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亡灵之恋》 灵魂 一个勇敢而率真的灵魂,能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去爱,用自己的理智去判断。不做影子,而做人。——罗曼·罗兰 “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而灵魂却有巨大差异,正是由于人的内心世界有所不同,才有了高贵和平庸之分,乃至高尚与卑鄙之别。人的高贵不是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而定于他的灵魂。命途多舛,坚定的信念就是灵魂的支撑。没有灵魂支撑的人,便是死水一潭,无神采,无颜色,会变得颓废堕落,经不起一点挫折寒霜,挡不住一点物欲诱惑。所以人要活得朝气蓬勃,拥有健全的人格,必须有灵魂的支撑。” “灵魂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无形力量,它犹如温暖的阳光可以驱散寒冷,犹如金黄的秋色能给人带来丰收的喜悦。灵魂就像擎天巨柱,能够支撑起人生蓝天。灵魂,只能用心去倾听,灵魂碰撞擦出火花之际,触摸到的是一种激越的震撼,你渐渐被他吞噬,感觉到自己在消融,无法拒绝的,你像被磁力吸引,心手相连似为手足之情。” 人皆有灵,灵肉相依!肉身可腐,灵魂千秋!恶灵当道,天下大乱;良灵扶正,九九归一。 再美好的青春都会过去 我们不会永年青, 但我们可以让心年青, 我们不会停留在童年, 但我们可以描绘出金色的童年, 我们都会老去, 但是在迫向衰亡的途中, 我们总会回忆起过往的生命, 那些不曾绚烂过的生命呢? 她们像一朵朵未能绽放的蓓蕾, 过早地凋零了, 作者疼惜这些花朵,不希望她(他)们过早地凋谢, 只能用文字记录下一部分美好了。 感谢悦存 “作者文笔不错,有关于陈述描写的地方,太过于死板,偶尔可以稍微活络一下,如果是惊悚小说的话,在气氛方面,还没突出那种感觉。这种文很难写的,一定要加油加油,期待后面的故事。对了,每一章节弄个小标题呗,比较吸引人的。例如某一句特别的台词,或者是经典的情节。一、二、三……很枯燥的。我会给与你支持,不要轻易放弃哦。另外,情人节快乐!!!” 以上是悦存的评语,作者非常感谢。难得听到这样的评论,我力争改正,以增加深度,升华境界。好,以后注意,第一陈述少些,描写年轻化一些,第二,加入骇然气氛,但不会使这本小说吓人。第三,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主题,深化主题,描写好一个故事。 心脏病患者不能看这电影,不是我的本意。 0、楔子 楔子 相传善良的灵魂都会被迎入天堂,而罪恶的灵魂则会被地狱的魔鬼拖去。可是有一类魂灵却不入天堂又下不得地狱,他们在乡间的阴宅寄宿,在都市的夜间游荡,任凭月缺月圆,年增年长,就是不愿升入天堂或投胎转世,甘愿成为孤魂野鬼,在漫长而凄迷的遥夜里寻觅、挣扎。这类魂灵多半都是枉死魂,他们有冤未伸,有屈未诉,上天不能,入地无门,以致郁结的一团怨气迟迟不能消散,日积月累,形成一种似有似无的非存在的影像,在与之相关联的人的意识形态里扎根萌芽,发展壮大,之后影响到他们曾经生存过的人间,期望人间更接近天堂,而远离地狱,期望一切虚假都被埋入万丈深渊,一切真实都浮出水面,希望现实不再那么残酷,希望还能拯救这个遍体鳞伤的小世界。 我所讲述的故事,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曾亲身经历过。她第一次说起的候,我根本无法相信,直到前些天,我在老家亲自参与了亲人的葬礼,才认真地思考了有关灵魂的含义。万物都是有灵魂的。它像一团被信念操纵的空气,看似漫无目的地飘荡,其实是在汇集相同的信念,组成气的群落,完成气的使命。它像一个被抽象化的汉字,既不表声,也不表形,它是非存在的表象,但它切切实实地屹立于汉字林当中。它就是万物躯干之外的精神力量,是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但这种存在也不会永远存在,它的生命也有终点;不同的是,众多躯体的寿数基本相同,而灵魂的寿命却千差万别;长者万年,短者与躯体同终,用宗教中的话说,就是形神同灭。在人的世界里,还有一类灵魂先于肉身灭亡的个体。因为,这些人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得了在人间骄奢淫逸的资本。佛曰:善因结善果,恶因成恶果,前因后果。我们都不希望看到罪恶的果实,然而……有些因果真说不清楚。 据说,那天早上程小宁回到教职工宿舍时,一副麻木的面孔上,泪迹斑斑。这让室友大惑不解,睡意全无。室友非常纳闷,以为她病了,于是忙起身为她冲了一杯板蓝根。 程小宁淡淡地说了声“谢谢”,泪水又止不住地划落下来。 室友关心地问:“小宁,怎么啦?莫不是刘书记又难为你了?” 程小宁摇了摇头,委屈地哭出了心声:“他居然放弃进入天堂的机会,愿意与她一起下地狱……我知道他爱她比爱我多得多……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离开了,一句安慰的话也没留下……他和她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是苍天为什么把我带到他们中间来呢,就因为我也很善良吗?……我没有那么坚强,我也承受不了失去爱人的悲痛,我不想那么高尚,我只想要平平淡谈、实实在在的爱情,但是,老天为什么非要我经历这番磨难不可呢?” 室友弄不明白这个他与她还有她的关系,迷糊地问:“他是谁呀?她又是谁呀?” 程小宁这才忍住控诉,只顾哭泣,却没有回答。 那天凌晨四点,大多数人都在酣睡。凤栖师范大学一些上通宵网的大学生发现一个奇异的景象。窗外突然霞光万道,好像是从凤栖师大波及而来,没有瞌睡的网友纷纷跑出网吧,仰头望那七彩的光柱,环绕着凤栖师大慢慢扩展,扩展……之后又慢慢收缩、收缩……最后收为一点,形成一个旋转的无色空洞,瞬间又炸开了花,强光眨眼间充斥了整个校园,仿佛原子能的冲击波一样四下散去,波及到整个凤栖市,让这黑夜俨然白昼一般。强光使这些幸运的网虫马上遮住了眼睛,等他们回过神时,满天的星斗告诉他们,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这时,我们从画面上看到程小宁用手抹去腮边的泪珠,从小名湖畔脉脉走开。时值盛夏,借着未熄的几盏路灯,我们依稀看到小名湖里一湖碧绿,生机盎然。荷花已悄悄开放,菱角也默默生长。 1、月夜魅影 小名湖又出现那团紫气了。那紫气像一个天使,紫衣玉带,手捧荷花,氤氲而起,漫漫扩散,直到师范学院的办公楼前,才突然消失了。 凤栖市师范大学的诸多学生都见到过这种奇怪的现象。这些天,校内的女生也议论纷纷。尤其到了晚上,那些曾经目睹过灵异现象的女生就会强迫其他女生相信“紫色魂灵”的故事。 英语专业女生宿舍楼正对着小名湖,所以,如果怪异事件发生,她们有先睹为快的地埋优势。于是,她们窗前经常有倩影晃动,惹得些许光棍男生长吁短叹,又望尘莫及。 “任小时,你在窗前摩挲什么啊?当心被色狼把魂勾了去。”一个女生闹道。 这个叫任小时的拉上窗帘,转身笑笑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呵呵。” “小不点,你到没到发情的年龄啊,就在这儿勾引男生?”那女生坏坏地说。 “哎呀,你才发情了呢。我只是在看小名湖上还有没有前些天看到的紫雾。”任小时分辩道。 “是吗?那也不用把窗帘全拉开呀?呵呵呵。”一个东北女孩说。 大家一致同意东北女孩的看法。任小时显然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只好把窗帘拉上,正儿八经地说:“你们知道不道,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学校是一片乱葬岗子?” 大家都被转移了注意力,其中有个女孩说:“这听起来倒新鲜,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啊?” 任小时见吸引住她们,连忙说:“图书馆有一本《凤栖市志》,上面有一张建校时的规划图,你们可以查一查,凤栖师范大学以前是不是一片坟地,噢,对了,还有一个倒塌的寺庙。” “小时,你真是闲着没事了。”另一个女孩说。 “呵呵,大一嘛,没什么正课,随便翻翻喽。”任小时接着说:“你们知道小名湖吗?” “切,谁不知道小名湖啊?”东北女孩说。 “其实小名湖就是那个庙,书上说被日本的飞机炸塌后,人们发现庙下面原来是空的,好像是个大人物的陵,不过专家也弄不明白是哪个大人物的,因为盗墓的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供考证,大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它被人给平了。阴天下雨,它凹下去一个大坑,后来就建成现在的小名湖了。”任小时装出一副学者的模样说。 “哎呀,妈呀,你这是大学版的《倩女幽魂》吧?”东北女孩说。 “《倩女幽魂》属于《聊斋志异》,我这可是‘实话实说’。呵呵。”任小时说。 “哇噻,小时,我太崇拜你了,你太有才了。”有个女生说。 “可惜啊,净读些鬼怪故事,收集些奇闻逸事。”寝室长说。 “大姐,我那天真的看到……”任小时说。 “看到什么?‘紫色幽灵’是不是?幽灵长什么样儿,是不是两个鼻子一个角,四只眼睛八条腿呀?”寝室长打断她,善意地嘲笑说。 任小时执意让女生们相信,又说:“是真的嘛,我看到过那团紫气嘛,如果我说谎,就罚我明天吃三十个汉堡包。” “吃你个大头鬼,怎么不说罚你三天不吃饭啊?”东北女孩说:“整天要见鬼,我来帮你见见真正的鬼吧。” 说着,她扮起鬼脸,掐起鬼爪,佯装攻击胆小的任小时。任小时吓得嘤咛一声搂住另一个女孩肩膀。室内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这时,不知谁笑得前俯后仰,不小心碰到了电灯开关,灯灭了。但见窗棱上一团紫色魅影缓缓飘过,影影绰绰的月光映照出团团清冷的色彩,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小时是唯一一个相信灵异的女孩,此时,她瑟瑟发抖。 东北姑娘壮起胆子问了声:“谁?”窗外紫光飞去,魅影业已消失。 良久,东北姑娘狐疑道:“莫不是哪个男生打我们寝室的坏主意?” 马上有人应声说:“也是啊。” 一个女生战战兢兢地说:“大姐,我们这是六楼啊。” 顷刻,场面冷静下来,小时急忙用被子蒙上头。东北姑娘小心翼翼地来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只见窗外空无一物。她向室内环顾一周,憋足了劲儿倏地拉开窗子。一团冰冷的空气伴随着月华冲入室内。女孩们都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心里战战兢兢的。 一会儿之后,“啪”的一声,节能灯被人摁亮了。 刚探出脑袋的小时打了个冷颤,缓过劲儿来,抱怨说:“王荣,你疯魔什么啊,大冬天的。” 东北姑娘哈哈大笑说:“看把我们家小时吓的。” 室内又充满了和谐的笑声。 窗外。一轮浩月挂在中天,青辉铺撒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风的冬夜,在这平原地区真是少见,枝杆静默,清冷满地。夜已深沉,学生们闹腾够了,大都已进入梦乡。校园里虽说宁静,但也少有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坚守岗位的路灯不知在照亮谁的心神。当一切都深度休眠的时候,小名湖却反常地清醒,它雾气升腾,阴云不散。青月下的湖面,本该波光粼粼,如今却像被泪水淹没的瞳仁,浑浊一片。 当摄影师把镜头拉近的时候,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湖中心的小亭子里俨然坐着一个男人。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目清癯,形容有些憔悴,不过神态冷峻,看上去十分孤独,却又像在享受那份难得的宁静。他对周围的寒气似乎并没有觉察,只默默地注视着似乎一成不变的湖面。他在等人吗?三更已过,天寒地冷,有谁选择在这个时候约会呢?他有什么乞求吗?难道他也相信有关灵异的传说,为了寻根究底,一个人煞有介事地探个究竟? 他是凤栖师大的英语系导师,曾就读于HRB师范大学,之后考取了凤栖师大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这几天夜晚,他经常到小名湖来坐着,不是看着气蒸云绕的湖面发呆,就是手扶栅栏,抬头望天,看那模糊的星光被无声的冷月冲散了光亮,听那最后一只惊鸿的哀鸣,默然而立,不知想些什么。 “林方——”程小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亭里,她似乎有些生气,不解地问:“天这么冷,你怎么还在这里?” 林方回过头来,见是程小宁,勉强笑一下说:“不冷,我出来转一转。”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程小宁不无关心地说。 “几点啊?”林方说。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程小宁埋怨道。 “哦,这么晚了。你怎么没休息啊?”林方说。 “还说呢?人家打电话给你,你总不接。” 林方摸了摸兜儿,语带谦意地说:“呵呵,忘在教师宿舍了。” “我知道,到你宿舍门口拨通电话,才晓得你并不在宿舍里。”说到这里有意识地停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我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看着温和善良的小宁,林方陷入空前的思维混乱当中。 “咳咳,咳咳。”林方嗓子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干咳却咳不出来。 “你怎么了?感冒了吧?”小宁不再生气,马上关切地问。 “没有,可能因为这儿水气太重,嗓子有点不舒服。咱们回去吧。”林方说。 “你就不该来这儿。”程小宁若有所指。 林方苦涩地笑一下,把胳膊伸到小宁跟前。 说归说,怨归怨,小宁还是挽着林方的胳膊向湖边走去。 夜色幽幽,斜月西垂。冬夜里的杨柳并不婆娑,沉默的草坪也更加沉默。 (此节完) 2、奇恙突袭 俗话说:月晕午时风。第二天,整个凤栖市都笼罩在簇簇阴云之下。凛冽的北风穿透了凤栖师大教学楼单薄的外衣,来自四面八方的莘莘学子才弄明白平原冬天的风比刀还要锋利。今年还是个暖冬,这还是暖冬里的第一次挥舞,就已穿墙透壁,深入骨髓。看来凤栖市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反常。忽冷忽暖,让人捉摸不定。 讲台上,林方面色枯黄,仍然坚持为这帮大一新生讲课。 “教育心理学是研究学校情境中的教与学的基本心理规律的科学。它是应用心理学的一种,是心理学与教育学的交叉学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一般心理学在教育学中的简单应用。相反,教育心理学拥有自身独特的研究课题,……”显然他嘴唇发干,嗓子有些喑哑。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乎每次都坐在第一排第一个座位的任小时觉察到林方的异常,轻声问:“林老师,您生病了?” 林方放下正按摩太阳穴的手指,看了看这个可爱的小女生,善意地笑笑,说:“只是有些着凉,不碍事的。” 其实,大家都知道,简单的感冒着凉怎么能将一个人折磨得形神憔悴呢?让人倍受煎熬的多半都是心中的病痛。 任小时半信半疑地说:“噢,老师不能太用功哦,也要注意身体嘛。” 小时与林方颇为熟识,知道林方似乎还想考博士学位来着,就猜测林方也许是太过努力,累的。 林方对这个小女孩的无关痛痒的关心,淡然一笑说:“好的。” 这些日子,林方的确思绪繁多,精神恍惚。却不是因为诸如背课、考博、整理论文等事务,而是旧病复发,况且这一发就不可收,弄得整个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接着就是不思茶饭,浑身无力。这不能不归功于聪明可爱又善于辞令的任小时。她曾在林方跟前提到小名湖的灵异事件。 那天下课后,她向林方请教一些心理学问题,说是请教,其实是共同探讨,所以师生都很随意率真。完了,任小时跟林方闲聊几句,顺便说起凤栖师大正在疯传的“紫色魅影”事件。 一开始,林方只是付之一笑。后来,在任小时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林方脑海中渐渐幻现出一个女子的形象,就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只见他双目发直,若有所思,好像一下子溯回到五年前的时光里。 小时已经停止讲述,林方还没有回到现实中来,好比入定的僧侣一般。 小时就有些着慌,她轻轻摇了摇林方说:“林老师,您怎么了?” 林方方才回过神来,他掩饰住悲伤的情绪,对刚才的失态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淡淡地说:“哦,没什么事儿。” 任小时这女孩鬼着呢,她心里嘀咕:没事才怪!嘴上却调皮地道:“老师,你真相信啊?我逗你玩呢。” 林方笑道:“小样儿,我看你就是那个小鬼吧。” 话虽这么说,但林方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确切地说,这阴影五年前就已经种在了林方的心头,近两年被年青人朝气蓬勃的事业心压在最底层,如今却又沉滓上泛,冲破了阳光的笼罩圈。 午休时间,林方没有去教导处,而是直接回到了宿舍,给自己倒了杯开水,稍稍冷却,便一口气喝完了。他刚想和衣而卧,宿舍门被推开了,程小宁杨玉环一样的面容映入镜头。她一向如此,进林方的单身宿舍很少敲门。也许是因为她开朗而无所忌讳的性格,或者是因为她与林方的暧昧关系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有时候,她真想让全师大都知道她与林方在谈恋爱,有时候也为有这种思想而羞赧万分。有时候,她默声自语:“小宁啊小宁,你真怕嫁不出去,怎么地?” 许多时候,因为爱林方而得到了林方的一个回应,她心里就会暖融融的。她能感觉到幸福,女人一旦跟幸福沾上了边儿,就有一个良好的状态,一在这种状态中满足,就会觉得快乐原来这么简单,也就不会显老。程小宁比林方大两岁,却把林方比老了许多,当然,你也可以说林方比小宁成熟。 林方看见程小宁,并不惊讶,也没有嗔意,习以为常似的问:“你怎么来了?” 林方每次这样问的时候,程小宁都有些不怿,于是她小声地反问:“我不该来吗?” 林方知道刚才的话语冒犯她了,抱歉地笑一笑。 程小宁把饭盒放到书桌上,取下塑料包装袋,打开盒盖,说:“趁热,快吃吧。” 林方注视小宁良久,颇含歉疚地说:“谢谢,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我真担心欠你的太多,将来不能偿清。” 程小宁似乎听惯了这话,并不领情,她故意转话题问:“吃药了吗?” 林方刚夹了几筷子菜,扒拉了几口米饭,想立马回答,无奈满口饭菜,噎得面红耳赤。其实,他本来没有多少胃口,为了不让小宁担心,在她面前不得不装出胃口大开的样子。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程小宁终于没能按捺住快乐的心情,“扑哧”一下乐出声来。 林方咽下那口饭菜,撒谎说:“嗯,一到宿舍就吃了。” 程小宁仿佛早就熟谙了林方说谎的套路,因此并不相信。她伸手在向成额头试了试,随后从包里掏出一盒退烧的药放在茶几上,说:“骗谁呢,你?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要不要由你。” 林方和颜悦色地说:“我身体有那么差么?感冒发烧这些小病,能扛过去则扛过去,吃那些抗生素,反倒不太好。” 程小宁假作生气说:“人家好心,你却当成驴肝肺,真没良心。” 这时,林方扒饭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亭亭玉立的小宁出神。 小宁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只好打断林方的思想,说:“喂,你瞅什么呢?” 林方转过神来,说:“啊?瞅你呗。”之后又低头吃饭。 “这些天,你老是愣神,怪吓人的。”小宁担心地说。 向成勉强吃了大半盒饭,再也吃不下去了,又不想在小宁面前倒掉,就放到一旁,说:“等会儿再吃。” 程小宁并未理会这个,只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不会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吧?别吓我啊。” 林方说:“你觉得这可能吗?别多心了,我没事儿。” 对于程小宁的关心,林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程小宁真有点生气了:“我多心,哼,我多心。你明明都快精神分裂了,还说我多心,你看你现在比以前瘦了多少?还有啊,没事没恙的,你干嘛三更半夜老往小名湖跑啊?” “啊?有这回事?”林方疑惑地问。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我的小哥,你不会是梦游了吧?”程小宁大为诧异。 “不会吧,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这样的病啊。”林方说。 “那就怪了,莫不是你失忆啊?”小宁再猜测。 “失忆?不会,不会。几年前的事情,我都历历在目,何况近几天刚发生的事情呢?”林方辩解道。 “那你是不是怕我多想而故意骗我呢?”程小宁很聪明,也很了解林方。 “我下午没课,想好好休息一下。”林方转换话题,对小宁的问话不置可否。 程小宁也没有执意追问下去的意思,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真想与林方大吵一架,真想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有完没完啊?不是说好不再想那个女人吗?你说话到底不算数呢?你还是男人吗?你为什么老走不出那个圈子呢?你就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啊?眼前盛开的花朵,你看都不多看一眼。她有什么好?何必要为她躲在黑夜里自怨自艾?你付出的还不够吗?她也该知足了。”虽然这么想,她终究未吐出一个字儿。 林方觉察到小宁的神色不对,并没有虚伪地道谦,也没有假意地微笑。无论他多么费尽脑汁地提醒自己:如今小宁才是你林方的对象,都无法抹杀精神世界里那个幽灵的身影。他对小宁并不是三心二意,但是也不能一天到晚地一心一意,就像舒淇在《非诚勿扰》中演的那样,他承诺身体上忠于程小宁,请求小宁允许他在心灵深处给另一个女孩保留一点空间。这不知是花心,还是痴心绝对。 女人向来最好嫉妒,再大方的女孩也无法接受她的男人心里面还有别人。而程小宁居然接受了林方这个请求,看来她是真的爱上林方了,如果让她说爱林方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也许这就是爱,爱的是一种感觉。按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女人只留住了一个男人,却没能留住他的心,是很失败的。但是程小宁不这么认为,她知道这场爱情保卫战仿佛是压巧跷跷板的游戏,林方坐在中间,她坐在其中一端,而另一端只是空气而已。 程小宁忍住妒忌,看似平静地说:“那你休息吧。”然后,默默地转身,轻轻带上门,一股委屈的滋味涌上鼻尖,麻麻的、酸酸的。 (此节完) 3、青年教授 下午,英语专业的学生上公开课《邓老理论》。公开课一般都是大课,好几个专业凑在一块儿。师范学院其它专业的学生也陆续进入了阶梯教室。 任小时与王荣来得挺早,结伴坐到了第二排靠边沿的两个座位上。 本来王荣要坐在倒数第一排的,那样便于她用手机浏览网络小说。无奈,任小时是个好奇心极强的好学生,她还是想倾听伟大领袖的谆谆教诲的,于是生拉硬拽,把王荣给堵在了第二排的第二个座位上。王荣一米七零的个头在女生之中应当属于硕大一类,但并不恐龙。她坐在第二排显然非常扎眼,把小巧玲珑的任小时倾刻比了下去。任小时才不寻思这些呢,她倒很乐意与这位东北保镖相处。 上课的铃声早就响了,讲台下还是一片嘈杂。不知哪个专业的学***正在摆弄音响和视频。视频调到Powerpoint恰到好处,音响却发出剌耳的尖叫声。许多学生这才掩耳住嘴,有的还抱怨说:“怎么搞的?谋财害命啊?行不行啊?……”那学委并未理会这些阴阳怪气的嘲笑,立马调试一番,轻轻吹了吹麦克风,感觉可以了,便放在讲台上,走回就近讲台的座位。 这时,一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青年步入教室走上讲台。他一驻足就输入密码打开讲义,准备讲课,对课堂的气氛不闻不问。似乎颇有老教授们平和的心态,高深的修养。可是那麦克风今生心情不佳,又在嗡嗡嘤嘤地罢工。他自行调试几次,反而愈调愈坏。大家只得堵上耳朵,缄口不语。 那学委冒着被超高音剌破耳膜的风险走上讲台,终于使大家的耳朵不再承受痛苦的折磨。他刚下台来,那噪声又响起来。在台上尚未站稳脚跟的青年教授索性拔下插头,一副尴尬的模样。 那学委欲再去调试,年轻教授摆了摆手。稍后,那年轻的教授提高嗓门道:“大家安静!安静!麦克风不太好使,所以我将不使用麦克了。希望大家配合,不要再窃窃私语,不要让前面的座位空着,好不好?手机关闭,或调成振动,当然,如果你们会用手语聊天,我也不反对。啊。” 说完,他会意一笑,看看同学们的反应,可惜这个轻幽默大多数学生都没听清,听清的前排同学向来十分严肃。因此并未达到他理想的效果。 “这一节课,我们讲有中国特色的‘圈地运动’……”他语出惊人,看样子是想调动大学生的听课积极性。 果然,许多同学被他的奇谈怪论吸引住了,纷纷竖起耳朵。 “哇噻,声音好有磁性噢!”任小时小声地说。 “他讲得挺逗的。多亏你让我坐前边了,要不,我还知道周大教授这么帅呢。”王荣亦低声说。 “哈哈,谢谢我吧。”任小时居功自傲。 “谢你?蹁你还差不多。”王荣说。 “为什么?”任小时不明其义。 “呵呵,你以为你心中的小算盘儿,我不知道呀?你是不是在暗恋林老师啊?怕我跟你抢那个满目忧伤的林老师,所以才故意领我会一会这个仪表堂堂的周教授啊?”王荣毫无顾忌,口无遮拦。 “哪儿跟哪儿啊,你唠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对于王荣的无厘头,任小时莫名其妙。 王荣仿佛被挑动了一根情弦,故意色相毕露地说:“如果两个让你选一个,你选谁?” 任小时羞怯地说:“去你的,王荣,我还要听课呢。” 王荣乐道:“呵呵,跟我还装上了咋地?” 此时,后排的男生扔过来一个纸团。王荣和任小时回头看了看,但见一个红头发的大嘴男正朝她们挤他那双小眼睛。 二人都不认得此人,感觉莫名其妙。她们打开纸团,上面写着:选我吧,美媚,你俩谁选我都一样。 二人相视一眼,“扑哧”乐出声来。 那青年教授朝她们望了一眼。王荣出众的身高,迷人的低胸装令青年眼前一亮。本来已到青年教授嘴边的刻薄的批评又被他咽了回去。 小时和王荣双双低下头来浅笑。等那青年教授又以正常的节奏讲述时,任小时才吁口气叹道:“险!好险!要不咱俩可出尽丑像了。” 这时,王荣已写了个贴子传过去。那红头发旁边的哥们先抢去了,看后嬉笑着对红头发坚起了大拇指。红头发以为有戏,急忙如获至宝的打开,顿时火冒三丈,又无处发作。 任小时问王荣写了什么。王荣便把圆珠笔印下的字痕让任小时看。小时定睛一瞧,险些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上面写道:你脑袋都被驴踢红了,要冒烟了,回家浇点水去吧。 开心过后,二人都聚精会神地听讲了,不知是聚精会神于人,还是聚精会神于理论。估计前者的面儿大。 二人聚焦的这个人物就是周海涛,他是凤栖市十大杰出青年之一,今年刚被评上副教授,也是凤栖师大最年轻的一位教授。 从王荣的视角去看,周海涛十分俊朗,只是身材稍显臃肿。刚刚三十,脾酒肚已突兀出来。任小时观察得特别细致。在她眼中,周海涛头发乌黑,并梳理得板板正正;他五官清明,面皮白净,生着高而笔挺的鼻梁,细小的鼻孔;小巧的嘴唇有节奏地开合着,洁白的牙齿毫无瑕渍;再配上整洁的穿戴,真是一个漂亮又讲究的男人。何况又有才学,不风度翩翩、不风流倜傥都浪费了。 周海涛时而不时地朝王荣这边瞅一瞅,弄得两个女生很不自在。其他女生莫不怪周海涛偏心,为什么把师生间的互动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大个子和一个小不点儿呢?男生就愤愤不平地说周教授太好色了。 任小时故作受宠若惊之态,王荣忍不住又小声问:“他不会还没结婚吧?” 任小时故意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嘲笑王荣。 王荣急道:“别闹了,快说吧。” 任小时好吊人胃口,就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结果的好,否则,我怕你跌到座位底下去。” 王荣开始武力逼供,轻轻扯住任小时的小辫说:“小妮子,又想见鬼了咋地?” 任小时不想再见鬼,于是从实招来。 原来周海涛娶得是凤栖师范大学校党副书记董新华家的千金。头两年,妻唱夫随,要风是风,要雨得雨,听说甚为和睦。不过近两年好像不如从前如意了。 讲到这儿,周海涛的故事也告一段落了,可任小时为表现她卓绝的口才,又添油加醋地杜撰起来。她说:“听说他妻子董月凤倒是个盛世佳人,可是总也怀不上孩子。你想啊,周教授的爹娘肯定急着抱孙子,咱们校书记就董月凤一个女儿,自然也急着抱外孙。有人说周教授和董月凤偷偷跑了多家医院,也没检查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二人你怪我,我怪你,必然吵吵嚷嚷,不如先前和睦了呗。” “哦,原来如此啊。”王荣叹口气说。 任小时笑道:“不过,你也别恢心,大学四年哪,有的是功夫,有的是希望嘛。等周教授离了,我替你想出九九八十一计,也要让我们的王大美女遂了这个心愿。” 王荣轻扭一下任小时的大腿,说:“小妮子满口胡说。你简直是我们寑室的‘包打听’,什么都知道,也不知是周教授口传心授的呢,还是林老师耐心辅导的结果,我看多数是你凭空捏造的吧?” “哎呀!疼!”任小时装出可怜兮兮地模样。 王荣没有上当,依旧坏坏地笑着,并不松手。 (此节毕) 4、非常探视 夜。林方的宿舍。 宿舍的摆设相当简陋。窗右侧一张单人床,窗台下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旧款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窗左侧一个巨大的书架,两把半旧的椅子,一把在书桌前,一把在书架旁边。门右首是个漆楔脱落的衣柜,衣柜下摆着一只电磁炉,旁边放着一只炒勺,炒勺刷得干干净净,锅底已生出一圈锈迹。玻璃橱柜里只有一大袋挂面,一瓶黄豆酱。 林方吃过药后,喝了大量开水,插上电热毯,还盖了两层被子,终于捂出一身汗。房间濡湿的空气中就弥漫着一些未婚男子特有的汗腥味,不参杂半点女人的馨香或膻酸,也没有那种交织在一起的荷尔蒙的气味,但这淡淡的汗味里伴有感冒病毒的晦气,晦气中又隐含着药物的味道,你甚至可以看到药分子与病毒分子在空气中还你死我活地搏斗。 林方醒来后,感觉好了许多,再睡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一些过去的事情,耳朵里就能幻听到一些不可捉摸的声响。于是他穿上两件毛衣,又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似乎想写一些记念性的文字,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一种发自心底的意识使他鬼使神差地翻开那些隐藏多年的文件。C盘本来是个系统盘,一般人不会乱动,所以他把一本影集藏在C盘里。 等他打开后,我们看到,画面上是一个文静典雅的女孩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在一望无垠的桃花林的衬托下,那女孩落拓得亭亭玉立、仪态端庄。 林方默默地注视着这张照片,不知还能为照片中的人做些什么,能做的也许只是无休止的愐怀,无穷尽的回忆。 鼠标又在划动,那一张张生动的画面就活灵活现地跃进看客的视线。其中有林方与一些男生的合影,还有那个女孩和一些女生的合影,当然,最多的还是林方与那女孩的合影。他们挨得很近,却没有碍眼的视点。这些照片气氛融洽,可清楚地看出他们青少年时期天真烂漫,快乐无穷。最后三张是林方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小学和初中的那两张稍稍泛黄,也不很清楚,看样子是翻拍之后传到电脑里去的。如果细心观察,你会发现,在这三张照片中,林方与那女孩几乎都在同一个位置,优其最后一张,林方就站在那女孩子身旁。 回忆其实是很伤神的,林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似乎总隔舍不断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情愫牵制着他回到过去世界里。也许现实世界的压力太大,喧嚣太多,他偶尔也想钻入清幽的画布当中,享受片刻的安宁。他似乎也明白这种逃避根本不是办法。 眼下,他长吁一口气,仰面躺在椅子上,默默地闭上眼睛。 “嗵嗵嗵”有人敲门。 林方坐正了身子问:“谁啊?” “我。”周海涛的声音。 “我没闩门,你进来吧。”林方说。 周海涛推门进来,嗅到濡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特别的气味,就意味深长对林方笑一下。 林方请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问:“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周海涛扁了一下嘴唇,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天。” 林方不自觉地笑一下,问:“聊什么呢?两个大男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老家都在夏山,并且还同一所中学毕业,聊家乡基本上轻车熟路,老生常谈,聊咱们两人,谁不知道谁啊?还不如到网上找人聊去呢。” 周海涛哂笑说:“瞧你这身酸味!” 林方不得不解释说:“我不过是感冒发烧,捂出些汗罢了。现在又不敢去洗澡,怕再复发。” 周海涛自然不信,又说:“小宁是不是来过了?” 在凤栖师大,二人至为交好,于是林方也话无遮拦地说:“去你的吧。你这家伙,指不定想那儿去了呢?你真不该研究政治,如果研究心理学,说不定早混成正职教授了。” 周海涛说:“一言难尽哪,一言难尽。一朝从政,心里难见光明啊!还不如你当个小讲师,活得自在。” 林方说:“得了吧。你不要抱着白面馒头说窝窝头好吃了,谁不知道我们学长的雄心大志,说不定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进校领导班子的行列吧?” 周海涛看似豪迈地笑出声来。 林方不想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转话题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嫂子不在家吗?” 听到林方提到自己的妻子,周海涛的笑声就没那么从容了。等脸上僵硬的笑容消失殆尽,他冷漠地说:“提她干什么,坏了心情。” 林方诧异地问:“你和嫂子……吵架了?” “唉,不说了。今天高兴,咱俩喝一杯去。”周海涛倡议。 林方虽未吃晚饭,但并没有饿意。于是说:“天太晚了,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周海涛扫兴地说:“你呀,就是不能率性而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何必在意这这那那的琐事呢?” 林方笑笑,不再吱声。 场面宁静片刻之后,周海涛突然问:“林方,你觉得世上有鬼魂么?” 林方不知道这个凤栖市的优秀青年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如果换成一个乡下老农民这么问,林方会毫不迟疑的告诉他:没有。但问这个问题的居然是一个大学副教授,林方不能不怀疑,这人是不是开玩笑呢。所以林方敷衍道:“可能有吧。” “噢,那就是有了。”周海涛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不自然。 林方发觉这一点,就知道这才是周海涛今晚来拜访的目的。见周海涛面色不太对,林方关心地问:“海涛,你怎么啦?不会被我传染了吧?” 周海涛忙说:“没有没有。只是觉得灵魂这东西也挺怪的啊。” 林方摇摇头说:“你有些紧张,有什么话就说吧。” 周海涛顿了顿首说:“你听没听说校园里闹鬼的事情?” 林方一下子沉默下来。 周海涛看见林方呆呆的样子,还真有些小怕,忙叫道:“嗨,别无语呀。听没听说过啊?” 林方静静地说:“倒是听一个小女生说起过。” “你信不信?”周海涛瞪着眼睛问。 “不太可能吧,我到现还没见过她。”林方若有所思地说。 “谁啊?”周海涛警觉地问。 “还有谁?就是你说的那个鬼魂,紫色亡灵呗。”除了程小宁,林方不想再让任何人深入到他的内心,所以他在周海涛面前留了口。 “唉,你看这些天闹得人心惶惶的,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周海涛不平地说。 林方看了看他,说:“日子还照常过啊,传言只不过是传言罢了。怎么?影响到你和嫂子的关系了吗?” 周海涛马上说:“我和你嫂子的关系跟这八杆子打不着,我只是为学生们考虑罢了,一定要找到那个散布谣言的,让他(她)写个检讨,公布出来,尽快平息了这场闹剧。” 看周海涛一本正经的样子,林方摇摇头说:“你大男人一个,阳气充足,还怕什么魂魄?再说,小孩子们聚在寝室里说鬼说怪不是常有事吗?何必认真?想想我们的大学时光,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周海涛反驳说:“都说了是为校园有一个好的学习氛围,不要整天吹那些歪风。” 林方勉强笑了笑说:“学长就是学长,业务素质就是没得说啊。” 周海涛被捧得心里一热,干笑一声问:“林方,你是教心理学的,灵魂在心理学范畴是什么概念?” 林方瞅瞅周海涛,说:“我还真不知道心理学里如何给灵魂定义,只知道灵魂这东西只在人们心中。你说它有,它就有,说它没有,它就没有。这是唯心主义的东西,是精神的、灵性的,并非具体的、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过它们却实存在着,就像宗教崇拜一样,只要有人把精神寄托给宗教,宗教就会与人同在;同样,只要有人相信灵魂,灵魂就会存在。” “不错。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将它们彻底消灭呢?”周海涛问。 “为什么要消灭它呢?”林方疑惑地问。 “比如它们影响了大众的健康。”周海涛随便找了个借口。 “办法不是没有,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到。”林方说。 “什么办法?” “最好的结果是,在所有与这个灵魂接触过的人的记忆中删除它生前的故事。”林方淡淡地说。 “哦,”周海涛愣了半晌说:“这怎么可能?!” “还有个不是方法的方法,那就让时间抹平一切吧。时空是无所不能的,灵魂也会寿终正寝嘛。”林方看似轻松地说。 周海涛听到这里也勉强笑笑,故意说:“你这是心理学版本的灵魂说吗?怎么越听越像歪理斜说?” 林方不服气地说:“这可不是歪理斜说。我这是哲学版和心理学版的组合。” 周海涛强辩道:“那止不定是你误读并误解了伟大学者的本意而瞎编出来的。” 林方早已从椅子上转移到床上,他有些困乏,只好妥协说:“好好好,我胡诌胡扯,行了吧?” 周海涛当下正坐在林方的书桌前,只不过是面对林方,背对书桌。他见林方犯困,就回过身敲了一下电脑,看看时间已近凌晨了。这时,他偶然发现了林方的影集,就顺便翻了翻。 当相册里那个清纯文静的小姑娘映入视线的时候,周海涛简直吃了一惊,不过,外在看来,他情绪只是稍稍震动一下,立刻又恢复如初。他悄悄回头看了看林方,只见林方正闭眼歪在被子上。 他翻看了林方与那女孩亲密无间的照片,也猜到了林方与那女孩子的关系。不过他还要装作一无所知,于是试探性地问:“林方,这个女孩是谁啊?” 林方本来就没准备睡着,听到这句话,激灵一下坐起身来。他看到周海涛已经看完了那本私密相册,深怪自己粗心。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老朋友了嘛,让他知道我曾经喜欢过的女孩,也没什么。林方没有怪周海涛,而是淡淡地说:“高中一个同学。没准你们还见过。”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周海涛诧异地说。 “你比我们高二届,你上高三,我们高一。”林方说。、 “哦,那可能见过。我倒没什么印象。”周海涛说:“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我看你也乏了,身体又不舒服,快休息吧。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净说些见外的话。”林方说。 周海涛挥挥手,带上门去了。 林方关上电脑,收拾收拾,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便休息了。 5、无效催眠 时光匆匆流逝,林方的病也好了,但精神状态依旧有些低靡。为此,程小宁抽出许多时间来陪林方。林方看重程小宁的善良,不想伤害她,于是对程小宁给予的帮助和关心非常配合。但是,小宁总觉得林方的笑容很牵强,似乎隐藏着难以表达的敷衍。 这段时间,周海涛也异常关注林方。他经常主动找林方聊天,聊到最后,总以他的忧心忡忡而告终。周海涛建议林方去看看心理医生。林方付之一笑,说:“我了解自己,没那么严重。”说是这么说,但是,林方讲课的时候还是常常走神,并不是他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是无意识地定格,就像梦游的人不知道梦游的动作似的。有一次,讲着讲着课,突然停了下来,愣了将近五分钟,要不是任小时提醒他,他还找不到北呢。就像精神进入一个虚拟的网络世界,而肉身还在现实当中一样。 英语专业的男男女女转而议论起他们这位年青的导师。言论传播总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林方课堂上走神就成了他精神失常的契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院主任耳朵里了。王主任便找林方谈了一次话。主任说得很委婉,丝毫没有伤害林方的意思。只不过是劝他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之类的。林方并未解释,只是保证以后集中精力教学。刘书记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如若不然,少不了一顿批评。 对于主任找林方谈话,程小宁心里颇不宁静。如果林方被勒令停课,那将预示着他的教学生涯被涂上了浓墨。林方向来自尊心很强,估计很难面对,以致又形成一处阴影。现在,程小宁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比较了解林方的人。自从她与林方处朋友那天起,林方就非常相信她。让林方轻易相信一个人,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不过,一旦他决定相信某个人,便再无顾忌,往往毫无保留地倾心相待。可是幸运的小宁偏偏碰上了不幸的林方。小宁知道林方曾经有一个青梅竹马女友,那女孩大概也属于温柔典雅型的,可是她大学未读完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一段时间之后,这女孩的父母都从伤痛中恢复过来,而林方却还固执地相信她还会回来,林方认为她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的。因此,他一度相思成病,消沉了一两年才复苏过来。 咖啡馆。程小宁和周海涛正在谈论林方。 周海涛抿了一口咖啡,说:“林方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小宁静静地说:“也不算多,他曾经有一个对象,他们相互爱慕。” 周海涛说:“他告诉你的?” 程小宁说:“嗯,这一点,林方很坦诚。” 周海涛疑惑地问:“他不怕你……吃醋?” 程小宁淡然地笑一下说:“我有必要吃一个消失了多年的女人的醋么?” 周海涛眨了眨眼睛,提出了质疑:“万一这个女孩子没有消失呢?或者这么说,有一天,她又回到林方的生活中来了,你该怎么办呢?” 程小宁当场无语了。她寻思半天,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海涛马上宽慰说:“小宁,我了解林方,他对爱情太认真了,太认真就容易钻牛角尖,容易走火入魔。以致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但是,我想那女孩子失踪那么多年,十有八九不会再出现了,你也不用担这份心。” 程小宁无奈地说:“那我算什么,只是林方的一个寄托么?只是那个女孩的一个替代品么?” 这次轮到周海涛无语了。他扁扁嘴说:“不会,每个人的位子都无法替代。你有你位置,我有我的,每个人在另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可以随便替代的。” 程小宁说:“好像很有道理。你不愧是林方最好的朋友,在他意志消沉的时候,这么关心他的,也许只有你了。” “嗨,说这些做什么呐,我和林方是老乡,又是同一高中毕业,如今又是同事,说起来都见外了。”周海涛说。 “我看我真不如你了解他。”程小宁不再那么自信。 “哪儿的话,咱俩人都想帮林方打起精神,至于谁了解他多点儿,那都是次要的。如今研究研究如何使林方恢复状态。”周海涛谦虚地说。 程小宁根本没有主意,只好寄希望于周海涛。她说:“你说该怎样帮他呢?” 周海涛喝尽咖啡,沉吟半晌说:“我看,不如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他也读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对心理医生有抵触情绪,虽然不表现出来,但是从心底拒绝治疗。”小宁说。 “也难怪。我也曾建议他问问这方面的专家,被他拒绝了。不过,我想他会尊重你的意见。”周海涛点点头,示意小宁可以说服林方。 “我尽量吧。不过,到哪里找可靠的心理医生去呢?”小宁犯难地说。 “这个交给我吧,你只负责说服他就行了。”周海涛胸有成竹地说。 此后,他们又说些闲话。不消二分钟,程小宁和周海涛相互告辞,起身都走了。小宁的那杯咖啡还原封未动摆在光滑的桌面上。 程小宁在林方心中的份量果然非同一般。因为怕小宁担心,林方答应可以去看看,但他不承认自己患上了臆病。 开心心理理疗所。马大夫和周海涛,程小宁和林方都在场。 开始治疗的时候,马大夫让周海涛和程小宁都出去了。林方接受马大夫的询问。对于敏感的话题,林方不愿多讲,因为他依然不太相信这个心理医生。马医生寻思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建议给林方做深度催眠。林方拒绝了。马医生没有办法,只得总结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病症。说什么有精神分裂的先兆,说林方情绪不太稳定,有一种被压抑、被禁锢的浊气,而这股浊气正逆经上行,影响正常的思维判断,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林方差点被他逗笑了。他哪里出现过幻觉?只是偶尔想起一个人,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些释怀后又重新集结的追悔。他的学生任小时看到的灵异,他可从来也没见到过。可是眼前这个心理医生可能是喝着中草药长大的,要不,怎么会一开口尽是中医理论呢? 会诊过后,周海涛和程小宁都进入室内来了。 程小宁问林方:“怎么样啊?马医生说得对吗?” 林方只好说:“嗯,对。” 周海涛问马医生:“马老,你看林方精神上没什么吧?” 程小宁也抬起头认真听听结果。 马医生说:“呃,总体来看没什么大碍,要好好调理调理,休息一段时间为好。” 程小宁欣喜地说:“那太好了。谢谢您了,马医生。” 马医生说:“不用啦,要谢就谢海涛吧。海涛说,林方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定请我帮这个忙,呵呵。” 程小宁和林方感激地看了周海涛一眼。 周海涛毫不在乎地说:“小意思。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儿跟马老商量商量。” 林方说:“好,那我们先回了。”说着与小宁一道出门去了。 诊所内。 周海涛问马医生:“能将林方催眠吗?” 马医生无奈地道:“他的抵触情绪太大了。根本不让我接触他的眼睛,无法催眠啊。” 周海涛自失地说:“唉,我忘记告诉你了,他可能懂得些催眠的理论,所以才会阻止你进入他的潜意识里。” 马医生说:“没关系,我看他并不像臆病患者,不用催眠也能治疗,就按我说的,好好休息一两个月,就没事儿了。” 周海涛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寻思了半晌终究没说。 周未下午,程小宁和林方并肩来到小名湖畔。湖畔周围生长着一些垂柳,如今都已脱下了葱茏的外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了。再远一些的岸上是一排排槐树,它们扭曲地生长着。白杨树笔挺地矗立于更远的视点上,它们与青松一起抗拒着冬天的风。 程小宁呵了呵手,说:“天这么冷,这湖里的水也不结冰,真怪了。” 林方说:“没达到冰点,怎么结冰啊?” 程小宁傻笑两声说:“哈哈,说得也是啊。” 林方说:“前些天,周海涛问我相不相信灵魂,你说,这是一大学教授该寻思的问题么?” 程小宁好奇地问:“哦,真的吗?那你怎么回答的。” 林方又把跟周海涛说的理论重复了一遍。 程小宁嘲笑说:“亏你想得出来,把人家教授都给忽悠了。” 林方盯住小宁的眼睛问:“你信不信?” 小宁被林方盯得很不自在,反诘道:“干嘛呀?你还要强迫我这个无神论者相信什么神呀、鬼呀?” 林方说:“我哪有?就是想知道我刚才说的有没有道理。” 程小宁这才认真思考了一下,若有所指地说:“有倒是有,不过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人只看到过去,看不到现在,也看不到未来,还能发展么?” 林方明白她的意思,讪讪地笑一下。 程小宁又说:“任小时这个小丫头真是太胡闹了。现在,几乎整个学校都疯传她编造的所谓‘紫色灵魂’,别有用心的男生已经把它传到网络上去了。我看学校迟早要清查这件事情,没准还会严肃处理。” 林方听后,就沉默下来。 程小宁看看林方的表情,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赞同这个决定,不过,你不能只为一个学生着想,应该为大多数同学着想,也应当为你自己想一想。” “任小时影响到别的同学了吗?没有吧。”林方亦正亦邪地说:“即便她看花眼了,说出一个谎言,也是个不带恶意的谎言,它不含任何攻击性,相反,我倒觉得它帮了许多男生的大忙。” 小宁剜一眼林方,担心地说:“谁说没有?起码让你这个傻瓜差点患了神经病。” 林方干笑一下,不再吱声。 (此节完) 6、休假回乡 对任小时的处分还是不期而然地发布出来了,并没有周海涛和程小宁说的那么严重。只不过让她写了份声明,声明自己弄错了,“紫色亡灵”纯属子虚乌有,然后对校友致以诚恳地道谦。院内只是口头警告,并未记任何过失。 即便这样,任小时见到林方后,还委屈地说,明明有嘛,却让我写什么子虚乌有,还狠狠地批评我,气死本姑娘了。林方笑笑道,知足常乐。 林方回到教导处,其他导师都不知去向。只见程小宁和周海涛正商量着什么。 林方走过去问:“有事啊?” “嗯,林方,来来来,坐下来谈。”周海涛说。 林方坐到周海涛对面的办公桌前,疑惑地望着二人。 “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建议你最好休假……”周海涛说。 “为什么呀?”林方大惑不解。 程小宁劝慰说:“林方,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安排你休假是我的主意。我真的非常担心你的健康状况,虽然精神上还行,但是你的身体素质似乎越来越差了。” “你怎么也不相信我?”林方口出怨言。 周海涛眨了眨眼,说:“林方,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回老家休养休养吧,我为你申请的带薪假,一个月,如果还想延长,再打电话通知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方依然迷惑。 “上级领导要来检查,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所以我建议你迴避一下。”周海涛牵强地说。 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让林方信服,他愤怒地说:“学生不认可我了吗?还是我的讲义有问题?” “都不是,林方,你不要胡思乱想。海涛只是想帮你。”小宁劝道。 林方想到那次愣神的事件,就说:“怕我在领导面前出丑?” 周海涛和程小宁不置可否。 其实让林方休息是程小宁提出来的,她又私下里去问过马医生。马医生肯定地告诉她,林方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就是需要认真休息。省级领导要来学校视察,她担心那些人选听林方的课程,于是她从导员办公室到讲师办公室找周海涛商量对策。 周海涛拿出学哥的气场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吧,我已经给院长汇报了你的情况,估计批复很快就下发。” 林方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对周海涛说:“海涛,我刚才……有些冲动。” “嗨,别提了。”周海涛说:“这里没外人,都知道你现在处在精神的低谷,同乡不帮帮你,那还算同乡吗?” 一席话说得林方十分感动。为了不让周海涛看到他的感动,他转脸看向小宁说:“小宁,也谢谢你,总时时刻刻为我着想。” “又是这一句,你不会换点花样吗?”小宁别别扭扭地说。 周海涛咧嘴笑道:“哎哎哎,这可是办公室,要煽情,要那什么,回你们宿舍去,啊。” 就这样,林方虽然有十二分不情愿,但是在周海涛与程小宁细心的开导下,终于同意暂时离开校园。 林方走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程小宁去送他。在月台上,林方搂了搂小宁,淡淡地笑一笑。小宁情丝万缕,都拴在林方身上,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说:“我等你回来。”林方抿抿嘴,点点头,纵身上车去了。小宁向着车窗挥着手说:“林方,我等你。”他们仿佛约定了似的,都不说“再见”。 小宁走出车站,雪花就簌簌地飘落下来。霎时,天空白茫茫一片,陆地上也被铺上一层新棉,行人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穿梭,盲目地追逐着各自的生活。 一路无话。 夏山市,夏集镇,林方的新宅院。 林母开门,见是林方,惊喜地说:“小方,咋这时候回来了?” 林父正在里屋看电视,听到“小方”二字也探出头来问:“谁来啦?” 林母说:“老头子,快来帮把手,你儿子回来了。” 林方也答应道:“爸,是我。” 林父走道显然有些蹒跚,还没等他到门口,林方和他母亲已把大大小小的礼品盒拎到堂屋的沙发上。 林母马上关切地说:“小方还是吃不胖啊。” 林父附和说:“从小就心事重,哪能吃胖?我看他饭也吃不多噢!” 林方说:“爸妈,我从小就这样,你们不是不知道,没病没痒,天生不长肉。再说,我这么年青,不要紧的。倒是你们,年纪一年年见增,注意好身体才是。” 说虽这么说,但是林方的父母还是很忧愁。毕竟林方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他父母也曾在电话里含沙射影地提过几次,不过又不敢逼得太急。 对父母的这块心病,林方亦心知肚明。假如这次程小宁能跟他回家来,比他带来的这么多礼物要好过不知多少倍。而事已如此,林方也不想解释什么。 林母拿毛巾要帮林方打掉身上的雪,问他一路上冷不冷。林方接过毛巾,自己打了打,说:“下雪并不冷。” 林父问起学校的情况,又问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林方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只含糊地告诉他父亲,回来办些要紧的证件。 稍稍休息,林方就起身出门去了。路上,碰见堂弟林孝雨,相互寒暄一阵。林方就踏入一别五年的老院。 只要回到老院,林方就会想起那枣树、那院墙、那古井、那道圆形拱门。拱门那边有个花园,花园里依稀显现她的背影,突然她慢慢转过脸,粲然一笑,又隐没在坛花之间。这个令林方魂牵梦绕的倩影就是卢喜梅,一个温柔贤良的女孩子。 五年啦,老院早就一片萧索,墙垣了,树刨了,井湮了,西屋也给雨雪浇塌了。东院古朴雅观的青砖土墙屋已换成了时尚别致的红砖瓦房,青砖土围墙和红膝木门也被红砖墙与朱红大铁门所替代。自从林方的姥爷病故之后,两院接二连三地老人,先是喜梅的爷爷卢立忠,后是喜梅的奶奶,再后来是林方的姥姥,再之后喜梅在凤栖师大失踪的恶耗传来……五年前的种种影像仿佛在林方脑海里来回奔荡,毫无规章,杂乱到他的脑袋已承受不了的地步。 听说卢立忠的宅地已兑给了小凯,这几年小凯做生意得势,赚了不少,小汽车都开家来了。卢立忠的儿子卢建国已调往市里工作,在城里买了房子,所以这宅子也不怎么在乎了。何况那一年一个算命的瞎子说这宅子阴气太重,文化人住则家人离散,生意人住则大发奇财。唯物主义者本不该信那一套,但卢建国夫妇甚为忌讳,小凯他爸又扇扇风,这块要留着养老怀旧的宅地就归了小凯。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在卢立忠和林方的姥爷年青时,正是这个瞎子说这两处宅院如同龙之二睛,日后必能大福大贵。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它飘飘洒洒,与樯角的一株梅花交相辉映,使得傍晚的天空没那么晦暗。林方蹲下身来,拨开拔开梅花树下的积雪,却不知道为什么拔雪,似乎这样喜梅就知晓他回来了,这样她就能明白他这次来的目的。这些几近无意识的举措连林方自己都不知能代表什么,也许希望春天花会开,不错,春天花会开,但是有一枝梅花却始终没有开放,或者她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开放了呢?林方眼里闪现一丝忧伤。冷风吹来,他搓搓手,呵了口气,茫然不知所之。 转眼学校要放寒假了,程小宁打来几次电话,无非关心关心林方的健康,说些校内新闻,校外佚事。林方想问她过年到不到夏山来,迟疑半晌,终究没有开口。小宁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这事就这样搁置下来。 迫近年关的时候,又下雪了。 晚上,林孝雨喊林方去喝酒。林方便去了,和一些初高中同学多喝了几杯,说些闲话,不过,没有一个人提及喜梅,即便说起儿时的光阴,大家不约而同地避过喜梅在场的故事。也许大家并不是有意回避,可是林方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点。 第二天,林方起得稍晚些,他推开屋门时,林父已把院落清扫得差不多了。早餐,林母也做了一桌子菜,自然都是林方爱吃的。饭后,林父去城里置办年货去了。林方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也离开了家门。 他昨晚梦到了几位老人,于是徒步朝堤北走去。 新雪软绵绵的,雪下是一冬的干草以及即将露头的草芽,所以踩上去疏松但并不粘皮靴。树上的雪化了一部分,另一半在太阳光的反射下甚为刺眼。微风过处,霰雪纷纷下坠,这常常被作为童话里的场景,是用PHOTOSHOP做出的意境,虽然它真实地存在着,但是林方眼中的现实着实没多少亮色,所以无心欣赏。 堤上的风明显比堤南大,嘶嘶叫嚣着,各种果木的枝丫相互撞击,吱吱吜吜。雪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二座坟茔都在桃林深处,林方的姥爷姥姥合葬在桃林中间,稍稍偏西是卢立忠夫妇的坟。村庄已是鞭炮声声,而此地依然冷冷清清。 林方姥爷的坟上长满了蒿草,那些枯断的草杆没有被雪覆盖,孑然挺立着。站在坟前,林方凝神片刻。他似乎也知道这会让人陷入回忆,所以他强迫自己眨一下眼睛,趁早清醒过来。 贮立在坟前,林方真的不知道流泪能代表什么,是痛悼,还是宣泄?他没有流泪,只是默然敬立在那儿,想起曾经流光溢彩的岁月。 想必几位老人也不希望林方蹉跎岁月。想必卢立忠会说,年青人应当朝气逢勃,孩子,难得你还记得我们,但是你该有新的生活,新生活不能被记忆淹没,如果你真的在乎喜梅,你就应该认真生活。你知道,她多么希望你生活得快乐幸福,多么希望你事业有成,希望你领妻儿一起来祭扫!这也是我和你卢奶奶、还有你姥爷姥姥的心愿。雨林,珍惜你拥有的青春吧,应该珍惜! 林方举目四望,仔细聆听,唯有北风瑟瑟,林木萧萧。人一旦太在乎什么人或事,往往产生幻觉,比如幻听、幻视,梦多半也是这样形成的。林方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精神分裂了。他分别添几捧雪到几位老人的坟上,即便不是清明,也算扫墓罢。 回到家里,他翻出了尘封了五六年的读书笔记,笔记中有喜梅纤细的字迹:我是一朵梅花,而你是一片雪花,我在寒冬绽放只因为你在寒冬飘洒。我是一片雪花,你就是一朵梅花,只因梦到了你,我才从天堂落下…… 这样,林方记忆的闸门就被往昔的汹涌洪流冲开了。 (此节完) 7、同心共愿 2002年7月,高考后的第三天。夏山一中高中毕业班的学生都汇集到教室,参考正确答案,估算各自的分数。那一年不像现在,知道确切的分数后才开始填报志愿,而是在分数和分数线未公布之前,考生们凭借记忆,对照答案,估算出自己的分数,然后再参考班主任推测出的分数线信息,来填报志愿。 高三(9)班教室。班主任还未到场,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谈论着各自的报考意向。有的干脆坐在课桌上,滔滔不绝地分析各大院校的招生指标,看样子这些学生胸有成竹;有的则躲在众多口惹悬河的尖子生背后,一言不发。 第一排左首,三个女孩正春风得意地畅想未来。其中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孩颇为惹人注目。她并不发言,只静静地听其他两位女孩议论,偶尔笑一下。仔细瞧瞧,只见她白皙的额头已涔出些许细汗;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澈得婉如山涧的小溪,轻轻忽闪一下,实在像两只摄人魂魄的精灵。单单这一点就具有一种让人舍不得靠近的天真。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像自然造就的仙境,有良知的人只是远远地欣赏,却不忍心破坏。更不必说她长长的睫毛、红朴朴的脸庞,小巧玲珑的鼻子和嘴巴了。 “喂,喜梅,怎么不说话呢?”一个叫赵冬冬的矮个子女生问。 “呵呵,说什么呢?”喜梅莞尔一笑。 “你一定要报考一所重点大学,你可是咱们班的刀尖子。”赵冬冬说。 “咱们班?咱们学校,咱们市里,喜梅也是数得着的。”另一个女生说。 喜梅似乎并不善于务虚,她笑道:“哪有那么历害啦?平时还行,高考却不怎么样。” “那么,你估计考了多少分?”赵冬冬正儿八经地问。 “呃……580分左右吧。”喜梅保守地说。 “那也超过重点本科的分数线了。想好了么,报哪所大学?我也想报师范大学,说好了,咱俩一起。”另一个女生说。 “张媛,人家肯定与林方报考同一所大学,你瞎掺和什么?”赵冬冬说。 喜梅羞涩地笑了,并未反驳。 “那也不一定,万一林方没能考过重点线,喜梅还能跟着他去读一般本科啊?”张媛说。 喜梅定格了一下,回头朝林方望去。但见林方正与几个男生谈得天花乱坠,脸上又不现悲喜之色,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情。 喜梅这边,赵冬冬大大咧咧地喊道:“林方,你死那边干什么去了,也不看看喜梅在哪里呢?” 林方抬头,看到赵冬冬、喜梅和张媛她们,朝几位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其中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个看似力道十足地推了林方一把,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第三个男生“嘘”了一声道:“明天你干脆穿裙子来得了?”这句话也逗乐了不少附近的女生。 林方并不理会同学们善意的嘲弄,径直朝喜梅她们走去。 张媛也对林方虚张声势地说:“忘了你的心交给谁保存了,离这么近,还能感应不到么?” 喜梅肯求说:“媛姐,别闹了,好不好?” 林方故作不知所指,对张媛说:“噢,我怎么觉得胸中空空呢,原来偷心的贼……呵呵……就是你呀。” 赵冬冬帮腔道:“哟哟哟,林方你不怕某个人现在嗓子酸得冒烟啊?” 张媛马上附和说:“吃点醋倒无所谓的,只怕林方回家要跪搓衣板。”说完做了个痛苦的鬼脸。 林方无奈地笑笑,求救似的看了喜梅一眼。 喜梅会意,轻轻掐住张媛的后颈,说:“你们真没完了,是不是?” 张媛立刻求饶说:“不是,不是,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喜梅便松开手,问赵冬冬说:“冬冬,你呢?” 赵冬冬忙摆手道:“我服了,喜梅,不要搹我痒啊。” 喜梅笑了笑,转头问林方:“你能考多少分啊?” 林方踌躇一下说:“560分吧。”看上去没有多少底气。 喜梅舒口气说:“比我想的好多了。如果老师说得不错,560分比重点线高出30分呢。” 林方对其它科目都信心十足,唯独对英语把握不大,所以他估算英语分数时,把底线压得低,150分的试卷,他只估出88分,还不及格呢。 喜梅也知道林方英语不好,只担心他这一科拉分。但听到林方总分超过本科线,就放下心来。 林方淡然地说:“没关系,我并不指望考上北大清华,能上个重点,我已心满意足了。” “是没关系哦,只要某人陪你上学,读一般本科你也愿意是吧?”赵冬冬挖苦说。 林方只顾笑并不作声。 “不过,喜梅估算出的分数下线是580分,可以上一个更好的重点,比如北大,比如北师大,对吧,喜梅,咱不陪那小子落入贫民窟去。”张媛故意气林方。 林方温情地看了看喜梅,心中有一丝愧意。 喜梅用赤热的眼神看着林方。 林方抵挡不住这种热量,只好避开锋芒问:“喜梅,你想报哪所学校?” “只要是师范类的,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反正你没我分数高。”喜梅盘算好了似的说。 林方怕委屈了喜梅就说:“要不我们都报北师大吧?” “就你那分数,行不行啊?”张媛说。 林方立马没了信心。 喜梅就说:“分数线低的也并不一定不好啊。换一个吧。” 林方说:“其实我想报HRB师范大学,考试之前我就看好它了,这个北方的重点大学在咱们省的招生分数线不算高,又地处黑龙江政治经济中心,应该有发展空间的。” 喜梅马上说:“那我也报这所学校。”说后怕赵冬冬和张媛笑话,就照顾到全局说:“我们都想做阳光低下最光辉的事业,一起报HRB师范大学,好不好?” 赵冬冬蔫蔫地说:“不好,姐的分数只够一般本科啊。” 张媛另类同情地说:“我以高中死党的身份,代表国家,代表人民给予你以莫大同情,冬冬,节哀顺变。不过,姐姐我没有喜梅那么高尚,像陪林方殉葬一样陪你去殉葬,黄泉路上,你一个人走好啊。” 赵冬冬气乎乎地说:“去你的。再不积点阴德,就让你一路落档,落到地狱十八层,连专科都不要你。” 喜梅四处看了看,小声说:“你俩一个比一个损。咱们还是考上本科的呢,没考过本科线的同学听了一定更不好受,咱们别刺激他们了。” “哈哈,咱们是有些过分。要不人家还以为咱们幸哉乐祸呢。”赵冬冬笑笑说。 于是四人各有各的决定,又有共同的决定。喜梅和林方第一志愿都报考HRB师范大学,为保险起见,第二志愿填报了省内的二类本科凤栖师大。赵冬冬只估算到530分,就直接报了凤栖师大,第二志愿是省内刚升本的三类本科。张媛怕冷,第一志愿华南师大,第二志愿凤栖师大。 商定完毕,赵冬冬带着坏笑说:“但愿我们四人在凤栖师大重逢。” 张媛小脸一沉说:“冬冬,你什么心态?” 林方心知不太可能,就说:“也好,相聚再叙。” 喜梅粲然一笑。 正说着,班主任来了,让林方把报考志原分发下去。林方照做。完了,班主任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又帮部分学生分析哪个专业热门,哪个专业适合哪些学生。像喜梅林方这些早就定好了专业方向的填完志愿后,都告别班主任,匆匆跑出校园去了。 步出校门,他们一身轻松,仿佛摘下了一顶油烘烘棉帽,摆脱了一件湿漉漉的棉袍,脱去了一双沉重的大头鞋。林方与喜梅并肩走在龙兴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摊贩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说不出的舒畅在二人心头荡漾。 夏山一中,校外摊点。 喜梅和林方坐在一处相对宁静的小桌前。不一会儿,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蒸腾的油泼面,上面漂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喜梅喜欢吃辣,林方也是。不过,二人这么爱吃辣,却也不起痘痘,真让同班同学羡慕得要命。 林方不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完了,辣得大汗淋漓。 喜梅放下筷子,递给林方餐巾纸。她自己也拿出一张,小心地擦了擦那樱桃小口。 林方见喜梅辣得细汗沾湿了刘海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听说能吃辣的人都能当家,将来你是不是要管着我?” 喜梅抿了一下嘴儿,说:“我才不要管你。” 林方又说:“听说能吃辣的女人,第一胎肯定生个男孩,你……” 喜梅剜了林方一眼,说:“滚,你瞎寻思什么呢?” 林方马上收起坏笑,老老实实地说:“没有啊。”说着,便喊老板,把面钱付了。 喜梅知道林方胡思乱想什么呢,心中一乐,并不觉得难为情。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她与林方之间几乎没什么秘密了。 喜梅吃完面,收拾好嘴角的卫生,问林方说:“明天干什么去呀?” 这时,林方自然装出一个具有主心骨的男人样子,说:“收拾东西,回家呗。” “回家?回家也很闷啊。”喜梅说。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闷哪?好久没有去黄河故道了,你不想回去看看故黄河吗?”林方提醒说。 “对,咱们去故道露营吧。”喜梅说。 “我,一个大男人,到哪里都行,你呀,女孩子家,趁早收了这份心。”林方忽然又不同意了。 “呵呵,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想骗我,有那么容易吗?我知道,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喜梅单纯地说。 林方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吧,好吧,就算是吧。可是,傍晚时分,那儿有很多粗野庄稼人,他们多半要到河里洗澡的。” “那有什么,我们不要到那里去,不就行了吗?”喜梅说:“再说还有七叔在,我们先去找七叔。” “好,到时候,别怪我欺付你。”林方坏坏地笑道。 林方所谓的欺付只是抱抱喜梅,并没有别的,喜梅心里明白,其实林方还是很本分的。所以喜梅相信他,依靠他。如果不是申奥成功那天,喜梅大胆的举动,林方即便有意,也不会越礼。 申奥成功那天,全国的观众都沸腾了似的。高兴、兴奋、狂欢、庆祝、歌唱,整个学校也跟着激情舞动起来。那时候大家都在食堂吃饭,男男女女,学长学弟,学姊学妹听到萨马兰奇将要宣布2008年奥运会承办城市时,都闭气息声,轻轻聚到宽屏电视下。当“北京”从那老头口中喊出时,食堂就不再是食堂了。那成了学生们欢呼庆祝的天堂。激动的男生们摇晃着同伴,说:“北京,北京啊。”小女生们也相互拥抱。这个时候,喜梅在抱过赵冬冬和张媛之后,突然抱住林方,眼睛里忽闪的激动,让林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喜梅聪明地表露了她的心迹,害怕的是如果真与喜梅走到了一块,该怎样面对以前像兄妹一样的感情。喜梅大胆主动的表示只有这么一次,以后可都是林方死心踏地地追随她了。林方不喜欢学英语,喜梅强迫他背单词;林方喜欢看闲书,喜梅没收一切不必要的书籍。后来林方的成绩终于像蜗牛一样爬到中等以上。喜梅才放下心来,不再动不动就拿“林伯伯”的话来教训林方了。 “走吧,还愣什么呢?”喜梅提醒道。 “噢。”林方说。 二人一并回到夏山一中,分手后,各回各的宿舍了。 (此节完) 8、黄河新村 翌日中午,林方和喜梅一道回到黄河新村。 西院,林方的老家。(就是林方所说的老院。喜梅的爷爷与林方的姥爷是战友,转业后在黄河新村落户,他们毗邻而居,喜梅爷爷的院落叫东院,林方姥爷的称作西院,两院之间有一道圆形拱门,两家人串门十分方便。) 林方和喜梅刚将自行车立好,林母就从菜园里迎出来了,她眉开眼笑地说:“哟,喜梅回来了。快过来,孩子,让大娘瞅瞅,又长漂亮了不是?” 喜梅羞得面颊通红,转话题问:“伯母,您身体一向还好吧?” “好,好,吃得饱,睡得好,身体倍儿好,呵呵。”林母一见喜梅回家,心情特别好。 “我爸呢?”林方问。 “在村口闲扯来吧。”林母边说边洗手,擦了擦,又对喜梅说:“走,孩子,到堂屋去坐,大娘给你拿好吃的。” 喜梅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伯母,我不吃,您留着吧。” 林方知道母亲还拿喜梅当小孩子待,其实喜梅早就长大了。他有意对喜梅笑了笑,说:“我压根就说嘛,你一来,我妈就不疼我了。” 林母听后说:“你这个坏小子,娘不疼你,你怎么长这么大的?这没良心的。”说着话,进屋去拿东西。 喜梅笑呵呵地望着林方,小声模仿林母语气气林方说:“你这没良心的!” 林方趁母亲不注意,轻轻拽了拽喜梅的辫子。没想到喜梅还像小时候那样娇声告状:“大娘,林方他欺付我。” 林母倒是一愣,不过马上反应过来,道:“林方,喜梅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不能再没大没小的,听见没?” 林方只好毕恭毕敬地说:“噢,知道了。” 林母拿出一盒桃酥递给喜梅说:“你呀,小时候就愿意吃这个。” 喜梅接过来,说:“谢谢伯母。”之后,她捏了一个放入口中,有意看着林方道:“真好吃哦,呵呵。” 林方气乎乎地说:“小心,胖得像沈殿霞一样。” 喜梅才不顾林方酸溜溜的诅咒呢,只管把桃酥嚼得噼啪作响。 林母也拿给林方一盒说:“哪,别再说娘不疼你啊。” 林方其实不愿吃甜食,于是就就将桃酥放到喜梅跟前,笑笑说:“你们都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欢零食,呵呵。你在这儿陪我妈说说话吧,我去准备准备。” 林母问:“准备啥呀?” 林方说:“哎呀,妈,您怎么什么都过问呀?” 喜梅倒无所顾忌地说:“我们要到黄河故道去玩。” “哦,那骑车去不就行了,有啥可准备的?”林母疑问。 林方已走出堂屋了。喜梅自然羞于启齿。她与林方处对象虽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让双方父母一下子接受,似乎也不怎么现实,毕竟这两家曾经像一家人一样。 林方收拾完毕就到东院去了。林母与喜梅聊了一会儿,看看时近晌午,就张罗着去做饭。喜梅要帮忙,林母没有同意,还关心地说:“刚来到家里,歇会儿吧。”喜梅走出房门,见两院之间隔墙上的拱门开着,她猜想林方可能到东院去了,于是跟着进入东院内。 东院几乎接近荒废。甬道的砖缝里已挤满了杂草,葡萄藤疯长了两年,如今已笼罩了半个东屋。堂屋门前倒是很亮堂,可能是因为林父偶尔过来清扫清扫。但是,人迹寥落的院落自然少了份阳气,多少透露出荒芜的气象。院南几株梅花树整整齐齐,一片葱茏,堂屋西角,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枣树生机盎然,青青的圆枣已压沉了枝条。 喜梅也快三年没回到东院来了。自从她祖父祖母过世后,她的父亲卢建国就调往市里工作去了,并在市里分到了房子。她与林方也一同考进夏山一中,渐渐地与东院疏离了。周未时,她也曾跟林方来故道玩,不过,都是住在西院。如今踏入这个儿时的乐园,她真有些莫可名状。曾经的繁华意像一度划过脑际,而眼前却显出几分萧索。七月天里,她却感觉到一丝寒意,于是喊道:“林方——你在这儿吗?” 没人应声。 “林方——我知道你在这儿。”喜梅有些胆怯了。 还是没有声音。 喜梅的心就悬了起来,她准备转身跑回西院,却感觉到有人在她脖子上吹了一口气。她激灵一下转过身来,只见林方站在身旁并坏坏地笑着。 “你混蛋!你吓死我了,你!”喜梅语无轮次地怨道。 “这可是你家啊,你怕什么?”林方说。 “怕你啦。”喜梅气乎乎地说。 林方笑笑,不再言语。 “林方——喜梅——吃饭啦。”林母扯着嗓子喊二人。 “就来。”林方答应着,对喜梅说:“走吧。” 喜梅跟着林方,问:“你到东院干什么来了?” 林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起我姥爷和你爷爷了。” 林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见林方与喜梅,先招呼二人落座。林母已替二人盛好了米饭,她以为喜梅在城里吃惯了米,不习惯吃馒头,特意为喜梅做的。 喜梅接过饭,客气道:“谢谢伯母。” 林母说:“别见外了,快吃吧,爱吃啥菜,自己夹啊。” 林父问林方:“考得咋样?” 林方说:“分数还未公布,谁知道呢?我估计考上重点,应该没问题吧。” 林父从来没指望水鸟一样的儿子变成金凤凰,这个结果,他心里十分满意,但嘴上却说:“不咋样。” 林方看到父亲那按捺下去的喜悦,笑了笑。 林父又问喜梅。 喜梅如实回答。 林父对林方说:“你小子,从来就没有喜梅成绩好。” 喜梅偷偷朝林方调皮地挤挤眼,林方故意嗤之以鼻。 林母给喜梅夹菜。林方也把碗伸到母亲面前。 林父见了,训斥道:“你没长手啊?” 林方只好蔫蔫地夹菜,自食其力。 林父又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说完把吃完的饭碗递给林母。林母盛满饭,又递给林父。 林方受到约束,不敢造次了。 喜梅看到林方消停的样子,怪可怜的。趁林父转身取蒜瓣的空隙,给林方夹了一筷子菜。 林方看了看母亲。 林母似乎已明白什么,不过装没看见。 喜梅和林方,相视一眼,笑了。 饭后,林母告诉二人,说:“不要再到东院去了。那里多年无人居住,说不定你们姥爷姥姥、爷爷奶奶还在呢,见到你们,欢喜得紧,怕把你二人给宠病了。” 林方不以为意地说:“四位老人都过世多年了。” 这时,林父一本正经地说:“上学的都不信这个,也没谁强迫你们信。村上有村上的说法,村上有村上的规矩,听你娘的话也没什么坏处。” 喜梅和林方知道村里的人都这样迷信,二人又不能违拗了林方父母的好意,只能点头称是。 夏山其实并没有名胜古迹可寻,如果有,也只是荒废了千年的宴嬉亭和千年蜿蜒的古黄河。而今,曾让李太白醉卧的宴嬉亭已修复得毫无古意,九曲十八弯的黄河也改道北去,只留下一脉悠悠的故道水,养育着两岸躬耕不辍的夏山人,也孕育出夏山的特产——沙土地上的夏山梨。 林方和喜梅要去的地方正是故道最秀丽的一段。这个时节,贡梨园里生机盎然,梨子业已成形,未到八月节,虽然可以啖食,但是还有些青涩。故道上游的防护林密不透风,遮天蔽日;河道两岸,黄沙细软,熟透的桃子招展着诱人的娇艳;河水清澈见底,芦苇和莆子遍布河边,偶尔一两只水禽贴着水面低飞,受惊的鱼儿跃出水面,它们闹腾成的水晕便将水中的蓝天白云荡向岸边。离石拱桥不远的岸上,有一间茅草屋,现在已砌成砖瓦房,这就是林方七叔栖身的地方。 林七叔是个老光棍,也是市里钦定的守河老人,保护两岸的杨槐林,保护这一段河。七叔便承包下这段河道,用于种藕养鱼,收入还算不错。在林七叔看来,收入多少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喜欢这份悠闲。 林方和喜梅小的时候,经常跟着背着猎枪的七叔沿着河道转悠。那时,他们天真无邪,捉蝴蝶、捞蜗牛(田螺)、逮青蛙,把七叔费尽心思钓上来的鱼再放回水里;七叔做午饭时,两人偷偷爬上鱼舟,摇到故道中心的小沙洲上去捡水鸭蛋,……,总之,淘气的坏事没少干,挨得训斥也一箩筐。即使这样,林方和喜梅还是觉得七叔比自己的父母要和谒得多,至少他从未真正生气过。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倒很希望林方和喜梅在故道闹腾呢,唯一担心的是两个孩子去玩水。 黄河故道。林方和喜梅将自行车停在七叔的小屋前。林方卸下鼓鼓的包裹,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喜梅惊道:“七叔不在。” 林方抬头看看小屋,果然锁着门。他便朝水面上望去,但见水天交织的地方,一条小渔船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船头一老头正抽着烟斗垂钓呢。 “呶,那不是七叔吗。”林方说。 “七叔——七叔——”喜梅大声喊道。 不一会儿,七叔就把小船划到了小屋前的河岸边,问:“你们放假了?” “嗯哪,我们想七叔了,特来看您。”这话倒不算假。七叔挺放纵林方和喜梅的,不像林父那样严肃。 七叔憨厚地笑笑,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橛子上,说:“这丫头,关键你是想这黄河水了吧?” “哼,我想河水干什么,就是想您老了。”喜梅甜甜地说。 林方手插话说:“七叔,她不想水,她是想水里的鱼了。” “噢——馋丫头。”七叔恍然大悟。 “你怎么那么讨厌呢?你才想鱼了呢。”喜梅嗔道。 “我当然想鱼了,不过也想七叔,七叔养的鲫鱼最好吃了。”林方笑道。 七叔绕过弯儿来,说:“你们两个这一唱一和的,感情又要祸害我的小鱼了。” 喜梅“格格”地笑了。 夕阳的余辉已洒落到三人的脸庞上,荷锄晚归的人们陆续来到了渡口,渡口河水清明,水草稀少,沙质细软,最适合人们洗澡浣纱。 七叔想到什么问:“你俩都是大孩子了,我这屋子小,你们可咋休息啊?” 林方说:“七叔,您放心,我们带着帐篷呢?” 七叔看了看那包囊,又看了看二人,平静地问:“帐篷哪能睡开你两人呢?” 喜梅脸上已现红晕。 林方忙说:“七叔,两个帐篷呢。” 七叔还是不放心:“别以为是夏天啊,露水也伤人的。再说了,这河边水蛇水鼠啥都有,还有蚊子啥的。” 林方对喜梅说:“七叔说的也对,我倒没想起来这些。要不咱们回家吧。” 喜梅扫兴地说:“我们刚来到。” 二人刚才还兴致勃勃,现在却默然无语了。 七叔看看二人,笑道:“咋啦?这就没心情了,不是还有办法吗。” 喜梅大眼睛一闪问:“七叔,什么办法?” 七叔说:“呵呵,很好弄嘛,生一堆火,怄些艾草不就完了。也省得露水太大,害你们着凉。” 喜梅马上笑逐颜开。 林方和喜梅就去搭账篷。 七叔又叮咛说:“不要离小屋太远。” “知道了,七叔。”林方说。 西天落日熔金,东天弦月蒙影。除却日食,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的时间十分短暂的,而且只在黄昏或早晨,还要一个在东天,一个在西天。这也许就是造物主所诠释的阴阳八卦。 林方和喜梅在离七叔小屋不远的沙滩上搭起了帐篷。他们忙活了半天,终摆弄成两顶颇为像样的帐篷。只是橛子定在沙地里,经不起风雨,还好,看情况天不会刮起不测风云,反而挂上了道道晚霞。 喜梅忙不迭钻进她的小窝,把天窗打开,把个人天地收拾得厅厅堂堂。 林方说:“现在跑到帐篷里,你捂痱子啊?” 喜梅道:“正是不想捂痱子,所以才开开天窗,让沙地也透透气喽。” 林方又说:“你不怕蚊子进去,晚上叮得你满身红点儿。” 喜梅乐道:“不怕,我带花露水了,只要你不进来就行了。” 林方故作不屑地说:“我闲得!” 喜梅在她的花房里兀自发笑,却不出声,听到林方远去的脚步声,就问:“你哪儿去啊?” 林方说:“我去薅些艾草,待会儿让七叔给咱们怄烟。” 喜梅说:“等等我,我也去。”说着,她从帐篷里钻出来,又将帐篷的拉链拉好,以防虫子、老鼠、沙蛇之类的预先做好埋伏。 她转身见林方走得远了,又喊道:“林方,等等我。” 林方听到,却不回头,但听身后喜梅小跑着追来,暗自发笑。这时,喜梅一声尖叫,吓得林方连忙回头,只见喜梅跌倒在沙滩上。她正生气地望着林方。 林方跑回去,要扶她起来。 喜梅推开林方说:“都怪你,不等我。” 林方笑笑说:“疼吗?不疼吧。沙土这么软,别装了。” 喜梅大失所望,说:“人家还指望你说些好听的安慰安慰我呢。” 林方就说:“好吧,那我可说了啊。呃……小喜梅啊,早都告诉你了,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这孩子怎么老不听大人话呢?看看,这不扭着脚了吧。来来来,让哥看看,扭哪儿啦,疼不疼?哟,扭得还不轻嘛,瞧瞧,脚脖子都红了。不哭不哭,哥哥给你揉揉。以后要乖,要听哥的话,听到没?” 喜梅这才破“气”为笑,说:“你还没我生月大呢,就想当哥哥,这辈子就别想了。” 林方讪讪地笑笑。 喜梅说:“还傻乐什么?扶姐姐起来,背姐姐走。” 林方故意把眼睛睁得老大,说:“你一身都是火……” 喜梅抢白说:“怕热啊,怕热也不行。” 林方小声叹道:“我不是怕热,我是怕你把我给点着了。” 喜梅不依不饶地说:“滚,快点儿背我,我脚真的很痛。” 喜梅并不算胖,但已经十分丰满。林方背起她,不想入非非才怪。林方可不是寺院里的和尚,说什么“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真正的大和尚多半都能把美女看成猪狗马牛羊,或者神鬼、墨盒、香炉等等杂物,而在常人看来,美女与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区别可大了。林方自然不是六根清静的神佛,他选择的抵抗诱惑的方法是避开感观刺激,因为他还没有修炼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光辉境界,也不想修到。 喜梅终于还是如愿以偿地趴到了林方背上,笑吟吟地说:“坏林方。” 林方不乐意了,说:“我怎么又坏了?” 喜梅说:“我不说,反正你就是坏。” 林方说:“好,我坏,现在就把你撂到河里去。”说着背起喜梅朝河边走了几步。喜梅吓得搂紧了林方的脖子,酥胸也贴到林方背上,连连说:“不要啦,不要。” 林方觉得怪怪的,心里有些燥热。在喜梅面前,他对他的自制力没有任何信心,就道:“喜梅,你下来吧。我累了。” 喜梅也感觉到林方浑身发烫,便从林方背上下来。她看了林方一眼,又高兴又羞怯地说:“我……把你点燃了吗?” 林方被猜中了心事,连忙矢口否认说:“你以为你真那么厉害,……天太热了。” 喜梅看出林方在说谎,心中一乐说:“呵呵,天太热了。就这样把人家放下来,也不问问人家脚好没好?” 林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七叔能看见咱们,别闹了吧。” 喜梅撅嘴道:“谁稀罕跟你闹!” 林方诧异地笑笑。 (此节完) 9、河边夜话(1) 林七叔的小屋,炊烟袅袅。微风过处,一阵清蒸鲫鱼的香味弥漫到河岸线上。林方与喜梅闻香而至。 林七叔说:“孩子,收拾完了么?” 林方说:“收拾好了。刚才我和喜梅去找艾草,可是找了半天没找到。” 喜梅笑眯眯地看着林方撒谎。 林七叔说:“不用找了,我这儿有半干子的。刚薅下来的怄不着火。我看你们也不会弄,等会儿,七叔帮你们鼓弄去。” 喜梅说:“谢谢七叔,还是七叔最好。” 林七叔说:“哎咦,这丫头的嘴总是跟蜜罐似的。” 喜梅笑。 林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搬出七叔的餐桌,一墩纯自然产品——一棵大树桩。七叔将表面刨平了,把凌乱的树根收拾整齐,用来当餐桌辍辍有余。 晚餐摆了一桌子,都是河里的物产。清蒸鲫鱼,红烧鲤鱼,油炸小鱼,还有一盘藕。 林方和喜梅吃得没鼻子没脸的,毫无拘束。可能是因为林方和喜梅来了,林七叔也胃口大开,还喝了口烧酒。他问林方喝不喝,林方不愿喝辣酒。他自然要问到考试的情况。二人报喜不报尤,又说报了同一所大学。 林七叔呷了口酒,看着出双入对的喜梅和林方,叹口气道:“唉!现在日子多好啊,你二人该好好珍惜才是。” 林方和喜梅互视一眼。林七叔夹了几片藕放入口中,便不再吱声。 林方听村上人说过,林七叔当年可是治理故道的能手。雨水多了不淹地,雨水少了不旱地。他养鱼、种藕、打猎、开拖拉机,样样都会,还当过民兵队长,本来前途一片光明,但错就错在他爱上了一个下乡的知青。听说那女知青很在乎他,但是他们之间还是上演了一出老套又现代版的牛郞织女式的黄梅戏。最终王母娘娘拆散了他们。七叔倒也情痴,自那之后,再未婚娶,这让林家上下十分痛心。说是情痴,多数现代人可能要骂他“傻逼”。 “七叔,我们去渡口洗澡吧。”林方为转移七叔的思路,提议说。 “嗯,吃完饭再说。”七叔道。 喜梅这回倒很乖巧,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说“我也去”。不过,这大夏天的,喜梅的确也想洗个澡。刚才她与林方闹腾了一阵子,身上也粘糊糊的。 饭后,林方与林七叔到渡口去洗澡。 傍晚,来故道渡口冲凉的人还真不少,不过都是男人,个个赤身裸体。多少年没有赤条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林方真还不太习惯了。七叔脱衣漫漫下水之后,林方还磨磨蹭蹭地未***。他想穿着内裤洗来着,但是看着那些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光腚男孩们,知道会被周围的男人们嘲笑,他可不想听到这些大大咧咧的农家汉子说他像娘们儿一样。于是也光着屁股跳入河里。 在这个被默认为男浴的渡口,林方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儿时的快乐时光。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天真孩子,看他们肆意地戏水,欢快地潜水,比划着踩水,林方就像看到他童年的翻版。也学他们那样扎个猛子,却没憋多长时间,便浮出水面。那种在水中穿梭的乐趣丝毫不减当年。 “林方,你多少年没气过水了,不要往水深的地方去。”七叔提醒道。 林方嘴上说“好的,七叔”,而动作却没有停止往深水中潜。 七叔见了,欲再警告几声,而林方已经潜入水里去了。七叔不是相信林方的水性,而是林方几年未粘故道水,怕生疏了。 林方潜到一人多深的地方,感觉累了,想透口气,可是无论他怎样上浮却浮不上来,感觉一只脚被一双手抓住了一样。 林方这才害怕,胸中憋足的气将要耗尽,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想起了老人们所讲的“水鬼的故事”,心中不由得更加恐惧,难道我这么倒霉,居然成了水鬼的替身魂魄。情急之下,他在水底睁开了眼睛,但见水下沙石片片,游鱼群群,墨绿的水草团团簇簇……哦,水草,林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断了缠在脚上的几根水草,浮出水面,长吸一口气,急忙朝岸边游去。 七叔见林方老不浮出水面,正领着几个精壮的汉子往这边游呢,看到林方骂道:“你个混小子,搞什么鬼呢?” 林方心悸未定,也没回答七叔的问题。 “你是不是淹着啦?”七叔关切地问。 林方定下神来,撒谎说:“没有的事,我只是想知道我能憋多长时间。” 七叔说:“那也得先跟我说一声啊。” 林方傻笑一下。 幸亏这河水清澈,才让林方救了自己一命。这件事似乎使他明白了生命无常、乐极生悲的典故。 穿好衣服之后,林方还心有余悸。 七叔和几个中年人在杨树下聊天,林方没有心思与他们闲聊,就跟七叔说了声,先回小屋这边来了。 满天的星星越来越多,已上夜影了,帐篷那边的充电灯没有亮,林方猜测喜梅还在小屋这边。 小屋里灯光闪亮,电视里好像正放着夏山新闻,小屋门却关着。 林方来到门前,推门却推不动,倒听到一些淅淅沥沥的水声,就喊道:“喜梅,干嘛顶着门啊?” 室内,喜梅听了仿佛吓了一跳,惊道:“你怎么回来那么早啊?” 林方从门缝里看去,但见喜梅刚想用浴巾遮住胴体,还是慢了一步,纤腰酥乳还是被林方偷了去。 林方不好意思地说:“喜梅,你洗澡呢?” 喜梅生气地说:“你别过来,先一边呆着去。” 林方装无赖说:“有什么呀?小时候,我早见过你了。” “你越来越烦人了,我要到伯父伯母那里去告状。”喜梅说。 这种威胁,在林方这儿早就失去了效力,喜梅也不可能让林父林母知道此事,不过,她倒是乐意拿这个说事儿。 林方乐意听她这个假意的威胁,就说:“好吧,你快洗吧,等一会儿,我们去捉‘蝉猴’。” 林方到屋旁的柴草堆上拽了把软柴禾,又到干柴堆上找了些檗柴,拿到两个帐篷中间点燃,还好,居然燃烧得很旺。待火势稳定后,他便跑到自己的“小窝”里,打开充电灯,一个人无聊地翻书。太热了,只好出来把火焖灭。 “林方,我好了。”喜梅在小屋那边喊。 林方便提着充电灯到喜梅那边。 喜梅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问:“去哪里捉啊?” 林方说:“我刚才从杨林那边过来,杨林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咱们再去,估计逮不多少,梨园的人也不会少,不如去桃林,桃林低矮,又有桃毛,人们不愿去,所以我们有机会。” 喜梅说:“刚洗完澡,再钻桃林,又弄得浑身刺闹,我不去那里,咱们去梨园吧。” 于是二人去梨园。但见一拨拨捉“蝉猴”的人们来来回回,把贡梨园给翻了一遍又一遍。喜梅和林方只捉到了几只已化成蝉的“蝉猴”,不过,并肩作战逮蝉猴的乐趣还是喜不自禁。 小时候,多半都是林方来照,喜梅去捡,捉来一大捧,第二天或是林方的姥姥或是喜梅的奶奶为二人炕成美味,二人再你一个我一个地吃掉。其实喜梅乐意吃这东西,林方只是好奇,见人家喜梅要吃,他也要。如今听说官员和商贾很欣赏这个,致使蝉猴价值飙升,一个要卖到两三毛,所以人们都发了疯似的捉蝉猴,勤劳的人一个晚上能捉一二百块呢。 显然,林方和喜梅相对懒惰,不多会儿就回小屋来了。 七叔已帮二人把艾草怄了,见二人回来就说:“逮了几个?” 林方说:“不到十个吧。” 七叔说:“人家逮‘爬拉猴’的,都准备了长竿,你们哪里是逮家子?就是逮着玩罢了。” 林方说:“对呀,七叔,我们就是来玩的嘛。” 喜梅邀功似的说:“七叔,我把屋子收拾得还好吧?” “好,好,有喜梅在,七叔省心多了。看看这碗筷刷得多干净,看看这屋内多亮堂。哈哈哈。林方就不行了。”七叔夸一个,贬一个。 喜梅自豪地笑了。 林方朝喜梅吸了一下鼻子。 二人在七叔这儿看了会儿电视。林方又与七叔谈了些近几年市、乡里扩建黄河故道的计划。听说这些防护林就要被砍伐了,林方一阵唏嘘,七叔更是于心不忍。 9、河边夜话(2) 喜梅没有心情听二人东扯西拉,看看没什么好电视,就恹恹欲睡。 七叔见喜梅犯困,就对林方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注意盖好毯子,别让露水露着。” 喜梅和林方答应着,一同回到帐篷那儿。 火已熄了,只留下艾烟袅袅。 喜梅进入她的花房,又撒些花露水,以驱虫赶蚊。之后,问林方要不要。 林方以为他听错了,泄气道:“你早点说嘛,帐篷都固定好了,如何靠近啊?” 喜梅又气不得又笑不得,索性不再啰嗦,她从花房出来,拉开林方的帐篷,一下钻进林方怀里。 林方被喜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随后一阵女孩身上特有的芳香伴随着洗发水淡淡的幽香沁入林方心脾,他木然半晌,才搂住喜梅,在她脸庞上吻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她。 喜梅似乎又想骂他“坏蛋”来着,但终究没有,她的樱桃小嘴慢慢靠近林方的唇。于是二人就模仿电影里接吻的样子,唇碰唇式的吻了几下。 唇分以后,喜梅问:“高兴吗?” 现在林方已经弄不明白“高兴”是什么意思了,却还说:“嗯。” 二人睡意全无,就这样平静地躺了一会儿。 林方问:“现在不害怕啦?” 喜梅不好意思了,轻轻揪住林方耳朵,说:“坏蛋。” 林方只好承认自己是个坏蛋。 (在这个年代,两个相爱的年青人钻进同一个帐篷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脑袋里有点异样的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只信欲望和金权,把其它一切斥为虚伪。作者无法表态,我只是讲述我同学曾讲述的故事,他说这两个年青人并没有激情迸发到超越界线的地步,所以我无法妄作篡改。至于传说是真是假,是否存在谬误,还须看客自己判断。) 林方将喜梅温软的小手从耳边拉到胸前,说:“你听听我的心跳吧。” 喜梅感觉林方的心跳在加速,也感觉自己的心跳也不是很正常,于是拉林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在林方碰触到喜梅睡衣的一瞬间,他倏地颤抖了一下。 喜梅同样颤抖了一下,胸口的起伏已十分明鲜。 林方的手逐渐不听使唤,从心口漫漫地滑向喜梅的小腹。 喜梅的身体还在颤动。 林方的举措却戛然停止了,他两手交叉平躺在地帐篷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喜梅侧过身,依偎在林方怀里,也不说话。 林方便拿右胳膊给她当枕头。眼下,他真不知道该不该破坏这份纯真的感情。想想傍晚被淹的一幕,他眼前着实依次闪现过“人生无常”、“及时行乐”、“乐极生悲”三种思想。他似乎不想乐极生悲,于是被那些看不见的条条框框约束住了,似乎人的正常感情也被束缚得不正常了似的。他把被淹的事儿告诉喜梅,同时也把这种怪怪的思想一笔带过。 喜梅听后,先是十分担心,问林方呛住没有,待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就将身体贴紧林方,同情地说:“只要你不始乱终弃,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林方笑笑说:“你也太好骗了。” 喜梅认真地说:“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被骗,被谁骗?不相干的人想骗我,我还不愿意呢。如果被你骗呢,呵呵……” 林方自我感觉良好地说:“你就心甘情愿,对吗?” 喜梅说:“给你点儿阳光,你就自恋吧!” 林方收起笑容,沉思半晌,道:“我不会骗你。即便有一天骗你,也要为了你。” 喜梅说:“你觉得女孩子不该这么直接,是不是?” 林方淡淡地说:“不是。不过,这真不像你的性格。” “你不高兴了?”喜梅一只手轻轻捶打着林方的胸膛,撒娇道:“人家喜欢你嘛,在人多的时候装矜持,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让人家装啊?很累的,真不知道心疼人!” 林方忙说:“喜梅,我不是这个意思。” 喜梅道:“那你什么意思呀?” 林方说:“从小到大我们都像亲人一样,我真担心大人们能否接受了这个现实?” 喜梅也眼现忧虑,说:“我爸肯定举手赞成,我妈就……不过,我会让她同意的。” 林方说:“我家正好与你家相反,我妈估计不会反对,我爸守旧,可能已当你是自家孩子了,不同意这件事。自家的干女儿成了自家的儿媳妇,他会很别扭的。” 喜梅说:“我不管大人们的看法,你只要诚实地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就行了。” 林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那还用说吗?” 喜梅莞尔一笑说:“那就好。你发誓吧。” 林方说:“啊?要发誓啊,不必了吧。” 喜梅强硬地说:“不行,必须发誓,说你不再喜欢第二个女人。” 林方笑笑说:“我妈算不算啊?” 喜梅说:“当然不算了。” 林方嬉皮笑脸地说:“那好吧,除了我妈和喜梅,我不再喜欢第二,哦不,第三个女人。” “没诚意。”喜梅说。 “怎么没诚意了?”林方问。 “没诚意,就是没诚意。”喜梅故意说。 “那……怎么样才算有诚意?”林方口不译言。 喜梅“格格”笑出了声,说:“算啦,算你勉强过关啦。” “你说的,我过关了,呵呵,现在轮到你了。”林方坏坏地笑着。 “干什么?”喜梅开始装傻。 “你说喽,我追求别的女孩的权利被你剥夺了,按理说你要以身相许,对不对?”说着故意用猥亵的眼神盯着喜梅,伸手去碰触喜梅敏感的身体。 喜梅知道,林方只是摆出狼的样子,却不会实施狼的行动,除非她一味地撩拨他。不过,喜梅似乎也知道这个度。二人还要上大学,还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当时他们所认定的“有意义的事情”也许不包括结婚生孩子。 所以喜梅把林方的手从胸前推开,“格格”笑道:“现在不行了。”这样说却不这样做,还将软绵绵的身体贴紧林方。 林方说:“这不公平,只准你非礼我,不准我非礼你。” 最后,林方真有些受不了,索性翻过身,滚到另一侧说:“喜梅,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喜梅笑笑,不再偎过来。她温情地说:“放心好了,这一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林方知道,这是喜梅的承诺。他为拥有喜梅这样的红颜知己而心潮涌动,他珍惜这份青梅竹马般的感情。当今社会,许多放荡江湖的人很排斥青梅竹马般的爱情,他们多半向往“一见钟情”和“露水之情”,因为“青梅竹马”似乎少了份激情,少了份刺激。但是,林方和喜梅还没有被这种“先进”思想洗脑,他们发誓忠于这份真情。 充电灯终于没电了。林方关掉它。 月亮早已西斜,二人这才发现天窗上的星斗那么明亮。原来黑夜并不孤单,起码有星月做伴。 10、田螺姑娘 第二天,东方刚露微曦,七叔就划着小船撒鱼食去了。 太阳已经爬上杆子了,林方和喜梅还未从睡梦中醒来。直到七叔归舟以后,劈柴做饭,才把喜梅吵醒。她把帐篷拉开点缝,见七叔就在不远处。她若现在逃出帐篷必定会让七叔发现。于是她捏住林方的鼻子,等林方被弄醒了,她将手指放在口前示意林方息声。 林方就没作声,坐起身来,感觉右臂发麻,轻声道:“你还是枕着我胳膊睡的,胳膊都酸了。” 喜梅整理了一下睡衣,羞赧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又枕着了。” 趁七叔回小屋拿东西的当口,喜梅倏地跑回她的帐篷里。 林方看她狼狈的样子,兀自笑了。 早饭后,七叔的活儿早忙完了,不用二人帮手,所以二人绕故道游玩去了。 晴朗的七月,烈日炎炎。知了在故道两岸的杨槐林里“嘶嘶”地吟唱,沙滩被烤得着了火似的,剌眼的光线似乎穿透了厚实的杨叶,像钢针一样扎向树下歇脚的人们。 林方和喜梅每人骑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风一样的从人们身边呼啸而过。纳凉的人们无法理解,有人就道:这么热的天,这两个孩子胡闹啥呢?另一个就说:吃饱撑的。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到地里薅把草。第三个说:倒不怕中暑哟。 二人游兴正浓,根本不在乎。人迹稀少的地方,正是水鸟群集的地方。故道纵深的弯角,成群的水鸟被二人惊起。他们便放下单车,徒步向浅滩的沙洲寻去。 林方脱下凉鞋,挽起裤管,蹚水向芦苇和莆子茂密的地方去。 喜梅提醒道:“小心有水蛇。” 林方说:“你别过来了。……这好像是个鸟窝,一会儿拿给你看。” 不一会儿,林方便将水鸟的巢穴小心翼翼地端到喜梅根前。 四只小蛋安静地躺在巢穴内,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喜梅便动了恻隐之心。林方说:“待会儿,我还放回去。” 喜梅嘲笑道:“我以为你又要拿回家煮着吃呢。” 林方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做的那些不懂事的事情,你还记的呢。” 喜梅说:“怎么能忘呢?” 原来林方小时候专门爱找水鸭蛋,水鸡蛋,还捉青蛙,并且将它们统统残忍地杀死,然后让七叔做成美味佳肴,二人大快朵颐。那时候,喜梅自然不会反对,倒乐意跟着林方找野食。 随着环境的恶化,故道的水鸟越来越少了。林父说过,他小的时候,故道里大雁成群结队,有时候还能看到天鹅,就别说水鸡水鸭鹌鹑和翠鸟了。林方小时候,就只有水鸭水鸡等小水鸟了。现在,偶尔能看见一两只水禽,显得孤苦伶仃。 林方说:“防护林一砍,故道很可能从此失去生机。” 喜梅不太关心这个,只关心眼前这窝小鸟的安危,就说:“送它们回去吧。” 林方就把这四只已经胚胎发育的鸟蛋放回芦苇深处。他刚回到岸边,就见老鸟“呲棱”一下飞回窝里去了。 他和喜梅十分欣慰,似乎做了件大好事。 这时,林方脚下被一个硬硬的物体硌住了。他弯腰摸着,拣起来一看,原来是河蚌,再仔细瞅瞅河边的浅水里,有不少呢,还有水蜗牛,一大片一大片多着呢。 “喜梅,快拿塑料袋来。”林方说。 “干什么?”喜梅问。 “我们可以捉窝牛(田螺)啊。”林方说。 喜梅也品尝过田螺,非常喜欢,现在也不同情田螺了,就找来一个大塑料袋,撑开说:“放里边吧。” 林方摸了许多田螺和河蚌,看看差不多了,就回到岸上。 喜梅指着林方的小腿肚子,吃惊地说:“林方,你让蚂蟥给叮了。” 林方也吓坏了,据说这个东西很斜门,叮你的时候,你没感觉,吸你血时,你更没感觉,它可以释放一种类似麻醉剂的东西,况且你还不能往外拽它,越拽,它吸得越紧,只有用鞋底使劲儿抽自己伤口,那样它会吃痛,才能松口。 喜梅把林方的凉鞋拿来说:“快给你。” 林方忙抽被叮的地方,那吸血蚂蟥倒没有坚持,三两下就松了口,或者它已经吸饱了。而林方的小腿也被自己抽红了。 喜梅心疼地说:“让我看看。” 林方装大男人的口气说:“不就淌点血嘛,有什么好看的?”说着把伤口的血挤出来些,到清水处洗净,穿上凉鞋,狠踹了那蚂蟥两脚。可是,人家蚂蟥根本不当回事,还在赖在地上蠢蠢欲动呢。 喜梅见了,笑道:“现在知道什么叫欺付人还耍赖皮了吧?” 林方听出言外之意,将手上的水揌向喜梅。 喜梅惊谎之余说:“大坏蛋。” 林方本想捉一种叫做“戈野”的鱼,说它是鱼,它又不像鱼。它长不太大,背上和两颊生有三根长刺,用以自卫。因此不太好捉,弄不好被它的刺给扎了,会痛很长时间,可能刺上有毒,它有些像河豚。不过,林方没能如愿以偿。近些年河里的生物锐减了很多。 这时,七叔悠悠的小船载着长长的水镰刀,向一片过于茂盛的水葫芦划去。他抬头看到林方和喜梅,远远地喊道:“你俩回家吧。喜梅,你爸妈来了。” 喜梅听了,有些扫兴,怏怏地回答说:“知道了,七叔,你先忙吧。” 林方说:“走吧,阿姨怕我把你拐跑了,不放心啊。” 喜梅气乎乎地说:“难道你没有吗?哼,你早就想拐跑我了。” 林方也不否认,暧昧地笑笑。 回到七叔的小屋,但见林父坐在木墩上,七叔还在河面上摇橹。 (那一年手机尚未普及到农村,七叔这儿也没安电话,不可能打个电话就完事,林父亲自过来了。) 只要林方和喜梅在一块,林父一般不会训斥林方。林父看到二人,严肃地说:“林方,你们到故道来,也不和大人说清楚,害得大人们担心。” 林方说:“爸,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我们跟卢叔说了,卢叔也同意的。” “伯父,是我没有和爸爸说清楚,您别怪林方。”喜梅说。 林父看看二人,又看了看两顶帐篷,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拾收拾,回去吧。” 林方和喜梅马上去收拾东西上。林父骑着摩托车先回去了。 等七叔满载水生植物的渔船摇回来,二人向七叔道别。 林方说:“七叔,我们捉的田螺,给你下酒吧。” 七叔说:“孩子,我靠河边住,什么水货没有啊。你们带回去吧,轻易不回家一趟的。” 于是,二人便将田螺带回黄河新村了。 进门就听到林母和喜梅的母亲杨雪莲在聊天。 杨雪莲说:“这闺女大了,真不中留,放假了,也不进家,不吱一声,就跑黄河来了。以后可还怎么管得住。” 林母说:“这不也是家嘛?老家呀。” 杨雪莲笑笑道:“可不是嘛,还是这地方清静。” 喜梅见到杨雪莲,稍带娇怯地问:“妈,你来干什么?” 杨雪莲说:“想我闺女了呗。”说着,她看了看林方。 林方马上说:“阿姨,您好。” 杨雪莲笑道:“嗯,不太好啊,想自家闺女却捞不着见。”随后看着喜梅道:“我看想也是白想,人家不想妈,还要妈亲自来找她。” 喜梅嘤咛一声说:“谁说不想啊,您就会编排人。” 林母帮喜梅说:“就是嘛,喜梅昨天还内疚说,没有等你出差回来,就跑老家来了。” 杨雪莲搂着喜梅端详了半天说:“孩子,你瘦了。” 喜梅反对说:“妈,你说谎,我明明胖了。不信你问林方。” 林方自然知道喜梅胖了点,但却还乖张地道:“好像是瘦了点啊。” 杨雪莲马上说:“看看,林方不会说谎吧。” 喜梅朝林方撅嘴,怕林母看见后笑话她,马上收回本相说:“伯母,伯父和我爸爸呢?” 林母说:“你爸爸和你伯父到镇上去办点事情,估计晌午不回来了。今儿晌午,就咱娘四个,想吃什么,大娘给你们做去。” 喜梅说:“我们捉了田螺。” 林方也想到田螺,出门把田螺放到清水里,让它们吐淤泥。 喜梅跟了出来。杨雪莲也跟出来问:“听说田螺里有寄生虫,能吃吗?” 喜梅说:“小时候,我们不也吃过吗?” 林方无语。 杨雪莲说:“这孩子。” 林母也从堂屋出来,笑说:“以前不懂,现在都讲科学,吃这个东西的真是不多了。” 杨雪莲附和说:“就是。不能吃,别摆弄了,林方。” 但是,林母又说:“只要弄熟了,就不碍事的。加些辣椒和材料,还是不错的一道菜。” 喜梅朝杨雪莲得意地笑笑。 杨雪莲跟这两个年青人固然没有多少共同的语言,还是跟着林母去菜园摘黄瓜去了。 午餐自然十分丰盛,并且都是真正全天然无公害的。有青椒炒鹅蛋,青椒扁豆,凉拌黄瓜,红烧茄子,鹅蛋豆角,……当然还有一盘辣炒田螺。林母怕田螺吐不净淤泥,就用滚水煮了几滚,让林方和喜梅用针一个个掘出田螺的细肉来,再清洗多遍,配上辣椒,大油一炒,别有一番风味。喜梅和林方参与了主要制作过程,当然不忌讳什么细菌,尽情地享受这道美味。杨雪莲回到城里几年,受科学洗礼太多,因此不敢食用。 喜梅故意道:“妈妈,真好吃呐。不信你尝尝。”说着夹起一块田螺肉放入杨雪莲碗里。 杨雪莲说:“你这孩子。”虽然不想吃,但又不好意思扔掉,只好将就着吃下。这一下可来劲了,接二连三地夹这道菜。 林母笑道:“呵呵,孩子们没骗你吧?不要担心,我们高温消毒了。” 杨雪莲夸道:“嫂子,你这手艺,还跟往年一样好噢。” 林母自豪地说:“那是,要不怎么能把我儿子喂这么结实。” 林方不好意思地说:“妈——吃饭吧。” (此节完) 11、梨花带雨 傍晚,卢建国的吉普车停在了西院门前,司机下车,把卢建国一侧的车门打开。林父自己打开车门,也从车上下来。从二人红通通的面宠上来看,他们与别人一起喝酒了,并且事情已经在酒桌上取得圆满进展。 林方听到车响,忙打开大门,出迎道:“爸,卢叔,你们回来了。” 卢建国晕晕乎乎地笑着:“噢,林方啊,本来要让喜梅在老家玩几天的,可是你阿姨想闺女,这不,非要跟我来看看。” 听到这话,林方知道喜梅今天就得回城了。 林父对卢建国说:“一定是林方这小子哄喜梅来的,回头我再收拾他。” 林方苦笑一下。 虽然林方在眼前,但是卢建国并不忌讳,却说:“哎——喜梅跟着林方,我倒也放心。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两人吵过架。” 喜梅帮林母收拾好碗筷,正在堂屋与杨雪莲叙母女之情,听到卢建国的吉普车回来,就高兴地出门迎接。 她见父亲与林伯父醉熏熏的样子,就怨道:“爸,您又喝多了。” 卢建国讪讪地说:“不多,不多,乖女儿,走道又没跌跟头。听说你们又跑黄河故道去了?” 喜梅没回答卢建国的问题,倒是针对他“喝多”的话题说:“您就会说。” 林父笑道:“喜梅这孩子就是懂事,怕你喝高了,对健康不利呢。” 他们来到堂屋,林方已经搬好几把椅子,请卢建国和父亲坐下。这时,林母收拾完餐具,也从厨房过来嘘寒问暖。四个大人聊及十年前的光景,林方和喜梅也记得许多往事。他们伫立一旁,不便插嘴,也不便走开,偶尔相视一笑,自得其乐,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表情露意。四个大人倒没有注意二人思想的游离,依旧像久别重逢一样谈论旧事,畅想未来。卢建国帮助林父分析了国家政策,杨雪莲向林母讨教十年前吃过的油渍萝卜英子的做法。聊过港后,终于兴致大减,四人都有些口干舌燥,天也晚了,于是卢建国说:“我回去还要写份考察报告,改日再聊吧。”起身就要回城。 林父自然要挽留一番。 林母道:“建国公务忙,咱不问他。雪莲你这刚回来,要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在老家住几天呗,东院没收拾,不过,这个院的东屋也有好几个厢房呢,你和喜梅住这儿得了,省得回城里喝那带着怪味的水,还有那呛人的汽车烟。” 杨雪莲笑了笑说:“不了,大嫂。我这几天不在家,家里被他弄得跟狗窝似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跑你这儿窜门来了。” 卢建国倒没什么不好意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似的。 林母和林父笑笑。 杨雪莲对喜梅说:“明天妈想去买些日用品,陪妈一起去购物,行不?” 喜梅自然不能说不行,她看了林方一眼。 林方领会喜梅的意思,他想对喜梅说,以为以后时间长着呢,有个诗人不是说了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何必在朝朝暮暮。眼前这种情况,他能做的只能是缄口不语,微笑着点点头。 卢建国见女儿有些不情愿,就道:“怎么啦,姑娘?你还没疯够吗?” 喜梅乖张地说:“差不多了吧,就是还没有去钓鱼。” 林父照顾到杨雪莲的情绪,说:“你七叔守着河,你们想钓鱼,什么时候都行嘛。” 喜梅很聪明,她知道杨雪莲疼她,也不想惹杨生气,就挽住她的胳膊说:“妈,买什么啊?我陪你去。正好我也要买画妆品。” 杨雪莲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道:“跟亲妈还眼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你那点小心事,妈还不知道么?” 林方和喜梅相对愣了一下。 卢建国说:“好了,好了,我们回啦。” 林父说:“路上慢点儿。” 林母说:“有时间,就回老家住几天。” 卢建国和杨雪莲答应着。 司机拉开车门,先请杨雪莲和喜梅上车,之后又拉开另一侧车门,请卢建国上车,带好车门,也上车发动了引擎。 喜梅依依不舍地朝林方挥挥手。 林方也依依不舍地挥手。挥手或许能留下些许爱意,却留不住缓缓开走的吉普,转眼,军绿色的吉普车已消失在村口,留在林方心中的爱意已落了一层怅惘。 喜梅不在身边的日子,林方便帮助父亲喷洒农药,锄草浇地,管理果园,与堂兄一起收购黄桃,忙得不亦乐乎。繁忙之中,他偶尔想起喜梅笑容可掬的样子,自得其乐,有时会不自觉地坦现在脸上,堂兄嘲笑:“哎哎哎,美什么呢?”林方自然不会告诉他。这些天,林方积极向上,热情洋溢,干劲十足。 七天之后,夏山一中。户外,太阳像月亮一样白炽一片,虽然不怎么毒辣,但闷热异常。 校门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树荫下,几人欢喜几人愁。 林方被挤得浑身热乎乎的,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分数。终于在最后一张布告的正中间发现了喜梅的名字,可是,当看到喜梅的总分数后,他心中甚为震惊:537分。不可能啊,看喜梅把握十足的样了,一定哪里出错了。他依次查看她各科成绩,语文数学分数正常,文综也问题不大,而英语只有90分,刚刚及格。这怎么可能啊?喜梅的英语向来全校最好,还拿过市里比赛大奖。他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查完没?哥们,查完赶紧撤啊,兄弟还没查呢。”一个同班男生道。 林方淡淡地说:“马上。”于是接着向下查,看到自己的名字,总分577分,英语居然考了107分,这莫不是阴差阳错了吧?他寻思着退出热气蒸腾的人群。 林方正不知所之,搭眼瞧见在梧桐树下乘凉的张媛,便朝她走了过去。 张媛笑呵呵地说:“刚来啊?” “嗯,你考了多少分?”林方直接问。 “578,你呢?”张媛说。 林方如实相告,又问见没见到喜梅。 张媛没看出林方焦急地心态,就说:“没有。”随后又兴奋地说:“华南师大录取分数线560,我过关了。” 这时,赵冬冬从教学楼上下来,埋怨林方说:“你怎么才来呢?” 林方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问:“喜梅呢?” 赵冬冬说:“她落档了,心情不好,回家了。” 张媛惊讶道:“什么?怎么会这样啊?” 赵冬冬说:“据她回忆,也许是英语科目的答题卡涂错了。” 林方脑袋“嗡”得一下,怎么这种万里挑一的事情却出在喜梅身上呢?是喜梅时运不济,还是告造化弄人?看来老天也是欺软怕硬,为什么总将厄运降临到温柔可爱的人身上?不过,天可不同意,它也许会解释说:任何事情,偶然的因素少之又少,一切结果都有其内外原因。 张媛听后,叹息说:“啊?她一向仔细认真,这次怎么那么疏忽呢?” 看到喜梅的分数后,林方的心就悬在喜梅那儿了,为了稳住场面,他礼貌地问了问赵冬冬的分数。 赵冬冬说,不上不下,正好够凤栖师大的分数线,然后又惋惜地说:“没想到喜梅要与我上同一所大学。” 张媛说:“都怪你个死妮子疙瘩,老说让我们落档,看你那乌鸦嘴把喜梅拖下水了不?” 赵冬冬委屈地说:“我也不想啊。” 张媛并不饶她,又说:“人家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段缘。你看你,非要把人家俩拆散,有什么企图啊,你?” 林方无心听他们饶舌,只想尽快见到喜梅,于是说:“你们先聊啊,我有事先走了。” 赵冬冬知道,林方必定是找喜梅去,就停止不荤不素的谈话,说:“好的。” 张媛似乎也明白林方的心情,也说:“你快去吧。” 林方到车库取来单车,跃上车座,朝松竹小区呼啸而去。 松竹小区,三幢三单元三楼。这是卢建国三年前购买的一处房子。 室内虽不能说富丽堂皇,却也装修得整整齐齐,古色古香。家具一半以上都是漆木桌椅,只有一条沙发与电视相对。卢建国还是偏爱中式家具。 从画面上看,杨雪莲正在敲喜梅房间的门,还担心地问:“怎么了,姑娘?你哭什么?有话出来跟妈说,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叮咚……”门铃响了。 杨雪莲顾不上两头,先告诉喜梅说:“有客人来了,你别哭啦,人家笑话。”随后来开门,见是林方,急忙问:“林方,喜梅这是怎么了?来到家里二话不说,钻到房间就哭上了。莫不是你惹她来着?” 林方见杨雪莲降罪,忙说:“不是的,阿姨。” “那是怎么回事呢?” “她落档了。” “哟,怪不得呢,那挺不是滋味的。”杨雪莲并没多大惊异神态,又对林方说:“你先坐着,喝水自格儿倒啊,我去喊她出来。” “好的,阿姨。”林方说。 杨雪莲来到喜梅门前,劝道:“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落档了么?落档又不是没学上,实在不行,复读一年,妈也支持你。” 杨雪莲根本没弄清喜梅的心思,只能越劝越乱。喜梅反倒哭得更来劲儿了。杨雪莲没辙了,就道:“多大了,这点儿挫折都受不了,林方可来啦,不怕人家笑话你。” 听到林方的名字,喜梅的委屈似乎更大了,却强忍住不再哭出声来。 杨雪莲这才弄明白,林方这小子比她这个当亲妈更有说服力,就改变策略说:“你出来吧,林方有话跟你说。” 可是,喜梅依旧嘤嘤低泣,并不出来。 林方说:“阿姨,让她静一会儿吧。” 杨雪莲在林方对面坐下,说:“你也知道,喜梅从小让我宠坏了,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这回,让她经历经历也好。” 林方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置可否。 杨雪莲见林方有些拘束,就递给他一个苹果,说:“林方你别客气,吃个水果。” 林方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却并不削皮,也不吃。 杨雪莲问:“喜梅落到哪所大学了?” “凤栖师大。”林方说。 “凤栖师大也是咱省的本科院校啊,比三类本科好多了。这孩子,心还挺高的。” 林方自然知道喜梅并非心高气傲,却不得不附和说:“喜梅是很要强。” 杨雪莲又问:“你考上哪所大学了?” 林方现在不想谈论这些。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陌生的人群,没有喜梅在身旁,他不敢想像那将是什么样的日子。也许就是形影相吊,度日如年。于是他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肯求说:“阿姨,我能进去跟喜梅谈谈吗?” 杨雪莲有些诧异,但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就勉强笑道:“你试试吧。你也看见了,她现在连亲妈都不理。” 林方不顾碰壁的危险,也没在意杨雪莲善意的警告,来到喜梅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说:“喜梅——你出来吧?” 房间里没有声响。 林方又说:“你出来吧,阿姨回房间了。” 房里棉拖鞋踏地的声音响起。稍后,“啪”得一声,大概是反锁被拧开的声音,但是喜梅并没出来。 林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一条缝。他再次征寻意见似的看了看杨雪莲。 杨雪莲无奈地点点头,示意林方可以进去。 林方进入喜梅房间,见喜梅正歪在床上,不再哭泣,她用林方送的一只“北极熊”挡住哭红的眼睛,和被泪水弄脏的脸蛋。 林方慢慢靠近她,想轻轻拿开那个北极熊,手却被喜梅狠狠地拨到一边去了。 林方无可奈何,劝道:“心情不好,要是我也会心情不好的,谁碰上这样的事情都会心情不好,不过,我若说出我的计划,你就不会心情不好了。” 喜梅仿佛无心听林方的劝解,还是不言不语。 林方说:“我要放弃HRB师大,也去上凤栖师大。” 喜梅身体震动了一下,想了想,这似乎不可能。高考录取的方式是从高往低流的。如果HRB师大录取了林方,凤栖师大根本录取不着,除非林方的第一志原是凤栖师大。于是,喜梅又小声啜泣起来。 林方坐在床沿,伸手将北极熊挪开。这回喜梅却没有拒绝,而是放开北极熊,慌忙又用双手遮住了脸蛋儿。 林方知道,喜梅不愿意他见到她难看的样子,但他不在乎在些,把喜梅的小手从脸庞上拿开,贼一样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就把喜梅拉到怀里,说:“阿姨说你不够坚强,不要再哭了吧。” 喜梅仿佛哭迷糊了似的,也忘记了这是在自己家里,依偎着林方的肩膀,默默流泪。她真是太委屈了。 杨雪莲在隔着门听了半天,听没了动静,又不敢冒然进入,只好悄悄地离远些说:“林方,我下楼买些菜去,一会儿就回来。” 林方答应道:“阿姨,你不必麻烦,我过会儿就回家了。” 杨雪莲说:“孩子,吃了饭再走,一定等阿姨回来啊。” 林方还想说什么,只听“砰”得一声,外门关上了。 喜梅渐渐平静下来,林方照往常一样,把她的刘海儿梳理好,又重复说:“没关系,我陪你去读凤栖师大。” 喜梅坐正身子说:“你只是一厢情愿。” 林方疑惑地问:“怎么?你不愿意吗?” 喜梅说:“我当然愿意,但是凤栖师大不敢要你啊,再说想要也要不来。HRB师大的录取通知书说不定都在路上了。” 林方说:“那有什么,去不去,还不是我说了算?” 喜梅心怀疑虑地看着林方,说:“我知道你能,可是……伯父伯母愿意吗?” 林方说:“这个可以商量。” 喜梅叹气说:“有商量的余地吗?你拿什么理由去说服伯父伯母,放着一类本科不读,却要读二类本科。伯父又不是缺钱供你念大学。再说了,凤栖师大的招生名额也定下来了,班主任说,要不是今年报考凤栖师大的人数少,我就落到专科去了。” 林方黯然无语。 喜梅恢复了理智,镇静地说:“我也不允许你为我沦落。”转而又道:“可是,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 林方说:“我也是。” 喜梅偎在林方肩头,热辣辣地盯着林方。 林方冷静地说:“我们可以复读一年。” 喜梅说:“你觉得这样明智吗?高考正在变革,来年还不知怎么样呢。我爸说,各大院校都在扩招,好像这也是把农村的劳动力赶向城市的一个办法。明年,万一咱们又没考入理想的大学,不是又枉费一年吗?” 林方也听卢建国说过,只是他太想和喜梅念同一所大学了,有些感情用事。喜梅这么伤心,他真舍不得离开她。 下午,白纸一样的太阳突然消失了。乌云聚拢在夏山县上空,越卷越浓,浓如墨山。一道立闪剑一样插入山顶,墨山被划开了一条裂缝,紧接着一声炸雷,倾盆大雨被震落下来。 林方忙去关好阳台上的窗户。喜梅也把自家卧室和父母卧室的窗子关好,之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自己卧室,把文胸、袜子、卫生巾等一应物品收藏起来。 林方回到喜梅房间,并未感觉到什么异常,只看到喜梅在梳妆台前抹护肤用品。一股淡淡的幽香浸入鼻孔,十分惬意。他这才四下里看了看,喜梅的闺房自然不同于他那尽是墨水味的书房。 喜梅似乎暂时忘却了烦恼,擦完坐在林方身边,把脸蛋靠近林方问:“好闻吗?” “挺香的。”林方说着,揽她入怀,一起看窗外乌云滚滚、暴雨如注。 喜梅似乎可以接授落档的现实了,就说:“你在遥远的黑龙江,一年或许只能回夏山一次,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呢?” 林方安慰说:“那还不简单?我给你写信,每周一封,保证从不间断。”(那时电子邮件还不普及,同学之间还是信函来往。) 喜梅破涕为笑说:“这还差不多。” 林方说:“你可得回信呢,要不,我可会急哭的。” 喜梅满足地说:“看你那么可怜的份上,同意啦。” 林方故意挑逗道:“不哭啦?你不可怜了,是吧?” 喜梅咬了一下嘴唇说:“等我们念完大学,都回夏山工作,好不好?” 林方说:“好啊,只要能在一块儿,在哪儿都好。” 喜梅笑了。她知道卢建国必定能给自己安排个好工作,至于林方,重点大学毕业,还怕找不着理想的工作吗?不过,最好还是能考研,考上HRB师大的研究生,林方也考上,那样她和林方也可以在一块儿。 林方想到杨雪莲,就说:“噢,对了,阿姨出门时必定没带伞,我去给她送一把去吧。” “你知道菜市么?”喜梅问。 “知道。哦,我的自行车还在楼下挨淋呢,都忘了。”林方说着,拿了两把伞下楼去了。 他先把自行车移到车棚,之后便打着伞朝市场走去。刚到菜市门口就看见杨雪莲和一群人在搭棚下避雨。 林方走过去,说:“阿姨,伞。” 杨雪莲见到林方,感情被触动了一下,忙说:“快过来,快过来,你这孩子,这会儿雨正大,待会儿再送来,也不迟嘛。” 林方合上伞,抖了抖水,也进入棚里躲雨。 其中一位认识杨雪莲的妇女便问:“这是谁呀?” 杨雪莲自豪地说:“我家大侄子。” 那妇人又说些奉承话,说什么“还是养个儿子好”之类的。林方不喜欢听那妇人虚假的言辞,盼望着雨快小些,可雨还是没小多少。杨雪莲似乎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之枉费唇舌,就问那女人要不要凑伞一块儿走,那女人说有人来接她。于是杨雪莲莲与林方各人撑一把伞朝松竹小区走去。 (此节完) 12、内倾男孩 喜梅家门前。杨雪莲正要用钥匙开门,门却被卢建国从里面打开了,杨雪莲说:“你回来了。” “啊,刚下班。”卢建国说着,看到林方还在门外,就说:“林方啊,还站门外干什么,进来啊。” 林方倒不好意思了,就说:“叔,阿姨,我也该回去了,怕我妈担心。” 杨雪莲说:“孩子,你吃了饭再走。” 卢建国说:“我给你家打个电话,知道在我这儿呢,保准就不担心了。” 林方忙说:“不用,卢叔,我还有事呢。” 卢建国严肃地说:“你能有什么事啊?” 林方不善于说谎,思索半天没找到合适的事由撒谎,只觉耳根有些热。 卢建国看到面红耳赤的林方,就说:“有事改天再办,今天就留下陪叔下棋吧。你都快长大成人了,怎么还越长越怕羞了?” 杨雪莲看了卢建国一眼,也不好说什么。 林方不能再推却,否则就太虚假,太不礼貌了。 喜梅也走出房间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林方,好像说:下这么大雨,你走得了吗? 林方走进室内,换上棉拖鞋。 卢建国兴致勃勃地摆开棋局,就要与林方大杀几盘。 杨雪莲在厨房忙活。喜梅好多了,也去帮忙。不一会儿,母女俩开始说笑。杨雪莲酸酸地说:“看来我这个监护人要退休喽。” 喜梅听出杨雪莲的言外之意,故作不知其意,说:“妈,您可不能退休,要是女儿受委屈了,找谁倾诉去呢?” 杨雪莲小声说:“还说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妈都哄不好,人家林方一来,就喜笑颜开了。” 虽然是句玩笑话,喜梅还是听得心惊,掩饰说:“我们是从小长到大的好朋友,无话不说。”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杨雪莲不乐意了,假意生气说:“这就无话不说了,那你还是妈生的哪,怎么不能无话不说啊?” 喜梅急道:“那不一样。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看着女儿被难为得要哭,杨雪莲只好笑道:“小样吧,还秘密呢。我看你真是长大了。” 喜梅调皮地一撅嘴,说:“我就长大了。” 林方头两局有些心不在焉,而在厨房,想听清那娘俩拌嘴都拌些什么内容,却一个字也未弄清楚,反而在棋局上丢失了两员大将,于是前两局都败下阵来。 卢建国笑呵呵地说:“读书还把思维给僵化啦?怎么翻来覆去就那两下子?” 林方不再分心,集中精力应对第三局,其中净使些大胆的猛招数。卢建国为人小心谨慎,不舍得换棋子,几个回合下来,林方便占了上风。 卢建国半天不动一子,刚才还想向那娘俩炫耀一下,说自己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回不得不承认,还是英雄出少年。 其实,象棋是卢建国教会林方的。林方的姥爷一辈,只热爱玩老牌(一种类似于麻雀的娱乐工具),老牌的样式花里胡哨,林方不热。林方的父亲也只会打打扑克,林方也不太喜欢。十年前,卢建国从镇上下班回家,经常和村中一个好棋手厮杀,各有胜负。林方大有兴趣,就缠着卢建国教他,一开始林方自然不是对手,后来就从失败中讨来了各种杀着,趁卢建国走神时,也能侥幸取胜。自上高二之后,卢建国逐渐不是他的对手,但又不甘心失败,所以屡屡找林方摆棋局。林方年少气盛,很少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要是让卢建国看出来,反倒不好。 卢建国毕竟是国家干部,肚子里撑船的人,对于林方的单纯,反而颇为喜欢。 饭桌前。 林方并不做作,该吃什么夹什么,当然也不是不注意礼节。 喜梅只吃了少许,就没什么口胃了。 卢建国说:“喜梅啊,爸知道你落档了,落档嘛,心情肯定不好喽,话又说回来了,落档才多大点事儿,啊,又不是不让你穿漂亮衣服,也不是让你长出一颗痦子,有那么难受吗?” “当然难受了。”喜梅撒娇说。 林方心知喜梅已缓过劲来,淡淡地笑笑。 卢建国说:“嗳,这才对吗,要乐观地看待落档。闷闷不乐,那哪是个办法?时间长了,还不闷出病来?” 喜梅看向傻乐着的林方,气乎乎地说:“都怪你。” 林方莫名其妙。 杨雪莲也说:“怎么倒怪起林方来了?” “反正就怪他。”喜梅赌气说。 卢建国笑了笑,对林方说:“喜梅让她妈惯坏了,林方你别理她。” 杨雪莲反驳说:“都是我惯的,你没惯啊?” 卢建国只好承认把喜梅宠坏有他一份,笑着对喜梅说:“闺女,我看林方就是你的出气筒,这还不够,还整天向你大爷大娘告状,说林方欺负你,是吧?” 喜梅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肚里了。其实她心里明白,考英语时,她老想着林方。林方英语差,她怕林方因为英语而名落孙山。精力不集中,做题的速度必然慢了许多,等到写完英语作文,检查了一遍,余下的涂卡时间已所剩无几了。百忙之中,必有一疏,以致造成填错答题卡的严重后果。现在她不想把这些告诉给任何人,包括林方,她不想让林方产生深深的愧疚感,因而默然道:“我不小心填错答题卡了。” 杨雪莲说:“喜梅,你一向很谨慎啊,这回怎么整的?” 卢建国说:“吸取教训吧。” 喜梅默默地听着父母淡淡的责备,一声不吭。 卢建国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也不想再让女儿再度悲伤,就底气十足地说:“凤栖师大就凤栖师大,毕业后,爸给你找份好工作,还不在话下。 杨雪莲也劝道:“不想早点工作,咱还可以考研。” 喜梅看了看林方,又看了看父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 卢建国说:“那就好好念吧。爸供你研究生毕业,直到结婚,生小孩可就不管不问啦。” 喜梅脸现红晕,闪电似的扫一眼林方,对卢建国说:“爸,你说什么呢?” 因为林方在,卢建国也觉得话说过港了,就笑笑不再吱声了。 林方从始到终淡淡地笑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饭后,卢建国往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一坐,收看全国、省和本市的新闻。无耐窗外还传来隐隐的雷声,电视画面有些抖动。 林方帮忙收拾桌子。喜梅也收拾。完了,卢建国关上电视,要与林方再杀几盘。 杨雪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对卢建国说:“你还折腾啊,跑了一天了,还不洗澡休息?” 林方说:“是啊,叔叔,我也该回了。” 卢建国说:“下这么大雨,你回什么回?睡客厅不舒服啊?” 林方不敢再提回家的事儿,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叔叔。” “那你什么意思啊?叔这里不是家啊?嫌叔这地方小,是不是?”卢建国故作生气状。 林方求饶似的笑了笑,说:“我睡客厅。” 卢建国又教导说:“嗳,男孩子嘛,大方一点儿。” 林方的脸“唰”地红了一半。 喜梅见林方挨训,故意挤眼嘲弄他。 晚上九点时,雨小了,雷声也听不见了。杨雪莲,喜梅,林方在看电视。央视的两集电视剧播放完,杨雪莲就回卧室给林方找来一条毯子。 林方说:“谢谢阿姨。” 杨雪莲说:“不用,别看太晚了,早点休息吧。”又对喜梅说:“喜梅,你也是。” 喜梅明白母亲的意思,与杨雪莲和林方都说了声“晚安”,就回她的小屋了。 林方也学着喜梅的样子,跟杨雪莲说了声“晚安,阿姨。” 林方一个人看完晚间新闻,就关了电视,正想去关灯睡觉,杨雪莲又到客厅来了。她递给林方一个备用的枕头,说:“枕这个是不是高了点儿?” 林方说:“阿姨,不用了,喜梅刚才给我拿了一个。” 杨雪莲挺没趣地说:“噢。那好吧,你休息吧。” 杨雪莲回到卧室,见卢建国还在看一本政治类的书,她把枕头放回衣柜里,问道:“咱们家喜梅和林方怎么回事儿?” 卢建国摘下近视镜,说:“怎么回事?” 杨雪莲说:“你没见喜梅看林方那眼神,比见了咱们还亲哪。” 卢建国淡然一笑说:“怎么?跟当年你看我一样啊?” 杨雪莲气乎乎地说:“没功夫跟你饶舌。我看这俩孩子有意思。” 卢建国说:“他们俩一块儿长大,自然比别人亲密些,即便今后往那个方向发展,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闺女一天天长大了,你可别再把她当成小孩子,万事由你做主。这可是闺女一辈子的幸福,慎重些再发言。” “那也得引导她向正确的方向发展。”杨雪莲说。 “什么是正确的方向?感情的事情,能说清楚么?”卢建国说。 杨雪莲气嘟嘟地说:“不管怎么说,现在也不是时候啊,他俩才多大呀?” 卢建国想了想,平静地道:“这个,我同意。改天我提醒林方一下,这孩子心里有数,一点就透。” 第二天清晨,风歇雨驻,一缕阳光划破朝霞,照射到室内。 林方醒来,见卢建国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穿衣镜系领带呢。他睡意朦胧地说:“卢叔,早啊。” “哦,你睡醒啦?我有急事要到黄河镇去一趟,你要不要搭车回去?” 林方说:“那太好了。”他答应着,急忙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杨雪莲把公文包递给卢建国,问:“这才几点,有什么事儿,这么急?” 卢建国说:“刚才王书记来电话说黄河镇报涝灾了。昨天这场暴雨确实太大,泡塌了几间土屋。上头指示还要在夏山泄洪,水还走故道过,我得再去看看那段堤坝。” 杨雪莲抱怨说:“你这官当的,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林方听说要在夏山泄洪,颇为担心地说:“故道两岸的防护林,除了七叔那一段完好无损外,其它的都砍得差不多了。” 卢建国知道上头有可能要牺牲夏山,保住大局,无奈地说:“是啊。” 喜梅尚未起床,林方也不想打扰她,于是向杨雪莲道别,跟着卢建国下楼去了。 楼下,司机刚刚把军绿色的吉普车开来。 卢建国说:“小张,直接去黄河镇。” 小张说:“好的。” 林方想到自己的单车,忙跑到车棚下推来。那司机二话没说帮他将单车固定在吉普上方。 林方道谢。 四人一行朝黄河镇驰去。 一路上,卢建国不可能跟林方聊起市委的决策方案,他虽然有紧急公务在身,但是,外在看来并不带焦虑之相,似乎气定神闲、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应当是卢建国这个样子。 林方见卢建国不言语,也不敢贸然问些愚蠢的问题。 最终,卢建国开口说:“快要提档了吧?” 林方说:“通知书下来就去提。” 卢建国说:“北方的大学,一般开学比较早。” 林方疑惑:“为什么呢?” 卢建国说:“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也许北方秋天来的早,不算热,南方夏秋不分,暑热难耐,新生一般都要军训,怕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承受不了啊。” 林方腼腆地点头说:“我想也是这样。” 卢建国看了看林方,试探着切入正题:“你和喜梅从小学到高中都没分开过,现在终于要分开了,是不是感觉不太得劲儿?” 林方愣了一下,不知卢建国什么意思,只模棱两可地说:“啊,不……呃,是,是挺不是滋味的。不过,长大了,总是要分开的。” 卢建国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行了,孩子,你们别再演戏给大人看了。你和喜梅的事情,我和你爸爸都心知肚明,只是你们现在年龄太小,是不是该做一个长远计划呢?” 林方手心沁出一层汗,紧张得瞠目结舌。他寻思:要是卢叔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我将多么尴尬,多么难堪,如何下台?这样想着,心里揣着的小兔子就快要蹦出来了。 卢建国看了看神情慌乱的林方,平静地说:“眼下,你们最重的任务是什么,不是什么,还要卢叔教你吗?” 林方免强点了点头。 卢建国看到林方突然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多想,林方,我不是不同意你和喜梅交往,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男人的责任不单单在爱情这个圈子里。你爸妈做梦都希望你考上重点大学,现在他们如愿以偿了。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如果在大学期间不努力奋斗,你很可能会令他们失望的。” 林方虽说听劝,但还有些惋惜地说:“如果喜梅没有落档,该多好啊?” 卢建国说:“你们这群爱幻想的小孩,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天底下哪有几桩这么完美的事儿?大学还是比较接近社会的,到大学里去锻炼一番吧。一定要注意,理想被现实击碎的时候,不要自暴自弃,否则你就很难成为男人,……叔也会看不起你。现实对个别人虽然非常残酷,但这未必就是坏事,学会适应,虚心接受,残酷的现实也并不是无懈可击,修心养性,日久天长,现实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而会给你创造良好的机遇。许多事情,你还没经历过,以后如果碰上,仔细想想这些话。” 林方听得稀里糊涂,不过,总算明白了卢建国的大致意思。 卢建国又问:“你觉得昨天这场暴雨来的好还是不好呢?” 林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卢建国接着说:“我也不希望那雨大到冲塌民房的地步,只想向天要场透地雨,毕竟夏山已旱了一段时间了。谁知道,它不来是不来,一来就成涝灾了。假如没有这场雨,我也许会偷得片刻安宁,可是,那种安宁就比现在奔波在路上充实吗?不一定啊,孩子。” 林方终于弄明白了,卢建国隐晦地表达了他个人的人生态度,并期望林方像他一样做一个无愧于心的男人。于是林方说:“卢叔,您放心。我会努力做一个孝顺的儿子、称职的……学,学生。”他本想说“称职的男人”来着,话到了嘴边又改了。 卢建国呵呵笑道:“好,这就对了。你和喜梅也该尝尝久别重逢的滋味。” 林方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恢复了年青人特有的朝气。 (此节完) 13、分珏离别 上游泄洪,终究没从故道过,也不知为什么。这不但保住了七叔的一河鱼、几池藕,也保住了两岸的黄桃与酥梨,保住了贫农的几间砖坯房。 这些天,林方正闲得无聊,邮递员送来了林方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甚为惹眼,有了它,十年寒窗似乎就有了完美的结晶;没有它,十年苦读似乎就成了镜花水月。林方沉浸在不曾枉费青春的喜悦当中。 林父第一个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如炸料豆子似的读起来。林母自然了乐得合不拢嘴,还不时地订正林父念错的字。 此时林方倒成了局外人,他想象身处HRB师大,很是得意,但是一想到喜梅不在身旁,马上黯然伤神,想想要忍受四年思念之苦,真有些不情愿呢。 HRB师大的开学时间的确挺早,不几日,林方就要登上北去的列车。林父已为他办好了龙卡,林母正为他准备行装。 那天,林方到市中心的教育部门去提档,完事后,他就去找喜梅。 喜梅家里。喜梅正在看一档无聊的电视节目。沙发前的茶几上堆着一大堆零食。 林方进来,四下看了看,坐在沙发上问:“就你自格儿?” 喜梅说:“你来了,不就两个人吗?”说着把零食递过来。 林方拿了一个果冻,嘲笑道:“整天吃这些垃圾甜食,也不怕牙痛。” “垃圾甜食?哼,垃圾甜食,你还吃啊?还我的。”喜梅说着,把林方刚要启开的果冻夺了回去。 林方轻轻扭了扭她红扑扑的脸蛋儿,说:“让我看看,又长了几斤肉。” 喜梅粘过来,撒娇道:“哎呀,没长几斤……” 林方想起卢建国的话,轻轻拥她几秒钟,就放开了。 喜梅分明感觉到林方的冷淡态度,奇怪地问:“你怎么啦?” 林方说:“没怎么呀。我过几天就要去上学了。” 喜梅不再往嘴巴里送零食,默然道:“你真这么早开学吗?” 此刻,不知哪位诗人的灵魂落在林方身上,只听他说:“那还有假啊?整天厮守在一起,根本感觉不到时光飞逝,一旦要分别了,才觉得相聚的时日这么短暂。” 喜梅故作生气说:“我刚好了不几天,你别再让我伤感了,好不好?” 林方淡然一笑,说:“别整天闷在家里了,走,我带你到市中心玩。” 喜梅盯着林方,装作被动的样子说:“好吧,就再陪你疯这一回。” 林方坏笑道:“你不想去啊?那好,你在家里待着做个乖乖女吧,等我带好玩的给你。” 喜梅嘤咛一声说:“我才不让你带呢,要带我也要自己带回来。” 林方说:“我们先去步行街,然后……” “我们去看电影。”喜梅说。 林方说:“同意。” “……然后再去上网。”(那时候网络还没这么泛滥,上网还是很时髦的事情。) 林方说:“同意,不过,声明一下啊,我可不会。” “我还要吃……”喜梅想了想说:“油泼面。” 喜梅怕他囊中羞涩才这么说的。 林方听出其意,就说:“最后的晚餐嘛,干嘛这么寒酸?” 喜梅撅嘴道:“什么最后的晚餐?你希望这是最后的晚餐啊?最浪漫的晚餐才对。” 林方说:“油泼面啊,再精致也浪漫不了,换别的吧,我妈今天批给我一张特大号钞票。” 喜梅说:“你就是油泼面。” 林方诧异地问:“我怎么成油泼面了,我?” 喜梅“扑哧”一乐道:“你跟油泼面一样,不懂浪漫,但是那特别的辣味就惹得人嘴馋。” 林方说:“那你就是懂浪漫的油泼面。” 二人相视而笑。 喜梅跟卢建国打电话说,她与林方一同去步行街,晚上不在家吃饭了。卢建国挺忙,就让她打电话告诉她妈一声。喜梅无奈,只好给杨雪莲打电话。杨雪莲说九点之前必须回来。喜梅央求道:“妈,您忍心让女儿看半场电影就回家来啊?”杨雪莲只得改口道:“别让爸妈担心就行。”喜梅甜甜地答应道:“好的,妈妈,晚上见。”杨雪莲那边挂上电话,自语道:“这孩子。” 夏山市的步行街与龙兴大街十字交叉,又分为小吃一条街和衣饰一条街。小吃一条街上人流络绎不绝。衣饰一条街上,更是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各个摊点紧紧相挨,显得更为拥堵。有一家三口不慌不忙溜达的,还有像林方与喜梅这样的,他们也不紧不慢,边走边看,赏赏玩玩。 喜梅看到花花绿绿的饰品就走不动了,她不见得多想要,只是对那些稀奇古怪的工艺品产生好奇,把玩一番而已。二人在一玉器摊前驻足,喜梅摩挲着一块玉珏(估计是块玉石,而不是真玉),大有爱不释手之意。待看到了标价,268元,她向林方伸伸舌头说:“走啦,走啦。” 那老板见二人对此玉有意思,马上揽生意道:“这是和田玉,绝对的正宗货。这对是情侣装,叫做珠联璧合。”说着,将玉器轻轻一拧,玉器便被分为雌雄两个,却是两条小鱼。 这时林方才知道原来整块玉是一个太极图,他说:“哦,是不错。” 喜梅故意说:“破石头,还死贵,带在身上又不当吃也不当喝,有什么好的?” 那老板说:“哎哟,你这小姑娘,没听说过‘金银有价玉无价’么?玉首先是保命符,也是个信物,是个念想。你们不识货,不要糟蹋了好东西。” 林方装作无所不知地说:“谁不识货?你标上高价的也未必是真的。” 那老板愣了一下,说:“那你说这玉值几个钱?” 喜梅说:“石头就值石头的价呗。” 那老板见喜梅较真,笑道:“真有眼光,十五块钱,要就拿去。” 喜梅和林方瞠目结舌。原来奸商是这样耍奸的啊。 喜梅说:“大叔,我们真是太佩服您了。” 林方也向那老板翘起大拇指。 那老板嘿嘿笑道:“为了生计嘛,……十五块钱,情侣玉佩,已经够划算了。” 喜梅笑道:“十块钱,我就买了。” 那老板忽然脸一沉说:“不卖不卖,你们还得过进尺了咋地?” 喜梅有些犹豫。 林方笑道:“你不说这都是身外之物吗?不切实际的东西,除了所谓罗曼蒂克,它们还能带给咱们什么呢?无休止的思念?无穷尽的回忆?我看不要更好,走吧。”于是林方拥着她向下一个摊点走去。 “哎哎哎,二位别急着走啊,十块钱就十块钱。你们是我今天第一单生意……”那老板缓下语气说。 “我们不是生意,我们是顾客。”林方压根就不想买,纠正说。 “对,你们是顾客,顾客是上帝,我这是平价出售给上帝,只想赚个彩头。”那老板假惺惺地说。 这回林方无语了,心想:不挣钱,傻瓜也不会卖。他正准备付钱,喜梅已经把十元钱递了过去。喜梅接过玉佩,给林方一半。 林方戴在脖子上,玉鱼垂在胸口,感觉滑滑的,凉凉的,挺舒服的。 喜梅指着她手里的半块玉说:“这个就是你,我要把你带在身上。”然后看着林方说:“那个就是……咦!你玉佩呢?” 林方指了指自己胸膛说:“切,我早将你带身上了。” 喜梅嫣然一笑,把玉鱼带好。 林方说:“听姥爷说,如果是真玉,女人是不能碰的。” “为什么?” “也许老年人迷信,他们说,女人一碰,玉就养不活了。” “啊?整块玉,我都摸了,它不是也活不成了吗?”喜梅惊道。 林方使坏说:“那不一定。” “嗯?”喜梅瞪大了眼睛。 林方接着说:“我都说了,是女人,你又不是。” 喜梅奇怪地问:“我不是女人么?” 林方坏坏地笑道:“你已经很像了,但还不是,不过,总有一天会成为女人的。” 喜梅听出林方的促狭之意,掬起粉拳,轻捶林方一下,说:“滚——” 二人嬉笑打闹着步出衣饰一条街,根本不在乎玉器的真假,只要情真意切,只要情投意合,戴万元的项链与戴十元的玉器唯一区别只在物质,而不在精神,十万元买不来的幸福或许十块钱就能换来,两情相悦最好。 他们没有去上网,也没有去看电影。一家KTV刚刚落足夏山市,半价营销。年青人对这些新奇的玩艺儿十分好奇,喜梅与林方也不例外。于是二人改变计划去唱歌。 初次到KTV里,一切比较生疏。他们还真不习惯服务生半蹲式的服务,林方问明点歌台的操作原理后,就请那服务生出去了。 一开始,二人选了些流行歌曲,不着调地喊起来。等他们都发现调子跑到日本国的时候,相对而笑了。 他们唱老狼的《同桌的你》,唱罗大佑的《童年》,唱《小芳》,唱《兰花草》,越来越投入,越来越有感觉了。 喜梅会唱越语版的《千千阙歌》,林方也喜欢这首歌,不过他唱不好,所以只能摇铃鼓掌,为喜梅加油。 喜梅唱得颇为投入,使林方不知道究竟是喜梅在唱,还是陈慧娴在唱。(全篇引用歌词)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如流傻泪,祈望可体恤兼见谅/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天各一方/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哈,因你今晚共我唱/哈啊……/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何年何月,才又和今宵一样/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当风声吹乱你构想/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哈,因你今晚共我唱 “好听不?”喜梅笑盈盈地问。 林方不并买账,故意气喜梅说:“人家陈慧娴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啊!” 喜梅撅起小嘴,生气道:“你真烦人!” 林方笑了笑,哄道:“不过呢,比五音不全的人唱得好多了。” 喜梅又举起拳头,却没有落下,假作委屈说:“有你这样夸人的么?总是先灌人家一碗黄连,再喂一粒糖豆。” 林方想起“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典故,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只是一味地笑着。 喜梅一眼就瞧出林方想说什么,真有些生气了,点破说:“别寻思什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老古董,这哪儿跟哪儿啊?我……我不唱了。” 林方见喜梅赌气,装得像喜梅家那只倍受欺凌的北极熊一样可怜,恳求道:“别呀,姐姐。” 喜梅想笑,却未表现出来,心想:这家伙这时候叫我“姐姐”,装可怜来吧,不管它,于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嚷道:“谁是你姐姐?” 林方收回犯贱的表情,淡淡地说:“前些天,是哪只小猫逼我叫来着?不愿意听,算了。”说完倚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喜梅装不下去了,笑道:“如果你再叫姐一声,姐就考虑接着唱歌。” 林方转过脸,背对喜梅偷笑。 喜梅轻轻拧住林方的耳朵,让林方面对着她,见林方忍俊不禁,咬一下嘴唇说:“坏蛋!小器!” 林方笑道:“你不唱,是吧?那坏蛋可唱啦。”说完,选了一首那个时代的学生耳熟能详的歌谣《窗外》,随着伴音像炊烟一样袅袅升起,林方拿起话筒,为喜梅亮出他那并不圆润的嗓音。 “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外,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悄悄的爱过你这么多年,明天我就要离开……” “呱呱呱呱”喜梅学鸭子叫,故意捣乱,还堵住耳,不要听。 林方见喜梅有意损他,就誊出一只手去胳肢喜梅。 喜梅急忙拨开林方的手,嘤咛一声往沙发的另一头撤退。 林方不再为难她,专注地唱歌。 “多少回我来到你的窗外/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一次次默默走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今夜我又来到你窗外/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悄悄的爱过你这么多年/明天我就要离开/多少回我来到你的窗外/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一次次默默走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林方唱不了高音,本来唱不完的,但是,他看到喜梅渐渐融入到这首歌曲所描绘的意境里去(这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就放开胆子,唱得颇为投入。 此曲终了,喜梅眼眶里晶莹剔透,良久不语。 林方小心地问:“你怎么啦?” 喜梅似乎还沉浸在那美好的音乐的营造的时空里,扑到林方怀里,轻声说:“我不要月亮守在窗外,我要你回来。” 林方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淡然道:“傻瓜,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会回来了。” 喜梅离开林方的怀抱,瞪着大眼睛问:“那你还唱这首破歌?” 林方说:“我们只是暂时各奔东西,又不是劳燕分飞。我们还会一起去看流星雨,一起去采蓼蓝草,一起让……呵呵。” “让什么?” “让……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林方嗫嚅道。 喜梅想了想,恍然大悟,生气道:“林方,你再欺负人,我就回家了。” 林方无语了,心想:女孩子真是怪了,她撩拨你、蹂躏你,再怎么着都不算过分,你若撩她一下,轻则怪你欺负她,重则骂你是色狼。那时林方年幼,还弄不明白女生到底想要什么,对她们若即若离、亦真亦幻的作为很不理解。 其实呢,喜梅也是春心初萌,她的要求并不高,不过很自私,那就是:你林方色是吧,可以,但是只准你好我一人之色,你被我盖上章了,你是我的。那个年纪,两人懂什么呀?他们想得很简单、很朴实,只想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爱情童话,哪里像过来人似的脑袋里长那么多弯弯。 说要回家,可是喜梅却不起身。 林方看了看时间,说:“你困了么?如果困了,我送你回家。” 喜梅气乎乎地想:死林方,简直就是大笨蛋!于是她别扭地说:“不困。” 林方陪笑说:“呵呵,不困才怪。” 说着,拉着喜梅走出KTV包间。 夏山市的第一家KTV非常正规,没有粉色KTV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混这混那的人。两个孩子根本没寻思这么多,也许是因为天真单纯,不去思考这等垃圾,所以没有碰上龌龊之人。 我毕业以后,第一次回家时,看见夏山市市貌大变,各色KTV、夜总会、洗浴会所争先恐后地发展壮大,农村的喇叭班子不再靠经典鲁南民艺《百鸟朝凤》来吸引观众,而是靠一种叫“脱衣舞秀”的变异版本来招徕人气,由此,我产生一种“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的错觉。写到此处,作者突然滋生一股莫名的怅惘,我不知道我所歌颂的纯真还能不能被当代青年接受。 月朗星稀,古道悠悠,三三两两的车马行人在这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古郡里徜徉。街灯通明,街道寂寥,林方和喜梅手拉着手漫步在宽阔的马路上。 喜梅说:“我们真要回家吗?” 林方说:“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呀?” 喜梅撒娇说:“人家还想唱歌。” 林方说:“那你刚才又不唱,改天你跟赵冬冬和张媛一起去吧。” 喜梅说:“改天不酬宾了,肯定贵死了,我才不去呢。” 林方笑道:“这才像话嘛,贪得无厌是不对滴。” 喜梅拧住林方腰间一块肉,娇笑道:“谁贪得无厌啊?” “哎——痛啊,你快放手。”林方求饶。 喜梅偏不放。 林方只好挣脱,飞快地跑开了。 喜梅边追边喊:“林方,你别跑,我害怕。” 林方不听还好,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趁喜梅不注意,闪到拐角处。 场面一下静下来。 喜梅抬头,不见林方,她就停下来,真有点害怕了。街道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一只流浪狗在垃圾箱旁翻找食物,喜梅离那只又脏又丑的狗远远的,怕被它袭击,从它身旁闪过,喜梅捋了捋胸口,稍稍放宽心,回头望了望。这时,有一只狸猫突然从垃圾箱里跃出,“喵呜”一声窜上街道,一道剑影似的消失了。当那声划破长夜的猫叫瞬间传出时,流浪狗都吓了一跳,何况是尚未出巢的小凤凰呢。 喜梅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喊道:“林方——,你浑蛋!快出来!” 林方听得真真切切,心道:切,还敢骂我,不说好听的,你就等着吧。 左右寻不着林方,喜梅坐到建设银行的台阶上,“呜呜”哭起来,也不知真假。 林方正在建设银行与农业银行之间的胡同口,听声辨音,以为喜梅不是真哭,就不为所动。他心想:害怕?呵呵,骗人吧?这还不到十点,月光如水,街灯明亮,鬼才会害怕。 后来,林方看到喜梅开始抹眼泪,心疼了,急忙跑过去哄她。 见林方出现,喜梅眼泪更汹涌了,索性用双手遮住眼睛。 林方说:“别哭了,是我不对。”说着,去拉她捂住脸颊的双手。 喜梅生硬地推开林方的手。 林方兀自一笑,使劲儿攥紧喜梅的手腕,将她捂住面颊的双手慢慢地分开。 喜梅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由着林方握着。 林方见喜梅哭成了一个大花脸,心触动一下,忙说:“对不起啊,以后决不开这种玩笑了。” 喜梅不哭了,也不说半句原谅的话,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林方赶忙跟上,去牵她的手,被她甩开,感觉怪没趣的。 走了一段路,林方想起《城南旧事》中的插曲,就说:“喜梅,你不是还想唱歌么?那你唱吧,谁要敢笑话你,我就……嗯……我就揍他。” 林方这小子倒会说话。大街上,除了他们俩、一辆巡逻警车和几只流浪狗之外,再没有别的。 喜梅也知道林方哄她呢,并不理他。 林方好没意思,就自格儿哼起《送别》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我不听和尚写的歌。”喜梅话中暗透三分气。 林方的歌声戛然而止,会心一笑:肯说话就好了。他问:“和尚写的怎么了?你以前不也说这首歌好听么?” “不管啦,反正不要听。” 林方哂笑道:“怕我当和尚去啊?” 喜梅不屑地说:“林方,你脑袋里进水啦?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林方说:“放心好了,我如果当和尚,也要把你带到庙里去。呵呵。” “滚!又胡说八道!” “是真的。” “切,你没救了!” “谁没舅了?我有舅啊。”林方故意曲解其意。 喜梅瞪大眼睛,恨不得又气不得。 就这样打打闹闹,重归于好,不大会儿就来到松竹小区,到喜梅家楼下,二人就此分别。并没有电影上所谓的依依不舍,又是献吻,又是缠绵悱恻的,因为他们是知道他们的身份,端正了的心态,还因为该说的都说明白了,该缠绵的缠绵完了。 林方看到整幢楼房只有喜梅家还亮着灯,理解杨雪莲的心情。他到车棚找到他的自行车,开锁,登车,借着明亮的月光向黄河新村骑去,二十多里的路程,似乎眨眼间收缩了距离,到家后,他怀疑他学会了缩地之法。 (此节完) 14、元神归窍 没过几日,林方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开始了他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临行前,喜梅打电话到黄河新村,又说了些悄悄话,无非是叫林方照顾好自己、不准被别的女孩子诱惑,总是欲说还羞、半遮半掩。林方听懂了喜梅的意思,哂笑说,不放心,就跟我北上啊。喜梅装糊涂说,不放心什么啊?你又胡思乱想。林方说,呵呵,真不知道吗?那我不管啦,反正要是有人敢打你主意,我一定揍扁他。喜梅故作生气说,胡说八道,再贫嘴就不理你啦。林方说,好吧,我不贫了,那你祝福我一路上多碰见几个美女呗。喜梅知道林方故意逗她呢,就和颜悦色地说,好啊,祝你邂逅一位极品寡妇和两只恐龙级大美女。听到喜梅吃醋,林方心中乐不可支。 本来林方的母亲彭筱不放心,要林建军把林方送到学校。林方坚决不同意,他觉得他自己能应付得来,想历练一下。再说了,梨子正值膨大期,如果少了林建军的精心照料,秋天也许会少一份收成。林建军也认为该让林方锻炼一番,鹰隼岂能久恋巢,晚飞不如早飞好嘛! 就这样,列车载着老师的谆谆教诲、载着喜梅的柔情蜜意、载着父母的眷眷亲情缓缓北去,林方坐在车窗前,与父母挥手告别,看到母亲眼中的泪光,他感慨万千,这趟列车如此沉重,又如此轻快,如此喜庆,又如此庄重!在他父母的影像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送别的人群中之后,林方回过头来,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珠。 “林方——”彭筱拖长尾音喊她儿子,似乎叫了不止一声了。 林方却盯着那本读书笔记,丝毫不觉。 林建军早已将年货卸到厨房里,寻林方不着,就找到阁楼来了。 林方见父亲进门,便收好笔记,淡淡地问:“爸,您有事吗?” “你猫在这儿干什么呢?你妈喊你,没听见啊?” “我妈喊我?什么事啊?” 林建军看了看林方面前的一大堆书籍和笔记,说:“别捣鼓这些了,快下楼去,家来客了。” 这些天,林方的父母又为林方的婚事犯愁,早把林方回家的消息放了出去。一些热心肠的亲戚朋友又展开了新一轮善意的游说。 林方以为又是一位想讨杯喜酒的亲朋,就逃避说:“你们招呼不就行了吗?这些亲戚见了我,还不是拉扯一些我不想听的问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你不想听的问题?老人们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倒招你烦了,是不?”林建军黑着脸说。 林方不愿惹父亲生气,就将笔记放进红皮箱内,上锁,讨好地笑笑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为这事儿上火,犯得着么?” 忽然,林建军面带笑意,停顿一下问:“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和你妈?” 林方不知林建军所指的内容,懵懂道:“没有吧?” “没有?你去看看楼下那个女孩子是谁?” 林方愣了愣,说:“女孩子?” 林建军可不想蒙在鼓里,催促说:“别傻愣着啦,快去招呼人家。” 林方来到一楼,但见程小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恭恭敬敬地听他母亲拉呱儿。 彭筱笑眯眯地说:“闺女,你这么大方,还这么漂亮,能看上我们家林方,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小宁双颊泛红,手足无措。 彭筱观察到小宁局促不安,转话题说:“林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木,做事招前不顾后的,请你呀,多包容他。不过,他若真给气受,你告诉大娘,大娘收拾他。” 程小宁脸庞一阵儿红一阵儿白,不知如何回话。 林方听得真真切切,进堂屋埋怨说:“妈,您说什么呢?人家是我同事,您怎么看谁都像你儿媳妇!” 彭筱自然不信,但她也弄不明白林方为什么要隐瞒此事,难道另有原委,或者说火候不到,不对呀,不到火候,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大过年的,大老远的,跑到皖北这穷乡僻壤来看你林方?这孩子撒谎都撒不圆满(款)。于是她拍拍脑门说:“哟,是同事啊,看我,这操心操的,逮个女孩子就想跟我们家林方介绍介绍,闺女,是大娘弄错了,你别见怪啊。” “怎么会啊,阿姨?要怪只怪林方不早一会儿出来。”程小宁装出一副笑脸,说完看了看林方,眼神里闪现一线怨恨。她本来等林方出现,让林方承认两人的恋爱关系,以避免尴尬,没想到林方却不解风情,她闷闷不乐又不能表现出来,心中好不难受。 林方一眼瞧见方桌上的两盒脑白金,再看看沙发上的背包,然后盯着小宁,心中莫可名状。 对于林方的直视,小宁却躲闪开了,只是微笑着听林方的母亲嘘寒问暖,彬彬有礼地敷衍几句,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心去,有句话还差一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林方说:“小宁,你来之前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可以去夏山站接你。” 小宁嗫嚅说:“哦,我回家过年,顺道来看看……叔叔和阿姨。” 程小宁家在宿州,宿州在凤栖市东北,夏山在凤栖市西北,根本不顺道。林方心知肚明,在母亲面前,他不便多言,只说:“带这么多东西,你不累啊?” 彭筱也说:“孩子,你们挣两个钱也不容易,要买房买车,又要结婚生娃娃的,你看,你还买这些药酒,得花多少钱呢?” 小宁笑道:“阿姨,这不值什么,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林方也说:“妈,您收下好了。” 彭筱笑道:“好好好,收下,收下。你们俩聊天吧,我去厨房帮你大伯收拾年货,呆会儿,煮一大锅好吃的,给你俩解解馋。” “不用,阿姨,我待会儿就走啦。”小宁言不由衷。 “那哪行?沙发还没坐温乎呢,怎么就想走啊?大娘可不同意。”彭筱故意收起笑容。 小宁只好赔笑说:“呃……阿姨,那我帮您吧?” “哎咦,进门都是客,哪能让你跟着忙活呢?让林方带你转转吧。”彭筱说完就去厨房了。 林父林母在厨房洗猪头、羊肚、牛下水等年货,堂屋里只有程小宁和林方两人。 林方盯着小宁傻笑。 小宁气乎乎地说:“你乐什么?干嘛不跟你父母坦白呀?” 林方说:“让他们猜去呗。” 小宁板起脸孔说:“你真不孝顺,看着你父母为你的婚事急得团团转,你高兴啊!” 林方被小宁点中痛处,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林方木然,小宁转话题问:“你病好些么?” 林方脸色变暗,别扭道:“我有什么病啊?怎么连你都不相信我呢?” 小宁感觉林方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就自我埋怨道:“行行行,你没病,我有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跑这里看人家脸色来了,这不是有病么?我看我不但有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林方多云转晴,握住小宁的纤纤玉手,说:“好啦,是我不对,我有病行了吧?” 小宁抽出手来,赌气说:“你没病。” “我有病。”林方讨好地笑道。 小宁还想耷拉着脸色,最后忍不住也笑了,轻声道:“我有药,你吃不吃啊?” “啊?” “啊什么啊?专治你这种疑难杂症。” 林方暧昧地笑笑,转话题问:“几天前,学校就放假了,你怎么才回家?” “你说呢,不是寻思着来看你吗?我总得准备停当。” “有什么好准备的?” “那可多了去了。比如,我要先设计好路线吧,我还要找到你家的门吧,我还得想好见了你父母说什么吧,等等,等等,你以为我来一趟那么容易呢?” 林方心里沉甸甸的,感觉欠小宁太多太多,于是说:“小宁,你要是不嫌弃,今天就住这儿吧。晚上,我重新介绍你跟我爸妈认识。” “你想干什么呀?”小宁瞪大眼睛问。 “还能干什么?说你是我对象喽。” 小宁脸现红晕,张口结舌地说:“我……我还以为……你逼婚呢。” 林方淡淡说:“你想什么呢?我们家族的规矩,没过门的儿媳妇不可以跟儿子……同房。楼上有很多房间呢,你愿意住哪间住哪间,等会儿,让我妈帮你拾掇一下。” 小宁心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破规矩!而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说:“是你想多了吧?我就是怕你爸妈一高兴塞给我千儿八百块钱,你说我要还是不要啊?” “我建议你最好收下,如果不收,他们要么以为你嫌钱少,要么觉得你是个赝品,是我雇来哄他们开心的。” “啊?没这么离谱吧?” “不信算了。” “呃……那好吧,不要白不要,反正我也不是赝品。”小宁故作蛮横地说。 林方微笑不语。 现在,程小宁的心情舒畅多了,把对林方的怨恨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南方相对暖和一些,小宁穿得相对单薄,白天这会儿,林家也没有烧暖气,小宁的手冻红了,搓了搓,哈了口气。 林方坐到小宁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其实,这半年多来,林方虚寒,身上也没有多少能量,握住小宁的手就像冻豆腐皮包冰葱,都没温度。 小宁说:“林方,怎么你的手比我的还凉?” “是吗?”林方犹豫一下说:“你等等,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不大会儿,林方抱着一件精致的羊皮大衣下楼来,让小宁穿上。 小宁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件大衣,她也不客气,对着镜子,穿上大衣,将马尾辫子薅出来,整理顺当,笑呵呵地问:“好看吗?” 小宁足登女式侧拉链牛仔靴,下身穿流线型休闲牛仔裤,上身穿保暖内衣,外配一套时流行的绣花牛仔服,看上去不光朝气蓬勃、光彩照人,还美丽“冻”人。添上这件红色大衣,倒显出几分雍容华贵。这让林方想起喜梅,这件大衣本来是喜梅的,可是喜梅却从未穿过,如今披在小宁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不能不让他怀念旧人。一旦怀念旧人,便是冷遇眼前人,所以说,林方的内心,其实是很矛盾的。 “你又怎么啦?到底好不好看嘛?”程小宁娇声道。 “好看,很好看。”林方说。 “说人呢?还是说衣服?”小宁得寸进尺。 “呵呵,都好看。” 对于林方的敷衍,小宁还是心存芥蒂的,她突然说:“我想见见你最亲的人。” 林方凝神道:“如今,除了我爸妈之外,我最亲的人不就是你吗?” 小宁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我自己。” 林方黯然说:“我都要忘记了,你还那么好奇做什么呢?”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小宁眼睛里晶莹明亮:“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可是我还天真地认为你可以忘掉,其实我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说到痛处,想哭又不敢哭,气流憋在心里呼不出来,她胸口起伏不定,大脑供血不足,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林方赶忙扶小宁坐到沙发上,安慰说:“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小宁不言不语。 林方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最终,小宁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我一定要去拜祭她,我要控诉她,让她知道她是多么自私,她活着的时候,占据了你整个身心,死了还要这样霸占你,如果她真的爱你,就请她从你心中飞走,请她不要再缠着你。” 这回轮到林方无语了。 片刻之后,林方终于说:“把大衣扣扣上,我带你去。” 林方领着小宁从厨房前经过,闻到祝贺新春的肉香,扭头见林建军正用勺子往锅外撇沫子、彭筱正往锅灶里填檗柴,就对二老说:“爸妈,我带小宁出门逛逛。” 彭筱说:“噢,好,天黑得快,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妈。” 林建军说:“天冷,你俩多穿件衣服。” “我们穿着呢,爸,你忙吧。” 有小宁陪着,林方就不用再走田间小路了。他一个人的时候,怕好事的村民问这问那,无非是打听你的工作、你的婚姻,然后跟他们自家的孩子作对比,最后表现出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其实是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看着别人痛苦、他们洋洋自得的做法,或者是拿别人家的短处比自家的长处、而后得以心安理得的做派。从这方面来看,这些村民十分阴毒、非常刻薄。林方不愿意与这等人饶舌,也不想遮掩什么,倒不如避开省事。小宁来了,就不同了,带着她,即便不吱一声,也会给那些专好无事生非、嚼舌传谣、揭人话巴、看人笑柄的人一拳实在的回击。 林方的新家在市公路南,出门就踏上市公路,越过市公路就步入村委集资修建村水泥路,水泥路南北走向,穿过村庄,直通向堤北,如果在村中左转向西去,就能到老宅院。 这会儿,小宁挽着林方的胳膊漫步在水泥路上。 途中碰见村民,林方落拓不羁地回答他们的刁难,小宁虽不言语,不过也表现得彬彬有礼、大方得体。林方的本家还有那些跟与林建军关系不错的老年人都由衷地高兴,林孝雨和林方的小学同学开玩笑要讨喜酒喝。 小宁面红耳赤。 林方一笑而过。 毕业后回家,林方的母亲让他带一盒烟,见了熟人发一支。林方照做,可是再好的香烟也堵不住田妇村氓那阴损至极的嘴。他们眼里只有成功,只有谁比谁更有本事,从来不为职微钱少的人留有余地,你那一支烟只会让他们沾沾自喜,自以为脸上有光,背过身去,他们还会对你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而且多半参杂恶意攻击和打击报复。因此,林方学乖了,别说不抽烟,身上不带烟,即便身上带着烟火,也不递给那些包藏祸心的阴暗之流。这也许就是林方不善于左右逢源的根源。 这时,小凯开着北京现代停在水泥道上,慢慢地摇下车窗来。 人们投去羡慕的目光,有位老人吆喝道:“兔崽子,发了横财,在你叔你爷跟前显摆什么?” 小凯下车,掏出一包软中华,挨个儿敬烟,并嬉皮笑脸地说:“二大爷,谁敢在您老跟前显摆呀?” 那二大爷笑道:“你瞧瞧,这一圈子,哪个不比你辈分高?这个是你五叔,那个是你六爷爷,嗱,嗱,那位拄着龙头拐棍儿的,连我都喊他老爷爷,你说你得喊什么?” “这不是还有林方和孝雨吗?”小凯赔笑说。 “别整那没用的。你小子现在阔了,整天开着这辆破现代,到处蹦跶,觉得怪风光咋地?人家大城市里开宝马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像你这样谝来谝去,人家宝马多上档次啊,你咋不弄一辆来开开?” “二大爷,瞧您老说的,我哪有那本事?”小凯嘴上谦虚,心中却道:你就知道个宝马! 小凯递给林方一支烟,有意无意地问:“啥时候回来的?” 林方并没有回答小凯这佯打二挣(指不认真对待)的问题,也没有接烟,只摆摆手说:“你知道我不会抽烟,跟我就不必客套了。” 林孝雨接过话匣子说:“小凯,不装相,你能死啊?林方都回来一个多月了,酒都喝过好几场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小凯收回敬林方的那支烟,点燃后,抽了一口,随后喷出一股白烟来,笑道:“前些日子太忙,倒是听说林方回来了,那不是没见着嘛。” 林方赞同道:“是啊,小凯忙得不亦乐乎,生活富有节奏,把时间当成金钱,哪像我们这些穷人拥有那么多可以浪费的时间啊?” 小凯翘起大拇指说:“听听,研究生说的话既中听又气派,仔细一寻思,还有点拿人。” 林方知道,当代农村不比以往,以前还注重亲情友谊,讲究知书达礼,现在多数村民眼中只认钱,往往以积累金钱的多少和权位的高低来衡量一个人成功于否。社会在转型,转型中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可避免,这也不是他林方能掰正的问题,只能不声不响吧,如果有机会就尽绵薄之力吧。 “哟,这位是嫂子吧?打老远我就瞧见这黑压压的人群中的一片红,嫂子,黄河新村的冬景可被你点亮了。” 小宁微笑。 林方说:“你这家伙不去当诗人真屈才。” 小凯嬉笑道:“哪能啊?我这辈子就是经商的命,何况我就喜欢与人讨价还价,低买高抛,我觉得这就是本事,这就是能力,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在场的年青人被他逗乐了。老年人被他的一支烟堵住了嘴巴,此时任由他胡吹乱侃。 见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小凯趁热打铁,接着道:“说实话,这年头生意也不太好做,我准备回家来做实业了。” 林孝雨问:“做什么实业?” “我想开一个家具厂,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地头。” 林孝雨又说:“你已经买下喜梅家的旧院落,再加你家的老宅子,还不够大吗?” 小凯眼珠子骨碌了两圈,看了看林方叹道:“不够啊!不过,如果林方家的老宅能卖给我,那就差不多了。” 众人将目光投向林方,俱无语了。 林方早就听出弦外之音,淡淡地说:“那所宅院是我姥爷留下的,即使我父舍得卖,我也舍不得啊。” 小凯激林方道:“咋地啦,林方?你家宅子里还埋了金砖不成?” 林方说:“金砖嘛,倒没有,听我姥爷说,碑碣好像有一块,这块文化碑具体在哪个方位,我姥爷也弄不清楚。不过,有一点确定无疑了,文化碑会冲去你的财运的。” “什么意思啊?” “历朝历代,书生多半穷困潦倒,真正的文化人多半桀骜不驯,有的甚至为了坚守正义而慷慨赴死,还有各朝各代的文字狱,你想啊,这块碑是歌颂文化人的功德的,你在文化碑碣上做生意,不是自找没趣么?”林方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知道小凯特别看重这一点,所以找这个借口婉言谢绝他罢了。 小凯听了,一拍大腿,说:“哎呀,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呢?怪不得我这半年来总觉得不得劲呢,原来不该算计你们这两幢老宅子啊。” 林孝雨说:“怎么样?得报应了吧?以后有发财的机会,哥几个一起赚,不要学那贪赃枉法的恶狼,吃独食有意思吗?” 小凯说:“去你大爷的吧。” 林孝雨笑道:“这话咋说的,我大爷不就是你爸吗?” 又说了几句闲话,小宁一句也不插嘴,离开人群,小宁才嘲笑林方说:“没想到啊,你也挺能忽悠的,什么文化碑?什么冲财运?” 林方说:“留下这老宅,一来当个念想,二来,退休后,咱们再回来翻新。只怕小凯过两年明白过劲儿来,又去求我父亲卖那老宅院。” “谁跟你‘咱们’?”小宁又害羞起来。 林方笑笑,不再说话。 堤北。昨夜的新雪染白了丛林与原野。西天,一道晚霞染红了几缕晚归的白云,夕阳柔和的光芒铺洒在雪原上,走过雪原,林方和小宁来到桃园。 林方指着三座坟茔,告诉小宁里面埋得都是什么人。 最后轮到喜梅的那座空坟。林方张了几次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小宁默然说:“我知道了,这就是她的坟吧?” 林方叹口气说:“没错,不过,里面只埋了一些她爱穿的衣物,还有几盒她最爱吃的桃酥。” 小宁贮立片刻,感觉到冷风瑟瑟,一肚子闷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她是来讨公道的,她是来控诉、来发泄的,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了。她看到四位老人坟上的新雪,又看到喜梅坟上的花环,再看看四周零乱的脚印,一滴酸涩的清泪终于滴落到雪地上。怕林方瞧见,她急忙擦干泪痕。 林方在桃园里踱了几圈,踩得新雪“嘎吱嘎吱”地响。 天晚了,起风了,小宁觉得头晕,又感到害怕,就说:“林方,可以啦,我们回吧。” 林方想:你不是要跟她说什么吗?怎么一声不响就要回去?他脸庞上写着这个疑问,带着小宁往回走。 小宁瞧了瞧林方,笑道:“想问就问吧。” 林方说:“哦,你在心里跟她说了些什么?” 其实小宁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煞有介事地说:“不告诉你。” 向成新家。堂屋。桌上摆着八碟家常菜,四荤四素。有水煮花生米、凉拌金针菇、清炒油菜、油焖青椒,还有拌牛肚、辣炒牛心、西芹炒猪肉、一盘小草鸡,外加一盆鸡汤。 四人围坐在桌前。彭筱笑呵呵地为大家分发新筷子。林建军打开一瓶金六福,又打开一桶汇源梨汁。 看到林方的父母忙前忙后,小宁受宠若惊:“阿姨,这也太丰盛了,您和叔叔受累了。” “哎咦,你能来,大娘高兴还来不及呢,累啥?来来来,快尝尝大娘的手艺。” “妈,您也别忙活了,快来吃饭吧。”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一会儿,我把那盆鸡汤端来,菜就齐了。” 林建军说:“姑娘,喝不喝酒啊?” 小宁的酒量其实并不小,不过,在林方父母面前,总要矜持一番,于是说:“叔叔,我喝果汁好了。” 林父猜早到小宁会选择果汁,因此让林母准备了一桶。 彭筱将鸡汤放在桌上,坐下来。 林建军举起酒杯说:“快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呃,咱们几人预祝新春快乐吧。” 彭筱担心林方的婚事,颇为忧虑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这一年又过去了,唉!” 小宁腼腆地说:“叔叔,阿姨,祝你们新年迎来新气象,身体健康,事事如意,小宁在这儿给叔叔和阿姨拜一个早年。” 林方揣摩透二老的心思,端起酒杯说:“爸,您说的对,咱们一家人,除旧迎新,继往开来。” 林建军一口喝尽杯中酒,问:“哦,怎么回事?” 小宁眼神游离,面相羞赧。 彭筱笑道:“孩子,别害臊了,大娘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林方的对象,对不对?” 小宁尴尬地笑着,不置可否。 林建军怪道:“林方,你做的可不对啊。中午那阵子,你怎么还遮遮掩掩的,跟你妈撒谎?” 林方躲躲闪闪,不知如何回答。 小宁圆谎道:“叔叔,您别怪林方,我到这儿来,林方事先不知道,他怕你们没有心理准备,所以才那样说。” “小宁啊,你不用替他说话。”林建军说:“林方,我知道你的心思,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能心中没数呢?人家小宁大老远跑到夏山来看你,这是多大的情份啊!你说你做的那叫什么事儿,你说的那叫什么话!搁谁谁不心寒啊,换了是小心眼的姑娘,早就跑没影啦!幸亏小宁宽洪大量,还肯留下来吃这顿饭。这一天天的,你寻思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身边有这么好的姑娘,你还不知足吗?” 这番话,句句说到小宁心坎里,感激之余,她差点流出欣喜又辛酸的泪珠。 听完林建军的申斥,林方内心犹如江海翻波浪,久久难以平静,他不想再惹父母难过,也不想再让深爱他的女孩担心,控制一下激动的情绪,木然道:“爸,我知错了,您别生气。” “唉,知错就好,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林父叹道。 见林建军酒杯空了,小宁为他倒满,之后为林方添酒,再为彭筱添满果汁。 彭筱说:“我这杯里还有不少呢,孩子,你自己先满上。” “好的,阿姨。” 未夹两筷子菜,林建军又一饮而尽,话就多了些:“电视上不都演了嘛,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还有什么‘负责任’‘敢担当’,这些字眼儿,你可比你爹(音发嫩爹)理解得通透。有一条你要记住,在能对别人负责任之前,你一定要对自己负责任,你好好想想,一个对自己不负责的人,会对身边的人负责吗?敢担当其实也一样,区区小事都担当不起,怎么担起家国天下?” “爸,您说的对,儿子记住了。”林方想起喜梅,又记起小宁的好,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建军没念过几年书,却能说出这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林方不能不为之动容,当然了,这也触动了他内心那根最脆弱的情弦。 见丈夫和儿情绪不稳定,彭筱圆场道:“瞧你爷俩,这一唱一和的,也不怕小宁笑话,什么家国天下,什么这担当那责任的,忽闪的都跟国家栋梁似的,我也没见过咱**给你二位什么嘉奖令啊,俗话说的好,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小老百姓,有吃有穿有好日过就不错了,操那个闲心干啥去?” 林建军晕晕乎乎地说:“妇人之见!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知道不?再说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跟林方掰合掰合做人的道理,你掺和啥子呢?” “得啦,你爷俩也别自我标榜啦,赶紧吃菜,过会儿,热菜都凉了。” 活跃一下气氛,场面默契多了。彭筱一边给小宁夹菜,一边叨叨一些家长里短,又问小宁的家庭情况。林方为林建军倒酒时也劝道,爸,您少喝点。林建军却说,今儿高兴,多喝几杯没问题。林方担心其父喝大,就不倒满。林建军一瞪眼说,这小子,你爹难得心情舒畅,你这什么意思?林方傻笑。彭筱说,小方,给他倒满,让他醉去! 皖北一带,冬夜其实很冷,因为皖北人睡木床,室内顶多生一个炉子,早年生不起炉子,只能打地铺,大致是用木桩和植物秸秆压成的床铺,这几年,人们生活水平提高,有的人家已经安装上空调,终于拉开了室内室外的温度差。林建军不习惯空调的热风与冷气,所以,林家夏天用蒲扇纳凉,冬天烧火炉取暖。现在的房子密不透风,不像以前似的揭开屋瓦就能看见天,林方担心二老煤气中毒,就把北方用煤炉烧暖气的设备搬进家来。 这时,暖气循环正旺,室内暖融融的。酒足饭饱之后,彭筱领小宁到楼上去了。林建军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方收拾零乱的餐桌。 二楼,客卧间。 彭筱早已把房间收拾得停停当当。窗户紧闭,窗帘拉严,暖意早已扩散到房间的旮旯角落。木床上添了新褥子、新棉被。 彭筱笑道:“孩子,你今天就在这儿委屈一晚吧。” 小宁受宠若惊,忙说:“不委屈,阿姨,这儿比我老家还温馨呢。” “呵呵,大娘知道你们办公室都有空调,这暖气恐怕比不上那空调,你要是还感觉冷的话,就把电褥子打开。” “不用了,阿姨,我也在东北上过大学,习惯了暖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先收拾一下,大娘去去就来。” “噢,好的。” 一刻钟后,彭筱又回到小宁的卧室。 其时,小宁刚打开电脑,准备看电子书。 彭筱递给宁一个红包说:“小宁啊,你这趟来,仓促之间,我和你大叔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个红包算是我和你叔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身衣服。”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我……”小宁刚要推辞,却想起林方的话,因而语噎。 “哎咦,闺女,你就不要见外啦。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和你叔,还有你爸你妈不都得指望你们年轻人哪,你们过得好,我们就高兴,你们前途无量,我们也跟着享享福,你说是不是?” “阿姨,这……”小宁张口结舌,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这会儿,林方已收拾完桌面,洗完碗筷,到二楼来,恰看见二人推让红包,于是对小宁说:“你就当是压岁钱,收着吧。” 小宁只好收下,说:“谢谢阿姨。” “谢啥啊?从你进门那一刻起,大娘就高兴得紧呐。呵呵,你们聊天吧,我去看看你叔。” 彭筱走后,林方和小宁相对无语。尴尬与沉默充斥着这温暖的新房。 林方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起身欲走。 小宁没话找话,说:“你家蛮特别的。” “说说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道,只是感觉。” “你是感觉陌生吧?来到一个新地方,举目无亲,四顾茫然,自然觉得既新奇又陌生。” “也许吧。你住哪儿?” 林方指了指天花板:“三楼。” “啊?三楼不是阁楼吗?” “是啊。” “你家房间这么多,你为什么要住阁楼啊?” 面对小宁黑漆漆的眸子,林方笑了笑说:“我喜欢住阁楼。” 小宁不听这牵强的解释,狐疑道:“你带我去看看。” 林方想了想:“你准备好了吗?” “怎么?你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林方淡然一笑。 小宁赌气说:“不管是什么秘密,我都要知道。” 林方无奈地摇摇头说:“你早就知道了。” 三楼阁楼。林方的卧室。一张书桌靠近天窗摆放,书桌的右首上方摆着几摞线装书,往左依次是日历、各色墨水、钢笔、中性笔、英汉大字典、现代汉语词典和一本教案,左首下方放着一只磨砂茶杯,里面还盛着半杯茶水,正中间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单人床紧挨着西墙,南北摆放,床头柜上摆着莫言的《生死疲劳》,书签所在的位置在正文的三分之一处。东墙上裱着喜梅的画像。彭筱收拾房间时,把林方姥姥姥爷以及与卢立迁夫妇的合影都收藏起来了。林方苦苦请求,彭筱才留下这张画像。 不知为什么,小宁一进门,别的看不见,搭眼就瞧见挂在东墙上的精心打磨的像框,像框里,喜梅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灿烂,喜梅的形象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小宁的心又被刺痛了,推开林方,转身要下楼去。 林方一把拽住她,深情款款地说:“小宁,你听我说,好不好?请不要惊动我父母,我不想再让他们操心了,你理解我吗?同意你上楼来,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着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宁拭去腮上的泪珠。 “我要把这幅画像放到箱底,作为一份青涩的回忆封存起来,我要把你的相片挂在那个位置上,我知道我总是伤你的心,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小宁盯着林方说:“我不要顶替她的位置……” 林方愣愣地盯着小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宁接着说:“我要你把我摆在更显眼的位子上。” 木头一样的林方忽然笑了,拥小宁入怀。 小宁也回应林方的爱抚。眼下,小宁信心十足,她明白林方已经走出那段风花雪月的迷宫,而她则是林方走出迷宫后爱上的女孩。 是啊,青梅竹马伴随着岁月的流转已经风干老化,过往的日子如同清明的江水,一去不复返了,昨日的美好已经成为日记里蒙着一层灰尘的字迹,昨日的暗淡也将成为人生长河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孩子总会长大,生活总得继续。总是一帆风顺,未免安逸狂妄;总是坎坷困顿,未免意志消沉。其实,每一段爱恋总是那么情真意切、那么刻骨铭心,每一种人生都会擦出爱与恨的火花,这个世界因为爱而精彩,因为恨而缱绻。人应当有情有义,结交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此时此刻,林方如是想,小宁也这么认为。 第二天中午,小宁要回宿州。彭筱挑拣一箱子夏山贡梨,说是让小宁的爸妈尝尝夏山的特产——贡梨,又煮了二十多个咸鸭蛋,让小宁路上吃。 小宁不好意思道:“阿姨,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到家了,哪能吃得了这么些?您留着给林方吃吧。” 彭筱笑道:“家里多着呢,这是大娘给你准备的,你就不要客套啦,带回去吃吧。” “谢谢阿姨。” 彭筱送二人到市公路沿上,正好碰见村里的几个老婆子,便与她们闲聊几句。这几个老婆把小宁夸了一个细汗涔涔。林方听了都有些羞愧难当。怨不得常言说,婆娘的舌头就像捣蒜的杵头,又狠又辣。 林方接通电源,电车灯亮了,他关上车灯,说:“妈,您止步吧,我送小宁去了。” “再见,阿姨。”小宁说。 彭筱叮嘱:“好,路上开车慢点儿。” “知道了。”二人异口同声。 (此节完) 15、新生入学 在从夏山到宿州的公共汽车上,小宁望着向车窗后主迅速飞去的排排白杨树,不再担心,不再惆怅。林方的音容笑貌以及由这音容笑貌传达给她的柔情蜜意还在她脑海里回荡,那后移的白杨树似乎变成了大自然造就的放映机,正在以每秒钟24帧的速度播映那些朦胧的、美好的、青涩的、又使她念念不忘的影像。小宁的目光穿透那白杨林幻化成的荧幕,穿越银幕后的千亩梨园,在盖着雪被的麦田里徜徉,她的心仿佛长出了翅膀,追随着愉悦的思绪,飞越车窗,飞越园野,飞向那遥远的北方。 2002年8月,黑龙江J市,HRB师范大学。 其时,程小宁念大二,已经是汉语学院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用不了多久,也许就晋级为学生会主席了。小宁虽然没参加校花评选,却是汉语学院公认的一道靓丽风景。在众多学哥眼中,她不但风姿卓绝、曲线迷人,而且活泼开朗,还具备男孩子的大气。她家境一般偏上,其父程清忠是一个小村长,为了响应国家推行“晚婚、晚育、少生、优生”的国策,二十八岁才生了她这个女娃,并且发挥党员的先进带头作用,挥泪送其母郑晓庆去结扎,之后,也没有偷生偷养。程清忠非常疼爱小宁。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更没受过什么罪。听说党员在大学里颇受爱戴,程清忠舍弃“清忠”的美名,找门子,托关系,终于使小宁带着预备党员的光荣资格步入了HRB师大。小宁顺风顺水地来到师范学院,顺风顺水的进入学生会,任宣传部副部长,2002年6月,老部长毕业前提名她继任,如今她被扶正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能者多劳,这不,她暑假也没回家,被学生会临时任命为“汉语学院2002级新生接待现场负责人”。小宁开玩笑说,“俺”就是劳碌的命。学生会主席说,这可是个机会啊。小宁明白其意,但是她对“机会”的理解却别有一番意思。 小宁青春焕发,精力充沛,被一群自负才华出众而又品貌平平的学长追得气喘吁吁,正想谋一份差事,以忙于公务为借口拒绝那些五花八门的假殷勤呢,当然欣然领命喽。照实说,她也梦想一场风花雪月的纯情之恋,只是眼前的校草不给力。一向外向又乐观的她不免滋生几缕闲愁别恨,好在学弟学妹们纷纷到来,她忙得不乐乎,倒也忘记这一丝幽怨的闺情。清闲之时,她也暗暗祈祷,希望遇见梦中的白马王子。 老天还真开眼,刚想到白马王子,林方就像玉玲珑一样,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从车站挤出来。他还没有适应耀眼的阳光,微眯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左看一眼,右瞧一下,一副木然之相。他望了望陌生的人群,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之后,林方就瞧见那条横幅:HRB师范大学汉语学院2002级新生接待处,既而朝小宁她们走去。 一个出租司机拦住林方的去路,亮开嗓门儿兜生意道:“哎呀,大哥,瞅你这皮箱沉的,去哪所大学?搭车不?贼拉便宜。” 林方几乎吓了一跳,摆摆手,不知所措。 一个三十多岁的东北妇女也跟上来,急切地问:“住旅馆不?学生公寓,30元一晚,贼划算。” 林方被唬得一愣,心想:什么“贼划算”?既然贼划算,那我肯定不划算。于是他一边回绝,一边快步朝接待处靠近。 见风度翩翩的林方虽然被晒黑了,可是那玉树临风的气质丝毫不比城里的学生差,片刻不到,小宁就中招了。她心中乐滋滋的,脸蛋红扑扑的,勉强控制住心头荡漾的碧波,招呼道:“你好,同学,请问你是汉语学院2002级的新生吗?” 除了喜梅,林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他怯生生地说:“是……是啊,请问你们是……?” 林方刚下火车,还有些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知道这个接待处清一色娘子军,并且都是妙龄女孩,以他男生的天性,自然觉得比较亲切。他以为这些女孩是为新生指路来着,因而前来问路,没想到人家服务到家,开着解放牌大卡车来了,有点儿像新兵入伍的意思。其实这辆半旧卡车是小宁和外语学院的接待负责人、历史学院的接待负责人共同拉来的赞助,卡车运新生的同时,也遍插红旗和条幅,为出资人做广告。 小宁眯起眼睛说:“我们啊,我们是专程接你去学校的。” “这样啊,那谢谢你们了。”林方心想:啊?还有这等好事?他冷静下来,看到历史学院的招牌和外语学院的牌子以及其它大学的新生接待处,方才彻底消除戒心。 不大会儿,其它两个学院已聚集了不少新生,唯独汉语学院只到林方一人。 一个胖得可爱的女生坐着一条圆凳,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凳子上,埋怨道:“大部长,我们这点儿怎么这么背啊?难道今天就来这一个学弟?” “我也不知道啊。”小宁看了看林方,甜丝丝地问:“嗨,师弟,你家哪里的?” “安徽。”林方果断地说。 “安徽?哦,安徽哪里?”小宁好奇地问。 “哎,小宁,这帅哥是你同乡哦。”胖女孩说完,朝小宁挤挤眼。 除了喜梅,林方还未被别的女孩撩拨过,也没有撩拨过别的女孩子。他瞥见那胖女孩的眼神,有些心慌。 小宁照那胖女孩肩头拍了一下,转头望着林方,似乎在等待回答。 北方的夏天也挺热,而林方心口却凉了一下,那是喜梅送给他的半块玉珏碰到了心窝。林方清醒过来,淡淡地说:“安徽夏山市。” “夏山?你家真是夏山的?” “当然了,自己的家乡,有必要张冠李戴么?” “呵呵,那倒也是。我家乡在宿州,夏山在宿州地区内,所以我们是一个地区的。” “没想到刚下火车就碰见同乡!” 小宁微微一笑:“我叫程小宁,汉语学院01级汉语言文学专业,你呢?” “林方,汉语学院02级汉语言教育专业。” “你俩这你一言他一语,唠得热火朝天,把我当空气了,咋地?”胖女孩不乐意了。 小宁瞧了瞧更换姿势站立的林方,再看看胖女孩,怪道:“月亮,你怎么搞的,一个人霸占两条凳子?快誊出一条来,让学弟歇歇。” 大概活泼开朗的女孩子都不避讳对男孩子的好感,刚才,月亮第一眼见到帅气十足的林方,眼睛也发直了。她听小宁那样说,故意把眼睛睁得老大,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赖着不动。幸亏汉语学院只接到林方一个新生,要不然他也不会得到VIP级的待遇。 程小宁笑道:“快点吧,你还是学弟学妹们的月亮姐姐呢,怎么不知道爱护学弟呢?” 向成听她们半真半假地开这等玩笑,慌忙说:“不用,不用,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坐够了,站一会儿,正好。” 月亮说:“就是嘛。哎,程大部长,昨天,咱们接那一批小女生,我咋没发现你这么热情啊。” 程小宁正经地说:“什么呀?咱能不能干点事业啦?月亮,你怎么变得跟长舌妇似的,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好,我是长舌妇,你是小媳妇,成了吧?行,咱们整事业,给你板凳,学弟,你快坐吧,别累着,累着程小宁她老人家的老乡,回到寝室也不会有我的好果子吃。唉,命苦啊!” “去你的!”小宁哭笑不得地说。 这时,外语学院和历史学院的负责人与小宁碰头。 外语学院的负责人也是个女的,惊愕道:“呀——,小宁今天轻闲,就一个小弟弟嘛。”那嗓音嗲得让人打寒战。 林方听后,心中不太舒服:真是的,这些学长怎么不知道尊重人哪,什么叫“就一个小弟弟”?我小嘛,即便小那么几个月,也不必叫我“小弟弟”吧?切,比我们高一届,也未必比我们年龄大,这“小弟弟”叫的,敢情我们还未断奶似的。他只是如是想,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本正经、恭恭敬敬聆听教诲的模样。 历史学院的负责人是个男生,长得五大三粗,操着一口耿直的山东话说:“完事没(木)?完事了赶紧上车,安顿好这些菜鸟,俺还得耍篮球去嘞。” 小宁嗔道:“就你知道耍篮球!” 那负责人腆着脸笑了。 林方真乃大开眼界。看来HRB师范大学真是人才济济之地,这里的学生来自四面八方,这里的导师来自****,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会聚在这藏龙卧虎之地,期待有朝一日啸九天。 当天的最后一班列车载来的新生都被各个学校的接待者接走了,师范大学也没有必要再等下去,小宁她们收拾摊子,准备回校。 林方帮她们把两张课桌搬到卡车上。月亮已把条幅卷好,递给车上的小领导。小宁拭了拭,想拎起林方的行李箱,却没有拎动。 林方见了,忙说:“学姐,还是我来吧。” 说着从小宁手里接过行李箱,一挺腰就递给卡车上的新生,并说:“谢谢啊。” 小宁取笑说:“喂,同乡,你这箱子里装什么宝贝了,怎么这么沉啊?” 林方苦笑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其它的都是我妈拾掇的。” “哇,想必你妈怕东北天寒地冻,就差没让你把你家的火炉带来了吧?”小宁故作敬服之状。 通过三两个小时的交流,林方已经知道这位同乡爱开玩笑,笑笑说:“差不多吧。” 大家陆续上车,等新生都安顿好了,小宁才来到驾驶室门前,但见月亮和另一个负责人坐在驾驶室里笑嘻嘻地望着她。 月亮做鬼脸说:“程大小姐,捷足先登的滋味就是爽啊!” 小宁怨道:“你这个死丫头!” 说归说,闹归闹,小宁马上跑到卡车后边,见林方正背对着她与新生唠嗑,就喊道:“林方,拉我一把。” 这是程小宁第一次叫林方的名字。林方转过身,感觉怪怪的:刚才还一口一个“学弟”的,这会儿怎么肯叫我的名字来? “哎呀,你发什么愣啊?快把手给我。”小宁急迫地说。 林方弓腰、伸手,握住小宁汗津津的温热的玉手,把她拉上车来。 司机大声吆喝:“同学们坐稳啊,车子要起动啦。” 因为车上新生不少,小宁上车之后,就站在林方身旁,又聊起林方家乡的酥梨。 “哎,你们夏山梨可是咱们省一绝,说是百果之祖,驰名中外,名冠古今,连乾隆皇帝都喜欢吃呐!”小宁说。 “呵呵,你吃过没?”林方笑道。 “当然吃过了,我们宿州也产梨,不过就没有你们那儿的甜,也比不过你们家乡的脆。” “我经常吃,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你若爱吃,来年暑假去夏山,我管你吃个够!” “真的?那太好了。”小宁大喜过望。 正说着,“吱嘎”一声,司机突然刹车。 林方的扶手让给小宁了,因此立身不稳,一下将胸膛送到小宁怀里,小宁的下巴抵在林方胸膛上,林方的鼻子碰到了小宁的秀发,立刻嗅到伊卡璐洗发水的香味,慌得他立刻从小宁怀里弹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结结巴巴地说:“学……学姐,对不起。” 小宁脸蛋上暗透红晕,为了遮掩其羞态,转过头,问了一句:“罗师傅,怎么回事啊?” “没事,一个老太太闯红灯过马路,幸亏我及时刹车。”罗师傅道。 一车学生目送那位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过马路,没有一个抱怨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学生们赞同闯红灯的做法,他们给予只是理解和同情。 卡车重新开动了。 小宁说:“你叫我名字行了。” “噢,小宁姐。” “还叫姐?” 林方疑惑地看着小宁。 小宁差点儿被林方盯得六神无主,最后笑道:“哎,你八几年出生的?” 林方老老实地说:“八五年。” 小宁心道:哦,这小子居然比我小两岁。 那时,林方还不知道,女人最烦的就是你问她的年龄,心中没数,还正儿八经地问:“程小宁,你……” 小宁打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呢,你最好别问,只要记住我是你学姐……”说到这里,她注意到周围那些暧昧又不怀好意的目光,有意照顾大家的情绪说:“记住我是你们的学姐就可以啦,其它的可不要打听哦,打听也没用。” 林方讪讪而笑。 政治历史学院和外语学院的新生也笑了。 “学姐你长得太脱俗了,简直跟神仙姐姐似的。”一个新生拍马屁道。 小宁笑道:“我真不知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学姐真听不出来吗?如果是真的,那也许是我这语气有问题,如果不是语气的问题,那就是语病的问题,如果不是语病的问题,那就是汉字的问题,如果不是汉字的问题呢,那可能就是仓颉的问题。”这新生进一步狂轰乱炸。 小宁被这个新生逗乐了,笑道:“行了,行了,你这百里挑一的口才我算领教了,跟谁学的呀?” “自学成材。”那新生非常活泼,把整车学生都忽悠乐了。 听着卡车上其乐融融的说笑声,月亮都有些坐不住了,笑道:“小宁真不愧是搞宣传的,到哪里都能把自家推销出去。” “眼热啦,改天你也去拭拭。”罗师傅撺掇说。 “切,小女子哪有那本事?” HRB师大终于到了。男生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去,显得朝气蓬勃,信心十足,又得意洋洋。女生则比较平稳,按次序下车,依次接过行李箱,等待下一步安排。而男生则像脱笼的鸟儿,早等得不耐烦了,有几个调皮的小子已表现出跃跃欲试的心态了。当然,大多数新生还是比较稳重的,林方有幸成为稳重的一员。 林方先下车。小宁将行李箱递给林方。林方接着,把拉手拽出来,这才打量起这所大学。 这里是HRB师大的北校区,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校园正门,但见高高的钟塔耸入天际,左右的建筑以钟塔为中心对称,展现出端庄正统、厚德载物的文化氛围。正对着钟塔的校门前,“HRB师范大学”七个苍劲的浮雕字映入眼睑,给人厚重感的同时,也让人感到自豪。再看校园里曲柳扶风,花团锦簇,每个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干净清明的校园,碧波荡漾的湖面,各色各样的欢迎条幅,别具匠心的雕塑和园艺,看了,使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罗师傅打开车门,在驾驶室内对小宁说:“程部长,没什么事,我先回公司了。” 小宁说:“谢谢你,罗师傅,明天最后一天,别迟到了,哈。” “你放心,保证准时报道。”罗师傅拍胸脯道。 月亮从驾驶室出来,对小宁说:“只有你老乡一个,用不着我了吧?” 小宁问:“你想干什么去?” “呵呵,私人问题,你懂的。”月亮说。 “切,真服了你了,你还能一月来两次啊?”小宁故意朗声说。 林方离得最近,听得真真切切,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想笑也不敢笑,害怕两位学姐给他穿小鞋,老天安排两个热心肠的学姐帮他办理入住和入学手续,他求之不得,哪里敢得罪她们。 “你小点声音!上次人家没睡醒,不想跟你们去疯,才说谎的嘛,今天被卡车一颠簸,这不,真来了……”月亮急得脸都绿了。 小宁把月亮拉远一些,笑道:“哎,见了我们皖北帅哥,是不是那什么……情不自禁啦?” “程小宁!你脑袋进水啦?你……你……”月亮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宁觉得有些失态,就收回春风得意的笑容,道:“你,你,你什么你?还不快走?是不是想让我老乡送你一程啊?” 月亮恨道:“好你个程小宁,咱走着瞧吧。” 对于这个死党的威胁,小宁付之一笑,她回头对林方说:“走吧,我们先去办理入住手续,明天再办入学手续。现在都六点多了,教务处和财务处的工作人员早就下班了。” 林方只好跟着小宁朝宿舍楼走去。没想到其中一幢男生宿舍楼正在装修,其它的人满为患,连半个床位都凑合不成了。 林方心中没底,就说:“刚才进校门时,我浏览了一下学校的历史,咱们学校都有80年的历史了,各项设施应该很齐备了,为什么还缺少宿舍楼呢?” 小宁说:“这不是因为扩招嘛,黑龙江省委对本省的学生格外照顾,总分数超过500就可以来HRB师大了。” 林方惊讶道:“哦,是这样啊。” 小宁说:“心里不平衡了吧?愤世嫉俗的那根神经又犯痒了吧?跟你说实话吧,我以前也觉得不公平,后来想想,其实也无所谓,这就好比清朝设置的汉榜和满榜,以制造不公平的方式达到满汉平衡罢了,不过,现在可以理解为南北平衡。呵呵。” 林方说:“嗯,有道理。不要谈古说今了吧?我今天还没地方住呢?” 小宁胸有成竹地说:“包在我身上。” 然后,她带领林方来一幢已装修完毕的女生宿舍楼前,玉手一挥,甜甜地说:“请吧。” “哇,你不是开玩笑吧?”林方诧异道。 “嗱,嗱,想多了吧?这幢楼刚刚落成不久,还没有女生住进来呢。待会儿,我估计其它几个学院的新生也会到这儿来借宿。便宜你了,让你第一个住进来。” 林方不自觉地挠一挠头皮,傻乐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让寝室管理员登个记。”小宁催促。 林方放下背包,取出录取通知书,递给管理员大姐。 管理员登记备案,给林方一把钥匙,告诫说:“201房间。记住了,不准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林方哑然。 小宁说:“周姐,那他可以用哪地方的卫生间?” 那个周姐说:“用中间的好了。”说话间,把一床被褥递给林方,又道:“你还没交各项费用,这套被褥,你爱惜点儿用,别弄脏了,过两天要收回的。” 听了这么耿直的北方话,林方真有些汗颜。 林方背着包,拎着皮箱,小宁帮他抱着被褥,二人一并来到201寝室。 小宁打开门,但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刺激得脑膜疼痛。她把包扔到其中一个床铺上,急忙打开窗户。晚风吹进窗来,不一会儿就驱散了油漆味儿,送来了缕缕清凉。 林方摊开被褥,一边铺床一边说:“小宁姐,今天真得谢谢你,如果不是碰见你,我可能要露宿街头了。” “嗨,谢什么呀?接新生就是我的本职工作,何况你又是我同乡。”小宁说得合情合理。 “哎,谢谢你是理所应当的,如果嫌没诚意,改天我请你吃饭。”林方说。 “呵呵,有这个必要么?”小宁口是心非。 “你决定。” “那改天再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再见。” 望着小宁远去的背影,林方心里产生一股怅惘之情。他与喜梅呆在一块的时间最长,对于喜梅的接受早习以为常了,对于喜梅的拒绝也可以坦然面对,但是,被另一个女孩子委婉地回绝,他滋生一些生涩的、酸麻的感觉,心中怪怪的,仿佛被迷雾笼罩,好像被湿漉漉的冷风拂过。 他收拾完房间,准备去打电话回家报平安,然后再游览这座美丽的校园。 出宿舍楼,林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公用电话亭,这才发现北校区占地面积太大,最后不得不步出校门,在一家小超市找到当年特有话吧。来这种话吧的多半是穷学生,拨打的号码多半都是外省的,三角钱一分钟,在当时来说,已经比较便宜了。 林方的第一个电话拨到黄河新村。听到林方安全抵达,并且安顿下来,彭筱甚为欣慰,嘱咐他锻炼身体、怒力学习,为林建军争气。林方一笑置之,并非不上心,而是觉得母亲关怀过度,常此以往,再正常的人也会焦虑的。 第二个电话,林方拨到喜梅家里,接电话的是杨雪莲。杨雪莲也关心几句,然后叫喜梅接电话。 喜梅心中喜欢,却故意表现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问:“谁啊?” 杨雪莲把听筒递给喜梅,哂笑道:“你在等谁的电话就是谁呗。” “妈——”喜梅接过电听筒,撒娇说:“你说什么呀?我才没等他的电话呢。” “哟,我闺女都把爸妈扔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怕羞啊?”杨雪莲善意地讥讽道。 “妈,求您了,快回房间去吧。”喜梅说。 杨雪莲只得认输说:“好好好,我走,我走。” 喜梅把听筒靠近耳朵,“喂”了一声。 喜梅与杨雪莲拌嘴,声音在听筒里虽然不大,但是,林方也听到不少,他欣喜地说:“你一直等我电话呢?” 喜梅依然不承认:“想的倒美?” 林方笑道:“我想什么‘倒霉’!想你才是真的。” “酸!”喜梅只用一个字就把林方的心态定性了。 “酸吗?我怎么不觉得?你要是不喜欢我想你,那我不想好了。”林方故意道。 “不行,我就要你酸,不过,只准对我酸。” 林方无奈地笑笑:“呵呵。” “对了,你一路顺风吗?有没有碰见什么新鲜事儿?有没有遇见有意思的人?你们学校好不好?你同学多不多?男生多还是女生多?你有几位导师?是男的还是女的?你……” “喜梅啊,你查户口呢?”林方打断道。 “也算是,老实交代吧。” “你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我还没入户呢。”林方知道喜梅急于弄清什么事情,有意兜圈子,就不告诉她。 “为什么啊?”喜梅追问。 “我刚到学校,人家就下班了,好不容易找到宿舍,刚收拾停当,就找到这家话吧,给你通电话了。” “哦,是这样。听伯父伯母说,去北方的那趟绿皮车人满为患,你有没有被挤扁啊?” “这倒没有。你刚才为什么问我导师是男的是女的?有区别吗?”林方有意逗喜梅。 “哼,区别可大了。”喜梅说。 “呵呵,你是不是希望我的导师都是男生,最好连我们班、我们专业、我们学院都没有女生?” 喜梅在电话这头轻咬一下嘴唇,强词夺理说:“是又怎么样?我就希望这样,这是我的思想,你管得着么?” 林方想了想说:“是啊,我管不着。不过呢,我能管着我遇见大美女的权利,今天一下火车,我就碰见两位接新生的学姐,我去!长得那么耀眼、那么漂亮,什么陈慧琳、章子怡、张曼玉的,都得靠边儿站,其中有一个是咱们省的,整个下午都陪着我,刚才还要请我吃饭来着?喜梅,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 “去死!”喜梅气乎乎地说:“你编吧,你!接着编!” “我编什么了?”林方明知故问。 “还不承认,那就让我来拆穿你的谎言吧。第一呢,新生接待人员怎么可能只有两位,还都是女生?难道你们这所破大学不知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道理?第二呢,整个下午都陪着你,你以为你是潘安还是中央领导人啊?人家不用接待其他新生啦?瞧你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儿,做白日梦了吧?第三,在前两个条件都是幻影的前提下,还幻想美女请你吃饭,傻子都不信?假如第三条属实,我想不是美女请你,而是你耐不住诱惑,主动约人家来吧。我怎么说伯母总骂你没良心,看来你真是没良心,才跟人家分开几天啊,你就见异思迁了!” “没有,我怎么敢呢?”林方心道:女生都这么厉害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说句笑话都能被她看穿。女生似乎还一个共同的毛病,会把她推测到的认作既定事实,并且拿这个“事实”作为论据,去证明下一个命题,闹到最后,不可能成立的命题,也会被她们证明成立。 “哼,这还差不多。反正你要敢追别的女孩子,你就别想见到我了。”喜梅气嘟嘟地说。 “真生气啦?我不是逗你玩的么,你怎么当真啦?”林方不再戏谑。 对林方“诚心悔罪”的态度,喜梅还是比较满意的,心下窃喜,回道:“这要值得生气,你还不把我给气死。” 林方说:“好了,好了,林方错了,林方不该惹我们家喜梅生气,我们家喜梅虽然不是周瑜,但毕竟是小女子嘛!” 喜梅听出话中的讨好与揶揄,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坏蛋,还没正式开学呢,你哪里学来的油滑?难道是HRB师大的师姐教你的?” “我刚消停,你又来了!”林方无奈地说。 “我看也是,HRB师大居然教出这样‘优秀’的女学生,不愧是‘国家重点’啊!” “喜梅,你要损我,损就行了,怎么连HRB师大一起损啊,你连这所大学的面儿都未见着,就对它产生了敌意,你这是‘恨乌及屋’、私行连坐啊!看来我有必要跟你写一封书信,系统地介绍一下‘我的大学’,以免你把对我的恨转加到我学校头上。” “好啊,你可要写得声情并茂哦,否则,我就丢到垃圾筒里去。” 林方笑笑:“呵呵,你九月三号开学,今天都八月二十号,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有什么可准备的!凤栖师大离咱们市这么近,到时候,我妈送我去,有我妈唠叨来、唠叨去的,你就不要婆婆妈妈了,行吗?” 林方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说:“好,我不婆婆妈妈,我姑姑婶婶,行不行?” 电话两头都笑了。喜梅问:“还聊吗?” 林方说:“你说呢?” “呀,都快三十分钟了,长途电话挺贵的吧?”喜梅并不心疼钱,她是怕林方拮据,才这样说。 “没关系,就当我跟你写了九封信好了。” “那能一样吗?你说的啊,一周一封信,别想耍赖!” 林方笑了笑说:“公主殿下,微臣有幸得公主垂怜,今诚惶诚恐,心惊胆战,敢不谨遵意旨?虽侥幸冲过高考之独木桥,臣亦不敢稍有懈怠,想来只有肝脑涂地、兢兢业业、奋笔疾书,以报答公主的厚爱。” 喜梅格格娇笑:“7—7—5—8!” “什么?”林方寻思一下,才想起这四个数字的意思,笑道:“1758!” “不。”喜梅说。 “我就想听听你呢喃的声音,意思一下就行。” “就不。你怎么不亲我?” “不亲算了,我找那学姐亲去。” “滚,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会啊,你亲一下,我就说。” 喜梅朝厨房瞅了瞅,见杨雪莲正专心致志地炒菜,并没有注意客厅的动静,就对着话筒,作势亲出声响,让林方听。 林方得意地说:“这就对了嘛。” 喜梅天真地问:“你要说什么好听的?” “呃,我还没想好呢。” “死样儿,你就知道骗我。” “呵呵。” “你还笑?哦,我妈到客厅来了,不聊了,别忘了写信,在去大学之前,我还能收到一封,等我到凤栖师大后,再给你那里的地址。” “好吧,如果方便,就代我向叔叔和阿姨问个好吧,再见。” “好的,拜拜。” 从话吧出来,林方又回到学校,开始游览这所小有名气的大学。天晚了,路灯亮起来。北疆八月的夜晚凉风飒飒,令人头清目醒,好不惬意! 再次步入校门,林方注意到校门两旁宣传栏,其中一栏是这样介绍HRB师大的:HRB师大,创建于1950年,是一所省属重点大学,具有悠久的办学历史,是综合性教学研究型大学,也是黑龙江省教育、艺术、人文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人才培养基地和科学研究基地。然后又说,HRB师大秉承什么“厚德载物、弘毅致远”的校训精神,努力实践“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从师准则,发扬“敢为人先、艰苦奋斗、与时俱进,开拓创新”的优良传统。接着又说,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施齐备,还获得了“全国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先进单位、全国教育系统纪检监察先进集体,黑龙江省文明单位”等等封号,之后又介绍它幅员辽阔,藏书丰富,建国以来,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并见证了新中国伟大的复兴历程。 看完这些,林方又去了解全校的先进人物,包括校长、教授、导师、在校先进生,看得疲乏了,就想四处逛逛。 在没有向导的情下,林方也不知何去何从,绕了一大圈儿,来到西门,但见奇装异服的新生,男男女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往来如云,好不开心。林方孤身一人,实在茕茕孑立,不远不近地跟一对鸳鸯漫步。他不是有意跟踪人家,而是不知到哪儿去,校园这么大,处处都是陌生地,处处都有新鲜感,他一时半会儿不知先从哪里观赏了。 俗话说,贪多嚼不烂。林方尾随人家来到秋韵湖畔,便快走两步,超越那对姗姗慢步的鸳鸯,以免被人骂成变态。 这湖畔曲柳扶风,婉约可人,岸边路灯通明、长椅成排,湖中波光粼粼,弦月的倒影在清澈的湖水中荡漾,湖里没有荷花,也没有菱角,仅仅那一湖清宁就给人一种返璞归真、复归自然的感觉。湖面上,一座石拱桥贯穿南北,五个桥洞就像五弯落在湖面的弦月,羞涩地亲吻着碧波。 林方走上石拱桥,站在最高点,举目四顾,心旷神怡。望见各幢寝室楼里明明暗暗的灯火,沐浴着雪国夏夜的习习凉风,林方突然诗兴大发,七拼八揍,终于得诗一首,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诗曰: 十年寒窗叩学门, 今朝功成见本真。 斗转星移吞日月, 一湖碧波定乾坤。 [题外话:七年后,我看到这首七绝,才确切地解读了林方从高中到大一时的心境。林方其实并不是一位志向远大的学子,高一时,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考大学,他崇尚自然、不服束缚,然而在“众志成城考重点,千军万马闯木桥”的大氛围的感染下,他不敢标新立异,只好随主流参加高考,他能考上HRB师大,喜梅功不可没,因此,他至始至终都对喜梅念念不忘。绝句的前两句写出了林方缚束个性、辛苦求学的艰辛历程,以及志成愿满之后,复归真性灵,甚为欣喜,当然了,如果你不读后两句,你是体会不到林方欣喜和旷达的情怀。“斗转星移吞日月,一湖碧波定乾坤”,这两句气度恢宏,也点明了他的志向,那意思是:只要不被束缚,只要不被掣肘,我就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呵呵,这两句说好听些是志存高远,说得不好听则是臭屁、自大,不过,结合林方当时的心情,一时狂妄可以理解。我读到是那种意境,整个宇宙的演变都映画到一湖碧波里,高度浓缩,以虚写实,“吞”和“定”字是全诗的眼睛,这个两个诗眼不是并列的,而是递进关系,意思是:“斗转星移”不是可吞吐日月吗,我只要一湖碧波就能把它们搞定。但全诗不算咄咄逼人,因为这首诗隐藏了主语,委婉地表达了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作为《亡灵之恋》的作者,我真不想评论当年的高考是压抑了人才,还是发掘了人才,现在想来,扩招只是当年的一项国策,发掘了众多人才,似乎也扭曲了不少灵魂。因此说,大学并不是每一位高中生必须经历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林方头脑一热,想,待会儿写信,把这首诗也加上,转念又想,算了吧,喜梅肯定会说,骄傲自满了吧?狂妄自大了吧?还“一湖碧波定乾坤”呢,我看你还是先给自己定定位吧。学什么不好,单学人家说大话、吹牛皮! 林方冷静下来,不怀好意地寻思,寄这首诗,还不如写几则艳曲逗逗她呢。于是就思考怎么写、写什么内容,这第一封信要寄往夏山,不能太露骨,也不能太香艳,万一被卢叔和杨姨看见,我可丢人丢大了。正寻思着,一个胖妹嚼着零食从桥上通过,似乎压得石拱桥板“嘎吱咯吱”地响。林方见那女孩嚼得喷香,立马感觉腹饥,就去寻找食堂,没想到来了个南辕北辙,碰见校友,才打听出食堂所在的位置。他称谢之后,匆匆赶去。幸亏食堂考虑到新生用餐时间不定,从下午五点半到眼下七点多了,还没打烊,正好还剩一些菜汁肉沫,统统倒给林方了。那厨师端着一张四喜丸子脸,眯起眼睛说:“嘿嘿,同学,你得了大便宜喽,俺们大厨都知道,营养就在汤水里。”林方今儿高兴,又饿得不轻,顾不了什么残羹剩饭的说法了,要了四个馒头,“咕欻咕欻”地啃起来。不消一刻钟,林方就消灭了“敌军”主力,缴获大量武器装备,充实了“我军”力量。 (此节待定) 16、鸿雁传书 吃完晚饭,林方惦记着给喜梅写信,就没有再去溜达,回到寝室,见又住进来三个男生,其中一个就是在卡车上调*戏程小宁的那个活泼男孩。四人相见,分别做自我介绍。刚刚认识不久,林方只记住那活泼男生叫王朝辉。王朝辉来自江西,相当热情奔放,别看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能量却不亚于姚明。整个寝室几乎成了他的“脱口秀”空间,只听他天南海北、扯东拉西的乱盖,那两个小伙子虽然不如王朝辉喷得猛、喷得带劲儿,不过也算文科生中的豪杰,张口莎士比亚说,闭口托尔斯泰言,简直要把林方这只小乡村飞来的麻雀惊得魂不附体了。天哪!这一个个都是人才啊,唯独林方只为高考,不学无术,现在丢人现眼了吧?谈篮球,他就知道个姚明,谈足球,他只会把球往自家球门里踢,拿什么去显摆啊?拿什么跟人家比啊?唉,这年头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可是这知识的层面也太广阔了,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哎,你咋不吱声哩?”其中一个新生操着山西口音问。 林方歉意一笑:“你们聊,我倾听,在这方面,你们的学识比我丰富。” “诚实君子。”另一个新生得意洋洋地翘起大拇指说。 “惭愧,惭愧,实不敢当。”林方故意模仿古人,谦虚道。 聊到文史,林方也发表一些看法,与大家交流。 深夜来临,四人都有些疲倦,那两位洗漱完毕,盖一层薄被,睡下了。 王朝辉从卫生间回来,埋怨道:“这是什么破宿舍,卫生间里连小便器都不装修!” 林方“噗嗤”一下乐出声来。 “哎,哥们,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王朝辉问。 林方说:“大哥,这里是女生宿舍欸,要小便器干什么?” “嗨,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哥几个,起来吧,咱们去瞧瞧有没有学姐住在这楼上。”王朝辉兴奋地说。 林方笑道:“得了吧。这儿虽然是女生宿舍楼,但是还未正式搬迁呢,除了管理员大姐,连根女生头发也找不着。” “嘿嘿嘿,那倒也是。” 等王朝辉睡倒,林方从行李箱里掏出台灯,接通电源,打开,开始给喜梅写信。 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接触了很多陌生的同学,林方即兴奋又孤独,即雄心勃勃又踌躇满志,提起钢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照实说,他还真没写过情*书。中学时,高三(九)班几位才子和才女不但学习成绩优异,文学造诣更是首屈一指,尤其善写情*书,深得伟人毛主席的气度和诗人徐志摩的柔情,不过,多数只能引而不发,闷*成癖,就像断了捻子双响炮,不得不变成哑炮。有的才子和才女交往颇深,深到可以拿情书相互唱和,而绝对不滋生情恋的境界,说起来不免天方夜谭又令人向往。那一年,班里有一位名叫洪涛的大才子,获得了新概念作文奖,立刻被“诏告嘉奖”,全市的文科生无不顶礼膜拜,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连林方和喜梅这些文学界的小喽啰也成了洪涛的粉丝。因为洪涛善待粉丝,又颇为大方,所以林方和喜梅得以阅览这位大才子尚未发表的文章,其中包括有关故道的散文,更多则是杂文和情书。喜梅不喜欢杂文,看了洪涛写给假想女友的情书之后,对林方说,你瞧瞧人家,不但学识丰富,而且风趣幽默;你瞧瞧你,简直像块木头!林方看过那封情书,知道内容深得徐老先生真传,他恨不得把徐老先生的魂魄摄来,请他再酝酿一篇“千古绝恋”跟洪涛比比。喜梅见林方不高兴,把洪涛的笔记丢给林方,微微一笑说,好是好,可是,我又没说我喜欢。林方接过笔记,挠了挠头皮,又摸了摸鼻子。暗下决心一定要临摹来伟人的旷达,一定要偷得徐志摩的缠绵。可惜啊,朽木难雕,这都读大学了,还不成器。 林方按了好几遍太阳穴,没有挖出徐志摩的任何灵感,倒是想起了林觉民的《与妻书》,于是借用《与妻书》的框架,摈弃其大义凛然的苍凉语调,挥笔成文。 青梅甜杏如晤: 吾作此书以表寸心矣! 吾作此书时,尚为皖北一学子,汝观此书时,吾已成师大一员矣。怅然落笔,思念与爱恋萦绕怀间,吾不忍与汝两地分隔,不能竟书而欲掷笔返乡,又恐汝枚举古今圣贤之格言警句,骂吾“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也。 吾深爱汝,由此一念,使吾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吾自儿时遇汝,便觉似曾相识。年年同班,岁岁同学,高二之前,蒙昧无知,高二之后,情窦始开。虽觉汝情至真、汝意至切,吾亦不敢枉度汝之春心也。高三那年,吾与汝朝夕相处,所论多为求学立业,吾好读闲书、不务正业,若非汝耳提面命、督促约束,吾岂能荣登飞舟而蟾宫折桂?仔细思量,汝实乃吾之良师益友也。汝聪明好学,不让须眉,又温柔贤良、善解人意,宛若古之“小家碧玉”——无奈,今之帅男俊女论及“小家碧玉”,多半贬而斥之,而吾则不以为然,吾独喜汝之率真与善良也。屏风在时,吾心存忧虑、讷讷不言,而汝却早知我心意也。若非汝抛却羞涩、指点迷津,吾将困于青春之漩涡,自怨自艾而难出牢笼,今之积极乐观、大胆主动、幽默风趣的个性亦不复存在也。吾岂能不感念汝之深情而“束发修行”乎!呵呵。 曾记否?东院之梅花,西院之枣树。吾想汝童言若梅香,想汝娇泪似枣酸,姣容明眸静悄悄,梨花带雨惹人怜。曾记否?故道之沙汀,七叔之渔舟。吾想汝馋猫小样,想汝温言软语,想汝醉眼迷离,想汝灯影婆娑……想与汝共度的点点滴滴、分分秒秒。真不愿与汝分别!四年光阴,汝若在时,眨眼即逝,汝若不在,长夜漫漫,吾将度日如年。届时,吾心怅然若失,几无求学之志。呵呵,吾言真心也,莫笑吾情痴,莫骂吾“鼠目寸光”,可乎?吾亦知学业为重,然决不敢学太上而忘情也。方才游览师大,见妖童媛女,牵手挽臂,并肩徐行,情意融融,而吾则形单影只,快步疾行,有心赏师大之景,却患无人分享也。嗟乎!四围杨柳绿,一湖碧波秀。我在桥头立,念汝添新愁。此画虽不比水乡江南,亦别有风韵。若能与汝共享,吾亦无憾事也。心虽有憾,不过,遥想南国烟雨时,汝深蹙蛾眉、待字闺中,实乃卢家小娘子、我林家小媳妇也,心中不免沾沾自喜。 哈哈。想必,汝又怪吾胡思乱想矣。 夜深人静,凉意袭窗,另有瞌睡虫入侵,吾精神不支而恹恹欲睡,本想细细介绍师大风物,怎奈吾尚未遍瞻,不甚了了,就此搁笔,预祝小娘子做个美梦,并强烈要求将俺定为主角编织在小娘子的梦中。 壬午年七月十二日夜,林方手书。 这封半文半白的酸信总算写完了,林方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关灯睡觉。 第二天,那三个家伙一早起床,报到去了。 林方又做梦来着,起得晚了,一手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端着洗刷用品,刚从盥洗室出来,顶头碰见管理员大姐,吓得他差点儿又闪回盥洗室去,因为他光着上半身呢。 而管理员大姐似乎并不拘于小节,还一脸暧昧地笑道:“哎,那个学生,你是叫林方吧?” 林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毕竟是男人嘛,是男人就不能输掉气场,于是假装镇定说:“是啊,有事么?” 管理员直勾勾地盯着林方,等占够了便宜,方才道:“楼下有人找你。” 林方虽然穿着一条韩版大裤头子,毕竟光着膀子站在女生宿舍楼的楼道上不是个事儿,况且还有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猥亵他,强作的镇定已到强弩之末,他怯生生地道:“知道了,谢谢啊。”说完,快步回寝室去了。关上门,林方自嘲道:天呐!可怜我的两块胸肌和六块腹肌,出师未捷先殉难啊!转念又想,刚到师大,人生地不熟的,哪个会来找我?林方换一身行头,将录取通知书、准考证、银行卡等一应物品准备齐全,当然也没忘记那封情书,将这些物品塞到背包里,背在右肩上,匆匆下楼去了。到楼下,却见小宁和月亮坐在管理室与那女管理员唠嗑,林方惊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小宁和月亮从管理室出来,月亮抢先道:“谁知道我们部长等哪个傻瓜呢?” 林方定了定神,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你们找我啊。你们为何不……”他本想问“你们为何不上楼去?”忽然想起刚才的尴尬,心道: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御姐肯定预料到那一幕了,要不然,怎么会乖乖地待在管理室里? 小宁说:“可不是吗?在这所学校,除了我们,谁还认识你啊?” 林方疑惑地问:“你们不是要去接新生么?” 小宁说:“来H市的火车,多半都是下午到站,去早了也没用,所以,上午我们带领头天接来的新生去入学。” 林方同情道:“哦!你们真够辛苦的。” 小宁说:“这就辛苦啦,更辛苦的带在后头呢。” 林方笑笑,跟随两位学姐来到甬道上。 月亮一瞥嘴说:“怎么了,帅哥?心疼我们啊?心疼就帮帮我们。” 林方吞吞吐吐地说:“怎……怎么帮啊?我自格的事儿还没搞定呢?” 月亮不乐意了,佯作生气说:“哎哎哎,你这人咋这么自私、这么磨唧呢?不是说了吗,我们带你走一趟入学程序,不但全程陪同,而且保质保量,如果时间够用,你老乡也许会带你到处逛逛,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不对,应当是天上掉美女的好差事。换了是别人,碰上这等赔本加倒贴的艳遇,还不乐的屁颠屁颠的?再说了,换成别人,我们程大部长还不一定‘承包’呢。你就知足吧,小子。” “月亮,你胡说什么呢?”小宁拧月亮一把,表情里半点羞涩都没有。 林方被弄得一头雾水,愣愣地望着二人,不知这两位葫芦里卖什么药。 小宁赶紧解释说:“别听月亮瞎啰嗦。是这样的,宣传部缺少人手,我们想带你熟悉一下入学程序,如果你愿意,明天就由你带领新生入学,你看怎么样?” “啊?”林方心想:什么赔本!什么倒贴!什么承包!分明是忽悠我为社团打工嘛。不过,在这举目无亲的苍凉之地,虽说没有她们,我也能找到校门,不过,人家总算热情地帮过忙,古语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不能不尽人情吧?要不然,也许不光是荣获“自私”和“优柔寡断”的头衔了,恐怕还要被戴上“小器”、“忘恩负义”、“不识抬举”的帽子吧。刚进校门,就名声扫地,实在划不来。那时候,林方真没想过,进入社团,最能锻炼人们的交际能力。 “同不同意,你给个话啊?”月亮说。 林方表现出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说:“我没听错吧?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尚未入学就被推荐到学生会去了?” 小宁感觉林方有入会的意向,微微一笑说:“你可以认真想一想,我们社团也不强求,毕竟每个人的目标不一样嘛。” 林方把眼睛眯得像月亮一样,笑道:“呃……既然有两位美女抬爱,小可恭敬不如从命。” 月亮笑嘻嘻地说:“哈哈,自恋了吧?本姑娘可没有‘抬’也没有‘爱’你,要说抬爱,那也是你老乡抬爱的。” “月亮,你没完了是不是?”小宁说着又要拧月亮的肥肉。 月亮笑着躲开了。 林方心道:这俩女子,这一唱一和的,感情故意引我上钩啊!嗨,管她是陷阱还是圈套呢,反正已经中招了,随遇而安、见机行事吧。 HRB师大办公楼,阳光大厅里人头攒动。历史学院、政法学院、外语学院、科技学院的收费处都已排成长队,唯有汉语学院收费窗口前“门厅冷落鞍马稀”。有几个时运不济的,没有碰到接新生的队伍,多花了些时间,总算找到了收费窗口。林方就排在他们后面,听前面的一位白面书生口若悬河式大谈特谈。谈论的内容非关入学,多是些江湖笑话,奇文迭事,不但逗得他身旁的美女掩口胡卢,还引得小宁和月亮侧耳倾听、并瞪圆了眼睛。林方只是听说过唐代几位大诗人风流韵事,从未深究,而这位才子仿佛杜牧投胎、白居易穿越,三言两语就把唐朝诗人那点“优雅龌龊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以其观点度之,青楼不能算妓院,而相当于当代的高级娱乐场所,青楼的头牌都是歌舞诗词和颜色集于一身的女中俊杰,文人雅客如果想博得青楼女的青睐,还必须过五关斩六将,比才比德比风流,看来古代的官宦士子真不容易啊! 到收费窗口前,那才子意犹未尽,依然比划着杜十娘的百宝箱是什么样子的。林方只好拍拍他的肩头,指了指交费窗口。 这家伙见众女孩围观,顾不得交费了,就客气地说:“您先来。” 林方一听,心道:哟,这哥们是首都来的吧?得嘞,不管他是首都来的还是乡村来的,让我先来,我就先来,反正又不是揍他两巴掌、强迫他靠边儿站而弄来的名次。林方交完费用、办完手续,对那才子笑道:“谢了,小哥。” 那才子应了声“甭客气”,又要跟小宁谈李商隐。 林方对小宁和月亮笑道:“我已经OK了,你们OK没有?” 月亮皱皱眉说:“我早OK了。不知你老乡O不OK?” 林方笑呵呵地望着小宁。 小宁汗颜道:“哦,我也OK了。” 林方对那才子一本正经地说:“小哥,要不你先交费,改天再请你秉烛夜游,如何?” 那才子恍然道:“好吧,改天见。” 走出大厅,三人忍俊不禁,哄然大笑。 月亮笑得东倒西歪,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这小子……够损啊!” 林方说:“我损?他自愿的,管我什么事?我琢磨着,那小子八成是看上你俩啦。行啊,你们魅力十足啊!” 月亮说:“林方,你是不研究过《三十六计》啊?先用‘美人计’,然后过河拆桥,我想那小子现在恨死你了。” 美人计?我去!东施与西施合作,共施美人计,我可是头一次见。林方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只好笑道:“不要张冠李戴好不好?这美人计可是你俩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宁笑够了,终于开口道:“好啦,好啦,咱们办正事去吧。” “那什么,林方初来乍到,程部长,你应该跟人家讲解一下咱们的接待计划。我去看看罗师傅那车准备得怎么样了。”月亮对小宁挤挤眼。 “不用了吧?”这会儿,小宁却忸怩起来。 小宁的意思是“不用介绍接待计划”,而月亮却理解成“不用去提醒罗师傅”,她欢呼道:“那太好了,一大早被你折腾起来,现在还犯迷糊呢,我要去补觉了。呃……你们继续怀柔校园吧,拜拜。” 林方不明就里,傻乎乎地说:“再见。” 小宁喊:“哎,月亮,你干嘛去?今天提前去车站啊,你别忘了。” 月亮头也不回,早奔女生宿舍楼去了。 林方没看见月亮挤眼,却看到小宁的忸怩,他弄不明白一度大大方方的程小宁为何有些局促不安,那内心羞涩而表面恬静样子倒有三分像喜梅。对了,想到喜梅,他就想起要给喜梅寄信,就释然道:“邮局离大学远吗?我想去寄一封信。” 小宁问:“平信还是挂号?” 林方说:“没什么大事,不用挂号。” 小宁说:“那何必去邮局啊?校内各个小买部都有邮票和信封,学校门前有邮筒。” 林方说:“太好了,我这就去。” 小宁心道:土包子,你怎么可能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呢?见林方作势欲找小买部去,小宁问:“你知道哪里有小卖部么?” 林方只见过校门外的一家超市,校内的倒没见过,就说:“不知道啊,不过,找找不就知道了吗?” 小宁晕了:这小子脑袋不会转弯啊!眼看着如意小算盘落空,她只好说:“走啦,我领你去好了。” 林方笑笑:“你不用回寝室补觉么?” 小宁说:“我睡得踏实,不像月亮,一夜之间起来三四次。” 哇!一夜起床三四次,干什么呀?林方心中有疑问,却不便再问,就跟着小宁朝小买部走去。 不大会儿,大功告成,邮筒里就多一封思念。 寄信时,小宁注意到林方轻快的步伐,欢欣的神情,试探问:“什么信呀?瞧你像揣着个宝贝似的。” 林方笑道:“家书。” “切,你以为我傻呀?情书就情书呗,还说成家书,你遮掩什么呀?这年月,谁能没有个初恋情人!理——解——!” 林方想了想问:“你有没有?” 小宁冷静地瞧了瞧林方,诳语道:“有啊,不过,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时间和距离会让两个相爱的人形同陌路的,及早分手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伤害来的不深。”小宁黯然道。 林方这时才感觉失言,轻轻点点头说:“对不起,我问得有些造次,让你伤感了。” “没有,我说的是实情,一份感情究竟能存在多久,其实谁也不知道。”小宁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林方,并揣测其心思问:“你不会认为可以天长地久吧?” 林方浅笑:“不会,不过,我觉得一万年差不多了。” 小宁诧异:“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我也不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喽,反正不会一样。”林方绕来绕去,不说真话。 小宁也不深究,心中有种失落感,蔫蔫地道:“唉,我总算认识了一位重感情的傻瓜。” 林方委婉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女生怎么想的,动不动就说男生笨、男生傻,本来不傻,也被你们弄傻了,这种心理暗示太伤人,以后还是别说了吧,我们再笨,不也考上大学了吗?呵呵。” “行,你不傻,你聪明,你智慧,你比爱因斯坦还能耐,你比霍金还超前,中了吧?”小宁气得干瞪眼,心中暗想:这只榆木疙瘩,什么时候能开窍啊?看样子,以新奇的脑电波轰击林方的榆木堡垒,并不见效,只好再寻良策。再说了,我还不知道这小子真有女朋友还是假有女朋友,管他呢,反正时间和距离一定会帮我大忙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要横刀夺爱。 林方知道小宁说笑话,也不吱声。 见林方无语,小宁又寻思:呀,还真能装!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会是早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耍我吧?可是,那又能怎样呢?我看我已经坠入梦境了,为什么早不发情晚不发情,偏偏遇见林方才发情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天哪!我感谢您,我相信一见钟情了,您让我清醒一些,好不好?想到这儿,她脸蛋终于显现几点红晕。 林方瞥见小宁的囧相,轻声问:“喂,你没事儿吧?” 小宁把脸扭到背对林方的方向,说:“没什么,这天也太热了。” 林方眯起眼睛瞧了瞧太阳,并不觉得热。 小宁缓过精神来,建议说:“写信不如打电话方便快捷。” 林方想了想,说:“也对,不过,书信可以聊得深入一点、通透一些,虽然不省时间,不过倒可以省两块钱的火食费,还能做成信札,留作记念,不是挺好么?” “小器!还省火食费?你能天天写书信啊?” “这倒不会,一周一封应该没问题。” “其实,你可以写电子邮件的。”小宁说。 “什么叫电子邮件?”林方迷迷糊糊地问。 “哎,你不会真是从非洲来的吧,怎么连上网都不会?” “上网啊?”林方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上过吧?”小宁一脸期待。 “听说过,没上过。” “服了你了,我刚来报道时,就乡土味儿十足,你呀,比我更土,简直土得掉渣。”小宁气乎乎说:“便宜你了,改天我教你吧。” 林方感激道:“多谢多谢,你真是位好姑娘……呃……我是说好学姐、好部长。” 小宁灿然一笑说:“总算说了句中听的。” 2002年,网吧刚刚在夏山市落足,PC机尚未普及到千家万户。喜梅家也算市里引领时尚的家庭,尚没有购买电脑,更不用说平民百姓了。 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里,林方轻而易举地学会了接新生的套路,话更多了,性格更开朗了,不但帮了小宁的大忙,还结交了不少新朋友,他阳光洒脱、春风得意,似乎已对人际交往了然于胸、驾轻就熟了。这不得不归功于两位外向女孩的感染,林方心中明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林方被分到汉语言文学一班,他接待过的众多学生推举他当班长。林方跃跃欲试,然而,系领导临时推荐一位其貌不扬而才华出众的学生担任班长,建议林方做团委书记,林方想了想,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欣然答应,哪想到这位才华出众的班长正是在小宁、月亮等女孩面前炫耀青楼典故的那位。林方心想:我去!以后可找到“精诚合作”的机会了!其实,选举结果,林方几乎全票通过,而选大才子当班长还不到一半人,最后,系领导说话了,王大笔曾获得第N届新概念作文大奖,在高中就是学生会主席,现在是预备党员,我相信,在他的领导下,你们班会遥遥领先的,别的先不说,我赞助他二十票。台下鸦雀无声了。好在新生好唬弄,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林方感觉怪怪的。 小宁整理申请加入学生会的人名单时,没找到林方的名字,就去问林方。林方说他不想加入学生会了,因为,对于那个领导三两句话就决定了一个班级的命运,他耿耿于怀、闷闷不乐,虽说跟他没太大关系,并且人家领导事前就好言抚慰他了,不过,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就像**纵、被屈服了似的。 对于林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思维,小宁并没有嘲笑,而是劝道:“不要想得那么极端,好不好?既然领导赏识他,就说明人家还是蛮有能力的。你是不是想说,他跟领导套近乎了,而你没有吗?那你干嘛去了,你为什么不去跟领导套近乎呢?” 林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小宁,把小宁盯得莫名奇妙,然后说:“你说我干嘛去了?” “我怎么知道?”小宁忽闪着眼睛说。 林方点点头,叹气道:“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以后别想找我干啦!” 小宁明白过来,笑道:“噢——,原来是跟本部长套近乎来了。你这个关系打得不错嘛,我推荐你在宣传部任职——免试入职,行不行?” “那怎么行?不去面试,人家怎么看你这个部长,怎么看我这个部员?我可不想在其他部员面前抬不起头来。” “唉,这就难了,你看你,要口才没口才,说圆滑不圆滑,说世故不世故,只凭一张脸蛋儿,如何在这个圈里混呢?” 林方不服气说:“切,没必这样损我吧?我是没有把烟筒骂直的才华,可是我会写字。” “哈哈哈哈。”小宁笑得前俯后仰:“谁不会写字呀?” “我是说软笔书法,颜体正楷,除了颜真卿本人,我想我应该不会输给别人。” “哦,好大的口气,真的假的啊?” “不信算了。” 不久,林方顺利地加入学生会,跟小宁、月亮还有其他会员的关系都不错。 (此节完) 17、互诉衷肠 2002年8月底,喜梅去凤栖师大的前一天,收到了林方的来信,看到那独具一格的称谓,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好在躲在闺房里,没人听见。读完信,她嘴角的微笑久久没有消散,酝酿一番,马上给林方回信,字面上把林方好一顿羞辱,而字里行间则满含真情。 竹马酸枣听旨: 你还真敢标新立异?居然用文言文忽悠我?什么“青梅甜杏如晤”,害得我想了半天,才想到“竹马酸枣听旨”六字,本来想叫你做“榆木疙瘩”的,想了想,还是“竹马酸枣”更适合你,或者说更适合……青梅甜杏。 文言文写得不赖嘛。可惜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瞧你写的那是什么字句?半文不白的,初一的孩子都比你写的强,而你居然考上了HRB师大,我都怀疑你怎么考上的,是不是哪位大师托梦给你啦?老实交代!我想呢,那简直是一定的!苏东坡?王安石?李清照?纳兰性德?噢,不对,应该是罗贯中,怎么地,你想写一部《三国再演义》呀?就你那木样(画一个笑脸),再努力深造几年吧。 看完信的内容,知道我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吗?你猜对了,是有点儿酥、有点儿麻,但是还不够酥、不够麻。我知道你怕被我爸妈瞧见,这次就放过你了。记着啊,下一封信寄到凤栖师大,不够麻呢,你一定要写的像咱家乡的酥梨一样酥,不够酥呢,你一定要加点醋,如果不麻、不酥、不酸的话,那你就写得香艳一些吧,反正就我自己看,不会让室友碰巧找到的,哈哈。你是不是不相信啊?我猜有可能,不过,我劝你务必相信。你呀,不但要穷尽心思地写作,而且写的内容要让我高兴,否则,我就不回信了,直到你的信让我满意为止。 读第二遍时,我才发现,开篇几句,你竟敢仿效《与妻书》,气人!谁是你妻子啊?还有啊,即使我是你妻子,你不知道《与妻书》是诀别信吗?难道你想跟我诀别啊?笨蛋,别怪我多想!因为你选错文章了,我才多想的。 你自己知道,你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毛病,那你以后可要注意了,除了每天早中晚想我三遍之外,其它时间一律刻苦学习、努力兼职,要发扬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的伟大精神,挣取拿到奖学金。再者呢,你说你要“束发修行”,那么除我之外,不准跟其他女生套近乎,如果有死皮赖脸的美女倒贴呢,你也要给我把持住,否则……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呵呵,是不是有些蛮横了,告诉你吧,我正在看《我的野蛮女友》,那个女一号就是这样的,我要变成她那样,你受得了吗?我想,你不喜欢那个类型的女孩子,如果我变得跟那个女孩一样,还会喜欢我吗?说好了,不准玩失忆。 你说对了,我就是小家碧玉,我就不愿当大家闺秀。我喜欢你叫我“小娘子”,真的。我不怪你胡思乱想,其实我也很想你,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我一闭上眼睛,你使坏的形象就会出现在我脑海里。有时候,我会傻傻地想,你可以对我再坏一点的,可是你没有,我就感觉有一点点失望,只是一点点哦。好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不过……也许,也许你明白。读到这儿,你是不是猜测我脸红了?实话告诉你吧,没有,这样的信,只有你能读到,我才不会脸红呢。 我明天就去凤栖师大了,与赵冬冬一起坐汽车去,还有我妈,还有那只北极熊,我会让北极熊睡在我床边,你放心好了。我爸本来也想送我的,市里可能要招商引资,他走不开。你祝我们一路顺风吧。 你也要注意身体哦,不要为了省五毛钱而少吃一个馒头,别跟没头没脑的男孩子置气,也不要跟胡搅蛮缠的小丫头理论,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翻翻从前的日记,想想童年的快乐时光,我写了一首小诗,赏给你吧。 《青梅竹马》 那年冬未枣树梢 一弯新月静悄悄 月照你我正年少 促膝树下把棋跳 风铃无风铜铃笑 笑渐不闻影渐消 抬头忽见月睡了 雪映梅花春来早 写得好吗?有没有唯美的意境?回信告诉我,记住哦,先拣好听的说。 祝你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吻你! 你的小娘子 02年8月29日 两周后,林方才收到喜梅的信。因为喜梅到凤栖师大后,安定下来,确认寄信和收信地址无误,才投到邮箱里。林方寄信时还没有入学,寄信地址写的是汉语学院学生会宣传部。 这封信首先落到程小宁手里,小宁看了看那娟秀的字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半天,也没窥探到信封内的半点儿内容,就把信给林方送去,并嘲弄道:“嗱,你的家——书。” 林方笑道“就是家书,你不信吗?” “信你才怪!”小宁不屑地说。 林方收到喜梅的回信时,正置军训第十五天,也是最艰难的一天。不少新生因为缺乏训练而顶不住酷热的太阳和严格的训练,体力不支或者中暑晕倒。林方虽然尚未熊样,不过,估计离熊样也不远了。而喜梅的回信来得恰到好处,它像一帖止痛的膏药使林方的伤痛麻醉。它唤醒了疲惫的神经,驱逐了慵懒的情绪,使林方的精神得到慰藉,使林方的心灵得以安宁、得以平静,这可能就是心与心之间的互动,这也许就是爱的神奇力量。 第二天,林方照常军训,不再受消极思想的侵扰。每当精神倦怠时,只要想起喜梅微含醋意的文字,林方就自得其乐,把溽热和疲惫都抛到脑后。于是,站军姿时,喜梅像一把小花伞,替林方遮挡那毒辣的阳光;踢正步时,喜梅则化作一阵清风,为林方送去丝丝凉爽。军训告一段落,大家原地休息,喜梅又变成一个调皮的小冰人儿,搂着林方的脖子,朝林方脸庞上轻轻地哈凉气,林方被她凉丝丝的玉手抚弄得十分惬意,又不敢让她一味地贴着,只好躲开她,她嘟起小嘴,假作生气,不到一秒,又眉开眼笑了,之后,变出一只水晶苹果递给林方,林方刚想接过来,但觉胳臂生痛,眨眼间,喜梅和那只水晶苹果“哗啦”一声破碎了,消失了。林方吓得一激灵,扭头见小宁正递给来一瓶矿泉水,再看看其他同学,他们早就人手一瓶,“咕咚咕咚”地灌过一气了。小宁和其他部长代表学生会、代表院领导前来慰问,给教官和同学们送水来了。 林方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两口,笑道:“你下手也太黑了吧?我的胳臂训练时没受伤,这下倒好,被你给掐伤了。” 小宁亦笑:“人家都去领水,你傻了吧唧的,在这儿做白日梦呢?” 林方傻笑两声:“你怎么知道?” 小宁无奈道:“真服你了。” 林方不想跟她讨论白日梦,就问:“这么多矿泉水,得花多少钱呢?” 小宁说:“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矿泉水公司赞助一半,学校赞助一半喽。” 林方钦佩道:“你们真有本事,以后还请学姐多多指教。” 小宁故意说:“小CASS,不过,先交学费才行。” 林方说:“我晕!” 小宁笑呵呵地走了。 挺过疲劳期,以后的训练就不在话下了。 入学后的第三天,林方和王朝辉他们搬出女生宿舍,由汉语学院统一安排,住在程小宁的宿舍楼对面的男生宿舍楼里。恰巧,林方与王朝辉还在同一寝室。 那天军训完毕,林方吃完晚饭回到寝室,但见王朝辉和另外两个小子趴在床上不愿意动弹。王朝辉抱怨道,我拷!这种训练法,还不把我们给练残废了?他们以为我们是钢铸铁打的呀?那两位随口应和。 林方苦笑:“现在知道特种兵是‘地球超人’了吧?” 王朝辉说:“还超人?简直就是非人类!” 林方掏出钢笔,摊开信纸,准备给喜梅回信。 王朝辉从上铺探头问:“喂,老大,你不累啊?” 林方扬头说:“累啊。” “那你还这么用功?” 王朝辉扬了扬眉,不可思议地邪笑着。 林方早对这样的揶揄没感觉了,笑道:“必须的。” 王朝辉故意摇头叹道:“唉,红颜祸水啊!军训已耗尽你所有的体力,女人将耗尽你所有的精力,老大,要当心哪!” “我当心你个头啊?去去去,赶紧睡你的吧。”林方说着,捞起一本书要拍王朝辉。 王朝辉倏地缩回头去。 林方寻思一阵子,挥笔写信。 小娘子听宣: 今日猎场阅兵,朕初试锋芒,射杀麋鹿一头、麝两头、猛虎一只,猎获黄羊若干,因耗力过多,汗流浃背,归辇途中,偶感风寒,已令太医捣药呈上。便观后宫佳丽,无有汝之细心周到,朕甚念汝…… 写到这儿,林方兀自发笑。瞧瞧称谓,更觉滑稽可笑,看样子,这个皇帝不学好,宣的是“小娘子”而非后宫嫔妃,干这等勾当,居然敢下诏书,倒不怕史官黑他一笔。林方心道,不行,不能这么写,要不然,我不成了孤家寡人了。呃……怎么过渡呢?怎么才能衔接得天衣无缝呢?真有点犯愁!算了吧,文言接白话,本来就不伦不类,嫁接得再成功,依然会留下刀疤,不过,结出的果子未必是涩的,不求它酸酸甜甜,只要不苦就行了。于是他接着写道: 呵呵,以上几句,逗你玩的。 等你收到这封回信时,你也许就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我们学校的军训真像沙场秋点兵,严格走军队路线,不知凤栖师大如何?在课堂上,我们教官的脸是黑的,严肃得让人不寒而栗,课间十分钟,我们教官的脸是红的,跟我们聊他服役的趣事,他是班长,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有个女生问他有对象么,他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军训时,他曾严厉地说,不管男生女生,只要进入军营,就是一个兵,是兵就得服从命令,在军人眼里,绝对不存在性别歧视,所以我奉劝在列的女同志,抛弃娇气,认真训练,不要幻想本教官会为偷懒耍滑的同志开绿灯,毛主席教导过,“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嘛,希望你们谨遵伟大领袖的谆谆教诲,强身健体、努力学习、将来为祖国添砖加瓦。话虽这么说,可是呢,他还是比较照顾女生,害得我们男生愤愤地想,做女生就是幸福啊!有的女生眼色活泛,趁休息时,就跟教官套近乎,嗲得能死,你不是想要肉麻的感觉吗,我给你学一学,你就知道什么叫肉麻了。咳吭吭!听好啊,“李教官——(这音要托长一些),你长得好好帅哦,人家好好喜欢你呀。”这时,我们教官故意打了一个冷颤,学其腔调,笑道:“小妹妹——,你长得好好可爱哦!可是人家不敢喜欢你呀!人家有纪律嘛!”我希望你也遇到一个威武的好教官,又希望你们碰见一个胖乎乎的矬教官,你知道这种矛盾心理是如何产生的(这地方画了一个坏笑标志),总之呢,不管威武与胖矬,我都希望他们牢记党的光荣传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要勾引我家小媳妇。我猜,你一生气,着不了又要斥问“你胡想什么呢”,呵呵,想你呗。 说实话,军训是挺累的,不过也很锻炼人。这十多天来,我感觉体质增强了很多,思想也更加积极,对集体生活和团队荣誉产生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你也要认真对待军训啊,坚持训练,其实没那么可怕,坚持到最后,你会觉得很精彩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解散、集合、报数……听起来枯燥乏味,如果与团队融为一体,其实挺有趣的。对了,还有唱军歌、对军歌,军营里叫“拉歌”,再者就数集团军会操和篝火晚会,一个正经到邪不敢视,一个疯狂到无拘无束。还有,我们最后一个项目是实弹打靶,一想到可以使用半自动步枪射出十发子弹,我心里就激动不已,毕竟我还没打过枪呢,很向往,很期待。不知你们军训项目里有没有这一项?希望有吧,你可以体验一下,千万遵照教官嘱咐,注意安全。完了,大家一起唱《打靶归来》,那时,估计你比脱笼的小鸟还快乐。 我们分班了,我被推举为团委书记,感觉还不错。我也加入学生会了,在宣传部任职,与其他部员一起设计了一期规规矩矩的板报,得到院领导的好评,不过,我觉得没意思,也许是因为我对这一块儿太熟悉的缘故吧。我与三个小子共享一个寝室,我生月最大,他们奉我为室长,哈哈,当老大的感觉就是爽啊。现在,这三个小子好像梦游到爪哇国去了,我才得以安心写信。 上次要介绍我的大学,因为没有游历而戛然止笔,现在看来,不介绍也罢,因为在网上能查到。前天下午,我们这儿下起了小雨,总教官放我们一下午假,我跟一个老乡去网吧上网,学会了不少东西。噢,你会上网了么?学会了告诉我,听说有一个挺不错的平台叫什么QQ,在两地之间聊天,就像面对面似的。改天,我找人帮我申请一个,你也申请吧,到时候我加你。 读完《青梅竹马》,我想起了你举家搬迁到市里的那一年。那一年,你爷爷去世,我姥姥亡故,光景很不如意,你转学到铁道中学就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在半年后,我们都考上夏山一中,并且分到了同一个班里。记得那年寒假,东西院都很凄清,村里的半大孩子都借着月光玩“捉迷藏”的游戏,而我们却在西院的枣树下下棋。《青梅竹马》再现了那一段青涩又美好的时光,我很喜欢,可是我却写不出来。嗨!惭愧啊!堂堂七尺男儿身,竟然不如小女儿。 如今我们已经走过那段青涩朦胧,我要写现在的你,尽量如你所愿,写得好玩一些。 小娘子 粉面含丹笑无痕, 玉龄樱唇细腰身。 似冷实暖柔若水, 顾盼藏春香袭人。 致娘子 朝华易逝难再回, 倏忽之间三万日。 雄鹰展翅可穷原, 人生得意须尽志。 你我造化身千亿, 正是游龙出海时。 此时若不展英姿, 霜颜华发莫悔迟! 不填诗不知道,一填诗才知道我不是填诗的料。不知用爆了多少脑细胞,我才抠扭出这些字句,想想贾岛为首的苦吟一派也够累、够无奈的,吟了一个字,居然捻断数根胡须!我乃凡夫俗子,实在消受不起。费尽心机写完了,却没有遵守任何格式,你以为呢?噢,其中两句,我调了好几次位置,感觉都不如意,你瞧出来了吗?瞧出来就修改一下吧。 太累了,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我睡啦。 爱你。 你家竹马酸枣:林方 02年9月13日 另附:又浏览了一遍,发现只写了小娘子的妩媚可爱和作者的暧昧之情,却没写小娘子的卓绝才华,比如琴棋书画之类的,呵呵,日后再补吧,我真的困了。 19、星月童话 男生寝室,管理相对松懈,林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回到寝室。 开灯,只见王朝辉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铺,鼾声如雷。其他两个小子不知去向,想必不是通宵上网就是泡妞去了。如果说得高尚一些则是泡图书馆去了,可是这等于瞪着眼睛说瞎话,这个时间,图书馆早关门了。 林方坐在床上,火急燎烧地掏出喜梅的回信,感觉沉甸甸、硬邦邦的,就小心翼翼地拆开,喜梅的笑靥映入眼来。原来喜梅随信寄来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凤栖师大的校门,照片上,她长发飘飘、含羞带笑,背着一只小书包,穿着一条淡紫色连衣裙,看上去山花烂漫、娇柔可爱,更显成熟了。幸亏两地邮差的素质相当过关,没有将此信折叠,否则,林方难以完整地见到这张栩栩如生的照片。 林方把照片收好,静悄悄地读信,一抹春风得意的微笑飞上脸庞。 竹马酸枣陛下: 你只是偶感风寒嘛,又不是割肉剜疮,何必令人家舟车劳顿,你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哪?你不知道吗?小娘子听调不听宣,不会奉诏的。你呀,自己打点滴去吧。(此处画了一个笑脸。) 我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时,应该康复了,以后注意点儿,北方昼夜温差大,晚上就不会多穿一件衣服啊?! 这段时间,我们也在军训,就像你说的那样,太苦太累了,想想还要在烈日炎炎的天空下训练十五天,我们寝室的女孩都心惊胆战的,有的怕晒黑了,有的怕脱水了,有的怕中暑了。我也有点儿怕,不过呢,想到有你陪伴,我就不害怕了。我把你带在胸前,与你形影不离。你还算有良心吧,总是凉丝丝的,帮我撵走酷热。(又画一个笑脸)头大了吧?想多了吧?我说的是那半块玉珏。 我们倒霉啊,没有遇到你信中说的那样好的教官。我们的教官又黑又瘦,一点儿也不威武,虽然对我们女生还不错,但是我们不喜欢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烧炭翁二代”。听说他来自一个小县城,他父亲是那个县的头头,权利大着呢。小道消息总会让我们女生好奇,于是议论开了。有人说,教官是个***,前途无量;有人说,什么***,富二代还差不多;又有人说,我看都不像,应该叫“烧炭翁二代”才对。大家一阵哄笑。 我们也没有实弹射击训练,好可怜哪!不过,我们好像也有篝火晚会,可以弥补没去打靶的缺憾。 我们也分班分了,可惜我什么官儿都不是,他们不选我,我也懒得当。我在寝室里是二姐,一人之下,四人之上,拥有参政议政的话语权,哈哈,终于找到当官的感觉了。刚到寝室,虽然有妈妈陪伴,我依然觉得陌生、孤独,不知为什么,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你来。赵冬冬是历史系的,在南院军训,我学的是国语,在北院,我们不能天天见面。后来,我妈走了,我与五个姐妹渐渐熟悉,总算适应这个集体了。我不愿意进学生会,与同寝室的姐妹一起通过了海潮文学社的笔试和面试,我们还准备加入瑜伽训练营,除了几门必修课,我又选修了葫芦丝演奏和基本乐理两门课程,相信我课上课下的生活都很丰富、也很精彩。 看到我的相片了吧?好看吗?我背后就是凤栖师大北院的校门,顺着右边水泥路面往北走,你会看到一个很广阔的湖,我们寝室就在湖北面。这湖叫小名湖,四围也长满了柳树,湖中心有一个亭子,湖里长满了菱角和莲藕,水下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水藻,水面上还有水黾跑来跑去,太好玩了。 我叽里咕噜说这么多,你没嫌我絮叨吧?我想你肯定嫌烦了,嘴上不说,心里指定埋怨:这婆娘叨叨起来,没完没了。哼!我就絮叨,你爱听不听!不听更好,我就跟你学,找别的男生絮叨去。(此处画一个鬼脸) 你说,恋爱中的男女是不是都脑残啊?有些话,平时根本说不出口,可是我就想让你知道,有意逗你,故意让你误解、让你撩我。(此处画一个害羞的表情)我是不是很贱啊?开始思春了,是不是就犯贱了?估计你也这样。古人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我可以等你还俗,等你归来,但是,你不会让我等得花儿都谢了吧? 不说这个了,咱们瞧瞧你写的那算什么词句! 那能叫香艳吗?那叫庸俗。我看,HRB师大的教授就是那个爱吃荤的和尚,而你还真像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也许,也许不是人家教授有问题,而是你思春思得连婉约词都写不出来了吧?第一首嘛,还凑合,第二首简直胡说!什么“娇滴滴香软红颤”?我有那么胖么?我有那么嗲么?难道你希望我那么胖、那么嗲呀?哎,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你写的是不是别人啊?呃……恐怕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吧?即使有那贼胆也没人理你吧?长得像木头似的! 你说了我不敢说的话,你写了我不敢写的字。想来还是生为男孩好啊,想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我们女孩子要有淑女气质、还要做贤妻良母,古代更气人,还要遵守什么三从四德,听起来就不公平! 林方,跟你说实话吧,看到最后,我真有些脸红心跳,难道你写的时候不觉得难为情吗?我嘴上骂你下流,同时,心里希望你下流,不过,只能对我下流,对别人,你要表现得道貌岸然,你要做一个正人君子,这样,我才不会把你的酸词公布于众,否则……哈哈。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信被我妈发现了,已经被她带走了。我妈说要拿给伯父看,并且告诉他,你不学无术,浮想联翩,玩物丧志,不对,不对,是“求爱丧志”,让伯父好好修理你。你等着吧!(这一页信纸写完了) 害怕了吧?中招了吧?被我逮住了吧?你信到时,我妈都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算一算时间,笨蛋! 第二首词,写得真不咋地,不过,我喜欢,真的很喜欢。全词总共二十句,前六句一节,中间十句一节,后四句一节,前两层意思差不多,似并列又递进,我真弄不明白;最后一层倒是清晰明了、简洁有趣,又让人想入非非。至于你认为放错位置的那两句,我却没有找到。 贾岛是苦吟派诗人不错,但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不是贾岛写的好不好?那是晚唐卢延让《苦吟》中的诗句。现录全诗你看: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赋易,为著者之乎。瞧你才疏学浅的样儿吧,学人家故作高深,贻笑大方了吧?丢人现眼了吧?丢在我这儿,算你运气,若是丢在演讲台上,看你怎么下台! 还有什么事呢?这时候我也想不起来了。噢,我姐妹帮我申请了QQ号:190604468,你加我吧。还有……呃……你那儿真没有对你有意思的女孩子吗?有没有?没有?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如果有,你怎么办啊?哼,老实点,知道不?否则,我就用七叔阉割山羊的办法对付你,你就等着受刑吧! 好啦,亲亲我吧。快回信哦! 你的小娘子:喜梅 02年9月21日 林方看完信,脸上的笑容久久未能收拢。快到凌晨一点了,他熄灯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是因为那几杯酒喝得恰到好处,现在正是亢奋的时候。他周身的血液循环似乎比平时加快许多,数以万计的氧气分子被运往大脑。他爬起身来,看了一下课程表,发现今天上午没有必修课,索性不再数着绵羊强迫自家入睡,便摊开信纸,握笔给喜梅回信。 喜梅小娘子如见: 小生这厢有礼了! 有你这样的娘子吗?寄来相片,让我记住你花容月貌,前头嘘寒问暖,信尾却诅咒我遭受宫刑,你不会来那什么事了吧?呵呵,仔细想想,你忍心吗?还让我亲你!将要受刑的人哪还有那个心情?受过刑的更可怜,根本没有那个需要了。 我喜欢你扎马尾辫子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扎马尾巴了?往常都是马尾巴,如今忽然秀发飘逸,我还真看不习惯,不过,瞧了一会儿,就越看越习惯、越看越觉得好看了,我不得不承认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知道你想打扮得成熟一点,不过,那种既单纯可爱又羞怯温柔的笑容依然浮现在你脸庞上。一般来说,大人扮孩子叫装嫩,使人觉得做作,而孩子扮大人往往让人喜欢得要命,呵呵,你呀,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呐!你怎么可能变贱呢?你变妩媚了,变得更有女人味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你呢?不过,你说的,你只会对我这样,我记着呢,我要记到而立,记到不惑,记过天命,记至花甲,总之,记一辈子,还要带到棺材里去。我们都在成长,谁不思春啊?如果思春就是犯贱的话,那每个成年人都犯贱或者犯过贱,包括圣人与和尚,不犯贱,生命何以繁衍,文明何以传承?不过呢,一味地犯贱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对不对?呵呵,除了你提到的那种不算犯贱的犯贱,不去做有意义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犯贱呢,你说是不是?我想,你可能又笑话我像一位空头教授了,好,我不说,我不讲,其实你心里明白,对吧? 读到你对那两首俗诗“品头论足”的字句,我兴致勃勃、兀自得意,谁知,你突然来一个大逆转,差点儿把我吓得屁滚尿流。喜梅啊,以后可别这样了,我真的吓坏了,不是我没出息,而是我太重视咱们的感情和家族关系了。 写诗填词,我肯定不如你,不过,我知道无论我写的是俗是雅,都能让你高兴,所以才敢无拘无束、胡编乱诹。要说稍微高雅一点的,高二的时候,我写过一首,不过,那时候,我胆小拘束,不知你心意如何,因此不敢让你看。前两天想你,翻了翻从前的笔记,发现这几句: 春潮 凌汛犹寒冰始融 春意蒙蒙 仍挂帘栊 柳未发 花未红 只似小儿情 这首小词也没词牌,不知算不算雅词?即使不是雅词,总不至于低俗吧,求你了,给我一点儿鼓励,给我一点儿信心,成不成?要不然,我以后可能都不敢写什么诗、作什么词了。 不说这些了罢,我还是汇报一下我在HRB师大的学习生活吧,以免你猜想我不务正业。 军训完毕后,我们的第一节课是《古代文学史》,那位老教授姓滕名博字广远,生就一副国学泰斗的模样,张口抑扬顿挫,闭口余音绕梁,行动时如孔夫子回魂,恬静处似得道高僧坐禅,真是传道受业解惑之良师益友也!他身形不高、体形不胖,却行过万里路,读破万卷书,学富五车而不卖弄,侃侃而谈却不浮夸,谦和待人又不急不躁,真乃师之楷模也!不过,我才华平平,还没有引起这位老教授的注意。我们班长王大笔才华横溢,第一节课上就跟滕教授讨论起了《广韵》《诗品》《文心雕龙》等著作,并且谈得津津有味,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好不羡慕,又恨自己没读那么多“古董”,现在才明白啊,“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看来,我必须恶补国学知识了。 你选修基本乐理和葫芦丝演奏,我也选修了基本乐理和笛子演奏,你说,这像不像“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引用这两句诗是俗了点,不过我真想不出比这两句更贴切的古诗了。如若不然,那是因为音乐与文学存在通性,学文的多半都喜欢音乐,宋词元曲不就是当年的流行音乐吗?呵呵。 我们学生会组织了一场新老生联谊会,我认识了许多才华昭著的学哥,有的是报社撰稿人,有的是见习播音员,有的是已经跟地方电视台签约,有的已经是见习主持人,他们太有才了!他们的光辉太扎眼了!在他们面前,我简直就是璞玉浑金,简直没长齐羽毛!再自卑一点,我就得找个地缝儿去了。我知道用别人的长处比自己的短处不好,可是他们的确很成功啊,不管是真是假,他们的气场的确把我给震慑了,也许他们是故意的,谁知道呢?后来,我就想通了,切,四年之后,说不定我比他们还厉害呢,不过,我不想像他们那样绚烂夺目,几乎夺走了学弟们求进的信心。我想做讲师,当教授,像滕教授一样默默无闻地研究国学,呕心沥血地教书育人。你说,我这思想保守吗?我想的对吗?唉,有时候,我很清醒,有时候,我很糊涂,可能是因为社会变化太快了,我们赶不上潮流的节奏了?你觉得呢?绚烂夺目当然很好,可是我总觉得那不适合我,也不适合我们,你说对不对?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们从事着热爱的工作、过着快乐而充实的日子,我觉得他们的绚烂夺目未必比得上我们的朴实无华。 你问有没女孩对我好,那我实话告诉你吧,好像有一个。呵呵。即便有女孩酿造了一瓶醋,并让我给你带去,我也不敢啊,我甘愿做四年和尚,小娘子你还不放心,居然把刑罚都写到书信里来了,我岂敢滋生非分之想啊? 写到这里,林方寻思:善意的谎言,如果能让喜梅安心、让她高兴,就不算谎言了吧?欺骗,如果是为了被骗人时,那么欺骗应该不算欺骗了吧?于是他接着写道: 有一个学姐,她家是宿州的,是我们老乡,因此挺照顾我。你可别多想,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这个主儿可是学生会主席,厉害吧? 再说,我又不是稀有动物或者旷世珍宝,除了你和我妈当我像宝贝疙瘩似的,别的女人说不定拿我当什么看呢,比如猴啊、鸟啊、傻B啊、卫生巾啊什么的。我看她们也一样,怎么看都不如你好,你说怪不怪?哎,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当然了,你本来就很西施嘛! 我乃大男人也,不会像你们女生一样小鸡肚肠,我希望有一群男孩子每天给你献殷勤。就是嘛,含苞待放的花儿必须有一大片绿叶烘托着,不过,这朵花儿不准喜欢任何绿叶,花儿当然还是喜欢竹马嘛。如果哪一片绿叶胆敢放肆,竹马会不惜一切代价摘掉它、剁碎它、揉烂它。只要花儿心不变,该重逢时必重逢。如若花儿怕错过了春天,厌倦了竹马,那么,伤心的竹马会主动离开你,给你自由的呼吸,为你铺好幸福的道路,决不会轻慢你、骚扰你、迷惑你,竹马依然爱你,把你藏在心底,记你一辈子。从此之后,竹马也许将凄凄惨惨度过余生,但是,竹马会避开你的视线,不会让你挂念,不想使你缱绻。 呜呜呜,竹马好可怜哪! 小娘子,可怜可怜竹马吧!就让竹马陪你一辈子吧! 呵呵,祝小娘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好好学习,天天想我。 此致 给小娘子敬礼 竹马酸枣手书 02年9月27日 在书信中,林方和喜梅可以嬉戏玩闹,可以无所拘束;但是面对面时,许多话,林方必须察言观色,然后才敢说,喜梅当然不好意思说,听到林方的戏语,还要故作不怿、不理林方,以至于林方弄不清她的真真假假,好不烦恼。因此,这对鸳鸯必须感谢仓颉,还必须感谢第一个鸿雁传书的人。 凌晨三点,林方熄灭台灯,枕着一窗星月,沉浸在他和喜梅织就的甜梦里。 (此节完) 20、儿女情长 上午十一点,林方才醒来,眯缝着眼睛瞧瞧那三张空荡荡的床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宁静到连水滴落地的声响都可以听到的时候,他又觉得冷清,抿一下嘴唇,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饥饿就像放出牢笼的饕餮一样馋涎垂地,他下意识地抹了抹口角,但见食指上居然沾满了黏黏的口水,再看看枕头,也被贪馋的口水洇湿一大片,兀自嘲笑自己花痴,既高兴又有些羞恼,高兴是因为喜梅总在梦里吻他,羞恼的是他总是被侵袭被缠绕却无法拒绝喜梅的小舌。他把被自己的口水弄脏的枕头扔到床尾,披衣下床,还阿Q式地想:不就是在枕头上画个花儿吗,反正又没有在床单上画地图,看来我可以禁得住这一轮诱惑,喜梅啊喜梅,想让我投降,可没那么容易! 林方低声哼着自创的小调到盥洗室洗漱,完了去食堂吃午饭。 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林方又碰见程小宁了。 程小宁还是那身牛仔装,一副未睡醒的样子,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结,用发簪一拢,她面相慵懒,眼睛又潮又红,见到林方,她有些羞涩,又不好意思躲避林方的目光,只淡淡地问:“下午有课啊?” 见小宁如此这般,想想昨天背她时的情景,林方也怪不好意思的,赧然道:“啊,有一节必修课。你……好些么?” “没事。”小宁打饭完毕,挑一个僻静的座位坐下来吃饭,并给林方留一个位子。 林方端着餐盒,踟蹰一下,坐在小宁对面。 小宁只顾埋头吃饭,也不说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寂静。昨天,二人还有说有笑、无所不聊,今天总觉隔着帘幕还顾虑重重。就像写文章的人灵泉阻滞,又似一篇流畅的散文忽然变得佶屈聱牙。 “大学生活就是轻松啊,想睡懒觉的时候,起码可以‘恣意妄为’,跟高三那一年比,这象牙塔比天堂还天堂。”为了打破那蛊惑人心的沉默,林方微笑道。 “切,到结业考试时,如果你还这么轻松,那才算有本事。”小宁撇嘴说。 林方浅笑一下,装相说:“必须做到。” 小宁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吃饭。 林方感觉这气氛怪怪的,心中不太自在,故意没话找话:“月亮呢?” “怎么?你想她啦?”小宁眼皮也不抬。 “呃……是啊?想她了。”林方笑道。 “人家指不定跟哪个帅哥约会来着,我看你惦记也是白惦记。”小宁明知是玩笑话,有意当成正经话理解。 “那又怎么样?我愿意。”林方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林方志成愿满,意气风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粗心大意,没有体会到小宁的醋意,因此说出的话来,又阳光又锋利。也许林方感觉不到,不过,在小宁听来,这句话就像利刃划破了她的心房。 为了掩饰内心的痛楚,小宁故意扮一个嫌恶的表情,不再理睬林方。 林方不知说什么好了,埋头扒饭。 小宁先林方一步吃毕,看着林方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 林方抬头,无意间发现小宁那复杂的眼神,停止吃喝,右手拿着筷子在小宁面前晃了晃:“喂,酒还没醒吗?” 小宁回过神来,并不回答林方的问题,却讷讷地道:“你慢慢吃,我回寝室了。” 林方愣愣地说:“好。” 小宁起身欲走,停了停,忽然说:“算你有良心,没把我扔到大街上。” 林方笑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冷血吗?再怎么土鳖,俺也知道怜香惜玉啊!怎么舍得让学姐你露宿街头?” 小宁控制一下已经冲到脸庞上的笑意,淡然问:“你想怎么样啊?” “我不想怎么样啊。” “机会可只有一次,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小宁诱导说。 “呃……顶多,下次我喝醉时,你把我背回来好了。” “想得美!”小宁气得扭头就走。 下午课毕,林方回到寝室,正碰上王朝辉要去上网。 林方便找到小宁帮他申请的QQ号,与王朝辉一同去网吧了。 那时候,到网吧上网还是一件颇为时髦的事情。林方有幸赶一回时髦,就好像己经站到时尚前沿了,似乎连《时尚》杂志里的时尚都已是过眼云烟了。 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方还没有被林林总总、花花绿绿的网页勾引,他以为除了喜梅之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完美的女孩;他以为除了黄河故道至清至纯、至博大至深沉之外,人世间再也没有一段河流可以跟她媲美了;他以为除了底韵十足的故乡,故乡的老院,老院的梅花,老院的枣树,这个星球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令他魂牵梦系了。然而,自从遇见网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单纯、他的信仰被那突如其来的新奇搞乱了。网络五花八门,形形**,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好用的、好学的、经商的、骗钱的、教授、学生、混子、香蕉皮、黑洞、黑客、红客、好汉、王八蛋,等等,等等,几乎同一时间卷入网络,这是一次信息大爆炸,把水炸浑了,把林子扩大了,各种花鸟虫鱼都万维了。 林方欣然接受信息共享,由此他可以阅览想买而买不到的大量书籍,千里之外,可与朋友分享喜悦或互诉心事。 那时候,上网还不用身份证,网吧管理员给你一个号码,你照着号输入,再输入简单的密码(一般是123,1234,123456之类的),就可以网游去了。有的网吧甚至连这一步都省了,他们帮你做完全部功课,你只管游戏就行。每小时一元,会员还半价,跟现在比,那时的网吧可是不学无术之人的天堂啊! 王朝辉帮林方打开机器,就玩《传奇》去了。 林方第一次上网,颇为生疏,一会儿问这,一会问那。 王朝辉埋怨说:“带个菜鸟来上网,就是麻烦!” “什么菜鸟?”林方瞪着迷惘的双眼问。 王朝辉操纵的人物终于在林方的骚扰下被坏蛋砍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说:“老大,你行不行了?说你是菜鸟都便宜你了,简直网盲!” 林方这才弄清楚“菜鸟”跟“网盲”是近义词,乜斜王朝辉一眼说:“好,我网盲,你网神,我菜鸟,你鸵鸟,成了吧?别整那些没用的,快帮我调节一下显示器的亮度。” 王朝辉帮林方弄好显示器,又钻到游戏里杀人放火。 林方打开小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纸,但见QQ号码下面还写了几句话:大树长人眼,推翻摇篮盖儿眠,良心少一点,日落时分兔分娩。 这是什么意思?林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寻思,登录QQ,见QQ的昵称为“相见恨晚”。林方才弄清那几句话的意思,一时间怅然若失。 那年头,刚上网的菜鸟都不懂设置权限,林方加喜梅不需要验明正身,见喜梅的昵称是“青梅甜杏”,就把“相见恨晚”改成“竹马酸枣”。 青涩的爱情就是这么单纯。那时,林方认为婚外恋是罪恶的,他不理解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勾引一群男人,也不理解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占有那么多女人,所谓的劣根、本能、冲动、原欲,难道就指这些吗?伊甸园、上帝、亚当、夏娃、蛇、原罪,到底是蛇的邪恶,还是人的过错,或者是上帝的安排?直到他读了费洛伊德和荣格的书,才驱散这团迷雾,才更深一层地理解原罪,也发现了自己妄念。据说,上帝造完人之后,非常疲惫,极早休息了。而昏睡了六天的魔鬼却醒来了,他背着上帝在每个人大脑里都注入了妄念。上帝不知道这事儿,看着人间混乱不堪,碍于面子,他不想承认这点倏忽,就默认了人间的混乱局面。这就等于上帝承认了婚外情、承认了**是无止境的,所谓的从一而终、钟情如一都是骗人的谎言。也许有一类人可以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那需要特定的环境、特定的经历和坚定的信仰。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正是因为爱太深、爱太真,才害死了爱情。 现在,林方的QQ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喜梅,另一个小宁,可是两人都不在线,林方只好搜索朋友,区域限定在安徽夏山,年龄限定在18到30,性别不限。捣鼓半天,终于加上一个,网名“冰天”。这人真够冰的,林方发了好几个打招呼的信息,人家一个都没回,正觉无聊时,但听“嗵嗵嗵”三声,小宁上线了。 林方:“嗨,美女,你逃课了?” 小宁:“切,你才逃课了呢?” 林方不想再饶舌,因为打字速度太慢。 小宁:“喂!加上你家那位了没?” 林方还不熟悉键盘,用拼音输入得费劲。本来已经录入“加上了”三个字,手一抖,全给删了。哪个懊恼劲儿呀,可别提了! 小宁:“怎么了,猪?你还真是第一次呀?” 林方气不得,又笑不得,费劲扒拉地敲出:“加了。你才猪。” 小宁发来一串串捂嘴偷乐的动态图标。 林方发了一个害羞的图标:“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小宁发来三个吃惊的表情和三个安慰表情:“乖!凡事总有第一次,忍忍就过去了。” 林方被逗乐了,也弄不清是谁先不正经的了。 然后,林方诉说用拼音打字慢。小宁推荐林方学五笔,又聊些闲话,聊着聊着就把喜梅的QQ号要去了,然后就不理林方了。 林方只在摸索不透QQ的功能时,才打字问问她,后来才弄清楚这东西还有视频功能。 那时候,QQ好像还没有开通信箱功能,所以林方正在申请163免费邮箱,居然很容易就申请成功了。那时候,似乎所有网站没现在这么繁琐,又要帮定手机号、又要关联另一个号什么的。 林方马上想到喜梅,连忙用QQ把信箱地址传过去,并留言道:小娘子,你也申请一个呗,以后就不用寄纸信了。 不多时,喜梅的头像亮了。 喜梅:“我们才放学。你怎么来这么早?没上课吗?” 林方:“呵呵,上完必修课就来了。” 喜梅:“你可不许逃课!别以为你读了几本破书,就不知道孔夫子是谁了?” 林方委屈道:“娘子教训的是。” 喜梅:“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快别装可怜了,装得我怪心疼的!” 林方笑道:“好啦。我知道啦。” 喜梅把163信箱地址传来了,说:“嗱,这是我的,你不必加,等我给你写信,地址会自动显示在你的收件箱里。”她毕竟在城市住着,接触网络的机会比林方多,所以,她学得也快,不消一小时就差不多驾轻就熟了,用起拼音输入法来也相当顺手。 林方发去一个嘻皮笑脸的图标:“还是先存到我信箱里吧,以免她跑了。” 喜梅发来一连串“可爱”头像,最后还来一个“抱抱”、一个“亲亲”、一个“害羞”。 林方在深心羞涩一把,然后就心花绽放了,不小心乐出声来。 王朝辉扭过头来,一脸邪恶地笑道:“他哥的!这是被哪个妹子撩翻的?” 林方兀自乐着,不理他。 许久,喜梅:“怎么不说话了?” 林方:“嘿嘿,被你陶醉了,谁还舍得说话?” 喜梅:“你就装吧,我才不信你这么快就交枪投降呐!” 林方:“好,我不投降。呃——刚才有没有一个女的加你?” 喜梅:“干嘛?” 林方:“你找找看,她就是我们宣传部长,咱们一个地区的。” 喜梅:“哦,QQ昵称是不是叫‘糯米团团’?” 林方:“对。” 喜梅:“哇!糯米团团?呵呵,一定很好吃。” 林方担心小宁口无遮拦,打翻喜梅的醋坛子,就小心翼翼地问:“这学姐跟你说什么了?” 喜梅故意流泪说:“她说,她喜欢你,马上要实行横刀夺爱的计划,让我识相一点儿,尽早离开你,以免受到更大伤害。” 林方:“啊?喜梅你别吓我,她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喜梅那边久久没有回信,也不知是正伤心呢,还是偷着乐呢! 林方:“喂,小娘子,你不能当真了吧?” 喜梅发来一个左哼哼图标,问:“你现在是不是和‘糯米团团’在一起上网呢?” 林方忙回:“不是,我跟我们寝室的哥们一起。她只是用手机帮我申请了这个号。” 喜梅也憋不住了,发来一串偷笑的图像:“瞧你紧张得那个样儿吧!人家可说了,你是你们大学唯一一个来自宿州地区的老乡,括弧,男生,人家会热情地帮助你的,至热情到什么份上,我可不知道,哼!人家还说,让我放心,会帮我盯着你的,如果你胆敢睹色起意、对我始乱终弃,她一定第一时间鄙视你,并QQ我。” 林方冷汗:“你们都聊这么多了,我都不知道。” 喜梅:“谁让你打字慢呢?” 林方道:“我哪能跟你们俩比?一个已经有一年的网龄了,另一个家里有小霸王学习机,早就练习得滚瓜烂熟了。” 喜梅:“知道就好。” 然后林方想了解有没有别的男生追喜梅,就先聊起了军训、学习等内容,之后才问,你们学院男生多不多,有没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喜梅理解林方的醋意。本来有一个学哥对她挺照顾,似乎除了照顾之外,已经显露出某种特别的意思。但是,她不敢告诉林方。她知道林方的性格,若林方知道有人在追她,必定心绪不宁,可能会耽误学业。反正无论那人做什么都比不上她心底对林方的爱,就没有必要让林方知道了。她对自己满怀信心:决不会接受那个人,哪怕他成龙成凤、前途无量。 再说,小宁这学姐,社交能力也太爆表了,从她上线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就跟喜梅聊得这么投机,说什么替喜梅盯着我,分明是拉帮结派,剥夺了我欣赏养眼妹子的权利,哼,一个个的,心里都盘算着她们自家的小九九,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方看一表,夜里九点多了了,于是跟喜梅说:“时间太晚了,快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寝室了。” 喜梅还不会玩QQ游戏,其它网游更不必说,聊天到了疲倦期,自然也不想聊下去了,边聊天边看的那部电影也看完了,她不想让林方担心,于是说:“好的,等赵冬冬下载完学习资料,我们一起回去。” 林方:“嗯,注意安全!” 喜梅传来一个笑脸说:“知道——” 王朝辉杀了好多BOSS,已经升了两级,正玩得起劲儿,不愿意跟林方回寝室。林方只好自格儿回去了。 (此节完) 21、约法三章 新生入学,军训,进学生会,联谊,选课,领书,上课,下课,泡图书馆,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林方适应了大学的节奏,正准备报考旅游学院的导游证,眼下,他积极向上、意气风发,似乎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学校一年一度举办的书法比赛和象棋大赛,林方都参加了。其书法气贯长虹、技惊师长,拔得了头筹,气酸了班长王大笔;象棋比赛却输给了上届棋王,林方也不在乎,毕竟还是学哥老辣异常,又术业有专攻,输给棋王,林方觉得虽败犹荣。 小宁代表校领导给林方颁发获奖证书,还不忘嘲弄道:“小样!还不赖嘛!得了一,还要二,改天,是不是还要弄个小三过来?” 林方狂汗:“学姐,这哪儿跟哪儿呀?” “请客!得了便宜就不能卖乖。”小宁笑道:“这点儿荣誉,我会给你写在档案袋里,够你毕业以后吹牛用的了。” “不要了吧。怪寒碜的!”林方口是心非。 小宁知其口是心非,故意笑说:“怎么了?我这是为你好,把这得陇望蜀的风流韵事写在档案里,我保证用人单位会眼前一亮。” 林方知其闹笑,就说:“那好吧,要编就多编一些,我不忌讳添油加醋。” 没过多久,喜梅敲来一封电子邮件。内容主要有关考证过级,并督促林方好好学习,不能真像脱笼之鹄似的,苍了,野了,收不回心来了;再有就数女生寝室里的八卦事,某某新交男朋友了,某某跟她男人吹了,某某的爱情观太前位了,她接受不了;另外,赵冬冬处对象了,那男的比她高出一头还多,张媛来信了,小妮子疙瘩过得挺滋润的,还向她炫耀了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她说,她也想让卢建国给买一台。其余的都是对林方的一些情情爱爱的小心思。 林方也已学会了五笔打字,给喜梅回电子邮件,也能游刃有余了。贴心贴肺地回答喜梅的问话,为她开解些许不算烦恼的烦恼,有时候,正经起来连佛祖都翘大拇指;有时候,不免嬉戏闹笑,让喜梅忍俊不禁;有时候,他也会像孩子似的炫耀一下他的收获,比如在父辈们看来不值一提的书法奖状。喜梅向来了解林方这方面的能力,怕其骄傲自满,总是冷言冷语泼林方一头冷水。林方似乎有意找虐似的,明知她不会装出惊喜万分的样子,还一味地挑逗她。直到喜梅故意说:“好,你真牛!行,你天下第一!自恋完了吧?自恋完了,赶紧的,哪儿凉快,蹲哪儿学习去。” 不过,有一件事情,真让林方吓了一大跳,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告诉喜梅。虽然他没有也不会做对不起喜梅的事情,可是,说起来这个约定还真是太暧昧,脑袋里别有洞天的家伙不怀疑才怪。 一天,晚自修归来,夜风轻轻拂过,灯光扑朔迷离,程小宁孤身一人,正在林方必经之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小宁,又是一个人啊?”林方紧走几步追上她问。 “你不是也一样。”程小宁似乎不太高兴。 林方见她眼睛里藏着一丝忧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是啊,我习惯了。” 就这样并排走了一段。 小宁埋怨说:“你这家伙,明明见人家心情不好,也不问问为什么?” 林方道:“我……我敢问吗?” 小宁笑了:“我又不是老虎,难不成会吃了你?” 林方心想:不是才怪!嘴里却问:“呃……那你为什么心情不爽?” “让我想想,我可以相信你吗?” 林方坏笑道:“反正这会儿也没有别人,你还能相信谁?” “那你可不许笑话我。” 林方依旧坏笑:“好,我不笑话你。” 小宁伸手拧住林方的耳朵,气乎乎地说:“还说不笑,我还没说呢,你就这样了,我要是说了,你还不笑掉大牙?!” 小宁并未用力拧,所以林方稍一偏脑袋就挣脱了,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我不笑便是。” 小宁却没有顺着情境说下去,突转话锋问:“对了,那天你背着我,嘀嘀咕咕说什么?什么小娘子?” 林方悄悄尴尬一下:“没什么,你喝多了,产生幻觉了吧?”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背上楼去?背上去就背上去呗,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下,她们可算找到话题了,什么铁树开花,什么老牛吃嫩草,什么要向我学习,再找一个像你一样的小鲜肉。” “我去!有这么夸张吗?我哪里敢比小鲜肉啊?人家一个个细皮嫩肉、人见人爱的,我这皮糙肉厚的,如假包换的正经男人,你可不能把我归类到小白脸和娈童一类去。再说了,也不是我想背你上楼的,是你们寝室月亮逼迫我背的,我还嫌累呢,大姐,你们寝室可在五楼。” “哎哟——得了便宜又卖乖了。行啦,别贫了,我不想让她们再这样无理取闹,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 “我不管你怎么办,总之,你要还我清白,要证明给她们看。” “证明什么?” 小宁乜斜林方一眼:“小样!学会装糊涂了。哼!你不帮我澄清也行,那你就做我的合约恋人吧?” “不是吧?我看我还是给你开张清白证明好了。”林方惊讶。 小宁想了想,蛮横道:“不行,我改主意了,你必须做我的合约男友。” 林方寻思半天问:“我想知道,合约男友都有什么义务和权利?” 小宁知道,林方这条小鱼开始咬钩了,暗自欣喜:“让我想想。” 林方嘘道:“你慢慢想好了,我可是反复无常的坏蛋,说不准一分钟后就不认账了。” 小宁一双大眼睛顷刻变得水汪汪的,控诉说:“你以为我真那么没羞没臊,非搅和在你和卢喜梅之间吗?我也是被欺负怕了,身边没有个靠得住的男友,处处惹人白眼。”说着说着,眼泪马上就要不争气了。 林方有些不知所措:“那你找一个不就行了吗?凭你这条件,找一个能力卓绝的都绰绰有余。”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你们男生能力越强,心也越野……”小宁抽噎起来。 林方心中一紧,张了张口,却没有吱声。 看来小宁也是与林方、喜梅一样的痴情的“傻瓜”,她也想要一份安定的感情,但是,时下象牙塔里的情情爱爱实在禁不起考验。网络上曾经疯传了一份大学生访谈录,是问“你一生要上过多少个异性,才觉得不虚度一生?”在镜头下,有的欲说还羞,有的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有的颇为豪放。多半男生都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许多女生也说“上一百个才算够本,至少也要二三十个吧”,这不知是小编的恶搞,还是发自于人类深心的原罪。动物为了种的繁衍,会选择不停地追求异性,毕其一生,精尽命亡。人类终究还是动物,摆脱不了动物的天性。有些人认为终其一生,难有推动历史进步的作为,不如顺其自然,回归兽性,自生自灭吧;有些人虽然没有这些人聪明,但从来都是坚守信仰,上下求索。 小宁说起前任男友。林方静静地听着。 其前任绝对算得上有野心有抱负的男人。这个男生,不但雄性荷尔蒙横扫半个高中,而且政治头脑也仿佛开国帝王将相,睿智无比,胸怀更是宽广无限,以致可以怀柔中原,兼济天下。而小宁就是被他聪明睿智、刚柔并济的高调荷尔蒙给捕获的一只小小鸟。像其他野心家一样,能力越强,欲望越大,他游走于多个女孩之间而应对自如,直到有一天程小宁无意间发现这个秘密。小宁强忍着悲痛跟他说分手,并不告诉他真实原因,只道两地相隔,相会之日,遥遥无期,她不想像牛郎和织女一样。那男生假意难过一番,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小宁。 林方听完,心生怜悯,咳嗽一声道:“我决定了,在原则允许的情况下,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伤害,直到你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出现。” 小宁收起悲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林方讷讷说:“喜梅若是知道了,估计就睡不着觉了。” 小宁眨眼说:“傻呀?你不会不告诉她嘛。再说了,我又不会逼你干坏事!” 林方汗颜良久,支支吾吾,都不知如何对答了,看来还是学姐的思想超前。 小宁见林方尴尬,破涕为笑:“这样吧,我跟你约法三章。” “哪三章啊?” 小宁说:“第一,除你家那口子之外,不准在其他人面前说不爱我。第二,只准我甩你,不准你甩我。第三,当合约双方产生矛盾、有分歧时,要向女方看齐,并且无条件地服从女方的意志。” “我滴个神哪!那我不惨了,你这分明是霸王条款嘛!”林方怨道。 小宁掩口而乐:“还有呢,以上不过是总则。” 林方道:“姐姐,你饶恕我吧。” “这还没履约呢,就讨饶了,不行,坚决不同意。”小宁不理林方可怜巴巴的样子,继续说:“我那帮姐妹要是知道咱们俩没处对象,还不得笑掉大牙,她肯定会讥笑说,这么漂亮一朵鲜花竟然勾引不来一个像样的男人,真没用。为此,在我室友炫耀他们的男友“高大上”的时候,你要不期而然地出现,给我长长面子。其次嘛,陪我逛街,陪我买东西,帮我拎包,陪我看电影,陪我去自修,帮我占座位,呃……,还有什么,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总之,这些都是你的义务。” “喂,光是义务,没有权利啊?”林方气哼哼地说:“什么狗屁合约!你这是在找小跟班吗?这跟找小白脸有什么区别?” “林方——你咋这么气人呢!有什么区别,你还不知道吗?”小宁说。 林方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我们这么光明正大呀,他们那么卑鄙龌龊哟!那作为你的合约男友,我有什么权利呢?” 小宁说:“傻瓜,当然有权利啦,不过,你不要,你怪谁啊?” “谁说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利啊?”小宁促狭道。 林方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权利,就现学现卖道:“等我想到再说。” 小宁说:“呵,学得倒挺快!” 二人都没发现,早已偏离了回寝室的路线,已在操场上转了两三圈了。 林方说:“都快熄灯了,小宁。” 小宁望了林方一眼,故意嗔道:“才几点啊,就不愿意陪我散步了?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看来假对象真是不靠谱!” 林方浅笑一下,由她胡闹吧,反正她也知道分寸。 那些日子,林方就成了小宁名义上对象。这让其寝室的哥们嫉妒得要命,说什么“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嘲闹超过一定限度,林方就想跟大家实话实说,无奈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实在狠毒。小宁倒也矜持,只让林方陪她参加了上届学生会主席的卸任晚宴。林方给她长足了面子,与几个部长一起,把前任主席灌得飘然不知所之,最后由两个没对象的会员在他女友的带领下抬回家去的。 外在看来,林方真的背信弃义、移情别恋,似乎与小宁发展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的地步了。实际上,林方深爱喜梅,只把小宁当姐姐看罢了。小宁可能会多想一些,但是,一想到喜梅,她就冷静下来。 小宁寝室的姐妹消停多了,那些拼命追求她却不招她喜欢的学哥也乖乖靠边儿站了。有一个学哥特别出格,还专门把林方约出来,促膝长谈,问题当然是有关小宁的,诸如:你能给她什么样的幸福?你要真爱她,不如尽早离开她,这样对谁都好。另一个学哥就比较武断,似乎计划跟林方决斗来着。开始,林方还是有点儿怕怕的,后来,在一次篮球比赛上,那伙计故意带球撞了林方一下,林方没事,而他却脚踝脱臼,从此,林方得知其骨头并不硬,再也不怕跟他单挑了。 因为这边多了个小宁,所以跟喜梅的回信似乎不如从前频繁了。好在有网络,可以视频。视频里,林方发现喜梅把长发剪断了。 喜梅说:有个讨厌的男生总说喜欢我长发飘飘的样子,所以我就剪成学生头了。 林方问:那你不会扎成马尾巴吗?干嘛剪了呀?你知道我也喜欢你留长发的样子。 喜梅发来一个委屈的图标:这样不好看吗?还以为你会夸我又漂亮了呢? 林方傻笑:是,又漂亮了!我可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你这么漂亮。 喜梅:嘿嘿!又瞎想! 林方说:哪个男生敢具有跟我一样的审美观?从实招来! 喜梅说:干什么?你要跟他决斗吗? 林方说:嗯,必须的。 喜梅发来一个笑脸说:羞不羞?是哪个说,想有一群男生对我好来着,现在又出尔反尔了。 林方说:说是一码事,想让我做到嘛,是中一码事,嘿嘿,我希望男生对你好,可是没让他们惹你不高兴呀! 喜梅:“狡辩!” 林方说:告诉我呀,他长得好看吗? 喜梅:不,除了你,反正我不会爱上别的男孩子,你怕什么? 林方厚颜无耻地笑笑:那也要防范于未然。 喜梅: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总是害怕你跟别的女孩子好。我爱你,才吃醋,担心你爱别人,害怕你失去你,真的,以前没有这种感觉,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天,这种感觉与日俱增,也不知你对我施什么法术了。 若不是在网吧,估计林方得手舞足蹈。都说女生的第六感觉强大,林方还不信,这下知道了,他对小宁还没有那心思呢,喜梅那边就心灵感应了,看来,老老实实是对滴,要不然将来见面跪搓衣板是小事,盛怒之下,亮出剪刀来,可就贻笑大方了。 所以,在跟小宁出双入对时,他总是保持距离。在灯火阑珊,大群鸳鸯共同戏水的情境下,林方至多让小宁挽着胳臂。小宁就半真半假地说:“你抱我一下能死啊?你家喜梅又不知道,再说了,咱们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嘛!” 林方思想有点儿动摇,傻笑半天,还是没有抱她。 小宁说:“傻瓜,我就不信了,有个大美女主动勾引你,你还能忍得住!” 林方忙说:“我忍不住的!你别再逗我了。我可以喜欢两个女孩子,但是我只能爱一个,只能跟一个人结婚,你不怕受伤害啊?” 小宁心想:说不定谁受伤呢?她觉得青梅竹马只是儿戏,感情不会长久,所以不信林方那一套。 (此节完) 22、花样年华 2003年年关,林方和喜梅约好回家过年,随父兄走亲串巷,辞旧迎新。卢建国也返回乡下,上坟添土。等该忙的事都忙完了,喜梅和林方乘车去芒砀山游玩。 芒砀山,又叫芒山,古称砀,在历史上隶属芒砀郡,而今被划在永城市境内。汉高祖刘邦曾在此地斩蛇起义;据说孔夫子也曾在此避雨,夫子崖、夫子山因此得名;西汉梁国陵群墓也座落此山脉中;还有传承千年的芒砀山古庙会每年大年初一在此上演。如今,庙会是逛不成了,领略一下千年文化也不虚此行。 尚未到元宵佳节,游客相对稀少。林方和喜梅却游兴不减,二人穿山门、过牌楼,一路驰骋,毫无拘束。他们才不会想起李白的“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呢,一口气爬到山顶,才觉细汗涔涔,微冷。 芒山不是高山,山岚云雾少得可怜,这样也好,省得云遮雾绕,让人摸不着头脑。二人来到芒山寺,喜梅非拉着林方求签。林方相信科学,并非善男信女,多少有些不愿意,可是喜梅兴趣盎然,林方爱屋及乌,便跟着她去求签。 二人共求一签。签曰:如影相随享太平,花样年华一阵风;世事多变色相空,幻灭重生再相逢。林方心中懊恼,这分明是个下签,所以他看了以后就要扔掉。 没想到喜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方的胳膊:“为什么不让我看?” 林方说:“这都是骗人的,不看也罢。” “我不嘛,你都看过了。”说着就往下压林方的胳臂。 经过一学期的锻炼,林方已颇有力量,使劲儿举着,眼看喜梅双脚快离地了才放下来,又换到左手。 喜梅有点儿急了:“坏蛋!你还欺负我!骗人的,我更要看,以防以后上当受骗嘛!” 林方想想也对,于是把签给她。 她看了看,气乎乎地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下签呢?人家不是说‘幻灭重生再相逢’么?” “话虽这么说,总觉得‘幻灭重生’几个字太不怀好意了。”林方闷闷不乐。 “哎——咱找解签的老师傅问问吧?以消除我们家竹马的疑虑。”喜梅笑道。其实喜梅也想知道什么意思,也想听几句使人宽慰的话。 那须发皆白的老和尚上下打量两位年青人,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二位施主求得是学业和财富,这可是一个上上签呐。” 喜梅忙问:“若是求姻缘呢?” 那老僧摇摇头,叹道:“风流少年,俊俏姑娘,说什么地久天长?且莫误了今夕好时光。皇天后土,宇宙洪荒,说什么源远流长?到头来却是虚空一场。” “什么意思啊?”喜梅急切地问。 老僧摆摆手,没有回答。 林方平静一下心绪,暗示说:“师傅,您看,我与这位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我非常爱她,况且她也愿意跟我在一起,您再仔细瞧瞧,这偈语是不是解错了?” 老僧说:“我只是据《易经》和佛理解释,信则有,不信则无,随缘随性,唉!这世间哪有什么对错哟?” 喜梅已经不那么自信了,她“无神论”意识正被“有神论”意识攻陷。 见喜梅怿怿不能释怀,林方就求老僧说:“师傅您慈悲为怀,请赐释厄之法。” 老僧还想摇头,但见二人都有郁闷之色,便拿了两片镀金神像给二人,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给喜梅的是金片上绣的是释迦牟尼,林方的是观音菩萨。林方掏出钱包,欲付请符的功德。 老僧说:“施主不必如此。心诚则灵。” 林方愣了一下:“大师,您真的不想让我二人安心读书了吗?” 老僧无奈,只得将钱放到功德箱里。 有了灵符保佑,喜梅很快恢复自信。二人又四处游玩一番,不觉天色已晚,忙不迭下山去了。 终于来到发往夏山的长途车站。最末一班长途汽车已经发动,林方赶紧快跑几步追上,扯着嗓子喊:“师傅——等一下——” 喜梅随后跑来,累得气喘吁吁。 林方前脚已踏上了车门前的台阶,喜梅却在身后拉住了他,眼里写满了哀怨与爱恋。 林方关心道:“怎么啦?不舒服吗?” 喜梅点点头。 林方说:“你上车来,不一会儿就到家了。” 喜梅摇摇头。 这时,售票员说:“你们俩要上快上来,马上发车了。” 林方没理会他,把前脚从台阶上挪下来,左手拉着喜梅坐到候车亭里,右手轻轻放在她额头,感觉没事儿,就说:“喜梅,你没发烧吧?” 喜梅调皮一笑:“谁说我发烧了?” 长途客车发动马达,那售票员又喊了几声“还有没有上车的”,就关闭车门,扬起一阵冷飕飕的烟灰,扬长而去。 林方说:“这下好了,我们怎么回去?” 喜梅故意恼道:“哎哟——你还想着回去呢?” 林方想了想说:“也好,我们不回去了。那我们找一家网吧,上通宵网去吧。只是,你妈不担心你吗?” 喜梅似乎早就做了安排,成竹在胸道:“她以为我跟赵冬冬一起去张媛家了,并且知道我们三个死党会闹到很晚,就在张媛那儿住了。” 林方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喜梅轻捶林方后背,脸蛋红扑扑的,“嘤咛”一声道:“怎么了,坏蛋?” 林方调戏道:“呵呵,早有预谋啊!” “什么早有预谋,你又胡思乱想?”喜梅还不想束手就擒。 林方被她的小羞涩撩的心中怪痒的,就把她拉到怀里,想吻她。 喜梅吓得一激灵,问:“你干嘛?” 林方坏笑道:“你说色狼能干嘛呀?快,闭上眼睛。” “不行啊,还有人呢。”喜梅挣扎着。 林方深恨那几个刚刚走过去的大爷大妈,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不行,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 等人走完了,林方趁喜梅不注意在她唇上盖了个章。 喜梅触电了似的,哆嗦一下,傻傻地看着林方,然后笑了,像绽放的花朵一样。 寒冬腊月里,也许只有腊梅有这样的勇气吧。林方马上想起了毛主席的词,“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还有王安石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当林方回过神时,喜梅的红唇已经印在了林方唇上,湿湿的,黏黏的,也许是被风吹的,还有些凉丝丝的,接着喜梅滑腻的小舌就送到了林方嘴巴里。林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血液快速流动,大脑无所适从,舔食蜜糖似的舔起喜梅的小舌来。喜梅周身颤动着,也不再忌讳别人的目光。两条小舌像小蛇一样盘缠交织,你来我往,吻到几乎窒息。 现在,林方才体会到什么叫亲密接触,想起去年夏天在河边,严格地说,那不能算接吻的,倒像是过家家似的游戏。 唇分多时,喜梅还沉浸在这种美妙绝伦的幻境之中,胸口起伏着,难以平静。林方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这时候,人迹渐寥,绚烂的晚霞映红了山那边的天幕。林方知道喜梅在想什么,喜梅也知道林方在想什么。 林方牵着喜梅柔软的小手,总有些做贼心虚,老觉着卢建国的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呢,非常严厉。走到半道上,他都想改变主意了,看着喜梅一副羞怯又惹人爱怜的模样,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也控制不住对美好的向往,这其中参杂着与生俱来的妄念。因为此念,许多人铤而走险,成为罪犯;因为此念,许多禽兽老而不僵;因为此念,许多神圣放弃了度劫。 喜梅的思想也在斗争中冷静下来,于是二人几乎异口同声说道“还是回家吧”,然后俩人相视一笑。 喜梅脸色羞得像花儿一样红,掐着林方的脖子说:“你这个坏蛋,我知道你想到什么了。” 林方捉住她的手腕,亦赧然道:“你没想啊?” 喜梅说:“都怪你,要不然,我才不会想。” 林方淡然一笑,拦了一辆出租车。 23、晴天霹雳 春节期间,林方跟小宁通电话,相互拜年。 春节过后,小宁回到HRB师大,在学生会办公地点遇见林方,见没有外人,就微含醋意地问:“与你家那位久别重逢,都做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老实交代吧?” 林方心中有鬼,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掩饰说:“没,没有啊,就是看看电影、聊聊天而已。” 小宁嗤之以鼻:“你得了吧!鬼才会信!” 林方微笑:“不信正好!那你赶快生气吧,解除那三章约法,免得我还得受累,还要给你当只有义务没有权利的男朋友!” 小宁乐道:“你想得美!你想背信弃义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个大男人,承诺过的话,居然想反悔,你羞不羞?” “我不羞!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噢!那就是小人喽!”小宁哂笑。 “喂,不是君子,就是小人吗?都接受高等教育了,思维空间里还只有黑白,切!鄙视你!”林方不屑。 “那你是什么人?”小宁轻轻踢林方一脚说。 “你说的,我是男人,而且是大男人!”林方拍掉裤子上的尘土说。 “是,你是男人,不过呢,是从泰国回来的男人,被处理过的。”小宁窃笑。 “我去!胆儿越来越肥了。”林方小恼,抓住其手掌朝反方向扳去。 “哎呀——疼!”小宁故意娇气地喊。 不过,小宁知道,人家喜梅才是正主,而她无非是一只伺机而动的小狐狸,即便心有不甘,那又能如何?真的要放下羞耻,出大招勾引林方这条小狼崽就范么?虽然她具有那份自信,但是,任凭世道怎样变迁,她都是不愿意当小三的。 一场大雪之后,北疆银装素裹。早上六点多,HRB师大的空气清新无比,许多学生还在温暖的宿舍里做着他们的春秋大梦,林方和小宁穿着笨重,双双来到操场上跑步。看上去,他们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人好不羡慕! 操场上静谧、清冷,人迹寥寥。跑到微微出汗,林方和小宁就改跑步为散步了。看着小宁因发汗而微红的脸庞,林方心想:喜梅现在做什么呢?小宁见林方愣愣的,朝他脸上吹了一口白气。林方回过神来,掬起一捧雪朝小宁头顶洒去。小宁没有防备,被雪淋了一头一脸,惊叫之余,立即团雪弹反击。林方跑远了,雪弹在林方身后炸开了花。小宁嬉戏追逐,并笑骂:“学会使坏了,是不?都是跟谁学的?”林方得意地说:“除了你,还能有谁个?”小宁心中一暖,她知道还有一个喜梅,但此刻她不愿意提到喜梅,以免林方瞬间冷静下来,破坏这么融洽的气氛。 闹腾够了,小宁躺在白雪铺就的操场中央,因为北方的羽绒服很厚实,所以并不觉得冷。林方来到她身边,说:“小心着凉!”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倒很乖张,很顺从地把小手递给林方。林方抓住,刚要用力拉她,却被她使劲儿一带,站立不稳,扑倒在她身上,脸帖到她双峰上,隔着厚厚的羽绒外套,都能感觉到让人**的柔软。 林方急忙翻身,仰面朝上躺在她身旁,小心冀冀地问:“你想干嘛?” 小宁倒打一耙,说:“我还想问你呢?我不过是拉你躺在我身边嘛,你倒好,占人家便宜!你这只小狼崽算是长大了。” 林方侧身瞪圆眼睛:“不是吧,姐姐?” 小宁蛮横道:“哼!我说是就是,你忘了约法三章的第三章怎么说的了?” 林方只好道歉说:“好,对不起,我不对,我是大色狼,你是小可怜,是我欺负你,行了吧?” 小宁心满意足地笑了,忽然诗兴大发道:“我要吟诗一首。” 林方倏地折身,作震惊状:“你都会作诗啦?” “怎么啦?小看人吗?我现在就以‘雪’为题作诗一首,再敢小瞧我,不抽你才怪!”小宁微嗔。 “有志气!”林方微笑。 小宁想了想,开口道:“隆冬拂晓天生宁,素地银花连苍穹。” “然后呢?”林方诱导道。 “然后,然后,……,然后没有了,”小宁寻思半晌:“要不,你来接。” 林方想到那天晚上,喜梅月经来潮,雪白的床单上,两抹尴尬的红晕,于是脱口念道:“问伊冰洁谁可比?万里雪疆两片……不对,万里雪疆一点红。” 小宁百思不得其解,故意气林方,说:“狗尾续貂!你还挺自恋的?你是把自己比作雪,还是把我比作雪?我倒挺合适,不过,你够格吗?谁是一点红?我也没穿红衣服啊?” 林方并不回答她后边的问题,只是赧然道:“我怎么就不够格了?” 小宁坏笑:“早晚让你不够格,你等着!” 八月底,见习快要结束了。林方又打长途电话到喜梅所在的寝室,问喜梅回去没有?其寝室的女生还是说,喜梅还没有回校。林方心生疑窦,不可能啊?林方见习期间往老家打过多通电话,有打给自己父母的,也有打给喜梅父母的,他们都说,喜梅在家呆了不到三天就回凤栖师大了。然后,他就不断地往喜梅寝室打电话(那时候,喜梅和林方都没有手机),可是总是没人接。偶尔有人接了,不是说喜梅不在,就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有的还说她没回来。这弄得林方心乱如麻。他又给赵冬冬去电话。赵冬冬人在老家,也说很久没有见到喜梅了,莫不是坐火车去华南师大找张媛玩了。林方从赵冬冬那儿要来张媛寝室的电话,拨通说找张媛,正好张媛也在,她说,喜梅在放假前打过电话,之后就没有联系。林方现在是心急如焚。 QQ上,林方的留言已堆积如山。“喜梅,最近在干嘛?怎么也不上网了?”“喜梅,今天好累,想你了,很想很想。”“喂!喜梅,你就行行好,说句话吧。打你寝室电话,总是没人接。”“你为什么不理我了?难道是因为放假前,我说话太没分寸,惹你不高兴了?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我一定戒除那些坏毛病,没你的允许,决不再看小电影了,行不行?你总得搭理我一下。”“喜梅,你寝室的女生说你不在,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暑假期间,林方写了三封电子邮件,内容大致都是问喜梅回家了没有,家里还好吗?找到见习单位没?当心不要被用人单位忽悠了。南方天太热,小心中暑!等等琐屑小事。当然之中少不了对喜梅的拳拳眷恋,温言软语,缠绵爱意。最后一封风格大变,满屏几乎全是担心、挂念、焦灼。 又是一年接新生。 程小宁已荣登HRB师范大学汉语言学院学生会主席,接新生的任务落到几个部长身上,林方义不容辞,但是,总有些力不从心,脑袋里总是在想:喜梅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见林方心不在焉,月亮打趣说:“咋地啦,林方?想我们家小宁啦?看你愁眉苦脸的那个样儿吧,敢情离开小宁不能活似的?” 林方勉强笑笑,毫无幽默感地说:“你离开她也不能活。” 月亮摸了摸林方的前额,诧异道:“你没发烧呀?怎么没有从前活泼了呢?心病,嗯哪,那是一定的,情根!” 林方不想跟她叨叨个没完,就傻笑一下,不再吱声。 月亮也是个眼明心细的姑娘,对,她还是姑娘,窥探到林方没有聊天的兴致,也就没有继续取笑。 接到新生,并把他们安排妥当,月亮通知林方到学生会办公楼开会。林方到时,大家业已就位。 小宁主持会议,见林方迟到,小声责备:“怎么这么晚?” 林方没有作声,坐下来,心中恍然若失。他根本没听清,小宁和其他部员在讨论什么内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里眼花缭乱。 只听“扑通”一声,林方径直朝后跌倒,后背着地在先,脑袋受到轻微创伤。 大家围拢过来。 “林方,你怎么了?” “林方——林方——” “快!快!抬到医务室去。” “还是打120吧?” 小宁十分害怕,抱着林方的脑袋,一副想哭的样子:“林方,你别吓我!” 在众人的呼唤下,林方慢悠悠地苏醒过来,感觉脑袋有些痛,可口中却说:“没事,可能是昨晚熬夜写见习笔录,没休息好。” 小宁把托着林方脑袋的胳膊挪开,但见一小团血渍已经浸湿了她的外套。 “哎呀!脑袋磕破了。”众人惊道。 林方挣扎着站起来,对小宁说:“你们继续开会,我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小宁说:“我陪你去。” 林方小声说:“不用那么大惊小怪,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你若小题大作,这帮伙计如何看你?” 小宁亦小声说:“管他们干嘛?再说了,我已经布置好了明天的任务,他们巴不得早点儿散会呢。” 最后,小宁让学生会副主席主持了那次会议,交代说,若大家对任务没有疑义,可以让大家早点回去。 医务室。医生问明缘由,清理,消毒,为林方包扎好伤口,然后测试了血压,听了心跳,折腾了半天,说:“都很正常啊,你怎么会晕倒?我看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低垂,可能这几天没睡好吧?” 林方点头。他何止是没睡好,都失眠快半个月了。 医生仔细盘问一遍,然后给林方开了二片安眠药,另外还有消炎药,想了想又嘱咐道:“安眠药慎服。其实多数消炎药里都含有安眠药成分,吃消炎药后,若能睡安稳,就不用服安眠药了。” 林方称谢。 小宁也说:“谢谢郝医生,那你忙着,我们回去了。” 路上,小宁追问林方,究竟是怎么搞的? 林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试探着问:“最近,你跟喜梅有没有联系过?” 小宁见林方一本正经,就放弃了开玩笑的心思,如实相告:“放假前还聊过几次,暑假期间这么忙,又是备考英语六级,又是接新生,我也没去上网。” 林方如实相告:“小宁,我联系不上喜梅了。” 小宁眨了眨眼睛,宽慰说:“可能是你得罪人家又不自知,伤了人家心,所以她故意跟你捉迷藏,让你焦虑一阵子,没事的,女生都这样!” 林方摇摇头,毅然道:“不至于。” 林方寝室。王朝辉又去通宵上网,其他两个室友已酣然入梦。快凌晨一点了,林方依然在辗转反侧,看来那消炎药的安眠作用有限,于是拿出一片安眠药放嘴里,喝矿泉水服下。朦胧中,他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中见到喜梅,只见她青丝散乱,紫衣垂地,峨嵋紧蹙,孤立于大厅中央。林方叫她,她却不理。林方想到她身边去,可是,眼看十来步就能走到,走了半天,还是相隔十来步。喜梅似乎看不见林方,忧伤了许久,眼泪便簌簌滴落。林方急得大喊:喜梅——你在干什么?!一阵阴风吹过,眼前的景象顷刻化为乌有,喜梅的形象像纸人一样灰飞烟灭了,接着林方被一股强力推出古建筑,眼睁睁的看着古建筑断裂、倒塌,把喜梅的幻化的烟尘掩埋在一堆废墟里。 凌晨四点,林方从梦中惊醒,也顾不得时间早晚了,立刻往喜梅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听,重复拨打,依然没人接听。林方的心如八爪鱼一样。早上七点,林方又拨了一通,没人接听,林方更加疑惑:叔和阿姨都不在家吗?他只好往自己家里打电话,他母亲接电话,不容林方开口,就嘘寒问暖,让林方注意安全,可不能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林方一提及喜梅或喜梅父母,他母亲就岔开话题。 林方急道:“妈,喜梅好常时间都没跟我联系了,你一定得告诉我,她在老家还是在学校?她怎么了?你要不说,儿子可能没心情学习了。” 彭筱犹豫一会儿,说:“六月中旬(彭筱所说的六月是阴历),喜梅还来咱家看我和你爸哩,这才多长时间。” 林方感觉彭筱有事瞒着他,心想,若是爸接电话,他才瞒不住,就问:“我爸呢?” 彭筱没多想,脱口道:“你爸跟你卢叔去凤栖市了……” “大热天的,又没什么事,我爸他们去凤栖干什么?” 彭筱自知失言,看来瞒是瞒不住了,就叹气道:“唉!喜梅跟你阿姨也好久没联系,你阿姨也不知往她住的地方打了多少个电话,可是人家都说没见着喜梅,这不,你爸跟你卢叔还有你阿姨昨天都去凤栖了。孩子,这个时候,你必须冷静,不能乱了方寸,该吃饭,吃饭,该学习,学习,相信你卢叔一定能找到她,不要你担心,还有你得常给妈打电话,再忙也别忘了。” 林方说:“我知道,可是,喜梅都找不着了,我怎么能冷静下来,怎么能安心学习?妈,我必须去凤栖,请您不要劝我。” 彭筱嗔怪:“你这孩子!都跟你说了,那边有你叔、你阿姨,还有你爸,你去了又能帮啥忙?这来回几千里地,把时间都折腾没了,到时候耽误了课程!” 林方说:“妈,我决定了,我得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喜梅从小一起长大,谁也离不开谁,倘若有一个不声不响的离开,另一人必然会失魂落魄,所以,呆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我心里乱了,根本学不下去,只有找到她,问明缘由,我才能安心学习。” 彭筱欲哭无泪,说:“唉!这都是啥事情哟!你们太不让大人省心了!你这个熊孩子,是不是跟喜梅吵架了?” 林方说:“没有。” 挂上电话,林方简单收拾行囊,就直奔火车站了。买到最早一列发往北京的车票,要从北京转车到徐州,然后转车到凤栖。开车前半小时,林方想起来忘记给辅导员请假了,便翻出电话本,找到班长王大笔的诺基亚手机号,打电话请他代劳。林方这边据实陈情,好话说尽,王大笔那边哼哼哈哈,扯官腔道:“林方,这可是件大事,即便辅导员和书记明白你先斩后奏的苦衷,你这么冲动,这么没礼貌,今年的综合评估必定受到影响,想拿奖学金恐怕不能像上年那样容易了?”这个时候,除了喜梅的安危之外,林方什么也不在乎。王大笔说:“好,既然你不在乎,我就如实上报了,哥们,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啊!”听到他答应了,林方没有必要再跟他磨蹭,道了谢,匆匆挂上电话,登车南归。 (此节完)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