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情人在前,魔鬼在后》 第一章 银白色的细沙簌簌地滑下来,底部渐渐有了弱小的沙丘,像是时间囤积的忧伤,在它密封的玻璃世界中欲盖弥彰。两条纵向支架是古朴风格的缠绕工艺,藤蔓纠结,末端有两枝半开半闭的抽象花朵。表层镀过的漆体有些剥落,露出内藏的铜色和斑驳的模样。 这是一只沙漏。 它正停在古董店的一角,背后是一幅有湛蓝天空的油画,它就像一个略显沧桑的沉默老人,正面无表情地杀掉这一刻、等待下一秒。 我想,我应该带它回家。 时近黄昏,江南的岁尾总是潮湿而阴冷的,古董店里没有开暖风,各种老旧的物件儿即便不动,也散发着某种遥远而生硬的气场,使整个空间愈发显得清冷。我紧了紧竖起的风衣领,朝那只沙漏伸出手去。 “老板,我要这个。” 声音是重叠的,尾音仿佛撞上了金属一般,发出嗡的一声。我错愕地向左侧别过头去,看见了她。 同时说话的两个人显然都有些意外,短暂的目光相触后,彼此友善地笑了一下。 我微微低头,用食指扫了下眉角,说:“这么巧,你也喜欢?” 她模仿着我的样子也摸了摸眉尖,顽皮地说:“啊哦,麻烦了,我可是昨天就喜欢了的。” 这时候老店主走了过来,和蔼地冲我笑了笑,说:“这姑娘确实是昨天就来过的,钱没带够,所以约好了今天来拿。其实这沙漏不是什么古董,只不过有点年头罢了。小伙子,要不我给你看点别的好东西?”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也不太懂这些,就是看它顺眼而已。” 看着她拿着包装好的沙漏走出店门,我也跟了出去。户外的温度并没有室内那么冷,比较起来甚至还有点微暖的感觉。街路旁就是使这城市闻名的湖泊,在宁谧的黄昏里温顺地安然无澜。我跑到她身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跟她并排走。她朝我望了一眼,故意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说:“喂,你不至于抢劫我吧?” 我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倒不至于。我是想,十分钟内如果有船从湖心岛那边划出来的话,我就请你喝酒。” 她又模仿我,也嘿嘿笑了两声说:“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能有人游船呀?你是想把我灌醉后盗窃我的沙漏吧?那好,如果我说完话的下一秒,这条街的路灯全都亮了,我就把它送给你。” 假如光是有声音的话,那定是“倏”藏书网的一声。因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这条街的路灯倏地全部亮了。 橙色的光晕像一张有甜味儿的糖果纸,软软地包裹了我们。她和我像两只木鸡似的对望了半晌,都没说出什么来。 喝了半杯芝华士后,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苏弦。 许是人们洞悉的奥秘太单薄的缘故,这世界总是有让我们惊讶的不可能发生。就在我和苏弦刚从路灯的光线之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不知是哪对儿正恋得陶醉而热烈的情侣,驾了一条天鹅头的小游船,远远地从湖心岛的背后划了出来。 苏弦很不服气地把一枚腰果嚼得咔咔响,说:“你是不是和市建部门有瓜葛?故意安排好了要骗我的沙漏?哪有这么巧呀?” 我像个拆弹专家似的一手按住沙漏,一手比划道:“是你说的路灯亮啊,也不是我提的。你可不带反悔的啊!大姑娘一言八鼎,三马难追哦。” 苏弦听完哧地笑了,说:“你什么文化呀,驷马也不是四匹马。喂,你做什么的?” 我掏了张名片,递给了她。 “心理治疗师?”苏弦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怪不得呢,你这个骗子!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善良心软的性格,不忍夺人所爱,所以你早就等着我主动把沙漏送给你了?” 我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厉害的心理治疗师啊?!你看这么一会儿,我又是抢劫又是盗窃又是骗子的,在你这儿我就没是好人过。” “那好,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心理问题,证明一下你的职业。”说着,她把右手伸到了我的面前,貌似很专业地说:“男左女右,没错吧?” 我差点儿跳到沙发上疯狂挠墙,叫道:“拜托!心理治疗师不是算命先生好不好!” 苏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露出个小伎俩得逞的坏笑,说:“哎,别崩溃嘛,心理治疗师的心理还那么脆弱。那不看手相你怎么发现我的内在心理呢?”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说:“方法很多,形式也不同。在非疗程进行的情况下,我只能从直观表象上来看,你能够很好地和他人进行目光接触,这是健康的基层信号。只是有一点,是关于行为和性格对应性的……” 苏弦眼睛一瞪,说:“什么意思呀,你不会想说我神经分裂吧?” 我说:“那倒没那么严重。我觉得你的真实性格与表面行为上应该不太一致,有个什么成分在里面呢……呃,应该是,强迫。” 苏弦神情一顿,愣了一下,才说:“切,什么奇怪术语呀。这是你的诊断?”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直觉。” 不用朝窗外看,就知道是下雨了。冰凉的温度像章鱼的触角,从房间与外界之间隔离的各个缝隙里滑挤进来,然后把你缠住、勒紧,让你冷不丁地打个哆嗦,发现它的存在。十一月的光景,还是细雨淅沥,让人无可奈何之余只剩下绝望。 师傅打电话过来,说下班后让我回家吃晚饭,师母做了我最爱吃的花雕鸭和鹦鹉螺。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但却有种苍劲的力量,让我在这冷雨萧索的下午觉得很温暖。 师傅叫顾本业,五十多岁了,做了几十年的刑警。我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从读幼儿园到大学都是他供的我。其实,我应该叫他一声爸的,但他从没要求过我,我也从来没有叫过。 四岁半的时候,我的亲生父母就都死了,是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但我没有成为孤儿,顾本业收养了我。他说那时他还是个管片民警,我正好属于他的辖区。原本我还有个叔叔,但在我出生前几年就去了西藏支边,后来在一场雪崩中遇难了。因为再没有别的扶持人,按理说我应该被送往社会福利院的,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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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母看我让人心疼,就收养了我。 要我叫他师傅,是他的意思。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稍微懂了点事儿,所以后来十几岁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叫你师傅,就因为你每天教我搏击吗?”他笑了半天,才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说是因为教,那就算我教你怎么活着吧。” 我不是很懂他的话,只知道他没有孩子,他给了我一个小小的完整世界。 雨还没有收,反倒急了一些,颇有点儿死皮赖脸就是下爱谁谁的意思。我没有预约的咨客了,便跟老梁打了个招呼,准备提前开溜。 老梁是我们的老板,这家心理诊所就是他开的。除了我,还有个女心理师徐丹,男心理师温有胜,助理闻莱、华源,文员刘梦,以及几个客座心理师。 收拾完东西,我扫了他们一眼,发现不只是我冻得哆里哆嗦。老梁这天杀的,做心理师那么多年了,难道就不了解我们的心理?他再抠门儿不开暖风,指不定哪天我们就得起义了。 离晚饭的时间还有点早,我在雨中跑了几步就很本能地想到了一暖和的地儿,于是一溜烟跑到了邵远的工作室。 果不其然,一推门我就被迎面而来的热乎气儿裹住了。同样是做人这差距就是这么大,老梁那除了治疗室和接待室以外的房间都冷得没躲没藏的,我看他改行卖冰棍儿准能致富奔小康。 邵远正在指导学生画水粉,冲我点了个头让我自便。我也没多搭理他,直扑空调底下,先解解冻再说。 邵远是我发小,从互相攀比昨晚谁尿床的片儿比较大的时代起,一直到双双考去北京读大学,我们就很少分开过。只是读大学的时候接触得少了些,他在美院学油画,我则在另一所学校读心理学。 毕业后邵远本可以出国继续深造,但却在外面天南海北地跑了好几年,然后回家乡开工作室,招了些在校的美术类大学生做兼职,低收高卖,搞流水线画坊。同时凭借他那中国美术最高学府毕业生的小光圈儿,在寒暑假时收点高考预备役学生做辅导。不用他说,我也看得出他的钱包挺鼓。 我正把双手上举,凑近空调风摆搓了两下的时候,邵远从背后拍了我一把,说:“哎,我说,你怎么跟一冰山上的来客似的?刚从林海雪原滑爬犁过来的吧?” 我又搓了两下手,说:“你可甭提了,就算弄一爱斯基摩人搁我们那儿都得冻哭喽。我看老梁是铁了心要把我们都培养成阿拉斯加战士,就差一人儿发一雪橇了。” 邵远作义愤填膺状说道:“告他!告他丫的迫害知识分子,这不是摧残心理师的伟大心灵吗?以后还怎么跟人治疗啊,自己都拔凉拔凉的了。” 我一脸无奈地说:“谁说不是呢,冻得我都小便失禁了,昨晚儿都尿了炕了。我拿证据给他看他还侮辱我,说我那是心理自制能力缺失,和生理无关,你说他还是人吗?” 邵远一乐,说:“给他干吗呀?拿我这儿来呀。轮廓怎么样?抽象不?我给你拓下来弄一油画手法涂涂,没准儿你就一尿成名儿了呢!” 我踢了他一脚,骂道:“去你大爷的,你怎么不拓你自己的呀。” 和邵远贫了半天,我也缓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去师傅家。其实生在江南的我们俩说话都不是这个味儿,许是北京的几年生活影响的吧。他小时候也不是这种性格,相反还有点内向,但我想他的这个变化应该和语言不一样,不是北京造成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刚暖过来的身子又陡然一冷,某种潜伏在内心中的隐忧像藤一般爬了上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在和助手小雅谈笑,我便把已到嘴边上的那句“你注意身体别玩命”咽了回去。 师傅家住在主城区的边缘,有两间平房、一间仓房和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师母身体不太好,病退在家有几年了,她现在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种花上面。从我小时候起,师母就种了很多花草,整个小院几乎被她修成了个微型的植物园。 她的小柜子里有许多花种子,用报纸包了,分门别类地收藏着。起初有街坊们会过来要几棵,她就连花盆带花土地送给人家,后来花衍生得太多了,她就拿去附近的花卉市场卖。她不图什么钱,只要求买花的人能够善待它们,还诉人家若是养不好或者种得厌了,就给她送回来。 师母见我回来很高兴,把早就做好的饭菜又拿去厨房热。我跟在她身后想插手帮点什么忙,她总是把我推开,说:“你坐去坐去,不用你。” 我说:“我整天坐着,腰都快僵硬了,就让我帮您打个下手嘛,也当是给我个机会尽尽孝心呗。” 她转过身,两手捧住我的脸,说:“你呀,只要经常回来看我,就是最有孝心啦。” 因为常年弄花土的缘故,师母的手很粗糙,她的手指肚上都布满了裂纹,划过我的皮肤时,像粗砺枯瘪的树枝。 我的心中掠过一阵微痛,双手揽住她的腰,把头往下低了低,蹭着她斑白的额发,呢喃般地说了声:“妈……对不起。” 师母的身子一震,抚在我脸上的双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我向后仰了下身子,看见她眼里盈盈地有泪光,嘴唇也在轻轻地颤动。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看您,又激动啦,像失散多年才重逢似的,我不就是您儿子嘛?” 她被我逗笑了,点了一下我的脑门,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儿,让死老头子听见又得跟我吼。” 师傅确实冲她吼过。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尽管他们就是我实际意义上的养父养母,但师傅始终不肯让我叫他们一声爸妈。记得小时候有次我叫师母妈妈,被师傅听见后跟她大吵了一架,非说是她教我叫的。师母那次哭得很伤心,但事后她还是告诉我,以后要背着师傅的时候,才可以那样叫她。 我正想哄师母开心,再叫她一声的时候,忽然右肩一痛,被一只大手猛地攫住了! 那只大手就像个老虎钳子,仿佛要生生把我的肩胛骨捏碎似的。我本能地一侧身,左手一搭,用力地按住那只手,然后顺势一甩肩,右肘上挑下压,死死地抵住对方的胳膊。 但对方却丝毫没有慌张,在几乎失去重心的情况下,还伸腿来绊住我的脚,然后企图向后推倒我。 “哎呀!你个死老头子,厨房这么小还闹什么闹!小心我的盘子!”就在这时候,师母路见不平一声吼了。 师傅这才松了手,呵呵地笑了两声,说:“我检查一下这小子有没有偷懒嘛。” 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愤怒地说:“每次都来这招!我又不是罪犯,您至于下那么大力吗?我天天都有晨练啦!” 师傅抹了一把下颌的胡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意地说:“那就好,动起来对你有好处。行了,喝酒去。” 动起来,动起来。这是我成长过程中听到过的最多的话。 小时候我总觉得师傅特想把我培养成一运动员,或者是做一警察接他的班。高考时师傅也确实希望我考警校的,但因为我的视力不达标,所以只好作罢。我问他那我干不了警察应该学什么,他问我的想法,我说生物或建筑,他摇头,我说经济或管理,他使劲儿摇,我说应用或社会心理学,他顿了顿,沉默了半晌后说那就心理吧,应用的。 我给师傅买了两瓶洋河梦之蓝,他说不要乱花钱买这么贵的酒,他喝个七块八的低度大曲就行了。我说没事儿,喝了好酒才有劲,有劲才能破案子嘛。 他拎起酒瓶左看右看了几下,说这话我爱听,那现在就来一盅。我见他心情挺好,就赶紧给他开盖倒了二两。每次我回来,师母都不拦师傅喝酒,所以这次他喝了个关公脸儿,红扑扑的。 吃完了饭,我和师傅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儿到院子里抽烟。时近浅夜,加上刚下过雨的缘故,院子里的光线很暗。围墙西角的葡萄藤静静地伏在那,像个沉默的忍者,无声地在厚密的云层下隐蔽自己。我盯着它看,努力地想分辨出每一条叶脉,不知不觉中指间的烟袅袅地燃烧着,灰烬僵成一条扭曲的柱子。 “黑咕隆咚的,你又看什么呢?动起来,来,比画几下!”师傅在背后踢了踢我的脚跟。 “哎呀,又比画呀。”我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转向他。 师傅没等我说完,就一拳打了过来。没办法,我只好抵挡。 不记得这样的情景是第多少次反复重现了,我似乎从小就喜欢静止,而他一向都扮演了打破静止的角色。其实尽管如此,我到现在也没能改掉这个师傅最不喜欢的行为。我总是会停止不动,目光没有落点地让自己静止下来。每到那时,我都仿佛变成了个泥塑,缄默、凝固、没有思想,甚至也忘了呼吸,仿佛在漂浮、眩晕、抽离自我。 还未等我从记忆中返过神来,师傅便闷闷地哼了一声,打了个趔趄。我赶紧扶住他,紧张地说:“踢到您腿了啊?” 他摆了摆手,按住左腿,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一边捶打着一边神色冷峻地说了句:“风湿犯了。这老腿一疼,时间也差不多近了,那个王八蛋……” 我一愣,恍然道:“您觉得真会有第五宗发生吗?” 师傅半晌没开口,过了许久,才说:“希望没有。” 我知道,这是他胸口的一块巨石,每隔六年便会重压一次,是他二十四年来的心病。就像一道被诅咒过的符,今年又是封印开启的时间。 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多梦,且紊乱。清晨醒来时我试图将那些梦境的碎片归整一下,却没能成功,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就全忘了。有的心理流派相信梦的解析有重要意义,弗洛伊德半生都坚持以梦境为主的自我分析,每天半小时。我也想效仿弗老爷子,可很多时候连梦的片段都记不住。直到进了地铁,脑海中才拍x光片似的闪出几个镜头:淡红色的水,萌芽的种子,暗室,虫蜕的壳,微弱的光孔。 第二章 够抽象,可以描绘给邵远听,没准他又能拓一油画呢。我边自嘲边走进了诊所,一进门,就感觉有点不一样,空气中竟然透着股春暖花开的意味。我惊叹道:“天呐,铁树开花啦?老梁今儿怎么舍得开暖风了!” 温有胜说:“悲观主义逻辑是,他中彩票了,大奖,准备移民海外逍遥快活,咱们几个要失业了。乐观主义逻辑是,他中彩票了,五块钱,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说什么都要庆贺一下时来运转。” 闻莱说:“人道主义逻辑是,他中彩票了,花二十块中十块,失望之余良心发现了,不忍心让咱99lib?都变成冰淇淋,还得给他卖命呢不是?” 华源说:“神秘主义逻辑是,他刚中彩票,就被外星生物入侵大脑,不受本我支配。恰巧人家是来自于一个高温度星球,于是把那点奖金都打进电费卡里去了。” 刘梦早就跃跃欲试了,一直没插上嘴,华源话音刚落,赶紧抢槽儿,好像早就把台词儿准备好了似的,连珠炮般背道:“现实主义逻辑是前天他确实买了三百块钱彩票但一分钱也没中,正好昨天有咨客家属投诉说咱这一进门就像冷藏室似的再这样人家就不来了,老梁怕没米过年这才害怕了通知我立刻调成三十度。” 我们集体欢呼:“家属万岁!” 众人笑闹够了,都正色下来开始工作。华源把一份资料递给我藏书网,说:“专门找你的,预约十点。” 我抬腕一看手表,这不都九点五十九了么?来不及用目光杀戮他,我赶紧草草地看那资料表。我刚看到“初敏敏,女,二十岁”这几项时,预约的人就准时地来了。我抬头一看,进来的两个女孩子中,竟然有一个是苏弦。 我有点意外地站起来,说:“怎么是你?” 苏弦的神色有点紧张,说:“我妹妹有点问题,我希望你能帮她。” 我招呼她们在接待室坐下,让华源带初敏敏先进心理室,然后给苏弦倒了杯水,说:“她是你亲戚?” 苏弦说:“嗯,亲妹妹。” 我说:“亲妹妹?那怎么你姓苏她姓初啊?” 苏弦皱了皱眉,说:“这个以后再跟你讲。她最近有暴饮暴食的情况,而且频繁呕吐。后来我家人发现她的呕吐是她自己抠的,每次她狂吃之后就去厕所抠嗓子,呕吐完了之后不久又会去暴吃。我们带她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不是生理问题,建议进行心理治疗,所以我就想到了你。” 我又向苏弦了解了一些关于初敏敏的情况,征求了她的意见之后,决定先对初敏敏进行单独询问。当我走进心理室的时候,初敏敏正坐在椅子上转圈儿,她用脚蹬踏地面,然后使椅子旋转。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一见我进来后,她好像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竟然马上换了副积极和期待的样子。 我和初敏敏面对面坐了下来,我打量了她一番。她长得挺漂亮,妆化得很精致,显然是用心地修饰过。她穿得很前卫,衣饰的风格属于混搭类型。看得出来,她很会穿衣服。但如果是对服饰潮流不甚了解的人,乍一看会觉得她穿得有点怪。但不管怎样,她的装扮足以吸引任何懂和不懂的人们的目光。 她的目光接触很好,甚至在我与她视线相接的时候,她还能表现出迎合的态度。她身高一米七,体重五十公斤。按标准比例来说,她偏瘦,但实际看上去她的身材很完美,属于男人看流口水、女人看咬牙切齿的那种。从她的资料表上显示,初敏敏和她的家人都没有精神类疾病史,她本人也没有吸毒及药物滥用的记录。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之间的对话竟然是她先开始的。 我刚说了一句“你好,我叫夏微晨”。初敏敏仿佛早就准备好地说道: “我对我的身材不满意,我太胖了,他们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只小象,我受不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我吃过很多减肥瘦身的药,也采用过节食和严格控制卡路里摄入量的方法,但效果都不理想。所以我想我只能通过呕吐来清理体内的垃圾了,我要瘦下来。” 我有些意外,调整了一下思路,然后说:“你体重最高的时候有多少公斤?” 初敏敏说:“前几年有过六十公斤吧,太恶心了。” 我说:“根据你的身高,那也只是略微超重,可以忽略的。我们放轻松点儿,做个小试验,你身后有面全身镜,你愿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然后把你看到的描述给我听吗?” 初敏敏没有犹豫,很配合地起身站到了镜子前,身体侧了两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我太胖了,你看,腰部都像个游泳圈了,还有大腿,好多肉肉。小腿也不够长,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我穿靴子很难看。” 根据对初敏敏的初步了解,我觉得她可能有进食障碍,是否有清除型神经性贪食症还不确定。所以,我决定采用非结构访谈的方式,然后配以两个问卷表来对她进行评估。 初敏敏填答问卷的时候显得很新鲜,这和许多咨客的表现不太一样。大多数被要求填答问卷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抵触,但初敏敏很积极,不时地发出笑声,甚至还自言自语地说这个问题很好玩等等。 我让她填的两份问卷表结果显示,她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她期待的理想体重是三十五公斤。我想象了一下,以她的身高,那种体重应该跟一骷髅差不多,至少也是一火柴人或者小萝卜头。她的瘦身驱力及贪食分量表的分数都很正常,加上她能够很坦然地去照镜子并评价自己,所以这些都不能表明她有神经性贪食症。 但是有几项值得注意的成绩,这些分数显示,她有重度抑郁,中度到重度的不安全感、无价值感、空虚感。 在和初敏敏的谈话过程中,我也获得了一些关于她的家庭背景信息。她的父母原本做很大的生意,所以即便近几年他们的产业严重亏损,她家仍然有很高质量的物质生活水平。苏弦是她的亲姐姐,大她两岁,初敏敏随母姓。她现在无业,每天就是玩,她朋友不少,但很不稳定,多是快聚快散的那种,所以她抱怨自己没有朋友。 时间进行得差不多了,我还不能准确地判断初敏敏的问题,所以和她约了下次访谈的时间。初敏敏似乎很高兴,爽快地答应了,这和许多被治疗者又不太一样。临出门的时候,她对我说:“你叫夏微晨,是吗?”我点了点头,说是。 她说:“我喜欢你的名字。我也喜欢和你聊天,你知道吗,你的眼神很专注,一直认真地看我,我很喜欢这样!”我呵呵笑了笑,说这是每个心理师的职业要求。她听完若有所思地“呃”了一声。 走出心理室的时候,苏弦马上迎了上来,紧张地问我怎么样。我让华源带初敏敏先去做个结束签字,待她们走开后,我故意逗苏弦,说:“问题很多呀……要不,你再送我一沙漏呗?我给你交底。” 苏弦一跺脚,说:“哎呀你别闹了,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我妹没事儿吧?” 我嘿嘿奸笑了几声,说:“火锅,肥牛。” 天府川味火锅的门口永远有人在排号。我没来吃过之前,一度以为这是个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处,因为它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总是坐满了人,大家都手握一张号码牌,满脸笃定的坚持模样,好像在这吃饭不用给钱似的。而隔壁的那家呱呱叫火锅则门可罗雀,有时候不光服务员,连他们的经理都亲自出马在门口拦截拉抢,客人就是不进。 我曾经十分愤青地鄙视过那些宁肯在寒风中排号等位的客人,以一副超凡脱俗的姿态穿过他们,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呱呱叫。当时他们经理看见我的举动都有点眼泪汪汪了,于是我被十几个服务员众星捧月般地簇拥进了店内,特有明星范儿。吃了一餐之后,我彻底将天府的食客们定义为犯贱一族,心想人家呱呱叫做得也不错嘛,现在的人,都疯了。 后来有次老梁乔迁请客,事先订了天府的位子,我满脸不屑地跟着吃了一顿。可是酒还没过半巡,我就沦陷了。打那天起,我就心甘情愿地加入了犯贱族,而且贱得不折不扣、贱得体无完肤——几天不去吃,竟然有点魂牵梦萦,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于是在天府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就又多了一铁粉,那目光坚定的,呱呱叫的经理坐在地上呱呱大哭我都无动于衷。 听完我的叙述,苏弦抱着肩膀哆里哆嗦无限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叹息道: “我还以为你们这个行业的人心理素质都特强,不食人间烟火呢,想不到也是个俗人呐。” 我向店内张望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大夫吃了巴豆也得拉肚子啊,这根本就不是心理元素能解决的事儿。哎呀我地肥牛哇……” 苏弦看见我这副模样,有点哭笑不得,嗔怪地说:“看你那没出息样儿,一会儿给你上三十盘,吃到你这辈子听到牛字就想吐,哼。” 我激动道:“那敢情好!” 我们俩正低头说着话,忽然听见头顶有人说了句:“哟,看把你冻得嘿,跟一缩脖儿鸡似的,至于吗?” 我听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竟是邵远。 没等我应茬儿,邵远又说:“刚才无意间看见门外有人贼眉鼠眼地瞄座儿,我就瞅着像你么,敢情还真是你丫的嘿。别擎着啦,进去一块吃吧,我们就仨人儿,定了一包房,特宽绰……哎,这位是?” 我腾地就站了起来,拉住苏弦的胳膊说:“运气不错呀,你省钱啦!”说完也不搭理邵远,拽着苏弦径直就往里冲。 邵远在后面边追边喊:“有你这样儿的么?还没介绍呐!哎、哎!嘿!我告诉你啊,苗雨瞳也在里头呐。”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站住了,回头问他:“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邵远走近了几步说:“好像回来没多久吧,我也是刚见着她。说是去了一家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做市场部经理,她们老总挺文艺的,想把公司每个房间的墙上都画一幅壁画,这不她就带人家找我来了么。” 苏弦这时候才挣脱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喂,你怎么见了吃的就不要命啦,搞得我好尴尬……” 我赶忙快速调整了一下自己,做作地呵呵笑了两声说:“介绍一下,这是邵远,我的好朋友,从小比尿炕长大的。可能因为他尿得比较艺术,后来就学美术去了,我呢,尿得偏意识流一些,于是就学心理了。这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叫苏弦,我咨客的姐姐,做什么的还没问呢,至于尿的风格属于什么类型,自然也就不知……” 我还没说完,左右胳膊就同时挨了一拳,邵远声色凶恶,苏弦羞愧满面,两人同时叫道:“有你这么介绍人的么!” 根据苏弦后来的回忆,她说那是她认识我之后,我唯一失态的一次,而且失得那么不合时宜,根本不像是我会犯的错误。而其实我在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是我和苏弦第二次见面,看似玩世不恭的玩笑,却显得那么慌乱,那么明显地在掩饰某种内心的激变。我很感激苏弦,她也是敏感细微的,洞悉得迅速而宽容,因为当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情绪。 在她回忆的目光里,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一声叹息。 那是我们的河流和稻田,夕阳和晨霭,纯真和懵懂,就像萤火虫微弱的光一样,柔软地飘荡在记忆的山谷桃源。它们是隐秘的存在。就像内部脏器的一种,你无法具体地看见任何轮廓,但它们却真实地在运转。只有病了,才知道疼痛。 苗雨瞳就是我的隐秘。 少年时代,邵远和苗雨瞳都住在光机所的家属大院,我家离他们不远,三个孩子自然成了伙伴。我和邵远都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小孩,而苗雨瞳正相反,她永远是充满活力的,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仿佛不蹦蹦跳跳就不知道怎么走路。 我们住的地方属于城市的近郊,城乡结合的地方,还保有较为浓郁的农耕色彩,不远处的树林边,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自然,那里就成了我们游戏的乐园。原始和土地让我们的青春有所安放,只是它承担不了成长和改变。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都有了些许变化。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和邵远都暗暗地喜欢着苗雨瞳。而漂亮的她早已成为学校里名声在外的花朵人物,追求者无数。许是女孩子成熟较早的缘故,读到高三时她早已换了十几个男朋友。面对这种局面,我和邵远,都选择了一种苟且的姿态,以友谊之名潜伏在她的身旁,谁也不敢说穿。 记得那是个满天星光的浅夜,许是童心未泯罢,我们三个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苗雨瞳找,我和邵远藏。这是我的优势,我好像天生就具有躲藏的本领,我将自己巧妙地和灌木丛融为一体,并且保持绝对的静止,甚至呼吸都微弱下来。那个时候,我几乎认为自己就是一株植物了。 藏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还没有人找到我。正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忽然听见脚步和说话的声音,看来邵远这家伙已经失败了。因为我听见苗雨瞳说: “夏微晨不会是回家了吧?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呀?”邵远哼哼哧哧地说: “不,不会的……”他的声音小得像一只蚊子,这一直是少年版邵远的典型特征——内向、胆怯。 苗雨瞳有点不耐烦地说:“算啦,不找了,从小到大捉迷藏,我就从来没找到过他。夏微晨——出来吧,我认输了。”说着,她喊了起来。我窃窃地笑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因为透过树叶的罅隙,我能够看到他们的腿,他们太近了,我必须藏稳。 苗雨瞳又喊了我几声,见还是没什么动静,索性席地坐了下来。邵远也挨着她坐下,说道:“他,他肯定没走……”苗雨瞳说:“死东西,一会儿等他自己跑出来,我饶不了他。”我还是没有动。 沉默了半晌,苗雨瞳忽然问道:“哎,邵远,听说你喜欢你同桌陈朦朦?” 邵远一下子急了,辩白说:“哪,哪,哪有?我,我没有。” 苗雨瞳咯咯咯地笑了,说:“还说没有,那你紧张什么?” 因为坐下了的缘故,我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孔。借着白亮亮的月光,我看见邵远憋得满脸通红,他促狭地说:“我,我喜欢别人。” 苗雨瞳惊讶地说:“哦?是谁?我认识吗?哪班的?有我好看吗?” 邵远说:“跟,跟你一样好看。” 苗雨瞳听完哈哈笑了一阵,说:“别逗了,咱们学校哪有这样的女生。” 邵远不再吭声,脸红得更甚了,头几乎要埋进土地里。苗雨瞳故意追着他的目光,挑衅地说:“哎,到底是谁呀?你怎么不敢看我?嗯?说话呀?不会是我吧?哈哈。”这句话音一落,邵远忽地抬起了头,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似的,定定地望着她,呆呆地傻掉了。苗雨瞳一下子明白了,两个人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苗雨瞳说:“其实我知道。我还知道夏微晨和你一样。” 听到这句话,藏得近在咫尺的我,心中猛地一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苗雨藏书网瞳转过头,伸手拉住邵远的脖子,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邵远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惊慌地叫道:“苗,苗苗,你怎怎么了……” 苗雨瞳微闭着眼睛,追索着邵远的嘴唇,说:“你不是喜欢我么?喜欢为什么不敢对我说,喜欢为什么不敢吻我,喜欢你还躲什么……” 天地都在那一刻旋转了起来,这个场面像一道烈火,轰地点燃了我。 我猛然站了起来。 苗雨瞳看见我的时候有些意外。 火锅正在咕嘟咕嘟地沸腾,蔬菜和肉片整齐地躺在盘子里,等待着被滚烫。尽管我进来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和她目光相接的霎那,我还是有些恍惚。快十年没见,苗雨瞳变得更加漂亮了。她剪了个清爽的短发,修理得很精致,皮肤光洁得几乎没有瑕疵,好像时光对她没有进行任何的修改。 遗憾的是我不是生活的导演,所以我不知道下一秒的剧情,就像我没有预想到苗雨瞳会说出什么话一样。这个没有事先被告之、被安排的见面,好像并没有使她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或者变化。和我一样,她也有片刻的恍惚,但是这个过程太短暂了,她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露出了微笑。 她说:“夏微晨,我早就说过,紫色的衣服不适合你。” 第三章 这句话就好像昨天我们还见过一样。它使我的心沉了一沉。 我坐了下来,说:“衣服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我能不能先涮几片儿肥牛?口水都快把我淹死了,你没在外面排号你是不知道那种煎熬哇……” 我的话音一落,在场的几个人都哄然大笑了起来。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可心中的某种东西却沉得更加迅速了。 完全不对劲。这和生活的逻辑简直是相悖的。我们的对话,就像一场发生在两个心理师之间的战斗,我们都要不露声色,都要波澜不起,都要将沸腾用冰冷压抑,仿佛这是一个神秘的指令,它乍一发出,就用它无可抗衡的能量迫使和苗雨瞳迅速地达成了默契。这个别扭的默契,让我痛苦万分。?99lib? 邵远分别介绍了一下我和苏弦,因为不熟悉,也就只是说苏弦是我的朋友。 然后又为我们介绍了一下苗雨瞳和她的老板。在场的五个人,除了我和邵远以外,每两个人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第一二次见面,就是久别多年才重逢。这种微妙的瓜葛让人觉得有几分怪异,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凑在一桌吃饭。 我刚注意到苗雨瞳别有意味地看了苏弦一眼,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扬了扬手,微笑着对我说道:“小夏,先吃先吃。难得你们几个儿时的小伙伴能聚齐,这餐也算是我为你们做的小小庆祝,大家边吃边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这可真是个不起眼的男人。我实在找不出除了“普通”以外的任何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的面貌,他几乎长了一张大众脸,无论是眼睛鼻子嘴巴,还是耳朵头发眉毛,都毫无特点。他普通得就像一张遗落在街边的市民身份证,你捡起来看了看,但一转身就会忘记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儿。放到人群之中,他肯定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个。 他叫田乃刚,六十多岁的样子,口音有点南腔北调,听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人。他办的公司主要是做数字视频传媒的,这个领域的市场目前在本市还属于空白,他打算首期先加载到市内的出租车上,然后再扩展到高端楼盘的电梯口和超市卖场,最后扩展到商业中心的街面室外。 这餐饭吃得很寡淡,最活跃的人是邵远和苗雨瞳,他们才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原本是请我吃饭的苏弦有点尴尬,对于她来说在场的每个人都很陌生,就连我也不够熟悉。我能体会她的心情,但既然把她拉了进来,就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我们之间还未形成任何值得谈的话题,所以我只好围绕初敏敏的情况和她谈话。 两两组合的方式将田乃刚搁置在了一边,但他好像并不在意,而是饶有兴致地一会听听我们,一会听听苗雨瞳和邵远。尽管他始终保持着相片一样的微笑,但是我仍然在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庞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眼神让我觉得别扭。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它,只感觉到两种完全对立的元素杂糅在里面。那眼神中有温柔良善和蔼的成分,但竟然也隐了一层淡淡的凶狠,它就像一把夹在两片面包中间的剃须刀片,毫不起眼,意图却又歹毒得到了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老头子,会对我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忽然捕捉到了田乃刚看苗雨瞳时的一个细微的眼神。我的身体掠过一丝寒意。尽管,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我突然站起身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白花花的月光让我们都无可遁形,我看见了邵远惊愕的脸,也仿佛看见了自己扭曲的表情。其实关于苗雨瞳的传说,我已听过太多,那些传言的程度已经不仅仅是花边新闻那么简单,在风言碎语中,她几乎成了淫荡的代名词。 只是我从来都在躲避、远离,或者说是主观地屏蔽。也许我是在自欺欺人,像一只怯懦的井底蜗牛,告诉自己,天空就是那么大,是水蓝色的,永远是我第一眼看见的模样。就像苗雨瞳,只要我不去了解她的变化,那么她就是我心中那个美好的女孩。只属于我的。 在苗雨瞳若无其事的眼神里,邵远像只受惊的兔子,仿佛被追了命似的逃跑开去。后来我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开始觉得有点好笑,他也太女性化卡通化了,好像是受了侵犯,一边跑还一边泪花飘飞的样子,很不爷们儿。 苗雨瞳几乎没有去看邵远,而是目光直视着我,微微扬起下巴,说:“夏微晨,你终于肯出来了,怎么不继续躲?你知不知道你蜷缩在草丛中的样子,很像一只青蛙?你以为闭上了眼睛,世界就与你无关了吗?” 听完这些话,我登时就愣住了。原来苗雨瞳早就发现了我,而更让我惊诧的,是她接下来说99lib?的话。苗雨瞳说:“夏微晨,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会去向未知的城市,可能就会天各一方,说是永别也不过分,永别,你懂吗?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你喜欢我?才会不逃不躲不装糊涂?我故意和那么多男生在一起,你难道都不生气吗?你到底是天真还是傻瓜?!”说着,一行清亮的泪水,顺着苗雨瞳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我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它们奔涌跳跃着,甚至发出了号叫,它们像马群,轰隆隆地踏破了我的心脏。我缓缓地走出了灌木丛,完全感觉不到细小的荆棘划破了我腿脚的皮肤,苗雨瞳就像一颗巨大的磁石,让我忘记了森林大地。 我只说了一声“苗苗”,她便紧紧地抱住了我。 “后来呢?”苏弦认真地看着我,小声地问道。 夜宴已经散场,天空像沉默的雕塑,我坐在马路边上,把半根烟蒂弹出老远,它滑翔后跌落在地,火花迸溅。“后来,我也像邵远一样,逃跑了。”我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喜欢她吗?”苏弦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嗯,喜欢。很喜欢。但或许我的肮脏,比我的喜欢还大吧。”我目光呆滞地说,“那天我们接吻了,那是我的初吻。我们还并肩坐在树下,说了好多甜蜜的话。看得出来,苗苗比我更开心。可是当晚回去后,我想到了其它的东西——我自我导演地将每个和苗雨瞳在一起过的男生,都进行了情景彩排,我想象着他们拥抱、亲吻,甚至抚摸。于是,我失眠了。然后,或许我不用说,你也猜得到。” “你开始躲着她?”苏弦问道。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听见了一声碎裂的响动。葬在心底多年的那种疼痛再次发作,它让我在厌恶自己的同时,又在疤痕之上添加了一道新的伤口,血淋淋,冰冰凉。 “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完美主义。其实,很虚伪。”苏弦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躺倒在背后的草坪上。 这天下午初敏敏来找我之前,我刚送走了一个咨客。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他母亲带过来的。在登记表上的亲属资料显示,这位母亲四十六岁,但实际看来她则苍老得多,头发有一多半都灰白了,眼神有些飘忽,满脸疲惫的表情。她说她的儿子有点问题,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希望我们能帮到她。 当这个孩子走进心理室的时候,我首先觉得他的装扮很是怪异。他的头发留得很长,目测都有四十多厘米,显然是电烫过,有细微的波浪,还漂了黄色,用了许多发胶,一绺绺地粘硬着,猛地一看,很像个流浪汉或者一只狮子。他戴了个头箍,将头发束得更高,如果说这发型像《火影忍者》里的卡卡西,那绝对是一种最高级别且不合理的赞美。 他穿了一件灰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在肚皮上的口袋里,下身一条肥大的裤子,各种金属链子在腰带上拴着,好像他养了好几条狗似的。他长得不好看,我实在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客人我就撒谎,因为他的小眼睛和蒜头鼻,加上一张好像两片肥香肠挂在脸上的嘴唇,以及青春期刚萌发的黑绒绒的小胡须,再加上这一套造型,让人看了总有那么一点点难受。 我请他坐下,面带微笑地说:“我叫夏微晨,你可以和我随便聊聊,不用拘束,像对待朋友一样就好了。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他目光散漫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望向窗外,凝神远眺了很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的名字,叫忧郁。” 我低头看了一下资料表,姓名一栏显示他叫张小锋。我笑道:“蛮有趣的介绍,小锋,你十八岁了是吗?” 他还是没有正视我,而是透过我望着我背后的墙壁,淡淡地说:“十七岁,我便开始苍老。青春是我死亡的灵魂,那是一场华丽的凋零,时光在我的生命之渊底唏嘘,它是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我暗自擦了一把汗,说:“很美的句子,你喜欢文学?”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我的肩膀上,严肃地说道:“确切地说,是迷恋文字。 但是文字使我孤独,于是我有了新的名字,叫做朋克。它们是孽恶的双生,是纠结与燃烧,是原罪与光芒之花。是的,我生来高贵,但我从不以王子自居,那太恶俗。你永远无法理解我所存在的意义,我为音乐而生,为文字而亡,我热情如火,我冷若冰霜。完美无瑕只是世人对我的误解和错读,我已让人无法企及。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地掩饰自己的锋芒,但我用极大的低调换取而来的,却是嫉妒与怨恨。但我早已料到,我注定寂寞,高处总生寒意,如此而已。”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是生了寒意了。我想不通他怎么能这么顺溜地说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句子,现在的孩子太让人摸不透了。但我还是努力保持着平和,说:“看得出来,你读了很多书。你的学习成绩应该……” 还没等我说完,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说道:“教育让我不齿……” 说罢,他忽然猛地跳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唱了起来。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根本听不清他唱的到底是什么,好像是外语,又不太像,有点自造的嫌疑。 我觉得我有必要制止他,谁知我刚站了起来,他忽然很警觉地往后跳了一步,用手指着我,大叫道:“闪开!闪开!不要对我痴缠!爱我,就请深爱!” 我赶忙张开双手做了个平抚的手势,说:“小锋,你别激动,我们只是聊聊天,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来,坐过来。” 他忽然痛苦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好像演员入了戏似的说道:“你的亵渎与忤逆,将会使我愤然前行!我的颓废与苍白,是你精神的鸦片!你看我左手的倒影右手的年华,你看我逆流成河的悲伤!你进入不了我的幻城,你终将覆灭,终将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你可知梦里多少花落,多少生死,多少夏至未至,那是你的岛,你的迷藏,你没有资格嘲笑我的光芒!” …… 后来,在华源和温有胜两个大老爷们用出了吃奶的劲之下,才把张小锋控制住。而我们三个包括闻声赶来的老梁,都挨了这小子三五脚和一两个耳光。 张小锋的母亲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先是木然了半晌,然后突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待母子两人都稍微安静了下来后,老梁才把母亲请到了办公室。在这位憔悴不堪的母亲低泣哽咽的叙述中,我们才了解了张小锋的故事: 他原本是个很平凡的孩子,各科成绩都平平,也没什么特长,所以在学校一直是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色。后来偶然有一次,他写的一篇作文受到了老师的赞扬,还把他的文章拿到隔壁班的语文课上诵读,两个班的学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还有很多女孩子给他写小纸条说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 这个事情使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荣誉感,他很开心,从此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写作文上。但是遗憾的是,从那次以后,他的作文再也没有受到老师的表扬,而他也再次陷入了以往的沉寂。他开始疯狂地买各种书来看,拼命地写作。那时候正赶上青春文学盛行,一群所谓的八零后作家和青春忧伤小说十分流行,误打误撞地,他的一篇小文章居然在湖南一家杂志发表了。 这次,他甚至成为了全年级的焦点人物,获得了各种赞誉和追捧。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那家杂志社给学校发来一个通报,说张小锋的文章是抄袭的,这种行为十分恶劣,杂志社决定向学校曝光、追回稿费,并永不刊用他的文章。 一场光辉,转眼就成了耻辱。 自然,这个刚刚扬帆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启航,就淹没在了同学和老师的白眼和唾弃之中。渐渐地,他的神智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性格越来越暴躁,装扮也越来越怪异,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到了后来,连正常的学校生活也无法进行了。不得已,母亲只好让他暂时休学。 听完了这位母亲的叙述,我和老梁都长叹了一声。我们不愿意建议她将张小锋送去精神科医院治疗,但是以他的现状来说,他已经超过了心理疗法可以引导的范畴。我们只好让这位母亲先把他带回去,可以先服用一些抗抑郁的药物,缓解他的焦躁情绪,然后在生活上对他进行调节,如果有需要,我们会随时给予他心理方面的帮助。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后,苏弦说希望我以后能多跟初敏敏接触,包括生活层面,她希望能尽早地解除她妹妹的心理问题,初敏敏对她来说,甚至比她自己还重要。 我答应了她。一是因为我业余时间的确也没什么事儿,二是我觉得初敏敏的情况比较特殊。通过苏弦对她状况的叙述,和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种种反应,都表明她的进食障碍好像并不是真的。 上次火锅店的尴尬局面,和后来我给苏弦讲故事之后她冷冷地离开,都使我对她有点愧疚感,于是下午我给苏弦打了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她好像并没有沉浸在那晚的情绪里面,很正常地99lib?答应了,并说把初敏敏也带上,让她先去心理室找我,等她下班再会合。 初敏敏一出现,就来了个闪亮登场,她摆了个咸蛋超人的造型,突然从门外跳了进来,一手指天,一手叉腰,还发出哇哈哈的声音,把前台的刘梦吓了一跳。我怕她闹来闹去地影响别人,就拖她走了出去。 在路上,我把张小锋的故事给初敏敏讲完的时候,正好经过大众书局。听完我的叙述后,初敏敏干脆利索地转身进书店买了本近来最热销的青春忧伤小说。 在菊花般的阳光下面,初敏敏微扬着头,眼神中有几分挑衅地朝我望了眼,然后就低下头刷拉拉地翻书。那个时刻她仿佛不是在拿着一本书,而是像拎着一只毛绒兔子的耳朵一样,上上下下地甩来甩去,好像那本书里面能掉下金币。 我正被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初敏敏忽然笑了起来,说:“真好玩。现在,我也看这种书啦,请你来医治我吧。”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你就是为了这个买的书?” 初敏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是啊,你不紧张吗?它可是害人的哦。”说罢她还举起手臂,再次像甩兔子一样将那本书哗啦啦地甩了几下。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傻姑娘,张小锋的情况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些书和文字,而是他的心理和精神出了问题。阅读文字没有错,写的人也不算有错,它又不是洪水猛兽。” 初敏敏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好像以为我在骗她似的。在得到印证之后,她忽然变换了一个失望和烦躁的表情,嘟囔道:“真无聊!”说完顺手就把新买的书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面。 我愣了一下,有些责怪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呢?崭新的书怎么就扔了?” 初敏敏见我伸手要去捡,高兴地笑了起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说:“扔了就扔了啦,我喜欢。你可别对我凶哦,可是我姐让你陪我等她下班的。再说了,我还是你的病人呢,你得对我认真点儿。走啦!” 我略带愠怒地说:“谁说你是病人了?” 第四章 初敏敏边拖着我边说:“好好好,不病不病。但是你要是再把我饿下去就真的病啦,快带我去吃东西。” 没办法,我只好被初敏敏像拖一只宠物狗一样拽着前行。被这么一个漂亮时尚的小姑娘半挽半拉的,我一路招惹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大多来自男士,其中的成分都不太复杂,无非是对初敏敏的全身及重点部位进行扫描,或者对我进行嫉恨这两种。我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便很配合地和她昂首挺胸。 当我们正好走到必胜客门前的时候,却意外地遇见了苗雨瞳。 苗雨瞳正急匆匆地从里面走出来,一只胳膊挂着外套、提着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嘴里还叼了一大块日式照烧比萨。我刚上前走了半步想打招呼,她也没留神,一下子和我撞了个满怀。这时候她才发现是我,边蠕动着嘴唇咀嚼,边唔唔唔地冲我嘟囔,眼神儿还不停乱飞。 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伸过手去,把她嘴边的半块比萨拿了下来。嘴巴得以释放的苗雨瞳这才喘了口气,说道:“都多大了,你怎么还是那样儿啊,毛手毛脚的。” 我哼哼了两声说:“早就知道你会抢我台词,你才还是那样儿呢。”我把手里的半块比萨塞进嘴里,边嚼边嘟囔说:“也不知道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们都活在一个细节的世界里。许多时候,我们可以在行为和语言中进行种种刻意,不管是修饰还是掩饰,只要你愿意,它们都会达到你想要的基本效果。但是唯独细节永远无法被你左右,它是微妙的、隐晦的、下意识的,它就像一粒沙子,平日沉淀在某个角落,一起风,它就会晃动。 待我意识到我吃掉了刚从苗雨瞳嘴里拿下来的半块比萨时,她的表情变成了夕阳的颜色,我的心也颤抖起来。 仿佛有裹挟着青草气息的风,从时光的罅隙里吹过来。尽管在我们时隔近十年后重逢的火锅店里,我和苗雨瞳几乎没怎么说话,都在回避、遮掩,伪装着气氛,使那个相见看上去是平淡无奇的样子,但是在这个细节之后,那些自然的、熟悉的、少年时的亲密,就像花生一样从外壳下脱落了出来。我们再也无可遮盖。 正在这时候,一直挽着我的初敏敏不知道哪条神经又不对劲,生气地使劲把我的胳膊一甩,十分夸张地“哼”了一声。 苗雨瞳脸上的夕阳一闪而过,恢复了一副职业女性的样子,说:“上次吃火锅的那个女孩儿,邵远说是你咨客的姐姐,这位……不会是你咨客的妹妹吧?这才几天呐?行呀小伙子,很有一套嘛。” 我有些慌乱地说:“是啊,那天的是她姐姐,她是她妹妹,也就是我的那个咨客。” 苗雨瞳皱了皱眉,说:“什么和什么呀,我可没时间听你说绕口令了,先走了啊。”说着她边向前走边背对着初敏敏扬了扬手,扔下了一句,“拜拜,妹妹。” 初敏敏头也没回,又“哼”了一声。 直到菜都快凉了,初敏敏还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姿势,好像我和苏弦都是她狡猾的敌人,正在对她进行威逼利诱腐蚀拉拢,而她是个坚强不屈的革命主义战士似的。 苏弦假装责怪我说:“你怎么惹她啦?你看这小嘴撅的,都可以大红灯笼高高挂了。”我也有点丈二和尚,别说摸摸头脑了,连这位奶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我都不知道,弄得跟十面埋伏似的。不过看得出来,针对我的可能性大一点。因为进了饭店,苏弦还没到,初敏敏就叮叮咣咣点了一大堆菜。我本以为她要胡吃海塞一番,结果人家就以这个造型开始变雕塑了,任凭我说破了大天,就是不鸟我。 实在没办法之下,我连模仿单田芳的声音唱《甜蜜蜜》的杀手锏都使出来了,把隔壁桌一跟女朋友约会不专心、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的大哥都乐吐了,啤酒沫子喷了他女朋友一脸,于是他也很荣幸地挨了一个响亮的大耳光。但是初敏敏就是不为所动,连眼皮儿都没撩一下。我想此刻就算我跺跺脚念念咒,把我祖师爷弗洛伊德老爷子请出来,他也得没辙。 于是我就放弃了,啪地掰开了一次性筷子,狼吞虎咽起来。苏弦见我都缴械了,就试探性地劝了几句,结果照样碰了个大钉子。她犹豫了片刻,可能也被饥饿打败了,就默默地也吃了起来。我是黔驴技穷,她是无计可施,两个人为了掩饰自己的失利,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吃上面,这一转移,就吃得越发认真。 这下初敏敏不干了,她可能是保持姿势使脖子扭得有点僵硬,半天也没看到表演听到劝说,忽然觉得沉寂,转头一看我们俩正在吃喝,气就不打一出来。她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咣地一声拍了下桌子。这个动静不小,把隔壁桌的大哥吓了一跳,没控制好,又喷了。随后一声清脆的耳光再度响彻云霄,听得我双颊滚烫。 这时候巡场的服务生听见了,赶忙诚惶诚恐地跑了过来,谨慎地问初敏敏,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初敏敏愤怒地说:“帮我把这桌子菜都端下去喂狗!再换一桌新的!”我和苏弦听了,都吃了一惊,搞不清这位大小姐又唱的是哪一出。服务员也有点愣,小心地说:“请问这饭菜有什么问题吗?” 初敏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问题大了!鱼不新鲜,牛肉太老,青菜都蔫了还有土粒在上面,鸡蛋不够嫩黄,西红柿都什么颜色了,这难道是苹果吗?最严重的就是这些田螺,一个个都闭得死死的,让人怎么吃啊?” 就算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她在无理取闹了,服务生态度还算好的,不卑不亢地说:“对不起,我一直在巡场,都没看到您动过筷子,您说的这些……另外您看您的两位朋友不是吃的好好的吗?” 初敏敏眼睛中怒光一闪,刚想发作,苏弦赶忙拉住她,说:“好了敏敏,别闹了,乖乖坐下好不好?”初敏敏根本没理会苏弦,一把甩开她的手,气恼地说:“你少管我。”说罢又摆出一副战斗的姿态要和服务生叫喊。我坐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大声说了句:“耍什么耍?不吃就回家去!” 可能我的声音大了一点,加上初敏敏这么一闹,原本喧嚷的饭店里忽然静了许多,好多人都向我们这边投来探寻的目光。其实说完这话我有点后悔了,毕竟我和苏弦姐妹都还没熟到那个份儿上,而且我更不应该当着苏弦的面,这样呵斥她的妹妹。我心里暗想,完了,我这是干什么呢? 可是让我意外的是,初敏敏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人的目光,然后又看了看我,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语气也柔软下来,若有若无地说了句:“走就走呗,你们俩吃吧。”说完竟然轻轻松松地站起身,拎起包就往外走。 她这个反应完全把我弄得傻掉了。这小妮子是发烧了吗?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初敏敏正好经过了隔壁桌,她忽然妩媚地弓了下身子,对那位大哥说了句:“叔叔,你吃饭不好好吃,总偷偷看我胸部干吗?” 说完咯咯地笑了几声,走出了大门。 随着啪啪两声清脆嘹亮的耳光,我看见那位大哥嘴角淌着啤酒沫子,瓮声瓮气地带了哭腔说:“我没看啊!” 话音刚落,又是啪地一声。 大哥悲怆道:“我看她干什么啊?她的哪有你的大啊!我真没……” 啪啪啪!三声。 星光从很远的苍穹带着微凉的温度游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了坚硬的寒意,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弦说走走,我就没有开车,和她并肩走向她家的社区。一路上我都在暗忖,该如何向她道个歉,无论从什么角度,我都不该那样呵斥初敏敏,她最多只是顽劣,或者还没有足够成熟,谁有权利去责怪一朵尚未盛放的花蕾缺少优雅的香气呢? 正在我犹豫措辞的时候,苏弦忽然开口了,她说:“敏敏她从小就缺少约束,性格乖张惯了,你不要怪她。” 我很不好99lib?意思地说:“我正想跟你道歉呢,哪能那么凶她呢,我真是……” 苏弦淡淡地笑了笑,说:“不需要的。” 我看了她一眼,说:“苏弦,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苏弦一愣,放缓了脚步,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苏弦,不太像同一个人了。我们第二次见面,从进入火锅店起,你就变成了安静内敛的苏弦,几乎沉默了整场;今天是第三次,说完大红灯笼高高挂那句以后一直到现在,你又变成了水一样柔软的苏弦,尤其是你刚才的笑。而我最初见到的苏弦,是活跃的,动态的,还让我看手相,咔咔吃腰果,咕咚喝酒。但是我总是隐约地觉得,那个你不太像是真正的你,而现在的你……”我用食指挠了挠嘴角,说,“怎么也不太像呢?” 苏弦听我说着,眼神中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光,但是很快它又在瞬间消失了,她好像电脑刷新了一下一样,立刻也伸出食指,挠了挠嘴角,若有所思地说:“嗯嗯,很有蹊跷,很有蹊跷。想不到,被你发现了。”说完,她微微低下头,额前的长发顺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庞。忽然她猛地一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我,惨兮兮地颤抖道:“我借用了这个女人的身体,我好寂寞呀……” 我无奈地别过头笑了一声,苏弦也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装作很男人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我说算卦的,你别老是把你那套心理分析和细节主义应用在生活里嘛。我只是最近比较累而已,总不能……” 就在苏弦的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突然,从我们的身后刷地掠过一个黑影,一个男人轰地一声跑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他奔跑的速度太快,再加上我和苏弦所处的位置是路灯的阴影部分,那人也没有看清楚,重重地刮了一下苏弦。毫无防备的苏弦被撞到了肩膀,打了个趔趄,惊慌地啊呀叫了一声。 我心中一紧,立刻转过身,伸开手臂想要拉苏弦。这时,从我们后面的方向又跑过来一个人,他大喊了一声:“再跑!前面死胡同!” 几乎就在追过来的男人面目逐渐清晰起来的同时,我突然感觉背后呼地卷起一股风,紧接着就看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狠狠地勒住了苏弦的脖子。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顶在了苏弦的下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文字的叙述远远无法跟得上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生的变化。那个刚跑过去的男人,仿佛是在追赶他的人呼喝的一瞬间,就折返、转身、迅速如电地勒住了苏弦,他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别过来!动我他妈就捅死她!” 追过来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像我一样木偶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而是冷笑着左右摇晃着脑袋,缓缓地脱掉了外套。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迷彩背心,好像码数很小似的,将浑身的肌肉勒得鼓鼓囊囊。他将脱下的外套团了几下,当作毛巾一般往脸上抹了一把汗,然后往地上一砸。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轻蔑的冷笑。 这个冷笑的表情,简直太讨厌了。就和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阳光从那人的背后透过来,他好像故意选择了那么一个背光的位置,好让太阳为他的身体镀了一层毛茸茸黄晕晕的金边,然后他就摆了这么一副欠揍的蔑视的冷笑,说,练练? 苏弦已经吓傻了,惶恐地瞪着眼睛,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而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也越发地焦躁,喷着流到嘴唇上的汗滴,冲追他的男人叫道:“姓韩的,放我走!别逼我,我是什么人你清楚,我干得出来!” 追来的男人冷笑了一声,说:“鬼五,你好歹在市里也算有一号,吆五喝六的也有个十来人叫你一声五哥呢。怎么了,现在就这么没出息,要挟持个女人来给自己保命?你还真是一条丧家之犬。” 说着,他仰起头,用下巴指了指我,说:“你要实在害怕,喏,抓他。放了那女人,不管以后你栽了还是跑了,有人提起来,也不至于笑话你。再不济,你也算挟持了个男人,光彩点儿。” 那个叫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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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的听了,迟疑了一下,忽然松开了胳膊,猛地把苏弦一推。苏弦一下子撞到了我的身上,惊慌地紧紧地抱住了我,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浑身都在发抖。这时候鬼五用匕首指着我们,说了句:“你们两个,都滚吧!” 说完他把匕首咣地往地上一扔,冲追来的男人吼道:“来!你把我撂倒,我就认栽!” 追来的男人哼地笑了一声,说:“还算你有点儿血性。”说完他看了我一眼,严肃地说了句:“还不快走?”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地清醒了过来,怀里的苏弦几乎站都站不稳了,我看了他一眼,扶着苏弦走了几步。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面又跑过来一个人,他边跑边喊了一句:“子东!”听到这个声音,我心中一凛,一直憋在心里的那股恼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我把苏弦往韩子东的身上一送,喝道:“帮我看好她!” 还没等鬼五反应过来,我已经一个箭步蹿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拳。鬼五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闪开,胸口挨了一击。我紧接着侧身飞起一脚,踢向他的小腹。这时他才闪了一下,反手打向了我。这家伙比我想象中要敏捷许多,几回来往之后,我也挨了他两下。他力气很大,打得我的肩膀微微发麻。 正在这时候,后来跑过来的那个人吼了一声:“胡闹!”紧接着,我就看见韩子东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只猛地一掌,就击中了鬼五的后颈,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咕咚一下扑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没人扶着,苏弦已经瘫坐在了路边,我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把她托了起来。这时候韩子东换了一副模样,嬉皮笑脸地挠了挠脑袋,冲着跑过来的人说:“嘿嘿,师傅。没跑没跑,这不是抓住了么。嘿嘿,嘿嘿。” 我的养父顾本业站在他的徒弟韩子东面前,喘匀了气,严肃地说:“简直是胡闹!你现在是执行任务,你是一名警察,怎么能不考虑市民的安全,还站在那看着?你以为这是放出个布偶给你们俩玩呢?” 韩子东瞟了我一眼,又贱贱地笑了,说:“师傅你别生气,我这不是给小晨子一个表现的机会么,看看他还行不行。多难得啊,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了他。再说我有把握,这小子根本跑不了。”说着他蹲下身子,掏出手铐,铐住了鬼五,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说道:“头大无脑!逞能!你以为你真是绿林好汉?” 顾本业这时才看了看我,说:“你怎么会在这?没事吧?” 韩子东插嘴说:“他没事儿师傅,就是挨了两拳,我给他数着呢。” 他一句一个师傅,叫得我心里更火,我扶着苏弦对顾本业说:“我先送她回家。” 这时顾本业才注意到我怀里的苏弦,他忽然立刻变了一副表情,就好像洪七公看见了叫花鸡一样,难掩激动地说:“这姑娘是谁啊?你女朋友?你们在约会?她叫啥名啊?认识多久了?啊?啊?” 我看这老头才忘记了自己是个警察,正在执行任务,他已经在一瞬间转变成居委会大娘了,我真是彻底被他打败了。 韩子东和我的关系,就像是一对情敌。而我们之间的“情人”,居然是个老头。那个老头就是我的养父顾本业,这个事情在市刑警队里面谁都知道。 韩子东的父亲韩钢,是顾本业的同事,两个人私交非常深厚,是几十年的老朋友。然而在韩子东十五岁那年,他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只身与四个抢劫杀人逃犯搏斗,身中九刀,后因抢救无效牺牲了。韩钢在弥留之际,只对顾本业说了一句话:“教好我儿子,让他做警察。” 韩子东那时候还是个问题少年,他比我大两岁,在学校里滋事生非打架斗殴是他的家常便饭。韩钢一生制服罪犯无数,却一直没能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然而就在他父亲撒手人寰的时候,韩子东咕咚一声跪在了我养父顾本业面前,磕了个头,说:“顾叔,求你带着我,我以后都听你的,我要做警察!” 第五章 据说当时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强忍着让泪水不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攥紧了拳头,把牙齿咬得嘎嘎地响。从那以后,韩子东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与昔日混在一起的人们有任何来往。而我养父顾本业也就多了个徒弟,和我一样,韩子东也开始称呼他为师傅。 韩子东异常勤奋,不但搏击训练从不懈怠,竟然连学习成绩都在没人督促的藏书网情况下突飞猛进。为了追回落下的课程,他每天只睡三个半小时,读书困了,就用圆规扎自己的腿,他的两条大腿上,总是布满了血淋淋的细孔。 后来,他以超过录取线三十多分的成绩考上了警官学院,根本没需要烈属子女的加分照顾。再后来,他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分配到市刑警队。做了刑警以后,他以玩儿命的架势狠冲猛拼,屡屡破获要案。队里的人都说,韩子东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警队的明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这个家伙,却让我十分讨厌。 原因很简单,就是他那一声声叫着的师傅两字。 顾本业对于我来说的意义,其实就是父亲。对于我的生父,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所获得的全部的父爱,都是来自于顾本业的。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许我叫他爸爸,而是一句不亲不热的师傅。 渐渐长大以后,我也就习惯了,不叫就不叫吧,毕竟他对我视如己出,和父子没什么分别,称呼也就是个形式。可是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韩子东的出现,让师傅这个称呼,也成为不属于我专有的了。 我有一种被疏远和被掠夺的感觉。 尽管我知道,顾本业对我,远远比对他这个老朋友临终托孤的儿子要好很多,可是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韩子东的态度,更加让我气愤。自从他十五岁时跟顾本业学搏击之后,好像把他以前的顽劣和对父爱的疏忽,都转移和补偿到了顾本业的身上。他对顾本业产生了无限的依赖,几乎是看做父亲一样。 我觉得韩子东比我更狭隘,因为他竟然一直在向我挑衅。他的身体素质好,训练又极其刻苦,所以进步得很快。从我十四岁起,十六岁的他就频频向我挑战,而顾本业也乐意让我们两个对练,他觉得这能让我们彼此提高得更快。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他。他总是以一副轻蔑的冷笑面对我,然后在将我打赢之后,像一条小狗似的跑到顾本业面前讨表扬。 韩子东就是我的敌人。我打不过他,还被他夺走了一部分父亲的亲昵和欢喜,我每次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回狭路相逢,居然又被他抢去了风头。 尽管他是个警察,而我只是个遭遇意外的市民,有理由被保护和示弱,但是我还是觉得十分恼恨,我怎么连个头大无脑的混混都打得那么费劲! 漆黑,深不见底,无边无尽。我被困其中,静止、敛声、屏息。羔羊般地被它无声地吞没、蚕食。黑暗在冷笑,它仿佛胜券在握的杀手,并不急于杀戮,而是发出虫子般汩汩噬咽的声音。我太害怕了,浑身的骨骼如螺丝般紧紧相扣,蜷缩成一团坚硬的核桃,以此让自己拥有不恐惧的微薄力气。忽而我惊恐地稍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条缝隙。 它耀眼如神之光芒。 这是我的希望,通透如蝉翼,却散发着炽焰般的热量。我收紧的身躯松动了一下。然而就在我那颗被冰冷的黑色浸透的心脏刚刚有了一丝温暖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在那道光亮夺目的缝隙外面,传来一阵空旷而缓慢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咔…… 我腾地坐了起来。 像一条在岸上搁置久了的鱼,忽然被放进水里,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样的梦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每次惊醒的结果都是一样:胸闷,浑身酸痛。我自己怀疑在睡眠方面可能患有某种强迫症——总是在睡得很沉的时候,自主地收闭了呼吸,然后全身紧绷,各个肌肉和骨骼之间都在较劲,就像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麻花。 大约是半夜十二点的光景,我披着衣服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一片缄默。 忽然在遥远的城西上空,嗵地一声,一朵绚烂的烟花腾空绽放。我仿佛听见花火与夜空摩擦发出嘶嘶啦啦的声响,闻到了火药焚烧后的气息,想必在那天空之下,定是一张或者几张仰望、欢愉的笑脸。春节快到了,这些心急的人们。 我感到了一团孤独。 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否合适做一名心理治疗师,因为我觉得很多时候,我内心中的种种迷惘,就像葱茏的森林一般,让自己都辨别不清方向。我盯着那个沙漏,沙子在簌簌地流落,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当我将车停在这座小平房的院门口时,里面的灯果然还亮着。他还是老样子,不到凌晨三四点,怕是不会睡的。院子的围墙很矮,我直接跳了进去——敲门也没用,他根本是听不见的。我拉开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想不到今儿个他会想起来生炉子,看来天气真是冷了。 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穿过厨房,走进里间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个女人。 “苗雨瞳
?你怎么在这?!”我惊讶万分。 “半夜三更的,你现在来干吗!?”显然,她也十分意外。 “哎呀!孙子!我的孙啊!”他忽然挥舞着枯藤般的手,激动地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已经苍老得如同一架残破的风箱,干瘪得没有半点水分。 我的心中泛起一股热浪,扑到他面前,捉住他的手,使劲地点头,说: “爷!” 苗雨瞳微微地笑了,语气中带了温存地说:“还是那样,他就认识你。我八点多的时候来的,一直到现在都是他在说话,但就是不认识我是谁。” 他叫顾德旺,顾本业的父亲,我名义上的祖父。如果我没记错,今年他已经八十一岁了。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他就多灾多病,光是住院手术开刀,大抵都有三四次,但是神奇的是,每次他都能化险为夷。相反地,他的身体却一次比一次硬朗,好像每次大病都是他的一次涅盘一般。只是记性却越来越糟糕,最近这几年,他连我师母都不认识了,对师傅的印象时有时无,唯独对我,他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独居在这个破旧的祖屋里,师傅几次要把他接回家照料,但是他倔强得很,根本就不肯去。有几次师傅急了,强硬地把他拉过去,但一离开了他的房子,他就又是踢又是骂的,在师傅那住了没几日,就会消瘦下来。后来大家发现实在不行,只好找了个保姆伺候他,但是先后四五个保姆,都被他打跑了。无奈之下,师傅只好两天过来一趟,但是让他惊讶的是,独自生活的老人家,却将自己打理得有吃有喝,除了有时会忘记生炉子以外,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攥住他的手,又叫了一声“爷”,眼泪就停不住了。 我和苗雨瞳来到旧天堂酒吧里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坐下之后,她叫了一瓶维波罗瓦兰牌,我要了一杯柠檬水。 苗雨瞳看了看我的柠檬水,笑了:“有点男人细胞行吗?我喝伏特加,你喝矿泉水?” 我说:“就坐一会儿,也不是来买醉的,你也别喝了,换个冰锐得了,蓝莓的行吗?” 我刚要叫侍者,她一把拦住我,说:“好了好了,别把我当梦幻小女生,我可不是那种款式。”说完一仰脖,闷掉了一小杯。 我看着她的样子,一咧嘴,说:“总喝烈酒致癌,你知道吗?” 苗雨瞳一挥手,说:“什么癌不癌的呀,我在哈尔滨的时候,68度的五粮液不也是一杯一杯地干?这种45度的伏特加,实在是小青蛙了。” 我听完沉默了半晌,才说:“雨瞳,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呢?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苗雨瞳淡淡地望了我一眼,说:“什么都干。” 顿了一下,她又说:“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不想知道。” “我……” “你什么呢?八九年了,你一逃,就把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好的时光给逃掉了。”苗雨瞳说着,又干掉了一杯,“我们能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你看见了么,我的眼角,都是细碎的纹,现在要是卸了妆,肯定吓坏你。” “我看不出来什么,你还像当初那么漂亮。这是真心话。”我说。 “当初……呵,那个傻傻的时光。你还记得么,我们去你爷爷家去玩,你趁他午睡的时候偷了他的假牙,然后还用毛笔在他的脸上画圈儿,后来都嫁祸给邵远,害得爷爷拿拐棍把他追得跑掉了鞋子。”苗雨瞳说话的时候,脸庞上泛起了樱花的颜色。 “是啊,我还往爷的酒壶里掺水,搞得爷怎么喝都不醉,还激动地以为自己酒量大增了,哈哈。”说起少年时的往事,我活跃了起来,“不过爷的脾气那么坏,却从来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 “嗯,所以你总是说,他是你最真实的亲人。” 苗雨瞳说的没错。在我的整个人生里面,顾德旺是我唯一可以真实地称呼的亲人。尽管,我和他一样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几乎没有叫过他“爷爷”,而一直是一个单字——天性敏感的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那个直接而简单的称呼,是一种肯定,是温暖的源头,是一种精神上的拥有,是特殊的、独立的、仅属于我的。 “你今天怎么会去看他?”我忽然问。 “没什么原因,心情不大好,找他倾诉去了。”苗雨瞳笑嘻嘻地说。 “倾诉?” “当然啦,他是最好的听众。”苗雨瞳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耳朵背嘛,我说什么他完全听不清楚,这样的倾诉没有心理压力,不用担心对方会给你任何评断。后来他见我说的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他就也说,于是我们俩就鸡同鸭讲,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可热闹啦。再后来,他越来越来劲儿,我嗓子也干了,就变成他倾诉我倾听了。” 我藏书网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说:“有人陪他讲话,他肯定也是蛮开心的。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次,大概是高一吧?那天……” “除了回忆我们还有别的可讲的吗?”苗雨瞳忽然打断了我,说道。 “我……” “你你你!你不是心理治疗师吗?你为什么不对我进行心理分析,想想我现在坐在你面前,一杯一杯地喝酒,面对着一个喜欢了那么多年、然后又离别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我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你很有时间去回忆吗?我在外面飘荡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结婚了没有?和多少人上过床?有没有爱情?恨不恨谁?我在等待什么?在追逐什么?你一概不知,你也不想知道!”说着,苗雨瞳拿起酒瓶,猛地灌了一口。 “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对时间是充满了多么巨大的恐惧,你能够体会吗?我现在坐在你面前,下一秒就可能会醉倒,我今天是这个样子,或许一夜之间就会苍老丑陋。我不喜欢清晰的夜晚,临睡前总要喝点酒,只有这样清晨起来的时候才可以在宿醉的头疼中忽略镜子。”边说着,苗雨瞳边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没有时间了。”她紧紧地皱着眉头,好像在强忍着冲上头的酒劲,站了起来,“我能给你昨天、现在,但是下一秒,我是不是该留给自己?”说着,她摇晃着走了出去。可走了还没几步,她就打了个趔趄,身子往旁边一栽。我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苗雨瞳醉了,几乎不能走直线,身体软得像根油条,我只好伸手环住她的双腿,一把抱起了她。她在迷蒙中张开双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她光洁的额头摩挲在我的皮肤上,我闻到了桃花般的香气…… 许是快过年了的缘故,最近预约的咨客少了很多,所以我难得地有了个休息日。这段时间整个城市热闹非凡,人们仿佛都浸泡在喜悦之中,各个商家也纷纷展开各种促销活动,变着法儿地惦记着老百姓兜里那点钱。我给苏弦打了电话,约她吃午饭。 上次午夜遇险,苏弦被那个歹徒吓得不轻,然后我送她回去的时候,被她家的房子吓坏了。虽然那是个高档别墅区,但我没想到她家的房子那么大,目测估计也有三百多平,跃层,还附带一个很大的入室花园。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但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她家的保姆。一问,果然。 苏弦虚弱地叫了声白姨,老太太就惊慌了起来,连连问这是怎么了,还张开双臂很紧张地冲楼上叫:“哎呀,哎呀,敏敏,你快来看看你姐姐,这是怎么了呀,哎呀,哎哟,怎么办才好哇这个……”我安慰她说苏弦是被一个愣头青小伙子撞了一下,受了点惊吓,不过不要紧的,让她别担心。 我扶着苏弦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白姨冲到厨房泡了杯参茶,絮絮叨叨地说:“哎哟看这小脸儿煞白的,快喝了,压压惊。”我刚扶起苏弦的头,就听见白姨望着楼梯说:“敏敏,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怎么不下来呀?”我别过头去一看,初敏敏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中间,正直勾勾地望着我们。 我刚要跟她打招呼,就见她迈了一步,脚跟在台阶上一扭,一个趔趄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啊了一声,赶紧放下茶杯跑过去,扶住她问道:“摔到没有?碰到哪儿了?疼不疼?没事吧,啊?”让我意外的是,初敏敏按着脚踝,没哼也没叫,却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脱掉她的拖鞋一看,她的左脚踝磕破了皮,渗出了血滴。 这下乱了套了,白姨惊叫了一声,也跑了过来,沙发上的苏弦虚弱地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有干着急地发出嗯嗯的声音,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只好一把抱起初敏敏,也把她放到了沙发上。白姨一会儿跑去拿纱布和止血药酒,一会儿冲着天花板双手合十念念叨叨,又是菩萨又是过路神仙的,好像求谁都管用似的。 一边是受惊虚弱的苏弦,一边是从四五级台阶摔下来的初敏敏,一边是好像情况比她们俩还严重的白老太太,我照料完这个又安抚那个,搞得满头是汗。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我才走出了她们家。凌晨三点,街路清冷,我边走边想着初敏敏,不禁皱紧了眉头。 今天中午,我再次见到苏弦的时候,她正在肯德基里喝果珍,从气色上看好像已经恢复了许多。我走了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嘿,我的黄金蟹钳呢?” 苏弦抬起头,眯着眼睛,顽皮地嘻嘻笑着说:“全被我吃了,嘿嘿嘿。” “全?”我激动地抓过她的饮料,使劲地吸了几大口,气愤道,“你也忒不仗义了啊!说好了给我叫一份的,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苏弦一见我这样的举动,有点意外地指了指我手中的吸管,有点尴尬地说:“那个,我喝过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显然有点越线了的嫌疑——以我和苏弦的关系,怕是还没有到能够亲昵到这样的地步。即便是比较好的异性朋友,怕是也不会这样做的。我自认并不是个神经粗大的人,注重细节的我,应该是不会忘记分寸的人,可是,为什么我如此自然地做了这样的行为?我的心中一颤,随后竟然涌起了一股古怪的暖暖的气息。 “你吃了我的螃蟹,我还不报复你喝你点饮料啊!那我也太亏了!”我迅速地掩饰着,然后装做正色的样子说,“其实呢,我这个人嘛,一向是不拘小节的。在我上班的地儿,我一渴了,随便抓起个杯子就喝的。哎呀,我都不嫌弃你,你还计较上了。” “是吗?你?不拘小节吗?”苏弦机灵地问了一句。 “算了算了,不跟你纠缠。我也不要蟹钳了,看你这小猴子似的精神面貌,估计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惩罚你今天陪我买年货,走走走!”我继续装。 “挑选吗?我在行我在行。”说着,苏弦拿起围巾就往脖子上缠。 “挑选?美的你啊!提包拎东西!”我恶狠狠地说。 第六章 历史的经验反复告诫我们,与女人一起逛街是极其危险的,有时候男人们就要付出比性命更为巨大的代价,那将是痛不欲生的,可我却自讨苦吃地犯了这个严重的错误。本来我只想给师傅买几瓶好酒和一部新手机,再给师母买点补品和一套金首饰和玉镯的。老人家朴素了一辈子,没有穿金戴银过,我听人说玉能养血,或许对她的身体会有点好处。可是没想到跟苏弦一逛,就是六个小时,吃喝穿戴用,买了二十几种。 我几乎快坐地上耍赖了,她却愈发兴致勃勃起来。苏弦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似的,又把我拉到一个卖围巾的地方,仔细地挑了起来。我说:“我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不怎么出门的,给她买这么好的围巾她也不会戴,最后还是会塞到箱子底,每次过年都会掏出崭新的来念叨说要留给她孙子用。而且她根本不喜欢这种鲜艳色调的,你以为她还青春四溢呀?” 苏弦说:“那是你的想法,所有女人都是向往美丽的,你是男人你当然不懂,你不给她买怎么知道她会不喜欢呢?相信我没错的,你看这条藕荷色的怎么样?”我正要说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喝点饮料吧,我嗓子都快烧毁了,结果突然看到迎面走来两个人,我当时就傻眼了——这不是师傅和师母么? 还没等我把脱落的下巴收回来,师傅已经看到了我,确切地说应该是首先看到了苏弦。他以一个警察特有的敏捷,一步就蹿到了我的面前,嘴里激动地叫道:“哎,哎,老太婆你看你看你看,这就是前几天我跟你说的那姑娘!” 师母也亢奋地边走过来边说:“是啊?哎呀呀……”我这个汗呐,敢情人家老两口压根儿没打算理我。 苏弦被闹得一愣,怯怯地拉了拉我的衣角,说:“这个叔叔怎么有点眼熟呢?” 我看了师傅一眼,故意气他,对苏弦说:“这是我爸,我妈。”说完我就拿眼神儿瞟了师傅一眼,看他有啥举动,“就是那天晚上后来跑过来的警察叔叔,你记得不?” 苏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忙来了个75°大鞠躬,恭敬地说:“叔叔阿姨好!” 师傅听我说爸妈的时候紧了一下眉,但很快就隐掉了神色,又见苏弦跟他们打招呼,立刻把嘴角咧到了耳根,哈哈地笑道:“哎哎哎,好好好!” 我在一旁乐得心花怒放。 这时候师母一下子握住了苏弦的手,说:“哎呀,听我家老头说你来着,孩子你上次没吓坏吧?这事儿出的你说,啧啧,哎哟……” 苏弦说:“没事儿啦阿姨,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正陪夏微晨给您挑围巾呢,您看看这条您喜欢么?”说着就99lib?把刚选的那条围巾往师母的脖子上比量。 师母也乐得合不上嘴,看都没看,就直说:“哎呀好好,好看。” 这个场面忽然让我有些恍惚。有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在空气中铺张开来,像一团温暖的炉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一种叫做幸福的柴禾,它们让我觉得无比安稳、喜乐,我忽然觉得我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然后开始缓慢地融化了,变成一滴滴春天的水珠。 我当然明白师傅和师母对苏弦的热烈代表着什么,我想苏弦应该也知道,我偷偷看了她一眼,脸颊有点微微地发热。后来有一天我问苏弦,是否记得这个场面,她微微地笑了,说她不仅记得,而且一直忘不了。那是她久违了的家庭的温暖,而那种暖意是直抵内心的。 在师傅和师母剧烈而盛大的邀请下,苏弦被拉上了我的车,一起到家里去吃晚饭。师傅在后座上一直保持着笑容,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好像很安逸的样子。我很久没见过他这种放松的状态了,想不到一个女孩子的出现,就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和欢喜,这是我以前没有想过的。 车快开到师傅家附近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头猪在直立行走——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头没有毛的白条猪!我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人,扛了一整头猪,估计那猪是被开了膛的。这家伙也真有创意,居然把两条猪前爪搭在肩膀上,像背书包似的一手拽一条,从后面看去,可不像头白条猪在行走么。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看,我咔嚓地踩了一脚刹车——这不是韩子东吗?! 我跳下车来,冲他叫道:“啰啰啰!猪!往哪跑?!跟我回肉联厂去!” 韩子东扭过头来,猪头也跟着扭了过来,一看是我,他恼道:“你才猪呢!” 我看到他这副造型,蹲下去一顿狂笑,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师傅师母和苏弦也都下了车,师母说:“哎呀子东,你这孩子咋这么扛呀,多大油呀,脏了衣裳!” 韩子东说:“没事儿啊师母,这不队里发的猪肉么,一人半个,连我师傅的,我要了个整个的,都给你们拿来了,我也吃不了。” 这时候苏弦认出了他,说:“你不是那天晚上的警察吗?” 我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腾地站了起来,说:“恩恩,是的,他是我爸爸的徒弟。小警察一个,还嫩还嫩。”说着,我朝师傅看了一眼,“是还嫩吧?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眼神立刻涣散到了云朵里,不敢再看他。 师傅沉吟了一声:“唔。” 然后他才说:“咱们上车吧。子东你走一段,也没多远了,别油了车子。” 我心中一喜,看了韩子东一眼,他的脸上布满了惊诧的神色。 我三蹦两跳地上了车,从韩子东身边擦了过去。从倒镜中看着他那副猪头猪脑的傻瓜造型,和一副被情敌夺取所爱的落寞表情,我都乐上天了。我大叫了一声:“今天晚上我要吃两碗饭,三斤猪头肉!!”然后把后面的“哈哈哈”三个字留在了肚子里。 腊月二十七,我去看邵远。 我们考上大学的那年,邵远的父母就移民去了加拿大。他的家庭是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我们省会美院的教授,他父亲是版画大师,在国内颇有名望,母亲也是专攻中国画领域的学者型画家,所以邵远走上这条路并不奇怪。 他的父母希望他大学毕业后也移民,在国外继续深造,原本邵远也是这样规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毕业后却选择了回到家乡这个二级城市。我曾经追问过他,他说他习惯了这片土地,不觉得在国外会快乐。 我并不接受这个解释,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真实的原因。因为他并不是一毕业就回到家乡的,而是天南海北地在外面跑了几年,虽然每个地方停留得都不算长,但远到东北,南到广东,像个旅行家一样去了不少地方。后来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还会不会再走,他嘿嘿笑了半晌,说不确定。 我来到邵远的工作室时,他的助手小雅正准备关门。我问她邵远去哪了,她说去光动力文化传媒画壁画去了,我这才想起来那是苗雨瞳的新公司。 我问99lib?了地址之后说:“你怎么没去呢?” 小雅低头看了看鞋子,说:“邵远说不用我去。” 我说:“你这个小老板对你还挺好的嘛,每天就知道逗你笑,也不让你多干活儿。” 小雅说:“什么呀,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家公司有22个房间呢,他自己画都不知道要画到什么时候。” 我来到光动力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前台的小秘书估计吃饭去了,我就自己溜达了进去。这家公司占了大厦的一整层,有的房间已经有人在办公,有的还在装修。我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时,看见了邵远。 他正在一间空房子里,坐在架梯上画壁画。空气中弥漫着丙烯的味道,架子下散落着颜料盒、笔刷、洗笔水桶和调色板,而旁边的地上则堆满了许多装潢材料,乱七八糟的,没个下脚的地方。远远地看他的样子,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个油漆工。我推门走了进去,他根本没有发觉我,想必这间房是经常有人出入的。 画面已经勾勒了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个池塘边,有妖娆的水生植物和圆润的滩石,天空辽远,云朵微茫,树木的旁边站了两只巨大的白色水鸟。邵远正在画它们脖颈上的羽毛。 我从小就喜欢他的画,我总是觉得邵远的画里面充满了声音。有时候是宁谧中的呼啸,有时候是喧嚷下的呐喊,有时候寂寂低语,有时候也会七嘴八舌。它们总是在诉说。但是这一幅,却是无声的。 我低头看了下手表,时针、分针和秒针正巧都重叠在12的位置,它们在那个瞬间整齐划一,就像条缄默的分隔线。我恍惚了一会儿,说道:“它们为什么安静了?” 邵远这才从画境中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是我,呵呵笑了两声,说:“嗓子哑了呗。” 我向上挥了挥手,说:“下来,肯定连早饭都没吃吧?” 邵远别过头去看了看他的画,说:“你蹲一会儿,画完这个细节,很快。” 我嗯了一声,点了根烟,乖顺地蹲在了一捆大理石地砖旁边。如果此时能够从躯壳中挣脱出来,我一定能够看见自己就像罗丹的思想者一样,沉默静止。而邵远,则融进了他的画里,像一只白色的水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我们,都是一株植物。 邵远的“很快”,用了两个小时。迎着午后的阳光,我们并肩走在一条弄堂里。小的时候,我们常来这个巷子吃一种叫云糕的小吃,它松软柔润,温和安宁,就像麦子和棉花夫妇一样静好和谐。我缩紧了身躯,肩膀端起来,不自觉的强迫症。 我说:“邵远,你不要命了吗?” 他挨近我,轻轻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别说这个。你看,你还是忍不住。” 时光就像一粒沙子,它在匆匆流淌中磨砺着我们的疼痛。某一种食物被我们怀念,往往不代表它的醇香真的可以穿透岁月,而我们所在意的,不过是与它有关的回忆。回忆是个不够良善的东西,若是伤怀的,回忆便加深了痛楚,若是美好的,回忆则会施展法术,让那美好幻作微凉,因为再美好,也是回忆了。所以当我和邵远每人捧着一碗云糕,看见苗雨瞳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了一些恍惚。 在旧天堂酒吧的那夜,我去了苗雨瞳家。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她起居的世界,整个房间的布置让我感到陌生,它们不带有我所熟稔的气息,就像我对怀中的苗雨瞳感到有些遥远一样。她不时地嘟囔着醉话,像静夜空穴而来的呓语,细细碎碎,恍如一部文艺片。我在慌乱之中,碰翻了一只茶几上的花瓶。 水渍漫延开去,几枝小雏菊躺在地上,我趔趄了一下,和苗雨瞳一起扑倒在床上。未等我撑起身子,她的唇已覆盖过来。我的身体倏然间僵硬了起来,骨骼们仿佛收到了号令般地集体发力,我感到了一股窒息。苗.99lib?雨瞳的双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脖子,我努力地挺了几下,竟未能挣脱。 月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我们依稀能看到对方的面孔,但是眼神是模糊的。我们都没有说话,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我撑开双臂又挺了几下身子,苗雨瞳的胳膊也随之紧了紧。没有办法,我只好伏下身去,释放出双手,然后弯过腕子,生生地掰开了她相扣的十指。然后像受力的弓一样,弹了起来。 我知道苗雨瞳没有醉,因为喝酒的时候她说过,那种45度的伏特加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而我想她也知道,我在扶住她的那一瞬间,就预想到了现在的场面。我站在一片微弱的阴影里沉默不语,她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的内心泛起一片冰凉,这样的情况下,想必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随着苗雨瞳一声哽咽,我也听见了自己胸膛里裂帛般的声响,然后她翻过身子,将头埋进枕头里,双手紧紧地抓紧被子,肩膀耸动着,却再也没有发出半声哭泣。我忽然觉得血液都冷了下来,有如万箭穿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无法给出答案,少年时我懦弱的逃避是我的肮脏与卑劣,而如今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忏悔过,也后悔过,可还是再一次伤害了她,我是真的病了么? 直到东方微白,苗雨瞳才缓缓地坐起了身子。她拢了拢头发,淡淡地望了我一眼,静静地说了句:“你回去吧。我们都累了。” “雨瞳……”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不想说什么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类的话,那样没有意思,真的。”苗雨瞳轻轻地笑了笑,“也许是我错了。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光。或许,还让你有了负担。我现在醒了,不会再爱你了,也不会恨你。毕竟,过去是不会消逝的,它们永远都停留在了那一分一秒。我们只是失去了今天罢了,我们还拥有曾经,还会有各自的明天呢,对吗?我不后悔,你也别难过,好吗?回去吧……” “对不……” “不要!”苗雨瞳突然厉声打断了我,“如果你希望以后我再看到你的时候,心中是平静的,而不是别的感受,那你就什么话也别说,我不想像小说或者电视剧那样做作!” 我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当我走出小区的大门时,忽然听见了几声清脆的鞭炮炸响的声音,风很凉,黎明凛冽,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苗雨瞳朝我们两个人笑了笑,那种表情在我看来,就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她说:“很多年没有吃云糕了,这个味道一点儿也没变。”有时候我也会痛恨我的敏感,就像讨厌自己身体上的一个长在不恰当位置的痣,就像听到苗雨瞳这样说的时候,我会想到她是在暗中告诉我:夏微晨,你变了。 但是事实证明了我多心的粗劣,因为接下来的对话中,苗雨瞳完全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她很平常地告诉我,她的老板听说我是心理师,想约我今天和他见个面,向我咨询一些问题。赶巧我们刚好遇见,要不她一会儿就要打电话给我。如果我没什么事的话,下午去趟她的公司,因为她老板说最好在公司见面,他对去心理诊所有些抵触。我在脑海里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相貌平平得像一张证件照片的男人。 田乃刚的办公室让有我些意外。 我所见过的老板或者企业家们的办公室无非两种,一种是奢华的,一种是高雅的。当然,有奢华而不庸俗的,也有不伦不类的装高雅。但是田乃刚的办公室,却简单得可以用屋徒四壁形容——木桌、木椅、木书柜、木床,就这四大件儿各一样。而且也不是什么高级木材做的,普通得就像小学教室里的课桌椅。六格的书柜上摆了些文件夹,没有任何书籍,木床上有一套叠得四四方方的军用被。 只有桌子上,放了一部普通的电话座机,还有一颗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 头骨很完整,有锋利的犬齿和有力的臼齿,后臼齿的研磨面比较宽大,很像是狗的。这样的办公室本来就很另类,再加上这么个头骨,出现在一家传媒公司老板的办公桌上,就更加生出了几分诡异。其实我更多的感觉,是一种反感。 我觉得这老头不过是在玩非主流,而且玩儿的还不怎么样,别别扭扭,还挺恶心的。 苗雨瞳把我送进来之后就出去了,我虚伪地敛住了表情,面带微笑地说了声田总你好,然后伸手去和他握。田乃刚也伸出了手,但是却并没有和我握,而是向他的椅子扬了扬,说句:“你请坐,小夏。”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办公室根本没有客人坐的椅子,只有一把他自己的。 见我有些迷惘,田乃刚笑了起来,他说:“怎么,在分析我的用意?” 我连忙摆了摆手说:“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 “古怪?”田乃刚抢了我的话,我尴尬地笑了笑。 田乃刚说:“其实很简单,我比较节俭,但不至于吝啬,我对我个人的办公环境要求不高,满足基本用途就可以了。苦出身么,粗衣陋履也不会觉得寒酸。另外公司刚进驻本市不久,还在装修阶段,目前还不太需要有人进我的办公室长谈,开会有会议室,所以没有准备客人的椅子。你可以坐我的,我坐床就行了。” 第七章 他的解释让我连0.5%的满意都没有产生,更不要说接受了。相反,我对这个人的反感情绪又加重了一层。按说他的话并没有太多逻辑上的问题,而且人家爱怎么布置自己的办公室是他的事,我舒服与否并没有什么所谓,但是一直有种说不清的感受,让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很怪,很抽象,但又缺少答案。于是我就像面对一盘油炸苍蝇似的,在内心中对田乃刚充满了抵触。忽然之间,我就不想装了。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指了指桌面:“这是狗?” 田乃刚望了我一眼,说:“你进门后的视线大概在它上面停留了20秒左右,我估计你看到了它宽阔的臼齿,是的,这正是它们可以咬碎骨头的原因。” “是狼。”他说。 “是么?!”我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不太喜欢我,从上次吃火锅开始。”他又说了一句。 “没错,不太。”我不假思索冷冷地说。 说完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真的不太正常,因为不论从职业角度,还是从苗雨瞳的方面考虑,就算从最基本的礼貌的问题,我都不应该这样讲。但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我厌恶他的卖弄,还什么20秒,显示他的细腻吗?狼怎么了,能表现他的特立独行或者品味不凡? 的确,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我便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抵触情绪,最后许是看到了他瞟向苗雨瞳的眼神吧,加深了我对他的厌恶。但这次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就连“好像”都没用,就肯定地说我不喜欢他,装读心术大师呢?但是比他烦人的我也见过,为什么会唯独对他反应这么大呢?难道这家伙的骨头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抑菌因子吗?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莫名其妙地烦躁了。 见过田乃刚之后的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翻来滚去的,根本无法安枕。我们的见面很匆促地结束了,因为后来他对我说,我说了这样的话,他显然不能再和我谈下去了。但是他并不会生气,他希望我将他看成一个病人,这也是他委托苗雨瞳找到我的原因,他有很多心理方面的问题想向我咨询。既然是病人,就希望我能平和地对待他。后来他还说了一堆关于人的精神状态之类的话,意指我今天状态不对,很有些他可以谅解我的意思。但是当时在我听来,立刻由烦躁转化成了愤怒。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哪里像一个病人,以当时的情景,我们的身份完全可以置换,他俨然就是个心理咨询师,而我,才更像一个有问题的病人。他在循循善诱,我则从焦虑变成了烦躁然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地进入了愤怒。如果理智尚存,我就不会撇下一句“我不太舒服改天再见”转身离去,而是会歇斯底里地喝止他住嘴了。 喝了一杯牛奶后,我试图做一些调整,先是看了一会儿新西兰的风光纪录片,然后又看了一会儿人与自然,甚至还做了一段瑜伽。但是那种烦躁的情绪就像蚂蝗一样,死死地吸在我的神经上,到了最后,我开始对着沙袋挥拳了。 不知道那样机械地打了多久,直到胳膊酸痛,躺倒在地板上的时候,我才无力地想,看来是需要找督导了。 在心理咨询界有个说法,你自己能走多远,你才能引领你的咨客走多远。 心理咨询师也同样会遇到难以自解的心理问题,所以就需要向心理督导寻求帮助。我的督导就是老梁。但是印象中我好像从来没有找过他,这并不代表我不存在问题,而是我一直不愿意向他倾谈自己。所以转天上午老梁接到我的电话时,显得有些意外。听了我简单的叙述后,他说让我等一下,他开车来接我,带我去个地方。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梁把我带到了南湖钓鱼场。他递给我一根3.6米的鱼竿,问:“会钓吗?”我点了点头。老梁笑眯眯地看了看湖面,说:“那咱们就开始了,你嫂子在家等着呢,佐料都准备好了。”我有点哭笑不得:“老梁,你觉得这个方法对我有效吗?而且现在是冬天,你认为这个季节适合钓鱼吗?”老梁抬头看了看天,答非所问地说:“正午,蛮暖和呢。漂我已经帮你调好了,不用改目,双饵挂上,直接抛进你正前方钓点,我打了窝的。” 没办法,我只好搓饵下竿。甩.99lib.进钓点后,浮漂缓缓落了两目,停了,饵料显然没有落到底。我别过头看了老梁一眼,他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挥了挥手,说:“别调啊,就这样。”我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吸了口气继续钓。 时值正午,太阳虽然不烈,但是气温挺高,积孕了一个清晨的冷气蒸腾起来,夹杂在微暖的日光中,潮湿而别扭。铅坠轻,双钩悬在水的中上层,加之温度煦暖,许多很小的鱼苗聚集在我的钓点,不时闹钩。我费了好大的劲,却根本什么也提不起来。和得比较松软湿润的饵料在起竿的瞬间被惯性一冲,直接脱钩落水。 在反复上饵、反复投竿、浮漂反复跳动却又反复无果的过程之后,我终于再次反复烦躁了。我把鱼竿一扔,怨道:“老梁!你玩儿我呀?”正说到这,老梁突然手腕一抖,钩住了一条不小的鲤鱼。他边摘钩边哈哈大笑,说:“被人戏弄的感觉很不爽?告诉你吧,我是用玉米粉撒的窝,细细的那种,专引小鱼。” 我刚想发作,老梁点了根烟,说:“我是故意想激怒你的,你呢,就像这些被吸引而来的小鱼,正中了我的埋伏。因为你先丢失了平和,加之武器不对、道具无效,所以你注定一无所获,只能被牵着鼻子一步步进入陷阱。你说的那个田乃刚,我觉得不那么简单也不那么单纯。就像下围棋,他不过点了你一个眼而已,布局才刚刚开始,就算失去了四个角,你还有边,有腹地,你可以弃子争先,至少,你还可以和他打劫嘛。” 我愣九九藏书愣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才说了句:“老梁,你和唐三藏有亲戚关系吗?” 老梁一愣:“什么?” 我认真地说:“我现在特别特别想抽你耶。” 老梁哈哈大笑。 钓到下午,老梁说让我去他家吃饭,让他老婆给我做糖醋鲤鱼,我说不去了,后天就是除夕了,我得回家帮我妈进行年前的大扫除。老梁调侃说是不是在他手下工作了一年了,眼见放了假,所以铁了心地想逃避他。我说我先前还真就没有这种念头,但是自从领略了他寓教于乐地讲道理的功夫之后,真觉得他和猪八戒的?99lib?t>师傅有一拼。 我问他:“督导都是你这样儿的吗?那么欠揍。”老梁作神秘羞涩状,矜持不答。正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嗯嗯啊啊几声之后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说:“很不好意思啊,小夏老师,你有活儿了。有个女性咨客,把正在检查门窗准备关门的闻莱堵住了,非要找心理师咨询,说是快崩溃了。” 我大叫:“为什么是我啊,不是还有温有胜和徐丹呢吗?再说,我放假了啊!” 老梁说:“温有胜估计这会儿已经在他东北老家的土炕上吃猪肉炖粉条子了,徐丹和她老公正准备飞去马来西亚,人家补度蜜月耶,你忍心打扰人家做爱做的事儿?” 我气鼓鼓道:“你越来越欠揍了,一脸核桃褶儿,说话还带个‘耶’,扮芙蓉姐姐呐?” 我赶到咨询室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六点四十分左右,闻莱已经等得坐立不安了,把咨客引到心理室之后,转身就跑了。信息表上的字迹很潦草,不知道是咨客自己填的还是闻莱心急之下写的,职业和住址分辨不清,联系方式也没有写。基本信息中写着:lisa,女,30岁,已婚。 从外表看上,lisa比她的年龄要显得年轻一些。她没有化妆,皮肤状态一般,但是头发有些毛糙,出门前应该没有认真打理,发尾多少有些枯黄;从她一身的名牌服饰、腕表和限量版的gucci包来看,她的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她整个人的坐姿很僵硬,眼神中充满焦躁,她不时地低头看表,时而用虎牙咬下唇角。 我为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的面前,说:“喝水吗?” 她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纸杯,盯了好一会儿,才说:“保密是你们的原则,对吧?” 我点了点头,说:“你放心,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同时也请你尽量将你面对的情况包括具体细节讲给我听,这样99lib?才能让我更好地帮到你。当然,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某个可以交托秘密的朋友,或者,是一面镜子。” 她嗤了一声,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纸杯,咬字很重地念道:“镜子。” 我没说话,保持着平淡的表情,看着她。 停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瞪着我,说:“你手淫吗?” 我没有迟疑地说:“青春期的时候,有。” 她一把捏住面前的纸杯,叫道:“变态!” 我本想以这种真诚的态度与她建立信任和联系,这也是心理咨询师和访客在初步接触的时期应有且有效的机制,但是没想到反倒使她对我产生了反感,我忽然束手无策起来,只好保持沉默,不再应话。 她继续用力地攥紧纸杯,咬牙切齿地说:“男人都是这么肮脏。”边说她边双手齐上,将纸杯撕扯开来,水洒了满桌,蜿蜒地滴了下去。 我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是和你的丈夫有关吗?” 她的身体忽然绷得更加僵硬,眉头也紧蹙着,几乎是在喊一般地说道: “他就是个变态!六年了,每天都这样折磨着我。他让我对着镜子自慰,对着他自慰,让我叫出声音,他就用他那双肮脏的手……他几乎没有碰过我,他是故意的,他有病,他是疯子!” lisa的目光透出了迷茫的神色,絮絮地自言自语般地说:“结婚这么多年,我一天正常人的日子都没过过,直到我遇见了林。林让我真正地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觉,我爱他,可是我却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你可以和丈夫离婚的。”我从她凌乱的叙述中大致得知了真相。 “不行,我不能。林很有才华的,他想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但是他没有基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的,那个变态可以有千万财产,但是回到家就成了魔鬼。林那么好,却连个小小的作坊都做不起。我不能离开这个家,只有这样,我才能帮到林,要是和他走了,我还会成为他的负担……” lisa手中的纸杯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她突然紧张地看着我,叫道:“他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要杀我!”说着,她开始不停地尖叫起来,那种声音在我听来,就像困在笼中待宰的一只母兽。她一边尖叫,一边开始撕扯头发,一边含混不清地声嘶力竭地喊:“他会勒死我的!我看见他准备绳子了!” 送走lisa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颓然地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感觉身体上好像挂了许多个铅砣,它们让我觉得无比沉重,让我喘息艰难。lisa的情况并不算特殊,从她零碎而不稳定的叙述中,我大致知道了她的故事。 事实上,lisa的老公应该属于一名窥淫癖患者,这是一种并不少见的心理变态,几乎仅见于男性。通过心理疏导,药物方面使用氯丙咪嗪和奋乃静等抑制强迫冲动,再辅以厌恶条件反射疗法等行为治疗,是可以控制和改善的。 但是他的这种行为,在长期持续的过程中,已经对lisa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 在后来的叙述中,lisa的情绪几度失控,她在对于物质生活的保障和对林姓男子的爱恋,以及对老公的极度厌恶和恐惧中痛苦挣扎,我想她已经有强迫性神经障碍并且伴有暴力倾向,因为她几乎将房间内的所有一次性纸杯都撕了个粉碎。其间,她还抓着自己的头发撞墙,额头都轻微擦伤了,口中还反复地.99lib.说她老公要杀掉她。她说她和林约会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并且发现她老公在家中准备了绳索,还看起了凶杀片。 我用了很多方法,才让lisa的情绪缓和下来,这个过程,大概用了近两小时左右。直到见她渐渐归复了平静,我才将她送到了楼层的电梯口,并建议她不妨找个借口,比如探望家人或朋友等,可以暂时离开她老公一段时间,在春节期间外出旅行,或许会对她的心理压迫有所帮助。待春节假期结束后,让她再过来,我会对她进行进一步的心理疏导和治疗。待lisa进入电梯后,我看了下手表,已经是九点过十分了。 但是我的沉重,并非来自于lisa的案例,而是与自己有关。送走她之后,我忽然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空和迷惘,紧接着,就是一种莫名的无力感。我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一名心理咨询师,又是否适合从事这个行业,因为在今天的过程中,我的思维经常飘忽,常常失去清晰,找不到方法。我根本无法用学习过的一切去帮助她,我甚至觉得好笑,我是谁?在做什么?帮助别人?我好像连自己都已经丢失了…… 我乏力地蹲在窗前,望着城市中星光般的灯火人家,我的心情无力而无助起来。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场景,缥缈的、虚无错乱的、交替的光影和模糊不清的人像,它们像一道道电波,干扰着我的神经,我觉得很累,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苏弦的样子。 她就像一片羽毛,在风中飘摆着,我蜷缩的身体在她的面前开始缓缓地打开、舒展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她,但是她的出现,确实让我的心脏和大脑沉静了下来。 正在我略有眩晕的时候,电话响了。房间内的光线很黯淡,我睁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惊诧地看了半晌——竟然是苏弦。我忽然间感觉到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温热起来,那闪闪烁烁的小小的光,像是一道煦暖的春日阳光,在轻轻地召唤着我,如轻纱一般柔和、安宁。我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苏弦那边竟没有说话,好像是在听,过了几秒钟,她才轻轻地笑了:“你的呼吸很不均匀呀,在看鬼片吗?” “我想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颤了一下,又好像完成了某项使命似的平静了下来,然后笃定地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弦好像感知了我的情绪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柔柔地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在这,我转了两圈,还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几乎是在苏弦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箭一般地冲出了房间,快步跑到了电梯前。两部电梯都在顶楼,我使劲啪啪啪地按了几下,发现它好像在逐层地停,想必是保安正在清查楼层,我等不及它下来,干脆一口气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整整十六层,当我跑到大厦楼前的时候,正看见苏弦拿着手机,仰起头,望着楼顶。我快步跑到了她的面前,不停地喘着粗气。苏弦有些惊讶地望了望我,然后淡淡地笑了:“你是不是跑下来的?我在电话里都听到你咚咚咚的脚步声了。你是傻瓜呀,不知道坐电梯。”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说话,而是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苏弦说:“喂,血冲头顶啦?让你傻,十几楼啊。” 我不说话,还是看她。 苏弦说:“完啦完啦,真傻啦。” 我笑了起来。 苏弦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走近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在这一刻,我闭上了眼睛,忽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周遭的树木、建筑、行人和风,都静止了、凝固了。许多年以来,我的心从未如此彻底地感到过没有负累,我轻盈得就像一只风筝,而苏弦,就是那根让我安宁滑翔的线绳。 我找到了我的世界。 本以为苏弦会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因为起初我抱住她的时候,她的双臂还愣愣地垂在身体两侧,不知如何进退。但是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柔软了起来,双手也缓缓地搭在了我的脊背上。 过了一小会儿,苏弦轻轻地说:“你说,这个冬天会不会很冷?” 第八章 我收回身体,很近很近地对着她的脸庞,说:“天气预报说,会很冷。但是本埠有两位市民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们会彼此温暖。” 苏弦噗地一下笑了,用头顶住我的肩膀,双手推了一下我的肚子,说: “贫死啦。” 我再次用力地揽住了她,像动漫片里的表情般嘎嘎大笑道:“吼吼吼。我再也不会冷啦,我要裸奔啦!” “哎呀,你烦死啦。” “哇哈哈哈。” “喘不过气啦。别那么用力呀。” “嘿嘿哈哈。” 或许没有谁能够准确地为爱情下定义,生活毕竟不是电影也不是小说,所以我们无法向它追问,而答案,或许永远无处不在也无所在处。就像我和苏弦,我们没有经过彼此试探的过程,没有表白,没有大雨滂沱也没有浪漫的玫瑰为我们制造气氛,两个人在各自的内心中暗中滋长的情愫,也是没有外露过的藏书网。我不愿意将之形容得玄秘,但是某种灌溉心田般的气息,一直萦绕着我们。只是,在一个微妙的时刻,我们站在了彼此的对面,而那些悄然生长的花朵,就倏然间地绽放了开来。 如果这是爱情的一种,那么,我们相爱了。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我就像一只春天里的小猴子,拖着苏弦的手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四处乱蹦。苏弦还没有见过我这么放松的样子,说:“咱们昨天凌晨4点钟才分开,今天一大早你就又来找我,你怎么那么亢奋呀?”我说:“恋爱嘛,恋爱使人强大!”苏弦羞笑着故意扮怀疑状又问我:“是不是年终发了很多奖金,所以很开怀?”我说:“没有啦没有啦。”她又接着怀疑地问我当初跟她争夺那个沙漏是不是早有预谋,我嘿嘿嘿地奸笑了半天,说:“你还是先想好一会儿丑媳妇怎么见公婆吧。” 自从上次苏弦被师傅和师母拉回家吃了顿饭之后,老两口就不停地念叨她还什么时候过来,尤其是师母,隔三差五就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带苏弦回来。那天的晚饭他们吃得格外开怀,师母不停地给苏弦夹菜,师傅喝了个满面红光,而扛猪肉的韩子东完全沦为了配角,我高兴得都忘记自己到底是男还是女了。 后来从我口中得知苏弦的父母正在南美,春节可能回不来,老两口就非逼迫我给苏弦打电话,让她来家过年。见我一直没有行动,昨天晚上老太太干脆把苏弦的号码要了过去,直接打给了她。当时我刚送完苏弦回家,眼睁睁地看着师母打完电话之后脸上的层层皱纹都开了花。原来苏弦本想和妹妹一起过年的,后来初敏敏说约了几个朋友要出境去韩国购物,苏弦劝了好久都没有劝住,只好由了她。正好师母打来了电话,她便应承了。 “什么见公婆呀,说得也太快啦。”苏弦嗔怪地打了我一下,“再说不是都见过了吗?上次我吃的卤煮猪脚还没消化呢。” “那这个春节.99lib.你可完了,我师母可是号称百科全菜的,拿手的美味一道接一道,够你消化到元宵节的了。” “师母?”苏弦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 “呃……”我欢腾的心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逃避就能真的化解掉,它们就像一道无法抹去的阴霾,总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绕过阳光,躲过你天真的刻意的自我欺瞒,冷冷地立在你的眼前,让你打一个寒噤,然后冷却下来。 “他们是我的养父养母。”我低低地说。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即将来临的节日,将喜悦的气氛都关进了每个人的家里,城市开始被沉浸,被冷落在欢笑的反面。苏弦拉着我的手,听完我的叙述之后,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说:“想不到你有这样的经历。但是也别伤心了,我看得出他们对你很好啊,真的是把你当做亲生的孩子一样,不然上次见到你带我回去,他们就不会那么开心啦。”说着她摇了摇我的手,“笑一个,是谁昨天还热得要裸奔的来着?” 我忍不住笑了,拉起苏弦的另一只手,说:“谢谢你苏弦。其实我获得的幸福并不比别人少,我是知道的。只是好像在我内心中私密的角落里,总是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我害怕被拒绝,被放弃,不被承认。虽然他们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但是我还是抛不开这种情绪,它好像渗到我的血液里了。我讨厌它却又甩不掉。” 苏弦调戏似的刮了一下我的下巴:“嘿,我说心理师,原来你也有解决不了的心理障碍呀?当初还骗我说什么目光接触呀强迫呀直觉呀什么的,哼哼。” 我苦笑:“什么和什么呀,我最初对你确实有种直觉嘛。不过你说的也正是我最近在思考的问题,我觉得我好像不适合这个职业。你说我可以转行做什么呢?” 苏弦挑了挑眉毛,说:“转行啊,先从力工开始吧!走啦,礼物还没买到呢,一会儿商场都关门啦!”说完,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拖住就走。 “窒息啦窒息啦!黑心雇主虐待力……咳、咔……” 苏弦并没有带我去逛商场,而是去花苑给师母买了一株寒兰。对于赏花,我实在是一知半解,只是能从直观上看到,这株寒兰紫杆紫花,白舌鹤瓣,叶材清逸,枝形自如,至于什么梅瓣、荷瓣、蝶花之类的品鉴,我就十分懵懂了。所以当苏弦付款的时候,我被那几千块的标价震惊了。 我拉住苏弦,背对着老板小声地说:“哎,太夸张了太夸张了,把我师母所有的花连同花土花盆都卖了,也抵不上这花的一朵啊,要不算了吧。”苏弦伸手拦在嘴边,像个小偷似的说:“你这个姿态很市井哦。兰乃花之君子,岂可以金银论之呀,微晨兄。”说罢还假装捻了捻下颌虚无的胡子,弄得我一边牙酸一边暴汗。 小心翼翼地捧了花,苏弦说要回家一趟,白姨想回乡下和女儿过年,也不知道初敏敏走了没有,她要回去看看。在路上,我反击她说:“我说苏兄呀,古人诗词之中,多借写兰而喻己淡泊清高或者怀才不遇,什么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啦,什么幽丛不盈尺,空谷为谁芳啦,一副可怜兮兮没人要的架势,难道苏兄也深感个中之味乎?放心哉,吾收了汝便是矣!” 苏弦气恼地捶了我一拳:“你才没人要呢!” 我边缩起肩膀嘻嘻哈哈地躲闪,边调戏道:“真是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呀。” 正在我们打打闹闹地走到苏弦家门前的时候,刚好迎头看见了初敏敏。她右手拖了一只造型怪异的旅行箱,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傀儡娃娃,左手的手臂悬在胸前,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好像还打了石膏,挂在脖子上。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和苏弦都心中一惊。 苏弦一步跑了过去,紧张地问道:“敏敏,你的手这是又怎么了啊?” 初敏敏神色冷漠地看了看我们,答非所问地说:“你们好像很亲密,拍拖了吗?” 苏弦急切地说:“你快说呀,手是怎么弄的,严重吗?” 初敏敏没有再理睬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我,依然冷冷地问道:“你就不问问吗?” 我见她这样,蹙了蹙眉,心念一闪,淡淡地说:“你自己会讲的,不是吗?” 对于我的态度,初敏敏显然很意外,她睁大了眼睛,继而恼怒地将旅行箱一摔,高声地说道:“你别忘了,我的咨询还没进行完呢。你作为我的心理医生,现在仍然必须对我负有责任,你这是什么态度?”说着她扬了扬缠满纱布的手臂,气愤地说,“有人跟踪我!要伤害我!” 苏弦吓得一凛,拉住初敏敏,声音颤抖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初敏敏忽然哽咽地叫了一声“姐”,然后蹲了下去,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我好害怕,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初敏敏说,前天晚上她和几个朋友去加州红蒲吧,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就多喝了些酒,然后跟着dj的音乐摇了一会儿。当时在她旁边有个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有一米八十多,长得也蛮端正的,电烫的长头发,有几分像言承旭,他右手的虎口处文了一匹独角兽的刺青。这个男人一直在她附近转悠,后来他过来搭讪,说想和初敏敏交个朋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让她把号码输进去。 她原本对这个男人印象还不错,但是一听他开口说话,她就立刻反感了起来。因为他的普通话里有一种分不清是河南还是河北的口音,腔调怪怪的,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初敏敏就拒绝了。但是那个男人纠缠不休,还一直跟到了她们的包房,后来她仗着朋友中有好几个男孩子,就冲他吼了几句。没想到一下子冲进来四五个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种,大声地呵斥他们都老实点。于是在场的男孩子就都不敢再吱声了。 后来他们其中的一个人说,让初敏敏识相点,他们称呼这个男人为锋哥,说锋哥看上她是她走运,别不识抬举。初敏敏一向是个叛逆的孩子,所以当时她根本没买账,就用很难听的话骂了那个叫锋哥的男人,还说看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锋哥当时很生气,但还是冷笑了半晌,说现在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会让她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知道知道,他锋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当时也没在意,但是没想到第二天,就一直感觉到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踪她,而随后她的车也被做了手脚,要不是出车库时踩了几脚刹车,她也不会发现刹车被破坏了。再然后就是后备箱里被放了几十只田鸡,一天到晚走路总会被迎面而来或者99lib.t>后面的人撞个趔趄,最后就是被人在后面猛地推了一把,摔断了手臂。她在医院包扎的时候,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只是开始。 听完初敏敏的叙述,苏弦吓得脸色都惨白了,无力地拉住我的袖口,眼神中充满恐惧地望着我。我当时也陷入了沉默,这不是件小事儿,既然已经涉及到了人身伤害,就不是小流氓泡女生那么简单了。于是我用左手拍了拍苏弦的后背,伸出右手去拉对面的初敏敏,让她先起来。她顺着我伸来的手,啜泣着下意识地扬了扬左臂。我伏下身去,将手伸到她右臂的下面,把她搀了起来。 我说:“好了敏敏,别害怕。你放心,我父亲就是警察,我会让他帮你的。” 初敏敏一顿,惊恐地说:“我不报警!他们会报复的。” 我说:“咱不报警,让我父亲私下帮你吓吓他们就是了。” 初敏敏这才舒缓了表情,弯腰拉起了旅行箱。 苏弦按住初敏敏的手,说:“敏敏,你要去哪?” 初敏敏说:“去韩国呀,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和朋友都约好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好像已经迅速地从刚才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表情竟然是轻松而素常的。 苏弦说:“不行,你不能去,你的手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放心你还飞去国外啊!” 我也关心地说:“是啊,要去也等过完年伤势恢复了再走吧。” 初敏敏忽然冲我笑了,说了句:“这还差不多。”然后拖起旅行箱就往前走,边走边背对着我们说:“我还是不妨碍你们啦!拜拜,我会带礼物回来的。”说罢,就走了出去。 我刚想去叫住她,苏弦拉住了我,说:“算了,她是很倔强的,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别人是管不了的,让她去吧。” 望着初敏敏走远的背影,我的眉毛紧紧地皱着了。 进到苏弦家,她给白姨封了个红包,又让我开车送老太太去短途汽车站。 在路上我问苏弦有没有驾照,苏弦说没有,99lib.然后反问我是不是想偷懒,不愿意当她的司机了。我说:“那倒不是,初敏敏都开车,你为什么老是徒步呢?” 没等苏弦回答,后座上的白姨就抢了一句:“敏敏有的苏苏都不要的。” 我刚要说话,苏弦就掩遮道:“我崇尚运动并且环保不行吗?” 我哈哈笑道:“我看你是崇尚吃饱。然后撑了,只好徒步消化。” 苏弦暗中伸过手来,在我的大腿上拧了一把,我疼得嗷嗷直叫。 送走了白姨,我给邵远打了个电话,问他春节打算怎么过,如果要是没有别的计划,就一起去我家好了。邵远说他打算在光动力那边画壁画,除夕晚上他会打电话给我师傅和师母拜年的。我听完大吼道:“你疯了啊!过春节你都不休息,你……”后半句我本来想说“你有病啊”,但是还是在脱口之前忍住了。 邵远在那边呵呵地笑了,然后说道:“好了兄弟。我是说,我的兄弟,你是完全懂得我的。你知道我希望把它们画得完美,还要越早越好。因为它们将是我灵魂的分离体,会在这个世界上永恒地保持着色彩、希望、生命……” “别废话!我去找你。”我蛮横地抢断了邵远的话,狠狠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然后使劲地挂上了档,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简直混蛋!我让你装诗人,玩儿空灵,等你把自己毁了,我看你还画什么画!” 苏弦可能还没见过我这么激动,就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我愤愤地骂道:“他以为他日以继夜就是珍惜时间了?他以为他争分夺秒就是将生命延长了?他总是在忙碌,总是在追逐,有时候他会让任何人都为自己浪费了哪怕一秒钟而感到羞愧,有时候又会让关心他的人咬牙切齿,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拥有着什么,要获得什么,还是想留下什么……” 正说到这里,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我让苏弦帮我看一下。苏弦打开手机,念道:“是邵远。他说,兄弟,能让我按自己的方式吗?新年吉祥。” 我紧绷的肌肉忽地松懈了下来,缓缓地踩下了刹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望着西天那抹暗红的云霞,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对苏弦说:“邵远有病。是绝症。” 苏弦惊愕地看了我一眼,神色凝重了起来。 我松开握住方向盘的左手,比划着说:“这么大的肿瘤,恶性的,在脑部。除了他自己和我以外,连他父母都不知道。” 除夕夜终于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来临了,苏弦和师母不停地在厨房忙碌,我和师傅过去老房子那边,把爷接了过来。老人家的神智时好时坏,许是因了新年的缘故,他显得比平日清晰许多,虽然双眼已经浑浊不堪,但是看见我们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喜悦的颜色。一会儿叫声“孙”,一会儿叫声“儿”,左抚右拍的,很是开心。 回到家里,我拿着一把大扫帚扫院子。师傅在屋子前摆了张椅子,给爷理完发后,又烧了一壶开水,将崭新的白毛巾烫了,敷在爷的下巴上,为他刮脸。我清扫完毕,又拎了一桶水,在场院中间撩泼,将红砖地面掸湿了一遍后,就蹲在爷的膝前,给他捶腿。老爷子张开只剩三颗牙齿瘪瘪的嘴巴,呵呵笑着。 师傅回屋拿出了四副红对联纸和毛笔、黑墨汗,说:“今年咱还是自己写,你写不?” 我奉承他说:“您在家哪能轮到我啊,还是您来,您是咱家书法界的巨擘呐。” 师傅叼着烟的嘴撇了撇,但还是难掩笑意地说:“少跟我来这套。写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还是国泰民安吧,您最喜欢的。” 师傅点了点头,说:“对,这个好。” 把里里外外的春联、福字、窗花都贴完后,我和师傅又去帮忙包饺子,然后就是炖鸡烧鱼,筹备年夜饭。师母还是做了花雕老鸭煲、东坡肉、西湖醋鱼等几个重头大菜,而师傅竟也一改往日油米不沾、灶铲不碰的风格,下厨做了一道龙井虾仁和蜜汁火方,就连苏弦也做了三鲜煮干丝、蟹粉狮子头、清汤金钱鱿和荷叶粉蒸肉。我一看这哪能行呢,这不明显挤兑我吗?我堂堂一男子汉,能光吃不练? 于我嚷嚷道:“都闪开都闪开,这也不是厨神争霸,你们还比上了。既然这样我也不能不出手了,来来来,小苏同志,给我打下手,本厨要做两道大~~~菜,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技压群芳。” 师母压根儿没搭理我,头也不抬地说:“去,给我剥两头蒜。你哪会做什么菜呀,鸡蛋都搅不明白。” 苏弦禁不住捂嘴一乐,但还是很给我面子地附和了一下,说:“大厨,您请吩咐,打什么下手,做什么菜?” 我双手倒背,面向窗子,中气十足地说道:“取苹果八只,削皮,切块,另备沙拉酱一罐,我的两道大菜是——水果拌沙拉,以及沙拉拌水果。” 还没等我说完,膝盖窝就挨了一脚,师傅斥道:“捣什么乱,摆桌子去!” 第九章 我打了个趔趄转身就跑,身后的苏弦狂笑不已。 晚上七点半,随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我们家的年夜饭终于开始了。 我给师傅、师母和爷每人斟了一杯酒,我和苏弦则是果汁,然后对师傅说:“您讲几句?” 师傅笑容满面地望了望爷,恭敬地说:“爸,您说说?” 爷正把一块师母为他摘好刺的鱼肉放在嘴里蠕动,见师傅说话,就咕噜一声吞了下去,然后像在敲钉子似的点了好几下头,喃喃地说道:“嗯嗯,吃,都吃都吃。”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 师傅这才端起了酒杯,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苏弦,说道:“首先欢迎小苏,你能来家过年,我和你阿姨都特别特别高兴。人家都说团圆年团圆年,这才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呐。希望你们年轻人相互尊重,相互帮助,好好相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过年啦,来,咱们干一杯。” 碰完杯,师傅一饮而尽。师母则开始给我们轮番夹菜。我又给他们倒了些,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师傅说:“我敬您一杯。祝你们健康长寿。您喝了,我给您二老磕头拜年。”师傅点点头,说好好,抿了半杯。我撤出椅子,跪在地上,说:“我给你们拜年了。”说罢就要磕头。 这时师母忙说:“哎呀快起来,都是小的时候磕头,你都这么大了,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呀,快点孩子。” 这一句“孩子”,说得我眼泪直往上涌,这么多年了,每次给他们拜年,我都省去了称呼,我想这样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师傅来说都更好些,不会觉得别扭。可是我心中压抑着的那声声的呼唤,是那么的难受。此时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不小心脱口而出地说了句:“妈,我就是五十岁,也得给你们磕头拜年。”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师母愣愣地看了看我,又拿眼睛瞟了一下师傅,嘴唇微微地颤抖着,想伸手来扶我,又没敢动,腕子虚空地晃了晃,又不忍地收住了。而苏弦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师傅。我这才意识到说误了口。 但是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师傅轻轻地拍了拍师母的手背,然后低头对我说道:“没事儿,叫吧,以后你也可以叫。这二十多年来,她虽然没生下你,却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养你疼你,她配。”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师傅的眼角竟也是泪光莹莹。 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哽咽着大喊了一声“妈”,然后伏下身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母一下子扑到我面前,一把揽住我的头,呜地一声也哭了。 后来还是师傅圆和了场面,说:“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多不好,赶紧起来,一会儿赵本山就要出来了。”我和师母这才破涕为笑,一家人边看春晚,边吃吃喝喝起来。 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赵本山终于拎着一大串蘑菇和一只野鸡登场,在小沈阳的“苏格兰调情”饭馆,本山大叔一开场就把我们全家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师傅最喜欢赵本山,他几次都笑得直拍大腿,见他这么高兴,我也开怀地笑了。 十二点四十左右,见多喝了几杯的爷打起了瞌睡,师傅就安排苏弦和师母在东屋睡,然后让我背着爷,和他一起去了西屋。铺好了被褥,我和师傅挨着躺下,他说他要先抽根烟再睡。我正在给他找打火机的时候,忽然,门开了。 韩子东站在了门口。 我和师傅同时一愣,师傅几乎只迟疑了一秒钟,就腾地掀翻被子,坐了起来,问道:“子东,怎么了?” 韩子东提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师傅,森林公园发生命案,一男一女,经过现场勘定,初步认为是他杀。从作案手法上来看,我觉得与九卅案好像有些相似。” 师傅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 韩子东低了低头:“大概一个小时前接到的报案……我想让您过好这个年,就一直没进来,也让同事们先不要打您手机……” 师傅压低声音却分外震怒地骂了句:“混蛋!”说着他迅速地穿好了衣服,推了韩子东一把,低吼道:“快!” 这突然而来的状况让我毫无准备,但是听到韩子东说与九卅案相似的时候,我心中不禁一震。就在他们转身要出门的时候,我一把拉住了师傅的胳膊,说:“我也去,行吗?” 被害人的尸体是在穿过森林公园的河流下游一片裸露的滩涂上被发现的。 死者为一男一女,背对背地被捆绑在一起,两人的脖子处均有明显.99lib?的勒痕,初步判断为窒息致死。根据现场勘察,此地不是第一现场,凶手应该是在河流上游抛尸,尸体顺水漂至此处,因为滩涂较浅且乱石较多,才被阻隔在这里的。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两具被捆绑在一起的尸体正被抬上警车,现场的勘察和取证等工作基本已经做完。师傅和韩子东进入了现场,而我则被拦在了警戒线外围。刚才当提出想来的时候,师傅拒绝了我。但是我很清楚,韩子东所说的九卅案代表着什么,那就是师傅这二十多年来所一直背负的最沉重的压力。 那是个六年前的案子,至今还没有侦破。死者也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死前遭到了凶手残忍的暴力伤害,其中女性死者尤重,其腹部被戳了二十多刀深浅不一的创口,腿骨、踝骨和腕骨以及肩胛骨、胸骨等多处被钝器重击导致碎裂,但是并没有致命的伤处。另外尽管她的头上还被凶手套了个塑料袋,但她也不是死于窒息,而是最后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男性死者则是心脏正中一刀被一击致命,根据法医的判断,男性死者很有可能是在目睹了女性死者被戕害的整个过程之后,才被凶手杀害的。显然,凶手是有意折磨被害人而并不急于杀掉他们,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而九卅一案正与师傅多年前刚进入刑警队时接手的一个凶杀案有雷同的地方,在与两案相隔之间的这些年里发生的类似未破案件的比对中,他又发现了两宗,凶手的作案手法比较相似,而最具有典型性的指向是,凶手都在被害人的身体上刻了字。第一宗,死者为男女各一人,男性死者的手臂上被划了个“不”字;第二宗,死者为女性一人,额头处被划“该死”两字;第三宗,死者为男性一人,脸颊上被划了个“三”字;第四宗,也就是九卅案,两名死者的胸口分别被刻上了“有罪”两字。 经过研究和比对,警方最终决定将这四起凶案并案。这四起凶案除了凶手在被害人的尸体上刻字以外,不知是凶手故意所为还是巧合,每宗凶案之间,都是间隔了六年。师傅作为负责这四宗系列杀人案的警员,多年来一直在收集和整理证据线索,但是却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他判断这名凶手具有较高的反侦察能力,残忍且心机缜密,每个案发现场或第二现场,都被他进行过处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除了那几个血淋淋的刻字。 师傅为此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成为了他心中一块沉重而丑陋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而当今天韩子东说此案与九卅相似的时候,我想师傅的心中一定是惊涛腾起,他所担心的是否会有第五宗,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没有来得及问师傅,为什么他先是拒绝了我,而后来在他们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又回过头冲我挥了一下手,示意我跟去。直到后来回到警队的时候,他才将我叫到一边,对我说他会向上级申请,让我以心理专家的身份临时进入警队协助调查,看是否能够用我所学过的心理学方面的知识,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些许帮助。 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韩子东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自封袋,递到师傅面前,说:“这是在女性死者的裤子口袋中发现的,您看。”师傅接了过来,我也伸过头看了一下,那是个普通的透明自封袋,袋子里面有一张白纸片,上面用黑色的粗头签字笔画着一.99lib.个问号。 “袋子密封得很好,丝毫没有进水,我怀疑是凶手有意放进去的,这太不像是死者的东西。”韩子东说。 “本案受害者的尸体上没有被刻字,你说这个案子跟九卅系列案相似,就是根据这个吗?”师傅凝视着那个自封袋说道。 韩子东点了点头:“是的。另外还有一点,虽然这次被害人都是被直接勒住喉咙窒息而死,没有遭受过残忍的伤害,但是两具尸体是背对背被捆绑在一起的,凶手所用的方法是中国传统的五花大绑,下力极重,几乎勒入肌肤。您想一下,杀了人,勒都已经勒死了,何必还费那么大劲打个很麻烦的捆扣,又将两具尸体绑在一起呢?凶手显然心理有些变态,在这个方面,是和九卅一案有共性的。” 师傅沉默了一会,说:“等详细的尸检报告。”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我行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这座城市似乎在喧闹过后的激烈中睡去了,昨夜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它定是受了惊吓的吧,而现在这短暂的睡眠,又会在不久之后,再次被爆炸的声音吵醒。属于新年初始的黎明,原来竟是如此孤独而不安的。就像此时的我,孤独一人。 师傅没有回来,他让我回家告诉师母一声,就说有紧急的案子,但不要详细描述。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多少有些迷信起来,除夕之夜发生了凶杀案,他不想让这种气氛扩散到他的家庭中去。在我走进家门的时候,看见师母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苏弦送给她的那株寒兰。而苏弦还在里屋熟睡。 “妈,您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哎。”师母慈爱地望了我一眼,淡淡地应着,“你饿不饿?给你煮点饺子。” “我不饿,师傅他……” “我知道了。昨天晚上我看见了。没敢出声。”师母平静地说。 做了大半辈子警察的妻子,想必师母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我心疼地走到她面前,挨着她的腿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妈,这次师傅他说想让我临时进入警队,希望能从心理学的角度对案情的分析有些帮助。我可能这几天也不能在家,让苏弦陪您好吗?” 师母的手忽然缩了一下,说:“让你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妈,您别担心,抓人格斗什么的我不用参加,也不可能让我去,那是韩子东他们的事儿。我就是分析案情,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师母冲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又陪师母坐了一会儿,就开车回到了警队。我走的时候苏弦还没有醒,我让师母跟她说一下,让她这几天就住在家里。 当我走进刑事科的时候,里面的警员们还在忙碌着,我恍惚地站在一边,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时候韩子东正好拿着一份文件要往外面走,我上前拉住了他,说:“我该做什么?” 韩子东皱着眉,有点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胳膊,说:“先待着!添什么乱啊?” 我有点不服气地说:“你什么意思?是师傅说……” “那还只是说。”韩子东打断了我,“上级不还没同意呢么?再说了,你能干什么呀?哦,帮尸体做心理分析?你那套玩意对死人管用吗?” “你!”我气得火冒三丈。 “子东!”正在这时,师傅站在了门口,“现在是斗嘴的时候吗?你还有没有个轻重!” 韩子东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师傅……” “我刚才打电话和邱局说了,他正在从泰岭县老家那边驱车赶过来,他初步同意了你的事情。当初你考大学的时候,读心理学是我的意思,希望现在它能发挥作用。”师傅说。 正在这时候,一名警察跑了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师傅说:“顾队,经过对两名死者颈部勒痕的痕迹学检验初步证实,应该系同一凶手所为。这是两名死者的照片。”师傅将照片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一下报告。 在他看报告的时候,我侧过头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死者照片。当我看见那个女性死者的脸的时候,惊得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啊——”紧接着,我开始颤抖了起来,舌头也仿佛不听使唤地动了几下,含混地说了一句:“li……lisa……” 没有错,女性死者正是那天下午在咨询室和我见面的lisa。 当我被带到尸检房,看过了女性死者的尸体,再回到会议室的桌子前坐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回不了神。韩子东这时也跟了过来,反复地问我:“她叫李莎?还是李萨?你们认识吗?有没有看错?说话啊,吓傻了?” 我努力地调复了好一会儿,才两眼发直地说了句:“是她,lisa,二十八那天,她还在我们诊所向我咨询。” “二十八?什么二十八?”师傅问道。 “就是大前天,腊月二十八。”我钝钝地说。 “什么时间?” “将近晚上七点钟。” “你们谈了多久?” “将近两个小时,我送她走的时候还看了表,好像是九点过十分。” “你刚才说她叫什么?英文名?你还知道其他关于死者的信息吗?” “lisa,应该不是真名。但是去我们那的访客都需要事前填一份个人信息表,那份表格就在我办公桌上,我现在就过去拿。”说着我站起身就往外走。 “不用,我去。”韩子东突然拦住了我,“你就待在这。” “为什么?” “不为什么,对你没坏处——钥匙。” 我疑惑地望了师傅一眼,师傅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对我扬了扬下巴:“给他。” 韩子东出去之后,师傅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法医初步判断女性死者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60小时。如果你刚才所说的时间没有记错的话,你很有可能是在被害人死亡之前,最后见过她的人之一。” 听了这句话,我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师傅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说:“别紧张,你先坐在这里冷静冷静,仔细地回忆一下,那段时间你和她接触的每个细节,甚至详细的对话内容,然后全部写下来,尽量不要遗漏。这很重要。” 我木然地靠在椅背上,脑海一片空白。世界忽然变成了苍灰色,我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硕大而空旷的箱子里,周围除了寂静,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的身体忽然间旋转了起来,像一片落进漩涡的叶子。我扶住椅子想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嘭地一声摔倒了。 “你是说……是心理医生?” “是,他怎……的?” “可能是突然……承受……才会……” “他……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苍灰色的死寂之中,我听见了几句飘渺而断续的对话。当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白色的衣裳、被子,师傅,还有韩子东。见我醒了过来,师傅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问:“行不行?”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师傅直起身冲我作了个手势:“起来。”我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感觉用不上力。师傅对韩子东说:“给他弄点吃的,我还是回避。”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韩子东给我买了一袋麦包和酸奶,但我却毫无胃口。他说:“多少吃点。吃饱了,有话问你。”说完他又扔了一句:“以前练的体能都哪去了?晕了一天半,你也真是个人才。” “你说什么?一天半?”我有些不敢相信。 “医生说,你可能是遇到较大的刺激,突然间不能承受,所以晕倒了。” “不可能。”这次我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 “呵。”韩子东撇了撇嘴,“我也觉得不可能。” “我的手机呢?我想见苏弦。” “这个也不可能,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韩子东看了看我,说:“看样子你也可以对话了,那好。那名女性死者,也就是你所说的lisa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她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年1月23日,也就是农历的腊月二十八,晚上的21点到22点之间。按照那天你所说的情况,你具备作案时间。” “韩子东!”我恼怒地拍了一下床,大声吼道。 第十章 “我们调查了当天值班的保安,他说18点左右,死者来访登记并乘电梯去了16楼你们的心理诊所。因为春节期间各个楼层的公司都放假了,20点50分的时候,他见死者.99lib?还没有下来,就上去看了一下,发现当时你们正在里面交谈,还听到女性死者在哭。随后他去到天台检查,然后又从顶楼开始往下一层层地巡查,所以并没有看到死者走出大厦。而我们在你办公室内发现了大量的被撕碎的一次性纸杯碎片,上面留有死者的指纹,还在墙壁上提取到了微量血迹和极细微的皮肤组织,以及部分脱落的头发,经过dna比对,与死者完全吻合。虽然除此之外现场再无线索,但是仅是死亡时间和这些凌乱的现场,警方就有理由让你做出合理解释,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新年的伊始,我会遇见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我将那天藏书网lisa来诊室的经过详细地告诉韩子东之后,我被要求暂时不能离开病房,也不可以与人联络,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知会门外的警员。就这样,我在这间白得刺眼的房间里,度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直到韩子东再次过来。 我气愤地质问他:“我这到底算拘留,还是软禁?符合法律程序吗?我是凶手吗?” 韩子东说:“什么都不算,这是师傅的意思。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和你进一步核实,因为你和师傅的特殊关系,如果让你回去了,你去哪?说你回了自己的住处,没有和他有任何接触,这恐怕难以让人信服。这么做,也是为了尽快帮你洗脱嫌疑,避免节外生枝。不管是他还是我,会想要害你吗?动动脑行不行。” 我还是很生气:“所有的情况我不是都说了吗?你还想问什么?” 韩子东说:“但是有几个地方有出入。” “出入?” “首先,死者身份已经查明,女性死者名叫施秋婷,25岁,男性死者名叫刘达强,30岁,两人均无业,系外来人口,男的是拉皮条的,女的,是个暗娼。两人都住在吴侯里4号一幢出租屋里,那里是凶案的第一现场。但是目前只能确定那是男性死者的被害现场,而没有证据可以支持女性死者也是在那里被害的。同时,我们发现女性死者的尸体时,她穿了一件蓝色毛衣和一条牛仔裤,而根据你所描述的,她的名牌服装、腕表、gucci包,根本没有找到。他们两个都吸毒,而且做种事儿也已经两年多了,所以恐怕你所说的她讲的那个故事,也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难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但是这件事才发生没几天,就算我疏漏了某些细节,也不可能完全记错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没有必要编故事,而且就算这一切都不存在,我又有什么问题?他们死了,跟我有关吗?” 韩子东作了个平息的手势,说:“不只是师傅和我,甚至整个警队的同事、领导,没有任何人认为你是凶手。但是要命的是时间。你说你送她坐电梯的时候是21点10分,师傅问了苏弦,你们见面的时候是22点整,因为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才给你打了那个电话,所以对时间记得很清楚。法医判断施秋婷的死亡时间是21点到22点之间,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发呆。” “放屁!小孩子耍赖吗?你这种解释有用吗?”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警察走了进来,说:“子东,在森林公园河流的上游粟陵县境内发现抛尸地点,并在附近找到一辆被遗弃的捷达车。经过勘察发现,后备箱是装刘达强尸体的地方,而根据在车内提取到的证据,经过分析化验表明,施秋婷应该是在车内被害的。凶手对车子进行了极细致的处理,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顾队让你回局里。” 韩子东刚要出去,我忽然站了起来,说:“我可以走了。” 韩子东说:“谁说你可以走了?” 我说:“你刚才说了,保安可以证明20点50分的时候我还和lisa在诊室内交谈,而我22点整就和苏弦见面了。从我们大厦开车到粟陵县,最快也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别忘了,两个人的尸体是被五花大绑捆在一起的,用你的话说,下力极重,几乎勒入肌肤。再加上死死地捆绑两个人的时间,我能在22点赶回来和苏弦见面吗?所以跟我没关系。” 韩子东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告诉你施秋婷被杀之后,立刻就被运走,然后又立刻在粟陵县上游被抛尸了吗?” 我说:“那又怎么样?” 韩子东说:“那是不是可以作这样的假设:虽然保安没有看到死者走出大厦,那么在他看见你以及和你苏弦见面之间的这一小时零十分钟里,你有可能和施秋婷一起下楼,进入我们发现的那辆捷达车,在车内勒死了她。因为死亡时间是21点到22点之间,所以时间上是吻合的。杀完人以后,你又上楼,按你说的,发呆,直到22点和苏弦见面。但是你们没有整夜都在一起吧?凌晨4点多钟分手之后呢?你有足够的时间,随便你走高速还是绕什么路,可以从容地开车去粟陵县,捆绑、抛尸、处理现场。” “你!”我几乎说不出话来,“4点以后我回师傅那住的!” “好,那咱们再返回来刚才说的,施秋婷死亡时间的21点到22点呢?你应该清楚,虽然在生活中我们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明里暗里在较劲,但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我不会和你打打闹闹。我刚才只是说假设,是为了更好地帮你,排除掉任何与你有关的可能性。现在案子还在调查中,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师傅、相信警察。” 韩子东的话,让我陷入了沉默。就在他要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双眼立刻放出光来,我一把拉住他,说:“录像!查监控录像!我们大厦的每个楼层和电梯里都有摄像头,你可以调出当天的录像来看。我只送lisa到了电梯口,并没有进去,只要能够证明她在21点10分进了电梯并走出了大厦,而我是一直到22点才从楼梯藏书网跑下去的,不就可以为我洗脱嫌疑了吗?” 韩子东摇了摇头:“这个我们早就想到了,也查了,但是很遗憾的是,你们大厦所有的摄像头,在元旦过后就都是‘睁眼瞎’了。它都是只摄不录。” 我不敢相信地说:“什么?怎么可能?” 韩子东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元旦假期过后,22楼的公司负责人怀疑有人蓄意破坏走廊的油画挂件,去查过监控录像,但是由于当职的保安员不太懂电脑,可能在查看过程中操作失误,将摄像头的录像程序删除了。他怕被批评而没敢说,随后就临近了春节,也没人关注过这件事,所以一直到现在,那些摄像头还都是个摆设。” 我颓然地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 韩子东说:“录像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我们正在收集查找从本市到粟陵县的抛尸点所有可能路线沿途的一切影像资料,希望可以发现拍摄到的捷达车的踪迹。所以你还是耐心地待在这,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 我无力地往床上一躺,眼睁睁地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凌乱的各种画面的闪回,可就是拼凑不出什么完整而有问题的线索。我渐渐地感觉到了一种恐惧,好像这所有的一切,都像个剧本,而我则是其中的一个演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为我辩护,而我正不由自主地滑向杀人凶手的角色中去,却毫无反搏之力。 不觉中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正在我烦恼万分的时候,门外的小警察忽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地说:“快起来,找到新的线索了,你没事儿了!” 我扑棱一下跳了起来,说:“什么什么!真的吗?” 小警察高兴地说:“真的,说是找到了一段录像,东哥说你可以走了,我们也撤。” 我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叫道:“捎我捎我,去警队!” 小警察说:“关了两天你不回家,去什么警队呀?” 我恨恨地说:“我要看看!” 回到警队的时候,师傅和韩子东正在反复地播放一段录像。这是由进入粟陵县境内的一个收费站口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只有22秒,虽然画面质量很差,但是还是可以比较准确地看到在抛尸点发现的捷达车,以及坐在驾驶位的施秋婷。 当时的时间,是1月23日21点50分。 另外,在画面上还可以看到,副驾驶上坐了个人,但是整个过程中他的头一直是低下去的,还戴了个帽檐很长的鸭舌帽,再加上画面质量不好,根本无法看清脸。只是从身形轮廓上,可以判断是个女人。 看完这段录像,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一个简单的画面,几乎在一瞬间,又把我从巨大的黑暗包裹之中,拉到了光亮下面。时间,还是时间最终说明了一切。在21点50分的时候,施秋婷还活着,而10分钟后,我就一直和苏弦在一起,直至凌晨4点,然后回到师傅家睡觉,第二天又和苏弦逛了一天的街。这样,就排除了我的作案时间。尽管目前的科学手段还不能以单一的表理性检验做到将死亡时间推断得精确无误,法医对尸检结果的判断可能会有所偏差,但是也绝对不会偏差如此之大。 师傅拍了我一把,虽然表情还是很严肃,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松了一口气: “回去吧,看看苏弦和老太婆,这几天她们比你更痛苦。”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您,师傅……” 师傅说:“你在医院有吃的、有床躺,而子东和干警们到现在已经40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了,大过年的,吃的都是泡面榨菜。尤其是子东,为了搜集有可能的录像线索,周边四县六镇地来回跑,要谢,你得谢谢他们。” 我看着韩子东还没开口说话,他就又露出了那标签式的冷笑:“想煽情是怎么着?可千万别来这套。我看你小子这几年是玩儿心理学玩得有点傻了,等案子破了,咱俩找个地方,练练?” 师母和苏弦看到我回来的时候,都有点眼泪汪汪的。我模仿着师傅的语气说:“大过年的,这样多不好,我这不是没事儿了嘛。”苏弦担忧地问我说: “顾伯伯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了吧?”我说:“不会了,再说也不是关,他也是为我好。”师母愤愤地说:“这个死老头子越来越离谱了,不是说去帮忙的吗,怎么还不让回来了?”我一边捏着她的肩膀一边撒娇说:“我饿啦,煮点饺子给我吃,再装上几饭盒,我给师傅和韩子东他们送过去。” 现在警方对于案情的分析,有几个关键的疑点:一个是录像中拍到的坐在副驾驶座的神秘女人,从死者颈部的勒痕和被捆绑的迹象来看,凶手的力气很大,为男性的可能较大,但是也不能够排除凶手为两个或多个的可能;一个是在施秋婷口袋中发现的画有问号的那张纸片,它到底代表着什么?是凶手放置的,还是施秋婷自己的? 再有,根据警察对施秋婷的社会背景及生活经历的调查发现,她和刘达强均来自外省农村,学历都很低,两人无正当职业,并且吸毒,在本市以从事色情交易为生。以他们接触的社会层面和以往经历来看,施秋婷不太可能会开车,但她为什么会坐在驾驶位上呢? 另外,就是施秋婷死前到心理诊所向我进行咨询,她为什么要编造那样一个故事?我仔细地回忆了当时的情景,从她的精神状态到神色,再到许多对话的细节和她较为自然的反应,以及她所表现出的行为,从心理学的学理层面分析,都比较真实。难道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 还有,施秋婷与我会面时所穿的衣服、手表、挎包,都去哪了呢?以收费站拍摄到的监控录像的时间及路程距离判断,她离开我那里之后,应该没有时间再去其它地方,很有可能是出了诊室所在的大厦不久就坐上那辆捷达车开往粟陵县,那么她是在车内换了衣服吗?可为什么要换衣服呢?而且在对捷达车的检查中,并没有发现这些衣服,被她丢弃了吗?还是被凶手拿走了? 所有的这些疑问,都对案情的进展产生了影响,而遗憾的是,线索一个个地在调查过程里中断了。先是那辆捷达车,证实是一辆被盗车辆,来自临市,在案发前一周左右被盗,而且在被盗后直至案发,没有发现任何其行驶、停泊的目击记录及影像证据;然后是副驾驶座上的神秘女性,一直没有找到有嫌疑的对应人;还有那个问号卡片,也像个谜一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案件陷入了僵局。 转眼已经到了正月初七,初敏敏从韩国飞了回来,也不知道她都买了什么,大包小包地装了足足六袋。我和苏弦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光是搬运这些东西,差点没把我累出腰肌劳损来。大冬天的,我热得呼呼冒汗,就抱怨地说: “高丽人的东西就那么好啊?你是不是把整个韩国的东西都买来了?” 初敏敏说:“这才多少啊,要不是卡刷爆了,我还不回来呢。再说了,你懂什么呀,韩国的衣服呀化妆品呀就是比中国的好。” 我把最后一个包往地上一扔,气愤地说:“那你自己拎吧,这么好的东西我可背不动。一个连个五花肉都吃不起的弹丸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的东西那么好,还臭不要脸地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说这个甲骨文是他们的,那个针灸是他们的,汉字是他们的,连端午节也是他们的,怎么不说武大郎也是他们的呢?” 苏弦忍不住笑了,拍了我一下说:“哎,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愤青啊?” 我说:“这不是愤不愤的事儿,她就算不在乎钱,也得看看值不值嘛,不信咱回去拆包挨个儿看,保证十件里有八件是made in a。”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凑到初敏敏身边绕了两圈,说:“哎?你这才走了几天啊?就好了?走的时候我看还打着石膏呢啊?” 初敏敏一愣,说:“什么石膏?” 初敏敏的反应让我感到十分奇怪:“你走的时候,胳膊缠得像个木乃伊似的,还挂在脖子上,才这么几天就拆掉石膏了?” 初敏敏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说:“噢,哪里有打石膏呀?!就是摔伤了,蹭破了皮,还扭了一下,所以就挂起来,免得脱臼嘛。” 我说:“就算擦伤了皮肤,也不用缠那么多纱布吧?”说着,我拽住她的手臂,就要撸她的衣袖:“让我看看,是不是皮肤都花成老虎纹了。” 初敏敏一把甩开我:“干吗呀,耍流氓啊!”然后白了我一眼,“我喜欢,不行吗?” 苏弦拦在了我们中间,说:“好了好了,看你们俩,像小孩子似的,敏敏没事就好。走啦,咱们去吃天府火锅,有肥牛哦!” 我两眼放光地叫道:“十盘!” 苏弦很是慈祥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十盘。” 在天府川味火锅店,初敏敏就像锅里沸腾的汤料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讲的无非是韩国有多美,料理多好吃,小眼睛的帅哥多讨人喜爱之类,反正只要她不贬低中国多么不如韩国,我就基本都懒得理她。但是在咀嚼美味肥牛的同时,我一直在想着她的胳膊,以及那天她的描述,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第二天是正月初八,虽然偶尔街道上还能传来稀稀拉拉的两三声鞭炮响,但是春节就这么过完了,我又回到了公司上班。闻莱是个典型的广播喇叭,这种人的特征是藏不住任何新闻,如果不散布出去,肯定会憋出个好歹来。所以她破天荒地第一个来到了诊所,堵在门口见一个抓一个,把关于咨客lisa的死,警察如何找她取证,而这件事又与我有着怎样的瓜葛,挨个和大家讲了一遍。 第十一章 我被问得不胜其烦,直到来了个年前就预约好的咨客,我才得以脱身。客人名叫徐建国,42岁,原来在市第二棉纺厂做普通工人,后来企业经营不景气宣告倒闭,他成了一名下岗职工。此后他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偶尔打点短工,主要靠老婆的工资过活。对于这位客人,我多少感觉有点奇怪,以他这样的经济条件和社会层次,来寻求心理咨询,实在有点不太靠谱。 尽管在本市,我们是规模最大也是最专业的心理诊所,但其实我们的收入情况并不怎么样。目前在中国大陆,人们对于心理问题的关注程度远远不够,即便是在北京上海等较为先进的城市中,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素质人群,也往往会忽略个人的心理健康问题,更不要说我们这种二线城市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充当着一些有钱又有闲的老板或者老板太?99lib.太的听众角色,听听他们说二奶要怀孕我可该咋办,或者老公好像包了二奶狐狸精之类的无聊倾诉。 也正因为如此,我产生了两种情绪:一种是对于真正有心理健康问题、为之困扰且希望寻求心理咨询师帮助的客人,我会很认真地对待他们,同时也会觉得自己从事的职业是有意义的;而另外一种,就是对我所从事的这个职业的质疑和厌倦,因为第一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的。 而徐建国竟然真的是这种情况。 首先他进来的时候姿势很奇怪,他很夸张地佝偻着腰,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克制,想将身体挺直一些。他的左眼睁得很大,应该是自己在用力地睁的,这样就导致他的左眉挑得很高,而右眼则是眯着的,右眉又因此压得很低。他两腮的肌肉在不停地鼓动,应该是在一下下地咬合牙齿,鼻孔也因此而张得很大,估计足可以塞进他的大拇指。所以他整个人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让人难受。 徐建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人服,衣服的右襟处破了个洞。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但是却一点儿也不安分,他的一条腿频率很高地颠着,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啪啪嗒嗒的响声。他的右手食指插进了衣襟的破洞里,不停地一下下抠着,好像是想要挖出一些什么东西出来似的。而左手里一直在反复地捏着什么东西。 我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他:“能告诉我你在捏什么吗?” 他很窘迫地低了下头,小声地说:“米饭。” 当我看到徐建国左手里的米饭团时,多少感觉有点恶心。那团米饭已经被他捏得脏兮兮的了,黑黑的,而且已经很硬,像是一块被揉了很久的橡皮泥似的,充满了韧性。我本来想劝他停下来的,但还是没有说。 因为小的时候,邵远也有过这种行为。他特别喜欢捏馒头和面包,每次吃馒头面包的时候,他从来不直接咬,而是撕下来一块,反复地捏,直到捏成一陀硬邦邦的小球,再也捏不动了,他才会心满意足地吃掉。因为这个毛病,他妈没少揍他,但是他就是改不了。读书以后我才知99lib?道,这是强迫症的一种。 这时我感觉左边的脸颊有点痒,就伸手挠了一下,然后对徐建国说:“你提供的资料里面有一份体检表,但是听我的助理说,你对此有异议,能跟我说一下情况吗?” 徐建国一直在看着我,听到我问他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然后好像浑身爬满了蚂蚁似的,挪动了几下屁股,又使劲地抠了抠衣襟的破洞,然后将左手的饭团揣进了口袋里,伸出手来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停了一下,又抹了一把,而后弯曲手指,作了个抓挠的动作,嘴里才嘟囔了一句:“唔,我有病。可是医生说我没病。” 我浏览了一遍那份体检表,说:“确实没问题啊,这份表格显示你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和肠胃不太好之外,其它的脏器都未见异常。” 徐建国的左手还在桌子上抹来抹去,他好像有点焦躁地说:“不是这些,我的腰、背、胳膊和腿都没劲,还总是疼,特别疼,走路特别困难,身体都伸不直。医院根本就没检查出来,我不相信他们。”说着,他又努力地挺了挺胸。 其实他的体检表内有提及这一项,医生有注明:患者自述常年性地有肌肉无力、行走困难、躯体僵硬,并时有癫痫、抽搐等情况,但是经过详细的检查和观察,发现其并无所述的生物性症状,而且在医生的启发下,患者自述的问题越来越多,症状繁杂、含混不清,经常会自相矛盾,并且他不断地拒绝多位医生关于其症状没有躯体病变解释的忠告和保证。所以,这也是医生建议其寻求心理咨询的原因所在。对于这种情况,我初步分析徐建国可能患有“躯体藏书网化障碍”,是心理疾病的一种。 然而就在我看报告的时候,徐建国突然伸出一直在桌子上抹来抹去的左手,在我右边的脸颊上挠了一把。 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但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紧张得不行,说话的时候几乎都带了哭腔:“嗯、啊,对不起,嗯,医生,嗯,老师,我真的控制了,但是我控制不了,我实在太难受了!你干吗只挠左边的脸啊!!” 他的话让我在惊讶之余有点哭笑不得:“挠了左边就一定得挠右边吗?” 徐建国又抠起了衣襟上的破洞:“嗯,要对称,要不、要不会疯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两只眼睛一个瞪那么大,一个眯那么小呢?也不对称啊?” 徐建国鼓了几下鼻孔,说:“眼睛这样,舒服。” 我问他:“你还有哪些如果不做或者做了就会感觉快发疯的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徐建国想都没想就说:“很多啊。比如撕商标,洗发水、啤酒瓶、包装盒什么的,反正只要是有商标的东西,我就必须得把它撕下来,然后还要把下面残留的胶也抠掉,一点也不能留,抠不干净就要抓狂。啃骨头也是,得比狗啃的还干净才行。还有走路的时候,不能踩到地砖之间的边线,必须每一步都得走在格子里,踩到了就浑身难受。上楼梯的时候要数台阶,还有尿尿的时候,也要数数,计算到底尿了多少个数,哪次最久,哪次最短。跟数字有关的不能出现4和7,不管是调电视机的音量还是数什么东西,或者看手表,只要看到这两个数,我也会要疯了。还有……” 虽然没有打断他,但是我听着徐建国说的这些,心里已经开始有点抓挠了,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就像有数目不详且众多的小虫子,在心尖儿上缓慢地爬行似的,让人有种想要狂躁的感觉。他说的这些,都是比较普遍的强迫症,许多人或轻或重地都有过。我小的时候也有过,我甚至想续着他的话题说: 比如明明锁了门关了灯拧死了煤气阀,却还要反复查看许多遍;比如晾衣服的时候,衣服架的头必须是同一朝向;比如看到巨大的玻璃橱窗时总不由自主地想象它突然碎掉,扎得自己满身都是血;看到广阔的水域时,总有一种想跳进去的冲动并且想象自己被淹的挣扎状态;比如看到排比句,会强迫自己背下来;比如写了一个错别字,就会一整张纸都撕掉重写;比如出门时口袋里没有纸,就强烈缺乏安全感,害怕会突然拉肚子,尽管腹中空空;比如坐公交车的时候,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只好像猴子一样双手挂在扶手上,若是垂下一只,就会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公交车扒手;比如坐公交车的时候喜欢数路边的树,如果漏数了一棵就会很难受;不穿袜子的时候,大拇指会不受控制地翘起;看到一堆米的时候,如果不把手插进去就会抓狂…… 但是我没有讲,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今天先到这,你先回去吧。” 徐建国离开之后,我感觉喉咙有点痒,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就愣愣地盯着杯子发起呆来。不知道是哪路的磁场不对劲儿,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焦躁不安,连自己最基本藏书网的客观情绪都掌握不了,易烦易怒,而且对这份工作充满了抵触。 就在我烦躁得无以复加的时候,刘梦打来内线电话,说有咨客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就带人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竟然是田乃刚。 这个人的出现,让我在意外之余,瞬间就产生了一种抗拒,本来就已烦躁透顶的情绪仿佛闷了许久的一堆缕缕生烟的潮湿柴禾,突然被淋上了一桶汽油,腾地一下子就被点燃了起来。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角色,冲刘梦使劲一挥手,说:“我不见!送温有胜那去!”刘梦还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惊讶得张了张嘴巴,愣得没说出话来。 田乃刚反倒是很冷静,他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出现。见我失态,他转身对刘梦温和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就和小夏聊一聊,你先去忙吧,谢谢!谢谢!” 刘梦这才缓过神来,朝我嘟囔了一句:“年还没过完呢,你就吓唬人。” 说完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扭头出去了。 田乃刚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然后夹着双臂耸了耸肩,把身上的西服调整了一下,缓步向我走过来。就像在自己家似的,他轻车熟路地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伸出胳膊向我做了个手势:“小夏,你坐呀。” 又是这句! 就好像在复制上次在他办公室时的情景,这个长了一张毫无特征的破脸的叫做田乃刚的老男人,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和我置换了身份。就好像武侠小说里的江湖怪客,先前明明是你用一柄锋利的长剑指着他的面门,大喊大叫地说“你他妈给我去死吧”,而他只是从容不迫似笑非笑地撸了一下胡须,那剑就架在你自己的脖子上了。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想要嗷嗷大叫地撕破胸膛,自己从自己的肉体里面挣脱出来。 田乃刚看了看表,不温不火地说了句:“小夏老师,我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可是你好像……对我有点偏见?我真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此前我们才见过两次而已吧?” 我双手拄案台上,头低低地夹在突起的两肩里面,像个垂头丧气的公鸡。 长剑被夺,内力尽失,我满腔愤恨又毫无还击之力地咬牙切齿说了句:“我记得苗雨瞳说过,田先生你对到心理诊所有些抵触,所以上次才约我去你的公司,没错吧?” 田乃刚笑了笑,说:“没错。但是俗话不是说了么?‘人要被救,得先自救’。上次我们的交谈并不愉快,我想是不是当时的环境对你产生了影响?而我呢,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努力调整了自己,克制住了内心的抵触,就来了。” 我禁不住冷笑了起来:“田先生的自我调节能力这么好,完全可在家里自救啊,何必还来找我呢?” 田乃刚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缓慢地在我的脸上扫视了几下,那种表情就像一个说文讲古的老头子,在讲故事的中途停歇下来的间隙,用苍老的目光慈祥地抚摸着听故事的后辈少年一般。这种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停顿了一会儿,绵和地说:“小夏,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抢道:“显然也不是朋友。” 面对我一次次的挑衅,田乃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而是出人意料地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我十五岁的那年,撒了个弥天大谎,它像个魔鬼一样,纠缠了我整整一生……” “那真是个可怕的年景,恐怕你们这一代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挨饿的机会了吧?”田乃刚幽幽地呼了口气,停顿了一会儿,嘴角略微颤动了两下,像是在艰难地揪扯着一段十分不情愿的记忆,“五九年的时候,连绵的雨水浇烂了所有的庄稼,在我的家乡,真的是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几乎所有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仿佛都如同烟雾一样,蒸腾了、从大地上消失了。人们都在寻找,寻找一切能够填进肚子的东西,卑微到野菜、树皮、草籽,甚至某种土壤——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昏头得有饮鸩止渴这种事。如果有一把碎米,熬成稀得能当镜子照人的粥,都可以算作是惊天动地的山珍海味了。 “我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弟弟活着,在那个年代,只有三个孩子的家庭,算是人丁很少的了。但是那场饥饿的灾难,让我们母子几个觉得,这竟然是件好事。人少,就少了许多关于吃的麻烦。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三个半大小子,仍然饿得每天头昏眼花。我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没有吃的,几乎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远远地看去,就像一架嘎吱作响的骷髅。没有办法,我只好带着两个弟弟,在荒芜的田野里四处找吃的。可是野菜都被挖光了,还能去哪找呢。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公社大队部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村里的会计像个小偷似的鬼鬼祟祟地钻进了马厩。我有些好奇,就偷偷地跟过去看。马厩里早就没有马了,甚至连一堆带着没消化完的草料的马粪都没有,会计先是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埋下头在墙角那儿抠了起来。我屏住呼吸缩在一边,看到他将一小把什么东西揣进了口袋,然后又把一些草梗子和破瓦片遮盖了一番,又贼一样溜到了隔壁的库房。当我透过库房的窗户缝,看见会计支起了罐子,将那一小把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我的眼睛一下子鼓暴了起来—— “是黄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我形容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每根骨头都被某种什么力量打开了,像一张张嘴,一个个胃。我悄悄地转身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微微地颤抖。当我翻开马厩墙角边的草梗子和破瓦片,在一块被挖掉的墙砖的豁口里面,拿到那个木头盒子,打开来,看见里面那一捧黄豆的时候,我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那些金灿灿的黄豆好像闪出光芒了似的,耀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没再多想,使劲抓了两把,揣进了衣服口袋里。然而就在我一粒粒地捡盒子里剩下的黄豆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哥!’ “我当时被吓得心嘭地一跳,扭头一看,是我的小弟弟。他在院墙的后边探出头来,两只眼睛乌溜溜地打量着我。当时他才四岁多一点,还不太懂事儿,先前我带他和我大弟弟在队部附近的荒甸子里挖一种嫩些的灌木根,看见会计之后我跟了过来,可能他见我离开,也跟了过来,以为我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把那木头盒子塞了回去,又手忙脚乱地将原先的草梗子和瓦片盖上。正在这个时候,我的小弟弟又叫了一声:‘哥,你摸啥呢?’这一声,喊得有点大了。我被惊得打了个哆嗦,使劲冲他挥了下手: ‘低吼道,快过来!’ “就在我小弟弟跑到我的身边,被我一把拽在腋下的时候,我听见了会计的那个屋子里传来了啪嗒的一声,好像是瓦罐的盖子翻倒的声响。紧接着,门吱地一声开了。我知道,跑是跑不出去了,就一把拽住我的小弟弟,钻进了马厩西侧的废羊圈里。那里有个矮小的棚子,是以前给生产队的羊搭的,用几根粗一点的木头桩子支撑着,顶上覆了些枯树枝子。我的小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第十二章 “可就在我透过木头桩子的缝隙看见会计走出屋门,向马厩边走过来的时候,我的小弟弟轻轻地哼了一声,他可能被我的胳膊勒得有点疼了。这么多年以来,我的脑海里始终反复地循环着他的那一声轻哼,我无数次地用尽所有的神经去重新地听辨它、审查它、判断它,其实我是清楚的,那个声音真的轻微得可以被风掩盖、被会计的脚步声遮蔽、甚至可以被我的呼吸声淹没,但是在当时的我听来,它简直是振聋发聩的。而这么多年它在我的脑海里面被重放的每一次,都像惊天巨响、像一团数目庞大的苍蝇、像一块被用力摩擦的尖叫的玻璃—— “于是,在它被我巨大的恐惧放大之后,我用右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会计显然是发现了他的秘密被翻动了,他像一只疯狂的野狗,飞快地刨开了那些覆盖在上面的东西。他浓烈地喘息着,咧着嘴,几乎流出了绝望的口涎。他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拿着盒子的手癫痫般地晃动着,他向左右看了几眼,颤颤地挪动了几步,甚至又朝天上看了几下,他的嘴巴始终一张一合地嘎巴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就像个吃了苦艾的哑巴一样,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时候.99lib?t>被我按在怀中的小弟弟挣扎了起来,他的腿蹬踹了一下,我的心几乎已经跳到了舌头尖上。我屈起膝盖,使劲地夹住了他的腿脚,然后用左手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黄豆,在迅速地张开右手的同时,塞进了他的嘴巴里,然后又死死地覆住了他的嘴巴。在这整个的过程里,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会计的身体,而脑海却是一片空白的,我所有的动作,几乎都是下意识的。我想我当时是天真地有了这样的反射:小孩子,有了吃的,就会安静了。而我的身体,却像一条黑色的章鱼一样,死死地裹缠住了他。 “会计嘎巴着嘴,终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跑回了屋子。不大一会儿,我看见他用袄子裹着那个瓦罐,急匆匆地走了。我却始终没敢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肢体传来的酥麻感让我醒了过来,我紧绷的全身终于在舒了一口气之后松软了下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低下头,看我的小弟弟。如果时间可以丈量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那段时间到底有多长。我捂住我小弟弟的嘴,再到放开的过程里,在我苍白的大脑里反射的,可能只有那么一瞬。可事实上,它却是那么的遥长,长到像一条漆黑的无边的甬道,可以穿透谁的一生了,我的,他的? “他死了。 “我的小弟弟,在我的怀里,脸庞已经变了颜色,通体冰凉,两只眼睛像被用力捏过的鱼头,几乎突出了眼眶。他的嘴里,涨满了一把金灿灿的豆子。” 若不是小雅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邵远住院了。当我听到住院两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我一直害怕有这么一天出现,但又不敢去面对它,于是这些年来我都在进行一场自我欺瞒——就像一只被四面八方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的小鹿,却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我是自由的,安全的,森林如此美好,青草…… 我和苏弦赶到病房的时候,小雅正在和邵远拉扯。邵远一甩开小雅的手,小雅就又使劲地拽住他,两个人就像在玩一个摆脱和控制的游戏。一见我进来,小雅赶忙说:“晨哥,你看他呀,拉都拉不住。”我问小雅:“这是干什么呢?”小雅说:“他要回那家公司画画。”我一听就火了,上去一把扯开邵远的手,叫道:“够了!” 我拽了拽邵远的病服,说:“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衣服。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这是要加速留下什么,还是在加速带走什么?啊!” 邵远安静了下来,眼神像阵风一样掠过我的表情,微微笑道:“这次不是因为那个。我没事儿,真的。”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看了小雅一眼。邵远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说了句:“她知道了。”小雅难过地瞥了一眼邵远,冲我点了点头:“前天他休克了一次。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还有点营养不良。不是那个……” 我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说:“那就更不能这么干了。我听小雅说那边有22个房间呢,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你急什么呢?再说了,你这也是艺术创作,你何必那么赶进度呢,又不是盖房子。” 一说到他的壁画,邵远的眼睛放出光彩来:“我已经画完15间了。不是我赶进度,这次真的很有感觉,你知道么,就好像那些构图在多少年前就已经睡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一下子就可以拿出来,我很亢奋。” 我气道:“亢你个头,再这么透支下去你就甲亢了。不是说你营养不好么?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弄去。” 邵远哈哈大笑了起来:“得了吧,你弄?谁不知道你连鸡蛋都搅不明白呀。” 我说:“靠,我不行,不是还有苏弦九九藏书呢么。” 邵远这才注意到我身边的苏弦,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们……嗯?” 说着,他对我挤眉弄眼了几下,“暗度陈仓啊?” “什么叫暗度啊。”我伸手揽住了苏弦的肩膀,“光明正大好不好?” 苏弦一耸肩,羞涩地说:“哎呀,行啦你。” 邵远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说:“我真为你们高兴。苏弦,微晨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优良品种,但还算是一好人。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儿?我给封个大红包。” 我抢白道:“哎哎,玩儿什么慈祥派呀?就你品种优良,少跟我来语重心长这一套,你七老八十了吗?” 苏弦假装叹了口气,说:“哎,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呀,我好像上当啦。” 正说到这的时候,我忽然瞥见门口有个人影,待我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人却一转身离开了。我拉了一下苏弦的手,说:“你先在这看住这个疯子艺术家,别让他跑了。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等我跑到住院部的大厅门口的时候,才追上了那个人。我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苗雨瞳,你等等。” 阳光柔软,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在春节过后的隆冬里,显得有点儿不那么真实。苗雨瞳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像浸泡在沉默里的一团海绵,在等待着什么,能够将那些湿漉漉的沉默挤出来。 “刚才为什么不进去?”我问了一句。她的肩膀晃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你这是怎么了?”我跨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当我看见面前的苗雨瞳的时候,我的神经好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攫住了。她没有化妆,脸孔上布满黯沉,两只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神色满是落寞,很憔悴。“你病了?”我急忙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 苗雨瞳一挥胳膊,挡开了我的手。这个动作让我感觉血液瞬然地冷了一下,我开始有些自责,自从上次离开她的家之后,以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应该有这样的举止了。可是潜藏在内心里面的习惯,让我下意识地忘记了那些。 “你们在一起是不是很久了?”苗雨瞳终于缓缓地说了一句。 我明白她是在说我和苏弦,我说:“不到一个月。” 苗雨瞳抬起头来,用她那双湿润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你会对我说谎吗?” 我摇了摇头:“不会,我不喜欢谎言。” 听了我这句话,苗雨瞳的眼神忽然像一盏被秋风吹灭的灯火,倏地混沌了下去。她再也没有看我,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了她,说:“雨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都走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去看邵远?” 苗雨瞳突然冷漠地说了句:“放开我。” 我错愕地松开了手。 她转向我,突然间完全变换了一副表情,像个陌生人似的仰起头,说: “我为什么要去看他?而你又凭什么质问我呢?” 我被她这一瞬间的变化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稀里糊涂地就说了句:“你难道不知道邵远对你的感情?他今天住到医院里,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有病吧?”苗雨瞳提高了声音。 人有的时候卷进一种情绪里的时候,只要走错了第一步,就会逐渐地失去理性,就像被一股没来由的血液推涌着似的,明明知道路线不对,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到那种情绪中去,好像中了自己给自己的某种蛊惑。此时的我,就像一片漂在漩涡中间的叶子,一下子就打起旋儿来。 “我没有病,邵远有!他就是因为有病,才暗恋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了逃避我天南海北地走,而他为了追逐你,也天南海北地去,你知道吗?这种事儿不用谁告诉我,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结合一下你所去过的城市和时间,再看看他的,从他大学毕业到回到家乡的这段过程,他是一路都跟着你的,直到你回来,他也回来了!”我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他为什么住院,为了给你的公司画那些狗屁壁画!他缺那点儿钱吗?还不是奔了你去的?春节他都没休息过,不然这次不会劳累过度休克住院。你难道就一点感觉都没……” 啪——随着一声脆响,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苗雨瞳扬起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夏微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犯贱,被你拒绝,被你躲避了这么多年。我漂泊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回来找你,你还是不要我,但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替他打抱不平吗?要把我送给他吗?他为我做的这些,我不知道,难道因为不知道我就应该为此将自己交付给他吗?那我呢?我为你做的那些,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却可以在刚刚伤害我之后不久,就洒脱地和别人在一起,然后站在这里质问我,教我该怎么做?我真后悔这些年来的一切,我要把你删掉!永远!” 苗雨瞳流着泪跑开了。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声响,就好像一个男孩低低的呻吟,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又一声,然后那些哼声忽然纠合在了一起,汇聚成一团黑压压的符号,它们在嘶叫,然后向我吞噬而来…… 我一下子看见了少年的田乃刚,和他怀中死去的弟弟,还有他那涨满了口腔的金光闪闪的豆子。 我坐在病人散步区的长椅上,仰头望向天的北方,椅子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汽,它偷偷摸摸地一点点渗透进来,用它微弱的触须刺向我的皮肤。少年田乃刚还在我的面前,只是他的影子变得有些渺远,像趴在宣纸表面的一层水墨。 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紧迫而粗重的喘息让他瘦骨嶙峋的胸脯一起一伏,然后他的双手颤抖了起来,一下子从他死去的弟弟的嘴巴上弹将开去,虚空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抓扯着,紧接着他的全身都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部颠簸在石子路上的拖拉机。 “我真的被吓傻了。”田乃刚说,“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死亡会离自己那么近,近得就在自己的怀里。” “你杀人了。”我表情冷漠地说,可是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心里,却握了一大把湿漉漉的汗。“你是个杀人犯。”我补充了一句。 “唔……”田乃刚突然挪动了一下屁股,好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有些坐立不安地望了我一眼,“我们……我是说我们现在的谈话,是仅限于心理师和病人之间的,是吧?” “随便。”我忽然烦躁了起来,虚无地搪塞了一句。田乃刚所讲的这个故事让我的心情极端地复杂了起来,因为对他莫名的厌恶,使我听到这个故事之后进一步地加剧了这种抗拒的心理。但是此时我们彼此的角色又限制了我,它就像一道讨厌的钢圈,紧紧地箍在了我的头上,让我稍微动一些念头,就会头痛。“说说你的弥天大谎。”我不情愿地调整了一下心情说道。 “最后我把他扔到河里去了。”田乃刚说。 “你——” 田乃刚垂下了头,将下颌顶在锁骨的中间,像是从胸腔里发出声音似的说:“因为我害怕。”他吞了一下口水,撇了撇嘴角,说:“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尽管当时我全身都筛糠似的在颤抖,站都站不稳,但是我还是哆嗦着把我弟弟背了起来。那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在那种颜色的天光里面,恐惧就变得更加巨大。我感觉周围好像布满了几万双眼睛,它们都在死死地盯着我,发出一束束蓝幽幽的光。我害怕极了,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生了那么大力气出来,我竟然奔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村头的河边,一栽肩膀,我弟弟就扑通一声跌进了那条黑黢黢的河里…… “当我醒来的时候,在眼睛还没有睁开之前,我的耳朵首先被打开了。打开它们的是我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号。这种哭号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好像是我小弟弟出生的那一年,母亲难产,接生婆来到家里,我父亲抱着我的大弟弟,领着我站在屋外,我就听到过我母亲的那种哭号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好一阵之后,我听见了另外的一个清亮的哭声。我父亲躁动地来回在窗前踱了一阵,转过身来捏了一把我的脸,亢奋地说:‘生了,生了!’ “我当时不能够明白,为什么母亲在屋子里哭得那样痛苦,他却笑得如此开心。直到后来我的父亲病死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弟弟,三个人交错着哭着号着的时候,我才知道,哭,一点也不值得高兴。所以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99lib?我泪流满面,却没有哭出声音。母亲摇晃着我的肩膀哭叫着说:‘你是咋看的弟弟啊,你是咋看的啊。’我说:‘我们在河边挖野鸡菜,我没注意,他滑下去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就是我的弥天大谎。 “当时,看着我弟弟像一只装满了棉花的麻袋一样半浮在水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变得轻盈了起来。真的,就算是饿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轻盈过,他简直就像是一堆羽毛,在河湾水缓的地方,甚至仿佛在打着旋儿。 直到那个时候,我的眼泪才奔涌了出来,但是我不敢大声哭,怕被别人听见,于是我就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腕,想把那些声音都憋在喉咙里。可是它们老是想冲出来,老是想冲出来,于是我就让牙齿们更加用力,直到我的舌头感觉到了一股腥味儿。 “在那些泛着腥味的粘粘稠稠的液体蜿蜒地流淌下来的时候,我几乎听到了我的腕骨在嘎嘎嘣嘣地响着。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现在就回去,我必须眼睁睁地等在这里,等那团装满了棉花的麻袋更膨胀一些。不知道在河边蹲了多久,我才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远处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够了!”没有等田乃刚的话说完,我粗暴地打断了他,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挨到了他的鼻子,叫道:“你这个杀人犯!魔鬼!你杀了他不止一次!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就知道要等一段时间,等尸体被河水泡得更肿胀吗?更像被淹死的吗?就为了你所谓的恐惧,你从背起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的谎言?!你还是人吗?!你为什么要跑过来跟我说这些?忏悔?那你应该去找神父!我不想听!你给我滚出……” “因为谎言!”田乃刚也打断了我,“那个叫谎言的东西才是魔鬼!它已经快把我憋疯了你知道吗?恐惧和谎言,纠缠了我整整一生!难道我可以去找警察倾诉吗?” “你他妈再不出去,我就帮你找警察!”我一把抓起电话,将食指按在了1字键上。 北方的天际那团云飘过我头顶的时候,像坠入洗脸盆里的一滴墨水,缓缓地一丝一缕地晕散开来。我的心中复杂地纠结着,竟然没有发现苏弦是什么时候坐在我身边的。 看见我发现了她,苏弦微微笑了:“想什么呢?那么沉重的样子。” 我说:“你怎么出来了呢?” 苏弦说:“邵远睡了,我见你还没有回来,就出来找你。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张了张嘴,说:“姓邵的疯子还老实吧?” 苏弦说:“没再闹着要去画画了。” 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就又陷入了沉默。 苏弦也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来,在我的头顶上拽了一下,疼得我啊呀了一声。她冲着阳光举起一根白头发,说:“你看,你都快成小老头了,头顶好多白头发,鬓角上也有。别动,我给你拔掉。” 第十三章 我揉着脑袋往后一闪身,说:“别拔别拔,沧桑点总比‘地中海’强啊,到时候拔得跟麦兜的校长似的,你还不得跟别人跑了。” 苏弦咯咯地笑了:“校长多好呀,我才不跟别人跑呢,天天跟你混。等你每天收齐了学生们的学费,咱们俩就去吃火锅,今天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然后我们就找到生活的真谛啦!”说着,她用拇指和食指勾成一个圈,放在左眼眶上,学着小猪的样子哼哼了两声,又嘿嘿地傻笑了一阵。 看到这些,我的心忽然被一股满满的酸涩充斥了,眼睛也一下酸胀起来。 我一把揽住苏弦,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闭眼,泪水就掉了下来。苏弦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轻轻地把头枕在我的胸前,环抱住我的腰,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 我努力地忍住眼泪,愣愣地说:“苏弦,你说,你了解我么?” 苏弦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说:“不了解。” 我松开怀抱,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转到我的面前,说:“那你……” “但是我会用余生的时间慢慢地去了解。”没等我说完,苏弦用水一样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我说,“我记得有本书上说,男人和女人其实都不清楚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他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就会轻而易举地在牵着的手和漫长的岁月里找到答案。” 我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怎么感觉你又不一样了?” 苏弦也认真地端详了我一阵,说:“嗯,是哦,有蹊跷,有蹊跷。” 我说:“你看,又来!” 苏弦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又不一样啦!我这次变成诗人啦!” 我摆摆手:“不是不是,自从你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就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苏弦说:“那么你就也要和我一样,慢慢地去了解我呀。” 我说:“你就不想问问,我刚才在这里想什么吗?” 苏弦说:“是担心邵远吗?” 我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小的时候和苗雨瞳之间的事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上次在旧天堂酒吧和苗雨瞳见面,然后子夜时分在她家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刚才在住院部门口和苗雨瞳的对话,还有田乃刚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全部对苏弦讲了一遍。 “一想到苗雨瞳,我就开始质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对于她,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甚至怀疑自己病了,是那种粗鄙的、肤浅的,而又十分狭隘的心理疾病。”我抹了一下唇角说,“我记得当初给你讲我们少年时的故事之后,你对说我,这就是你们男人虚伪的完美主义。这句话一直盘盈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我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无比地厌恶我自己。我甚至翻了很多心理学书籍,想给自己找一个诊断,但是都没有找到。直到我听了田乃刚的故事。” 苏弦嗯了一声,等我继续。 “是谎言。我对她,也对自己,撒的弥天大谎。”我黯然地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爱她的,并且那是一种长久的爱,从情窦初开的年纪,一直到她消失于我的世界之后。可是田乃刚的故事让我发现,我错了。我还是一样的粗鄙、肤浅、狭隘,而且还多了一条——自欺欺人。自欺是愚蠢的,而欺人,却是无耻的。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一种自我催眠的臆想和想象,在没有获得的时候,就将之想象得纯洁而坚固,潜意识反复地告诉自己:夏微晨是多么地爱苗雨瞳啊。而当我看见她和邵远的亲吻,并且想象出苗雨瞳和许多别的男生亲吻、拥抱,甚至抚摸的画面之后,那种在我的心里自导自演的爱情电影,就如同被爆破的大楼一样,轰然间坍塌了——因为它没有按照我的剧本来。我的谎言和田乃刚的谎言没有什么区别,他杀了弟弟一次,又炮制了淹死的假象,然后他骗自己说那是因为恐惧;我摧毁了自己臆想的电影、编排的所谓爱情,然后也谋杀了苗雨瞳对我的感情,然后我骗自己说,我不知道答案,我可能是病了。” 苏弦听完我的话之后,一直沉默着。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所说的一番话,或许在她听来,完全可以将苗雨瞳的名字换成苏弦。我心中一凛,连忙说:“但是我和你之间不是这样的,刚才我说的那些……” “我相信。”苏弦抿着嘴唇,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把自己转换进你的叙述里。我相信你和我之间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也知道,我的‘相信’是真实的,不是自欺,也不是欺人。” 我一把抓住了苏弦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嗓子里好像哽住了无数的汉字,却一个也说不出来。 “干吗呀?!像老区人民见了解放军似的,捏疼我啦!”苏弦叫了一声。 “我我我!”我好像漫画里的怪兽被打疼了之后发出嗷嗷嗷的三声一样,连说了三个我。 “你你你,你请我吃火锅!”苏弦挣开我的手,揪住我头顶的几根白头发说道。 “好!猪骨头酸菜鱼麻辣火锅一起上!” “鱼丸粗面号战舰,出发!”苏弦像动感超人似的大手一挥。 要不是横空杀出个初敏敏,这顿火锅绝对会吃得我终身难忘、感动涕零(辣的),因为我和苏弦真的把猪骨头、酸菜鱼、麻辣鸳鸯三种火锅一起上了。服务员疑惑地反复向我确认了三次:“就你们两位吗?就你们两位吗?就你们……”我和苏弦不约而同地朝他伸出了一个v的手势,异口同声地说: “就就就两位!”服务生好像被闪光灯晃到了似的,脑袋往后一闪,眯缝了几下眼睛,转身下单去了。他还没走远的时候,和另外一个来上菜的服务生擦肩而过,我隐约听见他好像用了一副杜甫的语气,忧国忧民地对他的同事小声嘟囔了一句:“奢侈淫荡。” 我看了看苏弦:“你听到了没?他好像说了句奢侈啥啥?” 苏弦挠了挠头:“好像说,淫荡?” 我们俩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四目相对:“怎么就淫荡了呢?” “因为你们是奸夫淫妇!”突然,一个声音从我座位后面炸雷似的响起,不由得把我吓得一哆嗦,筷子都掉地上了。我回头一看,初敏敏正抬起一条腿,一脚踩在了我的椅子边儿上:“你们太过分了吧?两个人叫了三份锅底,也不叫我一声?我看你们不仅奢侈淫荡,而且还坏了心肠!” “行啊,去了趟韩国,回来竟然会押韵了。看来这帮家伙把咱们的语言文化也偷去了不少啊!”我伸手推了推她踩在我凳子上的高跟长靴,“我说美女,你能不能把腿放下?大冬天的,穿这么短的裙子,还抬什么抬啊?你嫌不嫌冷无所谓,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好不?” 要么是听到了我说话,要么就是他早就瞄到了,反正就在我刚说完“穿这么短的裙子”的时候,隔壁桌有一个兄弟的筷子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低头捡筷子的时候,貌似很自然地把脑袋朝水平方向扫视了过来。我侧脸一看,感觉这兄弟好像有点眼熟,但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等他拿着筷子直起身子的时候,我听见了啪的一声清脆而熟悉的耳光声。 那个兄弟瓮声瓮气地说:“我咋的了啊我……” 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我心想,搞什么飞机啊,吃顿火锅而已,初敏敏捣乱也就算了,怎么还次次都能碰见这位大哥被他女友扇大嘴巴piapia地配合我们呢! 我对自顾自坐下的初敏敏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呢?” 初敏敏说:“我闻到味儿了。” 我捉弄她说:“你和德国黑背有亲戚吗?” 初敏敏也不含糊:“有啊,它是我姐嘛。” 我被她噎得差点儿嘎地一下抽了。看了一眼苏弦,没敢再吱声。 苏弦倒是没介意,给初敏敏倒了一杯热茶,说:“敏敏冷不冷呀,穿那么少。” 让我没有意料到的是,初敏敏竟然一扬手,把那杯装满热茶的杯子一下扣在了桌子上。杯子里的茶水哗啦一下溅了苏弦一身,而初敏敏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拿起杯子,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又扣下去。 这下可把我惹生气了:“干什么你?一来就闹,一来就闹!” 初敏敏也不示弱:“你干什么?一来就吼,.99lib?一来就吼!” 苏弦赶忙向我使了个息事宁人的眼神,然后对初敏敏说:“好啦好啦,你们俩一来就斗嘴,一来就斗嘴,好好吃火锅行不?”虽然都是相同的句式,但是苏弦对初敏敏说的,显然完全是另外一种安抚和哄她的语气。我心里恨恨地想:看来这位二小姐在家里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被爹妈和大姐惯坏了。 我强忍着怒气闷头大嚼大吃起来,完全是一副狂风暴雨的架势,好像把对初敏敏的恼恨都发泄在了青菜和肥牛们的身上。记得好像有哪个女作家在她的小说里说过,女人最善于用吃东西来发泄烦躁、排解空虚、驱赶悲伤,而且吃也是一种最好的镇静剂。我觉得这句话说得靠谱,并且对男人也十分适用。因为我狂扫了一阵之后,对初敏敏就不那么痛恨了。 “美女,你上次打了石膏的胳膊恢复得挺快呀,在哪买的黑玉断续膏啊?下次给我捎两盒行不?”我一边剔着牙,一边揶揄初敏敏,“后备厢里又有新放进去的田鸡了不?去抓来两只煮煮嘛。” 让我意外的是,初敏敏没有反击我,而是别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的脸。她的目光让我有点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我骗她说死海里有一种很好吃的鱼,而她真的飞过去捕捉,发现被耍之后再次回来了似的。 被她盯了好一会儿,我有点坐立不安了,于是心虚地自己铺台阶自己下地胡扯道:“哎呀,吃得好热哦……” 初敏敏终于说话:“你变了。” “啥?”我愣了一下,没闹明白。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对我多专注,多认真,可是现在居然油腔滑调起来了。”初敏敏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缕落寞。 “呃……我,我可能吃多了。”许是受了她的感染,我忽然也觉得刚才的调侃有点和以前接触她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的心里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丝落寞,好像忽然之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一般。 这时候的初敏敏轻轻地哼了一声,一咧嘴,居然哭了起来。也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从哪儿来的,一下子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这下可把苏弦紧张坏了,她赶紧揽住初敏敏的肩膀,连声地问她怎么了。我也吃了一惊,万分悔恨地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有点儿过了,也赶紧陪不是安慰她。 我们俩哄了好半天,初敏敏才抽抽噎噎地说:“你还、呜……你还拿那件事、那件事挖苦我。他们、他们又威胁我了……” 初敏敏的叙述让我听得有点胆颤心惊,她说就在前天的晚上,她和几个朋友们去加州红夜场蒲吧,结果又碰见了上次的那帮人。这次他们异常野蛮,那个叫锋哥的家伙一看见初敏敏,就径直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使劲地往外面拖她。初敏敏的朋友们想去拦,跟着锋哥的几个男的就凶狠地推了他们几下,有一个还飞起一脚踹倒了初敏敏的一个男性朋友,然后叫道:都他妈给我滚一边儿去!谁敢再动弹就弄死谁,听见没有? 酒吧的保安好像也很惧怕这些人,所以当锋哥抓着初敏敏的胳膊往外走的时候,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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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们都没敢管一下。初敏敏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拽着,根本挣脱不开,就被他拉到了酒吧旁边的一条行人稀少的小窄街上,然后使劲一推,就把初敏敏抵在了墙上。锋哥把嘴上的烟头揪下来往地上一摔,用脚使劲碾了几下,然后恶狠狠地对初敏敏说: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今天锋哥我心情不好,别看这是大街上,我他妈就敢在这儿办了你!说着,他一只手抓着初敏敏的肩膀,另一只手就去解腰带。 听到这里我的身子一下紧绷了起来:“那王八蛋怎么你了?!” 初敏敏可能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失神地愣了一下,才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还好我运气好,当时正好有辆110巡逻车从街口那边开了过来,他一看见警灯在闪就慌了,恶狠狠地用手指指着我点了几下,然后就转身跑了。” 在一旁听得脸色早就变了的苏弦这才咿地一声出了口长气,紧接着哗啦一下子也哭了起来。和初敏敏的哭泣不同,苏弦是真被吓坏了。她抱着初敏敏的肩膀呜呜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啊,多危险啊,你以后太晚了不出去玩了行不行啊?就算出去你也告诉我一下去哪儿了好不好?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爸爸妈妈交代啊……” 刚才还边哭边诉说的初敏敏听了苏弦的话,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停止了哭泣,满不在乎地对她姐姐说:“告诉你,你还能保护我是怎么的?”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初敏敏语气里的冰冷,我忽然回忆起来先前她们之间的那几次对话和情景,尽管苏弦对初敏敏很紧张也很关切,但是好像初敏敏对她的姐姐并不怎么亲密,相反倒是有一些抵触和漠然的情绪。但是想到这次她遭遇的危险,我还是表情凝重地对她说了句:“现在社会上挺乱的,尤其是那种场所,还是少去的好。我们会担心你的。” 听了我这句话,初敏敏脸上哭泣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竟然还对我笑了笑,点着头嗯了一声,说:“就是这样的。最开始的时候,你就这样对我的。干吗要总是对我吼,还用那样的语气挖苦我。” 她这次的语气,竟然有了一丝撒娇的成分。我觉得她真是一个没怎么长大的小孩子,出于对苏弦的感情,此时对于初敏敏,我的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怜爱。于是我伸出手在她的头发上揉了两下,说:“好了,以后我不吼你了。有惊无险,有惊无险,看把你姐吓的。”说着,我又隔着初敏敏拉住了苏弦的手,安慰她说:“没事儿了,快擦擦眼泪。” 苏弦啜泣着低下头,在眼角抹了几下,又用纸巾擦了擦鼻子。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忽略了两个细节:一个是初敏敏的脸微微地红了,另一个就是刚才初敏敏说完“告诉你,你还能保护我是怎么的”那句话的时候,苏弦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有一股神色,像被大风卷过的蜡烛一样,刷地一下熄灭了。但是还没等我往下细想,就听见隔壁桌大哥的筷子啪嗒一下,又掉在了地上。 就在那大哥再次弯下腰去捡筷子的时候,初敏敏忽然一转身,用双腿对着他,很大声地说道:“用不用张开腿给你看看!一次次地玩儿筷子,有意思吗?” 旁边的几桌人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哄地一声笑开了锅。结果我再一次听到了啪啪两声熟悉而果决的大耳光,大哥的女朋友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他妈的丢人都丢到火锅里去了!”说完她一甩手,转身就往外走。大哥赶忙一边追一边瓮声瓮气地喊:“哎——呀,我真——这次真是筷子自己掉的啊!” 我拉了一把初敏敏,说:“你总是逮同一个人折磨干吗呀?” 初敏敏咦了一声:“什么呀?我以前折磨过他吗?我不认识他呀?” 田乃刚再一次打来电话预约了我的时候,我直接跑到了老梁的办公室,说我要请假。老梁没同意,说:“你腰不酸腿不疼,上楼也挺有劲儿的,年也过完了,中秋节还没到。你又没说出来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情,请什么假啊?” 我胡搅蛮缠:“那就请产假!”老梁说:“那你先回你房间去把衣服脱了检查检查。据我观察,你恐怕没有这个功能和仪器。”我说:“反正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你不给假我就旷工。” 当我正准备以一副无赖的姿势夺门而出的时候,老梁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句:“干我们这行的,最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逃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一头衔着几根细草茎的老黄牛,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同时驾轻就熟而又不露声色地啪地一下,拍死了屁股上的一只傻牛虻。我像一只鸵鸟牌的牛虻一样开着车,直接往师傅家里去。我知道我就是在逃避,田乃刚仅用了两次的对话,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我。 我无法承受。 第十四章 我受不了他那副软绵绵的架势,受不了自己内心中黑暗的泥土被他翻开。 他就像一个有经验的农夫,而我则是猫在土壤里面的一只盲蚯蚓,他用他的神态举止表情动作,和那些恰到好处地与我心中一直自我欺瞒的某些秘密所重合的故事,一铲一铲地刨向我。还有在谋杀案中死去的妓女施秋婷,在临死之前最后的时间里向我扔下一个假故事的lisa,如果这是两个人,那么她们能否在地狱或者天堂重叠?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有了一种厌倦感。 刚入行的时候,我曾经问过老梁,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究竟是个什么角色?老梁当时给我打了个比喻,他说咱们就像一把剪刀,剪开别人包裹秘密的胆囊,然后把它里面的结石给取出来,再缝上。高级的剪刀,剪的时候不疼,缝得也天衣无缝;中级的剪刀,剪的时候有痛感,缝的时候麻醉药过劲儿了;下级的剪刀,剪得不好,取得不净,也缝不上。可是我觉得现在,我自己已经是一把锈蚀了的剪刀了。 可能在出厂的时候,我就不是个合格品,甚至再往前说,还是在做铁的时候,我就不是块好铁。我带着微锈,误打误撞地进了剪刀厂,在被生产成剪刀的样子的时候,师傅的打磨暂时遮盖了我的锈迹,然后还在运输到百货商店的阶段,那些锈就已经萌发了起来。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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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剪别人的胆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这把剪刀不但钝,而且浑身上下都已锈迹斑斑了。病人的结石照亮了我污浊的锈迹,它们多像孪生的一对。 我回到家的时候,师母正在拆被套。见我进屋,她的脸上一下放出光来,一盘腿从床上下来,摸了摸我的脸说:“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吃饭了没?晚饭还没有做呢,都是中午剩的,我给你热去?这小脸儿咋灰突突的啊?你说你连个饭也不会做,自己在外头住哪能照顾好身子啊。” 我眼眶一热,捧住她的皱纹交错的脸说:“妈,我这几天回来住。” 师母很高兴:“回来住好哇!你那屋我天天都给你打扫,不潮。” 我笑了:“妈,咱俩去买菜呀?晚上做点好吃的,我陪师傅喝点。” 师母说:“想吃啥?说。我给你做。不用管他,好几天没在家吃了。” 我问:“那案子有进展了?” 师母说:“我也不知道,上次子东过来时他们说话我听了几句,好像说在查什么包的线索?哦对对,哭泣包。”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叫gucci,是个名牌。” 师傅是凌晨四点多才回来的。晚上我和师母吃完饭,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她就睡下了。我回到西屋躺下后一直没睡,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事。师傅刚进院子大门,我就穿上衣服起来了,等我走出屋子,师母已经提着师傅的包和他一起走了进来。作为警察的妻子,老人家这半生早就习惯了丈夫的晚归,她甚至能在师傅的自行车离家门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就判断出是不是他。一向严肃的师傅说过一个玩笑,他说师母的听觉绝对比搜爆犬还厉害。 师傅看到我之后,并没有像师母那么激动,而是好像很不意外地哼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他便再没言语。进了屋,师母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过了,老三样。我知道师傅说的那老三样,是泡面、榨菜、卤鸡蛋。这几乎是警队里每个人的老三样,是比快餐还要快的方便食品,一撕开包装,就能食用。 我有些心疼地说他,您这么大岁数了,少吃那些,至少也叫个盖浇饭。师傅没搭理我。 师傅是回来换衣服的,他说这几天都没有换衬衣衬裤,今天去开会,宣传科有个女孩子说他身上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给师傅烧了水,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点了一根烟。师母说他:还不睡一会,又抽又抽。师傅说不睡了,他扬了扬手中的半根烟,说抽完就走。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案子有眉目了吗? 师傅摇了摇头:没有进展。我说:听说在调查什么包的线索?他这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说过施秋婷去你那里的时候,背过一个gucci的包? 我说:对,好像还是限量版的。 师傅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限量版?你上次怎么没说?” 我从小就怕他这样,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忘了……” 师傅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跟我去队里。” 旁边的师母被吓了一哆嗦,赶忙来拦:“干吗呀?孩子下午刚回来,你又要拘留他啊!” 师傅不耐烦地说:“你个老太太瞎搀和什么,问他点情况。”说完拉起我就走。 在粟陵县东郊的一处油菜田边上,办案刑警找到了几件被焚烧过的衣服残骸,一块女士腕表,和一个金属质地的gucci标牌。现场收集到的物品被焚毁得情况比较严重,除了有金属成分的腕表和标牌之外,其它的衣物都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是这样的几件东西出现在农田边上,而且被人为地焚烧过,显然不那么单纯。办案刑警根据当初我的叙述,怀疑这很有可能是施秋婷见我时的穿着。 本市只有一家gucci专卖店,作为一个国际性的奢侈品牌,相对来说销售情况应该比较容易掌握。刑警们本想从这一线索打开突破口,但是面对已经进驻本市四年之久的专卖店和庞大的销售记录,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无从查起。我和师傅说当天施秋婷背的是一款限量版的包的时候,相当于一下子缩小了范围,所以在警队里,师傅问我是否还能回忆起那个包是哪种款式。我说完全可以,只要到他们的网站上去看,我就能指出来。 很快,我就在官方网站上找到了那款包。这是一款全球限量版,在大中华地区也有配给。本市的gucci专卖店是本省的旗舰店,正好赶上这个店开业四周年,它得到了五只。这样一来,范围就更进一步地缩小了。这是只有vip会员才有申购资格的款式,而且需要提前预订。既然如此,只需要查到购买这款包的所有会员的资料,对于整个案情就将是个重大的突破。师傅让我反复地一再确认之后,在场的警员们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我对师傅说我请了长假,想休息一段时间,问他看看我是否能在警队帮点什么忙,哪怕是整理资料和卷宗也可以。韩子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说:“那些活还用你干?赶紧找你的弗洛伊德去得了,别跟着添乱。” 我怒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了算啊?”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过来也好。上次我跟上级请示过了,上级也同意微晨以心理专家的身份参与进来,有限制的参与吧。” 我挑了挑眉毛,瞥了韩子东一眼,说:“韩同志,以后多向您学习了。” 韩子东使劲地哼了一声:“上一边儿去。” 第二天中午,那五只包的购买者身份信息就拿到了,调查也随即迅速地展开。这种调查其实是最简单的:只需要让这五个购买者,将自己的那款限量包拿出来就可以了。因为每款包都有唯一的身份识别编号,在这一点上,是无法造假的。还没有到傍晚时分,就有三个人拿出了自己的包,经过验证,被排除了嫌疑。没有拿出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陈雅漾,另外一个,叫苗雨瞳。 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当我在会议室的监控录像里看到苗雨瞳的时候,我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瘫软的感觉。因为只是调查取证,所以警察将她安排在了会议室里了解情况。同时在另外一间房间进行调查询问的,就是那个叫做陈雅漾的女人。我使劲地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 韩子东说:“刚才我已经和你说明了基本情况,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能告诉我你的那款限量版的gucci包,现在在哪儿吗?” 苗雨瞳抹了一下头发:“丢了。” 韩子东说:“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苗雨瞳说:“刚买没多久就丢了。就在家丢的。有人入室盗窃。我同时还丢了一部索尼的dv,两只手表,一条白金项链,一个玉镯,一部分现金,大概有六千多吧,还有一些衣服,包括内衣。” 韩子东说:“报案了吗?” “报了,你们可以去查。”苗雨瞳说,“我住在江北区秀水路……哦对了,这些你们应该知道。到现在也没破案。” 韩子东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们调查了你的财务情况,你能解释一下以你的收入,怎么会买那么贵的包吗?而且,你还是gucci的vip会员?” 苗雨瞳抵触地瞥了韩子东一眼:“这个也需要解释吗?” 韩子东说:“我觉得有必要。” 苗雨瞳冷哼了一声,然后一扭头:“我老板送的。” 韩子东说:“你们公司有这么高的员工福利?” 苗雨瞳不耐烦地说:“韩警官,不用我说得那么明白吧?” 韩子东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例行公事。” 听到他们这段对话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忽然刷地一下惨白起来,紧接着许多零散的画面闪烁起来。我想到了火锅店,想到了田乃刚,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田乃刚和刚回到家乡的苗雨瞳那天,在火锅店里面我不经意地捕捉到的田乃刚看苗雨瞳时的那个细微的眼神。尽管当时我不愿意往那个方面去想,但是那个让人反感而恶心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从我的心里面消失过。而苗雨瞳今天的话,终于证实了一切。 韩子东回到监控室后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对师傅耸了一下肩膀。而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对陈雅漾的询问也结束了。起先调查到陈雅漾的时候,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否买过那款包,后来在警察给她看了她的消费记录和vip的记载信息后,她才恍然地记起自己确实是买过,但是那个包现在在哪儿,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当警察将案子的基本情况对她叙述了一遍之后,陈雅漾竟然吓得哇哇地哭了起来,当着警察的面,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但是还是没找到。到了警队,陈雅漾更是脸色都白了。据办案的女警赵姐说,当时她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挨个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的那款包。直到最后,她的一个女性朋友才说,她们有一次在酒吧玩儿,当时这个朋友羡慕地说陈雅漾的包很漂亮,陈雅漾想都没想就扔给了她,说:送你了。 后来陈雅漾的朋友都拿着包赶过来了,她还是没想起来,但总算是止住了哭,不停地对赵姐说:你看,在呢在呢,我送人的东西太多了,真是记不清了。赵姐跟我们讲的时候,一边讲一边吐舌头:有钱的我见过,这么有钱的还真是没见过。她家,光是鞋子就摆满了一整个房间!衣服有好几个衣柜,包包堆得跟小山似的,把我都给吓傻了。十几万买个包,说送人随手就送了。你说同样是女人,怎么差这么多啊…… 我没有心情去听这些,我只知道,现在的问题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我少年时的伙伴,我曾经自以为爱过的女人,苗雨瞳。一直没有说话的师傅沉默了许久,才皱着眉头对我说了一句:“苗苗这孩子,不对。” 我九岁的那年,还住在光机所的家属大院,那个有四栋楼的大院地势比较洼,一下雨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有一天所里拉了几车土过来,雇了一辆挖掘机,要将院子垫高一点儿。中午工人们休息的时候,我和邵远还有苗雨瞳,一起跑到挖掘机那去玩。在那个建设还不算频繁的年代,挖掘机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还是个挺新鲜的玩意儿。我们三个好奇地围着它绕来绕去。 不知道当时那个司机是怎么想的,停车的时候,挖掘臂是扬起来的,巨大的铲子悬在半空中,像个钢铁怪物。我们三个玩摸了一会儿,苗雨瞳问我俩: “你们谁敢爬到那个铲子里头去?”我和邵远抬头看了看,都没吭声。苗雨瞳生气地数落了一句:“没出息的毛毛虫!看我上去!”说着,她就往上爬。 也许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有了男性的自尊心的,我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小姑娘瞧不起,于是就也跟着苗雨瞳往上爬。只有邵远一个人流着两行清鼻涕,在履带旁一边绕一边叫:“哎呀你们下来吧,大人看见会骂我们的。下来呀……”可是我们俩谁也没听他的,都继续往上爬。但是我刚爬到铲臂的一半,就有点害怕了,吓得像个树袋熊似的夹在那里,不敢动弹。而苗雨瞳已经跳到了铲斗子里。 就在这时,开挖掘机的司机发现了我们,他一边冲我们喊,一边跑了过来。他跑到车子下面大叫:“快下来!谁家的小孩这么淘,这能随便爬吗?下来!”这时候我的腿已经有点吃不住劲儿了,稍微一哆嗦,一下子掉了下来,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我直接就哭了。而苗雨瞳却还在铲子里,她不但不下来,反而还站了起来,像个讨人厌的小妖精似的,对司机扮鬼脸:“来呀来呀,你来呀!”后来苗雨瞳被跳进驾驶室的司机遥控着铲子放下来的时候,她还在里面蹦跶,一边跳还一边叫:“太好玩儿啦,真好玩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师傅跟我说:“苗苗那丫头太男孩子气,你以后别老跟她玩。” 我说:“为什么不能跟她玩?” 师傅说:“她太淘!什么都敢干,小姑娘家,没点儿矜持还行?” 我说:“什么是矜持?” 师傅说:“反正你少学她。” 师母这时候用筷子敲了师傅的手一下:“小孩儿的事你也管。” 师傅眼睛一瞪:“我是警察!” 师母笑了:“警察还能管小孩子过家家?”师母摸了摸我的脑袋,“别理他,我看苗苗挺好的,脆生生的。我和苗苗她妈早就商量过了,以后让她给你做媳妇儿。” 我看着师傅都被气得要吹胡子瞪眼了,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年少的那些情节早已经远去,像一片打着冷战的树叶,飘进秋天的河流里,就小船一样地流走了。所以在师傅说“苗苗这孩子,不对”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画面。尽管后来师母办了病退之后,搬到了城郊的平房里,邵远离开了他爷爷家,回到父母身边,也搬离了光机所大院,但是苗雨瞳仍然会经常找我玩,我们三个人之间并没有中断联络。可以说,师傅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问师傅为什么说她不对,师傅只回答了我四个字:“太干脆了。”我基本相信师傅这个判断,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办案多年的老警察,就像他熟悉我的脾气和秉性一样,我相信他对苗雨瞳的了解,并不少于对我的。但是师傅还是说,这只是他的一种直觉,没什么根据。一时间,刚出现起色的线索,再次中断了。 韩子东说:“我看目前只能把苗雨瞳家失窃的案子先拿过来,看看能不能从其它的失.99lib.窃物品下手,比如她所说的dv和首饰,找到那些东西的流向,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跟这个包有关的线索。但是到底是谁把那些衣服、手表、包给施秋婷的,又为什么要给她那些东西?施秋婷换装这个细节,到底有什么用意?这一点我真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通。”我说,“施秋婷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找心理咨询,又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么一个假故事?以她的身份和职业来看,无论如何,我也猜不到她到底有什么动机。就算是无聊,也不至于玩儿到这个地步吧?何况,她就那么无聊吗?” 师傅说:“子东说的可行,先把失窃案接过来。另外苗雨瞳这边,有必要跟一下,我仍然觉得她今天的表现有点不太对劲。” “还有——”韩子东说,“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在那个画着问号的白纸片上想一想?我还是坚持我当初的观点,本案和前几宗在死者身上刻字的案子太相似了!” “纸条?”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纸条!前段时间,我有一个女性咨客受到过几个流氓的恐吓,有人对她的刹车做了手脚,险些酿成事故。他们还跟踪她,撞伤了她,最后送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这只是开始!” 第十五章 我把初敏敏前后两次在酒吧被流氓骚扰的事情讲了一遍,并重点描述了她收到纸条的情节。我觉得小混混吓唬人,完全没有必要用纸条这么文气的方式,是否可以将这个事件也考虑到本案的案情中去?毕竟,两者之间有极其相似的地方。我如此推断的依据是,初敏敏的刹车被破坏了,那些人显然不只是要恐吓她那么简单,恐怕还想要她的命! 听完了我的叙述,师傅和韩子东同时都摇了头。韩子东又露出了他那副让人讨厌的轻蔑表情,冷冷地笑了一下:“你这个属于鸡唱鸭歌,完全没谱啊!你说的这个冷笑话和现在的案情能有什么关联?就凭一张纸条?要是所有跟纸条有关系的事我们都去调查一下,不用说别的,光是去学校的课堂上,就能抓一箩筐。快回去找你的弗洛伊德吧,警队这地方不是你能摆弄明白的。” 我几乎被他给气炸了:“什么叫冷笑话?这是真人真事啊!这也算是个有蓄意伤害倾向的案件吧?警察都不管?” 韩子东说:“别闹了你。这是重案组,不是片警派出所。” 这时候师傅终于说话了:“你说的这个,应该基本关联不上。” “你看!嘁——”韩子东两手一抄,摆出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 我当时就有点面红耳赤了,好像放着cd当众假唱的时候麦克风突然掉在地上一样,尴尬得进不了退不了。 “不过也可以问问。”师傅又说道,“微晨说的这个事情里涉及的酒吧,正好在江北区秀水路和春光路的交会口,也就是苗雨瞳的住所附近。那一片区酒吧众多,鱼龙混杂,如果要查找苗雨瞳的失窃物品,可能还真的要揪几个混社会的问问。跟那些人打交道,还是子东在行,你跟一下吧,带上他。”说着,师傅指了指我。 这回轮到我两手一抄了,而且我还附加了几个动作:叠了个二郎腿,眼珠子一白,往天花板上扫来扫去。 韩子东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啊师傅!我带他?” “去吧。”师傅挥了一下手,“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哪怕有半点头绪,咱们也得做全部的争取。” 韩子东生气地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扔,拉开椅子走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脖领就往起提。还咬着后槽牙说:“走吧?夏同志。我带你去练练。” 晚上十点多,韩子东老大不情愿地带着我,走进了秀水路那边的加州红酒吧。虽然他先前对我充满抵触,但是真的开始办起案来,他还是端正了起来。 他对我说,其实要找点什么丢了的东西,在这一片还真是对路的。因为在江北的这片酒吧区,混迹了许多形形色色的混社会的家伙,有看场子的,卖摇头丸的,大的小的流氓,不学好的小青年们,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有一套他们自己的体系,相互之间多多少少都有所瓜葛,随便揪一两个来就能打听到谁谁最近又干了什么事.99lib.,虽然真话假话传言胡扯的都有,但总会有一些有用的。 我站在韩子东的身边看了他半天,他叼了一根烟,斜倚在切诺基的车身上,眼睛里流淌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我忍不住捅了捅他的腰:“哎,我怎么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么像个流氓呢?你还是个人民警察吗?不会是玩儿无间道的吧?” 韩子东转过头来,噗地朝我脸上吐了一团烟,怪兮兮地阴笑了一阵:“像吗?在什么环境就走什么路线,你看我有明星的潜质不?能不能演个电影什么的?哈哈。”说着,他还十分不要脸地摆了个架势。 我刚想说你可以去张纪中的《新西游记》剧组里试试,演个猪八戒他二大爷或者牛魔王他三孙子什么的还是有机会的。结果还没等我说出来,韩子东就好像一只看见兔子的老鹰似的噌地一下蹿了出去,而在他前面有一个男的,正拔腿开跑。韩子东几步就追上了他,飞起一脚咣地踹在了那男人的腰上,男人啪唧一下就摔了个大前趴。韩子东像提小鸡似的抓着他的脖领,直接把他顶在了墙上,说道:“你跑什么?” 那男人两只手抓着按在他脖领上韩子东的铁钳子似的大手,干咳了一阵,带着哭腔哀求道:“上,上不来气啦。别,别整这么紧,紧呀。”韩子东松开了手,使劲推了他一把,那男人的脑袋一下磕在了墙上,发出嘣的一声。韩子东说:“你跑什么?”男人嗷了一声,捂住脑袋说:“我没看真亮儿是你啊,我要知道是大舅爷,我还瞎尥啥呀我!”我被这个男人的称呼弄得一愣,看他怎么也有三十六七岁的光景,这辈分是从哪论的啊? 后来听韩子东给我讲,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这个男人叫胡德超,东北那疙瘩的,是个三流小混混,偷鸡摸狗的事儿是他的第二职业,第一职业是偷狗摸鸡。此人喜欢喝酒,所以用一文豪的话来说,他不在酒吧喝酒,就在去酒吧的路上,不在去酒吧的路上,就在去偷鸡摸狗换钱花的路上,如果都不在,那他肯定就在警车上。 用东北方言读一下他的名字,正好是“虎的超”。这句话在东北方言里面,是一专有名词,形容某人有点彪、愣、傻且冲动、大脑短路,反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只能意会,言传不了。话说有一天,胡德超正在酒吧喝酒,忽然两伙人打了起来,当时蓝方是有备而来,人手一根棒球棍,红方没有武器,就顺手抄起.99lib.酒瓶子抵抗。当时许多客人都被吓跑了,但胡德超还剩半瓶酒没喝完,就有点舍不得。 其中红方有一个小子,刚用酒瓶给蓝方一个对手开了瓢,手中武器失了,心中有些慌,就顺手把胡德超面前的酒瓶抄了起来,继续冲入战斗群。胡德超一看,急了,赶紧转身拿了个空瓶,追了上去。据说当时他拿个空瓶子追了那人半个场子才追上,然后拉了一把那人的衣襟,气喘吁吁地说:大、大哥,能不能换一个?我那里头还有半瓶呢!结果可想而知,杀红了眼的红方分子忙中不辨,回手也给胡德超开了瓢。 战斗结果自然是准备不充分的红方被打散,而这时候酒吧里的客人也都散光了。胡德超同学擦干血迹,抹干泪水,无比悲壮地喝干了剩下的半瓶酒,委屈吧唧地走出了酒吧。当他走到酒吧门外的台阶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有个棒球棍,还挺新的。挺会过日子的胡德超就稀罕吧嚓地捡了起来,没想到他刚把棒球棍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就被突然冲上来的一群人打翻在地,狂殴了起来——整合人马重新杀回来的红方还以为他是蓝方遗留下来的残党。 当浑身挂满各种花纹的鞋印子的胡德超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刚从外地追凶回来的韩子东。那次他奔袭近千里地,却扑了个空,让追丢了两次的罪犯再次狡猾地逃走了,心情自然十分恼火。结果恼火的韩子东和站立不稳的胡德超,正好撞了个满怀,胡德超满脸的鲜血把韩子东雪白的衬衫蹭成了油画系风格。韩子东大怒,一看就知道眼前这厮不是啥好鸟,就大骂了一声:你奶奶的! 事情也就赶巧了,被殴了两次的胡德超被打怕了,一撞到韩子东的同时,他就胆颤心惊地叫了一声:大哥——饶命啊!于是,“你奶奶的”正好和“大哥”结合在了一起,如果有第三方在场的话,就会听成“你奶奶的大哥饶命啊”!后来胡德超看见了韩子东腰上的手铐和枪套,一下子明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韩子东的腿就哭:大舅爷啊!你可得给我作主啊!他们可把给揍完犊子了啊! 他奶奶的大哥,可不就是他大舅爷么…… 韩子东讲的这个故事,把我雷得一滚一滚的,直接就外焦里嫩了。我不禁暗自佩服这位“虎的超”的兄弟,当真是反应迅猛,不服他我都有罪。 韩子东问:“你最近又偷什么了?入室没?” 胡德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澄清道:“我哪有那技术啊,大舅爷。” 韩子东说:“那我问你,最近有没有人卖猪?” 胡德超说:“啥猪?” 韩子东说:“玉镯子,白金项链,dv。”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他们说的猪是指赃物。 胡德超说:“dv肯定没有,有也不会在这片儿出,大舅爷您得去科技城找。镯子和项链,我得再打听打听。啥样的啊?有没有照片儿啊?这次啥事儿啊?” 韩子东说:“有个叫锋哥的,你认识吗?” “锋哥?”胡德超摇了摇头,“没这一号啊。咋地了他?” 韩子东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我,说:“调戏他小姨子。” “这位是……”胡德超看了看我。 “我小弟。”韩子东嘴一撇。 “哎——呀!谁这么大胆子啊!连我二舅爷的小姨子都敢整!”胡德超上来就跟我握手,“二舅爷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甩开他的手:“别瞎叫。” “咋能是瞎叫呢?”胡德超脖子一梗,认真了起来,指了指韩子东,“这是我大舅爷,大舅爷的小弟就是我二舅爷,我二舅爷的小姨子,那就是——那就……那就是二舅奶!不对,二舅姨奶,不对,二舅姨姥,不对,哎——呀!辈儿乱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韩子东,咬舌自尽的心都有。 快十二点的时候,韩子东带我进入了加州红酒吧。临进去之前,他让我把当时初敏敏跟我说的情节再讲一遍,我就认真地复述了。韩子东听完看了我一眼,说:“完善吗?”我说:“什么完善?”他说:“有没有说错的、说漏的。”我确定地说:“没有。”他轻蔑地撇了撇嘴:“多余!”我说:“什么多余?”他有些反感地说:“师傅偏心眼儿!”我就:“多余带你来!就你这智商,简直是浪费我们的警力。”我说:“你什么意思啊?”韩子东没说话,随身掏了一支笔,背过身去,在手背上画了几下,然后拉着我说:“走,做个实验。” 刚一进酒吧里面,我就失聪了。震耳欲聋的disco舞曲好像都能把房盖儿顶开,舞池里面有数百人,一个个像摸了电门似的疯狂摇摆,许多人还跟着dj的召唤一边尖叫一边随着串烧歌曲大声地唱着。韩子东拉着我,直接就往舞池中央走。一边走他还一边回头冲我说着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清楚,就大声问他:“干什么去啊?”他好像又喊了一句,但我还是听不清,他只好把嘴凑到我耳边,叫道:“跳舞!”我这才被震了一下,回道:“你有病啊!”他好像也没听见,只管拽着我走。 来到舞池中央,韩子东松开了我的手,跟着音乐跳了起来。我还真就从来没见过韩子东跳舞,只跟他对打过。实话实说,这个白痴搏击的姿态可比他跳舞要好看多了。我宁可看他打赢我之后学李小龙的样子一边踮步一边抹鼻涕一边哦嗷哦嗷地叫,也不想看他跳舞。他这哪叫跳舞啊,简直就是一个被切除了中枢神经的傻螃蟹,两只手都摆成v字型,摇头晃脑地在眼睛前插来插去。这种舞我在电影里看周星驰跳过,但是人家是手背向着自己,韩子东可倒好,反了,手背冲着我,要多傻有多傻。 我傻僵僵地站了一会,有点不耐烦了,就揪过他的耳朵说:“出——去——吧!” 他也咬住我的耳朵,说道:“你看我的手势,帅吧?” 我说:“别耍了!” 他再次凑到我耳朵边,说:“泥砍泥,揍翔意投达醇绿。” 我完全没听懂,一下愣了:“什么?” 他揪住我的耳朵,放缓了语速,又重复了一遍。可是我还是没听懂。这次真的把我弄得有点烦躁了,于是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一直走到韩子东的切诺基旁边,我的耳朵都没缓过来,那种感觉就像耳朵眼儿里塞了两根铅笔似的,怎么拔也拔不出来,焦躁得我直挖耳孔。 我生气地对韩子东说:“你搞什么啊?刚才是谁说浪费警力的了?跳什么舞啊!” 韩子东仿佛还没从刚才的环境中醒过来似的,一边微微地摇着头,一边用手指绕着圈儿地指着我,好像还在跳舞:“就是你这个蠢货浪费警力。” 我说:“我怎么浪费了?!” 韩子东这才收住了摇晃,掏出一根烟点上,蹲下身抽了一口,然后仰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划拉了一下手,示意我也蹲下。我不耐烦地蹲了下来。他用手点了点我的头,说:“听说你们心理师是最细腻的是吧?善于掌握住细节,才能发现问题,才能进行心理分析,是这么回事吧?” 我没好气地说:“那怎么了?” 韩子东阴阴地笑了:“怎么了,我要是你领导就炒了你,你不及格!”还没等我说话,韩子东又说,“你小姨子说,当时那个叫锋哥的在她附近转悠了一阵,后来过来搭讪说想交个朋友,对吧?” 我说:“是啊。” 韩子东说:“刚才我连抓犯人时大吼的音量都用上了,就说了两个字,‘跳舞’,你听清楚了吗?” 我一愣,摇了摇头。 韩子东又说:“你小姨子还说,她原本对那个锋哥印象还不错,但是一听他开口说话,她就立刻反感了起来。因为他的普通话里有一种分不清是河南还是河北的口音,腔调怪怪的,让她很不舒服,是吧?” 我点了点头。 “我刚才骂你了。”韩子东说,“我说,‘你看你,就像一头大蠢驴’。” 我仔细地一回味,觉得还真是这句。 “山东口音。”韩子东说,“你能听出来是哪个地方的腔调?河南?河北?还是四川?” 我一下子沉默了。 “你看这是什么?”韩子东说着,把右手做成v字型,朝我伸了过来。我一看,他的手背上画了一只乌龟。原来刚才他进去之前,背对着我就是在画这东西。 “听说你小姨子当时还发现那个锋哥右手的、虎口处、文了、一匹、独角兽的、刺青?”韩子东一词一顿地说,“刚才我都跳成那样儿了,你怎么没看见我的乌龟刺青呢?你小姨子是8.5的视力?” 韩子东的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了。的确,当时舞池里的光线非常不好,舞台灯光不停地在闪烁,别说手上的刺青,我看韩子东的面孔都是一明一灭的。 “还有,”韩子东说,“根据你说的,你小姨子第一次遇见锋哥的时候,应该是腊月二十七那天。反正咱也别说那么具体了吧,二十七二十六的,就春节前半个月,在本市,你要是能买到一只田鸡腿,我都管你叫大爷!那段时间师母想吃田鸡,我跑遍全城都没买到,据水产批发市场的人说,连市长想吃都没辙,那段时间就是缺那玩意儿。你小姨子后备厢里竟然能有几十只?锋哥路子挺野啊!” “你说,谁浪费警力?”韩子东把烟头一扔,说道。 我感觉有一股血呼呼地往头顶上撞:“她骗我?!” 和韩子东分开时,他见我情绪有些低落,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胡德超打听藏书网失窃物的同时,也会留意那个叫锋哥的人。一旦有消息,胡德超会直接联系我的,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对于目前的案子,重点还是画了问号的纸条,完全有必要和前几宗结合起来调查。 整个后半夜,我都无法入眠,脑海里全是初敏敏。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她也和死去的施秋婷一样,在跟我讲假故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痛苦地站在窗前,从头梳理和初敏敏的接触过程: 第一次在心理室见面,她良好的目光接触,主动的、甚至是准确的、流畅的自我叙述和表达,填调查表时好奇的样子,游戏般的状态,离开前对我说,喜欢我的名字,喜欢我的专注。 第二次在街上,听完张小锋的故事,她买了一本当时最热销的青春忧伤小说,说她也被毒害了,让我医治她。我说张小锋的问题并不是这本书的错,她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崭新的书。然后我们意外地遇见了苗雨瞳,我暂时忽略了她,她前后哼了两次。后来到火锅店,她开始耍脾气,折磨服务生,对苏弦态度蛮横,我看不过去,吼了她一句,她的态度竟然柔和了下来,还露出了微笑。临走前,又折磨了隔壁桌的大哥。 第三次,苏弦遇险,我送她回家,见我和保姆白姨都在围着苏弦,初敏敏站在二楼的台阶上,脚跟一扭,就摔了下来。我慌乱地去扶她,她没哼也没叫,看着渗出血滴的脚踝,反而再次露出了微笑。 第十六章 第四次,腊月二十九,我和苏弦遇见了手缠绷带、打了石膏的初敏敏。她发觉我们拍拖了,置苏弦紧张的询问于不顾,冷冷地问我,为什么不问问她怎么了。我说,你自己会讲的不是吗?对于我的态度,她勃然大怒,将旅行箱一摔,冲我喊,说咨询还没结束,作为她的心理医生,我仍然必须对她负有责任。然后,她讲了锋哥纠缠并威胁她、她被破坏了刹车险些出事、后备厢里被放了田鸡、被跟踪、被撞断了手臂的故事。她的叙述吓到了我和苏弦,我们都紧张起来,见我如此,她忽然变换了一副轻松而素常的表情,和我们拜拜,说要去韩国。苏弦说不放心她去,她没理,我说至少等伤势复原再去,她一下子就笑了,说了句“这还差不多”,然后走了。 第五次,正月初七,她从韩国回来,我们去接机,我发现她的绷带和石膏都不见了,就问她。她说哪里有打石膏呀,就是摔伤了,蹭破了皮,还扭了一下,所以就挂起来,免得脱臼。我要看她的胳膊,她不让我看。 第六次,我和苏弦混吃三种火锅,她横空杀出,我讽刺她胳膊好得快,她说我变了,油腔滑调了,初见她时的专注和认真不见了。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落寞的味道。我心中有愧,安慰了她,她一下就哭了,讲了第二个和锋哥有关的故事,说得极其凶险。我急了,紧张地说“那王八蛋怎么你了”,她愣了一下,继续哭诉。我安慰她,说那种场所还是少去的好,我们会担心你的。听了我这句话,她哭泣的表情瞬间消失了,竟然还对我笑了笑,点着头嗯了一声,说:“就是这样的。最开始的时候,你就这样对我的。干吗要总是对我吼,还用那样的语气挖苦我。”这次的语气,有撒娇的成分。后来我摸了她的头,她的脸微微地红了。再后来,她再次折磨了隔壁桌的大哥。 前后六次,初敏敏就像一朵阴晴不定的云彩,前一秒发现自己被冷落了,就会制造出故事、制造出受伤,发怒;下一秒只要我的态度变得关注她、在乎她、安慰她、紧张她,她就会马上露出微笑,并且心情大好地搞恶作剧、谈笑风生。而且,她的故事,她受伤的手臂和石膏,她微妙变化的表情和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都是那么明显地错误百出。 先前我是一直没有往深里细里去想,就算对某些细节有所疑惑也一闪而过了,到了现在我是真的不明白,初敏敏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还有,对于苏弦,她的亲姐姐,初敏敏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尊重、不在乎、不理睬的,甚至好像还充满了怨怼和抵触。从初敏敏对苏弦说的“你少管我”,到“告诉你你还能保护我是怎么的”,都说明了她们姐妹之间存在着某些问题。 而初敏敏去韩国之前,我开车送她家的保姆白姨去汽车站,我问苏弦有没有驾照,她说没有,我问她,为什么初敏敏开车,她却总是徒步呢?白姨在后座上插了一句话:敏敏有的苏苏都不要的。当时这句话,被苏弦遮掩过去。 苏弦听了我的叙述,许久都没有说话。我们坐在最初相识的那个湖边,月色皎洁,孤独地悬在高远的穹顶,陪着我们沉默。我的心有了一些忐忑,不知道是否该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因为苏弦曾经说过,她并不了解我,但是她会用余生的时间慢慢地去了解。而此时此刻的我,竟然像一个急切的小偷,在她收藏了秘密的盒子前面徘徊往返。 “如果我离开你,不要恨我,好吗?”苏弦打破沉默后说的第一句话,让我震惊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我刚才说的那……” “不是,不是这些。”苏弦打断我,“敏敏,可能喜欢上你了。”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苏弦咬着唇角,忍了忍,但还是没有控制住,眼角掉下一滴泪来:“对不起微晨,我做不到……”说着,她开始哽咽起来,“我不能,不能和她,抢……” 看见苏弦哭了,我的心揪扯起来,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别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地说,好不好?”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苏弦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才微微地抬起头,我在她的脸上擦了擦,掌心一片冰凉。她努力地收敛了一下情绪,才对我说了她和初敏敏的故事: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生下了敏敏。虽然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但是已经隐约地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因为敏敏的生产过程,足足持续了两天两夜,妈妈严重难产,情况十分不好。医生对我爸爸说,很有可能大人小孩都保不住,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我记得爸爸抱着我,在病房的隔离窗外,看过妈妈一眼。 “当时妈妈的脸简直白得像一张纸一样,她大汗淋漓虚弱地躺在那里,就像真的已经死了一样。我当时不知道是害怕她的样子,还是害怕失去她,哭得哇哇大叫。所幸的是,后来妈妈还是平安地生下了敏敏。为了这个,敏敏才跟99lib?妈妈姓初。而我也很快地忘记了那个恐怖的场面,开始欢喜着有了个妹妹。 “但是随着敏敏一天天地长大,我才发现,原来多了个妹妹,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因为我开始意识到,有许多的东西,要被她分去一半,甚至更多。可能是她的生命来之不易吧,爸爸和妈妈把更多的关爱,都给了她。而我好像忽然被他们遗忘了似的,有时候我看着他们欢笑着抱着敏敏,我也希望被抱一抱,可是他们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而妹妹还小。这成了我最讨厌的一句话——还小,就应该夺取,长大了,就应该失去? “我妈妈原来是一家国营旅社的服务员,一个人管十几个房间,需要每天打扫、撤换和浆洗床单被罩。她们单位有一台老式的大洗衣机,工作起来很笨重,所以大多数清洗的工作都需要她们手动去做。因为生完敏敏后身体一直很差,妈妈根本没办法再适应那个工作的强度,就只好离开了单位。 “我爸爸当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一家四口的生活来源就全指望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所以在我十六岁之前,家里的经济是十分拮据的。可能你想象不到,有两个小孩子而又贫穷的家庭,是个什么样子。那个时候,如果有一样食物,不管是水果还是糕点,我和敏敏都要分着吃,你知道是怎么分的吗? “我们有一把小尺子。 “每次,我们俩都像个小小的数学家一样,严格地按照绝对对等的尺寸,分割着每一份到达我们手上的零食。有的时候分得不均匀了,就会打架。我那时候也小啊,不知道去谦让妹妹,我只知道,这个可恶的小姑娘,差点夺走了我的妈妈的生命,然后又夺走了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现在还要夺去我一半的好吃的。 “我多么地讨厌她、憎恶她。 “直到我十二岁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九九藏书了的事情,它就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疤痕,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敏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榴莲,是爸爸的一个战友从南方带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两个从来没见过榴莲的小孩子,会对那种大多数人初次接触都不会对它的味道产生好感的水果那么着迷。我们每人得到了三小块,爸爸吃了一块,还剩下一块,是给去外婆家的妈妈留的。 “我们俩很快就吃完了,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几乎是囫囵吞下的。 然后,我们俩都眼睁睁地看着盘子中剩下的那一块。就在爸爸送他的战友去车站的时候,敏敏突然一把抓起盘子中的那块榴莲,转身就跑。我一看就急了,一边追一边喊她,跟着她跑出了院门,一直追到了弄堂尽头。 “我想那个时候年少的我,心里和眼睛里应该都是冒着火的吧。我无法容忍这个小偷一样的家伙,就那样生生地破坏了我们一直以来的规则,竟敢自己抢了逃走。我边追边喊,‘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小偷,那是妈妈的!’但是敏敏不听,只是飞快地向前跑。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追上她,把那块小榴莲夺过来。其实在我的潜意识里是在想,就算她不还给妈妈,也应该和我平分,她凭什么要自己独吞呢? “敏敏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她的小腿小脚就像生了风一样,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块南方的水果。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总是在回忆和想象,我想那个时候的敏敏,小小的脸蛋上一定是慌张而执拗的吧,她也早已经厌倦了每次都要和我面红耳赤地争抢与分割一个东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完整的食物被一分为二吧。所以她才会拼命地奔跑,想要离开我的视线,想要有一段可以独自享用的美妙时光吧。 “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刚拐过一个弯,再看见敏敏的时候,也同时看见了一条巨大的狼狗。敏敏被它堵在了墙根,已经没路可退。那条大狼狗龇着凶狠的牙齿,嘴里流着恶心的涎液,一边弓着身子狂吠着,一边想往前靠近。它脊背上的毛都竖立了起来,爪子张开着,仿佛随时都可能一跃而起,扑到敏敏的身上,将她撕个粉碎。敏敏背靠着墙壁,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她惊恐地把眼睛睁得好大,然后就号啕大哭了起来。 “当时我也被吓到了,我害怕地一下子缩回了身子,紧紧地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就在我躲闪的一瞬间,敏敏也看到了我。她一边哭一边大喊着:‘姐姐,救命啊,哇啊——姐姐,我好害怕啊,呜啊——姐姐你救救我啊,我都给你哇,我不要了哇,呜呜——我再也不和你抢了啊……’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当时除了恐惧之外,忽然之间在我心底萌发出的一种奇怪的九九藏书情绪——我想如果现在你知道了之后,一定会对我生厌,甚至会觉得我竟然是那么的肮脏丑陋、无耻和黑暗——我竟然,在那个时候,心里面忽然生出一股漆黑的雾气,它迅速地笼罩了我,然后狰狞地说:如果这条狗把她咬死……” 说到这里,苏弦再也控制不住,厉声地哭了起来:“我还是不是人啊!那个时候,我才十二岁啊!我简直就是个魔鬼,魔鬼!”说着,她竟然情绪失控地开始揪扯自己的头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我连忙用力地抓住了她的双手,大声地叫她的名字:“苏弦,苏弦!你冷静一下,不要激动!这没什么的,没什么的,不只是你自己,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邪恶的一面,只不……” “不!我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人,我是最恶毒的!”苏弦的情绪已经完全地失控,由于哭得太重,她开始干呕起来。 我只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酸痛,一下子冲了上来,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我只有死死地抱住她,除此之外,再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苏弦越哭越剧烈,直到哭得呛了声,才无力地发出了一种像聋哑人的哀号:“救救我,救……我不要,再也不要,和她……和她抢,抢了……” 十二岁的苏弦看见妹妹初敏敏被一条狼狗堵住的时候,那片叫做恐惧的叶子反面,悄悄地冒出了一个有犄角的头颅。它浑身黑色,丑陋的毛发像一件危险的斗篷,它手持一柄锋利的钢叉,露出阴险的牙齿。它在不停地怂恿着,蛊惑着,推拥着,咒念着:“要是她死了,要是她死了……” 七岁的初敏敏最终没有被那条狼狗伤害到,狗的主人及时地出现,喝住了那条几近疯狂的大狗,这是她的幸运。而她的不幸也由此开始——她瑟瑟地发着抖,脸色蜡黄,从巷尾到家,再到她的八岁生日,整整半年的时间,她再也没有笑过。她变得脆弱得如同一片干燥的秋叶,常常会在梦中尖叫着醒来。 尽管后来她们的家境日渐殷实,尽管苏弦再也没有和初敏敏争过哪怕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糖果,尽管她们一天天地长大,但是初敏敏的性格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从一个自闭而且时常忧郁的小姑娘,日渐变得乖张、叛逆起来。而苏弦也在庞大而无法逃避、无法超脱的自责之中,向着生命的反面,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她开始压抑自己的一切——只要发现初敏敏对任何东西产生哪怕一丁点儿兴趣,苏弦都会自动地选择放弃,从衣服鞋子到饮食,从喜欢的明星到书籍画报,甚至竟然连行为模式,她都会“让”给妹妹——假如初敏敏某段时间是沉静的,苏弦就会迫使自己活跃;假如初敏敏某段时间是喧闹的,苏弦就会迫使自己不发一语。这种可怕的、如同病毒一般的自我强迫意识,就这样在苏弦的身上扩散和影响了十几年,而且愈演愈烈,渐渐几乎形成了习惯,让她无法自拔。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弦前后几次的“不一样了”,还有最初我们因为一个沙漏而相识的时候,我对她潜在性格中的“强迫感”的直觉。也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苏弦在刚才沉默许久之后,说要离开我。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苏弦会真的躲避我。接下来的几天,我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她了。她的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去她的公司,没有人愿意帮我找她;去她的家,白姨要么说她睡了,要么说她还没有回来。有一个晚上,我甚至固执地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熬了一整个通宵,可是到了清晨的时候我等来的,却是初敏敏。 初敏敏敲了敲我的车窗,冲我勾了勾手指,说:“出来。”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来,问她:“你姐呢?” 初敏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雇我帮你看着她了吗?” 我跺了跺有些酸麻的腿脚,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拉车门:“那我自己等。” “你这什么态度啊!”初敏敏在我身后大声地喊了一句,“白姨说你在这守了一夜,我好心好意地来看看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再说,你别忘了,我的咨询还没结束呢!你还是我的心理师,你还对我负有……” “哦,我确实忘了。”我转过头毫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忘了告诉你了,我前几天已经辞职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什么心理师了,所以很遗憾,我恐怕没办法再认真地、专注地听你讲那些惊险刺激的故事了。你应该去寻找新的听众,并且要好好打磨一下你的故事,使它更完善、更没有漏洞,那样的话,可能会更生动许多。” 初敏敏惊讶地望着我,继而嘴唇颤抖着说:“你!你……你太过分了!” 我没再说什么,冷漠地转身钻进车子,发动之后摇下车窗,对她说:“我本来不想这么过分的,也不应该这样。但是我现在面临的,是要失去一个我所爱的人,你明白吗?”说着我开动了车子,向前驶去。 “我不明白!你发的什么神经!”初敏敏向我的车尾踢了一脚,大声地喊,“你凭什么对我那么冷漠,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再理她,径直开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狠狠地抛在了床上,像一具干瘪的尸体一般僵硬在那里,心中一片懊恼。因为我的内疚在提醒着我——今天我可能做错了事,我不应该那样对待初敏敏。事实上我刚一离开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和苏弦分开后的第二天,我找过老梁,把初敏敏的事情全部讲给他听了。老梁一边听,一边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忽然他敲了一下桌子,说:“卡琳娜?” 第十七章 卡琳娜的案例,是我刚入行的时候老梁带我去听的一位心理大师的讲课中提到的。卡琳娜是英国一个小城的一位普通家庭妇女,但是她的名字在当地却可谓是家喻户晓。因为她所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次都会成为当地电视台报道的热门新闻。比如,她曾经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赤身裸体地爬上当地最大的天主教堂屋顶,用一条绳索,把自己绑在了十字架上;比如,她是在全镇所有儿童医生的备忘录上都挂了名的母亲,因为她带着自己的大儿子,和每一位医生叙述过她的儿子可能患有这样或那样的疾病,而且她并非胡编乱造,她所描述的所有症状,都非常地具体而准确,但是经过检查,她的儿子发育正常,身体健康,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后来,卡琳娜因涉嫌伤害和虐待自己的大儿子而入狱,原因是有一次她的大儿子在家玩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一只花瓶,划破了腿,卡琳娜不但没有及时地为孩子处理包扎,反而是冲了过去,将儿子按在地上,用碎玻璃继续破坏和扩大他的伤口,然后又抱着鲜血淋漓的儿子跑去医院求救。她紧张、焦急且极端认真地向医生叙述了孩子是如何从高处跌落,又如何被一块形状是怎样怎样的尖锐的石头严重地划伤的过程。但是后来在医生与孩子单独相处的时候,孩子惊恐而心有余悸地说出了实情九九藏书,他还告诉医生,类似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每次妈妈都警告他,不能对别人说出真相,否则她就会被送进监狱。 卡琳娜假释之后被勒令接受社区监督,并且被要求有限度地与孩子保持距离,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由社会未成年人监督部门代管,并做身体检查与心理辅导。随着卡琳娜的第二个小女儿的出世,她貌似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不甘寂寞的她并没有真正地闲下来洗心革面,随后她又做了几件事:纵火,烧毁了自家的储藏间;报假警,说有个高大彪悍满面络腮胡须的男人冲进了她的房子,企图强奸和绑架她;给民间异星球生命体研究组织打电话,说她有见到不明飞行物及被短暂掳去的经历;多次向报社和电视台爆料,但随后都被证实是完全虚假的。 卡琳娜几乎成了谎言的代名词。她好像异常地喜欢被关注,被重视,被个体或者群体注意,而且对此痴迷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每隔一段时间,卡琳娜如果不搞出点什么事端来吸引他人的目光和注意,她就会憔悴不堪。而相反,一次次的恶作剧之后往往都会使她容光焕发。卡琳娜几次因不同的指控被起诉,几次短暂的入狱又几次获得假释,却一直都没有哪一次能够让她彻底地安静下来,是因为经过精神科医生的诊断,卡琳娜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也就是说在生物病理上,她是健康的。但是心理医生的诊断却表明,卡琳娜患有一种程度非常严重的心理疾病——孟乔森氏综合症。 这种心理疾病的特征是,患者极度需要被关注,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冷落,缺乏安全感和充满恐慌,病人多会采用杜撰病症、编造故事等方式,用以接近医生或者其他类别的服务性工作人员,以期获得被关注的目的。孟乔森氏综合症还有个分支,称作孟乔森氏代理综合症,两者的区分很简单,孟乔森氏综合症是杜撰自己的,而孟乔森氏代理综合症是杜撰别人的,多为患者监护下的儿童。就比如卡琳娜,她在十二年的时间里,通过向医生杜撰自己的病情,先后在六百三十多家医院接受治疗,并要求医生为其做了四十多次完全不需要的外科手术。她这样做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一家八卦周刊曾经揭露,卡琳娜在少年时代.99lib.,就已经初露端倪。她经常以缠着绷带或者瘸着腿的造型出现在人们面前,用以获得他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当她周围的家人和朋友对她的这种怪异的举动习以为常的时候,卡琳娜就开始不断地伤害自己,直接用血淋淋的伤口示人。她少年时的一个伙伴露丝说,少年的卡琳娜一年四季几乎都是带着伤的。 就在几年前,卡琳娜终于入狱,被判三十年监禁。这是她沉寂了将近六个月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摄影机和镁光灯面藏书网前。在那六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做,几乎被人们遗忘了。有一个特别喜欢追踪卡琳娜的八卦周刊甚至还发表了一篇带有嘲讽意味的文章,说卡琳娜已经黔驴技穷了,她再也想不出什么新颖的法子吸引公众的目光了。然而就在这期周刊出版上市后的第二天,警方接到了卡琳娜打来的报案电话,说她杀死了自己的小女儿。当早已对卡琳娜这种过分的行为有所麻木的办案警员带着怨气慢吞吞地来到卡琳娜的寓所的时候,他看见了卡琳娜刚九个月大的小女儿被浸泡在浴缸中,已经窒息死亡。 卡琳娜的家再一次被大群记者包围了,她带着手铐走出寓所的时候,镁光灯频繁地响了起来。在这片熟悉的声音里面,卡琳娜的脸上,竟然一直保持着一抹微笑。 所以当那天老梁说起卡琳娜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我躺在床上梦梦醒醒地辗转反侧,我不知道今天清晨那样对待初敏敏是否真的过头了,如果她的问题也属于孟乔森氏综合症,那么我当时所说的话,是否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反作用?但是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疏通她,因为好像是越去在意她的感受,她反而就会越高兴,那么这种投鼠忌器式的态度,是不是反而是对她的心理问题的一种纵容呢? 其实我内心中存有一种侥幸,我觉得初敏敏的问题并不严重,她最多也就是编了几个假故事,闹了几次小脾气,无非是为了博取我的关注,根本不能和卡琳娜的性质相提并论。那么,如果我反其道而行,不再一味地迁就和放任她,说不定会是一种好的方法呢? 但是事实证明,我犯了一个极为愚蠢而且巨大的错误!因为就在我迷迷糊糊睡到中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苏弦的电话,她的声音几乎已经破了音: “敏敏出事了!” 初敏敏横跨在顶楼的围栏上,两条腿在近百米的高空中摇摇晃晃,她一边倔强地扭过头瞪着前来劝阻的警员,一边抹着眼泪甩着手中的一只玩偶公仔熊。楼下蚂蚁般的人群围了一大圈,都在议论纷纷地抬头仰望,急救车和警车的顶灯不停地闪烁着,警察在紧张地布置缓力垫。苏弦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声音嘶哑地不停地叫着初敏敏的名字,但是初敏敏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一样。 这栋楼就是我的心理诊室所在的大厦,当看到我跑到顶楼的时候,苏弦一把拽住我的衣襟,浑身颤抖着推我:“你救救她,救救我妹妹……”看着头发凌乱的苏弦,我的心好像被一刀刀地割着一般,不用多想,初敏敏一定是因为我才做出这样的举动的。我愚蠢的自以为是和武断,
竟然造成了这样严重的后果。 我对警戒线边的警员说,我要过去劝她。警员说不行,已经持续半个多小时了,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情绪非常地不稳定,这么高的大楼,如果出了意外,几乎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必须等谈判专家来。我说对于这个女孩子,可能只有我有用,请让我去试试,同时也为警方争取一些时间。警员和负责人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了。 我缓缓地迈着步子,渐渐地向初敏敏靠近,整个行走的过程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初敏敏看到我出现,好像并不意外,但是她没有阻止我,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也呆呆地看着我,抱紧了手中的小熊公仔,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我走到离她只有三米多的位置,席地坐了下来。 “敏敏,如果我劝你,你会下来吗?”我望着她淡淡地说。 初敏敏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说。 “你怎么、不对、不对了?”初敏敏哽咽着说。 “我不应该对你那么恶劣。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姐姐,最近出了点问题。” “因为、因为她觉得我喜、喜欢你吗?” 初敏敏的话让我不禁一愣,还没有等我开口,初敏敏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委屈地说:“他们、他们总是自以为是,从不、从不在乎、在乎我的感受。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喜欢我,他们都是在哄我,想让我不哭,不闹,不惹是生非,要笑,要开心。因为我要是不这样,他们就会不高兴,爸爸、妈妈、我姐,都是、都是这样的,他们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情绪好不好,她们统统虚伪……” 说着,初敏敏又啜泣了起来。 我没有想到初敏敏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在她的心中,对于家人竟然是这种想法,我于是安慰她说:“他们希望你开心,也是因为爱你啊,我知道你小的时候,被一条大狗狗吓到过,然后就……”我为了避免让初敏敏产生被说教和批评的想法,也担心重新提起她童年时那件带给她恐惧和严重影响的往事会再次伤害到她,就故意用了一个“大狗狗”的词,但是没想到她却打断了我。 “你别学他们说话!狼狗就狼狗,为什么连你也要用哄小孩子的语气?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我捣乱的时候你会大声骂我,说‘耍什么耍!不吃就回家’!你每次对我发脾气,我都没有生过气,真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对我冷漠,不在乎我。我也不想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像对待一个布娃娃似的哄我,那和骗有什么区别? “我被那条狼狗吓到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那时候我才七岁多一点啊。 可是他们却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我爸妈在我面前连个狗字都不敢提。我姐什么都让我,甚至我把一盒饼干给她一块她都不要,像见了蛇一样躲开老远。 他们以为这就是对我的弥补,对我的保护和爱了,可是他觉得她们是在每时每刻地提醒我:别忘记啊,别忘记! “所以我就由着他们啊!我就不读书出去混啊,我就和坏孩子在一起啊,我就故意做不好的样子给他们看啊!但是他们好像都看不见,他们不但不敢深说我,反而还纵容我,我要车就有车,要钱就有钱,要什么就给我什么。可是我这么做,就和动不动划破手臂,动不动撕破裙子一样,无非是想让他们注意我啊!可是他们呢,渐渐地认为这是我在故意地表演,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那我就干脆做个角色好了! “我不要他们像怜悯乞丐一样的目光看着我,也不要他们好像在各自赎罪似的痛心疾首地一边叹息一边向我保持微笑。我希望他们是出于真心地想打开我的心脏看一看,哪怕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也会让我真的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是爱而不是愧疚!但是只有你不同,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那样认真而专注地看着我,我感觉得到,你没有带任何倾向色彩地想真切地了解我、知道我。 “你还记得吗,我第二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在书店的门口,你很严肃又有点生气地对我说:‘谁说你是病人了!’我当时好开心。后来你和我姐姐拍拖,我是有失落过,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你了,但是后来又否定了。我对你好像没有除了依恋以外的感情,我就是单纯地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和你嘴,因为你根本不让着我。就算那次你讽刺我的石膏是假的,我说你变得油腔滑调了的时候,我也不是真的生气了,我只是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平时的那个角色里面没有转换过来罢了。我喜欢你对我真实的紧张,就像那次你说‘那个王八蛋怎么你了’时候的样子,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听到这里,我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原来对初敏敏的认识,我们都错了。 当大家看到一个受过巨大惊吓的七岁的小孩子,半年多没有笑过,就以为她的心灵遭到了重创,并且留下了不可挽救的后果,然后在自责与愧疚中用主观的、武断的,甚至是偏激的想法作为指导思想,开始像保护一个瓷娃娃一样地去回避过去,去用一种埋头鸵鸟般的方式面对她与她的后来,却从来没有去了解她真正的内心世界,忽略了她反常的变化并臆想地以为这是重创后的余孽影响,这对于初敏敏来说,真是比那次遇险更为可怕的灾难。 我也终于知道,初敏敏对于我的感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今天清晨我对她所说的话,无异于摧毁了她最后的精神依赖,就像一个在漩涡中挣扎已久的人,忽然间被冲掉了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所以她才会情绪失控,才会跑到这大厦的顶楼。而我却没有清晰地看到这一点,从这一角度来说,我竟然也辜负了这个本已十分孤独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微微地湿润了。我站起了身子,轻轻地张开双臂,用一种半似责备半似疼惜的语气对初敏敏说:“你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不累啊?再不过来给我抱一下,我就一脚把你踢下去!” 初敏敏呜地一声哭了,双腿离开围栏,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而她手中的那只小熊公仔却跌了下去,飘飘摇摇地坠落在大厦的楼底,围观的人群哄然地嗡了一声。我紧紧地抱着初敏敏瘦削的身体,宛如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孩。 为了隆重庆祝邵远出院,我建议再次吃一顿“三锅演义”,但是被苏弦一票否决了。因为医生说以邵远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吃太过刺激的食物,膳食应该讲究营养搭配,这样对于他身体机能的强健和脑部病情的控制都有好处。于是我撅着拴马桩般的嘴型,载着邵远、苏弦和初敏敏,来到了“渔粥唱碗”。 虽然是喝粥,但是看见邵远的精神状态很不错,我的心情也一片晴好。再看看身边的初敏敏和苏弦,两姐妹在上次的事件之后长谈了一晚,相拥着哭了一晚,又笑了一晚,终于自然地亲密无间,我的心中更是艳阳高照。我用目光慈祥地抚摸着他们三个,老气横秋地慨叹道:“噫——祥和一派,老夫今宵兴甚至哉!” 初敏敏白了我一眼:“栽你个大头葱啊栽,说好了买个泰迪熊公仔送我,到现在快一个星期了也没见着,简直是抠门!” 可能是医生说他脑部的病情最近控制得不错,邵远的情绪也挺高涨,他配合着初敏敏一起损我:“得勒妹妹,还指望他哪,就他抠得——掉根儿头发都得收起来攒着,够一斤了好卖给人家酿酱油哪。” 我不服气地和他对抗:“怎么说都比你强呀,牙缝里塞块儿鱼香肉丝都舍不得剔,留着明儿中午再抠出来泡点酱油搓顿晌午饭呢。” 苏弦拍了我一下:“哎呀,恶心不啦,吃饭呢。” 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们正在喝茶聊天,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刚一接起来,对方就操着一股浓烈的东北腔叫道:“哎呀妈呀,是我二舅爷吧?多些天没瞅着你了,老想你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打错了呢,就说了一声挂掉了。我这边刚挂,电话很快就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我再接,对方嗷唠一嗓子,震得周围的初敏敏她们都听到了:“噶哈呀二舅爷,咋地啦?还撂了捏?我是胡德超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原来我还认识过这么一位呢。于是我尴尬地说:“啊……是你啊,有什么事儿吗?” 这时候初敏敏突然凑过来,不怀好意地对我说:“这谁呀姐夫?原来你连第三代都有了啊?辈分还挺乱。”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神瞟苏弦。 第十八章 那边的胡德超好像听到了有人叫我姐夫,这家伙反应倒挺快,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哎呀妈呀!是二舅姨姥吧?你们在哪疙瘩捏?我给你拜个晚年了啊!给我二舅姨奶也带个好儿啊!就是我二舅爷他媳妇!哎呀妈呀,这回我可整明白了,恩哪,就得这么叫,指定地!就是二舅姨姥……” 这都哪跟哪啊,我气得哭笑不得,旁边的苏弦和初敏敏早已经笑翻了,还跟着起劲,学人家分辈分:“好好好,这大外甥真懂事儿,不对,大外甥孙,大外孙甥?大外……” 我赶紧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说:“行了行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呀?” 胡德超说:“就上次我大舅爷交代地,找那个叫啥锋哥地?我找着啦!上次我大舅爷说的那前儿,我蒙住了,他哪叫啥锋哥呀,人家都叫他疯子,是个半大小子,跟江北王大炮混地,毛儿还没长齐捏,就出来瞎得瑟。他妈是在清水街服装批发市场卖箱包和服装地,就是那些假名牌、高仿货呀啥的,她老爷们儿早死了,管不了孩子,好像疯子高中刚上一年就出来混了。别看这小崽子人不大,但是听说下手挺黑啊,干仗啥的,那家伙不要命啊,啥都敢整,所以这片儿就都管他叫疯子。现在他跟几个小子就在湘菜小厨这疙瘩吃饭呢,我给你盯着捏,你赶紧过来啊,我帮你一起削他!敢跟我二舅姨姥得瑟,臭不要脸地!” 听到这个事情我一愣,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个叫锋哥的人。经过上次在楼顶的波折,初敏敏已经向我承认,她所说的那个故事都是编的,根本没有这个事情发生。我没有怪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再编的时候要编得圆一点,她佯装生气地捶了我一拳。过后我就把这个事情完全忘了,没想到这个胡德超倒还挺认真,而且还真的找到了。 放下电话后我对苏弦他们说我有点事情要先走,她们还沉浸在分辩管我叫二舅爷的人她们应该怎么称呼,也就没有多问。好奇心驱使着我赶到了胡德超所说的那家叫做湘菜小厨的饭馆,并准备见一见那个和初敏敏的假故事巧合地重叠在一起的锋哥,但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因无聊而起的好奇心,竟然牵出了一个让我震惊万分的秘密。 胡德超真是有点“虎的超”,我本来想先绕过去在后面看看,万一真是像初敏敏编的故事里说的那样,那个叫锋哥的长得有几分像言承旭,那可真就是巧到家了,到时候我再拍几张照片回去,好好地揶揄一下她。没想到胡德超一副得了大靠山的样子,站在饭馆门口嗷唠地喊了一大嗓子:“妈的!死疯子你个山炮玩意,给我滚出来!”正坐在门口的那一桌人哗啦一下就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的冲胡德超骂道:“你他妈吃伟哥了?叫谁呢?”说着,几个人就冲了出来。 当我看清楚站在面前的这个长头发的男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张小锋!那个当初来我的心理诊室,因为写忧伤的青春小说而走火入魔的少年! 就在我还恍惚的时候,胡德超胸脯一挺,叫嚣道:“小王八犊子,就他妈你呀,敢欺负我二舅爷的小姨子?你在江北区这片儿才他妈混多久啊!你知道我大舅爷是干啥的不?刑警大队韩子东!连他弟弟的小姨子你也敢动?” 张小锋瞥了我一眼,好像并没有认出我来,他指着胡德超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的有病吧?什么二舅爷什么小姨子的?你说什么呢?我他妈混的再不好,也轮不到你来指点,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小偷在江北这片儿还不如狗你不知道吗?” “张小锋,你还认识我吗?”我再也忍不住地插了句话,“胡德超说的事情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可是你……你怎么……”我忽然张口结舌起来,这个场面实在太超出我的意料之外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当初那个迷惘错乱的文学少年,和眼前这个满口脏话的小混混结合在一起,我完全懵了。 “你他妈谁啊!别拿什么刑警队的哥啊弟啊的吓唬我!”张小锋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可能只是长得比较像?但还是试探地说了句,“当初你和你妈妈到我的心理诊所……” “啊!啊——你啊!”张小锋好像一下想起了什么,看到他的这种反应,我的心不禁冷冽地哆嗦了一下,真的是他!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九九藏书
。 “什么变啊?我他妈一直这样啊!”张小锋好像很迷惑地说。忽然,他好像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居然哈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你说上次去你那个什么心理医院的事儿啊!哈哈哈!你不说我他妈都想不起来了,那可是我第一次演电影啊!哎,我表现的还行吧?哈哈哈!你老板后来有没有说我的演技很厉害?你是不知道,那么多台词,我背了一个多礼拜!太他妈拗嘴了!” 我只觉得眼前倏地黑了一下,有一种被人迎头打了一棒子的感觉,这个意外的场面让我仿佛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两眼冒火地一把拽住了张小锋的胳膊,几乎是在吼叫地问他:“你说什么!演电影?什么意思!!” 张小锋用力地甩开我的手,防备地说:“你干什么呢?手脚老实点!戏也演完了,钱也结清了,还想干吗?99lib?不是你老板带着个小姘头找到我的吗?给我他妈的一大堆台词,让我背,说是演一场电影,还他妈的不许出错,不能忘词,只能一遍过。还说什么隐蔽拍摄,错一点都不给钱。要不是看在那么多钱的份上,我没事闲的跟你们玩那些?再怎么的也有一群兄弟叫我一声锋哥呢!咱们大小在江北混的也有那么一号,至于改行拍他妈的狗屁电影去吗?又他妈不是功夫片。再说了,我操,我演的多他妈好啊!一点都没错吧?我妈演的也行啊!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告诉你,钱,老子都已经花没了,我也按你老板的要求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再说了,你他妈不也是一个演戏的吗?又不是老板,跟我在这叫唤什么?你还真别拿什么刑警队的吓唬我,我没招惹你,你也别招惹我!” 我的头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了,我颤抖着声音问他:“你是说……你那天,去我那,都是在演戏?是谁……是哪个老板叫你去的?” “噢!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没人告诉你那是什么隐蔽拍摄?那谁给你结的钱啊?”张小锋说,“我也不知道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啊,我就随耳听到了一嘴,他管他那个小姘头叫什么,妙雨……雨什么来着?哦对!雨桶!还他妈浴缸呢……” “苗雨瞳?”我的脑海中横空响起一声炸雷。 “对对对!就这个名!那小姘头长得,漂亮!还一身名牌,就光她那个包,我家有,我妈铺子里卖的是仿的,一模一样的,仿的都卖四五百,我听我妈说真的得十几万。我操,真他妈有钱!” 听到这里,我的头仿佛嘭地一声爆炸了。脚下忽然一下就软了下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紧接着,眼前就是一片苍茫的惨白,白得像无边的雪海,没有落点,没有尽头。耳边嗡嗡嘤嘤地响着杂乱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说:哎呀,二舅爷,你咋地了!还有人说,我可没碰他啊,他他妈是自己倒的……可是,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张小锋所说的事情,就像一只马蜂,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猛地被它蜇了一下。瞬时间的疼痛汹涌而来,马蹄般踏破了我所有的心理底线。假的,又是假的!在施秋婷、初敏敏之后,又一个假故事、假患者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比起对初敏敏疼惜和原谅,对施秋婷的迷惑和未解,张小锋则是让我痛恨。他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匪徒,凶残地对你进行殴打之后逃之夭夭,而没多久又意外地出现,并且脱得赤条条不挂一丝、笑嘻嘻地站在你面前。可是我已经无力去报复他什么了,因为我根本不能迅速地
调整自己,将先前迷惘的文学少年张小锋和后来的流氓少年张小锋完全剥离开来,去审视和判断到底哪个影像才是真实的,哪个才是虚假的。 但最让我痛苦与挣扎、迷惑与惊恐的,是这件事情居然牵扯到了苗雨瞳。 这是我万万想不到,也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为什么会和苗雨瞳有关?如果真如张小锋所说的,苗雨瞳和另外一个人找到了他,让他去我的心理诊室“演一场电影”,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她?另外一个人又是谁?张小锋所说的老板,难道是苗雨瞳的老板田乃刚吗?想到这个人,我的心不禁一阵震颤。 突然就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我的胸膛里燃烧了起来,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这种痛苦与迷惑交杂在一起之后,一下子就变成了愤怒。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必须要找到事实的真相和答案!所以在那团烈火的炙烤之下,我在第二天上午直接冲上了光动力文化传媒公司的办公楼。前台的文员见我出了电梯,刚站起来,我就已经走了进去,她一边拦我一边问我找谁,我使劲地推开她的手,叫了句:“滚一边去!” 我不知道苗雨瞳在哪间房,就一间间地找,路过一个较大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推门进去大声问了句:“苗雨瞳在哪?”里面的员工被我吓了一下,纷纷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我,谁也没敢出声。我又喊了句:“告诉我!苗雨瞳在哪间房?”正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突然冲过来四个保安,其中一个很大力地扳过我的肩膀,说:“先生,你……” 还没等他说完,我一侧身,用肘部向上一顶,弹开了他的手,再迅速地绕臂抓腕,向下一压,他啊呀一声,半个身子就倾斜了下来。我抬起膝盖愤怒地朝他的脸猛地磕了一下,他顿时就呕了一口血。旁边的几个保安这才反应过来,一齐扑向了我。我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也没管什么头部身体还是四肢,狠狠地打向了他们。其中两个很快就被我打倒,正当我一个侧踹踢向最后一个保安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夏微晨,你疯了!快住手!” 我转过头去一看,苗雨瞳正站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抱着一叠资料,冲我大喊。她的身后站着的,正是田乃刚。见我停止了动作,苗雨瞳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大声地说:“你跑到这来干什么啊?”我顺手抓住了她的手,怒气冲冲地说:“跟我走!”说着,我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苗雨瞳一边挣扎着要甩开我,一边叫:“放开我,你要干吗啊!夏微晨!你放开——” 正在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田乃刚走了过来,拉了一下我的手,说: “小夏,你这是怎么了?别激动,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说。”说着,他伸过手来要掰开我抓住苗雨瞳的手,“有话好好说嘛,雨瞳毕竟是个女孩子,你看你这是……” “你给我滚一边去!”我愤怒地骂了他一句,“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再惹怒我连你一起打!” 这时有个主管模样的人跑了出来,一边指着我一边掏手机,叫道:“你是干什么的?赶紧给我住手!田总,您快别动,我报警抓他!”说着,他就要按键。 “放下!”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田乃刚忽然大喊了一声,“报什么警!都给我回办公室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田……”那个主管模样的人没想到田乃刚会这么说,一下愣住了。 “我说回去,没听懂吗?”田乃刚这次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却透露着一股冷冽的严厉,让人听了禁不住心中一凛。“把这几个保安也带出去,送医院看看。”他又说了一句。 这时我也松开了手,胸中的怒气好像没那么冲撞了。我看了看田乃刚,说:“好,就到你办公室,我正好也要问问你。” 田乃刚忽然笑了一下:“这样好。” 苗雨瞳从别的办公室拿来一把椅子,田乃刚让我坐,我没有坐,他也就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坐在了他的那张木头椅子上面。他看了看苗雨瞳的手,又看了看我,说:“小夏,我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冲动。” “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比你还多,没见过的一面也不比你少!”我接着田乃刚的话回答,眼睛却一直狠狠地盯着苗雨瞳。说完,我又转向田乃刚:“正好,现在连你也算上,我问你们,你们认识张小锋吗?” 听到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苗雨瞳的眼神忽然掠过一阵惊慌。那是一抹我没有见过的神色,但是这么多年来的相处,让我一下子就得到了答案。我的心猛地一片冰凉,看来我没有猜错,真的是她…… 先前在楼下的时候,我甚至还踌躇过一会儿,我在想会不会只是同名?会不会张小锋所说的那三个字,只是他听错的一个谐音?当人们听到一个恰好和自己熟悉的人名相同的读音时,就会很主观地去关联,去对号入座,这样难免判断错误,我是否也是因为一个雷同的巧合而冲动了呢?但是现在,我那原本就脆如干柴的一丝侥幸,啪地一声断裂了。 “雨瞳,你先出去,我想和小夏单独聊聊。”田乃刚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刚想阻拦,他紧接着又望向我,补了一句:“张小锋去你那演电影,是我安排的,不关她的事。” 苗雨瞳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隔着他的办公桌,一把抓住了田乃刚的衣领,满眼充血地咬牙切齿道: “你,给我再说一遍!”田乃刚被我拉得半站了起来,他向前倾着身子,垂着双臂,像一只放弃抵抗待宰的母鸡。虽然他的脸色已经被我勒得胀红,可是他竟然咧了咧嘴,笑了起来。我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一拳挥了过去,打得他鼻孔流出了血。 我几乎将牙齿咬得发出了嘎嘎嘣嘣的响声,低吼道:“你为什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他妈的有病吗!”说完,我又打了他一拳。田乃刚的嘴唇也渗出血来,但是他并没有收敛那可恨而鄙贱的笑,还努力地挤出了几个字: “你好像……很喜欢……打……打斗啊……”我的精神已经到达了极限,面对着这个像一只不倒翁般无耻无谓的人,就算把他乱拳打死,又能怎么样呢?我恼恨地用力一推,将他掼到了椅子上,他的骨头撞到木椅,发出了咔的一声。 田乃刚兀自笑了几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然后又一把一把地将那些污血,抹到了他桌面上的那颗狼头骨上面。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动一停,像个得了神经病的行为艺术家一样,胸口的烈火已经沸腾成了岩浆,它们烧得我快要熔化了。可是我却手足无措地,根本无法找出任何突破口。正在这时,田乃刚收住了笑,抬起头对我说:“四个保安,都被你几击倒地,挺不错的。打我,打的也挺好的,你看,都流血了。可是,你的这些拳脚,都是真的属于你个人的天然的属性吗?” 我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田乃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就像《水浒》里被青面兽杨志砍死的泼皮牛二,除了让人怒不可遏之外又毫无办法,难道我也应该杀了他才能释放掉心中翻滚的岩浆吗?“你到底是不是个人?”我全然没了刚才的猛烈,反而好像个漏了气的足球,“你究竟为什么要折磨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田乃刚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嗬……”并不大的房间,被他的这一声叹息震动了空气,就像金戈相触的响动。余声散去的下一秒,一切又瞬间跌入了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不属于自己的天然的属性,就是后天从别处来的。这些外来的虚假的东西,就是对天然的欺骗。”田乃刚说了一句逻辑错乱的废话,但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我们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欺骗。这个人类的世界,最基本的成分竟然是谎言,你信吗?婴儿的时候人们被奶粉欺骗成母乳,少年的时候被大人们口中的妖怪欺骗和吓止了哭闹,成年后被生活欺骗了种种,暮年之后,人们往往会用再造的、篡改的记忆反过来欺骗自己……” 第十九章 “你说这些废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你欺骗了我!”我粗暴地打断了他。 “没错,张小锋是我安排的。我给了他和他妈一万块,让他们去你的面前讲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事,我对他们说,那是隐蔽拍摄的一场电影,不允许有半句错误的台词,半个失误的表情。看来,他们做到了。”田乃刚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你眼前的,并不一定是真的。”说到这里,田乃刚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键,然后说:“叫孙经理进99lib?来。” 不大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然后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大概四十岁,穿一身笔挺的西装,面容光洁,神色从容,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看见田乃刚脸上残留的血迹时吃了一惊,但还没等他说话,田乃刚就冲他挥了挥手,说:“好了,出去,把门关好。”男人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田乃刚的表情,就立刻转身走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闪电——好像在哪见过他! “没错,你认识的。”田乃刚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朝我点了点头,“徐建国,原来在市第二棉纺厂做普通工人,后来企业经营不景气宣告倒闭,他成了一名下岗职工。患有多种严重的强迫症,哦,还有一种病,你们心理学上好像叫做——躯体化障碍?” 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和描述这个时候我的情绪,我只觉得天地开始旋转起来,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黑色,我一下子丢失了重心,呆呆地坐在了苗雨瞳刚才拿进来的椅子上面。我好像盲了,哑了,僵硬了,变成了一株植物。 田乃刚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看到了,被文学迷惘了的可怜少年,其实是个小流氓;捏着米饭团的患有严重强迫症的男人,穿着破了洞的工人服,其实他是衣冠楚楚的、神色从容的。但是他们都是最好的演员,都是最虚伪的谎言家,都是最善于欺骗且能够以假乱真的道具……” “够了!你这个变态!疯子!魔鬼!我操你祖宗!”我狂吼着,咆哮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而田乃刚则是那个残忍而邪恶的猎人,他已经完全将我逼到了死角,我却连最后的几颗牙齿也掉了。 田乃刚木然地看了看我,忽然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很好,这才是天然的。你终于把真实的自己拿出来了。现在我可以给你讲另外一个故事了——有个女人,她有富裕的经济条件,但是她不快乐,她说她的老公是个变态,你们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哦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叫窥淫癖。她有个外遇,姓林,但是这件事好像被她老公发现了,于是她的变态老公要杀她,还准备了绳子。不过,你刚才已经懂得了,谎言嘛,都有华丽的外衣——就像这个叫做lisa的女人全身的名牌一样。但是谎言的背后呢?可能都是肮脏的、下贱的——她还有可能是个妓女啊……” 韩子东和警察们冲进田乃刚的办公室时,我正把他反剪着双手按在地板上,左膝抵着他的后背,一拳一拳地打他。后来听韩子东说,我当时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睁得几乎要暴突出眼眶。直到两个警察把我拖开,我还在挥舞着拳头,目光凶狠而表情僵硬地低吼着,喉咙中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声音。他说,我好像疯了。 是的,我确信自己真的是疯了,就在田乃刚说出lisa的名字后的下一秒。一连串的刺激让我的精神系统完全崩溃了,我根本无法接受一个个发生在我面前的假故事,竟然都是田乃刚一手策划和导演的,张小锋、徐建国、甚至包括lisa,也就是死去的施秋婷——那个在我的面前说了个假故事之后不久,就被杀死的妓女。我给韩子东打了个电话,然后摔掉手机,就扑到了田乃刚的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厥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如同永夜般的黑梦,梦中有一扇布满眼睛的巨门,无数道目光羽箭般射向了我,我跪在那门的面前痛哭哀号,撕破衣裳,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哭出半点声音。突然,那门露出一道缝隙,光芒瞬间灼伤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了一阵空旷而缓慢的脚步声:喀哒、喀哒、喀……我猛地惊醒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借着窗外夕阳的微光,我首先看到了苏弦,然后是她身后的师傅和韩子东。苏弦握着我的胳膊,一边激动地叫着“醒了醒了”,一边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虚弱地伸出手指,在苏弦的眼角轻轻地抹了一下,然后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不哭……”师傅这时候也蹲下身来,虽然语气还是素常的冷静,表情却透着一丝担忧地问了我一句:“行吗?” “行……”看到师傅,我忽然有了些力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急切地说:“他……他是凶手。”接着,我把上午和田乃刚之间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师傅眉头紧锁地听完了我的叙述,在我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说:“躺着吧。”然后就跟韩子东急匆匆地离开了。苏弦扑在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第二天清晨,我的体力终于恢复了一些。趁苏弦去医院外面给我买早餐的时候,我给韩子东打了个电话。可是我们的通话还没有结束,我就坐了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跑出病房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到了刑警队。因为韩子东对我说,田乃刚已经被放回去了! 当我冲到师傅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和韩子东一起就着一袋榨菜吃馒头。见我跑了进来,师傅先是看了一眼韩子东。韩子东嚼着馒头的嘴僵了一下,嘟囔着说:“是他给我打的电话,不是我主动说的。” “为什么把他放了?他是凶手!”我急得有些站不太稳。 “过来坐吧。”师傅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吃东西了吗?” “lisa,就是施秋婷,她去我那里编造的那个假故事,就是田乃刚安排的啊!”我激动地挥动着双手,“还有,他还有提到过施秋婷身上的名牌,先前不是已经可以证实施秋婷死亡前在我那里出现的时候背的gucci包,是苗雨瞳的吗?苗雨瞳不是说那是他老板送给她的吗?她的老板就是田乃刚啊!他是凶手!为什么要放了他?” “你先坐下。”师傅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扶到椅子上面,“这里面有问题。” “你和田乃刚在他公司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他都已经交代了。”韩子东这时说道,“他承认了他安排过张小锋、孙有为,就是化名徐建国的孙经理,还有施秋婷,化名为lisa的妓女,去你的诊所对你讲了假故事。也把当时对你所说的话的所有细节都讲了,和你昨天醒来后所说的,完全一致。但是就像师傅所说的,这里面确实有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我激动地站了起来。 韩子东说:“首先,我们先前认定的关于gucci包的线索是怎么来的?是你说的。而且,仅仅是你说的。虽然后来我们在粟陵县东郊的油菜田边上,找到了几件被焚烧过的衣服残骸,一块女士腕表,和一个金属质地的gucci标牌。但是除了有金属成分的腕表和标牌之外,其它的衣物都已经面目全非了。我们也是根据当初你的叙述,怀疑那很有可能是施秋婷见你时的穿着。那么现在咱们转回来,除了你的叙述之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施秋婷死前与你接触时,穿的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一套衣物。而相反,却有直接的录像证据可以证明,施秋婷遇害之前穿的,完全是另外一套装扮。”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撒谎?!”我叫嚷起来。 “听我说完。”韩子东绕到我的面前,“其次,田乃刚交代的与你对话的细节里面,只提及了她的一身名牌,但是并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名牌,都有哪些东西,对吧?而田乃刚说,他先前给过施秋婷一万块钱作为酬劳,当时他让她去买几件名牌衣服,作为演戏的逼真道具以达到效果,但是施秋婷到底有没有去买,见你时有没有穿,他并不确定。同样,我们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说的是谎话。” “不对,还有我的助理闻莱!是她先接待的lisa,她可以证明我所描述的lisa的穿着的!再说,那也不能放他啊!你们还可以调查他,施秋婷离开心理诊所到她被害的那段时间里,他田乃刚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这不用你教,我都问过了。闻莱记不清了,她完全回忆不起来当时lisa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背了什么样的包。而田乃刚,他有时间证人。” 韩子东说。 “谁?” “苗雨瞳。她可以证明,在案发的当晚,田乃刚一整夜都和她在一起,她说……她说他们在干那个。他们目前,是同居状态。” 我哑口无言。 师傅一直没有讲话,韩子东说完,师傅递给了他一根烟,两个人凑到火苗上点燃,蓝幽幽的烟雾就升腾了起来。忽然,师傅竟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将他的烟递给了我,说:“来,抽一根。”我迷惑地看着他,他微笑着冲我扬了扬下巴:“放松点儿,孩子。”这个称呼让我不禁一愣,许多年以来,师傅要么叫我微晨,要么叫我“哎”,更多的时候,连个称呼都没有。而这一声孩子,使我的筋骨好像忽然被一股热浪包裹住了。我低下头猛地吸了几口,呛得咳了两声,体内却宛若暖春。一声再简单不过的呼唤,让我完全平静了下来。 师傅拍了拍我的脊背,说:“表面上看,我们好像仍然毫无进展,但其实这里面有很多问题。这个时候,我们都需要冷静对待。尤其是你,微晨。” “我?” 师傅点了点头:“一个人但凡要做点什么古怪的事,总是要有动机的,那我们就应该想一想,田乃刚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指使不同的人,去你那里讲故事、演戏?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 师傅的话让我陷入了沉默。是啊,这个长得像一张身份证照片的平庸的老男人,为什么只见过我几次,就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些看似荒唐无稽的事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从头梳理,张小锋的出现是最早的,在我和田乃刚偶然见过一面之后,张小锋就来了。当天在火锅店,我和田乃刚没有多余的对话,甚至我和他之间唯一有公共关系的苗雨瞳,当时我也没和她讲过什么。那顿饭吃得不咸不淡,苗雨瞳和邵远叙旧,我和苏弦谈初敏敏,只有田乃刚被晾在了一边。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难道……因为田乃刚看苗雨瞳的眼神?那是当晚唯
九九藏书
一让我不舒服的一个细节,我无意间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想到这里,我回忆起第一次到田乃刚办公室时,他说我的视线在他的狼头骨上停留了20秒左右,由此可见,他也是个极其细腻敏感的人。再结合起后来被我证实的苗雨瞳与他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以及我和苗雨瞳之间的情感纠葛与过往,难道田乃刚所做的这一系列折磨我的行为,都是因为苗雨瞳而对我进行的报复? 师傅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说:“你想的这些,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是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有一点都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雨瞳那孩子,和这件事,甚至施秋婷被杀一案,或许都有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张小锋对我说过,找他演戏的女人,背着一个gucci包,在他妈妈的铺子里就有那款包的仿版。根据田乃刚的说法,已经可以证实那天张小锋看到的女人和老板,就是田乃刚和苗雨瞳。那么这个时间上有没有问题?我是说,苗雨瞳购买那款包的时间、张小锋看见她背那款包的时间,以及苗雨瞳报案时所说的那包丢失的时间,三者之间有没有问题?” “你是说如果张小锋看见苗雨瞳背那款包的时间,是发生在苗雨瞳报案时所说丢包的时间之后的话,就可以证明她是在撒谎、报假案?”韩子东说,“她的包根本就没有丢,而且甚至可以证明施秋婷见你时背的那只包,就是苗雨瞳的那只?”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激动地说。 韩子东摇了摇头:“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了,但是仅凭张小锋说的话,不能成为有力的证据。就算三者之间的时间有误,苗雨瞳也完全可以说,当天她见张小锋时背的那款包,也是一个仿版。一个卖假名牌的女人的小混混儿子,凭什么能够确定他看到的就是全球限量版的奢
99lib?
侈品牌包呢?” “我们需要证据。”师傅说,“所以微晨,现在我希望你能够协助警方,做一件事情。可能这件事对你来说,将会再次遭遇巨大的心理折磨与精神摧残,但是你是唯一可以做这件事的人。我给你看一段录像。”说着,师傅按下投影机,播放了一段画面,这是师傅审问田乃刚时的记录镜头。 画面中的田乃刚一脸平和,就像一个卖棉花糖的平凡至极而又普通至极的小贩子,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和动作。对于师傅的问话,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好像在回答一颗棉花糖要五毛钱那样自然和流畅。询问的最后,他直视着师傅,忽然一改刚才的常态,脸上浮现着诡异的笑意,说了这样一番话: “顾警官,我对夏微晨这个年轻人,有兴趣。就像您对我有兴趣一样。我还知道你们特殊的关系,好像是……养父子吧?您也看到了,我被打成这样了,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相反,我更喜欢他了。如果您下班后看到他,麻烦您帮我转告一声儿,我,还有好几个故事要给他讲呢。您可千万别大义灭亲,我不投诉,不用抓他,我是自己摔的。” 录像结束了,师傅对我说:“知道我所说的问题在哪了吗?这个人,有极高的智商、敏锐的反应能力和洞察力,甚至还有很高的反侦察能力和丰富的心理学方面的知识。他在向我挑衅,甚至狂妄嚣张地在暗示。整个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所以我希望,你去接触他,去接触苗雨瞳,找到证据。” 如果说生活是一个魔方,拥有生活的智慧的人,都在为求得一种完满的统一颜色而反复旋转、拼接的话,那么我定是缺乏立体思维的那一个。因为我整整进行了连续两夜的冥想与调和,仍然没有克服心中的躁动。我即将面对的田乃刚就像个满面油彩的脸谱,他画了一张最为平庸的外貌,而他的反面却是那样深不可测。仅从他导演的几场戏中就可以看得出,他确实拥有比我更为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先后几次的接触,他都稳稳地占了上风,我就像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骰子,被他随心所欲地控制了情绪、左右了疯狂。所以我无法预知再次面对他的时候,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但是我还是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田乃刚微微地抬起头,从阳光的罅隙里眯起眼睛,端详了我一阵,吃吃地笑了。我努力克制着情绪,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出乎了我的想象。”田乃刚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退,像个糟糕的茄子,“没想到你可以这么快地回到我面前。不过,这真的很好。这把椅子就是为你准备的,怎么样?我这个房间。”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口中像黄牛反刍似的咂摸着说道,“作为一间心理诊室,还合格吗?虽然没有什么弗洛伊德榻。” 我冷笑了一声,说:“听说你还有故事,我是来听的。” “还动手吗?”田乃刚拿眼睛瞟了一下桌面上的那颗狼头骨,上次被他抹上去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像一块块丑陋的苔藓。 “说不准。”我说,“看情绪变化。” “哈哈哈哈!”田乃刚狂笑了一阵,“真好!你越来越真实了!” “今天打算讲什么?还有我哪个患者是你派去演戏的?”我说。 第二十章 “呃……”田乃刚沉吟了一声,“没了。接下来的几天,是咱们两个演。你可以先听听我的剧本,有几个故事呢,看看喜欢哪个。我个人认为,它们都很精彩。而且听了我的故事之后,我保证你会更加真实起来。先从什么讲起呢?喏,先从它开始吧。”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狼头骨。 “这是一匹成年公狼,它强壮、凶残、野蛮,你看它的牙齿,多锋利,我想这足可以咬碎一头野牛的腿骨。但是很可惜,它现在连一张纸片都咬不动了,标本的意义,就是被封存以及被死亡羞辱。”田乃刚牙齿磨合着吧嗒了几下嘴,像是在咀嚼一段叫做记忆的甘蔗,“我比你还小一些的时候,很怯懦。 那时候,我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的采石场干活,因为是外来的人,无亲无故,没人看得起。甚至连村里的狗,见了我都会追咬、吠叫。我常常跑丢了一只鞋子,或者摔得鼻青脸肿。 “但是这没什么,因为我始终是逃离了。离开熟悉的一切在异乡,至少还能用谎言武装自己,用欺瞒麻木自己,忘记我是如何杀死了亲弟弟,又如何无法面对亲娘的目光的。我甚至渐渐忘记了所有,只记得我现在拥有身体和灵魂上的自由。我每天都拼命地干活,抡圆了胳膊砸石头,那里的人管采石叫啃山,我们就像一只只蚂蚁,积小成巨地啃噬着大山。这种机械性的劳动,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鸦片。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石场放假一天,工人们都回家去了,只有我独自留了下来。其实我也有地方住,村西头有个废弃的砖窑,村长见我是外乡人,主动给我住的。当然也不是没99lib?有条件的,我每个月需要偷偷地往他家的院墙东角里塞五块钱。那个老东西虚伪得很,他从来不会当面收我的钱,而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这个老东西的故事,下次再讲。我不回去砖窑,是因为我听不得村里的爆竹声。 “换做是你.99lib.,恐怕也会同我一样吧?一个孤独的在异乡的流浪人,怎么能够忍得住在别人的屋檐底下听取欢笑呢?所以,我宁愿继续我的逃离。那个元宵节其实是看不到月亮的,漫天的大雪覆盖了云和大地。我搞到了一瓶高粱酒,也没有什么下酒菜,就独自在采石场喝了起来。喝了大半瓶,我的胃肠都烧了起来。于是有些晕乎乎的我,就想起了前段日子李瘸子在大后山上布的夹子。 “李瘸子他爹原先是个猎户,所以他也懂一点下夹布套的本事,歇工的时候他就常去石场的大后山转悠,时不常地就能逮回几只野兔山鸡之类的动物。 我曾跟他去过一次,就记住了几处。于是我就找了把石凿子,别在裤腰上,裹紧棉袄,上了大后山。那年冬天的雪大,积得有半膝深,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绕了几个地方,也没有发现什么。雪还在下着,视野不是很好,我转过一片松林子,就迷路了。 “也不知我绕了多久,雪已经住了,好大一个月亮露了出来,白森森的月光照得我的心慌突突的。就在我走到一块小高地的时候,突然一声惨厉的长嚎,把我吓得摔了一跤。我爬起身来仔细一看,眼前不远的岩石下面,竟然有一条狼!而在我发现它的同时,那狼也看到了我,它龇起狼吻上的皮肤,露出了尖利的牙齿,颈子上的毛都竖立了起来,低着头发出阵阵低吼。我这才发现,它的后腿被一个捕兽夹夹住了,血还在流,应该被夹到没有多久。它的肚腹下面,有一排鼓胀的奶子,看来这还是头刚产崽不久的母狼。 “看到这里,我的恐惧消退了许多。但是让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恐惧消散后紧随而来的,竟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大胆——我居然抽出了腰间的石凿子,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那母狼的身侧,寻了个空,一凿下去,砍到了它的肋部。母狼哀叫了一声,鲜血哗地就淌了出来,它挣扎着向我扑了一下,却被兽夹生生地扯住了,疼得它又嚎了一声,趴在了地上。我赶忙趁机再次对它接连地砍了起来,只那么一阵,一大摊鲜血就把地面染红了。 “正当我试探着掌握着距离,准备凿向母狼的头的时候,忽然,我听到了另外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还未等我转过身来,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狼就像阵风一样刷地向我扑了过来,它一口就咬住了我的小腿,我脚下一个不稳,就倒在了地上。其实人和动物一样,都有求生的本能,虽然当时我已经疼得差点晕了过去,但是还是自然地挥起手中的凿子,朝它的肋骨处猛地砍了几下。那狼疼得稍一松口,我赶忙就地一滚,远离了它,靠在了岩石上面。 “这时我的腿也汩汩地流出了血,厚厚的棉裤都被咬烂了,棉絮翻开着,小腿肚子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而那狼的后肢和肚子之间也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气喘吁吁地瞪着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我这才看出来,这是一条公狼。它转头看了看已经奄奄一息的母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声呻吟般的嘶鸣。母狼还没有死,它艰难地抬起眼睛,又垂了下去。到了这个时候,那匹后来的公狼终于被激怒了,它冲着我扬起头嗷喔地吼了一声,就要再次扑过来……” “我先前说过,那个时候,我比你还小一些,很怯懦。不要说凶残的狼,就连村里的狗追咬我,我都吓得魂不附体。但是在那个时刻,我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一股勇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到的——在那条公狼扑过来之前,我忍着剧痛,一步跨到了母狼的旁边,用凿子狠狠地在它的身上砍了一下! “母狼就像被电击了一般,闷嚎了一声,身子一挺,又瘫了下去。它已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了。没想到这一招真的起效了——公狼的身体一震,呼地龇开了满口的牙齿,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了我,但是却没有扑过来。我终于明白了,这条畜牲竟然像人一样,知道忌惮,知道那是它们的崽子的娘。我慢慢地伸出了手,将凿子悬在母狼的身体上方。公狼果然焦躁了起来,它在原地打着转,不停地嘶吼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凿子,却不敢上前。 “我又砍了母狼一下! “这次公狼好像被一颗子弹击中了一般,从胸口里挤出一声似哭似怒的嘶叫,眼睛几乎渗出了血,却仍然不敢扑过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畜牲竟然也可以发出这么复杂的声音,像人一样,还有情绪在里面。但是我同时也知道了,这条母狼是我唯一的护身符,只要它还被我控制着,那公狼就不敢上前。 但是难道我和它就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僵持到什么时候?这莽莽无人的大山,元宵之夜,谁会来救我呢! “我绝望了。 “我想我可能是要死在这里了,凭我那单薄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这条成年的公狼的。当母狼死去之后,它就可以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在一瞬间就能把我像一块布条般地撕个粉碎。我的腿还在不停地流血,就算它不冲过来,我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然后被这冰天雪地冻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想到这些,我绝望地再次用手中的凿子,朝母狼的身上重重地砍了下去——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死也要找个陪葬,哪怕它只是条畜牲! “但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的凿子还没有砍到母狼的时候,面前的那条公狼竟然哀痛地长嚎了一声,一头撞向了身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我仿佛听到了喀嚓的一声,那是它的头骨和石头撞击后破裂的声响。它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从两只眼睛中间流下来的血蜿蜒地滑到了狼吻上。它的腹部剧烈地喘息着,但是它的眼睛却直直地望向了我。 “几十年了,我仍然忘不了那个眼神。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吗?自戕、决绝、惨烈而残酷,但是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哀求。这头公狼,竟然用这种方式,用它的死,来哀求我放过它的伴侣。” 听到这里,我的呼吸已经紧促了起来。这个让人难受的故事,使我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痛。我愣愣地盯着田乃刚桌面上的狼头骨,发现它的颅顶确实有几道裂纹。我听人说狼的头骨是非常坚硬的,打狼的时候不能打头,而是要打它的腰或者腿。而为了使自己的伴侣不再受到戕害,它奋力地撞上了岩石,希望以它的死来卸下敌人的恐惧,来换取母狼已奄奄一息的生命,这种甘愿赴死的决绝和勇气,恐怕连人类也是做不到的吧! 但是接下来田乃刚的讲述,让我为这条公狼而感到了一种心疼难抑的悲哀——作为一只动物,它的伟大与良善,哀求与乞死,却终是落空了。因为它很不幸地遇到了一个连动物都不如的人,一堆无耻的垃圾!它太天真了…… “我在白凄凄的月光下愣了好半天,没想到事情忽然出现了这样的转机。 我首先扯下腰带布,将小腿紧紧地勒住,然后踉跄地站了起来,试探着靠近了那条公狼。它已经不能动弹了,舌头从狼吻中垂了出来,哈喇哈喇地喘着粗气。它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交集,开始涣散了起来。然而就在我刚要俯下身子的时候,它的前腿忽然抽搐了一下。我被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抄起手中的凿子,死命地朝它的身上砍了下去。 “直到我的手臂都砍得酸疼了,我才睁开了眼睛。那条公狼的身子下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它终于死了。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感觉到身体里面掠过一丝凉汪汪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什么呢?就像是突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天外来物,而这种物件,仿佛在亘古的时代就已经在宇宙中运行着、游移着、等待着,直到了这个时刻,它才使命般地冲破了时间和生死,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它是我天然的属性,此刻终于圆满地回归了。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抄起手中的凿子,朝那匹还没有死去的母狼用力地砍了下去。与杀公狼的时候完全不同,这时候的我已经全然没有了恐惧与惊慌。我好像在完成一件十分荣耀的工作一般,掌控着每一凿的下落角度和力度。在砍杀的过程之中,我仿佛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欢乐。那是一种巨大无比的喜悦和快意你知道吗?它让人几乎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动!我贪图地接纳着它们,就如同……” “我操你妈的你停了吧!”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了一句,“你还算是个人吗?你口口声声地说那条畜牲那条畜牲,可你连一条畜牲都不如!我真为我还能够坐在这里听你讲这些狗屁故事而感到羞耻!” 田乃刚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关于这个故事,就剩下最后一句了,你应该让我把它讲完。”说着,他站起身绕到我的身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不过,也没关系,不完美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下一个动作恐怕就是要摔门而去了,所以就像你抢了我的先,打断了我的故事一样,我还不如替你把门打开。” 我已经受够了他这副先知先觉的样子,他就好像一面可以照射未来的镜子,总是能先一步得知我内心的想法,要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我对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既感到无比愤怒又无可奈何。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样一场纠葛之中,又为什么会遇见这样的一个魔鬼般可恨可怕的男人。此时此刻的我,甚至已经连最恶毒的辱骂和脏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用气愤得有些发抖的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然后侧身走了出去。 田乃刚却笑了:“还有哦!我还有更精彩的故事在后面呢!下一次我会给你讲讲,那个妓女被勒死的时候,多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青蛙。” 我迈出的步子轰然一震。 这句话出乎了我最大程度的意料,我完全被震惊了。施秋婷的死,果然和他有关!而这个嚣张的混蛋,竟然会如此露骨地公然向我说出一个含有暗示和挑衅意味的诱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我该怎么办?打电话给师傅让警察来抓他?或者我现在就冲过去制服他?冲动和焦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我还是做出了选择。我转过身去,咬着牙关,额边青筋暴突地跳着,伸出右手的食指,对着他的面门,狠狠地指点了三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田乃刚的办公室在这一层的最尽头,我转过一个拐角,离开他的视线时,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挥起一拳砸在了墙壁上。毫无疑问,妓女施秋婷的死,和田乃刚肯定有莫大的关系。这个悬而未决的谋杀案经发生近两个月,而此案最大的嫌疑人就在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也不能做。因为师傅说过,我们需要证据。.99lib? 我也想过.99lib.,直接把他抓回去审问,他自己的供述不是也可以成为直接的证据吗?但是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通过这几次接触,田乃刚的表现让我知道,他绝不可能自己说出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和这个阴谋有关的那个人,就是我。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是显然,他想把这个游戏玩下去。此时我必须保持冷静,不管有多么承受不了,也必须和他周旋下去。 这是一场捕猎——猎人与野兽,在死角中对持,双方都已无路可退、都已别无选择。谁更有耐心,谁就会找出对方的破绽,谁就会获得最后的胜利。我和田乃刚,到底谁是猎人谁是野兽,也许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分得出来。 我不能放弃。 想到这里,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的情绪尽量地放平缓些。正在这个时候,我隔着墙壁上的玻璃,看到了面前这间办公室的里面,我走了进去。 这可能是田乃刚的公司里最后一间还未竣工的办公室,还没有员工进驻,墙上的壁画也没有完工。这是邵远画了一半的一幅壁画,画面上是一片连绵无际的麦田,碧空如洗,漫延的金黄色,仿佛被秋天的风徐徐抚摸,麦子在微微摇曳。在水蓝与金黄的交界处,有一架坠毁的老式飞机,机身已经在与地面的撞击中严重破损了,许是时间已久的缘故,它几乎已经与麦田融为一体,就像一株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苍铁色的植物。 我还听到了许多声音:初秋的晨风,从高远的穹顶流淌下来,穿过麦子之间的罅隙,发出刷刷的摩擦,风声与麦浪缠绵着,翻滚着,欢笑着,像一对身穿纯白衣裳的少年,在天和地、风与植物中间,尽情地融入彼此。死去的飞机告别了疲惫的飞行,它把自己重新交付给大地,葬身在一片金黄里。麦叶擦过它的肌肤时,坚硬的钢铁哗啦啦地被分解开来,它的内里有绵和的叹息,那是一种舒展开来的,浸透了甘愿、回归、遗忘与重生的声响,死去的飞机再一次在宁静的喧嚣中复活了。 还有,我听到了哭声,是女人低低的啜泣。就在我的身后。 我别过头,看见了苗雨瞳。 在那一个恍然如梦的瞬间,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一片微凉。 我们抱在了一起。 时间切割了许多东西,它也使太多的东西从你的生命中烟消云散,你垂老的皱纹、不再澄澈的眼神、你不知抛上了哪个屋顶的一枚乳牙、永远和一瞬、悲戚与喜乐、风声猎猎的往事、沉沉的某个寂夜中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因错过而失去消息的一段懵懂的爱恋,以及一种几乎能将你融化的、获得过或者仍然一直停留在憧憬里的拥抱。 所以我忘记了——比如苗雨瞳冰凉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肩膀,我的心跳引发了她忐忑的呼应,她喃喃自语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不起的是我,还是对她几乎是痴情了一生的邵远,或者是死去的施秋婷,也或者是得知了却收藏不了她的秘密的我的爷爷。 第二十一章 比如她的诉说,她说她是如何地在爱与恨中挣扎,为爱出走而又为爱回来,去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又回到这个最初养育她并有我们往事的地方;她是如何在求与求不得中给予自己希望然后又泯灭了希望,如何在绝望之后再次鼓起勇气去寻找希望;她是如何地混乱与迷惘,忽而在恨意的魔鬼犄角顶撞下走向田乃刚的怀抱,用物质抵挡孤独,忽而又在不愿与不舍的天使翅膀柔抚下走向我,用疼痛为誓地给予自己决心,却又无法掩盖过内心中对于已经脏了的自己的鄙弃。她是那样的矛盾,那样的悲戚,却又那样的一次次迷失。 比如她说她也试图想过接纳邵远,她其实知道邵远为她所做过的一切,他追逐着她的脚步去过那么多陌生的地方,只为了能够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些年以来她忽略了他太多太久,也对他太残忍,她也能够听得到邵远的画里的声音,就像她刚才看到我面对着这幅画的背影时,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邵远的病情,但是即便面对一个对她如此痴情并且生命将熄的男人,她还是无法给他一些什99lib?么。她觉得自己已经破败、残缺,已经不洁净了,她不能够像走向田乃刚一样随意地去接纳邵远,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无法面对邵远那纯粹而沉重的爱,她既不能亵渎它,也不能承担它,它就像这架死在麦田中的飞机,太庞大也太深沉了。 比如她说她孤独得无以复加的时候,去找我的爷爷,对神智已经不清的老人家说她的秘密、她的疼痛,她觉得那是一个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好的倾诉对象,就像一个苍老的树洞,可以接受她的倾诉,却永远不会泄露,也不会有什么回应——她原本也不需要什么回应——只是单方面的、机械地收纳,却不会收藏,甚至连与那些秘密有关的一枚绿色的叶子,也不会萌发出来。 比如她说她没有想到的是,那些迷茫带给她的竟然会是一场噩梦,一场劫难。她被像魔鬼般的田乃刚控制,她是怎样地和他在异地认识,在她最失落无助的时候,最恨我的一个被酒精麻醉的夜晚,昏然地走向了他,又怎样地参与了他一个可怕的行动,然后一步步进入了他铺设的泥沼。在她准备回到家乡的时候,田乃刚也跟随她回来,她是如何地被他指使,让张小锋和施秋婷到我的面前,表演一场场假戏。她在黑暗中等待前去折磨我的演员回来的时候,是如何在报复的快感之后痛苦难拔,又无法摆脱。比如她还要讲下去,说到她协助田乃刚捆绑施秋婷的时候,那个因惊恐而颤抖得几乎破碎了心脏的噩梦…… 但是,我没有让她说下去。我推开了她,抹掉眼泪,决然地转身迈开大步,离开了那个画有麦田和飞机的房间。因为我不要从她的口中弄清楚这一切,不要从她的口中知道这个阴谋的真相,苗雨瞳就像我永远藏在箱底的一个装满了纸条的搪瓷娃娃,那些纸条上写满了与青春有关的秘密,或许在它孤独地睡在黑暗里的时候,它自己也收集了许多我所不知晓的秘密,可是我不能够在成年以后为了找回那些已经记不清楚的文字,或者想寻求它自己收集的那些秘密,就砸碎它。我不要毁灭,不要破坏,不能听,不能看,不能再停留下去。 我必须忘记。 那些像猫的胡须一样能够对比自己身体、丈量秘密的,所有的细节。我都将它们抛在了身后的泥土中,忘记了。它们也许会在时间的继续切割中,长成一株羸弱而畸形的花朵,也或许会演化成一粒平凡的沙子,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我在江南隆冬与早春交接处的阳光底下,一直向前走、向前走。 抓了一把盐,撒在我被切裂开来的心脏上,让那种不比刀割更轻些的疼痛产生力量,与魔鬼战斗就要比魔鬼更坚硬,或者,哪怕是更残忍。带着这种情绪,我再一次坐在了田乃刚的面前。 田乃刚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咧开干燥的嘴唇,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像我了吗?” 我呵了一声,继而哈哈哈地大笑着:“你不觉得你越来越没有底气了吗?战斗而已,不能总是次次打倒别人,也得尝尝被打。我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我就听着,说吧,你那些阴险的故事从此以后只会把你送回地狱。” “啊——啧啧啧,真是像了。”田乃刚拍了拍手,“我就算回到你说的那个地狱,也不会遗憾了,至少我把另一个自己留了下来。” “几十岁的人了还那么天真。”我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永远不会和你相同,就像你所说的那些什么天然的属性理论一样,你是生来就是黑的,我不是。” “是吗?”田乃刚好像饶有兴趣地说,“那咱们就开始。今天就不讲妓女的故事了,她其实挺无辜的,如果这是一堂生动的教学课的话,她不过是我细心制造的一个教具罢了。只是她的材料不好,妓女啊,为了吸毒去卖自己,和猪狗没什么区别,肮脏、下贱,连脸都不要了,命也就不值钱了。下课了,教具就可以扔掉了,丢到火堆里一烧,噼噼啪啪,丢到水里一冲,哗哗啦啦。怎么死都无所谓,她活着有价值吗?死了可惜吗?所以画个问号,就算是对她这种人的总结了。 “但是有的人就不同,他们是有罪的。我在蜀东的时候,有一次坐长途车,无意间发现了一对夫妻。那男人长得很普通,女人却让我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有什么特别,而是她有一双硕大的乳房,那两陀悬在她胸口的奶子,像一对浮在波浪上面受到惊吓而膨胀起来的河豚,被颠簸的汽车颤得起伏跳动。我注意到这个女人,并不是因为她的胸部,而是她怀中一个不停啼哭的婴儿。 “那个婴儿最多也就六七个月大,薄弱的头顶还是毛茸茸的,胳膊和腿脚都细细嫩嫩得仿佛有层透明的皮肤。我分不清他的性别,听哭声好像是个男孩。他可能是饿了,哭得格外响亮,脸蛋胀得通红,两只小手不停地挥舞着,想要抓那女人的胸。女人大概是在漫长的行程中颠簸得有些困了,不停地打着瞌睡,像只啄米的母鸡一般点着头。 “起初,那婴儿哭闹的时候,她还象征性地颠几下。后来孩子闹得久了,她可能也是困得重了,干脆就理也不再理,将肥大的头向后一仰,枕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起来。婴儿的哭声让车上的旅客都有些烦躁,于是就有人回头嚷嚷: 个屁娃儿扯啥子筋哟,整得老子睡都睡不着,你个当妈的匡下撒!这时候那男人听了,就推了推睡着的女人,低声地骂了一句:你个猪狗娘们,就知道睡,睡死你个猪日的算了。 “女人惊醒了过来,先是抹了一把流到下巴上的口水,马上晓得了情况,手忙脚乱地抱起婴儿颠了几下。但是婴儿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女人忽然烦躁了起来,她做了一件让我震惊不已的事——她居然将裹着婴儿的襁褓的一角掀了起来,向孩子的脸上一兜,生生地塞住了孩子的嘴巴。然后将她那粗糙而肥大的手掌覆在了上面,微微地按了一下。婴儿的哭声哼地一声,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发出了呜呜嗡嗡的闷声。 “眼看着那婴儿的小腿不停地蹬踹着,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娘,竟然会如此残忍地对待孩子。正在这个时候,她身边的男人发现了异常,使劲地在女人的胳膊上捶了一下,低声骂道:‘日你个奶奶,再闷闷死个球了!’尽管他的声音非常小,好像他是故意拿捏了音量,只想说给女人听似的,但是我却真切地听到了。女人赶紧慌乱地放开手,打开襁褓的裹布,婴儿的哭声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可能是被憋得几乎要窒息了,孩子这一次的哭声更大了,而且还带着一股惊惧和痛苦。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这对夫妻在不远的一个镇子上就下车了。可是坐在他们旁边的我很清晰地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售票员来收钱,他们说是到终点的。在汽车将他们放下后将要启动的一瞬,我对司机喊了一声,也下了车。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不是太无聊了,居然会一路尾随着那对夫妻,刻意地与他们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谨慎地隐蔽着自己,细心地留意他们细微的举动和每一段或清楚或模糊的对话,像一个肩负跟踪使命的特务。呵,我也觉得自己确实挺无聊的。但是在那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巴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到了一阵窒息。 “在孩子挣扎的时候,我快要上不来气了,好像自动地停止了自己的呼吸似的,几乎要把自己憋死了。我仿佛想到了我死去的弟弟,他也是那样在我的怀里,被扼住了口鼻,他也是在挣扎在蹬踹,最后口中含着一把豆子,死了。 于是那个时刻在长途汽车上的我,仿佛忽然置换了肉体和魂魄一般,我觉得我变成我的弟弟了。另外,在那种濒死的痛苦之中,我的心突然之间掠过一道电流般的东西,它就像一道飞快的净白色影子,刷地就从我的大脑穿刺而过。我不禁打了冷战,我知道,那个东西,在召唤我了。 “我没有猜错,这对夫妻根本不是孩子的父母。从那个小镇子上开始,我一路尾随着他们从蜀东到陕南,看着他们从小巴换到客车,从私人搭客车到搭载顺路的拖拉机和马车,从来都是短途地倒换,从来不坐火车。他们住在条件最差的小旅店,十块钱一天的那种,没有电视,只有一盏二十瓦的黄光灯泡。 吃得也很随便,大多是男人出去买回来,两个人躲在屋子里匆匆对付一口。除非十分必要,否则他们很少和外人对话。他们就像两只急于去传送一封书信的灰鸽子,目的明确,马不停蹄。 “对于那个婴儿,我感觉他们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件行李。甚至有一次,他们真的像包裹一件行李一样,将那孩子塞进了一个黑色的手拎皮包里。那天中午,男人去了趟药店,我看到他买了些安定片。回到小旅店后,女人将药片用一张纸包住,再用玻璃杯子在纸上99lib.滚压,把药片碾碎,然后溶在温水中,用筷子头蘸了,点在婴儿的嘴里。药效发挥作用后,他们就把孩子装进了皮包,拉链开了三分之一,透进些许空气,然后坐上了一辆短途汽车。 “自从那次之后,他们可能是尝到了这个法子的好处,只要再准备坐稍微远一点的车,就给孩子喂药。直到快要接近陕南一个藏在大山坳子里的村庄之前,他们才开始对婴儿好了一些。我甚至看到男人去买了一袋比较贵的奶粉,每天冲给孩子喝。而先前,他们要么是弄点米汤兑在廉价的奶粉里,要么就是冲点糖水喂他。直到我看到他们从一户农民的院子中走出来,手中没有了婴儿,而在他们迅速地赶到最近的镇子里,直奔一家工商储蓄所存钱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一切。 “这是两个人贩子。那个婴儿就是他们的商品。或者也可以打这样的比方,那个婴儿之于他们,就像现在的城市人玩儿的宠物狗,狗贩子在进货和运输的过程中,根本不会花太多心思去照料它们,只有在准备将狗们摆出摊出售之前,他们才会细细地梳理起狗的皮毛、喂些好的狗粮、甚至把毛色不纯的地方染一染也是可以做的。那个六七个月大的婴儿,被他们卖了四万五千块。如果当时躲在附近的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么多——还不如一条有血统证书的纯种宠物狗。 “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下一站,竟然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城市。” 田乃刚站起来踱到了窗子前面,双手扶着玻璃向外面眺望了一阵,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城市越来越不好了。你看看,这几年来它的变化太大了。那边,原来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荒草甸子,那条河正好就在那儿转身,形成一个河湾。那时候河湾里有许多鱼,还常有白色的水鸟,腿细长细长的,尖尖的红嘴巴,捉起鱼来就像个老练的猎手,一啄一个准。可是现在,竟然都是楼房了,太高了。我看如果不考虑风险,那些人能把楼盖得穿破云彩……” “后来呢?”我打断了他矫情的回忆,“你继续跟着他们?” “后来……”田乃刚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回过身返回他的椅子,坐了下去,“后来我看见他们分头行动了,男人四处在街上转悠,一看到有两三岁的小孩子在路边玩耍,就装作不相干的样子,在附近偷偷观察。有时候也会若无其事地跟踪
带着年龄不大的小孩或者推婴儿车的妇女,寻找一切可以下手的机会。那个女人呢,则每天都往各个医院跑,我没有跟她,但是我知道她是在找一些更小的婴儿。他们甚至还在城郊租了套平房,看来他们是要打算再做一次不到手不罢休的无本买卖了。 “可是我厌倦了。 “忽然就有那么一天,我醒悟了过来。那是个乏味的下午,我站在离他们租的房子不远的地方抽了能有半盒烟,然后使劲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我问我自己,你干吗呢?是啊,我就感觉到无聊了,彻底的无聊和厌倦。我不想等下去了,因为那段净白色的影子仍然像电流般地在我的脑子里穿来穿去,它仿佛要摧毁我了,它在尖叫,质问我到底在干什么。于是在它将要冲破我的皮囊之前,我在月亮攀到头顶、并被厚沉沉的乌云遮住的时候,跳进了那套平房的院墙。 “我迅速地拉开门冲进屋子的时候,男人正在脱裤子,女人则已经躺下了。她那两只丑陋的大奶子像泡了水的馒头一样,稀塌塌地向手臂两侧流了下去。我伸出右手,照着那男人的后脖颈大力地一劈,他只闷哼了一声就扑通一下俯面趴在了地上。女人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就在她惊愕地刚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我一把揽住她的脖子,用手掌勒住了她的嘴,低声地说:‘不想死别叫。’ “我先把女人在椅背上捆了起来,用袜子死死地塞住了她的嘴。我没想到这个肥硕的女人的嘴巴竟然那么大,我塞了两双袜子进去,她的颚骨居然还没有完全打开,于是我只好又把她男人的内裤也塞了进去。然后我又把已经被我脱掉内裤的男人剥了个精光,也在椅子上捆了个结实。在他刚微微苏醒的时候,我捏着他的两颊,想打开他的嘴,他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我照着他的下巴砸了一拳,随着一股血水流了下来,他的牙关就松了。相对来说这男人的嘴就小多了,一条枕巾刚塞了个角,就满了。 “当男人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惊恐得眼睛瞪得溜圆。他扭头看了一下女人,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边口中唔唔地哼着,一边想朝女人那边挪动,椅子被他拖得与地面发出嗡棱嗡棱的声音。我照着他的胸口踢了一脚,他闷声了一声,不敢再动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手套,认真地戴上,然后拿出了一把牛角刀。 “从哪里开始呢?我有些犹豫。想了一会儿,我又把刀收了回去,拽过来一条毛巾,裹在右手上,又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然后用左手揪住那个女人的头发,对着她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那天下午我吃得很饱,好像是吃了两盘牛肉盖浇饭,还喝了一大碗牛杂汤,所以力气就不缺,打起来就分外顺畅。我像擂打一个沙袋一样,对着那女人的头和胸频繁发力,直到打得她的眉骨、眼睛、鼻子、嘴角都流出了血,打脱了我裹在手上的毛巾,脏血染溅到了我的手套上的时候,我才停住了手。 第二十二章 “在整个过程里,那个男人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几乎忘记了动弹,忘记了挣扎,只是像一个被艺术家突出了眼部刻画的雕塑一般,瞪着两只青蛙一样鼓暴的眼睛,傻瓜一样地看着我。我皱了皱眉,放下女人的头发,蹲到男人的面前,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那男人很没出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内心——慌乱、恐惧、畏缩、游移、零碎,他好像在躲闪,或者是做出了躲闪的准备,当我的拳头落下来之前,他就要判断好方向,躲一下。 “但是我没有打他,而是转身面向那女人,掏出了牛角刀。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她的肚皮软塌塌的,布满了细碎的褶皱,再加上她暗黑色的皮肤,就使得她的身体更加丑陋。所以我撩起她的背心,看到她的肚皮时,就更加地愤怒了起来。于是我在她的肚子上,一刀一刀地戳了下去。我喜欢那种声音,99lib.尖锐的利器和皮肉摩擦的声音,更喜欢那女人闷在胸腔里却发不出来的悲惨的叫声。虽然,那种不清不楚的声音,还不能称之为叫声。而且,她被牢牢地捆在了椅子上,我每次下刀的时候,她都不得不带着椅子一起挣扎,于是我就用力地按住那椅子,这样就使她看上去更像一条被捕兽夹勒住的母狼,我觉得快意丛生。 “后来我终于累了,而那女人也昏死了过去。为了让她更加清晰地体会到死亡的欢乐,我又抄起她房间里的一把斧子,用斧背将她的腿骨、踝骨、腕骨和肩胛骨、胸骨等几处地方逐个地敲砸了一遍。每敲一次,我就回头看那男人,而他却仿佛真的傻了一般,鼻涕和眼泪都掉了下来,甚至,他还尿了——脏兮兮的尿液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蜿蜒地流了一地,黄兮兮的散发出一股骚臭。 我不知道那些无能的液体是他的乞求还是恐惧,但我却愈发地瞧不起他了——他还不如那条公狼,倒像一只瑟瑟颤抖、伸着脖子等死的羊。 “索然无味啊—— “我寡淡地在房子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塑料袋,然后套到了那女人的头上,再将拎手的部分绕到她的下巴上,打了个死结。我倒是没想憋死她,只是想让她体会一下,窒息,缺氧,极度渴望空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接下来,我就平静多了,先是来到男人的面前,对准他的心脏,一刀结果了他。随后我用那把牛角刀,在他们两个的胸口上,分别刻下了两个字:有、罪。然后开始在房间内仔细地处理着所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各种痕迹,带走了所有应该以及必须带走的一切,包括每一个踩在湿润的地面或者血渍上的脚印。最后踏着月色,我离开了。 “其实这个故事,告诉了咱们一个道理,狼可怕吧?但是不一定比人可怕,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对待自己的死亡的时候,和对待别人的死亡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就像那对人贩子夫妻,可以不管死活地对待一个仅仅几个月大的婴儿,却在自己将要死掉的时候,连尿也失去控制了。所以咱们……” “我操你妈的咱们。”我像上次一样打断了田乃刚,但是这次我没有拍桌子,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添加愤怒的成分,而更像是吐出了一句程序化的、再平常不过的句子,这个句子几乎和“今天是晴天”或者“下雨了”一样平铺直叙。我站起身来,直视着他,说道:“关于这个故事就剩下最后一句了吧?我应该让你把它讲完,但是不完美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下一个动作就是要摔门而去了,所以你去给我把门打开。” 田乃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几乎眼泪都笑了出来。他连声地说了三个“好”字,像一条狗一样地绕到门口,恭敬地拉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抑制住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再见再见,我的替身。” 我不是田乃刚的替身,但是我必须学习他的样子。我要想让他甘心情愿地把我面前这五个卷宗里的案子,都一个个地讲出来,就必须比他更加沉得住气。不管那种在听他讲述时候的折磨与痛苦有多大,多么像一瓢瓢硫酸一样泼在我的心尖上,我都必须得听下去,坚硬地忍下去,直到我拿到比这录音更有力的证据。 听了我带回来的录音,师傅的脸色变得像乌云一般,一股铁一样沉重的气息压在了他的眉间。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表情。现在已经基本可以推断,与刻字有关的前四宗案件,再加上施秋婷被害一案,这前后二十多年来困扰师傅的系列血案,都必和田乃刚有莫大的关系。很有可能,他就是这系列谋杀案的同一凶手。而对这一系列案件追查了二十多年的师傅,此时此刻应该是激动的,或者至少也应该是愤怒的,但是他却露出了如此凝99lib?重的表情,让我大感意外。 但是让我更加意外的是,师傅忽然收起了卷宗,对我说了句:“你别再去找他了,这些也不用再看。”说着,他转向韩子东:“子东,召集同事们开会,立即布控,对田乃刚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我去向上级请示汇报,一经批准,立刻逮捕他。”说完,他拿起卷宗就要往外面走。 我连忙站起身拦在他面前:“为什么啊师傅?仅凭这段录音,就能够定他的罪吗?你不是说要找到直接的证据吗?通过这两次的接触,我觉得这个田乃刚还有故事要说,很有可能是另外的三宗血案,为什么不等我和他谈完,再想办法找到更具体的证据,然后再抓他?万一这次把他抓回来,却因为证据不足而再次放走他,那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韩子东说:“你觉得现在就没打草惊蛇吗?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觉得这里面好像不太对,如果他真是这系列血案的杀人犯,他为什么要主动地对你讲这些故事?为什么要自动地把九卅案还原给你听,然后还把施秋婷的案子隐晦地暗示给你?上次把他抓回来的时候,他对师傅说他对你有兴趣,好像还知道师傅和你的关系,就凭这一点,除非他智商有问题,不然他疯了啊,对你说不就等于对警察说吗?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他好像早有预谋!好像故意要告诉你,然后再由你把他说的事情转告给师傅、告诉警方,这已经不是打不打草惊不惊蛇的问题了,他好像在引火自焚啊!” 听了韩子东的话,我恍然大悟过来:“对啊,难道他活够了?但是也不对啊,他要是真活够了,也不用绕个大弯子找我说啊?他完全可以自首,完全可以对警方说啊?难道他就是为了与苗雨瞳的关系,而想对我进行报复?他想跟我玩一场心理战,一步步地渗透到我的神经里面去,找到我最薄弱的地方,折磨我、摧残我,但是他也不至于用自己作为代价啊?这未免也太严重了。所以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必须跟他对抗下去。师傅,我能看另外的三宗命案的记录吗?您看能不能再缓一缓,可以先全力地监控他,等我再和他接触几次,一旦获得有力的证据,就……” “不用了。”师傅打断了我,但很快他又换了一种语气,“微晨,我知道你的心理遭受了很大的痛苦,和这样的罪犯较量,真的是委屈你了。从身份的角度来说,你只是个普通的市民,所以这种事情,不应该由你来做。还是交给警方吧,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见过的混蛋不比他更善良,但是再狡猾再残忍的罪犯,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师傅!”我跨前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了。这个田乃刚简直就是个魔鬼,您说的没错,他好像比我这个职业的心理师更懂得揣摩他人的心理,他很善于抓住人的弱点和软肋,然后无情地照那个地方砸你伤害你,他想让我妥协,让我屈服,他甚至想一步步地挖掘出我人性中脆弱而阴暗的一面,然后通过他自以为是的精神力量,将我改造成和他一样的人,让我因愤怒而变得残酷,从善良和冷静变得凶恶和冷血。他要麻醉我,乃至想要驱使我。但是我不会的,我不会就这样让他得逞的,上一次我就告诉过自己,和魔鬼战斗,就要比魔鬼更坚硬,甚至比他更残忍。但是我坚信我会守住我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并且会让它演化为我的力量,因为我和他不一样,他本来的天性就是恶的、泯灭人性的,而我不是!所以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算从作为一个心理师的角度为我破一次例,我不能反而让一个病人制服了我啊!” 师傅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半晌,回到座位上点燃了一根烟,默默地抽了起来。这时候韩子东也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师傅,我觉得可以让小晨子试试。.99lib.t>对于这个田乃刚,我们都还存有很大的疑问,而且我感觉他对小晨子好像暂时还没有恶意,我们应该看一看,这个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首先他跑不了,我带伙计们全天候盯他,另外以小晨子的身手,田乃刚也未必能怎么样他,就算有危险,还有我们呢。” 师傅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我和韩子东,停顿了一会,好像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似的说:“那好,最后一次。但是要绝对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先保护自己。” 我激动地刚想伸手去拿师傅手中的卷宗,忽然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苏弦打来的。我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了苏弦急切而慌乱的声音:“微晨,快,邵远……邵远他,自杀了!” 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我读到了白雪公主的童话。那是一本以图画为主的少年读物,辅以简单易懂的文字叙述。二十多年过去了,始终印刻在我的脑海中的,是白雪公主吞食了有毒的苹果之后,昏死过去的画面。那幅画描绘得很精致,白雪公主就像熟睡了一般,静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安然得如同一片剔透的雪花。童话总是要给孩子以安慰的,所以好的人物即便是死亡,也会有重生的机会,比如某个王子的吻,或者谁的一滴泪。 但是我们总是离童话太遥远,因而童话会在现实中变得可疑,甚至是残酷。就像我的兄弟邵远,他就像白雪公主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及肩的长发,瘦削的面颊,细长的眉眼和修长的手指,还都那么的真实,然而他却不能呼吸了,任凭正午的阳光将他包裹在一片灿烂里,像被上苍的大手轻轻托住的一只懒倦的小猫。他或许还在梦里不知疲倦地画着一幅油画呢吧,那是一片葱茏的草原,鸽子扑棱棱飞起,一枚白色羽毛飘然而落,整个自然里充满各种虫鸣、植物生长、云朵歌唱。 只是他再也听不见了。 童话不能够被复制,不是因为他没有一个美丽公主的吻,没有心爱的人为他掉下的一滴滴眼泪,没有小矮人朋友悲恸的呼唤,而是因为童话只是个美妙的谎言。事实上除了不拥有的,他都拥有。才华,英俊,友谊,爱他的人,成就,善良,执着,他并不缺少什么,也并不算贫穷,因为他甚至还拥有时间,就算医学结论可以成为生命的审判,即便明天他就会因为脑部的病变而离开,至少他还拥有今天。但是他却终结了自己,只为了一个他没有的,便放弃了所有。 在那部他留给我的dv中,有邵远最后的一段画面,他穿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衫,胸前是他用丙烯颜料自己画上去的三个小孩子,两个小男孩,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画面的初始,在他的画室,邵远左右侧着脸,好像在找角度,调整好以后,他向门口张望了一下,对着镜头笑了起来:“饿说,夏微晨同志,恁介个月地工分儿忒少啊,劳动拔积极,态度油问题呀。”说完他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俩在十来岁的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当时我们都被笑得前仰后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村长的语气腔调和这句十分押韵的话特别有意思,并且在后来的时光里,成了我和他最喜欢说的一句玩笑。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眼底却猛地涌起一阵酸涩,眼泪哗啦啦地拼命往下掉。 “我可能要去远行了,兄弟。但是这次不能带你去,道儿太远了,而且我也没去过,不熟,网上也没找到现成儿的攻略,所以都得靠摸索,谁让咱这是自助行呢。”邵远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开着玩笑,“手机那边可能打不通,估计信号光缆还没铺过去呢,有事儿就给我写信得了,但是千万别用术语,尽量说普通话。你读大二那年给我写的那封充满心理学理论的长达三千字的信,到现在我看起来还迷糊呢,忒吓唬人呐。” 说到这里,邵远敛住了笑容:“其实我觉得挺愧对你的,真的。你可以读懂我的画,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可是我却看不懂你的信,你能进入到我的世界,我却只能在你的世界之外徘徊,这是我很大的遗憾。但是,我们都是执着的人不是吗?我记得你曾说过,坚持做一件事,就是获得了。我一直记得它呢,所以我已经把光动力那边的壁画,全都画完了,其中有一幅在大会议室里的是画给你的,我相信你能看得懂。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直是亲密无间的。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我绝不会在你的背后出现的,有什么都会直接面对。但是请你原谅我,那天你和苗苗在我最后一幅画的房间里说话的时候,我正好过来准备画完它,不小心都听到了。我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让我无法接受。苗苗好像参与了一起杀人案,是吗?关于我对苗苗的感情,我不想多说了,我也不太会说,最差劲的是我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却从来不敢直接对她说。 “我胆子不大,小的时候被人揍了,都不敢声张。要么是被爸妈看到脸上的淤青,骂我一顿,要么就是被你拖走,帮我把他们也揍个鼻青脸肿,然后被你师傅知道了,他再揍你。但是自从我知道自己的病之后,好像就没那么胆怯了,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这种感觉并不好,失去恐惧之后,得到的却是迷茫,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去追求什么了。苦闷的时候,我连续十四天闷在屋子里,疯狂地画画。但是后来画完了,又都撕了。 “如果我终于是要离开的,那留下它们又有什么用呢?可是不留下些什么,我又能带走些什么呢?说真的,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一秒一秒的,就那么毫无意义地消失了。但是时间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忙着活下来,或者忙着死去,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意义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我真的乱了。 我也曾想过让你来帮助我,可是反过来又觉得没什么所谓了,你说心理这种物体,不是也很虚幻吗?人死了,就没什么心理了。 “所以在听到你和苗苗的对话后,我决定要远行了。我真是有一点儿累了,我想我应该像这一生一样,先去到下一站,等她。与其被命运带走,不如我自己出发。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变故,那样会很慌乱的。到了下一站,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租房子啦,买家具啦,生活用品啦,都得准备。苗苗只喜欢住复式,不管到了哪个新的城市,她肯定会选择复式格局的房子的,所以很好找,我会选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甚至就在她的楼上,或者楼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画面中邵远的眼神忽然迷离了一下,有一种短暂而迅疾的光彩一掠而过,他甚至还微微摇晃了一下,低下头朝左手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只录到了他的胸口以上部分,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邵远好像一根将熄的蜡烛,皱了皱眉,伸出右手想去按下停止键,但是还没有触碰到dv机,就向后仰倒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画面仍在继续,右上角的秒表正在不停地变动着数字,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视频中传来了邵远的声音,他好像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叫了一声: “小雅——” 十几秒钟左右,小雅的惊呼首先传了出来,紧接着她的背影出现在镜头中,她急切地摇晃着邵远,大声地叫他:“你怎么了啊?!怎么了?” 邵远微弱地说:“笑一笑,好不好……” 小雅急得哭了起来,忽然,她惊叫了一声。隐约地在画面中小雅的后背右侧,我看到了小雅颤抖着举起的右手,她的手掌上是一片鲜红的血液。 邵远再一次挣扎着说了句:“笑一笑,好吗……” 邵远最终没有看到小雅的微笑,那一抹与苗雨瞳极其相似的笑容,永远地凝.99lib.固在了他此生的记忆里。我不知道该为他流泪,还是要为他悲哀,或者甚至是生出恨来。因为他用一枚锋利的刀片划过左腕,在为我录的最后的视频还没有完的时候,结束了自己匆促的生命。小雅在消失之前再也没有笑过,这个被邵远以助手的身份聘过来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她所欣赏甚至有些崇拜的才华横溢的大男孩,竟然把她作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逗她笑,那熟悉而又陌生、近在咫尺却又远若天涯的笑容,璀璨了他无数个难安的夜晚,也灿烂了他无数个明晃晃的白天。只是,他却没能在生命中的最后一秒,将它们悉数带走。 苗雨瞳没能来参加邵远的葬礼。在邵远出殡的那天,她神情恍惚地走进了警察局,韩子东说她当时就像个丢了魂魄的人一般,行走的时候也是飘飘忽忽的,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将她掀倒。我没有去看她,也不想隔着铁围栏与她相见,因为那种冰冷的东西会把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一分为二。我已经失去了邵远,不想再次以眼睁睁的方式,失去我少年时的另一个伙伴。我也没有哭,因为我的眼泪已经随着飞舞的纸灰,在邵远的墓碑前流完了。我祝福他在下一站找到一处好房子,复式的,有双层的阳光,他可以枕在一片煦暖中,等待着他前生最爱的女人。 我还有我的使命,所以我必须擦掉眼泪,最后一次坐在田乃刚的面前,让这头卑鄙无耻的野兽,在我的面前号叫、龇齿、冷笑,或者趴在地.99lib?上像一条狗一样吐舌头。我要彻彻底底地击败他,让他那虚妄的自以为是的骄傲脱去丑陋的皮肤,我要用比他残忍的牛角刀更为锋利的武器,在他的胸口上刻字:有罪,有罪。韩子东带着他的同事已经在我进入之前包围了整个大厦,就算他凭空生出一双黑色的蝙蝠翅膀,也逃不出这张天罗地网。 苗雨瞳已经把她是如何协助田乃刚,在盗来的捷达车内勒死施秋婷,又如何在粟陵县将施秋婷和先前已经被田乃刚杀死的刘达强捆绑、抛尸的经过交代了。在到达进入粟陵县境内的那个收费站口之前,苗雨瞳带上压低的鸭舌帽,和施秋婷换了位置,坐在副驾驶,并暗中协助施秋婷挂档及踩离合器,而手握方向盘的施秋婷,不过是在装样子罢了。过了关卡之后她们再次换了回来,并在半路与已等候多时的田乃刚会合,田乃刚上车后,在后座上勒死了还想等着收钱的施秋婷。再然后,就是捆绑、抛尸、焚毁施秋婷换下来的道具——原本属于苗雨瞳的衣物。 我再次在田乃刚面前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桌子上多了一杯绿茶,袅袅的茶叶在透明的塑料杯中微微地漂浮,漫不经心地从自己的身体里将茗香散发出来。它们就好像天生的受虐爱好者,被采摘、被晾晒、被浸泡,居然还能姿态盈盈地在水中起舞,直到最后失去了所有的滋味,再被丢弃,成为一堆渣滓。 “喝一口吗?”田乃刚对我扬了扬茶杯,“味道悠醇。” “今天天气不错。”我顾此言彼地说,“适合烧纸。” “是不错,听说只有晴朗并且有星星的夜晚,生人烧掉的纸钱才会被死去的人在另外一个世界收到。”田乃刚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这可能是最古老的关于邮递的传说了。” “恐怕你是收不到了。”我阴郁地笑了笑,“也没人会给你烧。” “诅咒没意思,而且我也不信这个。”田乃刚不屑地晃了晃茶杯,“怎么?今天你好像充满了杀气?有锋芒是好事,但是能敛住才算好本事。好事和好本事之间,是有差距的。” “还有三个,一起讲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想在废话上浪费时间。” “呵,原来做了功课。”田乃刚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仍然好像胜券在握的样子,“姓顾的老头子给你看了记录?嗯……不对,你没看全呐。不然你不会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倒也没什么。那好——”田乃刚拉了个长声,仿佛吐出一股浓重的闷气,“那就满足你。首先是那个老头子,也就是我在采石场砸石头的时候,那条村子的村长。他好像是姓肖吧?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我寄人篱下,流落他乡,姓肖的老东西在村人的面前,摆出一副慈悲为怀的姿态,说把村西头那个废弃的砖窑给我住。当时我还真是挺感动的,但是那感动还没持续到睡梦里,他就在天黑下来的时候过来了。这时候的他一改白天的态度,进来就伸出腿,朝我的肚子上踢了两下,压着嗓子说:‘起来。’ “我掀开那条已经烂得露出黑色棉絮的破被子,一脸迷茫地从半梦半醒中爬起来,惊慌地看着他。他提了提裤腿,在我面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说: ‘从这个月起,每个月底往我家院墙东角里塞五块钱,不能让别人看见,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要是被人知道了或者哪次没有放钱,你就他妈的给我滚蛋!’ 说着,他用力地捏住我的两腮,恶狠狠地说:‘听见没有?’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撅着两片隆起的嘴唇,大着舌头说:‘听见了。’ “我说过的,那个时候的我,很怯懦。我真的就没敢声张,乖乖地每个月从十六块多的工钱里挤出五块钱来,趁四下无人的黑天,塞到他指定的墙缝里。还好当时采石场上管饭,我也不太需要花什么钱,也就忍了。作为一个外乡人,还有什么是不能够挨过去的呢?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早已经忘了温暖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样的苦和什么样的欺负,都不再有什么所谓。但是有个女人,却给了我一个希望。 “女人叫桂花,是村上的寡妇。她男人死得早,本来有个遗腹子的,却在十三岁时得了个急病,也死了。村人都说桂花命苦,才四十出头的婆娘,从外貌上看竟然像五十了。但是其实桂花长得不难看,她的眉眼中都透着一股秀气,身材也没有太走样,胸是胸臀是臀,若没有那些熬苦煞心的皱纹,她还是个美丽的女人。桂花心善,养的鸡鸭鹅也舍不得杀了吃,只是取些蛋,就是禽畜不能生了,她还是养着。 “我被桂花抱在怀里的时候,先是尝到了她的泪疙瘩。那年冬天很冷,桂花见我冻得怪可怜的,就送了床毡子毯给我。在那个年代,毡子可是稀罕物件,不比动物皮子差。那天我发着高烧,就昏乎乎地扑在了她的怀里,喃喃地发胡话,喊娘。桂花就把我的头揽在臂弯,紧紧地抱了一会儿。许是她也想起了什么,就抹起了眼泪,絮絮地念:‘我春娃子不没,也这么大了。’我枕在她的腿上,面朝她的小腹,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我讲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总之它使我的体内像开水似的翻腾了起来。我就伸手去抹她的眼泪,抹着抹着,我就拱起头,用舌头去舔。凉冰冰咸滋滋的泪水,使我胸中的开水更加剧烈地翻腾了起来,我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乳房。桂花被我的举动吓得一惊,她连忙推开了我,错愕地说:‘这是咋了?’我仿佛着了魔,再一次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胸前胡乱地拱了起来……” 田乃刚旋转着茶杯,眼神中凝了一股复杂的雾气,继续说道:“尽管后来我的烧退了之后,我羞愧难当地见了她就想躲,但是桂花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时不常地送来一碗鸡蛋羹,或者两三个烤红薯什么的。尽管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我对桂花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是依赖,是贪恋,还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她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女人,我甚至想过,干脆就在这村子老死算了,只要让我每天都能看见她,咋样都行。但是,我的梦还没有成壳,就被一个人砸破了。 “那天我收工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当我走到破砖窑的门口时,突然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男一女。男的说:‘让俺摸一下,就摸一下。’女的说:‘他大哥,别这样,俺求你。’男的说:‘你看你的奶子,这么多年都没人摸过,再不用真是浪费了,我帮你。’随后,我就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好像两个人撕扯了起来。女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他大哥,你再这样俺喊人了。’男的也喘着粗气,急吼吼地说:‘你喊,你喊俺更畅快,俺就稀罕你喊。’ “我终于听出来了,那男的是村长,女的是桂花。我的心中忽然就有一团火焰腾地燃烧了起来,拳头攥得嘎嘣嘎嘣响。我四下摸了几把,摸到了一块石头,我想一下子冲进去一石头砸死那个狗日的。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敢动。因为当我的脑子中闪过那个念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腿开始瑟瑟地打颤了。后来,我使劲地将那石头朝砖窑的墙上砸了过去,随着一声脆响,我粗起嗓子,大喊了一声:‘啊——’ “我恨过我自己,甚至在再次回忆起那件事的时候,曾经恼怒地扇自己的耳光。我把自己扇得噼啪作响,眼冒金星。我恨我的懦弱,恨我的胆怯。如果我当时真的冲进去,用那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砸在那狗日的村长头上,让他的脑浆流出来,或许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事情了。但是我.99lib.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大喊了一声之后,闪身躲了起来。我无能得就像一只偷粮的老鼠,连动一下尾巴,都畏缩缩的。 “尽管那次我吓跑了姓肖的老东西,桂花整理好衣服,也悄悄地离开了。 但是当我看着桂花刚送过来的一碗白菜馅包子的时候,我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吃到她亲手做的东西。我更加没有想到,就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夜里,桂花再一次来看我的时候,那个姓肖的老东西,竟然胆大包天得像个鬼魂似的,也再一次跟着桂花来到了破砖窑。 “我下工后回到砖窑的门口时,和前一晚一样,听到了里面的喘息和挣扎声。但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我隐隐地听到了桂花的哭声。她像要断了气似的,一哽一噎地啜泣着,那哭声里夹杂着痛苦与羞辱,无力与绝望。而那个姓肖的一边嗯啊嗯啊地像头驴子似的从喉咙里发出叫声,一边淫亵地叨咕着:‘哭啊,哭啊,俺稀罕你哭。你舒坦吧?嗯?舒99lib.坦不!俺就是要干,就是要让你……’ “这次我只觉得有一股血柱子直冲上了脑顶,它几乎快把我的头撞得破裂了,它就要尖叫着从我的脉络里迸出来,喷出去,像滔滔巨浪一般。我号叫着冲了进去,一把抓过旁边的一根平时烧火用的棍子,朝那个王八蛋砸了下去。 姓肖的正赤条条地趴在桂花的身子上,像条狗似的拱来拱去,被我一棍子打在了腰上,顿时啊呀一声,翻了下来。但是一见是我,他立刻跳了起来,抬起一脚,正踹在我的胸口上。 “我回忆不太清楚了,也或许是我主观地忘掉了吧,有谁会对自己最屈辱的一幕念念不忘呢?总之我被他几下子就打蒙了,满口流血,脑子嗡嗡作响,浑身的骨头像被火车撞了似的快要散掉了。他夺过我手中的棍子,抡圆了胳膊,像抽打一条死狗似的,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吃了枪子儿了,敢打老子,你个臭要饭的小王八羔子。老子给你个狗窝住,还不行老子在这快活?我打死你!’ “在我被打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桂花光着身子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哀求地叫道:‘别打了啊,他还是个孩子,你真会把他打死的。’姓肖的一脚踢开了桂花,继续用棍子砸在我的头和身体上。桂花爬起来又抱住了他,痛哭流涕地说:‘求你了,别打了,我跟你干,我跟你还不行吗?’姓肖的这才收住手,看了一眼桂花,转身一把将她掀翻在地,然后再一次爬到了她的身子上。 他一边报复似的耸动着,一边扭头冲我叫:‘你要不看哪?啊?你妈的!’ “我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算了……”田乃刚忽然停止了说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停顿了好半晌,他才摇了摇头,又幽幽地说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的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种冰冷的颜色:“给你讲故事真的很伤身啊。桂花后来死了,上吊,就在我苏醒过来的第二天傍晚。当我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我一滴眼泪也没掉。我就是觉得难受,但却真的哭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楚。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回破砖窑住过。没几天之后,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发生了上次我讲给你的关于狼的故事。 “我在茫茫雪海里,拖着那头公狼的尸体,一直到天将要亮了,才找到回去的路。工人们当时还没有上工,我一个人蹲在采石场的工具棚里,没有擦拭自己的伤口,却找到一把锋利的牛角刀,一刀一刀地,把这狼肢解了。没有过那种体会,你可能永远也想象不到,在血肉尚温的尸体上动刀是多么费力,更何况要削出一个狼的头骨出来。所以我没能完成,就找了块破布,将剁下来的狼头包了,进了村子。 “如果那时候你在,也起得早,或许你就会看到一个背着滴滴答答淌血的包袱的少年,目光呆滞地走向村长的屋子。他行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努力地回忆啊回忆,才找到那么微薄的一点点:他好像想到了桂花,好像又没有。但是他已经和前几日的懦弱少年不一样了,他被更新了,他的血液里有了狼的腥味,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寻回了丢失多年、原本就属于他天然就有的一种能量。 “再说得简单点儿吧:那个姓肖的村长不在了。他和桂花的事情很快就被传扬开来,在公安来抓他之前,他就连夜跑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甚至连他老婆和儿子也不知道。而我也随后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却再也没有想起过桂花,若不是今天跟你提起这个事来,我已经差不多把她彻底忘了。因为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和对桂花的感情完全不同,那是真的爱情。” 田乃刚说到这里,再次停了下来。在那个瞬间,我有了那么一丝恍惚,惯性使我还沉浸在他刚才的讲述之中,那些故事变成了一个个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幻灯片般地播放着。我甚至好像还将那个背着尚在滴血、裹了一颗狼头的包袱的少年,想象成了自己的模样,不知道如果遇见了那个姓肖的村长,我会否像一匹凶恶的狼,冲上前去将他撕个粉碎。但是随着他讲述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如果我和你互换,你也会杀了他,对吧?”田乃刚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他的这句问话让我陷入了迷惘。 “其实你知道。”田乃刚说,“别听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的谎言,人都有原罪,生下来就是恶的。你在孩提时代微笑着踩死三五只蚂蚁,和在少年时代杀掉两条狼,或者在成年之后杀了几个人,有区别吗?都是剥夺生命。难道有罪还是无罪,是根据剥夺的生命体大还是小而决定的吗?” “你最后还是杀了他?”我问。 第二十四章 “杀了。”田乃刚迅速地应答道,那种语气就像宰了一只鸡,“命运是有轮回和各种巧合的,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我回到现在这个城市,去祭拜几位故人。没想到竟然让我在墓地遇见了他。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是风烛残年了,老得不像样子,但是他人中上的那个丑陋的痦子还是一下子就让我认了出来。我不动声色地尾随他,到了他的住所。这个时候的他,好像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法律却似乎失忆了,并没有制裁他,相反还让这个混蛋儿孙满堂地在另一个城市准备安享晚年。 “杀他的过程就不给你讲了罢,没什么意思,甚至连一点儿快感都没有。尽管我很努力地想回忆起当年他是怎样打我,怎样让我在屈辱和悲愤中昏迷过去的,但是最终我还是激动不起来。因为他太脆弱了,不堪一击得简直就像一段朽坏的木头,轻轻一碰,就断了。最后我用那把伴随我多年的牛角刀,在他的脸上刻了个‘三’字。因为我曾经三次都想杀死他,一次是不敢,一次是没有做到,一次是他跑了。” “你三次都想杀他,都是为了桂花?” “不是。”田乃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确实不是为了桂花,是为自己。因为姓肖的让我遭受了痛苦,我自然需要找他偿还。而桂花,只能说她的遭遇是她生命中的不幸。她死了是好的,和那些该死的人不一样,她死了是解脱,若是活着,她还会被人欺负。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也不觉得羞耻——在你的面前,我更不需要伪装。因为作为你人生的导师,让你了解这个世界布满谎言的真实面目,我需要对你坦诚。” “你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将语气压得平静,“你好像没有资格对我讲什么道理,更别冒充什么导师,你不是也指使人在我面前演戏了吗?你认为那是真实的?” “是啊,我正是用假的、不真实的东西在告诉你,这个世界都是谎言。” 田乃刚一副认真的样子,“到了现在,你认为我的智商比你低吗?比你的养父和那些警察都笨吗?从张小锋到那个妓女,我布置了那么多看上去十分多余的行为,难道是因为我疏忽了吗?苗雨瞳后来对警察说,她的gucci包刚买不久就被盗了,并且还报了案。她确实报案了,在警察那留下了详细而真实、严密而具体、像模像样的被盗叙述记录,警察永远也找不出漏洞,因为东西根本没有丢失。但是我们和张小锋见面的时候,她还背了那个包,而张小锋他妈就是卖这种假名牌仿货的,苗雨瞳还故意让张小锋注意到她和她的包。这种细节,如果不是我故意设置,让你们猜来猜去,让你们先立再破,先假设再推翻,你以为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还有那个妓女,让她穿名牌、戴高档表、背限量款的奢侈品牌包,是为了使她看上去更像一个经济条件比较好的阔太太吗?好,就算我有这个目的,为了迷惑你,为了使这个演员的身份信息更加真实更加具体可信,可是我傻呀,随便安排一个人,直接去买一套新的就好了,为什么要用我先前买给苗雨瞳的呢?尤其是那个包,全球限量版呢,这个城市也只有五个而已,随便一排查就知道了,这么大个败笔,我就那么蠢?另外,妓女死之前换衣服、在加油站和苗雨瞳互换了位置,不多余吗? “为什么要换衣服?为什么要换位置?我知道那里有个摄像头的,这只不过是我抛给你和警察们的一个迷雾弹罢了。你很喜欢细节吧?从你第一次和我在火锅店见面,捕捉我看苗雨瞳的一个别有意味的眼神,再到后来你第一次去我的办公室,注意到我桌面上的狼头骨和它的牙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你和我一样细腻、敏感,惯于缠绕于各种细致的微小的细节之中,那么好啊,我就给你许多细节,充满漏洞而又仿佛有些荒谬、不合乎惯常思维的细节。让你去猜吧,你终究会体会到细节带给你的痛苦。 “因为谎言就是谎言,假象就是假象,不管它看上去多么真实或者无限接近真实,但是假的终归就是假的。假象和谎言往往都出于恶毒的用意,它比杀人的牛角刀和杀人者的内心还要布满阴霾和阴谋。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我玩儿够了。” “你什么意思?”我强忍住心头的激荡问他。 “你的警察朋友们到目前为止,还真挺有耐心的。”田乃刚向窗外瞟了一眼,话里有话地说道,“不过还有时藏书网间,顺带都给你讲了吧,你应该知道还有两宗,其中有个女人,十八年前被我杀了,也是在这座城市,我在她的额头上刻了‘该死’两个字。说来真巧,我杀的这几个人,每一次都间隔了六年,而且都发生在这个城市,尽管有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是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我不是故意这样干的,如果要解释的话,我只能说这是命运的注定。冥冥之中的。” 田乃刚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说:“这个女人的故事,没什么可讲的。简单点说吧,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我在南京倒卖过文物,六朝古都啊,仿佛想随便挖几条蚯蚓去钓鱼,都可能挖出点什么来。我现在投资的这家公司的钱,都是那时候赚来的。那个女人叫王彩霞,和她男人一样,也是个文物贩子。那时候我在浦口一带活动,王彩霞夫妇原本是卖猪头肉的,后来说是从她婆婆压箱子底儿的包袱里翻出个钗子,在黑市上卖了个大价钱,两个人干脆就直接干起这行了。 “王彩霞的男人原本蛮老实,对老娘也孝敬,但是那个王彩霞不是个东西,动辄就对婆婆非打即骂。而她那个有些窝囊的男人却不敢言声,家里有什么都是王彩霞说了算。老太太身体不好,早年抽旱烟袋,可能是落下病根了,成天地咳嗽,痰也多,每天都不停地吐。王彩霞就嫌恶她,一见老太太吐痰,就拿火钳子掐她,憋得老太婆要么咽了,要么存在口里不敢吐掉,经常满嘴都是恶心的粘液。 “王彩霞夫妇在倒卖文物上,算三道贩子。出货的是一道,像我这种收过来,再转手卖给王彩霞们的,是二道。而在这三道倒手的人之中,王彩霞这道是风险最大的,同时也是最赚钱的。遇上个好买家,几乎可以成百上千倍地翻价。但是由于他们是最直接的贩卖,有时候遇上对方是境外的,往往还要负责运出去,风险极大。所以没干多久,王彩霞的男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是被黑吃黑了,有人说是在边境线上交易的时候被公安击毙了,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而是带着货跑到外国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反正他没再回来过。 “没了男人,赚的钱也够下半辈子花了,王彩霞也就收手了。这个世界上的女人,要么比男人更贪婪,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要么比男人精明,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王彩霞就是这后一种女人。可是死了男人之后,王彩霞的婆婆就遭殃了。虽说以前她的男人活着的时候,王彩霞也虐待婆婆,但是多少还有所分寸,男人一死,她就没有忌惮了。老太婆被折磨得?99lib.不像人样,后来王彩霞干脆把她赶到了狗窝里去住,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没到半年,老太婆就中风瘫了。 “王彩霞虽然洗手不干了,但我知道她手上还有一个战国时期的兵符,那可是个价值连城的东西,她一直没出手。我就隔三差五地去磨她,想买下来,也反过来做一次三道贩子,倒手卖掉大赚一笔。所以,我就看到了她对待婆婆的一切。我最后一次看到老太婆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散发出了臭气,僵挺挺地横在狗窝里的烂草堆上。要不是我说有味道,王彩霞还没发现。当看到老太婆的尸体时,我问她打算怎么发送,谁知她竟然一脸平常地说:‘还发送什么,扔长江里头一冲就好了,干干净净,魂归大海,多好。’ “十八年前,就像当初巧遇姓肖的村长一样,我竟然离奇地再次在现在这座城市看到了王彩霞。她不但没有变老,反而好像更加年轻了,开着一辆几百万的跑车,挎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不用细说了,我还是老一套,尾随她,寻找机会,杀了她。杀她的过程倒是蛮有趣的,她居然也认出了我。当年卖猪头肉的王彩霞,胖得也越发地像一头猪了,她晃着满身流油的躯体,爬到我脚下,抱住我的腿,一边抹着胸口上涌出来的血,一边哀求。 “王彩霞说:‘你图什么啊,还要钱啊?我给你,都给你。啊?不要?那你还要人啊,我也给你,都给你。’边说就边脱衣服。我忽然觉得她很恶心,就踹了她一脚。她挣扎着翻腾起来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要兵符!我也给,给你!’我没有让她去翻箱倒柜,而是把她拽.99lib.到洗手间,将她猪头一般的脑袋塞进了装满水的浴缸里,我说:‘你也魂归大海吧,冲一冲干干净净,多好。’ “王彩霞是被我浸死的。 “为什么杀她呢?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给她的婆婆报什么仇。我就是觉得她该死,像她这种女人,就应该到阴间去,被她婆婆的阴魂捏开嘴巴,往她的口腔里吐痰,一口一口粘稠恶心的痰。” 田乃刚就像个说书先生,面无表情地讲着这些他杀过的人,好像那些事情和他根本毫无关系,而是别人的故事,或者听来的一般。我听得一阵阵地发冷,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去对眼前这个男人做什么评判了,魔鬼也好,精神分裂患者也罢,或者是什么杀人狂、禽兽不如的冷血,我想都不能全面地涵盖他的问题。 尽管他讲的故事里,有因吸毒而失去尊严去卖身的妓女,有虐待婆婆失去人性的恶毒儿媳,有麻木不仁的人贩子夫妇,也有欺横乡里强奸寡妇的坏村长,这些人都被他杀死了。而且他还分门别类地,在死者的身上刻下了字,仿佛是对他们的最终审判。但是田乃刚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黑暗执法者,也没有美化自己是惩奸除恶,相反地,他却毫不掩饰地将一系列凶残的杀戮行为,称之为仅仅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想杀,就杀了。不为谁,甚至有的也不为己,究竟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不能够接受他所谓的天然的属性这种鬼话,也没有被他所谓的世界布满谎言的理论而同化,但是我却实在难以说清,眼前这个面容平庸却杀人不眨眼的物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类,或者是不是人类。如若不是,那他又是个什么呢? 正在这个时候,田乃刚忽然幽幽地问了我一句:“你相信爱情吗?” 我眨了眨眼睛,看见田乃刚的脸上仿佛在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涌上了一种天真而柔软的神色。突然我就笑了,而且笑得有些不能自持,我耸动着肩膀,有些气息不匀地一边笑一边说:“你不会是……想和我……讨论爱情吧? “嗯?” “为什么不能?”田乃刚认真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没有看懂它到底是真是假的,就是爱情。” “哦?”我的这声“哦”,因为边笑边说,显得这个字好像被电了似的,发着颤声,“那你说说看,爱情,你也有爱情?” “或许有吧。”田乃刚好像在翻动一箱收藏多年的信笺,在远去的回忆中,神情有些落寞地说,“或许也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是真的爱情……有三十多年了吧,那段时光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了,真的很让人难忘啊。先前我说过,我有两个弟弟,其中小一点的弟弟被我错手杀死了,然后因为无法面对母亲,我逃离了家乡。后来我的大弟弟长大以后,来到了这座城市工作,他就也把我母亲接了过来。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为母亲奔丧的。 “母亲死于胃癌。在她弥留之际,神智已经不清楚了,但却一直念我的名字。我的大弟弟乃志,就千方百计地打听我的下落。但是因为我已经离开家太久了,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的去向。待我无意间在一个少年时的同乡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并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入土安葬了。我在她的坟前痛哭了一场。这次我哭出了声音,就像在我小弟弟死去的时候,母亲号啕不已的哭声一样。这好像也是我这辈子唯一因为感到悲痛而哭,流尽了我一生所有的眼泪。 “为母亲守孝期间,我在这座城市停留了一段日子。我大弟弟乃志对我并不热情,尽管我暂住在他家,但是他对我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我知道他不是针对小弟弟乃望的死,而是这么多年来我抛弃了他们浪迹天涯,只有幼小的他和我母亲相依为命,对于我的印象早已经模糊了。也许我们之间唯一还能有所关联的,就是身体里那一股相同的血脉了吧。而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所以那段时间我们基本很少说话,他上他的班,我就躺在他家里百无聊赖地看报纸。 “有一天我正在睡觉,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一个姑娘站在了门口。那一刻无法形容,我看到那个姑娘的时候,就好像突然之间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不,比闪电严重得多,反正就是很震撼。我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她的眉眼,她白玉一般的皮肤,还有她温婉的神情,都让我神魂出窍了,飞了,散了,呆了。原来她是乃志的中学同学,今天休息,过来向乃志还书的。我连忙把她让进了屋,给她倒水端茶,说乃志还没下班,我是他的大哥,让她稍微等一会儿,乃志就快回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用尽了浑身解数,把我这些年来在外面所遇到和听到的,还有我自己瞎编的故事,都讲给了她听。我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我从来没说过那么多话,几乎嗓子都讲干了。而这个姑娘显然对我的故事十分有兴趣,作为一个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的女孩子,她对我所讲的那些新奇而曲折的故事入了迷,到了后来,她摇晃着我的胳膊央求我:‘再讲一个,再讲一个。’而我也趁这个机会,知道了她的名字:寒晴。她说她出生在一个晴朗的冬天,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乃志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寒晴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匆匆地还了书,就告辞回家了。临走的时候,她还对我笑了笑,说下次还要听我说外面的故事。正是寒晴那一抹迷人的微笑,开启了我心中最温暖的部分。原本我的心就像一个塞满冰块的盒子,早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但是寒晴却用她那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融化了我的锁。我甚至觉得我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我要在这座城市停留下来,永远不再离开了,我要和寒晴在一起,过平凡而简单的日子。 “在后来的时间里,寒晴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和我聊得十分开心。乃志好像也因为寒晴对我的友善和接纳,而改变了一些对我的态度,他甚至也常常对我有了笑意,还经常和我、寒晴三个人一起出去玩。起初我觉得乃志和寒晴之前好像不止是同学那么简单,通过许多细节我甚至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一点暧昧。但是每次寒晴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对我和对乃志的态度,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相反,她好像对我还更自然、更随意一些,而对乃志却总是有些若即若离的样子。 第二十五章 “终于在我生日的那天,对于寒晴我得到了确定。她送给了我一个用红色的豆子串成的手链,作为我的生日礼物。当天晚上,我激动得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红豆,那是代表相思的信物啊,这分明就是寒晴对我委婉的表达!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地掉入了一个叫做爱情的汪洋,我恋爱了。先前的那些对于乃志和寒晴之间的所有模糊不清的细节啊,所有疑虑和猜测啊,都统统地沉没了。因为寒晴是爱我的,她感受到了我对她浓烈的需要,她终于也对我回应了……” “不用说,后来寒晴和乃志结婚了。”我冷冷地打断了他。 “啊——”田乃刚好像还没从这段回忆中回过神来。 “这就是你的爱情?”我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故意用他对付我的那一套方法,开始反击了。我终于找到了田乃刚薄弱的地方,找到了他的软肋,从他刚才神往而迷离的憧憬般的回忆表情中,我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就是关于寒晴的秘密,这应该是他的心中唯一没有被黑色浸染的部分,我必须抓住它,击溃他。“红色的豆子,就是红豆?就能代表相思吗?哎呀呀,这世界真是充满谎言,自生的,人造的,自造的……” “你胡说!”田乃刚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第一次提高了音量,冲我喊了一句,“那就是红豆,相思的红豆!” “红你妈个豆啊红豆。”我骂了一句,却很好地控制了表情和语气,使田乃刚看来我更像是在戏弄他,而不是在厌烦和恼怒,“你不是说你和我一样,细腻、敏感,惯于缠绕于各种细致的、微小的细节之中吗?唉……细节,会带给人很多痛苦啊。你杀人的时候很冷静很无情,杀完人很认真很仔细地处理各种细节,抹掉各种痕迹。想必你也很痛苦啊。但是在那个姑娘寒晴面前,你就完全地放弃了,丢弃了你所习惯的敏感。你一厢情愿地认为寒晴和乃志之间只是暧昧,后来你干脆推翻自己,觉得那种暧昧是你的错觉,寒晴对你才更自然、更随意,而对乃志,则是若即若离。 “你认为你的智商比我高吗?你认为你聪明绝顶百密不疏吗?这种低级简单的故事,随便去大街上拉过来一个中学生讲给他听,想必他也会一扬手,不耐烦地说:‘切,大叔,你没发烧吧?人家寒晴对乃志哪是若即若离呀,明明就是羞答答,是欲近还疏啊。人家两个人才是暗生情愫,心仪已久,只不过没有挑明罢啦。两个还在试探阶段的有情人,正好碰到你这么一傻灯泡,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中间上蹿下跳,调节调节气氛,缓和缓和情绪,更容易让他们在自然的、不拘束、不紧张的气氛中进一步接触。’ “如果真像我所说的,寒晴最终和乃志结婚了,那么她早就以心相许给了乃志了。送你个珠子手链,不过是出于对未来大伯子的关系的考虑,表示一下亲近罢了。你的爱情,嗯,挺好的,很卡通,很梦幻,还有那么一点卡哇伊。卡哇伊你懂吗?不是你那个时代的语言,反正意思就是说你的爱情特别有意思……” “你放屁!”田乃刚终于愤怒了,他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高高地举起了拳头。 “哎呀,要打了要打了。”我一副赖皮相。我发现这种情绪一旦用得顺畅了,连控制都不需要控制,就可以很自然地像当初田乃刚对待我一样,不怒不恼,却将对方刺激得失去理智,原来我也是个好演员。“当初我打你打得挺好的,现在你也准备还击啦?怎么打?屠狼法?塑料袋套头法?或者浴缸浸水法?还是勒死法?” “哈哈哈,哈哈哈。”田乃刚收起了拳头,忽然狂笑了起来,“我说过的,你就是我的替身,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嘴脸、语气,甚至思维方式都已经和我完全一样了?我就知道,你早晚也会变成这样的。嗬……”田乃刚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我没有遗憾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失去了语言。这一场看不见刀枪的战争,到底是我输了,还是他赢了?我真的被他同化了吗?不知不觉之间,我真的变成了另一个田乃刚了吗?难道这就是我所想要的结果? “姓顾的,带着你的人,上来吧,太阳晒得不热吗?”正在我陷入了迷惘的时候,田乃刚忽然对着我说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我看到了田乃刚的右手上,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录音到此结束。监听也到此结束了。把那东西摘下来吧。”田乃刚用枪口指了指我的腰间,“他们想知道什么,我差不多都说完了。” 他竟然发现了我身上的监听器! “来,出去,我带你去看一幅精美绝伦的壁画。”田乃刚向我举起了枪,“还有送给你的礼物,和惊喜。” 我缓缓地转过身,在田乃刚的指挥下,走向了大会议室。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房间,长方形,有两个大落地窗,天鹅绒质地的落地窗帘半开半闭,窗子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两面大大的投影仪。其中的一面投影仪下方有个小门,应该是放杂物的货间。作为会议室,它可能还没有投入使用,有几面还没有拼好的弧形和长条形的会议桌,零散地堆在墙角。房间中混杂着壁画颜料和装潢涂料的气味,在落地窗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一幅整面墙的巨大壁画。 这就是邵远所说的,他为我而画的那一幅——整幅画的底色是全黑的,但是在浓重的黑色上面,用微弱的亮银颜料画了一层淡淡的图形,需要仔细地看,才会找到它们:变形的藤蔓纵横交错,与长发如藻的水妖纠缠盘绕,隐约进化出两腮的亚特兰蒂斯鱼人手握刀叉,正在围剿一只巨大的猛犸,残破了双翼的蝴蝶正飞越若有若无的海市蜃楼,沙漠中的蚁群浩浩荡荡,它们的肩膀上扛着一轮圆月。有一扇门微微打开,罅隙之中一片耀眼雪白,小男孩蜷缩在阴影的里面双手抱膝,红色的液体正从门外流进来,一枚种子刚刚萌芽,羸弱的两瓣嫩叶下,是一具苍灰色的虫蜕的壳。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抚摸那幅壁画,心如潮汐。邵远,我的兄弟,他说我能听到他画中的声音,但是他却在离去之前,留给了我一幅沉默的作品。这种孤独而巨大的沉默,笼罩了我整个灵魂。他说他只能在我的世界之外徘徊,但是他却将自己安放在这幅画里面,完完全全地融化在了我最隐秘的世界。这就是我少年时99lib?代的所有,不安,惊恐,幽闭,敛声,屏息,然后被种种凌乱和悲伤重重包围。我从未冲破,它是我的永夜。 “想哭吗?”田乃刚抬头看了看那幅壁画,“你这位朋友,才华横溢。但是他选错了方向,苗雨瞳不值得他那样。她是个不懂得爱情的女人,得不到的却非要得到,近在手边的却视若不见。你说呢,哪种爱情更珍贵?” “闭嘴。”我冷冷地说了一句。 “好,送你个礼物。”田乃刚用枪指着我,侧着身一边盯着我,一边向投影仪下方的杂物间的门口走去。 “不许动!放下枪!你被包围了!”随着韩子东一声断喝,一队特警出现在了会议室的门口。 田乃刚微微地笑了一笑,拉开了杂物间的门,随之他的枪口也指向了里面。一个被反手绑住、口中被毛巾塞住的女人,出现在了田乃刚的枪口之下。 竟然是苏弦! 田乃刚左手环住苏弦的脖子,右手的枪口顶在她的太阳穴上,不徐不疾地说:“都别太紧张了,我建议其他的警察同志们最好先撤出去,给我和顾警官以及小夏老师单独聊聊的机会。我罪大恶极啊,也病入膏肓,所以同时需要他们俩。” “你个王八蛋,放开她!你要是敢让她受到半点伤害,我要你的命!”我向前迈了几步,大声喊道。 “我也没打算活呀?”田乃刚看了看门口的特警,又扭头瞥了一眼窗外,“不知道现在有几个狙击手正瞄准我的头呢。不过我还要等一会儿,死也不能太着急了。”说着,他挟持着苏弦,走到了两个落地窗中间的墙壁处,靠在了上面。“她就是你所爱的女人吧?”田乃刚歪头看看苏弦,“我把她请来作客也没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了。你或许会感到意外,我是怎么绕过警察叔叔的封锁,把她带过来的。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既然我早就知道他们来了,我自然也可以走,还可以回来。” “少废话,释放人质,放下武器!”韩子东喊道,“你跑不了了!” “韩警官,我说过了,我没打算跑。”田乃刚用一种很不耐烦的口气说道,“我要是想跑的话,在你还没就位的时候,就跑了两次了。顾警官呢?怎么还没来?” “我在这。”师傅从门口走了进来,神情冷峻地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让你久等了。”田乃刚笑了笑,“你也老了啊,鬓角的白发比我还多呢。” “没关系,等把你送上法庭,我会去染一染。”师傅不怒而威地说道。 “能把你的人撤一撤吗?”田乃刚说,“我还有半个故事没讲完呢。” “这恐怕办不到。”师傅说。 “这样不好。”田乃刚摇了摇头,胳膊用力一勒,枪口向苏弦的头顶了一下,放大了音量,“非得让我动粗吗?” 苏弦被吓得眼睛睁得好大,惊恐的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口中呜呜地叫着。我恨不得扑上去将田乃刚撕个粉碎,但是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大声地骂他:“你个王八蛋!劫持一个女人,你连狗都不如!你放了她,放了她!” 田乃刚仿佛完全听不见我的话,直直地望着师傅。师傅凝着眉头,两颊的肌肉被牙齿咬合得动了两下,对身后的警察说:“暂时退到门口。” 韩子东冲田乃刚举着枪,不服气地说:“师傅!” 师傅向他扬了扬手:“服从命令。” 韩子东满眼怒火地瞪着田乃刚,然后转身对警察们扬了一下头:“退到门口。”说完,他再次转过头来,端举着枪,瞄准了田乃刚。警察们迟疑了一下,保持着警戒地退了出去。 田乃刚扭了扭脖子,慢悠悠地说:“这多好,清净。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吵闹了,人一多,我就容易烦躁。所以说什么上法庭,还是免了罢,我不善于在众人面前演讲。小范围地讲个小故事,还是可以的。” 师傅摘下警帽,拢了拢头发,又端端正正地戴好,说:“好了,你可以说了。不过我奉劝你最好还是释放人质,跟我回警局去说,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杯水喝。” 田乃刚干笑了起来:“谢谢了,就在这儿说吧。我特意选的这99lib.t>间房,有意境。刚才说到哪儿来着?”他看了看我,“哦对,说到寒晴送给我一串红豆做的手链。嗬……红豆生南国呀,此物最相思。我在返回南京的火车上的时候,视线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那条手链。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忘。如果不是在我生日的第二天,南京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多想在天明之后立刻飞到寒晴的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把我对她所有的爱与思念,统统都告诉给她,让她知道,我就快被炙热的爱情融化了。 “可是当我在两个月后返回这座城市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却是乃志的家门上贴着的巨大的红喜字。你没有猜错,乃志和寒晴结婚了。我的亲弟弟,和我最爱的女人,在我离开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结为了夫妻!简直是荒谬啊.99lib.!不久之前我们还是两个相互爱恋的男女,而现在她竟然变成了我的弟妻。这种尴尬的关系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太虚伪了,太混乱了。更加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他们两个人那种夫唱妇随的亲密样子,一句大伯就把我排除在外了! “我真不想再回忆那个夜晚了。 “我住在他们婚房隔壁的屋子,里面到处都是一对对红色的双喜字,柜子上,窗户上,墙壁上,房门上,甚至米缸和煤气罐上都贴满了。两个喜字拼接在一起,有四个血红的口,仿佛在向我哈哈大笑,它们在嘲笑我,在讽刺我,在向我宣告,我已经永远而彻底地失去了寒晴,失去了我最爱的女人,我一生之中唯一的爱情!我愤怒地一跃而起,疯狂地将那些喜字扯了下来,一张张地撕碎,撕成粉末。我多想冲到隔壁去,拉住寒晴,问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可是只有一堵墙的距离,却把我和寒晴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我彻夜未眠,守着一轮孤月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晨,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他们说我要走了。我说有个朋友联络到了我,让我跟他一起到西藏去,援藏建设有很多工程,那时候国家也号召青年们去支边,我希望能有所作为,所以和他们告别。我记得当时为了尽量使自己的话看起来真实,我还用了一种无比轻松的表情,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但是让我更加失望的是,乃志和寒晴竟然都没有挽留我,而是异口同声地表示支持。 “我彻底地绝望了。” 田乃刚叹息了一声,说道:“人这种动物,一旦绝望了,也就死了。后来我真的去了西藏,在大雪山脚下住了下来,买了几匹马,每天除了喝酒之外,还是喝酒。喝得晕了,就去借附近一家藏民的土枪,去雪山下转悠,看见什么打什么。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使我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但是隐痛终究是藏着的,并没有真正地消失。当我在某一个寒夜里,无意间找到寒晴送给我的那串红豆手链的时候,积压许久的悲恸还是爆发了。 “思念让我的伤口再一次迸裂开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一封封地给寒晴写信。没有面对面,好像就真的不再有什么忌讳似的,我把心中所有的难过与纠缠,以及对寒晴满腔炙热的爱恋,还有每天都在熊熊燃烧的思念,都写了下来。我日以继夜地写,马不停蹄地去邮寄,当时离我最近的邮电所,也要翻过两道大山梁,就算骑上最快的马,往返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但是我不在乎。无论是暴风还是大雪,都没能阻碍我的执着,我相信寒晴肯定会明白一切的,真正爱她并愿意与她厮守终身的人,是我。 “但是我的梦再一次落空了,我邮出去了整整四百多封信,却一封回信也没有收到过。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搬家了,就托一个回去探亲的朋友,捎了一封信过去。后来那个朋友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乃志和寒晴还住在那里,没有搬家,而且他们还有了孩子。这个消息让我一下子跌入了万丈深渊,我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我如此真挚而又如此深重的感情,竟然连寒晴一个字都换不回来。 就在我痛苦万分的时候,终于收到了寒晴的一封回信。收到信的时候,我激动得把邮递员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可是,这封信却将我的心再次碾碎了。薄薄的一页信纸,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写满,只有寥寥数笔:大哥,来信均已收悉。我想你误会了,我对你从未有过那种感情,我和乃志早在你回来前就已相爱了,只是彼此没有挑明。若因此而伤害了你,我们向你道歉。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也请勿再来信,保重。 “还不到一百个字,就将我整整四年的期盼硬生生地揉成一团,扔在了火堆里,烧了,像垃圾一样。我只觉得整个世界坍塌了,我举起一坛高原上最烈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提着土枪冲了出去,一边狂奔一边胡乱地放枪、咆哮。可是这个世界对我很不公平,对于一个已经遭受了如此巨大打击的人,老天不但没有怜悯,反而却额外送给了我一次死亡——我遇到了雪崩。铺天盖地的大雪像浪潮一般向我扑来,只那么一瞬间,我就被掩埋了。 “唉…… “但是很不幸,我没有死。尽管寒晴让我心死,老天让我身亡,尽管住在我附近的藏民和我的朋友,包括后来得知的寒晴和乃志,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可是我还是活了下来。我像一头舔着伤口的狼,舐掉自己的血,吞进肚子,只带上了所有的恨和我的牙齿,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你杀了他们!”韩子东这时说道。 “我本来没想过要那样的。”田乃刚有些痛苦地垂下嘴角,翕动着鼻翼,“我只想带寒晴走,可是她不跟我走。” 第二十六章 “神经病!她怎么会跟你走!”望着被田乃刚挟持的苏弦,我愤怒不已地说,“你就是个……” “你说什么——”田乃刚突然间暴怒起来,随着他咬着牙齿,把最后一个字拉得又重又长,我看见他的眼中耀出了一股血红色。他就像一头发疯了的公牛,猛地将枪口对准了我。 “我说你就是个神经病!”我勃然大怒,“神经病!疯子!变态!杀人狂!” 嘭——田乃刚开了一枪,打在了我脚前的地面上。子弹嗖地一声,从我的腿侧反弹了过去。守在门口的警察一拥而入,无数只枪口对准了他。韩子东大声喝道:“你给我放下枪!” 田乃刚紧紧地勒住苏弦,用枪口瞄向韩子东,又转向了我,一边叫着“滚!你们都给我滚!”一边再次将枪口抵住了苏弦的额头。他好像突然间发了疯,情绪波动了起来,警惕地左顾右盼,最后僵尸般地盯住了我,咆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这么说?嗯?!要不是乃志,要不是他对我说了这句话,我不会杀他的!99lib?不会的!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半点高兴和惊喜的表情都没有,而是恐惧!恐惧你们知道吗?他们说:‘大哥?你不是死了吗?’ “他们像看见鬼一样地看着我!这就是我的亲人啊!我的亲弟弟啊,假如是你的亲人,假如是你逃过一劫死而复生,你的亲人不是会激动吗?而他们,他们完全就是希望我死!巴不得我是真的死了!我满眼血红,问乃志:‘既然你知道我死了,怎么没去给我收尸啊?怎么没去啊?你说啊!’他们可能看到我的情绪不对,就往后退,像害怕我会咬他们一样往后退。我更加绝望了,尤其看到寒晴的时候! “我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趁我离开的时候,嫁给我弟弟?我给你写了四百多封,你怎么一封都不回?我那些用血和泪写的信啊,信呢?’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寒晴比乃志还冷静,不,她比乃志还冷漠!她冷冰冰地说:‘都烧了。’这就是我爱得痴狂的女人啊——她回眸对我微笑的画面,好像就在昨天,就在上一刻,可是仅仅到了下一秒,她就变了,变得像冰天雪地一样! “我迈步上前,想要去拉寒晴,乃志一下拦在我的面前,说:‘你要干什么?’我没有心思理他,就推了他一把。乃志打了个趔趄,身子撞翻了一只花瓶。我继续迈了一藏书网步,伸手去拉寒晴,对她说:‘走,跟我走,我带你走,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带你离开。咱们去雪原,去边疆,不回来了,只有我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 “就在这时,乃志突然冲了过来,也猛地推了我一把,他愤怒地叫道: ‘神经病!她怎么会跟你走!’ “我不知道是怎么杀了他的,我真不知道。可能那把牛角.99lib.刀早就在我手上了,可能就在他说话的一瞬间,我就猛然一扬手划破了他的喉咙。总之我看到了寒晴惊恐万分的眼睛,然后一股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我被那咸腥的味道溅了满脸。乃志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后来,后来寒晴也倒下了。我杀了她,或者是她撞到刀上的,不对,我没杀她,我怎么会杀我最爱的女人呢?我是要带她走的啊,是要带走的。不是我杀的,不是的。可是那刀怎么会插在她的心脏上呢?对对对,是刀,是刀自己过去的,自己飞出去的,是那把刀杀死了寒晴,不是我,对对对,不是我,对……” 田乃刚说到最后,已经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唇也哆嗦着,好像被活生生放进冰箱急冻层的一只鸡,他焦躁不安地惶惑迷乱着,像个疯子般喃喃自语。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必须趁这个时候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陷入癫狂,这样一来就为警察们创造了机会,以韩子东的枪法,如果找到田乃刚哪怕一瞬的漏洞,也定然会将他一击毙命。但是同时,这也冒了极大的风险,万一他情绪失控,苏弦的安全就难以掌控了。 但是我还是刺激了他:“就是你杀的!你杀了寒晴,杀了你最爱的女人!你还在你的亲弟弟身上刻字,你划了个‘不’字!” “我没有!”田乃刚果然发狂了,他向我举起了枪。 “微晨小心!” 那喊声与枪声重叠在了一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我还没有反过神来,就看见师傅扑在我身上,腰九九藏书间中了一枪,正汩汩地流出血来。而第二声枪响,是韩子东开的,打中了田乃刚的左臂。可能是由于苏弦完全地挡在了田乃刚的前面,他们的身高差不多,韩子东有所忌讳,没有敢向他的头部开枪,而为了制住他,打向了他露在外面的左胳膊。可是还没等警察们行动,田乃刚一栽身,迅速地再次用枪口顶住了苏弦的额头,叫道:“都他妈别动!” “放下枪!”韩子东喊。 “你他妈放下!”田乃刚喊得更加歇斯底里。 “师傅!”我一把扶住师傅,摸到了满掌的热血,“师傅你怎么了!师傅!” “没事……微晨……”师傅牙关紧咬,艰难地说。 “微晨?夏微晨?哈哈哈哈哈!”田乃刚好像个植物人似的,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痛,而是叫着我的名字狂笑起来,“姓顾的,你他妈很有文化啊!取了这么个名字?夏天的早晨?我操你妈!亏你想得出来!凭什么?凭什么我田家的种,让你随便就拿个季节给做姓氏了?” 田乃刚的这句话,让我有如被一列呼啸的火车重重地撞到了头部,嘭的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了巨大的噪音之中。我愣愣地望着田乃刚,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什、么?” “什么?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惊喜啊!哈哈哈哈!”田乃刚仰天长笑,“有趣吧?你爸,田乃志,你妈,邱寒晴,都被你大伯田乃刚,杀了!哦哦哦!还有你三叔,田乃望,也被你大伯田乃刚,杀了!乃啊乃啊,一奶同胞啊!就剩下我自己啦!哦哦哦!还有你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是咱们可都是姓田的呀?怎么就被这个老混蛋警察改成了姓夏呢? “谎言啊! “欺骗呐! “这就我要展示给你看的这个世界!肮脏的龌龊的世界!全是谎言,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什么张小锋啊,什么妓女啊,什么徐建国、顾本业啊!统统都他妈是骗子!这个老混蛋养了你二十多年,有告诉过你真相吗?他是怎么说你父母双亡的事的?他有没有逼你管他叫爸爸啊?没有吧?我看你是管他叫师傅的,多古怪的称谓啊!不但欺骗你,还折磨你,让你知道你没了爹娘,他们也不是你的爹娘,你一无所有,连名字都是假的!你他妈的还不如一条宠物狗呢! “怎么样了老混蛋,学我的狼兄弟啊?为他挡枪啊?你有没有那么伟大啊?那你爬过来让我再打几枪?或者你像教会我如何做到最残忍、最决绝的狼兄弟一样,去撞墙啊?你敢一头撞死,我就放了人质,放了我大侄子……” 田乃刚后面的话,我完全没有听到。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殷红,耳中一片沉寂,整个世界一下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去了。四岁半时的那个如同永夜般的记忆,再一次袭击了我,它像个狰狞的恶魔,扑上前来,在我的肉体和灵魂上,疯狂地撕咬、啃噬,它的血盆大口呜咽着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口涎横飞…… 那是个安详的黄昏,小男孩的爸爸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翻看报纸。小男孩在和妈妈玩捉迷藏的游戏,他找,妈妈藏。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急得耍赖大哭。妈妈不知从哪儿变了出来,教他,藏起来的时候,就要一动不动,轻轻呼吸,就像什么呢,就像咱家房檐下的那棵爬山虎一样。这样一来呀,妈妈就找不到你了,你就赢了。 小男孩在妈妈蒙住眼睛数一二三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躲进了柜子下面被架空的部分。那里原先是用布帘子遮住的,装些大米和杂物什么的,后来有只老鼠钻了进去,爸爸就安了个折页,装上了两扇木头门。小男孩瘦小的身体,正好蜷得进去,他轻轻地带上了木门,抱住膝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第二十七章 可是妈妈却没有来找他。小男孩正在暗自高兴的时候,听见仿佛有人进来了,然后就是好大声的吵闹,他不敢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他闭上了眼睛,不动。最后他听见了一阵忙乱的碰撞声,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小男孩微微睁开眼睛,他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剧烈跳动了起来,他想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按一按,可是还是没敢动。 木门上有个像爸爸的拇指那么大的小洞,一道微弱的光线没头没脑地钻了进来。小男孩借着那光,看到了自己的脚下有一枚正在发芽的西瓜籽,两瓣嫩弱的叶片刚把种子撑开一道缝,探出头来,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正准备长大。还有一枚不知是什么虫子蜕下来的壳,苍灰色的,半透明,像一件完整的衣服。他静静地看着它,想象着虫子要怎样才能将那么多只99lib?腿脚,一条条地穿进去。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在空气中腥腥的,像长了手脚般地,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好想呕,就拼命地控制着喉咙,闭住呼吸。就在这个时候,他顺着没有完全关严的门缝中,看到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极缓慢地,像一条无骨的扁扁的虫子一般,向他游了过来。它蜿蜿蜒蜒,慢吞吞,一下就让小男孩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他感到了一种前
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 小男孩好想喊妈妈,想哭,想不玩这个游戏了。可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空旷而缓慢的脚步声:喀哒、喀哒、喀……小男孩只觉得有一道黑色的飞快的影子,刷地一下,刺进了他的胸腔。他眼前闪过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之后,咕咚一下,黯淡了。好像被人关了灯,熄灭了整个世界。 “行啦,我要启程了。”田乃刚突然而来的声音,打破了我黑色的回忆,“小子,你活着吧,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谬误的世界里活下去吧。本来我想把姓顾的老混蛋,还有他的老太婆也一起带走的,但是现在无所谓了,反正你已经看清了所有,自己去判断吧。但是,我得把你的女人带走。这可是你的爱情啊,我唯一看不懂是真是假的东西。我要去地狱里慢慢研究一下,对,是你说的,我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说着,田乃刚突然猛地将苏弦向前推了一把,朝她的后背举起了枪。 “苏弦——” 随着我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一阵枪声响了起来。 田乃刚身中数弹,直直地依着墙壁,呈直角坐在了地上。从他体内喷溅出的鲜血,洒满了他身后.99lib.雪白的墙壁。 而他并没有向苏弦开枪。 可是苏弦,却被他猛力地一推,反绑着手向前扑倒,额头嘭地撞在了墙边那堆还未拼接起来的长条形会议桌的一角,昏迷了过去。 尾声 如果将我们生活的世界进行分割,你可以依照时间所制定的秩序,像切蛋糕一样把它分成十二份、二十四、七份、四或者六十。可是无论你如何切分,最基本的元素,总是那嘀嘀嗒嗒的一秒、一秒、再一秒。它永不停息,不会为谁而等待,也不会掉眼泪,或者欢笑。时间没有表情,不残忍,也不良善。 田乃刚死了,压在师傅心头二十几年来的磐石,终于碎裂成沙子,被秋风吹过,散去了形状。他光荣退休,告别了头上璀璨的警徽,回到那个种满花草的院落,和师母共同抚摸着时光,安详地相视不语。 苗雨瞳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且有被胁迫和主动自首的情节,被判有期徒刑八年。我远远地隔了铁栏杆望见她,她剪短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寸长的发髻,像极了她少年时倔强的小辫子。我们最终没有相见。因为我想我会等她的,我们会在阳光下相对,而不是分成两个世界。 某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我来到那两座墓碑前,望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和陌生的照片,我恍惚了许久。田乃志,邱寒晴。在此长眠的,是我亲生的父母亲。可是对于他们,我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了。在一片黑薄薄的纸灰像蝴蝶一般飞舞起来的时候,我垂下头去,深深地向他们鞠躬。 初敏敏的父亲给了她一笔钱,她将光动力传媒的那层楼买了下来,撤掉原来的办公桌椅和隔间,将其打造成了一个私家画廊。客人可以在淡淡的背景音乐里看画,看累了可以到指定的区域喝喝茶,或者柠檬水。还有两间房,装满了书架,有各种艺术类的书籍和画册,可以买走,也可以在这看。 管书的女孩叫小雅,总是一脸安宁的样子,很少笑。在客人不多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站在某幅画前,神情肃然,眉间萦绕了一股淡淡的、薄雾样的、分不清的神情。我总感觉小雅也像一幅画了。融进了油彩里去。 韩子东没升职,接替师傅的是另一位老警察,目光炯炯的样子,比师傅还严肃。为此他十分不服气,有事儿没事儿就约我,说要拿我练练。我一般都会迎战,大多数的时候被他打败,少数时候也能打赢。每次赢了,我就向他贱贱地笑,看着他满脸恼恨的样子,我的心就涨起一片温暖。邵远不在了,韩子东是我唯一的兄弟。 现在我和子东都对师傅改了口,叫爸。还记得他腰伤好了出院的那个傍晚,我和妈、子东集体上阵,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我还极其成功地炒了个青椒鸡蛋。师傅和爷都喝了酒,爷醉了,趴在桌上鼾声如雷。我和子东齐齐地跪下来,给师傅磕头,叫:“爸!”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颤抖得像地震,泪如泉涌,呜咽着点头:“好,好。” 他终于从那片阴霾中走了出来,就像我一样。多年以来,他克制着自己的内心,倔强地不肯让我叫他父亲。因为他说他在我亲生父母的血泊之中蒙住我的眼睛,把我抱起来的时候就在想,以后这就是我的孩子了。但是迟迟没有破案,成了他精神上的巨石,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应承那一声呼唤,他不配。尽管,他给了我山一样的父爱。 邵远的墓碑如帆,立在一片绿草构成的海洋之中。我总是默默地去见他,闭眼睛,听这自然的声响。有徐徐的风声涌动如汐、云朵游弋若木桨划水,麦田在饱满里沉醉了一片秋色,天光靡靡,虫鸣阵阵。这都是最美的画卷,邵远已乘着蒸腾的露珠弥散在天幕里,他像一头鲸鱼在悠然漂流,画他的今生来世。?99lib? 可是只有苏弦,沉睡了。 我还没来得及为她披上婚纱,没有买好戒指,没有预备玫瑰,她便沉沉地睡了。医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我阻止了他要说的下一句,我不肯将这个.99lib.不可期的结论交给所谓的奇迹。我守在她的床前,喃喃地说话: “苏弦,你的寒兰开花了,你要不要看看?苏弦,这有个现成儿的壮丁,力气大,吃苦耐劳还没有怨言,比骡子都结实,你想不想逛街?苏弦,我已经收齐了学生们的学费,咱们今天去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这可是人生的真谛呀!你快点起床,别再懒了,你要是喜欢,三个锅一起上也行,好不好?苏弦……” 祖国六十华诞,中秋佳节,在这个月初喜庆地来临。师傅不让我们看别的台,握着dvd遥控器,一遍遍地看阅兵式的录像。我和师母都怪韩子东,不应该给他录,搞得现在什么都看不成。韩子东无奈地瞥了一眼,师傅正笔直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像一颗松柏,神情庄重而严肃,目光炯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还不忘教育我们:“你们知道个啥?国泰民安,国泰民安知道吗?祖国强大,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哎哎你看你看,履带步战车,巡航导弹……” 我踏着一地的月光云影,来到了医院。那只最初使我和苏弦相识的沙漏,安然地停在床侧的桌子上,银白色的细沙簌簌地滑下来,底部渐渐有了弱小的沙丘,时间一秒、一秒、再一秒地流淌着。苏弦已经沉睡了半年多,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我心疼地望着她,掰开一个月饼,在手心将它一点点地捏碎。 我含着盈眶的热泪,把一小搓月饼的碎屑放在苏弦的嘴唇上,哽咽着说: “我从小就不爱吃月饼,你好像也是。可是过节啦,过中秋节就都得吃月饼。来,咱们都吃。团团圆圆,美美满满。”我一边用手背抹掉眼泪,一边把剩下的月饼含在口中。沙漏还在簌簌地流淌着,时间永不知疲倦,它是个伟大的一丝不苟的执行者,也是个神秘的魔术师,因为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看见,苏弦的无名指,微微地动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