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千古一帝李世民》 第一章 雁门救驾 今日,正是“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的好秋日,是高人给李世民与长孙氏择定的佳日。早在上月,世民的母亲窦氏就与李渊商定好,今日替世民与长孙氏完婚。而今,婚礼的各项事宜,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新娘长孙氏,在哥哥长孙无忌的伴送下,也已经来到运城,只等世民的父亲和大哥从临汾赶来,他们就可以拜堂成亲。 新娘长孙氏之所以只由亲哥哥长孙无忌伴送,是因为眼前她就只有这么个亲人。早在长安,李渊为殿内少监时,二子世民刚满八岁。一日,时为初治礼郎的高士廉有事登门造访,见了李世民,惊为天人,事毕便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把自己的外甥女长孙氏许配给他。这位高士廉,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封清河王,本人“少有器局,颇涉文史”,很有才华和名望。他的外甥女长孙氏,是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爱女,因长孙晟战死,高士廉便将妹妹及她的一对儿女——长孙无忌和长孙氏接回自己家中,非常地厚待他们。李渊非常敬服长孙晟,也佩服高士廉的才华和为人,深知这样的家庭养育出来的姑娘,一定会非常出色,今见高士廉主动提出,当即便高兴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没过多久,高士廉因与逃亡到高丽的兵部尚书斛斯政关系密切,隋炀帝把他流放到交趾去了。如今,世民已过志学(十五岁)之年,可以娶妻。上月李渊来运城时,与窦氏谈到了儿子的婚事,还请高人给世民定下婚礼的日期。 李渊是隋炀帝的姨表兄弟,出生于河北隆尧东,七岁就袭封唐国公。他为人倜傥豁达、仁慧率直,颇能容众。结发妻子窦氏,是京兆始平人,其父便是隋朝定州总管、神武公窦毅。窦氏聪慧美丽,才华出众,文章写得好,尤善于书法,模仿李渊的笔记,没人能分真假。她嫁李渊十多年,已育有四子一女,由于李渊几乎是常年在外,教育儿女一事主要是她尽心尽力。 李世民是李家的二公子,几年前在长安时就与新娘长孙氏和她的哥哥长孙无忌相识,因志趣投合,他与长孙无忌如亲兄弟一般相处。如今分别已有五年。分别时,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氏还刚满八岁。在李世民眼里,她纯净如小天使,随时会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问这问那,有一次竟问李世民:“世民哥,为什么愚人说丑,还可以接受,贤人说恶,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呢?” 李世民一直忘不了小天使这一问,只是,如今她已豆蔻年华(十三岁),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该是怎么个样子呢?这几天,李世民都在问自己,而且常常心跳不已。如今她来了,便一心想去看一看,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将一个小青年撞倒在地上。李世民赶紧去拉他,一看竟是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 “你!”他俩都万分惊喜地看着对方。 这长孙无忌,自幼聪慧好学,该博文史,他将妹妹安置在厢房歇下,便来找李世民玩耍,没想到却与匆匆走出来的世民撞了个满怀。俩人虽然同岁,只因李世民虽通经典,也喜琴棋书画,但最爱的还是骑马射箭,舞剑玩枪,因而肌肉发达,力气超过常人,再加上身材魁梧,这无意间地一撞,竟把长孙无忌撞了个跟头。 “对不起!”李世民上前扶起长孙无忌,说。 长孙无忌站起来,扶着撞痛了的右肩,咧嘴一笑说:“你的力气,真大。” 李世民不说话,只望着他歉意地笑着。 “你是去……”长孙无忌问世民。 “我想去看看你妹妹。”李世民老实地回答。 “这不行。”长孙无忌严肃地说:“难道你不知道,要见她,得等到拜堂之后。进了洞房,你才可以挑开她的红头盖。” “你就不能帮我一回,我真想早一点见到她。” “不行,亏你还是个男子汉,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长孙无忌微笑地看着他。 “好吧。”李世民垂下头,马上又抬起来:“对了,你这么慌慌张张地,要到哪里去?” “我,想见见你,想找你去玩。” “好,反正我爹和大哥要到下午才能赶来,我就带你到关帝庙去看看。” 长孙无忌听了,满心欢喜,拉了世民往前院奔去。世民走出一步,又用力站住。长孙无忌拉他不动,回头不懈地望着世民。 “从后门走。”世民压低声音说。 长孙无忌不解地望着李世民,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不想偷偷摸摸地,怎么出门去玩,还要从后门走。李世民见他一脸憨憨的傻样,忍住笑,附在他耳朵旁说了几句,长孙无忌这才跟着李世民奔往后门。 这“国公俯”,原是一家富贾的深宅阔院。前院一道白色的墙,一扇黑漆的大门,间隔有五十丈左右的花木草圃,便是一排十余间整齐雅致的住房。平日里,前院装饰朴素,今日因是世民的大喜,经窦氏的一番精心装点,倒显得非常富丽豪华。四处挂满了彩灯,飘逸着各色花样的彩绸,更有那一个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喜”字,加上那从门外直通到正屋的红地毡,使得这前院触目处,都透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李渊的祖父李虎,西魏时做到太尉;父亲李昞,北周时做到柱国大将军;他们都是以军功奠定了整个家族的辉煌。因此,习武便成了家族子女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课。经李渊亲自在运城选定的这座宅院,前面不是很大,后面却十分宽阔,以便于世民兄妹练功习武之用。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一路迅速地穿过一条绿树间的小径,来到宽阔的后院。举目望去,他的三个弟妹,正在一招一式,十分认真地按照师傅的教导在练习。这李家儿女每日的必修工课,若不是世民今日要结婚,得到母亲的格外恩许,自然也只能在他们的行列。为了不惊动弟妹们,世民略略地躬下腰,长孙无忌见了,也学着世民的样子把腰躬下。俩人飞快地来到后院左边的侧门,世民刚拉开门栓,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二哥!” 世民积习地“哎”了一声,回过头来。平阳小妹正高兴地朝他奔来,玄霸和元吉,紧随其后。 窦氏为李渊生的四男一女,最大的是李建成,比老二李世民大九岁,小时就跟在父亲身边。如今,他已经结婚生子,在长安皇宫里做事,与他们四兄妹连同他们的母亲,长期分离。李世民与他的弟妹们年龄相差不多,一直都生活在母亲身边,彼此间很有感情。看到已被弟妹们发现,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抱歉地看了看长孙无忌。 “二哥,你要去哪里?”平阳仰起头来,欢喜地拉着世民哥哥的手问道。 “我想带他去看看关帝庙。”李世民老实地回答。 “我也要去。”平阳高兴地跳起来。 “我也要去。”玄霸和元吉跟着齐声说。 “这,怎么行?你们现在是习武的时间。” “我不管,你要带我去,要不我就去告诉娘,你也去不成。”平阳又是恳求又是威胁。李世民不由得一愣。 “二哥,大家都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带我们去。”开口的是李玄霸。他声若洪钟,此时虽然刚满十四岁,却与李世民一般高大魁伟。一张猴脸,一身钢铁般硬实的肌肉,更兼天生对武艺有着超人的悟性,此刻在众兄弟中已是武功第一,连大哥李建成也打他不赢。好在母亲教导有方,使他自小明白事理,从不以力欺人,做出对不起哥弟妹的事情。 李玄霸的声音刚落,李元吉开口了,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瞪着李世民,说:“就是嘛,不带我们去,你也别想去。”李元吉比李玄霸小一岁半,长得虎头虎脑,武功虽说在众兄弟中最差,但强犟起来,连大哥李建成也只能依着他。 李世民看到弟妹们如此,又不想放弃对长孙无忌的承诺,稍一考虑说道:“好吧,我就带你们去,只是出了门,大家不要四处乱走,去关帝庙看看就回来。” “我们听二哥的。”弟妹三个齐声回答。 这是山西西南面,吕梁山与临汾接壤处一座美丽的小城,与东北300里外的临汾一道,为秦汉时的河东郡地。小城因盐运兴盛,又称运城。这里战国时有思想家荀况、武将廉颇,三国时又出了蜀汉名将关羽,是个人文荟萃,英贤辈出地方,百姓都非常仁义豪爽。就因为这般缘故,大业十年春,唐公李渊被隋炀帝封为河东抚慰使时,便把家眷迁到此处居住。自己,则在临汾忙于公务。 四兄妹在运城已住了半年,对这座小城经非常熟悉。他们带着长孙无忌悄悄地从后门溜出来,到了运城繁华的鹳雀路,再往前去一箭之地,便是武庙之祖的关帝庙了。鹳雀路因名楼鹳雀楼而得,这运城的鹳雀楼虽不在黄河岸边,却是按西南百里之外黄河岸边鹳雀楼的式样建成。屋楼四角的几只鹳雀,塑造的栩栩如生,有如活物一般。李玄霸每次经过,总要对那鹳雀欣赏一番,不忍即刻就走。这回到了鹳雀楼前,他自然又放慢了脚步。李世民见了,不忍打搅三弟的兴致,便立在他身后,与他一道翘首眺望楼角腾空悬起的鹳雀。没多一会儿,就听到前面传来平阳的呼唤: “二哥,三哥,你们快来!” 李世民循声望去,只见平阳小妹已在鹳雀路的尽头大声地唤他,看看周围,早没了元吉和长孙无忌的身影。 “元吉和无忌呢?”李世民大声问。 “往前去了,你们快来!”平阳回答。 李世民听了,不由对玄霸说:“三弟,他们都前去了,我们也走吧。” 玄霸听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随了二哥,直奔向关帝庙。到了庙前,看见元吉、平阳和长孙无忌三人,正站在横刀傲立的关羽石象下,十分敬佩地仰望着。李世民记得,刚到运城时,父亲带他们兄妹四人来看关帝庙,曾告诉他们说:大哥李建成,就是文帝修关帝庙那年生下来的,这建庙的地方,就是关羽出生的地方。当时,父亲还给他们讲了关羽对刘备的忠诚,不管曹操对他如何好,就是不肯降曹。可不知为什么,李世民后来却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当初关羽能真心归顺曹操,混乱的天下不是能早许多年统一吗?这想法埋在心底,他一直不敢说出来,今天真想与长孙无忌好好聊一聊,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家仆李三气喘喘地向他们跑来。 “莫不是父亲和大哥来啦!”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待李三到了跟前,忙拉住他问: “父亲回来啦?” 李三摇摇头,说:“出事了,老爷和大公子都回不来啦!” 李世民一听,心里更急,抓紧李三,再问:“谁出事了,是我父亲,还是大哥?” “我痛!”李三挣扎着,待李世民松开他的手,这才说:“不是老爷、大公子,是皇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李世民又伸手去抓他,李三却拉起元霸一边跑一边说:“回家,回家就清楚了。” 兄妹四人,还有长孙无忌,随家仆李三一同回到国公府,窦氏早已等在院中。平日里见到儿子总是面带笑容的母亲,此刻满脸的不愉快。世民见了,心里很是不安;元吉和平阳,干脆站在世民身后,四处张望,不敢向前;倒是李玄霸,大大咧咧地走到母亲身边,说: “母亲,我们只是陪无忌哥哥去关帝庙看看。” 窦氏点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李世民走上前去,望着母亲说:“真对不起,孩儿惹你生气了。我爹和我哥呢?” “娘不怪你们,只是……你爹没来,到半路上又回去了。你哥来了……” “回去了?”李世民大吃一惊,更加不安地望着母亲问:“这是为什么?” “你父亲和你哥刚出临汾,就在汾河中发现从北面漂来的竹筒,里面有皇诰,说皇上在雁门关被困,要求各地前去勤王。你父亲身为隋朝地方官员,遇上这种大事,只能先公后私,转回临汾安排勤王的有关事务。他让你哥飞马前来告诉你:立即拜堂成亲,然后北上勤王。” “我大哥呢?”世民着急地问到。大哥李建成虽比世民大九岁,又不常在家里,小时候却非常维护他,有一次还手把手地教他拉弓射箭,这使得世民一直非常想念他。母亲理解世民的心情,心疼地望着儿子说: “他信送到,就匆匆地走了。没办法,皇上被困,你父亲让他一刻也不能耽误,速去临汾督运粮草。” 世民轻轻地“啊”了一声,母亲不由得心里一动,正想安慰儿子几句,突然发现身边已九九藏书围了不少人。李渊在这运城安置家眷虽然只有半年,熟人相好也不多,因世民大婚,运城地方官史加上从各地赶来的亲戚部属,还是来了好几百人。事已至此,窦氏不愿冷落了客人,宣布婚礼马上开始。 李世民很快给披红桂花,装扮一新,新娘长孙氏也让两个伴娘从厢房里掺扶出来。该有的礼仪结束,趁客人们开怀畅饮喜酒时,李世民匆匆入了洞房。他兴奋不已地揭去长孙氏的红头盖,一张粉嫩俏丽的脸蛋出现在他眼前。李世民欣喜万分地看着,耳旁却又回荡着母亲刚才说过的一番话来,不由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长孙氏出身名门,从小受到良好的家教,精通诗文,天资聪惠,为人做事,慎重细腻。自从进了这国公府后,她心里一直惦念着她早年的“世民哥”,盖上头盖后,就一直眼睁睁地巴望能早一点揭开。在世民哥伸手来揭头盖时,她的心已经加快了跳动。在头盖揭去后,她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抱紧她的世民哥。由于少女的那份羞涩,她忍住了,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世民哥。长孙氏立即看出李世民心中有事,不由暗自吃惊,稍一犹豫,伸出纤酥的双手,握住李世民的手问道: “世民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正要回答,窦氏推门进来,见长孙氏正瞪大美丽的双眼望着世民,知道世民还没有把雁门发生的事告诉她。窦氏报歉地一笑,上前爱怜地搂着长孙氏,说: “真难为你了,我的好儿媳。皇上,也就是你们的表姨父,现在被困在雁门,世民得立即去勤王。具体的事情,待他走了我再给你详谈。” 长孙氏听了,不舍地看看世民,又转向窦氏问道:“就走么?” “就走,马已给他备好了。” “让我给他收拾几件衣裳。” 窦氏听了,心头一热,感激地望着这美丽而懂事的儿媳,走上前去,一把紧紧地将长孙氏抱住。 婆媳俩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双方都感到有了一种依靠与安慰,本来都异常激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李世民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很安慰。好一会,窦氏松开玉臂,微微一笑,双手轻握长孙氏的双肩,说: “衣裳不用收藏书网拾,我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说到这里,窦氏十分满意地打量着这刚过门的儿媳,动情地说: “你真漂亮,也真懂事,遇上这般事情,一点也不慌乱,还要给世民收拾衣裳!我也是你这般年纪,十三岁时就嫁给了世民的父亲。我比你运气好,婚后第二天,他才出门去打仗。当时,我什么都不懂,竟然流着泪不让他走。这一点,你比我强。我们都是公侯之家的女人,命运就是这样,注定是不能够像普通百姓一般能与夫君长相斯守的。只是,二十多年前,世民的父亲是为了我大隋统一而战,可如今……”窦氏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站在一旁的李世民说: “原指盼着在你结婚之日,我们一家能够团聚,没想到遇上这样的皇帝。他太过好大喜功,弄得我们公侯之家,连儿子结婚也不得安宁,更是苦了普通的老百姓。” “母亲,你不是说皇上头脑精明,积极进取,他写的诗,更是气魄宏大,颇有魏武之风么?”李世民问。 “是的,他是很积极进取,可是,如今进取得越来越过了。作为皇上,应该关心臣子与百姓,应该面对现实。而他,不顾国力民力,恨不得在他一朝就把什么事都做好。作诗可以夸张、浪漫,天马行空,甚至可以异想天开,治国如果也是这样,定会害了百姓,也害了自己。如今北面的突厥未平,又一次次征讨东面的高丽,天下不乱,才是怪事!好,我不说了。” 窦氏止住话头,自嘲地摇头一笑,对刚刚嫁来的长孙氏说:“看我这世代沐浴皇恩的人,也在说皇上的坏话。你们可不许有这般想法,更不要在他人面前提到这种事情。” “孩儿谨记了。”李世民与长孙氏一齐回答。 正在这时候,总管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对窦氏说:“禀夫人,家丁已经集结完毕,可以出征勤王了。” 窦氏听了总管的报告,心头有些沉重。儿子成亲,他的父亲、大哥都不能前来,现在还要马上离开,这个皇上啊!为什么总要弄出这么多的事来?窦氏心里这般想着,一双美目深情地注视着李世民,说:“我的儿,你放心地去吧!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皇上,是你的表姨父。无论于公于私,你都有责任去救驾勤王;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尽力。”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说:“孩儿记下了,请母亲放心,就是拼死沙场,也一定将皇上救出来。” “好,我儿忠勇可佳,只是一定要记住,遇事要多动脑筋,多想想办法,切莫呈匹夫之勇。身为李家的后代,绝不能贪生怕死,但也不要一去打仗,就说什么要拼死沙场。这是无能力、低智慧的人说的话。有能力、高智慧的人,无论是在怎样残酷的战争中,都会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让自己好好地活下来。只有这样,最后才有机会打败敌人。”母亲说完,深情地看着儿子,好一会才向屋外走去。 长孙氏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世民哥,抱住已经属于自己的,刚刚举行过婚礼的丈夫。 “母亲,母亲真好,真好!”长孙氏哽咽着说。 李世民紧紧地抱住她,抱住这位来不及入洞房的妻子,然后毅然地松开手,极温柔地说:“母亲在外面等着。”完了拉起长孙氏的手,俩人一道走出门去。 窦氏带着世民夫妇来到后院,百余名武装起来的家丁,正站成一排等候他们。走到世民面前,窦氏恋恋不舍地望着儿子,说:“你去吧,有什么话,跟他们讲一讲,然后就带他们出发。”完了又走到长孙氏跟前,正要开口,只见玄霸、平阳、元吉三兄妹赶来,把世民围在中央: “我要跟你去!”玄霸挡在世民的面前,拉着二哥的手,爽快地说:“我们是亲兄弟,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是,勤王建功,大家都有份。我是一定要去的。”刚满十二岁的元吉,站在玄霸身边,理直气壮地说。 “二哥,就带我们去吧!有我们帮你,你一定能旗开得胜。”平阳小妹摇着世民的膀子,央求着。 窦氏见了,有几分高兴,也有几份伤心。她高兴的是儿女们手足情深,知道为国尽忠;伤心的是儿子还刚刚长大,就要离她远去,沐血沙场,甚至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窦氏是汉化鲜卑人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从小智慧过人,豪气冲天,因此深得灭了北齐,最早一统整个北方的英雄武帝喜欢,被周武帝留在宫中生活。那时,周武帝虽然入邺,灭了北齐,拥有了黄河流域和长江上游地区,但由于东突厥也已经强大,严重威胁武帝的边关。为稳定边关,武帝不得以纳了自己很不喜欢的突厥公主阿史那为皇后,有时心情不好,便对阿史那大发雷霆。时年还不足八岁的窦氏见了,便非常认真地劝周武帝说: “现在突厥的力量强大,舅舅应该对突厥皇后好一些,这样才能得到突厥的帮助,使江南、关东能够平安无事。”周武帝听了,大吃一惊,不仅善待阿史那,对窦氏更是另眼看待。周武帝死后,隋文帝杨坚逼宇文邕的儿子宇文阐禅位,窦氏听了愤然地说:“恨我是个女儿身,不能解救舅舅家的危难!” 嫁给李渊后,窦氏随着李渊官职的变动不断迁涉,但不管到哪里,她都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几个孩子的教育上。在她亲自精心地调教下,几个儿女都非常出色,不但一个个知书达理、好学上进,而且都深明大义、为人豁达宽仁,兄妹间的感情,也非常深厚。世民与元吉兄妹,每人相差都不到两岁,从小朝夕相处,一同习文、一同习武,相互之间,亲密无间,如今要与他们分别,世民自然很是不舍,他充满感情地望着他们,说: “你们还小,等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才可以出征打仗。” “对,你们二哥说的对。”窦氏走来接过世民的话说:“你们不要担搁你们的二哥了,就是他答应带你们去,你们父亲也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为什么?”李玄霸吃惊地望着母亲:“你不是一直要我练好武艺为国效力吗?” “那要等你过了志学之年。我的儿,听话,待你长大,为国效力的机会有的是。” 玄霸听了垂下头来。窦氏的目光,移到爱女平阳身上,平阳见了,缓缓地松开拉着世民二哥的手。 李世民深情地看看母亲,又看看自己的弟妹,最后把目光留在长孙氏的脸上。从屋里出来以后,长孙氏一直站在母亲的身边看着听着世民兄妹的对话,这时看到世民投来恋恋不舍的目光,终于忍禁不住,一颗晶滢的泪珠,夺眶而出。 “世民哥,世民哥……”她仿佛在呼唤世民,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哇”的一声哭喊,刚松开手的平阳小妹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世民: “二哥,二哥……”平阳小妹大声地呼喊着。玄霸和元吉,再也忍不住了,俩人都伸开双臂,喊着抱着他们的二哥。一时间,兄妹四人抱成一团,窦氏强忍住泪水,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女,好一会才轻声地说: “大家松开手,别再担搁你们二哥了。” 兄妹三人松开手,世民迈开脚步,朝一直站在长孙氏身旁的长孙无忌点点头,回头向排列整齐的家丁走去。他刚走出一步,就听到长孙无忌的呼唤: “世民哥。” 世民听了,赶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长孙无忌。世民与长孙同年,世民是599年12月22日,无忌是599年12月28日,比世民小6天,因此唤他大哥。世民听了,回过头来。 “我要与你同去!”无忌坚定地说。 世民询问地望着窦氏。 “我要与他同去。”无忌上前一步,跪在窦氏面前说:“请夫人成全。” “可是,你舅父不在,又是去……你还是留下来,以后有的是报国的机会。”窦氏思考着说。 “我舅父交待了,妹妹成婚后,我就跟着世民,干一番事业。再说,我已过了志学之年。” “既然如此,你去吧。”窦氏轻轻地叹了口气,答应下来。在玄霸、元吉、平阳三兄妹羡慕地目光下,无忌高兴地走到世民身边。 正是“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的日子,在从南向北通往雁门的官道上,行走着一支支赶去勤王的部队。李世民率领着家丁,也夹杂其中。这些部队,多则上千人,少则几十人。有达官显贵的家丁,也有衙门差人,远看似乎有些热闹,走近了才发觉,他们大都无精打采的。李世民带领着家丁,连连赶过几只队伍,正与又一支队伍擦肩往前赶时,那队伍的领头人,一个粗壮的青年人唤他:“兄弟,也是去勤王么?” 李世民朝他看看,微笑着点点头。隋炀帝困守雁门,内史侍郎萧瑀拟好诏书以后,就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发往各地。其中之一,便是将求救的诏书捆在木板上,放进南流的汾水中,使沿水的郡县见了募兵前来救援。李渊与李建成父子,正是从太原赶往运城的途中见了这木板上求救的诏书,这才勒马返回,不能参加世民的婚礼。这官道上的一支支部队,都是赶去勤王的。 “兄弟,这么急急往前赶什么?”青年人又问。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有话,由不得拉住马,与他并排而行,问道: “你不愿意去?” “别这么说,我要不愿意去,怎么会走在这官道上。只是,你不要太相信皇上的话。” “什么话?” “勤王军官,每人连升三级,勤王士卒,每人赏银十两。我敢打赌,皇上的承诺不会兑现。” “我不是为了升官,更不是为了赏银。”李世民笑了笑,然后又严肃地说:“不过皇上的话,我认为会兑现。” “兄弟,你太天真了,到时你跟云定兴打完这一仗,如果不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世民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长孙无忌,轻声问道:“你说呢?” 长孙无忌认真地摇摇头,说:“我不清楚。” 世民听了,一挥马鞭,往前奔去。长孙无忌不甘落后,紧随其后。奔了一会,世民见家丁们都远远地拉在后面,这才放慢了脚步,对无忌说:“云定兴是什么人?你在京城听说吗?” “云定兴是个深受隋炀帝宠信的人,听说他原任大隋左御卫府左御卫将军,因征杨玄感有功,擢升为右屯卫将军。”无忌说。 世民听了,回头看看气喘噓噓跟上来的家丁,说:“翻过前面这座山,就到雁门关了,我们都加把劲,赶紧去救皇上!” 家丁们听了,一个个撒开褪跟着小跑起来。不一会,世民带着家丁来到雁门关东南的练兵校场。只见这儿已经到了几十处地方来的队伍,有来得久些的,已经在操练,有刚来的,在一旁休息。李世民让无忌领了家丁在校场边等着,自己去领军的将军云定兴。刚走去两步,正好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过来,李世民赶忙上前一步到他面前,双手一揖说: “请问将军,不知云将军现在何处?” 那军模样的人听了,停下来打量着李世民,只见他一张娃娃脸上露出了成人的老练,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透出智慧和威严的光芒。 “你是谁,找云将军有何事?” “我叫李世民,是河东抚慰使李渊的儿子,现带了家丁前来勤王,所以要找云将军。” “哦,你是唐公的公子。我,就是云定兴。” “世民参拜云将军。” “真是将门虎子,还这么小年纪……”云定兴说到这里,冲着李世民点点头:“走,到大帐中说话。” 李世民跟着云定兴走进大帐,坐下后云定兴问他:“公子这回带了多少人来?” “就只有一百多家丁。” “是你的父亲让你来的?” 李世民点点头,将自己的婚事,及大哥来报信,父亲让他勤王的事说了一遍。云定兴听了,说:“唐公真是大忠诚,如此关键之时,能不顾自家,一门心事勤王,真让人敬佩。本将军在来雁门关前,也是身负皇命,正赶往河北去剿杀悍匪历山飞,途经滹沱河时,得竹敕数封,知雁门军情火急,这才立马率部赶来勤王。承蒙陛下赏识,封我为勤王领兵大将军,令所有前来勤王的援兵,皆由我统一指挥。公子既然来了,就在我帐前做个参军。” 李世民高兴地点点头。 前来勤王的队伍虽然多,可几十支队伍合在一处,总共也不到2万人。白日里,云定兴让这些援兵列队站好,作一些简单的操练,结果笑话百出,让人大失所望。云定兴摇头叹气,命副帅田边将勤王的部队重新编制,按每支队伍人数的多少给带队人以相应的职务,自己则一直在苦苦地考虑退敌之策。 夜已经很深了,往日静秘而孤傲的雁门关,此刻笼罩了浓浓的愁云。自从将大隋的皇帝困在雁门关后,始毕可汗的黑衣突厥兵,每天都在发动一次猛烈的攻击,奈何雁门墙高凭险,再加上此刻守卫的是隋朝精锐中的精锐,始毕可汗的每次攻击,只不过在城里多留几具尸体。今天,始毕可汗打听到勤王的援兵到了雁门关,这才下令暂时停止对雁门关的攻击,象一只饥饿的山鹰,不断转动双眼,贪婪地将雁门关盯得紧紧的。云定兴站在雁门关的高墙上,眺望关前不远处星落棋布的突厥帐蓬,又回头看看自己将要指挥的勤王部队。这都是些怎样的部队啊!连基本的队形都站不好,怎么去打仗?想到这里,云定兴举头苍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作为帐前的一个参议,李世民一直远远地站在云定兴的身后,听了他的叹息声,不由上前几步问道: “元帅为何叹息?” “勤王之军,虽然到了不少,但都没经过什么训练,而且军心不振,战斗力太差;而今突厥骑兵,久经沙场,士气正烈。两军差异如此,何以取胜?此战艰险异常,本帅无所畏惧。只是,皇上就在这里,倘若稍有闪失,如何对得起皇上!”云定兴感慨地说。 李世民听了,稍作思考,开口说:“小将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讲一讲。” “讲。” “小将认为,始毕劲旅之所以士气高昂,是欺我大随一时调不到精兵良将来解雁门之围,他们久困不散,一心只想破关。今日我援兵到,他还不知虚实,这才暂停进攻,不过是想摸清我军兵力底细,再作打算。倘若我们不能马上有所作为,突厥必将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到时候……”世民不愿说下去,征询地望着云定兴。 云定兴已是无计可施,心存担忧,现有人来谈想法,自然愿意一听,却没想到这乳臭未干的小将竟然一语中的,说中了他心里的担心,不由又一声叹息说: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们要有作为,难啊!若是明日我带领这些援兵杀出关去,必遭突厥阻击,只要短兵相接,我们这些援兵,又哪里会是突厥劲旅的对手。到时,只怕他们还会剩势杀进关来。如不马上有所作为,突厥稍缓也会猛烈攻关……所以,我说此战艰险异常!” “既然我军不宜与突厥短兵相接,能不能施一个‘疑兵之计’?”李世民又想了一会,再次征询地望着云定兴。 “什么‘疑兵之计’?快说出来听听。”云定兴高兴地催促李世民。 “小将以为,始毕可汗目前还不知道我援兵虚实,我们可以在雁门几十里遍设旌旗,夜里擂鼓呼应。始毕以为我大队援兵在安排布置,定会怆慌撤兵。这时我军士气必定大振,可以趁机全线反击,歼敌于雁门关外。” 云定兴听了,非常高兴,惊喜地拍着李世民的肩膀,大声说: “真是将门出虎子,没想到小将军初次征战,竟有如此良谋。回去,我们立即依计行事,赶快按排设旗、擂鼓、反攻事宜。” 征战之事,全在乎将领。一头狮子带了一群羊,也能打败一头羊带领的一群狮子。云定兴有了李世民的计策,立刻忙碌起来,首先将各地赶来勤王的部队分成两支,然后让他们多举旌旗,沿了雁门关东西两旁的长城分散开去。白日里,几十里的旌旗秋风中飘扬;到晚上,咚咚的战鼓遥相呼应,给人以千均万马、跃然欲击的感觉。 一连三天,日日如此,始毕可汗越来越感到隋军援军气势如虹,让人惊心。这日他带了亲随前往关前察看,但见雁门关两侧几十里旌旗飘扬,越看心中越是担心,终是气愤地责问他的弟弟始毕暗允,说:“将军报告大隋兵在高句丽,现在何来这么多敌军?” 始毕暗允心中也在纳闷此事,见可汗责问,褐色的眼珠子转了转说:“可能,可能是大隋在用疑兵。” “可能,判断军情怎么能用可能?”始毕可汗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每日都非常小心地打探着始毕可汗的消息。这日见始毕可汗亲自到关前察看,忽然心中又生一计,忙兴匆匆地去见云定兴。进了将军大帐,云定兴正苦着脸在沉思,见李世民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已经三日了,还不见始毕可汗退兵,这事将如何处之。” 原来,云定兴认可了李世民的计谋之后,曾去向炀帝当面承诺:“三五日时,突厥一定退兵。”如今时间已过去三天,他当然着急。李世民见了,说:“将军勿急,小将有一计,可使突厥近日退兵。” “有什么计,你快说!”云定兴催促道。 李世民微微一笑,凑近云定兴的耳旁,说出了自己的计策。云定兴听了,高兴地点点头。第二天再去探查时,始毕可汗发现,隋军的战旗分别向东西又拉长了十里有余。这,绝不是什么疑兵之计,而是大随每天都有援兵赶来,他们在等待,等到援军都聚集了时,再一举出关,到时候……地大物博的大隋,有这个力量。看来,我已经大祸临头。想到这里,始毕可汗再也沉不住气,终于一声令下,全线撤兵北归。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从清晨起来,一直在非常小心地注视着始毕可汗的军营。这日中时分,果然看到始毕可汗的营中有动静,李世民非常高兴,赶忙前去报告云定兴。 “敌营有动,可能是始毕可汗要退兵,小将请求出关,去捉一俘虏来。以便尽快了解敌情。”李世民对云定兴说。 “这太危险了,何况参军又从未有过征战的经验。”云定兴犹豫着。 “请将军放心,一个人凡事总有第一回,恳请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更主要的是,早一刻摸清敌情,就可以早一刻全面出击,就可以多杀死许多突厥兵,皇上就早一刻心。” “没想到参军这般年青,竟有这样的见识。好,本将军就给你一千军马,速速前去。” “捉一个俘虏,用不着这么多人,就世民一人去就可以了。” 云定兴听了,再次打量了一会李世民,终于点了点头。不出两个小时,李世民押了一突厥进来,云定兴一问,果然是始毕可汗已下达撤兵的命令,只待太阳偏西,照着雁门关时,突厥全军就拔营撤退。云定兴听了,高兴万分,忙去禀告皇上,让大军全线出击。 始毕可汗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部队正在拔营时,大隋的军队,象恶狼般朝他的大营冲来。从来都是临危不惧的始毕可,这一次真正地慌神了,一连三次,才在弟弟的帮助下跨上战马,然后是率领他的部队,一直向北溃逃。而追赶这突厥十余万劲旅的,竟然是不足四万的大隋军队。 李世民骑着他的白龙驹,高举长剑,一路砍杀,一直追赶到马邑。这一战,不但解了雁门之围,还俘虏了2000多突厥兵。云定兴大获全胜,奉召前去晋见皇上。李世民非常高兴,拉了长孙无忌,欢天喜地地朝营房外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征,没想到真能如平阳小妹讲的旗开得胜,而且不是凭了蛮力,是凭了智慧。可能是皇上解围的缘故,这雁门的天气也突然地好了起来,给人以“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霜天静寂寥”的感觉。在出营房的小径上,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悠闲地散着步,心旷神怡地享受着胜利后的喜悦。突然,他们看见营房外围着一群人。 “去看看。”从来爱看热闹的李世民拔腿就跑,到了跟前,只看见柱子上捆着一个人,被打得满身血糊糊的。李世民仔细一瞧,竟然是三天前在勤王途中主动问他“急急往前赶什么”的那个粗壮青年人。 “这是为什么?”李世民吃惊地问在一旁看管的两个卫兵。 “这个人,攻击当今皇上。”一个卫兵回答。 “我讲的是实话,皇上就是不兑现承诺。”青年人倔犟地抬起头来,愤恨的双眼盯着李世民,沙哑地问身旁围观的士兵:“兄弟们,你们大家谁得了十两赏银,谁得了?!” 围观的士兵,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愤愤地瞪着那两个看管的卫兵。 “皇上就是不兑现承诺,还不让人说。” “听说他还要出兵再打高丽。” “真是,皇帝竟能出尔反尔。” 李世民清楚地听到这样的议论,心中不由一惊,适才那份胜利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他迈步走到那青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侯君集。”青年人大声说。 “不要再呈口舌之强,这样无济于事。”李世民迅速地瞥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待我设法救你。”说完,拉一把长孙无忌,俩人迅速离开看热闹的人群。 三天前,李世民在勤王途中与那青年汉子说的是真心话:此次前来勤王,不是为了升官,更不是为了赏银。可是,那青年汉子是为了这些,那么多的士兵也是为了这些。当然,更主要的是,一个皇上,说话怎么能出尔反尔?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得摇摇头,睁大眼睛问无忌:“你说,那汉子讲的是真话么?” “看那情形,他讲的应该是真话。” “可是,皇上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无忌默默地摇摇头,问李世民:“99lib.难道你真的要救他?” 李世民坚定地点点头。 云定兴为雁门解围立了大功,得到皇上的重赏,满面春风地回营,看见李世民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大惊,担心地问道: “参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有一事想请教将军。”李世民犹豫了一下,对云定兴说。 “什么事?” “就是重赏士卒的事。” “这个……”云定兴悄悄地松了口气,他原还以为李世民会问皇上对他的赏赐,因为李世民献计一事他根本没有上奏皇上,如今见世民问的是士卒的赏赐,便回答说: “现在国库吃紧,皇上也是力不从心。” “可是,普通百姓倘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言,何况皇……” “住嘴!”云定兴严厉地打断李世民的话,稍停压低声音道:“这话你可不敢乱说,在朝上,兵部尚书樊子盖曾执奏皇上不宜失言,被皇上大加斥责,赶紧认罪才得到免罪。” 李世民听了,一时沉默不语。云定兴见了,凑近他说:“念在你曾给我献策破突厥的份上,我有一句忠言相告:皇上永远是对的,做臣子的,不能有半点与他相左,否则,士途没了不说,还往往会有生命之虞。这一点,唐国公没有给你说过?” “没有,父亲只教我要精忠报国。” 云定兴听了,再不言语,李世民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个侯君集?” “示众一日,明天砍了他的头。” “恳请将军,念在他英勇杀敌的份上,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李世民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这个人求情?”云定兴不解地问道。 “我见他勇武过人,想救下他留作家丁,以保我母亲平安无事,也让我父亲放心。” “这样……”云定兴思考了一会笑着说:“难得你惜才,更难得你有这般孝心,好吧,我这就成全你,放了他。” “多谢将军成全!”李世民大声说道。 第二章 反感炀帝 雁门郡城南面约十里处,有个美丽的峡谷。这里四周山势跌宕,绝壁高耸,峰林重叠中一个小村寨,约百来户人家。李世民救下候君集,为避人耳目,就连夜将他送到这小村寨养息。安置好候君集,天已经大亮了,看了看熟睡的候君集,李世民抬头对同来的长孙无忌说: “你去睡吧?” “你……” “我想出去走走。” “一道去。” 俩人走出门来,沿一条小石径,来到一座石拱桥上。火红的太阳还刚从峰顶上露出半个身子,举目仰望,朝辉映照之下,清幽的断崖、石壁,周山落红,形象万端,生动逼人。 “真有一种狂劲的美丽!”李世民兴奋地说。 “美!真美。”长孙无忌也禁不住喃喃自语,忘了一宿跟着李世民奔波的劳累。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几个妇人在挖什么。走进一看,才看清她们正一锄一锄地挖那石缝间白白的泥土。 “大婶,你们挖了去做什么?”李世民好奇地问一个削瘦的妇人。 “做什么?”瘦妇人回头,一双呆滞的眼睛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反问道: “你们是外地人吧?” “对,我们是从黄河边上来的。” “你们那里,饿死的人多吗?” 李世民吃了一惊:“饿死?” “是啊,饿死的人多吗?”瘦妇人坚持地问。 “不……没有饿死的。” “是吗?黄河边上的人,真有福气。阿姐。”瘦妇人呼唤身边更瘦的一个女人:“我们若还有力气走得动,就到黄河边上去。” “去不了啦!这辈子怕是没力气走去……”更瘦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大婶,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挖这些泥土,去做什么?” “吃。”瘦妇人使劲地说。 “这是什么?能吃吗?” “这叫观音土,吃了可以多活几天。” “怎么会这样?”李世民着急地问。 “怎么会这样。”瘦妇人自言自语:“男人们去修运河就没几个回来,回来的又被抓去打高丽,寨子里全是女人、老人和小孩……很久以前,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猎种地,也曾有过快乐,可是现在……”瘦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没开口,去忙自己的事情。 世民与无忌见了,再无心情去欣赏这狂劲的山间之美,郁郁闷闷地往回走。 “我母亲说过,皇帝做得好不好,看看百姓过的如何,听听百姓说些什么,就可以知道。现在,百姓如此,难怪天下有些乱。”李世民说。 “不是有些乱,而是在大乱。”长孙无忌忧虑地说。 “是啊,如今勤王的官兵都在说皇上言而无信,百姓又怨皇上差役、兵役……” “可不是,皇上是越来越失人心了。” “这倒让我想起秦末一个造反领袖的话来,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你是说吴广?可惜他做不了皇帝。” “是呀,皇帝最后让刘邦做了。” “刘邦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他杀了那么多功臣,人性丧尽。” “皇帝,要能人……不,要贤人来做。” “贤人,是做不了皇帝的。”无忌说:“做皇帝的人首先得有能耐。” “对,要能,也要贤。” “首先要能。”无忌坚持说。 “对,没能耐,皇帝做不了,就是做了,也要让人给拉下来。” “就是……” 俩个十六岁的青年,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路走,一路谈,越谈越投机,越感到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正在这时候,他们突然看见跄跄踉踉迎面奔来的侯君集。“公子!”他呼唤着李世民。 “你这是怎么啦,伤还没好,就跑出来。”李世民上前掺住他。 “我还以为,以为你们撇下我走了呢?” “这怎么可能,我们要离你而去,也会向你告辞。” 侯君集听了,嗵地一声跪下,拉着李世民的手说:“公子大恩,君集莫齿难忘。从今以后,君集愿跟随公子,鞍前马后,唯公子是从。” “君集请起,世民依你就是。”世民扶起君集说。 雁门之围已解,皇上班师长安,一路之上,粉黛、诸王、勋臣及护驾兵勇、浩浩荡荡,绵绵十余里,好不威风气派!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带着候君集及家丁夹在其中,随了长河般的大队人马缓缓前行。李世民因想早一点见到父亲和大哥,常常紧走几步,到了前面,又只好停下来等候。从雁门到太原,原本只要一天的路程,却足足地走了两日。 李渊早托人带信给李世民,说在太原等他,但待李世民赶到太原后,却一直不能见到父亲。连他的大哥李建成,也只能远远地朝二弟点一点头,就匆匆忙忙离开。父亲要随皇帝议事,大哥要忙着去安置随驾人员。当李世民清楚一时肯定是见不了亲人时,这才感到很累。看看无忌和候君集,他们早在梦中了,李世民这才和衣倒下,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隋炀帝原本打算到太原后休息两天,即刻西南而下,经临汾、运城,回到长安。可是,他刚入太原,就有特使来报:洛阳、长安附近,均出现刁民暴乱。隋炀帝听了,非常反感,呆在龙椅上,半晌没有反应。于文述见了,眼珠一转,立刻上前奏说: “这年月北方战事不断,臣建议皇上移驾江苏扬州,那儿物产丰富,气候温和,皇上既可以养好身体,又可以避开危险,在那儿指挥平息暴乱。” 这隋炀帝杨广本是隋文帝杨坚的次子,从小聪慧坚韧,抱负恢宏。二十岁时,杨广被文帝拜为隋朝兵马都讨大元帅,亲率五十一万大军,南下灭了陈朝,完成了大隋王朝的空前统一。因战功卓著,手握重兵,杨广不满兄长杨勇做大隋太子,继承王位,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杀兄弑父,夺了皇位。登基以后,他大搞建设,大动干戈,开通西域商道,建成了举世闻名的大运河。但百姓不堪其苦,纷纷发动起义;属下不堪其累,争相发起叛乱。到了这大业十四年,隋朝天下,早已大乱。隋炀帝虽有感觉,却并不深解状况的严重性,听于文述让他移驾扬州,指挥平息暴乱,还真有些动心。因为这杨广年纪轻轻就创下了天大的功绩,如今又做了这么些年皇帝,早已是变得既目空一切,又贪图享受起来。扬州的美女美景,对杨广倒是蛮有吸引力,只是刚被突厥惊险了一回,心里还有些顾及,于是说道: “长安、洛阳的暴乱,倒不足为惧,只是这北退的突厥,不久只怕又要来搔乱。朕若南下江都,北面突厥前来搔乱,如何处之?” “太原为北方军事重镇,若能守得安稳,北面自然无大事。”于文述回答。 “可是,谁能镇守太原,为朕北拒突厥,南护洛阳、长安,朕才可以安心往江都?” “山西河东抚慰使李渊,有勇有谋,又是国戚,留守太原,深合适宜。”不等于文述开口,苏威脱口而出。 隋炀帝听了,立刻想起往日里常常被他捉弄的李渊。记得有一次他讥笑李渊的长脸长得象阿婆,使得李渊的脸更加拉长,他乐得眼泪都笑了出来。李渊的姨母是独孤皇后,与朕是姨表亲,朕虽然常常捉弄他,但对他向来不薄,想必应该对朕忠心耿耿吧。这么想着,隋炀帝就要传旨宣李渊晋见,只见于文述上前一步说: “皇上,臣还有一言要说。” “你讲。” “太原为我大隋门户,留守大臣,责任重大。李渊虽然有勇有谋,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臣建议再委任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职,与李渊共同留守太原,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隋炀帝听了,低头沉思: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都与于文述一样,是他亲信中的亲信,李渊虽是皇亲,但毕竟没有享受他隋炀帝多少皇恩,反因不主动献马曾被罢过官,还真不知他是不是会对朕忠心耿耿,防着点是应该的。这么想着,隋炀帝抬起头来,望着于文述点点头,那意思分明在说:多亏你提醒。这样一来,有李渊对付突厥,有王威、高君雄牵制李渊,朕这才可以高枕无忧啊!想到这里,隋炀帝非常高兴地又看于文述一眼,微笑着说: “还是于文大将军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快宣李渊晋见。” 李渊此刻正在宫外候着,听到皇上召见,即刻进来,礼毕,恭恭敬敬地站着。隋炀帝见了,捋着胡须,打量了一会李渊,然后说: “李渊,朕念你此次勤王中表现积极,不负朕望,现封你为太原道大使,负责太原这个北方重镇的守卫,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厚意。” 李渊因父亲早亡,幼时就得到时为北周宰相、隋炀帝父亲、隋文帝杨坚的刻意照顾。杨坚逼北周的静帝禅让,故作三让而受天命,做了皇帝之后,先授李渊为千牛备身,后又先后任他做谯、陇、岐三州的刺史。隋炀帝篡夺了他父亲杨坚的帝位有六七年之久,李渊的官职再没有什么发展,心中一直很是郁闷。在李渊内心深处,对炀帝并不满意,只是深深地怀念炀帝的父亲文帝。这一点,由于炀帝有些浪漫的气质,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李渊为了表明自己不甘于现状,求上进之心,给他的长子取名“建成”,二子取名“世民”,就是说自己渴望建功成业、济世安民的意思。李渊和隋炀帝,因为都有一个善于驯马,并靠驯马技巧起家的祖先,所以都有个相同的爱好,喜欢骏马。李渊在扶风做太守时,得到几匹骏马,不巧让隋炀帝发现了,连夸他的马好。李渊自己心存高志,从不贪图他人的便宜,因此也想不到表哥炀帝夸他的马,是想要他的马,当时并不去作什么表示。回到家里,李渊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妻子窦氏听。窦氏听了,立即劝李渊说:“皇帝夸你的马,就是想要得到它,你赶紧送给他,免得他对你不利。”李渊因爱马情真,一时犹豫,结果竟因此丢了太守一职。直到后来醒悟,献给隋炀帝更多的骏马、好鹰之后,这才又迁升尉少卿,掌管朝廷宫殿禁卫之事。后来,李渊虽也得些升迁,官的品级却没多大变化,总在三品以下。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能直上三品,且能独挡一面,负此北拒突厥,南护洛阳、长安的重大责任,不由非常兴奋,忙强压住万分的高兴,跪下说: “感谢皇上的信任,臣李渊一定竭尽全力,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守卫好这北方的重镇。” “这就好,起来吧!”隋炀帝双眼一刻也不离李渊,微笑着说: “此事关系重大,朕还特意给你安排了两名副使,协助你守护好我大隋北疆。”说到这里,隋炀帝抬起头来,对太监说: “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 太监高声宣旨,王、高俩郎将闻声进来。礼毕,隋炀帝宣布了任命,说: “从今往后,你们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遇事好好商量,凡有大的军事行动,需三人同意,方可行动。” “谨遵皇上圣喻。”李渊与王、高俩郎将齐声回答。 谢过皇恩之后,李渊不由得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扭头看看王、高,他们也正踌躇满志地看着他。李渊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 李世民又回到四周山势跌宕的小村寨,他分明地看见父亲与大哥在那山间的雾霭里急急奔走,便大叫地呼唤他们:“父亲!父亲!”谁知无论怎么用力,声音也只能回荡在心里,就是喊不出来。世民急了,猛一用力,终于喊出了声,也终于醒了过来。 李渊与李建成父子,来到李世民的床前已有多时。因见儿子睡得香甜,李渊便示意建成不要唤醒弟弟,俩人只在一旁静静的守着他。如今皇上东南下了扬州,父子俩要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可是他们还是忍不住先来看看儿子和弟弟,看到儿子在梦中也在呼唤自己,李渊不由得眼角有些湿润。 “世民,世民!”李渊轻轻地呼唤久违的儿子。 “二弟,二弟!”建成兴奋地呼唤久别的弟弟。 “父亲,大哥!”世民倏地挺起来,异常高兴地说:“你们,真是你们!” 父子仨人深情地相望着。 “二弟长得真快,都与我一般高大了。”李建成打量着世民说。 李世民与大哥站在一排,比了比,说:“没有,还没有大哥高。” “再有两年,就一般高了。”李渊欣慰地说:“我的儿,快快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我一定快快长,长得与大哥一般高大。”李世民说。 “告诉你,皇上刚封父亲为太原道大使,母亲弟妹都可以接到太原来一起住下。”李建成告诉弟弟。 “真的吗?”李世民欢天喜地地看着父亲。 “是的,这是皇上的恩宠。这么些年来,我四处为官,与你们母子聚少离多,如今总算可以在太原团聚了。我这里事务太多,你就代我去接你母亲和弟妹来。” “就我一个人去?” “对。” “大哥呢?母亲弟妹们都很想大哥,大哥与我一起回去,他们会很高兴的。” “你大哥不能去,他得马上回洛阳,办好皇上给的差事,不辜负皇上对我们李家的厚爱。” 李世民不舍地望着大哥,勉强地一笑说:“没想到我们兄弟刚刚见面又要分离,遗憾的是玄霸、元吉、平阳小妹,他们都很想念大哥,却连你的面也见不着。” “我也真想他们。”李建成说,声音哽咽。 “唉,看你俩兄弟,来日方长,今后……”李渊说到这儿稍停,抬高声音说:“待我在太原打牢基础,会把建成也接过来。好了,不说这些,我们现在去吃些东西,有些话再给你们讲讲,你兄弟二人就动身,去做自己的事情。”说着,李渊站起身来。 李世民点点头,望着父亲说:“我这次勤王,还带了一个人。” “谁?” “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 “他人呢?” “就在隔壁休息,我去唤他来。” 李渊点点头。 不一会李世民领了长孙无忌进来,李渊见了,打量着他高兴地说:“好,很好,真与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这一次,你就与世民一道回去,接你妹妹来太原。到时候,我给你在太原找一份差事。” “我想一直跟世民哥在一起。” “好,这事我一定成全你。” 正说着,家丁李二跄踉地跑进来,站在李渊面前,气喘吁吁,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建成急了,大声喝斥他:“什么事,快说。” “不……好……”李二说完这两个字,竟然昏死过去。 李渊见了,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一定是家中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李建成见运城赶来的家丁李二昏死过去,忙去给他压住仁中。不一会,李二清醒过来,望着李建成父子仨着急的样子,由不得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李渊一旁见了,知道事情不妙,安慰他说:“你别慌,家里出什么事,慢慢说。” “夫人,仙逝了!”李二说完,又哇哇地哭起来。 李渊听了,倒头晕了过去。建成、世民,赶忙上前扶住父亲,着急地呼唤: “父亲,父亲!” 李渊慢慢地睁开眼来,忧伤万分地看看世民,又看看建成,最后把目光留在世民的脸上,摇着头,悲怆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啊,你父亲这么些年来一直三品以下,如今刚沐皇上龙恩,事业上在有了这发展,你母亲却去了。不应该,不应该啊!” “父亲!”李世民低声地唤着。“你去,你赶快回去,安葬好你的母亲。” “你不去,大哥也不去?”世民着急地问。 “不是不去,是不能去。这种情况,我和你大哥,是抽不开身的。你去,安葬了你母亲之后,就把你的弟妹都接到太原来。” 李世民听了,更加伤心。他知道,母亲一直非常想念父亲和大哥,现在她已经死了,大哥与父亲也不能去与她见上一面,不能去替她送葬。这,真让人受不了! “母亲!”李世民突然凄然地大喊一声,小孩一般扑到父亲的怀里。 李渊抱着儿子,想到窦氏,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是啊,儿子受不了,他还刚16岁。可是,受不.99lib?了也得受啊!谁教他是李渊的儿子。李渊双手扶着世民的双肩,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听话,去,今天就去!” 李世民擦一把泪水,懂事地点点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李世民在长孙无忌的伴随下,带了侯君集与众家丁,匆匆地踏上了归家的征途。出了太原城,他让侯君集与家丁们随后跟来,自己与无忌,快马加鞭,连夜急奔,第二天便到了运城。顾不上沿途的劳累,李世民踉跄着奔向母亲的灵堂。 烛灯下,他远远地看见了秀发轻覆的母亲。曾记得,父亲跟他说过,母亲小时候就发长过膝,光可鉴人,美如天仙一般。这样的人,难道会死么?李世民有些不相信,他急着要去看看究竟,可他却迈不开步子,眼下一黑,摔倒在地上。 他又回到了童年,母亲教他写字,教他念诗,给他讲秦王汉武的故事……母亲的双眼非常的美丽,总是藏着深深的关切,母亲的声音甜蜜清脆,总是能讲出令人信服的道理。母亲,这天底下最让人敬重的女人;母亲,儿女们心中的最爱。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哀怨起来,这是李世民平身第一次看到母亲这么的伤心,不由骇然一惊,却分明地听见母亲对他说: “我的儿,我要驾鹤西去!”说完,便飘飘扬扬,悠悠然然离他而去。眼见得越来越远,李世民急了,追上前去,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母亲离他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仿佛是在那云雾里。李世民着急地拼命喊: “母亲,母亲!” 他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长孙氏的一张泪脸,听到她伤心地呼唤: “世民,世民。” “你……”李世民这才完全清醒,想起了刚才的梦,也想起了眼前的事情。他霍然坐起,紧紧地抱住长孙氏,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二哥,二哥,二哥!”他听到弟妹们伤心地呼唤。 “三弟,四弟,平阳小妹!”李世民松开长孙氏,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可怜的弟妹。从此以后,他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四兄妹紧紧地相拥着,为这从天而降的灾难,伤心不已。 “二哥,娘……”平阳哭出了声。 “娘,娘,二哥……”玄霸撕心裂腑地喊着。 元吉紧咬牙关,本来圆鼓鼓的双眼,一时瞪得很大、很大。 李世民听着、看着,渐渐地止住了泪水。他感到自己突然间长大、成熟,已经成李家的栋梁。在这运城唐国公府里,就他这十六岁的李世民最大,他有责任支撑起李家的这座大厦,他必须领头来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于是,他用力地擦干泪水,劝慰弟妹说: “母亲上天去了,她生前就讨厌我们流泪,现在一定也不希望看见我们流泪。眼下,我们不能只顾了伤心,我们要好好地安葬母亲,让她老人家尽早得到安息。然后,我们一起到太原去,帮助父亲。”说完,李世民领着弟妹,来到母亲的灵堂。 长发轻覆着紫色的罗裙,母亲依然是那样的动人,那样的美丽。一张恬静清雅的脸,美得让人陶醉。那双往日里充满着智慧和爱的眼睛,此时已没了平日的灵气,显得有些呆滞,有些让人伤心。李世民凝视着母亲睁开的双眼,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它阖上。 “我已经给她阖上了,怎么?”平阳小妹有些吃惊地对世民说。 “她不甘心。”李世民沉重地对妹妹说,然后转向母亲:“娘,世民来看你了,代父亲与大哥来看你了。你不要怪他们,他们都很想你,想来看你,可是,他们身不由己!” 泪水再次模糊了世民的眼睛,弟妹们都再一次嚎淘大哭起来。李世民听了,心中一酸,接着又一紧。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就我最大,我不该与他们一起哭,我要赶紧安排好母亲的后事,然后去太原帮助父亲。” 这么想着,李世民站起,唤来总管,吩咐有关事情。 隋炀帝安排了李渊替他镇守太原,又特意安排两名亲信,把李渊监督得好好的。这样一来,对于北方来自突厥的进攻,炀帝可以说是基本放心。至于各地的起义,官员的叛逆,他虽然非常气愤,却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炀帝坚信,自己做的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至于百姓不能理解,没有牺牲精神,这是百姓的事。百姓是什么东西,朕迟早要收拾他们的。炀帝这么想着,不愿更多地为这些事操心。他这年还刚过四十八岁,感到许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特别是这满宫室的美女,他看着,想着,却常常是力不从心。太原行宫,成百的丽人儿在等着他,等了好些年,结果他就临幸了美如天仙的淑珍和淑惠两位美女。那么多的美人儿白白放着,实在有些可惜。隋炀帝饱饱地鱼水了一夜,在无比的婉惜中,悠哉悠哉乘龙舟前往扬州。 宇文述说得不错,扬州果然气候温和,物产丰富。这扬州的美女,更是风情万钟,极有丰韵。隋炀帝刚遭雁门突厥追杀之险,又遇四处百姓举事之烦,想想自己生为天之骄子,竟如此窝囊在俗事之中,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一气之下,便一头钻进美女的乳沟,在风流快乐中,将他认为是俗气的烦恼通通抛入九霄云外。皇帝,就当如是:拥有天下,就该享受天下,不然的话,仅是拥有还有什么意思?隋炀帝这么想着,玩得更加欢畅。 可是,乳沟里的享乐只能是炀帝的一时消魂,金屋外面的事情,却并不因此而有稍许的改变。隋炀帝宏图大志,且颇具诗人的浪漫气质,偏又不把百姓当回事。于是,他一心只想建立自己的伟业。大运河的修建,确实造福了身后的千秋万载,可是却伤民太重,损伤了国体;他的三驾辽东,兵役太重,既给人民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也损失大量的主力军队;一系列的开疆拓土,结果是大量人力物力消耗怠尽。此时的隋炀帝,已经陷入手下不满、周边抗拒、百姓举义、叛乱四起,这样一种内外交困的泥潭。一向是非常自信的隋炀帝,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脚下的土地在振动。 就在这时候,隋炀帝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助手宇文述病了,并且一病不起。隋炀帝正需要用人之际,他似乎不能没有宇文述,他真诚地希望这位勋臣快些好起来,便不断派人前去探望宇文述的病情。 这日,隋炀帝正与一极有风韵的扬州美人在龙舟中饮酒作乐,司宫魏佤前来禀告: “于文述病逝。” 隋炀帝听了,大为伤感,让扬州美人退下,自己低头不语。好一会,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魏佤: “他可有话留给朕?” “他说他的两个儿子都非常忠于皇上,因他所累,不能为国效力。希望在他死之后,皇上能重新起用他们。” 隋炀帝听了,心中一动,忍不住掉了一粒眼泪,点点头说: “这事,朕怎么就忘了?快去找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来,朕要重用他们。” 司宫魏佤听了,答应一声,赶忙出去办差。 原来,宇文述在征高丽时,因指挥失误,致使几万将士无辜丢了性命,本来可以打赢的战争也落得惨败而归。隋炀帝知道后大怒,遂将宇文述及全家下狱。事发后不久,与于文述出征的许多战将,都惨遭殊杀,只因宇文述一直得到隋炀帝的特别宠爱,他的长子宇文士及又娶了隋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为妻,最后隋炀帝终不忍诛杀宇文述及家人,将他们在牢中关了不到半年,又将他全家贬为遮人放出。不久,再起用于文述时,却没能同时顾及到他的家人。 没多久,司宫魏佤带于文述的两个儿子于文化及和于文士及进来。只见那宇文化及身形高瘦,手足颀长,一对眼睛,深邃莫测;倒是那乘龙快婿宇文士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显得忠实富态。 隋炀帝静静地看着他兄弟俩,看着他们跪下去行君之礼,看着他们三呼万岁。遗憾的是,炀帝的目光虽然一刻也不离开他们,却不看清他们的内心。此刻,隋炀帝的双眼已给对这兄弟俩父亲的那一点歉意模糊了。殊不知,仅仅过了半年后,就是俩兄弟之中的于文化及,带领炀帝的卫队,亲手割下了炀帝的头颅,这是后话。这时的隋.炀帝,对他兄弟俩看了好一会,缓缓地开口说: “于文化及、于文士及听旨,朕授于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于文士及封尚辇奉御。”说完闭上双眼,停了一会又睁开眼说:“令黄门侍郎裴矩祭以太牢,鸿胪监护于文丞相的丧事。” 看着于文化及兄弟二人恭恭敬敬地离开大殿,隋炀帝松了口气,刚要宣布退朝,只见樊子盖站出来说: “臣还有事禀报,出逃的李密,已投入翟让的瓦岗军,并作了首领。” “李渊,李渊是怎么做的,朕不是严令他一定要截杀李密么?”隋炀帝差不多吼起来。 这李密,字法主,是京兆长安人,早在隋文帝杨坚的时期,就世袭了父亲的蒲山公爵位。李密出生贵族,从小受到很好教育,能文能武,志气高远,他散尽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大业初年,炀帝授李密亲卫大都督,李密不喜欢,假称有病不去上朝。不久,隋朝的另一个贵族,隋炀帝的礼部尚书之子杨玄感不满朝政紊乱,欲举事推翻炀帝的统治。李密与杨玄感志趣相投,早就是生死之交,于是趁隋炀帝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时,举兵叛乱。炀帝从高句丽回兵,打击杨玄感。叛乱失败,杨玄感与李密各自逃命。杨玄感逃入关内后为邻人告密被捕杀,李密却逃往太原一带。炀帝闻报,担心李密投奔瓦岗义军,急令李渊截杀李密。没想到,李渊竟然失手。隋炀帝吼过之后,闭上双眼,憋了一肚子气,好一会,才龙眼大睁,阴沉地盯着樊子盖,一字一字地说: “宣,李渊来扬州!” 樊子盖见此,心中一惊:这一回,李渊命休矣!这么想着,樊子盖领了圣旨,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含着悲痛安葬了母亲,打点行装,领着妻子弟妹、长孙无忌、侯君集与家丁等一百多人,一路兼程,赶到太原。李渊得知李世民等回来,放下一切公务,匆匆回府。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女,李渊的眼睛湿润起来。 “都处理好了?”待儿女们在中堂坐定,李渊轻声地问身边的李世民。 “孩儿按照父亲的嘱咐,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母亲安葬在雀山,府第留下兴伯看管,来太原之前,我去与运城令辞过行……” 李渊听着,频频点头。世民走后,他曾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就让一个16岁的孩子,来处理这么大的事情?当时心里还真有些担心,有些没有底,没想到,世民把事情一件件都做得清清楚楚,做得这么出色。李渊看着一个个生龙活虎、知事明理的儿女,一颗泪珠,夺眶而出。“窦惠,我娶了你,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感谢你,给我养育了几个这么出色的儿女?窦惠,我的夫人,你为何这么早就离我而去?!”李渊在心里哭喊着,静静地望着世民兄妹,又一颗泪珠滴了下来。 “父亲!”李世民轻轻地呼唤。 “父亲!”儿女们都齐声呼唤着。 “你们的母亲,是天下无双的好女人。”李渊止住泪水,对儿女们动情地说道:“我有今日,也多亏了你们的母亲。” 李渊想起窦氏当初的劝他献马给隋炀帝的事,叹息地说道: “当初我要早听你们母亲的话,也不至于今天这个样子!你们母亲不仅见识卓然,对我更是体贴入微。想我当初身负重伤,你母亲昼夜服侍,最讲究干净的她,竟然一个月不脱衣服鞋袜。可是,现在她过世,我竟然不能去相送!咳!” 李渊不无遗憾地重重叹息一声,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流下来,一张瘦长的脸,早已是泪飞似雨。四个儿女看着,都伤心不已,大声哭喊着“母亲”。 好一会,李渊擦干泪水,又一声长叹说:“为父对不起你们的母亲。” “这不能怪父亲,要怪得怪那个皇帝。”李世民愤愤地说:“那个隋炀帝,他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弄得我们公侯之家,连母亲过世也见不到亲人!” 李渊听了,慌忙一摆手,示意李世民住嘴,然后严肃地说: “我的儿,这样的话,可不能说!” 李世民一时愣住,玄霸在一边见了,偏了头问父亲:“难道二哥说的不是实话么?” 平阳听了,也开口说:“我看二哥说的就是实话。” “住嘴!”李渊冲着儿女吼过之后,沉默了一会,这才放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们,今后在任何场合中,凡是对皇上不敬的话,你们都不可以说半句,听清了没有?”说完,李渊目视李世民:“特别是你,一定要记住了!” “孩儿知道了。”李世民低声应答。 看到儿女们一付焉焉的样儿,想到他们刚刚失去母亲,李渊的心软了,语言也温和了许多,说道:“你们,不要怪父亲发恕。对皇上不敬,是要杀头的大事,你们千万要记住。” 李世民点着头,却突然想起小时候一时恼怒打了元吉的事。为这事,他后悔莫及,甚至吃不下饭。母亲先是责怪他,后来又开导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他又记得勤王时云定兴说“皇上永远是对的”这话,不由得脱口问李渊:“父亲,孩儿想问一个问题,不知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渊爽快地回答。 “皇上难道永远都是对的吗?” 没想到儿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李渊心里一动。皇上虽然与他是亲戚,可是对他并不怎么样。自从文帝死后,就一直没于给他升职,如今需要用人,要他为边境的安宁卖命,这才给了一个重要的官职。尽管如此,皇上还是对.99lib.t>他存有戒心。一边给他加官,一边又派俩个心腹监督着,这使他心里非常不痛快,认为皇上这么做,很不应该。还有就是,在李渊看来,这么些年皇上所做的许多关于军事、建设的事情,都是不应该的。可是,这一切他只能憋在心里,对儿子是不能说的。没想到儿子竟然还就问这种事情,这使李渊有些为难,他神情肃然地望着世民,说: “皇上是一国之主,不能对他有半点不敬。这一点,你们几兄妹都要牢记在心,知道吗?” “知道了!”李世民避开父亲的目光,低声地回答。心里却在问自己:是不是对皇上的不满,只能在心里,流露出来,就会惹祸上身? “你们呢?”父亲的目光又转向玄霸、平阳,还有元吉。 “知道了!”兄妹三人,似乎还有些不理解,心中还有些不平,声音都很小。 太原的晋阳宫,是隋炀帝的行宫,不但建造的宏大瑰丽,而且藏物甚丰。粮米彩段,兵甲刀枪无数不说,还有五百美女,专等皇帝到太原时享用。而今隋炀帝南下扬州,为避高君雅、王威俩人耳目,李渊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是个“秋气清如水,推蓬夜不眠”的好日子,李渊忙完诸多的烦心事,应裴寂之邀,来到宫里喝酒聊天。同他一道前往的,还有晋阳令刘文静与二子李世民。在尚留着隋炀帝余温的品斋居,斐寂笑容可掬地端起酒杯,朝刘文静摆了摆,又对李世民示意了一下,然后伸到李渊的面前,说:“这是黔郡特意为皇上献来的美酒,其味妙不可言,大家一干而尽。” 李渊紧锁眉头,摇摇头,摆摆手。 裴寂将酒放下,关心地问:“烦事太多?” “怎能不多?”李渊叹息一声说:“如今最棘手的事情,有这么三件:一是翟让的瓦岗军、窦建德的河北军、杜伏威的江淮军,这三股势力,已经做大,从东、南、西三面对太原产生威胁;二是北方的突厥始毕可汗蠢蠢欲动、咄咄逼人,从北面对太原产生威胁;三是皇上对我有猜忌,而且越来越重,从根本上对我产生了威胁。”说到这儿,李渊叹口气,说:“我一个留守,有多大的官,要蒙这四面八方,甚至皇上都来关照,真让人受宠若惊,寝食不安呐!” 刘文静本来已端起酒杯,听李渊这么一番感叹,便放下了酒杯,看着裴寂,又看看李世民,说:“留守可不能枉自非薄,官虽不及宰相,却是一方封疆大吏。在这多事之秋、混乱之世,最后来收拾局面的,还只能是留守这种手握重兵的人。更何况,就目前形势来看,似乎是将太原团团围住的三股大势力,虽然已经使得皇上无力掌控全国的局势,对我们太原却暂无直接威胁。留守心中早已也能料定,三股坐大的势力之中,不可能有谁会来进攻太原。倒是北方的突厥始毕可汗,象只老鹰一样悬在天空,似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扑下来撕咬得血流满地。” 刘文静说到这儿,稍作思考,又缓缓地继续说:“当然,最可怕的,还是皇上的猜忌。” 这位刘文静,字肇仁,本是彭城人。他的?父亲刘韶,隋朝时死于战事,蒙文帝赠上仪同三司。刘文静长得一表堂堂,足智多谋,遇事颇有见识。因他的父身死于王事,刘文静袭父仪同三司,任晋阳县令。又因与晋阳宫监裴寂志趣相近,俩人一直关系很好,经常聚在一起闲聊谈心。有一天晚上,他们同宿一处,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烽火,裴寂苦着脸仰天叹息,说:“我们现在真是卑贱到了极点,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不说,偏又遭遇这战乱的时代,升职没一点希望,还弄得整日里提心吊胆,何处才是我们安身的地方啊!”刘文静听了笑着说:“我们身处乱世,前途无望,但对时局却看得非常清楚。既已是卑贱之人,又何必去为卑贱发愁呢?今后的任何变化,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好事情吗?” 李渊为太原留守后,经裴寂引见与刘文静相识。俩人一见如故,特别是对刘文静的远见卓识,李渊非常赏识,每每有事,总愿意与他聊一聊。现在听了刘文静提起皇上对自己的猜忌,李渊非常有感触,点了点头,痛心地说:“我李家深蒙皇恩,难道会反了不成?!” “自古忠诚难做!”裴寂深表理解与同情地望着李渊说:“皇上,怎么就不明白留守的一片苦心!” “这也难怪皇上。”刘文静接过话来,分析道:“而今皇上,他从来是雄心勃勃,总想干一番前无古人的大事情。凭强借狠,他杀兄弑父,得了帝位。接下来做的,自然是些随心所欲,穷兵黩武、祸害王朝的事情。结果,朝外有四方起义不断,朝中有大臣不断反叛。其他人还好说,连他最信任的越国公杨素之子――杨玄感,也想来要了他的命。这,实在使他伤心,也让他警惕,有了这样的经验,他自然不可能再放心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 “可是,若没有手握重兵的大臣,这边关又如何能够稳定?”裴寂有些气愤地感慨道:“想当年,炀帝年仅20岁,亲统51万大军南下进攻陈朝。隋军在他的指挥下,纪律严明、英勇善战,一举突破长江天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对百姓秋毫无犯。攻下陈朝之后,对于陈朝库府资财,一无所取,天下纷纷称赞他的贤德。没想到,这事情还刚刚过去二十多年,往日的贤德就荡然无存,变得这么……”裴寂止住了话语,再次端起酒杯提议说: “我们,还是喝一杯吧,边喝边谈。” 李渊不啃声,端起满杯的酒,一干而尽。裴寂、李世民都喝光了杯里的酒。独有刘文静端起酒杯,望着李渊说: “对大臣猜疑之事,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是这样,当今圣上,又如何能例外?三征高丽惨败,除了于文述,其余的大将不是都杀光了么?”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李渊说完,端起刚斟满的酒,又一口喝下,两眼楞楞地瞅着窗外新雨后的绿树。 刘文静也一口喝下杯中的酒,叹息一声说:“伴君若伴虎,在皇帝身边做事,本来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李渊听了,扭头望了刘文静一眼。心想,这人虽然颇有头脑,说话做事,还是锋芒太露。比较而言,倒是裴寂,更让人喜欢。李渊之所以到普阳宫来,一来是因为要避开皇上安置在他身边两个亲信的耳目,二来是因为他被封为太原道大使后,自然也兼领这晋阳宫的宫监,来晋阳宫坐坐,也就非常自然。更主要的是,他与这晋阳宫具体管事的副宫监裴寂,很早就相识,而今共事虽然不久,却是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这裴寂出身河东望族裴家中“西眷裴”,汉未魏晋以来,累世高官显爵,家势炫赫。其父亲裴孝瑜,曾任绛州刺史,奈何命短早逝,待裴寂出世,家道中落。裴寂14岁时,靠祖荫补州主簿,走上仕途,因无人提拔,始终在六、七品圈子内徘徊,曾慨叹道;“天下方乱,吾将安舍?”裴寂一直为不能发达而重振家门耿耿于怀,而今乱世之际,能在手握重兵的李渊手下做事,自然非常用心,尽力投其所好,使其欢心。 裴寂见李渊心烦,两眼瞅着窗外,便移步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说:“唐公不用心烦,我看还没到可怕的地步。” 李渊听了,回过头来看着裴寂,那目光分明在问:“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来消除皇上的猜忌?” 裴寂仿佛是猜透了李渊的心事,把目光移向李世民,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李渊之所以带李世民在身边,目的在于要尽全力地培养这个儿子。在受封太原留守之后,李渊就感到自己新的起点正在开始,不久必将做一番大事情。可是他身边的能人太少。而李世民这个儿子,自他回家葬母归来后,李渊分明地感到他已经长大了,并且很出色地承接了李家的特点:不仅善于骑射、强悍骁勇,还熟读兵书,懂得谋略,很会办事。于是,便让元吉、玄霸与平阳去长安去学习,留李世民在身边,想将他尽快培养出来,替自己办大事情。 李渊566年出生,比刘文静大两岁,比裴寂大三岁,刚进来的时候,李渊就让世民见过这两位叔叔,意思就是要他们对世民多多指教。现在见裴寂在看着世民,一时竟不知他这时何意。于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裴寂。 裴寂看到了李渊投来的目光,微微地一笑说:“我要说你们李家,忍不住多看看世民。” 李渊听了,这才明白裴寂的用意,不无自豪地说:“有世民这样的儿子,我也很欣慰。还有建成,他们都是上天赐给我的骄子。” “你们李家,是个根深蒂固的军事家族,又是皇上的亲戚。”裴寂对世民点点头说:“而今乱世之际,皇上的江山社稷,自然得托福你们李家来守卫。可是,正如适才文静弟所言,当今皇上自己曾凭强借狠,得了皇位。有如此的经历,皇上自然会将心比心。这样一来,猜忌便是在所难免的了。其实说来说去,皇上他之所以有猜忌,主要是顾虑到留守会象他一样,有谋逆篡位的野心。依我看来,要解皇上的猜忌,留守不妨沉于酒色,给他一个只会带兵打仗,却是胸无大志的印象,若能如此,定可消除了他的猜忌。” 李渊听了,苦涩地一笑,沉思着把目光投向刘文静。 在分析了隋炀帝为什么会猜忌以后,刘文静虽然也在听裴寂的一番看法,但目光却一直暗暗地注意着李世民。在李渊出任太原留守后,刘文静曾颇费心思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观察,终是认为李渊是个“有四方之志”,可以结交托福的人,因此,他这才与李渊相交日深,以至无话不谈。如今见李世民:一个刚满16岁的小青年,一旁听着他们交谈,一直威武沉静地坐着,不露半点声色,以至裴寂要他父亲沉于声色,也没有半点反应。刘文静的心中,对李世民的表现不由暗自称奇,对裴寂的话反而很是不以为然。刘文静很想谈谈自己的看法,只是更想听听李世民有什么样的高见,便避开李渊的目光,对李世民说: “二公子听了这么多,也谈谈看法?” 李世民是个颇有心计的人,由其爱结交朋友,从他出生的武功直到运城,再到太原,他对于一切有缘遇上的人,总是留神他们的言行,细心作一番观察,想多结识些朋友。只可惜,一直以来,自己交往圈子不大,多半又都是些同龄人,总有些相去甚远的感觉。现一到太原,就进入父辈的朋友圈子,听刘文静与裴寂的言谈,感到比以往相交的人似乎更有见识。特别是刘文静的分析,李世民感到很有意思,正想听他再说些什么,以便对刘文静有更好的了解,没想到他竟来征求自己的意见。虽然有些突然,李世民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看刘文静,又看看裴寂,然后把目光转向父亲,说: “我认为,其实并不可怕。当今的皇上,奈何不了我们。” 李渊与裴寂听了,都大吃一惊。倒是刘文静,微笑着点点头。李渊见了,把目光再次投向刘文静。 “二公子说的,很有道理。”刘文静的话刚出口,便被裴寂打断: “难道晋阳令认为,以现今太原之兵,可敌皇上的百万大军?”裴寂说完,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认为,留守面临的三个烦心事,有两个是替皇上分忧的。皇上现在四面楚歌,亮明了反叛旗帜的都征剿不过来,更何况他还要进攻高丽,抵抗突厥,根本没有意思到自己的皇权已经岌岌可危,又怎么会为了一点猜忌,就来奈何我们。我想二公子说的,恐怕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极为欣赏地看着李世民。就在这时候,卫兵来报: “侯君集求见。” 原来,李世民带着侯君集到了太原之后,俩人朝夕相处,通过观察,李世民认为:侯君集虽然生性有些矫饰,喜欢矜夸,表面也显得粗狂大羁,但其遇上大事,却也能深思熟虑,可谓粗中有细。更为难得的,是他胆大勇悍,为人颇有义气。于是就将他推荐给父亲。李渊见侯君集勇武忠义,留在身边做一个参议,有事外出,就让他留在府中,留心皇上的那两个亲信。听说是侯君集来见,李渊知道府中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忙令侯君集进来。侯君集走进品斋居,会意地对李世民看看,然后来到李渊跟前,附在他耳根,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李渊听了,不由得心中一惊,挥挥手让侯君集速速回去,待侯君集走出几步又唤他回来,嘱咐道: “要特别留意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俩人的举止,若有异常,速来告之于我。” 待侯君集走后,李渊靠在椅子上,半晌也不言语。 裴寂急了,连声问道:“唐公,怎么回事?” 李渊之所以大惊,原来是因为李密之事,皇上派人来传他前往扬州领罪。 李密同李渊家族一样,曾祖李弼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为北周统治核心关陇集团的著名家族。祖父李曜,北周开府,邢国公;父李宽,隋柱国。李密虽然袭爵,因不满宿卫待从官职,称病在家,闭门读书,与朝中大臣很少往来,李渊与他,不过是认识而已。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为其谋主,事败逃亡。隋炀帝虽恼恨他人的反叛,但对于这些所谓深沐皇恩的人造反,更是恼恨不已,曾严令李渊,务必截杀李密。李渊收到炀帝的严令后,也曾多方布置,派出一流的勇士前往追捕。虽竭尽了全力,结果还是让李密投靠了瓦岗军。为此事,李渊特对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俩人进行了详细地说明,还认真地写了个情况汇报,派专人交给朝廷。不知道是王威、高君雅在此事上做了手脚,还是皇上本来就想借此事修理李渊。总之,如今皇上既然要追责此事,对李渊来说,就是一件非常不妙,甚至会大难临头的事情。 李渊把情况合盘托出, 518d." >再次微微地叹了口气,倒身靠在椅子上。刘文静与裴寂认真地听了,都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因为皇上一但追责臣子,不是革职就是杀头,甚至满门抄斩,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情急之下,裴寂竟想到了适才李世民说过的话,于是劝慰李渊说: “唐公也不要过于担心,皇上一时也奈何不了留守你。不如暂不作理会,再好好款待宣虎贲郎将王威和虎牙郎将高君雅俩人,让他们去皇上跟前多说好话,多加解释,待皇上气消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李渊听了,不忙表态,又把目光对着刘文静,希望他对此事能谈谈自己的看法。李渊没想到,此时的刘文静,已感到情况非常不妙,由李渊抓不到李密被皇上召见的事,他想到了自己的事情,担心隋炀帝会严惩他自己。 原来,刘文静与李密本是儿女姻亲。李密参与杨玄感举事反隋,刘文静事先并不知晓,但闻说之后,曾痛哭流涕地说:李密害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也!而后情急生智,旗帜鲜明地与李密断亲绝义,同样也给朝廷写了详情汇报,请求皇上恕罪。事情转眼过去有几月,皇上并没有严办自己,刘文静渐渐放心。没想到,皇上现如今要为李密的事追责李渊。既然如此,当然也会为李密的事迁怒自己。看来,这一劫恐怕是难得躲过了!刘文静心里这么想着,竟没能留神到李渊投来问询的目光。 李渊正为自己的事急,想听听刘文静的意见,竟见他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大失所望。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李世民。 自从侯君集来了之后,李世民一直异常关注地望着父亲。听了裴寂的一番话,很有一些想法,见了父亲来看自己,便坦然地迎着父亲的目光说: “孩儿想讲一讲自己的看法。” “你讲。” “孩儿认为,裴宫监讲的款待王、高二亲信去替父亲说情,这事,要做,但其他许多事情也可以做一做。譬如父亲可以称疾,暂时不能去扬州;同时,在皇上身边,在后宫,我们不是还有许多亲戚么?我们可以托他们与皇上说说话,可能比王、高俩人更能管用。” “对,我怎么没想到,皇上身边,无论是宦官、妃子,都有肯尽力替为父说话的人。”李渊眼前一亮,赞赏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见父亲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又开口道:“我们一方面把这些事做好,另方面,孩儿认为,最主要的还是要迅速地蓄积势力,已保证我们随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世民最后一句,听得李渊眼前一亮,在心里喊到:真是皇天有眼,赐给我这么个好儿子。在这乱世之秋,只要有了势力,到时候我还怕谁!这么想着,他欣喜地望着李世民,在心里喊道:我的儿子,还只16岁,就能有如此这般念头。这,真是上天对我李家的特别眷顾啊! 李渊正在心里感慨不已,刘文静却已经从自己的担心中解脱出来。因为此时他已经明白:皇帝要办他,这是必然的。同时他还明白,能振救他的,只有太原的留守李渊。因此,不管自己会遇到怎样的灾难,他都要全力以赴地帮助李渊,解决留守所遇到的难题。这么想清楚了之后,他开始认真地听李世民的讲话,听到后面的一句,非常高兴,不由冲口而出: “好一个‘蓄积势力,立于不败之地’。二公子一语中的,乃天纵英才也。”说完,激动地看着李世民。 一旁的裴寂,此时也频频点头,望着李渊,连声说:“恭喜唐公,真是将门出虎子,将门出虎子啊!” 在过去的交往中,刘文静很少符合裴寂的话,这回也禁不住从心里喊出来: “真是要恭贺唐公,将门出虎子啊!” 恭贺毕,刘文静由不得又想到:唐公肯定无事,我刘文静却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第三章 蓄势待发 太原的大牢阴森而坚固,虽然十分阔大,现如今也有些人满为患了。有些牢房,犯人似乎连睡也睡不下去。作为县令的刘文静,倒是得到特殊的关顾,一个人占据着有七八平米的牢房。这牢房的窗户高过人头,铁门上的小窗随时都紧闭着,人在里面,真正是面徒四壁。 刘文静担忧得很对,在李密的事情上,皇上放过了李渊,却没..有放过他。李渊称病不去扬州,皇上说:待好了再说罢!然后皇上又传旨:将刘文静打入大牢。很明显,皇上恨透了李密,对于一切与李密有关系的人,都要严惩而后快。不过,让刘文静感到欣慰的是:皇上这次放过了李渊。刘文静清楚,这绝不是皇上不想处置他,而是顾及到眼前内外反叛朝庭太过强大的势力。皇上他自己连京城长安都不敢返回,又怎么有力量来处置手握重兵,似乎成了一方诸侯的李渊呢?很明显,隋炀帝如果能躲过这一劫,最终平息叛乱,稳定朝政,到时候必然要严罚李渊。刘文静相信,自己看到了这一点,李渊和他的那个智慧高于常人的儿子李世民,肯定都看到了这一点,这正是刘文静的希望所在。作为一个小县令,刘文静是没力量反隋的,而手握重兵的李渊却有这样的力量。当这个根深蒂固的军事家族后裔知道皇帝随时要对自己不利之后,不把天下揽得天翻天覆才怪!刘文静在心里喊着,一颗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甚至变得有些兴奋。此刻,刘文静不仅对前途充满希望,而且还暗暗地庆幸自己能在这样的处境下来参与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开始认真地思考着,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李渊一定会派人来探望他。 第二天下午,那扇紧闭的铁门果然打开,来了两个探望他的人。 “二公子!”他眼前一亮,欣喜地唤道。 “晋阳令。”李世民也呼唤着他,吩咐一同前来的侯君集将酒菜摆上,亲自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刘文静,自己端起一杯说: “我敬你,干了。”言罢,一饮而尽。 刘文静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俩人虽然只在晋阳宫里见过一面,如今监牢当中,四目相望,已如相交了多年的知己,心灵习习相通。 “父亲本想亲自前来探望,只因身旁那几个皇上的耳目,担心到时反害了晋阳令,就……”李世民沉静地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知道,二公子来跟留守来一样。” “我父亲让我转告你,放心呆在这里,他会尽全力保你出来。” “请二公子告诉留守,我刘文静感激不尽。” “我会的,还有件事情,也让父亲难以分身。” “什么事?” “就在昨日你入狱后,西河郡被历山飞叛贼占领,情况十分危急。” “历山飞不过几千人,竟占了西河郡?” “他们已发展到几万人了。” “没想到,几个毛贼举旗一呼,竟然也应者如云,唉!”说着,刘文静重重地叹了口气。 “晋阳令不必担心,我父亲此去讨伐叛贼,一定手到禽来。”李世民信心十足地说。 “我不是担心历山飞的叛乱,他们不是你父亲的对手,只要留守一去,必然手到擒来。我担心是现如今的隋朝,真正是天恕人怨了,若不然,象历山飞这样的人,身旁怎么就可以聚集起几万人来?”说到这里,刘文静停下来,打量着李世民。见他面色沉静,双眼炯炯地在望着自己,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便接着道: “如今天下大乱,如果能有一个具备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来振臂一呼,天下必然可以平定。” “晋阳令认为当今天下,还没有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李世民目光灼亮,沉声问道。 “有!” “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们李家父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父亲蒙皇上厚爱,又是皇亲国戚,虽有牢骚,一时也不至于出面反隋。” “你真认为我父亲是这样吗?”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刘文静点点头说。 “可是,上次你不是说皇上的帝位,是杀兄弑父而得么?” “是的。当今皇上杀了他的父亲隋文帝,当年隋文帝也是以相位入帝,以强权逼你母亲的舅舅让位罢了。” “那,我父亲为何不能?” “你父亲忠君之心,朗然深深。” “若是明君也罢,这样的昏君,又何必要愚忠!”李世民凛然地说。 刘文静听了,心中欢喜不尽,满满地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李世民,自己端起一杯,笑道:“为你我的看法一致,干杯?”言毕,一伸脖子,将酒全倒下去。 李世民点点头,也一伸脖子一饮而尽。俩人同时丢了酒杯,四目相视,哈哈大笑。声音还在牢房里回荡,侯君集匆匆进来说:“牢头说王威与高君雅要来探监,请二公子速速离开。” 李世民听了,双手一揖:“晋阳令,世民这就告辞,过些日子再来探视,还请多加保重。”说罢与侯君集缓步离去。 位于汾河晋水之畔晋阳古城,在战国初期,就做过赵国的都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36郡,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设置了太原郡,到隋代,竟成了全国的第三大城市。这城市熙熙攘攘的街头,满到处都是一个个身着宽衣大袖、洒脱飘逸、右衽交领汉服的太原百姓。李世民与侯君集探监出来,夹在这些百姓中,走走瞧瞧地往大市口去。 李世民生活在一个政治的家庭中,饱受政治影响,从小便表现得玄鉴深远,可他毕竟还不到17岁,加之个性刚烈外向,重武轻文,喜欢热闹、玩耍自然是常性,斗鸡走狗,聚众赌博,飞马行猎,甚至打架斗殴的事在他也是发生过的。如今,父亲领兵远离太原,去西河郡讨伐历山飞,长孙无忌陪了长孙氏去太原庙里上香,李世民看过刘文静心中又特别爽快,便要与侯君集好好地饱览一下这古城的风光了。谁知没走多远,突然看见前面有许多人在围观。 “有戏看了。”李世民冲侯君集点点头,孩子似的一笑,直奔热闹处而去。侯君集不甘落后,紧跟在他身后。俩人很快挤进人群,到了最前面。睁眼一看,只见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与一个壮汉撕打。那壮汉躲闪退让,眼看不支,李世民大喝一声:“住手!” 声音如雷,双方一时都停下手来。看着是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呼喊,其中一个家丁走到李世民面前,瞪着眼问:“你是谁,敢管九爷的事?” “混帐!”侯君集挡在李世民面前,大声骂道,然后又放低声音对他说:“讲出来吓死你!”言罢刚要开口,见李世民示意,知底是不让他露了身份,忙又闭上了嘴。 那家丁看看李世民,又看看侯君集,根本都不认识,不由得失声一笑,道:“喝,想不到小小年纪,还会装腔作势来吓人,给我打。” 话音一落,家丁们纷纷举起木棍,大打出手。李世民、侯君集正待出手还击,只听得刚才那被打的壮汉一声吼: 都冲我来吧! 吼罢,壮汉拳脚相交,三下五除二就把家丁们都打翻在地上。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冷眼看了看这些躺在地上“唉哟”的家丁们,双手一揖说:“对不起了。”然后回过头来,转向李世民与侯君集,再一揖说道: “感谢你们的侠义心肠。”说完转身就走。 李世民见了,心中非常喜欢,忙一步追上前去,说:“壮士,请留步!” 那大汉停了脚步,回过头来,朝李世民看看。 “我只是有事不明,想请教壮士,不知能否相告。” “若是他人,我倒不愿多说什么,象你这样有侠士心肠的人,问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 “好,请问壮士,为何开始时只是躲闪退让,待我们要帮你时,这才一露身手?” “这……” “如果不便说,也就罢了。” “我刘弘基没有不便说的话,只是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壮士叫刘弘基,我叫李世民,我这位朋友叫侯君集。”李世民爽快地介绍说:“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喝上几杯,好好聊聊。” “这倒是个好主意。”刘弘基打量着李世民:“看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相视一笑,结伴来到闹市中的逸仙酒楼。坐定之后,刘弘基诡秘地一笑说:“适才被九爷的家丁殴打,我是该受的,故而才不去还手。” “该受的?” “是的,我偷了九爷家的牛,宰了,卖了换了饭吃。” “看你也不象个偷鸡摸狗的人,不知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实不瞒公子,我是雍州池阳人,家父刘升,也曾是河中刺史,只因暴病早亡,我又不会打理家产,这不,没几年,就一贫如洗了。因为凑不够盘缠去从军,就把九爷家的牛……”说到这儿,刘弘基哈哈一笑。 李世民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原来壮士想要从军,既然如此,何不就跟了我家二公子。”侯君集冲口而说。 刘弘基听了,认真地打量着李世民。 “实不瞒壮士,太原留守李渊正是家父,如壮士不嫌,就跟我们一起,干番大事业。” 刘弘基听了,欢喜不已,三人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历山飞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些穷饿了要找饭吃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很差,李渊兵到,立刻作鸟兽散尽。李渊收回西河郡,对西河郡太守萧瑀,不仅没有半句责备,反倒是好言劝慰,要他放心留守西河郡,并对萧瑀说:“太守今后若有急事,只需派人相告,李渊立马就到。” 萧瑀听了,感慨万分,说:“以前只闻留守深明大义,忠义待人,如今遇难得救,方知此言是对的。老夫对留守感激不尽,今后如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只要留守开口,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李渊听了,心中高兴,紧握萧瑀的双手,连声说:“太守言重了,李渊在此先行感激,今后有事,一定来请你。” 原来,这萧瑀本是隋炀帝的内弟,隋炀帝的皇后萧氏是他的亲姐姐。萧瑀从小受过很好的教育,以孝行天下闻名,又善学能书,深精佛理。因萧皇后的缘故,萧瑀二十多岁便做了银青光绿大夫,参决朝政要务。由于萧瑀生性骨鲠正直,对炀帝的诸多做法屡屡上谏,常使炀帝对他非常不满。在雁门关解围之后,萧瑀又一再坚持要隋炀帝履行诺言,奖励将士,隋炀帝已拿不出这么多钱财来兑现诺言,一怒之下,将萧瑀贬放西河郡。萧瑀一介文官,对朝廷的许多事情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处理好许多事情,但为一郡的长官,特别是要抵抗敌寇入侵,却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正因为如此,才被历山飞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也差点丢了城池。这次得李渊救援,俩人彼此都有好感,建立了较深厚的感情。 李渊与萧瑀寒喧了一番之后,回兵太原。李世民在府中设宴,庆祝父亲凯旋归来。 席间,李世民向父亲介绍了刘弘基,还特别讲了刘弘基见他们要出手相救这才一露身手的事情。李渊本是个倜傥豁达、任性真率的人,很喜欢交一些侠义的朋友,而今见刘弘基一表人材,豪放侠义,又是原来河中刺史之子,因此非常高兴,心中暗自夸奖儿子有眼力。席散之后,李渊喝退左右,将李世民唤到堂前,问道: “晋阳令在狱中,还好吗?” 这是他发兵西河郡之前,交待世民去办的一件事情。这么几天,他虽然想了其他许多事情,但从没忘了刘文静。从接到圣旨要他羁押刘文静那一刻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将刘文静的今天,看成是他李渊的明白,将刘文静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振救刘文静,要振救李氏家族。李世民本来也准备在席散之后再告诉父亲关于刘文静的事情,特别是对刘文静关于汤王、武帝的话,他想了很久,也有了些想法,他很想告诉父亲。现在听了父亲的问话,便认真地回答说: “好,我转达了父亲要尽力保他的意思,他说感激不尽。对历山飞作乱,他说父亲一定马到成功,还真有些眼力。” “如果连这也料不到,他还是刘文静。”李渊捻捻胡须说。 “还有……”李世民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李渊并不催他,只缓缓地问道:“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对父亲说?” “晋阳令说,如今天下大乱,如有个象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来,天下必然可以平定。还说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蒙皇上厚爱,不愿站出来罢了。” 李渊听了,良久不语。因生于政治世家,李渊豪放之余,又非常的敏感谨慎。北周柱国高贵血液在他体内流淌,这使他敢于去做任何胆大妄为的事情。他胸有大志,一直就很想有一番大的作为。对于表哥隋炀帝,李渊没受丝毫忠君意识的顾及,因为他亲眼看到隋炀帝的父亲是怎样的以大丞相逼皇帝让位,又亲眼看到隋炀帝是怎样杀父弑兄而争到皇位。他现在顾及的,是自己的力量,是自己如果站出来起事,能不能赢。李渊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赢,只要有一丝儿反意被人察觉,等待自己的,不是五马分尸就完事,而是诛灭九族的惨烈结果。这,就不仅是他自己死无完尸,而是整个李氏家族从此声销匿迹。因此,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要等待到一个十分适宜的机会,就象当初隋文帝那样,已经强大到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将皇帝抛开时,再来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是,他身边有些人,譬如刘文静,还有他的二公子,似乎已经蠢蠢欲动了,这在李渊看来,是件好事,也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于是,他严肃地对李世民说: “刘文静讲得话,有些是对的。你父亲蒙皇上厚爱,不可有半点反心,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也一定要象父亲一样。” “可是当今皇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皇上好大喜功,弄得天怒人怨,可是,他对我们李家并不薄。” “可他还是不信你,还是派了亲信监督你。” “这是人之常情。对手握重兵的大臣,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是这样。”说到这儿,李渊看着李世民,见他又要开口争辩,便用手势不准他开口,自己接着说: “君王如此,我们做大臣的,也要谋求自保。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昏官,每天喝酒贪小利,使皇上觉得我胸无大志,或许能少了他对我的许多疑虑。当然,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还要……你记得你在晋阳宫说过的话吗?”李渊突然转了话头来问李世民。 “要立于不败之地,就要蓄积势力。”李世民脱口而出。 “好,你没有忘记,说明这话你是通过一番思考的。现在,我要你把这话深深地印在心里,而且还要付之于行动,你替父亲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李世民冲口问道。 “大事,一件有关我们李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李渊说到这儿,目光罩住李世民,欣慰地说:“你虽然还刚过16岁,已经可以托嘱大事给你了。” 李世民听到父亲有大事相托,不由得精神倍增,双目希望地看着父亲,等着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什么大事,不料父亲却是话锋一转说: “我虽然出生显赫,但由于你祖父早亡,隋取周而代之之后,我在朝中地位虽说优越,却一直未能执撑兵权。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三品、四品间徘徊。直到前年,虽然由文官转为武官,我还是不能独挡一方,拥有自己的地盘。没想到,皇上被围雁门,我的机会反而来了,做了太原留守,拥有了自己的地盘。”说到这儿,李渊双目熠熠生光,停了停,才接着说: “这,可是天赐我李家翻身的好机会。我击溃了历山飞回来,不断有关东世族子弟前来投靠,河东地方官吏中,也有一些人不断向我进言起兵反隋的事。你去探望刘文静,他也有这意思。你认为,我现在能反隋么?” “孩儿认为,隋炀帝即位后大兴土木,频频出兵征战,已是天怒人怨。目前各地反隋大军已有100多支,隋朝将亡,已是必然的事情。父亲现在独统要塞,手握隋朝重兵,应该顺应天意。孩儿相信,只要父亲揭竿而起。隋朝失去北面屏障,又多出一支要灭他的劲旅,灭亡,应该是绝对的。” 李渊静静地听世民说完,心中有几分高兴,也有几分担心。高兴的是,世民小小年纪,对于国家大事,竟然能有这般见解;担心的是,孩儿虽有些见解,却不能深入的考虑。对于这样的事情,李渊知道,除非不想,一旦想了,不能深谋远虑,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满怀希望,启发地问世民: “隋炀帝倒了之后呢?” “自然是父亲取而代之。” “凭父亲现在的力量,能万无一失地取而代之吗?”李渊追问道:“你真正清楚目前的反隋力量吗?” 对于父亲问到的事情,李世民不是十分清楚,因此不敢冒然回答,眼望着李渊说: “还请父亲指教。” “你连目前反隋的力量都不清楚,怎么可以说炀帝倒了之后就是父亲取而代之呢?”李渊逼视着儿子继续追问。 李世民无以回答,垂下头来,低声说:“孩儿只是以为,大隋即将灭亡,父亲应该举事。” “即将?你说的即将还有多长时间,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下个月?” 李世民不知为何,父亲会这么一问再问,偏偏对于父亲这些诘问,他确实又答不上来,因此只好再次说: “还请父亲指教。” “父亲愿意告诉你这些,但是,父亲更想告诉你。当你在下一个结论之前,一定要有相关的知识和经验作为依据,千万不要想当然,否则就会后果不堪。如果你没有相关的知识和经验,你就不要忙着下结论,而是要去请教别人,调查学习有个知识和经验。你认为父亲说的对不对?” “对!”李世民恭恭敬敬地回答。李渊见了,知道他一时对此事还不能有很深的体会,于是说道: “这事,你要认认真真体会一辈子,在对某件事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之下,一定不要忙着去下结论。” “是!”李世民提高声音回答。这回李渊从声音中听出了世民已真心接受他.的教诲,便说: “你刚才提到父亲取而代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试想,如果父亲起事,帮着推翻了隋炀帝,结果是为他人作嫁衣,父亲有必要这么做吗?” “没有,没有必要!” “这就是父亲举事需要考虑的核心问题。如今隋炀帝的皇朝,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倒塌。”李渊肃然地说:“只是,义军已经形成三支强大的力量:瓦岗军,江淮军,河北军。他们之中谁都有能力取隋炀帝而代之。更何况,北方的突厥,对隋皇朝的天下也虎视眈眈,他们随时都可能冲进中原大地,把隋王朝撕碎。现如今,我们的力量与他们相比,根本不算最强。不说没有把握与这一切力量抗衡,就是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支单独对抗,也不一定就能赢。很明显,如果我们这时候起兵,只不过是帮他们把隋皇朝推翻,让各路义军失去一个最强大的对手,减少他们的许多伤亡,使他们更加强大。这样做,对我们有意义吗?” 李渊的最后一句,在问李世民,也似乎在问自己,转身走到窗前,面对窗外沉思。李世民见了,跟在父亲身后,缓缓地说: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要推翻隋朝,而是要接过隋炀帝的皇位;因此我们不仅要有力量战胜隋朝,也要有力量战胜各路起义的军队和突厥兵。”李渊听了,喜不自禁,点了点头说: “我儿对为父的意思理解的很好,汝子可教也。” “谢父亲夸奖。” “现在,你既然理解了父亲的意思,不妨再想想着: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该不该立即起兵?” “我与父亲看法一样,现在还不到举兵起事的最佳时机。”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起兵之事?” “小心谨慎,与任何人也不去提及,切不可让皇上知道我们可能有这样的野心。” “说的好!既然现在起兵反隋的火候还没到。伴君如伴虎,这种时刻,父亲身为隋朝手握重兵的人,受猜忌在所难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炀帝就算没有肯定我们有野心,也一定会怀疑我们有野心。所以,我必须小心又小心,尽可能减少皇上的猜忌,多一点时间做好准备。” “对!父亲,你快说说,我们要做哪些方面的准备?我应该怎么做?” “你刚才也说,我们不只是要推翻隋朝,而是要接过隋炀帝的皇位。这是我们举事的目的。我们不比那些已经起义、反叛的军队,我们的处境游刃有余。刚才我也说了,如果现在马上举事,我们面对的,不仅是隋朝的军队,更有那一路路如虎似狼的起义及反叛的军队,还有北方对隋皇朝虎视眈眈的突厥兵。可是,如今这些如虎似狼的军队都在与隋朝的军队撕杀,每日都在损兵折将。到时候,他们都会损伤惨重,非常疲惫,而我们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对付这一切时,就是我们起兵反隋的最佳时机。” “可是,征战之事,有时胜了的一方,常常会力量倍增,变得异常强大。”李世民熟读兵书,知道不少这样的战例,因此提出来问父亲。 “正因为如此,我们举事的最佳时期,是必然在还没有一方真正赢之前。更主要的是,我们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从现在起,抓紧时间尽快蓄积力量,自己来创造最佳的举事时机。我们首先要物色许多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将军和谋臣,然后招蓦组建自己强大的军队。这一些事情,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好出面来做的,你现在已经理解了父亲的心意,再按照父亲的话去做,到时候,这天下必然是我们李家的。”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李世民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他敬服地望着父亲,很有把握地说:“孩儿已经理解父亲的心意了,父亲是要孩儿潜结英杰,为我李家所用。” 自从当了太原留守之后,李渊心中异常高兴。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雄心勃勃的李渊认为正好趁势积蓄自己势力。为这事,他已想了许久。可是,自己身边有皇上亲信监督,不便明谋张胆地出面招贤纳士,若从长安召回大儿子李建成,同样惹人眼目。没想到,老天爷给他送来个原来认为年龄尚小、帮不上忙的李世民。看着他带来长孙无忌,不久又收留侯君集、刘弘基,李渊心里暗自高兴。他一生阅人无数,凭他的眼光来看,李世民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些将相的栋梁之才。于是心中一动,这才决定与世民好好谈谈,如果可能的话,将这天大的事儿,交由李世民来承办。这会听了世民的话,不由在心里喊道: “真是苍天有眼,给我这么个懂事的好儿子!”完了他压住自己的高兴对世民说:“从今往后,你要记住四个字,并且全力去将它办好。” “哪四个字?” “潜结英杰。” “潜结英杰!”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请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做好这件事。” 李渊与李世民,父子俩正谈得投机,有人来报:门外有个叫长孙顺德的人求见,李渊听了,稍一思考,对李世民说: “是你长孙氏的本家叔,也是你的叔岳父。” “我们快去迎他?”李世民说。 “不,他是右勋卫,应在辽东前线,这时跑到这儿来,八成是从军中偷跑出来的。这么看,我不能去,你去,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安置他。” “潜结英杰。”不知怎么,李世民嘴里突然蹦出这四个字。 “对,这可以作为你潜结英杰的开始。”李渊却很有兴致地接过他的话说。 “孩儿知道了。”李世民会意地点点头,走出门去。长孙顺德不认识李世民,却认得李渊,见一个很象李渊的公子出来,卫士对他又非常敬畏,便知道是李世民,微笑地打量着他说: “你是,二公子?” “正是,不知叔岳父前来,世民有失远迎,还请叔岳父见谅。”李世民恭恭敬敬地双手一揖说。 这回李渊算得非常准,右勋卫长孙顺德,确实是因为厌恶辽东长年征战,这才私自逃出军营。了解到李渊在太原独撑一方,便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投靠。因为是临阵逃战,原心里还有些犹疑,现如今见李世民对自己恭敬有礼,一声一个叔岳父,不由得非常高兴,大声说: “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我是从……” “家父已经告诉世民,这里说话不方便,还请叔岳父到我家去,安顿下来后,再慢慢细谈。” 世民说完带了长孙顺德,也不去向父亲告别,就匆匆地回到家中。 这是一栋犹如世民运城时住过的大宅,只是房间比运城的多了许多。不仅长孙氏与无忌,还有侯君集、刘弘基,以及从运城带来的家丁,全都住在这里。世民先带了长孙顺德去见长孙氏和长孙无忌。俩人见了叔父,非常欢喜,世民对长孙氏说: “叔父今后就与我们住在一起了,你收拾间最大最好的房子给他住。” “就住我那间,我与刘弘基同住。”长孙无忌说。 “这怎么成。”长孙顺德推辞。 “你是长辈,理应如此。”李世民对长孙顺德说:“只是晚辈对岳叔父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快说,只要岳叔父能够办到的,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办。” “岳叔父住在这里,暂时不要与以前的熟人往来,就是我的父亲,你也不要去找他。” “你是要我隐居?” “暂时只能委屈岳叔父。”李世民说:“可能岳叔父不知道,皇上已对父亲起了疑心,甚至派人来传他到扬州去治罪。” “有这种事,这个皇上。”长孙顺德突然一扬眉头说:“如今你父亲重兵在手,怕他做什么……” 李世民忙伸出手来,朝长孙顺德一摆,说:“父亲现在处境如此,虽然重兵在手,身边却有两位皇上的亲信,所以,我们的言语行动,都需小心又小心,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长孙顺德看着李世民年纪小小,却堂堂英俊,言谈举止,更是在理得体,不由心中佩服,说道: “既然如此,顺德一定遵从。只是顺德也有一个请求。” “岳叔父快说。” “顺德希望,你今后都不要客气,不要拿我当长辈,当兄弟就好了。” 世民听了,对长孙氏一笑,说:“这怎么可以,你是长辈,就是长辈。只是今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坦率地跟你说;有什么要你帮忙的,我都会毫不客气。”见长孙顺德点了点头,世民转头对长孙无忌说: “快,去把刘弘基、侯君集都邀来,我们一起来为叔父接风。” “我马上就去。”长孙无忌说。 “你快去,我这里马上让厨子安排酒菜。”李世民催促着长孙无忌,高兴地说。“我们今天要托岳叔父的福,来个一醉方休。” 酒宴间,长孙顺德看着李世民,又看看长孙氏,说:“你舅舅高士廉真有眼力,把你许配给这么杰出的郎君,只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长孙氏听了,举起酒杯:“难得叔父想到舅舅,侄女敬叔父一杯。”说罢,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眼中的泪水,也情不自禁地往下滴。长孙氏自小父亡,舅舅高士廉待她比亲闺女还亲,想着往日舅舅的养育之恩,忍不住掉下泪来。李世民见了,心中一痛,对长孙氏说:“你不要过份担心,我一定设法找到舅舅,到时候让他来与我们在一起。” 士廉是高俭的字。高俭原为渤海修人,从小气质高贵,喜欢文史经典。高俭的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被封为北齐的清河王。高俭的父亲高励,被封为北齐的乐安王。高俭的祖父与父亲,在北齐时都曾做到左仆射的官职。北齐为周取代,周又为隋取代,高俭的父亲高励虽不得志,还是做了隋朝的刺史,以后便专心培养儿子高俭,使得他“少有器局,颇涉文史。”高俭与当时大文豪薛道衡等人,因志趣相投,深结友谊,为忘年之交。后来由于和逃亡到高丽的兵部尚书斛斯政关系密切,得罪杨广,高俭被流放至交趾。如今中原大乱,高俭隔绝在外,世民曾多方打探,还是全无消息,长孙氏为此不安已久,今闻长孙顺德提起,这才担心流泪。长孙顺德见世民夫妻对他非常热情,对他们的舅舅又这么牵挂,心中很是感动,抱歉地说: “都怪我,提到你们舅舅,让你们伤心。” “不,这怎能怪岳叔父。岳叔父挂牵舅舅,我们感激不尽。来,我们都敬岳叔父一杯。”李世民提议,长孙无忌、刘弘基、侯君集都端了酒杯站起来,大家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长孙顺德似乎有些酒意,微睁着眼对世民说:“如今皇上,东面陷入高丽之战,北面有突厥虎视眈眈,手下大臣、将军、士兵纷纷不满,国内又是群雄并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不知你父亲有何打算?” “父亲如今虽为太原留守,手握重兵,但毕竟还是力量单薄,而且又没有自己掌握的嫡系部队。” “对,对,想不到二公子年纪轻轻,却能有这般见识。”长孙顺德高兴地一笑,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放低声音说: “没有自己的嫡系,可以组建。如今乱世,象你父亲这样有威望的人,只要振臂一呼,一定应者如云。” “只是现在还不能以父亲的名义来做这种事情,因为那样一来,事情还没开始,父亲就会四面受敌。” “对,对!不过,我还是有个好办法。” 长孙顺德说罢,又要去斟酒,却被侯君集一把拦住,拿起酒壶说: “我来给你斟,你快把你的好办法说出来。” 长孙顺德看看侯君集,微微一笑:“你倒是个急性子,我喜欢。”说完只把眼瞪着侯君集。 侯君集见长孙顺德只把眼瞪着自己,就是不说那个好办法,不由得更急,也把眼瞪着长孙顺德: “你快说,说完就给你斟酒。” “快说吧,叔叔。”长孙无忌也帮着催。 长孙顺德见了,哈哈一笑:“好,既然你们都急着听,我就说出来。我虽然今日与你们才相见,但到太原已经有好几天了,知道太原很不太平,时有盗匪扰乱。二公子为留守的儿子,何不以保境安民为由,出头来招蓦兵勇,组建队伍。” “好,我看行!”侯君集脱口而出,转过头来看看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一会,转过头来问长孙无忌与刘弘基:“你们看呢?” “我看是个好办法。”长孙无忌说。 “我也认为好。”刘弘基说。 “大家都说好,我看就这样定了吧。君集,快给我岳叔父斟酒。”李世民大声吩咐。 侯君集兴奋地举起酒壶,正要斟酒,被长孙顺德拦住。 “慢,我还要给二公子推荐两个人。一个叫段志玄,一个叫殷开山,都是非常能干的人。” “他们在哪里?” “就在这太原城外。” “带我去看看。”李世民听说有能人,不由得也急起来。一旁的公孙氏见了,说: “叔叔刚来,待他歇一晚,明日再带你去见人也不迟。” “没关系,做大事的人,该急的事就是要急。”长孙顺德说:“只是,这两个人跟我都很熟,不必二公子亲去,只需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将段、殷两位壮士请来。” “我与你同去。”侯君集说。 “不,我们都去。”李世民坚持说。 李世民、长孙无忌、侯君集三个热血的青年,加上一个生性豪放的长孙顺德,大家说干就干,放下酒杯,来到马厩,各自挑一匹自己喜欢的,翻身上马,随长孙顺德而去。 四匹骏马,过了繁华的太原街,立即狂奔起来。李世民心里想着“潜结英杰”这四个字,为自己第一次履行这四个字的行动兴奋,不断地扬鞭策马,远远地跑在最前面。在效外的一栋小院前面,李世民驻马眺望,长孙顺德几个紧追上来。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长孙顺德笑呵呵地说:“连我这个疆场老将也落在后面了,真是李家的后代,御马的高手。” “岳叔父,是不是这小院?” “是的,就这小院。”长孙顺德说着,翻身下马,拍着大门上的铁环大声喊:“殷老弟、殷老弟!” 正喊着,门开了,出来一个青年人,见了长孙顺德,哈哈地笑着打趣说: “顺德兄,我水都还没给你喝,就喊了这半日,不是又赔了。” “这回我不与你说笑。”长孙顺德认真地问:“段志玄在你这儿吗?” “他刚好还没走。” “这就好。我来介绍一下。”长孙顺德指着殷开山说:“世民,这就是殷开山,我的好老弟,如今为太谷长。”罢了又指着李世民说:“他是现今太原留守的二公子李世民。”正介绍着,段志玄也闻赶出来,见过李世民等人,大家寒喧几句,都感到非常的投缘。李世民因父命在身,所以很认真地打量他俩。他很快发现: 殷开山是个头脑精明,能言善辩的青年,虽然身子瘦弱,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段志玄长得浓眉大眼,阔面厚唇,言语之间,透满豪气。他们俩个,都是可交之人。李世民这么想着,便热情相邀,将他们二人带回府中。又加了几个菜,大家坐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段志玄知道李世民想招募兵勇,即刻自告奋勇,说: “志玄在山西远效有许多熟人,愿去那儿招募兵勇。” 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说。“太好了,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尽管开口。” “有了二公子的信任,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保证半月之内,募得兵勇千人。” “好,好,我敬你一杯。”李世民举起酒杯,与段志玄一饮而尽。罢了,眼望着长孙顺德,那目光分明在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走得更远一些,想请二公子给我一个人,让他同我前行。” “谁?”李世民问。 长孙顺德不言语,只把目光投向刘弘基,微笑着问道:“你愿与我同去吗?” “当然愿意!”刘弘基大声说。 “有弘基与我同行,一月之后,不募得上万勇士,算是我顺德吹牛皮。” 李世民听了,欣喜不已,揣起一杯酒说:“岳叔父,我信你,等你的好消息。来!刘弘基,我敬你俩人一杯,祝你们马到成功,凯旋归来。”说毕,三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就你们饮来饮去,我们连酒也没得喝,我自好自斟自酌了。”侯君集在一旁开玩笑说。 “我建议,”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们共饮一杯,祝他们三人此去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这还差不多,来!”侯君集端起酒杯第一个响应。 “好,我们一起干杯,祝他们旗开得胜,满载而归!”李世民高兴地说。 不到半月,段志玄果然募得千余人归来,李世民刚刚兴高采烈地安置了他们,长孙顺德与刘弘基又归来,他俩带回浩浩荡荡的队伍足足有一万三千多人。李家父子见了,大为高兴,将所招新兵安置在太原城外安营驻扎,由李世民亲自督促,每日里加紧操练。 冬日的太原效外,山已经冷僵了,天上的云彩也冻得失去了往日的生气,一动不动的大地再不见红花绿树,只有棵棵挺直的杨树,傲然伫立,完全不在意这冬日的冷漠。 在一座古老的院墙内,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扑打着一群青年。他们却并不在意,一声声气壮山河的喊杀声,寒风不过是在为他们助威,替他们拂去年青的体内发出来的热气。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在操场的高台上观看新兵的操练,偶尔也活动一下自己的四肢,看到新兵们一个个满脸通红,浑身冒汗,李世民忍不住也脱下披风,从高台下来,与新兵们一起操练。 侯君集与刘弘基,还有段志玄、殷开山、长孙顺德都被任命为教练,他们穿梭于新兵队伍之间,不断指点示范。侯君集正在纠正一个新兵的动作,只见他把头偏向了一边在看,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世民在飞动手上的长剑。一时不由得呆了,他虽然跟了李世民这么久,还第一次看见他舞剑,没想到李世民的剑术竟是这般精湛!一时忘了去教那新兵,瞪大了眼去看李世民舞剑。不一会,新兵们在李世民身边围了个大圈,大家都极为欣喜地看着他舞剑。 李世民见了,一时兴起,劈、刺、点、撩,剑如飞风,轻快敏捷,潇洒飘逸,直看得众人忍禁不住,掌声四起。李世民这才停下手来,望着大家说:“我是来看你们练武的,怎么都在看起我舞剑来了?” “二公子的剑,真是出神入化,殷开山大开眼界了。”殷开山走到李世民跟前,充满敬意地说:“如果二公子能挤出时间,今后每月都来给我们舞一回剑,相信大家的武艺一定可以提高不少。” 侯君集、段志玄、刘弘基等听了,都同声请求,要李世民每月来舞一回剑。李世民听了,高兴地说: “到时候,我一定想方设法来。我希望我们这支队伍,一定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正说着,忽见李渊带了刘政会,后面跟着十余个膘悍的亲兵,缓缓地走过来。刘政会原为太原鹰扬府司马,李渊任太原留守,他便率兵来归于李渊麾下。刘政会对李渊忠心耿耿,李渊对他也信任有佳,这才带了他来到太原效外,查看李世民新军训练的情况。 无忌向李世民呶呶嘴,李世民顺着无忌的目光看去,见父亲带了刘政会前来,忙迎上前,带他们到帐中款待。李渊将刘政会介绍给李世民,然后询问新兵训练情况。 “有侯君集、刘弘基他们亲自训练,新兵一个个都很努力,相信再有两个月时间的强行训练,他们就可以出征交战了。”李世民说。 李渊听了,点点头,说:“一定要给他们很好的待遇,衣、食要给足,要让他们成为我李家自己的军队。” “孩儿明白。孩儿……”李世民信心十足地正说着,只见唐剑一人一骑匆匆赶来,忙止了话头。 这唐俭的祖上与李渊的祖上一样,都是北齐大臣,唐家与李家世交甚宜,李渊做太原留守之后,唐俭前来投靠,李渊视之为心腹中的心腹,凡有密事,总是托嘱于他。这回来郊外探视新兵,踪迹不便让外人知道,又担心府中万一有事照顾不到,这才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唐俭,若有急事,可前来相告。因此,李渊一见唐俭赶来,便知有急事,向李世民一罢手,把目光置住了唐剑。 “出了点事,北方突厥来犯,已将马邑郡团团围住,马邑郡守王仁恭派人前来求援。”唐俭急急地说。 “这样,走,我们马上回去。”李渊说完对李世民点点头:“你好好训练新兵。” “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好!”李渊拍了一下李世民的肩膀,低声说:“要让众人服你,父亲去了。” “孩儿知道,请父亲保重!” 李渊深情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转身一跃上马,唐俭与亲兵紧跟着,一行人匆匆离去。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目光,追踪着李渊的踪影,直到什么也看不到时,还是久久地停留在那逝去的方向。 “你说,我父亲此去,能一举而败突厥大兵吗?”李世民问长孙无忌。 “突厥可不比叛军,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魔鬼。”长孙无忌有些忧虑地说。 “你是说我父亲不一定能打赢这一场?” 长孙无忌摇摇头。 马邑郡在太原以北,位于山西雁北地区的西南端,其地东接恒山,西近黄河,雁门峙其前,桑干绕其后,是晋北的天然屏障,为兵家必争之地。 李渊回到留守府,急召高君雅、王威前来商议退敌之策。 “马邑乃太原之门户,突厥若占此地,太原就再也不得安宁。”听完军情汇报,王威发表自己的看法。 李渊听了,淡然一笑,心想: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也用得着在这里高谈阔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王副留守说得极对,只不知怎样方可解马邑之围?” “这,我看可以速派一支劲旅,前去支援方可解围。” “谁当主帅领兵为宜?”李渊又问。 王威眨巴着双眼,一时难以回答,便把求援的目光投向高君雅。因他俩来太原做李渊的副手时,皇上曾有圣喻:若遇难事,俩人要相互商量。 高君雅看到王威求援的目光,略一思考,对李渊说: “君雅不才,愿为主帅领兵前去解马邑之围。” 李渊听了,低头沉思:王仁恭原本也是一员骁将,手下有万余守军,往日也曾连败突厥。只因近来变得贪婪,这才败于突厥之后。高君雅既然请命要去,就让他去一回。多给他些部队,保证他能胜利而归。这么想着,抬起头来,望着高君雅说: “高副留守愿去,李渊实在感激,我就给你精兵三万,前去解围,只是此役关系重大,还请高副留守谨慎小心。” “谢留守信任,君雅此去,一定小心谨慎,一举解了马邑之围,不负留守所托。” 第二天,高君雅领兵三万,浩浩荡荡,前往马邑。李渊与王威,还有刘政会、唐俭等人,都前来送行,其场面之壮,甚是感人。高君雅兵至马邑,与郡守王仁恭汇合一处,商议破敌之策。 这王仁恭,天水上邽人,小时刚毅修谨,工骑射,曾经屡跟杨素打击突厥、平息汉王谅举兵谋反,建立功勋,后任信都太守,深得民众喜爱。在辽东战场上,屡建功业,深得皇上信任,只因杨素之子杨玄感叛乱,仁恭受到牵连罢官。后来突厥屡为祸患,隋炀帝这才想到仁恭这个宿将,下诏给他官复原职,做马邑郡守。几年来,突厥曾多次进攻马邑,均被仁恭击败。只是仁恭因为曾受惩罚,日渐心恢意懒,当时天下大乱,百姓饥馁,道路隔绝,仁恭一改过去爱民之心,受纳货贿,且不肯打开粮仓,赈恤百姓,终使得百姓离心,故才无力抗击来犯突厥。今见高君雅领兵前来救援,仁恭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总算盼来了援兵,马邑之困围或可解除。担心的是,对于高君雅,他还是了解的,知道他只会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话,却不懂得用兵。思之再三,仁恭无法,只好自己来出主意,便提议说: “而今副留守兵至,我军实力已与突厥相当,可以与他们在城外的‘血头场’,展开大战,一举而解马邑之围。” 在一旁的郡丞李靖听了,忙说:“血头场地势险恶,高地已为突厥所占,在那里开战,于我军不利。不如固守城池,以逸待劳,到突厥兵疲马困时,我军发起进攻,可一举而败突厥。” 高君雅刚来,并不明白情况,听完俩人的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把目光投向王仁恭,但见他微微含笑,轻轻摇头说: “突厥犯我马邑,已有多次,均被我一一击败。这次只因他人数更多了些,因此被围,现如今高元帅领兵三万来援,怎能再龟缩在城里任其围困?” 高君雅听了,大为高兴。他初次领兵前来解围,本来就只想速胜邀功,自然巴不得尽早决战,自己好班师太原,于是立刻表态,说:“郡守之言甚妥,明日就在城外的‘血头场’摆开战场,大战突厥。” 李靖听了,大吃一惊,连声说:“血头场之战,万万不可!” 王仁恭见李靖如此,大为不满,瞪着李靖说:“郡丞如果不愿意,可在一边看着本郡守与副留守是怎样击溃突厥。” 郡守是一郡最高行政长官,李靖作为马邑郡丞,只是郡守的佐官。见王仁恭如此坚持,李靖不好再言,摇摇头,在心里说:马邑危矣! 这个李靖,字药师,京兆府三原人,祖父、父亲都曾官至太守。李靖不仅长得一表堂堂,在父亲的培养下从小就雄心壮志,颇具文武才略,曾对父亲说:“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他的舅父韩擒虎是员名将,每次与李靖谈论兵战,对李绩的见解都很赏识,曾为此抚着他的头说:“如今身边能与我谈论孙、吴兵法的人,就只有你了。”李靖虽然才能出众,却因性格倔犟,难得上级赏识,故此官位一直不高。虽是官微职卑,在朝廷中也很有名气,甚至吏部尚书牛弘也称他有“王佐之才”,宰相杨素与他谈论公事之后,指着自己的坐椅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李靖尽管有这诸多的赞誉,终是只能来做一个马邑郡丞,在王仁恭的限制下,才能得不到发挥,还常常受到王仁恭的指责。这一次,他明知“血头场大战”只会以失败而告终,却也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第二天一早,马邑郡城门大开。郡里的万余守兵,连同高君雅带来的三万援兵,共计四万余人,在王仁恭、高君雅的亲自指挥下,齐声呐喊,冲出城来。始毕可汗见了,闪动着阴绿的眼睛,裂嘴哈哈大笑。随着他的弯刀高举,黑马纵身向前,身边的百余名虎将齐齐地扬起弯刀,带了他们各自的铁骑,象展开的黑翅膀一样,随了他们的首脑始毕可汗,迎向城内冲来的军队。 刹时间,“血头场”便成了屠宰场,马邑城的守军和他的援军在突厥的弯刀下,一个个被砍倒在血泊里。 待到王仁恭与高君雅撤回城里时,仅剩下了不到一万的士兵。马邑之战败了,而且败得这么惨重,按照隋朝的法律,战败是要受到惩罚的,不仅是守城的王仁恭,救援的高君雅,太原留守李渊,也脱不了干系! 扬州行宫,豪华宽大的卧房里,隋炀帝刚刚醒来,凝目身旁赤裸裸的美人,忍不住低头又要去亲一下。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掠过昨天传来的恶耗:子盖卒于东京。 从雁门下扬州时,途中有叛贼敬槃陀、柴保昌等领兵数万阻挡。来势汹汹,扬言不杀皇帝绝不罢兵。炀帝听了,心中恼怒,便令子盖领精兵两万,前去征讨。临行时,炀帝对子盖说: “叛贼太过猖狂,爱卿所到之处,一定悉数杀光,以敬效尤。” 子盖领命出击,一举击败了敬槃陀、柴保昌等阻兵。胜利回师时,子盖下令:将汾水北村坞全部焚烧。 一时之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十里内,哀哭声声,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子盖凯旋,皇上非常高兴,大加赞赏。殊不料,没出三月,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又在被焚烧了的废墟上,举兵起事,发誓要推翻暴隋。炀帝听了,大为震惊,再次命子盖前去征讨。谁知,就在昨日,汾水竟传来恶耗。 想到这事,隋炀帝再无心调情,翻身下床,唤来黄门侍郎裴矩问道:“子盖临终何语?” “子盖病笃,深恨雁门之耻。”裴矩回答说。 皇上听了,伤心不已,吩咐裴矩:“令百官就吊,赠子盖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景。” 裴矩领喻前去办理,隋炀帝呆坐一会,又想到萧禹,自言自语地说:“你为何要反对朕呢?”罢了,朕的身边,怎么都是些愚蠢之才。隋炀帝摇摇头,随手翻出自己的一本诗集。 而今暴乱四起,作为一个皇帝,连京城长安也不能回去。昔日的重臣,死的死了,还有不少,因为反对自己被贬官州郡、甚至杀头。还有一些,也是貌合神离。唉,朕一代天之骄子,何以就弄得如此狼狈?隋炀帝想到这些,烦躁地放下诗集。罢罢罢,一切就由他去,朕再好好地逍遥一些日子。难不成,天还真会塌了下来?隋炀帝在心里愤愤地说。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来,于是大声地吩咐:“唤虞世南来!” 言罢,隋炀帝信步走出华屋。举目望去,但见雕栏玉砌,琼阁楼宇。最让人眼亮的,还是那一朵朵、一族族、一丛丛,让人惊为天物的各式各样的花。单是梅花、茱萸、紫藤,已是让人感到美不胜收;更有琼花、芍药,真正让人眼花缭乱。隋炀帝久久地看着这些花,脸上渐渐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时候,只见虞世南匆匆赶来,便将自己的诗集递过去,说: “你读读《春江花月夜》,让朕听听。” 于是,就在这花团锦族之中,虞世南情真意切地朗读着隋炀帝刚刚写成的《春江花月夜》。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读罢,虞世南激动地望着隋炀帝,说:“此诗从华得素,譬诸红艳丛中,清标自出,一洗浮荡之言,比陈后主胜之啊!” 虞世南曾跟从王羲之的七世孙、隋朝书法家智永禅师学习书法。其字用笔圆润,外柔内刚,结构疏朗,气韵秀健。其人厚直不阿,钟情诗画,颇有文才。他的长兄虞世基,时为隋朝内史侍郎,整日只知附和邀宠,隐瞒外间起义消息,由此贵宠无比。虞世南却并不因此有半点高兴,只谨慎艰苦,读书写诗,以书法和诗深得隋炀帝喜爱。虞世南对隋炀帝,与其说敬重他是皇上,倒不如说是敬重他的诗。隋炀帝与他相交,引为诗文知己,因此每有好诗,常唤他来欣赏一番。 宇文化及与弟宇文士及,因父宇文述临终前乞求炀帝看顾,隋炀帝授了他们兄弟二人官职,就将他们留在身边。因为于文士及是隋炀帝乘龙快婿,他的哥哥于文化及日受重用。隋炀帝封了他个右屯卫将军之职,因其为人阴狠,在宫中无人敢逆。兄弟俩随时跟在炀帝身边,对诗文虽说并不精通,听虞世南夸赞,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说: “好诗,好诗,实在是好诗!” 隋炀帝听了,满心欢喜,从虞世南手中接过诗本,往前翻了几页,说: “世南读我的诗,理解深透,我自己听着,也是几分享受,再读读前面这首。” 虞世南听了,忙接过诗本,用他那浑厚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这是隋炀帝西巡时所做的《饮马长城窟行》,虞世南读罢大声说: “通首气体强大,颇有魏武之风,千古名篇,千古名篇也……”他还要说些什么,只见宦官张侍匆匆进来,报告说: “皇上,太原有消息来报,李渊兵败马邑,部队损失惨重。” 隋炀帝听了,双目紧皱,久久吐出六个字来: “李渊有什么用?” 虞世南听了,不便作声,只把目光不安地瞅着皇上。半晌,隋炀帝再次开口,说: “传朕旨意,速带李渊来京!太原军政要务,交高、王两位副留守处理。” 第四章 筹措准备 李渊闻报兵败马邑,心中暗自叫苦,带了刘政会、唐俭匆匆赶回太原城中。眼下,他对皇上虽然不满,也心存反意,却深感力量不足,需暗自畜积。世民已募得兵丁过万,正加紧训练,他自己则推财养客,已经结交了众多愿效死力的英雄豪杰。只是,一切还在进行之中,还需时间来招揽更多的人才,他实在不愿此时就与隋炀帝翻脸,以作众矢之的。 李渊回到俯中,只见高君雅与王仁恭在那儿候着,因为战败的缘故,高君雅已没了平日里的骄气,恭恭敬敬地站着,只等李渊发落。李渊知道,怎样发落高君雅和王仁恭,得由皇上说了才能算数。很可能皇上不处置高君雅,而要借这马邑之败拿自己开刀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心头一惊,却是微笑着走到高君雅面前,说: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切只怪我安排不周,到时皇上降罪下来,由我李渊顶着就是。” 高君雅平时自持是皇上亲信,又暗授皇上监督李渊之命,对李渊并不怎么恭敬。这回兵败马邑,又是自己呈强请命。原想李渊一定会恼羞成怒,将自己羞辱一番,然后交皇上办理。没想到李渊没有深责自己,还说皇上降罪由他李顶着。高君雅一时感动万分,双膝发软,跪倒在李渊面前,泣声说:“臣有罪。” “高副留守快快请起,我们来好好商量一下补救的办法。”李渊说着往前一步,伸手扶起高君雅。 王仁恭在一旁听着、看着,深感李渊为人仗义,由不得也叭地一声跪倒在李渊面前。李渊这边刚扶起高君雅,那边见王仁恭又跪,心中甚感好笑,稍一迟疑,上前扶起王仁恭,说: “太守可速回马邑,与李靖一道安排好防务之事,不可再有半点差池。这边皇上若派人到此责查,李渊会尽力为太守开脱。” 王仁恭听了,不由感激涕零,即刻上马,赶回马邑。王仁恭刚走,隋炀帝的特使到来,李渊、王仁恭等,忙跪接圣旨: “即刻处决王仁恭,着李渊赴东都面圣。” 高君雅听完圣旨,不等李渊开口,忙对特使说: “如今太原极不安稳,李留守万万不可离开,臣愿与特使一同前往东都,面呈圣上,领马邑战败之罪。” 特使闻言,稍一思索,对李渊点了点头,说:“留守保重,我就带高副留守前去面圣。” “多谢、多谢!”李渊双手作揖,送走高君雅与特使。 回到府里,李渊召来李世民、裴寂、刘政会、唐俭商量对策。下一步隋炀帝会怎样处置自己,李渊虽然猜到几分,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便以此首先征求大家的看法。 “我认为,有这三种可能。”刘政会说:“第一,皇要要带你去东都,只是一时气愤,让你虚惊一场后,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第二,真要借此狠狠地打击一下,削去你的兵权;第三,皇上可能会借机又一次大开杀戒。” “我看事情不会这么严重,现在天下大乱,皇上四面楚歌,他不会对留守动手,只应该是第一种可能。”唐俭接过刘政会的话说。 “不见得,皇帝他六亲不认,先前又对父亲起过疑心……”李世民说着眼望着父亲。 李渊听了,轻轻点头,感到二儿子正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裴寂见了,正要开口说话,被李渊一罢手止住。再长长地叹一口气,李渊不无伤感地说: “我别无他虑,只担心到时家破人亡,为英雄笑。” 李世民听了站起来,说:“父亲所言,孩儿感同身受。如今隋炀帝荒淫无道,百姓困穷,太原城外,已是战乱之地。如果我们只知道效忠隋朝,下不能平定百姓举事之乱,上又被隋炀帝治罪,祸及自身,于国无益。不如应乎潮流,顺乎民心,兴兵举事,还可以转祸为福,创一番功名。” 众人听了,情绪高涨,纷纷响应。特别是刘政会,举起手来说到: “二公子所言,一语中的。当务之急事,便是举兵起事。留守名声在外,手握重兵,只需登高一呼,一定应者如云……” “罢了。”李渊瞪一眼刘政会,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说:“起兵举事这四个字,今后谁也不用提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住:不能提!否则,休怪本留守不留情。” 李世民劝不动李渊即刻起兵,心中忧虑,回到府里,底头不语。长孙氏见了,问明情况后对他说:“何不把你的几位兄弟都召来,大家一起商议,相信一定会有好的解决办法。” 李世民听了,忙招来无忌、刘弘基、顺德、?侯君集、段志玄、殷开山等人,商议对策。无忌说:“留守所患,是势力不够强大,这才犹豫不决。” “是这样,可如今皇上就要对他动手,只怕是晚了更加被动。”长孙顺德说。 “我们都是晚辈,留守又是素有主见的人,恐怕我们无法劝说。”刘弘基说。 “这事,恐怕只能二公子多多设法,说服留守。”侯君集直言说道。 李世民听了,并不啃声,沉思一会,他想到了刘文静,说:“好吧,这事就让我来想个办法。我想再去一趟太原监牢,看看刘文静。这个人我接触了几次,对于政局,他很有见地。我的父亲对他感情颇深,他对我父亲也知之很深。或许他能有什么办法,说服父亲尽早举事。” “好,我随你一道去。”侯君集说。 “你,还有无忌都随我去,三个人一起,遇事好有个商量。” 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李世民带了侯君集与长孙无忌,来到熟悉的监狱。因李世民打过招呼,刘文静不但没有遭到什么毒打,伙食还开得挺不错。此刻,他正慢慢地嚼着一支黄酥酥的鸡腿,见李世民进来,忙放了鸡腿迎起。 李世民坐下来,将带来的酒菜放满一桌,然后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刘文静说: “郡臣受苦了。” “哪里,哪里!承蒙二公子关照,文静很好。” “这就好!” “二公子此次前来,是不是外面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文静双眼盯着李世民问。 “正是。”迎着刘文静投来的目光,李世民回答说:“半月前,突厥兵围马邑,父亲着高君雅领兵前去救援,谁知竟败于突厥,至使部队死伤惨重。皇上得知,昨日已派特使前来要处死马邑太守王仁恭,还要父亲赴东都领罪。” “怎么,留守去了东都?”刘文静忍不住紧张插问。 “没有,倒是亏了高君雅自愿前去东都面圣,父亲才能暂时留在太原。” “高君雅自愿前去东都?”刘文静问李世民。 “是的,当时特使宣读了圣旨,父亲本来要随特使去,高君雅站出来说服了特使。” “留守做人,深得人心,连皇上的亲信,也如此帮他说话,真是领袖之人啊!”刘文静感慨地说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是,圣心难测,高君雅此去,未必就能说服皇上对父亲放心。保不准没过几日,又生祸事。”李世民担心地说。 “这好办,不让祸事到来就行。”刘文静信心十足地说:“现在炀帝远在扬州,各地叛军四起,闻说李密带着瓦岗军正攻洛阳。果真如此,皇上自顾不遐,哪里还敢再生事端?只要留守在太原振臂一呼,数日之内,定可雲集几万军队,到时乘虚进兵关中,取天下易如反掌尔。” 世民听了,脸绽笑容,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刘文静见了,忙问: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李世民点点头说:“郡臣的看法,正合我的心意。只可惜,父亲一时还不想起兵,我只怕时日一久,要出意外,到时处于被动。” “留守一时不想起兵,你身边的人呢?”刘文静问。 “他们都与你我的看法一至。” “晋阳宫监裴寂呢?” “裴寂?” “对!裴寂。只要他也认为尽早起兵为妙,事情就好办多了。”刘文静很有把握地说。 “果真如此,我可以先去说服裴寂。”李世民说。 “有把握吗?” “应该可以。裴寂总不至于就只想做一个宫监。况且,如果父亲真有什么不测,他宫监也没得做的。” “对,太对了。”刘文静兴奋地望着李世民,说:“你分析得很到位。我看你一定能说服裴寂。一旦说服了裴寂,事情就好办了。我与留守相交了这么久,知道他性格刚毅,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他考虑好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他。可是,他能听裴寂的意见,就算他与裴寂的看法不同,我相信裴寂也有办法说服他。” “真的?”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 “真的,你快快回去,说服裴寂,请他相助,说服你的父亲。” “好,我这就告辞,起兵之时,我首先来接你。保重,世民去了。” “二公子快去,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李世民回到府内,让长孙氏准备了丰富的酒菜,自己亲自前去晋阳宫,请裴寂来赴家宴。裴寂看李世民极是慎重,不免追问再三:“所为何事?”李世民笑而不答,执意要他前去。裴寂因非常欣赏李世民,又碍着李渊的面子。便不再多问,随了世民来到府上。 长孙氏亲自把盏,为裴寂斟酒。裴寂接了酒,望着李世民说: “究竟所为何事,二公子需先言明,不然的话,这酒还真喝不下去。” “是关于我李家生死悠关的大事,我要请宫监出手予以摆平。” “李家生死悠关的大事?我能摆平?”裴寂放下酒杯,不安地望着李世民。 “非你莫属。”李世民笑着说:“只要尽力,你一定能办到。” “二公子你快说,究竟是何事?只要我裴寂能办到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李世民双眉紧皱,慢慢地放下酒杯,说:“如今马邑兵败,父亲被传去东都。虽得副留守高君雅前去面圣,也只能暂缓一时之急。皇上随时都可能又动杀机,父亲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这实在是让人如坐針毡、如芒在背,不急都不行。但反过来说,际上又是天赐良机,只要父亲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肯定应者如雲。到时候不仅可以免遭他人杀戮,还可做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是父亲顾忌太多,还在犹豫不决。若长此下去,到时皇上动手,父亲处境必定艰危。祸及自身,祸及我们这些家人不说,还要祸及许许多多象你这样与他相交甚密的好兄弟。为此,世民才请来宫监,把事情说明。恳请宫监出面,说服我的父亲。” 李世民说完,又端起酒杯来,期待地望着裴寂,说:“世民言已尽,宫监若是答应,就请喝了这杯酒。” 裴寂沉思半响,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非常敬佩留守为人,我看留守,非池中之人,必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他做事颇有自己的原则与见解,要说服他,还得设一计谋。” 说到此,裴寂抬起头来,看看世民,又看看长孙氏。 “为妻先行告退,还请裴宫监多多指教世民,使他能助父亲解除困境。”长孙氏站起施礼,说完离去。 裴寂目送长孙氏,频频点头,然后附到李世民耳边,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李世民听了,苦笑着点点头说: “此计虽有些龌龊,但大丈夫行事,为达目的,该不拘小节,况是为了我李家前途,只能如此了。” 原来,裴寂与李渊相交甚久,李渊对他无话不谈,因此对李渊有些什么想法,心里非常清楚。从做官的人来看,李渊确属正派之人,对于女色,并不那么贪婪。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第一次入晋阳宫,见了宫里数一数二的两位美人,便表现得很不自然。裴寂知道他动了心,碍着皇帝的面子,也不敢把事情挑明。如今,既然要反皇帝,还有什么理由不占他的女人?裴寂这么想着,心中暗自得意。这可是个一箭双雕之计,裴寂对自己的想法充满希望。 第二天午时,裴寂在晋阳宫设宴,请李渊畅饮。李渊本来心烦,裴寂又热情相劝,李渊也就领情了。这回不仅美酒佳肴特别丰盛,裴寂还特意安排了隋炀帝最宠幸的淑珍、淑惠两位美女作陪。李渊见了这两位渴望已久的美女,眼睛虽然一亮,心里也热呼呼的,但一想到隋炀帝,胆子便怯了好几分,肃然地对裴寂说: “这怎么能行,让她们退下去。” 裴寂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对淑珍、淑惠说:“留守不喜欢你们,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说不喜欢,只是……” “既然喜欢,又何必为难裴宫监?”两位丽人,非常热情,左拥右抱,将李渊围进她们的云彩里。李渊感到了那撩人的女人气息,也闻到了她们肉体的香味,还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卟嗵卟嗵地跳过不停。正挣扎着,又听得淑珍莺莺般的话语: “留守请不要嫌弃,是淑珍自愿的。从第一次见到留守,淑珍的心就是留守的了。” 淑惠老实些,不怎么会说话,只好拿起李渊的手,在自己的一双丰乳上轻揉。李渊醉了,却又清醒,豪爽地说: “好,本留守就让你俩作陪,我们一道喝酒。如果今后皇上怪罪,本留守与你们一道领罪。” “看你说的,这里就我们四人,剩下的就只有天和地。难道裴宫监会出卖我们?”淑珍笑嘻嘻地说。 “你要出卖我们,我们就说是你安排的。”淑惠指着裴寂说。 “我,出卖?”裴寂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说:“良宵、美酒、佳人。来,再不喝酒,老天都会笑我们!” “喝!”李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到太阳快下山时,李渊已是喝得酩酊大醉。在裴寂的示意下,两个美女扶了李渊去到她们的卧房。淑珍和淑惠,都是千万里挑一,被挑进宫里的。当时,她们还都只有十三岁。转眼过去了五年,就隋炀帝解危雁门关后来过一回。那次,炀帝亲自过目,从五百宫女中挑出她俩,滋润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也象所有的嫖客一样说:今后有时间再来看你们!结果还是一去无回。她们虽然没有等来皇帝,却因为有了第一次,自己感到人突然长大许多。二八芳龄,天姿国色,却只能闷在晋阳宫中,独守空闰。虽然锦衣玉食,却不能享受人之常情。 正憋得心中发慌,裴寂来与她们商议侍奉李渊一事。俩人听了裴寂的计划安排,又见李渊仪表堂堂,早是心如春水,汹涌澎湃。现见李渊大醉,便依照裴寂的吩咐,将李渊放倒在她们的床上,一左一右地相拥调情。李渊虽说酒醉,本能却没有丧失。刚到天命之年,好些天来公事又很繁忙,李渊时顾不上这男女之事,体内蓄积的男人之气,也可以说是汹涌澎湃,那禁得住美女如此相拥调情?于是使出李家祖传的御马本领,翻身而上,挺“抢”便“刺”,直“杀”得两位美人心花怒放,喊天叫地。 “比起皇帝来,又将如何?”李渊得意地问道。 “爽,爽了十倍。”不太会说话的淑惠,半闭着眼,回答的干干脆脆。 李渊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倒下,酣然入睡。 李渊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看到两个美人正欣赏地望着自己,闭目一想,昨晚之事,历历在目,不由大惊。 “裴寂害我,裴寂害我也!”李渊一边喊一边赶忙穿衣着裤,走出美人卧房。只见裴寂早在那儿迎着,不由大声喝斥:“裴寂,你为何害我?” “请留守息怒,裴寂此为,也是无可奈何。” “这话怎讲?” “这几天,我见留守闷闷不乐,只好以此让留守开开心。” “开心,宿皇上之妃,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没什么罪?” “你还说,这明明是诛杀九族之大罪。” “谁还能杀得了你。留守如此趁此起兵,皇上又能奈你如何?” “你!” “现今主上失德,天下风烟四起,隋朝的江山,摇摇欲坠。皇上偏又对你生疑,迟早欲置留守于死地。事情到了这般田地,留守即使再拘小节,也于事无补,到头只会害了天下,害了自己。留守假若举义起兵,进可以结束天下之动乱,还太平给百姓;退可以成一番千秋伟业,替李氏家族增加荣誉。这样利弊分明的事情,裴寂恳请留守不要再迟疑。” 李渊听了,摇摇头回到留守府,关起门来想了三天,招来李世民与裴寂,坚决地说: “我意已决,决心立即起兵!” 李渊决心起兵,派人从太原狱中,悄悄放出刘文静。在晋阳宫中,与李世民、裴寂、唐俭、刘政会,还有长孙无忌、侯君集、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一起,秘密商议起兵之事。李渊首先开口说:“我虽为太原留守,手中握有重兵,但眼前都还是皇帝的军队,还不是我的谪系,倘若遇到风险,很难齐心对敌。因此,若要举事,首先需要一支强大的谪系部队。只有这样,才可以力敌四方强敌,最后夺取长安。现如今,由于顺德、弘基,还有殷开山、段志玄的努力,世民手上已有万余兵丁。可是,由于这些兵人数太少,训练得还不够,更主要的是都没有实战的经验,因此力量还是太弱。当务之急:一是要加强新兵的训练,二是要迅速扩充兵力。只有这样,才可以尽快地组建出一支较大的、战斗力又较强的属于自己的军队。保我起兵之后,立于不败之地。就这件事情,请诸位来,大家一起商议,谁有高见,还请言明。” 李渊说完,望着众人。只见裴寂站起来说:“此事还真得细细斟酌,如公开招募兵丁,务必引起留守身边皇上亲信的怀疑,过早暴露目标,惹出不必要麻烦;如不公开,又怎能募兵?”裴寂言罢,眼望刘政会。 “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刘政会对裴寂会意一笑,眼望李渊问。 “有何妙计,快说出来。” “如今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我这里就是遍插了反隋之旗,他也未必能知。之所以他能对我们事事清楚,是因为他的耳目众多,我们如果来个突然袭击,把他的这些耳目都……” 刘政会说到这儿,用手朝自己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此事万万不可。”李渊说:“皇上非等闲之辈,他在我身边安插的亲信,肯定有明有暗,我们很难一网打尽。若对他们大开杀戮,纵然杀了九十九人,只要有一人露网,便自行暴露无遗。” “对,这事不可莽撞行事。”裴寂附合说:“还需再想良策。” “我看能否这样?”一直在旁细听的刘文静看着李渊说:“既然留守身旁内奸一时难于肃清,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就以皇上的名义,假造诏令,进行征兵。那些内奸知是皇上诏令,必不生疑,就算有了疑虑,也只能暗自向东都打探真情。待他们把情况弄明,我们这里岂不是早已大功告成。” “妙。”裴寂虽与刘文静不太友好,但出于对李渊的耿耿忠心,禁不住拍手夸赞。 李世民听到此言,也忍不住站起来说:“父亲,我认为此法可行,只要争取到一定的时间,我们有了一支自己的强大军队,到那时候就是皇帝知道也无所谓。” “好!”李渊点点头,说:“刘县令暂时还不要出头露面。这事,就请唐俭协助,你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由刘县令具体安排办理。” 第二天,唐俭拿了刘文静伪造的诏书,称要征发太原、汾阳、雁门等地20至50岁男子,去东征高丽。不出三日,便征得两万多兵丁,还弄得人心慌恐,皆骂隋炀帝太嗜杀戮,完全不顾百姓疾苦。 李渊见了,心中暗自欢喜,让李世民等人,加紧训练新兵。就在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平阳公主要与柴绍成婚,请他这个做父亲的前去参加婚礼。 李渊的这个女婿柴绍,字嗣昌,是晋州临汾人。柴绍的祖父柴烈,曾是北周骠骑大将军,封冠军县公;父亲柴慎,为隋太子右内率,封钜鹿郡公。柴绍将门出身,自幼受过很好的训练,不仅趫捷有勇力,更兼能抑强扶弱,在于少年时就很有名气。窦氏生前一眼看中柴绍,与李渊商量之后,为女儿安排了这一桩婚事。李渊只因一直忙于公务,差点将此事忘记。好在柴绍自己并没有忘记,眼看先前的婚约日期已到,就派人来告诉李渊:他柴绍决定就在近日,待平阳满了十三岁后,即刻完婚。爱女大婚,李渊自然非常想去。可是,如今面临这诸多的事情,李渊又怎么能去?李渊思之再三,毫无办法,又找到李世民,说: “我的儿,你平阳妹的婚姻大事,父亲本当亲去。可眼下这里实在脱身不得,所以还请你为父亲代劳,去一趟长安。” 李世民与平阳妹及弟弟们情感颇深,从心里想去长安,见一见小妹,见一见玄霸与元吉。只是,妹妹的大婚,父亲不去,世民心里颇有些遗憾,于是有些为难地望着父亲。李渊见了,知道世民的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父亲真的很想去,一次次错过儿女的婚姻,甚至连你母亲去世……唉!” 世民见父亲眼眶发红,就要流出泪来,便懂事地说:“父亲,不要为这些事情伤心。孩儿谨遵父命,去长安为小妹完婚就是。” 李渊听后,默默地点点头。 晋阳原来的守军,为皇上的谪系,李渊虽为留守,却并不能影响军队对皇上的中忠心。可是现在,由于刘文静的伪诏征兵计,不但征得二万多兵丁,激怒了百姓,还使军队怨言四起。这日,王威巡查部队,竟发现有人公开诅骂皇上,于是让人绑了,带到留守帐前。 李渊认真地打量那被绑的军官。对王威说:“你有事先去忙罢,待我问明情况,定然严加惩处。” 王威听了,迟疑一会,只好离去。王威一走,李渊让人为那军官松绑,叹息一声说: “你去罢,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只是今后言行要注意,更不可让王威他们知道你无事而归。” 军官跪下,感激地望着李渊,就在这时候,有人来报: 马邑郡丞李靖求见。 李渊听了,朝军官挥挥手,心想: “李靖不在马邑,却为何突然来此,未必又是突厥来袭?” 正想着,李靖进来,衣衫褴褛,污泥带水,李渊见了,大吃一惊,问道: “郡丞为何如此?” 李靖见问,叹一口气,将马邑发生的乱事,一一说给李渊得知。 原来,校尉刘武周一次去太守府请命,竟然看上了王仁恭的一个侍婢,当时俩人就眉来眼去的。就这么,俩人通奸多次,终于露出了蛛丝马迹。刘武周担心王仁恭严惩,决定先下手为强,造反起事。他亲率几十兵勇,闯入太守府,亲手杀死了王仁恭,然后举旗起义,自称天子,国号定阳。 李渊听了,转惊为喜,却是只能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李靖绝对是忠于隋炀帝的。他捋捋胡须,强作镇定,稍一思索,计上心来:“李大人一路劳累,快去休息。”李渊对李靖说:“马邑之事,待我来处理。” “如果现在发兵,我可以去马邑作内应。”李靖提议说。 “知道了,待我先行商议。如需要李大人,马上派人来请你。” 李渊说毕,客气地望着李靖,见他还要开口,马上用手势制止,然后吩咐侍从,说:“快,带李大人去休息。” 李靖深谙军事,本来还有许多建议要说,李渊如此,他只好遵命。跟在侍从后面,去驿馆休息。 李靖走后,李渊即刻令人召来裴寂、刘文静等商议。介绍完马邑的情况之后,李渊颇为得意地说: “我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刘武周有多少势力?还刚起事,就称王称帝,乃十足小人,不足惧。而我们,正可以借讨伐刘武周为名,大张旗鼓地招募各路部队,进一步扩大实力。” 裴寂、刘文静等人听了,高兴万分,一致认为李渊分析得很准,这确实是进一步扩大实力的天赐良机。李渊听了大家的意见,说: “既然如此,大家再好好商议一下,拿出一个第二次大募兵的具体方略。我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们不仅招募新兵,更主要的是招募邻近各处的小部队。” 结果,一切按照李渊的意见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到几天,已有数万人,加入李渊直接控制的军队。李渊喜不胜喜,在晋阳宫中,与裴寂饮酒畅谈,不觉又是夕阳下山之时。裴寂见李渊高兴,瞅着他说:“是不是再唤淑珍、淑惠两位美女前来,供留守一乐。” 李渊听了,眯细了眼睛,正要开口,只见唐俭匆匆赶来,见了李渊说: “留守,高君雅已回,他要见你。” “他是一人回来,还是……” “就他一人,我看他神情轻松,估计是给留守带来了好消息。” “不管怎样,我得去见见。”李渊说完,站起身来。 “这个高副留守,真让人扫兴,只可惜……”裴寂笑嘻嘻地说。 “来日方长,我去也。”李渊豪放地一笑,冲着裴寂点点头,与唐俭快步出了晋阳宫,上了候在外面的骄子,很快来到留守府。 高君雅与王威早候在府前,见了李渊,忙迎上去,满脸得意地说: “托留守洪福,事情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李渊故作惊喜地点点头,说:“感谢你,请进府中说话。” 四人进到府里坐下,高君雅开口说:“蒙皇上恩典,不追究我马邑战败之罪,当然也不追究留守用人之责,还赫免了王仁恭的死罪,让他戴罪立功。” “感谢皇上宽大为怀,皇恩浩荡啊!”李渊故作感慨地说着,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只可惜,王仁恭已做了刀下冤鬼,死在他的一个校卫手上了!” “这真是我大隋的损失,也是王仁恭的不幸。”高君雅说。 “怎么,你都知道了?”李渊看一眼王威,故作吃惊地问。 “知道了,王副留守说与我听了。这只怪仁恭命薄,无福享受皇上的恩典;也怪他……唉,怎么就让一个部下与自己的婢女通奸?” “是啊,他无福,他也有些自作自受。”李渊说:“我有福能享受皇上的恩典,还真要感谢君雅的仗义执言,为我开脱罪责。我要为君雅接风,以示感谢之意。”说到这里,李渊大喊一声:“来人,备上酒菜。” 高君雅听了,对王威得意地一笑。席间,李渊对高君雅与王威说:“如今刘周武叛逆,而且称了皇帝,来势汹汹,大有取大隋江山而代之的意思。我们不可不防啊。” “量他一个小小军官,就那么一座小郡,还能翻得了天地,真是自不量力。”王威气愤地说。 “话虽如此,只是如今叛逆太多,又增加他这一支,讨伐起来,还真不容易。我们身为国家重臣,可不能有半点闪失。真要有闪失的99lib?t>话,怎么对得住皇帝?” “是啊,是这样,若有闪失,怎么对得住皇帝?”高君雅附合着,不敢再擅自拿主意。 “我本来想派兵去马邑,剿灭刘武周的军队,可又听说他投降了突厥。刘武周有突厥撑腰,目前太原又兵少将缺,马邑也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我想招募一些军队,又恐皇上怪罪。因此请教二位,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不知留守有何顾虑?”高君雅问。 “两位都知道:朝庭用兵,动止皆禀节度。如今马邑叛乱,事发突然,近在数百里。现在皇上离此千里之外,更难的是,沿途道险,处处反贼。这重情况下,请命实为难事!” 高君雅听了,说:“留守是皇上亲戚,又是忠臣。如今对付叛贼,应该可以自己作主,待剿灭叛贼,再回禀皇上。” 李渊听了,暗自高兴,说道:“当务之急,一是还要大力集兵,二是要调整军队的部署,以利剿灭叛贼。” “一切听凭留守作主。”高君雅、王威同时说。 李渊闻言,笑在心里。 李渊待高君雅、王威离去,悠悠然乘骄去了晋阳宫,此时李世民已从长安回来,与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殷开山等人候着。 “事如人愿矣。”李渊说,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 “莫非是高君雅与王威同意征兵?”裴寂问道。 “岂但征兵,对调整军队部署,他们也无忌议。”李渊说罢,哈哈大笑。众人见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现在,我就来调整军队部署:命长孙顺德为统军,刘弘基为副统军,殷开山为大都督府军头……” 李渊高声地宣读着新的任命,借调整军队部署之名,对部队的各级军官进行调整和更换,将自己的亲信,都安插在军队当中,担任要职。 “真好!”听完李渊的宣读,裴寂高兴地一击桌案,喜形于色地说:“这样一来,兵马铠杖,战守事机,召募悬赏,军民征发等等大权,尽在留守掌握之中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一支直接控制和指挥的队伍了。”长孙顺德点头赞同。 “可是,这样的调整安排,高君雅与王威他们,是不是会生疑?”殷开山有些担心地说。 “即使他们生疑,我们也要这样做。”李世民果断地说:“我们要举大事,必须要有自己的主力军。” “世民说的对,这次不能顾及许多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李渊说。 “高君雅与王威真有疑心,要对我们动手时,我们就先宰了他们。”李世民的话里,充满豪情。 一切安排妥当,李世民与侯君集等有说有笑,从晋阳宫出来。 “这回总算可以放手一搏了,真爽快!”侯君集痛快地说。 李世民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李靖从旁路过,忙用衬子一碰侯君集。等到李靖匆匆离去,李世民对侯君集摇摇头,说:“他刚才一定听到了你说的话。” “我也没说什么,就算他听见……” “不,你不知道。依我看来,李靖是非常聪明的人,就凭你刚才一言,定可使他对我等产生怀疑。” “唉,都怪我。”侯君集一拍自己的脑袋。 “君集不要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只怪我没有早一点嘱咐你。今后大家都要记住:在任何场合中,不要有半点得意的言语行动, 5426." >否则必招来祸患。” “这事,怎么办,我去杀了李靖?”侯君集问。 “不可,只要派人盯住他就行。” 李靖本是闲得无事随处走走,不想竟遇见李世民与他的慕僚们从晋阳宫走出,还听了侯君集说出那样的话。李靖确实是聪明之人,当时就感到不妥,回家想想,更感到其中必有缘由,于是开始暗中了解查访李家父子的所为。当他知道李渊接连征兵时,不由大吃一惊。 “李渊意欲谋反,此事已明。”李靖在心里对自己说,却又苦于无人相告。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个败兵之将,无路可走,闲居于此,又见高君雅、王威与李渊关系密切,实在摸不清他们是不是一伙,因此也不敢对谁去讲这件事。 “看来,我只能前往扬州,面见圣上,告发此事了。”李靖是个敢作敢为的人,想法已定,便连夜出了太原,直奔扬州而去。侯君集派出的暗探,很快发现了李靖的踪迹。侯君集得知李靖南下扬州后,立即告诉李世民。 “此事不足为虑。”李世民微笑着说:“如今兵荒马乱,他李靖一时走不到扬州。你看呢?”他问侯君集。 “是不可能走到扬州,待他走到了,怕是我们早拿下了长安城。”侯君集哈哈一笑说。 “你就这么自信?” “我认为长安迟早归我们拿下。不过,我认为,李靖既然如此,不管他能否走到扬州,我们还是把他杀了算了。” “不行!”李世民对侯君集说:“我们不能滥杀忠臣,象李靖这样的人,迟早会为我所用的,你不要去管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王威和高君雅,严加监视,一有异常,即来报我。” 太原副留守高君雅因马邑兵败,李渊不落井下石反而愿为其承担责任,由此对李渊产生好感。从扬州回来,高君雅更加信任李渊,可是听李渊宣读了新的军官任命之后,立即发觉问题很大。因为在李渊新的军官任命书中,不但削夺了他与王威参与军机要务的权利,还将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开山等人委以重任,掌握兵权,不由大惊,对王威说: “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都是私自逃离战场的罪犯,李渊不但不予以治罪,还让他领兵,这是何故?” “我认为,李渊必反无疑。”王威说。 “这可如何应对是好?” “如今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沿途又战乱四起,赴扬州面圣,恐难成行”王威说:“只是这里事情严重,如不果断行事,李渊一但谋逆,怎么对处住皇上?” “是啊,到时候,我俩命也休矣!” “既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若能成功,既对得住皇上,又保住了我们的性命。到时候,太原为我俩掌控,岂不是赢得一世英明。” “只是如何拼死一搏,你可有主意?”高君雅问得很急切。 王威听了,微微一笑,说:“这里的乡长刘世龙,手里有上千的精兵,我与他很早就认识,现在可以进一步施恩于他,利用李渊在晋祠求雨之机,使刘世龙伏兵杀了李渊,以清君则。” 高君雅听了,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说:“王副留守之计甚妙,只是刘世龙能否为我所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你我的身份,给尽他好处,能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我们需得迅速行动起来。” 于是,王威命人召来刘世龙,言说李渊欲谋反之事,承诺刘世龙若杀了李渊,他二人必在皇上面前力保他为太原令。刘世龙听了,果然感激涕零,对着王威,瞌头发誓:不杀李渊,誓不为人。 “既如此,你可速去准备,兵伏晋祠,待明日李渊来时,杀之。” 刘世龙领命前去,高君雅与王威开怀畅饮,只等明日诛杀李渊,夺得这天大的功劳,到皇上那儿请功。正相互庆贺,畅谈美好前程时,有留守府唐俭前来,请高、王二人前去府中议事。 高、王二人相顾一看,随了唐俭,来到府中。李渊见了笑脸相迎,正要开口,忽见刘文静领刘政会上来,口称有密状要给李渊。 “快呈上来!”李渊对高、王二人笑笑,吩咐道。 “下官要告的是高、王两位副留守,还请留守亲自过目。”刘会政大声说。 “告高、王两位副留守?”李渊故作吃惊地说完,接过状子,徐徐展开。仔细看过之后,李渊突然抬起头来,怒气冲天地指着高、王二人,厉声说:“皇上历来待你们不薄,却还要勾结突厥入侵太原,实在可恨!来人,给我拿下这两个叛贼。” 高君雅与王威听了,正要辩解,早有卫士上前,狠狠地敲打几下,拖了出去。 李渊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始毕可汗果真领兵来犯。李渊不由得非常吃惊。原来,他指责高君雅与王威勾结突厥入侵太原之事,只不过信口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事竟成了真?以太原目前的兵力,也不怕突厥来犯。只不过,自己有大事要做,犯不上与突厥血战,伤了元气。这么想着,李渊突然有了主意,下令大开城门,引军冲出。 两军结垒,李渊却并不引军冲杀,只将高、王二人拖到军前,当众处死。始毕可汗见了,莫明其妙,忍不住哈哈大笑。李世民见了大怒,挺枪跃马,欲前往撕杀。李渊见了,一把拽住世民,说:“我儿稍安勿躁,为父有话要对始毕可汗说。”言罢策马上前,远远地对始毕可汗一揖说:“可汗别来无恙?” 始毕可汗见李渊施礼,也还礼说:“还不错,只是有些想关内的财物美女,要给留守流些麻烦了。” “素闻可汗英勇无比,本留守也很想好好地会一会。”李渊微笑着说:“只是,今日处决内奸,想明日再与你大战。”说罢,不再去理会可汗,下令鸣金收兵回城。 可汗见到李渊气宇轩昂,身边大将如云,部队阵列整齐,一时也不敢轻动。李渊回到府中,召来文臣武将,共商破突厥之策。 刘弘基说:“以我们现有的实力,打退突厥,并不是难事,我们不如明日全军出动,一举击溃围城的突厥。” 李渊听了,并不言语,犀利的目光扫过文臣武将,想多听一些看法。 “我以为,眼前我们最需保存实力,以进攻长安。看敌我双方的实力,应该是旗鼓相当,如果我们前去与突厥大战,虽然击溃他们,必定伤亡惨重,这于我们非常不利。”刘文静说。 “难道我们与突厥讲和不成?”刘政会问道。 “具体该怎么办,文静还拿不出万全之策,愿听诸位高见。” “我看可以讲和。”李世民言出,众人皆惊,他却并不去理会,望着父亲重复道:“我认为凡事需从大计考虑,为此,暂时只有与突厥讲和,方可图我们的大计。只是,在讲和之前,需让他们知我强大,先行退兵。” “既不开战,突厥又何以知我强大,又怎么能自行退兵?”刘政会追问。 “突厥向来多疑,在雁门勤王时,我们就是以疑兵使其退兵。人的本性难移,现在同样可使疑兵令他退兵。” “何以退之,请二公子速速道来。”刘弘基着急地说。 “我们可一面严加守备,一面又大开城门,城墙上不树旗帜,不露士兵,突厥不明底细,自然不敢入城。到了夜间,我们派兵出城,第二日白天再重新入城,突厥一定疑我援兵到达,心生恐惧,自行退兵。” 众人听了,无不称之妙计。李渊也是心头大喜,欣慰地望着李世民。又经过一番详细地讨论,李渊下令:按照李世民的疑兵之计,调兵遣将,安排布置。没出五天,突厥兵果然全部撤退。李世民等率部掩杀,斩敌千余,大获全胜。 李渊在府中大宴文臣武将,庆祝大败突厥的胜利。席间,李渊却神色凝重,并无半点高兴。裴寂见了,忙问: “留守这是为何?” 李渊说:“而今突厥兵虽然退去,不久肯定还会前来,此隐患不除,何以能图大计。” 裴寂听了,默然不语。这些,李渊身旁的李世民都看在眼里,一边喝酒,一边沉思。 酒席散,目送文臣武将皆离去,李世民对李渊说:“父亲,要使我们大事能成,稳住突厥,尽可能为我所用,其实也并不难。” “有何想法,我儿快言。” “只需一方面对他们表示尊重,另方面承诺待我们事成,一定分给他们许多利益。这样一来,突厥就一定不会再来骚扰我们。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才可以全力举兵长安。” “我的儿……”李渊欣喜地唤了一声,然后闭目沉思良久。突然睁开眼来,双目放光,炯炯灼人,大声对李世民说: “你的想法,正合我的意思。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想法,真令为父高兴。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何愁天下不得。既然我们父子想法一致,事情就好办了,现在,你速去做好这两件事情:一、安排心腹,前去长安接回你的兄弟还有平阳与柴绍一家;二、速唤刘文静来,我要让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去后不久,刘文静匆匆赶来,李渊说:“为今之计,我欲与突厥通好,以绝其攻我之心,思来想去,此事还请你北上去会会始毕可汗,言明我的意图。” “一切还请留守示意。” “你可与突厥言明,若能从我,不侵我地,我征伐所得金银玉帛,皆归可汗所有。就是说,仗由我去打,他可以坐享其成。我事成之后,人众土地归我,财帛金宝归他突厥。” “此言唐公当真乎?”刘文静问。 “真真假假,一切视情况而定。”李渊回答。 刘文静听了,欣喜万分,说:“国公计谋,高出常人;国公眼光,十万八千里之外,实在让小丞敬佩不已。” 李渊听了,说:“我料此事郡丞早已想到。英雄所见略同,有你去办理此事,我就放心了。” 于是,刘文静欣然领命,北使突厥大帐。见了始毕可汗,呈上书信,并将李渊的意图详细言明。始毕可汗闻言,哈哈大笑,笑毕对刘文静说: “回去告诉你们唐国公,他若自作天子,我则从行;他若欲迎隋主,我不能从”。 刘文静听了,飞马回到太原,对李渊说: “突厥果然疑心太重,他知唐公与杨广的关系,心疑你不会真心反随。” 李渊沉思半晌,说:“你有何计?” 刘文静笑了笑说:“适才我一路回来,只见军旗飘飘,先是突厥,后是大隋。谁之天下,一看分明。” “你是要我……”李渊说到一半,突然一甩手说:“罢!罢!罢!我就改旗明志,以示突厥,让他知我决心反随。” 第二日,刘文静拿了李渊新制的旗帜又来到始毕可汗帐中,说:“这是唐国公的新旗帜,请可汗过目。” 始毕可汗接过旗帜,看了良久,并不说话。突然,他一撩披风,大步跨出帐外,蹬上一匹黑骏马,扬鞭策马,向南飞驶。始毕可汗帐前的将军们见了,纷纷上马,紧追而去。 刘文静见了,立刻明白了始毕可汗的用意,不由微微一笑,静静地等着始毕可汗归来。果然,始毕可汗一口气跑到与李渊军队的交界处,远远地看到一面面李渊刚换的新旗帜,这..才放下心来。捋着密实的胡须,始毕可汗瞪大小眼珠望着蓝天,又一阵哈哈大笑。然后一拉马嚼,飞驰而回,眼睛放光,大声地对刘文静说: “好,好,好,既然唐国公决心反随,我始毕可汗一定与之为友。康鞘利!” “末将在。” “我令你带旗下的二千铁骑,再挑选两千匹良马,一起随刘郡丞去太原,为唐国公效命。” 刘文静见了,心中欢喜不尽,表面上,又作推辞说:“唐国公说了,可汗只需坐收其利。” 始毕可汗摇了摇头,说:“我们突厥人,什么东西都是凭自己的双手,要么做出来,要么抢过来,绝不坐收其利!”言毕哈哈大笑。 刘文静望着始毕可汗,微笑着点点头。 第五章 连克两郡 李渊送走刘文静,一颗心还是悬着,正坐立不安时,李世民与大哥李建成,三弟李元吉,还有平阳小妹与柴绍一家等到来。李渊见了,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他一一细看高大挺拔的建成、元吉,突然冲口问道: “玄霸呢?” “哇”的一声,平阳小妹哭出声来。 建成三兄弟,也都眼含泪水,悲伤万份。 “玄霸……”李渊眼瞪着李世民。 “他被官府捉了,待我们去救时,已处死。”李世民说完,抱住父亲,痛哭起来。 一时,建成、元吉、平阳小妹都大声悲哭。就在这时候,刘文静带了突厥将领康鞘利,来见李渊。 待刘文静禀明情况以后,李渊转悲为喜,让世民去安置建成、元吉平阳小妹他们,让刘文静安置到突厥士兵,自己则召来裴寂等人,共商举兵大计。众人到齐,李渊示意,刘文静首先起身,将与突厥的交往,与大家言明,然后发表自己的看法,说: “如今我们虽然控制了太原及附近地区,处境却不容乐观:北面突厥,虽暂时合好,但在刘武周的鼓动下,仍有南侵的可能;就近的太原辽山令高斌廉,西河郡高德儒均愚忠隋帝,与我抗衡。从全国来看,现有相当势力的,首先是隋王朝的三大势力:一是隋炀帝在江都的御林军,人虽不多,都是骁勇善战之士;二是炀帝镇守在东都洛阳的皇子,兵强马壮,有大将士王世充统领,战斗力很强,只可惜只能全力对付不断进攻的李密;三是炀帝镇守长安的另一王子杨侑,刚满13岁,软弱无能,但拱卫京师的名将屈突通,却是有勇有谋,加之其兵多将广,不可小视。除去隋朝的三大势力,就是三股最强的义军。第一要数李密,手下猛将如云,有三十万之众,其人也相当能干,不断对洛阳发起进攻,一心只想占了洛阳城;其二要算河北的窦建德,号称十万之众;这第三就是江淮的杜伏威,号称八万之众。在这诸多的力量中,从眼前兵力而言,我们似乎并不比哪一路强,因此,要击败群雄,需全体一心,谨遵唐国公之命,方可取得最后胜利。” 刘文静一口气说到这儿,对文臣武将巡视一番,然后期待地望着李渊,等他训示。 李渊少时便神勇过人,曾经带着十二个兄弟击败草贼毋端儿三万之众,待稍长,更怀济世之略,有经论天下之心。他与人相处,不论贵贱,一双慧眼,最能识人。对天下大事,他了如指掌,蓄谋反隋,早有打算。事到如今,早已是胸有成竹的李渊,为让大家了解实情,不浮不躁,认真地打好每一战,这才让刘文静首先发言,让大家再次熟悉一下眼前的情况,认识到面临强敌,凡事不可轻举。此时,李渊见刘文静望着自己,所有的文臣武将也都望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说: “适才晋阳令所言,句句属实,我们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击败一切的敌人,取得最后的胜利。所谓知己知彼,我们已是做到了这取胜的第一步。现如今99lib?,是要对形势有个具体分析,决定我们今后的每一步行动。这事,还请诸位认真考虑。三天之后,我们再来此聚集商议,谁拿出好的计谋,必当重赏,加官晋升。” 李渊说到此,环视文臣武将,目光炯炯灼人,提高声音说: “现在,我宣布两项决定:一是成立大将军府,由本国公掌大将军印。二是明日在大殿前召开誓师大会,由长史裴寂宣布隋炀帝的罪状,各位将军各率其部,务必准时到会,不得有片刻迟误。” “遵命!” 李渊宣布完毕,众人齐声回应,陆续散去。李渊目送众人,频频点头。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五月好天气。蓝天鲜亮,白云轻流,和熙的阳光洒满大地,远山近树,葱葱郁郁。太阳刚过东面龙山的顶峰,各位将领,已率领部队,汇集在大殿前面。李渊内心激动,面色肃然,他一直在专注于一个个将军带着一队队士兵前来汇聚。 这可是我李渊的部队,我李渊竟然能有了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部队!李渊一直在心里重复着这一句话,呆呆地望着已经到齐了的八万将士。自从杀了王威和高君雅之后,这八万将士就完完全全是他李渊的了。他们只听从李渊一个人的命令,李渊就是他们的最高、也是最终的指挥。作为数代军事集团的后裔,李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前,他的父亲,他的祖父,虽然也率领着千军万马,指挥他们,命令他们冲锋、向前、杀敌。可是,他们指挥的,都是皇帝的军队,最高、最终的指挥者,还是皇帝,他们不过是替皇帝指挥。唉,可怜的祖父、父亲,尽管威振八方,威风凛凛,若是要让军队前进,皇上却要军队后退,结果,便只能执行皇上的命令。可是现在,李渊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还可以命令他的军队,向皇帝发起攻击!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李渊想到这里,不由得笑出声来。 裴寂知道李渊为什么会笑,便趁他高兴时对他朝下面集结的部队指了指,那意思分明在说:人到齐了,该开会了! 李渊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对裴寂说:“你宣读举事檄文吧!” 裴寂拿起檄文,走上高台的中央,清了清嗓门,大声地宣读起来。他称兵勇们为“义士”,论事说理都讲得颇有说服力,最后说道:“……隋炀帝长避扬州,不理朝政,致使朝政荒芜,天下大乱,百姓受苦。为此,特举义兵,前往长安,尊隋炀帝为太上皇,另立王子杨侑为帝。” 裴寂声音抑扬顿挫,把举事檄文读得有声有色。读毕群情激动,雀跃欢呼。 李渊见目的达到,高兴万分,第二天召来文臣武将,共聚晋阳宫殿,研讨进兵之策。李世民颇有心机,上次听了刘文静的一番话,回府后召来长孙顺德、侯君集等细细商议,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于是第一个站起来,说: “儿臣以为,举兵起事,征战千里,需先巩固后方。如今外患突厥得以暂时稳定,内患高、王伏诛,但仍有辽山、西河两郡令拒不从命,理应先除之,方可挥师长安。” 对于此次举兵,李渊思之日久,早有胜算在心,听了世民之言,引导说:“我儿言之有理,我们举兵首攻的目标应是长安。如今,李密与王世充在洛阳打得激烈,我们正好趁虚进攻长安,要进兵长安,西河是必经之地,必须尽快攻下,方可挥师长安。至于辽山,不在南下途中,可暂弃之不理,到时自然可得。” 李世民听了,细细一想,突然心中一亮,大声说:“父亲所言极是,儿臣愿领本部兵马,前去拿下西河郡,为我军南进长安开路。” 李渊听了,说:“西河郡太守原来的萧瑀,最近被调回长安。接任的太守高德儒,是大隋的名将,久战沙场,精通兵法,非等闲之辈。炀帝将其安置在太原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上,就说明他对我李渊早生疑心。如今以你一人之力,要敌高德儒,恐难取胜。我让你大哥与你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听了,立刻点头说:“有大哥与我前去,儿臣十分高兴。” “如此甚好,合你兄弟二人之力,上下同心,方可一举拿下西河郡。” 李渊说罢,目光罩住李建成。李建成见了,上前一步说: “儿臣谨遵父命,愿与二弟一道前去拿下西河郡。只是儿臣担心属下军士,刚刚召集起来,匆匆上阵,需有严格军令,方可进兵。为此,儿臣已草拟出军法,还请父亲过目。” 李渊接过李建成草拟的军令,看后十分高兴,说:“就以此宣告上下,使三军遵此军令,不得有违。” “感谢父亲,有了这军令,孩儿更有了拿下西河郡的信心。” “不仅要有信心,而是要一举拿下西河郡,此役关系重大,不可有半点马虎。”李渊说着,环视俩兄弟。 建成与世民齐声回答:“儿臣一定不负父亲所望。” “你兄弟俩,特别是世民,都太年轻,没打过大仗。只是,父亲也刚刚掌握兵权,手下并无得力的将军。更主要的是……”李渊放低声音说:“此役关系重大,需带走我三分之二的军队,除你兄弟俩,我还能信谁?所以,我把这天大的战事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齐心协力,遇事多与将军们商议,谨慎行事。” “儿臣谨遵父命。”李世民说:“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此次不能取西河,愿受军法处置。” 李渊听了,微笑点头,让人拿过纸笔,让世民与建成立下了军令状,然后唤太原令温大,说: “建成虽长一些,世民还太年轻。此次征战,还请你与他们一同前往,参谋军事。使他们有不明之事时,能得太原令指教,到时建功立业归来,我一定重赏于你。” 温大听了,双手一揖谢恩说:“大公子,二公子超人聪慧,谋略过人,温大得大将军之令随军前去,一定尽力扶佐,建功立业,还请大将军放心。” 李渊点点头,下达命令: “李元吉留守太原,李世民和李建成与太原令温大,兵发西河!各位将领,努力向前,听从军令,不得有误!” 命令下达后,李渊自己统领中军,随后接应。 出兵这天,春意盎然。沿途青山碧水,淡冶而笑,四野芳发,幽香扑鼻。白云悠悠于蓝天,山鹰展翅在云下。天高地辽阔,风静人马喧。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中间广袤的平原上,李家的左、右大军,正离了太原,往南急行。 打虎需要亲兄弟,李世民与李建成,并马而行。这是大业十三年五月,公元589年出生的大哥李建成,刚满28岁;公元5bbr>99年出生的李世民刚18岁。他们为了要夺取父亲的表哥、他们的表叔隋炀帝的天下,各自领兵三万,向长安进发。李世民得天独厚,早就得父亲嘱咐“潜结英杰”,此时,身边早有了侯君集、段志玄、殷开山、长孙无忌、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一干文臣武将。相比之下,李建成也没有逊色半分。因为李渊在吩咐李世民“潜结英杰”的同时,也吩咐在洛阳的李建成要“密交豪友”,因此,李建成身边也很有一些能人,如咨议参军王圭,薛万彻等,都是一等一的文臣武将。兄弟俩面带自信的笑容,走在部队的最前面,身后,便是几十个亲近的心腹,再后面是一群绝对听命于他们的将领和六万渴望打出一个新天下来的军队。他们尽管还未经过严格训练,大都刚召集不久,却行走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浑身是劲。 天快黑时,部队来到一座城镇前,李建成看看前面逶迤的城墙,又看看身后疲惫的士兵,对李世民说: “二弟,我们就在此安营扎寨,休息一晚,明日再往前去。” 李世民点点头,对身后大喊:“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言毕翻身下马,见一个士兵背着沉重的背袋,李世民上前一步去给他接住放下。李建成见了,点一点头,朝前走去。几个士兵正在安锅下灶,准备饭菜。离他们不远,有一块绿绿的菜地,甚是诱人,一个士兵正呆呆地看着,李建成走近他身边,说: “你们可不许去取百姓的菜,万万不可骚扰百姓,待拿下西河,我再犒劳你们。” 士兵听了,嘿嘿地笑起来,说:“我只是看看,绝不敢违抗军令。”李建成听了,点头离去。 就在当晚,天气突然变化,风起雷鸣,倾刻间,大雨滂沱。建成与世民正在营帐中讨论进兵之事,听到雷声忙出营帐。冒着大雨,他们四处查询,指挥军士,将住在低洼处的人移往高处。世民见一士兵咳嗽不已,忙令人将他扶进自己的营帐里休息。其他士兵见了,都感动不已。 第二日,部队到了西河城下,安营扎寨后,李建成与李世民来不及披甲,就匆匆前去勘察地形,并发出命令:虽围住西河,却不许伤及百姓!他们决定甘冒着极大的军事风险,也要让百姓能自由进出。为此,西河百姓,争相传颂,说李家兄弟的部队懂得体恤百姓。城中有一个叫段清玉的官员听说后,便主动与李世民联系。因为对隋炀帝的劳民、御民,他早已反感之极。李世民见了段清玉,一番交谈之后,大喜。令他作内应,明日俟机打开城门。 第二天,大举攻城。李世民与李建成兄弟俩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士兵们受了鼓励,争先恐后向前。几十名义军抬一架云梯,几十架云梯齐刷刷地向城墙靠去。城内百姓,早在段清玉的带领下,作内应偷开城门。一时间,李家的军队,蜂涌而入。高德儒见后,大惊失色,下命士兵去杀百姓。士兵犹豫不决时,李家军已蜂涌而来,混战之中,高德儒为手下人杀死。 这一战,出奇地顺利。兵到城下当日,不等李渊接应部队到,李建成、李世民就已拿下西河郡。李渊兵至,高兴地笑出眼泪,手执建成、世民,说: “我儿皆能人也,以此用兵,天下横行可也。”随即下令开仓赈饥,招募士兵。 通往长安的关卡既已打通,李渊决定整休部队,封赏有功之臣。就在郡守的大院内,第二天,李渊对群臣大加封赏: 任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军司马;封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军;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军;又任命唐俭、温大雅为记室,令温大雅和弟弟温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武士彟此前是个木头商人,为后来中国史上唯一女皇武则天的父亲),刘政会及武城崔善为、太原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姜蕃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副统军;其余文武人员,根据才能皆有授任。于是人人欢喜,军心大振。 夺取皇位的初战告捷,令李渊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充满信心,为了对他们大加鼓励,更为了他们能很好的,不受约束的发展壮大,李渊不仅置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地位在诸将之上,还准许他们各置官属,为建立他们各自的小皇朝,发展他们各自的势力,各显身手。因为在这个时候,李渊除了自己的儿子,还不敢相信任何人。 大将军府内,今日聚集了许多人。西河已经拿下,李渊召集群臣,商议进兵关中之事。李世民与李建成就此事已作过多次探讨,并着人探清了霍邑的情况,待李渊的话落,李建成便示意二弟李世民起身发表他们的看法: “西进关中,首先要拿下霍邑。为此,我们已派人探明霍邑情况,感到要取霍邑取,也不是什么难事。在霍邑的西北,有个贾胡堡,可以说是霍邑的门户,倘若居兵坚守,与霍邑互为倚角,霍邑必难攻破。可惜的是,霍邑守将宋老生,却并不使人把守这里。我们只要迅速占据贾胡堡,可以说是已进了霍邑的大门,然后进攻霍邑,兵到可下也。” 李渊听了,并不啃声,把目光转向众臣,只见众臣交头接耳,一派赞叹,独有刘文静一人,微笑不语。此时李渊,身旁文人还有一些,军事人才,却没有才能出众的,战略、战术的谋划,除了儿子,就是自己。李渊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很了解自己,战略谋划,他是一流的,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在内,无人能及。只是具体到战术,考虑起来似乎很费力气,因此他用眼睛看着刘文静,希望他能说说自己的看法。刘文静不作正面回答,反问李渊: “此次出兵,不知大将军可有担心?” “我就担心李密。”李渊脱口而出。 刘文静击掌言道:“大将军所虑正是,微臣也有此担心。而今李密,已有几十万人,虽然还没有攻破洛阳,但洛阳周围的城市都被他占领。他不仅获取了隋王朝大批良马、刀械装备,还拥有洛阳周围的几个大粮仓。可谓兵精粮足,士气正旺。李密非等闲之辈,从来就颇有野心。我若西取霍邑,李密来袭>?,如之奈何?到时侯,我军必然腹背受敌,战事必定艰危。就目前的情况看,我军只可趁乱发展,倘若有大损失的战事,万万不可去也。”李渊听了,大为高兴,捋着胡髻点点头: “好个趁乱发展,说的好!”他把目光从刘文静身上慢慢滑过,投向李世民兄弟,语重心长地说:“要发展,不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罢,再将目光转向刘文静:“说下去!” “臣认为,要取霍邑,需先抚李密。”刘文静说。 李渊听了,低下头去,沉思着。好一会,抬起头来,只见李世民兄弟俩茅塞顿开的样子,这才满意地一笑,问李世民兄弟俩说:“安抚李密,你们可有良策?” “李密目前势旺,已经变得目中无人。父亲只需给李密一信,口气谦卑,表明愿推他为盟主。李密见了,自然不愿以我为敌。”李世民思索着慢悠悠地说道。 李渊听了,欣喜不已。能屈能伸,大丈夫所为也。没想到我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就有这般修为,这样的思量,真是太难得了。这么想着,感到此事再无需商议,即让人拿来纸笔,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写了封信,派特使给李密送去。李密见李渊特使对他谦卑恭敬,非常自豪,展开信来一看,更是万分得意: “我等都属泷西李氏、西魏八柱国之后,我与弟,虽身处有异,根系本同。我今虽然起兵,只为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吾弟,当今英雄,愿推为盟主,以成大事。若事成时,蒙弟不弃,夏封于唐,斯愿足亦……” 李密读罢,飘飘然然,扬起信来,大声对群臣说:“唐国公倘且这么推举,天下安能不是我李密的!” 言毕,众人齐声应和,瓦岗寨欢天喜地。李密让人拿来文房四宝,当即就要给李渊回信。手下第一谋臣东海郡公徐世绩在一旁看了,说:“李渊何等人物,怎会领后于魏公?不过是他欲攻霍邑,担心魏公夹击,书信谦卑,只为权宜之计。这故作的谦卑,更加彰显了李渊的野心。魏公何以还如此高兴?” 李密听了,大为扫兴,很不高兴地望着徐世绩说:“依将军之见,当如何处之?” “不作理会!” 特使一旁听了,大吃一惊,就在这时候,只见李密瞪着徐世绩,怒气冲冲地说:“唐公乃天下英雄,他如此敬我,一片诚心,公……不过是心生忌意,心生忌意啊!” 徐世绩听了,叹息一声,扬长而去。 这徐世绩,字茂公,富豪出生。父亲徐盖,乐善好施。徐世绩十七岁时,隋朝天下已经大乱,便参加翟让的瓦岗军。初去,见瓦岗军横行乡里,就劝翟让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可去宋、郑两州,劫商人的钱财,这样比劫附近的乡亲要好得多。”翟让听从了他的意见,结果附近的许多乡亲来参加义军,使义军得到大的发展。李密随杨玄感举事兵败来到瓦岗后,李世绩看到李密比翟让更有能力,就与秦寂宝、程知节等一道劝说翟让,奉李密为主。翟让听从劝说,使李密成了瓦岗的主宰。李密主持瓦岗后,自封为魏公。 不久,炀帝令隋朝大将王世充讨伐瓦岗。李密派徐世绩领兵迎敌。在多次拒战后,徐世绩突出奇兵,大败王世充于洛水。李密论功行赏,封徐世绩为东海郡公。又过不久,河南、山东大水,饥民遍地。炀帝不去赈民,致使每天数万人饿死。徐世绩见此,向李密进言: “如今天下大乱,都是因饥饿而起。瓦岗可趁此攻下黎阳国仓,一可以开仓赈济饥民,二可以借此扩充我们的部队。”李密听了,令徐世绩攻黎阳。徐世绩领兵前往,当日攻下黎阳。开仓赈民,招募军队。短短不过十天,就招募到新军二十多万人,于是,李密的声威大振。渐渐地,李密变得傲气,再不象原来一般,听从徐世绩的意见。 这一回,李密见徐世绩扬长而去。虽然知道他很不痛快,也不去理会。他对特使抱歉地一笑,拿起纸笔,给李渊写了封回信。特使高兴万分地拿了李密的信,快马回鞭,赶回西河郡,将李密的信交给李渊。李渊看了,哑然失笑,把信交给裴寂。 “吾兄能识大体,推吾为四海英雄共盟主,足见吾兄目光远大,能识英雄。吾当与汝永结为好,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裴寂有声有色地读着李密给李渊的回信,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这李密,还真拿自己当坐镇公府、有三司六卫还有元帅府拱卫的魏公了,以为自己从此将可以‘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了?”刘文静忍住笑说。 “李密妄自矜大,我如今以卑词推奖,以骄其志。现在,我们可专意西征矣!”李渊舒心地说:“到时候,待关中平定,我们据险养威,观鹬蚌之相争,只准备坐收渔人之利也!”言罢,李渊忍俊不住,失声又笑,转而严肃地说: “事以至此,明日校场点兵,誓师出征,拿下霍邑!” 七月的太原,寒意虽侵城关,草木依旧茂盛。这日,云淡天高,鹰翔蓝天,风拂绿树。朝阳还刚刚升起,炊烟正弥漫于古城,李渊亲统中军,李建成、李世民分别统领左右两军,气势万千地来到校场。 隋朝赤色的旗帜,已为新改的绛白色旗帜所替。晨风中,一面面绛白的旗帜,微微地抖动着,似在为一个行将瓦解的旧王朝至哀,又象在为一个行将崛起的新王朝至意。近十万大军,挤满了若大一个校场。此刻,李渊站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精神抖擞,双目如炬。他仰望南面,大声宣讲出征誓言: “炀帝偏安南方,久不理政事,以至朝政荒芜,臣反民变,叛贼四起,百姓苦不堪言。为振救百姓,稳定朝廷,李渊欲尊隋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以使隋朝得以安定,以使隋朝民众得以免除战乱之苦。为达此目的,李渊遵从天命,起兵西征……” 宣布完毕,众军士三呼: “尊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 李渊听罢,面色渐渐凝重,声有排山倒海之势,拔出长剑,向西一指: “兵进霍邑!” 随着一声令下,近十万人马,浩浩荡荡,踏上西进征途。大军到霍邑西北五十里的贾胡堡时,果无宋老生兵马驻防。李渊下令安营扎寨,带了李世民兄弟俩及裴寂等人,登上一处高地,举目眺望周围地形。就在这时候,淅沥沥的秋雨,竟悄悄地下来,气势虽然不大,声音也细细的,可却是非常坚持地下着,一刻也不肯停。 李渊一行,只好马回营地。以后,接连三天,秋雨还是不停,并且看不出有半点要停的苗头。士兵的新甲湿了,在秋风冷雨中冻得哆嗦,来不及遮盖的粮食草料湿了,失去了原来的香味。四处的道路,一遍泥泞,让人举步艰危。在不停而执着的秋雨中,一切都变得沉闷而了无生气。秋雨,摁住了李渊心头的高兴,也不断地打击着刚刚振奋起来的士气。三天来,李渊每日都会独立于大帐前,看看昏浑的天空,又看看泥泞中偶尔来去的士兵。他的身旁,常有他的两个儿子、裴寂和刘文静伴随。 隋炀帝13岁的儿子、代王杨侑,听到李渊举兵的消息,即令虎牙将宋老生率精兵四万屯驻霍邑,还派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兵三于河东,以阻截李渊西进。宋老生与屈突通都是隋朝闻名的战将,不仅久经沙场,精通战事,对于隋王朝,也是忠心耿耿的。特别是屈突通,祖上本是库莫奚种人。他的父亲屈突长卿,北周时任邛州刺史。屈突通性格刚毅,武艺高强,更兼忠义清正,刚直不阿。早在隋文帝时,屈突通已任亲卫大都督。一次奉隋文帝杨坚之命往陇西视察朝廷牧群,查出两万多匹匿而不报的隐马,文帝闻之震怒,欲将有关的一千五百多人全部杀头。屈突通见了,向文帝替他们求情说:“人命至重,死不再生,陛下至仁至圣,哪里能因为畜牲的缘故杀这么多人?还请陛下能宽恕他们,让他们戴罪立功,把马放牧得更好。”隋文帝当时在盛怒之下,听了之后,嗔目而叱之。屈突通并不因此而畏惧,反倒说:“如果臣一死能免去他们的罪,臣愿意替他们一死。”隋文帝听了,心中感动,这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些欠妥,于是赦免了这一千五百多人,还升屈突通为右武侯车骑将军。隋炀帝夺了父位以后,屈突通转任左骁卫大将军。在剿灭杨玄感举事的军队中,屈突通立了大功,隋炀帝又升他为左骁骑卫大将军。 如今的情况,对李渊非常不利。挡在他面前的,不仅有两位英勇善战,相互呼应,忠于炀帝的将军,更有霍邑地形险要,有险可凭,再加上这绵绵不断的秋雨,要取霍邑,实在是不容易。 “这雨,三五天内,恐怕是停不了的。”李渊象是问自己,又象是问刘文静。 “臣认为,难!为今之计,可以派出五千精兵重返太原,再增运一月粮来。”刘文静说。 李渊点点头,把目光转向裴寂。 “宋老生、屈突通如今据险呼应,霍邑恐难很快攻下。”裴寂说:“臣担心,李密是个奸恶的枭雄,唯利是图,绝不可相信;北面的突厥,同样如此,他们都有侵吞太原之心,何况还有马邑的刘武周,对太原也是虎视眈眈的。我们以太原为立足之地,太原是我们的大本营。如今,却在这三股势力的窥视中,一但有失,后果不堪。所以我认为,万全之策:不如暂且回兵,再寻机西进。” 李渊听了,满脸凄然。此次西进,乃平生之所大愿,机会千载难逢,可惜事与愿违。本来在军力上就占不了多少优势,原想凭了旺盛的士气,一股作气,拿下霍邑。到时候,一面收降纳叛,一面招兵买马,军队就可以象滚雪球般地澎胀起来,这何等地激动人心!可这一回,天公偏不作美,给了这般倒霉的天气!如果还要强行攻城,死伤必然是严重的。这可就犯了举兵之大忌,更坏的是,霍邑如果久攻不下,太原又遭李密或是突厥兵来袭?想到这里,李渊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如此,到时候……李渊在心里问自己,直瞪着银灰雨朦的天空,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差不多是吼了出来: “就这么回兵,我怎能心甘?!” 大将军李渊的一声吼,众人都为之一震。李世民担心李渊真要退兵,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渊似乎知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各回军中,此事容我三思。” 李世民还欲再言,李建成给他使了个眼神,拉着他离开。来到帐外,兄弟俩翻身上马,并排缓行。 “适才我要开口请求父亲切莫回兵太原,兄长为何拉住我?”李世民问:“难道兄长也同意回兵太原?” “我以为切不可回兵。”李建成说:“只是裴长史所言,也不无道理,要说服父亲下决心拿下霍邑,我们还需拿出一个好的计策,否则很难说服父亲。” “兄长可有良策?”李世民急急地问。 李建成摇摇头,说:“我希望能与二弟一起,想一个万全之策,来说服父亲。” 李世民点点头。兄弟二人,召来各自的幕僚、属下,共聚一堂,商议说服李渊坚持进攻霍邑之策。 夜已经很深了,李世民与李建成来到父亲营帐。李渊见他们进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显然是想听听他们兄弟的看法。李世民看看大哥,见大哥对他点头,便开口说到: “刘长史所虑,主要有二:一是阴雨不能速克霍邑,担心军粮不足,担心太原有难。孩儿认为,如今正是收割季节,到处都是粮食,不用回兵太原,就近可以征购粮食,这不是个问题。李密刚刚安抚,已尊他为盟主,他正盼着我们打下霍邑,坐享其利,不可能趁此攻我太原。至于北面突厥,如今虽与马邑的刘武周联合,但彼此相互猜疑,就如同与我们一般,若要举兵,他也会先攻马邑。如此看来,刘长史之虑实在是有些多虑。如此看来,他们的顾及,虽有可能,但这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举兵起事,本来就是冒着天大的危险。我们这次如果夺取了霍邑,就是进了长安的大门,如果我们就此回兵,既损伤了士气,又错过了时机。所以不管如何,我们为此冒一次险,也是值得的。因此,孩儿与大哥,愿拼死一战,拿下霍邑,以成大业。此事,还望父亲坚定决心,雨停进军,若不能拿下霍邑,孩儿愿以死谢罪。” 李渊听了,大为感动,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建成,目光留在李建成身上,问: “你也是这个意思?” “孩儿与二弟的看法一致,适才二弟所言,正是我兄弟俩思虑了许久要说的话。”李建成说。 “可是,这样的天气,如何进兵?”李渊又一声叹息,说:“我儿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我们如今行事,万万不可错了一步,否则将一败涂地。现如今,进,既无十分把握;退,却可确保势力,到时还,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我们已经誓师,军马已经到了此地,遇上这样的天气,就班师而归,只恐军心焕散,对我不利。” 李渊听了李世民的声辩,稍稍停了一会,抬起头来,望着两个儿子,坚决地说:“我意已决,你俩人速速回营,明日班师太原。” 李世民还要开口,李渊已经走进内室。李建成见了,对二弟使了个眼神,想让他与自己一同离去。李世民却并不作理会,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走吧,二弟。” “不,你先回去,我就在这里。”李世民倔犟地说。李建成见他如此,只好一人怏怏地离去。 大哥走后,李世民一直站在原地,心想:如今正应该攻下霍邑,直捣长安以号令天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有条件取隋炀帝而代之。然而,父亲偏偏要听那些鼠目寸光者之言,失去这样的一大好机会。唉!想着,急着,李世民竟然呜呜地哭出声来。内室里的李渊听了,忍不住只好走出来。第一次看到李世民哭得这么伤心,李渊也动了感情,抚着李世民的双肩说: “我的儿,你这是为何?” 李世民哭着说:“我们为正义而起兵,势力还不强大,比不上那些义军。可是,我们若取了霍邑,就会日渐强大起来,很快超过那些义军。若就此退兵,前面的敌人乘虚攻击,后面的敌人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到时候,兵败如山,李家难有振兴之日。想到这些,我心痛如焚,所以忍不住哭泣,还请父亲赐罪。” 李渊听着,心潮澎湃,轻轻地啪着李世民,说:“我的儿,你说得有道理,我险些为裴寂这个懦夫所误。只是,我的中军,已向北出发,为之奈何。” 李世民一听父亲同意了自己的看法,不由转悲为喜,说道:“中军虽去,一定不远,请父亲准我现在就去将他们追回来。” “好!你去唤你大哥同行,我们李家的成败都在你兄弟二人身上。待追回中军,我们父子一鼓作气拿下霍邑。” “孩儿遵命。”李世民高兴地对父亲双手一揖,飞奔而去。 秋日的清晨,吕梁山与太岳山的峡谷中,好一幔的浓浓大雾,如浓烟似的,族拥着,弥漫着,就是不肯散去,象似要护着什么秘密。大雾里,李渊左、中、右三路大军,正一路接一路地急急向前。 李世民昨晚一番诚心的苦劝,李渊终于下定了攻战霍邑的决心。李世民便与大哥李建成连夜乘马往北,在半道上追上了父亲的中军,同时也遇上了四弟李元吉派人往贾胡堡增运来的粮草。兄弟俩率领中军,押了粮草,马不停蹄地又赶回贾胡堡。李渊见了,心中感慨万千地对他们说: “我儿如此能干,天下一定是李家的。”言罢下令三军晾晒铠甲行装,一日后,便乘了大雾往霍邑开拔。 望着浓雾里忽隐忽现的军队,李世民此刻的心情特别激动。想着此去会有一番大的撕杀,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大哥。这次进攻霍邑,谁做前锋,肯定是件危险的事情。父亲在安排前锋时,将这危险的事交给了他的大哥。他当时就急了,可是大哥说:“再怎么说,你比我小,遇上危险,大哥理应在前。”现在想起这话,李世民也很感动。大哥,我的好大哥!他在心里呼唤着,离开自己居中的右路军,纵马追上居前的左领军大督都李建成,与他并排而行。 “秋雨似乎懂得我们的心,父亲决心一鼓作气拿下霍邑,雨就停了。”李世民高兴地看一眼大哥说。 “我看,这弥天的大雾,是上天在帮我们,待我们神奇般地出现在霍邑城前,宋老生岂不认为是天降的神兵?”李建成说完,由不得咳嗽两声。 李世民听了一惊,慌忙问道:“大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昨晚赶回来时内衣湿了,来不及更换就睡着了,一点点感冒。” “大哥千万要注意,母亲曾说――这话你也曾与我说过:小病不治,会酿成大病的。” “我说过这话么?” “说过,那年我才八岁,病了,不肯吃药,你是这么对我说的。” “小孩时不抗病,大了,一点小病,出一身汗就好了。” “不行,这次攻霍邑,你一定要让我做前锋。” 李建成摇了摇头,说:“二弟,这事你不要与我争。昨天我就与你说了,你比我小,遇上危险,大哥理应在前。更何况,你虽然勇猛,可你的部下全是新兵,我的部下有一半老兵,他们有攻城的经验。” “可是你现在病了。” “我说过了,这点病算得了什么,咳嗽两声,这哪里又是什么病?”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让我做前锋攻城。你不同意,我就跟父亲说你病了。”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李建成说着,忍不住又连连咳嗽。 “你真是病了,大哥,就是这样吧,我做前锋。你不同意,我这就去跟父亲说。” 李建成连连咳嗽着,看看他的二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到时候,你一定要注意一些,不要离城太近,一定要离城远些,刀剑是不长眼睛的。” “我知道,我就担心他宋老生闭门不出。” “他不出来,我们就攻进去,难道二弟担心我们攻不下霍邑?” “不是,我担心军中攻城的装备缺乏,如果攻城时间过久,屈突通又从后面骚扰,对我们十分不利。” 李建成听了,沉思着点点头。 这时,后面地传令兵飞马赶来:禀两位大督都,大将军有令,部队在城东五里处扎营。 兄弟俩听了相视一笑,李世民对李建成说:“父亲这么快就到了,我得去安排部队,就此别过,稍晚时,我们在父亲大帐中见。” 李建成点点头,深情地目送二弟远去。 部队紧紧围住霍邑城,李世民一连三天叫阵,宋老生就是坚守不出。李渊刚刚舒展的脸,一天比一天紧皱起来。李世民了解父亲的忧虑,苦苦地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了个办法,到中军帐里对李渊说: “宋老生不敢出战,是因为我们围困他的部队太多,又离他太近,担 5fc3." >心一但战败,我们会趁势攻入城去。” “难道我们不是这样想的么?”李渊不解地问儿子。 “是的,我们是这样想的。可是,宋老生也想到了,他就干脆不来迎战。其实,我们只要斩杀了宋老生,霍邑就不攻自破。” “他连城门都不出,又怎能斩杀他?” “我们如果再退五里安营扎寨,同时派小队人马前去骂战,他一定出来。到时候,我们设下埋伏,伺机杀了他。霍邑岂不唾手可得?”李世民说。 “对!”李渊闪动着双眼,此时他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立即下令:大军退五里安营! 以后三日,每天仅派右领大都督府军头段志玄,带三千人马前去骂战。段志玄的手下都是些新兵,行军布阵还不太入门,叫阵骂战却非常内行。一连骂了三日,宋老生都不敢出战。这些个新兵,便是肆无忌惮,在城下骂得越来越欢,什么粗话,羞辱人的话都骂了出来。宋老生先是直着脖子听,后来脖子慢慢变粗,额头上的青筋也凸了出来,身旁副将金云松见了,对宋老生说: “将军可自去城上一观,那些骂阵的叛军,实在欲如京城里的小混混,肯定不堪一击。” 宋老生听了,压住满腔愤怒,走上城去,朝下一望,果见段志玄的三千人马,稀稀拉拉,毫无阵法地围在城下,见宋老生登上城来,下面便有人说: “那位穿金甲的,可是狗屁鼠牙郎将?天兵前来,还不下城受死!”话语刚落,便是一阵肆意的浪笑。 虎牙郎将宋老生并不吭声,只把目光移向远处。他慢慢地转动硕大的脑袋,仔细地观望,但见远处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连李渊的营寨也看不见了。 “真是可恶,如此欺我。”宋老生咬牙切齿地说:“传我的命令,大开城门,杀出城去。” 二万士兵,在宋老生与副将金云松的率领下,分别由东、南两门杀出。段志玄见了,心中大喜,命令士兵,怆惶后撤。宋老生早憋了一肚子气,哪里肯就此放过,挥剑一指,大队人马追杀过来。转眼追去一里多路,却不见了段志玄的身影。宋老生正惊疑时,左旁杀出左领军大都督李建成,右旁杀出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兄弟俩一白一黑两匹战马,冲在最前面,猛虎似地向他扑来。 左边,李建成一路砍杀,冲进宋老生军中;右边,李世民连斩数人,血溅战袍。由于用力过猛,不多时,李世民的一柄金刚长剑已经砍缺。他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宋老生的三员大将正在逼杀侯君集,便随手一剑掷去,插入一员大将的后背。那员大将应声倒下马来,其余两员大将一惊,立刻被侯君集斩一员于马下。李世民取弓搭箭,叭地一声结果了最后一员大将。侯君集见了,喝一声“好!”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抛给李世民,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把剑,紧跟在李世民身后。李世民接过侯君集的剑高高举起,四处搜寻宋老生。几个隋朝军士举着长茅,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向李世民围过来,只见他手起剑落,很快就将他们砍倒在血泊中。 可是,李世民还是没有发现宋老生。他兄弟俩虽然勇猛过人,部队的士气也很高昂,但毕竟大部分是还没有经过沙场的新兵,而宋老生的部队,却是隋皇朝的精锐,虽然士气低落,但在性命悠关时,还是咬了牙拼命来搏。在两军短兵相杀中,宋老生的部队在一时慌乱后,竟渐渐地稳住了阵脚。李世民立刻感到了敌人越来越有力的抵抗,心中不由得暗自着急。他原本想找到宋老生,把他给杀了。主帅没了,敌军自然瓦解。然而,当他冲向宋老生时,却被他手下的几个在将围住撕杀,待将这几人一一斩杀后,宋老生却没了踪影。显然,他躲在军中指挥部队反击。 “如果不能在短时内将敌人击溃,我军必然死伤惨重。”李世民想到这里,99lib.t>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宋老生,你在哪儿?”李世民在心里喊道,纵马向敌军深处冲去。 李世民挥舞着长剑,冲杀着去寻找宋老生,却怎么也找不到踪影,情急之下,他突然心生一计,亮开嗓门,大声喊道: “宋老生被我杀啦!” 声如洪钟,远远散去。李世民冲杀在万马军中,一边高喊一边挥剑斩杀敌人。一直跟随在李世民左右的左虞侯侯君集与右领军大都督府长史柴绍听了,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都亮开嗓门跟着大喊起来: “宋老生被我们大都督杀了,宋老生被大都督杀了!” 顿时,宋老生被杀的声音象一股强劲的东风,在撕杀的战场上吹过。所有闻听的人,无论是宋老生的部队还是李世民的部下,都跟着起哄。宋老生的部队乱了,李世民的部下却越战越勇。不一会,宋老生的部队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开始真正怆惶地溃逃。李世民见了,眼睛一亮,又一次大声喊道: “放下武器,一律不杀!” 这声音很快如宋老生被杀死的呼喊一样得了李世民部下的全体响应。于是,隋军有人扔武器,一个、二个、三个,越来越多地开始跪地投降。李世民终于发现了宋老生,他在几十个军士的蔟拥下,已经逃到了城下。因为李世民与李建成的军队追得太紧,宋老生退到城下,却不敢让人将城门打开。城上的守卫,只好将一条长长的绳子,从城上徐徐地放下来。宋老生无比心痛地望望自己一败涂地的军队,又眼巴巴地看着城上放下来的绳子。李世民见了,再不吭声,纵马直向宋老生扑去。 长绳已抓在宋老生的手中,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正在丢了武器投降的部下,双脚蹬着城墙,双手抓紧了长绳,艰难地往上攀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纵马杀来的李世民。城墙有这么高,在李世民赶到之前上去已经是不可能的。好一个宋老生,知道上去无望,便毅然地丢了手里的绳子,顺势跳到地上。他伸手拔出背上的长剑,异常冷静地等待着李世民。 说话间,李世民到了跟前。宋老生畜势待发,趁李世民脚根未稳,照准肩下胁穴速疾地刺去一剑。李世民立即感觉到剑力强大无比,往后一仰,躲过此一刺。说时迟那时快,似乎就在同时,宋老生的剑尖刚过,李世民又迅速地往右侧身挺起,并顺势挥剑一劈。速度之快,让人惊诧不已。宋老生一时躲闪不及,右臂裂了个大口子,“唉哟”一声,长剑落地。李世民再次迅雷般砍出一剑,宋老生硕大的头颅,便滚落到地上。一股愤怒的热血,冲天而起,四溅的血水,喷了李世民一身。 李世民并不去理会,只挽惜地看着地上宋老生人头上那一双不瞑的眼睛。这时候,宋老生的一个亲随,举起长茅,从后面向李世民刺来。急驰而来的侯君集远远地见了,一剑飞掷而来,取了那人的性命。听到一声惨叫,李世民回过头来,他看到侯君集,微笑着点点头。 “二哥,我们进城去,大哥已攻进城里去了。”柴绍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对李世民说。 李世民举头望去,果见左领军大都督的战旗,一面面飘进城去,心里不由有些失落。出战前,父亲对他兄弟俩说,谁先进了霍邑城,谁就记头功。如今,头功还是被大哥拿去了。柴绍虽然是世民与建成俩人的妹夫,只因平阳与世民关系特好,故而遇事柴绍总是护着世民。这回,见头功落入大哥之手,柴绍匆匆赶来遗憾地告诉世民。侯君集是李世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兄弟,以后又蒙世民待之如亲兄弟一般,当然更希望世民能建头功,看到竟是他大哥建成先进城去,不由得重重地一声叹息。 “这有什么?”李世民看一眼侯君集,回头瞅着自己的妹夫说:“拿下了霍邑,我们就可以进军长安了。宋老生是个忠诚,好好地安葬他。” 柴绍听了,点头回答:“遵命。” 李世民又对侯君集说:“赶快去收编战俘,收缴武器。大哥攻进城去,立了头功。我们多收些战俘,多捡些武器,好扩大我们的部队。” “遵命。”侯君集大声回答。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举目打量着一队队投降的隋军,又看看遍地的尸体和武器,心中的那点失落早已荡然无存。 “这年头,只要有实力,什么都会有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如今,一切刚刚开始。我一定要尽快扩大我的部队,以后建头功的机会应该有的是。” 第六章 入主长安 霍邑既克,西南再无险阻。李渊安抚百姓,重赏三军,挥师继续南下。一路连克临汾、龙泉、文城等郡,到九月初十,李渊率左中右三军已围住河东。 这一路来,沿途豪杰,趋之若骛,纷纷前来投靠。李渊的部队,如滚雪球一般,两月便发展到十三万之众。尽管如此,河东城高且坚,地势又险峻,再加上守将屈突通,不仅有一幅忠肝义胆,又特别善守城池,李渊连连发起猛烈的攻击,均以失败而告终。 冷风秋月里,李渊在帐外往来徘徊,通宵达旦,终无良策,困倦之极,合衣睡下。一会儿醒过来,天色已明,李渊吩咐召来众臣,商议应对之策。 进攻河东,李世民部下伤亡很大,他冲锋在前,险些为城上的暗箭所伤。眼看着自己的士兵纷纷填进了河东护城河沟里,李世民颇为伤感,当父亲在月下徘徊苦思时,世民也独立窗前,远眺沉思: 河东城池坚固,久攻不下,这么下去,我们不但死伤惨重,还容易焕散军心。擒贼先擒王,如果现在暂时放弃河东,直接去取长安,对我们肯定会更加有利。如今我们一路南下,所向披糜,长安隋军,早已闻风丧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前往袭击,长安会比较容易拿下来。反之,如果我们僵在河东,且久攻不下,定会使长安的守敌增强信心,到时要取长安,就会增加诸多困难……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李世民的心里渐渐有了底。他伸了个懒腰走进卧房,想到长孙氏。自打结婚后,一直多事,他总是与她聚少离多,不能斯守在一起,这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眷恋。掏出临出门时她塞给他的一方丝绢,李世民深情地望了许久,仿佛是看到了长孙氏那一张俏丽的脸蛋。 “长孙氏,我真得好想你。”李世民喃喃地说着躺下,把方丝绢盖在自己的脸上。他虽然已为军中统帅,指挥着几万人的部队,可是他毕竟还太年轻,在离开了他的部下,离开了他的将军时,他常常会想念他的亲人,想念他的母亲。而今更多的,是想念他的妻子——长孙氏。在方丝绢下,他想到她温润的身体,想到她红嘟嘟的小嘴,感觉到体内,在涌动着一种激情。李世民终于进入了梦乡,当他正在与长孙氏缠绵时,听到了大哥的呼唤。他紧紧地搂着长孙氏,极费力地想告诉大哥不要进来,谁知嘴张得老大,就是出不了声。他急了,一用力,终于喊出了声,也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大哥站在自己的床前。 “睡得这么熟,一定是刚刚睡下不久。”李建成问世民。 “嗯。”世民答应着,翻身下床。 “想攻城的事?” “嗯。” “可有良策?” “有一些想法。” “走,父亲召集我们去他的大帐,一定是商议攻城的事。” 兄弟俩走进李渊大帐时,裴寂等一班大臣早到了。李渊待他兄弟二人坐下,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进攻河东的事,谁有良策,就请说出来。” 李世民听了,第一个站起来说:“依我的看法,不如暂弃河东,直取长安。”他有条不紊地谈出了自己昨晚的想法,非常自信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 裴寂在一旁听了李世民的话,忙站身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屈突通凭险固守,一心孝忠隋皇朝。我军若弃河东去攻长安,他必然舍命救主,来袭我后。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必陷困境,欲进不能,欲退亦不能。所以,为今之策,只有攻下河东,再无后顾之忧,方可一举而拿下长安。” 李世民听了,去看父亲,只见他微微点头,心里不觉一急,冷汗从宽阔的额门上,一排排地沁出。 身旁的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宽阔的额门上冷汗一排排沁出,忙掏出一方丝帕递到他手上。李世民把丝帕推回去,对长孙无忌摇摇头。在长孙无忌不解的目光下,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掏出长孙氏在他临出门时亲自塞进他怀里的那方丝帕。 李世民充满感情地望望这方丝帕,小心地抖了抖,缓缓地擦着额门上的汗珠。他仿佛闻到了长孙氏身上那酥人的清香,一颗着急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他这才发现,对于裴寂的话,父亲虽然微微点头,表情却还是很凝重,正在煞费苦心地沉思着。李世民知道,这说明父亲对裴寂的话并不完全赞同,心里还有不少的疑点和顾虑。顿时,李世民有了信心,他再次站出来,冷静地分析道: “兵法曰:‘兵贵神速’。我军从太原出来,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扉,使得军心大振,众望所归。也使得长安敌人,为之震骇;守城将士,惶惶恐惧。若趁此良机,一鼓作气西击长安,肯定比取河东还要容易。长安是大隋京都,是我们此次征战的目的,虽冒腹背受敌的危险,又有何所惧?反之,倘若我们久困于此,必挫我锐气,又增长安敌人的信心,到时再去攻占长安,恐怕就不那么容易。” 李渊听到此,由不得也微微点头。李世民见了,信心大增,提高嗓音说: “更主要的是,对我们来说,长安与可东,属重属轻,非常分明。所谓擒贼先擒王,屈突通坚守河东,是为忠于隋朝,我们端了他的老巢,他自然是六神无主,到时必然是一击即溃。更何况,就眼前而言,关中群雄竟起,心向我举义之军,屈突通单是对付他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精力来袭我后,替长安解围?” 李渊听后,面色渐渐开朗,朝李世民赞赏地点点头,带着微笑,再一次陷入沉思:世民的分析,已显示出他高人一筹的谋略和胆识,真应替他高兴。世民看到了长安的空虚,看到了此时攻打长安比夺取河东更容易,也看到了长安比河东对我们更有价值。一举攻克长安,可陷敌人于被动,达到我们的目的。这点,裴寂想得不够。可是,裴寂的分析,也有他的道理。河东的力量,不可低估。屈突通对隋皇朝的忠心,更要重视。我们如果现在放弃河东,奔袭长安,屈突通必然要来夹击我们,世民轻视了这一点,裴寂却又被这一点蒙住了眼睛。看来,我将他二人意见中合理的部分综合起来,我就一定能赢。 李渊这么想着,脸色越来越开朗,终于,他捋了捋长须,哈哈地笑起来。 “现在,我命令:裴寂与刘文静领偏师留下,继续围攻河东,给我牢牢地牵制屈突通的兵力。明日深夜,bbr>99lib?左中右三军,西进关中,夺取长安!” 李世民听了,眼睛一亮,他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 打仗是玩命,只能赢,不能输。你赢了一百次,哪怕只输一次,你就会前功尽弃,就bbr>藏书网会送命。因此,对每一场战事,你都必须慎之又慎,尽心去防止些那可能出现的万一中的万一。想到这里,李世民在心里喊到: 还是父亲高明,想得比我周全!我在独挡一面时,一定要多多听取他人的意见,把方方面面的利害得失都要考虑清楚,然后再作决定。 九月的黄河,激流飞腾,波惊鱼跃。岸旁的黄土地上,一排排的白杨树,卫兵似地站列着。极目东岸大道,李渊的三路大军,如洪涛般向黄河涌来。 秋风舞动中,李世民举头流云飞鸟,再看翻滚的河岸:好男儿,当努力,自古英雄出少年。策马扬尘去,杀敌我在前,今番直捣长安,谁先登城,来把旌旗换?李世民低声吟罢,策马奋蹄,跃入千军万马之中。 过了黄河,李渊意气风发,入主长春宫,关中士民,闻风而至。大殿上,文臣武将,汇聚一堂,单等李渊号令。只见李渊高坐殿上,双目炯炯,巡视一番之后,一捋胡须说: “为确保长安之战的胜利,令李建成率王长谐等五万之从,屯兵永丰仓,守卫潼关,既防隋军从东来攻,又对长安形成夹击之势;令李世民率刘弘基等六万余人前往渭北,占领渭河以北地区,把长安变成一座孤城。”说到这里,李渊站了起来,提高声音接着说:“到时候,你兄弟二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分兵合击,拿下长安!” 兄弟俩激动地望着父亲,又相互点了点头,大声回答: “遵令!” 领了父亲的命令,兄弟俩各自领军分西南而去。李世民与大哥告别,统领右路大军,自渭北进入三辅。一路往南,但见这自北而南的子午岭,逶迤绵延于陕甘边界,将至南端时,却轻轻地一个回身,竟甩出一片西东走向的林海,如一条绿色的绸带,舞动在渭北高原的北端。李世民策马路边的山坡,十分懈意地眺望着这万倾的绿海。长孙无忌、刘弘基、侯君集等人紧随其后。 “你们看这儿的山,都很平缓,也很温柔,没有孤峰突起,更没有盛气凌人气势,似乎缺了我们北方山的阳刚。”李世民望着林海感慨地说:“可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山,他们齐心协力地联结在一起,成就了这万顷林海,显示着一种不言的自威与自重,一种包容的气度和气势。我们,真应该好好地象它们学一学。” “二哥说的太对了。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有了这样的气度和气势,我们一定会首先攻入长安城。”长孙无忌说。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随着一声吆喝,他扬鞭往前狂奔。长孙无忌与侯君集、刘弘基相视一笑,赶紧追去。到了隰城,部队在城外安营扎寨,李世民带了侯君集正要前去隰城县衙,只见长孙无忌兴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二哥,贵客,有贵客到!” “大哥?”李世民双眼一亮,大声问。 “不是,是你的平阳小妹!” “平阳小妹?平阳小妹!”李世民高兴地呼喊着,拔腿冲出大帐。 平阳小妹,正是从小聪慧豪放的平阳小妹。此时一身盔甲,英姿爽爽,率了一万精兵,前来协助她最爱的二哥。 “平阳,平阳!” “二哥,二哥!” 兄妹俩紧紧地相拥着,流淌出幸福的眼泪。原来,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曾让李世民通知长安的平阳夫妻速往太原。可是,这时李渊已被朝廷注意,他在长安的亲戚,自然也在监视之中。倘若夫妻俩一道离开长安,恐怕难以脱身。平阳便坚持让丈夫柴绍,只身前往太原,自己则回鄂县别墅,散尽家财,招兵卖马。不久,她先后说服农民义军首领何潘仁、李文仲等与自己会合,然后一举攻占武功、始平等地。先如今,平阳手下,已有三万余人。李世民听了,禁不住连夸平阳说: “小妹,你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平阳灿烂地笑了,笑得象一朵盛开的莲花。“二哥,你才了不起,我都听说了,你哭劝父亲强取霍邑,又建议以轻骑引出宋老生,而后……” “好了,别说了,我的好妹妹,咱们都是唐公李家的后代,身上流着英雄的血,彼此彼此。”李世民说罢,哈哈大笑。笑毕,不由得又摇了摇头,望着平阳公主说:“遗憾,真遗憾!” “遗憾什么?” “本来,柴绍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父亲看上了他,硬要将他留在身边。不然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见到柴绍了。” 平阳一笑,说:“还真想他,只是我人已经到了你这里,还怕见不到柴绍?” “可又要晚两天了。” “晚两天,我等得起。” “你就……” “不要老说我了,讲讲长孙氏。”平阳知道二哥要来拿他开玩笑,打断他的话说。 李世民听了,瞅着他的小妹,微笑着点点头,说:“还是象从前一样,利害!” 当晚,李世民设下盛宴,与平阳小妹及何潘仁、李文仲等豪饮,兄妹俩把酒交谈,直到深夜。第二天,李世民把平阳介绍给各位将军。平阳见李世民手下强将如云,军队训练有素,想了许久,将何潘仁、李文仲邀到一旁,说: “我二哥世民,英雄盖世,如今我想把所有的部队都交给他指挥,你们也跟着他去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何、李二位将军听了,大吃一惊,望着平阳问:“交了部队,主帅你何以自处?” 平阳笑了,说:“我,一个女流之辈。当初举兵起事,也是迫于万般无奈,现在遇上了二哥,自当歇一歇了。” 何潘仁、李文仲一见李世民,便非常敬佩,能在他手下为将,自然高兴,只是念及平阳,这才有了那么一问。如今见平阳如此,便欣然同意说:“既然如此,我们从命!” 平阳听了,对两位将军点点头,说:“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跟着我二哥,定会有一番大的作为。” 李世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想到小妹,李世民心里充满喜悦。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平阳小妹,会成为几万人的主帅。现在,平阳小妹又把这几万部众交给自己,一切都仿佛是做梦一般。大战之前,多有了这几万人的部队,对李世民来说,可真是如虎添翼。平阳妹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他能给平阳的,就是帮她在附近找一个好的住处,让柴绍来与她一块儿住上几日。李世民想到这儿,唤来侯君集说: “我们这就到隰城去,替平阳找一处好住处。” 言罢,二人登鞭上马,一阵狂奔,来到隰城县衙。入内,只见一中年人,五官清朗,长须飘然,满脸疲倦地捧着一个药罐,正小心地从侧室出来。见到李世民进来,中年人精神一振,迎上前来,问道: “来人可是右领军都督李世民?” 李世民听了一惊,看这中年人书生模样,似乎象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便点点头说:“正是,不知先生是何人,怎么认识世民?” “我并不认识都督,只是都督入渭北后,与民秋毫无犯,吏民、豪俊归之如流。都督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因此,一见都督模样,便能猜得出来。” “你是……”李世民认真地打量着他。 “我是隰城尉房玄龄。” “你这是……”李世民看着他手上的药罐。 “喔,怠慢了。家父病卧在床,玄龄这是给他送药去。都督请坐,我把药送去给家父服了,再来陪罪。” 房玄龄本是齐州临淄人,从小聪敏,博览经史。十八岁时,他便考上进士,授羽骑尉。去年初父亲染病,绵历年余至今。玄龄尽心药膳,从未解衣安睡,这才满脸的疲倦。 “侍奉父亲,何罪之有?我与你同去。”李世民看看疲倦的房玄龄,朗然地说。 房玄龄听了,心头一热,认真看一眼李世民,点点头引着他,来到父亲的卧房。李世民进到房中,只见卧室不大,也说不上豪华,但却收拾的一尘不染,就连床前的鞋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突然间,世民想到自己的母亲。自己小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无论是居室还是书房,首先是要干净、整齐。母亲说:干净则住着卫生,整齐则住着舒适。这城尉生病父亲的卧房,想不到竟能如此。李世民的心,不由与房玄龄贴近了许多。睁眼看去,见一须发斑白的老者,双目闭着,面朝房门而卧。 “父亲,父亲,都督来看你了。”听到房玄龄轻声地呼唤,老人睁开眼来,看了看李世民,竟然坐起来,点着头说: “果然,一表堂堂,相貌非凡!英雄出少年,一代人杰,一代人杰啊!我儿一生有所托也。”说罢,望着李世民连连点头。 “你把药喝了。”房玄龄坐在床沿,让父亲枕在自己的左臂上藏书网,右手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地把药喂到父亲的嘴里。 李世民见了,心里非常感动。“如此大孝之人,定是忠臣无疑。”李世民心里暗自想到,待从卧房出来时,他们仿佛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李世民执着房玄龄的手说。 “我也是,一见你就面熟。我想,我们早就神交了。”房玄龄说。 “神交!说得真好,我们早就神交了。”李世民说着,哈哈大笑。待他笑完,房玄龄抱歉地说:“只顾了说这些,我倒是忘记问你。都督到此,所为何事?” 李世民听了,便将要为平阳找一处公寓的事说了。房玄龄听过之后,高兴地说:“这事好办,就在离这县衙不远的清水塘,有一座很漂亮的小院子。我这就带你去看一看。” 说完带了世民与侯君集,没多久来到了一座小院里。世民四处打量着,果然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里面家具,一应俱全,且都是新的。又院里除了几个下人,却再无他人。李世民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这院子是谁人所有,为何象是没人住过一般?” 房玄龄听了,吱吱唔唔,说:这小院本是他一生积蓄,为娶妻而建的。妻子选好了,日子也定下了,父亲却突然患病。为照料父亲,婚期一推再推,父亲的病,终不能痊愈,房玄龄担心那女人为自己错失青春,干脆退了婚使她另嫁他人。这小院,也就这么一直空下来,将近两年了。 李世民听后,正要开口推辞,房玄龄却含泪跪下,说:“父亲的病,可能还要捱几年,玄龄在父亲病未痊愈之时,是不可能成婚的。这坐小院,如令妹能来居住,玄龄算是了却一桩心事。请都督,一定要答应。” 李世民听了,这才点头答应。执着玄龄的手说:“我答应你,明日我就让小妹搬来。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定要来帮助我,共同来创建一番大功业。” 房玄龄激动地点点头,说:“我一直在等着都督,待家父病逾,我即来都督幕府中效命。” 李世民高兴地点点头:“希望伯父早早病逾,我在府中等候你的到来。” 言毕,李世民带着侯君集离去。房玄龄一直送到县衙外面,望着李世民的背影,久久不舍得离去。李世民策马驰出很远之后,想着适才的一幕,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房玄龄还站在那儿,正万分不舍地望着自己。李世民不愿马上离开,又策马奔回,到了房玄龄跟前,翻身下马,执着他的手说: “隰城尉,我等你,愿你的父亲能早日痊愈,我们早日相见!”说罢松开手,再次翻身上马。 房玄龄眼睛湿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哪儿,望着一路远去的世民。 时间转眼流去了半月,李世民竟然又梦到房玄龄,他大声地对自己说:要成大事,人才为第一。李世民醒来,天色微明,走出营帐藏书网,他深深地一吸新鲜的空气。 “房玄龄,怎么还不见来?”他自言自语,举头朗然的长空,但见淡云缓缓,惊鸟匆匆。在飕飕的冷风中,李世民年轻的心,却滚烫灼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大战在即,他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没见到房玄龄,他心中有些惆怅。他拔出腰上的长剑,临风舞出几招,吩咐卫兵: “请左虞侯来。” 不久,侯君集匆匆赶来,李世民见了,大声喝道: “快拔剑。”话出剑起,直刺侯君集。 侯君集则身一闪,瞬间拔剑在手。俩人你砍我刺,龙争虎斗,好一番撕杀。正尽兴时,有人来报:“门外有一长须中年人求见。” “房玄龄!”李世民喜出望外,一剑劈得侯君集倒退三步,忙收了长剑,迎出门去。见了房玄龄,一把紧紧地抱住,说:“你终于来啦。” “来了。”房玄龄高兴地回答。 “伯父可安好?” “他,去了。”房玄龄眼睛湿了,随即又闪亮起来。说:“从此,我可以一心一意地跟随督都了。” 李世民听了,当即引房玄龄进大都督府,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引为主要参谋。然后在都督府内,亲自为他挑了几间最好的房间。一切安排妥当,李世民欲如穷汉拾了个大元宝,好一幅眉飞色舞的样子。侯君集自跟随李世民以来,俩人感情其笃,差不多是朝夕相处,还从未见李世民这么高兴过,忍不住问道: “房玄龄来投靠,都督为何如此高兴?” “要成大事,人才为第一。你难道会不知?”李世民还要往下说,只见房玄龄匆匆进来,忙迎上去问: “可有好事要告诉我?” 房玄龄听了,笑哈哈地说:“还真是一桩好事,刚才我只顾忙乎自己的事,竟给忘了。真该重罚。” “快说是什么好事?”李世民问。 “我要给你推荐一个人。” “还真是大好事。” 房玄龄点点头,说:“这个人比我小6岁,是京兆杜陵人,名叫杜如晦,字克明。其祖父杜果官至隋朝工部尚书,其父杜咤为隋朝昌州长史。这杜如晦自少聪悟,好谈文史,长于谋断,是个少有的奇才。他因为不满于滏阳尉这样的官职,现弃官闲居家中已有半年。” “既如此,我与你同去请他来。”侯君集说。 “我希望都督能与我一道前去请他。” “一个小小的滏阳尉,能有多大能耐,还要都督亲自前往。”侯君集说。 李世民听了,说:“不许乱说,君集难道不闻物以类聚之言?英雄识英雄,参军推荐的人,定能堪当大任。走,我们一道去请他来。” 李世民在房玄龄的引见下请来杜如晦,从此以后,如晦常从征伐,参与机要、军国之事,剖断如流。房玄龄对李世民,更是罄竭心力,知无不为,每攻克一座城市,众人竞求珍玩,玄龄独先搜索有用的人才,将他们留在李世民的幕府中,若是致之幕府,遇到谋臣猛将,就与他们结为生死之交,共同为李世民效命。 后来李渊称帝,曾对侍臣说:“玄龄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每为我世民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待到李世民夺了他父亲的皇位后的一段时间里,房玄龄与如晦共掌朝政,典章制度皆两人所定。时称如晦长于断,玄龄善于谋,两人配合默契,同心辅佐李世民。后世论唐代良相,首推房、杜。这是后话。 世民自得房玄龄,幕府里很快形成一个由他为首的,包括杜如晦、长孙无忌、唐剑、侯君集等在内的智囊团。每每有事,世民便将他们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此时,李渊亲率大军,屯兵于长安城东西三门中的春明门,命令李世民引兵赴司竹园,屯兵于原秦阿房宫城;命令李建成领兵西略扶风,往南渡过渭水,屯兵于长安故城。三路大军,共二十余万,将既乏守军、又无援兵的大隋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李渊的大军,十三岁的炀帝之孙、代王杨侑束手无策,只为釜鱼困兽,由人烹煮。事已至此,李渊仍顾念隋王朝的各方力量,不愿作众矢之知。虽下令将隋都围住,却不让部下前去攻城。李世民有些不解,召来房玄龄等人问策。 左虞侯侯君集早盼着攻城,见李世民问及此事,便第一个说了自己的想法: “而今长安已围了将近两个月,以我们的实力来说,又不是打不下来,为何还要久围不攻,我还真不明白。” 李世民听了,并不言语,只把目光移到房玄龄身上,想听听他的高见。房玄龄因为刚来不久,原想听听他人的意见,然后再说自己的看法,而今见李世民想先听他的意见,便一捋胡须说: “我认为,对于隋都,唐公之所以围而不攻,主要缘于这两个原因:其一,唐公身为大隋老臣,不忍强攻都城,使生灵涂炭;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唐公想待东都的战局明朗,再夺取长安。” “前一个原因我可以理解,只是这后一原因,还请参军明言。”侯君集执着地问道。 房玄龄听了,并不言语,只把目光去看杜如晦。那意思很分明:你也该发表一下高见了。杜如晦自然明白房玄龄的意思,朝侯君集看了一眼,缓缓地说: “要讲清这个问题,先得分析一下东都战况。李密、窦建德等义军围住东都,已有多时。前不久窦建德在河间郡打败了大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愿受李密领导。这样一来,李密不但队伍多了,地盘也扩大了。他身旁的谋士徐世绩建议,围攻东都得不偿失,不如‘先西袭长安,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如果李密也同徐世绩一样聪明,采纳他这个计策,来攻长安,我们要争天下,可就多了一个劲敌。可是,李密没有采纳徐世绩的建议。东都他久攻不下,若中途退兵,他感到颜面丢尽。这样一来,李密就失去了与我们争天下的唯一的一次机会。如今,隋炀帝更想灭了他。在薛世雄败后,隋炀帝即派王世充为官军统帅,领十万大军向洛口瓦岗军总部进击,欲消灭李密。第一仗:李密大将柴孝和阵亡。王世充的大营几乎被李密端掉。他们双方,各有输赢,各有伤亡,战得正酣。依我看来,李密为了颜面,现已骑虎难下,很快地位也难保?” “情况既然如此,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马上就可以进攻长安吧?”侯君集又问。 “对,将军所言不差。现如今,唐公派人招降代王杨侑已有近月,还不得要领,看来代王是不想让我们兵不刃血进入长安,而李密与王世充两军鏖战多日,已经两败俱伤。我想,唐公下令攻城,就在近日。”房玄龄接过杜如晦的话说。 李世民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对房、杜二人会意地点点头,吩咐侯君集说:“即刻召来各部军头以上将领,准备好进攻长安的有关事宜。” 就在第二天,特使带来了李渊攻城的命令,同时还带来了李渊的严令:“攻城诸军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李世民看后递给长孙无忌。 “唐公对隋朝,可谓尽臣之忠心。”长孙无忌感慨地说。 房玄龄听了,低头不语,李世民凑进他耳旁,低声问:“你认为……” “唐公为得民心,用心良苦,都督一定要严令部下不得有违。”房玄龄也附在李世民的耳旁低声说。 李世民听了,微笑着点点头。 这是个狂风怒吼的冬日,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东都城外,李密的瓦岗军与王世充的隋军摆开战场,进行第二轮大战。这一次,王世充在李密手下大将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等猛烈地追杀下,终于全线崩溃,大败西逃。 遗憾的是,打了胜仗的李密却险些遭翟让的哥哥翟宽诛杀。原来,当初翟让在徐世绩等人的劝说下,主动把盟主之位让给李密时,另外还有许多人劝他不要这样,他的兄长翟宽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然而,忠厚的翟让最后还是听了徐世绩等人的劝告,坚持把权力交给李密。他的兄长翟宽,一直都咽不下这口气。这一回,李密大败王世充,大胜而归,更加洋洋得意,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翟宽见了,非常气愤,对部下说:“我弟真愚蠢,放着天子不做,拱手让给别人。他真不肯做,只有我来做了。”说完之后,命令部下作好准备,试图在庆功宴上杀了李密。这时的李密,已经大权在握,到处都有他的耳目。翟让主动让位给他,本来还心存感激,如今闻报此事,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一声令下,将翟氏兄弟俩及他们的亲信,一一斩杀,将他们部众,分与其他部将。事态虽然得到平息,却使李密大伤元气。也就是在这一天,李渊下令三军: 进攻隋朝大都长安! 随着李渊的一声令下,李建成从东、南两面,李世民从西、北两面,共20余万之众向守军不到五万、且完全丧失了斗志的长安守军,发动猛烈地攻击。 这一天,李世民衣着单薄,跃马军中,指挥攻城。飕飕冷风迎面刮来,身旁的侯君集也禁不住一个寒颤,房玄龄见了,对李世民说: “天气过于寒冷,宜令士兵尽早攻城。”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举剑一指东面城门,喝道:“谁先登墙入城,赏千金。” 侯君集听了,也不答话,第一个冲上前去,柴绍、殷开山、段志玄等见了,各领本部官兵,齐唰唰地向东城冲去。 长安城的守军,似乎没有什么抵抗,就四处逃窜。侯君集第一个登上城墙,连砍数人,趁乱放下过桥。柴绍、殷开山等将军引领他们的士兵,攻进城去。李世民迎了李渊,缓缓进入长安。城内百姓,夹道欢迎。长安城不堪一击,是李世民意料中的事;百姓这么热情地欢迎李家军队,却使李世民联想许多,甚至浮想连翩。 得民心者得天下,父亲说过的话一点不假。这大隋天下,看来就要姓李了!李世民跟在李渊身后,心里这么想着:他抬头看看父亲,想着父亲从起兵以来的一系列战略决策,心里充满敬佩。许多事情,尤其是办大事情,真的还是要有耐心,要有相当的耐心。要有眼光,要瞅得准时机,然后抓住他。看来,还有许多事情,我要跟父亲好好学学。这么想着,李世民随父亲一道进入代王杨侑住的东宫。 大哥李建成这回又先一步进城,早在那儿迎着。代王杨侑连同他的王妃、太监,都可怜巴巴地一排站着,等候发落。李世民好奇地望着他们,心里突然嘣出一个有趣的想法:这没了权力的皇帝,真比狗还不如!这么想着,他差点笑出声来。 李渊此时神情肃然,还是如昔日晋见皇上一般,恭恭敬敬地移步上前,与代王施礼。 李世民忍不住在后面问到:“如何处置他们?” 李渊回头,瞪了李世民一眼,转过头来,依然恭恭敬敬地说:“请代王暂时移驾大兴殿。” 昔日威风凛凛地代王,看一眼李渊,垂下头来,往大兴殿走去。一大群王妃、太监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四天过去,在裴寂的操劳下,一切准备就绪。李渊下令举行新皇登基仪式。他向天下宣布: 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远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 一切都在李渊的安排下进行,作为大隋皇帝的杨侑,要想保住眼前的性命,就只能象个奴仆一样,对李渊惟命是从。李渊的属下许多不明白这一点,纷纷上书请求李渊自己来做皇帝。李渊看了这些折子,心中暗自好笑。 如今,就隋朝的势力而言,南面还有扬州的隋炀帝,北面还有洛阳的王世充。就各路的义军而言:李密如果被王世充击溃,也还有薛举、刘武周、窦建德等,他们哪一路,现在都可以与李渊抗衡的,如果此时就做了皇帝,此不是自己找事站到靶心,去让众人射击?李渊想到这里,摇摇头,把折子扔在一边,还是按照原来自己想好了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他首先宣布,废除以前的一切苛法暴令,然后重新与民约法十二条。这一举动,深得关中地主绅士的支持和拥护。李渊的声誉,立刻在关中排到了第一位。在盛誉之下,李渊由长乐宫入主大兴殿,使杨侑任他为大丞相,晋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同时封他李家的后代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最后让杨侑下诏: “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罚赏,咸归相府。”并诏“唐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羽葆鼓吹。” 至此,长安隋朝的军政大权,全数归了李渊,皇帝就只剩了“郊祀天地”,与鬼神打交道的份了。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父亲手段高明。 世民心中敬服父亲,常往大兴殿与李渊深谈,讨教有关军事政务。此时,李渊虽说还没有做皇帝,早俨然以皇帝的身份来考虑天下的事情。他雄心勃勃,对于政事,有许多想法。身边虽有裴寂、唐剑等一班亲信,但许多想法,与儿子谈起来,更可以尽兴。这日谈起用人的事,李渊感慨颇多,对李世民说: “隋末无道,上下互相蒙蔽,皇上骄横,臣下谄媚奸佞之徒不断。皇上不知道改正自己的错误,臣子不为国尽忠,最终使国家危难,自己也只能在死亡线上挣扎。我现在要拨乱反正,志在安邦定国。如今平定乱世,非有武将不可;今后守成治国,就要靠文臣。只有使文臣各尽其才,国家才能稳定发展。” 李世民听了,连连点头,说:“父皇所思,胜于古代圣君,待我们平定天下之后,定可开创一代伟业。” 李渊听了,非常高兴,进一步深谈自己治国的想法,说:“要治理好一个国家,不仅要选好人才,用好人才,还要为君者自己处处带头,严于律己,节俭奉公。上行下效,才可以使人才不致腐化。隋末就因为奢侈浪费,喜好奇珍异宝,致使臣下纷纷进献,结果闹得民怨沸腾,国破家亡。从现在开始,我现在要禁止进献珍奇之物,以免玩物丧志。” 李世民端坐于李渊右侧,眼都不眨一下,聆听父皇的治国之道。李渊见儿子听得认真,逾发谈兴大起,讲完用人,又讲爱民。 “为君之道,要能长久,最重要的是要得到人民的拥戴。”李渊说:“隋帝之所以国家已毁,人也将亡,并不是我李渊推翻他的,完全是他自己推翻自己。他把人民作为畜牲一样驱使,搞得天下人怒恨,这才纷纷起来造反。我今后做了皇帝,一定要尊民、爱民,要让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如今,裴寂正按我的意思,拟定‘均田制’和‘租佣调制’。我要给丁男和十八岁以上中男每人授田一顷,给六十岁以上老男、笃疾、废疾的人授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授口分田三十亩。对于贵族田地,要有限制。从亲王到公侯伯子男,授田数从一百顷降到五顷。在职的官员,从一品到八九品,授田数从三十顷到二顷。此外,各级的官员还有职分田,用地租补充,作为俸禄的一部分……” 李渊兴致勃勃地谈着,李世民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表现出由衷地赞赏。父子俩一谈便去了几个钟头,竟都没有半点倦意。就在这时候,侍从来报: “抓到了李靖。” 早在太原时,李靖断定李渊要谋反后,连夜出了太原,想去扬州面见圣上。结果,真如李世民所料,兵荒马乱中,李靖到了长安就再也不能向前。长安被李渊团团围住,后来又破了城,李靖料定李渊捉住他不会放过,东躲西藏几月,硬着头皮想混出城去,不料给卫兵逮了个正着。原来,李渊一直“挂念”李靖,早就让人画了他的头像,令守城卫兵严加寻查。 李靖被五花大绑,推到李渊脚下。李渊正与儿子讨论治国之道,心里高兴,也不想羞辱李靖,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说: “拖出去,斩了。” 李靖出生于官宦之家,不仅人长得仪表魁伟,更具文武才略,又颇有进取之心,一直怀才不遇,终为隋朝一小史。如今正值壮年之时,一腔热血,壮志未酬,却要被斩,他怎么也不甘心。在武士拖他出殿外时,李靖突然大声疾呼:“唐公起兵,本来就是为天下清除暴乱,想成就一番大事,怎么可以因为私怨而斩杀贤士呢?!” 对于李靖,李渊父子都早有耳闻,知他是个能人。只因李靖要去告秘,要置他们于死地,这才有了斩杀之心。如今听李靖一番呼唤,李世民敬重他的才识和胆气,忍不住对父亲说: “此人留下为我所用,定能建功立业。” “只是他的所为,实在可恨。”李渊叹一口气说。 “当初是各为其主,也足见他是个忠臣,父王……” “好吧,就饶了他一命,留在你秦公府听用吧。” 李世民一听,忙高声喊道: “刀下留人!” 此时的李渊,已收揽了朝廷中的许多元老,如萧瑀、陈叔达等,对于李靖,由于原来的那点反感,他不愿留在身边。于是,李渊将李靖交给世民,让他召入幕府,充做三卫。 隋炀帝自从雁门解围之后,在宇文述的建议下来到扬州。只因各地起义不断,叛乱不断,而扬州又十分温暖安适,隋炀帝心存留恋,一直不肯回长安。可是,他的被称为“骁果”的随从禁卫却都是关中人,有些受不了这长年远离家乡的孤苦的生活了。 按皇权的规矩:天下乃皇帝之天下,天下万物归皇帝所有。天下的女人,皇帝都可以享用。如此一来,隋炀帝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扬州,都能过着一样的生活。享尽扬州之美味佳肴,享用扬州之绝世美女。可是,跟隋炀帝久驻扬州的随从禁卫,却要受到与家人、亲友长期相离的痛苦。日复一日,这痛苦渐渐变成了不满。随着时间的拉长,这不满又变成了愤怒。 随从禁卫们的不满与愤怒,都被他们的统领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看得清清楚楚。比之一般的随从禁军而言,他的生活要优裕的多。因此,司马德戡开始试图用劝说的办法,来平息卫兵们的愤怒。随着卫兵们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他终于没有办法来平息。就在这时候,传来李渊攻占长安的消息。这对于这些炀帝身边的随从禁卫来说,不谛是一声炸雷。一个无情的声音在宣布:从此,他们将永远回不了家! 随从们怒吼了,禁卫们拔出了自己的剑。他们都认为,这一切,都是炀帝造成的。眼看一场兵乱就要发生,司马德戡在万般无奈之下,与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说: “禁卫们思乡心切,早先皇上又不肯班师回京。现如今,长安为李渊所占,班师回京无望,禁卫们已生反心。而今我们如再没有作为,必然受害于他们。” 于文化及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父亲于文述兵败高丽,他曾受牵连被眨为遮民有一年多,父亲临死前求告隋炀帝,这才又官复原职。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闻听禁卫们已有反心,不由暗自高兴,表面却故作忧虑地说: “这事,对我们太过凶险。禁卫们可以杀了我们,皇上也可以杀了我们。” “这如何是好?”司马德戡问道。 “依我之见,事到如今,只有按你所言,我们只可以因事利导,顺了禁卫们的意思……” 于文化及如此、如此,对司马德戡耳语一番,司马德戡连连点头称是。 于文化及嘿嘿一笑,吩咐司马德戡集合随从禁卫。愤怒已极的随从禁卫,很快来到东都的演兵场。于文化及立在高台上,对着他们大声地问道: “炀帝苦我等久矣,而今我欲反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问既出,下面一片欢呼。在“反了,反了!”的呼声中,大家一致拥立于文化及做总督。于文化及哈哈大笑,拔出长剑,大声喝道: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们都要对我唯命是从,有违命者,定斩不赦!” 随从禁卫们听了,纷纷在他面前跪下,大声发誓说:“我等唯总督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好!”于文化及大叫一声,剑指炀帝内宫,喊道:“我等先杀了炀帝,尔后再杀回长安去!” 随着于文化及的声音落地,两万多名随从禁卫,如汹涌的浪滔,向炀帝的内宫涌去。炀帝忽然见到他的随从卫兵们一改往日之奴相,一个个仇敌般地举剑朝他走来,立刻想到了十八年前,他手握长剑,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亲信,去杀他父亲杨坚的情景。记得当年的父亲,对他和他的亲信,并无半点惧色,有的只是愤怒。现如今,面对手握长剑的宇文化及和如狼似虎的随从卫兵,炀帝连愤怒也没有了。他非常平和地望着这些往日里对他极尽奴颜婢膝的人,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皇上从前的卫兵们,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也不愿意去理会这事,纷纷冲上前来,朝着这微笑的皇上,劈头盖脑地一阵狂砍。 倾刻之间,皇上没了,只剩下一堆血醒的碎骨烂肉。宇文化及大功告成,也 5b66." >学李渊,立隋炀帝三弟秦孝王俊的儿子杨浩为帝,自己做起大丞相来。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听了大喜。一番准备之后,令杨侑给自己晋位相国,加九锡,赐殊物,加殊礼,改丞相府为相国府。李渊已经做了实际上的皇帝,杨侑这个表面的皇帝只不过是摆设。李渊尽情地戏虐和蔑视皇权,做了实际上的皇帝。这一切,当然凭的是实力。皇帝是实力对奕的产物,是人的动物性的反映。就如同狮群中的头狮,只因为它是狮群中最有力气的。当另一头更有力气超过它的狮子出现时,它只能去死!自有皇帝产生以来,人类社会就是这么无情!现如今,至少在长安,李渊成了最有力气的那头狮子。或许因为他是人,并不忙着赶跑皇帝,或是让皇帝去死,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摆设,以此来炫耀自己的仁慈和忠诚。 一切美德的产生,都是自我克制的结果,这其中还包括了利害得失的权衡。李渊是一个真正的君主,也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最懂得什么时候需要克制,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活得潇洒一些。如今太上皇都被他的属下杀了,这皇帝已成了无源之流。供着这无源的溪流,已经失去了意义。更主要的是,这时的李渊已经积蓄了充足的力气,完全可以与天下所有的力量,来一番围剿式的战争。通过一月的思考,李渊终于想清了这一切。 在众臣的再三肯请下,从大兴城搬进太极殿,即了皇帝位。李渊建立唐朝,改年号为武德,定都长安。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这一天,仪式隆重庄严,从午时开始直到天快黑时才告结束。 这年,正是大业十三年,公元618年5月28日,隋炀帝夺得父亲杨坚皇位的第十三个年头。这一年,李渊52岁,李世民还只19岁,开始了武德元年。 尽管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李世民从前殿回到承乾宫里,心里还一直处在兴奋之中,久久不能平息。李世民正在大厅里来回走动着,突然听到一声声婴儿响亮地啼哭,他立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长孙氏倦怠地躺在床上,她的贴身丫鬟婵媛,手里正抱着一个肥嘟嘟的婴儿。李世民见了,狂喜地奔上前去。 长孙氏已经疲倦至极,连唤他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强作笑容地迎接他。 “生了?”他扑到长孙氏跟前,爱怜地抚了抚她零乱的鬓发,然后从她身旁抱起儿子。 “他真有福气,今儿父亲登基,你就出生了。生在这承乾宫里。承乾,李承乾,就给他取这个名子。你说好不好!”他欣喜地望着长孙氏,等着她的回答。长孙氏努力地睁开美丽地双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承乾,承乾!”李世民呼唤着儿子,看着,亲着,不停地来回走动着。 “我的父亲,你的祖父,今天做了皇帝,你知道吗?”李世民大声地问儿子:“告诉你,今天是你祖父登基的日子,今天是武德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说罢,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刚落,他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回事?”他问。 “是参军大人他们,许多人,都来了。”丫鬟婵媛回答。 李世民放下儿子,走到床前,亲了亲长孙氏的脸颊,说: “你好好休息,我去招呼他们。” 长孙氏点点头。 李世民走出卧房,但见房玄龄、杜如晦、柴绍、长孙无忌,还有侯君集、刘弘基等一排儿站着,待李世民走到跟前,便齐声说: “恭贺秦王,恭贺秦王喜得贵子。” 李世民见了,盯着房玄龄笑着说:“一定是你教的。” “秦王这回可是冤枉我了,秦王双喜临门,我等自当前来恭贺,还用谁来教谁。”房玄龄说。 “双喜临门,封了秦王,又喜得贵子,还真是这样。”李世民说:“可是,在我看来,这双喜,还不及另一喜。” “秦王还有何喜?”房玄龄吃惊地问。 “我有了你们这班兄弟,这才是最大的喜。”李世民说罢,动情地哈哈大笑。 众人尽皆动情,都跟着大笑起来。一时间,秦王府中,笑声震耳。 第七章 平定薛举 夏日的长安,雏鹰在和风中长大,牡丹在温雨中怒放,果然是“一年春色摧残尽,再觅姚黄魏紫看”。就在这云蒸霞蔚,不同凡响,到处都是魏紫姚黄的秦王苑里,在一株稀世绝品的紫白牡丹旁,李世民与他美丽贤惠的长孙氏告别,与他的正嗷嗷待哺的儿子李承乾告别。这还是武德元年,李渊登基的第一年。 “李承乾,父王又要出征了,你可要好好听你母亲的话,不然,我可饶不了你。”李世民对儿子呲牙咧嘴。小承乾只知道哈哈地笑。 李世民双手将又白又胖的儿子高高举起,他抬头望着儿子,看见了天上的雏鹰。他把儿子翻过身来,面朝蓝天,大声地说: “承乾,你看见了吧,蓝天上的鹰。今后,你一定要比他飞得更高!” 李承乾受不了照光刺激,哇哇地哭了起来。李世民将儿子放下,交给长孙氏的贴身丫鬟婵媛带走,回头对一直看着他与儿子戏耍的长孙氏舒心地笑着。 柔情似水,佳期如珍。小俩口结婚三年来,聚少离多。攻占了长安,晋封了秦王,原想该有几天相聚的日子。可仅仅30天,薛举就派他的儿子薛仁杲领兵前来进犯,将扶风郡城团团围住。那一次,唐高祖李渊亲自点将,命李世民为帅征讨薛仁杲。李世民不负父望,在扶风斩敌万余,击溃薛仁杲,将唐的势力扩充到了陇右一带,使关中的局势得到稳定。 可是,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武德元年都还没过去,薛举又亲自领军前来进犯泾州。如今,父亲刚做了皇帝,百废待新,当然有许多政务需要处理,不能亲自前去征讨了;大哥李建成生为太子,理所当然该留在京城协助父皇处理政务;三弟玄霸早已被杀;四弟元吉在战事上能力相对较差,对付薛仁杲虎狼之师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李世民的头上。昨日,李渊又封李世民为西讨元帅,继续讨伐薛举。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恩爱夫妻少年时! “记得我们新婚那天,我母亲说的话吗?”李世民盯着长孙氏娇美的脸问道。 “我们都是公侯之家的女人,命运就是这般,注定是不能够像普通百姓那样能与夫君长相斯守的。” 长孙氏一字不露地复述了母亲三年前说过的话,李世民感动地抱紧了她,说: “这个薛举,上次他的儿子来犯,我仅一月就将他击退,这次他亲自来,也不会花去我更多的时间。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就可以长相斯守了。” “你会很快回来的,可是,我们却不能长相斯守。”长孙氏平静地说:“如今我们虽然建立了唐皇朝,但全国并没有统一。西面有占据金城的薛举、薛仁杲父子,北面有以马邑为中心的刘武周也在称帝,东方还有独霸洛阳的王世充,这些,一个个都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欲与我唐皇朝争夺天下,都等着你去,一一将他们扫平。” “你……真难为你了。我们,可能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分分离离。”李世民再一次抱紧了他至爱的王妃。 “不难为,我为你自豪,以你为荣,为你高兴。你记得母亲那天说的另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么?”长孙氏抬起头来,深情而满怀希望地望着李世民。 “二十多年前,世民的父亲是为了我大隋统一而战,可如今……”李世民迎着长孙氏的目光,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当年母亲说过的话。 “我的好夫君,你勇敢地去罢,你是为了我们大唐的统一而战,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而战。天下早一天统一,百姓就早一天结束让人痛苦的战乱。” “长孙氏、长孙氏,我的好王妃,这辈子娶了你,是我李世民前三世修来的福气……”李世民紧紧地抱着长孙氏,还要往下说,被长孙氏推了推。他扭头一看,只见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就站在三步之外瞧着他笑。李世民放开手来,迎着他的兄弟走去。 “酒宴已备好了,父皇在等着要为你饯行。”李建成望着走近的二弟,笑哈哈地说。 “谢谢父皇,谢谢太子,谢谢齐王。”李世民恭敬地对大哥一鞠身,又冲李元吉点点头。此时的李世民,还不到二十岁,只是个青年,可他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又是一个位极人臣的宰相、秦王,一个几十万大军的统帅。作为皇亲国戚,作为贵族的后裔,他似乎天生就懂得这一套文绉绉的礼仪,在相应的场合中,表现的既大方又得体。 “兄弟之间,有什么谢的。只是,有句话大哥要对你说:你如今已做了秦王,此次前去征讨薛举,可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动不动就冲锋在前。万一伤了自己,大哥我可不答应。”李建成真诚地说。 “二弟谨记了。”李世民感激地回答。 “在这里罗嗦什么,快去喝酒,有什么话,一边喝酒一边谈。”元吉催促说。 李建成听了,瞪一眼元吉,拉住李世民的手。李世民立即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元吉。兄弟仨人,欢天喜地,一同往东宫走去。长孙氏在后面看着,一时忘觉了即将别离的痛苦,心里快乐极了。作为女人,最大的高兴,没有比看见自己的丈夫与他的兄弟,特别是儿子友好相处,更高兴的事情了! 关于此次战争,以高祖李渊的观点来看,是在所难免的。薛举即使不来侵犯,他也要派兵前去征剿。他已经做了皇帝,其雄心壮志丝毫也不亚于他的姨表兄隋炀帝。他李渊决不是要安居国中的一偶,与王世充、薛举、刘武周等分享做皇帝的快乐。他是要一统这东方的泱泱大国,让人民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作为从小生活在充满政治氛围中长大的李渊,对于怎样治理自己的国家,他已经有着相当成熟的知识与经验,他很想将他做臣子时的一些想法都赶紧来付诸于实践。作为军事世家,他对于征战也有着很好的经验和知识,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先西后东的战略部署。当他谈出自己的这一见解时,得到了二儿子李世民非常的理解与支持,这使他非常地高兴,更加放心地将最精锐的部队都交到儿子手里。 “东方虽有王世充、李密两大势力,但他们正在洛阳鏖战不休,一时都无暇顾及关中。更何况,距东方来犯之敌,我有崤、函之固,凭险而守,非常容易。而西面薛举所占的陇右地区,是关中的大后方,与关中关系密切,且在地势上有高屋建瓴之势,随时都可能向关中发起攻击。所以,陇右不定,关中难安。正因为这样,我们应首先征讨薛举,彻底灭了他,我们关中的大后方,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安宁。” 这一番话,是李渊征询李世民对战局的看法时,李世民说出来的。这番话,也说出了李渊的见解和认识。听完世民的这番话后,他高兴不已,再也没有犹豫,毅然而然地下定决心,将征讨薛举的千斤重担,交给他这个还未满20岁的儿子李世民。这一切,难道是天意?李渊在心里问自己。久在朝中为官,又有军事世家的底蕴。他深知,在夺取一个国家之后,要巩固她,发展她,非常非常不易。他曾经顾虑重重,忧虑夺取天下后各军事力量对他的攻击。没想到,没想到上天给了他一个儿子——李世民!有了他,朕可以全身心地来治理这一片刚夺到手的天下了!李渊在心里快乐地喊道。 李渊心里也清楚:还不满20岁的儿子,能说出这样的真知灼见,还有懒于他身旁的那一帮能人。早晋阳起事时,是李渊亲自托嘱他的两个儿子——李建成与李世民。一个在河东密招豪友,一个在晋阳潜结英俊。如今的太子府与秦王府,都是人才济济,颇有实力。这使从来怀着妨人之心不可无信念的李渊万分自豪和高兴。因为他想到要妨所有的人,却一丝儿也没有想到要妨自己的儿子。他高坐在帝王的宝座上,捋着日益变白的胡须,非常惬意地想着: 太子,可以用他的人才来协助朕的治理国家;秦王,可以用他的人才来替朕平定天下。养儿的好处,朕可谓天下第一,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看着李建成兄弟仨手拉手,亲密无间,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李渊感到无比的欣慰,心里由不得暗自喊了一声:“窦氏,感谢你给我留下这么几个好儿女!” 在李渊看着儿子,想着爱妻时,兄弟仨已跪在他的面前,伏地行大礼。李渊唤他们起身,声音竟有些颤抖。李世民听出来了,抬头去看父亲,只见他眼圈红红的,不由大吃一惊。 “父皇!”李世民担心地望着李渊,呼唤着。 “没什么,朕看到你们兄弟仨人,一个个这么有出息,这么亲密,朕想到了你们的母后。”李渊说完,忍不住流下眼泪。 三个儿子,一时都静静地望着父亲。李世民突然举起酒杯,说:“父皇,大哥,四弟,我们都来为母后,干杯!” 父子四人,默默地喝下这杯酒,相互看了看,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好似他们都见到了那位逝去的女人,同她共饮了一杯。酒过三巡之后,李渊对世民说: “对于这次战事的部署,我很满意。就按你们秦王府高参们议定的办:深沟高垒,疲敌后击。你就放心地按照这个思路去征剿,父皇等你的好消息。” “孩儿谨遵父命!”李世民朗然地回答。 李渊笑了,他的哥、弟都笑了,父子四人,这么亲密地聚在一起,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聊自己,问亲人,直到天亮,他们还没有停止。李世民望着窗上有了白日的光亮,望着亲密交谈的父兄弟,忍不住又提起母亲,说:“如果母亲在,该多好。” 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听了,顿时都收住了笑意,露出一脸的悲气。李世民见了,眼圈微发红。 “好了,天已亮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李渊说着站了起来。 率军出长安城这一天,正是一个炎炎的好夏日。炙热的骄阳,凌空高悬,照着这古都长安,照着成千上万的军人,身穿凯甲,手握长枪,.威风凛凛地一排排走过刚刚新建的长安城门。满长安城的百姓,更有那些官员绅士都拥挤在道路的两旁,热情地欢送出城西征的唐军。 长长的欢送队伍,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前进的部队也仿佛是江水般,怎么也流不尽。西讨元帅李世民高高地坐在一匹雪白的千里驹上,饱尝了受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滋味。在他看来,这一次热烈的程度,远远地超过将近一年前,他们李氏家族进驻长安。那时,他只能跟在父亲与大哥的身后。而现在,李世民的身边,已经有了左翊卫大将军柴绍、车骑将军侯君集,行军典签长孙无忌、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右光禄大夫刘弘基、谋士房玄龄、参军杜如晦,陈郡公殷开山、乐游府骠骑将军段志玄、纳言刘文静、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三卫李靖,等一般文臣武将。 李世民虽然还年轻,而且太过年轻。或许是生在那样的军事世家,或者是已经历了太多的磨励,他却没有一点小青年那种得意。英俊的脸上,虽然露出笑意,但这笑意中却明显有一种沉静。 “我感到我身上的担子很重。”他微微地向左扭头对妹夫柴绍说。 “大家一起挑,会轻一些。”他右旁的房玄龄立刻鼓励地看着他,低声说。 李世民点点头,策马走出城外。广阔的关中平原,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他的面前。李世民昂起头来,望着莽莽的原野,心中无限感慨。他想到了即将奔赴的战场——泾州。对于这场战争的具体打法,在他的秦王府中,就早已经讨论得清清楚楚。现在,只要去将想法付诸于实现就行了。记得在讨论此次战略时,开始是众说纷纭,最后是参军杜如晦的分析,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更得到了李世民的赏识。 “我大唐如今据有关中,巴蜀和山西等地,物产丰富,储粮丰足,民户稠密,兵源多多;薛举的陇右一带属于游牧之地,民户稀少,兵源全无。如此看来,只要我们深沟高垒,避而不战,稍待时日,敌军不战自退,到时乘势追杀,定可一战而功成。” 想到杜如晦的分析,李世民脸上露出微微地笑意,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杜如晦。然后一扬马鞭,飞驰而去。身旁的一群文臣武将见了,相互一笑,紧跟向前。 兵至高墌,只见这儿果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避敌不战,深沟高垒以疲敌人的好地方。李世民心中高兴,下令安营扎寨。打了这么多次仗以后,如今的李世民,心里已有了一个成熟的经验:如果要做一个好的士兵,就应该认真地考虑如何杀死敌人;如果要做一个好的军事统帅,就应该认真地考虑如何更好地保存自己的部队。从这个经验来看,如今的战事安排,是非常合理的。 入夜,明月如钩,李世民带了几个随从,踏着夜色,前去先锋刘弘基的营房。快到时,听得几个夜巡人员在议论这场战事。 “听说,薛举父子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士卒人人善骑射,一个个都是不好对付的。” “再怎么不好对付,也是我们元帅手下败将。” “不见得,真要是的话,元帅就不会下令坚守不出。”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别人来侵犯我们,我们坚守不出,就是害怕,在士气上就输了一回。长此这么下去,敌人的士气会越来越旺盛,而我们的士兵,会一个个都吓破了胆……” 李世民听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他皱了皱眉头,迈开大步回到自己的元帅大帐。想了想,令人传来刘文静、殷开山、刘弘基等人。在讨论战事时,这几个人,都是主张积极应战的。 “我看,我们还是应该出击一下。”李世民征询地问大家。 半夜三更,正是睡梦正酣时,大家被传到元帅大帐来,听到的却李世民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了好一阵子,大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在秦王府讨论战术时,元帅不是主张深沟高垒的吗?他们有些不明白地望着李世民。 “你们是怎么啦,我在问你们,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出击一下?” 刘文静便第一个开口附合说: “是应该出击一下,我们不可能打不赢他薛举,狠狠地出击,只会缩短战争的时间。”刘文静第一个开口说。在秦王府讨论时,他就一直坚持这样一个观点,如今一点也没有变。 “我也是这么认为,就象上次打扶风郡一样,斩下他上万的人头来。” “就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原几个主战的人,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李世民为之精神大振,立即出命令: 着刘文静与殷开山明日率军西南出城,布阵迎战秦军。 薛举本为金城郡富豪,容貌瑰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他本也想报效国家,却因炀帝不恤百姓,天下大乱,便散尽巨万家产,交结豪猾,雄于边朔。大业十三年,薛举与子仁果起兵,先称西秦霸王,年号秦兴。迅速占有陇西、西平、天水诸郡后,已拥兵十三万之众,于是自称“秦帝”。因其所居的陇右地区,一直是隋与突厥和吐谷浑长期冲突之地,固属下都久经沙场,能征善战之士。最近这么些年来,薛举出战,从来还没有输过。他的部下,士气一直非常高昂,听说要打仗,一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的,就仿佛要去娶新娘。薛举这次来犯唐境,见唐军坚守不出,心中非常焦虑。正烦躁不安时,忽闻唐军已在坡前摆开战场,于是大喜,命令全军,倾巢出动,冲杀唐阵。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沟渠。秦军虽然死伤惨重,唐军更是损失十之五六,最后终抵不住秦军的冲杀,全线溃退,一直退回长安,方才稳住阵脚。负责断后的刘弘基、慕容罗侯、李远安等大将军生生被擒,成千上万的唐军躺在血泊里。 主帅李世民,自长安起兵以来,征战无数,所向披靡,还从来没有遇上这么凶猛狠毒的军队。在众将军的簇拥下,他一边逃跑,一边不服气地往后看。 终于,看到了敌人如虹的气势,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这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也应该是最后的一次失败。 八月的的阳光,染红了金色的窗幔,在红与金色的闪耀中,整个卧房更显得华贵神秘。长孙氏斜斜地靠在床头,她的丰满的酥胸上,枕着李世民年青而高贵的头颅。此刻,总是精神抖擞的他疲倦了,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怀里歇息。他象一个大孩子,象一个刚经历了一番残酷打击的大孩子,凌角分明的嘴角上,露出一种让人爱怜的悔恨。 长孙氏清楚地记得,刚从战场上归来时丈夫的那张脸,那张充满惭愧和愤慨的脸。她似乎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略为吃惊之后,再也不说半句话,只是舒开自己的酥胸,伸开自己的玉臂,紧紧地拥抱着他。战败而归的丈夫感动地浑身颤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抱起她,走进卧房。已经整整一夜了,他就这么靠在她的酥胸上,似乎没来得及说话,便沉沉地睡去了。 她望着他乌黑的头发,宽阔的前额,浓浓的眉毛……她喜欢他舒眉的笑靥,她不愿看见他微皱的眉头,便用她那白皙纤巧的小手,轻轻地替他柔着。她感到他眉头皱得很有力,她知道这次失败对他打击太大。自从嫁给他以来,除了他的母亲过世,她从没有见他这么伤心过。唉,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这么伤心!她叹息着,十分爱怜而又心痛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来,亲吻着他的眉头。她亲着吻着,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微微地动了动,她一点没发现。他终于醒来,睁开明亮的双眼,静静地望着她。 “你哭了,因为我的失败,使你这么伤心?”他问。 她摇摇头,说:“我是看到你眉头皱得太紧。” “是么?我应该皱得更紧些,不应该败,可我却败了。” “你知道原因了?” “知道,是因为我一时意气用事。唉!本来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只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人非圣贤,熟能……” “你不用安慰我。”他打断她>的话:“我不应该犯这样的错,我怎么能够意气用事?唉!” 他再次长长的叹息,仿佛巨雷般震动了她的心,泪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她抱紧他说: “你还年青,还不足二十岁。” “可是,我已经是秦王,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我,不该,也不能意气用事。” “你不要这么伤心。” “我不能不伤心,因为我一时意气用事,胜算在握的仗给打输了。而且,输得这么惨,几万士兵的生命,就这么白白丢掉了!还有刘弘基、李安远等几个大将军,都被薛举生擒了去。” 李世民说到这儿坐起来,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颅。 “你不要这样。”她抓住他的双手,含着眼泪说:“以后的大仗还有的是,这次教训可以让你吸取教训,那几万士兵不会白白去死,刘弘基他们这几个大将军也不会白白被擒受辱。” “对!我一定要记住这次教训。一定要……今后,我凡事再不能凭意气用事。意气用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谋士将军,他们的意见,完全可以引导我走向胜利。可是,我却为了听到几句话,为了一点点暂时的所谓面子。唉,我怎么会这么幼稚,竟然会做出一个毛头孩子的行为?” 长孙氏又一次紧紧地拥抱着李世民,轻轻地说:“你有这样的认识,下次一定赢!” “是的,我还有下次,还有以后。我一定再不犯这样的错。我一定要赢了下次,赢了以后。” “我相信,我相信你。” “感谢你,我的爱妃,我这就去向我的谋士将军们赔罪,然后去父皇那里,请求再征薛举。”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长孙氏松开双臂,掏出一方丝绢,仰起头来,小心地替李世民擦去脸上的泪水。再转到他身旁,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衫。李世民再次亲了亲她,毅然地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看不见时,她突然冲下床,就这么赤着脚,冲出门去。她终于又看见了他,在晨风中,匆匆的前行。他的长袍被风吹起,飘飘然然的,那一头黑发,在清晨的冷风里,如神仙般的飘逸。 “我的夫君,秦王,你真美!”长孙氏在心里喃喃。突然,她看见李世民掉过头来,冲着她大声喊: “我的王妃,你真美!” 她笑了,刚刚的那些担心,忧愁,都在这笑声里消溶怠尽。她的心又快乐起来,象春日里的黄鹂,只想放声地高唱。 踏着清晨的金光,李世民快步来到军机处。远远地,他听到侯君集指责刘文静的声音: “一切都商量得好好的,真不知纳言为何还要让元帅出兵,而且也不与军师知会一声,这是为何?” 李世民掀开门帘进去,只见刘文静、殷开山沮丧地坐在侯君集的对面。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都一个个都非常恼懊地在窃窃私语。见到李世民突然进来,大家住了声,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你们……”李世民朝大家点点头,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不自在。房玄龄见了,上前一步说: “秦王请坐。” 李世民冲房玄龄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掉过头来对侯君集说: “不要怪刘纳言,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主要错不在他。可是,他见你……总该给军师说一声。” “以当时的情况看,就是军师来劝我,也是不顶用了。唉!”李世民说着摇摇头,由不得叹口气,稍停接着说: “这次大败,一切责任都在我。别人,就不要再追究了。” “嘿!”侯君集重重地喊出这个字,痛苦地垂下头来。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都望着李世民,似乎有事想问他。李世民正要发问,只见杜如晦走到侯君集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不要这样……”说完这四个字,他停了停,把目光转向李世民,继续说:“我只想知道,对于这次失败,除了想要承担责任,秦王,你还想到了什么?” “我……想得很多,承担责任,这只是必然的事情。我想,这次之所以大败,是我太过于意气用事,是我对大家的意见重视不够。我现在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力诫意气用事,一定要充分尊重你们的意见。我要对你们说,你们都是我大唐皇朝一等一的谋士和将军,你们一个个都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和广博的知识。从今往后,你们的意见再不会由着我的任性推翻。我现在就为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今后凡是定了的事,我如果要改变,一定得先征求你们的意见。我……这次大败,教训实在太惨重了!” “啊!”房玄龄忍不住叫起来,他看看杜如晦,看看众人,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拉着李世民,大声说:“秦王,你没有失败,你打了个大胜仗,你刚刚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如晦,各位,你们都说说,秦王是不是又打了一个大胜仗,一个将能保证永远赢的大胜仗?” “是啊,秦王,我们的秦王。我敢说,在这世上,在有记载的王侯中,没有比你更能容纳他人意见的王了。既然这样,这世上也就没有比你更能赢的王了。”杜如晦也走上前来,拉着李世民的双手,大声说:“相比你现在的认识,那失败又算得了什么?秦王,你赢了!你终于又赢了!我们今后要打的仗还太多太多,我相信你。有了现在这样的认识,你一定能够一直地赢下去!” 长孙无忌、刘文静、殷开山听了,都高兴起来。大家都朝着李世民走过来,侯君集带头大声喊道: “赢了,我们的秦王又赢了!” 众人听了,跟着齐呼:“赢了,赢了!我们的秦王又赢了!” “是啊,我输了,又赢了。失败的教训是这样的惨重,将要取得的胜利也一定会灿烂辉煌。因为,我有你们这些好兄弟!”李世民激动地说着,伸开有力的双臂。众人见了,都伸开自己的双臂,大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也不愿松开。 “你有我们这些兄弟,我们这些兄弟也因为有了你。我们只是星星,而你却是东方的红日,我们因你而闪亮,因你才能发出自己的耀眼的光芒。”房玄龄激动地泪水盈眶,一边走一边说。 大家都望着李世民,早没了失败的沮丧,只有对灿烂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喜悦。就在这时候,有宫里的侍卫张横前来,带了高祖李渊的特令,要带走刘文静与殷开山。世民见了,缓步上前,对张横说: “你暂不要带刘纳言与陈郡公去,待我随你前去禀明父皇,到时再带他们去不迟。” 张横听了,点头称是,随了李世民,一同走进皇宫。 李渊派秦王李世民为元帅西击薛仁杲后,虽说比较放心。为了稳妥起见,一面又遣特使前去凉州,通好河西地区的李轨,使其从西面牵制薛仁杲东进,以减轻关中地区的压力,确保李世民西击薛举的胜利。 为能联合李轨,已做了皇帝的李渊,旧技重演,为争取他人的支持,不惜低声下气。皇帝在给李轨的书信中,称他为“从弟”。结果,李轨接到“从兄”的书信,自然非常高兴,不但慨然答应李渊交办的所有事情,还特派了亲弟弟李懋,来到长安,以表相交之城意。李渊见了李懋,即拜为大将军。同时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进封凉王。事情办到这个地方,李轨自然竭尽全力,从西面牵制薛仁杲东进。 为了李世民西击薛举的胜利,李渊可谓用心良苦,精心尽力地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旨在为李世民的胜算多几成把握。不料,正当李渊捻须自喜时,传来李世民大败而归的消息。李渊又气又恼,更是担心。 如今虽说做了皇帝,但这时的天下,同时做皇帝的还有薛举、刘武周等人,就是那对李渊委曲求全的李轨,也随时有可能要来做个皇帝。倘若不能击败薛举,到时候刘武周与王世充有了个了结时,再回过头来与他李渊共争天下时,事情恐怕就难办多了。更何况,明明是胜算在握的一仗,怎么打得这么一塌糊涂?! 李渊真想将李世民唤来,狠狠地臭骂一顿。但是他忍住了,他想起了在他举兵之后这几年来儿子的所作所为。“他简直就是一个军事奇才,我不能因为这一次失败就对他责怪。更何况,这统一天下的长期征战,还需要他一年年地打下去。”李渊心里想道:“我不能就此折了他的自信,我要给他些时间,让他好好地反省反省。只有他自己知道错在那里,他才会避免在以后的战争中重滔履辙。” 李渊这么想着,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他先后传来李世民身边的几个谋士,一一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当他得知刘文静、殷开山等支持了李世民,错误地与敌摆开战场大战时,不由得怒火冲天了。他龙颜大怒,令张横去将刘文静、殷开山立刻拘来。 “我要杀鸡给猴看,这样,对李世民的醒悟有好处。”张横走了之后,李渊对自己说。 不久,张横回来,却并没有带来刘文静与殷开山,而是跟在李世民的身后进来。待李世民行过大礼,李渊对他微微点头,把目光罩住张横,分明在问:我要你带的人呢? 张横惊恐万分地双膝跪下,他在宫里干了几年,深深地知道:皇帝一怒,可不是儿戏,是要杀人的。他的双脚在抖,目光乞求地望着李世民。 “父皇,是儿臣让他暂时留下了刘文静与殷开山的。”李世民真诚地说:“儿臣想先来把实情凛明,到时候,父皇要处置他们,儿臣去将他们唤来。” “你说罢,是什么样的实情。”李渊冷冷地望着他。 “父皇,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李世民缓缓地讲叙了当时的真实情况:讲了他探营时听了巡夜士卒的议论,讲了他如何改变主张,如何召来刘文静、殷开山,如何布阵迎敌…… 李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禁不住,大声地喝斥起来: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个领兵十多万的元帅,行事竟然如此草率!如此鲁莽!听了几个士卒的议论,竟然……”李渊气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一字一句地说:“兵战,诡道也,如是敌人再使一些奸计,你将如何是处?” 李世民一声不吭,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李渊面前。李渊骂得累了,这才停下来。李世民却还是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你……你……唉!”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孩儿知错了。”李世民老老实实地回答。 “错在哪里?” “不该意气用事,不该置众人商量好的计谋于不顾。” 李渊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李世民,从听说李世民战败以后直到现在,他在心才稍稍地舒了口气。 “儒子知错能改,可教也。看来,他还是堪当大任。”李渊望着李世民,心里想着,脱口问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请求父皇容我整顿军队,半月后再出战薛举。” “你有把握能赢他吗?” 李世民坚定地点点头。 “好,我的儿。父皇就原谅你这一次,这种事情,可不准再有第二次。记住父皇的话,打仗这种事情,赢了一百>次,如果有一次输了,可能就再也赢不回来。所以,要慎之又慎地对待每一场战争。明白吗?” “孩儿明白。孩儿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只是,孩儿还要请求父皇,不要治刘文静、殷开山的罪。” “这……” “请父皇一定答应。” “好,我答应你。”李渊终于无可奈何地说。 “感谢父皇,孩儿告辞。”李世民说完,感激地看了父皇一眼,转身离去。 胜利增强了薛举的自信,一统天下的热血,在薛举的心中翻滚。现在的局势非常明显,如果能灭了李渊,天下就是他薛举的,于是召来宰相郝瑗商议,说: “如今朕已经大败唐军,夺取了高墌,朕的皇儿仁杲已去围攻宁州,相信不久就可以攻下来。情况如此,朕认为是不是该再做一些大一点的事情?” “如今我们大败唐军,又活捉了他们的几员大将。长安城内,已经引起恐慌,如果我们趁此良机,发兵长安,定可事半功倍,一举而成大事。得了长安,如同得了天下也!”说罢,郝瑗对薛举示意地点了点头。 薛举听了,哈哈大笑。笑毕吹着胡须说:“爱卿所言,正合朕意。这事就这么定了,爱卿赶紧准备,三日之后,即刻发兵,拿下长安城!” 奈何世事多变,人生祸福,有时也会出现偶然。身体非常强健,正当盛年的薛举,一夜之间,竟病死在床上!午夜只说是头痛,清晨就说不出话来。薛仁杲闻报以后,只得舍下将要攻破的宁州,兵回墌城。踌躇满志薛举,死后还怒眼圆睁。薛仁杲上前将父亲的双眼合上,安葬在早已建成的西山陵中。然后招来诸臣,自立为皇帝。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李世民的大军就在墌城的东面筑建起坚固的营垒。 “手下败将,还敢再来。”有了上次胜利的经历,薛仁杲已全然不把李世民放在眼里。他令枭勇善战的大将宋罗睺,出城叫战,挑衅唐军。 此时,李世民在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还有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等人的簇拥下,正端座于城东的小山上,密切地注视着城内的动向。忽见墌城东门大开,宋罗睺领军冲杀出来,李世民立即大声地对侯君集说: “传我命令,任凭敌人挑畔叫骂,我自坚守不出,违令者斩!” 房玄龄与杜如晦听了,相视赞赏地一笑。大将军宋罗睺领军出城,冲到唐军营前,举枪跃马,四处张望,原想立即会有一场血战,不料对方却理也不理他。宋罗睺先是有些吃惊,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唐军小儿,原来如此胆小,竟然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他大声地与左右将军们说着,众人都跟着一起哄笑起来,然后,便是一番更不堪入耳的嘲骂。 远远地,李世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掉头对房玄龄说:“薛仁杲虽勇,可惜还是个匹夫,持胜而骄,必败无疑。” “最好是让他骄得内部失和,到时方可一战而定。”杜如晦说。 “我们怎样帮他这个忙?” “派一支最精锐的小部队,到高墌据险扼守半个月。” “这是……” “高墌乃墌城屏障,我占高墌,薛仁杲必来强攻。高墌临东险陡,易守难攻,况我挑选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到时候,薛仁杲派一将未能攻下,必派第二将来。我军只需咬了牙坚持守住,那薛仁杲必然频频换将来攻高墌,久攻不下,必然大怒斥责大将。薛仁杲如今刚继父位,他的大将都是多年跟随薛举的悍将,岂容他薛仁杲滥加斥责,到时必生怨恨,叛秦降唐。” “果然如此,大破薛仁杲,参军当记首功。” “不敢不敢。”杜如晦笑着说:“首功还是应该记在坚守高墌的大将军身上。” “就依参军所言。”李世民说着,掉头身边大将,问道:“谁愿去立这首功?” “末将愿去。”侯君集站出来说。 “我看你去很适合,快去挑足三千精兵……” “不可。”杜如晦打断李世民的话,说:“有一千精兵足亦。” “是不是太少了些。” “这样更能惹恼薛仁杲。” “好,一千精兵。侯君集,你只能挑一千精兵。” “我有八百就足够了。” 李世民听了,目光转向杜如晦,见他高兴地点点头,就对侯君集说:“八百够了就八百,到时急难,我再派二百增援。” 侯君集摇摇头,对李世民一拜,起身下山。 “草低高墌雾,木下玉门风。”侯君集百里挑一地挑了八百壮士,一路策马来疾奔高墌。沿途西风大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侯君集欢喜地大声喊:“真是杀人的好天气啊!大家加油!”说着一扬马鞭,众军士见了,都跟着吆喝起来: 杀人的好天气,杀死秦贱兵! 吆喝声激起了大家的热情,个个扬鞭策马,飞驰向前。不一会,这八百壮士,便来到高墌,站在壁上,侯君集举目眺望。只见料峭的石壁正冲着薛仁杲据守的西方墌城,而连接自己后方的东面却是缓缓的坡地,心中不由得大喜:“参军果然熟知地理,令我等此处扼守,秦人休想上来。”侯君集说罢哈哈大笑,吩咐众人多垒石堆,多备弓箭,以歼敌于峭壁之下。正准备着,远远传来凶狠的喊杀声。 原来,自唐军再次来到陇右,秦军一直在营前挑战,屡屡叫骂不休,唐军就是闭寨不出,秦军早是恼得心中冒烟。今见唐军一小队人马,竟敢在郡前的高墌驻守,消息传到薛仁杲耳中,即派大将军牟君才前来围攻。这牟君才长得伟岸硬实,一生随薛举征战沙场,武功甚是了得。他自豪地领了军令,带着三千人马,一刻也不担搁地朝高墌袭来。 到了壁下,牟君才也不言语,打马就往山上冲来。三千人马,紧随其后。上面的侯君集见了,冷冷地瞅着,只是不发出反击的命令。八百精锐,如等待猎物的猛虎,悄悄地伏在山上,一动也不动。山陡路险,秦军都是惯战之士,倒也不怎么为难,几经腾闪,转眼快到山顶。侯君集这才虎眼圆睁,饿狼般斯声咆哮起来: 杀,击退他们! 沉威的声音出口,手上的长箭也出手,不偏不依,正中牟君才左臂。只见牟君才双手一抖,长刀落在地上。这牟君才也真不亏是沙场老将,遭此一箭,竟毫无惊慌,只把怒眼顺了箭来的方向探望。他看见侯君集远远地冲着他笑,不由怒发冲冠,一手拔了臂上的箭,翻身下马,拾起长刀,又要上马冲杀。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当的一声响,又是一箭射来,牟君才的头盔随即掉在地上。牟君才这才有些惊慌,举目望去,但见壁上箭矢如雨,纷纷下来,自己的三千人马,一时死伤不少。牟君才不由得大惊,只好提了长刀,愤愤地喊道: “撤!” 看着敌人撤退,侯君集站了起来,拔出长剑,正要喊追,被人用手按住。转过身一看,居然是元帅李世民,不由一惊道: “你怎么能上这里来?” “我们原本就是好兄弟,你能在此,我为何不能?只是兄弟归兄弟,军令归军令。要记住:坚守不攻,若是敌溃你攻,我一定按军令法从事。” “君集遵令。只是,这么守,要守到什么时候?” “要守到该攻的时候,到时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元帅可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了。”侯君集真诚地说。 “你可一定不要违背军令了,到时,我可不会保你。千万记住了。”李世民望着侯君集的眼睛说。 “君集记住了,再也不敢违背军令。”侯君集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坦然地说。然后拥着李世民:“我送你回营?” “不用,你坚守在这里,一分钟也不能离开。能否一战而胜薛仁杲,关键在你这里的守卫战。记住了:坚守不攻,违者军法从事。” “再也不会忘记。你放心地去吧,秦王。”听侯君集说完,李世民点了点头,迅速地离开。侯君集深情地目送着他,望着他消逝在远处的雾霭中。 薛举病发突亡,年青的薛仁杲仓促继位,许多老将军,对他自然不及对他的父亲那样尊敬。薛仁杲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是很不高兴。如今见牟君才兵败归来,薛仁杲果然大怒。长脸拉下,大声喝道: “推出去斩了!” 大将宋罗睺与梁胡郎听了,大吃一惊,相互间看了看,同时跪下,替牟君才求情。 “如今刚刚开战,就斩大将,于战事不利,还请陛下网开一面,饶了牟君才这一回。”宋罗睺说。 “唐军这次有备而来,只在高墌险地固守,本来就是想凭险重创我军,如今牟君才初战虽然失利,却能带着大半部队归来,还请陛下念在他昔日的勤劳上,不要治罪。”梁胡郎说。 薛仁杲听了,本想发怒,想到对面的唐军,只得强咽下一口气,眼瞪着牟君才大声说:“就看在众爱卿的份上,朕免你一死。只是死罪虽免,活罪还是要受一些。拖出去,重责二十军棍!” 待卫士拖走牟君才,薛仁杲问道:“谁愿再去夺取高墌?”连问三遍,都无人应答。薛仁杲恼怒已极,手指大将军梁胡郎,说:“朕就令你率精兵六千,进攻高墌。” 梁胡郎虽是勇将,且兵力强大,但侯君集手下都不是等闲之辈,凭险而守,顽强勇敢。固一月下来,高墌仍然固若金烫。薛仁杲见梁胡郎屡攻高墌不下,心中大怒,又要斩杀梁胡郎,幸得谋士郝瑷鼎力相求,这才免去一死,被打了二十军棍。梁胡郎因攻高墌时身上已多处受伤,如今这二十军棍打下去,早已是血肉模糊,不省人事。驾出大殿之后,如死人一般,卫士一松手,他就木头一样倒下去。早就等候在外的牟君才,迅捷地伸手一把扶住。 “真狠。”在没人的地方,牟君才望着梁胡郎,愤然地说。 “这样的皇帝,实在不值得我们为他卖命。”梁胡郎免强半睁带血的眼睛,痛苦地摇摇头说。 “我们降唐去,听说秦王是个敬贤爱才之人,上次惨败而归,却并不因此责罚一人藏书网。此次前来,秦国必亡亦。” “对,我们降唐去。”俩员大将军,相互点点头。当晚,趁了月色秋风,他们一阵急驶来到唐营门前。卫兵拦住正在问话,李世民策马赶来,亲迎俩人进帐叙话。 第二天,薛仁杲得知牟君才、梁胡郎等进入唐营,不由怒发冲冠。派宋罗睺为先锋,自己亲率五万人马,御驾亲征,要与李世民决一雌雄。李世民见了,心中大喜,对房玄龄等人说: “是与他们决战的时候了。” 房玄龄点点头。 杜如晦说:“正是最好的时候。” 李世民听了,与大家又商量了一番,决定在浅水原摆开阵式,迎战薛仁杲。于是,下令侯君集从高墌悄悄撤回,与殷开山一道,进行浅水原战斗。 此时,双方已经对峙了整整六十天。李世民的军队坚壁不战,养精蓄锐,再加上高墌的守卫战连连告捷,全军上下,士气十分高昂。而薛仁果的军队,却是粮尽兵疲,加上高墌的失利,俩将军的降唐,弄得将士离心,士气涣散。李世民令侯君集、殷开山在浅水原摆开阵式后,又令刘文静前去接应,自己则带着李靖、屈突通和身边仅有的两千精锐骑兵,从浅水原北面攻入敌阵。 这一战,在同样的地方,却与上一战适好相反。几经冲杀,秦军死伤惨重,四散溃逃。李世民的部下却是一个个勇猛顽强、奋力地冲杀敌军。远远地,李世民看见薛仁杲的战旗飘进城去。他紧皱眉头,长剑举起,拉紧缰绳,勒转马头,就要向薛仁杲扑去。屈突通见了,急忙拉住他的战袍,央求说:“薛仁杲身边猛将如云,元帅绝不可以以身犯险。” 李世民握着屈突通的手,微笑着说:“长史放心,敌人已经胆颤心惊,我趁势猛追,一定势如破竹,无险可犯。”说罢策马狂追。屈突通见了,无可奈何地看一眼身边的李靖。李靖微微一笑,把手一挥,率领手下的精兵紧追上去。屈突通见了,这才一夹马肚,飞驰紧追。 李世民如天神下凡,长剑高举,一路地砍杀,一路地血肉横飞。昔日凶悍无比的秦军,此时果然如李世民所言:一个个吓破了胆,只知道逃命。李世民一口气杀到城下,身上早已溅满斑斑的鲜血。薛仁杲正仓皇地逃进城去,一路狂奔一边大声喊:“快关城门,快关城门!”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城门关上,李世民飞马冲了进去,手起剑落,砍倒那些欲关城门的秦军。待他再朝前看时,早没了薛仁杲的踪影。 正在这时候,屈突通、李靖,领精兵追来。“快,李靖往左,侯君集往右,一定要抓住薛仁杲。”李世民说完,举剑策马,朝中路驰去。 此时,正在城外围歼秦兵的侯君集、殷开山等,见元帅率先冲进城去,都为之精神大振,厉声高呼: “秦城已破,秦军快投降!” 秦军听了,纷纷丢了武器,跪在地上。侯君集、殷开山一时顾不上俘虏,扬鞭策马,冲进城去。这时,只见李世民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刘弘基等原被俘的将领,押着神情沮丧的西秦皇帝薛仁杲,紧紧地跟随在李世民的身后。侯君集、殷开山见了,大喜过望,双双下马,参拜李世民。 原来,朝中路飞驰进去之后,李世民很快发现了薛仁杲,便一直紧追不舍。世民的马快,不久追上薛仁杲,只两会回,就将薛仁杲打下马来。李世民上前,用剑指着薛仁杲问: “本王的将军,刘弘基等人关押在何处?” “死牢!” “快带本王去!”李世民威严地说。 在李世民的长剑威逼下,薛仁杲带着李世民,来到秦宫的死牢,救下了刘弘基等,然后押了薛仁杲出来。 此次战役,唐军俘获西秦精兵万余人,得男女百姓五万余口。李世民爱惜薛仁杲的勇猛,本想留在府中听用,押到长安后,唐高祖李渊放不下上次损兵折将之恨,还是坚持要将其斩首。 李世民无奈,只好厚葬了薛仁杲。至此,西秦灭亡。 第八章 击溃武周 刘武周原是河间景城人,年青时候便“交往豪侠,骁勇善射。”一次为帮朋友报仇,与人欧打,遍身是伤,回到家中,哥哥刘山伯见了斥责他说:“你如此滥交朋友,将来一定要连累我们家人。”刘武周由此负气外出。因为一身武艺,不久便得马邑太守王仁恭敬重,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结果,刘武周私通了王仁恭的侍儿,因担心事情败露,设计暗杀王仁恭,自己做了马邑太守。 李渊举兵后,忙于西图长安,顾不了刘武周的事情,却还是担心刘武周与突厥勾结南侵太原,在领着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西取长安时,特委任李元吉率重兵镇守太原,以防刘武周偷击。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后,虽不直犯太原,却也四处征战隋朝城镇,竟然连连告捷。他攻陷定襄郡后,回到马邑,自立为皇帝,以妻沮氏为皇后,建元为“天兴”。就在这时候,宋金刚率四千人来投靠,刘武周见了大喜,封宋金刚为宋王,委以军事重任。 宋金刚原为河北易州地方武装,因被窦建德击败,无奈之下来投刘武周。俩人惺惺相惜,宋金刚见刘武周如此重用自己,便也倾心回报。先是休了原妻,取刘武周之妹为王妃,然后是劝说刘武周南攻太原,与李渊争夺天下。刘武周自然欢喜万分,立即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二万精兵,进驻黄蛇岭,欲取太原。 黄蛇岭为太原北面屏障,与太原仅在咫尺之间。守卫太原的李元吉见宋金刚率二万精兵进驻黄蛇岭,忙令大将张达前往御敌。两军相遇,立即开战。宋金刚勇猛异常,又有突厥兵相助,没打多久,张达全军覆没。宋金刚趁势南下,夺榆次、陷古州、取平遥,将太原团团围住。负责守卫太原的李元吉,趁夜逃出太原,来到长安,将战况报告给李渊。不等天明,李渊派出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太常少卿李仲文前去迎战,结果又是全军覆灭。李渊急了,只得派出右仆射裴寂为晋阳道行军总管,前去讨伐刘武周。裴寂到了介州,刚刚安营扎寨下来,就被宋金刚断了水源,然后突然袭击。唐军又饿又累,全无战意,两军刚一接触,就溃败逃亡,且一直退到太原城内。宋金刚占据了山西除太原与西河之外的整个地区,不久便攻占了太原,进而又攻克了翼城与绛县,将裴寂逼到山西西南部的秦州与虞州这样的小地方。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李渊听得心惊肉跳。单是刘武周的进攻,已经使他非常担心。就在这时候,又传来萧铣派兵溯江而上,企图攻取唐王朝峡州、巴、蜀等地的消息,心中更是大惊。他心里明白:事情再发展下去,就意味着他的皇位有可能出现问题,便下旨曰: “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手谕正要发出,李世民大败薛举,亲率得胜之师,从陇右前线凯旋归来。听了此事,李世民大惊,急召集僚臣商议。杜如晦说:“太原,乃王之基业所在,属国之根本;河东富足,为京邑所需物资供给之地,倘若都放弃了,对唐皇朝来说实在是巨大的损失。今后若要夺回,谈何容易!” 众人听了,意见都与此相同。李世民听了,最后把目光转向房玄龄。房玄龄坦然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说:“为今之计,只有秦王前去晋见皇上,请战刘武周,方是万全之策。” 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摆了摆头,说:“众将军与士兵刚经历了生死决战,还未曾得片刻歇息,却又要奔赴沙场。唉,真是苦了你们啦!” “为国效命,是为将为兵者理所当然之事,元帅何故提辛苦二字。”侯君集说。 众将听了,都一致说:“请元帅迅去晋见皇上,请战刘武周,让我们再建功勋!”李世民双手一揖,谢过众将,来到大殿,问李渊:“听说父皇想放弃河东的这个地区?” 李渊点点头,说:“刘武周叛乱,率众南下,李元吉、裴寂都不能敌。现如今,晋州等地都已经失守,刘武周气势汹汹,正猛烈地进攻河东地区。更何况,萧铣也趁势溯江而上,要取我峡州、巴、蜀等地。所以,朕如今只有放弃河东的这个小地区,才可以分兵去抗击萧铣,以确保我大唐的安逸。” 李世民听了,连连摇摇头,说:“河东是富庶之地,也是京城的重要依托,还是父皇起兵之地,是我大唐的根本。河东若失,人心惶惶,影响实在太大,我大唐也再难能有所安逸。为此,河东万万不能放弃。” “战之不利,放弃不能,如之奈何?”李渊心忧万分,冲口问道。 “孩儿愿意率胜利之师,再战刘武周,夺回被他们占领的土地。至于萧铣,实不足道。孩儿可使李靖领兵前去抗击,定保峡州、巴、蜀等地无虞。” “李靖?”李渊问道:“他在消灭薛仁杲战事中表现骄人?” 李世民摇摇头,说:“孩儿帐前有杜如晦等军事能人,李靖故无特殊表现。只是以孩儿对他的观察,认定他确实是一位军事人才,若能使其独挡一面,定可建功立业。” “英雄惜英雄,朕相信我儿的眼力。”李渊说:“朕就调李靖过来,令他前去峡州,与剌史许绍共同迎击萧铣。” “此举甚好,孩儿相信,这么一来,无论是河东还是峡州都会安然无恙。刘武周与萧铣,猖狂不了多久。” 李渊听了,转忧为喜。派李靖前往峡州后,亲自来到达华阴,在长春宫中为东征大元帅李世民送行。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时短知情重,已闻金鼓声。短暂的相逢,转眼又要分别,长孙氏舒展玉臂,紧紧地抱着李世民,一张雨露桃花的脸,紧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久久不忍松开。然而,一切都是意料中的事,公侯家的女人,帝王家的女人,就只能如此!怎可享受平常百姓家女人的团聚? “愿你此去匆匆,失地遍插旌旗。”长孙氏喃喃自语,松开手来,推着李世民出去。李世民终于去了,朦胧中仿佛看见她眼角的泪,清楚地想到她祝福的话语。“思君令人老,衣带日已缓。但愿君王归来时,从此天下享太平。”李世民忍不住想回头,终又忍住了不回头。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他害怕自己看了长孙氏的那张雨露花润的脸,又会转回身去。就这样,他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他的将军们面前,走到了八万整装待发的士兵面前。在慕僚、将军们的簇拥下,年轻的李世民率领着他们,迎着凛冽的寒风,往北走去。 北方的冬天,满眼黄沙漠漠的地与天。树枝在冷风中挺着,山泉冻得声音哽咽。这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寒天里急奔,急奔,一直奔到了黄河的岸边。昔日汹涌澎湃的黄河,此刻明镜一般,静静地躺着,那乳黄平滑的表面,梦幻似地隐藏着青苍的寒天。李世民驻马黄河岸,良久,一扬马鞭,策马飞驰于并无裂纹的厚冰上。寒气袭人,战马不停地刨蹄长嘶,李世民心里却非常暖和。 “真是天助我们。”李世民兴奋地大声喊道:“踏冰过河,抢占对河柏壁!” 随着李世民的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踏冰而过,整个黄河,都为之震动。 李世民看着部队登上柏壁,心里万分得意。他认为:刘武周占据太原,宋金刚孤军深入,军无蓄积,利在速战;唐军能够占据宜柏壁,凭险而守,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待其兵惫粮尽之时,再行出击,必获大胜。这么想着,李世民下令部队安营扎寨。就在这时候,刘武周的大将宋金刚,率领五万精兵直扑柏壁而来。可惜晚了一步,精明的李世民已将弓箭手布置妥当,如骤雨般的箭矢挡住了宋金刚饿狼般扑来的部队。这些就在一个月内曾一再大败李元吉、裴寂的精锐,如今遇上了年青的元帅李世民。宋金刚的如狼之师,在疾雨般的箭矢之下,一个个惨叫着倒下。自古能战的将军,都很爱惜士兵们的生命,宋金刚自然也不例外。他不忍部下无辜牺牲,下令停止进攻,就在柏壁前面,筑起营盘。 两军对峙,李世民不顾沿途鞍马劳累,即刻在大帐中召见他的僚臣,商议对策。 “现如今,宋金刚兵强马壮,因连连胜利,士气正旺,我要用坚壁挫锐的战术来与他对峙。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待敌人锐气日衰,粮草日益不济,到时待机而动,必一战而胜刘武周之军。” “只是我军的粮草也不丰富,长久对峙下去,我军如何支撑?”殷开山有些担心地问。 “粮草的事,可以在当地征发解决。”杜如晦回答。 “只是,如今附近州县的粮草早被刘武周的军队掠夺一空,民心慌乱,四处逃离,我们恐难再征到粮草。” “可以先稳定百姓,然后再征集粮食。”杜如晦自信地说:“只要我们发出安民告示,使百姓可以安居,必然前来归附,到时再按市价收粮,可以保证军需。” “参军的意见,正合我意。”李世民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传令下去,我唐朝军队,万万不得骚扰百姓。安民之事,就请参军与房玄龄共同办理。殷开山、侯君集与我同时主持军中大事,其余将帅,各行其职,都不得有半点差池。” 李世民说完,正要让众人领令离去,只听杜如晦又说:“秦王,臣还有一事要禀。” “先生请言。” “如今敌我相峙,粮食已是胜败的关键。因此,臣还有个建议,我军在安民购粮的同时,还应该派出得力战将,由隰州奔浩州,绕道宋金刚的后方,截断他粮道。如此一来,宋金刚粮尽,我军趁势发起攻击,必大败宋金刚于柏壁之下。” 李世民听了,眼睛一亮,称赞说:“先生此计,为釜底抽薪,实在是高明。只是,这一路奔浩州而去,途中艰难险阻……”说到这儿,世民环视他的将军,问道: “谁人愿意前往?” “末将原去。”世民的话语刚落,刘弘基上前一步应答。 李世民见了,看着刘弘基,高兴地点点头说:“好!你可去挑选二千能以一当十的精兵,速去浩州,截断宋金刚的粮道。” “遵命!”刘弘基大声说。 “好!好!大家各行其是吧。”李世民说完,瞅着众人一一离开,走进内室,倒头便睡。倾刻,进入梦乡。 李世民一觉醒来,正是午夜时分。清冷的月色,从营帐外泻进来,帐中的蜡烛显得非常微弱。依稀中,李世民看见屋外有一人伫立,大声问道: “是谁?” “我。”长史屈突通低声回答,李世民心里顿时明白:只因自己鼾然睡去,才使得屈突通彻夜不能安眠,心中不由一动,感激地望着屈突通。 屈突通的先世为库莫奚种人,父亲屈突长卿,北周时任邛州刺史。屈突通本人“性刚毅,志尚忠悫,检身清正,好武略,善骑射,”曾深得隋炀帝赏识。虽与李渊为敌,李渊却对其敬重有佳。攻占长安后,即派其家僮前去招降。屈突通将家僮杀死,结寨自守。 李世民有感于屈突通的忠义,又派他的儿子屈突寿去劝说。屈突通却指着儿子骂道:“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 屈突通虽可以为隋帝杀了家僮,脱离父子关系,但终为千万寨中百姓计,不得不投降李渊。投降前,屈突通对着当时隋炀帝所居的东都跪拜,哭泣着说:“臣力屈兵败,不负陛下,天地神祗,实所鉴察。” 到了长安以后,李渊以礼相见,问他:“为何我们相见的这么晚啊!我真是想着早一点与你相见。” 屈突通哭道:“我屈突通不能够尽人臣的节气,实在没有力量抵抗你了,才不得不投降,这是大隋朝的污辱,我真是对不住皇上啊!” 李渊听了,不但不予责怪,反对他的行为赞赏不已,称他为“隋室忠臣”。于是,授屈突通兵部尚书,封蒋国公,为秦王李世民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仍性情中人,虽然投降李渊,乃抱一死之决心,故而言语之间,只忠大隋。谁知李渊不但不怪,反而如此厚待,为报李渊大恩,屈突通曾主动去河东城下招降尧君素,对尧君素说: “我的部队都被打败了,如今李家军队所到之处,百姓没有不热烈响应的。大势如此,你还是应该早些投降。” 在浅水原大败薛仁杲军时,屈突通先是力劝李世民不要轻骑犯险,后又随李世民最先进城。当时的秦宫中,珍宝堆积如山,许多将皆争相夺取之,独屈突通秋毫不犯。李世民看在眼里,对屈突通更加信任。从那以后,就一直留屈突通在身边,如今见他对自己这么负责,更是从心里喜欢,对屈突通说: “你也去休息罢。” 屈突通摇摇头,说:“不累,征战一生,习惯了,三天不睡,也不碍事。”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出去转转,探视一下敌情。”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马。” “不用,就唤我帐前八十卫士即可。” 屈突通点点头,不一会唤来卫士,趁了娇美的月色,大家上马驰向敌营。到了一个小山丘上,远远看见前面隐约有三个营帐,李世民策马就要向前,被屈突通一把拉住马僵说:“待我前去,元帅在此处瞭望。” 李世民想了想,对身边的卫士说:“你们去罢,弄清了情况就回到此处来汇合。” 众卫士纵马向前,李世民与屈突通二人绕道另一更高的山坡。正探望着,突然看见八百卫士在不远处与宋金刚的一队骑兵激战起来。李世民正有些吃惊,听得屈突通说: “元帅你看。” 顺了屈突通的手指看去,只见宋金刚的另一队骑兵,正策马向他俩逼来。 “后面也有。”屈突通说。 李世民与屈突通,都是经历了多少次生死难关的人,弄清了情况之后,也并不怎么着急。俩人相对看了看,李世民再掉过头来,后面果然也有一对骑兵逼近来。 原来,宋金刚在李世民的营外早布满密探,一有情况,即告宋金刚。李世民出营的行踪早被一密探得知,即派出两个军头各率数百精骑赶来包围了李世民,试图来个瓮中之鳖。 屈突通对李世民说:“元帅,看来只有杀出重围了。请元帅紧随我身后,我护了元帅杀出去!” 李世民听了,一笑说:“擒贼先擒王,我们先射杀了那个军头,突围也就容易了。” 屈突通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在身后取下长弓,又从箭筒抽出一支长翎雕花箭来,对准那穿了红凯甲的军头,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只见那军头突然闪开,他的身后,又冲出三个穿了红凯甲的军头来。 没想到这次来偷袭的敌人竟这么多,久经血战从不眨眼的屈突通,额上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屈突通大惊时,只听得耳边嗖嗖嗖三声响,前面的三个军头一一已应声倒下。兴奋之中,屈突通也放出一箭,射倒最先出现的那个军头。停下手来,夸李世民说: “元帅实得皇上真传,神箭也。” 原来李渊在隋朝时便有神箭之称。李世民的母亲窦氏,曾深为其父母窦毅和裴阳公主所看重,认为“此女才貌绝伦,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结果通过一场极严格的“比武招亲”,选择了李渊为“乘龙快婿”。李渊当时不仅武艺高强,更以神箭遥遥领先于群英。在当时,此事以为佳话广泛流传。作为隋朝大臣,屈突通对此事自然非常清楚,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李世民的箭技,竟丝毫也不逊于其父李渊,不由得对李世民又多了几分敬佩。 俩人箭无虚发地倾刻间射倒四个军头,其余骑兵见了,个个骇然,再不敢向前半步。李世民与屈突通趁敌人惊骇时,扬鞭策马,飞驰回营。经过这一惊险,李世民更加坚定了坚壁不战的决心。一面强令将士不可迎战,一面将情况详报李渊得知。 李渊知道宋金刚厉害,为从旁协助李世民大败宋金刚,又派出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剑等进攻夏县,以此牵制宋金刚。果然,宋金刚得知唐兵围攻夏县,即派最得力的骑兵骁将尉迟敬德与寻相前往增援。 尉迟敬德本名尉迟恭,字敬德,朔州鄯阳人,面如黑炭,以武勇著称,且又长于计谋。刘武周敬其勇猛,收罗为帐前偏将。领宋金刚之命后,尉迟敬德一面与寻相率兵急行,一面派快骑飞报夏县,让他们配合夹击唐军。 两军相遇于城外。尉迟敬德也不说话,一夹座骑踏雪乌骓马,手舞雌雄双鞭,,一马当先,冲向唐军。所到之处,血飞肉溅。寻相率了众军士,紧随尉迟敬德身后,一路掩杀过去。城内的守将吕崇茂见了,大开城门,倾城冲杀出来。两军激战,只见刀光剑影,血飞肉溅,喊杀声四起。渐渐地,唐军抵挡不住,又无法逃命,只好纷纷投降。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等一干大将,怎敌得住尉迟敬德的雌雄双鞭,没有一个人抵得住这黑面神三下,就被打下马来。饿狼似的士兵赶紧冲出来,象捡死鱼一样,把他们一个个都给五花大绑了,送进城里去。先后被俘。 唐军大败的消息传到柏壁,李世民闻后即召来杜如晦、李靖、刘文静等人商议对策。众人多是指责李孝基等无能,却终无一良策献出,李世民沉呤一会,突然说道: “尉迟敬德刚刚胜利,正在返回途中,我若率轻骑前往途中袭击,一定可以大败敌军。” 屈突通听了说:“如此甚好。这一带我熟悉,途中有一美良川,地势险要,正好伏击。” 李世民眼睛一亮,走到作战图前。屈突通随即指出美良川所在,李世民细细看了,两山峡一葫芦般的小川,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不由大笑说: “天助我也!刘文静、屈突通你等守卫柏壁,殷开山、秦叔宝随我前去伏击敌军。”言罢即刻率领精兵一万,扑向美良川。 尉迟敬德押了俘虏得胜而归,他做梦也没想到,李世民正在美良川等着他们。一阵恶战,尉迟敬德大败,丢了战俘与二千余尸体,逃回浍州。李世民也不去追赶,救下李孝基等,速回柏壁。众将见李世民凯旋归来,纷纷前来庆贺,在营中摆了酒席,为李世民庆功。席间,侯君集大例例地说:“都说宋金刚勇猛无比,遇上元帅也成了小鸟,不过如此,应该与他们摆开战场,大战一回。” 刘文静听了,也附合说:“勇猛无比,主要看他与谁比,如今一比就败。我看是可以与他们大战一场了,要不然长期缩在营中,听敌人叫骂,肚中实在憋气!” “就是,要说勇猛无比,还是我们唐军。趁早与他们一决雌雄,也好回长安去过冬天。”殷开山也插进来说。一时,言战之声四起。大家都想去与宋金刚一战,以解月余来的窝囊气。李世民听了,沉思良久,开口说: “宋金刚率刘武周精兵猛将,悬军深入,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现在,军中早无粮草,全靠抢劫周围的百姓,免强度日。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浩州运来粮食。如今,他们就象饥饿的困兽,只想尽早与我们一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更要避开他们的锐气,挫掉他们的锋艺。等到他们的粮食完全尽了时,又会听到一个更坏的消息。”说到这儿,李世民停了话语,微微一笑。 “是啊,刘弘基已去浩州,再过几日,就可截断宋金刚的粮道。到时候,连唯一的希望也灭了时……”殷开山说到这儿,敬服地望着李世民。 “侯君集,你说说看,待到宋金刚唯一的希望也灭了时,他的部队,该是怎样一种状况?” “乱,乱,大乱!” “对!一日无粮千里散。宋金刚的军队再凶猛,没了粮食,如何与本王作战?”李世民自豪地说:“因此,本王命令:坚闭不战!有敢言出战者,斩!” 听罢李世民的一番话,无人再言出战,大家一意守卫柏壁,“坚闭不战”,与宋金刚对峙。 萧瑟苍茫的北方的早春,斑驳的冬雪,还残留在山野;杂树丛生的山林,全不见候鸟的踪迹;初春的风,凉意依旧。可是,雪在化,冰在消,新绿在枯黄中挣扎欲出,万物都在复苏,显露出勃勃的生机。严冬已然过去,春令已经到来。 在柏壁,李世民与宋金刚整整对峙了三个多月。靠了与当地百姓的良好关系,花去许多从长安运来的白银,李世民的军队,衣食无忧,一个个养得壮壮实实的。而宋金刚的部队,则在饥寒交迫中熬过凛冽的严冬,已如瘦崔上的枯草,烟烟一息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粮食,已被刘弘基全部烧光。刘武周就是派出再多的部队押送,也运不来一粒粮食。消息传出,宋金刚往日里如虎似狼的士兵一个个哀声叹气,如丧家之犬一般急得只想逃命。 在双方对垒其间,刘武周曾多次大发雷廷。宋金也曾竭尽全力进攻,可是每次都只能抛尸而归。柏壁有险可凭,更有李世民钢铁般的军队。一个冬天,宋金刚不知进攻了多少回,换来的只是自己重大的损失,丝毫也伤不了秦王李世民的唐军。因为粮草告紧,刘武周也曾办法想尽。他曾派兵进攻潞州,一度攻陷了唐皇朝的领地长子、壶关。可是,在潞州一役,又为唐将王行敏击败。急坏了的刘武周再去进攻浩州,却被唐皇朝行军总管张伦击败。终于,刘武周无计可施,宋金刚的粮草已尽,只好在早春的冷风中,带着一群饿得只想逃命的士兵向北撤退。 李世民象天上高旋的雄鹰,虽说是坚守,却一刻也不曾放弃对宋金刚部队的监视。他年轻胆大,常常仅带几个贴身卫士,策马于宋金刚的军营周围。宋金刚刚开始拆营帐,李世民已召集所有的大将军来安排有关追击战事。征战之事,往往就是如bbr>此,关键是最初的思路要对,然后坚持下来,就会胜利。 李世民的大帐中,战将云集,众人议论纷纷。一直在谈笑风生的秦王,一直非常认真地听着,每个人关于追击战的种种建议,哪怕是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他也不会放过。他一面听,一面凭了自己的经验和知识,进行分析,有疑问时,他就会很客气地问上一句两句。待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时,李世民一拂披风,霍然而起。他鹰样的双眼巡视众将,大帐中顿时鸦雀无声。李世民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如洪,翻滚在大帐之中,良久还能听到回音。李世民笑毕大声说: “诸位将军,难为你们在冷风里窝了一冬。现在,反击的时机已经成熟,各位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我命令你们,各自率领自己的部队,立即北上,打败宋金刚!” 众将听了,一时哗然,个个摩拳擦掌,喜笑颜开。“打败宋金刚”的呼声,一时响澈军营。李世民兴奋地再次大声说道: “此次出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无论遇上怎样的强敌,后退者皆斩!” 众将听后,又一次哗然,皆曰:“我等绝不后退!”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刚刚升起。在红日的映照下,李世民命令大军,倾巢前往击杀宋金刚的部队。整整一个昼夜,李世民率精锐先锋飞奔二百余里,途中与宋金刚的后卫大战十余次。到达高壁时,李世民一身是血,却并无半点倦意,缓行不久,又要飞奔。屈突通见了,一把拉住李世民的战马,哭着说: “元帅追击敌人,已经追了几百里,沿途又打了这么多仗,应该休息一下了。更何况,前面很可能就是敌人的主力部队,现在元帅身边不过几千人,不宜身犯险境。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下,待我们大部队到来,再向前追击。” 李世民听了回答说:“如今宋金刚身处绝路,无计可施狼狈逃跑。他的将军士兵,都一心只想着逃命,就是见了我唐军一个人,也会吓得叭在地上。如此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军队,人数再多,哪里还有战斗力。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能因为身体疲倦就放弃。至于危险,就算有一些,我为大唐王朝的大元帅,为了荡平四海,早将生死置于度外,哪里又能惧险而止行呢?” 言罢,李世民扬鞭策马,乘胜追击。将士们见自己的统帅如此,一个个都勇气倍增,呼喊着争相而上。屈突通一夹他的战马,猛追上去。 在早春的暖阳里,李世民率领他疲惫不堪却斗志昂扬的部队,一直追击到雀鼠谷,终于追上了宋金刚。 这雀鼠谷,是一个由南而北的山谷,它南面入口宽大,北面出口狭小。宋金刚率二万余众进了雀鼠谷,打量两侧高危的山崖,正在担心李世民的追兵赶来,忽听后面杀声震天。宋金刚不愧为沙场老将,立即勒马回头,大声喝道: “敌人现在就追来,必是先锋,人数甚少,大家不要惧怕。” 宋金刚果然料事如神,话也说得句句在理,可一群饥饿已极,只想逃命的士兵,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只败浪般往北涌去。 “前面出口狭小,我们后退无路。只有打退他们,我们才有生路,想活命的,跟我冲,杀死这些唐军!” 宋金刚不甘心,他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唤起他的士兵心中的激情。他大声喊完之后,高举钢刀,策马向李世民的军队冲去。 李世民见宋金刚回马来战,心中暗暗夸道:“好一员猛将!”夸罢,举剑长啸:“冲啊!”短短的两个字,如巨雷轰鸣,震荡在雀鼠谷中。 平日里人迹罕见的雀鼠谷,此时突然拥进几万人马,只惊得雀飞鼠窜,一时间乌云翻滚,杀气逼人。宋金刚勇猛强悍,决心与李世民拼一个你死我活。奈何他的军队,受了一冬的饥寒,此时体力大减,原本的那份自信,此时也伤失大半。虽然有一些随了他的喊叫回过头来,却象遇到了猛虎的饿狼,只是呲牙裂嘴,终是不敢冲锋向前。 李世民的部下,却不是这样。李世民喊声出口,跃马向前,直奔宋金刚。他身旁的大将,侯君集、屈突通等,象赛跑一样,一边齐声跟着高喊“冲啊!”,一边策马紧追向前。哪些本来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见将帅如此,一个个精神大振,杀意顿生,举起长茅大刀,发狂似地跟着冲啊,杀啊地大喊,往前冲杀。一时间,仅几千人的唐军,如汹涌的乌云,向宋金刚这只领头的孤燕压来。 征战一生,从不怯阵的宋金刚见了,大吃一惊,回头喊了声“撤”!再不敢交战。拉回马头,向雀鼠谷北面的出口逃去。李世民见了,心中大喜。再次长啸一声:“冲啊!”扬鞭策马,紧追上去。唐军见敌人溃逃,精神更是大振,争先恐后,往前追杀败敌。 北面的谷口,狭长细小。宋金刚的三万之众,为了逃命,自相残踏,死伤不少。李世民一马当先,冲向敌人,如屠猪宰羊一般,一阵猛砍滥杀。侯君集等一干大将及士兵们,也毫不示弱,挥刀舞枪,对着只顾了逃命的敌人,杀得欢畅。一时间,只听见哀嚎遍谷,血飞肉溅,惊得连没来得及逃走的老鼠,也发呆地站着不敢再动,睁大了细圆的眼睛观战。多亏了宋金刚的马快,领着不到一半人,逃出了雀鼠谷,直奔介休。 李世民率领部队,一路跟踪追杀,到据介休三十里的张家堡时,李世民还要上前,侯君集拦住他说: “如今宋金刚进了介休,一定会在那里坚守,我们不如在张家堡整休一天,待大部队来后,再攻介休。” 李世民看看疲惫不堪的众将,又看看累得快要倒下的士兵..,这才点头答应。带着这群疲惫不堪的队伍,缓缓地来到张家堡。 张家堡早为唐军占领,为防宋金刚袭占,李渊派了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两员大将守卫。宋金刚虽说还有败兵二万,只因李世民在后面追得太紧,路过张家堡时也不敢前去攻城。樊伯通、张德政两将刚得报宋金刚兵到,急忙披挂上城,让军士们准备好弓弩木石,迎接敌人的攻击。谁知宋金刚的军队却远远地绕城而去。樊、张二将,惊疑地走下城墙,命令属下注意监视宋金刚部的动向。正在这时候,又闻报唐军至。樊、张二人听了赶忙再次登上城头,举目看去,但见城下的军队,一个个污血染身,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军队。又见军前一人,武高武大,战袍撕裂,头盔丢弃,浓血披身,沙哑地喊道:“樊、张二将军,快开城门!” 樊伯通曾是李世民慕僚,故听到声音感到似曾相识,却又不敢确定,便高声问道: “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 “李世民是也!”李世民本想大声回应,声音却沙哑细微。樊伯通听了,更不敢敞开城门。李世民见了,丢了长剑,脱去甲胄,樊伯通一见,果然是李世民,于是下令大开城门,自己跄踉奔下城来,见了李世民,高兴地又哭又笑。 “秦王已是三天没解甲胄,两天水米不沾了。”侯君集也声音沙哑地说。 樊伯通听了,双膝跪下,含着泪水说:“秦王如此艰难,微臣拒之门外,实在罪该万死。” 李世民听了,摇摇头说:“不知者不为过,我等个个都弄得面目全非,自不识己,何况他人,何罪之有。” 樊伯通闻言,百感交集,吩咐军士赶紧准备酒菜,慰劳李世民全军。李世民进了一点粗食之后,来到樊伯通府中,不及解甲,倒下便睡,待好酒好食送来,怎么也叫他不醒。 樊伯通泪流满面,让人在熟睡的李世民身旁摆好酒宴,喝退左右,自己一人静静地候着,等待秦王醒来。 宋金刚败退介休,本待让守护介休的尉迟敬德与寻相一道同自己北逃,结果未见李世民追来,这才安心地吃了一顿饭。他一辈子征战沙场,遇到强敌无数,却还从未遇到象李世民这样凶狠的虎狼之师。如今一败再败,这才想起内史令苑君璋当初对他说过的一番话来: “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其军队之勇猛,非一般可比也。晋阳以南,道路险隘,悬军深入,无继于后,若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劝皇上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 回想到这番话,宋金刚不觉长叹一声,说:“悔不该呈一时之勇,劝皇上与李家来争天下,如今溃败如此,定难有重振之日。杨家隋朝天下,必为李家唐朝所统一。”言罢又对尉迟敬德说:“我眼下兵败如此,无颜去见皇上,只有北去上谷,联络突厥,若得突厥相助,或许可以重振河山,以报皇上的知遇之恩。我走之后,皇上的江山,就有劳将军守卫了。” 尉迟敬德听了,说:“突厥全无仁信可言,只是择强而为其所用,如今败兵去求,必不肯应,我看宋王还是不去为好。” 宋金刚摇摇头说:“我与突厥相交堪厚,更何况,眼前只有此路可行。我意已决,大将军不必再劝。” 尉迟敬德是个忠肝义胆之人,与宋金刚相处之后,深得他的信任。心中早存感激之情。见宋金刚为了重振旗鼓,执意要去,想到沿途风险艰危,便说:“既然如此,我愿随宋王一道前去,途中艰险,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不必如此,你与寻相就留在此,能守便守,不能守便即刻往北来与我汇合。” 交等完毕,宋金刚连夜北去上谷。果如尉迟敬德所言,到了上谷后,突厥见他残兵败将,人又傲慢,不久便将他擒住,腰斩于市,弃尸野外。可叹宋金刚,本是一条钢铁般的好汉,却因相信突厥,残死在北漠荒野。尉迟敬德听说宋金刚被杀,大喊一声:“宋王!”而后带了两名得力随从,前往上谷,为宋金刚收尸。这是后话。 李世民一觉醒来,天色已亮,闻着酒肉香味,跃然而起。与樊伯通点点头,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有了力气,换了盔甲,走出门来。但见“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李世民不觉精神大振,问樊伯通道: “将士们可都安歇了吗?” “都用过餐,安歇了。”樊伯通回答:“我已令守城之兵,四处加强守卫。” 李世民点点头,稍一思考又说:“不知介休的情况如何?” “都打探清楚了,宋金刚已带千余精骑,往北而去,他的部下,逃走过半。如今介休城由尉迟敬德守卫,城中守兵,加起来仅有两万余众。” “这个尉迟敬德!他曾与宋金刚南侵时连陷我晋、浍二州,后来在夏县又生擒我王孝基、孤独怀恩、唐俭等大将军。” “是啊,这个尉迟敬德曾杀死我不少唐朝大将。如今,他已是只困兽,待众将士将整休一日,一定要攻下介休,杀了尉迟敬德。” “他可是一员猛将,我恨虽恨他,却还真舍不得杀他。”李世民说:“更何况,介休城里还有二万精兵,若都能为我所用,实可增加我军实力。兵书有曰:‘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之上上之战。’” “秦王有如此胸怀,实在是尉迟敬德等人的福气,现如今要招降尉迟敬德,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总管可有妙策招降尉迟敬德?”李世民欣喜地问道。 “若蒙秦王信任,微臣原意单枪匹马,前去说服尉迟敬协来归。” “总管此去,风险太大,能有几分把握?” “至少也有七八分。一是眼前力量悬殊,尉迟敬德心里非常明白;二是尉迟敬德既是忠勇之士,又非常爱惜士兵的生命,若与之言明利害关系,一定投降无疑。” “果然如此,就请总管走这一遭。只是,我还要给你找个伴同去,这样胜算就有八九分了。” “秦王欲派谁与微臣前往。” “屈突通!” “好,真好!我知道屈突通与尉迟敬德关系甚密,只是一时急了,竟没想到。多亏秦王思考的如此慎密,此去一定说服尉迟敬德来降。” “本王祝你马到成功。”李世民说罢,让人传来屈突通,又交待一番,送他二人出城。 春风解绿边塞树,老将携手敌营中。第二天一早,踏着清风晨雾,樊伯通与屈突通来到介休城下。自从宋金刚走后,尉迟敬德即上城头,四处督查守城情况。看到士兵们衣单食少,士气低落,心中不免暗自担心,就在这时候,有报城下来了唐营中的两个人。 尉迟敬德走近城墙,手遮长眉,往下一看,见到了屈突通,不由大声问道: “屈将军,你不在唐营呆着,也不带兵将前来,就你俩人,难道欺我介休无人么?” 屈突通听了,哈哈大笑:“你尉迟敬德的大名,闻者丧胆,谁还敢欺你。闲话少说,快放下过桥,本将军要与你作朋友一叙。” “既然如此,就请你进来说话。”说罢,尉迟敬德让士兵放下过桥。 樊伯通与屈突通打马进城,尉迟敬德下城迎至府中,不待屈突通开口,尉迟敬德便说: “将军的来意,我知道了;将军的情谊,我也领了。只是身为军人,就只能为皇上而战,你俩人且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秦王,然后领兵前来攻城,攻不破是你们没本事,攻破了我唯有一死尔。” 屈突通听了,哈哈一笑,说到:“你既然让我进城,自然要听我把话说完,到时若不中听,再赶我们走不迟。况且,我们又是老朋友,难道连茶都不请我喝一杯就赶走我们不成?” 尉迟敬德听了,也是哈哈一笑,说:“对,对,对,喝了茶再走。”说完让人献茶。 茶过三杯,屈突通说:“你猜得很对,我们这次前来,确是奉了秦王之命来说服你归降,这事还请你三思。” “此事我已思过,用不着再三思了。”尉迟敬德微笑着回答。 “还是听了我的看法再说,我屈突通不善言辞,这你也知道。之所以奉命前来,原因有三:一是你的情况与我当初非常相似,都曾斩杀过唐朝的许多大将。我后来兵败无奈,因为不愿百姓与我一道遭戮,这才不得已降唐。说实话,当初降唐,并不是想着会今日要来为他作说客,而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是,秦王一直待我如兄弟一般,使我不得不竭力为之效力。” 说到这里,屈突通浓眉上扬,虎眼圆睁,去看尉迟敬德,果然见他长长的眉毛也动了一下,不由会心一笑,继续说道:“二是以目前双方的力量来看,战则必败无疑。这对将军来说,自然是宁可战死,也不作降将。可还要为此赔上两万士兵的生命,不但将军接受不了,我屈突通也接受不了。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与将军一样,都是领兵打仗的人,都是靠了士兵的拼杀得到这将军荣耀的人。我们与士兵的感情,那些文臣们不能理解,你我心里却很明白。虽然我们命令士兵冲锋,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愿白白牺牲一个士兵的生命。这也是我自愿要求来说服你的原因。”屈突通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去看尉迟敬德。见他长长的眉毛又动了一下,屈突通心里高兴起来,冲口说道: “更主要的还有:李家一统天下的局面已经形成,恐非他人力量可以改变。而秦王李世民又是人中之龙,宽厚仁义,非一般统帅可比。将军若就此归顺,定可在今后的战争中立下不朽的功劳。你的部下,也可以跟随你建功立业,吐气扬眉。” 一番话,只说得尉迟敬德长眉抖动几下,然后又垂下头来,低了头沉思着。屈突通也不再开口,双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喝着茶。好一会,尉迟敬德抬起头来,说: “也只能如此了,你回去告诉秦王,我即刻集合部队,与他们言明投降一事。待我安排妥当这里的一切,即来张家堡,投降唐军。” 屈突通与樊伯通听了大喜,回到张家堡,将情况与李世民一一禀明。李世民听了,高兴地说: “本王又得一员猛将,可胜十万精兵。” 于是,重赏屈突通与樊伯通,传令三军,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前往介休接受尉迟敬德投降。 屈突通、樊伯通走后,尉迟敬德呆坐良久,这才长长地叹一口气,站起来对寻相说:“屈突通是忠义之人,往日言语木讷。今日的一番话,却辞通理正,我思之食久,认为是他的肺府之言。为保住这二万士兵的生命,我感到我们只有投降一路可走,不知寻相意思怎样?” “将军所言极是,暂时归降,以后还可视机再图大业。”寻相肃然地说。 尉迟敬德听了,不由脸色大变,历声说:“我降秦王,一是为了二万士兵的生命,二是有感于秦王的真情厚德。一旦归降,岂可又生二心?” 寻相听了,吞吞吐吐地说:“一切唯将军之命是从,我不过是顺便说说而已。” “这种大事,怎可随便说说?”尉迟敬德看了寻相一眼,诚恳地告诫道:“降了秦王以后,再不可有此心此语了。” “我一定谨遵大将军的教诲就是。” 尉迟敬德听了,这才放心。吩咐寻相召集部队,都到太庙前集合。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流云在高处悠然,冷风从北面吹得正欢,二万士兵肃立在太庙前,等待他们统帅的训令。这都是些久经沙场的士兵,虽然普普通通,每个人都曾有过屠杀的快意,有过追击敌人的骄傲。可如今,他们个个都知道,他们正面临一生未曾遇到过的强敌。是战是降,他们只能让统帅来决定。尉迟敬德登上正北面的高台,放眼望去,他看到了两万双期待的眼睛。这些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也充满了对未来的疑虑。 “全体将士们!你们跟随我南征北战,从来都是赢。你们每个人,都曾经享受过胜利的荣耀。可是,这一回,我们赢不了啦!这不是你们无能,也不是我尉迟敬德胆怯,这是,天意……” 平时很少言语的尉迟敬德这回说了许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说到伤心的地方,他差点流出了眼泪。两万名士兵,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疑虑在消溶。曾在死亡的威胁下度日如年的士兵,开始感到了生的希望,看到了另一种前途。这时,他们听到了尉迟敬德最后的几句话: “现如今,战,我们只有一死;降,则可以生,去跟秦王平定天下。因此,我选择了降。你们都是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在这关键时刻,我希望你们都作出自己的选择,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开城门迎秦王,不愿意留下的,可以领了盘缠回家。” 尉迟敬德言罢,二万士兵齐声高呼: “留下,跟秦王平定天下!” 尉迟敬德听了,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命军队原地待命,自己与寻相向张家堡驶去。 李世民闻报尉迟敬德来降,出堡外迎接,如接待老朋友一般,满脸带笑地问道: “将军为何这时才来,让本王等得好苦。” “因为原来还未到绝境,只能力战以求胜利。而今已无万分之一胜算,只能选择来降,实属万不得已。” “你……”身旁的侯君集听了,正要发怒,却被李世民“哈哈”的大笑声打断了。 “将军真是坦荡的英雄。”李世民笑毕说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说罢让侍从拿酒来。 李世民亲手将一杯酒递给尉迟敬德,自己端起另一杯,真诚地说:“愿我们喝了这杯酒以后,相互坦荡相处,永不相欺。” “谢秦王!我尉迟敬德为人从来就不曾欺过。”尉迟敬德说毕,一饮而尽,眼里闪着泪花。 李世民看到了,心里不觉一动,举杯一饮而尽说:“本王就暂令你为右一府统军,统率介休、永安的兵马。以后建功,再行封赏。” 尉迟敬德跪拜谢恩。从此,李世民麾下又多了一员所向披靡的勇将。只是,因李世民对尉迟敬德的格外信任引起了诸将的不满,尉迟敬德以后多次被人告状,甚至连屈突通也劝李世民杀了尉迟敬德。但是李世民坚持重用他,使他终成为唐24位开国功臣的第七位。这是后话。 这时的刘武周,正在突厥统治的朔州,闻言宋金刚北逃,尉迟敬德又降唐,便谋划再次逃回马邑,以图东山再起。突厥知道后,立即将刘武周杀死。 至此,刘武周部全部灭亡,他所占领的原唐王朝的山西失地,全部被秦王李世民收复,代北地区,尽数归唐王朝所有。 第九章 进攻洛阳 就在李世民与刘武周军队决战山西时,关东的王世充、李密、于文化及、窦建德四支强大的武装力量,也在征战不休。宇文化及缢杀了隋炀帝,立秦孝王之子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以后,引兵十余万西归。不久,他的内部发生争执,宇文化及杀了司马德勘。留在东都的群臣,则奉越王侗继帝位于洛阳,招瓦岗军领袖李密为太尉,讨伐宇文化及。黎阳一战,宇文化及败走魏县。由于宇文化及生性暴戾,不善御人,致使手下多投李密。宇文化及知到自己必败,断然毒杀杨浩,自己做了皇帝,十分得意地说:“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李密打败宇文化及后,来不及高兴,内部也发生变故。王世充利用手中掌握的兵权发动政变,童山一战,使李密元汽大伤。王世充乘机进击,于偃师再次大败李密,招降李密手下大将单雄信,生擒秦叔宝、程知节、牛进达等人。李渊闻报大喜,即派人趁机游说李密部下魏征,请其劝说李密归唐。 此时,替李密守卫洛口的部将邴元真,已投降王世充。只有徐世绩收拾了李密的残兵败将,坚挺地固守在黎阳。由于徐世绩领军有方,战略、战术,每每出人意表,征战攻守,总是取胜,跟随他的部队越来越多,已成气候。李密初与徐世绩相交甚厚,且得力于徐世绩说服翟让禅位于他,也曾对徐世绩言听计从。只是部队发展到几十万人之后,李密再听不进徐世绩的话,有时还对他大加斥责。如今兵败,李密欲奔黎阳,又恐徐世绩记恨于他,趁机谋害,李密走投无路,只好听从魏征的建议,率败兵两万人降唐。 正在黎阳,诚心诚意地准备恭迎李密的徐世绩,知道李密降唐,悔恨不已。以手拍自己的额头,感慨地说:“我怎么就不主动去迎魏公呢?!是我害了他啊!”正感慨时,闻报魏征前来求见。徐世绩让人请他进来,一面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征此来,定是劝我投降唐朝。”话语刚落,魏征进来。果然是劝徐世绩降唐。 魏征原是李密参军,原在徐世绩之下,与李密一道降唐。因感念李渊的厚待,前来说服徐世绩归唐。其实魏征未来,徐世绩已有心降唐,如今见魏征来,便给了他个顺水人情,让魏征欢天喜地地离去。 “将军果真要降唐朝?”魏征走后,长史郭孝恪问道。 徐世绩点点头,说:“魏公归唐,我等在此坚守无益。黎阳弹丸之地,能守得了几时?一旦为他人所破,还要连累这么多的士兵。为今之计,只有带了这些卫兵,都去降了唐朝。” 郭孝恪听了说:“而今将军拥兵数万,属地几州县,悉数尽献于唐,必封公卿,如此甚好。” 徐世绩闻言色变,严肃地说:“我本为魏公属下,部队、属地都是魏公的。他今已归唐,我当将土地、人口、军队数目造册,交给魏公,让魏公自己献给唐朝皇帝,这才合符情义。” 郭孝恪听了,再无言语。心里暗暗赞颂徐世绩忠义,帮着徐世绩清理人数,造册登计。 昔日李渊要取长安,为防李密趁此偷袭太原,故奉李密为主,甘愿居于其侧。在心里,李渊压根儿瞧不起李密。李密投降后,李渊对他表面热情,但仅封他为光禄卿和一个邢国公的虚衔。而后即命魏征与淮安王李神通随行,带一支部队,前去招安李密旧部。临近魏县时,李神通与魏征已招安李密部下八千余众。李渊知道后,命令李神通与魏征率领这八千人,去进攻进攻魏县。宇文化及刚逃到这里,立足未稳,缺粮少守城器材,魏县很快被李神通攻破。于文化及败走聊城。一时间,大唐王朝在山东的声威,如日中天。李渊痛恨于文化及,非诛杀之而后快,又令李神通前往聊城。 可是,窦建德在大败隋将薛世雄,攻克河间之后,就在李渊于长安称帝时,他也定都乐寿,国号大夏,称为夏王。在他看来,对他威胁最大的,是唐朝帝国。他不愿看到这个帝国的势力在山东强大。于是,在李神通举兵欲攻聊城时,窦建德抢先一步,以讨逆为名,攻克了聊城。宇文化及父子束手被擒,窦建德将他们斩于邢台。杀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乘胜南下,进攻唐军。不但连续攻陷相州、黎阳,还生擒了李神通、徐世绩的父亲徐盖、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以及魏征等人。 界时,王世充也趁机肆意对唐展开攻势,不断攻占唐在河南的城镇。鉴于李世民与刘武周之战的艰难,李渊不敢去调遣李世民的部队前去征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关东之地,被窦建德与王世充一一占去。待李世民收复山西失地凯旋归来,唐军在关东所占地盘已尽数失去。 这一得一失,令李渊悲喜交集,也感慨万千。在暖春宫里,李渊大摆酒,为李世民接风。酒散人走后,李渊留下李世民与太子,要与李世民好好谈谈。父子二人,虽说一直是聚少离多,但在此时,心却彼此相连。。李渊并不开口,只静静地望着李世民,久久地、轻轻地叹息一声。 “父皇莫要发愁,孩儿愿意再次出战。”李世民深解父皇此刻的心情,一语便让李渊放心大半。 “啊……好!”李渊说:“可是,王世充与窦建德,可不是薛举、刘武周能比的。” “孩儿知道。”李世民微微一笑,望了太子李建成一眼,自信地说:“如今的孩儿,也不是两年前的李世民能比的。” 李渊听了,眉头一抖,一颗悬着的心,差不多全放下来,脸上渐渐布满欣喜,说:“对,父皇相信你。” “孩儿拜谢父皇。” “这次出征,你不要太匆忙,多休息几日再去。” “不,孩儿休息一日,即率军出关,东征王世充与窦建德。” “你认为他们俩,该先打谁?” “孩儿认为应该先打王世充。”李世民认真地回答。 “讲讲你的理由。” “王世充兵力集中洛阳,易于全歼。洛阳乃隋之东都,攻克之后,在政治军事上的影响,都更大。同时孩儿还认为:若先攻窦建德,王世充必然要出兵夹击,使我腹背受敌;反之,先打王世充,窦建德很难来帮他。” 李渊听罢,望着还刚满22岁的儿子,心中暗自称奇:真是一代胜于一代,感谢我李家祖上有德,能有这么个军事奇才,护我李家天下。李渊正高兴地感叹时,忽闻徐世绩使臣求见。李渊令人带进来,只见使臣呈上一封厚厚的书信,说是要交给李密。李渊听了,感到蹊跷,坚持让使臣说明原委。使臣被逼不过,便将徐世绩已将属地、军人、百姓均以造册,要转交李密献给李渊的事说了一遍。李渊听完大喜,对李世民说: “这个徐世绩在李密潦倒之时,还能这么感德推功,真忠义之士也。” 于是,李渊下诏封徐世绩为黎阳总管、莱国公。不久,又加封徐世绩为右武侯大将军,赐徐世绩姓李。从此,徐世绩改姓为李世绩。李世民做了皇帝以后,为避讳,徐世绩去掉了中间的“世”字,名为李绩,遂以此名终其一生。这是后话。 李渊送走李绩的使臣,心中万分的欢喜。他虽然还只四十多岁年纪,可也经历了许多的大事情,对于人生世相,有了颇多的感受。他知道,人的一生,常常是这样的:如果顺了,好事会不期而遇;如果不顺,坏事会找上门来。 只是,这顺与不顺,不少人都相信是命。李渊却心中明白:人生中的顺与不顺,全是自己过来的行为所至。譬如这次去打王世充,赢了,说明他过来已经积蓄足够的实力;败了,说明他过来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因此,要想赢,就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李渊在嘴上虽然感谢祖上有德,能有李世民这么个军事奇才;在心里,任然冷静地分析,自己是不是都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这一仗能不能打赢。想到这儿,他对李世民说: “你出兵以后,待徐世绩来降,我可让他从黎阳方向,对王世充部进行牵制。” “如此甚好,多一支力量牵制王世充,孩儿就多一分胜算。”李世民说。 “虽然如此,这一仗还是非常艰险。”李渊沉思着说: “王世充占据洛阳多年,熟知周围地形,又经李密长年进攻,其防卫非常严密,防守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士气非常高昂,要攻下洛阳,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孩儿此去,务必谋略在先,深究战术,智勇并举,方可破敌。” “孩儿定谨遵父皇之命。” “好,皇儿能如此,朕就放心了。”李渊说:“如今突厥北去,幽州的罗艺已归顺我大唐,可以从北面牵制窦建德的军力,北方暂时无忧。你这次围攻洛阳,盘踞长江中游的萧铣有可能趁虚来袭击你,我已派河间王李孝恭与李靖一道率军自金州出马蜀,沿长江而下直逼他的江陵,使其自顾不遐,不能有所作为。李孝恭与李清,还可以与你形成呼应之势,威胁王世充、窦建德的军队。”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渊刚刚提到李靖,就有李靖派原的特使传来捷报: 李靖大破蛮兵,诛杀蛮人首领冉肇则,俘获蛮兵五千多人。 李渊听了,精神大振。心想,在李靖的事情上,我儿比我有眼力,真是后生可畏啊! 原来,李靖奉命迎战萧铣途中,在经过金州时,正好遇上庐江王李瑗在此与蛮人邓世洛大战。因邓世洛人多,庐江王屡战屡败,正无计可施时,遇上李靖。问清情况后,李靖又亲自到阵前勘探一番,然后给庐江王出了个奇计,结果大败蛮兵。李靖这才通过金州,抵达峡州。萧铣听说李靖来,沿途设卡,加之险道重重,李靖行动缓慢,李渊闻报李靖还未到夔州,以为他有反心,故意逗留不前,秘诏副将许绍处死李靖。许绍与李靖相处日久,深知李靖为人,遂以性命作保,才免于一死。这时,开州蛮人首领冉肇则又叛唐,率众进犯夔州。赵郡王李孝恭率唐军出战大败,幸得李靖率八百士卒夜袭蛮人大营。蛮人惊恐,大败四散逃命。李靖趁胜追击,早先又在各条道上设下伏兵。仅此一战,杀死开州蛮人首领冉肇则,俘获五千多蛮兵,李靖这才派特使前来长安报信。 李渊瞅着李世民,说:“李靖真是个帅才。如今他已破蛮兵,夺回开州,正好为你牵制王世充的部队,我儿进攻洛阳,从旁又多出个帮手来。” 李世民听罢,频频点头,说:“藏书网父皇谋划周密。这样一来,王、窦已在我四面威逼之中。” “话虽如此,他们各自的势力,都很强大。若联合起来,非我们能敌。好在他们各为其利,一时不会联合,我们要抓住这个机遇,各个击破他们。朕如今最担心的,是你的兵力倘无压倒的优势,洛阳城池坚固,进攻起来,实在太难。” 说到这里,李渊暂时停住话头,一旁的太子李建成见了,稍一思索说:“秦王既然兵力倘欠优势,我愿意将麾下的三支精锐部队,交给秦王指挥,以利秦王夺取洛阳,还请父皇恩准。” 李渊听了,看着李建成,赞赏地点着头,说:“难得太子有这样的胸怀,你兄弟二人团结,大唐江山固若金汤。为父就依你所言,调三支部队给秦王统御。同时,我还要把身边的几员大将,都调拨给秦王麾下,统一指挥。” 李世民听了,心中惊喜激动,望望大哥李建成,又望望父亲李渊,一粒泪珠,夺眶而出,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世民谢过父皇!谢过太子!” “都是自家亲兄弟,还言什么谢。”李建成拉着李世民说:“只愿你此去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李渊在一旁见了,心里满是欣慰。“养儿如是,夫何欲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欣慰之后,想起此战确实太过艰险,由不得又嘱咐李世民说: “如此一来,我们在军力上虽已超过王、窦中任何一人,但此役仍然艰险异常,此去一切,还需小心从事。” “感谢父皇,我一定小心从事、凯旋而归。” “好!你走后,朕还要做一件事情,立即在关中实行一项新令。将十二支部队,分别安置到关内的各个州郡,让他们一面操练,一面垦荒,为前方提供足够的兵员与粮草,确保战事的胜利。” 与太子李建成从从暖春宫回来,李世民还在兴奋。途中,他紧紧地握住大哥的手说:“有父皇的谋划,有你的支持,我一定打好这一仗。” 李建成点点头,再次真诚地祝福道:“我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谢大哥。” “应该是大哥感谢你,没有你接连的胜利,京城何来这般安宁,父皇也难推行他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重建府兵制。这些,都与你在前方的征战胜利有关。” 李世民听了,一把抱住大哥。冷清的月辉下,兄弟俩都感到了彼此间的温热。回到秦王府,已经是午夜过后了,长孙氏还没有睡,正独坐窗前,听见他的脚步声,迎了出来。俩人都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长孙氏为李世民整理行装,想起昨晚与父皇、太子的交谈,李世民不由感慨地说:“我越来越感到,父皇是一个伟大的军事家。” “你难道不是么?”长孙氏望着他说。 “我,你认为我也是……伟大的军事家?” “对,论打仗,你比父皇丝毫也不逊色。” “可是,他比我考虑的还是更全面,更透彻。” “再过几年,你也会这样。” 李世民感激地看了长孙氏一眼,说:“你知道,大哥对我有多好,他竟然把他最精锐的部队都给了我。” 长孙氏听了,再不言语,只是脉脉含情地望着李世民。 “我们的承乾呢?”李世民突然想起儿子,大声问道。 “刚才还在这里,我担心他吵了你,就让红秀带出去了。我让人去找他来。” 不一会,红秀抱了承乾进来。胖嘟嘟的儿子,已经会叫“爹”了。李世民还是象上次离别时一样将他高高地举起,在空中翻动着。 这时天上没有雏鹰,小承乾已经不怕天上的强光,一直在嘻嘻地笑着。李世民紧紧地盯着小承乾,从儿子的身上,他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早在618年5月,洛阳知道隋炀帝被杀的消息,守将们便拥立隋炀帝长子杨昭之子,越王杨侗为帝,改元皇泰。第二年4月,王世充政变,夺取了政权,改国号为郑。王世充打败李密后,又拥有了关东地区,势力更加强大。王世充正踌躇满志、洋洋得意时,闻报李渊派他的二公子、秦王李世民率兵来攻洛阳,数万唐军已达离洛阳70里的新安。“这小子,先后击败了薛举和刘武周,看来可不是个等闲之辈。”王世充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王世充,可不是薛举和刘武周。” 尽管对自己充满自信,王世充还是紧张地行动起来:他一面派出大量侦察,严密监视李世民的每一步行动,一面动员将士,精心安排部署洛阳的防卫,一面亲率三万精锐步骑,西往新安迎战李世民。 新安为洛阳畿地和西面门户,地扼函关古道,东连郑汴,西通长安。此地山高、岭多、河谷碎,地势又自西北向东南、自西向东逐渐降低。李世民屯兵于此,对付东来的王世充军队,退可以守,进可以攻。兵驻新安,郡府便成了李世民临时的指挥部。 此番东征,比之上一次征剿刘武周来,对方虽然要强大的多,但作为统帅的李世民,确实也成熟了许多。对这次战争,他也考虑的非常透彻。尤其是人员安排,各按其能,各行其职。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负责后勤保障;杜如晦与殷开山、尉迟敬德等一干谋士将军,负责参谋军事……他的身边,左右不离的有侯君集、屈突通等人。军事的最后决策和最高指挥权,归他秦王自己。有了疑虑,他随时要召开军事会议。听说王世充已亲率三万人马,向西朝新安扑来。李世民立即招来杜如晦、殷开山、尉迟敬德等一干参谋将军,商议如何应对。 “洛阳守卫,王世充是如何安排的?”象往常一样,在没有了解清楚各方面的情况之前,杜如晦总是要先问清楚,再拿出自己的意见来,这一次,也不例外。 听杜如晦问到王世充洛阳的守卫,负责主持侦探工作的屈突通笑了,说: “王世充这回什么人都不信了,洛阳的要害五城,他都分别派遣自己的兄弟子侄,每人防守一城:齐王世恽守南城,楚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王玄应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 听了屈突通有条不紊地回答,杜如晦点了点头,看着李世民,微微一笑说:“这个王世充,除了自己的兄弟子侄,真是再也信不过其他的人。单是这一点,就已输给秦王了。” 李世民听了,没有半点反映。这一段时间,只要有一点时间,他都在苦读兵法,加上自己这么些年的作战经验。这知识和经验一旦多了起来,遇上事情,往往都能想得很深很透而且很如迷。李世民此刻就是这样,正在非常沉入地思考着,突然,脑海里一闪,冒出个想法。再一考虑,李世民心中有了些底,回过神来,问杜如晦:“王世充率兵来新安,我们就在此与他决战?” “新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此与他决战,我们不会吃亏。不过,或许还可以想一个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办法,你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望着杜如晦,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看看。” “我现在还只是有一点眉目,不过……”杜如晦微笑地望着李世民,说:“我相信,更好的方法,秦王已经想清楚了。” 李世民点点头,说:“我想,我们可以趁王世充还在途中,立即率军,进攻慈涧。” “进攻慈涧!这怎么可以。如今王世充大军前来,我军应该加强防守才是,怎可分兵去攻慈涧?”屈突通有些着急地说。 李世民看看杜如晦说:“还请参军给屈将军言明理由。” “慈涧是洛阳的门户,慈涧若失,等于门户被毁。我军此时去袭击慈涧,王世充必然回兵去救。慈涧无险可凭,我军既可使王世充疲于奔命,又能在慈涧大败王世充,逼他退回洛阳,完成我军对洛阳的包围。进攻慈涧,实在是上上之策。” 众将听了杜如晦的一番话,个个眉头舒展,争相请战,要去攻慈涧。李世民见了,微微一笑,说:“殷开山听令,本王令你为先锋,率军四万,去攻慈涧。其余将士,由杜如晦、尉迟敬德带领,随后接应。” 殷开山、杜如晦、一步上前,领令而去。侯君集急了,正要说话,李世民瞪他一眼说:“侯君集听令,本王令你统领所余人马,坚守新安。” 安排完毕,李世民亲率一支轻骑,赶赴慈涧前线,观察战况。三千勇士,紧跟李世民的乌黑驹,一路急驰,飞奔慈涧。途中,转过一道山峰,竟遇上滚滚而来的王世充三万大军。原来,王世充兵近新安时,闻报李世民率军去攻慈涧,顿时惊得额头冒汗,在心里说:“这个少年统帅,真是个军事天才,若由他攻占了慈涧,我占了新安,又有何用?”于是传令三军,后卫改作前锋,立即向慈涧开拔,没想到遇上李世民。 听说李世民不过两三千人马,王世充怎么也不敢相信,便策马来到山前,一看李世民身边,果然最多只有三千,心头不觉大喜。“毕竟是年少无经验,竟敢只带三千人马,来攻我慈涧。”王世充这么想着,对左右说: “各位将将,都给我听好了。叛贼李世民就在前面,谁先去捉住了,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众将听了,又见李世民兵少将孤,不由得激动万分,争相上前。 李世民来路艰险,退却困难,左右两侧,皆是高山。三千人马,面对蜂涌而来的三万郑军,实在是危急万般。此刻的李世民,欲如浅滩飞龙,命在旦夕。 侯君集自幼性傲,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跟随李世民后,早在太原时,侯君集就与李世民出则同车,睡则同室,受到兄弟般的厚待。恩遇如此,侯君集对李世民自然是死心塌地,鞠躬尽瘁。这回受李世民之托固守新安,更不敢有半点马虎,从李世民走后,侯君集再不解盔甲,一直巡视在新安城楼。先是听说王世充兵近新安,后又闻王世充兵退朝慈涧而去,侯君集心中不由得暗暗为李世民担心。 清晨,侯君集伫立城头,东望通往慈涧的官道。他看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离山顶越来越高,便痴痴地望着。他知道,那山的背后,便是慈涧,秦王李世民,眼下就在那里。现在王世充三万人马,也往慈涧赶去,很可能与李世民相遇。这么想着,侯君集心里紧张起来。军头来唤他吃饭,他微微地摇摇头,他在为秦王李世民担心,一时又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见一个胄甲如絮,满面尘垢,浑身是伤的人,跄踉地从山那边过来。这人来到城下,见了侯君集,似乎张嘴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便向他挥手,意思非常明显,是要他打开城门。侯君集见了,正在惊疑时,那人已解开被刀剑砍得如絮的胄甲。侯君集再仔细一看,不觉大喝一声“秦 738b." >王”!随即奔下城来。 原来,当王世充三万大军向李世民的三千兵勇士扑过来时,李世民并不慌张。他弯弓搭箭,一箭一个,专拣将军射去。李世民一连射倒王世充的十多员大将,郑军一时畏缩不前。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三千勇士拥了李世民,向后撤退。可是,郑军人马太多,三千勇士,为护李世民,终于一一被刀砍箭射而死。李世民奋力冲杀,好不容易才逃回新安。 “三千勇士,为我而死,实在可惜!”李世民含泪说。 “他们能使秦王死里逃生,他们死得其所。”侯君集说。 “待夺了慈涧,你一定要去寻了他们的尸体,厚葬起来。还要去找到他们的家眷,优厚赏赐。”李世民说:“现在,你立刻集合新安军马,我要亲率他们,去助殷开山一臂之力,夹击王世充。” “秦王刚经历这一番撕杀,浑身伤痕累累,还是在新安好好休养一下,夹击王世充一事,让君集为你代劳。” “不,这种时候,我应亲自前去,方可一鼓作气拿下慈涧。放心,我身体挺得住。” 王世充与殷开山在慈涧西坡正战得激烈,双方旗鼓相当,都死伤惨重。难分难解时,忽见杜如晦、尉迟敬德引大军杀来,殷开山欣喜无比,大声喊道:“秦王来了,打败郑军!”士兵们听了,纷纷跟着叫喊。一时间,整个西坡,响彻着唐军的喊杀声。在这喊杀声中,唐军的士气如虹,个个争先恐后,奋勇杀敌。王世充的军队,原来也曾所向披靡,每战必胜。这回遇上殷开山率领的唐军,也算是棋逢对手。可就在这时候,对方突然来了这么多援兵,还来了秦王李世民。一时间,不免害怕起来,只是拼命抵挡,再无原来冲杀的狠劲。 王世充感觉大事不妙,有些儿心惊肉跳;闻殷开山这么一喝,见唐军个个勇力倍增,自己的郑军,战脚又开始紊乱,王世充立刻明白:倘若再战下去,必败无疑。可是,如丢了慈涧,也不是件好事情。王世充正在犹豫,又见唐军一队人马冲来。一面大大的帅字旗,一位英武的年青人,象头雄狮一般,带了一群狮子队伍,凶猛地冲进王世充的阵营。 “啊!这才是唐军的元帅,秦王李世民!”王世充在心中叫苦,不再犹豫,下令后卫改前锋,弃了慈涧,迅速撤回洛阳。 李世民率部猛追一阵,截下了王世充的数千具尸体,然后收兵回营。 李世民兵进慈涧,即刻召来府中慕僚与军中大将,商议进攻洛阳的方略。一时间,杜如晦、房玄龄、刘文静、长孙无忌等一般文臣,殷开山、屈突通、尉迟敬德等一班武将,都汇聚秦王李世民的大帐中。对于如何进攻洛阳,李世民已经考虑了许多,也有了一个相当完善的战略布置,但是在实施之前,他还是想征求一下众人的意见。 “如今王世充撤军洛阳,凭险固守,我军当何处之,还请各位发表高见。”李世民开门见山,提出问题,然后双目似闭非闭,等待众人的回答。 殷开山见了,上前一步说:“王世充刚为我军大败,士气衰竭,现逃进洛阳,我当趁此四面围攻,拿下洛阳。” “现在围攻洛阳,为时尚早。”杜如晦静静地分析道:“理由是:王世充虽败,主力并无大的创伤,势力还很强大。洛阳的外围据点,如龙门、河内、怀州、轩辕关、管城等,都在王世充的手中。若我们进攻洛阳,这些据点必然派兵来袭击我们,致使我军不能集中兵力进攻洛阳。倘若王世充又乘机反攻,到时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必然损伤惨重。所以,进攻洛阳,需在扫清外围之后,胜算这才能更多。为此,当务之急,集中优势兵力,趁敌不备,一鼓作气,先扫清洛阳外围的据点。” 杜如晦的一番话,直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李世民睁开双目,欣喜地望着杜如晦,说: “参军所言,正合本王所思。想当初李密久攻洛阳不下,除去洛阳城防坚固,守军顽强,更有洛阳外围的大力支援。如今我军来攻洛阳,清楚了这一点,便要抓住战机。扫清洛阳外围,以作我军的基地,彻底将洛阳孤立起来,然后再作最后,也是最有力的一击。” “对,到时候一坐孤城,哪里经得住我大军的打击。”殷开山说。 “不!依我看,这一仗变数还有一些,因此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到时候就算它是座孤城,要攻下它也有相当的难度。但只要我军上下一心,坚持下去,定可拿下洛阳城。” 杜如晦听了,频频点头,说:“秦王所思,切中要害。洛阳之战的变数确实会很大,窦建德到时候就可能要来。因此,无论是什么时候,大家都不可有轻敌的想法。现如今,秦王考虑的又全面又具体。我等恭请秦王,发布命令。我等一定言听??计从,坚决执行,打好攻占洛阳一役。” 众人待杜如晦话音落下,齐声附合:“恭秦王,发布命令,我等一定坚决执行!” 李世民听罢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洛阳一役,是我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关键一役,夺取了洛阳,窦建德之夏国更可手到擒来。因此,大家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请秦王放心,我等一定紧跟秦王,战胜一切困难,直到拿下洛阳城。”众人又一次齐声说。 “好,现在我就发部命令:殷开山,令你率黄君汉之水军进攻洛城,务必在三日内拿下洛城。切断河阳桥,降服其二十余城堡。” “尊令。”殷开山一步上前说。 “侯君集,令你率部袭击怀州,占领城堡。” “尊令。”侯君集一步上前说。 “屈突通,令你迅速攻占轩辕关,然后往东夺取管城。” …… 李世民一一颁布军令,众将军领.99lib?令高兴地一一离去后。李世民亲率大军,驻守洛阳北面的北邙山上,俯视洛阳,使王世充不敢出兵对受攻击的外围出兵增援。三天之后,捷报陆续传到北邙山上的秦王大帐中。 先是殷开山拿下洛城,连连击退来援郑国太子王玄应的反攻,降服了其二十余个城堡。接着是侯君集拿下怀州,进入外城,占领堡垒。然后是屈突通夺了轩辕关,大败前来支援的郑国大将魏隐,接着东进占了管城……捷报连连,李世民非常高兴,对杜如晦和房玄龄说: “如此下去,再有一月,洛阳外围全部扫清,到时候,洛阳就成为一座孤城了。” 杜如晦听了点头说:“是啊,王世充虽然城防坚固,但一座孤城,他一定守不住。” “参军认为到时还需多少时间可以拿下洛阳?” “如果窦建德不出兵,三个月定可拿下洛阳。” “参军担心窦建德会出兵?” 杜如晦点点头,李世民见了,朗然说道:“我也有些担心。不过,到时候王世充一定无力反击,我们倒可以先灭了窦建德。” “秦王勇气见解,世人莫及。本属困厄之事,秦王自能泰然处之,谋略化解,实在让人佩服。”杜如晦说到这里,掉头望着房玄龄,说:“感谢你把我推荐给秦王,这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房玄龄点点头,说道:“是啊,能跟随秦王,是我们大家的福气。现在洛阳外围正在扫除,我想应该趁此机会来招抚洛阳外围郑政权的州县官员,方可更好孤立洛阳,又可以得到许多有用的人才。” 李世民听了,眼睛一亮,说:“房玄龄真是我的伯乐,每次出征都要给我收罗到不少人才。这回,本王就令你出马,全权负责招抚州县官员,收罗有用人才之事。” 房玄龄听了,高兴地领令而去。 房玄龄领了一支人马,前往唐军已攻占的洛阳外围地区招抚州县官员,收罗有用人才。所到之处,房玄龄一面大张旗鼓地对李世民进行宣传,一面非常地善待归附的郑国官员,对他们不仅都能保留原来的官职,有才能的还能得到进一步提拔。一时间,人心归唐,不少官员主动向洛阳的官员宣传唐朝的优待政策。结果,不仅在唐占领区彻底瓦解了王世充的郑政权,还使洛阳郑政权的官员人心惶惶,王世充开始陷入属下离心的困境。 早春二月,“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勃勃的春光风物,催人有所作为。李世民金甲黑马,手握长剑,亲率五千精锐骑兵,要去增援侯君集。临别之前,杜如晦再次苦劝李世民说: “单雄信是王世充手下最得力的悍将,已经被侯君集困在洛口。要去增援,秦王还是派其他的大将为好,确实用不着去冒这个风险。” 李世民闻言,知道这是杜如晦的一番好意,因为他料定此去风险太大,故一直苦劝李世民不要亲去。便摇了摇头,说:“如今王世充的侄子王泰已弃河阳逃走,怀州的刺史陆善宗已开城降唐,太子王玄应也被我们全部消灭。就在这初春时,王世充又有许多州郡的官员,逃走或是开城投降。独有这洛口的单雄信,坚守几月还攻不破它,实在影响我军的士气。我不能不亲自前去攻破了它。” 杜如晦听了,还要再言,李世民对他笑了笑,说:“感谢参军的关心,我也知道单雄信是员猛将。但是,我身为统帅,正应该身先士卒,为众将做出表率,打败单雄信。只有这样,才可以灭了郑军的威风,大涨我唐军的士气。参军再无多言,只要在山上多多为我祝福,等着我的好消息就好。” 杜如晦听了,再无话可说,默默地目送秦王李世民,远去洛口。 单雄信单名一个通字。从小就性格倔强,武艺出众,仗义疏财。参加瓦岗军之后,不屈不挠,慷慨赴难,深孚众望。他手使金顶枣阳槊,胯骑闪电乌龙驹,勇冠三军。人称赤发灵官,为五虎上将第一名。尽管单雄信是员难得的悍将,侯君集也不是平常的将军,只是洛口兵多将勇,又有险可凭,打得累了,单雄信就缩进城内休息,让侯君集在城外干着急。 就这样,这才使得侯君集耗去两个多月时间,仍然只能在洛口城下叫骂,却不能象其他几位将军那样,早已冲进城去。侯君集正无计可施时,忽然见到了秦王李世民,不觉又是惭愧又是高兴。热情地将李世民接到帐中,侯君集如实地向李世民汇报了两月来的战况,又讲叙了自己准备强攻的计划。李世民听了大喜,让人摆上酒菜,与侯君集边喝边聊,一直谈到深夜,决定明天就按侯君集的计划,立即安排部队,对洛口发动一次最为猛烈的攻击。可就在这时候,忽闻营外杀声四起,正在惊疑,卫兵来报: “单雄信亲率大军,杀进军营来!” 李世民听了,不由朗然一笑,说:“单雄信,真不愧王世充手下第一悍将,这种时候,还敢引军来袭我营。” 原来,单雄信闻知李世民率军前来增援,心里便知到明天将有一场恶战。更主要的是,与侯君集打了这么几个月,他已经知道:再战下去,一定会将自己的部队打完。谁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唐军还来了增援。单雄信清楚,若待明日唐军攻来,洛口必破无疑。犹待退兵,又不甘心。苦苦思考,终于决定冒一次天大的危险:趁李世民刚到还未发起攻击之前,来个先下手为强,亲自率了精锐铁骑,直冲唐营帅帐,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此举能杀死李世民,唐军就一定会四处逃窜,他单雄信就会力挽狂澜,转败为胜。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行动,因为指挥这次行动的单雄信,已经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侯君集听了李世民对单雄信的夸赞,摇着头说:“我想他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 “狗急了,敢跳墙,就算得上是英雄。何况在我看来,他单雄信是个真英雄,你一定不要小看他。”李世民说:“走,我们快出去看看。” 侯君集听了,伸手拦住李世民说:“请秦王就呆在大帐中,待君集去打败单雄信,再回来与秦王喝酒。” 李世民见侯君集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说:“好罢,单雄信狗急跳墙,你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看着侯君集点头离去,李世民撩开帐篷,手握长剑,迎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但见一将赤发灵官,手使一柄金钉枣阳槊,跨下一匹闪电乌龙驹。说明迟,那时快,单雄信转眼就冲到他的身边。见了李世民,怒目审视,然后哈哈大笑,说: “苍天有眼,来助我也。” 说罢,举起枣阳槊,霹雳一般朝李世民打来。李世民并没有惊慌,亮出长剑,迎槊向上一挑。谁知那槊,竟有千均之力,将剑砸得差点贴到地上。李世民这才一惊,闪身一跃,退回几步,正待要稳住身子。谁知单雄信的马太快,李世民双脚还未立稳,单雄信的第二槊又泰山压顶般劈下来。 李世民只得又是一跃,又退了几步。那单雄信见了,心中暗自高兴。双脚一夹龙驹,闪电般就到李世民跟前。他再一次高举枣阳槊,朝李世民劈头盖脑地猛砸下来。秦王危难,眼看再无生的希望。 当王世充的悍将单雄信又一次举槊朝李世民猛砸下来时,李世民已退到一处断垣下,身后再无退路。就在这生命悠关之时,一位面如黑炭的将军,纵马来到单雄信身后。来不及将马停住,也来不及打声招呼,只见“黑炭”手中钢鞭,如闪电一般,对着单雄信的头,猛地打去。 单雄信举槊正往下砸,忽听得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顿时闪开,手上的槊还是照准砸了下来,只是慢了那么一刹那的时刻。李世民就趁了这机会,则身一偏,枣阳槊砸在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直砸得火星四浅,断垣下出现一个尺许的深坑。没等单雄信再次举槊,肩上早挨了尉迟敬德一鞭。一只壮实的胳膊,搭啦下来,枣阳槊掉到地上,人也滚下马来,单雄信卟通一声摔在地上。 李世民抬眼望去,尉迟敬德已到跟前,翻身下马,双膝跪地,说: “未将护驾来迟,使秦王受惊。” 李世民对他赞赏地点点头,说:“你来得正好,快去活捉了单雄信。” 尉迟敬德把马留给李世民,说:“这里太乱,请秦王上马,我去捉了单雄信。”完了回身,正要去捉单雄信,只见则面冲出单雄信的几员大将,他们身后,还跟着上千的郑兵。单雄信平时对将军、士兵爱护备至,如今他们就是舍了生命,也要救下他们的统帅。单雄信搭啦着一只手臂,因为流血过多,他已经浑身无力。英雄需得站着死。单雄信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当他看到自己的几位将军,还有上千的士兵朝自己走来时,突然来了力气,大声喊道:“不要管我,快去杀了李世民!”众将听了,直向李世民扑来。 尉迟敬德一惊,只好放弃单雄信,手握钢鞭,护了李藏书网世民,冲杀出去。 单雄信这次偷袭,是倾巢而动,力量十分强大。又因为唐军根本没有防备,结果一直杀到天明,唐军才赶走郑军。单雄信捉不到李世民,反挨了尉迟敬德一鞭,身受重伤退回洛口,自知无法再抵御李世民的进攻,不敢停留半刻,即刻领军弃城而去。 李世民占了洛口,终于扫清洛阳全部外围。便与众人商议,要趁热打铁,攻占洛阳。这时有信使来报: 高祖李渊派大将李大亮连克樊城、沮州、华州等地,已牢牢牵制了襄阳的郑军,使王世充失去了最后一支可以支援他的部队。 李世民闻报,欣喜万分,以手加额,西望长安,激动地说:“感谢父皇,为我夺取洛阳,费尽心机。孩儿一定不负父望,一举拿下洛阳。”言罢,亲率大军,离开洛口,浩浩荡荡,开赴洛阳城下。 王世充闻报李世民兵临城下,亲率兵于洛阳城西北的青城宫,与李世民隔河对峙。 “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洛阳城外,春色迷人。王世充登高远望,却看不见这迷人的春色,只见到李世民的营帐,布置得紧密整齐,无隙可击,不由心中慨然: “如此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安营扎寨的经验,难怪能一路连败薛举和刘武周!”想到这里不觉轻轻叹息一声。想到自己最得力的骁将单雄信重伤,如今帐下,能敌李民民的,确实无人。想着想着,不免胆怯起来,忽见河对岸的杨柳下,李世民在几十员大将的簇拥下缓缓向前,王世充带上几百卫士,慢慢地走下高处,来到河边,隔河对李世民说: “如今隋朝已亡,你们建唐在关中,我建郑在河南,我从未举兵西侵你们,秦王为何要领兵来占我河南之地?” 李世民听了,哈哈一笑,大声说:“天下应归仁德之人而有,如今四方都仰慕我大唐仁德,一一归顺,唯有你王世充不慕仁德,敢与我大唐对峙,我之所以来,就为这个缘故。” 王世充听了,正要发怒,转而想到眼前处境,只能强压怒火,冷冷地说:“如今洛阳城坚且险,我王世充手下大将如云。秦王真是要进攻,只会落得损兵折将,早年的李密就是榜样。就算秦王兵多将勇过李密,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双方息兵讲和,免得部下惨遭伤亡,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李世民听了,傲然一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李家取代杨家天下,此乃天命,为百姓所期许而。怎么能让你等残喘,使人民受分裂之苦?公若能顺应天命,体恤百姓,就当大开洛阳城门,迎我王者之师。不然,到时我攻进洛阳,公必休矣!” 王世充听了,恼羞万怒,大声说:“量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把洛阳怎样,不过是不自量力罢了。” 李世民无心再与他舌辩下去,朗然一笑说:“本王奉诏拿下隋朝东都洛阳,你除了投降,再没有讲和的可能。若还执迷不悟,不出三月,本王定破洛阳,尔要记住啦。”说罢一扬马鞭,策马回营。 王世充望着世民消失在滚滚的尘烟里,阴森地干笑一声,也拂袖回身而去。几百名卫士,紧随其后。 三天之后,李世民一切准备妥当,决定大举进攻洛阳。这日春光明媚,春意盎然。唐军将士,个个士气高昂,摩拳擦掌。李世民亲自指挥,令殷开山、侯君集、尉迟敬德、屈突通分成四路,各率精兵一万,昼夜不息,从四面攻城。王世充见了,并不惊慌,指挥守军,用大炮飞石,八弓弩箭,迎击唐军。 这洛阳守城用的大炮飞石,为王世充精心研制,每炮飞石重有五十余斤,可以掷出二百余步,威力十分强大。那八弓弩箭,更是了不起,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可以射五百步之外。四路唐军,前锋士卒扛了云梯,勇敢地往高高的洛阳城冲来,可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在五百步时便被弩箭杀伤大半,余下的没能前进三百步,又为飞石所伤。洛阳城外,犹如屠场,进攻的唐军,死伤惨重。一连十多日,皆是如此,唐军的士气,严重挫伤。就在这时候,与尉迟敬德一同归降秦王的降将寻相,竟认为唐军必败,乘此勾结刘武周的旧部,试图逃跑叛唐。事情败露,被李世民处斩。 虽斩寻相等叛将,但洛阳还是久攻不下,士气还在日益低落。李世民一时无计可施,心中闷闷不乐。手下许多将领,因叛将之故,又对尉迟敬德怀疑起来。认为寻相与刘武周的一些旧将已经叛变,尉迟敬德也必定叛变无疑。纷纷要求,把尉迟敬德关押起来。就连曾经非常赏识尉迟敬德的屈突通与殷开山,也来向李世民进言说: “尉迟敬德刚刚投降我大唐,其心对我大唐并没有真真地信服,更不可能热爱。这个人勇猛非常,又恋旧情。如今,他的好友寻相被杀,他必然有怨在心,定会寻机反叛。现在我们处在与王世充对峙的关键时期,把这样的人留在军营中,实在害多利少,不如杀了他,免生祸患。” 李世民听了,摇摇头说:“本王的看法,与你们不同。尉迟敬德若有心背叛我,怎么会落在寻相之后?就此看来,尉迟敬德对我大唐是忠心耿耿的,你们千万要与他好好相处,待之如兄弟,不要再有半点猜疑。” 屈突通与殷开山听了,点头称是。李世民就让屈突通去请尉迟敬德前来,当着殷开山与屈突通的面说:“现在因为寻相等欲叛逃,有人怀疑将军也会背叛大唐。本王认为绝对不会,又担心这是因你救了本王的性命,蒙住了本王的眼睛。现在,本王特请殷开山与屈突通来,问明他们的看法。结果,他俩人想的都与本王一致,皆言尉迟敬德将军忠勇义气,绝不可能叛唐。从今往后,本王对你再无猜疑。” 言罢,李世民静静地望着尉迟敬德。只见他堂堂八尺须眉,血战中从不胆怯的勇将,此刻竟激动得眼含泪水,冲着屈突通与殷开山,深深地一揖,然后双膝跪下,声音发颤地对李世民说: “感谢秦王的信任,我尉迟敬德必当拼命相报。” 李世民上前,扶起尉迟敬德,令侍从搬来一箱黄金,对尉迟敬德说: “将军救过本王的性命,本来早就当赏赐,只因战务繁忙,拖到今天。区区小礼,权当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请将军一定收下。” 尉迟敬德接过黄金,感激地望着李世民。 “这一次,有人怀疑将军,让将军受了委屈。”李世民拉着尉迟敬德的手说:“大丈夫凭志趣相投,而聚在一起。请将军不要为这些小事情介意。本王永远都不会去听那些谗言,来伤害忠良之士,望将军为了我大唐,大胆地为本王建一番功业。” 听了李世民这番话,尉迟恭更加激动,豆大的泪珠,竟然夺眶而出。从此,尉迟敬德终生对李世民忠心耿耿,成为王朝中君臣关系的楷模。这是后话。 处理好尉迟敬德的事,李世民心里宽松许多,只是想到洛阳久攻不破,不免又紧皱眉头。这日,风和日丽,春山如笑。李世民走出帐外,抬头久久地仰望着蓝天白云。忽然,他心生一计,匆忙回营,对杜如晦说: “与其我们这般攻他,不如引他来攻我们。”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杜如晦禁不住连连称妙,说: “这样一来,王世充的大炮飞石、八弓弩箭,都发挥不了作用了。” 言罢,君臣俩人,相视点头,哈哈大笑,赶忙着手安排布置。李世民唤来侯君集,令他悄悄地将精兵布置在北邙山,然后大张旗鼓地移军到毫无屏障、易攻难守的青城宫。王世充见了,果然高兴万分。只见他双眼大睁,捋着胡须得意地说:“果然是乳臭未干的小儿,走出如下低劣的一步棋,看本王怎么收拾你!”言罢命令全军,倾巢而出。 阳光还是这样的灿烂,山风已在远处悄悄刮起。王世充骑着银象马,率领洛阳的三万守军,蜂涌般冲出城来,直逼青城宫。他欲与李世民决一死战,以泄长久被围之恨。 此刻,李世民与屈突通、尉迟敬德等将军,早已登上魏宣陵,将王世充的行动,看得清清楚楚。李世民对屈突通说:“你率步兵五千,速渡水进攻,一旦与王世充遭遇开战,即放出狼烟。” 屈突通领命,率了支轻骑,迅速渡过谷水。马蹄刚踏上岸,就见有王世充先锋兵马赶来。屈突通见了,即刻令人放出狼烟。自己一声大喊:“冲啊!”人随声进,与王世充的先锋大战起来。李世民看到狼烟,亲率精锐铁骑南下,与屈突通夹击王世充先锋兵马。但见钢刀闪烁,血溅肉飞,没多久,王世充的这支足足三千人,最精锐的先锋兵马,就遭斩杀殆尽。 王世充带着大部队赶来,看着遍地郑军的尸体,不欲得怒火冲天,咬牙切齿。“我叫你血债血还!”王世充大声喊着,一马当先,率领主力部队,恶浪般向唐军扑来。 一时力量大大悬殊,李世民的军队,还不到王世充的一半。李世民却无半点惧色,镇定自若地指挥部队,迎战王世充。奈何王世充人多势众,很快将紧随在李世民身边的大将分割包围。李世民一人,被王世充和他的几员大将围在中心,轮番砍杀。大将们求胜心切,恨不得立马杀了李世民,立下这卓然的战功。一个个挥刀舞剑,玩命地向李世民攻击。李世民挥舞长剑,长啸一声,连斩两员大将。正欲挥剑向王世冲砍去,不巧战马遭流矢而毙,李世民跃下马来。王世充一见,心中大喜,高举砍刀,回马来杀李世民。转眼已到李世民跟前,钢刀正要砍下,却被冲进来的尉迟敬德的钢鞭拦住。一阵狂龙劲鞭,王世充被尉迟敬德打得倒退几步。尉迟敬德不去恋战,回头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自持钢鞭,在后拼死保护。 李世民与尉迟敬德冲出重围,殷开山等也率军赶到。这回的情况,又是一变,双方的力量,正好相差无几,唐军与郑军,各自正好都是三万。李世民掉转马头,指挥唐军,冲向郑军阵营。双方在谷水边,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这一战,从清晨到中午,直杀得山水变色,谷河尽血,郑军终于不支,王世充虽恨得双眼冒火,也只能下令退军洛阳。 这一战,唐军虽然死伤不少,郑军却死伤过半。尽管如此,王世充凭了洛阳城高地险,唐军还是攻不进去。转眼,又过去了月余。李世民正在苦思破城之计,忽然接到特使送来高祖李渊的密旨: 速速退兵! 李世民看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对于父亲,由于母亲的原因,从小就非常的敬重和思念。因为那时与父亲聚少离多,情感上不及与母亲深厚。父亲的身影,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并不是十分清晰。直到母亲去世后,李世民才到了父亲身边,这时他已经长大成人,成了父亲图谋天下最得力的帮手。在建立唐王朝的一系列战争中,他尊从父亲的命令,从太原一直打到长安。立下了赫赫的战功。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父亲超出常人的睿智,领略了父亲的深谋远虑,也看到父亲偶尔过于的谨小慎微。李世民的天资与个性,使他年纪轻轻就不能盲从他人,包括自己敬重的父亲。遇事,他会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在战略上,父亲的老谋深算,确实无人能及,我向他学习了很多,心里很是感激。可是,父亲有时也会太过顾虑。对此,倒是我的坚持,帮助父亲打消了顾虑。李世民沉思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比如,是我敦促了父亲适时起军,是我哭劝父亲坚持拿下霍邑……这些,事后都证明了我是正确的。这些?,如果我当初不坚持……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心里顿时增加了更多的自信与勇气。 是的,在近年的统一的征战中,父亲总是能够从全局出发,深谋远虑。可是,父亲,不一定都是正确的。母亲从小就教导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父亲对统一战争都显示出一个杰出的军事家和政治家的智慧。李世民从心里佩服父亲,感激父亲,他们父子一直配合得很默契。只是这一次,他与父亲有了分歧。通过反复地考虑,他对特使说: “本王举大计而来攻洛阳,就应当一劳永逸。如今东方诸州已经承服大唐,就剩洛阳这座孤城。虽久攻不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拿下它来。你回去禀告父皇,我不能功败垂成,弃洛阳而回兵。” 待李渊特使离去,房玄龄对李世民说:“皇上的密令,秦王这么回绝,皇上一定会不高兴,此事还请秦王三思。”言罢,见李世民沉思不语,房玄龄又求援地看着杜如晦。 “微臣也认为,秦王最好不要就这样违抗皇上的命令,可以暂时按兵不动,速去京城言明原因,再请御旨。” 李世民听罢,抬起头来,望着房玄龄,那目光分明是在问:“你认为如何?” 房玄龄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坦然地说:“皇上已非昔日唐公,圣旨既下,岂可随意更改。秦王到了京城,还是只能回兵。不如就此回兵,以免伤了父子和气。” “父亲虽做皇帝,父皇还是父皇,所言未必句句就是真理。何况长安洛阳,千里之隔,父皇一时难知实情,误下旨令,怎么就不能更改?”李世民自言自语,象是在问房玄龄、杜如晦,又象是在问自己。 “如是我,尽管做了皇帝,说出的意见倘若有违实情,也一定会收回。” 李世民言欲未尽,脱口又出此言,自己不免也吃一惊。去看房玄龄与杜如晦,见他二人微微含笑,欣喜地望着李世民。李世民不由也自嘲地一笑说: “大哥是太子,我此生又怎能当得了皇帝!尽管如此,为唐朝统一天下计,我还是不能撤兵,要坚持继续围攻洛阳,直到完全取得东征的胜利。” 房玄龄与杜如晦听了,再无言语,心里却在考虑,此举得罪了皇上,今后靠什么来妥善处理! 第十章 擒窦降王 李世民不愿功败垂成,毅然而然置皇命于不顾,决定坚持下去,攻占洛阳,为唐王朝一统东方努力。众将士见秦王如此坚定,个个精神抖擞,争相攻城。王世充在谷水一战被李世民击败,退回洛阳城后,因外围已被扫清,城中再无八方支援。粮草、军需,日渐匮乏,已是黔驴技穷,毫无反抗能力,只有坐以待毙。 这天清晨,王世充立于东都大殿高台,眺望栋栋雄伟的殿宇,注目宫中柳黄技金,想着这豪华与美丽,即将被唐军夺去,自己或许要身首异处,不得善终,忍不住一阵心酸,泪湿眼角,连声哀叹。 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出自西域。其祖支颓耨早亡。父亲因母改嫁王粲姓王名收,曾任怀、汴二州长史。王世充在隋朝先为左翊卫,后凭军功拜仪同,转兵部员外郎,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他在深得炀帝宠信的同时,阴结豪强,收买人心,增强自己的实力。因手下人才济济,本人又善兵法攻战,曾大败起兵响应杨玄感反隋的朱燮、管崇于江南,破农民义军孟让十万之众于盱眙,镇压河北格谦余部及南阳卢明月于江都通守。这一系列的赫赫战功,使得王世充在朝中名声大振。正在这时候,瓦岗军占领兴洛仓,进逼东都,直接威胁到隋炀帝自身的安危。情急之下,炀帝命王世充为大将军,一统东都诸军十余万王师。王世充得此重任,精神大振,率兵往屯洛口,大战瓦岗军。没想到两军开战后,被李绩用计,大败于洛口。不久,炀帝在江都被于文化及杀死,时为东都留守的王世充便奉隋炀帝长子杨昭之子杨侗为大隋皇帝。自己只做一个吏部尚书,却掌控了朝中的军政大权。这时,杀死了隋炀帝的于文化及与李密战得正烈,王世充在一旁冷眼观看,待李密大败宇文化及,自己兵力损失也很大时,王世充突然出奇兵,大败李密。李密走投无路,只好投降大唐。王世充却趁此收集他的余众,得近万人。王世充大胜而归,自行嘉奖,封自己为太尉兼尚书令。没过多久,干脆废了皇帝杨侗,自己称帝即位,建元开明,国号为郑。没想到,皇帝正当得过瘾,转眼就要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秦王李世民手中。王世充回忆过去,极不甘心,正在长吁短叹时,突然看到亲信于达,喜笑颜开地朝他走来,不由心中惊疑。不等他发问,于达高兴地说: “禀陛下,河北夏帝窦建德亲率大军三十万,前来救援洛阳。” 王世充听了,一头的卷发,兴奋地根根竖起,但一会儿又卷了回来,抓住于达的手说:“你适才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夏帝大军,已到达成皋的东原。” “这可有些蹊跷。这个窦建德,去年我曾多次向他求援,终不肯发一兵一卒。如今我并不去求援,怎么会亲率倾国之兵来救我?”王世充自言自语,乌黑而犀利的眸子转动几下,终于也明白了几分。于是仰望蓝天白云,哈哈大笑。 “天意!天意!天不亡我王世充也!”王世充大声地喊道。 果然是洛阳春风起,冰霜昨夜除。寒气一夜去,春意五更来。绝望中的王世充,突然得到窦建德领大军来援,顿时龙颜大开,犹如枯木逢春,旱禾得水,一时生机勃勃,精神大振。他一面派人前去与窦建德联络,一面重新安排守城事宜。 如今夏王大军已到成皋东原,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定不敢再来强行进攻我洛阳城。而今他唯要做的事,便是想方设法,减少伤亡,侍机撤退。王世充虎眼圆睁,乌黑而犀利的眸子不停地转动。在心里得意地说:好,我就好好地相送你一程,让你能安全撤退。毕了,命令守城的精锐,悄悄换下,好好休整养息。同时派出多股侦察兵,前去侦察唐军动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有今日,只要你一但后撤,本王便倾城而出,与窦建德一道,替你送你! 王世充被年轻的秦王围攻半年多,他的心中,恨意实在太深。现如今,真恨不得早一刻,拿下李世民,削皮啖肉。 洛阳东风终是来,川波岸柳春即回。王世充暗自得意地捋捋长须,喃喃自语道: “李世民,李世民!你也会有今天!真正是苍天有眼,让我王世充屡遭失败以后,终会取得胜利。所谓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我王世充,永远也不会失败!当年与李密作战,不就是这样么?”王世充习惯地仰面大殿金顶,嘿嘿地阴笑几声。他清楚地想到当年被李密大败,更清楚地想到后来他大败李密、将李密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降唐的情景。 “李世民啊,李世民!”王世充再一次狠狠地念着这三个字,终于忍禁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 声如巨雷,惊得殿上燕雀,扑扑腾腾地一只只凌空而起。唯有那蓝天上的雄鹰,平稳而自信地飞翔,丝毫没听见大殿里传来的声音。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世代务农,曾任里长,因为豪侠仗义,为乡里敬重。后举兵抗隋,于大业十二年大败隋将薛世雄,攻克了河间,势力迅速庞大,拥兵十万余众。次年,窦建德自己做了皇帝,定都乐寿,国号大夏。他地处黄河以北大部分地区,南与洛阳的王世充抗衡,西与关中的唐李渊鼎立对峙。 宇文化及杀死隋炀帝后,由江都北上,在魏县称帝,刚做皇帝的窦建德见了,便借口为隋炀帝复仇,率10万大军以夏津为转输地,进攻宇文化及。连战连捷,生擒宇文化及于魏县,押至襄国斩首。窦建德生为义军领袖,做事光明磊落,仁义明智,对俘获的上千颇有姿色的宫女,全部释放;对隋朝的文武官员,择有才能的加以任用,愿去长安李渊处、洛阳王世充处或是突厥义成公主处的,给足盘缠,护送出境。隋朝的黄门侍郎裴矩,被窦建德看上,任命为左仆射,掌选举。这时的窦建德,随时注意与西面的李渊、南面的王世充,都保持友好关系,不愿与他们为敌。而李渊与王世充也是这样。但是,因为大家都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不久之后,他们相互之间,不得不又动起干戈来。 窦建德虽然愿意与西面的李渊、南面的王世充,和平相处。他却从不惧战争,只要干戈一起,便狠狠出手,屡次大败唐军。曾俘获了唐朝同安公主、淮安王李神通等人。李世民灭了薛仁杲和刘武周后,在他东征王世充前,为防止窦建德趁机袭击,或帮助王世充,李渊已经派遣使者,对窦建德示好言和,要他保持中立。窦建德知道此时唐朝势大,不愿意得罪李渊,当时满口答应,还主动释放了俘获的同安公主、淮安王李神通等人,表示愿意与李渊保持友好关系。正因为如此,在整个酷冬里,李世民猛烈进攻洛阳时,王世充曾派侄王琬、长孙安世等,多次向窦建德求援。基于对李渊的承诺,基于对王世充的不满,更基于对自己力量的考虑,窦建德没有答应王世充的请求,坚持按兵不动,作壁上观。想好好看一看唐、郑鹬蚌相争,自己能不能作一鱼人,从中获些利益。 窦建德虽不马上参与唐、王两家的攻守之战,却是对此战表示了高度的关注。他派出大量的侦探,活动在战场的周围,了解战争的详细进展,以便随时采取对自己最有利的行动。当春天到来之后,洛阳日益吃紧,特别是谷水边一战之后,王世充已大伤元气。眼看王世充已经支撑不住,再下去,洛阳便为李世民所据,窦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进言说: “今李渊拥有关内,王世充拥有河南,吾皇居有河北,已经形成三角鼎足相持之势。现在,李渊不安于关内,野心勃勃,攻打王世充,已经打了半年多。王世充渐渐支持不住,洛阳眼看就要被唐军攻克。到时候,李渊若攻占了洛阳,河南当尽属李渊所有。强大而又野心勃勃的李渊,必来攻我夏国,我们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以此看来,郑国与夏国,可以说是同命相连。为我们夏国能长久下去,我们现在也顾不上对郑国有多反感,只能发兵去救援郑国了。若能与郑联手消灭李渊,到时与郑争天下要比与唐争天下容易;若只能赶走李渊,也可保我夏国长存下去,与唐、郑继续三分天下。” 窦建德听了,点头称是,说:“事已至此,我夏国只有联郑抗唐,待机灭郑,尔后方可与唐一争天下。”? 有了这样的想法,窦建德立刻亲率大军,东来救王世充于水火。窦建德指挥大军,一路连克唐的元州、梁州、管州、荥阳和阳翟,来势汹汹,所向披靡。大军到了徐州,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出城迎接。窦、王合兵一处,已有十多万人马。窦建德为壮大声势,以威吓李渊,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继续扑向洛阳城。为进一步弄清唐、郑双方的情况,捕捉有利战机,击溃李世民。大军到了洛阳东面,河南汜水东北二十里的板渚,窦建德命令部队就此扎营,与王世充一东一西,相互呼应,威胁唐军侧背。 三月好风光,阳春布洛阳。窦建德率众将登上城皋高山,西望洛阳。但见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满眼春色,无限风光。“唉,朕何时能据洛阳,定使洛阳更风光。”窦建德躇躅满志,心有狂想。正在这时候,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辩指着前面一关说: “皇上请看,那便是虎牢关。自秦汉以来,所有君王诸侯,莫不在那里设防。这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如今,我们要救洛阳,必先占有此关,方与洛阳保持紧密的联系。到时候,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唐军危矣!” 窦建德听了,点头称是,说:“行台所言甚是,朕即派大将沈悦,前去拿下虎牢关。”说罢率众人下山,让人宣来最信任的大将沈悦,令他率领八千军马,速速去抢占虎牢。王世辩在一旁看着,从心里佩服窦建德从谏如流,办事果敢决断,心中大喜,忙派人将窦建德欲抢占虎牢一事,告之于王世充。 洛阳雷声底作吟,忽来春风又惊雷。眼见得洛阳守军士气衰节,军粮不济,城破就在旦夕,没想到窦建德如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在唐军的侧背。一时间,洛阳守军,士气大振。窦建德兵驻板渚,面对西南的唐军,欲如饿狼望着烈马一般,很想扑上去一口咬死,却又有些害怕,但还是随时准备着,作猛烈的攻击。 秦王李世民闻报窦建德率军三十万于板渚扎营,沉思良久,召来僚臣众将商议对策。这一回,大家都征战了日久,不但非常熟悉情况,对战事也都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看法。 “洛阳即将攻克,窦建德领兵来援。号称三十万之众,实际上只有十多万人。加上洛阳城内的三万,总共也就只有十五六万之众。我唐朝大军,攻城半年有余,牺牲受伤颇多。现有战斗力的部队,总计也不过八万,只是王、窦的一半。现在当如何处之,还请诸位畅所欲言,发表自己的意见。” 李世民的开场话语刚落,众人纷纷争着要发表自己的意见。李世民见了,高兴地说:“大家都不要争,本王一定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然后再作打算。谁说的有道理,本王还将重重有赏。” 听秦王这么一说,大家反而平静下来,都谦让杜如晦先讲一讲他的意见。杜如晦见了,也不推辞,上前一步说:“王世充如今困在洛阳,因为缺粮,已是奄奄一息,再困下去,洛阳不攻自破,此乃天亡郑国。窦建德逆天而行,率兵来援,这正是上天要帮助我大唐,一举消灭这两个割剧的霸主。”说到这儿,杜如晦停下,环视诸将,最后目光停在李世民身上,接着说: “适才,秦王说了,现在从表面看来,王世充与窦建德的军队加起来,似乎有十五六万之众,而我军只不过八万人。是为敌众我寡,其实不然。因为在洛阳的西、南、东三面,还有诸如李靖、恭孝王等我大唐的军队约八九万人牵制他们,更有已经在崛起的大唐王朝作我们的坚强后循。因此,我们的力量,还是远远地超过他们。”说到这里,杜如晦再次停下来,神色萧洒,非常自信地一笑,接着说: “只要我们坚定必胜信心,好好地安排一下,就一定能打赢这一场统一战争。具体怎么打,我有个粗略的思路,就是要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四面围困洛阳,使王世充得不到粮食的接济;一路迅速抢占虎牢关,拒窦建德于虎牢关外,待他兵疲粮乏,再视机而击,定可一举打败他们。窦建德既败,王世充自败。” 杜如晦的一番话,博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屈突通却不同意,他有自己的意见。于是上前一步,缓缓地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李世民见了,朝他点点头,屈突通这才开口说道: “凡事,需得视情况而定,尤其战争之事,更不可凭一时之气。否则,将遗恨无穷。适才秦王也说,我唐朝大军,进攻洛阳,半年有余,却不能攻克。这并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洛阳城高且险,郑军又勇猛顽强。如今洛阳,还在王世充的手中,窦建德又率兵来援。倘若我军现在分兵两路,同时迎战王、窦,风险实在太大。窦建德乘胜而来,锐气顽刚,犹如猛虎;王世充狗急跳墙,见有生的希望,更如凶狠恶狼。我军久战已久,将士疲惫,思归故里。情况如此,倘若坚持下去,以此疲惫之师,再战前后夹击的虎狼之敌,实在没有必要。不如暂时回兵新安,静观其变,然后再做打算。” 屈突通的一番话,赢得更多的人赞同,封德彝待屈突通话音一落,立即附合说: “屈将军的一番话,微臣深表赞同,如今只有先退新安,避开窦建德的锐气,才是上策。” 一时间,就战与退,众人议论纷纷。李世民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言退的人数似乎占了三分之二,杜如晦的意见如此少得人心,这还是第一回,心中不由得有一点着急。待众人稍静下来时,李世民望着杜如晦说: “参军对自己刚才的一番看法,可有修正或补充。” 杜如晦笑着站起来说:“禀秦王,微臣没有修正,但有补充。” “说出来看看。” “屈将军看到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优势,看到了我军的劣势,分析的深避入里,令臣佩服。因为屈将军一番话的启示,臣也看到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劣势,看到了我军的优势。首先,王世充的军队,都是江淮之精锐,窦建德亲率的大军,也是夏之精锐。但是,如今征战已历时半年有余,王世充的精锐,已成饿兵;窦建德的军队,听了他们皇帝的任意吹虚,自持人多势众,全不把唐军放在眼里,自以为一战可胜,已成了十足的骄兵。饿兵乏力,骄兵浮躁,两种都是败兵。我军围攻洛阳,虽说久攻不下,但在洛阳四围,已筑好坚固的工事。洛阳的守军,也因我军的长期进攻,闻之丧胆。如今,只要我们继续围住洛阳,深沟高垒,用不了多少军队,就可以镇住王世充的守城之军。就算王世充的饿兵因为有了援兵的缘故敢于突围,只要我军勿与之战。攻战转变成守战,必然更加容易,对王世充守军也更有杀伤力。对于窦建德的骄兵,只要我军占了虎牢关,坚守不出与之对峙。他窦建德自持人多,一定猛攻猛打。我军虽说征战长久疲惫,却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凭险阻挡郑军的进攻,一定胜算在握。到时候,定可一举而灭郑、夏两军,为我大唐统一天下,建立不朽的功绩。” 众人听了杜如晦这一翻长谈,顿时热情高涨,相互窃窃私语,许多人的观点,都有了转变。一时间,主战的反过来,占了三分之二。李世民见了,这才开口道:“本王的看法,正与杜参军相同。王世充兵疲食尽,上下离心。如今我军不去进攻,在防守中可以将他击败。不烦力攻,可以坐克。窦建德如今新破海公,将骄卒惰。我们只要牢牢地守住虎牢关,扼住他的咽喉。他若是冒险进攻,必然会死伤惨重;若是狐疑不前,过不了一两个月,王世充不战自败,洛阳归我。到时我城破兵强,气势百倍,掉头再战窦建德,他必败无疑。我们一举两克,在此行矣。相反,我军若不速进,虎牢让窦建德占去,到时候,周围的地方势力必然都归附窦建德。他的力量必然更加强大,再与王世充联合起来,我们将无法与之抗衡。倘若失去了这次机会,王世充和窦建德会渐渐地强大起来,一统大唐江山,必将推迟矣!所以,我现在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王世充,让他饿死困死;一路扼守虎牢关,将窦建德的军队消灭在关外。” 李世民言罢,命令屈突通和齐王李元吉继续围困洛阳;自己亲率精锐骑兵三千五百人,火速奔袭虎牢。 本来是春色满园,却突然乌云密布,眼见得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深夜,淡淡的月光下,山岭交错的小道上,一支三千五百人的铁藏书网骑,在急速奔驰。领头的轻年统帅李世民,年仅22岁。一张英俊的脸,虽然还显年轻,那宽阔额头下的浓眉,还有那双犀利的眼睛,却让人看到了刚毅与成熟。此刻,李世民一马当先,领着他的铁骑,经河阳、巩县,整整跑了一日,马不停蹄地向虎牢关前进。远远地,他终于隐约地看见了嵩岳连接处的关门,不由回头说道: “兄弟们,再加一把劲,虎牢关就到了。”此时他称他的属下为兄弟,是由衷的。因为他知道此去一战的险恶,很可能,一小时后,紧跟他的这三千五百“兄弟”,就会有大半命归黄泉、骨埋虎牢关中。降尊居贱,能得军心,李世民深知将兵之道。更何况,如今摆明了要他们去为李氏江山送命,唤一声兄弟,实在是真情实意。 果然,他的属下们听了,个个来劲。秦王竟然唤我们做兄弟,跟着他,真带劲!属下们这么想着,扬鞭策马,你追我赶,若不是胯下的战马比不上秦王的,肯定人人都冲到了他的头里。就在这时候,乌云将月亮完全遮去,山中一片漆黑。李世民只好紧拉缰绳,让马缓行。 “秦王,你看这月亮,它见我们就到虎门关,也不再照一程。”紧跟而来的侯君集,转瞬间与他走成并排,抬头望着乌黑的天空,打趣地说。 月亮被乌云遮住,李世民却想起另一番好处来,听侯君集这么一说,开口道:“从月夜进兵,出敌不备,可得全胜。” “对,秦王见识,处处高人一筹。”侯君集真诚的说。 李世民并不搭理,策马继续缓行。不久到了关下,李世民让士兵稍作歇息,召来侯君集、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同来的四员大将,吩咐说:“你们与本王各率铁骑700,分成五路,悄然上关。途中,无论哪一路受阻,拼命冲杀就是;没有受阻的,不可去救援,尽最快速度上关。谁先拿下虎牢关,当记首功。” 众将点头称是,各领人马,悄然登关。窦建德手下大将沈悦,昨日已抢先占了虎牢关,一边让人修筑工事,一边让人准备守关的弓弩石头。他四处视察,不时眺望雄关险道,心中很是得意。在他看来,唐军路遥,若来夺虎牢关,最迟也应该在明日之后。于是,他命令部队早早歇息,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努力备战。沈悦因沿途劳累,已经困倦不已,命令下达之后,便解甲合衣,倒头便睡。正在甜睡之中,隐约听到喊杀之声,待睁开眼来,程知节的板斧已压在他的胸前,锋利的斧口,已对着他的脖子。 这程知节,原名叫程咬金,是世家大族之后。曾祖父程兴,是北齐兖州司马;祖父程哲,是北齐晋州司马;父亲程娄,是北齐济州大中正。程知节与秦琼本是翟让瓦岗寨中的大将。翟让让位李密后,程咬金与秦琼深得李密看重,为“内军”骠骑。后随李密在邙山南麓摆阵迎战王世充,由于李密指挥不利,瓦岗军遭受重创,实力大损,终于败得无路可走,万般无奈,只好投降王世充。因不满王世充的为人,次年程知节与秦琼等人,告别李密,转投唐朝李渊。李渊见他们一个个能征善战,就将他们都分配到秦王李世民帐下。李世民久闻程知节与秦琼之名,十分尊重他们,任命程知节为秦王府左三统军,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勇猛刚 76f4." >直,每遇征战,总是冲锋在前,自随了秦王李世民后,一直无缘建功,这次能单独领兵冲锋陷阵,不免雄风重展。率领700勇骑,疾风般悄然进入关门,身先士卒,一路砍杀,杀死敌人近千。他的700勇骑,也死伤大半。他终于杀出条血路,第一个冲进守关统领沈悦的卧房,将大斧架在他的脖子上。 沈悦看了锋利的斧口,又看了和知节一张粗犷的黑脸,顿时明白,除了投降,他再无出路,便说: “将军刀下留情,末将愿意投降。” 程知节听了,这才收回大斧,押了沈悦,去见秦王李世民。这时,李世民、侯君集等四路人马也已冲上关来。众人四处砍杀,不一会,便将虎牢关上的八千守军杀去六千。余下的二千,都被降伏,充实了李世民的兵源。李世民见程知节押来沈悦,非常高兴,听了沈悦投降的经过,便不屑地摇摇头,还没等他开口问话,又听得沈悦连连哀求饶命。李世民鼻子吭了一声,蔑视地说: “将军若说要杀便杀,我定饶你。可惜将军身为大将,刀斧加身,只求饶命,如此贪生怕死之徒,留下性命又有何用。来人,给我砍了。” 李世民斩了沈悦,清点自己人马,竟然也死了二千。如今仅有一千五百人,却有二千俘虏,正感慨万千,尉迟敬德来报: “李绩接应的兵到。” 李世民一听,忙与尉迟敬德一道,去迎接李绩。刚走出几步,只见李绩飞奔而来,见到秦王,倒地便拜,说: “接应来迟,秦王赐罪。” 李世民上前一步,扶起李绩,朗然说到:“将军已经非常神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与本王一道,磋商一下布防、攻战的有关事宜。” 李绩听了,连忙起身,随了李世民,来到虎牢关前的山头上。此时天已大亮,众将军虽说一天一一夜地急奔拼杀,却都不言疲惫,在认真地察看了地形以后,回到议事厅,立即认真地讨论了有关防御与进攻的战略问题。 春日的暖阳,斜斜地射进窗,照在李世民刚毅的脸上。 “现在我军已抢夺虎牢关,我料定窦建德不会前来进攻,只会在此与我军对峙,试图待我军粮草不济时再与王世充前后夹击。为今之计,我军应是尽早引窦建德决战,消灭他的军势实力!”李世民的声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在虎牢关上久久回荡。 议事厅的外面,虎牢关上,李世民的士兵,正在昨日沈悦部下没有修筑好的工事那里,紧锣密鼓地干着。大家都开玩笑地说:多亏了怕死将军沈悦部下的努力,这工事修起来要比往日省事许多力气。 窦建德早闻李世民年轻神勇,颇具军事天份,指挥大军,若手中棋子,展转冲杀,行走自若。对此次虎牢关战役的重要性,窦建德非常清楚,为以妨万一,派出沈悦抢占虎牢关之后,又派部将王琬,率一万人前去接应。王琬领命,率军直奔虎牢关,刚到途中,便闻说虎牢关被李世民夺去、沈悦被杀的消息。万般无奈,只得回兵板渚,将情况如实禀告窦建德。 窦建德听了,心头一惊。这个李世民,果然利害,难怪他能连败薛举和刘武周,又将王世充困在洛阳城里。我可不能轻敌,需小心又小心。想到这里,窦建德对谋士凌敬、大将张青特等人说: “唐军远离关中与河东,围困洛阳,已经半年有余。如今他们士兵疲惫,粮草接济又不如我军便利。如此看来,速战速决,肯定是他们所希望的。而今,他们抢夺了虎牢关,隔断了我夏与郑之间的联系,试图一面困死王世充,一面伤我军于关下。奈何朕已深知唐军的用意,只需高垒深沟,拖住他们,就算是他们困死了王世充,朕也能困死这些唐军。到时候,他唐、郑两家,一死一伤,岂不快哉?”言罢,哈哈大笑。 张青特听了,深以为是。于是,窦建德发布命令:三军坚守,不可出击。 李世民抢战虎牢关之后,已料定窦建德不会轻易出战。因此,每日一面派大将到窦建德营前叫战,一面又亲率骑兵暗自到窦建德营房四周侦察,试图进一步摸清情况,有的放矢地对窦建德实施打击。时间转眼过去一月,李世民的叫战终无结果。窦建德沉声闷气,任你怎么叫骂,他就是不作理会,心中还暗自得意。李世民叫骂一招不行,侦察一招却有了效果。他进一步摸清了情况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底,也在暗自高兴。 这是个春草有情、山中含绿的好日子。和熙的春风里,李世民带了尉迟敬德、李世绩、程知节、秦叔宝等将领,率千余精锐铁骑,扬鞭策马,向东飞驰三十余里。快到窦建德军营,李世民让李世绩为首等四员大将率兵埋伏道旁,自己仅带尉迟敬德前往窦建德军营。秦叔宝担心此去危险,欲劝李世民。李世民笑着说: “将军放心,本王有弓箭长剑,尉迟敬德有枣槊,就是百万之众,又奈我二人何?”言罢双腿一夹,与尉迟敬德飞驰而去。很快,窦建德的巡逻骑兵发现了李世民与尉迟敬德,一面派人飞报窦建德,一面向李世民他们逼过来。 这队骑兵,足有30余人,李世民见了,微微一笑,对尉迟敬德说:“人数太少,你就先养养精神,待人多时你再动手。” 尉迟敬德听了,点头答应。睁眼看着李世民,弯弓搭箭,一箭一个,转眼射杀了二十余人。剩下几人,一时惊吓得愣在那里,无一人再敢向前。就在这时候,只见后面尘土四起,嗒嗒的马蹄声,阵阵传来。原来是窦建德知情况以后,担心其中有诈,派了大将王魂,率八千骑兵,前来接应。 李世民见了,高兴起来,对尉迟敬德说:“这还差不多,不枉了我等此番一行。”话音刚落,窦建德的十多名骑兵先锋已到跟前,一个个手持钢刀,呀呀地狼嚎般叫着。也不待李世民开口,尉迟敬德举起枣阳槊,一番狂砸猛扫,十多名骑兵先锋倒了大半。李世民不甘示弱,拔出长剑,跃马向前,一连砍翻三人,正性起时,听得尉迟敬德大喊: “秦王,快撤!” 李世民向前一看,只见窦建德的大部队,已近在咫尺。他这才一拉疆绳,掉转马头,与尉迟敬德,并马回奔。八千铁骑,犹如乌云遂日,直向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滚滚而来,很快进了他们预先设置的伏击圈。 李世绩本豪富出身,年轻时就乐善好施,扶贫救困,后因天下大乱,加入翟让军队。隋名将张须陀讨伐瓦岗,翟让吓得要跑,李世绩出面阻拦,请求让他率三万人马迎战张须陀,结果大败隋军,斩张须陀于马下。李世绩守黎阳仓城时,宇文化及率大军来将城四面围住,强行攻城,情况万分危急。李世绩并不惊慌,令军士向城外挖地道,忽然现身于宇文化及身后,大败宇文化及。李密归唐后,李世绩全统李密旧部,东至于大海,南至长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悉属李世绩统辖。虽如此,却不自据,而是以李密的名义,献给唐朝……关于李世绩的点点滴滴,李世民渐渐一一弄清后,更敬重李世绩的忠义之心,也更相信他的军事才能。正因为如此,这次袭击窦建德,李世民身边带了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这么几员在他看来最勇猛的将领,却让李世绩为伏击之首,负责伏击的安排布置。 李世绩待李世民、尉迟敬德走后,立刻命令骑兵下马,在大道上隔了十多米,挖出一条小沟,埋下粗粗的拦马绳。如此这般,小沟挖了一条又一条,程知节见了不解,问:“何需挖这么多沟,敌骑来了,被绊了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不成?” 李世绩听了,微微一笑,很自信地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一切刚准备好,李世民与尉迟敬德便飞驰而过。王魂率八千铁骑,紧追在后。看见只有李世民与尉迟敬德两人,王魂心中大喜,放声喊道: “谁先捉了李世民,赏金千斤!” 听了喊声,骑兵们更加有劲,个个扬鞭策马,向前飞奔。就在这时候,第一道拦马绳已临空拉起,追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顿时被拌倒在地,紧跟在后面的来不及止步,撞上来的又倒了几匹。马倒在地,人被甩出老远,一时王魂的追兵大乱,不得不停下来。 李世民与尉迟敬德见了,也停了马步,回头张望。王魂由不得怒火冲天,大声吆喝骑兵,继续追赶李世民。如此折腾几次,王魂的铁骑,被拌倒好几回,再不敢狂奔,只是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进。李世民与尉迟敬德心中好笑,也放缓马步,悠闲缓行。王魂更是怒火攻心,忍禁不住大喝一声: “跟我冲!”喝罢一马当先,率铁骑又猛追过来。可惜没跑出几步,就被绳拌倒,摔在地上。部将殷秋、石瓒等要来救,说时迟那时快,李绩、秦寂宝、程知节早飞马奔来。他们的身后,还有千余勇士。众人争相上前,一阵刀砍、斧劈、鞭打、抢刺。早将殷秋、石瓒等人,打下马来。李世民、尉迟敬德掉转马头,冲进敌骑中,狂砍猛砸。双方血战,唐军虽说要以一敌十,但有李世绩、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这几个一流的将军在,再加上随行的士兵个个身手不凡,大家都舍身亡命。更有他们的统帅李世民,一交手就杀死夏军的几员大将。如今杀了一阵之后,直杀得夏军军心大乱,丢下死伤者,争相逃命。 李世民见了,长啸一声,如深海龙吟,震天动地。吟罢高举长剑,策马向溃军追去。逃命的夏军没跑出几步,就被李世绩等截住。又一阵狂杀,逼得他们勒转马头。这时,李世民与尉迟敬德早迎面而来。夏军进退无路,在唐军的一片喊杀声中,如屠猎圈中的恶狼一般,悉数皆被杀死,一个不剩。 杀尽夏军八千铁骑,唐军齐声呐喊,掉转马头,狂奔一阵,回到大营。 三十里外伏击之战,李世民以少胜多,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竟能斩杀夏军八千铁骑。虽不能伤及窦建德的主力,却大大地挫伤了窦建德军队的士气。从这以后,窦建德更加不敢开战,只缩在营中,仍唐军叫骂挑战,全不作理会。窦建德试图以静制动,默然无语地与唐军对峙,待其粮草短缺,军心焕散时,再狠狠地重拳出击,打败唐军。 与窦建德相比,李世民后方,确实太远。一年多来围攻洛阳,粮草军需全靠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尽心打理,保障供应。如今需要坚守的虎牢关,地处洛阳与板渚之间,要运粮草去,常被窦建德的军队拦截,困难实在太大。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虽不吱声,李世民心里却非常明白,召来杜如晦等商议,希望他能想出个办法来打破这对峙的局面。杜如晦说: “窦建德与王世充,他俩人并无情义。之所以前来相救,只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伏击之战,歼敌虽然只有八百,在精神上,却给了窦建德狠狠地一击。至少,他已经知道,如今的唐军,战斗力是相当强的。他如今一直不敢来进攻,说明他对我们心有余悸。臣以为秦王可乘此给窦建德修一封书信,言明利弊,或许他可以撤军。在此同时,我军只有多派侦探,打听消息,一有机会,再作决定。” 李世民听了,点头赞同,一面让人请房玄龄来,给窦建德写封书信,一面令侯君集、李世绩二人负责侦探一事。 房玄龄自幼聪敏,博览经史,尤其善于写各类文章。近年来,他跟随在李世民身边,凡是要他写文章时,总是不用起草挥笔而就,驻马立成。写出的文章,简约顺畅,说理透彻。李渊后来也夸房玄龄,说:“玄龄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每为我儿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这是后话。 房玄龄既来,问明情况,让人准备好文房四宝,当着李世民与杜如晦的面,顷刻之间,书信写成。展卷在手,开口念道: “赵、魏之地,久为我有,为足下所侵夺。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复,今亡在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效劳未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李世民听了,满意地点着头说:“妙、妙,先生的文采,世民又一次领教了。感谢,感谢!” 房玄龄一听,双手一揖说:“蒙秦王厚爱,玄龄已是感激不尽。为秦王办事,是玄龄应该做的事,秦王的一声感谢,真是羞刹玄龄。” 李世民听了,说:“你我兄弟情深,本不必言感谢,只是见你如此文采书信,而又是倚马可待,实在让我心中佩服,脱口言出,请兄长不要介意。” 房玄龄听了,对李世民更是敬服。 房玄龄的书信送到窦建德手上,窦建德展卷看过,虽然也觉得情文并茂,却终是不能动心。礼节性地送走李世民派来送信的特使,一切还按原来定下的方略与李世民相峙于虎牢。一月多来,双方虽无大战,小战却从未停。不是窦建德拦截了李世民的粮草,就是李世民劫走了窦建德的军需。李世民见此,增派人手,进一步加强侦察,希望能捕捉到更有利的战机,对窦建德实施更有力的打击。窦建德也挖空心思在想办法,希望能战败李世民。就在这时候,窦建德的第一谋士凌敬,在苦思了多日后向他建议,说: “陛下可以趁此举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然后派重将守之。再鸣鼓建旗,过太行,入上党,占汾、晋,取蒲津。这样一来,对我们有三利:一则蹈无人入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这可是上上之策,再没有比这好的了。” 窦建德听了,心中一亮。这凌敬,真是高明!如将他的建议付诸实施,唐军所战虎牢关优势便丧失殆尽。我军深入上党、徇汾、晋之后,必定让关中震动,使李世民回师救援。到那时,唐军自乱阵脚,洛阳困围不解自除,而我则如风唤雨,整个战局,将随我窦建德之意,随心所欲。想一这里,窦建德立即吩咐人唤来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辩。 如此、如此,这般,窦建德将凌敬的建议合盘说出。然后,吩咐王世辩,说: “汝今速去洛阳,通知王世充,安心死守,等朕的好消息。” 王世辩闻听窦建德要挥师渡河去攻山西,一时心慌意乱,慌忙赶去洛阳,将窦建德的打算说给王世充听。李世民围困洛阳半年有余,王世充已经陷入绝望的境地,没想到绝处篷生,柳暗花明,窦建德一朝醒来率兵救援。他王世充这才如旱禾得雨露,早把窦建德视为救命的天龙,不想这天龙却要飞去山西,兴风作雨。在王世充看来,窦建德一旦弃他而去,他只有立毙无疑,于是心中骇然,睁大眼睛,望着兄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世辩见曾经何等英雄的哥哥如此魂飞魄散,更加心急,没想到情急之中,竟也想出一个办法来,对王世充说: “皇上也不必担心,若要窦建德不去攻打山西,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何办法,你快说来我听。”王世充一把紧紧地抓住弟弟双臂。 “你放手,我的胳膊快断了。” 王世充这才松开手来,眼睁如铜钱,催问: “快说,有何办法,可使窦建德不离此地?” “我在窦建德那里已有月余,深知窦建德的为人。他虽然勇猛善战,也常以小恩惠收买人心,可是猜忌心却很重,尤其是对凌敬等一干谋士,并不怎么信任,对属下的一些战将,倒是非常器重,而且容易听取他们的意见。皇弟我在他那里,看出了这一点,就对他最信任的战将,如高甑生、梁建方等,特别友好,出手非常阔卓,因而与他们关系甚好。现如今,只要我再给他们些好处,请他们劝说窦建德不要进攻山西,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王世充听了,又一把抓住弟弟,大声说:“皇帝,你真是我的好皇弟!我皇宫里的金银财宝,你尽管拿去,只要高、梁他们能够劝说窦建德不离此地,要多少,给他们多少。” “感谢皇上,我拿些金银,即刻回去,一定让高、梁这些将军,劝说窦建德不去山西。” “好,好,这就好!”王世充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快去,快去,哥哥在此等候你的佳音。” 王世辩带了大量金银财宝,匆匆赶回板渚,将金银财宝,挨个送给窦建德十分信任的高甑生、梁建方等人,请求他们替王世充说情,千万不要离开板渚,去进攻山西。这些将军看见王世充服软,自己又得他许多金银,便一个个来到窦建德跟前,皆言此时不宜去进攻山西诸郡。 “凌敬何人,一书生尔,安知战事,其言岂可用也!”梁建方等振振有词地说。 开始,窦建德还坚持自己的看法,替凌敬争辩,说他虽是书生,此番却是动了脑筋,出了个好..主意,但经不住众将军一再劝说,终于改变了想法,对凌敬说: “如今众将斗志高昂,要在此一举而败李世民,我看这是天意!是上天要我在这里打败李世民。我如今别无选择,只能顺应将帅之心,与李世民决战。所以,我只能改变攻打山西的计划。” 凌敬听了,心里遗恨,忍不住对窦建德说:“义士行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上乃万尊之口,言既已出,岂可更改。” 窦建德听了,无言对答,心中生愤,欲将凌敬关押起来,只听他的皇后曹氏进言说:“凌敬虽然言语冲撞皇上,却是句句在理,又是一片忠心。如此还受羁押,会令谋士们寒心,还请皇上三思。” 皇后的一番话,令窦建德冷静下来,沉默良久,说道:“这凌敬也实在可恨,朕之所以改变计划,是因为幡然醒悟,要不然险些为他蒙蔽,成了一个畏敌背信的小人。” “此话又当怎讲?”皇后问道。 “朕来救郑,且已答应王世充定要替他解围,如今还未解其围,却又要舍之而去,不是畏敌弃信,又是什么?只是凌敬他既然也是出于一片忠心,朕不关押他就是。” 于是,窦建德没有惩罚凌敬,也拒绝采纳凌敬的建议,继续与李世民对峙。 五月的傍晚,“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王世充忧心仲仲地蹀跞于殿前高台,双眼直直地东望板渚。他尚不知皇弟承诺的事能否办妥,正五心不定时,忽见皇弟王世辩喜气洋洋地撩衣快步而来。一时也顾不了皇帝的尊严,王世充急步迎了上去,着急地问道: “事情怎样?” “托皇上的洪福,一切都办妥了。窦建德已经决定留在板渚,侍机灭了李世民。” “好,好!朕这几天来,都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击败李世民,现在终于有了个好主意。” “啊!皇上征战一身,深谙战略战术……” “朕是这么想的。”王世充打断皇弟的话,说:“唐军作战之利,在于骑兵。如今,唐军粮草紧张,黄河以北,绿草青青。为了节约粮食,唐军他们一定会去河北牧马。马放河北,这段时期,骑兵便无马可骑。趁此时,窦建德发起总攻,定可大败唐军。” 王世辩听了,欣喜万分,高兴地说:“皇上真不愧是深谙战略战术的……” “朕这就修书一封,将朕的看法告诉窦建德。”王世充再次打断皇弟的话,说:“吾弟一定要从旁边全力说服他,万万不可失去这难得的战机。” 王世辩听了,连连称是,拿了王世充的书信,下了高台,翻身上马,匆匆赶往板渚。谁知出洛阳城不到十里,王世辩的座骑便被一条拦马绳袢倒。因速度太快,马的双腿跪下,王世辩被甩出十步有余,恰巧头又撞在一块石头上,倾刻丧命。 拦截的人,正是侯君集指挥的侦探。 原来,王世辩来洛阳时,侦探已经发现,只是尊了侯君集的命令,待他回来时再将他擒拿,这才一直守候在这里。几名侦探出来,见王世辩?99lib?命丧黄泉,仔细一搜,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来,忙飞马赶回营中交给侯君集。看了书信,侯君集不敢担搁,立刻带了书信去见李世民。看过书信,问明情况,李世民忽然心生一计,唤侯君集到身旁,附耳交待几句。侯君集一听,心领神会,便带了书信来到拦截王世辩的地方。只见王世辩还躺在那里,座骑在他身旁懂事地打着喷涕。侯君集让人将书信塞进王世辩的衣襟里,再将他放上马背,轻轻一拍,那马便托着王世辩,平稳地朝板渚奔去。 不久,窦建德便拿到了王世充给他的书信,一口气读完,自言自语地说:“‘伺唐军刍尽,牧马于河北,将袭虎牢,一举而败唐军。’妙!妙!实在是妙!王世充不愧为有头脑的武将军。”说到这儿,他看着王世辩的尸首,微微点头,说道:“行台,你今虽亡,信已送到。我一定大败李世民,为你报仇。”言罢吩咐卫士,将王世辩厚葬,然后召来亲信梁建方,令他负责监视唐军,发现唐军河北牧马,立即来报。 “界时,我全军出击李世民,你哪里逃!”窦建德望着东面的虎牢关,十分自信地说。 侯君集令人将王世辩放上马背后,一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看着王世辩的尸体进了夏营,这才放心回到虎牢关,将情况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得知王世充想让窦建德趁自己牧马黄河北岸时发起总攻,就决定将计就计,待确认窦建德已收到王世充的信后,即刻进行大的布置。他本来已无计可施,如今要抓住这偶然得来的机遇,把窦建德的军队从板渚营中引出来,然后在虎牢关下,聚而歼之。 “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多好的夏日美景,李世民与窦建德,连同他们的军队,都无人去欣赏。唐、夏双方,埋头于紧锣密鼓地安排布置,都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的想法非常高明,到时候,一定可以置对方于死地。 最后残酷的决战,眼看马上就要开始。 一夜春风吹,新草绿如茵。黄河北岸,一碧千里,翠色欲流,正是牧马的黄金地。李世绩领秦王之令,带了千余士兵,赶了几千战马,北渡黄河,牧马于河边。 夜色已浓,到了赶马回营的时候,李绩就是不归。他在河边安营扎寨,让马儿就留在这翠色欲流的青草里。为的是让那窦建德明白:唐军确实已无草料,马匹只能留宿河边草地里。窦建德闻探子来报,心中果然大喜,认为来了可乘之机。他迅速地召来诸位将军,按原来的部署,让他们统统出动。从板渚到牛口,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由北至南,上百的将军,带领十余万大军,列兵布阵,横亘二十余里。随着窦建德一声令下,鼓手们击鼓助威,士兵们呐喊壮行。真是气壮山河,让鬼神也为之惊惧。窦建德欲与李世民决一死战,先要在气势上压倒唐军。 “如此一来,吓也要吓死唐军。”窦建德稳坐中军,得意地想道。 唐军将领见了,有的真是心中胆怯,以为窦建德兵多将勇,若战必败,主张后撤;有的则不以为然,认??为窦建德不过是虚张声势,主张趁他们立足未稳,即刻攻击,打乱夏军的阵营。李世民听了,并不忙着表态,亲自率领几十名大将,登上高丘,瞭望敌军阵地。良久,策马下了高丘,召来众将帅,说: “窦建德过险关而鼓噪进,图炫耀而实骄情,他临城列阵,更是轻视我军。如此骄兵,我再按兵不动,他必然更加急躁。骄则松懈戒备,躁则缺乏耐心。这样的军队,列阵一久,饥饿疲劳,到时我们再乘势追击,一定不甚一击。窦建德,一定败在旦夕之间矣!” 李世民的一番话,直说得众将帅心头一热,浑身是劲。就在这时候,窦建德仅派五员大将,三百铁骑,西渡汜水,来到唐军兵营一箭之地处停步喊话说: “大夏大将王琬等前来挑战唐军,有不怕死的,可前来应战!” 李世民听了,抬眼望去,但见王琬坐骑高大雄伟,一幅铠仗,更是鲜亮华丽。便微笑着对身边的大将们说:“此马本王识得,原是隋炀帝乘坐的骢马,真是匹千里良驹。” 尉迟敬德见王琬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想去杀了他,如今又听秦王夸他马好,便一举枣阳槊,说:“待我去杀了王琬,夺了马来献给秦王。” 李世民却摇着头说:“万万不可,本王怎么会因为一匹宝马,就让自己的大将去犯险?” 尉迟敬德听了,更不服气,大声说:“王琬鼠辈,能奈我何?”说罢,憋了一肚子气,冲出阵去。李世民见了,暗自得意,扭头对侯君集说:“尉迟将军此去定有一番好撕杀,你可速去黄河北岸,将牧马全部赶回,武装骑兵伏在夏军西侧,待我这里出击时,你可率全军奋力杀出,只进不退,逼杀夏军。” 李世民目送侯君集远去,回头来看尉迟敬德。只见他单枪匹马,冲入敌军之中,手起槊落,连砸二员大将下马。王琬见了,举枪上前,迎战尉迟敬德,交手没三回合,便已不支。同来的二员大将见了,一起上前,三员夏国大将,齐战尉迟敬德。唐军中程知节、秦叔宝等大将见了,要去助战,被李世民止住。 “我已让尉迟将军憋了一肚子气,他此刻精力正旺,不会有事。待他真到力乏难支时,尔等再去,相助不迟。”李世民说完,又静静地观战。 谁知尉迟敬德不但没有力乏难支,反而越战越勇。猛砸几槊,逼退二将,舞槊直追王琬。王琬闻尉迟敬德枣槊风声四起,再不敢接槊,拔马朝汜水逃去。王琬马快,眼看快到河边,尉迟敬德急了,手起槊飞,直朝王琬后背叉去。只听得闷声一响,枣槊从后背穿透王琬,他来不及哀嚎,便倒地身亡。随着枣槊,尉迟敬德来到王琬身边,飞身下马,一手从王琬的身上抽出枣槊,一手拉了王琬的宝马,翻身上去,回到唐营。唐夏两边的将士见了,无不震惊。 此时已是午时过后,窦建德的将士列队等待多时,人人饥饿疲倦,队形开始散乱。许多将士,丢枪弃刀,争相到河边饮水,一时乱成一团。李世民见了,心中暗自高兴,即令李世绩、秦叔宝、程知节等率军从正面出击,殷开山与尉迟敬德等率军队左右两侧出击。五路兵马,喊声震天,如春讯的黄河洪涛般地朝窦建德的军队涌去。饥饿疲倦的夏军,一时胆颤心惊,手忙脚乱的拾刀捡枪,前来迎敌。怎禁得住唐军汹涌之势,刚一接触,就纷纷后退。窦建德见了,拔出宝剑,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唐军力孤,众将士不可惊慌,杀退唐军,朕有重赏。” 话音刚落,夏军还没有反应,西则便冲来几千骑兵。侯君集一马当先,直奔皇帝而来。窦建德见了大惊,在众将的簇拥下,往后退去。三千铁骑,如狠似虎,蜂涌而至,侯君集手起刀落,很快杀散众将,直逼窦建德。 窦建德原本也曾身手不凡,奈何做了皇帝之后,已经多年不再舞刀弄枪,哪里能敌侯君集这样的猛将。没几回合,便被侯君集枪挑下马,押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并不去理会窦建德,只仰头朝天,哈哈大笑。笑毕,长声高喊:“窦建德已擒,夏军还不快降!” 声如巨雷,在战场上远远传开。唐军听了,纷纷跟着大喊。一时间,几十里的战场上,都响彻着李世民的话语。 “窦建德已擒,夏军还不投降?!” 唐、夏俩军,各自十余万人马,大战正酣。经侯君集领几千精锐骑兵从西则突然冲出一番砍杀,夏军已经开始胆寒,再听了李世民的呼喊,已无勇气再战,纷纷丢枪弃刀,投降唐军。这时,李世民才回过头来,打量着窦建德说: “本王讨伐王世充,与你何相甘,为何要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窦建德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垂头叹息。李世民令李世绩将军打扫战场,清点俘虏,竟然有五万多人。 “如今东征胜局已定,强敌已灭,洛阳王世充,不过是翁中之鳖,留下这些战俘,不过是空耗国资。”李世民这么想着,断然下令: “立即遣散战俘,使其各自还归乡里。” 处理战俘的事情,李世民命人押了窦建德,来到洛阳城下,对城里大声喊到: “王世充听令,窦建德已被生擒,汝若再执迷不悟,本王将即刻马踏洛阳城。” 王世充闻言,来到洛阳城头,远望着在押的窦建德,垂泪良久,长叹一声,说: “上天既然要灭亡我,不可再因为我的原故再伤城中士兵百姓。”说完,下令属下大开城门,投降李世民。 第十一章 凯旋回京 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正是丰收的好日子。李世民身披金甲,端坐在黑骢宝马上。他硕大的头颅,高高地昂起,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的身旁,是齐王李元吉与他的将帅谋臣,他的身后,是几万凯旋归来的英雄。众人星星拱月亮般地拥着他们年轻的、还刚刚25岁的统帅,缓缓地走进长安城。在将军与士兵的队伍之间,有一辆套车。车上不是华盖的软轿,而是一个粗糙的大木笼。此刻,木笼里正关着一脸苦笑的王世充和后悔莫及的窦建德。他俩的身后,一万铁骑和三万甲士,一个个精神抖擞,步伐整齐。雄壮的军乐,高奏着,与长安城夹道迎接的各界人士的欢笑声连成一片。 长安城沸腾了!对于胜利之师,长安的百姓们显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尊敬。对于的战功显赫的秦王,他们给了他皇帝般的礼仪,纷纷长跪于街道两旁,表示顶礼膜拜之意。这一次,从走出长安城到再回长安城里,整整花去了秦王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他终于赢了,而且赢得这样辉煌!一举消灭了两个独霸一方,威胁唐王朝的皇帝。父皇李渊,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皇帝了!皇兄李建成,也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太子了! 因此,闻报李世民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的捷报之后,李渊立即宣布,明日他要在承天门摆宴,为秦王李世民接风。昨晚整整兴奋了一夜。任凭尹贵妃怎样卖弄风情,终不为其所动,只是整夜都在喋喋不休地说他的二郎李世民。李渊感慨万般地告诉尹妃,说:李世民出生时,因为自己的一个梦,这才给他取了这么好的名字。弄得尹贵妃一夜都十分没趣,心中第一次对李世民产生妒忌。 这会儿,她紧挨李渊坐在承天门中间,背后便是太极宫。这承天门,本是皇帝举行“外朝”的大典之处。皇帝如要接待万国朝贡使者、四夷宾客等,就在这里进行。李世民还没有到,李渊因为兴奋,提早来了。尹贵妃昨夜挑不起李渊的兴趣,在李渊絮絮叨叨地夸赞李世民的声音中早入梦乡。这会儿,她精神挺好,剥出一颗晶滢的荔枝,正要送到李渊的嘴里,忽闻报:“秦王到!”李渊竟然一跃而起,几步走下坐台,来到承天门前,亲自迎接他骄傲的二郎李世民。尹贵妃心中,虽有不快,却又只能扔下手中的荔枝,紧跟上去。一旁的太子李建成、大臣裴寂、萧瑀和陈叔达等人,稍一迟疑,都跟在尹贵妃后面,走到承天门前。 “父皇!”李世民远远地见了父亲已来到门前,急奔几步,一声呼唤,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弯腰,双手扶起李世民,久久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心中的许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终说出一个字:“好!” 李世民听了,这才转向大哥李建成:“世民给太子请安。” 李建成点点头:“皇弟辛苦了。” “能为我唐王朝统一天下,是世民三生有幸,哪里谈得上辛苦。父皇、太子,你们看,世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礼物。”李世民说着回头吩咐:“带王世充、窦建德上来。” 随着喊声,昔日也曾高高在上的两位皇帝,被武士押了上来。 人生在世,没有比做了曾经长时争斗对手的俘虏更可悲、更尴尬的事情了!两位昔日呼风唤雨的皇帝,此时都不敢或是不愿去看李渊,只是相互埋怨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曾是那样高贵的头颅。胜利的皇帝李渊,高傲地盯着这两个失败了的对手。此时,李渊并想去了解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更不想去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只是在考虑,将如何“安置”他们。在李渊看来,王世充虽然一直与自己作对,可毕竟都是隋朝大臣。将心比心,大家都想做皇帝。如今他王世充败了,最后还能率洛阳几万之众开城投降。免他一死,也是应该的。至于窦建德,一介农夫,也要起事当皇帝,实在可恶!这样的人不杀,难道还能留给世人作榜样不成?这么想着,李渊发布圣旨: “贬王世充为庶人,举家发配西蜀。窦建德聚众谋反,立斩于市。” 王世充虽然为李渊赦免,却无法享受发配苟延残喘的生活。在往边远蜀地的途中,仇人独孤修德成全了王世充。独孤修德这时是李渊属下的定州刺史。他的父亲曾是杨侗的亲信,杨侗被杀后,独孤修德就想杀了王世充后降唐,终不能如愿。如今李渊流放王世充,身边就几兵狱卒押解。独孤修德便一举成功,不仅杀了王世充,将他一家老小十八口,悉数杀尽。在杀戮王世充之下,有人担心李渊怪罪,曾劝独孤修德不要动手,犯不上为一流放之人受到处罚。独孤修德说:“陛下也深恨王世充,有人代为杀之,必不追究。”结果,真如独孤修德所言,对王世充举家被杀一事,李渊只作不知。这是后话。 李渊安置好两位失败了的皇帝,继续为李世民等首功之臣接风庆功。承天门里,佳瑶御酒于当前,音乐歌舞于其间,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宰相裴寂、齐国公长孙无忌、鲁国公刘文静等大臣,太子俯的王圭、魏征、冯立等谋士将领,秦王俯的段志玄、、尉迟敬德、李靖、徐世绩、秦叔宝、候君集、杜如晦、房玄龄等将领谋士,大家齐聚一堂,共庆唐军的胜利。从来深藏不露的李渊,此时红光满面,喜形于色,笑遂颜开,高高在上的端坐于天门之中。身旁的尹贵妃,小鸟依人地想挨紧了他,李渊却将她轻轻地推开。自从听到李世民的胜利消息后,尹贵妃发觉李渊心里就只有了李世民,只有了这西征的胜利,此时又被李渊推开,心中很不痛快,由不得一噘那可爱的樱桃小嘴。这一切,离她最近的李建成看得清清楚楚,忙将一枚最大的龙眼,递到尹贵妃手上,悄声地说:“贵妃请用。”尹贵妃看了太子一眼,感激地点点头。李建成身后的谋士魏征见了,却不由得微微摇头。 “从武德元年,我大唐王朝建立以来,战争从来就没有断过。残留在各地的割据势力,一直想阻拦我大唐王朝对神州大地的统一,不让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这么些年来,我大唐派出正义之师,屡屡征战。如今,总算是将这些割据势力一一产平了,隋末以来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也被我们平定了。大唐王朝的子民,从此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了。为大唐王朝建立如此赫赫战功的人,为大唐子民做了这等好事的人,是谁,就是朕的二郎,秦王李世民!” 李渊说到这儿,整个大殿欢声雀跃,许多人,特别是李世民的将军们纷纷站起来,争相为李世民敬酒,大声喊道: “秦王功高盖世,天下无双。” 齐王李元吉见了,向李建成移过身来,附在他耳旁说:“太子殿下,秦王比你还要威武。” 李建成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抬眼去看李世民,虽然也听见他嘴里在说:“别这样喊,别这样喊!”这在李建成看来,完全是在装模作样。他看到了李世民的脸上,明显地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气,心里象倒进了一瓶醋,酸得非常难受。那一直以来对李世民的好感,顿时消失了许多;那可以高枕无忧地做太子的欢喜,也荡然无存。李建成的心里分明地感受到一种挑战,一种对他太子地位的挑战,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他抬头再去看他的二弟李世民,见他还是那么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不由在心里骂道: “太张扬!” 作为李渊与窦氏的长子,李建成比李世民足足大了十岁。早在李建成16岁时,就跟随李渊,在京都及山西等地为官,与李世民、李元吉、平阳三个弟妹,很少时间在一起。李渊太原起兵,密召李建成与李元吉、柴绍等到太原援助,授李建成左领军大都督并封陇西郡公,授李世民右领军大都督并封秦公。从此时起,李建成与李世民分掌兵权,参与起义。四弟因为年岁太小,又较贪玩,李渊一直让他做些留守、协从的事情。兄弟仨从此相聚之时多了起来。在相互进一步了解后,李建成越来越喜欢而且也越敬重他的二弟李世民,对四弟李元吉,却不太喜欢,更谈不上敬重。 李建成本人,长的高大英俊,为人豁达宽厚,才能、胆略,都不在李世民之下,李渊对他,也是非常喜欢的。早在李渊立隋炀帝孙代王侑为恭帝时,恭帝封李渊为唐王,李渊便立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渊即后位,李建成理所当然地成为皇太子。因为太子今后要继承王位,要做皇帝,主理国政,按照惯例,太子李建成必须在京辅佐李渊,主持唐初大政。却不料,这一“在京辅佐”,竟让二弟秦王建立了如此显赫的功绩。如今,李建成目睹李世民正享受着他作为皇位继承人的太子都从未享受过的、热烈非常的欢迎,听着父皇对李世民非常自豪的、象是在对皇上本人一样的夸赞,又听了将军们对他拜神般的颂扬,心里已很不是滋味。再听李元吉说“秦王比你还要威武”,心里更是苦涩得难受。然而,他毕竟是太子,需要有太子的风度与忍耐力,他只能平静而面带微笑地端坐着,不时还向李世民投去祝贺的一瞥。 “他功高盖世,天下无双,太子将何处之。”见李建成对他的话毫不在意,李元吉忍不住又添了一句。 李元吉自小跟李世民一起长大,从小勇猛过人,志向高远,与李世民的感情,原本还是很深的,而与李建成,由于小他太多,又常不在一起,所以比较生疏。李渊起兵时,尽管元吉还太小。可当时的李渊,放眼天下,感觉到除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似乎再没人可信。在让李建成与李世民分别统领左右军后,留守太原的重任,就交给了年仅15岁、而又从未有过作战经验的李元吉来担任。结果,窦建德兵到,李元吉弃城而逃。回到太原,李渊对李元吉大加指责,差一点要将他关押起来。多亏裴寂求情,这才免了对李元吉的惩罚。李元吉初当重任,受此惨败,心里已非常不高兴,再加上父亲的严厉指责,欲争气又不可能。因为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都是最杰出的人。李元吉怎么也比上他们,久而久之,心恢意懒,人也变得乘厌起来。对于两位哥哥,谁表现突出些,他便说谁的坏话。李世民挂帅西征,为锻炼李元吉,李渊让他跟着李世民。这时李元吉虽有17岁,长成大人了,基于多方面考虑,李世民还是一直没有给他实权。在整个的西征中,李元吉一直默默无闻,既没有什么突出表现,更没有立下什么大的功劳。为此,李元吉心里对李世民越来越不满意,久而久之由不满生妒意,由妒意生恚恨,今见李世民这么风光,故而恶作剧地想让太子李建成帮他出出气。 李建成本来心中难受,又听四弟这么一问,更是忍耐不住,豁地站起来,想对那些欢呼的将领吆喝几句。身后的魏征见了,慌忙一扯太子的衣袖,悄声说: “太子勿躁,他们枉夸秦王天下无双,此乃皇上之大忌。太子用不作为此出头,影响了自己的声誉。” 李建成听了,这才渐渐地平静下来。只将一双幸灾乐祸的眼,去看他的二弟秦王李世民。 凯旋归来,这么得意忘形,天下无双,到时看父皇怎么收拾你!这么想着,李建成端了杯酒,离席而去,来到李世民席前,一举酒杯说: “秦王西征,战功赫赫,本太子在此祝贺,敬你一杯。” 李世民见太子过来,忙止了众人的话语,也端起酒杯说:“太子协助父皇理政,功劳不小,秦王也在此祝贺,敬你一杯。” 众人见兄弟二人如此和睦,相互祝贺,又是一阵欢呼。李建成回到太子位上,回头对魏征看了一眼,表示感谢。此时的魏征,与他李建成、李元吉兄弟俩想的截然不同。作为太子李建成的最具智慧的谋士,他自然不会去计较秦王李世民如何张狂、如何得意。他的目光,只看到秦王身边凯旋归来的战将、谋士。他已经非常清楚,秦王身边的人,要胜过太子身边的人。这就是说,秦王府的势力,已超过太子的东宫。在魏征看来,这才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魏征知道:皇权从来是凭武力夺得。秦王的力量太过强大,一定会威胁太子的顺利接位。为此,他俯身于李建成耳旁,轻声地说: “太子殿下,你看秦王身旁的那些大将,一个个勇武强雄;他身旁的那些谋士,一个个满腹经论,这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刚刚轻松了一些的太子听后,猛得又是一紧,将目光直直地望着李世民身旁的谋士将军。 “秦王进长安时,招待的可是皇帝的礼仪。”李元吉听不清魏征与李建成说了些什么,又赶过来凑热闹。凑近李建成的耳旁悄声说:“当时我在秦王身旁,浑身都不自在,扭头看他,却是得意洋洋。” “你……”李建成推了李元吉一把,心中一肚子火。就在这时候,听得李渊大声宣布: “现在,朕封秦王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陜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食邑增至二万户。特许天策府自置官属,自行任免官员。” “这样一来,秦王府岂不成了一个小皇朝么?”魏征万般担心地喃喃自语。李建成似乎听到了什么,却又没有听清,不由回过头来,用目光催问魏征。 “待回东宫,魏征再详禀于太子知晓。”魏征轻轻地说。 李建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魏征字玄成,巨鹿人。他从小聪惠,喜爱读书。因家境贫寒,曾出家做过道士。不久投奔李密,为李密元帅府文学参军。李密无路可走降唐,魏征紧随。第二年,魏征主动请命,安抚河北。得到李渊的允许,乘驿驰至黎阳,劝说李世绩归降唐朝。不久,窦建德攻占黎阳,魏征被俘。三月后被李世绩救出,才得再回长安,被太子李建成收为谋士。因其多谋善断,又敢于直言,日益受到太子李建成的重用。 庆功宴散,魏征、王圭、冯立拥着李建成回到太子府,不待太子问话,魏征主动地说: “在宴会中,臣听到皇上特许天策府自置官属,自行任免官员,这才万分担心,不由得自言自语。因为秦王府一旦得了这些权利,实实在在成了一个小皇朝,其势力的发展,必然很快,实在让人担忧。” 李建成听了,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是十分明白,开口说道:“你可以详细道来。” “依臣看来,秦王立多大的功劳,封赏多高的官位,均不足虑。因为普天之下,位高权重之人,除了皇上,就应该是太子,而继承大统者,非太子莫属。只是,眼前最足虑的,是秦王府的人才济济。早在太原起兵时,皇上便令太子于河东密招豪友,令秦王于晋阳潜结英俊。从那时起,你们双方都开始拥有自己的人才。从太原打到长安,太子与秦王,各为左、右军大都督,一路征战,双方都招揽了大量的人才。兵进长安时,他们俩人都称得上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可是,随着大唐建立,太子要辅佐皇上在朝中理政,朝中文武官员,皆由皇上任命,太子是已难于收揽人才。与此同时,秦王却率军征战于外,长期大量地收揽人才。初入长安,便得到房玄龄与杜如晦;破刘武周时,招抚了尉迟敬德;在平定王世充时,又搜罗了程知节、秦叔宝。等等这些,都是一等一的文臣武将。再加上战争需要,朝庭派出许多大臣,一直跟随秦王长期在外征战,如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柴绍、藏书网长孙无忌等。他们这些人,与秦王一道生死征战沙场,自然都成了秦王府中的人。以至于,事到如今就人才而言,秦王府已远远超过我们东宫。而皇上,因秦王战功卓著,还要特许他自置官属,自行任免官员。秦王府便真成了一个小皇朝,而且势力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一定会威胁太子继承大统。” 李建成听了,这才感到事情有些严重。可是,我与他是亲兄弟,感情也比较好,再说,二弟他从小豁达重义,难道……想到这里,李建成不由冲口而出:“秦王有与我夺位的野心么?” 魏征听了,沉思着去望王圭。王圭字叔王介,出身世代官宦之家,“性沉澹,志量隐正”,隋时任太常治礼郎。李渊入长安,经丞相府司录李纲引荐,李渊命其为李建成的咨议参军。王圭到东宫后,如魏征一般,对李建成忠心耿耿,又足智多谋,深得李建成的信任。此时听太子发问,又见魏征望着自己,便一捋胡须开口说道: “秦王有无与殿下夺位的野心,臣并无真凭实据,一时尚不敢断定。但有一点却很明白:秦王不仅想作军事统帅,还有政权上的野心。” “快快讲明。”李建成大惊,催促说。 “殿下也知道,秦王在灭掉刘武周后,即在府中开文学馆,召纳四方文学之士,如虞世南、孔颖达、薛元敬等十八人,号‘十八学士’。秦王将他们分为三番,更日值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秦王自己,则趁着办公事的闲暇时刻,随时到馆中,与各位学士讨论经典文籍。有时候讨论的夜了,就在那里睡。甚至还让阎立本画上学士们的画像,相互大加赞赏。秦王如此尊重文士,这说明秦王已由军事转向政治,说明他对政权怀有野心。” 听罢王圭的一番话,李建成由不得大汗淋漓,但是他仍然不甘心,瞪大眼睛,直逼魏征,问道: “先生的看法,也与参军一至?” 魏征沉重地点点头,缓缓地开口说道:“秦王在近几年的征战中,不但是大大地扩充了自己的军事实力,也大大地扩充了他的政治实力。在秦王府中,实际上已形成了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政治智囊团。如今,皇上又特许其自置官属,自行任免官员,他的这个小政府就更可以欲所欲为地为今后的夺位做准备了,到时候……”魏征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微微地摇着头。 “难道,这是天意?!”太子抬起头来,缓缓地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但见远近皆秋色,一片肃杀声,忍不住长声一叹,说: “昔日,隋炀帝为皇位而杀其父。我的父皇本是炀帝守卫东北的将军,因不满隋炀帝的残暴,为民请命,不得已乘乱起兵,夺了他表哥的皇位。而今,本太子与秦王,同父同母,亲亲的俩兄弟。难道又要为了皇位,相互残杀,弄得血溅京城?果然如此,本太子实在不愿意!本太子……烦!真是烦得要命!”说罢,对魏征、王圭挥一挥手。 魏征、王圭见太子烦恼,告辞离开。 山光早西落,新月已东上。今晚秋月胜春时,承天门里喜未消。李世民凯旋归来,在父皇的庆功宴上,享尽了胜利者的欢乐。这时,他正兴奋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要说有一点遗憾,便是窦建德被斩。在李世民看来,窦建德是个人才,在农民中有一定威望,收降之后,可以为自己所用。可父皇要斩,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上一次大败薛仁杲后,他觉得薛仁杲也是个人才,可以留着发挥作用,特意押薛仁杲回长安,并再三为他向父皇求情,结果还是让父皇给斩了。这些人尽管都是他捉回来的,却轮不到他来处置。李世民为此有一点儿遗憾,也有一点儿不满意。这回父亲要斩窦建德,他没有再去求情,因为他知道,求情是无用的。皇权是高于一切的,容不得人有半点违背。他想到房玄龄的话,曾有一点儿担心,父皇会责怪他在久攻洛阳不下时的违令不归。结果,父皇终是没有提及此事,除了对他的夸赞、嘉奖,就是一些特殊的恩赐……胜利,可以得到一切,包括对父皇命令违背的原谅。倘若,我被王世充与窦建德击败,父皇肯定不会原谅我对他圣旨的违背。他会大怒,会义正辞严地指责说:朕见你屡攻不下,恐遭两面夹击,令你班师回朝,可是你……父皇是个真正的皇帝,历来奖惩分明。元吉丢了太原,差点被他拘禁,我若败于王、窦,又是抗旨而行。说不定……李世民不愿再想下去,在心里异常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不会失败,我还要去争取更大的胜利。 夜深人静,清风拂面,路过莲池时,李世民感到异常的爽快和清醒。暂时抛开了对功名利碌的心思,他立刻分明地感觉到,在年轻而强健的体内,有一种本能的渴望在躁动。 此时,作为秦王的他,已经有了几位女人。其中最让他思念的,还是长孙氏和杨氏。长孙氏智慧体贴,贤淑温良,前年生下的长子李承乾还不会跑,上个月又给他添了四子李泰。杨氏也不甘落后,紧跟在长孙氏生下李承乾三个月后,她也替李世民生下三子李恪。 这杨氏,是大隋天子隋炀帝的亲生女儿,也是秦王李世民攻下长安的战利品。她原本是一个高傲而又美丽的公主,由于长安的陷落,转眼间成了李世民的俘虏。在人类战争史上,从最古老的氏族战争开始,胜利者总是对女人手下留情,而对于男人,却要悉数杀死。这并不是因为女人高贵,恰恰相反,是因为女人卑贱所至。因为在胜利者的眼里,女人连敌人也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享用的物品。作为皇帝的女儿,当然也不例外。如果她仅有特殊的身份,一定不会让年青的秦王有丝毫怜悯。可是,杨氏除了特殊的身份之外,还有卓然不群的气质与绝代佳人的容貌。这就使得那些知道好东西都属于上级的将军们,都不敢冒然去占有。他们强忍住自己按捺不住的欲望,将她送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被她的美貌惊呆了,情动于中,终于想起了他与她之间的联系,想到了他李家与杨家是表亲关系——李渊的母亲独孤氏,与隋炀帝的母亲独孤皇后是亲生姐妹,李渊与隋炀帝,是异姓的表兄弟,他李世民与杨氏,自然是表兄妹。战争已经结束,表弟已打败了表兄。在李世民攻打长安时,自己是忘了这层关系。现在想起来,正是时候。秦王李世民谴走了所有的人,将沾满他表叔部下鲜血的长剑,萧洒地插进刀鞘里,然后面带微笑,轻轻地走到杨氏的面前,极温和地唤一声: “表妹!” 国破家亡,举目无亲。聪明的杨氏自然十分清楚,如今等待她的,只可能是新朝随便一位臣僚或是军官奴卑的地位。杨氏已经心恢意懒,随时准备了结自己这不幸的生命。没想到在这种处境时,竟有人,而且是风度翩翩、英武盖世的秦王李世民!唤一声表妹!这一声呼唤,是这样的突然,是这样的震憾心灵。往日里,她似乎也朦胧地听说过,自己有这么一门亲戚。可是,这就如同她听说荷塘里有只鱼一般,根本入不到心里。她是炀帝最喜欢的女儿,是炀帝的掌上明珠,身边呵护的人太多,太多,她根本不会想什么亲戚。可是现在,她的亲人都被杀尽,或者是被隔在远处不能相见。在这样的时刻,有人来认她这个亲戚。她感动了,也感憾了,感到人间的温情,产生了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这以后,她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气质、美貌,还有见到他就会温热起来的身子,都给了表哥——李世民。她一生已无他求,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他欢心,让他满意,让他消魂,为他生儿育女。 秋风万里动,情真步覆匆。李世民终于走过荷池,在清辉的月光里,走进秦王府坻。李世民心里念着长孙氏,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进了杨氏住的西宛门。宴散人始归,佳人应无眠。秦王李世民一边挑开红绣香帘,一边在心中喃喃。他往里一看,果然见到杨氏一张凝脂般晶洁灿烂的笑脸,见到杨氏张开的一双玉臂,见到她飘然若仙欢愉的迎接。李世民的心醉了,他终于忘了征战,忘了胜利的喜悦,也忘了心中的种种宏愿。日长酒自醇,离久情更烈。秦王李世民,抱紧佳丽,移步床边,在丽人的乳沟中,尽享人间的妙玩。爽啊!男人在世上的享受,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快感? 清晨,秋风依旧飒飒,府中花树摇曳。一夜消魂,李世民已排尽了体内的躁动,只感到神清气爽,浑身舒畅,心中充满了平和与安祥。看着雨露玫瑰、轻扬笑意的杨氏,李世民忍不住又要府身下去,亲吻那张让人一见就不忍移目的脸。杨氏灿然一笑,趁势紧紧地抱住他。体内的那点躁动,又在悠悠荡起。李世民清楚,自己完全有能力再来消魂一战,可他也清楚,此刻他必须赶往文学馆。那里,有许多人在那儿等他,那里的事情,虽不及在女人的乳沟里好玩,可却是男人活着的价值体现。 于是,这年轻的统帅,毅然离开那香甜的嘴唇,离开那张看不厌、亲不够,凝脂般滢洁、阳光般灿烂的脸。她非常理解地松开玉臂,美眸中虽然充满留恋,但还是一骨碌爬起来,细心地替他穿上、整理好,秦王高贵的王服。 文学馆就在离秦王府不远的天兴道旁,平定刘武周后,房玄龄建议说:“如今天下渐平,秦王可开文学馆,召纳四方文学之士,聚议文史社会之事。” 李世民听了,深以为然,即命杜如晦负责,使王府内有才气之人如虞世南、姚思廉、孔颖达、苏世长等18人,既任原来的官职,又兼任文学馆学士.。而今的李世民,虽还是以军事为主,不断的在领军打仗,但除了打仗之外,对文史之事兴趣越来越浓。闲遐之余,每每苦读文史类书籍。书读得多了,自然就读得更入迷,懂得多了,眼界也开阔起来。渐渐地明白:武道有期,文道无期。武道之所以存在,为的就是追求文道。一个人的作为,战争可以使他建立功名,而真正能有价值的,还是济世安民。是处理好社会上的事情,使国家昌盛,百姓安居。有了这些认识,李世民对文学馆越来越热心,对文学馆聚议文史社会上的事情,李世民每每亲自过问。他将学士们分成三组,轮流值日,在文学馆办公。还为他们提供优厚的待遇,使大家都热衷于文学馆的事情。至于李世民自己,只要能挤出时间,他就会到文学馆来,与学士们一道,讨论文学及其相关的社会上方方面面问题。平定了王世充与窦建德,文士们对此自然是一番热烈歌颂。由于文士们的努力,使李世民的声威在当朝空前提高。李世民在有些飘飘然然的时候,房玄龄即时地在他耳边说:“秦王,现在更应该讨论国家今后发展的问题,讨论招揽人才的问题。”李世民听了,令他将这一课题安排下去,今日开展讨论。 李世民赶到文学馆后,让大家各述己见,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跟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那儿,一直专心地聆听大家的发言。对于用人的问题,李世民感慨颇多,听人提讲这一话题后,微笑着站起来,说: “本王领兵征战这么些年来,深感个人的力量,非常不足。作为统帅来说,就象一块玉石,而良臣谋士,就如匠人一般。玉石为匠人不断雕琢,方有美玉问世;统帅经良臣谋士不断谏言,方能运筹帷幄制敌。征战如是,治国亦当如是,君王如能谦听大臣的善言,豁达地予以采纳,方可有良策治国,方可使国家不断昌盛。” 李世民的一番感言,说得众学士不断点头喝彩。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秦王刚开口说这番感言时,太子李建成已来到窗前。因昨日王圭谈到秦王开设文学馆,有意于政权,使得太子李建成,一夜长虑无眠。清晨早起,他便信步朝文学馆走来。原本想进去听听看看,谁知刚到窗前,便听二弟在说话,便悄悄地站着,挨窗细听。待把李世民的一番感言听完,再不进去与他见面,一脸的不高兴,匆匆回到太子府。他令人召来王圭、魏征,把李世民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这那里是在谈文学,分明是在议论治国安邦之事!”王圭冷冷地说道。 “可不是,昨日听王圭之言,本太子还不太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现在看来,我这个二弟,还真是有政权上的野心。秦王如此,二位贤士,本太子将如何处之?”太子愤愤地问道。 “如今之计,只有及早制衬,方可免血腥。”魏征感慨地说: “如何制衬,还请先生言明。” “荣者要争夺权力,自古皆然。秦王今有如此殊荣,有政治野心,也不足为怪。然而,野心归野心,要付诸于实行,还需靠人力。如今秦王虽握重兵,此事并不足虑。如今皇上英明,战事已停,用不了多久,自会采取手段,将他的军权削离。只是朝中亲近秦王的一些大臣,秦王府中一流的谋士,才是最可怕的。就是这些人,既可使秦王增大野心,凯觎皇位,又可乱皇上之心,做出对太子不利的事来。为此,当务之计,首先是剪除皇上身边亲近秦王的人,然后一一除掉秦王身边的将军、谋士。到时候,秦王纵然野心勃勃,也只能做太子手下的一名臣子。” 魏征的一番话,说得太子频频点头,静静地听他说完,太子扭头把目光转向王圭。 “臣以为,魏征所言极是。欲灭秦王野心,先要除掉他在朝中的支持者。”王圭赞同地说:“依臣之见,如今皇上身边的重臣,宰相裴寂等大多数都是支持太子的,唯有齐国公长孙无忌、鲁国公刘文静与秦王友善,坚决支持。长孙无忌是皇上的乘龙快胥,眼下难得除之。刘文静虽从太原举事来就跟随皇上,但与皇上并无多少感情,又与皇上最信任的宰相裴寂常常对立,在bbr>朝议时每每相互争吵,彼此矛盾极深。因此,要除此人,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只要细心查访,找到他的把柄,就可以设计除之。至于秦王府中的谋士,可惮之人,惟杜如晦与房玄龄耳。待除了刘文静,再查出他们的过失,言之于皇上,把他们调离秦王府,应该是不难的事情。” 太子听到这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先生所言,正合本太子心意。现请先生作一番具体安排,让魏征从旁协助,做好这件事情。如有必要,车骑将军薛万彻,也要随时配合,不得有半点差池。” 王圭、魏征、薛万彻三人领命,拜别太子,离开东宫而去。 长安风景好,秋似暖阳春。平山青翠在,秋水清静流。随着秦王凯旋而归,能与李渊争霸天下的强雄已然不复存在。大唐王朝,渐渐地出现了一种让人温馨的稳定和宁静的气氛,就象那满眼青翠的平地山川,就象那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的青溪,让人感到一种平和的安稳,感到一种舒适的满意。 作为一个有为的政治家,李渊既要击溃那些有力量与自己争霸天下的强雄,也要肃清那些影响他帝国统一的小股势力。早在派李世民东征王世充时,同时派出大将李靖领兵南下,进攻长江中游的萧铣。 萧铣本是南朝梁宣帝的曾孙,是隋末趁乱割据在江陵一带的土皇帝。萧铣的祖父萧岩,在梁被隋灭时逃到了陈朝,后陈也被隋灭,萧岩被斩于长安。隋炀帝因萧铣与其皇后萧氏同是南朝梁的后裔,没有杀他,反任命为罗县令。隋末各地起义不断,萧铣被地方将校推为首领。他趁势割据反隋,不断扩大领地。通过一系列的征战,领地南到交趾,北到汉水,西达三峡,东及九江,终成了南方最大的霸主。当他知道李靖领兵南下来袭时,为防止众将趁机夺他的兵权,谎说要罢兵经营农业,已安众心。不料弄巧成拙,众将知他罢兵经营农业,一个个心恢意冷,纷纷离他而去。结果,李靖没费多大力气,就大败萧铣,迫使萧铣乖乖降唐。 李靖大功告成,回京面圣。李渊重赏李靖,然后说到:“萧铣已灭,南方一统,将军功不可灭。现江淮一带,还有杜伏威割据,将军如果愿意,还请再率胜利之师,前去招降杜伏威。” 李靖听了,兵不解甲,往江淮而去。 杜伏威是齐州章丘河滩村人,生性豪爽放荡。隋末政治腐败、社会动荡,杜伏威与好友辅公祏,满怀热情地投奔左才相农民义军。没料到左才相生性多疑,杜伏威与辅公祏到了很长时间,连信任都得不到。俩人心中极不爽快,在左才相军被隋将张须陀大军围剿时,率部突围,离开左才相,自称将军。从此以后,杜伏威转战淮河流域,处处与官府作对。杜伏不仅威足智多谋,而且勇敢善战,每遇征战,出则居前,入则殿后,深得部下敬重。没过多久,杜伏威又先后合并苗海潮、赵破阵、李子通等多支义军,在江淮声势日渐浩大。隋炀帝见杜伏威日益坐大,非常恼怒,多次派兵围剿,奈何均未奏效。杜伏威在破高邮、占历阳后,于历阳建立政权,自称大总管。他减免当地赋税,惩治贪官污吏,使高邮、历阳等地,气象一新。正当义军大发展之际,杜伏威却忽改初衷,于大业十四年上表,归降隋朝。隋炀帝任他为东南道大总管,封为楚王。两月之后,隋炀帝被于文化及杀死,楚王杜伏威却在悄悄地发展壮大。两年后,杜伏威乘唐军与王世充大战洛阳时,率大军渡过长江,围攻李子通。界时,李子通的军力十倍于杜伏威,结果却被杜伏威击败。杜伏威由是占领南京,建国称吴,做起吴王来。随着杜伏威进行的一系列变法改革,加强了南京的政权建设,使得杜伏威所治区域,经济复兴、社会安定。 就在这时候,李靖奉了唐王朝李渊的命令,领兵前来,要灭了这新生的小国。大敌当前,杜伏威权衡利弊,只好降唐。降唐之后,杜伏威被李渊封为吴王,拜为太子太保,兼行台尚书令,留居长安。就这样,在唐帝国的版图上,唯一的割据势力,这时就剩了陕西靖边的梁师都。 这梁师都为夏州朔方人。与杜伏威一样,都是隋末的地方割据者。梁师都世为夏州豪族大家,做过隋的鹰扬郎将。大业十三年,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自称大丞相,联合突厥,共同反隋,占据雕阴、弘化、延安等郡,自称皇帝,国号梁,建元“永隆”。李渊统一全国后,梁师都势力孤弱,内部矛盾不断加剧。到李世民做了皇帝后,派人令他投降。梁师都不从。李世民派大军进攻。梁师都堂弟洛仁,深知国家将亡,为了自保,杀死梁师都,将南京献给李世民。这是后话。 在当时,因为梁师都的存在对唐王朝的影响不大,而要消灭他,地处偏南,路途遥远,耗费实在太大。为此,李渊决定让他苟延残喘一个时期,自己则将主要精力,用于政权的建设和体制的改革。 这时的李渊,已经亲眼目睹一座宠大的隋帝国大厦突然坍塌。这个帝国,曾是那样的强大,好象是可以长存下去千年万年,却不料转眼之间,就已经烟消云散。真是太可怕了!而今,李渊的唐帝国刚刚建立。虽然,他是这样的年青、强健、充满了活力,如一般汹涌的洪流,摧毁了一切阻挡的东西。可是,他也稚嫩、柔弱,犹如一棵刚出土的幼苗,稍有风霜寒雪,就会夭折毁灭。因此,李渊不敢有半点侥幸的念头,只能小心翼翼地来经营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帝国,让他尽快地成长、成熟起来。基于这样的认识,李渊认认真真地总结前朝的得失,全力以赴地试图使他的帝国能够平安成长。 对隋朝原有的制度,李渊进行了一些改革,而且有不少新的发展。他建立了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政治制度,设置御史台为监察机关,监督、弹劾文武百官。对发展经济,李渊实行均田制和租佣调制,意在让人人有田可种的同时,能对贵族的田地进行限制。关于法律,隋末时炀帝曾咨意妄为,人言为法,法的混乱滋生了许多天大的祸患,李渊对此历历在目,感受颇深。为了凡事能有法可循,李渊在长安称帝后,即废炀帝的《大业律》,在文帝《开皇律》的基础上,修订新的大唐律法。关于军事制度,作为军事世家的李渊,对创始于西魏宇文泰时期、经北周、隋朝皆用的府兵制非常欣赏,早在太原起兵进军长安的途中,李渊就将其逐步在军队中实行。这种府兵制,把练兵权和领兵权分离,以防止将领拥兵自重,对抗中央;同时它又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将兵农合一,使士卒平时在家生产,遇事出征作战,可以从根本上减轻国家的负担。对于人才的选拔任用,李渊更有自己成熟的经验和看法。他大胆地对隋创立的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使考生中不但有国子监所属学校的学生,也有各地的私学中通过州县保举的学生,同时还将科举分为常举、制举两种。每年定期举行为常举,由皇帝临时确定的为制举。这样一来,不但为读书人敝开了仕途之道,也为皇帝临时选贤提供了方便。 用人之事是每个皇帝的主要工作,更是李渊的头等大事。如今李世民凯旋归来,李渊高兴万分地对李世民进行大加封赏并赐于特权。外围强敌已灭,连小股的割据势力也基本肃清,李渊要大展宏图,对朝庭的用人制度作一番更大的改革。他兴致勃勃地让人唤来裴寂和萧瑀,想就此事先听听他们的看法。 在朝中的诸大臣中,裴寂是与李渊情谊最为深厚的人。李渊太原起兵,对他就是策划与支持者之一。当是时,是他的力劝才让李渊决定立即起兵。以后,裴寂尽晋阳宫所有,将晋阳宫的米,九百万斛;杂彩,五万段;铠甲,四十万套,全数献出,支援李渊起兵。在李渊攻占长安后,又是他大力支持李渊称帝。李渊称帝后,即任裴寂为尚书仆射。 对于萧瑀,李渊有感于他为人正直,又属皇室家族,加上他还是皇后独孤家族的女婿。于是,非常敬重。刚登上皇帝位,李渊就招萧瑀进长安,授萧瑀光禄大夫,封宋国公,拜民部尚书。视之为心腹,每次临朝听政,不但赐萧瑀升于御榻而立,还亲切地称他为“萧郎”。在当朝的诸臣中,萧瑀是最熟识国典朝仪的,加上他又孜孜自勉,对政事很有研究,因而深得李渊信任。每有疑虑,总喜欢请他来问问。李渊见他俩来了,行过君臣之礼,便开口便说: “隋末无道,上下互相蒙蔽。皇上骄横,臣下谄媚奸佞之徒不断。皇上不知道改正自己的错误,臣子也不为国尽忠。炀帝如是,终使国家危难,自己也死在佞臣之手。现如今,朕拨乱反正,志在安邦定国。平定乱世要用武将,守成治国要靠文臣。只有使他们各尽其才,国家才能安枕无忧,走向繁荣昌盛。现在,四海基本平定,朕要将此事要进一步落实,不知丞相有何看法?” 裴寂听了,却并不象往日那样侃侃作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也不言语。李渊见了,忍不住高咳一声,意在提醒裴寂快快作答。裴寂又沉默半晌,这才吱吱唔唔地说:“这个事情……臣的头脑,此时实在太乱?” “乱,头脑?”李渊有些奇怪,裴寂的头脑向来清醒,思维敏捷,怎么会乱? “丞相是不是病了?”李渊关切地问道。 “没有,只是,只是……”裴寂支支唔唔,竟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萧瑀。 李渊一见裴寂的动作,立刻明白:他是有大事要说,不想当了萧瑀的面,心中不由有些气愤,便大声说: “只是什么,快快明言!萧郎又不是外人。” 裴寂被逼无奈,这才开口说道:“适才太子到臣的府上,说了秦王的事情。” 萧瑀在一旁听了,双手一揖说:“既然是说皇上的家事,臣就此告退。”说完缓缓离去。 李渊闻说是太子讲秦王的事,这样的家事,自然是少人知道好一些,于是也不留萧瑀。望着萧瑀离去,李渊心里想着裴寂的话,有些奇怪地在心里问自己:“是什么事情,能让丞相的头脑乱?” 李渊万万也没想到:秦王李世民的凯旋,给朝庭带来稳定和宁静气氛,只是表面的;暗地里,却在潜滋暗长一场让他最头痛,最不愿看到,也最难取胜的,新的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权夺利的斗争! 见一向爽快的裴寂还在吱吱唔唔,李渊心中很是不快。瞪了他一眼,李渊快步走出大殿。他抬头远望,只见来时还是如洗的碧空,此时竟然乌云满天。随着一声震耳的响雷,冰冷的秋风,竦竦吹来,李渊不禁打了个寒颤,转过身来,自言自语道: “适才还是风和日丽,转眼就又要风起云涌了?!” 裴寂刚好慌慌张张跟来,听了李渊的话,不由大吃一惊:“皇上,你都知道了。” 李渊不言语,只把目光牢牢地将裴寂罩住,等他说话。裴寂再不敢吱唔,走进李渊,将太子府上的事情一一道明。 原来,裴寂今天刚刚起床,就有太子府上的王圭来请。裴寂随了王圭来到太子的东宫。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都在那儿等着。见裴寂到来,兄弟俩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热情。俩人一左一右,将裴寂迎进一间豪华的议事厅,献上茶果之后,太子李建成客气地说:“这么早请丞相来,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裴寂何等精明之人,知道既然太子与齐王一早将他请到东宫,定有事情要说,于是也客气地说: “太子相邀,是为臣的荣耀,怎言过意不去?太子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宰相乃朝中第一勋臣,本太子怎敢吩咐。请宰相来,只为鲁国公刘文静之事。” “刘文静?”裴寂有些吃惊。这么些年来,他与刘文静都在李渊手下为臣,只是性情不同,双方都看不得对方。就智谋见解来说,裴寂显然不如刘文静。唯一的两次自告奋勇,请命杀敌,裴寂都是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但就为人处事来讲,刘文静却不如裴寂。特别是对李渊,裴寂深谙其心,投其所好,尽已所能助之,故深得李渊之心。而刘文静自认多谋善断,常常就是提些建议。以李渊之智,自然远出刘文静,因此对他日渐疏远,干脆让他跟着李世民。在浅水原的战事中,刘文静因急于出战而至大败,险些被李渊杀死,亏了秦王求情,这才保住性命。事过境迁,裴寂如今赫赫显贵,对刘文静的那些看不惯,早已不放在心里。没想到太子请他来,竟是说这不走运的刘文静。不由在心里想到:莫不是他到太子面前告我什么刁状?便问太子:“他难道在太子跟前说了我什么?” 太子点点头说:“鲁国公确实说你,只是没有在我跟前,而是在醉仙楼里。” “醉仙楼里,他说我什么?” “是齐王亲耳所闻,还是让齐王说给你听。” 听李建成这么说,裴寂把目光转向李元吉。 “鲁国公说要杀了你。”李元吉迎着裴寂的目光,开门见山地说:“昨日,我去醉仙楼饮酒,见鲁国公与其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一道,也在饮酒。我便走去,想与他们聊聊。刚到窗前,就听鲁国公说:‘我与裴寂共助皇上举兵至今,功在裴寂之上,只因裴寂善于迎奉,这才更为皇上重用。我的心,实在不平。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裴寂,方解心头之恨。’我听到这里,不想再听下去,就到东宫来,把这事说于太子听。” “本太子以为,鲁国公这番话语,不仅是针对宰相,更是针对父皇,事关重大。所以,这才特意请了宰相,前来商议。” “太子所见,极为正确。鲁国公说我善于迎奉倒没什么,只是把这与皇上的重用联系起来,就不是在骂我,而是借骂我来责怪皇上。此乃弥天大罪,太子何不速去禀告皇上,治他的罪?” “听齐王说了此事,我也是这样想的。”太子说:“正准备去见父王,忽然想到鲁国公何人,乃是秦王最信任的人!他与秦王的感情,超过了秦王与我等兄弟。” “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无吉插嘴说:“浅水源一战,刘文静轻率出战,使我大唐军队损失过半,大将军刘弘基、李安远等被俘。如此大罪,按律当诛。可是,就因为秦王一力维护,竟使他不受半点责罚,还做他的鲁国公。秦王对他的偏爱,由此可见。” “正因为如此,我担心由我出面去向父皇禀告此事,或许会伤了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故此请宰相来……” 裴寂听了,心中全部明白。稍一思考,点头答应。回到宰相府,正要去见皇上,李渊却先一步派人来唤他进宫。 听罢裴寂的详细汇报,李渊陷入了沉思。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刘文静要怎样裴寂。这一点裴寂已看得很清楚,也给了李渊足够的暗示。就裴寂来说,已经不把刘文静放在眼里。关键是,太子已经与秦王离心,太子已经对秦王产生了顾忌,这才想得到裴寂的帮助,先杀了与秦王关系密切的刘文静。这一层,就是不用裴寂的暗示,李渊也看得非常清楚了。他深知,刘文静与裴寂不合;也满意,刘文静一直以来对唐王朝创建的贡献和忠心。但是,他不太喜欢刘文静咄咄逼人的性格。更为主要的是,他想用一个大臣的生命,来看看他的二郎的反应。于是,他决定将这事交给秦王李世民来处理。 一个手段高明的君王,总是善于处理最棘手的问题。他能够将看来对他是非常有害的事情,轻松地一处理,就会变得非常有利。如今,兄弟间的感情似乎有了裂纹。但是,这裂纹有多深,能不能复修?还有就是,他的儿子,对他的意见如何执行?李渊甚至想到了被李世民驳回了的旨喻。是的,后来的事实证明是儿子对了。可是,他能对吗?他胆敢对皇权的渺视,哪里还有对的道理?这一回,再看一看,他又是怎么对待父皇意见的。 刘文静,应该杀了!当然不是因为他酒后的胡言乱语,而是因为他与李世民的关系,确实太过亲密!这在以前,在李渊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问题是,现在有人要除掉刘文静。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太子。太子除掉刘文静的目的,又是要削去秦王李世民的势力。当然,裴寂对此也很乐意。不过,真正要除掉刘文静的,确实是太子,或者还有齐王李元吉。 李渊知道,在这样的事情上,裴寂的汇报不可能有半点不实;李渊还知道,在那样公开的场合中,刘文静再有个性,再大胆,也不会说出责怪皇上的话来。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李渊就不可能坐上皇帝的宝座。 “太子让你来,是担心会伤了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李渊不忙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自己说看法,就是不可更改的圣旨。所以在此之前,他还想与裴寂再聊聊这件事,便轻轻地说,是在问裴寂,又象是在问自己。 “他是这样说的?” “你认为真也是这样的?” 裴寂摇摇头。 “可是,如果我处置了刘文静,到头来,秦王还是会知道是谁告的密。” “不如……请秦王来,我把这事讲给他听。”裴寂说。在追随李渊的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能说出李渊心里想要的话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听听秦王的看法,再作定论。”李渊心里高兴万分,表现却冷静地点点头。然后下令请来秦王李世民。没过多久,李世民来了,李渊让裴寂把刘文静的事又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他问道: “秦王,你看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处之?” “儿臣认为,此事其中定有蹊跷。”李世民说:“鲁国公可能会对宰相出言不敬,但绝不会责怪父王。”“你是不相信齐王的话?”李渊问道。 “或许是齐王误听。” “如果齐王坚持是他亲耳所闻呢?” “绝不可能,鲁国公不会说出责怪父皇的话来。”李世民坚持说。 这个二郎,他宁愿相信刘文静,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兄弟,这使李渊有些儿伤心,也有些儿害怕。看来,他们兄弟之间,是真有隔阂了!李渊在心里喊道。他深深地知道,象他这样的帝王之家,皇子们之间一但有了隔阂,将意味着什么。到头来,也许会争斗于朝廷;到时候,可能会血溅宫庭!甚至于,天下大乱!!想到这里,李渊不由猛地一惊。沉思半晌,对李世民说: “你去吧,先不要声张,容朕再多方问问清楚,到时再做决定。你们兄弟之间,可不要胡乱猜疑,伤了彼此的感情。”目送秦王走出殿外,李渊突然单刀直入地问裴寂: “你再说说看,太子与齐王,为什么要你来告刘文静的御状?” “这……” “不要这,这的,朕明白地告诉你,这事朕不怪你,只是想弄明白,你要如实回答朕,要明明白白的回答朕。” “依臣看来,是秦王在朝中的势力太过强大。” 秦王势力太过强大,太子担心,然后就想借自己的手,来削弱秦王在朝中的势力……李渊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凉,想不到,我的儿子们,相互之间……他不愿再想下去,大声地对裴寂诘问说: “秦王太过强大,太子有什么不乐意?秦王强大,是我大唐王朝的强大,是朕的强大,也是他太子的强大。” “可是,在太子眼里……他还看到了……” “快说,他还看到了什么?” “他还看到了,朝中拥护秦王的人超过他,秦王在军民中的威望超过他,秦王府里的谋士将军也比他太子府的多,因此他感到一种威胁,他有些害怕。” “你看准了,太子真感到了来自秦王的威胁,有些害怕?” 裴寂庄重地点点头,说:“正是,臣以为是这样,臣已经看得很准了。” 既然如此,太子的顾虑是事出有因,太子的做法也可以理解。更主要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不出面帮他一下,他们兄弟俩说不定真会闹出天大的事来。李渊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对裴寂说: “秦王再超过太子,还是秦王。太子始终是太子。” 裴寂听了,默然不语。 “看来,你是不同意我这话,要我来帮帮太子了?” “皇上高瞻远瞩,明察秋毫,此事臣不敢枉加论断。” “好,我就来帮太子一回。”李渊说到这里大声喊到: “传刑部侍郎李瑗速来见朕!” 看到李瑗稳步来到跟前,行过君臣大礼之后,李渊将目光罩住了他,吩咐道: “刘文静自持功高,口出狂言,犹杀宰相,借此来漫污朕,其罪当诛,你速去办理此事。” 李渊经过反复思考,下了决心,要诛杀刘文静。吩咐刑部侍郎李瑗去执行后,自己感到很累,便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裴寂见了,双手一揖说:“此事既已处理,还请皇上卧房休息,臣在此告退。” 李渊微皱眉头,龙眼半开,斜睨着裴寂说:“宰相以为,此事已经解决,朕能安心歇息?” 裴寂摇摇头说:“可能有人要来替刘文静求情。” “你认为可能是谁?” “秦王李世民。” “既然都知道,何故还要离去?” “我在这里,恐怕……” “没什么怕的,朕既有圣喻,无论谁来求情,都无济于事。留你在此,只为事后能替朕作一个分析。”李渊正说到此,殿外传来侍从声音: “秦王到!” 话音刚落,秦王李世民已匆匆进来,跪拜后起身说: “父皇,儿臣听说要斩鲁国公,以为万万不可。” “说说理由。” “鲁国公乃我唐王朝的开国勋臣,杀了恐怕大臣们寒心。而且,鲁国公说要杀宰相,只是酒后一句戏言,对于父皇,实在并无半句不敬之词。” “你这是听谁说的?” “儿臣当面责问鲁国公,又到酒楼作了核实。” “酒后戏言?可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心中有杀宰相之意,难道不是大罪?” 李世民见父皇如此句句紧逼,似乎非要杀了刘文静。心中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强硬地与父亲继续分辨下去,便退一步说:“鲁国公有罪,终不致死,还请父皇能饶他一命。” “可是,朕已经下旨,你看……” “虽已下旨,但人命关天,还请父皇收回圣旨。” 李渊听了,心中大怒。他再次又想起来:在李世民久攻洛阳不下时,曾下旨让他班师,李世民却置之不理。现在,为了个刘文静,竟又来要我收回圣旨。难道我的圣旨,不及刘文静的一条命。果真如此,我在他秦王的眼中,权威何在?李渊愤怒地想着,脸上却渐渐露出笑意,缓缓开口,问裴寂道: “此事宰相以为当如何处之?” “臣认为,皇上既已下旨,就当执行。皇帝权威,远胜于任何一个臣子的生命。” 李渊听了,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裴寂啊,裴寂!与许多大臣相比,你确实没有任何突出的功绩,可就这一点,你强过他人百倍,正因为如此,朕才要重用你。我的二郎,秦王李世民,你如果也能如裴寂一般,为维护朕的权威,不计其余,朕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父亲了。想到这里,李渊微笑地看着他的二郎,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分明在问: “你认为宰相的话,可有道理?” 秦王知道父皇目光里的问话,也清楚父皇需要怎样的回答,更清楚自己根本不能如父皇所愿。于是,他心情分外地沉重,沉重地使他没力气抬起高贵的头颅。 昨天,秦王还感到自己风光无限;可如今,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也难!李世民垂着头,默默地想到:皇权,这皇权力量实在太大,大得任何人都只能为他牺牲,只能乖乖地跪拜在它的面前!李世民突然感到,在自己的心灵深处,虽然对皇权万般的反感,却又这么强烈地渴望着皇权。如果是我做皇帝,刘文静就不会问斩;如果是我做皇帝,就不会让这种枉杀无辜的事情出现!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惊诧,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兴奋。此时,在他的心底深处,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愿望:我要做皇帝!或许,这愿望已经深藏了许久,可是,却从来也没有现在这样明确。 李渊静静地望着李世民,渴望他能开口,能附合裴寂的意见。但是,他终于失望了。此刻,李渊虽然还看不到二郎心中那可怕的念头,但从他长时的低头不语,已明显地看到:秦王并不象裴寂那样崇敬他的皇权,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向他的皇权挑战。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仅仅为了这一点,他就必须杀了刘文静。 第二天,鲁国公刘文静被斩于午门。同他一起受死的,还有他的亲弟弟刘文起。尽管如此,比较而言,李渊还是仁慈的皇帝,他没有象其他皇帝那样,诛杀刘氏的九族。秦王李世民在府坻听到了那杀人的鼓声,随后是侍从来报刘文静已斩于午门。他一直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狂风乱雨,许久许久,长叹一声,吐出四个字:“皇权无情!?” 第十二章 父皇之心 李世民在窗前肃然地站立了太久,长孙氏看着心疼,她轻轻地来到丈夫的身旁。看到他眼角上有一颗晶滢的泪珠,长孙氏禁不住心里一热,伸出白皙纤细的手,小心地为他擦去。 “夫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动情地唤着。 “你怎么也流泪?”秦王从感伤中醒来,双手捧着长孙氏一张娇美的脸。 “夫君为朝中大臣流泪,臣妾为夫君流泪。夫君的泪是感伤的痛苦,臣妾的泪是感动的幸福。” “为什么?” “为夫君感天动地的情义。”长孙氏充满敬意地望着李世民,一双美眸犹似一泓清澈的泉水。 “谢谢你!”李世民伸开双臂,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 “妾闻你适才说皇权无情,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臣妾以为,任何权力都是人行使的。皇权也是如此,在有情人手上,就不会是无情的。” “王妃,我的王妃。”李世民紧紧地抱住她。 宫中的刘公公来了,鸭子似地摇摆着,到了秦王夫妇跟前,喜笑颜开地说: “皇上圣喻,因秦王讨伐王世充、窦建德建立奇功,特将弘义宫赏赐居住,钦此。” 李世民听了,对长孙氏一笑说:“还真让你说准了,皇权也不都是无情的。” 秦王搬进弘义宫的当天,就去皇宫里给李渊谢恩。此时已近傍晚,万叶秋声里,千家落照时。如在以往,李渊此时定在后宫,与尹贵妃或是张婕妤一道,欢欢喜喜地打发自己的光阴。自从窦氏去世之后,李渊一直未立正宫。在与成百上千的女人云雨之后,已过半百的李渊,终于挑定了自己最相适宜的女人。或许是心理的相互理解,或许是生理上的最相适宜。总之,此时的李渊,硬是让一宫的丽儿坐守空房,独愿意与尹、张二妃在一起。纵是偶尔也想来点新鲜,过后总是悔之莫及。一个人,当他真正成了皇帝,当然不可能有普通人的爱情,更不可能有什么专一。他有的只是欲望与发泄,能使自己最爽的待遇。尹、张二妃能如此得到李渊的垂青,除了自身的条件,自然还有一颗象裴寂一样,能理解他的心。可惜,今晚此时,李渊不能快乐在两位丽妃的自身条件和理解的心里。当李世民离了秦王府,直奔后宫时,张公公将他拦住,告诉他说: “皇上还在大殿里。” 李世民一听,知道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慌忙往大殿赶去。 果然不出秦王所料,真的又出了件天大的事情:李神通与李世绩等名将去征讨刘黑闼,却被他给打败了。现在,刘黑闼势力已发展到窦建德原来的规模,不但收复了窦建德原来政权的所有故地,还仿照窦建德的旧政权格局,又建立了新的政权。 这事,直接与李渊和关东地区的地方官有关。本来,窦建德被俘以后,他的夫人曹氏和夏国的左仆射齐善行,以将府库财物分给士卒,让他们各自散去。然后由左仆射齐善行与右仆射裴矩等,率领遗留的部属,带着传国玉玺,投降了唐朝。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原属郑、夏政权的州郡官?吏见了,也纷纷降唐。至此,窦建德的夏国彻底灭亡,关东地区反抗势力基本平定。但是,窦建德押回长安后,却被李渊杀了。唐王朝派往关东地区的地方官,开始贪婪地追索窦、王投降官吏军人的财物。他们采取高压的手段,威逼这些投降官吏军人,使他们心存惊惧和仇恨。战争结束时,被李世民谴散的5万战俘,得不到基本的安排。他们衣食无着落,饱受歧视和生活困顿的煎熬,忍无可忍。就在这时候,窦建德的少年好友、部将刘黑闼,自称大将军,趁势振臂一呼,设坛祭祀窦建德,要为窦建德报仇。一时间,那些投降的官吏军人,那5万被李世民谴散战俘,纷纷归附刘黑闼,各地窦建德原来的官吏,也纷纷响应、支持。很快掀起了较大的对新的唐王朝的举兵起事。 李渊闻之后,立即派出名将李神通和李世绩,前往征讨。却不料,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刘黑闼连连击败唐王朝名将李神通和李世绩的军队,势力很快发展到窦建德原来的规模,收复了窦建德原来政权的所有故地。今日消息传来,使得李渊大为震惊,再无心回宫与尹贵妃或是张婕妤作乐。早过了以往上朝的时间,还留下众臣在大殿上,商议此事。 围绕着刘黑闼举兵之事,大家已议论多时,就是还没有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见秦王进来,便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对于刘黑闼的起兵,李世民一直也在关注着。他一直认为没多大事情,有李神通、李世绩等名将去征讨就可以解决了。这一次,李世民万万也料不到,李神通和李世绩,竟会败在刘黑闼手里。看来,刘黑闼还真又成了气候,非得自己亲自出马了。这么想着,他缓缓地走上前去,对李渊说: “父皇,刘黑闼乃窦建德之属下,今举兵起事,皆因在此之前儿臣清剿不尽,现愿统兵,再去征讨,务必一举尽除。” 李渊得知李神通和李世绩被打败的消息,就想让李世民再次前去征讨刘黑闼,只是顾虑到刚杀了他的好友刘文静,又顾虑到老是这么让他一人出征会让他感到朝中再无他人,思来想去,没让人去通知他这个屡建战功的儿子。没想到,他自己来了,又自请征讨。顺水推舟是李渊之所长,秦王又成了第四次东征的统帅。 刘黑闼击败唐名将李神通和李世绩的征讨后,军威大振,势力大增。在众人的劝说下,刘黑闼在相州称东汉王,改元天造。他任命范愿 4e3a." >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将窦建德时期文武官员,悉复本位。设法行政,都仿照原夏国的。 刘黑闼的军队,大都是窦建德旧部,深受败军之耻辱,打起仗来,更是比原来勇猛顽强。李世民兵至,在洺水附近,与刘黑闼交战多日,竟不能占半点便宜。刘黑闼与李世民,双方在洺水附近相持两月有余,各有小的胜负。其间,李世民两次被困,险些丧命,手下大将,死伤多人。李世民遇到这样顽强的敌人,心中大惊,感慨地对尉迟敬德说: “败军新聚,竟这般强大有力,皆因心中恨重,为我原来疏忽所至。当初谴散夏军,若稍做安排,对其投降的地方官吏,若不威逼,纵然刘黑闼还是举兵,也必无眼前之势。可见,欲败敌军,先服其心,方可一劳永逸!” 尉迟敬德听了,点头称是。正要开口,却有密探带来长安的消息。 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洺水附近,两军鏖战正急;统帅大营,李世民正与尉?迟敬德谈心;长安城里,李建成却正忙乎着扩展自己的势力。 自从进驻长安后,东宫与秦王府,还有齐王府,本来都有自己的卫兵,可他们都没有因此而能够满足。私下里,兄弟仨都在扩充自己的私人武装。出兵征讨刘黑闼之前,秦王府中已暗自收罗的勇士已近千人,而太子则半显半隐地私自招募了二千多名勇士,号称“长林兵”,分别驻守于东宫的左右。李渊知道此事,曾通过裴寂警告他们,私募勇士之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可再有增加。李建成得了父皇的警告,自然不敢造次,近年内,一直不再增加卫士。可是,自李世民击败王、窦凯旋归来,使他感到了秦王的压力,趁李世民再次东征,背着父皇,派出亲信可达志,去燕王李艺处调来幽州突厥精锐骑士三百,悄悄地安排在东宫内。除此之外,还派出亲信杨文干,到各地去招募武艺高强的壮士。 李渊顺水推舟令李世民去征讨刘黑闼,心中稍稍地松了口气,他想趁此休息一下非常疲惫的身子,就带了尹、张二丽人,去了仁智宫。李建成的招募勇士一事,他也就一无所知。然而,李世民却知道了。长安来的密探,给他报告了李建成私招壮士的祥情,李世民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尉迟敬德忍禁不住,愤愤地说: “太子的卫士,已超过我们几倍,何故还要如此招募?” 李世民不作回答,反问尉迟敬德:“如今这里的战事,要速战速决,当用何策?” “水淹。”尉迟敬德脱口而出,然后又补充道:“只是,如此一来,会累及许多无辜百姓。”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随即又平静下来,说:“将军快去布置,就用洺水,淹败刘黑闼军。” 当天深夜,尉迟敬德领了上万军士,在洺水上游,伐木建桩,垒石填土,很快筑起高坝,截断了水流。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全军出动,于洺水之畔与刘黑闼决战。刘黑闼见了,心中高兴,亲率步骑兵二万三千人,强渡洺水,要与唐军决一死战。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二万三千步骑兵正渡河时,突然洪流涌来,河水倾刻涨至深有丈余,刘黑闼大军,溺死就有数千。洪流来时,李世民率唐军早登河畔小山,待大水过,蜂拥杀至。刘黑闼“洪灾”劫难之后幸存的一万多人,已经淹淹一息,又被宰牛杀猪般悉数屠杀,刘黑闼大败,只与范愿等二百余骑得以逃生。 李世民大败刘黑闼,再不恋战,率领大军,速回长安城。 李世民又一次凯旋归来,心中已没有了往日凯旋归来时的那份喜悦心情。他安置好胜利之师,即刻到仁智宫去见他的父皇。仁智宫在长安以北的宜君县,这里山色风景,画一般美丽。加上绿树成荫,清溪潺潺,实在是夏天避署的好地方。 李渊来仁智宫时,安排李建成留守长安,带了齐王李元吉,同来这里享受清闲,闻说李世民凯旋归来,令李元吉迎于仁智宫外。 李世民虽然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弟弟,李元吉也越来越忌妒他的这个二哥,但在这样的场合中,兄弟俩还是表现出应有的热情,他们相互问候着,来到宫里。李渊忙迎上来,拉了李世民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龙椅边,询问了战事后,李渊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你又建如此奇功,父皇真不知道怎样嘉奖你。不如这样,你就留在这仁智宫里,我让人去接了王妃来,你们在此共宵这炎炎夏日,好好调理一下劳累的身子。” 李世民此次回来,本有许多事情急待处理,现听父皇是这样的意思,想了想,回答说:“父皇的恩赐,儿臣领受。这里山青水秀,风景秀丽,又这样的凉爽安静,正是学习的好地方。儿臣近些年连连征战,甚少学习,想召来几位僚臣,趁此时间,给儿臣讲诗析典,解惑释难,还请父皇能够恩准。” 李渊听了,哈哈大笑,说:“皇儿不忘学习,为父非常高兴。这仁智宫虽不及长安宫大,也可住得上万人。你只管召几位僚臣来就是,西面的这些房子,任由皇儿选用。” 李世民听了,万分高兴,急召杜如晦、房玄龄、尉迟敬德前来,商议如何应对太子私自募集勇士一事。杜如晦见秦王对此事如此着急,微微一笑说: “如今首夏清和,芳草未歇。这里山光适人,林翠风凉,我们正好散发乘凉,开轩闲卧,跟着秦王好好享受享受,到时再来解决太子募集勇士的问题。” 听杜如晦如此一说,李世民顿时放宽了心。他知道,这位先生如没有周全巧妙的安排,是不会这样轻松调侃的。于是,盯着杜如晦说: “话虽如此,这事就你们知道,让本王着急,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做臣子的。你还是快快把你们的安排都与本王说了,也好让本王放心。否则,今宵大家都只能在这里,一直商议下去。” 听了秦王的话,房玄龄开口道:“杨文干乃庆州都督,原是太子府慕僚,是太子一手提拔到庆州上任的。这人虽然颇有文才,但却并无谋略,做了庆州都督后,别的事不做,就是大张旗鼓地收罗侠客武士,还公开说是为太子府用。现如今,他已招募有二千零四十三名侠士,兵器也已打造出来,就缺铠甲装备。” “参军对彼,如何知之如此详细?”李世民颇感兴趣地问。 房玄龄听了,对杜如晦看了一眼,说:“这都是如晦的功劳,是他精心设计,在杨文干招募的壮士中,安插了几名我们的亲信。” “这真是太好了,先生,我要重赏你。” “这可不行。”杜如晦说:“此计的提议,还是他房玄龄。” “好了,我就重赏你二人。” “重赏倒不必。”杜如晦说:“既然秦王关心,我们就把下一步的打算说出来,还请秦王明示。” “快说!”李世民催促道。 “下一步,我们就派黄铁去与杨文干联系订做铠甲之事。待交贷的那一天,请秦王设法通过宫中之人,将此消息透露给皇上,让他派禁军去当场捉‘奸’。到时候,太子纵有千张嘴,也难逃私募兵勇,企图谋反之兼。” “那黄铁是何人?” “秦王怎么就忘了?前年你到西山守猎,在林中,发现一商人被砍倒在血泊中,是秦王你救了他,还给了百两黄金让他在京城继续开他的皮货店。” “是他,好!只是,这么对待太子,是不是……太过了一点?” “不过。”杜如晦坦然地望着李世民,说:“长安城中,太子的势力已远远超过秦王,可他还要再招壮士,其用心可见。况且,皇上何等英明,尽管人赃并获,也不会相信太子谋反,只不过对他违旨私下募集兵勇之事,会给一些惩罚、一些警告、一些限制。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李世民听了,沉思着点点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手足相残,本不是我愿意,可人在宫中,为了自保,又不得不如此。只是本为同根生,相煎也不能太急,纵然是狠狠地回敬他一掌,也还是要手下留情。 正想着,有人来报: “秦王妃到!” 李世民闻言,大喜,急忙出来,迎接他的长孙王妃。 仁智宫虽是在玉华山中,却是李渊登基以来所建的几座行宫中最大的一座,宫门雄伟,宫殿巍峨。其中玉华殿,更是气势壮观,陈设豪华,是为正殿。 李渊虽说出身王侯,显贵之极,但在任太原留守之前,却一直不得志。任了留守后,又一直在为皇位而战。原来是身份显赫,心比天高,而却是位卑职低,忍辱负重。后来是箭在弦上,宝刀出鞘,指挥大军,攻城掠地。直到六年前,总算争到皇位。虽说可以称孤道寡,三宫六院,终是还没有结束天下的割据。西有薛举父子,北有刘武周、梁师都,东有王世充、窦建德,他们都已称皇称帝,拥有重兵,随时都有可能,取唐而代之。如今,这些个皇帝总算一一扫除,对唐王朝的威胁也荡然无存。在这六年中,他李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兢兢业业地治理他的大唐帝国。经过他六年的治理,无论是政治、法律,还是经济、文化,大唐王朝都已有了新的气象,步入了他李渊心仪的正道,开始进一步的完善和繁荣。李渊突然感到,他经登上了自..t>己人生的巅峰,双腿已经乏力,再无从前的那股劲,头脑也迟顿许多,再无从前那般敏锐。 李渊毕竟度过了劳劳累累的青年和壮年,而今已经58岁,就是躺在佳丽那香酥的胸口上,也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正在走向老迈,更有了走向老迈人的那份睿智。在人生的颠峰上,他凭高俯瞰未来,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往后的路,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路下去,将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李渊虽说已经做了皇帝,到了这样的年龄,也象所有睿智的老人一样,开始变得实际,也开始变得宽容。除了权力和荣誉,他开始思考自己,比较实在地来对待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拥有;平凡而充满乐趣的生活,他需要。李世民平定了刘黑闼之乱,在大唐王朝广袤的土地上,就只剩下了朔方的梁师都还在抻着。这是个没多大能力的家伙,只要派吏部侍郎殷开山去,就可以解决。于是李渊下召: 令使部侍郎邻兵三万,前往朔方,招降梁师都。 圣旨下达之后,李渊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非常高兴。他带了尹、张二妃,来到兰芝谷中的玉龙亭纳凉。举目前方,只见“岩溜喷空晴似雨,林萝碍日夏多寒。”正悠悠然然,享受着这仙山里的美景美人,忘情地与尹、张二妃逗笑调情,忽见宫中内侍李立新匆匆赶来,凑到李渊的耳根旁,几句话后,李渊登时大怒,大声喊到: “来人,给我传太子来见。” 侍卫应声而出,领旨刚要离去,李渊又放低声音,说:“慢,传宰相裴寂来见。” 不久,裴寂匆匆赶来,李渊喝退左右,让裴寂来到跟前,愤愤地说: “太子让庆州都督杨文干私自招募兵勇,准备谋反,你看此事当如何处之?” 裴寂听了,大吃一惊,稍作沉思,问道: “此事,是不是需要臣去进一步查明?” 李渊摇了摇头,说:“用不着了,是内史侍郎唐俭,内史令俩人查明后派人来报的。如今证人就在宫外,还用得着再去查明?” “只是谋反一事,太子断然难为。” “不想谋反,私募兵勇为何?”李渊大声喝斥。 裴寂从太原起兵以来,一直跟在李渊身边,虽无大功,却是事事顺着李渊的意思去办,为李渊解了不少的忧烦,被李渊视为亲信中的亲信,有时就做错了,也不加半点责难,如此大声喝斥,还是第一次。裴寂虽然心中不快,但看到李渊以往优雅从容的一张脸,现在变得如此忧戚疲倦,便也明白了李渊愤怒的根源,便小心翼翼地说: “事已至此,我以他事为由,去长安召太子来。待陛下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作处理?” 李渊听了,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看着裴寂礼毕就要离去,又唤住他说: “裴寂,朕适才心烦,对你发怒……” “皇上,臣都知道,还请保重龙体,这些事情,问明了一定可以解决的。” “依你看,这事……” “臣以为,太子造反,绝无可能,私自募兵,恐怕,恐怕还是……” “你怎么吞吞吐吐,快说,还是什么?” “针对秦王。” 李渊咬紧了牙关,嘣出一个粗重的“嘿”来。看着裴寂,好一会才紧张地问:“难道,他们之间,就到了这样的水火不溶?” 裴寂坦然地迎着李渊的目光,点了点头,说:“尽管如此,以陛下的神威,此事,还是可以解决的。” “但愿如此,你去罢。”李渊挥挥手,送走裴寂。 夏日的傍晚,太子李建成独坐在府中的观景亭中,举目西天。看着那明明耀耀的山光,渐渐暗淡下来,心中有些儿失落的感觉,他回过头来,看一眼他的太子妃。 聪慧美丽的太子妃,一直在留意着他,非常担心自己有什么地方出错,会触怒了他。近来,不知道为何,太子总是这般容易发怒,太子妃只能凡事都很小心翼翼的。对太子的许多事情,她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从刚才的留意中,她还是看得出来:太子在希望、企盼着什么,后来又有些失落。这,使她有些不明白。太子已经是人臣中的最高贵,是注定了要接皇位的人,怎么会是这样?太子妃极小心地迎着李建成的目光,尽可能温和地微笑着。太子看到了田妃的做作,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他还是忍着,凝视着她,回报一丝儿淡淡的微笑。 记得那是一个荫霾盖日的午时,天气污晦得让人没有一点好的心情,王圭与魏征都走了,可他们的话却鲠在太子的心里:秦王一天天坐大,野心也如焰火遇风般勃勃腾起,若不及早加以制衬,恐怕这魄丽的大唐江山,不一定就属皇上钦定继承人的。想到这里,太子在心里恨恨地说:李世民,我知道你能力不错。可是你的长兄,李建成我也绝非是无能之辈。凡事自有天命安排,如果,你是太子,我不会有非份之想。可天命安排我做今后的皇帝,你却不能安守本份,伸手来争,要逆天意而行。既然如此,我只能奋然而起,为护我太子的身份,卫我今后的帝位,与你竞争到底。罢、罢、罢!为万全之计,我当再增加私人武装,以便到时候能战胜你这个欲夺我江山的贼人。想到这里,李建成召来他的亲信,他一手提拔的庆州都督杨文干。 “我要你在庆州暗招壮勇,隐送东宫。”李建一字一句地交代杨文干说。自从杨文干离开以后,李建成就一直有些儿魂不守舍,容易发怒。 “太子殿下,你看……”李建成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突然听到田妃小孩似的呼喊。扭头去看田妃那张脸,果然在灿烂地笑着,如同绽开的白合花,纯洁得令人心醉,温存地令人想拥在胸前。 太子并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更加专注地凝视着田妃那张露出真诚欣喜的笑脸。这才是我的太子妃,美得……唉,这世上还真没有比她更美的。只不过,这只能在她真真高兴的时候。现在,又是什么使她如此地高兴?记得刚与她见面时,她是看到了一只蝴蝶,一只硕大的色颜异常艳丽的蝴蝶,他其实并不喜欢这只蝴蝶,但却为她的喜欢而展示出来的美丽惊呆了,于是也跟着她去欢天喜地地追着看这只蝴蝶。结果她没有追到蝴蝶,他却追到了她。如今,她又看见了什么呢?他终于跟了她的凝视,扭过头来。 啊,是一轮明月,一轮如雪花般洁白无遐晶滢的明月!它是这般的温和而又是这般高傲地孤悬天际,山峰、流云,还有淡淡的清风……这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在为它而存在,为衬托它这冷清的美丽,才到这人世间来。 “美吗?”田妃激动地问,为自己的发现而得意。 “美,真是太美了。”太子说:“在这夕阳散尽的时候,它,这温和而高傲的月亮,就是大地的主宰,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它虽然不象太阳那么耀人眼目、光芒四射,可在它清和温润光照之下,万物华新,使人有恍然若在瑶台做客的感觉。” “你说得真好,太子殿下,真好!你……”田妃倾慕地看着他。 太子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心动,看到了真诚,由不得也有些心动,正待开口,只见裴寂移步走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宰相,你不是在仁智宫陪皇上消署,怎么有闲到这里来。” 裴寂并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了看太子,然后又看田妃一眼。 “田妃,你去罢,宰相与我有要事商议。”太子说完,目送田妃远去,忙问裴寂:“宰相脸色如此凝重,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还不知道这事情有多大,只是想来问问太子。” “问我?我能有什么事?”太子有些吃惊地问。 “长林军,殿下是不是已经招募了两千长林军?” “是的。”李建成松了口气,说:“这事父皇知道,也指责了我几句,但是我对他说,秦王也招募了八百壮士,他也就默认了。” “皇上默认了你的长林军?” “是的,他当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有私自募兵的事发生。” “臣听说皇上也这么对秦王说过。” “你都知道。” “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为太子担心。” “为我担心?” “对,现在非常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既然皇上已令你兄弟二人均不可再私自募兵,你为何……”裴寂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肃然地望着太子,“你为何还要私自募兵?” 太子听了,脸色大变,两眼紧紧地盯着裴寂,问道:“父皇他都知道了?” “全知道了。” “一定是秦王府里的人告得密,我知道他派有不少人在盯着东宫的动静。我已经让杨文干凡事小心又小心,可还是……” “我怀疑,这可能从一开始起就是秦王设下的一个圈套。” “果然这样,这个二弟也真是太黑心。这回,是父皇令你来的?” “是臣自己请命前来,建议他请你去仁智宫当面问清楚再说。” “我不能去,这次父皇一定会责罚我?” “对,一定会。”裴寂肯定地说:“但是,你已经别无选择,你必须去仁智宫,见你的父皇。” “宰相认为,父皇会不会因此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有这样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去?” “我已经说了,你必须去,你现在已经别无选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真正想谋反。” “不,我怎么会谋反?难道你相信?” “你如果不去,你的父皇就有可能相信。” “我只是担心秦王,夺了我的太子之位!” “这一点,皇上看得很清。” “既然他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废了我太子之位?” “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因为告发你的人,已经证据确凿。有人说你在私下募兵谋反,皇上得有个交待。” “既然这样,我听宰相的,去见父皇。” “你想清了,该怎么做?” “想清了,我知道用什么办法来保住我的太子之位。” “既然知道,请太子马上动身。”裴寂催促说。 裴寂走后,李渊再看那岩溜喷空的飞雨,竟感到有种凌利侵心的寒意,不由一挥手说: “我们回吧。” 张、尹二妃忙过来掺了李渊,三人在侍从警卫的前呼后拥下,回到玉华殿。 “陛下息怒,不要听凭他人嚼舌。太子是皇上的长子,又是皇位的继承人,是个仁德厚重的大忠臣,怎么可能谋反?”扶李渊斜靠在自己身上,尹妃轻轻地给他捏着肩说。 “可是,他确实私募兵勇。” “他身为太子,多招募几个兵勇……” “胡说,上一次他私募长林军,朕已当面交待过。这不单是他私募兵勇的事,而是他怎么对待朕说过的话。” “臣妾该死,请皇上恕罪。”尹妃诚惶诚恐地说。 “行了,你没有罪,你不过因为他是朕的长子,想替他说几句话。可是,如今满朝的文武百官,还有太子、秦王、齐王,这么多跟着朕享尽荣华富贵的人,又有几个对朕忠心耿耿。他们,一个个在朕的面前?99lib?唯唯喏喏,恭恭敬敬,朕就是放一个屁,都说是天籁之音,敬之若神。可是,在他们的心里,却根本不是这样认为的。连朕说的话,太子竟然也敢置之不理,细想起来,还真叫人伤心。”李渊说着,脸色凄然地望着尹、张二妃。 “陛下不要伤心,保重龙体比什么都重要。”尹妃轻抚着李渊的手背说。 “是啊,只要陛下身体康壮,什么人都不能兴风作浪。”张妃握着李渊的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抚揉着。 “一个皇帝,难道要身体康壮,他的臣子,才不敢兴风作浪?”李渊扭过头来,一双龙眼,逼视着张妃,摇了摇头,说:“不,如果这样,这个皇帝未免做得太可悲了。皇帝之所以让群臣敬畏,靠的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谁敢藐视皇权,就只能去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不是……”张妃吓得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汗来。 李渊见了,哈哈大笑,说:“朕不是说你。” 张妃听了,这才松了口气,仰望着李渊,说:“臣妾只是希望陛下身体永远康壮。” 李渊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不禁也动了真情,左右相视一笑,感慨地说:“现如今,也只有你们俩位,对朕忠心耿耿。” 尹、张二妃听了,感动万分,一左一右,靠紧李渊,万般温存地说:“谢皇上奖掖,臣妾能侍候皇上,便是万幸,能让皇上快乐,万死不辞。” 李渊听了,微微一笑,抱紧了二妃。正在这时候,有通报传来: “太子到!” 二妃听了,起身要回避,李渊拉住她俩说:“就在此侍驾,无须回避。” 尹、张二妃听了,相互看了一眼。紧挨李渊坐下。太子李建成进来,倒头便拜,裴寂跟在后面,面色同情地看着太子。 “儿臣有罪,请父皇惩罚!”李建成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父皇。 “你,有罪?”李渊瞪大龙眼,俯视太子,适才的愤怒、感伤,早已荡然无存,那略显疲惫的脸上,夸张地露出许儿惊疑。 “杨文干在庆州私募兵勇,为儿臣指使,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私募兵勇,你指使的?”李渊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很沉重,犹如大雨来临之前的闷雷。李建成听着,心中惊竦,声音颤抖地回答: “是儿臣指使,儿臣罪该……” “是不是因为太子俯上的长林军没有朕的御林军多,你,想与朕比比实力?”李渊冷冷地问道。 “不是,不是啊!儿臣怎敢与父皇相比实力?” “是不敢比?!” “是,不是!”李建成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浑身颤抖不已,终于,他镇定了自己:“儿臣从来没有想与父皇相比什么的念头,儿臣只是父皇的臣子,一生一世,永远都是父皇的臣子。” “这,倒还象一句人话。”李渊瞪着儿子,在心里对自己说,心中的那股阴狠之气,渐渐消去,余下的,只是愤怒。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大喊一声: “既如此,为何还要私自募兵?” “儿臣是担心……担心输给秦王。” “担心,输给秦王?” “是!” “难不成,太子你要与你的亲弟弟秦王开战?要演一场自相残杀的闹剧?” “孩儿不敢,孩儿万万不敢!”李建成惊恐万分,再一次伏跪在地,连连瞌头。 “既然如此,为何私自募兵?” “只因……只因孩儿见秦王府中人才济济,文臣武将,还有兵勇……” “可是,秦王就只有那八百勇士,而你的长林军,已经有二千人!” “儿臣还是担心,担心他的实力!” “他听了朕的话,没有再加一兵一卒。” “儿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朕的话,你不听,他听!”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你违抗朕的旨意,该当何罪!”李渊又一次大声地吼起来。吼过之后,连声咳嗽。尹妃忙着给他抹胸,张妃忙着给他捶背,两位佳人,泪水涟涟地央求: “陛下息怒,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裴寂见此,慌忙上前,伏跪于地,大声地说: “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李建成心中惊惧,连连磕头,撞地出声,一会儿,便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尹贵妃最先见了,大声喊道: “陛下,太子倒了。” 裴寂听了,慌忙回头,只见太子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快传太医!”裴寂一边大喊,一边上前扶起不醒人事的李建成。 李渊睁开眼来看了看,然后又痛苦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说: “拘捕起来,听候发落。” 裴寂听了,祈求地去望他,李渊却视而不见,眼瞪着卫士,看着他们把李建成押下去。 李建成已被押走了好一会,李渊的目光还停留在大殿的出口处。那儿有一盏宫灯,熠熠的光亮,如白昼一般将四周照得通明。曾记得,当年李建成出生时,也是在灯下。为了生他出来,窦氏从上午一直痛到晚上,最难受时,咬紧了嘴唇,甚至出了血。 那时的李渊,是多么年轻,还刚刚23岁。他为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即将出生兴奋不已,更为自己将为人父欣喜若狂。在窦氏的痛苦与李渊的兴奋中,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终于瓜瓜落地。李渊记得,那一晚,这儿子的哭声,在静夜中是多么的雄劲有力。从接生婆手中接过这幼小的生命,李渊看见了他那乌黑发亮的眼睛,正清清纯纯地盯着自己。在孩子的身上,李渊看到了自己延续的生命,看到了宗室流淌的血液。李家终于有了第一个继承人,这孩子一定会为李家建立奇功,成就大业。于是,他给他取名叫李建成。这孩子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一直以来,总是步调一致地跟在他身后,按他的意志行事,从来也没有忤逆过他。可如今却这么大胆,竟敢置他的话于不顾,去私募兵勇! “皇上,太子这一次私募兵勇,只是担心……”裴寂见李渊一直低头不语,忍不住要为李建成求情。 “行了!”李渊眼瞪着裴寂,一摆手,再次打断裴寂的话。我怎么不知道他只是担心秦王?可是,他既然违背了朕的旨意,就该受到惩罚。朕是皇帝,绝不能容许任何人对朕有半点不敬,更不能容忍任何人置朕的话予以不理,包括自己的儿子。不然,皇权何威?朕又何威?难不成还真要象张妃说的那样,朕非常安康健壮,他们才不至于兴风作浪?想到这里,李渊抬起头来,望着裴寂说: “你不要再替他求情,朕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之事,是要火速派人去拿了杨文干。你说,派谁去?” “司农卿宇文颖正在殿外,派他去最为适合。”裴寂说。 “这么夜了,他来为何?” “是适才途中遇见,臣想到得有一人去招来杨文干,故留他在殿外候着。” “宰相还真有远见,你就去跟他说一声,让他火速召杨文干,明日见朕。” “皇上可有话要交待。” 李渊摇摇头,挥挥手让裴寂快去。裴寂走后,李渊身子一斜,靠在尹妃身上。尹妃轻轻地搂着他,如搂小孩一般。 “皇上倦了,到内室休息去吧?”张妃关切地问道。 “稍坐一会儿。”李渊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李建成,都是他看重的儿子。比较而言,在感情上,他更亲近李建成一些。因为一直以来,在他看来,李建成似乎更加听话,更容易管教。而李世民,却较有个性,遇事常有一些不同于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围困洛阳时,因为久攻不下,他曾发密旨招李世民回来,李世民竟敢置之不理。尽管后来的事情证明李世民是对的,而且非常之对。就因为李世民的坚持,才能够一举消灭了王世充、窦建德这两个强敌。然而,在李渊看来,他宁愿要一个听话的哪怕是打了败仗的儿子,也不愿要一个不听话的打了胜仗的儿子。李世民的公然抗旨,一直耿耿于李渊的怀中。对于君王来说,一个有能力的儿子固然重要,但一个听话的儿子似乎更为重要。李世民既然如此有个性,如今又有这么大的势力,也难怪李建成怕他了!李渊开始理解李建成,开始为李建成开脱,然而,他为什么就不能先争得朕得同意呢?想到这里,李渊由不得又叹了口气。 “陛下,不要为这些事伤心,保重龙体。”尹妃劝道。 “是啊,陛下,如今太子已经知错,让他解散召来的兵勇,什么事都没有了。”张妃说。 “住嘴,你难道不知道,朕伤心的是他违抗朕的旨意。” “臣妾有罪,请陛下恕罪。” “唉,看来朕是老了。”停了好一会,李渊又一声长叹之后,说:“张妃,你没有罪,你与尹妃,整日陪伴着朕,是朕的安慰。你们放心,朕不会严罚太子,只不过要让他受几日罪。” “陛下英明!”张妃说。 “太子和秦王有你这样的父皇,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尹妃说。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希望他们兄弟和睦,不要再相互猜忌。兄弟俩和和睦睦,待朕百年之后,一个做皇帝,一个做护国大将军。我大唐天下,世代相传,国家日益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想当初,朕反了炀帝,自己做了皇帝,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李渊举目尹妃、张妃,真诚地说道。 “陛下真是伟大,一番苦心,为国为民。”张妃仰望着李渊说。 “朕也是为了自己。”李渊放低声音:“这话,朕只说给你们两位听。朕如果不做皇帝,哪能得到二位爱妃。” “陛下神武英俊,就是不做皇帝,妾遇上了,也会一见钟情。” “你,你真会说话。”李渊捧住尹妃一张美艳绝世的脸。 见李渊高兴,尹妃极温柔地说:“陛下,有了这回教训,太子一定不敢了,为了你当初的想法,就饶了他这一回。”尹妃说。 “陛下是不是找秦王来谈谈,也让他有个教训。”张妃说。 “对,这倒是个好主意。”李渊抬起头来,对张妃道:“你叫李勇去宣秦王来见朕。” “陛下太过劳累,是不是明日一早,再宣秦王来。”尹妃劝道。 张妃看着李渊说:“尹妃说得有理,陛下龙体要紧。” 李渊点了点头,让尹、张二妃,扶进内室。 清晨,大地刚刚苏醒,淡淡的夏阳,如流金般从精致的雕花窗中悄悄地泻进来。李渊积习般地睁开眼睛,转动着双眸,四处打量。他看到了尹妃半裸的胸,看到了她那娟秀的一张脸。 “真象,象神了我的窦氏——太子和秦王的母亲!”李渊在心里喊到。他的目光,贪恋地停留在尹妃酥嫩的丰乳上,似乎想做点什么,又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愿窦氏在天之灵,保佑她的儿子们和睦相处!” 李渊喃喃地说完,毅然地坐起身来。尹妃醒了,看到已经坐起的李渊,轻轻地唤一声“皇上”,忙着给他整理衣衫。 “来人!”李渊大声喊道:“快,宣秦王来觐见。” 在尹妃的掺扶下,李渊走过千回廊,来到御书房。他端庄地坐着,慢慢地品尝一碗尹妃送到他手上温热的参汤。李世民来了,匆匆地来了,不待侍从通报,他已经出现在李渊的面前。 “儿臣拜见父皇。”李世民说完,给李渊深深一揖,静静地等待父皇的圣喻。 他亲自安排了这一次对太子的打击,仿佛是安排了一次保家卫国的重大战役,心里非常的高兴。在李世民看来,把皇权看得大如天的父皇,一定不会放过太子李建成的这一次忤逆。就算不要他的命,肯定会罢了他的太子之位。到时候,继承大统的人,舍我其谁?李世民越想越是意,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端疑。 “太子私募兵勇一事,他已经供认不诲。”李渊望着秦王,缓缓地说:“现在,朕已经把他拘在铁石房里。唤你来,想听听你的看法,该如何处之?” 从太原起事以来,李世民一直跟在父皇身边,虽说近几年是独自领军作战,但每次战前、战中,都能得到父皇的指点,感受到父皇的大力支持。父皇对战事的看法,常有许多与自己相左的地方,后来的事实证明,其中大多数父皇都是对的。与自己相比,父皇有许多棋高一筹的深谋远虑。每当李世民对这些领悟了之后,常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种时候,他就会真诚地为父皇喝彩。他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更加地努力,遇事也能如父皇这般深谋远虑。 在李渊走向皇权的战斗中,李世民学到不少,也展露了许多自己天才的军事指挥才能。李世民明白,这一次与太子较量,实际上是在暗地里与父皇叫板。他相信自己可以比较轻松地战胜他的大哥太子,但能不能得到父皇的承认,却有些拿不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需等到一定的火候才能做到,李世民不知他这时有没有这样的火候。派人去宫里密告了太子私自募兵以后,李世民想了许多,甚至惮尽竭力地猜测父皇将会怎样处置太子,可就是没想到,父皇会就此来征求他的看法。 “儿臣以为,此事是父皇的权力,一切应由父皇决定。”李世民毕竟是睿智的秦王,头脑灵敏,反应得很快,冲口就答了出来。 李渊似乎也不含糊,目光罩住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朕坚持要你来作出决定呢?” “儿臣不配!”李世民虽然还是冲口而出,声音却没有上次干脆。 “怎么不配?朕就你与太子这两个儿子最亲,天下也就太子与你最有权威。如今要处置太子,除了朕,就是你。朕要你来决定,你就配。” “父皇既然这么说了,儿臣只有从命。儿臣认为,要处置此事,首先需查明……太子,他为何要私募兵勇。” “这很重要吗?” “儿臣认为非常重要。” 李渊听了,心中大失所望。李世民,你明明知道你大哥为何要私募兵勇,却还要说什么需查明原因。难道,无论是什么原因,还有比违抗父命更重要的吗?唉,你真使我失望。李渊正想着,突然听到侍从喊道: “司农卿宇文颖求见!” 他来了,这么快,莫不是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这念头掠过李渊的脑海,不由地大声喊到: “宣!” “宣司农卿宇文颖觐见!” 随着侍从的喊声,宇文颖快步走进御书房,他双腿跪下,君臣大礼毕,声音慌张地说: “微臣拜见皇上!” 李渊目光将宇文颖罩住,等着他的回话,宇文颖却再不开口,只将双目四顾张望。 “秦王留下,其余都给我退出去。”李渊大声吩咐。 “禀告皇上,微臣还未到庆州,杨文干就已经起兵谋反。”待侍从卫士退尽,宇文颖急急地说道。 原来,那杨文干虽说只是庆州都督,因有太子李建成作后盾,平时身边也畜养了许多谋士。闻听募兵一事暴露,杨文干立即召来众人商议。结果大家都认为:这样的事情,一旦暴露,念在骨肉亲情,太子定不会受死,可庆州参与此事的人,断然没有一个能够活命。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干脆反了,如果大家齐心协力,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在李建成被召进仁智宫的当日,杨文干宣布起兵。 听罢杨文干起兵一事,李渊并无半点惊慌,只恨恨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可恶!” 听罢皇上牙缝里嘣出的“可恶”两个字,刚刚站起来的宇文颖卟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微臣罪该万死,乞请皇上恕罪。” “你去罢,没你的事。”李渊平静地说。 此刻,李渊并不在乎杨文干起兵之事,只是由此更加恼怒太子。这个孽子,怎么就这么无眼力,连个亲信都看不准,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有贼心贼胆的逆臣。想到这里,李渊万分恼怒地大声叹息: “这个太子!孽子!!” 此时,宇文颖已经颤魏魏地退出,御书房里,就只剩了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了。 “父皇!”李世民见李渊太过愤怒,轻轻地唤道。 “秦王,你说说,杨文干起兵的事,是不是受太子的指使?”李渊静静地沉思了一下,平静地问道。此时,李渊不仅是恼怒太子李建成,他更加关心的,还是秦王李世民对他亲哥哥李建成的态度。 对于要查明太子私募兵勇动机的说法,李世民正在后悔。因为他话出之后,尽管李渊没有露出半点声色,聪明的秦王还是已经分明地感到了父皇的不乐意。这么看来,父皇对此事的看法,已了然于心,他已经不可能怀疑太子会起兵谋反。只是,没想到那愚蠢的杨文干,竟然真的就反了。父皇还是要就此事来问自己,可见,父皇还是坚信自己原来的看法:太子永远不会谋反。这么说,父皇是借此事来考察自己。想到这里,李世民似乎豁然开朗,刚好听到父皇的问话,便回答说: “杨文干是杨文干,太子是太子。” “说明白一点。” “儿臣认为,太子不会指使杨文干起兵。” “为什么?” “太子与儿臣一样,都是父皇的亲儿子,不会反对自己的父亲。” 李渊听了,心中虽然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吃惊。我这个儿子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快。刚刚还要追根究底,要找出太子募兵的原因,如今又来替太子说情?李渊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逼视着李世民,愤愤地问道: “可是,他不是已经反对了吗?置朕的旨意于不顾,私自招募兵勇?” 秦王听了,不由得大惊。从父皇的逼视中,他已经看得非常清楚。父皇也在怪自己。这相信,使他猛然想到自己,有时也会违背父亲的命令,特别是在围困洛阳时……难道,父皇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随即,又为自己辩护说,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大唐江山,是为了一举消灭两个强敌,太子却不同,他的所做所为,只是扩充他自己的实力…… “你回答朕。”李渊打断秦王的思考,催促道。 “儿臣认为,他不该如此,不该在这种事情上违抗父命。”李世民冲口而出。 “在这种事情上?”李渊在心里重复着秦王的话,由不得心中生痛。可见,朕的这个二郎,他如今仍然以为,在有些事情上,可以违背朕的旨意。这,简直荒唐透顶!如果皇命可以违背,皇帝的威严将何以存在?!我既已知他的心事,也不必再追问下去了。想到这里,李渊微微地叹了口气,放缓声音问道: “杨文干谋逆,当何处之?” “儿臣愿领三万兵马,亲往平息。”李世民回答。 “好,就再辛苦你一次,速去平息了杨文干这个逆臣。” “儿臣领命。”李世民说完,拜过李渊,匆匆离去。 李渊高坐书案后面,目送李世民,待看不到他的影子,长长地叹息一声,在心里说: “我的皇儿,父皇征战一生,从没怕过什么。如今,四海统一,大唐江山,空前稳固,可是,我却要来为你们兄弟俩担心!但愿我李家祖宗庇佑,我大唐江山,不会出现兄弟相残的事情。” 第十三章 皇权诱人 大唐王朝建立后,由秦王李世民亲自挂帅出征,去讨伐那些胆敢同唐王朝逐鹿天的群雄。短短的六年时间,英明神武的秦王李世民,差不多将他们都一一剿灭。如今,一个庆州都督杨文干,形势所逼也要起兵,自然不是秦王的对手。李世民还没到庆州,杨文干的军队就已经大乱。应该说,杨文干是有能力的,也许能力并不比李世民差。可是在威望上,却不能与秦王相比。杨文干的将军们,听说是战无不胜的秦王领兵来伐,再没有勇气和胆量抗衡下去。大家一哄而上,杀了杨文干,大开庆州城门,迎接李世民的军队。 这是李世民领兵以来,最无须费力气的平叛,也是他首先就料到了的。因此,他不仅令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跟随,还带上了他万般喜欢而又敬重的长孙王妃。李世民带着他们,在杨文干手下将军士兵们的欢迎下,进驻庆州城。杨文干是个称职的都督,他的都督府,虽然没有一点豪华的气派,却给人一种威严、干净而又整洁的感觉。李世民授权长孙无忌、杜如晦和房玄龄,处理投降的叛军,及庆州官史安置,等有关事情。他自己,则忙里偷闲地让长孙王妃陪着,在都督府转了一转,然后来到那曾是杨文干安歇的内室。 李世民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相对坐下,侍从斟上茶来,他们细细地品着,相互深情地望着,不时把目光流览一下这新的环境。只见除了如外面一样的干净整洁之外,几副名家的字画和一张精致的古筝,又给这房间里凭添出不少高雅的韵味。 “没想到出征平叛,就是这样的?”长孙氏灿然地一笑,望着李世民说。 “对,就是这样的。” “不假?” “没有假。” “真是这样,你就太无情意?” “这话又怎么说起?” “征战这么轻松惬意,你却把臣妾一个人留在家里,独守空房,为你担心,为你流泪。” “你这个人,才真是无情,而且不能理解自己的夫君。” “这话又从何说起?” “你明明知道,征战从来就是残杀与鲜血……本王懒得说了。” “臣妾感谢你,佩服你。” “这又是从何说起?” “臣妾感谢你有情有义,佩服你知己知彼。”长孙氏站起来,踱到李世民的身边,轻抚着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脸上。 “说明白一点。”李世民抚着他的玉笋般细嫩的手,轻轻地催促说。 “有这一点机会,你也不忘带上臣妾,这自然是对臣妾有情有义;你早就知道此次出征无需费半点力气,这自然是知己知彼。” “我的爱妃,一切都瞒不过你。”李世民说着,一揽长孙氏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他热烈地亲吻她,她更热烈地回应,他们相互抚握对方,很快地都有了更强烈的要求。于是,高贵的秦王,象所有壮实的汉子那样,轻轻地抱起他心爱的女人,大步走近卧榻,将她轻轻地放下。当他们俩都一丝不挂的时候,没人能认出谁是叱咤风云的秦王,也没有能识得谁是高贵聪慧的王妃。他们,只是一双年轻的男女,忙里偷闲,极有情致地在做着男女之间最有趣的事情。他们一方是结实、心情又极好的壮汉,另一方是健康、情趣又极高的少妇,如青龙行雨,春花雨露,一次,一次,再一次。他们似乎没有倦时,一仍情泻千里,雨泼花芯。待他们沉沉地睡去,昨日西沉的太阳,早已直直地守护在庆州的当空。秦王凭自己的声威,赢得了一场兵不刃血的战争;秦王凭自己的智慧,能让自己在战场上如此快意销魂。这大千世上的快意人生,或许就只能在智者中存在。 醒了,高贵的秦王!这壮实的汉子,终于醒了!他睁开双眼,便看到长孙氏那张月亮般纯美的脸,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往上挑起,黑黑的眸子,正深情地瞅着自己。他情不自禁地又张开有力的双臂,将她抱紧。 “已经午时了,杜如晦他们在外面已经等了多时。” “啊,良宵如梦,转眼即逝。真恨不得抛却这所有人间俗事,就与你,我们俩人在一起。” “纵然你真有这样的心,秦王,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仆射,我的夫君,你有这么多的官衔,哪一职不是这普天之下最高的权利和最重的?天大的责任压着你,又怎能让你就这么守在臣妾的身边,做俗人俗事?!去吧,臣妾不怪你,只是为你自豪,为你骄傲,为你高兴!” “可是,还是太委屈你,太委屈你,让你一人,长时独守空房,为……” 长孙氏伸出玉手,捂住李世民的嘴:“不要重复臣妾的话。其实你也知道:那么些话,只是臣妾故意激你。” “可是,说的却都是实情。” “不,你不在时,臣妾想着你也高兴。一个女人,能站在一个伟大的男人身后,为他祈祷,为他祝福,这是一种福气,臣妾已经知足了。” “谢谢你。” 长孙氏抿嘴一笑:“快去吧,你的大臣在等着你。”说完,忙着给起身的李世民整理好衣衫,含情脉脉地要送他出去。 李世民却抓着长孙氏的玉手,凝视着她说:“让他们再等一等,我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话,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你说,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什么人最亲?” “对男人来说,最亲的应是他的父母。” “然后呢?” “兄弟或是朋友。” “到底是兄弟还是朋友?” “这要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样的情况?” “譬如,谁对他更能忘我,谁对他的事业更为有利。” “说的真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我不愿意看到,你与大哥……太子相争。” “不得不争呢?” “你是臣妾的夫君,无论你做什么,臣妾只能向着你,支持你。因为对女人来说,夫君就是最亲的人。” “胜过女人的父母。” “是的,父母虽然生下女儿,但一个女人一辈子朝夕相处的,是她的夫君;一个女人的荣辱与富贫,也只能由她的夫君来决定;一个女人的幸与不幸,首先是因为她的夫君,然后才是她的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如此一来,夫君自然就成了女人最亲的人,”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说谢谢,臣妾希望你不要说第三次。臣妾想听到的,是你说喜欢我。” “本王记住了,本王知道该怎么做。我得去见我的大臣。我……喜欢你。”李世民说完,对长孙氏一笑,回身大步离去。 长孙氏高兴地追上前,冲着秦王的背影说:“我也喜欢你。” 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他们都是何等的才干,要处理庆州的降将、官吏安置之事,自然不费吹灰之力。秦王刚与他的王妃鱼水之欢了十多个时晨,庆州所有的事情,都已被这三位能臣打理的清清楚楚。李世民出来,看到三张得意洋洋的脸,简直不想去过问。长孙无忌等三人见了他们的秦王,却也都不忙着开口说话,只把目光温和而又带些挑逗地望着他们的统帅。 “你们,怎么啦?”秦王终于抵不住他们三人的目光,只得故作威严地问道:“事情都办好啦?” “差不多了。”长孙无忌老实地回答。 “差不多?差不多就来啦,为什么不把事情都办妥了再来?”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秦王做主。” “什么事情,我不是说了,所有的降将、官吏安置,都由你们三人决定。” “但在都督这个职位的人选上,我们三人有分歧。” “怎么个分歧,把各自的理由说说。” 长孙无忌听了,把目光转向杜如晦与房玄龄:“你们先说。”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摇摇头:“还是侯爷先说。” 长孙无忌见了,只得开口说道:“我认为,庆州都督一职,最好由田云勇来出任。他追随秦王多年,对秦王忠心耿耿,才华横溢,却一直在府中闲着,这次难得有庆州都督这样的职位由秦王来选人,不正好让田云勇这样的亲信来就任此职。” 李世民听了,脸上没有半点反应,只把目光投向杜如晦和房玄龄。只见他二人相互望着,都在用目光催促对方说话。房玄龄终抵不过杜如晦沉稳,开口说: “我二人的意思是这样。庆州固然是一方天下,有秦王的亲信田云勇来任都督自然很好。可是,皇上目光何等犀利,眼下正注视着秦王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对庆州都督一职的按排,能没有他的想法?所以臣与杜如晦以为:庆州都督一职,秦王不如委派张叔万来就任。这张叔万是皇上张爱妃的表弟,与秦王毫无瓜葛,若委此人任庆州都督,皇上对秦王一定更加满意。” 李世民听了,点头说:“在此事上,你二人高瞻远瞩,说得很有道理。无忌大哥,我看就这么执行。” “遵秦王之命。”长孙无忌恭敬地回答。 “好,这事就这么办。”李世民看着他仨人,果断地下达了命令。然后缓过声音,说: “只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父皇对太子,现在只是一时恼怒;对本王,并不满意。本王于庆州都督位上不用亲信,他同样不会满意。” 看到三位勋臣露出惊疑之色,李世民继续说道:“在征讨杨文干之前,本王与父皇作了一次长谈,本王深深地感到,对于围困洛阳违旨不还兵之事,父皇还耿耿于心间。” “可是,这都是为了我大唐之江山啊。”长孙无忌说。 “皇权大如天,皇帝的威严,不容侵犯!”李世民说:“本王却认为,这恰恰是皇帝的局限,也是皇帝的悲哀。如果本王做皇帝,只要是对江山有利的言行,本王都能充许其冒犯,哪怕是忤逆龙颜。”说到这里,李世民突然感到有些失言,忙解释说: “本王这也只是打个比方。” “秦王所言甚是,如果我大唐江山能由秦王这样以天下为重,心胸广阔,海纳百川的贤士来继任,将是万民之福,臣子之福啊!”房玄龄望着李世民说。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但立刻镇定下来,微微一笑,盯着房玄龄说:“这事不要再说,如今父皇对我兄弟俩都不满意,接下来的事情,当何处之?” “依臣看来,皇上英明果断,凡事都能高瞻远瞩。事已如此,秦王只需冷静下来,以静止动,在太子私募兵勇的事上,不可再作攻击,最好还能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以示兄弟之情谊,使皇上能感受到秦王的重情重义。” “你说呢?”秦王将目光转向杜如晦。 “臣完全同意玄龄的看法。臣以为,皇上对太子与秦王,都一样地充满感情。皇上现在最希望看到的,是秦王与太子都能以兄弟之情义为重,捐弃前嫌,和睦相处。因此,眼前无论是谁先挑起兄弟之争,皇上都会迁怒谁。这一次,太子私自募兵,皇上不可能相信他是要谋反,却很清楚他是针对秦王日益隆起的声威。秦王的声威是因为秦王的赫赫战功,太子为此私自募兵,是太子在挑起兄弟间的争执。这一步棋,太子已经输了。皇上要原谅他这一次,秦王就也要原谅他这一次,甚至在皇上面前去为他求情,与皇上保持一致。只是,秦王也要尽量利用这次机会,进一步铲除太子的势力,使他偷鸡不得,反蚀一把米。” “怎么个铲除法?先铲除谁?还请先生明言。”李世民认真地听着杜如晦的话,催着让他快讲下去。 “臣审问了杨文干的几个部将,纷纷都说王圭、韦挺经常来这里与杨文干密谈。王圭、韦挺,均是太子的智囊,又是太子非常信任的亲信。他们俩人,犹如太子的左右臂。借此除了他们,可丧太子元气。” 李世民听了,连连点头说:“好,此事就这么办理。先生可去召了杨文干手下的那几个部将,随我们一同进京。到时候,见过皇上,让他们自个儿将此事言明。王圭、韦挺做了太子的替罪糕羊,也不枉我等的一番辛苦,远道!庆州,花这么大的力气,剿灭叛乱……”说到这儿,李世民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杜如晦也跟着哈哈大笑。 “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在。”李渊虽已年近花甲,若无眼前这么些烦心事,倒也颇能云雨一番,特别是在清晨醒来之后,常常不会让身旁的张妃或尹妃还是其他什么妃子失望。可是,如今睁开眼来,眼前晃动的不是铁石屋里的太子,便是洋洋得意前去征讨叛逆的秦王。 在李渊看来,太子固然令他恼怒,秦王也不让他省心。以前,秦王既然可以违背他的圣旨,继续围攻洛阳;先在,当然也可以违背他的意志,取太子而代之。果真如此,事情就太可怕了。虽然李渊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但他还是不愿去相信。李渊还要进一步探明,他的二郎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心中有了这些疑问,他甚至不去看身边的绝世丽人,自个儿起来,穿上衣衫,走出内室,穿过千回廊,来到御书房: “快,宣史部侍郎殷开山来见朕。”他朝常侍挥挥手,然后坐在书案前,双手放在案桌上,仰起头来,闭目养神。 他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正猜该是谁来,就听到侍从的通报: “齐王到。” 齐王!李元吉来做什么?李渊心中有些不高兴。对于他与窦氏生的这第四个儿子,李渊不太喜欢。比较他的哥哥们而言,这齐王不仅是能力确实是差了一点,最让李渊看不起的,是这儿子很少有他李氏家族那种临危不惧的风范。早年让他留守太原,敌人兵到,他竟骗司马德威率老弱残兵留下守城,自己却领精兵弃了他的将军,弃了他的臣民,悄悄地逃回京城。后来,李元吉在对薛仁杲的战事中,再一次弃了部下,逃回长安城……这样的儿子,那里是李家的后代?李渊想起这李元吉,就禁不住会摇起头来。 随着通报声,李元吉来到他的父皇跟前。他不解地望着李渊,不知他为何会一人闭了眼摇头。 “儿臣参见父皇。”李元吉跪倒在地。 “是齐王,这么一大早,来见朕有何事?”李渊问道,仍然懒得睁开双眼。 “儿臣听说太子被囚,来求父皇,恩准儿臣去见他一面。他是儿臣的亲哥哥,也是父皇的亲儿子,纵然有什么差错,也请父皇宽恕他。” 李渊听了,心中一热。他睁开眼来,静静地瞅着李元吉。直瞅得四郎浑身不自在,这才缓缓地开口说: “你知道太子所犯何罪吗?” “儿臣听说他违抗父皇圣喻,私自募兵。” “这样的罪,能宽恕吗?” “不能宽恕,只是……” “只是什么?” “儿臣还是恳请父皇原谅太子这一次,若太子再犯,儿臣愿与太子一同受罚。” 李渊突然睁大了眼睛,惊诧地望着这个他本来不太喜欢的儿子。此时此刻,就这么一句话,李渊心中竟动了真情。他双眼也湿润起来,温和地问道: “齐王,你为何要如此?” “太子,是儿臣的亲兄弟,倘若太子一人受罚,儿臣也不会开心。” 李渊点点头,擦了擦眼睛。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看见,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会流泪。 “朕要问你,太子与秦王,你更喜欢谁?” “太子。”齐王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太子从没有轻视儿臣,秦王却一直看不起儿臣。” “你去罢。”李渊垂下头来,挥了挥手:“朕允许你去看看太子。” “儿臣谢过父皇。” “你要好好地劝劝他,今后,再不要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有你,今后做任何事,都不可违抗朕的旨意。” “儿臣遵命,儿臣与太子,今后一定不会有一点违抗父皇的旨意。” “去罢。”李渊再次挥挥手,陷入了沉思。 秦王,固然神勇。可太子与齐王,对朕更服贴。看来,该宽恕太子,放他回长安,还做他的太子!想到这里,李渊顿时轻松许多,喝道: “宣相国裴寂!” 裴寂进来,担心地看了李渊一眼,只见他正神闲气定地坐在书案后方,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裴寂知道,皇上能如此,定是对太子的事已经有了处理的意见,而且绝对是已经宽恕了太子。于是,行过君臣之礼后,便微微地垂了头,恭恭敬敬地站在李渊面前,等候李渊的圣喻。 “你去安排一下,朕要立即回长安。”李渊说。 “遵命!”裴寂温顺地回答,抬眼望着李渊。那目光的意思很分明:你还有什么事要交待?君臣相交了这么些年,许多事情,彼此都很能理解。李渊自然知道裴寂目光的意思,便逼视着他的目光,缓缓地问道: “太子一事,当如何处理?” “臣正在等待皇上的圣喻。”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太子之事,只能听皇上的圣喻。” “还是让他回长安,继续做他的太子?” “臣遵命。” 李渊满意地笑了笑。如今满朝的文武百官,有人讨好秦王,有人讨好太子,还就是裴寂、萧瑀、陈叔达几位老臣,只是耿耿地忠于自己。正想到这里,有人来报: “秦王到!” “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渊有些吃惊地望着裴寂。 “区区一个庆州,秦王还能不马到功成?”裴寂微笑着说:“臣先行告退。” “留在这里,朕还有话要问你。”李渊的话音刚落,李世民风尘仆仆地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事情都办妥啦?” “仰仗父皇的天威,儿臣的军队还在途中,杨文干的部下就发动骚乱,杀了叛贼杨文干,打开庆州的城门,迎接我征讨叛贼之师。” 李渊轻轻地“哦”了一声,心想:这那里是什么朕的天威,分明是朕的二郎秦王你的天威所至啊!这么想着,心里并不怎么痛快,便表情慎重地问道: “庆州降军、官吏,都安置好啦?” “已经安置,降将作了些须调整,官吏差不多都灰复原职,只是庆州都督一职,儿臣想委任张叔万就任,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张叔万,好!” 李渊的脸上,露出真正的高兴。对这一点,李世民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对自己说:杜如晦的建议真高明,今后我遇事,真正是要多听他人的建议。正想着,又听李渊说: “好!皇儿这一次办得漂亮。庆州的事解决了,朕也想回长安去,太子私募兵勇一..事,秦王以为该如何处置?” “儿臣恳请父皇,念在太子初犯,就原谅他这一次。” “皇儿是说不追究你大哥,让他回长安还做太子?” “儿臣恳请父皇。” 李渊的脸色又严肃起来,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住李世民,好一会才说: “这可是你的心里话?” “当然是!”李世民朗然地回答:“太子是我的亲哥哥,我自然希望他平安无事。” “好!说的好,二郎能念及手足之情,为父心安矣。”李渊说着,心中感动,停了一下才说:“既然二郎也为你大哥求情,朕就依了你所言,让建成回长安去。裴寂,快去带了太子来。” 裴寂应声出去,李世民望着李渊:“儿臣还有话说。” “快说。” “儿臣审问了庆州的降将,都说这次私募兵勇一事,是太子府的王圭与韦挺所为,是他们俩人不断地游走于太子府与庆州之间,鼓动杨文干搞起这私募兵勇事情。” “有这样的事?”李渊心中一惊,刚才的一点感动,早已荡然无存。他不是惊王圭与韦挺的事,而是为他的二郎吃惊,却还是尽力镇定自己,来问李世民。 “儿臣已将庆州降将带来,父皇可以亲自审讯。” “不必啦!”李渊一挥手说:“既然这样,此事当如何处置?秦王说出来看看。” “儿臣认为,太子应该原谅,王圭、韦挺,应该严惩。” 看来,朕的二郎,已是智勇双全,深谋远虑,完完全全地成熟起来了。他知道朕会原谅太子,也就来了个顺水人情。然而却不甘心,想要趁此机会,除了王圭、韦挺。这王圭、韦挺,一智一勇,都是太子府一等一的人才。这一回,二郎要借朕的手,不动声色的把他们给灭了,达到剪除太子的力量的目的。二郎这回做得似乎滴水不露,弄得朕也象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想到这里,李渊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说: “按罪,王圭与韦挺,他二人当诛,估念他们跟随太子多年,也立下不少功劳,就把他们流放到隽州去吧!” 李世民听了,有些失望。但从父皇的口气中他已经感觉得到,此事只能如此,他再要坚持,还是杀不了王圭、韦挺,于是爽快地应答道: “儿臣遵命!” 李渊与李世民刚商量好处置王圭与韦挺的事情,裴寂带了太子进来。李元吉去看了太子之后,太子已知道这一次父皇并不会重罚自己。但事情既已败露,必然会使父皇对自己有所不满,再加上有个赫赫战功的李世民,自己的太子之位,还是危机四伏的。这么想着,心中总是忐忑不安的,再加上石屋的黑暗阴湿,两天下来,已是憔悴地徒然苍老了十余岁。 太子进来,倒头便拜,泣不成声,把头埋在地上。随后进来的李元吉,对父皇行过大礼,立在太子身旁,只把愤恨的目光,瞪着李世民。元吉此时从李建成那儿已经清楚,募兵一事泄露,是李世民搞得鬼。临来时太子已反复嘱咐他,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万不可急着把这事挑明。 李世民虽然把目光集中在太子身上,但还是看到了元吉对他的愤恨。近些年来,李世民越来越看不起这个四弟,因此对他的愤恨目光,只回以轻蔑的一笑。这一切,端坐书案后的李渊都看得清清楚楚。作为皇帝,李渊杀人无数,也曾给过不少仇敌以最残暴的酷刑,曾使一个个活鲜鲜的人,转眼变成一堆碎骨残肉,他的心也生不出半点怜悯。可是现在,当他看到自己的爱子,太子李建成憔悴苍老时,心中不由得一阵痛楚。李渊稍稍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严肃地咳嗽一声,露出棣棣的威仪,逼视太子问道: “现在知道犯了什么罪么?” “违抗父皇之命,儿臣罪该万死!”太子哭泣着回答。 “好,你总算明白过来了。违抗皇命,罪该万死!今后,定要把这话嚼烂了,溶进心里。”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一定,一定把这话嚼烂了,溶进心里。” “念你一生就此一次,也因为你的亲弟弟秦王、还有齐王,他们都替你求情,朕,就赦免了你这一次。” “谢父皇龙恩!谢父皇龙恩!”李建成长伏于地,垂泪抽泣。 “不要只知道谢朕,也要谢你的俩个弟弟。”李渊高声地提醒太子。 太子慌乱地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对着秦王、齐王一一拜谢,口中说道:“谢二弟,谢四弟!” 李世民与李元吉同时上前,扶起太子。李世民说:“大哥请起,我们与父皇,一道回长安去!” 太子起身,轻轻地挣脱秦王的手,依着齐王元吉,说:“大哥身子太脏,不要污了二弟。” 太子在铁石屋里关了两天,似乎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加之精神上的打击,身子已很虚弱,刚挣脱秦王的手,就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齐王元吉赶忙伸出双手,抱住太子。紧紧地依在元吉的胸前,太子勉强地站稳脚步,目光阴郁地盯着李世民,牙缝里蹦出一个“谢”字。李元吉没等太子将第二个“谢”字蹦出,一把掺了太子,转过身去,对李渊深深一揖,缓缓地走出门去。秦王注视着李元吉的背影,目光里露出深深的恨意。 李渊在书案后见了,心中由不得大惊。他放缓声音对李世民说:“秦王刚刚平叛归来,非常辛苦,可在此多歇息几日,再回长安。” “谢父皇关心,儿臣这就回去准备,与父皇一同回京。” 李渊点点头,目送秦王离去,然后转过头来,望着裴寂,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朕本来想借此来化解他们兄弟间的恩怨,看来事与愿违。长此以往,怎么能行?!” 裴寂第一次见行事果断的李渊没了主意,情急之下脱口说道:“不如使秦王往洛阳,主东面之事,以免兄弟之争。” “如此一来,到时候此不是天分两家,东西各自一都?”李渊眼望裴寂,象是在问他,又象是在问自己,见裴寂再无话说,又道:“尽管如此,总胜于他兄弟相争,手足相残,你说是吗?” 裴寂闻言,不敢回答,望着李渊,吱吱唔唔,就没一句完整的话。李渊颇有耐心地等着,这样烦心的事情,他希望裴寂能有一个明确的回答,这时候宫中有人传来急讯: “突厥郁谢设,率数万铁骑已进关来,现屯兵黄河之南,正准备南下。”李渊闻报,浓眉皱紧,对裴寂看了看说: “真是多事,他兄弟之争火焰未灭,这北边的突厥又来多事,实在是可恨!看来这次回到长安,还得先议破突厥之事。然后,再设法化解他们兄弟之间的纷争。” “皇上英明,臣这就去准备。”裴寂恭敬地回答。 齐王元吉送太子建成回到东宫,见太子非常疲惫,不忍打扰,告辞离去。太子经此打击,身心皆倦,倒下便睡。第二日午时过了一阵子,如火的骄阳,已经射进了窗棂,透过金黄色的窗帘,把条条金红色的光辉洒在床前。太子睁开眼睛,在黑牢里囚了两日,看到这绚丽的阳,不由心中欢喜。他凝目沉思,想好好地回忆一下近两天的情景,就在这时候,宫中侍从告诉他说: “齐王与魏征,已在宫外等候多时。” 太子正是壮年时期,身体又很健康,一觉醒来之后,精神已完全恢复,听说齐王与魏征早早来到东宫,知道必有事情,忙请他们进来。如今王圭、韦挺已被发配隽州,身边最得力的三位文武之才,就剩了魏征。太子见魏征进来,想到王圭、韦挺,眼望着他,不由万分伤感地叹了口气。 魏征何等心机之人,早已看出太子的心思,便安慰他道:“殿下万万保重,臣送别王圭时他曾说过,只要太子挺住了,我们就都有希望,眼下去受些苦,是伤不了什么的。” 太子点点头,说:“放心,本太子是不会让人取代的。” “就是。”齐王接过太子的话,说:“谁也别想夺我大哥的太子之位。我这么早来,正有一事要告诉大哥,突厥人又来攻打我大唐江山了。” 李建成听了,不由一惊,催问道:“此事还请四弟详细言明。” “我也是刚听宰相裴寂说的,突厥郁谢设的数万铁骑,如今已过黄河,正在向南挺进。” “有这样的事情?”李建成自言自语,目光停在魏征身上。 “臣以为,对太子来说,这倒是一个好机会。”魏征缓缓地开口道:“秦王屡建大功,皆为四处征讨而得。殿下只因年长,位居东宫,为将来承继大统,需在朝中学习政务。如此这般,才使得秦王占了这个便宜。现如今,既然突厥来犯我大唐,殿下可趁此机会,主动请樱,去平突厥。这样一来,既可建立盖世功劳,又可借此剪除秦王的实力。” “正是,大哥请命出征,四弟愿意随行。”李元吉点头说道。 “若败突厥,倒是可以建立功名,只是,又怎能剪除秦王的实力?”太子不解地问魏征。 “秦王实力,大半在尉迟敬德、秦叔宝、段志玄等几员猛将手里。殿下此次若能得到皇上的允许,挂帅出征突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求皇上,要求调尉迟敬德、秦叔宝、段志玄等几员猛将到你的麾下来。到时候,殿下再厚待之,争取他们归顺殿下。” “好,此计甚妙!调出这几员猛将,秦王势力已去大半。”齐王元吉高兴地说。 “只是,父皇能够答应么?”太子还有些担心,不安地问道。 “此战关系我大唐王朝的安危,皇上一定能够答应。更主要的是,臣敢断定,皇上也不愿看见,秦王一人势力座大。” “对,这事父皇一定会同意!走,我们仨人一同去见父皇。”李元吉催促着,拉起太子,就要往外走去。 “请齐王再等一等。”魏征挡在他们面前说:“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太子。” “什么事,以后再禀告。”齐王说。 “不,此事关系同样重大,现在说了,太子与齐王好有个安排。” 齐王还要说什么,被太子止住了,他拉着齐王坐下来,对魏征点点头:“先生还有什么话,请慢慢说。” “秦王府里的谋士,以房玄龄、杜如晦为最。如能让他俩离开秦王,犹断秦王一臂,秦王便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说到这儿,魏征停住,眼望太子。 “这个,本太子也知道。”太子说:“只是,如今秦王深信房玄龄与杜如晦,不但对他俩言听计从,所给待遇,又颇为丰厚。现在,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离开秦王府?” 魏征听了,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臣送王圭时,王圭告诉臣,他已经设置了一个万全之计,可以使房玄龄、杜如晦离开秦王府。” 原来,王圭在代表太子与庆州都督杨文干联系私募兵勇一事时,就在杨文干的部将中安插了一个叫何详林的亲信。王圭知道募兵一事让皇上知道后,为了丢卒保车,便派人密令何详林率先告发自己。如今何详林已受到李世民的重用,仍在庆州做将军。 “如现在让何详林密告皇上,说募兵一事房玄龄与杜如晦早就知晓,他俩人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只是无凭无据,父皇怎会相信?”齐王元吉问道。 “会相信,一定会相信。”魏征肯定地说:“何详林是秦王任命的将军,更主要的,还是臣刚刚说过的,皇上也不愿看到秦王一人势力座大。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谁,只要给皇上一个由头,他一定紧紧抓住,削剪秦王的实力。” 太子听了,频频点头,说:“你给王圭带个口信,本太子今后一定要重谢他。” “臣一定把太子的口信送到。” “本太子要重谢的,还有你——魏征。待本太子凯旋归来,首先谢你。” “臣不敢,臣愿与太子一同出征。” “不,你要留在东宫。本太子走后,你要替我主持东宫诸多事务。” “魏征感谢太子殿下的信任。” 大殿里,群臣两旁立着,李渊高高在上,棣棣然威仪楚楚,待裴寂宣读了前方军情,李渊俯视众臣,缓缓地开口道: “军情紧急,还请众爱卿畅所欲言,发表自己的高见。” 李渊的话音刚落,太子一步上前,坦然地迎着李渊的目光,说道:“自我大唐王朝建立以来,征战讨伐,儿臣未有寸功,如今突厥来犯,儿臣愿领兵出战,将突厥赶往黄河以北。” 李渊听了,有些吃惊,转而一想,立即明白了太子的用心。我的太子,你也想借征战建立功勋,扩大自己的势力。好,朕就成全你。想到这里,李渊将目光投向秦王李世民。 只见秦王脸色严肃,却又有些不自然,李渊不由有些吃惊,便以目光示意,想听听他的看法。李世民昨日闻知突厥渡过黄河,欲侵中原,便一直在从军势的角度考虑,如何迎击敌军。来到大殿之上,原认为这一仗非自己出击莫属,余下的,不过是向父皇谈一谈自己对这一仗的看法,战略上如何布置,战术上如何安排。可是,他没有想到,太子会主动请樱。正在吃惊时,看到父皇让他谈谈看法的示意,刚要开口,却又听到肃瑀说:“臣认为,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最好还是留在长安,协助皇上打理朝政。抗击突厥一事,请秦王出征,更为适宜。” “禀父皇,儿臣认为,肃瑀所言,差亦!”齐王李元吉,接过肃瑀的话说:“太子既然有一天要继承皇位,就得象父皇一样,既要学会打理朝政,也要学会征战沙场。在我大唐王朝初建之时,太子跟着父皇,也是立了许多战功的。只因近些年来忙于朝政,再不出征,更无战功可建。如今有这机会,还请父皇成全太子,命他领兵,出战突厥。儿臣愿做先锋,随太子一同打败突厥。” 李渊听了,心中高兴,望望李元吉,又望望李建成,说:“难得你们兄弟有这样的报国之情,更难得你们有这般深厚的兄弟情谊,朕就成全你们。令太子为主帅,齐王为副帅,领兵二十万,前去迎战突厥。” “谢父皇之命。”太子、齐王俩兄弟齐声拜谢。 李渊笑嘻嘻地看着李世民,那目光分明在问:“秦王以为如何?”李世民见了,忙对太子、齐王一揖说:“世民祝愿太子、齐王,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感谢秦王。”太子说:“为兄还有一事相求二弟,不知能否答应?” “大哥尽管开口,只要二弟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好,有二弟这句话,大哥就放心了。”太子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望望众臣,又望望皇上,然后才回头对李世民说:“既然秦王答应竭尽全力助我大败突厥,为了能确保此次征战突厥的胜利,大哥在此向二弟借几位将军。”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惊,却只能强作镇定地问道:“哪几位将军?”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就这三位,不知秦王为了国家安危之计,舍得吗?” 李世民听了,立即明白:这是太子在利用出征突厥,削减秦王府的实力。可事到如今,太子振振有词,父皇、大臣们,都在看着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除了答应,难有其他选择。想到这里,李世民爽朗地回答: “太子府中,已是大将如云。我这几员大将,虽在秦王府中,实际上都是父皇的将军。为抗突厥,只要父皇允许,太子也看得起,调他们到太子帐前听用,二弟我非常乐意。”说到这里,李世民将期盼目光投向李渊,他期望父皇,能替他保存一些实力。 听太子说要借秦王府中的几员猛将,李渊的心揪得紧紧的。他知道,这是太子借此削减秦王的实力。从心里来说,他是愿意的。因为他确实也不愿看到秦王一人座大。可李渊又有些担心,只怕这么一来,秦王会当庭反对,再激化兄弟俩的关系。没想到,秦王竟这般爽快地就答应了,李渊刚刚松了一口气,他又看到秦王期盼的目光。李渊的心,不由一沉,但还是笑盈盈地对李世民说: “难得秦王以国事为重,乐意借出自己最得力的将军,父皇在此感谢你。只要你们兄弟能同心同德,我们就一定能打败突厥,一定能天下无敌。此事,就这么定了。太子,你在出征之前,一定要设宴请秦王府中来的几位将军,一定要设宴感谢你的二弟。” “儿臣谨遵父命!” “好,你们去准备吧。秦王留下来,朕有话对你说。”李渊说完朝下面一挥手,太监大声喊道: “散朝!” 夏日的后宫花园,慈竹绿阴,繁花高树,正是纳凉的好地方。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穿绿越紫,徐徐然伸向花园东头的清碧池。李渊带了李世民,一路闲聊着,走进池边的高风楼。但见此处,绿树阴浓生凉意,楼台倒影入池塘。李渊兴趣怡然,进楼就在八仙椅上坐下来,对李世民说:“这里,真是长安的避署佳地。你也快坐下来,父皇要好好与你聊一聊。” 李世民恭敬地在李渊的右侧坐下,侧身期待地望着他的父皇,等待父皇开口。 “李承乾、李宽、李恪、李泰、李佑、李愔。”李渊认真地回忆着,轻轻地念出自己孙子的一串名字,然后问李世民:“如果朕没有记错,你应该是六个儿子的父亲了。” “对,父皇一点也没记错,儿臣已经为你养育了六个孙子。” “请你告诉朕,你对你的这六个孙子,最喜欢其中的哪一位?” “禀父皇,儿臣实在说不出最喜欢谁。” “为什么?难道都不喜欢?” “不,是儿臣对他们每一个都非常地喜欢。” “这就对了!看来,在这一点上,朕跟你一样。对于你们兄弟几个,建成、元吉还有世民你,朕也是一样地非常喜欢。对于你们三兄弟,在父皇心里,是分不出更喜欢谁的。要说对你们几兄弟小时的印象,朕对你倒是最深刻。朕清楚地记得,你出生的那天,雪花大如掌,纷纷扬扬,飞落了整整一天。就在这玉龙千万,周天寒彻中,我终于听到你‘哇哇’地哭声。当我抱着你正在观看时,外面来了一位白眉长者,凑过来看着你说:‘好一个人中之龙的相貌,弱冠(二十岁)、而立(三十岁)之间,必能济世安民。’就这样,朕给你取名为世民。”说到这儿,李渊扭过头来,深情地注视着李世民。 “父皇!”李世民动情地呼唤着,他开始有些明白,父皇约他单独来后花园谈的用意。 本来,李渊约世民,是要与他谈让他去洛阳的事情。可是,当他从大殿下来后,突然改变了主意。辛辛苦苦刚刚统一了河山,又要分成两半,这还不打紧。更主要的是,朕百年以后呢。他们兄弟俩一人在长安,一人在洛阳,此不又要干戈大起。唉,这个裴寂,险些害我。他的这个建议,是注定要让他兄弟相残,最后亡了我大唐天下也。想到这里,李渊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朕不能把大唐江山分成两半,朕更不能让他们在朕百年之后相互撕杀。李建成的主动请樱,当庭要去了李世民的三员虎将,一方面坐大自己的实力,另方面又将李世民的实力削弱。这一举措,让李渊看到能够使他们兄弟和睦相处的一线生机。 自从李世民一举平息了王世充、窦建德之后,随着实力的日益坐大,李渊已看到了太子对自己地位的担心。在他看来,兄弟间的不和,关键在于李世民拥有超过太子的实力。这个问题解决了,或许可使兄弟俩相安无事。作为皇上,作为父亲,他不愿他的国家分裂,更不愿他的儿子敌对,为此,他要竭尽全力。听到李世民动情地呼唤,李渊知道这聪明的二郎已经了解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番苦心,于是接着说: “你大哥在大殿上借去你的三员猛将,朕知道对你不太公平。而且,对你不公平的事还不止这些。就能力和功勋来说,你并不亚于你的大哥,甚至还有些超过,但是,他做了太子,你今后却只能做他的臣子。你……”说到这里,李渊停了话头,再一次深情地凝视自己的儿子。此刻,他是多么地希望李世民就此表一个态,让他放心,可又担心李世民说出相左的意见来,把事情弄得更糟,于是稍停一会接着说: “这,父皇也曾替你抱过屈。可是,建成是长子,按照惯例,朕又只能立他为太子。对你,朕只能尽了全力,将能够加封的官职爵位,都赐给你。”李渊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微微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向池边的慈竹绿阴。 李世民见了,慌忙拜倒在地,说:“父皇,儿臣已是为父之人,早已深深地感受到您的慈爱之心。父皇特设天策上将一职,使儿臣位在王公之上,特准儿臣开天策府,又赐弘义宫居住,更是殊遇无比。对于这些天大的特殊恩赐,儿臣铭记于心,一生一世地感激,虽肝脑涂地,不足报答其万一。” 李渊听了,心里虽然有点儿感动,却还很不满足,他在心里喊道;二郎啊,你为什么不对朕立太子一事,表表忠心呢?可见,你对太子之位,还是在觊觎的。你这么做,朕对你,是越来越不放心啊!李渊这么想着,睨望伏在地上的二郎,许久才开口说: “起来吧,皇儿如此,朕就放心了。朕现在还有一事要告诉你,朕已得到切实密报,太子私募兵勇一事,你秦王府里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知道的。朕清楚房、杜二人跟从皇儿征战四方,立下不少功绩,也就不做从严处理,皇儿可以自行将他们流放蜀地。” 李世民听了,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他的父亲。 “皇儿难道不相信?朕告诉你,此事是你安置在庆州府的部将何详林告的密。” 李世民还要开口审辩,李渊挥了挥手又说:“此事只能这么处理,不然的话,到了大殿之上,就算你有理由能说服朕,只怕这样的事会越说越说不清,甚至会牵连皇儿你。现在,朕不愿看到你们兄弟几个任何一个人再出事情。” “儿臣感激父亲的体恤,一定谨遵父皇之命,将房玄龄和杜如晦,流放蜀地。”李世民非常恭敬,却又非常坚持地说:“儿臣同时也请父皇相信:这一切,都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朕理解你的心情,适才朕也说过,朕对你们兄弟,都是一样的爱。只是,建成他身为太子,他不放心你。你忍一忍,你们兄弟来日方长,到时候就可以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到时候,相安无事?父皇已经想得很清楚,也想得很远,列本王做他太子的臣子的时候,就可以和睦相处。看来,父皇在这件事上已经铁了心。可是,我却不甘心。天下乃有德者之天下,何必硬是要论长与幼?想到这儿,李世民突然嘣出一话来:“到时候,只怕是儿臣能忍他,他也不能忍儿臣了。”李渊听了,如遭雷击。怵然良久,竟说不出一个字来。自己说了半天,原本似乎还有些希望,却原来,怎么也化解不了他兄弟俩心底的那份相互间的担心和怨意。 “怪只怪,这皇权太诱人了!”待李世民走后,李渊仰望着天空,颇有感触地在心里喊道。 清晨,长孙氏睁开美眸,却不见了身旁的世民,她将目光缓缓地移到窗前,果然见他伫立在那儿,迷神地眺望着窗外。长孙氏赶忙起来,迅速披好衣衫,来到世民的身旁。她将一只娇嫩的手,轻轻地搭在他厚实的肩上,从后面拥着他,柔声地问道: “你在想什么?” 李世民顺势将她拥在胸前,双目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她,反问道: “你说,在我们的儿女中,你最喜欢谁?”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到这样的问题,但还是非常认真地考虑着。眼下,李世民已有了李承乾、李宽、李恪、李泰、李佑、李愔这六个儿子,可由她长孙氏生出来的,还是有李承乾和李泰两个。李宽的母亲,是个商人的女儿,非常地亮丽,世民在进攻长安的路上遇到她,就留在身边,不久生下李宽就病亡了。李恪与李愔的母亲,都是隋炀帝的女儿杨氏,人长的漂亮,对人又温和宽容,与长孙氏关系融洽。李佑的母亲阴妃,为人乘厌,长孙氏不大喜欢。至于这四个儿子,长孙氏?对他们的印象都很好,也都很喜欢,只是不常见面,不是很了解他们。现在李世民突然问她最喜欢儿女中的谁,真让她不好回答。于是坦率地回答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再说清楚一点,在我们两个生的李承乾和李泰当中,你更喜欢谁。” “对他们俩,我都一样的喜欢。” “说得好!可是,现在我要你认真地想想,到底是更喜欢谁些。譬如说,你有什么话,在儿子当中,首先愿意对谁说;有了什么好东西,在儿子当中,你首先想给谁?” “承乾!”长孙氏脱口而出。 “承乾,怎么会是承乾?” “我不知道,或许,他与我们相处的时间最长;或许,他是我们的长子,是我们拥有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印象比较深,挂念也更多一些……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聪明的长孙氏,似乎知道李世民心里在想什>?99lib?么。 “我问这个问题,是想要证实一下,儿子在父母心目中,究竟是不是都一样的份量。现在看来,并不那么相同,这就难怪父皇为什么总是偏坦太子了。” “父皇对你,对我们,其实非常地爱,非常地好。”长孙氏说。 “我知道,因为我是他的亲儿子。可是,太子也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是长子。先在,我已知道,要依靠父皇来为我主持公道,是不可能了。” “世民,你……要做什么?”长孙氏担心地望着他。 “我不想做什么,可是,太子不肯放过我,他调走我的猛将,还借父皇之手赶走我的谋臣。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是太子,就让他坐大,或许,我们能相安无事。” “不可能!如今他对我已生恨意,这一切……或许都是命。” “难道,你准备与他……” “对,我要与他一分高下。” 长孙氏听了,再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住李世民。 “你放心,我一定能赢。”李世民轻拍着她的背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能赢。”长孙氏抓住李世民的双肩,泪眼婆娑地说:“只是,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伤了他们的性命。” “我会的,只要可能,我一定不伤他们性命,怕只怕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李世民替长孙氏擦着眼角的泪说。 “唉!”长孙氏听了,长长地叹口气,然后神色凄然地对李世民说:“看来,一切也只有听天由命了。此事,还望秦王小心行事,臣妾今日就去宫里,见一见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她是谁?” “是皇上的一个才人。” “才人,见她……” “你不知道,她的弟弟,正是现在宫庭的警卫统领常何。臣妾这次唯一能替秦王做的事情,就是把常何带来,让他的卫士,听从秦王你的指挥。” “我的王妃,我的王妃!”李世民高兴地抱起长孙氏,一连旋转了八圈。 “快放下,我头晕了。”长孙氏哀求道。 李世民放下她,热烈地亲吻着,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我敢说,今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我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快说。”李世民欣慰地望着自己的爱妃,催促道。 “我觉得,皇权太诱人,也太可怕!”长孙氏喃喃地说。 “你只说对了一半。”李世民沉思着说:“皇权果真有一天到了本王手上,是不会那么可怕的。” “你真的这样以为?” “不,不是以为,而是一定要做到。” “皇权如果不可怕了,皇帝就一定是个让人敬仰的人。” “说得真好,到时候我是不会使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我的秦王!” 第十四章 剑拔弩张 天策府里,第一次这么凄然的酒宴。文武僚臣,聚集一堂,分列议事厅两则。每人的前面,都摆满了美味佳肴,可却没人象往前那样喜笑颜开地动箸,欢天喜地地开怀畅饮。李世民宣布:“酒宴开始!” 已有点时间了,大家还正禁席坐,没人去拿起酒杯,提议、吆喝,或者是谈笑风生地说个什么曲故。一切显得沉闷,将军们甚至不去看那眼前满桌的佳肴。大家在为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房玄龄和杜如晦送行,也在为他们的前途,天策府的前途担心。现如今,太子咄咄逼人,而秦王却一忍再忍。谁知道,将在几时,为自己举办这样的送行宴会? 秦王李世民,英俊的脸上本来还有些笑意,见众人如此,就再也笑不起来。只见他面色肃然,举起一杯酒,起身缓步,从正中的高位上走到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人面前,说: “本王委屈你们啦,来,干了这杯酒,本王为你们送行。”说完就要一干而尽。 “慢!”尉迟敬德情急中大声喊出这个字,然后放低声音说:“秦王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说!” “现在大王临危不断,只会等待受戮。” “说得对!”侯君集不等秦王开口,愤然地接着说道:“太子调走了我们将军,又逼走我们的谋士,事情已经很明显,是断根倒树之恶计。如仍其下去,必将我天策府里的树根一一刨尽,然后再直接向大王你下手,到时候……大王再来反击,还不如现在就动手。” “是啊,事情已经非常危急,此时如不反击,必受他人制衬,越去越是被动。”长孙无忌说。 ………… 众僚臣争先恐后,发表自己的见解,言语之间,意思都差不多,劝秦王此时当机立断,反击太子。僚臣们有这样的看法,李世民并不为奇,奇怪的是大家竟然都这么激动,这么义愤填膺。李世民将举起的酒杯轻轻放下,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劝说。他心里很明白:事已至此,他与太子、齐王,终有一战,可是,如果现在就出手,能赢吗?这句话,他曾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他虽然还刚满26岁,作为军队的指挥,他已经做了10年。这10年里,他指挥的部队从几千,几万到几十万,打过数百次的大小战役。其中,有不下十次,他几乎战死。是凭了自己的勇敢、智慧,也是靠了上天的恩赐。他李世民战胜了一个个难以战胜的敌人,度过了一次次亡命沙场的厄运。如今久经沙场,历尽胜败、生死考验的他,已经深深地懂得:一场战役,给参战双方的,都只有一个字,“生”或者是“死”!秦王从不怕死,可是,他已经经历了数次的生死,他已经在生死的决择中成熟,他已经享有了自己的荣华与富贵。他知道珍惜自己,知道如何保存自己的利益。他变得更加地谨慎小心,使自己一旦与人开战,就一定要赢。 因此,对于同太子的一战,他早以凭一个卓越军事指挥家的智慧和经验,进行了一番深入而精致地分析。他清楚:如是现在公开与父皇支持的太子对抗,他的胜算是很小的。正因为这样,他不愿冒险,他只能忍着,心痛地忍着。他原本认为凭了自己的威望,凭了自己这么些年来对僚臣兄弟般的情谊,在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会顺着他的意志。没想到,他们的反应竟这么强烈。尽管如此,秦王还是不愿意马上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只是缓缓地说道: “你们大家说得都不错,太子似乎是想置我于死地,可是,我们毕竟是亲兄弟。能忍,就忍一回。”世民的话语刚落,许多人都争相发言,世民见了,用手一摆,说: “大家的意思都已经说过了,我也知道了。现在,我想听听房玄龄和杜如晦的意思。”说着,李世民起身,来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和杜如晦面前。 房玄龄与杜如晦,见秦王来到跟前,也站了起来,相互礼节性地看了看,目光都转向秦王。 “秦王与太子,确是亲兄弟。”房玄龄缓缓地说:“昔日的周公与管叔、蔡叔,也是亲兄弟。可是,周公还是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周公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他的这俩个亲兄弟。无论是当时,还是先在,人们还是遵周公为圣人。因为人们都知道,不是周公没有兄弟之情义,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之计,为了千万百姓,需要大义灭亲。” 杜如晦的话落,将军僚臣们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李世民知道,这表示大家都赞同,都拥护杜如晦的这番话。如果不是自己往日的威信,或许,他的将军僚臣们,会为杜如晦的话鼓掌起哄。李世民感到心里有些悲哀,也有些孤寂。自从房玄龄推荐杜如晦来了之后,李世民就将杜如晦视为知己。杜如晦不负所望,每每遇了棘手的事情,总会突出奇计,将这些棘手的事情冰然消逝。可现在,杜如晦第一次,说出了他不愿听到的话。然而,杜如晦的这些话却又与往常的一样,句句在理,分析透避。李世民看一眼房玄龄,房玄龄也正坦然地在看李世民。四目相对,一目了然,李世民知道,房玄龄的意见与杜如晦是一样的。因此,他感到这事不能靠房玄龄,要靠自己。有了这样的念头,李世民认真地听完杜如晦的话后,对杜如晦点点头,说:“先生说得不错,本王在心里记下了。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突厥来犯,太子、齐王就要出征杀敌,本王如果在这时候来与他直接冲突,恐怕不太合适吧。因此,只有委屈各位,一切,待打败突厥后来说。” “有什么不太合适,待击败了太子,我们跟着秦王一道去消灭突厥。”尉迟敬德起身说。 李世民见大家还在坚持,不由得摇了摇头,心想,该摊牌了,于是笑着问尉迟敬德: “你认为,眼下跟太子公开对抗,我们能赢吗?” 尉迟敬德听到秦王这么一问,不由一愣。李世民不待其他人说话,接着说: “现在对抗太子,输的一定是我们。太子现已握有兵权不说,就在这长安城里,他有两千长林军,又负责指挥京城的警卫部队,一旦真的动起手来,齐王肯定帮他,齐王手下,也眷养了五六百狂人狭士,这三方面加起来,将有多大的力量?而本王的天策府,总共就800勇士,能赢得了他们吗?” “只怕是……” “不要再说,本王决心已定。”李世民打断侯君集的话。“请你们相信本王,既然将这些都想得清清楚楚,就一定会加紧准备。本王不愿打无把握之仗,更不愿让你们都去为本王牺牲。现在都跟本王受一些委屈,到最后,一定能赢。来吧,大家举起酒杯,为我们的将军和谋士送行!” 说罢,李世民端起酒来,一饮而尽。众僚臣心中虽还满是疑虑,听秦王说得这么清楚,也只好端起酒杯,吆喝声中,一饮而尽。 ? 酒宴过后,李世民送走众人,留下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位将军与房玄龄、杜如晦两位谋士。尉迟敬德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只静静地坐着等待秦王的吩咐。往日里素来遇事就有看法的房玄龄与杜如晦,现在也感到没什么话好说。虽说他们就要流放蜀地,俩人的脸上,却无半点悲凄之色,仿佛是胸有成竹般,一直安坐不语。倒是平时里言语不多的秦叔宝,这时开口道: “我等就要离开秦王,同太子前去出征,不知秦王还有什么话要交待。” 李世民听了,不忙回答,去看房玄龄和杜如晦,只见他二人都冲他点点头,那意思分明在说:还是你自己交待几句吧。李世民见了,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我给你三人八个字:注意安全,败敌即还。” “末将只是担心,打败突厥之后,太子能不能让我们回来。”程知节说。 “腿长在我们身上,难道太子还敢杀了我们不成?”尉迟敬德闷声地说道。 “怎么不敢,太子私募兵勇,还不就这么不了了之,杀几员大将,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到时随便给你们安个什么罪名,一并杀了,又有何不敢?”杜如晦走到尉迟敬德的跟前说。 “难道先生真以为到时候太子会杀了他们?”李世民问道。 “除非……”杜如晦说到这儿,摇了摇头,诡秘地一笑。 “除非什么?”程知节急急地问道。 杜如晦再不言语,只把目光投向李世民。 “除非什么?快说给我们听!”程知节抓住他的手又问。 “除非你们投靠太子。”杜如晦说。 “这,可能吗?!”程知节甩开杜如晦的手说。 “简直……”秦叔宝咬牙瞪着杜如晦。 “一派胡言!”尉迟敬德接过话来说完,一甩衣袖走开。 “唉,你们……”杜如晦苦笑着摇摇头,说:“如果我以为你们要投靠太子,会当面说给你们听吗?” “三位将军,请别误解先生的意思。再说,对三位将军的忠心,本王是心知杜明,深信不疑的。” 尉迟敬德等听了,这才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务之急,必须考虑清楚,三位将军在打败突厥之后,如何全身而退。”李世民说完,把目光再次投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这事,需要三位将军见机行事,一败突厥,即刻回来。”房玄龄说。 “请你们放心,如今我们已知道了危险,到时定会见机而行。定会在最早的时候,回到天策府来。”尉迟敬德说。 “此事,怕不那么容易。” “你是说我们没有能力回来?” “不,我是担心太子。如今,虽说王圭走了,太子身边还有个魏征。本王听说,此人了得。他一定会料到这一点,让太子早做准备。”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要设法回来。若不然,也就是一死而已。”尉迟敬德说。 “将军们的忠心,令本王感动,但有一点本王在此要给你们讲明:今后,你们的处境无论如何,就算是想尽办法也回不来,千万也不可死去,一定要活着,本王需要你们,大唐江山需要你们。本王的这一句话,你们一定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千万不可忘记。” “记住了!”三位将军齐声回答。 李世民听了,心里高兴,朝他们点点头说:“你们去吧,本王等你们归来。” “遵命!”三位将军再次齐声回答,转身出去。 李世民送他们出了天策府,站在门外,一直目送他们远去,没了踪影,这才转身。 李世民送走三位将军,回到大厅,望着房玄龄与杜如晦,目光深沉,充满玄机。俩人见他如此,禁不住心中暗暗称奇,相互问讯地望了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只听得李世民开口问道: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位将军此去,二位以为凶吉如何?” “臣以为,以那位魏征的心机,尉迟敬德三位将军恐难脱身?”杜如晦说。 “你认为呢?”李世民又问房玄龄。 “臣与如晦的看法相同。” “这么说,他们三位是回不来罗?” “不,能够回来,只是必须在秦王……挫败太子的时候。”杜如晦回答。 “噢,这么说,先生对此颇有想法,说出来看看。” “臣以为,待太子西征突厥归来之后,他才会转过手来对付大王,到那时,才是大王与太子分输赢的时候。” “说下去。” “就眼前的局势看,正如刚才大王所言,太子手握重兵,府上的实力也非常强大,还控制京城的警卫部队,似乎完全占了上风。但是,太子将来与大王一决输赢时,关键还是京城的警卫部队,大王如在近期将警卫总兵常何争取过来,到时候就一定能胜算在握。” “先生所虑,正合本王的意思,本王现在要告诉你们:王妃已经到宫里找常何的表妹常才人,来做争取常何的工作。” 杜如晦听了,暗自佩服。心想,我是低估秦王了,谋略胆识,他已是大有长劲;处理事端,总能抓住关键而又考虑深远。想到这里,脱口说道: “大王事事料定于先,令人敬佩之至。只是,臣知道,常才人与常何关系泛泛,常何能做京城警卫总兵,完全是靠了自己的军功所至。若仅依靠常才人来说服常何归附大王,恐怕很难。” “依先生所见,此事该如何来办?” “据臣所知,常何作战虽然勇猛,但却是一个匹夫。他做了总兵之后,有美丽女子,便纳来为妾,依权仗势,横征暴敛,现如今已是妻妾成群。大王可以抓住他特别贪财习性,赠以重金,收买此人不难。” “好色,好财之徒,最易解决。”李世民听了一笑说:“本王不但赠以重金,还要赠其美人,使其死心塌地,效忠于本王。” “如此关键时刻,还是不要大张旗鼓。赠其美人,恐其妻妾内部争风吃醋,传扬出去,引人注目,还是悄悄地赠其重金,最为适宜。” “先生考虑周到,好,此事就依先生所言。” “还有一事,也希望大王留意。”房玄龄此时开口说道:“争取常何一事,关系重大,非同一般。不仅要悄然进行,还得算准时间,不可太早,也不可太迟。依臣之见,在太子归京的前几天,最为合适。” “这……”李世民想了想,立刻明白:“好色,好财之徒,纯纯小人,反复无常,不可久待。先生真是思维慎密,世民感谢。” “此等翻天覆地的大事,需小心谨慎,有些须疏忽,悔之莫及。” “对,先生所言很对,本王一定会小心又小心。”李世民说到这儿,稍稍一停,转言问道:“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位将军此去凶吉已知,不知两位先生对自己此去的凶吉看法如何?” 杜如晦、房玄龄见问,相互看了看。杜如晦开口说:“臣等此去,无所谓凶,无所谓吉,一切尽在秦王掌控之中,只不过是玩一回明去蜀地,暗潜长安,遮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原来二位早就心中有数。这就好,用不着本王象对待三位将军那样解释一番,本王就不再留两位先生。你们自去带了家眷,大张旗鼓,由南门而出,前往蜀地。但行至三十余里时,便可稍然返回。” “三十余里,恐怕不行。”杜如晦说:“我们此去必须一直走到蜀地,再寻机会返回。” “先生也认为非得如此?”李世民问房玄龄。 “臣以为必须如此。太子聪明,非常人可比,既要赶走我们,就不会不派人跟踪留意。”房玄龄说:“不过,臣这一去,至多也就十天左右。太子西征突厥,来回至少也要一月有余,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李世民听了,点点头说:“好吧,十天之后,本王在这里等你们归来,只是苦了你们的家眷。” “来日方长,家眷能为大王做些小的牺牲,已是天大的荣幸,何苦之言。还望大王保重,臣这就告辞。”杜如晦真诚地说。 “去吧,本王等你们归来。”秦王轻轻地摇着房玄龄。 “大王保重,臣去去就来。”房玄龄微笑着说。 这是李建成最舒心的时刻。近两年来,自李世民一举败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势力日益庞大,声威也登峰造极,除了父皇,似乎无人能及。可是,这本该是太子的风光啊!怎么能让秦王来取而代之? 每当看到风光的秦王,太子便会在心中感愤,诘问着自己。已经两年了,他越来越分明地感觉到:在自己驶向皇帝宝座的途中,一直被秦王驾御的声威之飓风劲吹着,吹得随时都可能落下马来。可是现在,他的探子刚刚回报,秦王府中最使他头痛的两个谋臣,房玄龄与杜如晦,已经举家离开长安,前往蜀地。而李世民手下的三员猛将,尉迟敬德、秦叔宝与程知节,均已调到他的麾下,在他太子的掌控之中。不仅如此,他太子一面控制了京城的警卫,一面手握二十万大军。他就要去一战突厥,为国立功。到他凯旋归来的时候,秦王还能不俯首称臣?纵然他有野心,又奈我何?这么想着,李建成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这一切,站在他身旁的齐王李元吉,看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们去看看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他们。如果能收服他们的心,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李元吉建议说。 昨天,李建成已经派出一队人马,一路紧跟房玄龄与杜如晦去蜀。他吩咐得很清楚,如果杜、房途中返京,就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杀死;如他们一直去了蜀地,不会再碍太子的事情,就让他们留在那里。这个令他头痛了两年的事情,总算得到解决。当务之急,就是从秦王府里调来的三位将军。在李建成与李元吉看来,尉迟敬德、秦叔宝与程知节,就是秦王府中将军的最精锐,只要能收买了他们三人,秦王在军事上就再也无力与他太子抗衡。为此,尉迟敬德等三人来了之后,不但受到了太子与齐王的隆重接待,还一一被加封为大将军,在东宫挑出三座大宅院赏给他们。 听了李元吉的建议,李建成点点头。兄弟二人,来到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人的“将军府”。这是昨日他们调过来后,特别设立的。三座宅子大门上“将军府”三个字,还是太子亲笔所书。尉迟敬德三人正在商议战事,闻听太子、齐王驾到,忙起身相迎。 “住得还好吧?”太子关切地问道。 尉迟敬德扭头看看秦叔宝,又看程知节,说:“马上就要出征,临时之居,如此豪华,未将真是不好 610f." >意思。”说着,让太子与齐王坐在上坐,自己与秦寂宝、程知节立在一旁。 “你们也坐下。”太子微笑着说:“大家不要拘礼,也不要不好意思。如果还满意这里,就在这里长期住下来,不要有什么临时之居的想法。” “可是,未将们马上就要出征,拼杀战场,怎可在此长期住下来?”尉迟敬德说。 “是啊,本太子就要带领你们出征。只是,区区几万突厥,能抵得住我大唐二十万精锐?这一战,依本太子估计,最多一月,就能凯旋归来,你们说是不是?” “末将们适才商计战事,估计也是一月可以击败突厥。” “这就对了,既然几位将军对战事也是如此看法,就不要把这里看成是临时之居,可在这出征前的两日内,将妻儿父母接来,待你们凯旋归来,与他们长住在此。”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人听了太子的话,都大吃一惊。他们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太子见了,对齐王呶呶嘴。 “各位将军,是不是嫌这‘将军府’不如在秦王那里的阔气。如果真是这样,但说出来,太子殿下一定会满足你们的要求。” “这倒不是。”尉迟敬德说:“我等跟随秦王征战多年,还从未住过这么豪华的居室。” “本王想来也是如此。”齐王目光罩住三位将军,说:“其实,就是太子手下的大将薛万彻,也没有如此豪华的府地。太子之所以如此,完全是仰慕三位将军。希望三位将军不负太子的希望,从此死心塌地地跟随太子。” 尉迟敬德听了,心中已经明白太子、齐王的用意,不想匆匆作答,将目光投向秦叔宝与程知节,只见他二人的目光,也正投向自己。六目交错,倾刻间心领神会。 齐王见三位将军都不吭声,又开口道:“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事。太子乃今后继承帝位之人,对三位又深爱如此,你们可千万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想通了,就在此表个态,速去将家眷都接了过来,到时定可保终身荣华富贵。”说罢,目光直逼尉迟敬德。 “末将身为秦王府的属将,秦王是太子与齐王的亲兄弟。末将忠于秦王,就是忠于大唐,不知齐王何来‘良臣择主’之言?末将奉令前来随太子出征,一定谨遵太子之令,征讨突厥,不敢有半点马虎。至于归来何去何从,还请太子与秦王商议,末将作为军人,只能服从命令。” “只是,你的服从,是听命于秦王,还是听命于太子?”齐王咄咄逼人地又问。 “末将身为秦王府的属将,自然只能听命于秦王。现在随太子来征战突厥,有关征战之事,自然应该听命于太子。”尉迟敬德坚持地说。 “你们俩人,也都是这样?”齐王转向秦叔宝与程知节,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等想法,与尉迟敬德将军同。”秦叔宝与程知节一起回答。 “你们……”齐王气得瞪大了眼睛。 “齐王不要生气。”太子温和地劝说道:“三位将军忠义之心,令本太子敬佩。只是请三位将军,也能理解本太子的一片爱慕之心。齐王的话,你们也考虑考虑,待打败了突厥,我们再来交交心。”太子说罢,看一眼齐王,俩人起身离去。 回到太子府中,齐王还在生气,咬牙切齿地说:“这几个匹夫,真是不识好歹!” 太子见了,微微地笑着说:“四弟不要生气,犯不上为这几个匹夫伤了自己的身体。如今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本王可以慢慢地收拾他们。待打完突厥之后,他们倘若再无半点悔改的意思,铁心要跟着秦王。到时候,休怪本太子手下无情。” “大哥是不是准备?”齐王做了个形象的杀人动作。 “难道还能放虎归山不成?”太子反问道。 “既然这样,太子不要出手,我让手下去解决了就成。” “现在还为时过早,待到打败了突厥,如果他们还不回心转意,再动手不迟。” “只是……” “不用担心。”太子打断齐王的话,说道:“大哥自有安排,他们,逃不过我的掌心。” 说罢,太子唤来魏征、冯立等文武臣僚,安排出征的有关事宜。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雨后的夏日,天高空气新鲜。征讨大元帅李建成与副元帅李元吉,亲率20万大军,从长安出发,往东北直赴黄河。突厥郁射设得报唐军到来,不等与李建成大军对面,就仓皇渡过黄河,向北撤退。 李建成兵至黄河,渡过北岸,算是追赶了突厥。李建成命令,大军向北前进30里,便安营扎寨。他一面派人往长安传去捷报,一面对部队进行整编。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位将军,被一一接进大元帅府,做了太子御前的大将军。他们麾下的三万精兵,却被悉数编入李建成的大军里。三位将军,转眼都成了地地道道的光杆司令。太子的大军,凯旋班师。途中,尉迟敬德三位将军想有所行动时,立刻发现他们的身旁,早已经布满了太子的耳目,于是不敢有所行动。 “这可怎么办?这样子下去,我们根本无法与秦王取得联系。”秦叔宝靠近尉迟敬德,低声地说。 “我们不联系,也是一种联系。”尉迟敬德笑了笑,说。 “此话怎讲?” “我们不联系,秦王肯定能知道我们的处境,那不就等于已经联系。” “话虽这么说,可是,秦王毕竟得不到我们的消息,也无法给我们下达指令,这可怎么办?”程知节恼火地说。 “现在情况如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了长安,再见机行事。” 三位将军一路无话,无可奈何地随了太子的征讨大军,回到长安。还来不及休息,就得到太子、齐王的及时召见。 “几位将军,不知是否愿意,回‘将军府’去住?”太子的声音非常亲切,目光罩住他们问道。 “如今征战已告结束,还请太子殿下让我们回秦王府去。”程知节双手一揖说。 “我之前请将军考虑考虑,将军是不是全忘记了。”太子不怒而威地直逼程知节。 “没有忘记,已经考虑了。末将既是秦王府的僚属,归来自然应回秦王府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秦王的指令。” “难道在你们眼里,太子还不及秦王?”李元吉厉声地喝道。 “话不能这样说,太子是千岁,是皇位的继承人,自然比秦王高贵。只是,我们是秦王属下,理应听秦王的,这一点,齐王比我们应该更加明白。” “二位将军也是这样的想法?”太子不愿与程知节辩理,转而将目光罩住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底气不足地问道。 “正是!”尉迟敬德与秦叔宝二人底气十足地回答。 “你们,就这么愚忠秦王?”齐王对三位将军吼了起来。 “既为僚臣,自当尽忠。难道齐王喜欢不忠之人?”尉迟敬德冷冷地回答。 “哼!如果秦王完了……” “齐王!”太子打断齐王的话,叹息一声说:“三位将军既然执意不肯跟随本太子,只好委屈你们一晚。待明日,秦王替本太子接风时,再带你们一道去。”说罢一挥手,尉迟敬德仨人,被押进一间密室。 待几个武士出去,铁门关上后,密室便非常的暗淡。开始的一分钟,三位将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渐渐地才能模糊地看清周围。原来,这间密室除了四壁高墙,里面什么都没有。极微弱的一点光线,是从紧闭的铁门缝里透进来的。 “看来,太子是不会放过我们了。”程知节愤愤地说。 “我只是担心秦王。太子他们现在这样对待我们,就一定会对秦王动手。”尉迟敬德说。 “这怎么可能?”秦叔宝问。 “将军难道没听到适才齐王的话,如果秦王完了……太可怕!我们得设法出去,救援秦王。” “对,我们不能困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对秦王下手。”程知节说。 “可是,这里四壁坚固,外有卫兵,我们如何出去?”秦叔宝一边自问,一边四处搜寻。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设法出去,帮助秦王。”尉迟敬德说。 于是,三位久经战场的将军,纷纷行动起来。他们小心地敲打着每一处墙壁,仔细地审视每一处屋顶,希望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让他们出去的机会。 目送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三人离去,太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秦王手下的将军,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这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有什么可怕的,如今他李世民还有什么能力,可以与太子你抗衡?” “如今,他虽然暂落下坡,但是,我想起他还是头痛。” “果真如此,不如来个一了百了,给他个干脆。趁明日他来给我们接风时……”李元吉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只是,我们毕竟是亲兄弟,唉!”李建成说罢,又一声长长的叹息。 “亲兄弟?亲兄弟为什么不象我这么安份,却要觊觎你的太子之位?而且,他的实力、声威,还有能力,都让你不放心。因为秦王的野心,弄得我们都不得安宁,许多事情都不太好办。譬如明天接风宴上,秦王如问起他的三位将军,太子又将作何解释?”齐王说到这里,目光直逼太子。 “这,确实是个问题。”太子皱着眉头说。 “不仅是这一件事,还有很多的事情。总之,我认为,留着这个秦王,后患无穷,麻烦事实在太多、太多。依四弟之见,不如干脆一了百了,给他一个有来无回。”李元吉说完最后在心中憋了许久的话,目光再一次紧紧地逼着太子。 “你,容我好好地再想一想。我们,毕竟……”太子正说到这里,有人来报: “秦府内线传来消息,房玄龄、杜如晦已潜回秦王府。” 太子听了,大吃一惊,待来人走后,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李世民!” “事情到了这一步,请大哥不要再犹豫。”齐王瞪着太子说。 “我看,恐怕也只能如此。”太子的声音虽然轻轻地,却充满了杀气。 “大哥,你同意了?”齐王高兴地说。 小时候,李元吉与李世民呆在一起,曾是多么好的一对兄弟!自从跟随父皇太原起兵后,李世民屡战屡胜,而他却每战必败,每每听到父皇对李世民的夸赞,他李元吉心里都有些儿莫明的气愤;每每看到军民对李世民的欢迎,他李元吉更是有些愤愤不平。渐渐的,这些气愤与不平,使李元吉对李世民产生了一种莫明的恨意,遇事总站在李世民对立的一边。很快,李元吉便找到了太子,这个几乎被李世民的声威掩盖的皇位接班人,他与太子迅速地结成同盟,坚决地反对和打击他们共同的竞争对手李世民。此刻,李元吉高兴地看着太子,阴险地说: “我早已想了个万全之计,让他有来无回。” “说说看。”太子轻轻地说。 齐王锐利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眼,发现内侍王胵。刚要开口赶他走,只听得李建成说:“这个王胵,是大哥亲信中的亲信,齐王但说无妨。” 齐王看了看王胵,见他异常严肃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便放低声音对太子说: “我那儿,有一些刚刚弄到手的鹤顶红。明天秦王设宴替我们接风,只要在他的酒杯里放进那么一丁点,待他喝下之后,太子的这个麻烦不就永远也没有了!”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事关重大,四弟一定要安排得天衣无缝才行。”太子小心地嘱咐说。 “请大哥放心,四弟我一定把这事安排.99lib.的妥妥贴贴,天衣无缝。” “只是,凡事都有个万一。所谓有备无患,齐王还是再埋伏一队人马,有个以防万一。要做就要做到底,像这种事情,开了头就收不回。万一毒不死秦王,就用钢刀,送他到阴间里去。” “大哥考虑的周密,我就令我的车骑谢叔方,率精兵二百埋伏,以为万全之计。” “谢叔方,好!他是员勇将,你安排他埋伏,我放心。好吧,时间紧迫,就有劳四弟去安排此事。”太子说。 “好,请大哥保重,四弟先行告辞。” 送走李元吉,太子一招手,王胵快步走到太子面前。 “你快去,找冯立将军来。” 王胵走后,太子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李世民,秦王李世民!你本是我的好兄弟。可为什么,要觊觎我的太子之位?你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太子正喃喃自语着,冯立匆匆赶来,见了太子,倒身便拜。 “将军请起。”太子弯腰扶起冯立,仔细地打量着他,见冯立一脸劳累的样子,便问: “将军刚从黄河岸边回来,还没有回家吧。” “部队刚安置好。”冯立说:“末将正准备来给殿下汇报情况。” “部队安置好就行。本太子这次请你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理。明日秦王在玉泉宫设宴为本太子与齐王接风,我要你埋伏八百勇士在那里,见我摔杯,即刻杀出,秦王府中来的人,一个不留。” 太子话落,冯立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太子瞪了他一眼,才轻轻地问道: “秦王也不留?” “没办法,只好不留!” “末将遵命!” “好,你去罢,一定要挑最勇猛的武士。” “末将遵命!” 目送冯立远去,太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嘴里再次喃喃自语着刚才的话语: 李世民,秦王李世民!你本是我的好兄弟,可为什么,要觊觎我的太子之位?这,就怪不得我了,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雨后的夏日,秦王府的“赏心园”里,分外的凉爽。习习的凉风,吹皱池塘一碧绿水。最鲜洁的,是池塘边的垂柳。枝枝叶叶,矜持地摇曳,真不知是清风吹了垂柳,还是垂柳摇出了清风。好一个清凉的世界!鸟儿欢声,鱼儿跃出,独有池塘边,柳树下伫立的秦王,心中有些儿躁热。 父皇安排他在玉泉宫设宴替太子与齐王接风,这事他并不意外,但却非常为难。太子与齐王已经凯旋归来,却不见他的三位将军回府,这事使他感到事情非常严重。他了解这三位宿将,清楚他们的智慧和胆略,也坚信他们对自己的一片忠心。 如果不是被太子严加看管,或者是已遭意外,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回来。至少,他们也会托人报一个信。可是现在,不但人没有回来,连音讯也全无。看来,他们不是被太子拘押就是被害了。太子既然胆敢公然拘押或者杀死我的将军,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已经是很分明。他们除了想对我动手,就不可能扣留或杀害我的将军。李世民想着,心中涌起冲天的怒气。玉泉宫是太子的地方,是太子建议父皇让他在那儿摆宴为太子接风的。父皇虽然偏担太子,但绝不容忍太子对我动手。皇上现在还不知情,或许还偷着在乐,希望能看到我们兄弟和睦相处的情景。可是,我如果真去玉泉宫,父皇看到的,将是我的尸体。这,我不甘心!他李建成虽为太子,只不过是凭了年龄长了我十岁。若论德才、功绩,他根本不能与我相比?为什么,老天要让他大我十岁?! 李世民抬起高贵的头颅,仰望湛蓝色的天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远处,跟在一旁的侯君集和长孙无忌见了,四目相视,不安地摇了摇头。侯君集想过来安慰秦王几句,刚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他知道,此刻自己过去,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解决不了秦王面临的问题。不由把目光投向南边的大门,那里有他们的希望。他们仨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候那个希望的来临。又过了好长的时间,侯君集忍不住轻轻地问长孙无忌: “房玄龄与杜如晦怎么还不见来?” “是啊,早就该来了。要不,我们去看看。”长孙无忌提议说。 侯君集点点头,俩人看看秦王,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就转身向南门走去。刚迈出几步,便见房玄龄和杜如晦匆匆闪身进来。见了迎来的侯君集与长孙无忌,房玄龄忙问: “秦王呢?” 长孙无忌向前一指,四人快步地向秦王走去。李世民虽然一直在苦苦地思考着,还是看见了匆匆过来的四位僚臣,他不但不去迎接他们,反而缓缓地往东走去。李世民带着他的四大亲信,来到池塘边的“观荷亭”。 此亭临池而建,周围绿树成荫。亭内有张打磨精致的石桌,还有六张坐得光滑的石敦。曾经何时,李世民征战归来,与他的长孙王妃在这里,一面欣赏池塘里的荷花,一面互抒思念之情,一面憧憬往后生活的快事。现如今,大唐王朝一统有四年了,外面的强敌差不多一一除尽,本该是除了快乐便是幸福的时候。可是,内部却出现了更强的敌人,而且竟然是自己的亲兄弟。使得自己的生活,莫说是快事,就是想平静地喘喘气也不舒心。由于太子留在秦王府里的耳目太多,李世民差不多没法在议事厅商议大事,只能来到这赏心园里,来到这观荷亭内,商议他的大事情。或许是刚才站得太久的缘故,李世民感到有些累,进去就在一个石敦上坐下来,镇定地目光,迎着他的四位臣僚。 “臣拜见秦王。”房玄龄和杜如晦齐声说。 他们俩人,潜回长安已半月了。李世民凭直觉,知到自己府内有太子的人,为了以防万一,一直安排他们在西效的一个旧宅子里住着,有事商议时,再召他们悄悄地到这里来。半月来,他二人进出也就是两次,这一次是第三次。从今儿一早派人通知他们来府之后,李世民在池塘边已等了四五个时辰,而往日,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可以到了。为这事,李世民感到有些蹊跷,用目光罩着他二人,就是不啃声。 “事情有些不妙。”房玄龄开口说:“臣与如晦从北门进时,发现有太子府的人在监视。” “是这样,你们都坐吧。”李世民一挥手。 “这一次,他们没有发现臣与如晦。”房玄龄坐下来说道:“但是,臣认为,他们一定发现臣与如晦回来了。” “没想到,我的这两个兄弟,还真行,本王做得如此谨慎,他们还是发现了你们的踪迹。君集,你把玉泉宫接风宴的情况给他二位讲一讲。”秦王说完,闭上眼睛。 垂柳在习习的凉风中寂寞地摇曳。若大的“赏心园”,除了远远地站着一些卫兵,就秦王与他的几位亲信。听罢侯君集的情况介绍,房玄龄与杜如晦二人,先是低头沉思,然后是四目相对,就在目光交换的瞬间,他们统一了看法。房玄龄示意杜如晦,把他们的看法说出来。 “臣认为,太子在出征突厥之前就做了精心的谋划,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明日的接风酒宴,一定要对大王不利。” “难不成他要在酒宴上杀了本王?” “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与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三位将军坐在一起。” “可是,我们毕竟是亲兄弟!” “大王与太子确实是亲兄弟。只是,帝王家的亲兄弟,身上都流着先祖高贵的血液,都有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的性格,只要不是强弱十分明显,谁又愿意做自己兄弟的臣子?” “杜如晦,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你的话,本王听着都不怎么舒服。”李世民瞪着杜如晦,大声喝斥,然后又放低声音,微笑着说:“不过,你说得倒也是实情。本王就相信,如果由本王来继承大统,一定对大唐王朝更有利。” “大王明鉴。大王继承大统,大唐王朝才能欣欣向荣。我杜如晦就是深信这一点,才死心塌地的跟随大王身后,希望能为大唐王朝的发展、进步,做一些事情。”杜如晦说完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房玄龄、长孙无忌、侯君集见了,都有一一起身跪下,齐声说:“大王继承大统,大唐王朝欣欣向荣,我等死心塌地,万死不辞!” 李世民见此,有些吃惊,睁大眼睛问道:“你们,是要本王就此解决了太子?” “必须如此!”杜如晦说。 “可是,你们是否知道,太子府的长林军有多少,齐王府的护卫又有多少?” “太子有长林军三千,齐王有护卫一千。”杜如晦回答。 “但我的秦王府里,就只有八百勇士。更何况,随太子、齐王西征的,还有二十万军队。这些人,现在都还在太子手里。” .“西征部队的军权,太子虽然还没有交,但他如果命令这些军队来攻打秦王府,一定没有人会听命。自古皇室内争,均是巧谋者得胜,只要制裁了太子与齐王,余下的就只能听命于大王。” “你,是要本王杀了太子与齐王?” “大王已经别无选择。” “你们都起来说话,别跪在地下相逼!”李世民大声说。 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侯君集四人相互看了看,慢慢地站起来,垂手低头于李世民的面前,等待他的训示。 “坐下!”李世民有些气愤地命令。见他们都重新坐下来,李世民用犀利的目光,对四人一一扫过,停了一会,才缓缓地说道: “本王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本王知道你们希望由我来继承帝位,这也是本王心里想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算是想到一起了。可是,如果可能,本王还是要尽量避免杀戮,不背这个弑兄杀弟的罪名。现在,我要你们好好地想一想,在明天的接风宴会上,如何避免相互杀戮的事情发生?” 四位僚臣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说话,李世民见了,心中恼火,目光罩住他们四人,冷笑着问道: “难道,你们非要我背上弑兄杀弟的罪名?” “这不是罪名。”房玄龄坦然地迎着秦王的目光说:“这是为了黎民社稷,为了大唐江山,与昔日周公诛管叔、蔡叔相同。” “可是,如果能够避免,本王还是想避免它,因为手足相残,本王的心,还是会痛的。” “大王,臣等知道你会为此事心痛。如今事已至此,要避免当前的手足相残,也还是有办法的。”杜如晦抬起头来望着李世民。 “什么办法?快说!” “只要你不去参加明日的接风宴就行。” “让我在玉泉宫设宴替太子、齐王接风,是父皇的圣旨。我不去,怎么向父皇交代?” “可以称病?”长孙无忌说。 秦王摇摇头:“父皇明察秋毫,称病,他迟早会明白的。” “可以向皇上状告太子扣押了我们的三位将军。”侯君集说。 “现在无凭无据,怎么讲得清,岂不是明摆着是我要与太子作对!”李世民还是摇摇头。 “臣认为,可以把太子和齐王与张妃和尹妃的暧昧关系禀告皇上。”长孙无忌说:“皇上听了一定非常气愤,肯定会宣旨取消这个接风宴会。” “对,这样很好。秦王可以免去一祸,我们还可以狠狠地打击一下太子。”杜如晦支持说。 李世民听了,把目光转向房玄龄和侯君集。 “臣认为可行。”房玄龄说。 “臣也认为可行。”侯君集说。 “可是,这样的事情,捕风捉影,而且实在是有损皇室的尊严,令父皇伤心。”李世民说。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侯君集听了,再不吭声,又把头垂下,四人似乎都被石桌当中的一支荷花吸引,目光停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李世民这时又感到了浑身躁热,他知道四位亲信的心,却又为心中的担心困惑不已。 秦王李世民浑身躁热,正为心中的担心困惑不已,只见留守秦王府的屈突通带着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仨人匆匆赶来。李世民等远远地见了,大家都喜出望外。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在观荷亭外,迎接他们心中挂念的人。尉迟敬德等见了李世民,倒头便拜: “末将参见大王!” “快快请起。”李世民伸手扶起他的三员爱将,发现他们都憔悴了许多,忙问:“将军,这是怎么啦?” 原来,尉迟敬德仨人被拘押之后,连水也喝不到一口。在暗室里呆得久了,渐渐能看清墙壁和屋顶,经过一番认真勘察,终于在屋顶上发现了用木板钉实了的天窗。仨人齐心协力,费了整整一日,总算把天窗撬开,爬了出来。虽然已经是又饥又渴,但还是挣扎着,离开了东宫,来到秦王府。 听仨人讲了与太子西征突厥后的全部情况,秦王震怒了。他睁大眼睛,望着东宫的方向,半晌不说一句话。现在,就按侯君集说的,状告太子扣押了我的三位将军?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但马上又给自己否定了。他对自己说:就算现在有凭有据了,以此事去状告太子,父皇知道了,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难道,他能够为三位将军去责怪太子吗?不、不、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在父皇心灵深处,是希望太子的实力、威望都能在我之上的。父皇现在想要做到的,就是要让李建成安安稳稳地做太子,到时候继承他的大统。到时候,让我安安份份地做他的臣子,这才是父皇真真想要的。 既然如此,要解决与太子的纷争,父皇是不可能帮我的。现在,太子在拼命瓦解我的实力。他收买不成,就将他们仨人拘押,这分明是不怕我知道,要对我动手。然而,他们会怎么对我动手呢?难道,真会在接风宴上杀了我?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不能坐以待毙。只是,他们如果不是这样呢?只要他们不这么心狠手毒,来日方长,遐以时日,我的威望,实力都在他们之上,到时候,或许可以兵不韧血,得了皇位……李世民正在苦苦地分析着,思考着,忽然又看段志玄领着王胵走进园子。 王胵原本就是东宫太子府里的一位僚臣,一次偶然的机会,秦王李世民救了他的全家。此时,王胵到东宫已有近年,一直又未被重用,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闲僚。怀了感恩图报之心,王胵来到秦王府,请求投到李世民门下。经过一番问话,李世民深知王胵是个颇有能力的人,非常高兴,就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替秦王府打探太子的消息。因为李世民暗中大量用财支持王胵,使王胵在东宫声誉日增,不久就得到太子李建成的信任,成了太子亲信中的亲信。 王胵来到李世民跟前,行过大礼之后,将太子与齐王谋害秦王的计划,一五一十地细细讲来。李世民听了,脸上露出淡淡的冷笑,大声地说道: “天意,这是天意!是上天要我背上弑兄杀弟的罪名!我若不背,这罪名就要让太子与齐王背。我,念及手足情深的人,又怎么能忍心?!大哥、四弟!罪名还是由我世民来背!你们就轻轻松松地去罢!”说完,李世民仰天长笑,悲愤的声音,犹如沥沥秋风,穿过绿茵,穿着垂柳,在园子的四处散开。 房玄龄、杜如晦等一干文武僚臣听了,心中有一些惊,也有一些喜。大家相互望了望,不由都把目光投向秦王李世民,想听从他的命令,一举去灭了太子与齐王,到时候,由他们的秦王继承大统,来主宰这大唐王朝的江山社稷。 “现在,本王的决心已定,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各表高见,看看如何才能一举击败我的亲兄、亲弟!” “要一举击败……太子与齐王,不能在玉泉宫里。”房玄龄说:“眼前他们的实力远远大过我们,硬拼难赢……” “本王还有一事告诉大家。”李世民打断房玄龄的话说:“皇宫守卫常何,虽已收下本王的重金,但他只答应保持中立,不愿意直接帮我们对付太子。好,就这样,你继续讲下去!” “常何能如此,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房玄龄接着说:“要避免与太子、齐王在玉泉宫硬拼,大王就不能去参加接风宴会,要不参加接风宴会,就需找一个理由避免皇上的猜疑。” “既然如此,就用无忌之计,由本王去禀告父皇,说太子和齐王与张妃和尹妃的暧昧关系。”李世民盯着房玄龄说。 “大王英明,此计最妙。”房玄龄说。 “然后呢?”李世民紧盯着他追问。 房玄龄把目光投向杜如晦,李世民也把目光转向他。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杜如晦见了,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 “臣认为,皇上听了大王的禀告,一定会召太子、齐王进宫与大王对质。这种事情,一定是悄悄地进行,只有大王、太子与齐王知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有了一个天赐良机。到时候,我们可以全体出动,在玄武门内……” 杜如晦缓缓地说着,李世民与他的几个最得力的僚臣认真地听着,然后大家又认真地讨论了很久,直到夜色降临,一个完整的、详细的、伏击太子的方案,终于出来。只是,所有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脸露笑意,李世民的脸上,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凄。 雨后的夕阳,在天际上挣扎着亮了一会,就落了下去,又已经很久了。四围的绿茵、垂柳都变得模糊不清,李世民与他的僚臣们,也商量好了该商量的事情。是分手的时候了,他们默默地祝福对方,然后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第十五章 血溅武门 武德八年6月3日,是夏日中一个凉爽的好日子,当李世民在他的赏心园里与他的僚臣们商议如何应对玉泉宫的接风宴时,李渊正在张妃与尹妃的陪伴下,泛舟于南海池中。 雨后的池水,不象平时那么清澈,但因为突然涨了几寸高,轻舟漫游其间,倒是比平时多了一些刺激;池边的绿树红花,突然的鲜洁许多,让人眼里瞅着,也越加舒服;更有那湛兰的天空,分外新鲜的空气,等等这一切,都使李渊的精神好了许多。风景如诗如画,俩个妃子也是绝色佳人,李渊漫游其中,不时与俩个美人聊几句笑话,倒也是有如神仙般的快乐。只可惜,在他的心里面,还是放不下世民与建成、还有元吉这三兄弟的事情。 大业十三年,李渊攻占了长安,做了大唐帝国的皇帝。那年,他刚满52岁。那时虽说做了皇帝,国家却还没有真正的统一。李渊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外面还有几股可以与他抗衡的强大势力。大唐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都百废待新需要重新建立。可这时的李渊,精神饱满、浑身是劲,加上他超出常人的经验和智慧,使他能够胸有成竹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事情。经过四年的努力,外面的强敌被一一消灭,国内的政治、经济、文化都已经走上正轨,他所建立的大唐王朝,在淹淹一息的隋末废墟上,开始有了生机。从此,李渊的大唐王朝,似乎可以一步步走向繁荣。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新的危机: 他的二郎,秦王李世民,正在觊觎他的帝位。作为前朝皇帝的亲戚,李渊亲眼目睹了他的表哥,隋炀帝杨广杀哥弑父,谋夺皇位的全部过程。没想到,这样可怕而又可悲的事情,竟有可能在他李氏的家族中又一次发生!这,不能不让李渊愤怒、苦恼而又害怕、担心。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没了往日里面对抗强敌的那份胆略和智慧,许多事情,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来处理。他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机,都难得达到理想的佳境。也算是苍天有眼,突厥来侵,李建成主动请樱,接下来是调走李世民的三员虎将和三万精兵,又赶走了他两位最得力的谋臣。这一切,在李渊看来,似乎就是上天的旨意,自然而然地发生,顺理成章地进行。结果,太子的势力远远胜过秦王,太子的声威也逐渐地隆起。这一切,都是李渊希望而又无法做到的。 李渊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在高兴时,又听说太子西征突厥凯旋归来。李渊原本已经想好,一旦太子凯旋归来,自己就出面,大张旗鼓地去为太子接风祝贺。后来太子建议:希望由秦王出面,在玉泉宫为他与齐王接风。李渊听了,认为这样更好。可以让他们兄弟仨单独相处,融洽感情。如果,他兄弟俩从此真能平安相处,将是他李渊的大幸,也是大唐帝国的大幸。 李渊今年刚满60岁,已进入了花甲的年龄,他深感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精力不如,体力也不如。李渊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样的顺口溜:人老三不才,屙尿打湿鞋,讲话滴口水,打屁屎出来。这些平常百姓中老人的三不才,李渊都在逐一地“享受”着。智商特高的人,总有些孤寂,有些离群,如果这个人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反应也就更加了强烈。大殿之上,当大臣们三呼万岁时,李渊有时竟会想起刚才的一泡尿,或是一个屁,由不得感到有些儿辛酸,也有些儿可笑。这些心中莫明地联想,有时会在老人的脸上流露出来。人们见了,便会说,年纪大了的人,有时会很怪,会象小孩般可笑。其时,到自己老时就会知道,之所以如此,原来老人比年轻人见过了更多的事情,又体会得更多更为透彻,却又不能为年轻人所理解,久而久之,就只能这么很怪和可笑。平常百姓如此,做了皇帝的李渊也好不了多少。做了皇帝后,臣子们说李渊是天命神授,说他是上天之子,似乎很有些神仙的味道。可李渊心里明白得很,他的帝位,全是趁乱昧了良心、凭了武力打下来的。如果他不昧了良心,他完全可以帮助他的表哥隋炀帝,平了隋末之乱,保住炀帝的皇位。李渊是性情中人,每每想起这些,心中还是有一点点愧意。然而当他想到在隋朝苦熬的四十多年,为的就是出人头地,结果又原谅了自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赫赫有为的军事集团的后裔,好不容易遇到自己有做皇帝的机会,他怎能放弃?!李渊的心里明白了这些事情,说出来又没有什么人能够理解,为此,他也会露出一些莫明其妙的表情。更有甚者,他分明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走向衰老,臣子与百姓们却时时在他耳旁,三呼万岁。近年来,每每听到这万岁的呼声,他心里就会感到非常的滑稽。如没有控制好,就会露出莫明其妙的表情。 在这个世界上,老年人总是比年轻人更能理解对方。将心比心,李渊能理解李世民的那点想法,只是又绝不能容忍李世民夺了他大哥的太子之位。因为在李渊看来,李世民如果有一天夺了太子之位,自然也就会接着夺了他的皇帝之位。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八年,身体上的衰老正在不断地摧残他曾经是那样热烈而勃勃向上的、不惜出生入死地去追求荣誉、追求权力、追求极尊与极贵的一颗心。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一切,而能够享受的却寥寥无几,他越来越多地因为不能享受自己的占有而烦恼,这烦恼使他熄灭了追求的热情,人渐渐地变得庸懒,抓紧还可以的享受不放,甚至掉进了享受的巢穴里,不愿去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妨>碍他还是在做一个皇帝,而且要拥有这皇帝的声誉,拥有这皇帝极尊极贵、欲所欲为的生活,直到龙御归天,驾鹤西去。李渊不愿放弃这拥有,他对这拥有已经一往深情,再也不愿放弃。李渊知道这拥有对人的诱惑力,总是非常警惕地防止他人的觊觎。如今,李渊已经看得很明白,他的拥有充满危机。问题的关键就是:李世民这犟小子,很难在太子面前服输。 张妃与尹妃,拥着他们的男人,拥着这大唐王朝的皇帝,在这风景如画的南海池中,泛舟漫游着。两个丽人,虽然总是面带微笑,心中却一直犯着嘀咕:美景美人怀中,这皇上却怎么总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莫非我们就没有吸引力了么? 曾经是何等聪明的李渊,何等善于揣摩人心的李渊,此时却没有精力,也没有心事来揣摩他的两位佳人在想些什么了。看看日头西落,李渊轻轻地问道: “怎么还不掌灯?” 尹妃吩咐人点亮船上所有的灯,来到李渊面前,含情脉脉地问道: “今晚不回宫里去?” “你可以回去。”李渊冷冷地回答,用力地搂了搂张妃。尹妃有些儿伤心,美眸里似乎已含了泪,但很快就换成了笑脸,缓步走到李渊的身后,伸出白皙的玉手,轻揉李渊的肩胛。李渊闭目享受了一会,伸手将他拉到怀里。 李世民昂起高贵的头颅,离开秦王府,大步走向皇宫。一路上,他的心中充满凛然正气。可是,当他走进皇宫后,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出一丝儿尴尬来,不由将头垂下,望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做儿子的,竟然要去向父亲禀告这么个事情:他的兄长、弟弟,与父亲的爱妃有私情。 作为有着鲜卑族血液的李氏家族,乱伦似乎并不是多丑的事情。但如今是偷乱在皇室,是对至高无上皇上的侵犯,自然又当别论。只是这种事情,由他这个堂堂一表、功勋盖世、威振四海的秦王前去禀告,而且禀告的还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未免有些滑稽,有些让人啼笑皆非。可是,在这个世上,冠冕堂皇与丑陋龌龊,又有多大的距离呢?或许,这冠冕堂皇与丑陋龌龊,就是一个人的两个面罢了。也正因为如此,李世民稍稍地放缓步子,让自己定了定心,就很快抛却心中的那点尴尬,理由十足地安慰自己: 本王此举,是为大计。大丈夫在世,为谋大计,生命尚可不惜,何计其余?更何况,圣人有言曰:道正,事亦正。为谋大道,就是再肮脏的事情,也会变得干干净净,甚至光洁鲜亮。世事就是如此,我不必为此自责。这么想着,年轻的秦王又昂起高贵的头颅,心中充满凛然正气,大步走向父皇的内室。刘公公正在门前不安地站着,见他来了,奴颜地一笑,说: “秦王可是要见皇上?” “正是,快去为本王禀告一声。” “皇上,还没回来。”刘公公又是奴颜地一笑。 “去哪儿了?” “南海泛舟。” “这么夜了,怎么?”李世民真急了,掉转身子,再不去看刘公公难看的笑脸,匆匆地往南海池赶去。 山光早已西落,冷月渐上东坡。若在往日,李世民该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展卷研读《吕氏春秋》或是战国的策赋;该是在暧屋衿被之中,怀抱佳人消魂痛快;该是在华屋酒楼,与几位臣僚把酒畅谈,评古论今……而现在,他却要去做那样龌龊的事情。唉,跟随父王太原起兵事,自己还不到十七岁,便做了将军。他东征西战,叱咤风云,虽说也苦,也险,也有失败的时候,可从来都是昂起高贵的头颅,显示出冲天的豪气,从未有过半点胆怯,更无半点退却之意。 现在,踏着朦胧的月色,行走在皇宫到南海池的路上,李世民真有点胆怯,想不去了。这种念头刚在脑海中闪出,他便倏地止住了脚步。他们,可都是我的亲兄弟啊!我这一去见了父皇,就再无回头的路可走了!他对自己说,仰头苍天,闭上了眼睛。他分明地看到一场撕杀,他与他的大哥,还有四弟,各人都挥舞着利剑,拼命地相互砍杀。之后,他的大哥,他的四弟,都倒在血泊里。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但立刻又问自己:如果我不这么做,难道就让他们俩人,把利剑插进我的胸膛?!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还这么年轻,无论是智慧和功勋,都无人能及,我有责任把大唐帝国,带向欣欣向荣。罢了,只能这样,我别无选择。更何况,他们眼下的力量远远地超过我李世民,如果我败在他们手里,自然无怨无悔,他们败在我手里,更说明他们不及我行。那么,今后的皇位,自然该是我的。什么长幼有序?不对!天下应该是贤能者居之。倘若我比他们有能力,我比他们更行,就应该得到今后的皇位。 既然如此,李建成、李元吉,我们就来比一比,比一比谁更行,比一比谁的宝剑更锋利。这一切,或许都是命,是上天注定我们兄弟之间要比一比的。 这么想着,李世民睁开了眼睛,缓慢而冷冷地浏览着苍天,浏览着周边的山峦,目光终于落回了脚下的小径。 “我只能这么做,大哥、四弟,这一切都是命!不要怪我李世民!”秦王喃喃地自语着,迈开大步,朝南海池走去。 在皇帝的宝座上已经坐了八年的李渊,差不多完全淡化了普通百姓心中那个“家”的概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渊的家,就是全天下。普天之下,处处都是他的家。哪里快乐惬意,就在哪里住下。久而久之,李渊已经习惯四海为家了。如今水中舟上快乐,李渊不想去皇宫中的后院鼾睡。是啊,无论到哪里,都是佳人美食相伴,可皇宫中的后院,哪里有在湖上的舟里新鲜的气息?李渊在舟上用过晚餐,由两个丽人扶着,走上船弦,凭栏眺望池中的景色,正开口想说句什么,有人来报: “秦王求见!” “秦王!”李渊有些儿吃惊,扭头看看两位佳人。 “这么夜了,让他明日来见?”尹妃问他。 “不,现在就让他来见朕。” 李世民走上船来,恭恭敬敬地给父皇行过大礼,说:“儿臣有事禀告父皇。” “起来说。”李渊说完面带微笑,直瞅着秦王,那目光分明在催促说:“什么事,快说。” 李世民知道父皇目光里的意思,却把头低了下来,但很快又重新抬起,一双有些无奈的眼睛,望望父皇,又瞅瞅他的两个爱妃,分明是请求父皇让她们离开。李渊知道李世民的意思,但还是不吭声,面上的微笑淡了许多,双目还是瞅着秦王不放。 “儿臣有要事禀告父皇。”李世民重复着,只是加了个字,而且把加了的这个“要”字说得特别重。 李渊听了,心里不太高兴,可眼前是自己的儿子,又这么坚持,他也只能让步了,朝尹、张二妃一使眼色,俩丽人也不高兴地看一眼李世民,缓缓地离开。 “父皇,儿臣本来也准备休息,可宫中魏人来报告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儿臣这才急忙赶来禀告父皇。” “什么事情?” “父皇听了,可不要生气。” “快说!” “魏人说张妃与尹妃同太子与齐王关系暧昧!” “胡说!” “儿臣当时听了也这么训斥魏人,可他说有凭有证,还可与他们当面对质。” “他有凭有据?敢当面对质?” “是,魏人是这么对儿臣说的。” “这四个畜牲,他们竟敢做出这种事情?”李渊咬牙切齿地说。 “儿臣不愿意相信,所以来禀告父皇,一切由父皇定夺。” “这事还有谁知道?”李渊压低声音问道。 “除了魏人,就是父皇与儿臣。” “魏人没对任何人提起?” “没有。” “他现在何处?” “被我留在府中。” “好,明天一早,你就带魏人来宫中,朕令太子与齐王也来,让他们三人六面,当庭对质。” “儿臣遵旨。只是玉泉宫接风一事……” “让朕来替他们‘接风’好了。” “儿臣知道了。” “你去吧,我累了。”李渊疲惫地说。 “请父皇保重龙体,不要为他们气坏身体。” “你去吧。”李渊说完闭上眼睛。李世民看了看他的父皇,转身匆匆离去。 昨日下过雨,今晨又下雨,只是比昨日的雨更猛更急。齐王府里华丽如画,飞起的檐角,结实气派的朱门,更有那精雕细刻的窗棂,都显示出主人的高贵与大气。 天还没有亮,李元吉就醒来了,他是被一个噩梦给惊醒的。他对准二哥李世民刺了一剑,眼睁睁地看着利剑深深地插进李世民的胸膛,却不见世民倒下,反而在哈哈大笑。李元吉惊疑不已,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在痛,越来越痛,痛得胸口都裂开了,流出鲜红的血……李元吉捂着胸口醒来,大吃一惊:莫不是,这一次我又不能赢?! 近些年来,李元吉确实经历了太多的失败,但这并不说明他不行。其实,李元吉从小就非常勇敢、聪明而又肯努力,只不过他的两位哥哥都太杰出,以至于他只能淹没在他们的辉煌里。大哥李建成,比元吉大14岁,二哥李世民,比元吉大4岁。李渊太原起兵时,元吉才13岁。这样的年纪,又没有半点从政从军的经验,竟要他接受留守太原的重任。这重任对他来说,实在太重、太重。可这时的李渊,就只信他的儿子,政权、兵权当然也只能交给他的儿子。于是,元吉第一次主持军政大权,就吃了让人不耻的败仗。他看到强敌压城,自己又不想死,就留下老弱的士卒守城,自己则带着主力,悄悄地逃回长安。有了这一次耻辱,元吉再也抬不起头来。在以后唐帝国一系列统一全国的战争中,元吉参加了不少次战斗,可都是在他过于杰出的二哥李世民的影子下进行的。他独立指挥,仅仅只有几次的战斗,偏偏都以失败告终。或许是他确实比不上他的两位哥哥,或许是他年纪确实小了一些。太多的失败最能打击人的自信,特别是对于还是小青年的王子李元吉。这使得李元吉常常会怀疑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否能赢。因为那个梦,因为这份怀疑,李元吉幽灵般地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雨点用力地敲打着王府里的高贵与大气,象发狂一般试图将这高贵与大气摧毁。李元吉心中有些惆怅,用手在胸前使劲地拍了拍。雨渐渐地停了,一切又归于宁静。李元吉透过窗棂,看到紧闭的朱门,看到侧面自己的书房顶上飞起的檐角。暴雨后的宁静抚慰着他的心,渐渐地,那些惆怅悄然离去。他轻轻地推开窗户,雨后的凉风窜了进来,吹着他宽阔的额头,吹在他俊秀的脸上,他闭上双眸,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心中,在慢慢地升腾起一种快意,浑身变得清爽,自信正在复苏。 “我不能在他的影子里窝囊的生活,他给我的沉沦、忧伤太多。我要让我的生命独立精彩,受世人瞩目,我要有自己的荣誉快乐!要得到这些,就只有他死,我只能这样!我会赢的!”李元吉这么想着,最后一句,忍不住喊了出来。 他的王妃醒了,刚刚睁开一双美眸,便听到齐王的喊声,忙一骨碌爬起来,披衣走到齐王身旁。这是他的第三位王妃,姓杨名玉。杨玉天生丽质,又深懂男人的心,所以在几位妃子当中,最受齐王宠幸。 “大王!”杨玉轻抚着齐王厚实的肩膀,轻轻地呼唤着。 “没有你的事。”李元吉按住杨妃的玉指,稍微用力地揉了揉,安慰她说。 “臣妾替你去准备……” “都不用,你去让刘伶把我的五个儿子都召到这里来。” “承度也来?”杨妃问道。李元吉此时虽说仅有23岁,可已经是五个儿子、三个女儿的父亲。承度是他最小的儿子,如今还不到一岁。 “让庄妃抱他来。”李元吉轻轻地说。 杨妃望着他,目光里透出惊异,分明是困惑这是为什么。其实,李元吉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马上要去杀自己的亲哥哥,却又想见见自己的五个儿子,而且是在这大雨刚过的清晨。 不一会,五个儿子都来了。长子承业、二子承鸾、三子承奖、四子承裕、五子承度。 王子们一个比一个大一两岁,一个比一个高出半个头,一个比一个健康、结实、聪明、懂事,更让人喜爱。李元吉久久地注视着他们,蹲在他们面前,捏捏他们胖乎乎的圆脸,刮一下他们红嘟嘟的嘴唇,握一握他们幼稚的小手,然后一个个地询问几句,嘱咐几句。儿子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父王。他们虽然不知道父王是在做什么,却一个个都因为能得到父亲的宠爱而欢天喜地。只是最小的儿子承度,似乎还不能享受父爱,终于在庄妃的怀里,大声啼哭起来,任凭庄妃怎么哄他,他还是越哭越利害。李元吉见了,对儿子们挥了挥手说: “你们都去吧。” 目送两个妃子领着儿子离开,李元吉在窗前又站了一会,这才走出门来。他的僚臣、兵勇早在门外等候多时,李元吉对他们却视而不见,走过他们的身前,匆匆地往太子的东宫赶去。 僚臣、兵勇们见了,相互看看,紧紧地跟在他们大王的后面。 李建成本来是生性豁达的人,平时里,黑亮的眸子里老闪烁着清澈的快乐。这天早晨,美丽聪明的陈妃却从他的双目中看到了忧郁。陈妃感觉得出来,太子忧郁的目光中,有一些害怕,有一些担心,也有一些愧疚之情。陈妃骇然,更为忧郁地望着太子,那目光分明在问:这是为什么? 在李渊的几个儿子中,太子算得上是坦诚的,特别是在他喜欢的陈妃面前,太子很少隐瞒什么。可这一次,他迎着陈妃的目光,本想淡淡地一笑,只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当太子下定决心要诛杀李世民之后,就一直在大相经庭的两种理由之间挣扎。为了皇位,我必须除掉他。可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怎能忍心?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叨扰着他,使他的魂灵不得安宁,特别是昨晚,他要决定行动的前夕。这,是谁的过错? 所有的人都知道,普通百姓的一生确实不易。为了生存下去的基本物质,奔波挣扎,流汗洒泪,一生不得安宁。可谁又知道,象李建成这样的皇亲国戚,为了更大的荣耀和权力,同样一生不得安宁。应该说,李建成算是幸运的。父亲李渊,目光犀利,能力超群,瞅准了时机,在农民起义将大隋的江山捣鼓的摇摇欲坠时,突然变脸,不顾表哥表弟的情谊,更不屑于君臣的忠义,起兵反隋。李渊密召李建成至太原,不久便授他左领军大都督的职位,封陇西郡公。李渊攻占长安以后,立隋炀帝孙代王侑为恭帝,改元义宁。恭帝封李渊为唐王,李渊封建成为唐王世子,准以开府自置官属。不久,李渊即位,理所当然地立建成为皇太子。以后,建成长期追随在李渊的身边,在京辅佐李渊,确立唐初的大政方针。毫无疑问,李建成就该是皇帝天然的接班人!可是二弟,你为什么要来争?!想到这些,李建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罢、罢!二弟,你既然有觊觎之心,也就休怪你大哥我出手无情!”李建成在心里对自己说,抬头望望窗外。不知为什么,一向性急的四弟元吉,这时候怎么还没有来。正要派人去催,突然见刘公公进来。 “皇上有旨,请太子与齐王速去宫中,有要事商议。”李公公客客气气地说。 “秦王在玉泉宫摆了宴席,为本太子与齐王接风,这是父皇知道的。在这种时候,父王……”太子目光审视地罩住李公公。 “奴才实在是不清楚,只是奉旨来请太子与齐王速速进宫。” “好,你先去复命,本太子与齐王即刻就来。” 眼瞅着李公公离去,太子即刻来到议事厅。魏征、薛万彻、冯立等文武僚臣,早在那里候着,听太子说了刚刚发生的情况,大家一时都议论纷纷。 “事出突然,其中必有蹊跷。”魏征说:“依臣之见,殿下应该称病不去,赶快布置兵马,直捣秦王府,杀了秦王,以绝无穷后患,然后再去向皇上请罪。” 正在这时候,李元吉带了随从,匆匆赶来,听了魏征的话,大声说:“本王认为魏先生所言甚是。大哥,事不迟疑,就这么办吧,我这就回去召集军队。” 李建成听了,半响不语。良久,反问李元吉: “你没有得到父皇的旨意?” “得到了,途中遇上李公公,是他告诉我的。” “既如此,我们又怎能违抗父命?” “我担心这其中有诈。让秦王在玉泉宫为我们接风,是父皇安排的。父皇明明安排了这事,为何又急召我们进宫?是不是李世民又玩了什么把戏?” “一定是。”魏征接过齐王元吉的话说:“一定是秦王的诡计,太子殿下与齐王进宫,必有险情。” “本太子与齐王进宫,何险情之有?难道父皇还会杀了我们?” “皇上深爱太子,断然不会加害,可是秦王,就难说了。” “本太子与齐王进宫,就算秦王意欲加害,又奈我何?” “太子殿下!”魏征大呼一声,跪在太子面前:“此去绝对凶险,请太子殿下与齐王不要去!” “我们若不去,怎么向父皇交待。再说,皇宫内外,都是听命于我的卫队,秦王又能怎样?” “太子……” “先生不要再说。”太子大声地打断魏征的话,然后又放低声音说:“先生的好意,本太子心领。此事,先生不要过于担心,本太子自有主张。”言罢,凑近齐王身边,悄声地问道: “四弟,这次你为何来得这么迟?” “临出门之前,不知为何,我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便把他们五个,都召来见了见。” “四弟真是父子情深,经你这么说,我倒也想看看我的六个儿子。”李建成说完,仰面朝天,紧闭双目,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的六个儿子:长子承宗,虽然早卒,李建成还是记得他可爱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还有一双大眼睛;二子承道,似乎就跟长子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三子承德,最好看的是那对招风耳,又大又厚实,他突出的是嘴唇厚实,说起话来,常常脸红;四子承训,从小就瘦弱,头发却比女人的还黑还亮;五子承明,讲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小时见了李建成,就往他怀里钻;六子承义小小年纪,就能射下天上的飞鹰…… “儿子,父亲要去做一件大事情,你们可愿为父亲祝福?”李建成在心里问自己的儿子。 李渊的居所,为之禁城,位于长安的中心、太极宫北面。要去见李渊,仅北门一处要道可以进去。北门高大雄伟,地势险峻,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又叫玄武门。因是通往禁城的要道,皇宫的卫队,都驻守在玄武门的附近,捍卫着宫里的皇上、皇妃、太监、宫女们的安危。 天还没有亮,李世民亲率他的十六名将军,八百勇士,悄然地分头部置在玄武门内。大家一个个屏息凝目,提剑握枪,严严实实地隐蔽着,悄悄静静地等待着,就象一群经验丰富的野狼,在等待着猎物进入他们的伏击圈内。到时候,只要他们的头狼一声命令,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将进入玄武门里的猎物咬杀干净。 本该守卫玄武门的卫队,突然接到常何的命令,都纷纷地后撤了两里。常何拿了李世民的重金,又不知道事情将是怎样一个结局,于是就做了一个自以为是非常聪明的决定:把卫兵撤回,两边都不得罪。常何认为,这样一来,兄弟仨谁赢了,都不会与他过意不去。这,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也正因为这想不到,所以他们都没有听从魏征的建议。尽管如此,太子与齐王还是做得非常小心,挑了千余精锐,由薛万彻与冯立两将军带领,护送他们到禁宫去。 雨后的道路有些泥泞,沿途的景物却更加地明媚温馨。天比往日里更蓝,鸟儿的鸣叫也更加婉转动听;远山近树,红花绿草,都象刚有人认认真真地洗过一般,洁净明亮得让人眼目一新;更有空气中飘荡的有些潮湿的清香,让人陶醉不已。这大自然的景物,真让人不想这么快就离去!或许,是留恋这沿途的美景,或许,是还有别样的心情,高头大马上的太子,这回走得非常缓慢。在泥泞的道上,太子放眼翠绿清新的树木,凝目身边萦绕着的芳香花卉,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是陶醉了心脾,竟然闭上了眼睛!李元吉见了,问道: “大哥,你怎么啦?” “你看,这雨后的夏景,真美!” “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李元吉不满地嘀咕着。 李建成虽然在聆听夏日雨后清丽的笑声,却还是听到了齐王不满的嘀咕。他一提神,夹了夹马肚,那马便奋蹄狂奔起来,李元吉见了,心中高兴,喊一声“大家紧跟上来!”也飞驰而去。刹时,这支千余人的太子卫队,象条巨蟒,在泥泞的道路上腾腾向前,直搅得飞泥四浅,花木摇头。 玄武门到了,李建成勒住僵绳,回头看看,李元吉率领他的卫队,正疾风般的狂奔而来,不由得微微一笑。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望望高大的城楼,望望四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并无半点异样的情形。李建成冷冷地笑了:看来,是魏征多疑,秦王怎敢在此来加害本太子!正这么想着,李元吉到了跟前,问道:“怎么样?” “你自己看看,能有什么事情?” 李元吉又四处打量了一下,对李建成说:“大哥,你在此等一会,待四弟先进去看看,你再前行。” “这是我的辖地,用得着这样小心?”李建成瞪了元吉一眼,转身吩咐刚赶来的薛万彻与冯立说: “你二人带了卫队,就留在门外,等我们出来。” 薛万彻听了,看看冯立,坚持说:“殿下,还是让我二人随去保护。” 李建成听了,抬起头来,指指城墙上的卫兵,说:“看看,这些都是我的人,将军今日怎么也……”说到这里,李建成摇了摇头,这才接着开口道:“再说,玄武门内,怎容得将军带兵刃进去?安心在这里等待,等本太子出来。”说完对李元吉一使眼神,俩人策马进了玄武门。 这皇宫的外院,青石铺路,再无外面的泥泞,除了兄弟俩马蹄踏地的声音,周围更是安安静静。只是安静得有些过份,引起了李元吉的怀疑。 “大哥,怎么不见常何出来迎接?”李元吉问。 “对,这常何……”李建成勒了勒僵绳,让马放慢脚步。 天空还是这么湛蓝,周围还是这么安静,李建成一时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常何不象往日那样,满面含笑、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等见过父皇,再传他到府上问话。”李建成想了想说。完了夹夹马肚,让马飞驶起来。李元吉见了,也象大哥那样:一夹马肚,急追上去。 李建成与李元吉兄弟俩一阵飞驰,转眼到了临湖殿,再往里去,便是禁宫了。兄弟俩同时拉紧僵绳,两匹宝马,似乎闻到了什么险情,很响地打着喷嚏,昂头刨蹄,嘿、嘿长鸣。鸣声惊起殿前古树上的乌鸦,哇哇地嘶叫着,扑腾腾地一只只飞起。李建成与李元吉看了,心里都有些儿吃惊。李建成正要跳下马来,只听元吉一声惊呼:“大哥,不对!” 李建成重新在>马上坐好,低声地问道:“你发现什么?” “你看。”李元吉指着临湖殿前的卫兵。 李建成仔细一瞧,果然都不熟悉。这些卫兵,他都亲自接见过,经常来来往往的,都很面熟,可现在他看到的,竟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我们不要进去。”李建成掉转马头,对李元吉说:“冲出玄武门去。” 李元吉点点头,兄弟俩就要策马回奔,只见侧面浓树后面,秦王策马奔来,远远地大声喊道: “太子、齐王,为什么不进去面见父皇?” 随着喊声,李世民已到太子身前。太子这时才发现,李世民的身后,还有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大将。心中大吃一惊,厉声喝道: “你们要做什么?” 李世民也不搭话,拔剑朝李建成刺来。李元吉就在太子身旁,早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利剑早握在手上,见世民的一剑来得猛烈,忙策马向前,横恒在李世民与太子的中间,手上的宝剑,狠狠地向下劈去。李元吉虽不如李世民的谋略经验,剑法也不如李世民的精湛,但他的个头与蛮力都比李世民大,加上为护太子,情急之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劈下去的一剑,竟将李世民刺来的剑劈得剑尖着地。若不是李世民也颇有臂力,这剑肯定早离手去。李世民不愧久经沙场,一身的好武艺。经元吉这一劈,虽然剑尖点地,却能顺势扬起,又朝李元吉刺来。李元吉挥剑抵住李世民,大声喊道: “太子拔剑。” 太子闻言,这才“唰”地一声,抽出剑来,厉声喝道:“常何,常何快来!”连喝三声,均不见半点反应。李建成愤怒起来,大声骂道: “常何小人,安敢叛我。”骂罢,举剑与元吉一道夹攻李世民。 这时候,尉迟敬德、秦叔宝早将他们兄弟仨人团团围住,只是他们仨人来来往往的,一时不便下手。 “秦王快出来。”尉迟敬德大声呼唤。李世民也本想出来,只是太子与元吉双剑咬得太紧,一时脱不了身。尉迟敬德见了,只得不顾自家性命,策马对建成冲去。秦叔宝见了,也策马冲向李元吉。李世民这才脱得身来,还没来得喘一口气,就有勇士来报: 太子的随从,已攻进玄武门来。刚听完报告,李世民就隐约地听到了玄武门那边传来喊杀的声音。 原来,留在门外的薛万彻、冯立两位将军,很快发现玄武门的守卫是秦王府的人。一试探,便发现了问题。于是率领长林军,进攻玄武门。长林军人多,不久便打败李世民安排的守卫,杀进玄武门来。李世民问清情况,不由得大吃一惊。看看眼前,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同太子与李元吉,正杀得难解难分。 情急之下,李世民从腰间解下长弓,从背上抽出长羽铁箭,弯弓搭箭,瞧到了时机,对准李建成的后背,一箭射去。 随着一声惨叫,李建成倒下马来。?? 李元吉虽然力大勇猛,但与武艺高强的秦叔宝对抗,还是稍稍逊色。眼看剑法零乱,渐渐不能支撑,忽听得太子一声惨叫,心头一惊,被秦叔宝抓住这一瞬间,一剑刺中心脏,登时毙命,倒下马来。 李世民见太子、齐王已死,耳旁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立即举剑一指,大声喊道: “都跟我来!”喊罢,策马向玄武门方向奔去。尉迟敬德、秦叔宝几员骁将,紧紧地跟在后面。 薛万彻是京兆咸阳人,隋朝原来的幽州守备,后来投降唐军,授车骑将军。李渊赞其忠勇可佳,令他到太子府里听用。薛万彻不负所望,得知秦王在玄武门换了卫队,欲对太子、齐王下手,便令冯立速回东宫将长林军全部带来,自己则率领一千长林军拼死进攻玄武门。 李世民的八百勇士,虽然一个个骁勇善战,太子府的长林军也都非等闲之辈。更主要的是,薛万彻是个非常有威望的将军。平时里他待士兵们亲如兄弟,打起仗来他又带头冲锋陷阵,更难得的是,他非常善于鼓动士兵的战斗勇气。 “我们这一次,不是打赢立功,而是保住我们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如果不救出太子与齐王,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进攻玄武门之前,薛万彻大声地对长林军的勇士们说:“他们就八百人,冯将军马上还会带来两千,我们一定能攻进去,我们一定能赢!”说罢,薛万彻策马冲在最前面。 李世民的十多位将军,还有他的八百兵勇,都是一等一的英雄猛士,在一般的情况下,完全能够阻挡得住一千人的攻击。可是这一次,他们遭到了从未遇到过的、最凶猛、最亡命的攻击。长林军们一个个似乎都把脑袋撇在裤腰袋上,雄狮般地怒吼着,发狂地冲向玄武门。前面的不断地倒下,后面的又紧跟了上来。他们,终于从正门打开缺口,把李世民安置在那儿的勇士全部杀尽。殷开山、侯君集、程知节见长林军攻进玄武门,立刻指挥他们的勇士,迅速向这里聚集。可是,冲进来的长林军毫不畏惧,反而越战越勇,把李世民的属下,逼得节节败退。正在这时候,李世民领着尉迟敬德、秦叔宝几位大将赶来。殷开山见了,对长林军大声喊道:“秦王来了,还不快快投降!” 一时间,李世民的属下,都跟着喊起来。长林军象是挨了一闷棍,战斗能力一下子丧失许多。殷开山、程知节等一边继续高喊,一边指挥兵勇进行有力的反击。突然,听到薛万彻一声哈哈大笑,毕了,嘹开嗓子大骂: “叛贼的人马全来了,就这么些,我们怕他做甚?杀了他们,救出太子来!” 好一员猛将!尽管李世民手下的大将都围了上来,薛万彻还是一边骂着,一边挥刀直取程知节。长林军见了,一个个又振奋起来,挥刀舞枪,勇猛地砍杀。玄武门内,此时两边的势力不相上下。一时战马嘶鸣,喊杀声四起,刀枪辉映着,新一轮的激烈搏杀,又在进行。 薛万彻心念太子,越战越勇,一连斩了李世民的几个兵勇。尉迟敬德见了,对李世民说: “待末将去杀了这个狂贼。” “慢,待本王去会会他。”李世民拦住尉迟敬德,策马挥剑,直取薛万彻。 “来得正好!你这个叛贼。还不放太子殿下出来。”薛万彻怒吼着,挥剑策马,迎战李世民。 尉迟敬德见薛万彻武艺高强,怕伤了秦王,也尾追秦王身后,挥剑刺向薛万彻。论武艺而言,薛万彻抵李世民且难,更何况还有尉迟敬德这样的骁勇将军来相助。没几个回合,薛万彻便被逼杀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李世民见了,厉声喝道: “还不下马投降,本王免你一死。” “你这个叛贼,快放了太子出来!”薛万彻架起李世民的剑说:“不然,冯将军来了,定不饶你们。” 李世民听薛万彻说起冯立,不由心中一惊。倘若冯立再带两千人来,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世民对着薛万彻连刺三剑,将他逼退,然后举剑高呼: “本王命令你们赶快投降,不然全部杀死。” 这一声高呼,中气鼎沸,气壮山河。尉迟敬德、殷开山、秦叔宝等大将听了,都跟着大喊起来。一时,喊叫声叠起,长林军士气大减。秦王手下的勇士们,却一个个精神大振,大肆杀戮。转眼间,原本气势如虹的长林军,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眼看就要全部被屠杀怠尽。玄武门外,传来急骤而风狂的马蹄声。 薛万彻遭李世民连刺三剑,又被尉迟敬德连连逼杀,浑身已是伤痕累累,血流不止。更见李世民的属下,自秦王来后,越战越勇,自己的长林军,惨遭杀戮,心中遗憾又愤怒,抱了一死的决心,拼了全力抵挡李世民与尉迟敬德的进攻。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玄武门处的马蹄声。 “冯将军来啦,我们的人来啦!”他扯开嘶哑的嗓音,拼命地喊起来。“杀死他们,救出太子!”薛万彻一边喊,一边亡命猛烈地反击。浑身是伤的薛万彻,也不知从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直刺得李世民与尉迟敬德,连连后退。 冯立终于来了,带了两千长林军。玄武门内,本来奄奄一息的长林军,犹如久旱的禾苗遇了甘露般,又蓬蓬勃勃的抬起头来,一颗颗有了希望的心,很快复苏了疲惫的、伤残斑斑的身子,即便就剩了一只手,也握起剑来刺向敌人。冯立率领的长林军,飞卷残云般地扑过来。李世民,这位神勇无比的统帅,连同他那些骁勇善战的将军,还有那些强悍的勇士,在虎虎生气冲来的长林军面前,都显得软弱无力。 薛万彻在拼死地反击,冯立在步步紧逼,李世民与他的部下,只能且战且退。 “放回太子、齐王,饶你不死。”冯立高举长剑,厉声地对李世民说。 “太子、齐王都已经死了。你们归顺本王吧。”李世民神情严肃地回答。 冯立听了一惊,手上的宝剑抖了一下,但立刻被他握得更紧。 “狠!你敢害死太子、齐王,皇上能饶得了你。快放他们,饶你不死。”冯立说着,策马冲向李世民。尉迟敬德见了,策马冲到李世民跟前,大声说: “秦王快走,待末将来对付这些叛逆。” “尉迟敬德,快去将太子和齐王的脑袋割来。”李世民轻声地嘱咐尉迟敬德,然后大声说:“你去吧,这里有本王在,看谁敢先冲过来。”说罢,挥剑截住冯立,撕杀起来。冯立自然不是李世民的对手,没两回合,剑就乱了起来。可是他人多,上百的长林军,一下围住了李世民。秦叔宝要来救,又被成百的长林军围住。尉迟敬德跑出几步,回头一看,心如刀绞,一咬牙,催马朝临湖殿方向奔去。 李建成被李世民一箭射中跌下马来,只是昏死过去,待李世民带人走后,他渐渐清醒过来。李世民不愧得了李渊的真传,箭射得很有力,从李建成的后背,穿透到他的前胸。李建成醒来后,便感到胸膛里象灌满了铅,难受极了,伸手去握住带血的箭头,脸上露出惨烈的痛楚。他使劲地睁开眼来,看到了眼睛瞪瞪的齐王。 “四弟,四弟!”快来救我,李建成凄惨地叫唤。齐王却丝毫也没有动弹。李建成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来,才发觉齐王已经死了。 “为什么?”李建成仰头望着湛蓝色的天,哀哀地说。就在这时候,他似乎听到了急骤的马蹄声,费力地偏过头去一看,见是尉迟敬德飞快地奔来。尉迟敬德到了李元吉的面前,飞身下马,手起剑落,将李元吉的头割了下来,拎在手上,又朝绝望的李建成走过来。 “为什么!”李建成大喊一声,又昏死过去。尉迟敬德稍一迟疑,两步走到太子跟前,同样是手起剑落,割下太子的头,飞身上马,往玄武门飞驰。 在薛万彻与冯立拼死的追杀下,李世民的十六位将军,已死了七人;八百勇士,剩下的还不到一百人。死了的躺在血泊里,活着的也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李世民被冯立与上百名长林军围着,眼看身处绝境,只见尉迟敬德飞马冲了进来,手上的两颗人头,一齐向薛万彻砸去,大声喊道: “还你们太子、齐王。” 薛万彻与冯立,一前一后夹攻秦王。趁了秦王接冯立剑时,薛万彻正要挥剑要劈秦王,听了尉迟敬德的喊声,目光转向扔到眼前的两颗人头。一见果然是太子,薛万彻砍下去的剑不但收了回来,还远远地扔了,跳下马来,双手抱起太子的头,“嘤嘤”地哭起来。尉迟敬德见了,拔剑就要去刺他,被李世民一剑拦住。 冯立听到薛万彻的哭声,又见了太子与齐王的人头,手一时软了,再举不起剑来。李世民见此,大声高喝: “太子、齐王谋逆,已被本王所杀。你们还不快快投降。” 长林军听了,又闻主将在哭泣,一个个都无心再战,四散逃去。冯立策马来到薛万彻跟前,大声说: “将军快走!” 薛万彻听了,这才翻身上马,与冯立一道,往玄武门外奔去。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将军要去追赶,被李世民大声喝住。 “待他们去吧。”李世民说:“各为其主,他们也是忠勇之士。”正说着,只见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策马奔来。李世民翻身下马,对他们挥了挥手说: “都来吧。”说完又对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招招手。待大家都围在他身边,李世民开口缓缓地说道: “皇天有眼,本王总算是险胜了。如今太子、齐王已死,这才做完了第一步,现在如何收拾残局,房玄龄和杜如晦俩人快作安排。本王现在要回去休息一下了。” “遵命。”房玄龄与杜如晦齐声说。 李世民看看他俩,又看看他的将军和远处的士兵,疲倦地说: “你们就再坚持一会。一切,按商议好的进行。”说罢,策马离去。 第十六章 登上皇位 宫内湖位于禁宫的北端,是禁宫里的一处游玩圣地。宫内湖虽然不是很大,但四周环境优美典雅,各呈奇丽:西面有千姿百态的悬崖峭壁;东面有星罗棋布的自然景观,南北两面,苍松翠柏,奇花珍树。这诸般美景,映入水中,翠碧红绿,交相映衬,蕴尽诗情画意。 因有昨夜李世民的报告,一怒之下,李渊将尹妃与张妃囚于后宫。近年来,李渊日感衰老,朝政精力常感不足,便多半泡在女人当中。宫中佳丽,美女如云,奈何人之有缘,还在于心中的那点相通与理解。在尝试了许多之后,最终只是眷恋尹、张二妃,几乎是整日相伴,离了她们片刻,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回囚了她们之后,李渊一夜展转,不得入眠,直到天明。想到不久要让太子与齐王同那魏人对质公堂,竟是为自己的爱妃与自己的儿子们偷情的事情。不由得又恼又烦,而更恼更烦的则是,到有了结果时,又该怎么来处理?!如果真有其事,难道废了太子?如是无中生有,对秦王又如何处理?想到这些,李渊由不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皇帝本无家事。皇帝的家既然就是国,有关皇帝的所有事情,当然都是国家大事情。更何况,在李渊看来,裴寂、萧瑀,还有陈叔达这些人,对他比儿子还忠心。于是,李渊下旨: “让裴寂、萧瑀、陈叔达速来见朕。” 这时,天刚有一点点亮色,李渊在御书房里缓缓地走了几步,心里还是烦闷,停下来再次下旨: “摆驾宫内湖,让裴寂等到舟上来见朕。” 尹妃与张妃都给关了起来,李渊只好让曾妃与王妃侍驾。或许是昨夜李世民来了之后一直离开女人的失落,或许是尹妃与张妃本来就这么出色。李渊李一次感到,原来曾妃与王妃,也这么可人。在她二人的暖臂软语中,他嗅到了女人僚人的气息,心中烦恼渐渐地消去不少。 在曾、王二妃的掺扶下,李渊登上专为他游湖用的大舟,凭栏眺望湖上的美景。唉,如果没有那些烦恼的事情,那该多好!李渊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在这时候,他的三位勋臣,同时来到了舟上。 “臣拜见皇上。”裴寂、萧瑀、陈叔达,恭恭敬敬地立在他面前,齐声说道。 “你们,都来啦!”李渊朝他们点点头,又对曾、王二妃看了看,待曾、王二妃离开,李渊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李世民昨夜来状告太子、齐王的事,跟他们仨人说了。 仨人听了,都不说话,连平日遇事主意最多的裴寂,也把自己的目光留在脚尖上,连头也不愿抬起来。李渊见了,心中很不高兴,急急地说: “朕这一大早找你们来,告诉你们这些事,就是要你们替朕拿一个主意,为什么都不说话?” 三位勋臣,还是不愿啃声。 “裴寂,你说!”李渊下了圣旨。 “臣以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你说这事……是秦王无中生有?!”李渊紧盯着裴寂追问。 “秦王,秦王肯定是听了魏人的谗言。”裴寂苦苦地开动着他的宰相脑瓜,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感觉思路越来越宽广,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里的自信,说:“皇上,臣以为这事最好先不忙让太子、齐王与魏人当庭对质。可以先将魏人唤来,严加审问,然后再作定夺。” “对,让太子、齐王与魏人对质,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好收场,先审问魏人,不失为上策。”萧瑀附合说。 “臣也认为先审问魏人为上策。”陈叔达紧跟着表明自己的看法。 李渊将目光罩住他的三位勋臣,良久,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朕已经答应了秦王,又让李公公分别通知了太子与齐王。圣旨已下,怎么随意改变?更何况,魏人关在秦王府中,这时去提人,秦王能没有想法?你们,能不能给我再想一个好一点的主意!” “皇上怒罪!”三位勋臣,纷纷跪下,齐声说。 李渊睁大龙眼,看着他们,叹口气说:“都起来吧,你们都好好想想,有了好主意,再召见朕的几个皇儿与那可恶的魏人。” 言罢,又吩咐李公公:“快去朕的书房候着,他们几个,不管是谁先来,都让他们在书房里候着,哪里也不许去。” 李公公领旨去了,李渊吩咐将大舟驶向南边,对三位勋臣说:“你们就认真看看这湖中岸旁的美景,多吸纳些灵气,替朕想个好办法来。”言罢,离开他仨人,唤来曾、王二妃,走向另一旁,观赏湖中景物。 湖中的景物,美不胜收。在久违了的曾、王二妃万般温存、千般柔情地服侍下,时光倒是过去的挺快。转眼,太阳已经灼人了。李渊开始倦了眼前这游玩,又想起即将要面临的对质的事来,便示意曾、王二妃离去,让李公公唤他的三位勋臣过来。 “怎么,还没有好主意?”李渊不耐烦地问。 裴寂正要开口,突然听见远处的岸边传来尉迟敬德的呼唤。 “皇上,皇上,皇上!”尉迟敬德的呼唤一声比一声紧,李渊与他的勋臣顺了呼唤声望去。只见尉迟敬德全副征战时的铠甲,手握双鞭,立在岸旁。李渊心中一惊,感觉事情不妙,不由面露惊色。 “尉迟敬德,为何这么大胆,敢在此高呼皇上。”裴寂大声地喝斥道。 “秦王派末将前来,有要事相告,还请皇上驶舟靠岸。” “尉迟敬德,怎敢如此大胆……” 李渊用手势止住了还要喝斥的裴寂,令舟迅速靠岸。离岸尚有三尺,尉迟敬德飞身上舟,手握双鞭,跪在李渊面前,大声说道: “末将奉秦王之命,特来禀告皇上: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谋反,已被秦王一一处死,为防其余孽来加害皇上,特令末将前来护架,保护皇上的绝对安全。”言罢起身,霍然起身,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渊听了,怒睁龙眼,望望尉迟敬德,又望望裴寂、萧瑀、陈叔达,那目光分明在问: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裴寂跟随李渊多年,自然懂得皇上的意思。急步走到李渊跟前,又回头对尉迟敬德看了看,拥着李渊后退几步,压低声音说:“事已至此,秦王功高威重,且多文武僚臣忠心,不如将国家大事委托予他,以免再生事端。” 裴寂说话时,萧瑀和陈叔达也都跟了过来,李渊听了,以目光征求他二人的意见。 “宰相所言,是迫于现实,眼前只有如此,皇上方可无事。”萧瑀说。 “皇上,臣愿誓死追随皇上。”陈叔达说着,流出眼泪。 “唉!”李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尉迟敬德说:“朕令你速去传朕的口喻: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部属,一律听从秦王的命令,各回到自己的府里,不可再行自相残杀,。” 尉迟敬德听了,心中一喜,大声应承:“末将遵命。”说罢登岸上马,飞驰而去。 李渊望着尉迟敬德消逝的背影,一时泪流满面,嘴里唠叨着:“太子,李建成,我的儿子!!”跄踉地走进仓里。 尉迟敬德匆匆地赶到秦王府,将李渊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李世民。 “一律听从秦王的命令。”李世民听后自言自语,扭头看看身旁的侯君集。 “我看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太子与齐王经营多年,他的手下怕是不会从命。”侯君集说。 “难道他们还敢反抗?” “那道不会,但是很可能会逃亡到其他王子的封地。” “对,尉迟敬德,你与长孙无忌速去控制所有的卫戌部队,将常何看管起来;侯君集,你速去围住太子府,所有的人,只能进不能出;屈突通,你速去围住齐王府,所有的人,也只能进不能出。”李世民安排完毕,看着他们四人离去,然后目光罩住房玄龄与杜如晦,问道: “现在,该怎么处置?” “常何,看管起来不行。”杜如晦说:“如此小人,一旦担心你会对他不利,必生事端。他所撑控的卫队中,也必有亲信,一旦勾搭起来,反而又弄得乱哄哄的。不如给他一刀,省去许多事情。” “对,长孙顺德,还劳烦你去协助尉迟敬德,杀了常何这个小人。”长孙顺德走后,李世民又问: “太子府与齐王府的人,怎么解决?” 杜如晦看了看房玄龄说:“臣以为,只有斩草除根!” “你是说,将太子府和齐王府的人都斩尽杀绝?” “其他的人,有些可以为秦王所用,但太子和齐王的十个儿子,一定要斩草除根。” “这……”李世民瞪大了双眼,愤怒地盯着杜如晦。 这时有人来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拥兵谋反。” 李瑗是李世民的伯父,与李建成的关系甚密。早在玄武门设伏之前,房玄龄和杜如晦就估计到一旦诛杀李建成与李元吉,李瑗定反无疑。因此早派信使,前去幽州,遐以李渊的名义,召其进京。没想到他消息竟得到的这么快,杀了信使,发出檄文,号召诸王,讨伐李世民。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眼里的愤怒消去许多。我杀了他们的父亲,我的亲哥哥和亲弟弟,难道还非要杀死我的这些侄儿?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李瑗是不堪一击的,诸王……李世民摇摇头。就在他决心要免去那十个侄儿的死罪时,又有人来报:“泾州燕郡王李艺,举旗反叛,声援李瑗。” “我的叔伯,兄弟尚且如此,何况我的侄儿,李建成与李元吉的儿子!看来,杜如晦的话是对的。我若不趁此时下手,倘若父皇又插手干涉,到时候,恐怕真会生许多大乱子。”李世民想到这里,眼里早没了愤怒,只有些许无奈的悲情,他轻轻地吩咐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们,马上去。房玄龄去东宫,杜如晦去齐王府,传达本王的旨意,将李建成的五个儿子,李元吉的五个儿子,都给我一一斩杀干净,绝其属籍。” 完了,李世民闭上眼睛,听着房玄龄和杜如晦匆匆离去,他分明地看到了十个侄儿一双双哀怨的眼睛,似乎听到了:叔父、伯父,不要杀我!的声声哀求。 “唉!他们,确实是无辜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李世民喃喃自语,他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如果李建成杀死了我,会不会再杀他的侄子——我的儿子?会的,一定会的。就算是李建成不杀,李元吉也一定会杀的。皇权大如天,为了皇权,什么都可以舍弃!对,待得到了皇权,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李世民闭上眼睛,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他仿佛感到有一个人,在拉着他缓缓地向上走去。走上一级级的台阶,走进太极殿,高高地坐上父皇的宝座。文武群臣都伏于地,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皇帝,满心欢喜。他想好了一道圣旨,可就是说不出来,他挣扎着试图要开口,天上传来威严的声音: 李世民,你弑兄杀弟,又杀戮了自己的十个侄儿,已经犯下了弥天大罪!尽管如此,上天还是不会降罪于你,因为你要济世安民。记住,你今后一定要济世安民!否则,上天会来责罚你。如果愿意,你就开口答应。 “愿意,愿意,愿意……”李世民说了若干遍,就是说不出声来,他仿佛看到云中走来一大金刚,怒目瞪着他,举起手上的大刀,厉声说:“再不回答,就劈了你。” “愿意!”情急之下,李世民终于喊出声来,人也醒了过来,一身汗淋淋的。只见房玄龄与杜如晦,还有尉迟敬德都已经回来,大家非常担心地望着他。 “大王,你……” “没什么,刚才做了个梦。”李世民打断房玄龄的话回答,接着又问道:“事情都办好了么?” “都办好了。”仨人齐声回答。 “只是,东宫不少敌视我们的人……”杜如晦说:“我把他们都关起来了,还有太子府的家眷、女儿、仆人,共三百余口,臣建议都杀了。” 李世民听了,低头沉思,他想到了刚才的梦。只要我今后能济世安民,上天会原谅我的一切罪过,既然这样,不如将他们都杀了,也省得今后有麻烦事。想到这里,他对杜如晦点点头,说:“本王相信你的眼力,你认为该杀的,都杀了吧。”杜如晦听了一喜,正要领令去执行,尉迟敬德上前一步说: “与大王争位,罪在太子、齐王,如今俩人既已伏罪,还请大王就此打住。否则,一人连十,十人连百,反而坏了大王的声誉。不如都放他们一码,免其罪行,使东宫、齐王两府的人归心,更使全国各郡与两府有瓜葛的人都归心。如果能这样做,才可以真正地省去许多麻烦。” 李世民听了,目光罩着尉迟敬德,认真地考虑了一会,突然大笑道:“将军的这个建议,胜于我的两个谋士。下诏,赦天下与东宫、齐王府有牵连之人。叛逆罪人,已悉数诛杀,再不问余人之罪。” 尉迟敬德听了,高兴万分,连声说:“大王英明,大王英明。”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齐声说:“大王英明!” 李世民又一次哈哈大笑,说:“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要一得也!再英明的人,也有失察的时候,只有凡事多听他人的意见,才能做出好的决定。” “大王英明!” 尉迟敬德与杜如晦、房玄龄再次大声地说。李世民再一次哈哈大笑,仨人都跟着笑起来。 李渊闻听李世民杀了太子与齐王的十个儿子,眼泪汪汪的。此时,他早已明白:所谓太子、齐王与张妃、尹妃的事,不过是李世民对太子与齐王的算计。唉,这个李世民,我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情!接下来,他会不会也象他的表叔隋炀帝杨广那样,把我也给杀了呢?想到这里,李渊轻轻地推开身边的曾妃,把目光投向陈叔达和萧瑀,哀声地问道: “你们说,秦王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萧瑀字时文,是隋炀帝萧皇后的亲弟弟。祖父为后梁宣帝萧察。萧瑀幼小时便善学能书。耿直仁孝,二十出头时便做了隋朝银青光绿大夫,参与朝庭的政务议决。后来因为对隋炀帝的一些做法,特别是隋炀帝打高丽的做法直言相谏,激怒了只想干大事的杨广,被贬为河池郡守。李渊攻占长安后,即召来萧瑀,授光绿大夫,封为宋国公,拜民部尚书,一直视他为心腹中的心腹。此时,萧瑀听到李渊如此担心的一问,心里凄凄然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 “秦王所谋,太子之位。如今太子殿下已去,此位非他莫属,皇上可即颁诏书,封秦王为太子,使其佐皇上辅政,其心足矣,自然不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李渊听了,把目光又转向陈叔达。这陈叔达,字子聪,是吴兴人氏,为陈宣帝顼之的儿子。从小聪慧,颇有才学,十岁时在宴会上赋诗十韵,挥笔而就,被视为神童。隋时拜内史舍人,后又出任绛郡太守。李渊起兵,陈叔达前来投靠,被李渊授为丞相府主簿,封汉东郡公,不久拜侍中,加封为江国公。有一次与李渊饮宴,陈叔达拿着新鲜的葡萄久久不食,李渊见了问他原因。陈叔达说:“看到这么好的葡萄,臣想起母亲曾说她想吃葡萄,故恳请允许我将这串葡萄带回去,送给母亲。”李渊听了,大为感动,不但送了他一箱上好的葡萄,还赏赐他一百段布匹,从此对陈叔达倍加信任。此时,陈叔达见李渊来征求自己的看法,便开口说道: “臣以为,尚书的话言之有理,秦王虽诛太子、齐王还有他们的儿子,但对其他的家眷、属下并不加害。可见,秦王所谋,只是太子之位,若能及时封他为太子,事态可以平息。” 李渊听了,举头窗外。秦王是要太子之位,却不仅仅就是在太子之位。他要的是大权在握,主宰朝庭。或许,他真会象杨广那样,杀了他的父亲。想到这里,李渊不由得一惊。干脆,我把皇位都让给他?!这个念头闪出来,李渊心如刀绞,脸色煞白。萧瑀和陈叔达见了,着急地唤道: “皇上,皇上。” “我没有事。”李渊强打起微笑说:“我只是担心,秦王是不是能满足于太子之位?” 陈叔达和萧瑀听了,都明白李渊的心事,可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李渊这么快就失去皇位。 “依臣之见,还是先封秦王为太子,多给他些权利,再看他……”萧瑀说到这儿住了话,把目光征询地望着李渊。 “你说呢?”李渊移开目光去问陈叔达。 “臣也是这个意思。臣坚信,以秦王的为人,是不会对皇上大逆不道的。”陈叔达说。 连他的哥弟侄儿都杀了,还不敢对我大逆不道?李渊在心里说。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李渊左思右想,都无一个万全之计,只有深深地叹息一声说: “看来只好如此,到一步走一步了。萧瑀拟诏。”待萧瑀拿来纸笔,李渊口授诏文:立李世民为皇太子!诏文最后说:“皇太子世民夙禀生知、识量明允,文德武功、平一宇内,九官惟序、四门以穆。朕付托得人,义同释负,遐尔宁泰,嘉慰良深。自今而后,军机兵仗、财政仓粮,凡厥庶政,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断决,然后闻奏。”李渊口授完了诏文,萧瑀龙飞凤舞,早已书成。李渊无心再审,对萧瑀与陈叔达,挥了挥手说: “你二人快去把诏书送给秦王,看他是怎么说的,然后速速回来,将情况告之于朕。” 陈叔达与萧瑀领命而去,李渊呆呆地站在那里。良久,轻轻地唤出了四个字:“张妃、尹妃。” 俩位佳人闻声而至,李渊在她们的掺扶下,缓缓地走向内室。 李世民已经诛杀了太子、齐王及他们的十个儿子,控制了京畿要地,又颁布了赦免与太子东宫、齐王府里一切有牵连的人,当务之事,便是等待李渊的消息。人说知子莫如父,实际上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的,知父莫如子。李世民就知道,他的父皇李渊,明智、理性,又非常的务实。遇到事情,他总会很好地来权衡利弊得失。如今事以至此,能帮助他将李氏天下支撑下去的,就只剩了他李世民,毕竟他们是亲生的父子。舍我其谁?李世民信心十足地对自己说,安安心心地等待李渊自己的觉醒。趁这一点点空闲的时间,李世民把自己的那个梦讲给房玄龄与杜如晦听。 “济世安民,上天的旨意。”杜如晦听后沉思着说:“这不仅是大王你,也是我等做臣子的使命。此生能跟随大王,做一些有益于民众的事情,是为臣三生有幸!” “是啊,大王早一日掌握军机庶政之权,将使我大唐王朝早一日走向昌盛繁荣。”房玄龄说。 “本王掌握了军机庶政之权,眼前该做的有哪些事情?”李世民虽说还是秦王,连太子也不是,便俨然皇帝的口气,询问房玄龄。 “要做的事自然很多,依臣看来,主要有这么几件。”房玄龄也俨然朝中重臣的身份,分析说:“皇上自建立大唐王朝以来,在政治、军事、经济上都作了一些改革,但主要还是沿袭隋朝的大制,虽有发展,却积弊太深,隐患太多。从隋王朝被推翻的原因来看,除了隋炀帝好大喜功的性格外,其一便是史制腐败,能人不用,仅由士族垄断高官之途;其二便是愚民役民,不能体恤民众百姓,炀帝视民为畜为奴,任意驱使却不给半分权利。若是大王主政,主要应该从这两点开始,拔乱反正,选贤任能,亲民爱民。如此一来,定能使我大唐王朝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 “玄龄说得不错,国以人立。当初七雄争霸,秦国能扫平六国而一国独立,就是赢在人才上。”杜如晦接着说:“秦穆公时,仅一偏居小国,却能尽全力来招徕人才。百里奚、蹇叔、由余,被他独具慧眼,一个个请来。在这仨人的合力辅佐之下,才使偏居的小小秦国,掠地千里,成一方霸主。到秦孝公,更是求贤若渴,不仅亲自颁发了求贤令,还以高官厚禄,从卫国挖来商鞅这位旷世奇才。商鞅变法之后,国富民强,称雄天下。接下来的秦王赢政,不仅继承了先祖的用人谋略,还善于平等待人,诚恳地接受不同的意见和批评。他看了李斯上谏的反逐客令,即刻反省自己,收回了自己亲手颁发的命令。” “是啊。”李世民点点头说:“国以人立,选贤任能是非常重要的。亲民爱民,也是非常重要的。大隋之灭,就是农民起义,动其根基。民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大隋之灭,不能不说是血的教训。对民众,应该有亲爱之心,使之安居乐业。只有这样,方可使我大唐王朝,千秋万代。可是,眼前还有许多具体事情,譬如二府现有人员及相关人员的安置,宗室里有忌心族人的处治……”李世民说到这里,只见陈叔达和萧瑀,双双到来,李世民忙止了话语,迎上前去。 “皇上有旨,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萧瑀说着一步上前,将圣旨双手托起交给李世民。 “自今而后,军机兵仗,财政粮仓,凡属军政之事,并无大小,悉委皇太子断决……”李世民接过圣旨,展卷默读到此,心中大为欢喜。 父皇,我知道你,会让世民来替你打理江山的!李世民在心里私语,抬起头来,望着萧瑀和陈叔达,说: “两位大臣,谢谢你们。皇上既然令本王打理朝政,本王在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俩位,可否能听。” “太子何必这么客气,臣是皇上的臣子,也是太子的臣子,皇上已经将朝政交给太子,臣一切但凭太子差遣,惟命是从就是。还有何不能听的。”萧瑀说。 “臣也是这个意思。”陈叔达接着说。 李世民听了,更加高兴,望着萧瑀说:“世民历来征战四方,对朝庭之事,还有许多不解。如今蒙父皇厚爱,全权打理朝政,此事还有劳尚书,多多支持。世民想委任尚书为左仆射,如果尚书愿意,世民即刻凑明父皇。” “为太子效命,就是为皇上效命,哪有不愿意的,萧瑀唯有惟命是从,鞠躬尽瘁。” “左仆射真社稷俊臣也。”李世民称赞萧瑀说,然后令人拿来纸笔,为萧瑀赐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萧瑀接过诗来,睁眼看着,感激得留出两滴老泪。李世民见了,微微一笑,转身对陈叔达说:“国公才气过人,忠孝仁德,世民欲委礼部尚书一职于公,还请公以后能鼎力相助。” “谢太子恩泽,臣自当披肝沥胆,尽忠职守。”陈叔达说。 李世民点点头,接着说:“想世民扫平王世充、杜建德归京时,多有谗于世民,多亏国公直言于父皇,说世民并不坐大。世民当时得知,一直心存感激,只是一直无缘说起,现借此机会,表示谢意。” 陈叔达听了,心中大惊。他细细回忆,似乎是有过这样一件事情,当时陪李渊在书房闲聊,元吉来说秦王每战之后,必留下许多降将,一心只想坐大自己。李渊就此征求陈叔达的意见,陈叔达说:“秦王爱才,苦心收罗,只为大唐王朝留住人才而已。”记得当时只有几个宦官在场,没想到……陈叔达想到这里,感激之余,对李世民又多了几分害怕。 送走两位老臣,李世民对房玄龄和杜如晦说:“看来,我们刚刚谈到的事情,还真就要一一来践行。你二位,从现在起,可要辛苦一点,我们一定要干出很好的成绩来。” “有这样的好机会,为国效力,臣不会怕任何辛苦的。”房玄龄说。 “好,不过还有一事需要说明,你们既要辛苦努力,现在又得不到什么官职,本王现在,只能擢升如晦为太子左庶子,玄龄……”李世民沉思着。 “臣在皇上的印象中不好,请太子暂不安排职位。”房玄龄接口说。 “好,只有委屈你啦。”李世民真诚地说。 “能为太子效命,为大唐王朝出力,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委屈的道理?”房玄龄也真诚地回答到。 “好,有你们相随相伴,本太子真高兴。”秦王说。 “能跟随太子济世安民,是我们的福气。”杜如晦说。 “对,此生能济世安民,是我们大家的福气,也是我大唐王朝的福气。”李世民自信地说。 “还是百姓的福气。”房玄龄补充说。 “对,百姓的福气!”李世民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房玄龄与杜如晦都跟着一阵大笑。 李世民亲掌军政大权,此时还刚满27岁。他年青力壮,头脑清晰,一肚子的想法,满腔的热情,准备大干一番事业。可是,李世民到了朝堂,来上朝的人却少的可怜。原来是,近两年李渊虽是皇上,朝政主要却是李建成打理,且从唐朝建立八年来,李建成一直在协助李渊打理朝政。满朝文武百官,有哪一个不是与他有牵连的?特别是太子府与齐王府的人,虽说已经公文明言,全部赦免罪名。可是还是逃走大半,余下的也窝在家里,不敢来朝。李世民见了,心想,这事看来不那么简单,还得花大力气来争取人心,稳定朝政。正想着,突然瞥见一人,竟是魏征。 王圭、韦挺、魏征,仨人都是李建成的能臣,亲信中的亲信,这是众所周知的。王圭、韦挺,早以被李世民设计流放隽州。独有魏征侥,幸逃了过来。在最近太子与秦王的搏奕中,魏征连出诡计,可惜许多不被太子采纳。特别是太子进玄武门之前,魏征曾跪下求太子称病不要去,先动手杀了李世民。如果太子真听了他的,天下就没了李世民。想到这里,李世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个魏征,真是胆大包天!现如今与李建成稍有牵连的人,都逃得逃,躲得躲,独有他魏征却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到朝上。 李世民冷冷地瞅着魏征,朝上的大臣们都看见了,一个个战战兢兢的,都为魏征捏一把冷汗。独有魏征本人,却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正襟厄坐,象是在若有所思。 看来,他的定性还很不错,本太子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这么想着,李世民突然大喝一声: “魏征!” “臣在。”魏征应声站了起来,神色还是非常镇定。 魏征字玄成,小时家里很穷,但胸怀大志,最喜读书。隋末参加瓦岗军,典掌书记。他曾先后十次向李密奉策,每用必定凑效。可惜李密多疑少谋,终败而降唐。魏征从主降唐,被李渊安置在李建成麾下,日展才华,备受重用,成了李建成的亲信。却不料李建成终是没有听魏征的谏言,去玄武门赴死。太子被杀,魏征非常伤心,也很失落,对于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是坚信自己一腔热血,忠肝义胆,满腹经纶,若一个个太子都不能理解信任,再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于是坦然来朝,也不在乎李世民的冷眼,众僚臣的嘲笑。 李世民见魏征竟然毫无惊慌,不由又问道: “魏征,你知罪么?” “臣不知。” 李世民懒得再问,给了房玄龄一个眼神,双目冷峻地盯住魏征。房玄龄心领神会,声音朗然地质问魏征: “你唆使太子称病违旨,劝他赶快布置兵马,直捣秦王府,杀了秦王,还说不知罪么?” “各为其主,尽臣之职责,何罪之有?”魏征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向能言善辩的房玄龄,一时竟然语塞,手指魏征: “你……难道真不认罪?” “本来无罪,何以要认。”魏征冷冷地回答:“倘若前皇太子听从魏征之言,哪会有这杀身之祸?”说罢,魏征忍俊不住,竟当着众人,呜呜地大哭起来。 李世民对魏征,先是愤恨,后又为他的理直气壮所打动。“各为其主,尽臣之职责尔。”李世民在心中咀嚼着魏征的这句话,看到了一个赤胆忠心的臣子。可悲,李建成不听善谏。李世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由对魏征有了一些好感。如今,又见房玄龄被他一句言塞,提到李建成的死,魏征竟这么伤心,心里更是感慨不已。 魏征,真忠诚也!本太子若不用,岂不为天下忠臣耻笑?想到这里,李世民走到魏征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魏公勿悲,一切当以国事为重,无论为君为臣,济世安民,才是本份。本太子念你是忠良之士,再不计前嫌,委你为谏议大夫,即出使山东、河北,安抚人心。为使你有职有权,大胆行事,现许以特权,相宜从事。” 魏征听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眼婆娑地望着李世民。当他看到李世民信任的目光,心中大喜。我总算找到理解我的人!这一念闪现脑海,魏征立即跪倒在地,泣声说: “臣遵命!” 原来,魏征在李建成手下时,就提出“结纳山东、河北豪杰”的建议,得到李建成的赞同,使魏征全权负责此事。经营了两年,魏征替李建成在山东、河北打下了深厚的社会根基,与两地的社会势力结下了亲密的关系。李世民此举,可谓一箭双雕,深谋远虑,事后多年想起自己的这一决定,也还沾沾自喜。 魏征泣声说完“臣领命!”三个字后,再无言语,也再不起身,跪伏在地,抽泣不已。开始,声如山中清溪,潺潺流淌,声细却十分绵长;进而如江之波涛,音大而十分激昂,令人感动万分。李世民唤魏征起来说话,两次都为泣声掩盖而不为魏征所闻。长孙无忌见了,示意侯君集相帮,两人扶起魏征,只见他泪如流泉,胸间衣襟早已全湿。众人见此,无不动心。 李世民肃然地望着魏征,心想,令其安抚山东、河北,收揽李建成旧部,此事可以无忧亦。想到这里,说:“扶魏大夫去休息吧。” 俩卫士扶走魏征,李世民又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各为其主,尽臣之职尔。”看来,这样的场合下,只有忠诚之士,方可说出这种话来。想到这里,李世民又想起原来与魏征一道辅佐李建成的王圭、韦挺来。这两个人,特别是王圭,以前都是李建成最得力的谋士,何不召来为我所用?于是令人从隽州召来王圭、韦挺。朝堂之上,李世民问王圭: “闻说卿一生崇尚儒学,以儒家忠孝仁义礼等自励,与房玄龄、杜如晦、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征等人相比,不知自以为优劣如何?”王圭听了,从容地回答:“孜孜奉国,多谋善略,我不如房玄龄;能文兼武,出将入相,我不如李靖;敷奏说明,条理清晰,我不如温彦傅;办事干练,案无滞留,我不如戴胄;忠诚无私,犯颜直谏,我不如魏征。”说到这儿王圭稍停,再提高声音说: “然而,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我却比他们有一日之长尔!” 李世民听了这番话,心中感慨不已,真诚地说:“以本太子观之,卿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实事如此也。本太子就用你所长,与韦挺一道都为谏议大夫。从今往后,本太子再无过失也。”从此,王圭知恩图报,“推诚尽节,多所献纳”,深受李世民信任。人问其由,王圭回答:“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贞观四年,王圭升迁侍中,行宰相之职,负责纠弹驳之重任。贞观十一年,受命与诸儒正定《五礼》。书成之后,获赏甚丰,受赐一子为县男封爵。同年,又被任命为魏王李泰的老师,这是后话。 李世民重用魏征、王圭、韦挺以后,对于东宫中的诸多文臣,按其所长,一一引为己用。一时间,原太子党或躲或藏的人士,纷纷露面,归于李世民麾下,朝中人员的紧张,渐渐得到缓解,朝庭开始走向稳定。 这日,李世民正在朝中议事,忽闻殿外喧哗声起,李世民心中生疑:谁还敢来殿前闹事?这时候有卫士来报:“冯立求见。” 李世民听了,想到玄武门内的撕杀,想到有那么多勇士死在他手里,不由浓眉皱起,牙缝之间嘣出四个字: “大胆冯立!” 侯君集见了,对卫士说:“拉出去斩了。” “慢!”李世民说:“让他进来。” 冯立缓缓地来到李世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过大礼。脸上虽然凝重,却无半点惧色。李世民久久地打量着他,面色肃然,不恕而自威,良久才闷声地问道: “冯将军,知罪否?” “末将愚钝,实不知有何罪?” “那么,本太子就说与你知:尔昔在东宫,潜为间构,离间我兄弟骨肉,此罪一也;尔曾率兵来战于武门,杀伤我勇士无数,此罪二也。认也不认?” “末将昔在东宫,为主人而谋,自当尽心,若以此论罪,不是太子你所为;曾因主人被困,舍死相救于玄武门,此乃为属下之本份,若为人之下属,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决非太子你所喜欢的。”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哈哈大笑起来,说:“果然是个忠诚侠义之士,本太子就授尔为左屯卫中郎将,为我大唐王朝出力。” 冯立倒地拜谢,激动地说:“逢莫大之恩德,幸而获济,终当以死奉答。” 李世民听了,得意地点点头,听到冯立又说:“末将还有一事请奏。” “中郎将快说。” “东宫将领薛万彻,现与数十骑逃亡京师附近的终南山,还请太子恩准,末将愿去将他招来,为我大唐王朝出力。” “这倒是个好建议,本太子就烦劳中郎将辛苦一趟,速去终南山告诉薛万彻,本太子敬他忠于所事,不治罪也。” “遵命!”冯立倒地再拜。 魏征本是山东人氏,在降唐之前,原是窦建德部属,降唐以后给李建成的第一个大礼物,就是替李建成招抚山东、河北原窦建德的部下。现在,又奉新太子李世民之命,将这份本已给原太子李建成的礼物再转给现任太子李世民。 魏征不仅性格耿直,而且侠义忠心,胆识过人,今见李世民非但没有怪罪于自己,还委以要职,自然再不计较个人得失,凡事但求有利于新的太子。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魏征带领一行人,离开长安东南而行。沿途,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山路少人,空翠湿衣,一路奔波,来到磁州。他不及安歇,就去了州府。远远地便见州府门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魏征令几十兵勇在前开路,好不容易进了州府衙门。磁州刺史蔡冲,端坐于堂上,堂下是刚刚抓来的五花大绑着的东宫、齐王府的属官李志安、李思行等五人。那蔡冲手拍惊堂木,厉声地喝道: “堂下五个罪臣,还不跪下。” “臣等忠心事主,何罪之有?”李志安亦大声反问。 押解他们的衙役见了,纷纷拳打脚踢,强使他们跪下来。这五人却都不服,拼命挣扎,特别是李思行,是个拳脚功夫一流的武官,虽是绳索在身,仍然踢倒好几个官差。蔡冲见了,大声喝道: “棍棒手!” “在!” 两旁的十几名彪悍的棍棒手齐声答应,声音粗壮雄浑,似要将州衙的屋顶掀开。 “给我把他们都摁住,往死里打,每人一百大棍。” 彪悍的棍棒手听了,用棍子齐声地一敲地面,算是答应,然后便要去摁住那挣扎着的五个人,将手中的棍棒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打下来。 魏征见了,沉沉地一声猛喝:“且慢!”缓步上前。 “你是何人,敢在此吆喝本官。”蔡冲怒瞪双眼,瞅着魏征问道。 魏征也不答话,掏出新太子李世民的手喻一抖,几步上前。蔡冲见了,一使眼神,州衙的书记忙过来拦往魏征,接了手喻一看,脸上露出奴颜的傻笑,对蔡冲说: “大人,是太子派来的钦差。” 蔡冲听了,慌忙起身,接过手喻,看了之后,满脸推笑,走到魏征面前: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没事。”魏征微微一笑。然后又严肃起来,指着李志安等五人问蔡冲:“不知他们,所犯何罪?” “他们都是东宫与齐王府的死党。”蔡冲回答说。 “大人知道本官原在何处供事吗?”魏征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个……可是,他们是死党。”蔡冲稍一迟疑,大胆地回答。 “大人对他们将作如何处置?”魏征又问。 “审讯之后,解送京师。” “是想去请功吧。”魏征冷冷地问道。见蔡冲有些惶然,走进一步逼视蔡冲说:“如今朝廷已经有了大赦的意见,尔却将李思行等人逮捕,还要严刑审讯,押去京城请功,只怕到时要反受其咎了。” 蔡冲听了,大吃一惊,眼珠连连转动,却还是拿不定此事该如何处置。魏征一旁瞅着,早把他心里想的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再进一步到蔡冲身边,附在他耳旁说: “太子旨令已经非常清楚,东宫、齐王府左右,都要赦免他们的罪再不予以追问。你现在如果还是将他们送往京城,是抗太子之命,纵然本官不拿你,到了京城也难活命。本官在此忠告,尔等要领会太子之意,在于首恶必办,余者不问,稳定天下人心。我现在跟你说了,假如你还是不肯相信,要一意孤行,将他们押送京城,错上加错,到时悔之晚亦。” 蔡冲听了,浑身冒汗,但还是有些犹豫。魏征见了,又附耳旁,说:“刺史若还为难,可将李志安五人交于本钦差,由本钦差处理。” “这样好,这样好!”蔡冲释然开了笑脸,对众衙役、棍棒手说:“魏大人乃当今太子派来钦差,你们都散开,将这五个罪人交钦差办理。”磁州衙役、棍棒手闻言,忙松开手来,一个个移走两旁。 “来人!”魏征一声吆喝,跟随他的几十个兵勇,冲上前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魏征等待他的命令。 “松绑!把他们都给我放了。”魏征命令说。兵勇们听了,七手八脚解开五人绳索。 “你们可以走了,谁再敢为难你们,可直接来告诉本钦差,定不绕他。”魏征说。 李志安等人原以为只有一死在前,谁知柳暗花明,死路得救,不由纷纷跪下,齐声喊道: “谢钦差大恩!” “错了,你们错了!”魏征大声地喊起来:“东宫、齐王府左右,皆赦再不追问,这是当今太子的旨意。你们要谢,只能感谢当今太子!” “谢当今太子大恩。”李志安等人齐声说。 “这就对了。你们去吧,去告诉以前所有在东宫、齐府中的人,说当今太子,对他们皆赦再不追问,请他们放心回来,替当今太子办差。” “遵命!”李志安等人言罢,退出衙府。 魏征此举,果然非同凡响。不过半月,山东、河北原来李建成的旧部,一一归附当今太子李世民。一时之间,山东、河北,渐趋平稳。魏征回到长安,李世民早闻魏征的言行,知其此行不仅安抚了山东、河北原李建成的旧部,还替自己树立了宽仁豁达的形象,心中十分高兴,在太子府里,亲自接见了魏征。 “魏公此行,马到成功,真能人也。”李世民真诚地夸他。 “虽如此,是为太子之襟怀,臣所以有此功也。”魏征真诚地说:“现在细细思来,尚有美中不足,还请太子能进一步施恩于山东、河北,可使民心如铁,向往于太子。” “还请魏公明言。”李世民望着魏征追问。 “山东、河北久得东宫、齐府关照,所以心向往之,但都是些小恩小惠。若是太子能下旨免去两地一年赋税,人心一定根本转变,与太子心一。” 隋朝虽储粮丰富,但到隋末一直处于战乱之中。唐王朝既得天下,却还是对内统一、对外用兵连年。现如今,朝中储粮,已是十分有限。这种状况,李世民非常清楚。但是,为了深得山东、河北的民心,再三思考之后,李世民权衡利弊,终于一咬牙说: “就依大夫之言,免去山东、河北一年赋税。” 魏征听了,大喜,当即跪下,说:“臣替山东、河北千万苍生,在此感谢太子。” 李世民望着魏征离去,满心地欢喜。如今,山东、河北已经安定;东宫、齐府的杰出人才也为我所用;父皇最信任一直重用着的陈叔达、萧瑀也得到我进一步的礼遇与拔擢。只是,我自己原王府中的能人贤士,却还没有名正言顺地进入大唐王朝的决策主事核心,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了。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才可以得心应手地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到这里,李世民找来自己原秦王府的僚臣,说: “你们追随本太子,一直忠心耿耿,出谋划策,洒血抛汗,建功立业。因为有了你们付出,才使本太子能有今日之声威。可一段时间以来,本太子为诸多原因所困,不能给你们名符其实的职位,反倒是擢升了朝中原来的重臣及东宫、齐府的能人。而今,也该本太子对你们表示感谢了。”说到此,李世民拿起已经想了多日的“任命书”,念道: “拟擢升高士廉为侍中,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尉迟敬德为左卫卒,程知节为右卫卒,侯君集为左卫将军,秦叔宝为右卫将军……” 李世民挨个儿宣读了他的人事任命,然后说:“待本太子闻奏父皇之后,众卿即刻到任。”僚臣们听了,跪拜谢恩。独有房玄龄,下跪缓慢,目视李世民,似有话说。李世民见了,问房玄龄说: “先生莫不是因官职太小,有些看法?” 房玄龄连连摇头,说:“臣得太子知遇,能侍奉左右谋事,已是三生有幸,哪里会因官职大小而喜悲。只是听了太子的任命书,臣忽然想到一个人来。” “谁?” “裴寂,裴大人。” “裴寂!”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不屑,甚至有些不太明白,在这样的时刻,自己的重臣、忠臣房玄龄,何以要提到这个人。 裴寂字玄真,自李渊为太原留守,兼领晋阳宫监后。作为晋阳宫副宫监的裴寂,看准了这是他翻身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便极尽其能、曲意承欢李渊。他不但让李渊睡了隋炀帝的宫女、力劝李渊起兵,还倾晋阳宫中之所有,包括9万斛米、5万匹杂彩、40万领铠甲、500名宫女统统献给李渊。李渊建立大将军府时,就任他为长史。李渊曾委裴寂重任,出战几次,总是大败而归。因为私人感情深厚,李渊从不对他深责。裴寂劝李渊称帝后,被李渊拜为尚书右仆射,还赏赐许多珍玩。上朝的时候,李渊让裴寂与他同坐,下朝后又请他到自己的内室畅谈,还经常派人将御膳送给他。李渊外出巡视,就让裴寂留守京师。一次,有人状告裴寂谋反,李渊非但不信,还安慰裴寂说:“联享有天下,是公推动成功的,若公谋反,天下人都不会相信的!”完了让三位贵妃带上美酒玉食,到裴寂府上为他摆宴压惊,通宵达旦,天亮始归。武德三年,朝廷改造旧币,李渊竟赐给裴寂一炉自铸钱币的权利,还令儿子赵王李元景,聘娶裴寂的女儿作的妃子。武德五年,李渊升裴寂为左仆射。对裴寂,李渊一直是“言无不从,”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夸裴寂说:“使我能有今日,此公之力也。” 父皇对裴寂尽管如此,可在李世民眼里,裴寂只不过是个只知奉承的小人。所以,在太原起兵前,因刘文静的建议被迫出面请裴寂说服父亲起兵后,就再不原与裴寂打交道。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看不起裴寂,可是,他希望李世民能象在太原起兵前那样,再主动地与裴寂打一次交道,于是开口说道:“当朝贵戚、亲礼莫有能与裴寂相比的。” “又能如何?”李世民仍然冷冷地问道。 “亲近其人,自然愿从其言。” 李世民听了此言,突然心中一亮,在心里说:这房玄龄还真是房玄龄,能谋人之所不能谋也。于是点头说: “先生所言有理,裴寂已为尚书左仆射,官从二品,本太子就拟拜其为司空,官从正一品,奏闻于皇上。如此这般,使其能为我言。” ? “秋气清如水,推蓬夜不眠。”夜已经深了,李渊与裴寂在几个丽人的陪伴下,还在太极宫中饮酒。酒案的一边,搁着下午李世民送来的任命书。 “真想不到,老臣竟然能与房玄龄他们在同一纸任命书上。”裴寂微笑着说。 “朕没有给你的,世民给你了,难得!”李渊说。 “难得?”裴寂眼圈发红:“司空,一品!老臣从晋阳起兵以来,跟随皇上,从行宫的一个副宫监,做到当朝左仆射,何德何能,全是皇上的眷爱,老臣知足了。而如今,四海妥定,再无事端,还请皇上恩准,再不要无功受禄,使臣做什么司空,恳请赐骸骨能归故里。” 李渊听罢,禁不住泪水汪汪。想起了自己的一生,特别是贞观元年之后的这八年。李渊记得,大业十三年时,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所杀的消息传到长安,是裴寂双手扶着隋恭帝知趣地从龙椅上离开,然后又是裴寂双手扶着他李渊,一步一步的走进太极殿。就在大业十三年5月20日这天,李渊在太极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武德,立都长安。想到这里,李渊问道: “记得吗,朕登基时候的情景?” “怎么能不记得,那一天,你第一次登上宝座,俨然已在那位置上坐了一百年,一切是那么从容自在,高贵得体,声音如龙啸虎吟,比往日更加威严……” “是啊,那天的一切,都是你替朕安排的,自然记得清楚。你可还记得清楚,当时朕宣布的那张任命书。” “记得,八年了,一切都仿佛就在昨天。你当时是这么宣读的。”裴寂清了清嗓声,严肃地背诵着当年李渊的任命书。 “赵公李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李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殷开山为吏部侍郎,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陈叔达、崔民干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诗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左丞;以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公的记性真好。”李渊忍不住夸赞说。 “皇上说过的话,臣总是应该尽力记在心里的。” “好,好!如果……多有几个人跟你一样,就好了。朕记得,当时所任命之人,有些已经不再了。” “是的,殷开山、屈突通、刘……”裴寂要说刘文静,刚说出个“刘”字,便止住,说:“有四个都不在了。” “这才八年,就有四个……”李渊叹了口气。 “是啊,八年,变化真大。”裴寂符合。 “朕看,最大的恐怕是要改朝换代了。”伤心地说完这句话,李渊抬起头来,四处打量一番,又说:“这太极殿,朕怕是住不久了。” 裴寂不啃声。 “你说呢?”李渊逼问他。 “他已经掌控了军政大权。” “是的,他已经掌控了军政大权,却还是事事来问我一声。下午的时候,他来给我这张任命书,是不是显得有些不耐烦?” “世民还年轻,又是你的儿子……”裴寂吱唔着。 “你说,他是不是不耐烦?”李渊追问。 “世民很有才能,又……” “他很有才能?”李渊恼了,恕目逼视裴寂:“他很有才能。这天下,难道不是朕一手打下来的。朕如果没有才能,能够一一击败比朕不知强大多少倍的强敌,攻占长安?没有朕利用政治和军事两种手段安定北方,为统一全国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他李世民能击败王世充、窦建德?不是朕……”李渊激动地说不下去,猛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皇上……”裴寂轻抚着李渊的胸口,含泪说:“皇上,世民怎么可以与皇上相比,臣只是想说:他有雄心壮志。” “对,他有雄心壮志。幸好他是朕的儿子。” “皇上,您是他父皇,你赢得了天下所有的人,却难赢自己的儿子。不是你赢不了他,而是你从未想到要赢他,你不愿去赢他,反希望他能赢!” “说得好,说得好啊!朕从未想到要赢他,朕反希望他能赢!。” “他赢,其实也是陛下你赢!” “对,对,越说越有理,有理!”李渊已经是泪眼汪汪了,“看来,我是输定了?不!是赢定了!!” 看着李渊伤心的样子,裴寂忍禁不住,抱着李渊,长泪涟涟。李渊把他推开,望着他的泪脸,破涕而笑起来。 “哭了,裴大人哭了。” “皇上,你也哭了。” “朕不哭,也不准你哭。朕现在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决定:将皇位让出来,让给我那位能干的儿子来做。从今往后,朕,就做一个太上皇帝。裴寂,你也不要请求‘赐骸骨归故里,’你做司空,我为太上皇,我们一道逍遥晚岁,不亦善乎!” 武德八年,阴历八月初九,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李渊最后一次上朝,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宣布: 禅皇位给皇太子李世民。 第十七章 赢得人心 李渊宣读完自己皇位上的最后一道诏书,看看群臣,看看自己的亲儿子李世民,一声不吭,朝身旁的张妃、尹妃一使眼色,让她们扶着自己,回到宫里去。看着父皇就这么走下皇位,走下那大臣们一辈子也走不上去的六步阶梯,走过自己的身旁,就这么离了大殿而去,李世民虽然对父亲有些怜悯,有些儿憾意,但还是突然的感到一种内心深处涌出的快意,感到浑身的轻松,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本太子,不……朕,终于成了皇帝!在众人仰慕与畏惧的目光中,李世民挺胸塔腰,走上那君臣之间的六步阶梯。他异常激动地坐在父亲昔日的龙椅上,双手握紧龙椅两则威猛的龙头,目光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辉。他高高在上,群臣们都跪伏在他的脚下,齐声祝福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头顶,有的还能看到隆起脊椎的背。他心里感觉有些好笑,但表情依然是非常严肃的。 “众爱卿平身!” 李世民非常熟练地说了出来,声音中气十足,比他的父皇,如今的太上皇,更加雄浑,更加有力。他今年还刚满二十七岁,若是在寻常百姓家,还才刚刚开始步入社会。而他——李世民,却成了驾御群臣,统治亿万百姓的皇帝。不知为什么,李世民突然想起了隋炀帝,想起了他的一系列的大手笔:万里长城、大运河、征战高丽。炀帝正是为这些事所累,也正是为这些事所败。可是,谁又敢能不从心里佩服,一个皇帝能在短短的十三年执政期间,就能做成这一件件造福后代的大事情?隋炀帝的父亲杨坚,为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富裕的皇室,加上炀帝自己的魄力与意志,他做成了自己要做的事,也做完了自己。可是现在,我李世民要面对的,是一个困厄的,人心还在浮动、流言还在汹汹的皇室。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哥,想起小时候大哥教他学射箭的情形。唉!如果不是因为我,该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是,我没有象杨广那样杀死父亲,我却能理解他,为什么登上皇位之后,迫不及待地做出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一个人,心里只要有遗憾,总是要设法补尝的。朕,现在也有许多的大事想做,但目前要做的,还是要进一步,收服人心…… 殿上众臣,听了新皇的旨意,“平身”已有多时,却见皇上自顾自地游走于神思之间,终不再下圣 65e8." >旨。他们,竟没有一人敢挺身询问,只呆若木鸡般立着,静候皇上的下一个圣旨。整个大殿,如无人迹一般,静悄悄的。到是刚从山东、河北宣慰成功赶回来的魏征,实在忍不住了,对王圭使了使眼色。新皇登基,作为深受宠爱,而又资历尚浅,功劳少建的魏征与王圭,俩人都想对皇上能有个好的建议。思之再三,他们俩人共同想出了一个良策,决定今日殿前联名上表给新皇上。魏征自己,则单独还有一要事上奏,决定分个轻重急,先奏上自己与王圭看法一致的。王圭官大,表在他手上,故魏征向他使眼色。王圭见了,朝高高在上、陷入沉思的李世民看了一眼,然后对魏征摇了摇头。魏征急了,从王圭里抢过表来,一步上前,抬头望着李世民说: “皇上,臣有表要奏。” 李世民听了,从沉思中醒来,说:“拿来看看。”宦官下来从魏征手上接过表来,双手捧了上去交给李世民。看罢魏征与王圭的联名上表,李世民心里豁然开朗。这到是个好主意,重新追封和礼葬已故的太子与齐王,而且是要非常高的规格。真是太好了,一箭双雕!既可以收服人bbr>心,又可以彰显大唐新皇的宽豁仁慈,表明皇上之所以杀死他们,是多么地不愿意;而皇上要推行的政治,又是多么的正确而势在必行。已经死了的人,再隆重、再高规格的安葬也徒然的,但对于那些活着的,心里还牵挂他的人,却有绝对的意义。 “好!好!好!”看完上表,李世民连声说:“二位爱卿所想,正合朕意。礼葬一事,就令你二人主持办理,务必要隆重大气。” “遵命!”王圭、魏征领命谢恩。 “至于追封一事,朕令尚书左右仆射房玄龄和杜如晦共同商计,然后闻奏于朕。” 魏征听了大喜,正准备奏上自己的另一要事,只听到皇上已经在说封立皇后、皇子之事,只好闭了嘴巴,眼睁睁地望着皇上,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要奏的事情。而高高在上的李世民,此时也在想着他昨日的事情。 秋的美丽在于成熟,无论是皎皎的秋月,还是析析的青林,是山中的松子,还是满城的金菊,处处都在彰显一种成熟。二十七岁的皇帝李世民,虽还是人生的夏季,却行走在秋时美丽的成熟中。人生的金果,扑面而来。他做了皇帝后,立刻享受了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把父亲的武德年号,改为贞观。武德八年便又成了贞观元年,大业十三年,也是武德元年一样。做了皇帝的人是不允许他人与自己名字有相同的字,于是原本是徐世绩的李世绩,又只能改为李绩。 尽管他从没有花什么心思去追遂女人,可他做了皇帝以后,身边的女人还是越来越多起来。以至于多得他自己也数不清。这是他的不该,却并不是他的过错,因为这是皇权规定可以这么做的。不过,如果把皇帝的权力拿走,皇帝也就是个普通的人。情欲同样如此,女人虽多得数不清,但真正感觉好的,也就那么两三个。除了长孙氏,便是杨妃了。 杨妃曾是炀帝的掌上明珠,天生丽质,气质高贵。再加上聪慧温顺,善解人意,实在是男人都喜欢的女人。李世民新任皇帝,虽然欢天喜地,但皇上的那份压力,也是非常累人的,长孙氏此时刚怀上后来的皇帝李治,李世民散朝下来,便到杨妃这儿来歇息。 “如今,东宫、齐府原来的旧属都已抚慰好了,朝庭的旧臣,朕原来的僚臣也都一一擢升,该是给这些女人的名份了。”李世民虽躺在丽人的怀中,心里仍然想到国家的大事情。 “你看,朕给你一个怎样的名份?”李世民突然转过身,伏在杨妃的酥胸上,看着她明亮的双眼问道。 杨妃经历了显赫一世父皇的惨死,对名利自然非常淡泊,而且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听李世民突然这么一问,她微微地一笑说: “你应该删立长孙姐姐为皇后,封承乾为太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 “臣妾何时欺骗过皇上?” “好,这事就依你。朕就立长孙氏为皇后,封承乾为太子,你与韦氏、燕氏、王氏都为夫人,朕还要封你替朕生的儿子李恪为吴王……” 李世民还要一一说下去,杨妃轻轻地拥着他,将自己红嘟嘟地小嘴凑在他的嘴上。热吻一阵之后,杨妃真诚地说: “臣妾希望,关于国家的大事,皇上最好说给长孙姐姐听,臣妾只希望能专心服侍皇上。” 李世民听了,目光紧紧地罩住她,默然不语。他喜欢她的身子,更喜欢她的心。他想起长孙氏替他生的承乾、李泰,俩人在长孙氏的教导下,都非常出色。承乾今年刚满八岁,就已经非常机敏聪惠,处理起一些平凡的小事来,通情达理。李泰更是文才出众,聪明过人,还不到七岁,已经能写出对仗工整的诗文。唉,子得母教,择妻有一半是为了教子。这杨妃,不也是如此?她替朕生的李恪,也还只有七岁,长得仪表堂堂,豪放豁达,仁义诚信,还真正很象母后提到自己的小时……想到这里,李世民沾沾自喜,脱口而出: “朕的儿子,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们的父皇如是,皇儿们自然也就这样了。”杨妃睁着美丽的大眼,深情地望着李世民。 “既然如此,朕与你就再做一个儿子!”说着,李世民已经深入进去。 皇帝讲话自然应该作数,昨日对杨妃说的话,今日需要兑现。李世民与房玄龄商量了几句,立即宣布了自己对皇室女人与儿女的册封。举朝上下,一遍赞同,长孙氏与李承乾,一个做了皇后,一个做了太子,俩人都得了千岁的贺辞。李世民正要宣布散朝,魏征却又有本上奏。 原来,尚书左右仆射房玄龄、杜如晦昨日找到皇上说:“国库粮紧,难以为计,如真是免了山东、河北这两个粮仓的税粮,来年必然粮缺。”李世民听了,眼瞪着房玄龄,问道:“情况如此严重,当如何处之?” 房玄龄说:“依臣之见,今年只能要求山东、河北照常纳贡,明年再减他们的税粮。” 是啊,眼下山东、河北是朕大唐王朝的粮库,若减了税粮,实在撑不下去,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李世民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房玄龄一见,松了口气。说:“臣这就去办理此事。” 房玄龄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魏征就知道此事,连夜准备了一个折子:“而今皇上诏免山东、河北粮税一年,百姓老幼欢庆,载歌载舞,感激皇恩浩荡。可是臣刚刚听说,朝庭要重新颁布赦令,说今年还是照常纳贡,明年再免粮税,如真有此事,则万万不可……” 李世民读罢,沉吟一会,目光逼视魏征,问道:“魏公可知我大唐国库存粮,能供应几许?” “知道。”魏征平静地回答:“自我大唐立国,连年征战,去年又遇天灾,国库存粮,所剩无几?” “爱卿既知此事,就要为朝庭着想,不要再提税粮之事,朕非不愿为,而是不能为也。” “臣知道,请皇上容臣将心中所虑言明。” “说罢!”李世民有些不高兴。 魏征自然听得出来,却还是平静地说道:“臣之所虑,只是为了朝庭的威信。陛下初登大宝,亿万百姓都在看着陛下的一言一行。现在陛下对百姓刚发出第一道旨令,没等执行就要收回。这样会使百姓对朝庭的信用产生怀疑。朝庭信用不在,威信自然难立。因此臣以为,对朝庭来说,粮税是小利、短利,威信才是大利、长利。就算朝庭粮食紧张万分,也不可用国家的威信来换取粮食。况且,粮食紧张一事,完全可以靠其他的途径来解。” 这个魏征!性格这么倔犟,言辞又这么犀利,可是,细细想来,还真有他的道理。李世民听罢魏征的一番话,盯着他想着。粮税与威信,孰重孰轻,朕怎么就没有想到!房玄龄怎么也没有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看来,我要听听更多人的建议,这才能够正确地处理好一些大的事情。想到这里,李世民问魏征: “今若减了山东、河北粮税,来年粮缺,当如何处之?” “可以紧缩其他开支,节约出银两,到时派吏往山东、河北购粮。此两地人士义气,又领受皇上大恩,知道朝庭缺粮,必然争相出售,满足朝庭所需。” “山东、河北,虽然人才荟萃,只是于朕之大唐王朝的感情恐怕不及关中人士,到时购粮,未必能如卿之所言,争相售粮。” 魏征听了,跪下奏道:“臣认为天子应以四海为家,对其臣民,不分东西南北,皆亲其亲,臣民自然皆亲天子,如同自己的父亲。购粮之事,若蒙陛下相信,到时令臣前往,若不能满足朝庭用粮,臣自愿领罪。” 李世民听了,频频点头,高兴地说:“爱卿真忠臣也,朕若不信忠臣,还能信谁?”说罢哈哈大笑,之后又道:“适才爱卿的一番话,让朕避免了一次错误的决定,也使朕想起了朕自己经历的一个有趣的故事。” 李世民说到这儿突然停下话来,闭上双目,陷入沉思。整个大殿,一时,又静悄悄的。 “朕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弓箭,”李世民回忆着说:“朕的这个爱好,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因为这份喜爱,朕一直非常热衷于对弓箭的研究和收藏,学习了许多有关方面的知识,自以为已经深解弓箭的奥妙。可是,就在前不久,朕的这份自信给打破了。”说到这儿,李世民停了下来,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说: “一次偶然的机会,朕将多年来收集得到的十余张朕非常喜欢的良弓,拿出来给宫中的弓匠看。朕以为可以让他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知道天底下什么是良弓。没想到,朕做梦也没有想到啊!这弓匠,一一认真地看过朕的这十余张弓之后,竟然说:‘陛下的这些弓,都不是良弓。’朕听了,大吃一惊!”李世民说到这儿,再次一停,放眼去看群臣,只见他们差不多也都是大吃一惊的样子,于是得意的接着说道: “朕急问其故,弓匠说:‘陛下的这些弓,都不是质地优良的材料所造。’说着他指着弓背告诉朕,说:‘皇上你看,这些弓的木心都不正,心不正则脉理斜。脉理斜的弓,虽刚劲有力,却发箭不直,所以不能算是良弓。’朕闻后大开眼界,感受颇深:这么些年来,朕凭武力来平定四方,所用的弓,多得数也数不清,朕也花了许多时间来研究弓,到头却还是不认识弓,得不到木心正、脉理直的弓。现如今,朕登基时间还这么短,想得到心正理直的意见,肯定还不及于弓。朕对弓的看法都这么不准确,何况对于治理天下的道理呢?可是,得不到木心正、脉理直的弓,对朕的影响只有这么大;而得不到心正理直的意见,对朕的影响就比天还大。而今百废待新,作为天子,朕有许多大事要决策,朕的决策一旦有误,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天来,朕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今天特别在这里说给众爱卿听听,看可不可行?” 李世民说到这儿,把目光再次投向群臣,见他们一个个屏息静听,等待下文,满意地一笑,这才又接着说: “为了避免朕决策的失误,朕决定召开一次有关‘自古理政得失’的讨论。就是让众爱卿都来总结一下自秦以来,特别是隋以来理政得失的经验。为朕的大唐王朝,找一条实现‘天下大治’最好的途径。此事,不知众爱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的声音刚落,下面一片哗然,称颂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都不甘落后,争相表达对皇上此举的由衷赞扬。特别是魏征,听后大喜过望,激动地拜倒于地,长跪不起,大声喊道: “皇上圣明,臣逢如此英主,定当肝脑涂地,竭尽全力,准备‘自古理政得失’讨论的发言。” 众人听了,也都纷纷长跪表态,有的甚至感动得泣不成声。大家在用词上虽然各有不同,但意思都与魏征说的不相上下。李世民听了,心里也非常感动,当即宣布散朝,让群臣好好回去准备一月,到时候,再到朝堂之上来各叙己见,为大唐王朝找到一条天下大治的途径。 自从那天下朝以后,魏征猫在自己窄小的书斋里,已经有三天都没有出来了。每日,妻子王氏都会按他的吩咐送来两顿饭和一大壶水。饿了,魏征吃些饭,渴了喝口水,困了就打会儿盹,余下的时间,魏征都在读书和书写。他第一次这么有劲,来为一个国家的大治提一些建议。 妻子王氏,虽然读书不多,却非常心疼自己的丈夫,看着魏征一天天瘦下去,不由得满脸带泪地问他:“夫君,皇上的差事要办好,自己的身体也要保住啊!”魏征听了,放下手中的书,来到妻子面前,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动情地说: “你不知,为夫现在完成的已不再仅仅是件差事,还是一种使命。为夫少时家贫,几经碾转为原太子洗马,后得其赏识而成为坐上宾客,能常提些建议给他。可是,因那时原太子一直在与当今皇上暗斗,为夫所提建议,也都是些尔虞我诈的阴谋罢了。”说到这儿,魏征淡然地一笑,叹一口气说:“原太子对我固然也好,可现如今,国家统一,民心思定,皇上又顺应民心,还让臣等为其谋一大治途径。这样贤明的君主,多少谋臣,一生一世都难遇到。魏征有幸遇到了,魏征不能再顾自己……”说道这里,魏征已经是满脸泪流了。王氏见了,忙伸出手来,替魏征擦去脸上的泪水,理解地点点头说:“你忙大事,妾自去照顾阿满。” 阿满是魏征唯一的儿子,今年七岁了,差不多全由其母王氏教他读书写字。魏征听妻子提到阿满,眼前一亮,问道:“这几日阿满的学业,可有长进?” 王氏点点头说:“他太聪明了,一教就会,千家诗就快读完,到时我怕是教不了他。” “到时再给他请个老师就是。” “你那点奉银,我父母又一直有病……” “别说了。”魏征打断王氏的话:“不管怎么样,到时都要花钱给阿满请个老师。你去吧,我……” 望着王氏理解地离去,魏征的心平静下来,伸手又拿起了笔,可就在这时候,只见王氏慌慌张张地又进来说:“外面有齐国公来请你去。”魏征听了,忙放下手中的笔,往外要走。 李世民当了皇太子,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左庶子;李世民当了皇帝,又升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晋封齐国公。魏征正要往外走,长孙列忌已跟在王氏身后进来。见了魏征,仔细地打量着他一张倦怠的脸,又看看他书桌上垒起的一摞翻开的书,再浏览了一下他书桌上正在写着的一叠稿子,然后将目光留在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上,许久,许久,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破败的屋顶,伤感地摇了摇头。稍微停了停,长孙无忌对魏征说: “请大人与本官同去见皇上。” 魏征此时虽说尚不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的来意,但却已分明地感觉到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皇上这才可能派长孙无忌来查问自己。除此以外,魏征同时也感到,长孙无忌对自己充满善意。尽管如此,魏征的心中,还是有许多的疑问,却又不便于开口,就只好默默地跟在长孙无忌的后面。他俩从承天门入太极宫,走过“前朝”,来到了“内廷”。 在两仪殿前,长孙无忌站住,回头对魏征说:“魏征大人,请在此候着,容我禀报皇上,再来唤你。”完了也不等魏征回话,自己便进去了。 李世民早在殿内等着长孙无忌地回话,见他进来,只把目光盯在他身上,催他快说。长孙无忌第一次看见李世民为一位臣子的事情这么着急,不由在心中暗自夸李世民好眼力。他微微一笑,说:“皇上,如果魏征都徇私受贿,恐怕臣也成为嫌疑人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以后,李世民身边已经有了不少忠诚可信之人,但是在李世民心里的深处,却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长孙无忌更为可靠。这不仅因为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是他的妻兄;更主要的还是长孙无忌与他相处的最久,他们之间的友谊,以及长孙无忌的胆识、才能和对他的忠诚,都经历了诸多的考验。正因为如此,长孙无忌的话一出来,李世民就大大地松了口气。 原来,就在刚才,有大臣状告魏征徇私受贿。凭着直觉,李世民根本不信,但还是得让吏部尚书亲自去前去询问。 “臣没有问魏大人,也没有给他说有大臣状告他的事。”长孙无忌继续说。 “你没有问他?”李世民脸色严肃起来。 “请皇上恕罪。”长孙无忌双膝跪下。 “快起来,朕没有责怪你,只是要你讲明原因。” “魏大人的家,就是四间平房,屋里除去平常百姓家都有的用具,再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他把最好的一间用作书房,可是屋顶已是破败不堪的。他吃的,就是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还有书桌上摞起的书,正在写的稿子……”长孙无忌说到这儿,不由得摇了摇头,放低声音说:“等等这一些,都是我突然撞去,亲眼见到的。魏大人原在东宫,也是很受器重的,这么些年了,如他贪财,能是如此情景?因此,臣也就不问了。” “不问了,好!也不用问了。”李世民听了,动了真情,他似乎是说给长孙无忌听,又象是说给自己听。稍稍一停又说:“他是在为朕的国策操劳,朕现在真想见见他。” “想见他?”长孙无忌问。 “是的,只是今天不忍再劳烦你了。” “不用劳烦,他就在门外。” “你把他带来了?” 长孙无忌点点头。 “快,令他进来见朕。” 魏征进来,李世民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消瘦了许多的脸。“爱卿是不是身体不适?”李世民问。 “谢皇上关爱,魏征身体很好。”魏征打起精神回答。 “坐,这儿没有外人,爱卿不必拘礼。”待魏征坐下,李世民又说:“爱卿可知道,朕为何让吏部尚书去见你?” “魏征愚钝,魏征不知,只是猜想魏征恐怕是哪里做错什么?” “那你就好好想一想,究竟做错了什么。” “臣沿途已经细想了一遍,没有做错什么。” “哦!那么朕就告诉你,有人状告你徇私受贿!可有此事?” “臣从未有过徇私受贿之事,君子固穷……” “好啦!”李世民打断魏征的话,说:“不管你怎么说,可还是有人状告你徇私受贿。朕只好令吏部尚书亲自去查,可这个吏部尚书……”李世民说到这儿停下来,手指指一旁的长孙无忌,“他到你那里一看,连问也没问,就回来告诉朕说,他敢替你担保,你没有徇私受贿,朕也就相信你了。” “谢皇上隆恩,谢尚书大人信任。”魏征拜过李世民,又拜长孙无忌。 “只是,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告你吗?”李世民问。 “臣不知。” “那么朕告诉你,是因为你的傲气,有人看不惯。” “多谢皇上指点。可是臣以为,人之不同,各如其面,人的个性,大相径庭,皇上用人,只择良臣用之,个性理当不论。”魏征回答说。 “众臣都劝朕用忠臣,独尔劝朕择良臣用之,忠臣和良臣,有何区别?” “使自己身获美名,使君主成为明君,子孙相继,福禄无疆,是为良臣;使自己身受杀戮,使君主沦为暴君,家国并丧,空有其名,是为忠臣。以此而言,二者相去甚远。” 李世民听了魏征的回答,一面点着头,一面脱口问道:“臣有忠良、奸佞;君有明君、昏君。爱卿说说,何为明君,何为昏君?” 魏征听后,也冲口答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昏。一个君王,能够广泛地听取各方意见,就是一位明君;反之,君王如果只相信某个讨好他的人的说法,那就是昏君。昔日尧帝经常咨询下民的意见,所以有苗的恶行他才能了解;而舜帝则善于听取四面八方的声音,故共、鲧、欢兜这些奸臣,都不能蒙蔽他的视听。反之,秦二世只相信赵高,最终导致亡国;梁武帝任用朱异一人,才引发侯景之乱;隋炀帝偏听虞世基之言,天下大乱而不自知。这些正反面的例子都说明:君王只要兼听广纳,就能充分了解各方面的情况,不受蒙蔽,成为明君。” 李世民听了,频频点头。心想:“若不是魏征这样有傲气、有个性的臣子,朕又怎么能听到这样披肝沥胆的话呢?”第二天,李世民升任魏征为尚书左丞。 魏征喜逢知己之主,从此更加不以一己之生死、得失为然,竭诚辅佐李世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世民醒来,发觉自己枕在杨妃的玉臂上,不由得一笑:“难怪,朕睡得这么舒服。”说着坐了起来。却不见杨妃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杨妃正用另一只手将这被枕的手抬起来。 “成这个样子,怎么……唉。”李世民回身抬起她有些僵直的手臂:“御……”刚喊出这一个字,就被杨妃伸手拦住他的嘴。 “不用叫御医,一会儿就没事了。”杨妃笑着说:“妾不能替你更衣,请陛下自己动动手。” “朕就再睡会儿,等爱妃的手能活动了,再起身不迟。” “陛下,你现在必须起来。” “不,朕要办的大事都已安排妥当,也该让自己多睡会儿了。” “不行!刚才皇后那边来报,皇后正在生产。” “爱妃怎么不早告诉朕。”李世民说着一骨碌起身。杨妃的手臂此时也能动了,在一旁帮着他穿衣戴帽。 “还没有生,陛下又睡得正熟,臣妾就……”杨妃替李世民整理胸前的纽扣,歉意地望着他说。 “不碍事,朕不怪你。”李世民说着在杨妃的脸上亲了一下。 李世民走进正宫,差点与被匆匆奔来的婵媛撞了一下。婵媛是长孙氏的贴身丫鬟,忽见一男子挡在道上,已经跑过去几步,又回头来看,见是李世民,忙扑通一声跪下说: “禀皇上,皇后生了!” “生了?”李世民看一眼婵媛:“起来吧!”说完几步走进内室。从婵媛手上接过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李世民久久地注视着这个新生的、稚幼的生命,只听得长孙氏微弱的声音,说:“皇上,给他一个名字。” “名字?”李世民点点头,他想起眼下大唐王朝最需要的大治,不由脱口而出:“治,就叫李治。” 此时的李世民,已经有了八个儿子,李治是第九子。就长孙皇后而言,已经为他生了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这李治是第三个,比他的太子大哥李承乾,正好与李世民比李建成一样,刚好小十岁。谁也没想到,历藏书网史竟是这么的相似,这比太子李承乾小十岁的李治,二十二岁后,会取太子而代之,成为大唐帝国的第三个国君! 李世民给李治取了名字,安慰安慰了长孙氏,来到书房,再次翻开《武德律》。 早在李渊晋阳起兵时,就颁布了“宽大之令”,曾约法为十二条,其中之一就是要善待百姓,主要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民众拥护。李渊攻入长安当了皇帝之后,为了争取民心,立即废除了炀帝烦法酷刑的《大业律令》。李渊命令裴寂等人,遵循“务在宽简,取便于时”的原则,经过多年的反复修改,于武德五年,正式修成《武德律》。而今,转眼过去三年,新皇李世民,对这部《武德律》已有许多想法。如何修改,一直以来朝庭有两种看法:一是主张应以威刑肃天下,一是主张应以宽仁治天下。何去何从,李世民认为自己该先研读一下《武德律》,然后再作决定。故而,这本书摆上书案上已有两月,只要能挤出时间,他就来读几页。 李世民正看着《武德律》,有房玄龄与杜如晦求见,为的是太子礼葬之事。他们商计再三后,来建议李世民追封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曰“隐”;追封故齐王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号为“刺”。俩人对太子之恨太深,故择此谥号,李世民听了,心中自然明白,微笑地看着他们俩个,问道:“尔等认为此谥号甚好?” “甚好!”房玄龄坦然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回答。 “‘隐’与‘刺’,可有出处?”李世民问。 “《谥法》有云:‘隐拂不成曰隐。不思忘爱曰刺;暴戾无亲曰刺。’”房玄龄说。 有点儿刻薄了,可是却能代表原来秦王府中旧人的心意,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想到这里,李世民说:“既如此,就这么办吧。具体事情,让王圭与魏征办理,场面必须隆重。” 第二日,在故太子李建成原僚属王圭与魏征的一手操办下,葬礼办得空前隆重。秋殿西边的宜秋门,自从建成以来,第一次有了这么热闹的场面。 新皇李世民来到秋殿西边的宜秋门,失声痛苦,以表哀情。奉命前来参加的、昔日东宫和齐府的僚属见了,无不为之动容。新皇李世民终以自己滂沱的泪水,冲淡了两位亲兄弟僚属心中遗留的愤恚。从此以后,朝庭从外到内,因杀兄弑弟引起的怒涛,日渐趋于平静。 诚如后来 href='451/im'>《贞观政要》记载所言:“初,息隐、海陵之党,同谋害李世民者数百千人,事宁,复引居左右近侍,心术豁然,不有疑阻。” 太极殿是皇帝主要听政视朝之处,平日里,每月就初一、十五两日,皇帝始临此殿会见群臣,视朝听政。要么,就得是皇帝登基,册封皇后、太子、诸王、公主大典及宴请朝贡使节等重要事情,才在此殿举行。今儿,并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往常的那些重大事情,而是,由皇上亲自主持的“自古理政得失”的大讨论。 作为大唐王朝的臣子们,今儿无疑是最开心的日子。皇上要讨论政理,为臣者一个个又都自认是满腹经纶之人,而且这回都精心作好了准备,似乎都认为,只有自己想的,才是最对的,有的甚至认为,只要自己开口,一定可以语惊四座。 李世民高高在上,望着他的臣子,看到他们与往日不同的兴奋表情,便在心里暗暗地替自己决定的这场讨论喝彩。一颗原本期待的心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待到下面鸦雀无声时,李世民的心也平静下来,他扫视了群臣一番,然后缓缓地说道: “在坐的诸位爱卿,人人都看到了隋朝的灭亡,也都看到过隋朝的兴盛时期。谁也不能不承认,只要退回去十五年,隋朝曾经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帝国。那时候的隋朝,不仅是军事上所向披糜,在经济实力上,又是何等的雄厚。单是储备的粮食,就够五十年之用,五十年呐!” 李世民说得激动起来,目光熠熠地看着众臣。“那时候,西域的商人来,隋炀帝不是想与他们通商,而是在向他们炫耀隋朝的财富。隋炀帝不但用最好的美酒招待他们,临行时还赏赐比他们运来的商品多出十几倍价值的财物。当时的隋朝,曾是多么强大啊!可是,炀帝仅用了五年的时间,就将这个地域辽阔、实力雄厚的帝国,弄得分崩离析。他自己,也落得个悲惨下场。这是为什么?” 说到这里,李世民突然止住,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爱卿们高论。 “隋朝的军事力量,在大业八年以前,都还是非常强大的。”萧瑀起身,首先发言:“大业元年,隋将韦云起大败契丹军,俘虏其男女四万余人,阻止拖延了契丹的崛起强大;大业三年,炀帝派军灭了吐谷浑,开拓了东起青海湖东岸,西至塔里木盆地,北起库鲁克塔格山脉,南至昆仑山脉数千里的疆域,还在这些疆域实行郡县制度管理,使之归入隋治之下;第二年,炀帝到达张掖,西域二十七国君主与史臣纷纷前来朝见,表示臣服。直到大业六年,炀帝因‘高句丽本为箕子(商纣王叔父)所封之地,今又不遵臣礼’为由,动员全国现役、预备役士兵,首征高丽时,也是应该打赢的,可是终因用人不当输了。从此以后,到大业八年时,隋炀帝又不顾众人的反对,不顾国力已衰、民众穷困的现状,再征高丽,结果杨玄感起兵,各地相继起义。唉!从这以后,就再也无法收拾局面了。” 萧瑀说到这里,咳嗽不已,只得停了话头。杜如晦见了,抢过话头,紧接着说:“萧丞相认为隋炀帝争战过多,确也说到了点子上,臣非常赞成。同时,臣以为,除此以外,隋炀帝为满足一己之贪欲,到全国收集奇珍异宝、美女、特产,也是其败亡的原因之一。然而,最为主要的还是,炀帝为个人享受,大搞工程,运河、宫殿,为一己游玩居住。如此伤财劳民,既掏空了国库,又穷尽了百姓。”杜如晦说到此,连连摇头。 “右仆射之言,臣感同身受。”魏征接着说:“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满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昔炀帝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尚且意犹不足,还在征求无已,更加上他东西征讨,穷兵黩武,致使百姓痛苦不堪,遂至于亡灭……” 讨论会进行得空前热烈,群臣争相发言。你方唱罢我登场,整整的一个下午,一刻也不曾冷过场。最后经房玄龄整理出隋朝灭亡教训主要有三: 其一,奢华浪费,劳民伤财。其二,生活腐化堕落,荒淫无道。其三,战争太多,耗费国力。 廷议结果刚总结出来,李世民正要开口,有侍郎来报:“突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精兵来犯,前锋已破武功,意欲南下进逼长安!” 对于这次首议理政,李世民非常满意,已准备了许多的话要说,谁知突厥竟来捣乱。李世民的心里非常不舒服,鉴于房玄龄已为这次讨论作了总结,更不想再多说什么,平静地对群臣宣布: “突厥来犯之事,由兵部及有关人员专议,原定明日的讨论,继续!” 第二天,李世民首先训言:“朕之大唐王朝,自建立以来,太上皇帝励精图治,一改隋朝政治颓风。可是,大唐王朝初建时,国内尚未统一,太上皇帝主政八年,主要精力还得用于‘削平区宇’,统一国家的各项战事之中。由于隋末战乱,狼烟四起,群雄割据,国家四分五裂,不仅耗光了本来很充裕的各项国家储备,还使得如今的大唐王朝,自伊洛之东,暨乎海岱,萑莽巨泽,茫茫然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社会现状,异常严峻。” 说到这儿,李世民稍稍一停,然后提高声音,来谈自己,接着说道:“朕自继承大统以来,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希望能找出一个好的方法,改变这些社会现状,使朕的大唐王朝,能够尽快走向昌盛繁荣。到时候,现在还猖狂地来向我大唐王朝挑衅的突厥,就只能乖乖地拜倒在这太极殿里了。”李世民说到这里,渐渐地激动起来,更加的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 “昨天,我们讨论了隋朝灭亡的原因。今天,我们要大家讨论的问题是:而今百废待举,百乱待治,在此大乱之后,究竟可不可以举?能不能够治?” 李世民的话语刚落,朝殿中群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房玄龄见了,也提高声音说: “皇上已将问题提出来了,大家可以就此发表高见,以报答浩荡皇恩于万一。”房玄龄话罢,魏征站出来说: “细观我大唐王朝,确实是一个‘乱’字了得。只是如今要治这乱,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一是生乱之魁手,已然尽除。二是思定为人之本性,乱后治理,是非常容易教化的。因为久乱于人,犹如久饥,乱后教化人,犹如以食予饥人一般,他不但不会挑食,而且很容易吃饱。” 陈叔达听了,不以为然,说道:“魏左丞之言,看似比喻妥贴,实为大谬也。圣人尚有言曰,使人学好,百年不长;使人学坏,半年有余。如今乱时,已有多年,短时之内,何以能治?” 魏征听了,想起孔老夫子的典故来。当年夫子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曾信誓旦旦地对各国君王说:“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想到此,魏征微微一笑说:“仆射所言,是从平常人做事育人来说的,对于智慧非常高的圣贤之人,譬如我们的皇上,就不适合。智慧非常高的圣贤人做事育人,讲究的是以信立威。威立而能使下同上心,结果一呼百应,进展速度非常之快。我说三年成功,还是把时间说长了的。” 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正想表一个态度,只见萧瑀一步上前,指责说:“魏征书生,不识时务,若信其虚言,必败乱国家也。”斥罢,萧瑀引经据典,从夏商周三代一直说到秦汉,最后问诘魏征:“秦任法律,汉杂霸 9053." >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耶?” 萧瑀斥罢魏征,几个老臣表示符合,争相发言。房玄龄、杜如晦等则站在魏征一边,双方开始对抗舌辩。一时间,原本平和的气氛,变得相当激烈,平时儒雅清高的大臣,变得脸红脖子粗起来,有的甚至还对人身进行攻击。相比之下,魏征官微,资历尚浅,与皇上的交往,时间也很短。可是,他抱定不以一己之生死、得失为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宗旨,却也能毫无惧色。只见他援古而喻今,从三皇五帝说起,用一个个大乱后达到大治的典型事例,反复证明他的“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的观点,最后总结说:“社会,其实就是在一乱一治、乱中求治中得到发展的。假如只在一旁说百姓们狡诈,不那么纯朴,以至于造成现在世道的混乱,还不如认认真真来教育他们,这才有效,你们说是吗?” 对于魏征最后的诘问,萧瑀等反对者也一时哑口无言。李世民见了,心中暗自称快,惊讶此举收获远胜于事先之料想。不但解决了“乱”可.99lib.以速治的问题,还发现朝中官员竟然有明显的两派。一派是以魏征、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少壮改革派,一派是以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等为首的元老反对派。看来,今后朕在用人的问题上,又要动一番大的手脚了。李世民这么想着,对双方敢于直言的行为都进行了表扬,然后缓缓地说道: “人的看法,常常会有所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护己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或有苟避私隙,相惜颜面,知非政事,遂即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也。卿等特须灭私徇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启沃,勿上下雷同,可以明了真理,使朕取之于国策,兴朕之大唐王朝也。细析众臣之言理,朕已经决定要大治天下,使朕华夏安宁,远戎宾服。何以为治,还望诸大臣认真考虑,明日再议。” 说到这里,李世民朝房玄龄一使眼色。 房玄龄自然心领神会,大声说到:“今日廷议,就止于此,明天继续廷议,议题是:何以为治。明日悉听诸位高论。” 太监待房玄龄言毕,大声吟唱:“散朝!” 第十八章 选贤任能 突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精兵来犯,前锋已破武功!李世民一面派行军总管尉迟敬德前往泾阳迎战颉利的军队,一面下令京城戒严。情况虽然万分紧急,李世民还是坚持要将已经开始的理政讨论进行完毕。就在尉迟敬德领军二十万于泾阳与突厥颉利二十万大军激战时,太极宫里的讨论也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这次还是萧瑀首先发言,虽说引经据典,说了快十分钟,但集中起来就一句话,主张用严刑峻法的高压政策,使天下达到大治。魏征听了,又一次首先站起来加以反驳: “臣以为,宰相之言,是没有顾及到百姓们人心欲静、人心欲安的要求。如今霜旱为灾,米谷踊贵,自京师及河东、河南、陇右,饥馑尤甚,一匹绢才得一斗米。再加上突厥侵扰,州县骚然。若还要严刑峻法于百姓,岂不是雪上加霜,伤透百姓?昔隋朝炀帝,威加八荒,过于秦汉远矣!视其结果,不治反乱,国破人亡。依臣之见,而今我大唐王朝要得大治,需君臣忧民,锐精为政,崇尚节俭,大布恩德,无须耀武扬威,严刑峻法、高压百姓。只要扎实利民,一个‘治’字,不翼而自来也。近代君臣治国……” 魏征侃侃而谈地说着,越说越兴奋,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萧瑀见了,心中恼怒,由不得打断他的话说:“不要给我们讲历史,老臣……” “还请宰相容小臣讲完。”魏征也大胆地打断他的话,萧瑀正要开口,只听李世民说:“萧爱卿,就容他把话说完。” 萧瑀听了,再不敢开口,只狠狠地瞪了魏征一眼,魏征只作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近代君臣治国,多劣于前古,何也?前古的帝王为政,皆志尚清静,以百姓之心为心;近代的帝王为政,则惟损百姓以适其欲,所任用大臣,复非经术之士。前古的帝王,无不精通一经,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经决定。由是,人识礼教,治致太平;近代的帝王,重武轻儒,或参以法律,儒行既亏,淳风大坏。小臣以为,帝王兴治之道,在观时而为之。观时在于至明,至明在于至公,至明则理无不通,至公则事无不正。通于理,故能变天下之弊;正其事,故能立天下之教。是以国家无不大治也。” 魏征一口气说到这里,方才打住,停下来望着房玄龄,很想听听他对自己刚才所言的评价。房玄龄见了,微微一笑,开口道:“适才魏公之论,甚得圣人之意,与臣所思相同。吾皇若纳其言,力变时弊,以行王道,大治将不期而遇!臣以为,大乱之后,兴立教法,不急其功,致时太平,德流于后,呜呼公哉!” “以‘存百姓’为宗旨、以‘清静’为特征来治理我大唐王朝,臣认为最合适不过。”杜如晦紧接着房玄龄的话说:“如今我大唐王朝,是在大乱的基础上求治,大唐王朝如大病初愈之人,虚弱不堪,当然需要能躺不坐、能坐不站、能站不走、能走不跑,一动不如一静。只有这样,抚民以静,让百姓休养生息,方可以迅速强健,恢复身体。因为只有清静治国,才可使天下无事、徭役不兴;只有清静治国,才可使年谷丰稔、百姓安乐。” 听着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一唱一合,萧瑀、陈叔达等一干老臣,心里虽然不同意,却见皇上听了他们的话在不断点头,也就懒得再说什么。李世民本希望有几个,哪怕是一个老臣出来附合,终是听不到,不由得心里非常遗憾,只能自己出来表表态了。 “记得魏征昨日说过,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至亡灭。对此,皆朕所亲见亲闻,故思夙夜孜孜,惟有清静治国,方可如魏公所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百姓安乐。朕以为,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君能清静,百姓何得不安乐乎?” 说到这里,李世民突然站了起来,感慨地大声喊道:“清静治国,好!好!好啊!”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只见长孙无忌提着个小竹笼匆匆赶来。众臣见了,都心怀好奇,以目趋之。 李世民正在殿上连夸“清静治国好”,却见长孙无忌提着个小竹笼匆匆赶来,也非常好奇,坐下来直视长孙无忌。 “禀皇上,臣已观遍观京师周围农田,但见蝗虫不见麦穗,千万农田,颗粒无收。” “笼中可是蝗虫?” “正是。” “给朕看看。” 太监从长孙无忌手上接过竹笼,递给李世民。提起竹笼看过之后,李世民从竹笼里捉出一只蝗虫来,咬牙切齿地看着。 早在下麦种时,李世民曾问过房玄龄:“不知来年可是丰收。”房玄龄回答:“此事需由天定。”李世民听了后说:“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谷不登,恐由朕不躬亲所致也。”说完,李世民就亲自来到京师效外,亲力亲为躬耕了半日农田。跟随的众大臣见了,无不欢呼雀跃,跃跃欲试之。李世民见了,虽然高兴,却也生疑虑,问同来的长孙无忌说: “躬耕田亩,古之君王多有此礼,群臣何至于此?”长孙无忌回答说:“长期战乱,动荡不已;不事稼樯,已成流习;躬耕田亩之礼,已经久废。而今皇上,亲试农耕,观者自然欢呼雀跃、跃跃欲试。” 李世民听了,想到自西晋以后,中原分裂,战火绵延,统治北方恃强斗狠的马背民族,已将古已有之的天子亲耕籍田礼仪,转眼废弃长达数百年之久,不由感憾不已。当即下达劝课农桑的旨意,令各地官员,严加巡查,“有游手怠惰者皆按之”。 此时的李世民,还不到30岁,正当力壮时期,可一下午的躬耕,直累得他腰酸背痛,到第二天还觉得疲乏不堪。劝课农桑的旨意下达以后,他无比感慨地说:“躬耕田亩,较之于征战辛苦更甚,以此思之,劳可知矣。农夫实甚辛苦,老天来年若不予丰收,实对不起农夫。”后来只要有闲,李世民总要问问麦子的长势,听着一直长得很好,心里非常高兴。 只是近月以来,京师四围,一直无雨,连连闻报旱情,弄得李世民心里很不舒服。没想到,如今旱情不止,蝗虫又大起,而且使得千万农田,颗粒无收。李世民想到:国库所剩无几,寻常百姓之家,经历战乱,更无存粮,本该麦熟之时,却又要面对饥荒,而这一切,都是由这蝗虫所至。想到这里,不由得恼怒万分,盯着蝗虫,李世民愤怒地诅咒它道: “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朕之百姓。百姓有过,在朕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朕之心,不要去害百姓。”说罢,竟将蝗虫放进嘴里,脸红脖粗,生生吞食下去。众臣见了,无不动容,齐呼: “皇上!皇上!” 李世民渐渐平静下来,望着众臣,说:“朕无事,还感觉痛快,只是百姓面临饥荒,如何处之?” “臣以为,京师之旱灾、蝗灾,仅限一隅,我大唐帝国,地域辽阔,可使其他丰收之地,予以援助。”房玄龄说:“更重要的是,只要朝庭不滥征民力,民尚可以自救。” “左射仆所言,甚合朕意。”李世民说:“以朕看来,炀帝灭亡之根本,便是不恤百姓,滥征民力。在炀帝眼里,视民如畜,随时役使,根本不顾其生死。在对待百姓的问题上,朕要反其道而行之。从今往后,不得劳役无时,一定要减轻百姓的劳役。如京师遇上这样的天灾,劳役定要全免。此事令房玄龄负责办理,制定一个章程来。” 不久,房玄龄等制定出《营缮令》,规定:“修城郭、筑堤防,兴起人工,有所营造,需依令计人工多少,申尚书省,听报始合役工。或不言上及不待报,各计所役人庸,坐赃论减一等。” 从此以后,大唐王朝虽未见薄赋,却是真正做到了轻徭,开始以法治国,行事有法可依,彻底抛弃了隋炀帝时代那种役民如役蓄,只要国中有事,就不管百姓死活,强迫来为之的暴君政治。 李世民以对农人的那份关心,恢复了古老的躬耕仪式。以帝王之尊,躬耕耒耜,亲祭先农,使群臣都来关心农事,支持农事。当讨论再回到这个话题上时,魏征站出来慷慨陈词: “我大唐帝国,国人事农者十之逾九,农事兴而百事兴,百事兴而大唐兴。” 久不发言的王圭听了,提出自己的疑问,说:“如今我大唐王朝,因为隋末战乱,人口锐减,出现许多地广人稀的地方。人少地多‘宽乡’,荒闲之田无人耕种;人多地少的‘狭乡’,却又人多耕田不够。这,该怎么办?” 李世民听了,以目示杜如晦。稍微沉思了一会,杜如晦起身说道:“鼓励农户,由‘狭乡’迁往‘宽乡’,或可解决此难。臣只担心具体操作起来,有些为难。” “说难也不难。”房玄龄接口说:“可以订立有关政策,规定在宽乡之农人,占田逾限不违律令。这样一来,农夫想拥有多田,自会往宽乡迁移,不用政府强迫。” 因当时李世民正想颁发“均田令。”因此听得非常认真,感觉到魏征、杜如晦的发言很有价值,频频点头,将他们的发言记在心里,算是将这项政策定了下来。 “使狭乡人迁入宽乡,故然可解些许农田荒芜之事,但要从根本上解决地广人稀的问题,还需使人丁兴旺。”魏征说:“臣认为,现在可以订立规定:凡男二十、女十五者,就应该‘任其同类相求,不得抑取’。对于那些已过丧期的鳏寡,‘并须申以媒媾,令其好合’,尽早生儿育女,为我大唐帝国增丁添口。” 由均田问题又扯到了生育问题,李世民听后,微微笑着。这个魏征,倒也想得深透,于是开口说道:“此意甚妙,来日朕就下一个‘劝勉民间嫁娶诏’,以作规定。说到这里,朕倒也想起了一个有利人丁兴旺的好办法。”李世民说到这里,先自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对众臣说:“宫里可育之宫女,至少也有五千人之多,朕决定统统放他们出宫,返回民间,任其婚娶,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享百姓人伦之乐。”。 李世民言毕,众臣三呼万岁。大殿之上,臣相交赞,有的高兴得泪流满面。李世民见了,在心里对自己说:“看来,宫中女人太多,群臣心中还是有怨言的,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想到这里,李世民挥手,使众臣安静下来。由令房玄龄宣读,将众人讨论结果总结出来“安人理国”的贞观新政。房玄龄宣读了许多,最后总结成四条: 一、去奢省费, 二、轻徭薄赋, 三、选贤任能, 四、亲民爱民。 李世民听后非常高兴,他虽然将治国方略公开讨论,但心中自有的大政方针,还是容不得有半点分歧。经过这次讨论,他不但得出更准确的冶国方略,而且也摸清了朝中大臣的底子,不久就对朝中大臣进行调整,使裴寂、萧瑀等一班老臣,淡出了政治舞台。让一干坚决执行与前隋大相径庭“抚民以静”的官员执掌朝政。 有了好政策,执行起来往往是个令人头痛的事情,这一点,李世民感同身受。于是又当庭下诏: 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员轮流在设于禁中的中书内省值班,以便皇上随时召见咨询。从这以后,李世民每每召见官员,都请他们坐下来一起说话,主要是问他们一些关于百姓的疾苦,朝廷政策是否有利于百姓的问题。这是后话。 这天在朝廷上,当李世民下了诏书后,刚松了一口气,还不及喘一喘,猛地想到突厥已近长安,需要赶快去处理,他不由得对太监一使眼神。太监心领神会,拖着长长的男女调喊道: “散朝!” 李世民坚持着将“自古理政得失”的讨论进行完毕,来不及休息片刻,也来不及调齐兵马,即亲率三千精骑,赶往渭河。群臣见了,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之前,刚接尉迟敬德十分火急,突厥主力已向渭河,尉迟敬德已经赶往渭河等待。情况如此危急,此刻京师偏又缺马,十万铁骑,还需三日尚可备齐,李世民不愿再等,三千精骑,也敢来渭河救急! 一路地快马加鞭,疾驶狂奔。李世民见到一处处被蝗虫啃尽了的麦地,看到了沿途要饭的农夫,心中更是着急。隋朝的五十年存粮,转眼就到何处去了?还有这些趁火打劫的突厥,实在可恨!李世民一路的感慨,一路的怒火,一路的咀咒,第二天便到了渭河岸边。 尉迟敬德见皇上御驾亲征,自然万分高兴,但见皇上仅带来三千铁骑,不由万分着急,即刻向皇上汇报军情: 自尉迟敬德率精兵二十万来迎战突厥颉利后,双方在泾阳大战,尉迟敬德虽勇挫颉利,却未伤其主力。颉利可汗见往东不行,急转往西,企图从渭河南下长安。李世民听了,心中大惊。他知道,这突厥铁骑,残暴无比,战斗力又非常强大。之所以如此,因为他们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从小到大,为了生存,突厥人玩得就是猎杀的行径,不是杀野兽,就是杀人。任何技艺都在于多练,多练而熟>藏书网,熟能生巧。突厥男人一辈子都在杀戮,杀戮的技巧,自然高于一般汉人。加之突厥一生在马上渡过,来去迅疾,打起仗来,往往更甚于汉军。突厥的二十万人马,如二十条恶狼,猎物就是长安城的金银珠宝、粮食美人。突厥往东受阻,忽拉都往西去。尉迟敬德的部队,却没有这般灵活,除了七万骑兵,还有十三万步兵。 战事太急,尉迟敬德将部兵交秦叔宝带领随后,自己亲率七万铁骑速奔渭河。尽管如此,当唐军的七万铁骑到达渭河南岸时,颉利的近二十万突厥骑兵也到了渭河北岸。 “很可能,颉利的铁骑,明日就会冲过渭河来。”尉迟敬德担心地望着他的皇上说。 “突厥的近二十万大军,明天就冲过渭河。可是朕的军队,只有他的三分之一。秦叔宝的十三万步兵,至少要四天才能赶到,朕的十万增援的铁骑,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达。”李世民心里这么想着,昂起头来,眺望着对岸奔来驰去,斗志昂扬的突厥勇士,脸上露出轻蔑视的笑意。这笑意分明是在向尉迟敬德说:“不要害怕,一切我自有办法。” 尉迟敬德征战一生,无论面对何等凶险之战,他又何曾怕过?作为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他深知,作战不能仅凭勇气,还要凭实力。要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皇上的微笑并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他神色肃然地望着他的皇帝,轻声地问道: “敢问皇上,增援部队,由谁统领?” “程知节!” “共有多少部队?” “十万铁骑,但是……”李世民稍停一下,接着说:“要等三天,他们才能到达。” 尉迟敬德轻轻地“啊”了一声,李世民扭过头来,目光逼视着他:“元帅,有何想法?” “为臣请皇上速回长安!”尉迟敬德双膝跪下,头抵着地说。 “然后呢?” “然后,”尉迟敬德抬起头来,坚定地说:“臣即令全军彻夜修筑工事,备足弓矢,明日以待突厥。” “你有把握能抵挡近二十万突厥的进攻?” “臣愿拼死一战。” “元帅是可以拼死一战,可是,朕纵然是回到了长安,突厥的铁骑一定接踵而至,到时候朕也只能与他们拼死一战了。” 尉迟敬德听了,抬起头来,痛苦万分地望着李世民,道:“皇上……臣无能。” “元帅,不是你无能,朕看你是急糊涂了!” “皇上可有良策?”尉迟敬德急切地问道。 “当然。”李世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惊雷闪电,惊走了身后树上的鸟雀,也惊得对岸的突厥,转过褐色大脑袋,驻马聆听。 尉迟敬德受了皇上笑声的感染,一时也大笑起来。君臣二人,面对渭水,同时大笑,直惊得渭水波起,鱼跃水面。 李世民笑毕,眺望对岸,但见尘埃四起,人叫马嘶。他们有二十万,明天就会冲过渭河,来将朕杀死?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脸上却无半点担心的表情,凝重萧然,一副不恕自威的样子。 这些突厥,自从大唐王朝建立以来,他们似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对大唐的骚扰。只是,以前自己作为统兵元帅,每次都是奉命征剿就是了,如今做了皇帝,这才感到事情逼人,若不从根本上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真正是国无宁日啊!就算有上好的治国方针出来,朕又怎么能安心地来治理这个国家!想到这里,李世民愤愤地骂了一声: “这些王八羔子!” 尉迟敬德见了,并不吭声,只是在心里暗自思量着,他的年轻的皇帝,将能有什么样出人意料的良策。 在讨论“自古理政得失”期间,李世民为了完成自己既定的讨论,仅派尉迟敬德率精兵二十万去迎战突厥颉利。他也知道,颉利不是这二十万大军就能击退的,可是他当时只派得出这么多部队。大唐王朝的国库,确实差不多已经空了。闻听双方在泾阳大战,尉迟敬德虽勇挫颉利,却未伤其主力后,李世民已经感到情况不妙。果然没过几个时辰,颉利可汗再继续南进长安,还派使臣来朝讹诈。李世民见了颉利的使臣,不待其把话说完,就令手下将其扣押。好不容易待廷议有了结果,忙匆匆地赶到渭河来。看到颉利已到渭河北岸,李世民心里清楚,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颉利只要冲过渭河,长安差不多就在他的手中了。 这个颉利,长得牛高马大,凶悍勇猛,曾单掌就能击毙一狮,在突厥中威望甚高。突厥作为中国北方边境的一个古老民族,逐渐强大于北齐、北周间。到隋初时,已有控弦数十万军队的突厥,由于内部发生茅盾而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势力曾一度削弱。当时,统一了华夏的隋文帝,趁机对突厥大举进攻,大败东突厥,使之称臣。西突厥在隋文帝的打击下也一度非常衰落,被迫退回漠北。炀帝主政后,滥用民力,又三征高句丽,致使军事力量大减,反让突厥渐渐养足元气。到了炀帝后期,天下大乱,东西突厥趁势崛起,多次南掠隋朝北疆。这时候,隋朝举兵、起义的首领,为了自保和消灭各自眼前的仇敌,不少人反而一度投靠突厥,使突厥得以趁乱迅速地发展壮大。李渊起兵太原时,因为自己的力量严重不足,又怕突厥袭击,就曾派刘文静出使突厥,在许以财帛金银的同时,不惜低头向突厥称臣,以得到自己后方的无忧和突厥的支持。正因为对突厥的这种依赖,突厥一直不断欺凌唐朝。李渊当了皇帝之后,虽然给了突厥非常多的赏赐,但仍然填不满突厥的欲海。突厥自持其功,每次派使者来长安要财物,都非常横蛮无礼。李渊则因国家初建,四海未平,一直忍着,不 6562." >敢与突厥翻脸为敌。 武德二年二月,突厥始毕可汗去世,李渊还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第二年六月,继始毕可汗之后的处罗可汗还率军帮助当时的秦王李世民进攻刘武周。就在这年秋天,处罗可汗死于暴病,李渊还再一次“罢朝”致哀,“诏百官就馆吊其使。” 这以后,继处罗可汗而立的颉利可汗,承父兄之业,兵强马壮,益轻唐朝。李渊鉴于国力还没有复苏,百姓尚不能安乐,还是不敢与突厥大动干戈,只用大量财物,稳住突厥。奈何颉利却言辞悖傲,求请无厌,每每流露出他想君临中原的野心。李渊忍无可忍,终于在雁门与突厥兵刃相见。因为是谋定而战,李渊此次大败突厥,斩敌万余,颉利狼狈败北,以至几年以来,再不敢露面。 没想到,如今李世民初登大宝,他竟然又出现了。而且?99lib?来势汹汹,带了二十万铁骑,大有一举踏平长安,报几年前雁门之仇的意思。 李世民与尉迟敬德勒紧僵绳,沿了河岸,一前一后缓缓而行,一个惊险的计划,正在李世民脑海中形成。这时,对面河岸,颉利听了属下的报告,也带了几十个勇士,冲到河边,沿着河岸,与李世民并马而行。 清澈的河水,汩汩流淌,蓝天白云,辉映其间。李世民看着东流的渭河,很久,才扭过头来,看一眼对河一直在对他窥视的、趾高气扬的一群突厥,突然大声喊道: “颉利可汗听着,武德三年,尔叔侄并亲从我,愿还五原之地与张长逊部众归唐,然后又背信弃义,一再背约入扰?后来得到便宜了吗?” 颉利可汗听了,知道后面一问指的是他雁门大败,一时非常气恼,大声回答: “本汗此来,就是要报雁门之仇,马踏长安,让你这个大唐皇帝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你难道就不珍惜我们以前的情义?” “情义,你们唐人,雁门关前杀我胡人上万,有何情义可言?” “颉利,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雁门之战么?” “……” “你不言语,朕来替你回答,是因为你颉利是个小人,欲海难填,大唐答应你的都给了,你还再要,这才有了雁门之战。是不是,颉利?” 见颉利还是无言以对,李世民继续说:“颉利,你可知道,雁门之战,你何以会大败?” “那时本可汗仅有八万铁骑,你们却来了二十万。”颉利说到这儿,哈哈大笑:“现如今,情况变了,本可汗这次带来多少铁骑,你知道?二十万,整整二十万铁骑!”说罢,颉利得意地哈哈大笑。 “你知道如今朕有多少铁骑吗?”待颉利笑过,李世民冷峻地诘问。 颉利听了,一时萧然。他已经听人说过,如今唐帝国的军队,已有八十万。但他也知道,这八十万军队要镇守若大一个国家的各个地方,很难集中起来对付他这支北来的突厥骑兵。因此,颉利稍稍冷静了一下,回答说: “你的铁骑再多,也赢不了本可汗带来的二十万精锐。到明天,本可汗一定要马踏长安城,让你跪在本汗面前。” 李世民听了,一阵狂笑,声音冲天拨云、震波憾山。笑毕,李世民勒马跃向河边,大声吼道: “颉利小人,朕不想以强凌弱,尔只管放马过来,朕现在就与你单独决战。你若害怕,要倾兵而来,朕也仅以百骑战之。快!快!快!颉利小人,快过河来,不要等到明天!” 突厥颉利,在虎狼中求生,多历艰险,遇事胆大勇敢,却也谨慎多疑。本来,他已经与他的侄儿突利商量妥当,到了渭水,稍事休息,立即冲过河去。如今,却见李世民一人,单枪匹马,竟如此凛然,不由疑从心生。这时,颉利身边的侄儿看着李世民,问他: “这个人,就是活捉窦建德,逼降王世充的李世民。” “正是此人,唐朝的天下,有一大半是他打下来的,隋朝后的诸王,都是他一一剿平的。这个人不但能征善战,还心狠手毒,他杀兄弑弟,逼父让位,什么事都敢做。”颉利瞪大眼睛说:“没想到,他做了皇帝,现在这种情况,还敢与我单挑,真是匪夷所思。” “依侄儿之见,做了皇帝的汉人个个都贪生怕死,李世民胆敢如此,一定设有埋伏。”突利说。 “侄儿的看法,正合本汗之意。传令下去,部队安营扎寨,派出几队勇士,深入敌后,摸清敌情,然后再作决定。” 叔侄二人说着,引领随骑退回营地,再不理会李世民的吼叫。李世民见颉利叔侄议论一番,火速退去,忙回马营中,对尉迟敬德说: “速派多支劲旅,日夜巡视河岸,绝不能使胡骑能过河来。” 尉迟敬德听了,心领神会,立即精心安排了巡视一事。 以后接连三天,颉利派出的侦探不是被捉住就是被追回,对于唐军的具体情况,一直还弄不清。就在这时候,程知节的十万铁骑,如涛水一般,汹涌而来。第二天,秦叔宝带领的十多万步兵,也随之赶到。这回,颉利的侦探都看见了。颉利知道程知节率铁骑到来之后,更加骇然,不但不敢贸然过河,还退回离渭河岸三十里处安营扎寨。此时的颉利,深以为三日前是李世民设伏诱他,由不得又气又怕。气怕过之后,想到雁门的大败,态度缓和下来,派出使者,与李世民和谈。 此时李世民虽有铁骑十七万,步兵十三万,兵力似乎大过颉利,但真要与颉利打下去,恐怕也很难取胜。何况国库已空,加之旱灾蝗灾困绕,此时与突厥来个两败俱伤,确实很不划算。为此,李世民早已是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现见突厥使者来谈,李世民即亲自安抚。几经谈判,李世民与颉利终于意见一致,双方在渭桥上“刑白马设盟”,保证以后兄弟相处,再不开战。 太原起兵之时,李渊曾以臣事突厥,而如今,李世民与突厥兄弟相称,想着这十多年来发生的事情,李世民感慨万千。 突厥回兵开拔之日,李世民立在渭桥上,目送着突厥渐渐远去,心中暗暗发誓:“朕一定要奋发努力,历精图治,使国力强盛,再过三年,朕当自强雪耻,再不受突厥之威胁!” 从渭水河边剑拔弩张的战争中回到宫里,李世民一点也不感到轻松。他心里明白,要治理好国家,首先是要有一批好的,和自己一条心的官吏。经过再三权衡,他决心大刀阔斧地来做这件事。 首先是要让老臣退下去,李世民很快找到了一个机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老臣陈叔达与萧瑀在朝廷上发生了争执。严格地说,这样的争执在朝廷上当然是不可以的,但是作为很有资历的两位老臣,争一争又有何妨? 李世民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紧紧地揪住这件小事不放,小题大做地以“喧闹朝廷”为由,让萧瑀与陈叔达两位老臣同时回家反省。陈叔达感到事情不妙,不愿再说什么,默默地呆在家里,自享天伦之乐。后来,李世民要起用他,他用年迈多病推辞,不愿再回朝廷。他怀念从前,偶尔去看看,从太极殿搬到大安宫里的太上皇李渊。而性情骨鲠萧瑀,却深感不快,上书时辞旨寥落,殊有怏怏之意。李世民阅过他上的书,苦涩地一笑,只好让他更长久地呆在家里。直到后来,有一次李世民去大安宫里替李渊拜寿,经李渊挽言说情,李世民才再复萧瑀官爵,让他重返朝廷。不料,萧瑀刚来上朝的第三天,又与大臣在李世民面前厉声愤争。李世民忍无可忍,哭笑不得,终以“不敬罪”再次免去萧瑀官职。从此以后,萧瑀再无缘入朝议政。贞观二十一年,萧瑀病死,年七十四。宫廷太常上谥曰“肃”,李世民认为萧瑀性多猜贰,刚忌太过,最后谥曰“贞褊公”,册赠司空,陪葬昭陵,这是后话。 对于另一位老臣裴寂,李世民一直以礼相待。有一次李世民去郊外祀天,还请他与长孙无忌同升金骆。可是裴寂自己不争气,偏要去相信妖言,有人上折子来告他。李世民只好以妖言惑众罪将裴寂免官,削去封邑一半,放归故里。事情到此还没完,归故里的裴寂在家乡有人颂扬他有“天分”,是做皇帝的丕子。裴寂听了正在高兴,又被一受罪的家奴揭发,告到朝廷。裴寂知道后,担心受罚,结果杀人灭口。“有天分”的说法还没了解,裴寂又犯杀人之罪。李世民没法不办他,就将他流放静州。到静州之后,裴寂来了晚运,赶上山羌叛乱,裴寂率领家奴勇敢平息。李世民听了,认为裴寂平乱有功,下诏令他回朝做官。可裴寂无命承受,诏到之时,裴寂因病身亡。这年,裴寂刚过花甲。李世民伤心感慨之余,追赠他为相州刺史、工部尚书、河东郡公。这也是后话。 李世民刚从渭河之畔回来时,裴寂、萧瑀等一干老臣虽然还在,但因“自古理政得失”的讨论开展了之后,李世民已经深知这些老臣,与自己的治国方略认识不同,故而在心里早疏远他们,虽然表面上对他们还是礼遇有佳,但却不再重用他们。因此,李世民回朝后的第一件事——论功行赏时,他就想大胆地将谋士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劳列为第一,委以宰相重任,让他们共同执掌朝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房玄龄与杜如晦的资历尚浅了些,他们仅仅是原秦王府里的臣僚。况且,原秦王府里的臣僚中还有许多人,如长孙顺德、侯君集、李绩、殷开山,等等都在他俩之前。然而,就过往所建立的功劳和所表现的能力来看,他俩确实无人能及。对原秦王府里的人,李世民有把握说服。难说服的,是武德年间太上皇李渊的旧臣,清一色皇亲国戚,显赫家族出生,相比而言,房玄龄与杜如晦就相差了许多。 房玄龄家族上并无傲人之处,全凭自己学而优则仕,从州举进士一步步做起来。杜如晦的祖父,最大的官也只做到隋朝的工部尚书,到其父亲,就只能做到昌州长史了。而今要使他们位居当朝宰相,自然会有些议论。可是,要治理好国家,又必须用最有才德的人。这么想着,李世民便果断地下达了圣旨: “委房玄龄、杜如晦宰相之职,共同执掌朝政。” 圣旨宣读以后,下面果是哗然,只是李世民不曾料到:声音最大的,竟是许多武将,特别是他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和骁将尉迟敬德。他们竟然蔑视皇权,当廷表示出极大的不满。 李世民静静地望着他们,酸甜苦辣,种种感受,独自慢慢地咀嚼。他一声也不吭,只是想让他们将该说的都说完。 李神通,名寿,是与李渊同父亲的弟弟,因李渊起兵受到炀帝追捕,曾不得不跑到中南山中避祸。在山里,他过了一段非常困苦的逃亡生活,没有吃的,就让儿子李道彦下山去要饭。直到李渊的三女儿平阳公主到了中南山中后,才随公主举兵一道响应李渊,被任命为关中道行军总管。李渊攻占长安,拜李神通为右翊卫大将军,封永康王。后来,李神通跟着李世民平定刘黑闼,在一次激战中,还救过李世民的命,由此迁升左武卫大将军。 听了皇上的圣旨,李神通不敢对皇上不敬,却直径走到房玄龄面前,大声喝斥: “你有何功,敢居相位?” 是啊,这问问得好!朕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而且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李世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最后定下了两个标准,这就是:才干和德行。对这两个标准,他作了较为详细的考虑: 六品以下官吏,应该以身(体貌丰伟)、言(言辞辨正)、书(楷法遒美)判(文理优长)为基本的四个标准。在这个基础上,按德、才、劳三个标准逐级次第选拔。至于五品以上的官吏,则应该根据他的政绩考核,最后由皇帝亲自来裁定。对于选拔官吏,李世民虽说是这样的如饥似渴,却不愿因此就降低选贤的标准。他认为,只有严格按照才干和贤能的要求来衡量,才能真正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让所有真正有才干又贤能的人,都来为大唐王朝的兴盛舍身献力。李世民这么想着、想着,最后还考虑到地方官吏的选拔。 地方官是代表国家直接管理百姓,与百姓打交道的,他们的素质高低、态度优劣,直接影响到百姓对国家的印象。由此,李世民对他们的要求,一点降低,决定县令由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吏推荐,而刺史则由皇上自己,亲手来选派。 为了选好刺史,李世民将全国刺史的名字及其有关情况写在了自己书房中的屏风上面,根据各方面的信息及时地记录他们的功过,作为以后考核的重要参考。另外,他还考虑到地方官要在每年的年终进京述职,其政绩则由吏部全权考核,最后根据平定的等级来决定升级或降级。 除了这些选拔和考核的措施之外,李世民还开始考虑利用在隋朝就开始实行的科举考试制度,使选官的途径增多,选择的范围也扩大,为一般的读书人提供更好的入仕机会,使之比原来的推荐制度更加合理。对于任命官员的事,李世民确实想了很多,也想得很细,却没有料到,当他将自认为考虑成熟了的意见颁布出来后,武官们的反应竟是这么的强烈。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李世民应该首先想到,因为李世民非常清楚一直以来重武轻文的传统。从魏晋南北朝时期,这个传统就一直流传下来,至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天下必须靠武力争来,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自古而然。这结果是一个新的国家刚建成时,他的大臣差不多全是行伍出身,是战争的行家、英雄。嗨!这个问题我怎么就给忘记了呢?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 是啊,这些人都立过战功,为大唐王朝的建立,流过许多血汗。这些人,打仗很有一套,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沙场悍将。可是,对于治理国家,处理政务,他们就不再是那么内行了。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同样是为了国家,李世民这时候就得让有些人受些委屈。对于李世民来说,这也是件十分痛心的事情,还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情!这样的内情,能有几人知道啊! 但是,李世民必须得这么来做,否则就治理不好这个国家。当李世民想清了这些以后,对于怎样处理眼前的这场风波,心里已经有了底。他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的大臣们。 李神通声色具厉地喝斥房玄龄,因其为太上皇之弟,房玄龄只是看了看他,然后闭上双眼,再不作理会。在一旁的尉迟敬德见了,心中恼怒,上前再厉声喝斥房玄龄,说: “永康王问你话,为何不答?” 在房玄龄旁的侯君集急了,过来拦住尉迟敬德说:“将军,有话慢说。” 话音刚落,李神通早伸过手来,抓住侯君集: “你是何人,也敢在此说话?” 早在太原起兵前,侯君集就跟着李世民。他与皇上,情同手足。李世民刚做皇帝,就封他为潞国公,食邑一千户。一直都春光得意的侯君集,哪由得李神通如此轻视,不由一用力,挣脱李神通的手臂,说: “大殿之上,我怎不可以言?” 李神通此时年事稍大,力气不佳,伸手欲再抓侯君集,已是无力。尉迟敬德见了,伸出手来,一把再次抓住侯君集。对于李神通,侯君集还有几份顾及,因他毕竟是李世民的亲叔叔,可对尉迟敬德,尽管他作战勇猛,屡建功勋,侯君集还是毫无畏惧。前胸衣襟被尉迟敬德抓住后,侯君集竟挥起拳来,照尉迟敬德伸来的手臂打去。尉迟敬德见了,也挥起另一只拳头还击。一时间,俩人在朝上拳脚相加。 “来人!”李世民突然大喝一声。双方闻听,一时都住了手。十几名威武的卫士闻呼奔来,站在殿里等候李世民的旨意。李世民见双方都住了手,威严地望着李神通与尉迟敬德,好一会,才对卫士挥了挥手,让他们立即撤出去。 “成何体统!”李世民脸色泛红、脖子变粗,这回是真正生了气:“自恃战功显赫,资深位高,口出怨言,扰乱庆功秩序,还敢挥拳伤人!”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到这里,凌利的目光集中在李神通身上,棣棣严威地说:“叔父,尔在义旗初举起之时,有首倡之功,后来在与刘黑闼的战斗中,你还救过朕的命。可是,当你单独领军作战时,却从来没有赢过,要不就是全军覆没,要不就是望风逃窜。玄龄和如晦,跟随我转战南北,打了多少胜仗?他们替朕运筹帷幄,所出计谋,从未失算过。现在,朕论功行赏,不是论宗室封王,他们为何不是第一?理当第一!谁还能与之相比。你是朕的叔父,是国家的贵戚,也是朕的救命恩人。但是,朕岂能以这些私亲私恩,而不来论功行赏国之功勋啊?!” 李神通闻言,心中生畏,不敢再辩,垂头丧气,悄然退出大殿。目送叔父离开,李世民转向尉迟敬德,较前温和地说: “朕往日读《汉书》,见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将领差不多都被诛杀,心里对高祖刘邦非常不满,怪他狡兔尽,良弓藏,过河撤桥,没有人性。为此,朕曾暗下决心,要引以为鉴,尽力保护功臣,绝不滥杀。然而,现如今,将军却经常居功自傲,触犯法律。朕因念你作战英勇,屡建战功,从不予以追究。没想到,你还敢当廷动手,不把朕放在眼里,尔是不是要让朕一改初衷,认为高祖刘邦杀戮大将韩信和彭越等人,并非是高祖的过失?!” 尉迟敬德听了,心中赫然,跪倒在地,连声说:“请陛下恕罪!” “念及你以往的功劳,朕可以恕尔的罪。”李世民俯首望着尉迟敬德说:“但尔必须明白:国家大事,只有赏罚两种,非分之恩,不可兼行。尔虽功劳屡屡,过失也是很多的,一切请尔自珍自爱,以保一生的荣华富贵。” 尉迟敬德听了,连连拜谢,动情地说:“谢皇上隆恩,从今往后,臣一定自珍自爱,效忠陛下。” 李世民听了,满意地微微一笑。 经此风波,武将们都能明白皇上一片苦心,各自安享自己的太平生活。第三年,李神通病逝,李世民赶去拜祭,哭得非常伤心。尉迟敬德当年被封为吴国公,后又封为鄂国公,册拜为宣州刺史,并准其可以世袭。同时,还给尉迟敬德诸多的赏赐。其中单是丝绢,就过万匹。还使尉迟敬德食实封一千三百户,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相同。不料,生活优裕祥和的尉迟敬德,担心命短,最后信了方术,渴望长生,再不出门,直至老死。其享年73岁,这是后话。 第十九章 一统边疆 李世民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在与颉利渭水之盟后,按照清静无为的继定国策,苦苦地经营着自己的帝国。当寻常百姓能托皇帝之福享受和平与较大的自由以后,迸发出巨大的创造力。正是这创造力,在短短的几年中,将一个“茫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的国家,发展成为一个富足的帝国。到贞观三年时,大唐帝国已经是:“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又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行旅自京师至于岭表(今两广之地),自山东至于沧海(东海),皆不赍粮,取给于路。入山东村路,行客经过者,必厚加供待,或发时有赠遗。此皆古昔未有也。” 昔日物以稀为贵,斗米匹绢,国库已空的现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大唐帝国,国内呈现的是商旅行人,无论所到何处,都有热汤热饭招待,整个社会,安定富庶,国家的粮仓中,也堆满了存粮。李世民并不就此罢休,他要将他的大唐帝国建设的更加富强。为招揽更多的人才,李世民精心安排了从隋初以来的科举考试。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考生,高兴地说: “天下的良才,都来为朕服务,大唐帝国,一定会空前兴旺发达!”言语之间,豪气冲天。 李世民此时决定的科考,分两种:一是常举,定期举行;一是制举,由皇帝决定临时举行。凡是考中的人,原来有官职的还要升官,原来没有官职的由吏部考核之后再授予官职。 除了科考,李世民还下令精简了机构。早在隋朝的时候,中央的官员高达二千五百八十人,李渊建唐以后,基本照旧。李世民登基后感到中央官员太多,令房玄龄负责,调整精简机构,最后确定中央的官员的编制只有六百四十人,整整减去了原来的四之三多,大大地节俭了中央政府的开支。 为严肃地方吏治,李世民还依照地理形势将全国分为十道,即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然后从京城的高官中选任观风俗使,巡行四方,考核地方官,以定奖惩。 对于讨论制定的治国方针,李世民不容许他人有丝毫改变,但在具体实施的方式方法上,他绝不独断专行。他将国家重要的军政事务以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都交给宰相会议,由这些国家的精英们拿出初步决定的意见,再充分听取众人的意见后,方作最后决定。既不使自己独裁,又能有效地妨止少数大臣专权乱政,充分地发挥了国人的集体智慧。 在治理国家的问题上,骑着战马一路打过来的李世民,由于他的那份高贵的谦虚和因为有些欠疚而引出来的格外豁达与善良,使得他能放弃差不多所有帝王都拥有的高傲、自负与自私,最大限度地吸纳围绕在自己身边精英团体的智慧与经验,他终于做得非常出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满面春风的李世民,在众臣地簇拥下,从城上缓缓下来。突然,他停止了脚步,惊讶的目光,紧紧地追踪着,城墙脚下、柳树旁边的一位二八女子。他身旁的长孙皇后见了,微微一笑,顺了李世民的目光望去,心里不由得也是一惊。皇后她自己天生丽质,这么些年来主持后宫,更是见了不少绝色佳丽,可还从来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子。正惊讶时,她听到了李世民急骤的呼吸。跟他这么多年了,只见他为国事紧张,却还从来没有见到他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会紧张成这个样子!长孙皇后心里虽然醋醋的,有些不舒服,却还是轻拍李世民的肩膀,说: “皇上,臣妾给你去看看。” 李世民又一惊,回过神来看到长孙皇后温和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这种事情,由长孙皇后来替他处理,也不是头一回。爱情是人才有的感情,从来都只是属于两个人的,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与多个女人发生爱情。无论是皇帝还是有钱人的一夫多妻,都不过是一种爱好和生理发泄的需要,这才与多个女人发生关系。作为皇帝,除去极少数能坚持人性的,大多数都无爱情可言。所幸的是:李世民属于极少数能坚持人性的人,只是他的爱情,也不例外,一直都只是在与长孙皇后之间。因为皇权荒唐的特许,作为皇帝的李世民,可以肆无忌惮地同时拥有多个女人,满足他对女人各方面的爱好、研究、尝试和尽情发泄,这使得他爱情的另一半——长孙皇后——只能屈从。 长孙皇后很快回到李世民身边,轻轻地说:“皇上真有眼力,越近她越漂亮,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馨香之味。臣妾敢说,她是京城之内,绝对第一的美人!” “这……”李世民说完这个字,急切地望着他的皇后。 “她姓郑,是京城一个官员的小女儿,刚到豆寇之年。臣妾知道了她家的地址,已经告诉了她本人,今天下午便派人送过聘礼去。到了明日,陛下就可以将她纳入宫中,备为嫔妃。” “谢皇后。” “臣妾愧不敢当。” “朕是真心谢你的。”李世民拉住长孙皇后的手说。 “我们回去吧。”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对皇上的这份真心,她一点也不想要。 希望是一件美丽的东西,等待才是一种难堪的苦痛。这种对于一般热恋中渴望见到心上人的普通百姓的感受,皇上今日也体会到了。李世民从听了长孙皇后的话以后,就一直在难堪的苦痛中等待着。他已经品尝过太多的美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一个新发现女人的强烈渴望。 那种男人渴望女人的热血在他身上翻滚,搅得颇有定力的皇上也坐卧不安。这是一种让人奇怪,又频频发生的事情。一个男人在他的生活中,总是能够不断地发现一个比他从前所有交往的女人都更好的一个女人。然而,结果似乎并不是这样。这新发现的,在得到之后,立刻感觉其实很是一般,并不比从前的强。但在当时,却又是这样认为,新发现绝对超过以前的所有,这完全是人的那种对新的渴望的本能所误导。 李世民心思着那位一见钟情的佳丽,闭了眼似乎就能看到她那光鲜滋润的肉体,甚至似乎已闻到了那肉体的酥香。这使他坐卧不安,信步来到中书房。 按当时的官制,中书、门下、尚书,合称为三省。其职责分别为:发令、审查、执行。具体职责:中书省是朝廷发布敕旨册制的机构,有“佐天子执大政而总判省事”的决策权;门下省则负责对中书省发下的文件政策进行复核审议,没有问题便签署放行,如觉不妥,可将原件批注送还,也叫“封驳”“封还”;“掌典领百官”的尚书省就是实际执行者。此三省既互有制约,又各有实权,所以三省长官都是宰相。 房玄龄正在草拟一份关于处理一个官员受贿的公文,见皇上驾到,忙起身相迎。君臣大礼后,李世民向他摆摆手:“起来吧!”说完径直走到案前,顺手拿起公文,认真看过几行,冷冷地问道: “你亲自写这样的公文?” 李世民跨进中书时,房玄龄就看出他脸上挂着焦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不愉快的事情,因此在心里提醒自己要特别小心,这时听李世民问起,便满脸堆笑地回答: “禀陛下,这是臣写的公文,有什么疵漏,请陛下明示。” “疵漏?笑话!”李世民突然变脸,大发雷霆:“朕的宰相,来写这样的公文,还会有疵漏,尔是不是以为朕的眼睛瞎了?” “皇上息怒,臣……请皇上恕罪。”房玄龄跪倒在李世民面前,抬头不解地望着他。 “恕罪?其实尔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乞请皇上明示。” “好,朕就告诉尔:尔不是一般的抄写、收发的秘书,而是当朝很少的几个宰相之一。抄写、收发的事,只要是个秀才就能干,如果你整天只知道干这种事情,朕用得着百里、千里、万里挑一地来提拔你做宰相?” 言罢,也不待房玄龄回话,李世民匆匆地走出中书。来到千回廊,来回走了几步,他想起父亲李渊,移步往西而去。 李渊给儿子让出皇位以后,除了偶尔出席一些宫廷必须他出面的礼仪,再不过问朝政,成了一位名符其实的退隐皇帝。李世民称李渊为太上皇,源于秦始皇做了皇帝后对他父亲庄襄王的称谓?99lib.t>。李世民原本也曾对父皇一直没立自己为太子而耿耿于怀,如今事过境迁,当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是立长子承乾为太子,而父亲又被他迁往皇宫西边较窄的大安宫后,在他的心里,有时也会产生对父皇的挂念之情,常常在他当朝义正言辞地批评一通父亲原封亲戚王位太多之后,心里又有些想念自己的父亲。 李渊对李世民的杀兄弑弟似乎不愿去原谅,玄武门血案之后,他虽然一直默默地顺着儿子的意愿生活,从没有说过半句对儿子不利的话,但是他再没有主动去见李世民。炎热的夏日,当李世民激他一起去避暑时,他挽言地拒绝了。他再无心出去寻欢作乐,只静静地生活在早已非常熟悉的几个女人之间,轮番地伏在她们年轻而丰满的乳沟中,安享自己的晚年。 李世民到来时,李渊正在咳嗽,尹妃在前面替他揉胸,张妃在身后为他轻轻捶背。皇上驾到,两位爱妃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李渊抬起头来,竟然也不再咳嗽。 “病啦?”李世民关心地问。 “没什么,咳嗽几声罢了。” “父皇一定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李渊说着一摆手,让爱妃替儿子上茶。 李世民端起茶来,见父亲脸色红润,精神还不错,便开口给父亲讲房玄龄写公文的事,最后说: “难怪他一天忙忙碌碌的,原来都做这些事情。” “其实,做宰相的,就应该忙。”李渊看一眼李世民,缓缓地说:“别说做宰相的,就是皇帝本人,也是忙忙碌碌的。我就是这么忙了八年,曾记得,当年的隋高祖文帝杨坚,在做了皇帝之后,好象从来就没有闲过。” 李世民听了,心里有些不服气,并不是因为自己尽了全力父亲没看到,而且他有另外的看法,于是说道: “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宰相如是,皇上更加。” 李渊见李世民与自己的看法相左,不原与他争下去,转言他事。李世民坐了一会,告辞回宫。 李世民告别父亲,又来到太极殿的东侧。为上下办事都方便,李世民在这里设有门下内省、宏文馆、史馆,西侧设有中书、内省、舍人院,为宰相和皇帝近臣办公的处所,以备李世民随时顾问和根据他的旨意撰写文书诏令。 在中书门前,李世民又想到早些时对房玄龄的训斥。一时意犹未尽,再走进去,也不待房玄龄开口,就说: “中书、门下,机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敕如有不稳便,皆须执论。比来惟觉阿旨顺情,唯唯苟过,遂无一人谏诤者,岂是道理?若惟署诏敕、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何须简择,以相委付?自今诏敕疑有不稳便,必须执言,无得妄有畏惧,知而寝默。” 房玄龄闻后,连连点头,说:“皇上所言,意义深远,臣当在以后的工作中,努力实践。” 李世民听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去。正在这时候,只见魏征风急火燎地进来,见了皇上,倒头便拜。 “臣有事禀皇上。” “说!” 魏征并不立即开口,只把目光投向房玄龄。 “朕已将国中大小事务交给宰相处理,公有何言,可当面说来,不用回避。” “只是,这是皇上的私事。” “私事?公难道忘了,皇家无私事。” “对、对、对!那……臣就说了?” “说!” “是这样的,臣闻皇上要纳一妃,女子是京城里郑大夫的女儿,名子叫郑丽……”魏征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询问地望着他的皇上。 李世民听了不由一惊,转而一想,才感到这事他魏大人知道也不足为奇,皇后既然要派人去送聘礼,且明天丽人就要进宫,自然会惊动不少人。只是,魏征对此事竟这么清楚,还知道那女子叫郑丽……而且象这样的事情,何劳他魏征来与朕说。想到这里,李世民双眼一瞪魏征,催促他: “快说下去!” “臣遵命!”魏征双手一揖,放低声音说:“臣替皇上问过,这女子已经许配陆家,陛下不可以再娶为嫔妃。” 李世民闻言,由惊而怒,目光直逼魏征。 “皇上,您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平时又深爱百姓。既然如此,就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居住在宫室台榭之中,要想到百姓都有屋宇之安;吃着山珍海味,要想到百姓无饥寒之患;嫔妃满院,要想到百姓有家室之欢。现在郑民之女,早已许配陆家,陛下未加详细查问,便将她纳入宫中,如果传扬出去,难道是为民父母的道理吗?” 李世民听了,虽然一肚子的怒气,却无法发作。因为魏征所言,句句在理。房玄龄在一旁见了,突然心生一计,对魏征说: “郑氏许配陆家之说,你可调查清楚?一定是子虚乌有之事。” 李世民听了,昂起头来,愤愤地瞪着魏征。 “替皇上办差,臣从来是非常严谨,不敢有半点马虎,何况是这等大事。”魏征说:“臣已是调查的清清楚楚了。” “既 7136." >然如此,皇后说给那女子听时,她为何不言,此事定是子虚乌有。臣请亲自前去查明。”房玄龄说。 “好,你去吧,速去速归。朕与魏公就在此等着。” 房玄龄领命而去,不一会带来陆家管家并递上表章,声言:以前与郑家虽有资财往来,却从无有过订亲之事。 李世民听了,哈哈一笑,扭过头来,冷冷地望着魏征。那目光分明是在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上,臣调查的清清楚楚,郑女许给陆家一事,千真万确。如今陆家之所以否认此事,一定是害怕陛下,以后可能于他不利。这其中的缘故,以陛下的智慧,应该是十分清楚的,不足为怪。” 李世民听了,虽然怒火冲天,却又不便发作,一甩衣袖,回到内宫。见了长孙皇后,狠狠地说:“总有一天,朕要杀死这个王八蛋!”??在与长孙皇后一起时,李世民很少发这么大的火,长孙皇后不由担心地问道:“陛下要杀死谁?”??“除了那个犟骡一样的魏征,还能有谁?他竟然大胆去调查,说那个女子……已经许bbr>?配给陆家,说朕不能再纳为嫔妃。朕,实在是忍受不了他了!”??长孙皇后听后,看了看李世民,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内室,换了一套高雅的朝见礼服,出来庄严地跪在李世民面前。 “皇后,你为何要这样?”李世民吃惊地问。 “臣妾闻说:只有英明的天子,才拥有正直的大臣,如今这个魏征,能够不惧你如此恨他,而敢冒死直言。陛下能拥有这样正直的大臣,说明陛下是何等的英明啊!臣妾为此心中激动、自豪、高兴!情不自禁地跪在这里,向陛下表示祝贺!”长孙皇后说完,连连给李世民瞌了三个响头。 李世民听了,就像突然被当头浇了一盆雪水,满腔的怒火,瞬间尽逝。他上前扶起皇后,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这以后,李世民对魏征的犯颜直谏,虽然有时还是非常气恼,但有时也会产生一些敬畏之心。有一次,李世民想要去秦岭山中打猎取乐,行装都已准备妥当,但却迟迟未能成行。魏征知道后问及此事,李世民笑着回答:“之所以如此,是担心你又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要直言进谏,朕只好打消了打猎取乐的念头。” 还有一次,李世民得到一只非常勇猛的鹞鹰,很是得意,把它放在肩膀上取乐,远远地看见魏征向他走来,赶紧把鸟藏在怀中。由于这次魏征故意奏事很久,竟然致使鹞子闷死怀中。 再后来,群臣一至请求李世民去泰山封禅,以炫耀功德和国家富强,独魏征一人反对。李世民责向魏征: “公反对朕封禅,定是认为朕的功劳不高、德行不尊、国內未安、四夷末服、年谷未丰、祥瑞末至,是吗?” “非也。”魏征回答说:“以上六德,陛下已有。只是,自从隋末天下大乱直到现在,国中户口,并未恢复,仓库虽有余粮,但还不是非常丰盈。此时车驾东巡,千骑万乘,耗费巨大,沿途百姓,恐难承受。更何况,陛下封禅,万国必然咸集,远夷君长,也要扈从。而今中原一带,人烟稀少,灌木丛生,万国使者和远夷君长一路而来,看到这些,必定认为中国虚弱,产生轻视之心?如果赏赐不周,就不会满足这些远人的欲望;免除赋役,也远远不能报偿百姓的破费。如此仅图虚名而受实害的事,臣以为陛下还是不做为好?” 李世民听了,深以其言为是,于是毅然地取消封禅之行。 长安的冬日,是寒冷的。巴掌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下着。山川河流,白茫茫的一片。信步来到御花园的李世民,此时却满面红光的兴奋,心里热呼呼地眺望着园中冰枝上喳喳叫着的喜鹊。只见他如山中的猛虎,大踏步地在雪地里走来走去。 今儿一大早,便有兵部尚书侯君集带来了好消息:突厥的一些部落,铁勒部的回纥、薛延陀等都已经相继反叛颉利。最让李世民高兴的是,颉利的亲侄儿突利,也背叛了他的亲叔叔,暗地派人相约唐王朝,去进攻颉利。 三年了,刚好三年!你这个颉利,终于亲叛众离。而朕治理的大唐王朝,却已是空前团结、兵强马壮、粮仓丰盈。李世民心里这么想着,不由脱口而出: “是时候了!灭了你这个一直让朕‘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的颉利!就在今日!可是,派谁去呢?右仆射李靖、兵部尚书侯君集、并州都督李绩、华州刺史柴绍,灵州大都督薛万彻……”李世民在心中,一一点着他的这些将军的名字。 特别是这个李靖,他是隋朝韩擒虎的外甥,昔日韩擒虎每与之论兵,未尝不称善。李渊太原起兵后,他一直就在朕的麾下,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功劳。李世民灭王世充、窦建德之后,为削平后梁萧铣这最后一割剧势力,李渊曾遣李靖剿灭萧铣。李靖深思熟虑之后,上陈“灭铣十策”,得到李渊盛赞,即擢任李靖为行军总管,兼任孝恭行军长史,委李靖为三军统帅。 李靖不负李渊的重望,统辖十二总管,分四路大军齐头并进,杀向江陵。时逢秋雨绵绵,江水暴涨,咆哮狂奔,路险难行。萧铣满以为汹涌的江水,可阻唐军东下,遂不加防备,安心养兵。李靖身边大将也都生畏,提出水退进兵。李靖却说: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今兵始集,铣尚未知,若乘水涨之势,倏忽至城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上策。纵彼知我,仓卒征兵,无以应敌,此必成擒也。” 众将依从其言,遂攻萧铣。结果将萧铣打得落花流水,杀死、溺水而亡近万,一战攻下夷陵。李靖马不停蹄,亲率铁骑五千,攻克江陵外城,又占领水城,缴获大批舟舰,却让孝恭全部散弃江中,顺流漂下。诸将对此做法都困惑不解。李靖告之: “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军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觇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 李靖之计果然奏效,萧铣援兵见江中到处都是遗弃散落的舟舰,以为江陵已破,都疑惧不前。李靖将江陵围得水泄不通,走投无路的萧铣只好开门投降。此役大捷,李渊亲自接见李靖,夸李靖“左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李靖可是个善于捕捉战机,出奇制胜的军事天才……想到这里,李世民回头吩咐道: “传李靖、侯君集、李绩、柴绍、薛万彻来见朕!” 不一会,五人都到齐。在御花园的观景亭里,一排儿站在李世民面前。“都坐下!”李世民一摆手、笑容可掬地同他们打过招呼,又温和地问道:“不冷吧?” “不冷。”五人齐声回答。 “好!侯君集,尔谙熟突厥情况,就先说说,如今出击突厥,有那些有利战机。” “颉利纵欲肆凶,此主昏于上,可取一也;别部同罗、仆骨、回纥、延陀之属,皆自立君长,众叛于下,可取二也;突利被疑,欲谷丧师,无托足之地,此兵挫将败,可取三也。北方霜早、廪粮乏绝,可取四也;颉利疏突厥,亲诸胡,可取五也;华人在北,保据山险,王师之出,当有应者,可取六也。” “好,分析总结的好!”李世民望着侯君集高兴地说,然后转向四位问道:“你们的看法呢?都说说。” “突厥本是个松散的军事联合国家,其中被征服了薛延陀、回纥、契丹、吐谷浑、高昌等国,只是倔从于颉利的武力威胁,心里并不服气,且多怨怒。如今内部生隙,更如一盘散沙,正是消灭他的大好时机。”李绩首先开口说。 “臣以为:颉利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外用兵,对内荷政,滥用重刑,使其牧民不堪其虐。加之近几年大雪频频,六畜冻死甚多,牧民生计艰难。颉利非但不加存恤,反重敛诸部,以至下不堪命,内外多叛离。”柴绍说。 “末将也是这么看的。”薛万彻微笑着说。李世民知他少言个性,对他一笑,将目光转向李靖。 “臣以为,如今突厥,上层分裂,下层反抗,内有心腹之患,外有腹背之敌,实力大打折扣,正是消灭他的最好时机。”李靖说完,倒身便拜,说:“臣请领兵,消灭突厥,以血长年侵掠之耻。” “臣愿领兵,消灭突厥,以血长年侵掠之耻。”侯君集、李绩、柴绍、薛万彻三人也都跪下,齐声说。 “好、好!爱卿都请起,朕就依了尔等,各领兵三万,分道出击,消灭突厥,血耻!” 送罢李靖、侯君集等,李世民想起了杜如晦。离开御花园,乘了龙舆往宰相府去。 李世民即位后,升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封蔡国公。第二年,使他以本官检校侍中,摄吏部尚书,仍总监东宫兵马事。不久又升他为尚书右仆射,总监国中兵马事。在他与房玄龄共掌朝政的这几年中,无论是制定典章,品选官吏,还是对外用兵,都好评如潮。对于成功离间突厥颉利、突利叔侄,杜如晦也出了不少良策。如今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他却一病不起。 虽说杜如晦的府前挂了“宰相府”三个大字的招牌,但这院子并不比京城里一般商家的院子大,更不及商家的豪华。李世民曾到过不少自己的重臣、勋臣家里,似乎都很简朴,这使他心里有些难受,但更多的是高兴与自豪。走进那简易的大门,出迎的是杜如晦的儿子杜构和他的妻子刘氏。看来杜如晦是病得太重了!李世民这么想着,说完了“平身”两个,就匆匆走进杜如晦的卧房。 昔日总是面带微笑,精神旺盛的杜如晦,此时却面色腊黄,憔悴枯瘦。他尽力地睁开疲惫已极的双眼,望着他的皇上: “臣恐怕是不能为皇上分忧了。” 李世民听着他那凄楚的声音,心里不觉一动,伸手抓住他如柴的手,深情地说:“你好好养息,朕让最好的太医来,一定要治愈你的病。” “臣真不想去。”杜如晦挣扎着说:“臣想继续追随皇上,将我大唐建设成天下最强盛的帝国。可惜……”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也已经尽力了,朕不会忘记你。”李世民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有什么要求,告诉朕。” “臣只希望你一定要将大唐,建成天下最强盛的帝国。” “朕会的,你放心,朕会的!”李世民站起来,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向杜如晦保证,又仿佛是在对天发誓。他看着跪在杜如晦床脚的杜构,突然腑下身子对杜如晦说:“朕升杜构为尚舍奉御,使他能继续为大唐出力。” 杜如晦听了,已再也说不出话来,眼角涌出一串泪水。李世民尽管亲自为杜如晦挑选了宫中最好的御医治病,杜如晦终抗不过疾病的折磨,三天之后,与世长辞,年仅四十六岁。 李世民伤心地大哭,赠杜如晦司空,徒封莱国公,谥曰成,还亲手为其书写碑文。后来李世民每每念起杜如晦,都会怆然泪下。一次吃香瓜时,忽然想起杜如晦,立刻派人将他刚挑到的一个最好的香瓜送到杜如晦的灵牌前,以示祭奠。在杜如晦每年的忌日,李世民都要派人到他家里去慰问他的夫人和儿子,并一直保持他的公府官吏僚佐职位,对杜如晦“终始恩遇,未之有焉。”这是后话。 就在李世民前往宰相府探望杜如晦的病时,李靖与侯君集等,兵分四路,迎着凛冽的朔风,冒着严寒,悄悄地向突厥扑去。 李靖率三万精兵,马不停蹄,孤军深入北漠恶阳岭。颉利闻之李靖兵到,未及会战,心已一日数惊,对属下说: “唐军倾国而来,突厥危矣!” 属下听了,兵将相顾,个个大惊失色,有大胆者问其缘故。颉利说:“唐军若不倾国而来,李靖安敢一支深入?他可是唐朝用兵的宰相。” 颉利自己唬自己,未及开战,已是胆怯七分,待到李靖趁了夜色来进攻,颉利便仓皇逃往碛口。李靖夺了定襄,李世民高兴万分,对大臣说:“昔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今靖以骑三万,喋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 就在李靖拿下定襄时,侯君集也从云中到达白道,在此等待败退的颉利可汗。颉利可汗早已丧失斗志,败逃中遇上如此深入的唐军,几乎不敢交战,便溃不成军。侯君集指挥部队乘胜掩杀,颉利可汗死伤大半,退守铁山,十余万人马转眼只剩几万。李绩、柴绍、薛万彻的大军,还在不断开来。山穷水尽的颉利,知道如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于是请求内附,并表示愿意入朝。 只要能逃过此劫,待到来年,草青马肥时,本可汗一定卷土重来。颉利暗自里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李靖却早将他的这点心事看得清清楚楚,率兵抵达白道后,对侯君集说: “颉利虽败,其众犹盛,若走度碛北,保依九姓,道路且远,追之难及。今诏使在彼,虏必自宽,若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往袭之,不战可擒矣。” 俩人商议妥当,各领部队趁夜出发。到了颉利牙帐七里处,才被发觉。颉利可汗如惊弓之鸟,又骑马北逃,突军四散逃命。李靖与侯君集大军,如砍瓜切菜一般,杀敌万余,俘虏几万,缴获牛羊甚多。颉利可汗逃到大同道,被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擒获,送到京师。 李世民大喜,进封李靖为代国公,赐物六百段及名马、宝器等。唐朝西北边境的祸患,从此解除;以往向突厥屈尊的耻辱,也得到彻底洗刷。 生擒了颉利可汗,晋封了李靖等人,李世民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远远跪伏在地上的颉利可汗,想到自己与父亲都曾对他有过的惧怕和屈辱,李世民感慨万千地说: “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来国家草创,突厥强梁,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颉利,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稽颡,耻其雪乎!” 言毕,李世民令人告诉李渊,今晚要设宴庆祝灭匈奴之捷,请他也一定参加。 太上皇李渊自逊位以后,很少参加李世民的活动,炎热的夏季时,李世民请他一道去避暑,也拘词谢绝。只是这一次,闻知儿子灭了突厥,还生擒了颉利可汗,一时欣喜万分,带了尹、张两贵妃,欣然前往。这一回,李世民不仅请来了太上皇,还令朝中重臣、勋臣,所封诸王、王妃、公主等,统统参加。其重臣、勋臣,大都在开国二十四功臣中,有: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禹、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绩、秦叔宝。 诸王有:皇太子李承乾、楚王李宽、吴王李恪、魏王李泰、齐王李佑、蜀王李愔、蒋王李恽、越王李贞、晋王李治、纪王李慎、江殇王李嚣、代王李简、赵王李福、曹王李明,十四位。 公主有:襄城、汝南、南平、遂安、长乐、豫章、比景、普安、东阳、临川、清河、兰陵、晋安、安康、新兴、城阳、高阳、合浦、金山、晋阳、常山、新城等二十二位。 妻妾主要有:长孙皇后、韦贵妃、徐贤妃、杨妃(炀帝女)、阴妃、燕妃、杨妃、王氏、杨氏(李元吉之妻)、武才人等十人。 李世民如今见到自己的儿女一个个英姿焕发地站在自己对面,心里高兴,让人唤李恪和李泰到自己身边来陪侍。席间,李渊听了战事报告,对跪在自己面前的颉利问道: “可汗是否心已臣服?” “臣服,已经臣服。” “哈哈哈……”从逊位以后,李渊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直笑得泪流满面。然后吩咐拿来琵琶,轻轻地拔弄一下琴弦,熟练地弹起了一曲古老的“苍龙吟”。琴声如遥远之梦,依稀哀婉,却内藏雄建,悠悠漫漫的声音,在大殿里蔓延回旋,温情而倔犟地,朝着更远的地方渗去。 李世民听了这熟悉的曲子,不由感慨万端,心被浸润,想起儿时偶尔听父抚琴的快乐。他看着痴迷其中的父亲,站了起来,也不与长孙皇后招呼,经自来到当庭,随着曲子的节凑,翩翩跳起舞来。一时满座皆惊,就连舞技高超的长孙皇后,也为此惊讶不已。她同李世民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却还从未知道自己的丈夫,竟有这般神奇高妙的舞技。 一曲终结,李世民浑身是汗的来到太上皇李渊面前,父子俩四目相对,视之良久,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李世民见李渊已很疲倦,便从他手中接过琴来,回到长孙皇后的身边,弹起一首胡曲,大声命令颉利可汗说: “舞!” 颉利闻言,眼睛一亮,随着曲子,高兴地跳起舞来。他原来的属下要臣,十多人都跟在他身后,疯狂起舞,南蛮首领冯智戴,情之所至,禁不住高声吟唱,唱起创世的古歌来: “好汉举斧一劈,吓跑了乌云,将日月星辰都安排好,只留下一个太阳和月亮,好让他们轮班温暖着人间……” 古老的歌声,唤起了人们对往昔的追念,使众人都沉醉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心里忘不了过去最使自己留恋的拥有与快乐。人心激动起来,人们的身子也跟着动起来。情动于中而引出了行,就连长孙皇后,也情不自禁地舞在李世民的身边。整个宴会,沸腾起来。李渊在张、尹二妃的掺扶下站起,感慨地说: “胡越一家,自古未有,大唐盛哉!” 这次宴会,除了李渊,唯一没有起舞的人,便是秦叔宝。此时,曾以勇猛彪悍著称的秦叔宝,已被疾病折磨的淹淹一息,只因这让他心仪已久的宴会,这才挣扎着来参加。听太上皇的感慨之言,兴奋之极,站起来大声高喊: “大唐盛哉!大唐盛哉!大唐……”第三句不及说完,轰然倒下,安祥地闭上双眼。 秦叔宝原是隋将来护儿的部将,后降李密,深得重用,擢升为骠骑将军。李密失败后归顺王世充,因看不惯王世充的骄横,不久与程知节等人一道投唐,被李渊安置在李世民帐下。尔后追随李世民征战沙场,每战必先,常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玄武门之变,同样冲杀在前,后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只因历次作战负伤太多,身体一直为疾病纠缠,很少正常上朝,李世民对此非常理解,对人说: “左武卫大将军戎马一身,所经二百余阵,从来冲锋在前,屡中重疮。其疾如是,皆为唐而至于此,朕只望其康复尔。”如今李世民见秦叔宝已然逝去,走到他身旁,静望了一会,说: “大丈夫不能战死沙场,凯歌中含笑而死,幸事也!”言毕,令人将秦叔宝遗体送回其府,择日安葬。 李渊走进李世民身旁,轻声说道:“秦将军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老父恐怕也不会呆得太久。”李世民听了,心中大动,回宫途中,想起前不久魏征说过的话,不该让太上皇住得太窄。立即唤来工部侍郎,吩咐他在皇宫的东北面为李渊建造一座大明宫,使他能更快乐地安度晚年。 只可惜,正在大明宫施工期间,李渊一病不起,于贞观九年阴历五月,驾鹤西去,享年七十岁。大臣们议请上谥号太武皇帝,庙号为高祖。李渊临死时,要求薄葬自己,李世民为心中对父皇的那点欠疚,为表自己的孝道,决定厚葬。 结果,李世民仿效光武帝刘秀的原陵,造六丈高,名为献陵,安葬了李渊,此为后话。 突厥颉利可汗灭亡,唐朝的版图扩大到贝加尔湖以北,原属突厥部落的薛延陀人,除少部分奔往西域,大部降了唐朝。对这十多万突厥人如何安置,李世民想了一夜还没作出最后决定。李世民母系这一边,几代人都是少数民族的血统,其祖母独孤氏为正宗的鲜卑人,爱妻长孙氏的祖先是北魏拓拔氏。因为这一缘故,加上他豁达的心胸,在李世民的心里,根本没有对少数民族的歧视。他虽然恨了突厥多年,但俘获了颉利之后,却也不忍心杀之,对颉利原来的臣民安置问题,他决定召集朝臣商议商议。 象往常一样,大凡心里有事要议,李世民总是准时地来到大殿。因为昨日已下了通知,他的大臣们,许多都早早地在大殿外候着。李世民当庭宣布议题后,大臣们立即争相发言,多数人认为:北方游牧民族,从来就是中原隐患,他们不事稼农,只知掠杀,而今既降,就该将其迁至黄河以南,分散杂居到各个州县。这样,一可乱其原部落组织和结构,二可引导他们耕种纺织。时过境迁,就可以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游牧民族,改变成易于制服的内地居民。 针对这多数人的这种看法,少数人针锋相对地提出:北方游牧民族,弱则请服,强则生乱,自古而然,本性如是。若将他们迁往内地,迟早必生动乱。为防患于未然,应趁此将他们远远地驱赶到莽莽荒原,远离内地,以绝后患。 李世民听罢两种意见,心里都不以为然,以目去视房玄龄,却见他表情木然,再去看魏征,见他摇摇头表示再无什么更好的意见。心中由不得十分失落,低头有好些时候,不出一言。 “臣有个不同的想法。”长孙无忌突然说。 李世民听了,一下子抬起头来,满怀希望地盯着无忌,催促说:“请司空明言。” 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从小跟李世民一道玩耍,俩人一直非常投缘。李世民初登大宝,就曾任无忌为宰相,执掌朝政。长孙皇后知道后,对李世民说: “臣妾已被立为皇后,长孙家族,尊贵已极。而今兄长又为当朝宰相,执掌朝政。臣妾担心,如此以往,朝中贤德之臣,很难一展个人所长。前汉朝的吕后、霍光之家,可为前车之鉴。因此,臣妾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让妾的亲哥哥当宰相。这样,朝中贤臣,可展个人所长;妾的亲哥哥,还是国家的栋梁,无论有何事情,他都会全力以赴。”李世民听了长孙皇后的话,觉得有理,又去征求了长孙无忌的意见,便免了长孙无忌的宰相之职,封他为司空。司空虽是一品,地位高于宰相,却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职,正因为如此,每每廷议,长孙无忌总是最后一个发言。听了李世民的催问,长孙无忌缓缓地开口说: “依臣之见,最好的办法是将投降的突厥人迁往河套。这里气候好于漠北,水茂草丰,可以使他们继续过以往的游牧生活,保全他们原有的部落,维持他们原来的生活习俗。这样,既可以让他们生活得比原来更好,又可以充实大唐河套的空虚之地。以德报德,人之常情,游牧民族,更是如此,大唐如此善待他们,其心必向我大唐。这么一来,就会大大地加强大唐王朝的边防力量。更何况,天子之德,如天覆地载,无一有漏。而今突厥既已归降,就是我大唐王朝子民,其如此穷困潦倒,我们应该格外施恩。只有这样,大唐恩威,方可布泽天下。” 李世民听了,击掌而起,大声说: “司空所言,正合朕意。自古以来,都是贵汉人而贱少数民族,只要朕能象爱汉人一样爱他们,他们定会象汉人一样视朕为父母。中华大地,各族相亲,定会空前繁荣!” 在安置投降的突厥人的问题上,李世民力排众议,在河套地区设立了定襄和云中两个都督府,统领突厥降众。对于愿意归附的各级酋长,都拜为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从这以后,朝廷中少数族官员越来越多,五品以上,竟有有一百多人,差不多占了朝臣的一半,而相继迁入长安居住的少数族,将近万户之多。这是后话。 就在李世民安置了突厥降众不久,周边很多民族纷纷争相传颂李世民对少数民族的恩德,西北各族领袖纷纷归附。为表他们对李世民的爱戴和拥护,到年底,大家共同上书,请求为李世民上尊号“天可汗”(意为“像天一样伟大的领袖”)。从此以后,西北各族对于大唐所下诏书,皆认“天可汗”的印玺。这也是后话。 从太极殿回到后宫,李世民特别的高兴,因为他刚刚第一次使用了“天可汗”的玉玺。长孙皇后第一次误解了皇上,还当他是因为嫁女。 长孙皇后十三岁嫁给李世民,如今转眼二十年过去,先后给李世民生了承乾、李泰、李治三个儿子,女儿就长乐公主一人。这长乐公主,不但聪慧仁爱,且又长于他夫妻都喜欢的书画,由此深得他们的宠爱。长乐公主今年正是豆蔻年华,在夫妻俩精心挑选之后,让她嫁给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前。日子已经定下来,现在该安排嫁妆。 “皇上以为,长乐的嫁妆?”长孙皇后微笑地问李世民。 “长乐,让长乐来见朕!”好事多多,李世民心里高兴,想见见自己的女儿。不一会,长乐公主轻盈地象只蝴蝶,飘然而到李世民跟前。 “父皇!”她动情地呼唤着,因为已经知道自己就要出嫁,声音里充满了依依不舍之情。 “来,到朕的身边来,让朕好好地看看你。”长乐依着在她父皇的肩上,目光里充满幸福。李世民轻抚女儿娇美鲜嫩的脸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长乐如果不嫁,该多好啊!” “父皇真这么想,女儿就不嫁了,永远不嫁。” “这,怎么能行,朕想念女儿,更希望女儿幸福啊?” “父皇!” “长乐!” 长孙皇后见父女俩动了真情,一时感动,竟然眼圈都红了。轻轻地唉着: “皇上!女儿!” 李世民一看长孙皇后红了眼圈,不由心中一动,大声说:“遇上好事,你们母女……哈哈!”笑过之后,他对长乐公主说:“你去吧,朕有大事要与你母后商议。” “什么大事?”长乐公主依依不舍地走后,长孙皇后问。 “长乐的嫁妆。”李世民说:“朕看,就比长公主多一倍吧!” 长公主是李世民的亲妹妹,按礼,其嫁妆应该比长乐公主多出一倍才是,正因为如此,长孙皇后听了,问询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李世民的脸上,分明是在说:“这是不是太多了。” “就这么办吧!”李世民说。 魏征向来以消息灵通著称,这回也不另外。与皇后谈妥女儿嫁妆的事,李世民来到书房,一页书还没读完,就有魏征求见。行过君臣之礼后,魏征正要说话,长孙皇后又来,见魏征似有事要禀,稍待即欲避之,魏征见了,拜于长孙皇后面前说: “臣有事欲禀皇上,亦欲禀皇后,不知能否?” “侍中有话,尽管说就是。”长孙皇后说。 “臣闻言长乐公主将嫁,特此恭贺。”魏征说:“只是同时也认为,长乐公主的嫁妆,不宜超出长公主半分。” 长孙皇后听了,不由一惊,抬头去看皇上。李世民听了,心里也颇为恼火,威严的目光,将魏征罩住,冷冷地问道:“魏侍中,这种事……” “臣有言敢问皇上。”魏征坦然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说:“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辈数人,诚以为贤,然致理比于三、五之代,犹为不逮,何也?” “你说呢?” “臣以为,今四夷宾服,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为政,比迹于尧、舜;及其安乐也,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 李世民看着魏征,良久,说道:“侍中暂回,长乐嫁妆,朕与皇后再议。” 魏征告辞出去,长孙氏走到李世民面前,深有感触地说:“臣妾从来只闻魏征敢于直谏,今日幸得亲耳所闻,真为皇上高兴万分,能有如此正直的忠谏之臣,实在是陛下的最大幸运,天下的最大幸运了!” “幸运归幸运,只是长乐的嫁妆,不得已又要减半了。”李世民苦笑着摇摇头。正在这时候,中书侍郎岑文本,送来宰相的辞职书。李世民展卷一看,原来是李靖以足疾为由,请求辞去宰相一职,其言词恳切,令人感动。李世民何等精明,一看便知其心意,对岑文本说: “尔去转告李靖,朕以为他这是识大体之举,朕观自古已来,身居富贵,能知止足者甚少。不问贤智,莫相自知,才虽不堪,强欲居职,纵有疾病,犹自勉强。朕对其此举,深足可嘉,今非直成公雅志,欲以公为一代楷模。”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特颁诏书,对李靖加授特进,赐物千段,尚乘马两匹,特赐李靖一条灵寿杖,以帮助他疗养足疾。还当朝宣布:李靖足疾稍好时,每二三日,可到中书、门下、平章,参与政事。 可惜李靖刚休息了不到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到中书、门下、平章去看一看,就发生了吐谷浑进犯凉州的事件。年逾花甲的老将军李靖,听到又有吐谷浑来犯,顿时心中气愤,不顾足疾的不便,也不管年事已高,去见了宰相房玄龄,请求挂帅,远征吐谷浑。 李世民生擒了草原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颉利,正高兴时,竟传来吐谷浑可汗伏允侵犯凉州的消息。他心中大怒,决定予以迎头痛击,一举灭了吐谷浑。 吐谷浑也是中国境内一个很有些历史少数民族。唐初建时,曾派李安远“使于吐谷浑,与敦和好,与内中互市。”经这么些年来的发展,吐谷浑渐趋强大,今见突厥已亡,没了后顿之优,不免头脑发热,进犯凉州,拘留了唐朝鸿胪丞赵德楷。在决心灭了吐谷浑时,李世民又想到了曾建奇功的李靖。 “可他已因足疾在家,让侯君集去罢?虽说忠勇可佳,只是在大的战略上,尚有不足。这当如何是好?”李世民正在心中嘀咕,房玄龄与李靖一起来了。 “老臣请命将往。”李靖开门见山。 李世民听了,喜出望外,看看房玄龄,只见他在频频点头。 “真辛苦老宰相了,朕就令你为大元帅,令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李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右卫将军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等五人,为各道行军总管,统一由宰相指挥,前往反击吐谷浑。” 李靖领旨谢恩。 正是严冬时节,花甲已过的李靖,领了八万铁骑,奔赴满眼黄沙漠漠的北国寒天。霜鞭、雪拳还有风剑,无情地扫荡着这只部队。他们在老宰相的亲自率领下,还是义无反顾地一直勇往直前。走过了严寒的冬,击没了霜鞭、击粹了雪拳,击退了风剑。一路踏霜破血,风餐露宿地,在翌年闰四月,到达了库山。李靖令李道宗首先开战。李道宗首战告捷,大败吐谷浑可汗伏允于库山。 伏允初败,往西而北,心中不甘,恶狠狠地下令:“烧光野草,绝唐军草料,困死他们。” 面对广袤的焦原,诸多将帅深感不安。干草已被烧光,春草尚未萌生,战马无食自弱,何以长途追击?侯君集闻之,淡然一笑说:“吐谷浑已鼠逃鸟散,斥候亦绝,君臣携离,父子相失,取之易如拾芥,此而不乘,后必悔之”。 李靖听了,眼睛一亮,立即下令:元帅与薛万均、李大亮等从北道,侯君集、李道宗从南道,兵分两路,齐追突厥败逃之兵,务必一举而灭之。 伏允可汗在两路大军的勇猛追击下,一路北逃,最后逃到碛中时,仅有一千多骑兵,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久为部下所杀。其长子大宁王慕容顺杀死天柱王,率众降唐。 李靖率军经过了两个月的浴血奋战,再次平定了吐谷浑,向京师告捷。李世民亲自出殿迎接李靖,并设宴庆祝李靖凯旋归来。没想到,就在第二天,李世民收到状告李靖的折子,打开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利州刺史高甑生、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等,告李靖谋反。李世民虽是不信,还是即刻派人彻查此事。查出的结果竟然是,利州刺史高甑生任盐泽道总管时,因未能按期到达指定地点,受到李靖责备,由此怀恨在心,回到长安,串通唐奉义等,诬告李靖。李世民知道真象后大怒,即判定高甑生以诬罔罪减死,流放边疆。 经此事之后,李靖称足疾在家,乃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不久,李靖以功进封卫国公。贞观十七年,又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图像于凌烟阁,尊奉为功臣,并进位开府仪同三司。贞观十八年,李世民亲自征伐高丽,把李靖召入阁内,对他说:“公南平吴,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唯高丽未服,亦有意乎?”李靖此时已逾七旬,还染病在身,闻说要征高丽,便说:“往凭天威,得效尺寸功。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矣。”李世民听后,感动不已,念及李靖年岁确实已老,终是没让他出征高丽。没了吐谷浑伏允可汗之后,李靖虽不再领兵出征,却在家里撰写他的军事著作,历经十余年,写出了《李靖六军镜》等多部兵书。可惜大都失传,后人编辑了《唐李世民李卫公问对》,在北宋时期列入《武经七书》,是古代兵学的代表著作。这是后话。 李世民征服吐谷浑后,确保了河西走廊的安全,为统一西域打好了基础;紧接着,令侯君集等领兵平定了高昌、焉耆、龟兹,畅通了西域交通“丝绸之路”。到贞观十二年,唐王朝以是疆域空前辽阔的国家,其版图:“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在这广袤空前的神州大地上,李世民作为一个统一多民族的国家皇帝,还不到四十岁。 第二十章 废长立幼 炽热的盛夏,连地下的沙石也被太阳晒得炙热烫手。李世民、长孙皇后一行,离开长安,缓缓地西去麟游的九成宫避暑。已经是多日无风无雨了,天气燥热得令人非常的不舒服。长孙皇后近来身子非常的弱,一路颠簸到了九成宫,已是浑身冒汗,脸色煞白,连眼也睁不开了。 “怎么,你病了?”李世民伸手,一摸长孙皇后的额头,感到象火烫着的一样热:“御医,御医!”他大声地呼唤着。 御医张重仁似乎是随呼而至,上前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神色紧张地望着唐李世民,双膝跪下,泪流如注,泣声曰: “恕臣下无能……” “怎么?”李世民的眼瞪得快鼓出来。 “臣可以开一剂药方,让皇后减少些痛苦,但是……” “还不快开药方?”李世民吼道。 又让几个御医看过之后,李世民下了决心,速回长安。又是一日的颠簸,到长安后,长孙皇后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在后宫立政殿,长孙皇后吃了一碗药剂,这才又有了一些精神。此时,太子承乾来看她,见她病痛难耐,提议说: “儿臣请求父皇、母后,赦免囚徙、度人入道,乞求上天保佑母后康泰。” 长孙皇后听了,摇摇头,说:“大赦是国家的大事,需依律而行;佛、道二教,自有教规。如果强行,随便赦免囚徒或度人入道,定会损了国家政体。以一妇人而乱天下之法,是你父皇、母后不能做,也不愿做的。” 李世民一旁听了,眼圈发红。皇后见了,对太子承乾说:“你出去罢,母后有话要对你父皇说。”承乾走后,皇后镇定地说:“臣妾家族,并没有多么大的功勋和德行,今日已身价百倍,不过是臣妾有缘与皇上结为姻亲。臣妾想永久保持家族的名誉、声望,恳请陛下不要让长孙家的任何亲属担任朝廷要职。臣妾一生,对国家没什么功绩,死后希望不要厚葬,既不起坟墓,也不用棺椁,所须器物,用木、瓦制作,俭薄送终,是臣妾的希望。这些,请陛下一定恩准,臣妾将含笑九泉。”长孙皇后挣扎着说完这番话,目光期盼地望着李世民,只见他泪流满面地连连点头,这才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伏在皇后的身上,失声痛哭。良久,大臣、皇妃、王子、公主、宗亲们陆续而至,独没见到李承乾的身影,李世民令人去唤,久不见来。 原来,承乾近年越来越喜欢嬉戏突厥的尚武风习。看过母后之后,他闷闷不乐回到东宫,甚是无聊,不免又嬉戏起来。他在侍人中选出几十名相貌如突厥的人,让他们披上羊装,结了长长的辫子,五人为一个部落。在他们的毡房前,挂上突厥的五狼头大旗。各自在毡房里大锅煮着羊肉,然后抽出佩刀割肉大吃。不久,承乾装成突厥可汗死亡于外,众胡人飞马奔来,围着“尸身”号哭。此时,承乾突然复活,大声说: “假如是我拥有天下,一定亲率数万铁骑去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岂不快哉!” 思摩乃突厥阿史那部落的一个酋长,武德年间入唐被赐为李姓。承乾身为大唐太子,却甘心居于思摩麾下做一蕃将,荒谬之极,侍从们听了,无不震惊,以为他中了邪。承乾不管侍从惊谔,又让他们用襞毡做铠甲,挂起旗帜,分兵布阵,自己与他的总管俗均各统一支,大声呼喊着相互击杀。因为母亲病重,又拒绝了他的提议,承乾今日特别不高兴,所以击杀的特别疯狂,直到差不多将俗均的一支“队伍”悉数杀死,这才疲倦地倒在地上。 李世民见承乾久久始来,心中非常不快。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嫡子,是皇位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小时候的承乾,机敏聪惠,很得李世民喜欢。到他十几岁时,李世民出巡,曾放心让他代理国政。只可惜近些年来,他人长大了,却越来越顽劣。小小年纪,见了漂亮的女人就要设法留在身边。一次李承乾看中了宫中一个很有容貌和仪态的女孩,被李世民知道,让人将这个女孩远送。太子心中怨愤,又不敢明言,便为女孩画像、筑祭室,做了坟墓在花园,早晚祭拜。如此心情还难平和,竟然几日不去上朝。太子越来越贪玩,有人规劝他,听得烦了,太子竟然说:“有一天我做了天子,一定要尽情享受,有谁再劝我,就杀了他。我相信,坚持杀死五百人后,一定没人再敢劝我了。” 李世民知道这些后,对太子越来越不满,而今皇后病逝,他又姗姗来迟,心中更是烦恼。因皇后之事待办,李世民愤恼地看了太子一眼,令段志玄守卫后宫立政殿。李世民回到书房,午夜时,读书不进,思念长孙皇后,又悄悄地前往后宫立政殿。来到门前,士兵却不开大门,李世民随从上前,说:“有皇上手敕在此,快快开门。” 宫内却传来段志玄的声音:“夜间难辩真伪,更不可打搅了皇后的安寝。” 李世民听了随从的回报,不但不怒,反称赞段志玄,说:“此乃朕之前真正大将军也,昔周亚夫,也不过如此耳。” 这年十一月,长孙皇后葬于昭陵。段志玄被改封为褒国公。十二年,拜右卫大将军。十四年,加镇军大将军。十六年病卒,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忠壮”一说是“庄肃”。十七年,褒公段志玄图形于凌烟阁,位列第十,此为后话。 太极殿中,李世民高高在上。今日除了群臣,更添了众多王子,哪怕是分封千里之遥的,都匆匆赶来。李世民见人都到齐,缓缓开口说: “朕,今日要宣布一件大事,重新调整十七个王子的分封,着宰相房玄龄宣读分封诏书。” 房玄龄一一宣读完诸王的分封,李世民肃然地下旨:“除代王李简、赵王李福、曹王李明等五位王子,因年纪太小暂不徙州赴任外,其余十二王,均按诏迁任诸州都督。魏王李泰,留京都,其相州都督一职,由张亮代行。” 散朝之后,太子承乾将自己的心腹汉王元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唤到东宫说:“父皇使众王皆赴封地,独留魏王李泰在京城,立其为太子之心,彰然已定。废除本太子,恐只是迟早的事情。诸位给我拿一个主意,本太子该如何处之?” “依末将之见,使一刺客,杀了魏王,可保太子地位。”中郎将李安俨说。 太子承乾听了,去看汉王元昌。元昌稍一思索,说:“父皇性格刚强,既然已有废立之意,不杀魏王李泰,恐难保住太子之位。” “既然如此,本太子就不能再等了。一切由李将军办理。” “末将遵命!”中郎将李安俨朗然应允,领命出了东宫。 “李将军可是能办妥此事?”汉王元昌担心地问。 “没问题。”承乾说:“他手下的纥干、承其都是有名的武士。” “这就好。只是杀了魏王,许多事情,还需人来打理。王叔以为,太子现在可以去联络一下兵部尚书侯君集。” “侯君集?”太子承乾惊谔地望着汉王元昌说:“他可是父皇亲信中的亲信,父皇登基,他一直就兵权在握,封赏仅次于房、杜及舅舅长孙无忌,在诸将之上。贞观四年,又晋封兵部尚书参与朝政而入相位。平高昌归来,又被封为陈国公。他从来对父皇忠心耿耿,又怎么能偏向于我?” “此一时,彼一时也。”元昌微笑着说:“侯君集原本是一粗人,可后来也读书不少。平高昌之战,更彰显其文滔武略。谏臣魏征前不久向李世民推荐侯君集,说什么‘国家居安应思危,不可一日无大将,君集为仆射,委以诸卫兵马事宜,最是合适。’皇上听了,却并不接受,说‘君集摧凶克敌,虽有专能,但其持宠矜功,精率无捡,难当大任。’侯君集闻之,与皇上已是离心离德,再不复重前矣!” 原来,侯君集一直依仗自己与李世民非常一般的关系,示傲于他人,而且性格暴烈,生活又非常腐化,家里还专门养了女人供他喝人奶。李世民因为曾经与他患难相处,故也不多加责罚,只是偶尔说他一两句。侯君集不但不自省,反而变本加厉,来高昌后,私自掠夺大量的珍奇宝物、妇女,手下将士,也竞相偷盗。有臣为此弹劾他,李世民感慨地说:“侯君集弃前功而罹后患,贪愚之将明矣。”言罢令人将侯君集关进牢中。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为他求情,说:“君集等或位居辅佐,或职惟爪牙,并蒙拔擢,受将帅之任,不能正身奉法,以报陛下之恩。”?李世民听了,念于旧情,没关多久又将侯君集放出来。 侯君集两征西域,战功卓著,本以为只会受到嘉奖,却因贪污而下狱,如今虽被放了出来,心中仍然不能平静,整日怏怏不乐,渐渐地有了反叛之心。而今被邀到东宫来,听了太子与汉王元昌对李世民一番不满的话后,故作肃然地说:“对皇上不敬,可是杀头的大罪。” 太子听了大惊,汉王却明白他的心思,说: “皇上对尚书心存不满,虽说暂时不加责罚,只不过是想告诉其他臣子,皇上心存仁义。久而久之,尚书必定再入牢狱。这种事情,尚书心中一定明白。” 侯君集听了,再不言语,低头沉思。他想起了十多年前,李世民杀兄弑弟的情景。自己兄弟尚可杀之,何况我这样的亲信。他可以当了皇帝,拥有天下美女、金银,我只是拿了些战利品,就让我入狱。这样的皇帝,也罢……侯君集看看两眼茫然的承乾,心中不由有了主意,说: “如蒙太子和汉王看得起,君集愿与你们一道来做件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李承乾问道。 “你的父皇,君集从他还没有起兵时就已跟随,深知他的个性。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可能更改的。太子要保住地位,继承大统,还得学你的父皇。” “逼他让位?”承乾有些惊慌地问。 “对,只有这样,太子才可能得到皇位,就象当年你的父皇。”侯君集说到这儿,目光直逼元昌,问道:“汉王,你说是不是?” “本王认为,只有此举,方是万全之计。” 李承乾听了,咬着牙点了点头。 正当太子咬牙切齿点头要以武力迫使李世民让位时,李世民正在二仪殿与房玄龄、魏征漫谈太子之事。李世民颇有感触地说: “朕观古往今来平乱的英雄,都已年过四十,惟汉光武帝年纪仅三十二。至于朕,十八岁时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八岁做了天子。这,是朕的武功胜于古人。朕从小从军征战,没什么时间读书,朕深以为憾。所以,从贞观以来,朕手不释卷,埋头于经书典藉,这么些年下来,已能知风化之本,见政理之源,因而能使天下大治而风移俗变,儿子孝顺,臣子忠诚。这,是朕的文治胜于古人。以往周盛秦强时,还是遭到戎狄的入侵,可如今,戎狄称臣,伏首于大唐。这,又是朕远远超过古人的地方。这三个方面,朕已经建立勋业,如今只想有一个理想的人来继承下去。可太子承乾,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喜欢文治,反喜好武嬉,有劝谏者,竟扬言要杀之。如此逆子,何以为继?” 此时,魏征正奉命主持编写《五代史》,分《隋书》、《周书》、《梁书》、《陕书》、《齐书》五本。由于劳累过度,魏征患了眼疾,前不久请辞侍中一职,在家养息。李世民虽应魏征之请改任其为“特进”散职,却还是使其主管门下省事务,奉禄、赏赐等待遇,不减了分毫,遇上难处之事,仍如以往一般,请他来商议。魏征见房玄龄也在,想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因此底头不语。房玄龄见了,知道魏征的心思,便开口说道: “臣以为,太子好嬉武,但年纪尚小,可以慢慢引导。昔汉高祖刘邦长子刘盈,原也太过散漫,使高祖对其不满,想废嫡立庶,结果经大贤商山四皓劝告,终让刘盈继承了他的皇位。刘盈即位后实施仁政,政治清明,社会也较安定。” 房玄龄说时,李世民目光集中于他,听得很认真,毕了,表情漠然,转眼望着魏征。 “臣以为,宰相所言有理。殷人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以降,立嫡为长,所以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譬如对于庶子的爱,不得超越嫡子,这是皇家的正体,必须尊崇。皇上若不能明立定分,就会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这样一来,佞巧之徒就会趁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 原来,近些年来,由于李世民对太子日益失望,对魏王李泰有心提拔,故不仅处处爱护魏王李泰,就连赏赐的钱物,也年年大增。赐给魏王的料物,一年就是四万段,比太子承乾还多,故有魏征以上之言。李世民听了,默然不语,他之所以与他的这两位重臣谈起自己的儿子,是想得到他们的支持,以废除太子,改立李泰,没想到他们都持反对意见,由其是魏征,还指责自己乱了太子与藩王的赏赐秩序,厚此薄彼,有违祖制规定。 此时的李世民,由于自己曾有的经历,对于祖制的一切规定,譬如嫡长子继承制,他是从心里不予认可的。国家立太子,是要继承皇位的,只应该看他的德、才如何,不应该看他是否是长子,这是李世民心里的一个观点。可此时的李世民,已过不惑之年,而且深知纳谏的好处。如今见自己的两个最看重的勋臣这么一致坚持,想了想,感到此事并不这么简单。若真是突然地废长立幼,恐怕他们会兄弟相残,朝廷也会乱,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原来,作为一个皇帝,在安排自己继承人的事情上,竟是这么难?李世民在心里感叹着,说道:“既如此,朕放弃立魏王李泰为太子的打算。只是,还请魏公出任太子太师一职,能促其转变。” 魏征稍停一会,跪拜于地,接受了李世民的聘请。望着房玄龄和魏征离去,李世民在心里喊道:“承乾和李泰都是朕的儿子,朕何尚又愿意一废一立,只要能过得去,朕就让他们各安其位,再不使宫中掀起半点波澜!”第二天,李世民当朝宣布: “‘良佐’魏征,出任太子太师。”完了又补充说:“太子之事,多有闲言,而今朕重新申言:承乾太子,再不改变。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征,朕聘其为太子太师,辅太子,绝天下人之疑。” 李世民的话很快传到太子承乾的耳朵里,面对从各处刚刚招来的心腹,太子犹豫多时,说道:“父皇既然如此,武力起事,或可暂时搁置。” 李元昌说:“不可,皇叔与你父皇相处久矣,深知其为人,今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房玄龄、魏征鼎力相劝之结果,久之,必然生变。原是太子与皇上的政见、性情均不相合。不为其所纳,只是迟早的事情。若不趁此时起事,悔之晚亦。” “这等事情,往往是先动手为强,昔日尔父皇与伯父皇位之争,便是如此。”侯君集接着说:“当年倘若尔伯父先动手,哪有尔父皇之今日。” 承乾听了,默然思之良久,突然拔出剑来,自割手臂,说道:“本太子决定起事,愿同谋者,皆自割其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共谋引兵入西宫之事。” 汉王元昌、吏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等太子心腹听了,各自拔剑割臂,饮血酒发誓:“同生死,为太子谋位。”就在这时候,武士纥干、承基仓皇进来,倒地便拜,齐声说: “末将无能,杀李泰失手,乞赐罪。” 太子正要责问,汉王元昌一步上前,说:“二位勇士,快快请起。魏王李泰身边,高手如云。一次失手,可以总结经验,一切当从长计议就是。” 李世民这一向事多,痈疮又不断复发,使得他心情烦乱不已。如是以往,遇上这样的时候,他会去找长孙皇后,与她聊聊往事,心中便会快乐许多。自长孙皇后去了,有一两年,李世民烦时,却无红颜相伴解闷。 按照唐朝后妃建制,作为大唐王朝的天子李世民,他可以拥有:皇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及后宫中的众多宫女,这些女子随时都可供皇帝“临幸”。可是,在这么多的女人中间,却难得有个可以如长孙皇后那样推心置腹的,直到今年春天,他遇上了贤妃徐惠。 徐惠是湖州长城人,聪慧才俊,生下来五个月就能说话,到四岁时竟能通读 href='2195/im'>《论语》、《诗》,八岁时自己就可以写文。更加上天生丽质,温柔贤惠,李世民一见,便铭刻于心,不久招进宫里。还只是豆蔻年华的徐惠,李世民每与其言,妙语连珠,又善解人意。李世民见了欢喜不已,抱入怀中,惊喜地说:“是联子长孙皇后再生也。”由是,再有烦乱时,必来后宫找徐妃。这日李世民散朝便来,俩人有说有笑直聊到夜半方睡。已是太阳入帘时,李世民拥着小美人,未曾苏醒。有人来报: “魏大人在家中病逝。” 早在三天前,刚做了不久太子太师的魏征就染病卧床。李世民曾使人探望,回来报告:魏征家太过俭陋,就几间偏房,连正房也没有一间。李世民闻言,感慨万千:魏公一生清廉,是朕关心不够。立即下令将为皇室建宫殿的材料,为魏征建造大屋。没想到如今大屋还未建成,魏征就病逝家中。李世民听了,亲往吊唁,失声痛哭后说: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我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回到后宫,李世民令人翻出魏征去年上奏的《十渐不克终疏》、《十思》,对徐妃说:“这是去年魏公见朕日益疏懒所奏,其中列举了朕执政初到今天为政态度的十个变化。这《十思》,朕如今还能背诵,说着,李世民背道: “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拥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 徐妃听后,紧紧地抱住李世民,泣声曰:“皇上,陛下是天下最英明的皇上。能如此对待臣子的奏折,臣子是不会死的,魏公是不会死的。” 李世民听了,深以为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忆说:“昔日,朕曾与魏公论及天下大事,朕说‘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蔽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魏征听后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治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国家历数,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朕以为魏公之言,治国之本也。若不恤民,民自不富,民不富则恩乱,天下不宁也!” 徐妃认认真真地点着头,看着她的皇帝,缓缓地说: “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必须兢慎,若便骄逸,必至丧败。今天下安危,系之于皇上,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然耳目股肱,寄于卿辈,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隐。傥君臣相疑,不能备尽肝膈,实为国之大害也。” 李世民听了,深已为是,心想:朕与太子等人,是以相疑,当审慎处之才是。 太子承乾与他的亲信既已喝了血酒,便如是在弦上的箭矢,只有箭出去才算完事。这日几人又在东宫里密谈,纥干与承基兴匆匆地赶来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齐王李佑,即将在齐州起事! 齐王李佑为阴妃所生,贞观十年授齐州都督。因不嗜读书,只喜弋猎,李世民在训斥他时,一恕之下免了其师,使万纪前去教育他。万纪去了之后,对李佑要求甚严,不许他出城外玩耍,将他的鹰犬放走,还痛责李佑的玩伴君谟、猛彪,不让他们与李佑玩。李佑忍耐不住,挥剑杀了万纪。李世民闻言,大怒,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到齐州捉拿李佑。在君谟、猛彪的劝导下,李佑在齐州起事,刑部尚书刘德威不得入城。太子听了此事后,哈哈大笑,说:“本太子居东宫,离大内二十步耳,在这里举事,齐王能有我们便利?” “对,我们可速派人去与齐王李佑联系,有他们为外,我等在内,岂不事半功倍。”汉王元昌说。 太子承乾听了,点头答应,派出纥干、承基赶去齐州,与齐王李佑联系。 李世民得知李佑齐州起事,不由得摇头叹息,自言自语地说:朕能教化万民,却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言罢,李世民令兵部尚书李绩与刘威前往齐州讨伐叛逆。兵至,齐州守军不战而溃,李绩、刘威生擒李佑而归。李世民悲愤无比,贬李佑为庶人,赐死于内省,正在宫中长吁短叹,又有刑部来报,通过审讯俘获的纥干、承基得知: 太子承乾,正在广泛联络,准备宫中起事。李世民听了,更是万分震惊,当夜下旨,将太子承乾、吏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八百余人,全部收入死牢。李世民通宵未眠,关押之人,最不愿其死的,是太子与侯君集。 第二天朝上,李世民对大臣们说:“往者家国未安,君集实展其力,不忍置之于法。朕将乞其性命,公卿其许我乎?” “君集之罪,天理所不容,请诛之以明大法。”只因为君集平日以与李世民之亲,为人傲气,故而满朝上下,无一人为之同情,众臣坚持,都是这一个说法。 早在平定高昌的庆功宴上,江夏王李道宗也曾对李世民说:“君集智小言大,举止不伦,以臣观之,必为戎首。”李世民不信,问他:“何以知之?”李道宗回答:“见其恃有微功,深怀矜伐,耻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非毁时贤,常有不平之语。” 李世民听后说:“不可亿度,浪生猜贰。其功勋才用,无所不堪,朕岂惜重位?第未到耳。”以后,对待侯君集还是一如既往。没想到,作为君王,当了一满朝文武,来给一个臣子求情,竟遭遇如此一致的反对。 李世民无心上朝,早早地散了,来到狱内,对侯君集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只能在梦中见公耳!”说罢,潸然泪下。 侯君集连连磕头,泣不成声,说:“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然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为言于陛下,乞令一子以守祭祀。” 李世民闻言,点头答应,说:“朕一定留下你的妻子和一个儿子。” 春日的甘露殿,住着从来都是异常的舒适,不仅安静,更有四围的青草绿树,空气异常的清新。以往,李世民到了这里,便埋头书卷,与智者谈心,可是今日,一部好好的《隋史》,他竟然看不进去。背上的痈疮时时生痛,搅得他很不安宁。这是李世民征辽东时患上的,已有好几年了,竟然一直都没有好。 好汉就怕病缠身,皇上又何尚不是如此?只是除了这病,还有令人更烦心的事情,这就是太子和齐王的起事。如果没有自己十多年前的经历,或许会想的少些。可是,为什么刚过去十多年,又要再现一次。幸亏,这俩儿子都不如当年的自己,那样的有胆有识,有威有信,身边又聚集了那么多的谋士将军!现在,齐王杀了,汉王杀了,太子呢?他可是长孙皇后与朕的…… 李世民正想到这里,中书侍郎岑文本来说:“长孙顺德病逝。”李世民听了,默然不语。 长孙顺德,是爱妻长孙皇后的本家叔父,也是李世民的叔岳父,隋朝时,曾任佑勋卫,后为逃避高丽之战,偷跑到太原,跟随李世民参加起义。这么些年来,参加战役无数,每到阵前,长孙顺德总是一马当先,冲锋杀敌,从不畏惧。他曾与刘文静一道,生擒屈突通,带回京师;玄武门血战中,又与秦叔宝等,顽强地抵抗建成的长林军。到李世民即位,封他食邑一千二百户,又特赐宫女。却不料后来竟为受宫奴贿赂,闹出丑闻。李世民虽然愤慨,却不忍治罪,反当众赏赐他几十匹丝绢,以刺激顺德羞愧之心,又召拜他为泽州刺史,恢复他的爵位、食邑。等等这些,可谓用心良苦,出于对皇后的一片真情,事后曾对房玄龄说: “论身份,顺德是外威;论功劳,顺德是开国元勋。他地位高,爵禄厚,富贵之极,却不能以自己的言行,作出好的榜样,实在令朕痛心。如果他能做得好一些,国库的财物,朕会同他共享,还用得着去做出这些不守气节、不顾名誉,贪污受贿的丑闻吗?” 当时大理寺少卿胡演曾问李世民:“顺德贪赃枉法,罪不可恕,怎么还要赐给他丝绢?”李世民说:“人都有灵性,给他些绢,胜于对他刑罚。如果他仍然不觉惭愧,就是禽兽了,杀了也没有用。” 谁知事后不久,顺德又与李孝常贪赌,终被除名放闲。前不久闻报顺德染病,李世民对身边人说:“顺德为人,没有慷慨的气节,却有贪婪之心,现在得了病,尽管是亲戚,朕也不想去见他。”这回顺德真的去世,李世民不由有些伤心,派人前往吊唁,增顺德荆州都督,谥号襄,不久又追封顺德为邳国公。 安置好自己叔岳父的后事,李世民又想到狱中的太子承乾,英明神武,军事上无人能及的李世民,却有些弄不明白:他的太子,为什么要起事? 这实际上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皇权从来都是暴力的产物,它蕴含的兽性太重、太重。皇权的国家,就如一狮群,那被称作皇帝的人,跟狮群中的头狮并没有多大区别。头狮可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狮群捕获的野物,归他最先享用,那些最美味的东西,都得为他一个而留着,狮群中的母狮,由他任意挑选,随意交配,他对任何不满的同类,都有权予以处置。然而,这一切,他都是凭武力争取到的,倘若有一天,狮群中产生了一只比他更强壮,更有力的狮子,他的末日也就到了。在充满兽性的皇权国度里,谁又不想去做那可以拥有的一切,肆意咨为的头狮、或者说是帝王呢? 李世民不明白这简单的道理,因为当他考虑事情时,又受到许多脱离了兽性的属于人性的精神的支配。通过再三的思考,李世民终于决定,不杀他的亲生儿子承乾。他当朝下旨:将承乾贬为庶人,流放边远黔州。 第二年,曾经是那样快乐的承乾,在忧愤中死去。作为帝王的李世民,家庭的观念虽然非常淡薄,但由于“圣贤”书籍的影响,家族的、特别是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是比较浓厚。那份对死的恐惧,使他对自己的长子产生了诸多的想法,当这些想法被埋葬时,他感到了深深的悲哀。李世民终以国公的身份,安葬了他的长子承乾,这是后话。 清晨已过了多时,早该是上朝的时候,李世民还倦卧在几个御妻之间。太子承乾流放了,新太子立谁?他烦。往日里烦了,要不杀人,要不狩猎,要不读书,现如今,他只想发泄。在女人身上累得没一点力气,在困倦得没力气烦了时,他享受着一种疲惫的平静。 头狮的特权可以占尽狮群里的母狮,皇帝的特权同样可以占尽天下的美女。李世民有权利也有义务与后宫的一百二十一个嫔妃轮流定期过性生活。虽然以前他最喜欢长孙皇后,最近又最喜欢贤妃徐惠。只是,对于皇帝来说,这喜欢仅仅是比较而言罢了。因为皇权赋予皇帝的随心所欲,女人对他,终只能是寻乐和发泄的工具。每日里都有那么多女人在眼巴巴地等着他,而按规定皇上每晚至少也要对他的一百二十一个嫔妃中三个以上的女人尽义务。久而久之,再伟大的皇帝,其最大的乐趣,也就差不多都在女人身上了。伟大的李世民,自然也不能例外。这是皇权对皇帝的恩宠,也是皇权对皇帝的虐待,甚至是残忍! 李世民终醒来,头有些昏,勉强地睁开眼,看看身边几个鲜嫩的肉体,再没有半点激情。李世民冷漠地看着张张娇美的脸蛋,再看看那苞放的乳房,挣扎着爬起来……走出肃章门,来到前朝,积习地走进两仪殿,中书侍郎岑文本在那儿候着他。行过君臣大礼之后,岑文本说: “李绩暴疾,卧塌不起!” “所患何病,可传御医看过?”李世民关切地问。 “御医看过了,说是一种怪疾,需要龙须烧灰作为药引,方可病愈。” “龙须?”李世民望着岑文本:“就是说需要朕的……” 岑文本少年时便聪颖明理,博览经史。十四岁时,父亲岑之象遭诬陷入狱,冤不能申,他就到当时隋朝的司隶处申冤,辩对哀畅,司隶命作《莲花赋》,他一挥而就,受到赞赏,父冤遂申。贞观元年,李世民欣赏其才,任秘书郎,后又升中书侍郎,杜如晦过世不久,他便做了中书令。前不久,岑文本又上书陈述治国之道,恳乞李世民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国家为重,下以黎民为念,选贤任能,闻过即改,去奢从俭,不忘武备,深得李世民赏识,以为是同魏征一般的良臣。只是,岑文本虽说忠直敢谏,但遇上这种要皇上龙须的事情,还是不好开口,听皇帝直言相问,只是低下头来,轻声说: “请皇上赐罪。” “何罪之有?”李世民哈哈一笑说:“朕的龙须,剪了可以再长,能救李绩之命,岂不快事!”说罢让侍从来剪了一撮龙须,拿去给李绩做药引,留下岑文本问道: “承乾已废,朕欲新立,宰相之见,何人最相适宜?” 近年来,岑文本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对魏王李泰的特许、赏赐和夸赞。因李泰喜好儒学,善写文章,李世民就下诏准其王府置文学馆,可以自引学士,就如当年高祖李渊准李世民李世民置馆一般。因李泰腰粗肚大,李世民还特许他乘小舆到朝堂。李泰使人编辑的《括地志》,李世民看了非常高兴,下诏收藏到秘阁,赏赐李泰锦段万匹,夸他好文止武,有治国之才。等等这些,都说明李世民最亲者为魏王李泰。岑文本因与柴绍之子驸马都尉柴令武、房玄龄之子房遗爱、杜如晦之子杜楚客等人关系较好,而这些人都是魏王李泰的心腹,因此,听了李世民之问,岑文本说: “太子既废,能承陛下之大位的,最宜莫过于魏王李泰。” 李世民听了,沉思良久,吩咐岑文本说: “去,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兵部尚书李绩,明日于两仪殿议立储之事。” 岑文本领命而去,李世民又陷入沉思。遥想当年,自己还是少年时,就听说他的姨父隋炀帝弑兄杀父的事情,到后来,他唐李世民,一代伟大的君王,竟然又弑兄杀弟,而如今,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有人在相互残杀,有人想杀自己。皇帝之家,难道都无人性?! 这个问题虽然简单,却不是皇帝或者明君能想明白的事情。皇权之下,是不可能有一般意义上的“好人”,只是有能人与明君。“能”是智慧胆识超人,“明”是一般意义上的明白道理。因为皇帝是武力相争的果实,武力崇拜之最。对武力的崇拜,恰恰是一种兽性。野兽是无“理”可循的,只有人,才会来尊循一些维护同类中弱者的理。此时的李世民,已经将一个破碎的国家统一,并且推向繁荣,他是那样的谦虚而善于反省,但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面临的困惑,是皇帝太过兽性。 皇帝的兽性一方面表现在皇帝对武力的绝对崇拜,另一方面就是家天下的观念根深蒂固。作为家天下的皇帝,不管如何的伟大,因为他是皇帝,是由氏族部落到国家建立的初始,文明人的本性还禁锢在家族动兽性里的产物。使得如李世民般千古一杰的伟大皇帝,当他来选择一个伟大帝国的接班人时,终只能在他自己的子女中来寻觅。由于惯性的原因,他开始选择了长子承乾。一是因为原来的皇帝似乎都是这么定的,二是因为承乾的母亲长孙氏是他最敬重的女人,三是承乾与他相处最长,是最值得他挂心的儿子。可是时过镜迁,他又熟悉了更多的儿子,譬如李泰,譬如李恪,在他看来,承乾似乎没有他俩那么讨人喜欢。于是,他的心开始转移。 公允地说,承乾并不差,对他非常地恭敬,或许就是这比其他皇子的恭敬,使李世民的心疏远了他。李世民是个非常开朗,从小就不太安份的人,为此,他曾经不断地责备过自己,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想清楚了之后对自己说:人皆有长短,我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并不比别人差呀,何必要强迫自己象别人那样?正是这点觉醒,他对人又有了自己的看法:对于那些在自己面前唯唯喏喏的人,反倒不那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冥冥中实际上是一种缘份在起作用,相互不能心有所同,就不能投其所好,也就不可能彼此喜欢了。正是如此,许多人委屈自己,讨好他人,结果十有九余不能如愿,道理也就在这里。 当时的李世民想不到这么多,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摇头长叹: “天意,这一切都是天意!”李世民不满地望着苍天,坚定地说:“朕这次一定要把立储之事做好!” 翌日,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岑文本来两仪殿见李世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按儒家礼仪,一般人都是不愿有半点损伤,更何况是皇帝?李绩喝了龙须燃灰作引子的药,竟然能一跃而下病塌,如今来到两仪殿,未及谈其他,跪拜在地,连连嗑首,直嗑得额头出血,流得满面都是。李世民见了,亲自扶起他说: “朕为社稷计耳,不烦爱卿深谢。” “剪‘龙须’为臣子做药引,必为千古之美谈也。”房玄龄感慨地说。 “为臣能有此恩遇,古今罕见,实为我大唐臣子特殊之福气。”长孙无忌说。 李绩还要开口,被李世民止住,说:“朕让你们四位来,是为商议立太子之事,现在就言归正传,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李泰字惠褒,是长孙皇后所生,李世民的第四子,今年早过弱冠之年。李泰始封宜都王,武德四年三月徙封卫王,出继怀王后,贞观二年又徙封越王,为扬州大都督,不久再迁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改封魏王。 太子承乾日渐让李世民失望之时,正是魏王李泰日渐受到李世民宠爱之日,不仅所供物资日增,还曾想让他入居武德殿。魏征当时健在,知道后劝李世民说:“陛下深爱魏王李泰,想他住进安全的地方,这是可以的。但是,武德殿在东宫之西,是昔日海陵王元吉住过的地方,是个嫌疑之地,最好还是不要让魏王住进去。”李世民听了,以为有理,这才没有让魏王李泰住进武德殿。 只因皇权太过诱人,比承乾仅小两岁,又是同母所生的魏王李泰,对皇位自然也是唾诞三尺。早在承乾当着太子时,魏王李泰就在朝中诸多功臣及他们儿子的拥护下,相为朋党,在朝中形成较大的、足以与太子势力抗衡的魏王集团势力。这势力,虽不及当年的秦王李世民,却也使太子承乾感到害怕。除了魏王李泰自身的原因,也正是有这些力量的帮助,才使得李世民日益喜欢上自己的这第四个儿子。 此时的李世民,目光罩着他的四位重臣,希望他们所思能与自己的一致。 “臣以为,当今诸王子中能继太子之位的,非魏王李泰莫属。”岑文本重复着昨日与李世民说的意思。 “岂语谬矣!”长孙无忌盯着岑文本说:“当今诸王之中,最不可以继承太子之位的,就是魏王李泰。” 长孙无忌不仅是李世民的舅子,在李世民夺取皇位的过程中,也是首功人之一。李世民即位后,在许多重大的事务上,长孙无忌以他的德行,发挥了他人所不能发挥的作用。贞观之初,李世民刚与突厥签了“渭桥之盟”后,突厥因天灾,上层矛盾激化,颉利属下多部叛乱,致使实力大衰,此时李世民朝内就有许多大臣提出趁此出兵,攻打突厥。独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认为:突厥虽然因灾乱弱,但大唐天下刚刚统一,也很疲弱。突厥既弱不能来攻我,则正好抓紧时间建设好大唐。更何况,大唐刚与突厥签了合约,又去趁人之危,如此行事,会失去邻国对大唐的信任,非王者之道,不可为。李世民听了,认为有理,采纳了无忌的意见。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唐李世民因仰慕周代的分封制,贞观十一年,曾不顾魏征、李百药、颜师古等诸多大臣的反对,正式下诏:令以赵州刺史长孙无忌为首的十四名功臣,为世袭刺史。事以至此,包括魏征在内的大臣,都不敢再谏,受封的长孙无忌却带头呈递了抗封的表文,对唐李世民说:“臣等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统一,奈何又要搞分封世袭,长久以后,将使统一之大国四分五裂,眼前今日,又将有功之臣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 唐李世民听了,终于停止了分封一事。正因为如此,李世民一直非常重视长孙无忌的意见,至死不忘长孙无忌的佐命之功,临死前还对大臣们说:“朕有天下,多长孙无忌之力。”这是后话。 现在听了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有些不高兴,目光炯炯地望着长孙无忌,并不开口。长孙无忌知道,李世民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于是解释说: “魏王李泰与太子承乾,一个为争得太子位,一个为保住太子位,曾经有隙。这两个人,都是陛下的爱子,如今承乾犯罪流徒,但皇上并不希望有人再加害他至死。若是魏王李泰承太子位,今后荣登大宝,必杀承乾。所以臣说:最不当立为太子者,是魏王李泰子也。”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长孙无忌提的这事,他为此也曾犹豫过,只是思考一番之后,又认为未必会如此,现在长孙无忌这么坚持,又让他犹豫起来,以目示房玄龄,想听听他的看法。 贞观前,房玄龄协助李世民平定四方,消灭群雄夺取帝位,被李世民称为有“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李世民继位后,房玄龄辅佐李世民,总领百司,掌政务达20年。不仅参与制定典章制度,主持律令、格敕的修订,还与魏徵同修唐礼,调整政府机构,省并中央官员等事务。房玄龄善于用人,随材授任,自己从来是恪守职责,不自居功,深得李世民信任和依重。李世民继位,任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升为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十一年封梁国公,十六年进位司空,综理朝政。曾受诏重撰《晋书》。李世民征高句丽时,他留守京师,二十二年病逝,这是后话。在立储之事上,李世民对房玄龄有些猜疑,主要还是因为房玄龄的爱子房遗爱积极地参与了李泰与李承乾的争储。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问房玄龄:“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 房玄龄回答:“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惰伪,治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 李世民不同意他的话说说:“公意推过于主,朕则归咎于臣。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于高位,不思报效,翻行弑逆,此非臣下之过欤?朕发此言,欲公等戒勖子弟,使无愆过,即国家之庆也。” 这是李世民自承乾起事之后,心中对一些参与魏王与太子相争的大臣都有些迁怒。这是人之常情,房玄龄心里也明白,因此近来对立储的事一直不愿发表看法,如今见李世民问起,想到自己正身处嫌疑之地,于是说: “臣以为司徒长孙无忌之言一语中的,若立李泰,确有兄弟相残的可能。” “不是可能,绝对会是事实。”长孙无忌坚持说。 此时,李世民从长孙无忌的话里已经感受得很明白:非立李治为太子不可! 非立李治为太子不可!长孙无忌此时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原因很简单。 这时的长孙无忌,在朝臣中的权势已经无人能比。为维持自己的这种优势,长孙无忌希望未来的皇帝,最好是一个仁孝弱一些的外甥担任。魏王李泰聪明绝顶,又有魄力,而且就象当年的秦王那样,有自己的一帮子人才。虽然这些人才在长孙无忌眼里不过是些纨绔子弟,可李泰今后一旦做了皇帝,必然是重用他们而无须他长孙无忌这个舅舅帮忙,这样一来,到时候长孙无忌就不可能维持今天在朝臣中无人能比的权势。然而,晋王李治却是生性懦弱,如果得到舅父长孙无忌的支持做了皇帝,而后自然也只有依靠他来维持自己的统治。这样一来,长孙无忌自然就能保住自己在朝中的权势,而且是有进无退。 这一切,李世民并不是一点都不清楚。可是,他这时候考虑的,是如何避免兄弟间残杀,如何使他的治国方针政策得以延续下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唐王朝继续走向繁荣。李世民睁大眼睛望着他的小舅子,这一回,长孙无忌因为心里那点自私,不象以往那么坦然地迎了李世民的目光。这细微的变化,李世民感觉到了。 现在是确立自己的两个王子中一个继承王位。他们都是长孙皇后所生,是谪长子。长孙皇后一共给他生了三个皇子,如今长子李承乾被废了,就剩下这第四个王子魏王李泰和第九的王子晋王李治。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要在他们当中选一个是非常容易的,李泰才华出众,已经二十四岁,李治懦弱无能,还刚满十五岁,李泰自然是当中选。可是,有了李泰做了皇帝可能杀承乾这个可能,李世民便得进一步考虑太子人选的问题。 李泰身边有许多人才,譬如柴绍之子柴令武,房玄龄之从房遗爱,杜如晦之子杜楚客……反正都是些功臣子弟。这些人,大都是些纨绔子弟!李世民在心里说:这些年轻人,靠了祖上荫德,身处高官,奢侈放纵,还真都巴不得李泰能做皇帝,进一步得到重用。到时候,他们会做什么?会按照朕定下的治国方针政策治理大唐吗?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得摇了摇头。到进修,为了能掌握大权,他们一定会驱逐元老。李世民想到这里,不由得满怀深情地看了看他身边的四位重臣,闭了眼睛又继续想下去:如果让李治来当太子呢?他今后只能依重朕的这些大臣,依重朕的开国元勋来辅佐。这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朕的忠臣,无论朕在与不在,他们都会把朕的治国方针政策坚持下去,因为这些方针政策都是朕与他们共同制定出来的。想到这里,李世民感到心里一亮,他突然地睁开双眼,对四人大声说: “朕三子一弟,所为如此,朕心无谬。三子者,承乾谋反,泰、治争立;一弟元昌赐死,为此痛心不已。思之再三,吾意已决,欲立晋王治为太子。” 长孙无忌听了,大声宣告: “谨奉诏,立晋王治为太子,有异议者,臣请斩之。” 房玄龄、李绩、岑文本听了,皆跪于李世民面前,长声应曰:“臣遵皇命!” “此事,臣已召问百僚,均无异辞。”长孙无忌又说:“如今立储事定,臣等一定谨遵皇命,誓死辅佐太子,推行皇上政治,若负陛下,臣该万死。” 李世民听后,心里渐渐放心,后来召见太子李治时告诉他说:“汝舅许汝,宜当拜谢。” 长孙无忌促成了李治为太子,后来继位,是为唐高宗。高宗即位后,即拜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长孙元忌辞去了知尚书省事,但仍任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唐高宗即位初年,实际执政的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忠实执行唐李世民的遗训,继续推行贞观政治:贯彻均田今,社会经济进一步繁荣发展;贯彻以诗赋取士,增加进士科人选,扩大统治基础;亲自组织编写《唐律疏义》,并将之颁行全国,进一步完善了贞观法制;又平定了西突厥的叛乱,有力地维护了大唐王朝的统一;特别是恢复执行唐李世民晚年曾一度中断了的休养生息政策,终结了长期对高丽的战争,顺民情,得民心。高宗统治初年,即永徽年间,唐朝在政治、经济、文化、法律、军事各方面都比贞观时期有所发展,被封建史家誉为“永徽之治”,常与“贞观之治”相提并论。这一成果的取得,有赖于长孙无忌的忠心辅佐。李泰后来被改封为顺阳郡王,居均州之郧乡。李世民一直不忘李泰,到逝世之前,还翻出他的表章对人说:“李泰文辞可喜,岂非才士?我心里一直是很喜欢他的,但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考虑,遣他居外,可以使江山无忧、兄弟两全也。”贞观二十一年十一月,进封李泰为濮王。高>99lib?宗李治即位,诏令李泰可以开府置僚属,车服饮食特殊优待。公元652年事,李泰死在郧乡,时年三十五岁,高宗皇帝赠他太尉官职、雍州牧,这是后话。 皇帝的兽性除了他与女人的关系,便是以家凌驾于国之上的陋习,只是这陋习并不妨碍一些有责任心的皇帝对子女的教诲。李世民便是其中有责任心的皇帝之一,他看了前朝的为皇位灭绝人性的杀戮,又有了自己的亲自践行,再看过后辈又一次试图残杀,他的心已经明白了许多。将懦弱无能而又年纪特别小的李治立为太子之后,李世民一方面给他物色最相适宜的辅佐大臣群体,一方面利用自己身为父皇的便利,亲自来加入教育这个儿子的行列。 在李治吃饭时,李世民会指着饭食说:“耕种田地,春种秋获,都要经过辛勤劳动。只有爱惜民力,不夺农时,才能常有饭吃。”与李治乘马外出,李世民会告诉他:“马,能代人以步,节省体力,使用得当,能尽其力,可以常有马骑。”与李治乘舟江河,李世民又告诉他:“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百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你将来会成为君主,要多想想水与舟的关系,要有对水的畏惧。”与李治树荫下乘凉,指着躯干弯曲的大树对他说:“这树的躯干虽然弯曲,经木匠的绳子量过以后,就可以锯成笔直的木板。皇帝没有天生的,一定会有错误,但只要善于接受谏言,就可以成为圣明天子。”凡此种种,李世民对李治的教导,空前的耐心。 除此之外,李世民后来还就自己的经验,写出了一本叫《帝范》的书,内容就是怎样做皇帝,颁赐给太子李治,谆谆地告诫说:“你应当以古代的圣哲贤王为师,不要像朕这样。因为,向人学习,取法于上,只能得其中,若取法于中,只能得其下。朕自从登基以来,虽有建树,过失也犯了不少: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所有这些,都是我所犯的过失,你千万不要把我作为榜样去效法。” 李世民的《帝范》全书12篇,分上、下两卷。言简意赅,论证有据,凡“帝王之细,安危兴废,咸在兹焉。”此书后刊聚珍版传于世,为后世帝王最喜欢阅读的书籍之一,流传到高丽、日本等国,这是后话。 第二十一章 解救新罗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李世民宴宴起身,推帘出来,沿一条雪飞两旁的搁道,来到三清殿旁的一座小楼。这楼名叫凌烟阁,是三年前就建了的。小楼别无他物,只一排陈列了由当时著名画家阎立本所画的,跟随李世民唐家父子打天下的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 李世民自建朝以来,经过努力,终建成了一个盛世王朝。在李世民看来,盛世的到来,不是他一人的功劳,而是“于兹十有馀年,斯盖股肱罄帷幄之谋,爪牙竭熊罴之力,协德同心,以致于此。”李世民自己,“为人君者,驱驾英材,推心待士。”在用人的问题上,李世民自认为确实做得不错。为了表彰功臣,李世民命阎立本绘了这《二十四功臣图》,安放在凌烟阁里。 阁中隔为三层:最内一层所画均功高宰辅的大臣;中间一层所画,均为功高王侯的大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这二十四位功臣分别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尉迟敬德、李孝恭、高士廉、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绩和秦叔宝。功臣的画像,均面北而立,以示臣之礼。如今盛世之时,李世民怀念往事,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征战岁月,心中激情满怀,情不自禁一个人来到这凌烟阁中。 记得两年前,在朝堂之上,李世民曾指陈一些大臣们的长短,说:“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之才,经营天下,无人可及……”李世民看着一张张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画像,想着他们的往昔,心中生出许多自豪,也生出许多遗憾。岁月无情,其中的一些人,都早早地离他而去了。李世民正回忆往事,感慨无限,岑文本来报: “新罗国来使,吁请大唐出兵救援。” 新罗是古代韩民族的三国,公元一世纪末兴起于朝鲜半岛西南部汉江下游,建都于汉江南岸慰礼。新罗统一弁韩人加耶部落后,完全占有洛东江流域,接着又占领汉江(在今汉城附近)上游和下游地区。新罗成为朝鲜半岛西南部强国,与朝鲜半岛另一个更强大的国家、中国东北古代民族建立的王国高句丽冲突不断。为与高句丽争雄,新罗与朝鲜半岛另一个国家百济结盟,乘势沿东海岸北上,将其势力一直伸延到今咸镜南道的利原地方。朝鲜半岛的另外两国,高句丽与百济自然不可能坐视新罗强大,联合起来向新罗发起进攻。新罗在处境危急中,派使前来大朝请求救援。李世民听了新罗求援的消息,沉吟了一会,对岑文本说: “令房玄龄、长孙无忌、李绩去两仪殿见朕。” 这个高句丽,隋时就已具相当实力,还与突厥等势力联合,严重威胁中原安危。正因为如此,炀帝才三次出兵征讨。可是,这个昏聩的炀帝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李世民目送走了岑文本,走出凌烟阁,沿着来路往两仪殿一边走,一边想。隋亡之后,高句丽虽然表面上臣朕兴起的大唐,却还一直占据着朕辽东燕国故地,与边疆各族联合对抗大唐王朝,现在又想来灭了新罗,朕怎能容你肆意枉为!想到这里,李世民目光熠熠,用力地摇了摇头,走进两仪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绩、岑文本四位重臣早在殿下候着,参见了李世民之后,静静地立在殿下,李世民走上殿去,端坐之后,开口问道: “诸位爱卿,请各述己见,说说朕该怎么对待新罗的求援?” “现在的新罗,已是及及可危。我大唐倘若坐视不理,新罗亡矣。”长孙无忌说:“高句丽若消灭了新罗,实力必然更加强大,将是我大唐东北方之祸害。因此,新罗不可不救。”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转向房玄龄。 “臣的看法,与司徒同。”房玄龄说:“我大唐王朝,万万不可坐视高句丽灭了新罗。只是,要达到此目的,或许不用战争,可派使者前往高句丽,陈说利害,若其执迷不悟,再发兵未迟。” 李世民这回没有点头,目光转向李绩和岑文本。 “臣以为,高句丽素来野心勃勃,志在一统东北,若使臣往说,恐无大用,不如立即发兵,解新罗之围。”李绩说。 “臣以为,我大唐王朝,天威盛隆,使者前去,或可去高句丽灭新罗之心;若其执迷不悟,先礼后兵,出王者之师,士气更旺,一举而退高句丽。”岑文本说。 李世民听完四人的意见,闭目沉思:先礼后兵,出王者之师,这话有些道理。他抬起头来,看着四位勋臣,缓缓地说: “岑文本,速派使臣,往高句丽,表明朕的心意:绝不容其侵犯新罗,若不即刻退兵,大唐王者师出,到时悔之晚矣。” “遵命!”岑文本领旨退出。 莲城池,水清如镜,水中金鱼,拖曳着华丽的长尾,在凛冽的寒水中凝然不动,美妙绝伦的贤妃徐惠掺着李世民,立在叶已落尽的柳枝下。俩人似乎都在望着那华丽的鱼,却都在想着不同的事情。 “这一仗,看来是非打不可,朕一定要亲自前去。”李世民想到高句丽的以往种种,将心比心,在心里对自己说:高句丽的王,不可能因为唐王朝的威胁,就此停止了对新罗的攻击,称王的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这是为什么?李世民轻轻地自言自语,贤妃徐惠似乎听到了,茫然地望着皇帝。 “你,别管朕,朕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李世民朝她一摆手说,又陷入了刚才的沉思。按古义解释,皇为上,帝为下,皇帝本为天地的意思。可是,秦始皇以已独尊可比天地,因而自称为皇帝。从此,他修改了皇帝的本来之意,将义为天地的皇帝,改成了天地万物之主宰的皇帝。秦始皇帝贪婪之心,由此可见。想到这里,李世民释然一笑。凡皇帝者,谁又不是齐天的贪心!除了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有美人……想到这里,李世民要抬起头来,想看看贤妃徐惠。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水中有一个纤巧的身影,一张美白的脸上,有一双星星般迷幻的眼睛。 李世民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徐惠,痴迷地去看那张美白的脸。 此时,李世民已近知命之年,每日有美bbr>妙绝伦的贤妃徐惠相伴,对其他的美人已经很少兴趣,特别是当作徐惠的面,还是第一次这么去看另一位女人。徐惠虽然还是妙龄女郎,跟李世民已有好几年,对于男女之情,已是非常敏锐,见李世民如此目光,由不得大惊。扭过头,顺了李世民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位纤巧的女子。 以贤妃徐惠的目光看来,这女子似乎太过一般,只是李世民有意,徐惠知道自己理应使他满意,于是对李世民说: “臣妾去唤她过来?” “哦,对,你去。” 徐惠轻盈地飘去,很快带了那女子,又轻盈地飘回。徐惠将她带到皇上的身边,起身便要离去,李世民用手势制止了她,然后极温和地问这女子: “小姑娘是谁?朕为何从未见过你?” “民女姓武,是陛下已故大臣武士镬的小女,今年十三岁。”武士镬的女儿口龄灵利,声音甜蜜如云雀,李世民听了,更加高兴,紧盯着她星星般双眼说:“你到宫里来吧,朕赐你为才人。” 武氏在宫里有几个女友,对宫里的事情有一些了解,知道才人是宫官中的正五品,可以侍侵皇上。此时虽说还小小年纪,却很有些勃勃野心,听后跪伏在地,谢皇上龙恩。侍从带走了刚封的武才人,徐惠重新挽起她的皇帝。 “你一定认为她不怎么漂亮。”李世民轻轻地说:“可是朕却很喜欢她的那双眼睛。” 徐妃听了,并不言语,只是微微地一笑。李世民看得出,徐妃在笑他没有选到更好的,也就再无言语,心里却在想着那双星星般美丽的眼睛。当晚,李世民早早地抱上了这白日里赐封的才人——刚满十三岁的武氏。她的眼睛确实非常美丽,人也非常聪明,而且小小年纪,对从未经历的事情,也能屈心迎奉。李世民在将她抱在身上时,盯着她的双眼说:“真妩媚,朕就赐你一个名字,叫‘媚’,你从此就叫武媚。” “谢皇上。”武媚极温婉极甜蜜的回应,那双眼,更让人着迷。 可是,当李世民进一步动作时,立刻感到有些失望。武媚的身子太瘦,胸部还只是紧闭的花蕾,而且无脂的皮肤,也没一点弹性。总之,没一点女人味。李世民勉强地去雨,从她钎细的身上下来,感觉非常乏味,甚至有些后悔。这对他来说虽不是第一次,但还是很不开心,仿佛是这小女孩骗了自己。他再不愿她挨着,远远地躺在一旁,真想再换一位,眼珠动了动,终于忍住了,并不是为这武媚,而是为自己,他虽然还不到知命之年,一夜再也临幸不了两位女人。李世民终于沉沉地睡去,天刚亮,就醒来了,看着身边被他变成了妇人的小姑娘,他感到她确实不美。“人,有时候是会花眼的。”他对自己说,走出寝室,来到书房。 书案上文房四宝摆得好好的,宣纸上,有几个写得不怎么好的“戈”字,这是他前几天写的。李世民提起笔来,又写了一个“戈”字,看看还是不满意,他摇了摇头,喊道:“来人,去,请虞大夫来。” 虞世南是王羲之七世孙、隋朝书法家智永禅师的子弟,所写的字,用笔圆润,外柔内刚,结构疏朗,气韵秀健,在当时颇受推崇。李世民书法造诣也颇深,尤其是近些年来,弓箭、骑马、狩猎少了,书法便成了一大乐事,每有心得,爱与人交流,于昌便将虞世南留在身边,常与其谈论书法之心得。 宦官去了之后,李世民令人将书案收拾干净,单留一纸,在上面写了个“戬”字的半边“晋”。虞世南来后,行过君臣大礼,李世民指着书案上的“晋”字说: “请先生补上右边的‘戈’。”待虞世南写完,李世民看了看吩咐唤岑文本来。岑文本认真看了“戬”字,说:“今看陛下的这个‘戬’字,右边的‘戈’,笔法似有神来之感,非常逼真。” 李世民听了,看着虞世南,敬佩地说:“先生神来之笔,甚称当今书法大家,朕今后更要多请教了。” 岑文本听了,这才知道“戈”为虞世南所书,忙跪下请罪。 “尚书何罪之有,是眼力颇高,朕今后又多一人谈书法了。”李世民正说着,李绩进来,报告说: “高句丽权臣盖苏文态度傲慢,拒绝了我大唐使臣的劝告,执意要灭了新罗。” 李世民听了,略一思考,下旨说:“令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速往两仪殿,议决援救新罗一事!” 李绩与岑文本走后,李世民又让人去唤了新太子李治,一道来到两仪殿。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照例已经在候着。李世民携太子进去后,行过君臣之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今四方已经安定,就东北这地方常有战争。新罗为大朝之属国,现有灭国之灾。高句丽又不听大唐使臣的劝告,执意要灭新罗。朕现在还有些力气,诸爱卿也还有精力,朕就与你们一起去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望着李世民。“难道,陛下要亲征?”长孙无忌问道。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反问长孙无忌:“可曾记得朕的‘咏饮马’?” “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细纹连喷聚,乱荇饶蹄萦。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长孙无忌随口吟出。李世民征战一生,对马非常之爱,在进军长安的途中,曾当着长孙无忌的面,写下了这首《咏饮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孙无忌竟记得这么清楚,李世民听了,不由连连点头,高兴地说: “真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只是,朕总感觉到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驰骋疆场的日子,怕是不多了。所以,朕这次一定要去。” “李世民还不到知命之年,青春正盛……” “爱卿不要说青春正盛了。”李世民打断房玄龄的话,说:“爱卿可记得贞观十一年冬月的洛阳围猎?” “历历在目。”房玄龄说:“那天去洛阳茂林围猎,臣正好跟在陛下身边。刚进茂林,就发现地上有野猪的踪迹。陛下亲自安排,分兵部署,合围野猪群,如指挥战事一般。合围之后,野猪正好向陛下这边突围,陛下不慌不忙,一箭一头,四头野猪很快毙命。就在这时候,一头雄野猪不知从那里窜出,凶猛迅捷地冲到陛下的马镫旁边。兵部尚书唐俭见了,大叫着奔过来援助。没等他到来,陛下手起刀落,已经将那头野猪暂断为两截,惊得唐俭目瞪口呆。陛下却哈哈大笑,说:兵部尚书,知道怎样杀敌吗?唐俭却说:陛下以神武定天下,跟一头野兽逞威风,没有这个必要。陛下听了,对唐俭说:你说得对,咱们这就罢猎。” “好,亏你能记得这么清楚。”李世民说着陷入沉思,仿佛又回到当年手刃野猪为两截的情景。“那时候,朕才称得上是青春正盛啊!”李世民感慨地说道。 “是的,那时候,陛下不仅雄资英发……” “好啦,英雄不提当年勇。”李世民再次打断房玄龄的话,说:“亲征高句丽一事,众爱卿就不用再劝了。这一次,朕定要骑上腾波龙驹,亲征高句丽!具体还可能有哪些问题,诸爱卿说一说。” “陛下挂帅亲征,一定旗开得胜,打败高句丽的军队,解新罗之围。”李绩不无顾及地说:“只是臣有些担心,陛下率军东北,那北方的薛延陀会不会乘虚南下,扰我边垂。” 这薛延陀,是中国北方古代民族,由薛部和延陀部合并的一个汗国。在铁勒诸部族中,最为强悍,习俗与突厥相近,其首领叫夷男,曾协助唐军平灭东突厥。东突厥灭亡后,夷男正式建立薛延陀汗国,其辖区东至室韦,西到金山,南接沙碛,北界瀚海,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等部皆臣服,拥兵20万,成为北方最强大的汗国。贞观十五年十一月,夷男曾趁李世民将东封泰山时,渡漠南下,进攻突厥。结果为唐军大败,被斩3000余人,5万余人被俘,夷男脱身逃走,其众至漠北,天降大雪,人畜冻死十之八九。如今此事过去的有几年,薛延陀又日益强盛,过常伺机南侵?。 听了李绩的话,李世民以目示群臣,征求意见,长孙无忌首先表态,说: “臣也有此虑。” “夷男平定北方诸部,野心勃勃,趁我军伐高句丽之时南侵,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房玄龄说。 “臣与宰相看法相同。”岑文本附合。 李世民对他的四位勋臣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毕了郎声说:“这一回,朕与诸爱卿的看法,还真有些不同。来人!速传话于薛延陀:朕要亲征高句丽,长安城再无重兵守护,彼若有胆量,只管率兵来就是!” 中书舍人拟旨去了,李世民望着他的勋臣问道:“如此一来,薛延陀不敢趁虚而来吗?不敢,借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好了,再不谈薛延陀的事。朕令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辅左太子主持朝政,李绩、岑文本三日后随朕出征高句丽!” 凛冽的寒风,围着太极殿东侧的尚书省呼啸了整整一夜,李绩却丝毫也没有察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尚书房里,尽然也不感到寒意。皇上要御驾亲征高句丽,他为统兵大元帅,三日内就要出发,有诸多事情,他要安排筹划。待一切都有了具体的想法后,天已经是大亮了。 李绩离开书案,走出尚书房,寒风仆面而来,他这才打了个寒颤,感到浑身软软的困疲。匆匆地往家里赶,推门进到正屋时,李绩想到了生病的姐姐。他母亲早亡,从小是姐姐带他,因此对姐姐很有感情。他使劲地挥了挥双臂,想几簎此挥去周身的疲惫。李绩轻步来到姐姐的卧室,姐姐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见弟弟进来,非常高兴,刚要张口,弟弟先问了: “姐姐可曾吃过早饭?”这句积习的问话刚一出口,李绩感到了自己腹中的饥饿。 “不饿。”姐姐说,微笑地望着弟弟。 “该吃了。”李绩说:“弟去替你熬些粥来。” “不,如今仆人这么多,让他们去就行,弟弟已经做到宰相这样的大官,整日里辛苦,何必要亲自去?” “不是没人替姐姐熬粥,只是,姐姐年事已高,弟弟也老了,能亲自替姐姐做些事,弟弟感到很快乐。”李绩说着,对姐姐一笑,去了厨房。他正认真地揽和着瓦缸里的粥,李世民突然进来。 “何以亲自熬粥,下人不够?”李世民问道。 李绩摇摇头说:“臣替姐熬的。” “何.以要亲自动手?” “臣从小得姐姐照顾,恩同父母,如今自己能为她做些事,心中高兴。” 李世民听了,望着李绩,说:“朕曾闻爱卿葬李密一事,深感卿的忠义,没想到今日朕又见卿为姐熬粥,真大孝之人也。” 李绩原是李密部下,与李密一道降唐以后,正作战在外,听说李密叛唐被诛,即上表李渊,请求容许他收葬故主。李渊念其忠义,准其请求。李绩即回服重孝,隆重地将李密安葬于黎山之南。其坟高七仞,以君礼葬之。李渊知道之后,曾对当时的秦王李世民说:“此大忠大义也!” 李世民赞过李绩,又询问了李绩有关战事的准备,满意地离开。从李绩的宰相府出来,心中还在想着李绩为姐熬粥一事,李世民心想:如此大孝之人,必忠臣也! 来李绩家看看,李世民也是一时兴起。早些年,李世民刚登基时,也经常去看他的臣子。当初开国元勋的家,他似乎都去过一回两回。近年来,这事倒有些疏淡。这次见了李绩为姐熬粥,心中感慨不已,原想看看李绩就回,现在又想去看看另一位宰相岑文本。这次出征高句丽,战事靠的是李绩,后勤事宜:诸如粮草转运,物资钱财,铠甲、武器、装备等一切事务,都委岑文本来办理。李世民知道,这可是个不亚于直接领兵作战的大事情。主持之人,既要有非常之能力,又得有非常之吃苦精神。 来到岑文本府中,李世民非常地吃惊。这宰相府不仅低矮简陋,室内连褥垫、帐幔之类的装饰也没有。“宰相为何这般简陋,连些须产业也没有?”李世民问道,想起了魏征等一干廉洁之臣。 “臣原不过是南方一平民,徒步入关,其愿望有一秘书郎或县令足亦。如今无汗马功劳,因皇上厚爱,徙以文墨升任中书令。地位这么高,俸禄这么优厚,臣想着都有些怕,哪里还有心去置产业?” 岑文本颇有文才,早在追随李世民之前,就有文集六十卷流行于世。一次李世民宴请百官,文本献上《三元颂》。李世民见了,爱不释手,加上李靖极力推荐,不久便任命他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朝中的机密文件,后来又升中书令。其间的原委,自然是岑文本过人的才学和能力,更有文本高尚的德行。岑文本拜为中书令后,归家面无喜反忧,姐姐感到吃惊,问他为何至此?岑文本说:“我无功于国家,得此殊荣,责重位高,所以忧惧。”有亲友来庆贺,岑文本说:“我愿受吊,不原受贺。” 这次随李世民征高句丽,岑文本负责后勤工作,深感责任重大,领命后就一直忙于辎重筹划诸事,没有片刻休息。李世民见他神情疲惫,言辞异于平常,知道他是劳累过度,便不愿打扰太久,简单问了些情况,放心地离去。回到宫里,李世民对徐妃说:“文本做事太过认真,凡事亲历亲为,此次远征,后勤之事太过繁重,朕担心,文本与朕同去,恐不能与朕同归长安城。” 徐妃听了,动情地望着李世民,说:“陛下之所以能有这么多鞠躬尽瘁的臣子,还不是因为有一位知人善任、体恤臣子的伟大明君。” “贤妃说的,八九不离十,随朕打天下,建盛唐的功勋,臣自问都想让他们活得好好的。比起秦、汉的皇帝,朕应该算得上是一位仁君。” “不是算得上,而确实是。”徐妃说。 “唉,人总是爱自以为是,爱听好听的话。朕生为皇帝,也是如此。朕听爱妃之言,心里真高兴。”李世民真诚地说。 “春草如有情,山中尚含绿。”春天在露头,宫中的空气,十分的新鲜。李世民在徐妃那里,又是宴宴迟起,来到御书房时,已近午时。明日就要出征,诸多该做的事都已经有条不紊地在进行。李世民细细地考虑着,还有哪一件,他没有办理。 自从立了李治为太子之后,他将李治安排到他居室的侧面,以便能与这位未来的皇子朝夕相见,频加教诲。除此之外,李世民为李治选了一批元老重臣,组成一个强大的僚臣班子,承担“辅佐”太子的重任。这个班子中,除了太子太师长孙无忌,太子太傅房玄龄,还有太子太保萧瑀,太子詹事兼太子左卫卒李绩,太子右卫卒李大亮,以及太子左右庶子于志宁、马周和苏勖、高季辅。针对李治仁弱柔断的不足,李世民还令刘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等每日轮流与太子交谈,以提高其言语、决断的能力。总之,为了太子能继承好大位,李世民已是煞费苦心,如今出征在即,李世民又想到了太子。 “去,唤太子来。”李世民对侍臣说。 太子到来之后,李世民让众人退下,打量着太子:“朕此次远征,来回要有几月,皇儿在朝中主事,一定要事事小心。”李世民谆谆教诲说: “要多听少言,多问多思。太师长孙无忌,既是朕的勋臣,也是朕与皇儿的亲戚,忠心耿耿,可以依靠;太傅房玄龄,是朕的勋臣,其子房遗爱与皇儿的妹妹高阳公主成婚,也是亲戚,忠心耿耿,可以依靠;还有褚遂良,虽不是亲戚,同样忠心,是皇儿可依靠之人。朕远征之后,皇儿对这些人一定要恭敬礼让,即便有与他们不同的想法,也不要马上就说出来,而是要反复思考,考虑清楚他们的动机比弄清他们的道理更重要。若是想不明白,就暂时按他们的话去做,然后再看结果。久而久之,反复之后,你就会懂得权衡利弊,怎么来决断事情。” “儿臣谨遵父命。” 看着真诚的李治,李世民微微地笑了,心想:“这儿子,定能将朕的江山昌盛下去。” 李世民的眼力其实不错,正是这个遇事优柔寡断的太子,最后平稳地做了三十五年皇帝,为唐王朝二十多位皇帝当中除唐玄宗以外在位时间最长的。其间,他不仅使百姓安享太平,还完成了父辈不能解决的高句丽问题,这是后话。 太子李治一直毕恭毕敬地站着聆听父皇的教诲。因他此时年纪尚小,又生性柔弱,见了父皇,总有些紧张,这回父皇要远征,让他在朝主政,心中更是没了底。现在听了父皇一番教诲,心里有了些底,又生出了对父皇的担心,开口说道:“儿臣有一事要求父皇。” “说来听听。” “父皇此行路途遥远,儿臣最担心父皇的疽疮复发,恳请父皇多带上几个御医。”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说:“朕听太子的。”完了久久地瞅着李治,忽然问道:“皇儿最近读什么书?” “重新又看了一遍《孝经》。” “记得你还很小时,父皇就让你读《孝经》,如今再读,可知书中的要义?”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李治回答说。 “不错!能够做到这一点,足以事父兄,为臣子矣!”李世民夸奖说,又问:“近来可习字?” “遵父皇之命,儿臣日书三十字。” “拿来朕看看。” 李世民的书法,很有些水平。为政,李世民是以尧、舜为效法的对象,以秦、汉的兴亡作为教训;书法,李世民则主要学习王羲之,注重技法的研究,曾写《笔法论》、《指法论》和《笔意论》,对书法的初学到深入进行了论述。李世民最擅长的,是飞白书法。 太子拿来今日刚习练的三十字,李世民仔细端详了一番,说: “临古人之书,不在学其形势,唯求其骨力,以然于心后,形势自然生成。” 太子从四岁习字,此时已颇有些功力,对书法的理解,也早以入门,听了李世民的话,频频地点头说: “儿臣一定努力去求其骨力。” “好!在书法上,虞世南、褚遂良诸人,各出其奇,各诣其极,太子有闲之时,可常去请教。父皇象你这么大时,只喜欢弓箭、骏马,是为当时形势所至。如今天下太平,太子当潜心读书,研习书法。博学多才,是一个明君必须具备的。” 春雷惊醒了蛰服已久的苍龙,新雨滋润了茫茫已久的慌原,昔日的枯黄中,柔绿在风起猛长。在这新春的柔绿中,一条清新的弛道,从长安直通洛阳。往日里,这道上来去匆匆的多是一些商人和临近的住户;今日里,却浩荡着李世民远征高句丽的军队。 参加这次远征的诸多将帅,在得到通知后,都带了他们的军队,纷至沓来地赶往洛阳。李世民要在洛阳集结三十万大军,尔后兵分三路,从洛阳北进,率兵攻打高丽,解新罗之围。 这是个多雨的日子,道旁正有排排桃树。春雨沥沥之后,那花瓣上颗颗雨滴,犹如满挂的泪珠,朗然地印入路人的眼目。李世民掀帘见了,心中暗想:桃花也为高句丽流泪?看样子,他们可是要大难临头了。再看树下,花瓣片片,四处零落。帘外雨潺潺,落花树下,眼见得春意阑珊。李世民这么一路想着,不觉到了洛阳。李绩、唐俭、李道宗等一班武将在城外候着,独不见岑文本。李世民想到了他,却也知道,他正忙啊。如此多的军队,这样那样的供给,可不是简单的事。 第二天在洛阳城里的大校场,李世民捡阅了他的远征大军。在刑部尚书张亮面前,李世民停止了脚步,就在几天前,他们曾经讨论了刑法问题,俩人都就死刑不可马虎判决的看法达成了一致。“凯旋回到长安后,再议死刑一事。”李世民对张亮说。 “届时再听陛下教诲。”张亮谦恭地回答。 此次战役,李世民与李绩等反复商定以后,决定兵分北、中、南,三路向东北进军。中路由李绩率领,从锦州稍然逼近高句丽的辽东城;北路由李世民亲自带领,直捣大黑山中的卑沙城,解新罗之围后,东南而下,从北攻击辽东城;南路由张亮率领,在兴城乘500艘战舰经辽东湾攻占盖牟城,然后东北而上,从南攻击辽东城。张亮因熟悉水军,基于战术上的需要,李世民这次亲自点名让他统军随征高句丽。 听了张亮的回答,李世民点点头,又说:“战舰、军需,岑文本都替你安排得妥妥贴贴,到时就看你的啦。” “陛下放心,张亮一定准时拿下盖牟城,迅速北击高句丽的辽东城。” “好,李绩居中进攻,朕与将军北、南夹击,辽东城焉能不破?”李世民说着高兴地笑起来,又走到营州都督张剑跟前。看到他背上的弓特别大,李世民很感兴趣,上前解了下来,在手中掂了掂,说:“差不多跟朕当年的弓一样重了。” 李世民武功不错,箭法尤其了得,他用的弓箭比常人大出一倍,射出去总是箭无虚发,连善使弓箭的突厥人,都对他的箭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因喜爱弓箭,李世民曾作《咏弓》一诗,这回看到了张剑的大弓,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那首诗。转头问一直伴随在身边的大元帅李绩:“元帅可知朕的《咏弓》诗?” “臣记得。”李绩回答,随口背了出来:“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落雁带书掠,啼猿映枝转。” “好!元帅能记得朕的这首诗,说明元帅也是个善长使弓之人。‘激箭流星远’,可以先发制人,实在是减少自己的牺牲,有效杀伤敌人的良器。这次远征高句丽,定要发挥弓箭的长处。好好地教训那些自以为是的高句人。” “臣遵命。” “还有,你们这些元帅、将军,都要明白:高句丽虽向朕的大唐朝贡,却一直心怀不满,敌意甚浓。辽东地区,历来为华夏所有,高句丽、百济、新罗都是朕大唐王朝的附国,各自应相互尊重。如今高句丽野心勃勃,欲一统辽东,是对朕之大唐的挑衅,是决不能允许的……” 李世民拉开了这个话题,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兴奋,直到看见信使飞奔而至,这才住了话头。信使送来的,是一个鼓励士气的好消息。 早在长安,李世民决定援救新罗时,房玄龄曾担心薛延陀会趁虚骚扰大唐边镜,李世民当时让人去告诉薛延陀:朕要去打高丽,你不怕朕就来骚扰。薛延陀听了这么威猛的话,当时就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吓没了对唐朝的所谓趁虚骚扰。待李世民出长安后,高句丽权臣盖苏文探知是皇上御驾亲征,心里害怕,于是修书一封,许以厚利,请求薛延陀夷男叛唐,出兵相助。夷南摄于大唐王朝的天威,不敢枉动,不但不出兵相助,还将此事及自己的诚意来信告之。 李世民看了夷南的来信,哈哈大笑,说:“小小的高句丽还想联络他国,共同与朕为敌,真是自不量力。”完了将夷南的信交给李绩,又说:“让众将帅们都看一看,知道高句丽是个什么东西。” 众将帅传看之后,纷纷大笑不已。高句丽权臣盖苏文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一封求援信,大大地提高了唐军的士气。 仲春的辽东半岛,满地残阳;繁花满头的老树,再不见还有枯枝;嫩绿的青草,随了暮霭变得深绿;大黑山的斜阳,探头迎接着李世民的大军。 大黑山位于辽东半岛的西北,虽然不高,倘若登上主峰眺望,却可以将西南面的渤海看得清清楚楚。李世民率领大军,悄悄地从承德来到了大黑山脚下。新罗被高句丽围了月余的卑沙城,就在大黑山的腰间。李世民令部队在朝阳城外安营扎寨,自己带了营州都督张俭,登上一座小山察看敌情。但见远处一道厚实的石墙,随了起伏的山势,婉延曲折地将大黑山中的卑沙城环绕着。城墙外面,可以看到旌旗飘飘的高句丽军队。 “新罗人修这城墙,怕是跟始皇帝学的罢。”李世民微笑着说。 “没有这墙城,新罗人肯定支撑不到今天。”张俭说。 “是啊,现在该高句丽人倒霉了。”李世民说:“回去,立即组织人马,今夜向高句丽人出击!” “遵命!”唐俭高兴地回答。 高句丽人做梦也想不到唐军会来得这么快,当他们的总兵睡梦中听到喊杀声时,还以为是新罗人饿急了突围,便大声喊着:“拦住他们,拦住他们。”自己则领兵往卑沙城冲去。已经围困了卑沙城月余的总兵,已经憋得够呛了,做梦都在想着有一天冲进卑沙城,肆意而为,那该是多么带劲! 很快,总兵发觉很不对劲,因为上面卑沙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远不及下面朝阳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激烈。待总兵明白了怎么回事时,他的面前,已出现了大唐王朝的军队。激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总兵和他身边余下的八千高句丽士兵,都成了唐军的俘虏。 新罗人大开卑沙城城门,疲惫不堪的士兵与饥饿的百姓全部出来,沿道跪着,迎接前来解救他们的唐军,同时也在眼巴巴地等待着唐军的恩赐。因为在卑沙城里,他们已经无法再找到一粒粮食。李世民攻城无数,早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也早就作了充分的准备。在他进城的同时,岑文本刚好及时地运来了几百担粮食。 这次被围太久,为了守城的需要,卑沙城里的许多建筑都遭到了空前的破坏,保存完好无损的,就剩下城内的石鼓禅寺。新罗的卑沙令就将李世民恭迎到寺内休息。一鼓而灭了高句丽围兵,解了卑沙城之围,李世民心里高兴,第二天带了唐俭爬上大黑山的主峰。果然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峰顶上的景物,竟然如此壮观。高天阔地,一览无遗;远山近树,尽收眼底。北面的蒙古高原,一望无际;南面的渤海湾,浩瀚深邃…… “朕此次若不御驾亲征,何以得见大唐如此壮丽的河山!”李世民感慨地说:“不知张亮此时可是平安渡过辽东湾,拿下盖牟城?” 张亮原为李密部下,后随李绩降唐,由房玄龄、李绩的推荐进入当年秦王李世民幕府。在这期间,唐俭曾与张亮多次共事,深知张亮智慧过人,且忠诚侠 4e49." >义,不仅精于政务,对行军打仗,也研究颇深,高出常人一筹。李世民兄弟争太子位时,?张亮曾被元吉告发下狱,因拒不受元吉的一切利诱威逼,深得李世民信任。在一路升职至史部尚书的过程中,一直与唐俭友善,听李世民问起盖牟城战事,唐俭脱口而出: “臣以为,盖牟城此时一定早在尚书手中。” “尔对张亮这么自信?” “臣以为陛下也是这么看的。” “好消息何日可至?” “就在今日傍晚以前。” “哦,还说得这么具体。”李世民高兴地看着唐俭,说:“既如此,我们就在这山上等候消息。” 唐俭有些吃惊地望着李世民说:“山上风大……” “正凉快。”李世民打断唐俭的话,吩咐道:“去让人打些野味来,烧一炉大火,漫漫烤着,吃着,等候张亮的好消息。朕可是有些年不这么惬意过了。” 唐俭很快打来几只野兔,让人削皮洗净,烧烤起来。此时虽是仲春时节,天气开始暖和,但在小黑山顶上,还是非常凉爽。张亮担心李世民身体,几次提醒要李世民加件衣裳,李世民心里一直非常高兴,烧烤着野兔,望着远处如画的壮丽风景,细嚼慢咽着,根本不去理会唐俭的提醒。 还没到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时,有快马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报告张亮的好消息: “已占领盖牟城,俘虏两万多高句丽人,缴获粮食十多万石。” 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豪爽地一扔手中嚼了多时的野兔,大声说: “传旨,下山回石鼓禅寺,设宴替张亮祝贺!” 晚宴异常的丰盛,李世民却难以下咽,在不想吃饭的同时,他感到肢体酸痛。强撑了一会,李世民只好告辞,先走一步。徐贤妃掺着他,一步步来到寺中的休静房。望着李世民皱紧的眉头,徐贤妃对李世民说: “臣妾去唤御医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御医陈良甫转眼就到,看了看李世民,又极认真地号过脉,问道: “皇是是不是肢体酸痛,游走无定?” “正是这样。”李世民说。 陈良甫一惊,转眼又镇定下来。这一切,徐贤妃都看在眼里,李世民此时闭目养神,却没有看见。陈良甫强作镇定后,开了两味药:去根麻黄五两,桂心二两。 “将这两味药共研为末,加酒二升,以慢火熬成糖稀,即可服用。每次服一匙,热酒调下,一日三次,汗出见效。”陈良甫说着擦擦额头上的汗,又补充道:“此病不宜着凉,要注意避风。” 徐贤妃点点头,跟着陈良甫来到休静房外,眼望着陈良甫说:“李世民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病叫风疾,又称行痹,一但染上,十天半月难已愈痊,臣恳请贤妃劝皇上速回长安。” 徐贤妃听了,心中一惊,即让人熬好药汤,端了亲自喂李世民服下。到第二天下午,李世民果然出了不少汗,四肢游走不定的酸痛,一时也减轻了许多。就在这时候,又传来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李绩大军,已悄然逼进辽东西城门前,张亮大军,击败途中阻拦的高丽兵,斩首八千,正向辽东城南逼进。李世民听了心中大喜,身上的酸痛已经感觉不到,宣来唐俭说: “传令全军,作好准备,明日清晨,向南挺进,从北面攻击辽东城。” 唐俭领旨出去,徐贤妃伏于地,泣声说:“臣妾恳请陛下,即回长安。” 李世民上前,扶起徐妃,看着她满面泪花,笑着说:“看你,这么伤心,朕的病……”正说到这里,李世民突然又感到浑身酸痛,便转了话问道:“太臣是怎么与你说的?” “太医一定要臣妾劝皇上回长安调理。” “太医真这么说?” 徐贤妃点点头,上前扶住李世民说:“此役看来必获大胜,陛下身体要紧,还是回长安养息。” “可是?” “陛下打了一辈子胜仗,军功上的荣誉,古今无人能及,还请陛下将这一次荣誉,让给李绩、张亮、唐俭几位将军。” “爱妃真会说话。”李世民笑着摆了摆头,说:“这么一来,朕如果还要坚持留在这里,倒是象要与大将们争功了。” “陛下同意回长安?”徐贤妃高兴起来:“臣妾让人唤唐俭来,陛下交待几句。” 李世民点点头。他此时虽然面带微笑,肢体却非常的痛苦,那游走不定的酸痛,越来越让他感到难受。不一会唐俭进来,脸色异常地难看,抬头望着李世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出了什么事,快说!”李世民已被酸痛折磨得烦躁不安,大声地催促说。 “吏部尚书岑文本,在幽州暴病身亡。”唐俭伤心地说。 “啊!”李世民惊叫一声,凝目肃然地望着唐俭,许久,一粒豆大的泪珠,盈出眼眶,从眼角边滴了下来。 “岑爱卿是累死的,是替朕办差累死的,是为大唐王朝平息边关之乱累死的。”李世民悲恸地说:“朕追赠他为侍中、广州都督,赐谥号宪。朕还要加封他的儿子岑长倩任兵部侍郎。” 李世民说到此,垂下头来,再不言语。唐俭因是李世民召来,知道肯定是李世民有事交待,见李世民不语,只好站在那儿等着。良久,李世民抬起头来见了,一挥手说: “去吧!” 徐贤妃见了,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陛下,你还没有给唐将军交待回长安之事。” “不回了!”李世民说。 辽东城为方形,内外有两重城垣。内城有两层和三层建筑物,为高句人的官署;外城为市场区。城门有三:北门单立,东西门相对,均双层门楼。城垣有角楼、雉堞、女儿墙等建筑。城外西北有座规模宏伟两层高楼建筑,此时已为李绩占领,用作临时的攻城指挥所。 昔日高傲无比、目空一切的高句丽权臣盖苏文,近日里连连得到噩梦:先是盖牟城为唐军张亮所占,紧接是卑沙城被李世民亲自攻陷。现如今,又是唐朝大元帅李绩,大将军张亮兵逼辽东城下。盖苏文被这些噩报吓得焉了许多,心中开始后悔,悔当初不该不听唐朝使者的劝说。可是,现在一切都迟了,就是开城投降,也不可能保得住性命。既然如此,就只能孤注一掷了。盖苏文转动着带血的大眼珠,苦苦地思考着。他想到了乌骨城、白岩城的守军,想到了高句丽最神勇的高延寿、惠真将军……答应与他们共享富贵,让他们都来,有近二十万大军,一定可以在辽东城下大败唐军。盖苏文想到这里,眼前一亮,哈哈地一阵狂笑之后,唤来四位亲信,交待一番之后,让他们速去搬来援兵。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听说可以与盖苏文共享富贵,高延寿与惠真的部队,很快来到辽东城,与盖苏文的守城部队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万人,且都是在长期相互征战中锻炼出来的精兵。此时,集结在辽东城下李绩与张亮的部队,仅有二十万之众。李绩军中谋士田仁善说: “兵法曰:‘十而围之’,如今我军人数尚少于敌,不如待皇上大军来后,再作商议。” “依先生之见,我军眼前当如何处之?”李绩问道。 “坚守。”田仁善说。 李绩不言,以目示张亮,希望听听他的看法。 “高句丽援军已至,而今人数众多,一定认为我军不敢攻城。已作如是想法,必然不去准备。兵法曰:攻其不备,可得大胜。我军若趁此猛攻,必获大胜。” “英雄所见略同。”李绩大喜说:“而今之计,除非尽早拿下辽东城,不然我军危矣。若是坚守,待不到皇上到来,高句丽必然会进行反攻,到那时候,敌军士气大振,我军士气已衰,何以能敌?” 第二天拂晓,刚有些安全感的盖苏文,正在暖被里与一位高句丽女子作乐,忽闻外面传来激烈的喊杀声,待他衣冠之后出得门时,李绩与张亮的军队,已聚在一起从南门杀了进来。原来,李绩与张亮决定以劣势之兵猛攻辽东城的方略之后,即亲往辽东城外侦察,发觉这晚正好敌南风,于是安排一队人马,临风放火,点燃城池西南楼,然后趁火猛攻。高句丽军本来就没料到唐军敢来进攻,又被大火乱了心志,尽管人多,经不住唐军猛攻,后快败退。 李绩与张亮趁势一路追杀,斩首万余,攻陷了辽东城。 高句丽最勇猛的将军高延寿,为唐军的神勇所震慑,率领前来救援的十五万靺鞨、高句丽部队,向唐军乞降。被击败。高延寿来到李绩军营,进帐就跪,膝盖挪动向前,拜伏请命。 李世民在辽东城攻克后第二日到来,闻说此事,对跪伏在面前的高延寿说:“东夷少年,跳梁海曲……自今复敢与天子战乎?” 高延寿抬头看了看李世民,无言以对。李世民将降军中的高句丽军官、酋长三千余人虏往中原,其余高句丽人悉数放回。在辽东城整修几日之后,李世民令李绩等继续攻占高句丽东北的城市,自己因风疾的折磨,只好暂留在辽东城内。两月之后,李绩等又攻下了几个城市,在进攻安市城时,竟因城高危且坚固久攻不下。这时长孙无忌也来到辽东城,对李世民说:“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徼幸。今建安、新城之虏,众犹十万,若向乌骨,皆蹑吾后,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后长驱而进,此万全之策也。” 这是以往李世民多年用过的方法,若一直打下去,安市必破无疑,只是李世民有病在身,加之新罗围早解,北方暂时可以平静。恩之再三,李世民决定回军长安。这次征伐高句丽,唐军攻克了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城;迁徙了辽、盖、岩三州户口入中国七万人;斩首敌军四万余级,而唐军战士阵亡的仅2000人,其中最让李世民伤心的,是中书令岑文本。唐军在撤兵之日,有感于唐军的神威与天恩,高句丽的将军士兵,在高高地城墙上跪拜,恭送唐军离去。 后来在评说这场战事时,李世民认为: “此战虽重创高丽,但战事旷日持久,耗费巨大,而终未灭高丽,应属败战。”为此李世民甚至无比怀念地说:“如果魏征还活着,肯定不会让我进行这次远征。” 尽管李世民如此认为,实际上这次战争还是有较大的意义,它是自三国时期毋丘俭攻破高句丽屠王城后、上百年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真正战胜高句丽人。此次战争,唐王朝不仅收复了辽东半岛一带在南北朝时期被高句丽夺去的中国领土,更主要的是为后来唐朝彻底征服高句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几年以后,李治终于征服了高句丽,将高句丽贵族、富户及数十万百姓迁入中原各地,融入中国各民族中,部分留在辽东的,成了渤海国的臣民,余下的融入突厥及新罗,世上从此再无高句丽。这是后话。 第二十二章 服丹西去 长安临潼的城南,有一条属秦岭山脉的支脉。它由东西秀玲组成,山势逶迤,远望如匹苍黛的骏马,故取名为骊山。因其树木葱茏,景色美如锦绣,又名“绣岭”。每当夕阳西下,骊山辉映在金色的晚霞之中,景色格外绮丽,令人惊喜不已。 在帝王时代,天下美物皆供皇帝享用,风景秀丽的骊山,当然也不能例外。早年的周幽王,就在此建了骊宫;到秦始皇帝,因骊宫的温泉可以治疗他的疮伤,最是喜欢,便将骊宫改为“骊山汤”,常年以骊山温泉沐浴他黄色的肌肤;汉武帝时,因刘彻与从小喜爱的表姐陈阿娇不愿长居宫中,便将“骊山汤”扩建为离宫,常带了阿娇前去云雨作乐;再到唐李世民,还是最喜欢骊山的温泉,将武帝的离宫大肆扩建后,再改名为“汤泉宫”。一日李世民与徐贤妃在宫中逍遥,突来灵感,作诗一首,曰:“翠微惜无痕,南峪野溪声。独坐梧桐下,未解凤凰情。”于是将“汤泉宫”改为“翠微宫”。 自从辽东征战归来,因“风疾”之故,李世民身体一直未能恢复,小病缠身,使得身体异常虚弱,就是一次风寒感冒,也要折磨他二三个月,还不见好。再加辽东征战之前,皇子、太子谋反的事,造成的不快,一直积压在李世民心中,始终挥之不去。此时的李世民,从身体到精神,都似乎快要崩溃。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生热衷于权力的李世民,也只好将政务暂交太子李治打理,自己带了徐贤妃等几位丽人,到翠微宫养病。 陪李世民到翠微宫的女人中,便有那位叫武媚的才人,如今人们都叫她媚娘。她年纪虽小,却非常的善解人意,乖巧能干,李世民与她有了一次之后,对她再没有什么想法,但留在身边照顾自己,却非常喜欢。 转眼,李世民在翠微宫以住了五个月。这日夕阳西下时,外面的景物非常美丽,李世民的四肢又酸痛起来,他不愿徐贤妃看他痛苦的样子,便让她与其他几位丽人出去观夕阳美丽。寝殿里,独留了武媚来侍候自己。酸痛就象幽魔一般,在李世民的体内游走,一会是大腿感到难受,一会又是脊背,李世民紧皱了眉头,咬了牙撑着。 “臣妾来替陛下揉揉?”武媚恭敬地来到李世民面前,瞪着双星星般闪亮的眼睛问道。李世民微微点头,她便到李世民的背后替她揉着。刚伸手便揉到了酸痛的地方,李世民一时感到好受了许多。她纤纤的细指要滑下去,李世民忍不住说: “就那里,继续揉。” 她极认真地揉着,虽然很累,却很开心。“左肩。”李世民吩咐,她又去揉左肩。“右肩。”她又去揉右肩。循着李世民的声音,她似乎揉遍了李世民的全身。已经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了。李世民的酸痛减轻了许多,闭了双目,竟渐渐地进入了梦境。她听到了他粗重的鼾声,这是第一次。上一次李世民临幸她时,完了就走了,使她感到非常失落,很是空虚。这回她听到了李世民的鼾声,虽然知道他已经入睡,自己也很累、很累,却不敢停下手来,只是不那么用劲,轻轻地揉着李世民肥大的腿。她似乎听到有人进来,却不敢回头张望,正紧张的等待着,突然听到一声呼唤: “媚娘!”声音非常的甜蜜,正是太子李治的声音。她回过头来,欣喜地看着太子。 因为病痛,李世民虽让李治暂理朝中之事,但怎么也不能放心,暗中交待:最多三日,李治需来翠微宫一次,一是汇报朝中近日的情况,二是讲讲他李治怎么处理,有些什么想法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便于李世民从多方指教。李治谨遵父命,李世民上翠微宫后第三天准时来山上汇报,刚进宫门,便一眼看见媚娘。这男人对女人的事,有许多根本无法解释,或许还是象他的父皇那样,看上了媚娘的眼睛?总之,太子从第一眼看到媚娘之后,就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个父亲的才人。以后,差不多每日都要到翠微宫来,表面是向父亲汇报朝中情况,实际上是为了看他喜欢的媚娘。 一声甜蜜的呼唤,媚娘的心醉了,那星星般的双眼忽闪了太子一会,朝他的父皇望去。李治轻轻地走近媚娘,看看父亲,又对她一使眼神,分明是要她跟着自己,轻轻地退出寝殿。媚娘摇了摇头。这么些天来,她一直侍候李世民,知道他非常惊醒,说不定这时早已醒来,在偷听太子的话。因此不仅摇头,还对太子使了眼神,让他千万不再言语。就在这时候,李世民果然睁开眼睛。 也多亏媚娘的这份聪明和小心,在翠微宫里,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太子对媚娘有意,媚娘对太子有情。这情意,你来我往直到李世民死去,终没有发觉他们的私情。以至于李治登基为高宗后不久,即设法将媚娘封为昭仪,不久又立为皇后。到683年,高宗死,李显继位为中宗,尊媚娘为皇太后,朝政由媚娘理。翌年,媚娘废李显为庐陵王,立李旦为睿宗,掌控了唐王朝的实权。再到到690年时,媚娘干脆废了李氏子孙李旦,自立为则天皇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这是后话。 李治见父皇醒来,忙上前跪拜。李世民一觉醒来,肢体的酸痛缓解了许多,他让太子站在跟前,一一询问他朝中的事情。知道一切运转正常,李世民转过话题,问太子的学习情况。 “朕的《帝京篇》,不知还记得吗?” “儿臣记得。” “背来听听。” “奉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连甍遥接汉……” “好了,你背背最后六句。” “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纳善察忠谏,明科慎刑赏;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 认真地听太子背完最后六句,李世民微微地睁开眼睛,赞赏地对太子说:“朕《帝京篇》的这最后六句,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一个君王如果治国不善,就..有可能危害国家甚至遭到灭国之灾。因此,君王随时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警惕政治上的自满、生活上的放荡不羁。君王不但要励精图治,择纳善言,还要明确法律条文,赏罚分明。最后,还要假托天命以敬天临民,夺取有节才可以称的上是明君。” “是,儿臣谨遵父命。”李治恭恭敬敬地回答。 “好!”李世民点点头,又问:“朕的《春日望海》中,有两句朕最喜欢的,你知道是哪两句么?” 李治诚惶诚恐地摇摇头。李世民有些不高兴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又耐心地背诵说:“怀卑运深广,持满守灵长。” “怀卑运深广,持满守灵长。”太子跟着背诵。 “知道这两句的意思么?” “就是说执政要谦谨、深谋远虑、守成防骄,只有这样,才可以使江山永固。”太子此时已想起了父皇的这首诗,并想起了房玄龄当时替他的解说,因此回答的很爽快。 李世民高兴地笑了,满意的点点头:“既然意思都明白,就好好地去做吧,一定要尽力把朝政打理好,别叫朕失望。” “儿臣一定努力。” “好,去吧。” 目送儿子离去,李世民感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没了力气,不由叹息一声靠在龙塌上。正想闭目养一会神,徐贤妃与几位美人归来。她们饱览了骊山夕照的美丽,一个个满面春风地回来,都想把自己美丽收获与李世民分享,不料看到的却是李世民倦怠的神情。徐贤妃挥手止住大家的喜笑,轻步走到李世民跟前,甜甜地唤了一声: “陛下!” 李世民渺一眼他的这些丽人,突然发现她们比往日都更加娇美,心中不由地潜滋暗长着一丝欲念,身体却焉焉的没一点生气。顿时,李世民突然感到非常的烦乱,摆了摆手说: “你们都出去吧!” 如果朕身体好一些,该多好啊!待徐妃和丽人们走后,李世民默默地想到:朕有这么多美女,这么大一个国家,还有这么多臣民,走不尽、看不完的壮丽河山……为什么,朕的身体不能再好一些,好来尽情地享受这一切呢?这不算要求过高吧!人不都是这样:病了,就会怀念不生病的日子;病重了,又会想念病轻的日子。对许多美好的东西,占有时无所谓,失去了,又来珍惜,普通人都是如此。他们的心中,都被各种欲望填满,甚至为此寝食不安,何况朕?作为一个帝王,因病失去那么多可以享受的拥有,太让人难受!李世民心中正异常烦乱,御医陈良甫来了。李世民看也不愿看他们,闭上眼睛威严地问道: “朕的病,还要多久能好?” “这种病,需边治边养,会逐渐康复的。”陈良甫回答。 “逐渐,逐渐到什么时候?朕已经逐渐快半年了,还是离不开这翠微宫。” “回陛下,还需要一些时日,具体时间,臣也说不准。总之,只要陛下静心…….t>” “好啦,朕静心不了啦!你们走吧。”李世民不客气地说完大声喊道:“传那罗迩娑婆!” 媚娘此时刚送走太子归来,远远地听到喊声,吓了一大跳,屏住呼吸,敏捷地几步赶回李世民的寝宫,只听得御医在喊: “陛下,金石丹药之类,实属害人之物,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不轻信金石丹药,就信你们?朕不仅需要快一些康复,还需要强健,需要长生不老的身体。” “陛下……” “住嘴,还不下去!” 陈良甫没有办法,只好苦着脸退出去。刚到大门时,正好遇上耀武扬威走来的那罗迩娑婆。两人彼此恨恨地望着对方,好一会,又各自鼻里哏出一声,长袖一甩,一进一出,各自去了此时该去的地方。 肥胖胖的那罗迩娑婆进了寝宫,瞪起细小而闪亮的眼睛打量着李世民,嘴里说着生硬的汉语: “皇帝万岁!” 李世民认真地打量他,只见他滚圆、健壮的身材,浅褐色、富有弹性的皮肤,粗糙、脏兮兮的袈裟。在那罗迩娑婆硕大的头颅上,头发虽然也很脏,却很密、很黑。这家伙,难道真活了二百岁?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把目光转向一同进来的东台侍郎郝处俊与右卫率长史王玄策,问道: “这就是那罗迩娑婆?” “禀陛下,此人正是印度和尚那罗迩娑婆。”郝处俊回答。 “二百岁?”李世民似乎是自言自语。郝处俊与王玄策都听懂了李世民的疑问,独有那罗迩娑婆愣愣地站在那里。 “陛下,臣认为这和尚不可能有二百岁。”郝处俊说。 “臣也是这么认为,他自己说活了二百岁,是在欺骗陛下。”王玄策说。 “不,我确实活了二百岁。”那罗迩娑婆这回听懂了,着急地争辩时,不由又胆怯地看了王玄策一眼。 去年,左卫率长史王玄策奉李世民之命出访印度。历尽艰辛到达印度的玛长达国,谁知原来的国王西拉迪提亚已死,王位被阿尔裘那将军篡夺,整个玛卡达国及全印度都陷入战乱。王玄微等一行大唐使者三十余人全被阿尔裘那关进黑暗的囚室,唐朝贡品被抢劫一空。神勇的王玄策没有绝望地等待叛乱者来处死他们,而是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逃出囚室。惊险地逃离玛卡达后,王玄策越过甘地斯河,又穿过辛都斯坦平原,到达泥泊尔。凭了三寸不烂之舌,王玄策终于说服了对唐朝颇为敬崇的尼泊尔老国王,借得精兵七千人,然后再向大唐的女媚松赞干布又借得一千二百人。带领这八千二百名士兵,王玄策回马玛卡达国,一举击溃叛将阿尔裘那的近两万人的部队,生俘了阿尔裘那及他的上万士兵及追随者,其中就有这个自称活了二百岁的那罗迩裟婆的印度和尚。在向李世民请示如何处理后事时,皇上下旨处死篡位的将军阿尔裘那,却令带了这活二百岁的印度和尚来唐朝。 事情已过去了好些天,没想到李世民今日又要召见这和尚。听了那罗迩裟婆的争辩,李世民的目光又罩住了他。“可能吗?”李世民又在心里问自己。 李世民的身体一直非常好,对于祁求神仙,冀其长生的事,也一直认为是可笑的事,在当皇帝前曾经嗤笑秦始皇说:“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而始皇则非分爱好,遂为方士所诈。”当了皇帝之初,李世民也坚决地反对图谶述信,说“此诚不经之事,不能爱飞之声。”直到贞观十一年二月,李世民还说:“夫生者天地之大德,寿者情短之常数。生有七尺之形,寿以百龄为限,不可以分外企也。虽复回天转日之力,尽妙穷神之智,生必有终,皆不能免。”对于生死,这是何等深透精辟之见解。可是现在,李世民已经病了,病了这么久,他感受到了不能享受的烦恼和死的威胁。作为一个帝王,他实在是拥有太多,能享受的太多,他舍不得,也想不通,于是他忘了之前深透精辟的见解。抱着侥幸的心理,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也要一试了。早在这之前,李世民已派人全国四处寻找方士高人,将他们安置在宫内,供以美酒佳肴,甚至绝色的宫女,希望他们能为大唐的帝王炼出可以强身健体、长生不老的丹药。不久,丹药是炼成了,李世民也服下了,就是一直不见效。对此,方士高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道理,李世民因此也不责罚他们,渐渐地也不再相信他们。就在这时候,李世民听到王玄策抓到了一个活了二百年的印度和尚。自从这和尚带到大唐以后,李世民一直在了解他的有关情况。由于国内方士高人对他不断地攻击,差不多使李世民对这位异国的和尚失去了信心。可是,疾病的折磨,中药的慢性,身边方士高人炼出的丹药无效,等等这一切,终于使英明伟大的大唐皇帝再一次想起这次自称活了二百岁的印度和尚。 “我,真活了二百岁。”看见皇帝和他的臣子都不说话,那罗迩裟婆有些着急,他亲眼看见王玄策处死了大将军阿尔裘那,担心又要处死自己,他要尽全力维持自己的生命。“我在三岁时,遇到了达摩始祖,从那时开始,就一直跟在始祖的身边,研究长生不老之术。十年前,始祖活够一千岁时,就到天宫里做仙人去了。我那时已经学会了炼丹药。我炼出来的丹药,皇帝吃了一定可以长生不老。” 那罗迩娑婆说话时,李世民一直听得很专心,待他说完,问道: “你炼丹药,需要多长时间。” “各种材料都齐备了,三个月就可以炼成。” “朕吃了不见效怎么办?” “你们砍我的脑袋。”那罗迩娑婆回答说。 李世民哈哈地笑了:“朕不要你的脑袋,朕要你炼成的丹药。” 郝处俊与王玄策听了,大吃一惊:李世民竟然相信这个和尚的鬼话!这么想着,俩人正要开口,李世民似乎早已料到他们此时要开口,对那罗迩娑婆说完之后朝他俩一挥手说: “你们回去罢。” 待郝处俊与王玄策他们走后,李世民唤来太监,吩咐道:“将这个印度和尚给朕安排好,挑一座豪华的宫殿,五百奴仆,锦衣玉食,不可怠慢!” 那罗迩娑婆听了,惊喜万分,忙跪下谢恩。李世民肃然地看着他说: “先别忙谢恩,朕还要告诉你:丹药如果炼不成,或者是没有效果,朕可是要依律严办。” “依律严办?”那罗迩娑婆对这四个字不太理解,一脸困惑地望着李世民。 “说给他听听。”李世民对身边的侍从说。 “依律严办,就是要按我大唐的法律办。依照我大唐的法律,你答应了皇上的事而做不到,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侍从耐心地解释说。 “我知道了,我不会被杀头,我没有欺骗皇上。”那罗迩娑婆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李世民刚离开徐贤妃的温床,陈良甫就来了。这是徐贤妃特意安排的,细心地替李世民号过脉,陈良甫说: “臣以为,陛下一定是感觉好多了。” 李世民点点头。 “臣恳请皇上,继续服用臣的药方,陛下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陈良甫恳切地说。 李世民还是点点头。陈良甫告辞出去后,李世民冲着徐贤妃诡秘地一笑,说:“你看,印度和尚刚到,还没有吃到他的仙丹,朕的病就轻多了。” 徐贤妃听了,大吃一惊:“陛下,难道你不吃御医们开的药了?” “吃,只是待仙丹炼成以后,朕就再不吃那些药了。” “陛下……” “别说了。”李世民打断徐贤妃的话,对侍从说:“让那印度和尚进来。” 那罗迩娑婆罗旋般转进来,与前几日相比,他已经判若两人,不但衣衫亮丽,人也变得精神焕发,一股土财主捡了大量黄金的得意神情,毫无遮拦地留在肥嘟嘟的脸上。 “拜见皇上!”经过这几天的调教,那罗娑婆已经熟悉了大唐王朝的礼节。他跪伏在地下,行君臣大礼。 “大和尚请起。”李世民客气地说。 “臣已经写成了一个配方,请皇上派人将有关的药材采来。”那罗迩娑婆起身,双手举起药方。 李世民从侍从手上接过药方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黄金龙鳞、白猿头骨、火鸦唇尖、紫灵石、熊脚甲等奇异物品,不由问道: “寻常术士炼丹,多是用硝石、硫磺、铅矿等金石药物炼制,和尚所要的药材,何以如此怪异?” “不是臣的药怪异,是臣的炼丹术比他们的高明。”那罗迩娑婆分辨说:“一般的术士只知道一般的炼丹物品,炼出来的丹药,非常一般。我知道的炼丹物品非同一般,炼出来的丹药,不仅可以消除百病,更可以使人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只是,大和尚炼丹需要的这些物品,在朕的大唐属地,是否都可以找到?”李世民问道。 “只要尽了力,差不多都能找到。”那罗迩娑婆说。 “好罢,你先下去,朕这就派人去采集。”李世民说完,愣愣地望着案头上这张他第一次看到过的丹方。他心里明白:这里面的物品,有许多是特难找到的。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了这些物品,能不能炼成消除百病,长命百岁的丹药?如果能够,就是再难,朕也要让人采齐这些物品。李世民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可能吧?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要不这和尚怎么能活二百岁。对,不管怎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朕就要争取。朕的天下,朕的江山万物,朕的妻妾美人,都需要朕。更主要的是,朕也需要他们,离不开、也舍不得他们…… 想到这里,李世民抬起头来,低声说: “宣兵部尚书崔敦礼。” 不久崔敦礼进来,君臣大礼之后,李世民招手让他来到身前,将那罗迩娑婆的丹方递到他手上,说: “朕要发使天下,不惜一切代价,采集到丹方上的物品。从今日起,令你做丹方采集的主持与总监,一定要想方设法,办好此事。” 崔敦礼领旨,匆匆地出去。李世民望着他的背影全然消逝,伸了伸腰站起来。自从印度和尚来后,李世民一心热衷于印度和尚炼丹一事,近日已不再服用国内术士给他的金石丹药。由于徐贤妃力劝,李世民仍然不断服用御医给出的药剂,病一时似乎好了许多。安排妥采集丹方的事宜,李世民心情爽快,让徐贤妃陪着,也想去山前眺望一下“烽火台”,刚出翠微宫,便遇上了匆匆赶来的太子。李治因为没想到父皇会来到宫外,加上心里正想着即将可以见面的媚娘,以至于险些与李世民撞了个满怀。 李世民静静地望着他,担心是不是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父皇!”李治呼唤着父亲。 “朝中,有没有什么事情?”李世民目光一刻也不离他的问道。 “没什么事。”太子回答。 没什么事,竟然这么魂不守舍,这哪里是一个皇帝的作为。李世民心里这么对自己,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太子之所以如此,竟然是为了他曾经临幸过一次,如今留在翠微宫里的才人媚娘。 “跟朕去前面的山上,那儿可以看到‘烽火台’。”李世民说完往前走去。 他们到了山上的一处空地,朝北面望去,远处果然有一个石块砌成的围柱。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李世民问太子。 “烽火台。” 李世民点点头,感慨地说:“昔日,周幽王为得爱妃褒姒一笑,曾在那里燃起烽火戏弄诸侯。结果,不久犬戎真攻骊山时,幽王的烽火无人再信,西周由是灭亡。”李世民说到这里问太子:“此事你有何感想?” “做一个君王,千万不可以戏弄诸臣,否则诸臣将不为君所用。” “你这里理解,也是对的。”李世民爱怜地望着李治,说:“不过,你更要看到,言而有信,是一个君王立威的根本,同时还要看到,施恩于臣,是一个君王立恩的根本。君王要让天下臣服,首先要让身边的臣子臣服,要使身边的臣子臣服,就必须对臣子恩威并施……” 李世民缓缓地讲着,太子恭敬地立在他身旁,非常认真地听着。李世民讲得累了,停了下来,望着懦弱的李治,苦笑着摇了摇头。 文臣,朕已经给他安排了一个班子,这班子有长孙无忌领头,是不会出事的。武将呢?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现在,天下虽说已经太平,但战争总是会有的。一个皇帝,总会有许多敌人。皇帝必然随时准备投入战争,而且一定要打赢……李绩是个军事天才。在这几十年里,要论打仗,除了朕,恐怕没人能与他相比。对,朕就把李绩留给我的皇儿,让他成为李治江山的保护神。李世民想到这里,让李治靠近他,轻声地说: “明日,朕要设法斥贬李绩。” 李治听了,不由大吃一惊。 东征高句丽归来,由于太过劳累,李绩也曾大病了一场,李世民听说,特意让御医来诊视,随后送来大量药品。李绩一边吃着皇上送来的药,一边对家里人说: “我不过是山东的一个农夫,幸得皇上眷顾,能有今日,滥居富贵,位极三台。如今仅一小疾,又蒙皇上赐药,如此厚恩,你们一定要牢记于心,告之后代,效忠于皇上。” 家里人听了,纷纷跪下,发誓一定牢记皇恩,誓死效忠。没过几日,李绩的病有好转,想亲自去向皇上谢恩,奈何皇上已久不上朝,他李绩也就无缘再见皇上龙颜。正不安时,忽有宫里侍臣张扬来到李绩家中,报:皇上要在甘露殿招见他。李绩听了,欣喜万分,不敢有半点担搁,随了张扬,匆匆赶往甘露殿。 到了肃章门前,李绩本能地站住了。因为他知道,进了肃章门,就是内廷。这内廷可是皇帝与后妃们居住的地方,朝中大臣是不可以随便进去的。正犹豫着,张扬催他说: “请宰相速去,陛下正等着您。” 李绩再不犹豫,跟着张扬走进肃章门,向甘露殿走去。到了殿前,张扬朝李绩点点头,说: “宰相请稍等,容小臣进去禀报一声。” 李绩站在甘露殿前,等候张扬出来唤他进去。等了半日,也不见张扬出来,自己又不敢擅自进去,只好在殿前慢慢地走来走去。就在这时候,有一队内廷的巡逻过来,走到李绩跟前。 “你是何人?为什么在这里?”带队的小队长问他。 “老臣是李绩,在此等候皇上的召见。” “抓起来!”小队长大喊一声,眼瞪着他说:“皇上在翠微宫,怎么会在这甘露殿召见你。什么李绩,竟敢私闯内宫。” 李绩听了大吃一惊,正要解释,巡罗兵却不容他再说,押着他进了宫中死牢。这时差不多已到午时,李绩在徒面四壁的牢房里,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可又不全明白。当初汉高祖刘邦杀大功臣韩信,那是因为韩信重兵在手,威胁他的皇权,可我李绩如今闲赋在家,手中早无一兵一卒,皇上何以如此对我?从来是凡事高人一筹、有谋善断的李绩,陷入了沉思。眼前的情形,比起以往他指挥过的最麻烦的战事,似乎也更加的扑朔迷离。 第二天,刑部尚书张亮打开沉重的铁门,来到李绩的面前。 “李大人!”张亮对他深深地一揖,不无挽惜地说:“李大人,你何以如此莽撞,不请自到要去私闯内宫?” 好一个不请自到!李绩眯细了眼望着张亮。望着他肃然的面孔,在心想问自己,这个刑部尚书,是奉差办事呢,还是与皇上作谋来加害自己?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李绩似乎已经明白,这是有人在害自己,至于要将他怎么处置,却还不是很清楚,这会儿听张亮的问话,又见刑部尚书能来看他,心里明白不会置他于死地,不由得在心里替他的妻子儿女松了口气。李绩此刻知道:此刻他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无论解释的多么有理,也没有人信。既然如此,不如听之任之,什么都不说。于是,他微笑地望着张亮,那目光分别在问:“要带我到哪里去?” 张亮见李绩一声不吭,微笑地看着自己,便苦着脸说:“李大人,皇上听了非常震怒。大臣私闯禁宫,按律当斩,此事大人比我更加清楚。可是,皇上念你昔日有大功于朝廷,法外开恩。”说到这里,张亮故意停下,想听听李绩会说出什么感激的话来。不料,李绩此时却闭上了眼睛。张亮微微地摇了摇头,突然提高声音: “李绩听旨!” 待李绩跪下,张亮宣读李世民的圣旨: “李绩擅闯禁宫,本该死罪,念其昔日有功朝廷,免去原来所有官职,出任叠州都督,即刻到任。” 毕了,张亮上前扶起李绩,说:“请宰相大人见谅。” 李绩还是不说半句话,接了圣旨,一步一步地走出牢房。 因为昨日朝中有些议论,太子今日带了长孙无忌一同来看李世民。因有长孙无忌在后面看着,到了翠微宫前,太子不能如往日一般与媚娘交流一番,远远见媚娘欣喜地要过来,他机警地往后面看了看。聪明透顶的媚娘,见了太子不远处的长孙无忌,只好停了脚步,留迹地远望着太子。 在翠微宫门前,太子稍微停了停,等长孙无忌来了,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宫里。李世民这段时间精神好了许多,酸痛一直没有再出现。此刻,他正在书房里欣赏一卷古人的墨宝,见太子与长孙无忌进来,待他们行过君臣大礼,李世民指了指墨宝,兴趣溢然地问道: “不知,这是不是真出自王羲之的手笔?” 长孙无忌与太子赶忙上前,都认真地看了,却是说不出话来。对于书法,他们实在都还不入门。看着他俩一幅茫然的样子,李世民笑了: “这种事,怎么能问你们两位?太子,明日让褚遂良来,朕要与他谈谈这幅墨宝。” “儿臣遵命!” “听说,昨日朝廷上有些争论?”李世民突然转过话头,问太子。 太子听了,扭过头来望望长孙无忌。 “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目光严肃起来,逼视着太子催问道。 “有大臣议论说,宰相李绩私闯禁宫之事,一定事出有因。”太子吱吱唔唔地说。 “你是怎么看的?” “儿臣以为,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是父皇的旨意,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这是不是长孙无忌教的?李世民听了,脑子里闪出这个想法,扭头去看长孙无忌,却只见长孙无忌微闭双眼,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李世民又问太子。 “儿臣不知?” “长孙无忌,你认为呢?” “臣以为没有原因,事情就是如此。”长孙无忌睁开双眼,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以为他的话回答的对吗?”李世民又问太子。 “对!”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来,太子开始的回答并不是长孙无忌教的,太子是从心里崇敬朕,会不折不扣地遵从朕的旨意去办事的。李世民欣慰地点了点头。而且,长孙无忌在太子心中也建立了威信,取得了太子的无比信任,这也是朕需要的结果。能够如此,大唐的江山,是可以沿着朕制定的治国方略继续繁荣昌盛下去了。李世民这么想着,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长孙无忌见了,一颗提起的心放下许多,也微笑着说:“陛下的身体看来好多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回到朝堂上去,许多大事,需要皇上处理。” “有你长孙无忌在,哪里有处理不好的大事?” “真是羞煞臣了。”长孙无忌说:“如今朝上的大事,都是太子亲自断理,如果不是皇上时时给太子以教诲,只怕朝中的许多事情,不会处理的这么有条有理。” 李世民听了,不再言语,只望着书桌上展开的那卷墨宝出神。长孙无忌见了,双手一揖说:“如果皇上暂无他事,臣请告辞。” 李世民点点头,待长孙无忌出去之后,目光温和地望着太子,问道:“朕上次与你说过,朕要设法斥贬李绩一事,可与他人提起?” “没有。”太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只是,你怎么就想不到李绩私闯禁宫,是朕一手安排的?” 太子有些儿惊慌地望着他的父皇:“儿臣想都不去想,父皇会这么做。” “为什么?” “父皇如要斥贬李绩,下一首圣旨就可以。” “许多事情,不能简单从事。”李世民说完再问太子:“你可知道,朕为何要斥贬李绩?” “孩儿不知。” “你应该知道啊!”李世民感慨地说:“朕问你,上一次朕说过的,一个君王要使臣子心服口服,靠的是什么?” “恩威并施。” “好,你对李绩有恩吗?” “没有。” “朕如今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今后能有恩于李绩。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吗?” “懂了。” “说说看。” “父皇是要儿臣今后再重用李绩。”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李世民高兴地说:“当今天下,统军人才,唯李绩最能。他是朕的开国元勋,位极宰相,朕还想把他留给你,做你的保护神。可是,你对他毫无恩惠,待朕死后,恐难服你。因此,朕才如此而为,贬他为一小州官,让他在那儿养息。在我死后,你再重用他,升为仆射。记住,千万记住。” “儿臣一定谨记。”太子说着,有感于李世民的一片苦心,竟然跪倒在李世民的脚下,唔唔地哭了起来。 李世民见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第二年,李世民死,太子继位,是为高宗。按照李世民生前的嘱咐,高宗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李绩为尚书仆射。后在平定高句丽的战斗中,李绩再次出马,指挥唐军,一举而灭高句丽,扫清大唐东方的隐患。李绩大功归来,不仅不要封赏,还自动远离朝中是非,安居家里。为了告诫儿孙在他死后能保持兼恭地做人态度,李绩临终之时,让弟弟李弼置酒宴乐,使堂下子孙满排而立。大家正尽兴时,李绩严肃地对他们说:“我自知必死,怕你悲哭,所以假装病情转好为此宴乐。我就要死去,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脑子要清醒,记住我的讲话。我亲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大唐功勋,一世辛苦建立成大户,可现在因后辈骄奢,都被弄得破家亡人,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些教训。今后无论是谁,如有操行不伦、结交非类,马上打杀,以免祸害子孙,倾覆家族。” 李绩言毕而终,年七十六岁。高宗亲为举哀,辍朝七日,赠太尉,谥曰贞武,陪葬昭陵,这是后话。 李世民近日身体精神了许多,昨晚又在徐贤妃温嫩的身子上折腾了好一会,醒来时,天早已是大亮了。此刻徐贤妃已经梳洗完毕,正问陈良甫有关李世民的病情。 “臣越来越相信,只要陛下坚持喝臣开出的药剂,风疾一病,完全可以根除。”陈良甫说:“还请贤妃多多劝告陛下,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金石丹药。” 李世民出来,正好听到陈良甫后面这句话,微微一笑说:“如果你能在丹药炼成之前治好朕的病,朕就不去吃那些丹药。” 陈良甫听了,正要说话,被李世民打断,说:“快给朕诊脉,朕还有许多事情。”陈良甫不敢再开口,替李世民诊脉之后说:“病情缓解了许多。” 李世民听后笑了笑,说:“不用诊脉,徐妃昨晚就对朕这么说过了。”正说着,兵部尚书崔敦礼进来。 “禀告陛下,那罗迩娑婆炼丹所需的药品全部采齐,现放在宫外,请陛下过目。” “好!”李世民象是听说打了一次大胜仗,高兴地点点头,说: “传印度和尚!” “陛下……”陈良甫唤道。 “你下去吧!”李世民威严地说。 陈良甫看了看李世民,垂下头,在心里叹息着转身离去。不久,那罗迩娑婆进来。这回,他更加肥厚,也更加精神,褐色的皮肤如同抹了油一般发亮,更为鲜亮的还有他的衣衫和钻石戒子。李世民望着珠光宝气的印度和尚,心中暗自发笑。这,未免太俗气了些。李世民心里这么想,还是客气地问道: “丹炉,你造好了吗?” “造好了,臣刚替陛下造了一座最好的玄铁炼丹炉。” “这就好,崔敦礼也刚好把你需要的物品都采集齐了,你就好好地看一看。”说到这里,李世民对崔敦礼使了个眼神。 待崔敦礼出去将炼丹的物品抬进来,那罗迩娑婆一一地翻看着,指着物品对李世民说: “陛下你看:这些紫灵石、猿头骨,是烹炼外丹的,可以驱逐百病、强身健体;这些熊脚、鸦唇,是烹炼内丹的,可以吐故纳新,使人长生不老。” 李世民听了,点点头问他:“丹炉成了,物品也齐了,丹药要多长时间可以炼成?” “七七四十九天,加上十天准备,从明天开始,到五十九天时,仙丹一定炼成。” “既然如此,你就去炼吧。”李世民说:“今日是三月二十七日,到了五月二十六日,朕等你炼成的仙丹。” “臣遵命!” 印度和尚走后,李世民舒心地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该做些什么,侍从来报: “中书令褚遂良在宫外候见。” 李世民听了,这才记起来,昨日是他令太99lib?子让褚遂良今日来见,忙说:“让他进来。” 这褚遂良,杭州钱唐人,字善登。褚遂良早年本是行医为业,因喜书法,长期苦练,遂融汇汉隶,丰艳流畅,变化多姿,自成一体。后得魏征推荐,李世民看过他的字又与其一席谈尔后对魏征说:“褚遂良书法古雅绝俗,瘦硬有余,令朕喜欢。他有一双书法鉴赏的慧眼,更令朕高兴。”于是留褚遂良在朝中,为侍书官,后升中书令。 见过李世民,褚遂良立即把目光停留在书案上展开的墨宝上,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爱卿看看,这是不是出自王羲之的手笔。”李世民轻轻地问他。 褚遂良认真地将墨宝看了一会,脸上欣喜之色全无,抬头望着李世民说:“这是赝品。” 李世民听他说得肯定,不原再问,只默然地看着这卷墨宝。褚遂良看出李世民还有疑虑,便将这卷墨宝拿起,对着大门,透过殿外射来的阳光,用手指指墨宝中的一个“小”字,又指指一个“波”字,说: “陛下你看,这个‘小’字的点和‘波’字的捺中,都有一层比外层更黑的墨痕。王羲之的书法,从来是笔走龙蛇,超妙入神,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败笔。” 李世民听了,认真地看了又看,点头说:“爱卿对书法的鉴赏,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皇上过奖了。”褚遂良谦虚地说。 李世民临终时,托咐辅佐太子的重臣中,褚遂良是其中之一。李世民过世后,褚遂良忠心辅佐太子,得到高宗的重用,不久却因反对高宗立媚娘为皇后,屡被贬职忧忧而亡,这是后话。 骊山石瓮谷东绣岭的山腹中,有一道幽美的瀑布,飞流直下的流泉,似一片飘逸的白绸,从高崖上悬挂下来。李世民很早就听说这瀑布,今日用过早餐,便带了徐妃,一路游玩到此,在一块青青的草坪上,远远地观看着,心也随着那瀑布,飘飘逸逸的。 “真美!”徐妃动情地说。 “是啊,朕的天下,美景、美物,还有美人,真是触目皆是。朕……”李世民感慨地说着,目光将徐贤妃罩住,突然转了话说:“快了,只要再过三天,朕就可以得到仙丹了。” 自从李世民不信国内的方士,再不服他们的丹药以来,在徐贤妃的劝告之下,李世民终于同意坚持服用御医陈良甫的药剂。几个月过去,病情已有大的改观,李世民比往日精神了许多,隔三差五的,还能亲自上朝理政。只是不知为什么,李世民的心里,还是十分地挂念印度和尚的仙药。昨日陈良甫来替李世民诊脉,又一次向徐妃保证,只要坚持服他的药,病一定可以痊愈。可是,李世民似乎越来越固执,他要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徐妃此刻能做的,就是每日提醒李世民按时服陈良甫的药剂,让他快乐。听李世民又提起丹药,徐妃心里虽然着急,却只能附合他说: “是啊,时间真快,过三天就到五月二十六号了。” “亏你还说快,这些天,朕可是度日如年。” “可是,陛下的身体,不是慢慢地、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吗?” 李世民沉思着摇摇头,说:“朕不能慢,朕要快。这么大的国家,需要朕来管理;这么多的美景,需要朕来观赏;还有……”李世民不愿把心里想地都说出来,他抬起头,仰望着苍天,双手向天朝两旁展开,使劲地摇晃着,在心里说:“朕不能只是什么都拥有,而是要什么都能享受!朕不仅需要强健的身体,还需要长生不老,需要仙丹!” 徐贤妃爱怜地望着李世民,心里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又不能再说什么,她突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那颗树,便问: “陛下,就在前面不远,有颗百年古树,要不要去看看?” “百年古树,好,去看看。” 从瀑布向南转过三百余步,眼前便出现一株百年的冬青卫茅。李世民欣喜地望着它,但见这树冠幅虽然不大,形象却飘逸俊秀,就如仙人一般。 “真是世上稀有的珍品啊!”李世民如品画一般,喃喃自语。 徐贤妃见李世民对古树入迷,她抬头仰望天穹,嘴里喃喃地说:“愿苍天保护我大唐皇帝……”正说到这里,贤妃突然发现白茫茫的天际上,竟然有一颗闪亮的星星。 今日出门时,太阳似乎就很弱,在东边礼貌性的闪烁了一会,就不见了踪影,没想到,这大白天,竟然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这是一颗徐贤妃熟悉的星星。平日里,天刚亮时,她常会仰望苍穹,每每都会在东方地平线上看到这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徐贤妃知道,这是“启明星”,又叫“太白星”,通常在天亮前后出现。 “陛下,你看!”徐贤妃指着天际,呼唤李世民。 “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看了,忧郁自言自语,脸上早没了原来的喜悦,冷冷地说了声:“回宫。”扭头就走。 回到宫里,李世民坐下,吩咐侍从传来李淳风,问他: “先生可有什么天象易变之事要告诉朕。” “臣仰天象,太白星多次在白昼出现,正要来禀告陛下。”李淳凤说。 “这事,朕已知晓,只不知这是怎样的兆头?” “不好!”李淳风干脆地回答:“臣已多次占卜过,这是‘武王昌盛’之兆。” “武王昌盛?”李世民目瞪李淳风一字一字地重复着。 “是的,臣不但占卜出武王昌盛之兆,还占卜出其人正为陛下所用,自今往后三十年,当王天下。” “会有此事?”李世民心里一颤,宣来中书令褚遂良吩咐道: “尔速速亲自安排查阅文武百官档案,找出所有武姓的官员的名单,交刑部尚书张亮办理。” 褚遂良听了,领旨谢恩。 翠微宫的夏日,高山流水、凉风习习、树木青翠、绿叶浓阴,比起长安皇宫,倒是更加让人惬意。李世民早早醒来,深吸着骊山特有的新鲜空气,感到自己很有些精神抖擞的味儿。他坐在床上,握紧拳头,弯起胳膊,看到自己的肌肉似乎还是原来那么健壮。 “才五十出头,应该是这样的。”李世民自言自语地说,看一眼身边徐妃一张桃花带露似的脸,想到昨晚的一番云雨之欢,不由在徐妃的脸上掐了一把。 徐贤妃趁势抓住李世民的手,坐了起来。见李世民在望着自己鲜嫩的酥胸,徐妃忙用双手罩住,然后取来衣衫穿上。 “看来,朕的身体,一天天在恢复。前一段时间与你做了之后,早晨就一定醒不来,可是现在……” “恭祝陛下身体康健。” “是的,朕要身体康健,还要长命百岁、长生不老。”李世民突然问徐妃:“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五月二十六日,是丹药炼成的日子。” “好,你能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你关心朕。走,陪朕一道去取仙丹。” 李世民与徐妃走出寝宫时,天边的霞光已显出青绿色。初升的太阳,鲜红如血,转眼如火球般腾在空中。李世民此时心中充满了太美的憧憬,无遐注意这骊山清晨的美丽。来到炼丹楼时,那罗迩娑婆早已经在那儿迎接。按他的说法,这仙丹不能拿出炼丹楼,需在炼丹楼里吞食。 那罗迩娑婆将李世民迎至炼丹楼里,双手捧着一颗紫褐色的、鹌鹑蛋大小的丹丸,颇为得意地说:“ 4ed9." >仙丹已经炼成,现在正是时候,请陛下趁鲜服用。” 李世民以前服过国内方士炼的丹药,那一颗颗仅有黄豆般大小。这么大的丹丸,怎么服用得下去?那罗迩娑婆仿佛看透了李世民的心事,双手捧来一只大玉杯,说: “这杯里是骊山上的百花之露,臣令人花了四十九天才采满这一杯,陛下把仙丹放进嘴里,再慢慢地喝这杯里的水,仙丹自然就吃进去了。” 李世民听了,按那罗迩娑婆的意思,果然服下了仙丹。回到寝宫,刚刚坐下,就感到腹中燥热,浑身不爽。即传来那罗迩娑婆,问他这是何故。那罗迩娑婆说:“仙丹非比其他的药物,之所以能有常药没有的药性,关键在一个‘炼’字。仙丹原在玄铁炉里炼,到了人的体内,再由人的身体来炼。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强身健体、长生不老的目的。既然是要‘炼’,腹中燥热、浑身不爽,都是不可免的。” 李世民听了,默然无语,只好让那罗迩娑婆回去。待那和尚一走,李世民感到腹中燥热得更加利害,这样过了两个时辰,李世民已经是被折磨得淹淹一息。只是,神智一直都非常清醒。因为罗迩娑婆已经有言在先,李世民只好强忍着,既不让人去叫御医,也不让人去唤那罗迩娑婆来。直到下午,李世民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才让人唤来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等重臣,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交待: “朕死后,尔等一定要全力辅佐太子登基听政,今后唐王朝天下,非李氏家血脉,不容他人。”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等一一应承,跪地发誓:“谨遵李世民圣喻,若有违背,九族自灭。” 李世民微微地笑了,问褚遂良:“交刑部尚书张亮办的事,妥了吗?” 褚遂良告诉李世民,档案中武姓的官员有十七个,全部已经关进死牢,其中有一个,嫌疑特别大。这人名叫李君羡,职务是宫城“玄武门”的守将,官衔为“左武卫将军”,爵号称“武连县公”,籍贯是“武安县”人。他一个人从职务到籍贯占了四个“武”字,应该是最可疑的。 李世民听了,眼睛突然一亮,挣扎着说:“就是他了,传朕旨意,即刻斩于午门!” “其他那十六个姓武的?”褚遂良问。 李世民已经昏迷,一会醒过来回答:“那十六个姓武的,都放了吧!”李世民说完,再一次昏迷过去。这一次他昏迷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时才醒过来。他睁开双眼,看到太子一双已经红肿的眼睛,便微笑着对他说: “记住朕的话,好好地依靠你的舅舅长孙无忌等人,别忘了去把李绩请回来。” “儿臣一定照办。”太子哭泣着说。 “哭什么,朕说不定会突然好过来。” “一定,一定,父皇一定会好过来。” “对啦,那个四个‘武’字的人,斩了没有。”李世民突然问道。 “刚斩过,儿臣正要禀报。” “这就好,这就好!朕放心了。还有一个人,你也去把她杀了。”说到这里,李世民突然感到腹中又躁热难耐,并且咳嗽起来,但他还是强撑着说出了这两个字:“媚娘!” 可惜,这时太子只顾不停地呼唤父皇,没能听到这两个字。咳嗽一阵之后,李世民七窍流血,中毒暴亡。这年,李世民刚满五十二岁,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长生药”毒死的皇帝。 武功文治、胸襟气度、功勋伟业,堪称千古一帝的李世民,为了长命,终于过早地失去自己的生命。他没有做到慎终如始,最后的荒唐可悲、愚蠢糊涂,令人吃惊。李世民病逝于翠微宫含风殿后,被葬于昭陵,谥号为“文皇帝”。 几天过去,六月一日,二十二岁的太子李治即位,是为唐高宗。他大赦天下,迎回李绩,平稳地做了三十二的年皇帝。因为当初在为父皇伤心,没有听到“媚娘”这两个字,李治登基后不仅没有杀媚娘,反让这个父皇的才人做了自己的皇后。最后,使得大唐江山有十五年是这个武姓的才人在做皇帝。这对皇帝家史来说,或许是件不好的大事;对于普通百姓,却象白菜和青菜一样,差不多的味道;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倒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既是对家族的皇权挑战,又是对男人统治的挑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