徐娘一位。只见其头戴金枝、浓妆艳抹,红袍外翻露裹胸锦衣,怀抱琵琶处领子开的极低,其间山峦沟壑,一览无遗。 不消说,此女定是途经此处、去往百花湖的一名歌姬。百花湖乃京城里头有名的烟花之地,每到晚上,船坊歌姬从城中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湖面妆点作灯海花丛,歌舞升平。徐娘既是烟花女子,衣着当是风光迤逦。 “好一片波澜壮阔。”欧阳雨槿目不转睛的看着,身子摇摇欲坠。 抬头,正好与其目光相撞,失魂模样尽收眼底。那徐娘挑眉媚笑,手指若无其事的在胸前琵琶上撩拨,叫人再难挪开。 “小娘子稍等,本书生来也。” 欧阳雨槿急不可耐,大吼一声,径直从桥上跃下。 南天子还在头疼如何将书生不去惹是生非的安然带回店里,听见喊声惊呼不好,扭头一看,已经没了人影。 “呆子,我去去就来,你该知道怎么跟掌柜交待。”说罢,探手搂住徐娘腰肢,徐娘乘机倒入怀中。 “我怎么知道如何向掌柜交待。”南天子恨不得追上去将其敲晕了带走。不消说,一旦掌柜知道书生又跑去流连花丛,自己的下场绝对惨绝人寰。一想到这,南天子如丧考妣,整个人耷拉下来,牵着马,沉重的往城东走去。 同样独自一人的燕一歌,此刻正坐在一处坟边,捧着酒壶灌酒。 这里是离南城不远的半山坟地,南城死去的人不少会埋葬于此。燕一歌数了数,从上回直到现在,总共又添了四十一处新坟,当真是愈发的热闹。 他所在的这个坟头立在斜坡之上,两棵大树之间,与其它坟头有些距离,略显孤单冷清。燕一歌倒觉得位置挺好,一切像极了坟里躺着的那个人,孤单而来,孤单离开,留下孤单的自己喝着孤单的酒。 坟前插着块削过的木桩,算作立碑,上头是燕一歌剑刻写的四个大字:西燕之墓。 好一阵子不来,四周长满野草,有的已经膝盖一般高,坟头上还有枯败的野花。野草疯长,说明无人拜祭,说明荒芜凄惨。 地上摆了一碗猪耳肉,一碗酱牛肉、一碗白面馒头和一壶酒。 燕一歌手里捧着一壶,脚下倒着几个喝干了瓶子,举壶与木碑碰了碰,仰脸又是一大口。 喝的越多,眼睛越亮,亮的好似两颗宝石,在黑夜的坟地里熠熠生辉。整个人更是满脸红光,木刻的五官愈发精致,没有半点醉意。可若是让西燕瞧见此情此景,定然会将他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取来湿巾搁在额头,因为燕一歌早已醉的不省人事。 “我来看你了,还好吗?” 寂静的夜,含糊不清的呢喃,被夜风送出好远好远。朦胧间,仿佛看见西燕自坟里起身,过来摸他的脸。婆娑间带着冰凉,久违的感觉,叫燕一歌缓缓合上双眼。 西燕生活在南城,打从记事起就在南城,一辈子都在南城。 说起南城, 有人说这是大周京城里最销魂的地方; 说这话的都是男人,听了人人会心一笑。 有人说这是大周京城里最肮脏的地方; 说这话自然都是女人,良家妇女,说完个个咬牙切齿。 南城,集中了京城最豪气的三大赌坊:孙家骰子、银钩赌坊和花金寨。 南城,集中了京城最豪华的三家酒肆:范楼、状元一品与清风楼。 可在南城,最好玩的地方,不是赌坊,不是酒肆,而是一座座的青楼妓阁、一条条的烟花柳巷。 天下女子,尽在南城。 无论是喜好琴棋书画诗、词歌曲赋、文章舞艺、天文地貌;亦或痴迷模样身段、识趣撩人、知面贴心,床笫功夫,应有尽有。 妩媚娇嫩、火辣魅惑、清新纯情、孤傲冷艳,总能如你所愿。 雨云曼,整个文安城最好的青楼,名动天下,高官贵胄才子文人趋之若鹜,是南城不夜天里头的旌旗所在。 乐姬坊、入云阁、定风院、环芳楼,位列雨云曼之后,虽说风头不及,生意却还不错,满足那些夜里挤不入雨云曼的浪荡之徒改换花丛,迷醉不知归处。 西燕曾是环芳楼里名气不小的花魁,不仅模样长得娇艳欲滴,还天生一副好嗓子,词牌唱得那叫一个好。 鼎盛时候,可谓日进斗金。京城里头的富家公子们为她不惜打破脑袋,就连好些个朝堂大员,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上撒金银,只求一亲芳泽。 可惜,众星捧月的日子总是太过短暂,即便西燕只有二十三岁,比她年轻、比她好看、比她更懂撩人的姑娘出现,喜好新鲜的男人一哄而散,她变得不再吃香。 争是争不过,西燕在意也没用,心想这些年存下不少银子,念旧的熟客偶尔还会与她春宵一度,老鸨面上过得去,东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倒是不难。 就在此时,环芳楼来了个风度翩翩的斯文公子,几下子便将西燕勾的五迷三道,全然没了戒心。为了能与公子远走高飞,西燕将所有积蓄交给对方,好让他替自己赎身。 都说梦有多美幻灭之后便有多残酷,公子是带着西燕离开了南城,转手便将她卖到城外五十里外一处偏僻村落的屠夫家,揣着西燕的银票消失不见。 在屠夫家熬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好不容易寻个机会逃了出来。对一个从未离开过南城的弱女子来说,根本无处可去,思量再三,还是选择回到南城。 一路心酸自不必说,刚入城不久,便遇上了环芳楼东家的打手,不由分说,直接将她绑了回去。 一问才知,那挨千刀的公子并没有替她赎身,还以西燕的名义朝东家借了一百两银子。 如今人跑了,西燕又消失一段日子,借去的银两利滚利,便滚到了一千两,所有的账,都算在了西燕的头上。 西燕没有任何其它办法,只得留在环芳楼,以低廉的肉金,日夜接客。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两年,才勉强把帐给还清。 此时的她,已是百病缠身、人若枯槁,再也无人愿意碰她。 东家见了碍眼,直接命人将她从环芳楼扔了出去,任由自生自灭。 泪已流尽,心成死灰,西燕没有挣扎,只是睁大双眼,等待烂死在臭水沟里的那一刻。 天无绝人之路,奄奄一息之际,被一名好心的打更老汉发现,把她背回了家。 老汉姓段,无儿无女,是位鳏夫。他丝毫不嫌弃满身烂疮的西燕,不仅请来大夫为她治病,还日夜悉心照料。命不该绝的西燕熬过最难时刻,病情出现转机,人一点一点有了精神。 又静养了一年有余,破败不堪的身子总算恢复,西燕决定嫁给段老汉。别看段老汉一把年纪,日子过得并不富裕,除了打更,平日替街坊邻里做木匠活赚些散钱,可他从未看轻西燕,打心底里对她好,这便足够。 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报恩,安稳的日子,对西燕弥足珍贵。 造物弄人,安生日子没过几日,段老汉便在夜里打更时被醉酒骑马的富家公子迎头撞上,当场气绝。未亡人西燕执意要打官司,奈何对方财宏势大,买通皇城司,只赔了三十两银子,草草结案了事。 事到如今,万籁俱寂的西燕算是彻底认清:此生不详,何必奢望。好死不如赖活,得过一日且一日,哪天真的眼睛一闭,草席裹身,也就一了百了。 想通这点,西燕拿着那三十两银子,在南城偏僻的瓜夹巷租了处小屋,重操旧业做起了私窠。 私窠卖的也是皮肉,做贩夫走卒的低廉生意。整条瓜夹巷住的都是被各大楼里踢出来的姐儿,能沦落到这种地步,谁没个伤心断肠的故事? 白日,西燕与巷子里的姐儿们闲言碎语;晚上,巷中对骂撒泼抢男人,浑浑噩噩,心若死灰。 直到一日深夜,巷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一番经历,让西燕的心,又慢慢活了过来。? 第四十七章酒鬼 记得那是一个夏日,文安城下着瓢泼大雨。 大雨已经接连下了半月有余,更多时候是雨势倾盆,全然没有停歇的迹象。汴河、金沙河、广济河暴涨,河水推倒大片屋舍,淹了东城、西城的好些地方。眼看再有那么几日,地势较高的南城、里城与皇宫也难以幸免。 西燕的小屋亦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不过她担心的还不止这个,一个多月,没做成一笔生意,恼人的雨水将男人们心头的那点虚火邪火彻底浇灭。坐吃山空,家中余粮也快没了,不出三日,她只能沦落到喝雨水充饥。 掌灯时分,瓜夹巷连个鬼影都没有,街上的雨水已经没过脚踝,不会有人在漆黑的夜晚淌水寻欢。 西燕倚在屋外门梁处,浅浅的房檐挡不住泼洒的雨水,衣衫与裙摆全都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即便是夏日,也能感到些许凉意。 而更为冰凉的,是此刻的心情。 “下,下,下,一日到晚下个没完。贼老天,有本事把文安城淹了,全城的人一道死了干净。”西燕既是凄苦又是憋恼,忍不住叉腰指着黑夜咒骂。 轰隆轰隆,银蛇般的闪电划破黑幕,雷声震耳,似乎是老天对她无礼的回应。 西燕吓了一跳,跺脚骂的更凶:“来啊,朝这劈,对准了劈。劈死也好,省的留在这世间活受罪。遭罪的日子,老娘是过够了。” 正骂的痛快,前方屋子响起腻的叫人发酥的喊叫:“哎呀,这位爷,外头那么大的雨,快上这来避避。这有刚热好的姜汤,还有替爷暖身的姑娘。” 是隔壁金巧那贱人的声音。 金巧从入云阁出来,说起入云阁,那可是响当当的官家青楼,里头的姑娘永远眼高一线。只是这金巧走了背运,陪八旬老翁作乐时没分寸,对方一口气接不上没,死在了她肚皮上头。 老翁家中有个在朝廷做官的儿子,心中郁闷无比,堂堂四品大员的父亲大人,竟与青楼女子狎玩致死,何等颜面扫地。于是拿金巧出气,命入云阁东家将其扫地出门,还不让她入其它堂子,断了金巧所有后路。 无奈,金巧只得沦落到了这偏僻的瓜夹巷,做私窠度日。命运虽不似西燕那般多舛,怎么也算是位凄苦的落魄之人,两人屋子一巷之隔,挨的极近,彼此又知根知底,所以关系称得上是亦敌亦友。 有男人! 西燕顿时打起精神,整条街唯一还有亮光的就剩金巧屋与自己屋,管他是谁,先将明日的口粮钱赚来再说。 赶忙摆弄摆弄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原本就有些湿漉的衣裳再弄湿一点,好贴着身子,让山峦起伏的更大些。黑灯瞎火看清人在哪里,直接尖起嗓子冲巷子大喊:“哎呀哎呀,奴家身子好热,好热。爷快来救命,快来救命啊。” 金巧不甘示弱:“爷往这走,巷里巷外都知道,伺候人的功夫,数我金巧最好。”。 “最好的人在这。”西燕摆出各样撩人姿势,嘴里更是发出撩人声响,眼睛却是恶狠狠的盯着金巧。 “够了,西燕。这男人是老娘我先发现的,你要敢抢,老娘今晚拆了你的门。”金巧恨恨叫道,取下脚上鞋子,隔着巷扔了过来。 西燕侧身避过,随手操起个竹筐扔了回去。口里声音却是不停,像极了春日里的猫儿,愈发甜腻。莫说男人,就连女人听了都燥热的厉害。 金巧刚要说话就被竹筐击中了脚,哎哟一声,顿时火冒三丈,摸起茶壶抬手就掷。 哗啦 茶壶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哎呀,金巧你个贱人,来真的,别以为老娘怕你。” 西燕不肯输人也不输阵,能操起的东西照着死里扔。两人口中手上皆斗法,一时间巷里稀里哗啦声响不断,雨夜中好不热闹。 黑影慢慢走近,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东倒西歪的走在雨里,湿透了的长发乱草般的耷拉在脸上,遮去了容貌。男子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攥紧长剑,走两步灌一口,完了嘴上还咿咿呀呀对天吼上几句。 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喝的是酒还是外头的雨水,显而易见,这位爷已经酩酊大醉,随时摔在地上醉死过去。 “呸,原来是个死酒鬼!” 金巧啐口咒骂,顿时没了兴致,斜看西燕一眼,不屑道:“西燕姐,瞧你有些日子没开张,怕是要过不下去了。妹妹我今夜便大度些,不与你争,这男人,直接归你。” 说罢,转身进屋,砰的重重把屋门关上,生怕那酒鬼闯了进来。 做私窠的,最怕遇上三鬼:赌鬼、酒鬼与恶鬼。赌鬼早已输的身无分文,做其生意不仅收不来钱,随时可能倒贴。酒鬼发起酒疯,那简直不是人,醉气熏天不说,还拿人出气,搞不好遍体鳞伤。最倒霉是遇上恶鬼,地痞流氓混不愣皆在其列,遇上这种人,受尽欺辱你还得陪着笑,否则,性命不保。 眼前的这位,穿着破烂、一手提剑、雨夜买醉,妥妥的赌鬼、酒鬼、恶鬼三鬼临身,不是个好东西,万万沾惹不得。 西燕当机立断,返身进屋,迅速把门关的严严实实,还将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顶在门上。 “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西燕吹灭蜡烛,爬上床,用薄被裹住自己,蜷缩在角落,紧紧闭上眼睛,求神拜佛祷告起来。 轰隆轰隆 电闪雷鸣之后,隐约听到屋外扑通一声,似乎有人倒在雨水里。 “管不了管不了,不能管不能管。”西燕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念念有词,意识逐渐模糊。 轰隆轰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迷糊的西燕被惊雷炸醒。 “那个酒鬼走了吗?” 西燕记起,想了许久,心神不定,终究还是悄摸起身,挪开桌子,趴在门上,从缝隙朝屋外望去。 黑乎乎的巷子,破了口子的老天仍在不停的往人间灌水,雨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或许已经走了。”西燕自我安慰道,决定赶紧回床睡觉,空空的肚子,清醒时是如此难受。 就在准备转头那一刻,一道闪电落下,借着电光,她看到那位酒鬼正趴在自家门外,脸埋在雨水里,一动不动。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西燕慌张爬回床,拍着脑袋不让自己乱想。 脸埋在水里,会不会被淹死? 淹死就淹死,像这样的人,不淹死也会醉死,总之都是暴尸街头的命。 可若是死在老娘这,那也太晦气了吧。金巧那贱人必定会大肆宣扬,说我西燕门前死过人,以后别指望能有生意上门。 有了,我去把他拖到金巧门前,死也死在别家门口。 不过,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金巧嘴贱,人却不坏,都是落魄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拉他进屋? 不可能! 老娘还要命不要命了,怎能拉他进屋。 试想,三更半夜,喝成这样,手里还攥着剑,分明就不是好人。说不准,还是个吃着官司的恶人。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死了反倒省事,还世间一份太平。 …… 就这般,人神交战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不断说服自己不去管他的西燕,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走出这一步,是因为她突然记起,当年的段老汉,也是半夜把自己从臭水沟里捞出,背回家里。 这世间,能够剩下留在西燕心里的,也就埋在最深处的那抹恻隐之心。 “该死的家伙,挨千刀的烂酒鬼。”骂骂咧咧,费劲将埋在雨水下的脑袋翻了过来。醉鬼双目紧闭,没有呼吸,摸他脖颈,趴在胸口细听,隐约还有一丝跳动。若真泡在水里一晚,估计熬不到天亮。 西燕连拖带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弄进自家小屋。 照着脸一顿掌刮,酒鬼不醒;不停捶打胸口,酒鬼没有反应。西燕只得生个火盘,三两下扒光酒鬼湿透的衣服,拿麻布巾湿着热水用力搓揉他的全身,助其活血。 折腾许久,西燕鼻尖滴汗,累的双手直颤,男子终于吐了口长气。人虽未醒,呼吸有了,且愈发平顺。看样子,该是活了过来。 西燕虚脱的瘫坐在地上,足足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嘿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极了个疯婆子,笑声却是畅快无比。 多久了,久到西燕自己都不记得,上一回如此真心欢笑,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想不到自己还能救人,虽说只是个酒鬼。 回过神,西燕这才开始打量眼前男子。 浓密胡须遮住大半张脸,分辨不出美丑,不过年纪应该不大;长发及腰,凌乱不堪,与叫花子没有两样。除了那身湿透的麻衣,身上别无他物;由始至终,右手紧攥着一柄黑色长剑,怎么也松不开。 男子就这么光着呈在西燕面前,方才救人心切无暇顾及,此刻看仔细,才发现其修长的身形,胸口、小腹、腰身、大腿、小腿,那是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极其匀称健壮。 男人的身体对于西燕而言,就跟巷口肉铺里那挂着的死猪肉没有两样,看久了还会恶心干呕。可眼前的这具身体,看着看着,西燕竟不生厌,脑海中还不时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要不看,却又挪不动目光。 就这般,胡思乱想,视线逐渐模糊,沉沉睡去。? 第四十八章报恩 再度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色大亮。西燕猛地惊觉,发现原本躺在地上的自己睡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薄被。 吓得当即坐起,抬眼看去,一双清亮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昨夜的那个酒鬼,不知什么时候醒转,依旧湿漉的衣服穿在身上,乱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满脸胡须,辨不出年纪。坐在木凳上,一言不发,就这么安静的看着西燕。 “你、你、你醒了。” 西燕被看得阵阵发慌,下意识抓紧衣领,像极了娇羞的小媳妇。好在衣冠整齐,对方不是个好色的酒鬼。 不占便宜,会不会偷老娘的东西? 西燕赶紧环视一圈:小屋里头只有一张木桌和三把破损的木凳,桌上凌乱的摆着几个碟子和杯子,上头什么也没有,该吃的能喝的早已被自己吃喝干净。 身下是屋内最里头一张土泥堆起来的床,床上垫了块木板,板上铺了张草席,还有薄薄的一床灰被,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床尾随意堆着私密的亵衣肚兜、几件衣裳;床头一个小妆台,台上有着几样廉价胭脂水粉、一面昏黄的小铜镜、三两枝发黑的头钗。妆台边上靠着只不大的木箱,里头收着些冬日的被褥。 妆台过去点的地方是口炉灶,炉灶边上三两只破口碗,一口小铜锅,盖着锅盖,死火冷灶。 这便是小屋全貌,可谓一穷二白,极尽简陋。初初搬来的时候,西燕将好不容易靠卖皮肉攒下来的一点碎银搁在妆台边上的木箱里,还上了两把锁。可出个门,便被小偷尽数摸走,懊恼的她接连嚎哭了几日。打那以后,藏钱的地方,除非把屋子拆了,挖地三尺,否则不可能找到。 想到这里,西燕放心下来,见酒鬼不说话,也没好气的与他对视起来。 说实话,酒鬼虽说衣着褴褛,一副潦倒不堪的模样,偏偏一双眼睛晶莹透亮,不惹世俗尘埃一般。双方直勾勾的看着彼此,目光似乎穿透了西燕薄薄衣裳、穿入皮肉、钻入内心,整个人被一览无遗,没来由的阵阵心虚。 脑海莫名泛起昨夜自己提他擦身活血是的画面,面皮破天荒的飞起红霞,燥热不已。 “你、你是谁,昨夜为何要喝那么多的酒?”再如此下去,自己怕是要受不住了,西燕赶忙开口问话,掩饰心慌。 酒鬼不应。 “昨夜那么大的雨,你醉倒在老娘门外,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西燕觉得不能表现的太过软弱,需得拿出些瓜夹巷一姐的气势震慑对方。 酒鬼依旧充耳不闻。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听不见老娘在跟你说话吗?”西燕火气上来,从床上跳下,叉腰站在对方面前:“既然没话说,看着就叫人生气,赶紧给老娘滚。” 酒鬼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 酒鬼身子一僵,握剑的右手似乎一紧。 西燕咬住嘴唇,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将那灶头的锅盖打开,里面放有瓷碗,瓷碗里头是两个玉米馍馍。 先是抓起一个,后来想了想,干脆全部抓起,万分肉痛的塞到酒鬼手中。 此举叫酒鬼始料未及,显然愣住,眼睛再度盯着西燕的脸蛋,似乎要仔细看清此人。 “别嫌少,这是老娘最后的口粮。也不知你遇上什么事,世间本就苦多乐少,少些糟践自己,莫予人添乱寻人麻烦,便算行善积德,为来世谋个好去处。”自己救人只是一时心软,酒鬼是好是恶,全然不知,也不想知晓。仁义尽到,问心无愧,便已足够。 馍馍没有全部拿走,酒鬼最终还是留下一个,转身推门而去。 由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家伙。” 西燕看着桌上的馍馍,不觉露出笑意:“看来良心不坏,还知道给老娘留一个。”话音刚落,啪,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哭丧自语:“都说是最后的口粮,泛什么好心,最后饿的还是自己!” 走出屋门,刺目的亮光叫双眼一时无法睁开。 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停了。积压多日的厚重乌云尽数消散,露出澄蓝的天空,金子般灿烂的晨光,落在文安城的每一处。屋顶轩辕、街头巷尾、角角落落;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心里,如此绚烂。 酒鬼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西燕不禁有些恍惚,就好像昨夜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一切如常。 自那日以后,天空持续放晴,高涨的河水褪去,文安城恢复往昔热闹。瓜夹巷也陆续有了人气,西燕又回到往昔那般,白日斗嘴、晚上抢男人的日子。 转眼过了月余,这日,她不幸碰到了个浑头。 浑头名叫钱丰,是南城三厢七坊一带的街痞,欺行霸市,臭名昭著,仗着一身蛮力和不小的靠山却无人敢惹。 钱丰流荡到瓜夹巷,恰巧见到屋门候客的西燕。毕竟曾是环芳楼的花魁,哪怕饱历风霜,西燕的本钱还在。钱丰一见之下顿觉身热,舔了舔嘴唇朝西燕扔了块碎银。 西燕手中掂量,足有一两,自然喜笑颜开,扭头进屋。 钱丰匆匆跟进,待心满意足之后,没等西燕说话,呼的便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的突然,且势大力沉,西燕当即整个人从床上摔下,天旋地转的险些晕了过去。 钱丰冷哼着搜出先前给的那块碎银,放回兜里,开始翻找屋里值钱的东西,但凡不顺眼的直接砸碎。 “挨千刀的恶贼,老娘和你拼了!” 一嘴是血的西燕猛地扑到钱丰后背,奋力勒着其脖子,张口便咬。 “哎呀。” 钱丰肩膀吃疼,用力一抡,将西燕呼的扔了出去,砰的撞在墙上,半日爬不起身来。 钱丰低头,肩膀上少了块皮肉,怒从心起,过去一把掐住脖子,上手便是两个耳光:“好你个贱人,敢伤老子,老子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无异。” 满脸是血的西燕根本无力挣扎,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强,不一会,意识开始模糊,浑身抖动不停。 “这回是真的要死了。”一道声音在西燕脑海回响。 “啊~~” 忽觉脖子一松,猛地灌入一大口气,呛的她咳嗽不止,整个人顷刻清醒过来。 奋力睁开眼睛,只见那钱丰脖上架着柄长剑,跪在地上,双手血淋淋,十指被齐根削断,正疼的哭天抢地,嚎啕不已。 使剑的是位年轻的男子,一张干净的脸,木然、呆板,没有任何表情。那男子长剑一撩,剑柄狠狠击在钱丰嘴上,哇的一声,满口牙齿被打落大半,血就像瀑布般喷出,人直接疼晕过去。 男子不为所动,一剑刺入钱丰大腿,钱丰大叫声中转醒。就凭方才那几下,快的根本看不出对方如何出手,钱丰清楚明白,十个自己也不是人家对手。当下顾不得其它,趴在地上,冲着男子鞋面,拼命磕头,边喷血边高呼:“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剑尖抵在下颚处,钱丰哆嗦抬头,男子指了指西燕。钱丰先是一愣,随即醒悟,狗一般爬到西燕跟前,又是一通猛磕:“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 “滚!” 西燕不愿招惹麻烦,只希望他赶紧离开。 “我滚我滚,这就……”不等他把话说完,男子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踢飞出去,重重摔在巷道上。 这一脚,把剩余的牙齿也都全部踢掉。 手一招,木门关上,男子用薄盖住西燕身子,小心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多谢恩公。”西燕正待磕头,被男子一把制止。抬头一看,四目相交,印入西燕眼帘的,是一双繁星般的亮目。 这双眼睛? 似曾相识的感觉。 西燕掩嘴脱口惊呼:“你、你是那个酒鬼。” 男子点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谢谢。” 简单二字,在西燕听了,宛若天籁,眼泪止不住窸窸落下。? 第四十九章养你 此刻,两人对坐在屋里唯一的木桌上,西燕这才发现酒鬼变化极大。 原本蓬乱披散的头发用灰布条束缚着,几缕散落在耳前鬓边,显得随性飘逸。满脸的络腮胡子如今剃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张丰神俊秀的面庞,一双晶亮碧玉镶嵌其中,端是副倾倒众生的绝世公子。衣着依旧是最为普通的灰色麻衣,却难掩自内而外的超凡气度,举手投足间满满出尘境意。 万没想到自己救下的酒鬼竟是如此人物,西燕不觉看得失神起来。这回酒鬼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取出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出里头东西。油纸包好的猪头肉、酱牛肉、白馒头和两壶酒,还有几锭大银。 “这是……” “给你的。” “给我的?”西燕一愣,难道酒鬼也好这口,用银子买身子?失落之余露出习惯性媚笑:“爷要玩乐,一两足矣,用不着那么多银子。” 酒鬼摇头,自怀中取出半块发黑的馍馍:“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 西燕这才想起,当初救人的时候,自己还给了他两个玉米馍馍,酒鬼只拿走了其中一个。想不到事情过去那么久,敢情是今日过来报恩。西燕看着桌上的酒肉狂咽口水,那几锭白银,少说也有五六十两,怕有好些年没见过那么多的银钱,银光刺的眼睛发疼。 “都是我的?”西燕再度确认。 “都是你的。”酒鬼用力点头。 “爷就不需要西燕陪陪?”犹豫,想着该不该伸手去拿。 酒鬼目光一正,语气有些不悦:“我叫燕一歌,可以直呼名字,不是你的爷。” 西燕卑贱惯了,但凡有男人在她面前掏银子,都是大爷。可这一套,燕一歌不喜。 西燕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能够回来报恩的人,又怎是那些个色鬼贪狼所能比较,自己分明是在践踏对方,难怪不喜。慌张想要道歉,燕一歌无话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你来报恩,可否再答应我一件事。”西燕将心一横,说话恢复到当初恶狠狠的语气。 女人总是贪得无厌,何况烟花女子。没有过多的情绪,燕一歌停下,静静望着她。 “陪老娘喝酒。”西燕举着两壶酒,空中晃荡,白他一眼道:“有酒有肉,缺个喝酒的人。” 看出眼睛里存有笑意,可脸上没有分毫表情。燕一歌重新坐下,西燕心中别提有多么高兴,赶忙倒酒,二人像朋友般吃喝起来。 席中话语不多,只是频频举杯,不一会功夫,两壶酒,连同猪头肉、酱牛肉和馒头,风卷残云般进了各自腹中。 多少年,西燕从未像今夜这般,吃喝如此欢畅。到了后头,百感交集,忍不住潸然泪下,一杯酒里,半杯都是泪水。 燕一歌看在眼里,没有安慰,目光却柔和许多。待酒壶喝干,第二度起身要走,西燕借着酒意伸手拦道:“慢着,不能走的这般容易。” “嗯?” “别,别,别误会。”西燕涨红着脸解释道:“燕哥有所不知,方才打跑的那个浑头名叫钱丰,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恶霸,传闻他的靠山是个极其厉害、根本惹不起的人物,所以才敢如此猖獗。如今钱丰伤的那么重,我担心燕哥一走,他的靠山会找来报复。”想起钱丰十指尽断的画面,紧张的死死捂着手:“我可不想没了性命。” 燕一歌心想也是,一介女流,遇上钱丰这等睚眦必报恶徒,的确危险。自己离开何其容易,但西燕不同,一旦找上门来,极有可能会出人命。 “他的伤,没有一年半载,好不了。不过,过两日我会再来。”心中打定主意,至少,要帮西燕解决后患才行。 西燕大喜过望,忙不迭的点头道谢,正想多说几句,对方已然消失不见。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而两日后,燕一歌又带着猪头肉、酱牛肉、白馒头和两壶酒如约而至,二人再度对坐吃喝。有了先前的经历,彼此间少了生疏,说话多了不少。 离开时西燕提出同样要求,燕一歌没说好与不好,叫西燕极其失落。 可又过两日,同样时分,猪头肉、酱牛肉、白馒头和两壶酒,还有丰神俊秀的男子,准时出现在西燕门前。 一来二往,几番下来,即便西燕不提,隔三差五,燕一歌都会提着酒肉造访,似乎养成了习惯。 一起喝酒,燕一歌基本不太说话,西燕也从不问及他的来历,只叫他燕哥就好。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喋喋不休,讲述自己的各种故事。 刚记事就遭人拐卖,几经周折,来到文安城,落入环芳楼的老鸨手中。 从给姑娘们倒洗脚水的丫头做起,闲暇时跟着老鸨学习琴棋书画,长到十四岁,身子给了出八十两银子的六旬老翁。那一次,自己分到了三两,也开始了环芳楼的姑娘生活。 十六岁,身子长开,脱胎换骨,出落的美艳动人。词牌唱的好,舞技更是出众,短短两年,名声鹊起,成了楼里最当红的花魁,被誉为“环芳歌姬”。 二十一岁,被一位官老爷相中,要买回府中作妾。后因老鸨开价太高,赎身无望,无疾而终。也正是此事,成就最风光时刻。 二十三岁,遇上命中注定的煞星。自己爱的义无反顾、倾尽所有;对方卷席一空,还将她卖入深山,被折磨足足半年有余。刚出虎口,又被抓回狼窝,用身子替煞星还债。如此过了两年,直至残花败柳,扔在臭水沟里,自生自灭。 二十六岁,嫁给了个救回自己的老好人,安稳日子没过几天,老好人叫富家子弟撞死,对方只赔了三十两银子草草了事。算是看透,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天煞孤星,近者皆墨。来到这巷子,过一天是一日。 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倒豆子般的全都说予燕一歌听。 熟络之后,西燕知晓,眼前的这位英俊郎君得了脸疾,木头一般,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透过眼睛里的光影变化,才能感受当下心境。每每说到自己遭难时,他眼睛里的晦暗,叫西燕感到无比欣慰。 有时候,酒不止两壶,兴致喝高了,本就一副好嗓子的西燕会唱上几段小曲,扭动身姿翩翩起舞。莫看她身子大不如前,毕竟也曾风姿绰约的佳人一枚,舞动起来轻飘摇曳,颇有几分当年独占鳌魁时候的风采。 起初喝酒,燕一歌始终保持清醒,慢慢的,也就放松下来。曾试过,即便没喝多少,他也能趴着桌面沉沉睡去。每到这个时候,西燕总会为他披上薄被,小心的坐在一旁,痴痴的看着他熟睡的模样。 当然,也有间隔许久燕一歌才出现。曾试过,他来的时候西燕屋里正好有客,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二话不说,踹门而入,一把拎起,直接给扔在街上。 客人正待暴怒,遇上燕一歌冰冷的眼神与漆黑如墨的长剑,顿时蔫火,骂咧的扭头就跑。 而西燕总会有种小媳妇偷人、被抓奸在床般的难堪,恨不得有条地缝可以钻进去。虽然燕一歌扔完人后若无其事,可西燕实在没脸与他好好说话。 其实,倒不是西燕已经不知廉耻到离不开皮肉之欢的地步,她只是真的怕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燕一歌,每日坐在门前,心中唯一的盼望,就是能够见到燕一歌的身影。可过往的经历无时无刻不在警醒自己,但凡她所依赖的男人,不是骗情骗色骗财、就是惨遭横祸,没有好下场。 所以,她内心在不断暗示:自己只是个卑贱的女人,一切逢场作乐罢了。哪天燕一歌生气不再来了,自己也不会太过伤心难过,本该如此。 人,若是没有希望,自然就不会有失望。 终于,被撞破几次、抬不起头做人的西燕忍无可忍,指着燕一歌的鼻子大骂:“你什么意思,随便赶跑老娘的客人,叫老娘以后喝西北风去啊!” 燕一歌安静坐下,淡淡道:“以后这种事,别做了。” “不做?说的轻巧,谁养我?” “我养你。” 燕一歌眨了眨眼睛,说的云淡风轻。在西燕听来,却好似平地惊雷,轰的江河崩塌,世道毁灭,无数漩涡裹夹着自己,眩晕之中彻底迷失。? 第五十章书信 那晚,燕一歌走后,西燕哭了整晚。先是悲戚,随后哀鸣,最后干脆彻底嚎啕,哭声之大,连金巧都听不下去,过来看个究竟,西燕哭着用扫帚将她打了出去。 其实,燕一歌说出那句“我养你”并非一时冲动。西燕这一贫如洗的简陋小屋,已经让他生出了依恋,是最为轻松的所在之处。别人眼中人尽可夫的卑贱女子,在他看来,隐藏着种种不堪经历仍旧磨灭不去的一颗无比脆弱且善良的心。 一个在痛苦沼泽里不断沉沦的人,正是西燕,在拉拽、在逐渐将自己唤醒。 那晚过后,燕一歌每回过来,除了老四样,总会掏出几锭银子交到西燕手中。西燕一度不敢收下,在燕一歌扔了句:不收下以后不会再来,当即乖乖收好。 有时候,这个男人很霸道,而这个女人却是喜欢这样的霸道。 因为,这样的霸道让她生出心里有主的感觉。 再到后来,夜深了燕一歌不会离开,俩人睡在一张床上。不同的是,燕一歌占据大半张床,而西燕则缩成一团,窝在床边最角落,一动不敢动。 燕一歌问她为何如此,西燕有些难以启齿的说,自己身子太脏,不配与他睡在一起。 说话时,燕一歌能清楚的听到西燕紧张的心跳和肉眼可见的畏惧颤栗。一把将她硬扯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之上,左手紧紧压住,随后闭上眼睛。 西燕浑身紧绷僵硬,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害怕眼泪滴湿了男人的胸膛。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还有自己心底里海浪般的悸动。 转眼深冬,距离上一回来瓜夹巷已快过去两月,提着酒肉的燕一歌说不出的想念。 为了兑现“我养你”的承诺,他凭借手中黑剑与一身本事,成为了四方阁的赏金卫,接受任务赚取赏金。之前接的南暮令着实耗费了不少时间与功夫,所幸赏金颇丰,也算值得,燕一歌迫不及待的要与西燕好好庆贺一番。 文安城飘着鹅毛大雪,道上的积雪已然没过脚面,屋瓦街巷处在一片白茫之中,很是静美。回到熟悉的地方,燕一歌彻底傻眼:西燕不在,小屋倒了,白雪盖在残砖破瓦上,还有半截在外的漆黑焦木。 询问左右邻里,都说几日前西燕的屋子突发大火,火势凶猛,不等众人来救便轰然倒塌。至于西燕,则被压在屋内,活活烧死。 西燕死了! 就这么死了? 燕一歌不敢相信,再三追问,众人闪烁其词,不愿多说,纷纷借故躲避开去。 立在一堆的瓦砾之上,火焦味依旧浓郁,官府只当寻常的失火案,西燕的尸骨,甚至无人进行收敛,仍压在焦砾之下。燕一歌面色苍白,指节握紧剑柄,心中不停呐喊: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目光游走,思量着该如何将尸骨取出,无意间抬头,与街对面的一道目光撞在一起。那目光当即狼狈闪躲,目光主人快速扭头,闪进自家屋子。 金巧,那个与西燕亦敌亦友的女人,她在害怕什么? 燕一歌闪进金巧的屋子,她正蜷缩在角落,以被蒙头,浑身哆嗦,嘴上不停念叨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静等待金巧平复下来,从怀里掏出那袋赏金放下,燕一歌平静且不容拒绝问道:“西燕是怎么死的?” “燕、燕爷,别问了,奴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金巧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害怕。 “西燕曾说,你是她这巷子里唯一的姐妹、唯一的朋友。” “真、真的?”金巧难以置信的提起头。 燕一歌点头:“所以,我希望,你也是这般视她。” “她、她、她……”金巧哽咽:“我们是姐妹、是朋友。” “那请你告诉我,你的姐妹,究竟是怎么死的?” “燕爷,不会奴家不愿意告诉你,只是,那伙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实在得罪不起。”金巧想起当日情形,忍住哆嗦道:“奴家是不愿燕爷白白丢了性命。” “该如何做我自有打算,无需担心。”燕一歌眼睛里跳动着火焰:“西燕不是失火致死,而是被人杀了,对吗?杀她的人,是谁?” “钱丰。”金巧咬牙吐出一个名字,随后补充道:“还有很多人。” 钱丰,大半年前欺负西燕,叫燕一歌削断十指,狼狈逃窜。他的倚仗,是亲兄长、煞手帮帮主钱盾。 煞手帮,江湖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帮众众多,个个心狠手辣。最可恨的是,煞手帮不讲信誉,只要肯出价,什么人都杀。即便目标临时出价比雇主要高,当即反杀,认钱不认人,毫无道义廉耻可言。 煞手钱盾,武道六境,凭借血煞枯骨手闯下不小杀誉。座下五员大将,号称煞手五魁,武道也在五境之中,实力不容小觑。 如今的煞手帮聚拢数十位杀手,拥有不弱的实力,再加上杀手擅于隐藏暗处、手段阴损、睚眦必报,一旦沾惹便不死不休,寻常武林中人大多不愿触碰,以致这些年虽为正道不耻,声势却是日盛。 那晚钱丰逃回煞手帮秘密堂口,自家兄长领人外出执行刺杀任务未归,加之十指尽断伤势严重,唯有暂且按下报仇之心,养伤等待。 一养就养了半年,好不容易等到钱盾回来,见弟弟无指,当场气炸,亲率五魁,过来寻燕一歌报仇。 众人守候多日,左等不来燕一歌,钱丰心急,终于在大雪纷飞夜闯进了西燕小屋。 西燕一见钱丰便知来意,正待高呼,钱盾抬手,咔嚓两声,断了她的左右两根胳膊,当即疼晕过去。 西燕转醒,身上骑着个男人,正在肆意蹂躏。 “说吧,伤我的那个贼人在哪?”钱丰挥舞着无指双手,愤怒狂呼:“说出来我便叫他们停手,否则,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管保叫你生不如死。” 西燕闭上眼,咬紧双唇,心中恳求老天,燕一歌千万别在此刻出现。 “贱人,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钱丰咬牙切齿:“兄弟们,上,让这皮娘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煞手帮的厉害。” 不一刻,西燕浑身是血、遍体鳞伤,人已奄奄一息。只见她虚弱的睁开双眼,不停大笑,眼中尽是不屑与嘲讽:“一个连手都没有的废人,等着老娘做鬼来找你,哈哈哈,哈哈哈……” “贱人!”钱丰狂暴的照着西燕的脑袋一顿猛踩,咔的一声,西燕脖颈被踩断,没了生息。 可怜西燕,就此结束其悲苦一生。 金巧眼见一群人闯入西燕小屋,偷偷摸了过来,正好撞见方才的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逃回自家屋里,躲着不敢大气不敢喘一口。 煞手帮的人扔下一把火,连同西燕与屋子,一并烧了。 临走的时候,还冲着巷子高喊:“告诉这贱人的姘头,无论他逃到哪里,煞手帮都要将他剁碎了喂狗。” 也怪不得巷子里的邻居不肯吐露真言,实在太过害怕。如果不是金巧被意外撞见,无人会告诉燕一歌事情。 “燕爷,那帮都是杀人不吐骨头的恶魔,爷还是赶紧走吧,切莫招惹。”金巧好心劝道。 除了面色苍白,燕一歌没有任何表情。将赏银推到金巧面前,说了句谢谢,起身出去,重新回到西燕的小屋。 立在曾经的门前,任由风雪吹打,久久不动。 愤怒与懊恼不断积蓄,终于大吼一声,挥剑斩向瓦砾。爆芒过后,灰土飞扬,面前地面被劈开两半,一个盒子掉了出来。 盒子藏着的位置,应该是那张土床里头。燕一歌打开,里头竟是一堆银锭,还有一封书信。信出自西燕之手,写给燕一歌的。 书信不长,字迹隽秀,用词清雅,透着真挚婉约。信是早就写好了的,倒不是西燕预感到有坏事发生,只是日常随笔,许多不敢说的话,写在信上,表露真实心迹。 信中大意,是想告诉燕一歌:西燕一生命途多舛,有幸相遇,乃上天最大的恩赐。只可惜逢君未在处子时,西燕残花败柳,不能以洁净之身侍君左右,毕生憾事。只求君能垂怜,偶能相见,便是余生最大幸事。至于银两,君乃视钱财无物之人,毕竟人生在世,半钱银子难倒英雄汉,西燕将君赠予的银两存起,日后倘若遇事,亦可应急之用。 信末,提词一首,《梦与君说》 轻狂燕郎 垂怜弱娘 幽梦间 弹琴抚瑟,悠悠和鸣,绕花前月下 策马舞剑,沥沥对歌,胜世间无数 只望桃林深处,竹屋一间 淡然春冬,轻薄秋夏。? 第五十一章报仇 燕一歌不吃不睡,花了足足半个月的功夫,寻到了煞手帮的隐秘堂口。 大雪纷飞夜,杀人报仇时。 一人一剑,燕一歌独闯龙潭,誓以钱丰的血,祭奠西燕亡灵。 三十余名杀手的隐秘堂口内,燕一歌被重重包围,各种阴损手段,全都向他招呼而来。杀手群外的钱丰得意的仰天长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老子有心成全,让你去跟那贱人做对亡命鸳鸯,哈哈哈……” 燕一歌一言不发,眼里心中仅有手上一柄黑剑。 剑似泼墨,披撒挥斥,浓淡间山水自成; 剑似繁花,含苞怒放,万簇从中一抹红; 剑似涌浪,惊涛拍岸,澎湃处破碎虚空。 只有不停的挥剑、不断的有人倒下,才能让燕一歌心里的抑郁与愤怒、悲哀与伤痛,稍稍得以抚慰。 西燕总说自己是个命运多舛之人,怕给燕一歌带来不祥。 燕一歌充满愧疚,他后悔没有告诉西燕,但凡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终遭厄运难以善终。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天煞孤星。 此刻心境,只余苍凉。 抬手,问幽剑法,归魂去兮!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 漫天剑意,幽幽淼淼、森然凌冽,仿若将人带入幽州冥府。而燕一歌,正是那幽冥使者,索魂之人。 “杀了他!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眼见杀手一个个死在剑下,钱丰慌了,挥动着无指双手,喊得歇斯底里。钱盾阴着脸,全力催谷血煞枯骨手,与煞手五魁,围攻黑剑。 砰 煞手五魁中的鬼魁被一剑穿心,乘着黑剑尚未从鬼魁身体拔出,钱盾偷袭而至,血煞掌重重轰在燕一歌的后背。 不等钱盾展露笑容,眼前一道幽河涌现,浓郁的黑气包裹着自己。黑气中,两眼发红的燕一歌轻轻的挥了挥手,问幽剑法-归魂五式-万劫不复泪斑斑: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须臾,钱盾四分五裂,血肉飞溅在钱丰身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是恶鬼,你不是人!你是恶鬼,你不是人!” 钱丰瘫软在地,面对如此一尊煞神,早已吓得疯癫。 黑芒一闪,身首分离,钱丰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出很远。 环顾四周,烈火熊熊,堂口上下,血迹斑斑。横七竖八的杀手尸体,断臂残肢随处可见。自己披头散发,好似浸淫在血池当中。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哇 张口吐出一滩黑血,恶战中所中的剑伤刀伤掌劲,终究是爆发出来。 西燕大仇得报,燕一歌只感觉到浑身冰冷。 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西燕,还像以往那般,穿着紧绷的衣裳,翘着二郎腿,倚在瓜夹巷小屋门口,望着夕阳尽处,等待一道身影的出现。 就在燕一歌意识模糊间,一道惊愕的声音突然响起:“这里怎么都是死人?” “竟然都被分尸,好凶残的手段。” 几道身影出现,其中一人朝他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煞手帮还有余孽! 燕一歌二话不说,问幽剑法-归魂二式-枯木死灰难飞花,繁花死气,千百朵落向俩人。 来人一声低呼,流光盈体,刻不容缓间自花丛穿过,避开夺命一击。 来的是煞手帮的高手! 燕一歌催动气海,运功压制伤势,手中黑剑同时幽风重起,身后黑洞大开,勾魂的幽冥使者再现。 “哎呀,是个厉害家伙!” “掌柜小心,此人有些不正常。” “不是说煞手帮武道最高的钱盾只有六境吗,怎么突然出了个猛人?” “都别废话了,拿下再说。” 来的几人七嘴八舌,手下动作却是不慢。一时间,掌风、冰劲、暗器、金针一股脑的全朝燕一歌攻来。 “煞手帮的人,都得死!” 燕一歌一剑独战三十余杀手,真气几乎消耗殆尽,伤势不断加剧,已经有些压不住的架势。此刻低吼着,出手根本不管不顾,全是以命搏命的招式。 对手闻言一愣,其中躲过第一击的那人高喊道:“你不是煞手帮的人?” “死!死!死!” 燕一歌只顾出剑,想要先将他斩落。 那人身如鬼魅,在疯狂的剑招下跳闪腾挪,几度遇险,却又瞬息间化险为夷。 “这小子疯了,大家小心。” 那人化作一道残影,绕着燕一歌游走,身上散出沁人的寒气,几息过后,周遭空气愈发冰寒,开始禁锢燕一歌体内真气流动。 再斗几招,燕一歌真气凝滞,步法出现踉跄。 “嘿嘿,小子,看你还能凶多久。” 其中一个身形肥胖之人看准机会,扬手便是六枚飞锥,分打燕一歌上中下三路。 燕一歌运剑如风,一一击落。 嗤 飞锥之中另有乾坤,一道薄光划过燕一歌左臂,带起血花。 与此同时,两股浑厚的螺旋气劲临身,轰他胸口。 燕一歌横剑架挡,气劲太过霸道,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人倒后飞去。 一股寒劲自后拍入,燕一歌想要翻身已晚,寒劲入体,瞬间封冻经脉,一口真气提不起来,直接摔到在地。 运指如风,顷刻间浑身上下各处要穴全部被封,黑剑落地,彻底被擒。 “这小子是谁,好浓烈的杀意。” “不知道,赏金令里头,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听刚才的语气,应该是煞手帮的仇人。” “掌柜快看,这里死的人,都是煞手帮的杀手。你看,这是帮主钱盾,还有煞手五魁,全都死了。” “这些人,该不会都是这家伙杀的吧?” “好毒辣的手段,能这么杀戮的,一定不是好人。” “都别猜了,把人带回去再说。看样子,是中了钱盾的血煞掌,血毒攻心,我用金针先把伤势稳住。” 说话间,几根明晃晃的银针扎在燕一歌头上身上,随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个子过来,将他轻松拎起,扛着朝外走去。 眼前一黑,燕一歌彻底晕了过去。 事后颇为周折,所幸双方总算弄清:都是冲着煞手帮去的。 燕一歌是为了报仇,而来的几人,亦是四方阁的赏金卫,因煞手帮屡度不讲江湖信义,终于惹怒雇主,在四方阁重金悬赏,买这群恶徒的人头。这几人恰巧接令,夜晚摸上了堂口。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再加上随后彼此又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一群剑走偏锋的家伙,终归走在了一起。 不消说,那群人中,有书生欧阳雨槿和呆子南天子。 西燕的墓葬在了离南城不远的山林间,虽说偏远,胜在清净。燕一歌在其坟边种了几棵桃树,也算是遂了西燕《梦与君说》所提到的桃林心愿。每回外出回城,都会提着酒肉前往凭吊,这才有了入城后欧阳雨槿嘀咕的人木心不木的说法。 眼下,燕一歌醉酒昏睡在西燕坟前。 欧阳雨槿正与丰韵歌姬卿卿我我。 南天子独自一人走在回店铺的路上。 与众人分手后的梅方,出现在一家客栈面前。 半柱香功夫,从客栈后门出来,唤了辆厢车,抛给车夫一锭碎银便钻入车内。厢车穿过南十大街、小御街、马行街,停在一处绸缎铺外。 梅方进了铺子,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商贾的行头:脖子围着厚厚绒巾,头戴方帽,身上披着绛紫绸缎袄服,手里头还把玩着钢珠,咋眼看去,像极了富家老财。 绸缎铺子临着河道,梅方跳上舟船,顺着河道驶入百花湖。此刻的百花湖,湖岸画舫连片,每艘画舫灯火通明,里头莺啼喧叫、交杯换盏、丝竹琴瑟,好不热闹。 梅方的舟船驶向湖心,绕过几艘舫船,在一艘挂着“香蝶”二字大红灯笼的画舫处停住。登上画舫,一位打扮极为香艳的女子领着丫鬟迎面出来,扑入梅方怀中,发出甜腻的娇笑。梅方也不客气,搂着女子一边往舫厅走去,一边上下其手,俨然一副猴急的模样。 舫厅内人影晃动,不时传来女子令人遐想的尖叫和梅方志得意满的笑声。 画舫背光处,昏黑的湖面上,一艘黑色渔舟贴在画舫尾端,若不细看,很难察觉渔舟的存在。 刚才还在淫乐的梅方身着一身黑色劲装,悄无声息的飘上渔舟,渔舟脱离画舫,以极快的速度划向对岸。 上岸,早有人牵过马来,附耳交待:“先生已在离巢等候。” 梅方点头,翻身上马,朝南疾驰。几度折转,终于来到一座大宅背后的围墙外,下马,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举手敲墙。 声音长长短长短短长长,重复三次,须臾,墙里头竟然滑开一门,梅方闪身入内。 宅院极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前宅,只看见前方灯火璀璨、丝竹声声,应该很是热闹。梅方所在乃是最为偏僻的后院,轻车熟路摸黑走过一段石子路,一堆假山面前虚按几下,又是一道暗门,梅方拾级而下,暗门无声合上,与世隔绝。? 第五十二章公子 一路下行,走了许久,可见地下极深。好在通道每隔两丈在石壁上镶嵌铜盏,点有油灯,令通道敞亮无比。 待梅方推开一扇木门,眼前廓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洞穴,整个地下被挖空,油灯无数,亮如白昼。距离洞穴上方估摸有三、四丈之高,丝毫不觉得压抑。梅方面前是一排排的长条案,坐着无数蓝衣人,正在伏案处理文书;还有一批绿衣人手捧托盘,快步游走在条案之间,负责更替文书。这些人身手敏捷,一看便知武道底蕴不差。 穿过条案,林立着专门用来摆放文书的木架,上头放满了书籍卷宗,每隔三个木架还有一个从上方垂下的篮子。 蓝衣人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在案前,绿衣人适时更换,并将文书放入木架归档。其中束有红绳的文书,还会被放入篮子,摇一下篮上铃铛,篮子迅速被拉了上去。没过多久,篮子重新落下,里头的红绳文书不见。偶有新的文书放入,绿衣人取出,快步送往条案处。 铃铛声此起彼伏,清脆响亮,倒也不算烦人。 过了木架,地方被隔出许多三角隔间,每个隔间内均有一位红衣人端坐其中。耳朵附在一根铜管之上,铜管里头似乎有声响,红衣人仔细倾听,不时用笔墨记在一张红纸之上。 待写满一张,摇一下桌上铃铛,很快便有绿衣人进去,将红纸收走。这里的铃铛与竹篮的铃铛又有不同,声音沉实,好似戏台上的唱喏一般。 蓝衣人、绿衣人与红衣人之间,还站立许多黑衣人。他们手握兵器,冰冷目光扫视着洞穴的每一处。 放眼望去,整个洞穴像极了庞大的蜂巢,无数蜂人奔忙其中。 离巢。 无论是蓝衣人、绿衣人、红衣人还是黑衣人,脸上都戴着面具,看不出原本长相。面具分左右半边,一半是恶鬼一半是神佛,恶鬼面目狰狞,神佛慈悲安详;恶鬼獠牙凶相,神佛慈眉善目。 鬼神同在一张脸上,是为鬼神面具。 除了面具,所有人身上的劲装,左胸上方绣有一个“离”字,后背则是一个数字,作为代号。梅方从上面下来,已经脱去外衫,露出里头的黑色劲装,劲装上的“离”字,乃金丝所绣。 走在路上,与其目光相遇,旁人纷纷躬身行礼,十分恭敬。可见梅方于此,地位不低。 横穿三角隔间,来到一面石壁面前,那里驻守着八员黑衣护卫。梅方掏出一面金色令牌,护卫仔细验明后,按下机关,石壁缓缓升起,梅方走了进去。 石壁里头又是别有洞天,既像一座宽敞的庭院,又似一间通透的书房,敞亮之余,精巧别致。 近处摆放着各样乐器,远处是一条长长的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庭中间种了一棵枣树,枣树下一套煮茶的器皿,炉上烧着水,泛着茶香。 眼下已是初冬,那棵枣树却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也不知如何做到。还有,明明是在地底深处,本该暗无天日,枣树却能成活,实在神奇。 一位同样头戴鬼神面具、儒士打扮的人正坐在案几上批阅文书。那人读的仔细,不时提笔在纸上写字,随后放入身后的一排暗格中的其中一格,传送出去。 半响,才意识到身前有人,儒士搁下笔,朝梅方招了招手。 “属下见过三先生。” 梅方半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此行辛苦了。” 那位被称作三先生的儒士点头,他脸上的鬼神面具与众不同,闪着异光,额头处有个金色大字:“叁”。 “属下惭愧,未能完成先生所交待,请先生降罪。”梅方没有起身。 “哦?”那三先生闻言搁笔,伸了伸懒腰,举起茶碗,品味之余说道:“不着急,坐下说话。”。 梅方从定硕组建商队开始说起,将一路上的遭遇,以及欧阳雨槿等人交手经过、还有夏雨昶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述说了一遍。 他一会是布商,一会是杀手,一会是鱼凫,一会又是这离巢里头的人物,身份多变,实在神秘。 “你已是八境高手,竟还奈何不了他们?”三先生有些意外。“难道说,他们比你还要厉害?” “此三人,欧阳雨槿轻功独步、燕一歌剑法绝伦、南天子功力深厚。想要在顷刻间击杀,并非易事。”梅方语气平缓,面上却带有自负:“放在平日,属下有信心击败他们。只是当时情急,且有诸多变数,未免引起怀疑、耽误正事,属下唯有放弃,还请三先生明鉴。” “明白了。”三先生放下茶碗,毫不在意道:“玉药坊的这帮人,本就在我们计划之外。毕竟,他们的存在,或多或少对我们有所影响,只是不深罢了。眼下大局为重,此次不成,留待下次好了,你无需自责。” “谢先生。” 梅方紧提的一颗心,总算放下。 “夏雨昶那边可有什么问题?” “回先生,入日照关后,夏雨昶与谢余凤已被顺利接走,脱开御风九宿卫的监视,下落不明。” “顺利就好。” 虽看不见三先生的脸,可从他眼睛里头透露的笑意,便知此刻心境愉悦:“自夏雨昶离开太晋的那一刻起,我等谋算多年的计划,终于开始。整整二十年,离人盟总算是等来了这一天。” “三先生算无遗策,离人盟所图之事,定能马到功成。”梅方随之附和,语气不禁有些激动。 三先生起身,“走吧,该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公子,将你从太晋带来的礼物,予他好好看看。”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 房间不大,仅摆着一条案几、两把对立的木椅,案几右边立着高阁烛台,烛火燃烧正旺。 案几左边是一扇圆形窗轩,窗外枯枝摇曳,月光将假山的倒影印入房间,层层叠叠。 两杯热茶,茶烟袅袅,窗轩下立着位锦衣公子,出神的抬望窗外,光影勾勒出脸上俊朗的轮廓,凭添几分神秘。 房门被推开,一位提着灯笼的老翁领着两人进来,“客人到了”,说罢,掩门退下。 头戴鬼神面具的三先生与梅方走到锦衣公子背后,抱拳施礼。 “都坐吧。”那锦衣公子淡淡道,自己转身走到案几背后,施然坐下。 房间里只有两把木椅,公子坐了其一,仅剩一把。这句“都坐吧”,说的未免有些敷衍。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来的是什么人、多少人。 来者并不介怀,三先生同样潇洒的坐下,梅方立在身后。看一眼桌上茶杯,三先生开口:“公子好茶?” “不好!”锦衣公子回答干脆,举杯抿一小口,皱眉道:“待客罢了,若是朋友,我会请他喝酒。” “在下倒是希望能与公子做个朋友。”三先生笑道。 “算了,像你这种不愿露脸见人的朋友,不做也罢。” 锦衣公子说的毫不客气,在他看来,三更半夜戴着面具示人,故作神秘,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绝非好人,他很是不屑。 三先生摸了摸脸上面具,似乎颇感歉意的点头道:“盟中规矩,还请公子见谅。” “盟中规矩?”锦衣公子皱眉:“你们是江湖中人?什么身份?” “在下离人盟的三先生。” “离人盟?”锦衣公子略作思索,摇头道:“没听说过。” “区区小盟,怎入公子法眼。” “你说你叫三先生?”锦衣公子失笑道:“难不成贵盟里头还有大先生、二先生、五六先生什么的,乃一伙教书先生所组?” “公子说笑。”面对他的讽刺,三先生依旧不温不火:“在下排行老三,盟中抬爱,唤作三先生,仅此而已。至于离人盟究竟是个怎样的帮派,待日后与公子熟络了,自然知晓。” “不必。”锦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贴,扔在案几,厉声道:“一群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本公子不屑与尔等熟络。答应见你,只是想看看信中所说一切,你们如何证实。倘若不能令本公子满意,别指望有命离开此处。”? 第五十三章画卷 锦衣公子不久前收到一封匿名书信,里头提及多年前的一桩隐秘之事,来信声称,自己握有当年真相。虽说不信,可信中言辞凿凿,且事关重大,斟酌再三,才答应了今晚相会。 初次见面,三先生这番装神弄鬼作派便惹他不喜。如果对方接下来没有令人信服之言,他不介意命人取其性命。 “公子稍安。”三先生涵养功夫不错,此刻言语中仍能听出笑意:“离人盟若无真凭实据,怎敢冒犯。” 抬手指了指身后:“他叫梅方,公子索要的东西,便是由他带回。” 锦衣公子看梅方一眼:五短身材,长得尖嘴猴腮、独眼黑痣、黑痣上还长出又黑又长的根须,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令人生厌。不由多添几分怀疑:“就他?” “梅方。”三先生叫唤道:“公子不是外人,且以真面目示人,好好说话。” “属下遵命。” 梅方躬身走出,当着锦衣公子的面,一手解下眼罩,一手抹去黑痣。 想不到,眼罩之下,厉目一双;而那颗长满根须的黑痣,不过是颗涂黑了的黄豆,也是假的。 梅方身子随之格格声响,五官开始扭动异变,呼吸声粗重起来,眉宇并不轻松。那锦衣公子看得诡异,只是微微色变,神情镇静。三先生看在眼里,目光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半响,梅方站直身子,人竟突然高了许多,身形也显得精壮不少。那脸庞更是从尖嘴猴腮变作天圆地方,英气逼人,一副极其精明干练的模样,与原来样貌有着天壤之别,好似换了一个人。 哪怕站在欧阳雨槿三人面前,估计也辨认不出这是原来的那个奸商梅方。 “梅方自幼习得一门变戏法的技艺,唤容骨三变,可改换面相与体型。此举也是为了不时之需,还请公子见谅。”三先生淡然解释道。 易容并非秘术,通过人皮面具与衣着器具,改变体貌形态,以锦衣公子的见闻,自然识得。可梅方此法,不借外物,从矮变高、从瘦变壮、从尖酸到精干,依靠骨骼变幻,着实不凡。若非亲眼所见,锦衣公子绝不相信,天下竟然还有这等术法。 梅方从那眼罩中取出折成整齐小块、由油纸包裹严实的信函,小心展开,放在案上。 锦衣公子不由收起小觑之心,换上一副认真神情,拾起信函,深吸一口气,缓缓读了起来。 信函不长,很快便读完。 锦衣公子将目光从信函上离开,移向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面色如常,没有太多的情绪流露,锦衣公子那张清秀的脸上,唯有眼帘开合的有些快。 修为高深的梅方从其呼吸中却能听出,他在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失态,或者说,不让自己内心的汹涌爆发出来。 压下心头巨震,锦衣公子将目光投在三先生身上:“信中所说的,当真是匪夷所思,叫人如何能信?” “信函上头盖有对方私印,这,总该作假不得。”三先生不紧不慢道:“对方何等身份地位,公子应该比我们清楚,犯不着在此事上说谎。梅方拿到信函后当即马不停蹄赶回,为的就是让公子早日知晓真相。” “真相?”锦衣公子冷笑:“一件掩埋了十多年的事情,你现在跳出来告诉我真相?当年为何不说、为何眼睁睁看着所谓的挚友含冤屈死?如此行径,又如何让人相信?” “再有,仅凭寥寥数语、一面之词、一方不知真伪的私印,就妄图使我信以为真,拿我当三岁孩童不成!” 锦衣公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将信函揉成一团扔了回去:“识趣的,乘我还未真正动怒,滚!” 三先生却不生气,端起面前茶杯喝上一口,忍不住皱眉道:“看着茶汤清澈,想不到入口却是如此苦涩难咽,只能算作下等陈茶。如此茶品,实不该入公子这等身份之人的口。” 锦衣公子目光一寒:“你是听不懂本公子的话,还是想本公子找人扔你出去。” “敢问公子,对当年之事,可曾有过怀疑?毕竟,此事过后,公子家道一落千丈不说,还要背负屈辱,承受骂名。”三先生平静如水的看着对方:“还是说,事过境迁,公子安于现状,无心再为先辈平反。毕竟,委曲求全,乃人之常情。” “你这是在讥讽?”锦衣公子铁青着脸。 “不敢不敢。公子既然不信,再来看看此为何物。”三先生抬抬手,梅方将胭脂大小的盒子,在锦衣公子面前缓缓打开。 盒子里头,绸缎包裹着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在不甚光亮的小屋中泛着柔和的浅浅青光,温润晶透,目之所见,绝非凡物。 “这……” 锦衣公子见到珠子,眼皮直跳,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梅方长袖一挥,风起灯灭,房内漆黑难见五指。 盒子里的夜明珠表面那层青光逐渐转成蓝色,通体缓缓透亮,珠内仿佛有团琉璃蓝火,不停流转。蓝火自珠子散发出来,形成道道肉眼可见的光幔,一层层扩散,弥漫开来,将三人周遭地方,照的通亮。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幽香。 “这是、这是蓝蛟夜光琉璃珠?” “公子好眼力,正是蓝蛟夜光琉璃珠。” 相传,当年东海修炼千年的恶蛟作乱,为祸人间,致令渔户伤亡惨重。仙家垂怜世人,出手除蛟,并在恶蛟体内取出了一颗金丹。此金丹便是蓝蛟夜光琉璃珠,被东海渔户奉为圣物,供奉在海边寺庙,日夜朝拜。” 而后寺庙离奇大火,蓝蛟夜光琉璃珠从此丢失。后经几世流转,待重新现世之时,已经到了太晋。此珠珍贵异常,能够在漆黑之中自行发出琉璃光幔,宛若明灯。不仅如此,珠子发光同时还会生出一股沁人幽香,叫人心旷神怡。经考证,此幽香源自恶蛟体内,能解百毒,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当年太晋的一位有缘人得了这颗珠子,随后赠予毕生挚友。几年后,挚友意外身亡,珠子又回到了原来主人手中。只可惜物是人非,睹物思人,不胜唏嘘。 “此珠你从何处得来?”锦衣公子的表现,终于在见到此珠后,有所变化,变得有些难以自持。 “自然是原来的主人。”三先生笑道:“那人说了,不管公子信或不信,这蓝蛟夜光琉璃珠本就赠予老友。如今老友远逝,理当由公子收存。” 锦衣公子没有接下,而是冷冷道:“管你书信还是珠子,故弄玄虚包含狼虎之心,本公子不会上当。来人,送客!” 见他一脸果决,三先生眼中闪现失望之色,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三先生,这里还有幅画。”梅方从腰间摸出画卷一副,提醒道。 三先生摇头叹气:“公子的态度我已然清楚,此画不看也罢,走吧。” 正待抬步,三先生想了想,还是吩咐道:“将画留下吧,如果连这个都无法触动,证明活在世间的他,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而已。” 锦衣公子冷着脸,双手抱于胸前,置若罔闻。 搁下画卷,梅方跟在三先生背后,走向门外。屋外,还是先前领路的那位老翁,提着红灯笼,领二人原路出去。 小屋内,熄灭的灯火没有重新点亮,满屋都是蓝蛟夜光琉璃珠散发的幽光。锦衣公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久久凝视。 目光从珠子上挪开,落在边上的那副画卷。 “如果连这个都无法触动,证明活在世间的他,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而已。” 三先生的话语犹在耳旁。 “装神弄鬼的家伙。”锦衣公子嗤之以鼻,伸手将画卷展开。 “这……” 如果说方才见到蓝蛟夜光琉璃珠是心头的一阵惊愕,此刻看见画卷上的画图,他仿佛站立在一只洪荒巨兽面前,深入骨髓的颤栗。 冷汗,顷刻湿透后背; 目光,彻底陷入凝滞; 双手,则是无法控制的抖动。 啪 画卷跌落在地,露出纸上的画面:一杆烟枪。 “来、来、来人!来人啊~~~” 数名精壮汉子推门而入,抱拳喊公子。 “快、快、快,快去截下方才离开的那俩人。” “无论如何,必须截下他们,必须截下,必须截下!” “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让你赶紧去截人,去截人~~” 失态的锦衣公子疯狂抓起案几上的物件,朝汉子扔去,包括那颗珍贵无比的蓝蛟夜光琉璃珠。? 第五十四章携手 漆黑的夜晚,一辆小小厢车慢悠悠的走在文安城的街道上。 驾车的是梅方,车内闭目养神的,是三先生。 “三先生如此离开,叫对方知道事情太多,对大先生的计划,怕是有些不妥。”梅方隔着厢板,担心问道。 “怎么,你待如何?”三先生话语带笑:“杀人灭口?” 梅方斟酌片刻:“即便不杀,也该让其知晓三缄其口、不可胡言。” “哈哈哈,大可不必。”虽被锦衣公子拒绝,三先生却没丝毫介怀,“我们选的这位公子,机灵的很,明哲保身的事情,他比谁都懂。” “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三先生指教。” “说吧。” “属下查过此子,早年仗着祖荫,为人飞毛跋扈,终日惹是生非。经历破败后,变得胆小圆滑,却始终碌碌无为,难堪大用。属下不懂,三先生因何会看重此人,还花如此功夫予以招揽。” “不懂就对了。”三先生习惯伸手摸下巴,摸在脸上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面具, “连你都没真正看出,可见此子的掩饰功夫,绝对炉火纯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家道虽说不济,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此子此时身份,正好成为了大先生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有他在,我们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真正的天衣无缝。” 竟能得到三先生如此高的评价,梅方不禁有些愕然,忍不住回头问道:“既然如此重要,是否要回去再试?” “不必了。”三先生信心满满:“要不了多久,他自会追来。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丢了我们离人盟的脸面。” “三先生放心。”梅方重新端坐,扬鞭赶马,不再说话。 厢车驶入一条窄巷,两旁皆是临街商铺,招旗林立。冬日寒风吹过,空中招展,不时发出飕飕的声音。 走到巷中,迎面的几幅招旗猛地扯起,七八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向厢车。 梅方抬手,九子逆神圈的九颗飞环虚空而现,在面前结成圈墙,将利箭尽数挡下。 刷刷刷 前后十数道黑影横空,剑指厢车,来得又快又急,且犀利无比。 “三先生暂避。”梅方低喝一声,后背撞破车厢,提着三先生冲天而起。 哗啦 整座厢车被剑气击破作四分五裂,马儿来不及嘶鸣,便倒在血泊之中。黑影继续追击二人,梅方一脚点在招旗之上,旗杆折断落下,盖向黑影。待利芒破旗而出时,两人已立在屋檐之上。 双手结印,一环陡然变大,直直轰下。 两道黑影横剑抵挡,不想飞环传来澎湃气劲,只听两声闷哼,黑影被直接砸入地面,吐血不起。 手印再变,四环急速旋转,分击数人。 来的都是好手,途中变招,剑花迭爆,击在环上,火花四溅。想不到四环变八、八增十六、十六幻化六十四,黑影勉强挡下十余环,其它的均击在身上,当即暴血,又有四人倒下。 九子逆神圈-颠三倒四 得势不饶人,梅方主动出击,九环尽出,那九子逆神圈好似有人操控一般,在黑影四周上下翻飞,切、劈、削、撞、禁,眨眼功夫,余下黑影全部被击倒,跌落一地。 “出来吧。” 冲着黑暗的巷口喊话,梅方抬手,九环套入手臂。 一盏红灯笼,老人前方引路,锦衣公子走在老人身后。 那灰衣老人佝偻前行,迟缓单薄的好像一阵夜风便能将其吹飞,手中的红灯笼更是烛火摇晃,随时熄灭。 好不容易来到梅方面前,老人环看四周地上众人,摇头叹道:“想不到阁下竟是八境高人。”转身朝锦衣公子行礼:“都怪老奴考虑不周,误了公子大事。” 锦衣公子示意无碍,老人举起灯笼:“待老奴会会这位高人。” 毫无征兆下,一道火龙自灯笼喷出,打向梅方。梅方早有准备,手印急变,八环脱臂而出,在空中形成一朵花瓣状,挡住火龙。 火光刺眼,那盏灯笼闯过花瓣,徐徐飘近梅方。梅方脸色微变,老人好深厚的功力,竟能穿越他布下的气墙。当即疾退,操控两环打在灯笼上,直接被震飞出去。 手印频结,七环疾转,生出七道罡气,卷向灯笼。 九子逆神圈-七窍生烟 老人虚空挥掌,灯笼与罡气抗衡,一时间双方难有寸进。僵持中,梅方手捏剑诀,朝天一指,九环剩下的两环陡然出现在老人面前,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左阴右阳,加急而至。 九子逆神圈-二分阴阳 老人怒喝,佝偻的身子突然变得直拔笔挺,仿佛一下子粗壮许多,一道天神般的虚影浮现,生生替老人当下飞环。 砰的巨响,灯笼与罡气齐齐爆开,老人与梅方各退三步。浓烟过后,梅方面色如常,再看老人,脸色显然衰败不少,呼吸粗重,身子弯曲的更加厉害。 “天神正罡?”梅方认出老人身法:“想不到公子身旁竟有护体第一罡的门人守护,失敬失敬。” 老人正待开口,锦衣公子走出,轻轻拍了拍老人肩膀:“有劳战伯替小子出手,小子惭愧。战伯且到一旁歇息,待小子与他们说上几句。” 老人点头,朝后挪动几步,隐入黑暗之中。 锦衣公子抬头望向屋顶:“三先生下来吧。” 三先生径直跳下,梅方伸手,将其稳稳接住。 锦衣公子看着他:“有这等人在,你们离人盟,实力不小。” “公子谬赞。”三先生谦虚道。 “为何我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你们?” “离人盟微不足道,难入公子法眼。” “微不足道?”锦衣公子冷笑摇头:“从你们四次三番展露的东西可见,你们野心不小。” “野心二字说不上,倒是有些事情,想与公子携手。” 锦衣公子没问什么事情,而是直直盯住三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画的是什么意思?” “公子想它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你们认得他?” 三先生点头。 “你们是他的人?” 三先生摇头。 “你们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如果公子想要找他,倒是可以出上几分薄力。”三先生话锋一转:“因为我们知道,公子和他,关系匪浅。” 锦衣公子面色明显一变,双拳紧握,青筋尽爆。深吸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什么?” “我们知道的,远比公子想象的还多。”三先生逐步走近,直到来到他面前三步方停下,探身过来,低语道:“不仅烟枪,还有西城郊外保庆山上的那个人,我们也知道。” 烟枪 西城郊外保庆山 锦衣公子如遭雷击。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锦衣公子不寒而栗,说话竟有些发抖。 “我们是离人盟,一早便告诉过公子。” “你们想、想、想要干什么?” “想与公子携手,这也与公子说过。” “携手?携手做什么?” 直到现在,锦衣公子才问起对方意图。 “做什么不要紧,关键是携手之后,公子能得到什么。” “我,我能得到什么?” “复~~仇~~。” 简单二字,语气虽轻,却如平地惊雷,将锦衣公子彻底震撼。 “当……当真?” “绝无戏言。” 锦衣公子眉宇紧皱,目光闪烁,脸上阴晴不定,可见正陷入极度人神交战之中。没过多久,却又恢复如常,自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扔了过去:“这是本公子私印,凭印随时可来寻我做事。” 说罢,拱手,转身边走,四下的一片狼藉全然不理。 老人随即跟上,几步后,消失无踪。 梅方对他的转变颇为惊讶,看来,三先生说的不错,单单这份当机立断的变现,绝非常人。 三先生朝黑暗躬身行礼:“谢公子。”? 第五十五章掌柜 沿着河道一直向东,走出半个时辰,便到了东城地界。 南天子是一路思量,待会见着掌柜,该如何交代欧阳雨槿的事情。不消说,少不得暴跳如雷、鸡飞狗跳、一通暴打。咱家这掌柜啊,啥都好,就有两处叫人闹心。一是贪财、二是脾气火烈。加上折磨人的手段千变万化、震古烁今,将店里的一众伙计治理的服服帖帖,在其面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也就是书生,死猪不怕猛火烹,总是对着干,殃及池鱼。 想着想着,南天子都有些后悔放跑书生,自己成了替罪羊。 话说这东城,虽比不上南城的莺歌燕舞,却胜在酒肆众多,其间的酿酒手艺更是冠绝全城。走在街上,到处都能闻到浓郁的酒香,不善酒力的人,在东城里头走久了,会生出酒香醉人的感觉。所以人人戏称,但凡生活在东城里的人,酒量自然比别的城强上至少三分。 穿过酒肆林立的街坊,南天子来到二厢三坊:新民坊。 东城共有一厢十九坊、二厢十三坊,这新民坊落在东城临近河道的地方,三面环水。十字街道,南北竖向便是新民街,东西横向则是桂田街。四家铺子占据街上四角,分别是右上的玉药坊、左上的王马油铺、左下的高一楼和右下的田家粉档。 南天子就在玉药坊里头当伙计。 说起这玉药坊,原本是家豆腐作坊,专做豆腐营生,奈何生意每况愈下,几年前被玉掌柜盘下,改成了药坊。因为里头做豆腐的工具一应俱全,掌柜除了医术还精通厨艺,干脆,半边卖药半边改卖豆花,治病赚钱两不误。 还别说,打从那么一改,玉药坊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很快成了这新民坊里头家喻户晓的店铺。又经过这么几年的操营,名头在整个东城彻底打响。只要店铺开门,管保买药吃豆花的人络绎不绝,叫掌柜赚的盆满钵满。 此刻,十字路口的这四家店,玉药坊、王马油铺和田家粉档早已打烊,唯独剩下高一楼仍旧高朋满座。高一楼做鱼的功夫乃是一绝,即便深冬半夜,灯火通明,三层小楼宾客满盈,交杯换盏,满楼的喧嚣吵闹。 高一楼边门角落,支着个摊档,一根扁担左右两个木桶,木桶用厚布包裹,锁住里头的热气;边上一个小木架,里头放着些碗筷、切碎的葱花韭菜、碾成粉末的胡椒辣椒,被一层薄纱盖着,不让寒风吹散。 一位老汉蜷缩的坐在扁担边上,头一顿一顿,打着瞌睡。南天子远远见到,露出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档前。 老汉感觉人影晃动,睁开眼睛。 “哑哑哑哑。”眯眼看清来人,老汉一脸皱纹自眼角嘴角荡散开去,笑得很是开心。 “秦老爹,许久不见,一切可好?”南天子热情问候道。 “哑哑哑哑。”老汉双手比划着,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原来是个哑巴。 老汉姓秦,熟悉他的人都称他作老秦头,每到夜里戌时一刻,准时出现在高一楼角落处,支摊专卖肉羹。第二日寅时三刻天蒙亮,挑担离开,多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说是肉羹,实则将糙面揉搓成团,揪作小片,浸在汤里一并烧煮,最后化作糊状的粉羹。顶多,汤里加几块骨头,喝起来带点肉味,整碗寻不着半丁真肉。 老秦头烧肉羹的手艺却是极好,也不知他在汤里加了什么骨头,总之烧出来的羹汤香味扑鼻,喝起来肉味十足,对寻常百姓来说最是解馋。 热乎的羹汤,一勺酸醋、一些椒沫、撒上一把青葱,冬夜里喝上一碗,从头暖到脚,说不出的舒坦;挨着酒楼,更是解酒。所以,老秦头肉羹,远近驰名,莫管多夜,总有人过来帮衬。 二人极其熟络,南天子稍加比划,老秦头会意,麻利的盛好两碗羹汤,还特意多加了“肉羹”与青葱。南天子凑在鼻下深深一闻,竖起大拇指,拼命点头,老秦头笑得合不拢嘴。 留下羹钱,南天子端着两碗肉羹转身朝玉药坊走去,半道回头,老秦头已经收好文钱,紧了紧脖子上的衣领,不让夜风钻进,继续蜷缩打盹。 玉药坊正门紧闭,南天子绕到新民街上的侧门,用脚在木门上敲了几下。这几下可是有讲究,绝非胡乱所为,否则,不仅无人搭理,还可能挨上刀子。 小心敲完,南天子冲着门梁正中悬挂的铜镜举高羹汤,特意晃了晃。吱呀,木门应声开启。 南天子吐了吐舌头,今晚若没这碗肉羹开路,想要进门都是件难事。 入门后,是个不小的庭院。 碎石铺路,中间一天井,四周种满花草,只是冬日都枯败了。 远一点的地方有座假山,假山下一潭小池,池中养着几尾金鱼;池上搭着滕竹架子,上头布满藤蔓的枯枝,有的枯枝已经爬上假山。若是在夏日,藤蔓开花结果,定然是别有一番好景致。 藤架过去是座二层阁楼,一层推窗便能见到庭院风光,里头是间小堂,堂中桌椅齐备,堂上四个大字:春堂小阁。 二层楼梯在外,上去是间极大的房间,住着掌柜,二层阁楼被唤作春阁。 春阁背后相连的是间浴房,掌柜爱干净,每日要在里头洗浴。 阁楼相对的另一边,也是一座二层木楼,上下被隔成六个小间,那是伙计们居住的地方。玉药坊共有四名伙计和一名管家,伙计分别是书生欧阳雨槿、呆子南天子、胖楼林少楼与木头燕一歌,管家则叫康伯,五人就住在楼里。木楼也有它的名字,名叫冬宫。 这本是一座两合院,阁楼、木楼、天井、庭院都属于内院。外院则是玉药坊的临街店铺,连廊相通,掀开帘子就到铺中,生意居所两不误。 连廊边上是间大厨房,里面锅碗瓢盆、制作豆花的各样工具,一应俱全。紧挨厨房的是一大面药铺那样的药箱墙,药箱里头盛满草药,种类齐全品相不错,有那么些大药房的意思。 厨房与店铺,又被称作秋殿与夏铺。 所以,玉药坊是由夏铺、秋殿、春阁、冬宫组成的前铺后院,彼此错进错出,里外有别,归置明细。 玉药坊的掌柜,姓玉,名唤玉芙伊,单单名字,便予人一种娇柔似水的感觉。 不错,在外人眼中,玉掌柜,绝对是位风姿绰约、明艳动人、善解人意、柔情似水、睿智无双的俏丽佳人。 在伙计们眼里嘴上心中,却有着另一番迥然不同的“风情”。 在南天子而言,发自心底最深处对掌柜的敬畏,源自于那年盛夏的一桩小事。 那时,春阁小堂里,熏烟袅袅,玉掌柜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一手搁在八仙桌上撑着香腮,一手轻摇扇蒲,正在闭目小憩。 堂外,正是“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到处蝉鸣鸟叫、柳绿花红,景致旖旎。 迷糊之际,玉掌柜忽觉手臂有些发痒,睁眼一看,一只肥硕的老鼠正趴在桌上,用鼻尖触碰着她的藕臂,那鼠鼻上头的胡须,根根可见。 侥是玉掌柜胆识过人,这一眼差点吓出人命。尖叫之下,吓跑了老鼠吓来了所有伙计。玉掌柜当即下令:挖地三尺,必须找出鼠窝根源。 一番折腾,在春阁小堂角落深处,找出一窝的八只老鼠。所有证据指向始作俑者:林少楼。正因为他的贪嘴,堂中吃东西散落在地,招来老鼠,生下足足一窝。 可怜的林少楼,被当作重犯,与老鼠一同接受惩罚。 玉掌柜先是命他将抓来的老鼠一只只倒吊在房梁之上,下方放了好些猫儿,冲着老鼠呲牙直叫,还用猫爪拍打鼠身。猫鼠相克,老鼠们发疯似得挣扎,最后累的只只直挺,应该是吓破了胆。 接着,玉掌柜命林少楼替老鼠拔毛,必须拔的干干净净,不留一根。否则,皮鞭伺候。这一通下来,老鼠皮开肉绽就不说了,叫拔毛的林少楼给恶心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三天吃不下饭。 老鼠本该疼死,想不到玉掌柜拿来银针,朝每只老鼠身上那么一扎,吊住它们的一口。然后差人搬来炉子,在底下烧着一锅沸水,沸水升腾的热气喷在光秃秃的老鼠身上,那惨烈的叫声与景象,久久不息的萦绕在伙计们脑海之中,根本挥之不去,众人做了有足足半个多月的噩梦。 事情就此结束?那你就想错了。玉掌柜最后命林少楼手持点燃的蜡烛,将蜡油滴在老鼠透红的身上,美其名曰“包浆”。 打那以后,林少楼但凡听到包浆二字,当即翻倒,晕厥过去。就连见到点燃的蜡烛,也会情不自禁的双股瑟瑟,真都落下了病根。 “再有下回,上头吊着的就不是老鼠,而是你们!” 玉掌柜当时留下的靡靡之音,久久回响在四大伙计的心头。 南天子立在天井抬头,见春阁亮着烛火,掌柜尚未休息。夜风吹来,也不知是寒意太重还是心底害怕,端碗的双手有些不稳。?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