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末路拳师》 第一章乱世流离 1915年, 河北与山东交界处,多旱多匪。 在一条小道上,十几个马匪对着拦住的一排马车露出了狞笑。 连年的干旱加上比干旱更让人发狂的税收苛政,导致这一地带的马匪越来越来多,狼多了,肉就少了,于是狼就开始沿着山东河北的交界线开始溜达。 像这种规模的车队,一般的马匪是不会杀人越货的,这年头谁都不傻,知道平民百姓没有这个底子,不想触了霉头,都不会招惹,即便实在没饭辙了,也是当家的暗指个喽啰出来,行个礼,道声难,然后把刀合上,收点粮食细软,抓紧放行了。而车主也不会为难马匪,抓紧扔点银子,抓紧赶路。这人都有个毛病,一穷二白了,啥都不怕,越是富贵,就越怕死了。 但这次不一样。 车内的陈献之五十四岁就已经满头白发,从发根一直白到辫尾,官场难混,尤其是风雨欲摧的大清…….虽然现在已经成了前朝大清。 陈献之微微颤颤的从车厢出来,看到家仆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怒气中生,不禁仰天长叹 “呜呼哀哉!洋人胡乱杀伐,是未开教化!可叹我国人也尽是乡野鄙俗,国家兴亡之时尚且拿刀对着自己人,而你们这群狗东西竟然还不知道反抗,伸着头任人宰割!起开!都起开!” 陈献之悲痛欲绝,拿起马夫的马鞭作势就要上前。幸亏被管家拦下,挡在了身后。 陈献之拗不过管家,再被管家拦住后,拿着鞭子抽起了管家,大喊着让管家去前面杀敌。 管家当然不敢往前,不光管家不敢,没有任何一个家丁家仆敢往前走一步,哪怕他们人多。 但是敌人有马,敌人有刀,仿佛所有人都认定了只要不反抗就会活下来这个想法。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谁都不好说。 马匪不愿杀人,不代表不敢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始终是第一个选择,选择行不通时,那就要有另一种处理方式了,天底下,是人就得吃饭,马匪也是人,不光要吃饭,还要喝酒。 他们是恶人,恶人饿了是要杀人的,在看到顽固的陈献之抵抗后,就准备拿陈献之开刀,在他们看,老人好杀,老人在阎王爷那里欠的命快还完了,他们是在替阎王爷办事儿,孽小。 刚才还合刀一脸善笑要钱的喽啰,此时却一脸冷漠的持刀催马朝着陈献之而去。 就在五十四岁的陈献之老泪纵横的朝北拜倒,拿出了最后的骨气要随大清而去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想起。 “钱财买命,拿钱了便该走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话毕后,从小路旁边的高地上跳了下来,高度约么有个两米左右,高地是一片乱葬岗,里面杂草丛生,世道不太平的今天,什么都缺,就是少不了这一片片的无主坟。 拿刀的匪徒拿不定主意般的看向了旁边的一个拿黑布蒙着脸的匪徒,虽然只是刹那,动作也很隐蔽,但是还是没逃过那汉子的眼睛。 “兄弟家拜哪座山?”持刀匪徒收看那汉子不像是平常人,便收了刀,主动打招呼。 汉子却没理持刀匪徒,反而拱手看向旁边黑布蒙脸的马匪,那马匪身体僵了下,便恢复了常态。 “当家的,不用您手下兄弟套话了,我就是一乡野村夫,文千策。” 那汉子说完后,转身扶起了还跪在一旁的陈献之。 陈献之微微颤颤的起身,刚要说话,被文千策摆手制止,文千策又转身,再次面向一直在隐藏身份的马匪头领。 “当家的今天刀要见血?”文千策瞥了瞥马匪首领身后的十几人,俱是骑着高头大马,几匹还不和适宜的打着响鼻。 “今天我不当狼,明天我可就成了肉了。”被识破身份的马匪的头领骑在马上,打着哈哈,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好听,带着刺儿,不知道是在做最后的伪装还是天生一副刺儿嗓。 文千策眉毛一挑道:“这话怎讲?” “我放了这老东西回去,我还能有几天活头儿?”首领反问。 “乱世人不易,事过了就是过了,没有追究这一说。”文千策道。 “我可不想我死的时候开始后悔没有做干净。”马匪首领从马的一侧拿出了枪。 是大枪,不是火器。 枪是冷兵器的首冠,从古至今一直是,只不过一点点衍化变短,之前的马战大枪渐渐的变短方便了步战,即便变短了,可还在两米以上,马匪首领的枪尖微微下压,算是指了指文千策,给了个醒儿。 “我不是吃斋念佛的善人,但也不想多造杀孽,今天被逼无奈,他不死,我们以后就得死,所以诸位莫有动作,我们今天只送一人!”马匪当家的说完朝持刀的腿子使了个眼色, 那持刀的马匪下马来前,拿刀就要劈砍陈献之,吓得陈献之哎哟一声,本能的举手便挡,但是这声哎哟却被闷雷的般的擤气声盖过了。 对方劈砍间,文千策动了,只见脚下上步,右腿插到了对方的两腿之间,人也瞬间闪身进入对方怀内,然后拳架乍然间变化,脚下猛的跺地发力,力量由脚达腰,拧腰至肘,一记肘击,打在对方的胸口,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持刀喽啰已经躺在三米之外的地上,嘴巴大张,半口半口的急促喘息着,气全了,肺腔便疼痛难忍。所以只能小口的急促呼吸,想发出声惨叫都是奢侈。 文千策一击即收,整个人如弹簧般的收放,让马匪当家的暗自咂舌。握着大枪的手也松开,攥了攥衣角,是怕汗,滑了手中的枪。 文千策仿若未见,缓缓的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刀,握住刀柄,刀尖慢慢转向马匪首领。 马匪首领故作镇定道:“兄弟好身手,我落草十一年,这些年还活着,靠的就是这双见了石头就会躲着走的眼睛,还有这群能一起把石头搬开的弟兄!今天看来,这石头是躲不过去了,不知道我这十七八个弟兄能不能搬得动?” 马匪首领指了一圈自己人,那十七八个人得到暗示,纷纷下马抽刀,以一个半圆将文千策围住。 文千策把气沉了下来,声音低沉道。 “早些年,练过几年把式,十几年没用上,也不知道生没生疏,当家的试试?”文千策不管其他人,只是单手持刀换成了双手,然后用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马匪首领。 有些人确实是有气势的,是由气而化的势,就像一个人在荒野里,被猛兽盯上一样,是不敢乱动的,即便想动身体也会不听使唤,仿佛身体跟脑子的联系断了一样,恐惧是由内而外的散发的,哪怕明明知道对方只有一个人。 听闻文千策这样一说,马贼首领却松了一口气,“要不要试试”,是在问,不是要打。虽然己方人数占着优势,但对一群吃拤饼儿的来说,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献之跑了,有危险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要做的是解决眼巴前儿的事儿。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少,万一碰上的茬子硬,一个人撂翻了这十几人怎么办,这种事儿又不是没有过,再说了,别说十几人,就是死一个那也不算对得起弟兄。 马匪首领想退,但是想归想,面子还是要留的,不能灰溜溜的跑了,那不叫退,那叫逃,在行儿里面就混不下去了,想到这儿,马匪首领便自己给自己放了个台阶。 “怪兄弟眼拙气儿背,踢了茬子,乱世不易,兄弟们也需要过活,你伤我一个兄弟,我留些细软不过分吧?若真是拼了我们兄弟十几人,你能活,你身后的这些人能活几个?”虽然是在威胁,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克制着自己,试图把语调放缓,可能是太紧张,听起来还是那么刺耳。 文千策也不想起争斗,没回话,收起刀,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里面银元碰撞发出的响声让马匪们面色缓和不少。 “是银元,还是袁头的!”喽啰接过钱袋子打开细瞧,瞬间漏出了喜色,向蒙面的当家的汇报。 受战争的影响,银元在国内有十几种之多,各地钱庄从当中作祟,把价格或抬高或压低,也没个固定,人民的财富在不知不觉间流走了很多,但袁头币是一种以银为本位,形式,重量,制式都统一的银元,所以人们乐得使用。 “谢谢兄弟给路!走了!”马匪头子接过钱袋稍一掂量,蒙住的脸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眉目之间的舒展还是出卖了他,本来只是想要个台阶儿,里面就算有一个银元,他也会马上喊人离开,但没想到收获还颇丰,一打手掂量,估计得有小二十块,怎么能不高兴?于是道了声谢,立马示意拉上还躺在地上的人,调转马头离开。 十七八匹马是打着响鼻拖着烟尘走了。就剩下一柄刀还有马车旁边的众人。 陈献之这才回神儿,谢礼。 “壮士有这身手,为何不把匪徒剿尽?”陈献之是讲究人,虽然位居高官多年,但是对于救命恩人的礼仪还是要给到的,哪怕是个白身呢。该谢还是要谢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走了这十几个祸害。 文千策挽了挽袖子,对陈献之的话感到可笑,这真的是骨子里的习惯性依赖,习惯性要求,从不正视现实情况,还天天幻想着达到想要的那个状态,实在可笑。 二十六岁之前,文千策看不起这些满嘴放炮的官宦,因为幼时父亲被人杀害后,文千策求遍了整个河北,没有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膛做主的官儿要解决问题,但一直到了三十岁之后,文千策在上海闯荡的时候,官这个字眼又恰恰是能做事的,只要给足钱,什么都能办顺利。 开始文千策怎么都无法接受,后来慢慢也就想通了,官给钱办事,就像驴吃草拉货一样,再正常不过。 “师傅本地人?”陈献之见文千策不答话便厚着脸皮继续问。 “河北仓州人”文千策如是回答。 “这乡野,想不到还能有大侠相救,大幸!”陈献之更像是没话找话。 “大侠?”文千策感到好笑的摇了摇头,又指着身后的高地道:“我就是来上坟的,也不想在这打,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这人死了都要落叶归根,你看的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葬在这乱葬岗里。”陈献之皱着眉头询问,历来的思想教育及思维模式以忠孝为首。人死不能归根,是最大的可怜,也是子嗣最大的不孝,不过近些年兵荒马乱,好些规矩没了也就没了,也没人在追着鼻子问了。 “我也不知道是给谁在上坟。”文千策嗤笑了声继续说道:“父亲死了三十多年,祖坟都被刨了,听说这儿有个乱葬岗,我就过来待会,不管他在不在这儿,我留个念想儿。我也知道落叶归根,但不知道叶在哪儿,根又在哪儿……你们在这儿是等马匪回来?”文千策低头拿手指一遍遍的抹着刀,忽然心生烦躁,末了还忘不了嘲讽。 陈献之感觉自己失言,也不再继续,抓紧转了话题。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既然没了根,那不如跟我去山东吧,山东人不排外,再加上你这一身本事,开个武馆,好活。文师傅现在什么想法?” 陈献之试探的说完后,看着文千策,想要从文千策脸上找到点答案。 文千策抬起眼皮看着陈献之。 陈献之也看着文千策。 两人就这样瞪了片刻,文千策才渐渐的把目光移开,又继续抹着刀,缓缓道: “收个徒弟, 把拳传下去。” “收个徒弟….” 收个徒弟….. 第二章陈仆 “你练拳吗?” “不练。” “不练…….倒是可惜了。” 三个月后。 一颗碗口粗细,布满了伤痕的枣树,矗立在济南城北的一个小院儿内,树上挂满了雪,树下两个男人在交谈。 问话的男人是文千策,年岁四十左右,挽起袖子漏出的皮肤黝黑古铜,肌肉瘦长,能看出来是个练拳的。对面男人西装革履,比起文千策的一身粗布长衫来说,是体面了不少。这年头,能有这装束,应该不是来自国外就是来自洋人的租界区。 “都说拳要早练,我今年二十四岁,这拳还能成?”西装男道。 枣树在这霜天雪地冻得生硬,摸上去冰凉,不似木头,更像钢铁。 “我二十五岁开始练拳,今年四十四,这树上的疤,是我练拳留下的。老家河北,院子大,树也多,春天不发芽,秋天不结果,是我二十六岁的谢师礼。” 文千策显然是刚打完一路拳,脸色红润,本是有些汗水,只是在这小城的冬天,一出汗便成了雾气。紧贴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上爬。 西装男有些疑惑:“文师傅一年成拳,那是大才,不代表我也可以,我就是一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怎么会看上我?” “我本有个徒弟,跟了我五年,拳也学了五年,是个好苗子,前几年在上海跑商给洋人打死了,他一死,我毁了五年心血,碰上战乱本来人就凋零,现在,得有人续。”文千策接过西装男递上的毛巾,在脖子上抹了两把,示意他进屋。 “这不是我要跟你学拳的理由。、五年,能死在洋人手中,我学它作甚?” 屋子向阳,但是在数十天没出太阳的天气还是比较阴冷的,唯一的热源是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炭炉子,这是文千策买的前任东家的,确切的说不应该是买,因为那东家看上了文千策的功夫,没收钱,是用两招散手换来的。 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炭炉子以外 就只有桌椅板凳了。略显寒酸。两人把矮凳搬到炉子近前,炉子上烧着水。 在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碳后文千策缓缓道:“拳,快不过枪。火器…….到底是比拳好用些。” 文千策有些失落,在徒弟身死的一瞬间,文千策退了,一个徒弟半个儿,吃喝拉撒都跟他在一块半个儿子,当着他的面被子弹打成了蜂窝,面对洋人的火器,他什么都做不了,怕死,怕自己这一身拳废了,更怕这一派绝了。 西装男砸吧热水的声音将文千策拉回了现实 “我不是学拳的料。” 文千策道:“穷文富武,现在世道不太平,能吃饱饭的人少,能吃饱还能有条件学拳的就更少。你家境殷实,又是在热血年纪,能学。” “我不想学。” “为什么不学?”文千策问 “为什么要学?”西装男反问。 “能强体,能防身,能技击,能让你这一身骨头变硬……”要在以前,关于拳对人的好处,文千策可以闭着眼说半个时辰并且不带重样的,可在想到徒弟身死后的画面,却像是一杆用了十多年的汉阳造卡了壳子,贯口般的话语就像哑火的子弹,出不来,也难咽下,那幅画面在扎着他,他会拳,精通,可徒弟还是死了。 陈仆听后直冷笑。 “能强体?八国强盗以虎狼之姿从我们身上拽去一块块血肉,前清也好,民国也好,哪个不是以各种名义强收赋税,民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靠这拳又怎能强体?”西装男丝毫不掩饰的嘲笑刺的文千策生疼,却无法反驳,如鲠在喉,扯着脖子说了句不能。 “那能防身?我之前虽年幼,可也听说过闹拳祸的那批人,都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喝了符水香灰争着往前送死,又有哪个能撑过一轮齐射?” “没有。” 文千策知道他口中的拳祸指的是什么,那是一群拿黑狗血浇机枪火炮的爱国者,爱国掺没掺水分文千策不知道,但手底下的把式应该是掺了水的,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就功夫来讲,数以万记的真传弟子文千策没见过,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没出现过。 西装男收起嘲笑,略有不忿:“拳救不了人,救不了家,更救不了国,学它何用?只为了让一个早该没落的淫技继续苟延残喘?我来了,话我也替家父带到了,陈家在东门大街的位置有处房产,院儿大,地界儿也不错,是开武管还是卖膏药那就是你自己说了算了。”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串钥匙,伸到紧挨炭炉坐的文千策眼前。 文千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炉火,火苗扭曲着,温暖,但尖锐。 片刻之后才傲然开口:“在河北,爆匪劫掠,陈家二十七口,我救的,你父亲说要替我做件事,他做不了,这个情,他儿子还。” 西装男看着文千策一言不发,把手又收了回来,攥住。 文千策又添了一块碳,清了清炉灰,火苗顿时大了许多,片刻抬头问道:“怎么称呼?” 西装男整理下衣服,索性坐在了文千策旁边,挤出了两个字:陈仆。 “本是想让你学拳,你二十四,我四十四,你肯学我就教,能不能救国救民我管不了,夫子大义也放一边,但八极,不能绝”文千策瞥了瞥陈仆手中的钥匙,仍是端坐,语调提高了不少。 陈仆点点头沉吟道:“是家父欠了人情。” 文千策却摆手:“学拳不勉强,你现在心不诚,学不了,等你想学了,再来找我。”起身,一捏陈仆手腕,一串钥匙落到了文千策手里。 跟炭炉挨得久了难免会沾染灰尘,这跟与人相处一样,文千策拍打了两下长衫,再也不理陈仆,转身就要出去,临到门口处却猛然间起脚,一个沉坠,狠跺向地面,只听一声闷响,坚固的青砖受力顿时四分五裂。 “拳,也不是全然没用,这房子我用了,不白用,抽时间让你父亲去看看我的武馆,赚了钱,算他的。” 文千策没回头,说完便抬步出门。只留下一地碎砖跟陈仆在屋内 。 外面是天寒地冻,屋内炉火温存。只是这种温存又能持续多久呢? 陈仆摇摇头,早些年他八股文背的烂熟,圣人书在脑子里印刷着一页又一页,六七岁得时候执拗的父亲力排众议,决定让他乘船往西走,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听人说是到了西洋的地界,一挨着西洋边儿,就蹦出个自称是哈姆雷特的汉子,手端马克沁机枪脚踩克虏伯大炮连轰带打的将陈仆的脑子炸了个粉碎,然后又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拿着手术刀,一点一点将陈仆的脑子拼了起来,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陈仆,如饥似渴的吸收着来自西洋的一切。可知道的越多,就越多愁善感…… …………………………………….. 幼儿陈仆,将行天涯各处,习洋技佐国,勿忘之。 “孩儿谨记…….” 第三章:陈献之 甜沫摊儿。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仔细算算,口号喊得时间也不短了,喊了个歇斯底里,喊了个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可这中华在哪呢?在哪呢?哪呢啊?”。 陈仆不断的问着周围人群。金属的眼镜架在这鬼天儿中卡的鼻梁格外的疼。厚底儿的棉鞋踩得雪咯支支的响。 被陈仆狠盯着的大哥憨厚一笑,一张嘴满是济南味儿:“爱从哪从哪,这天底下难说的事儿多了去了,这天一会晴了,一会阴了,一会是爱新觉罗的,一会又姓孙了,现又姓了袁也不奇怪。”憨厚的大哥嘬了一口碗里热乎乎的甜沫,一喘气便是一口白雾。在他眼里,天不高,但也塌不了,天下是谁的他管不着,知道甜沫是自己的就能活,考虑天下姓啥,甜沫还是会凉,雪也不会停,这样到不如一口热甜沫来的实在了。 雪在济南城的冬天是比较常见的,尤其是这种严寒犹胜的日子,雪片儿虽不大,可也架不住整天整夜的下,督军府前看门的石狮子也被盖住了一半。寒冬腊月的,更没几个人在外面溜达,就算有几个好事儿凑热闹的,大多不识字儿。 但陈仆是识字儿的,他本是济南人,在他出生的那年,祖坟冒了青烟儿,父亲中了前朝大清的举人,一家人便兴冲冲的搬进了京师。 举人这入了士也豆丁大小的官,进京干嘛呢?按陈父得话说,近朱者赤,能在京师混个眼熟,指不定什么时候,豆子就变了花生。花生就成了西瓜。 这年头,人迷信,加上事儿又凑巧,陈仆的父亲陈献之一直认为是陈仆的到来自己才能中举,说陈仆是文曲下凡,是上天眷顾,那得身负重任,是要学天下之能来佐国的,于是对陈仆的学业格外上心,四五岁就被送去德国留学,又先后游于美国,日本,法国。 直到1914年大半个世界动荡,法国也呆不安稳,这才得家讯回国。陈仆回国后便直接回了济南等待着因为身体不好,说要落叶归根回济南的父亲。 来匆匆去匆匆,二十多年也是眨眼间,只是对陈父来讲,这二十多年并不好过,慈禧死了,光绪也死了,前清朝廷塌了一半,陈父整日扼腕叹息,这又一眨眼儿,宣统退位,皇帝都没了,天下姓了袁了,大清也成了前朝大清,陈献之也成了亡国之臣。一气之下病来山倒,整日昏迷,少有醒的时候,即便是醒了也是破口大骂,骂完姓孙的骂姓袁的,骂完东洋的骂西洋的。连自己也骂。骂着骂着一口气儿捋不顺就又昏过去了。 陈仆从文千策那里回来的路上,中途是要穿过一早市的,在一小甜沫摊儿 碰到有人卖报也就顺手买了一份,这习惯本是在留学时养成的,回国后因为见事儿心寒,就极少买报纸了。 陈献之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儿是很厚实的,只是从济南城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济南城,拖家带口,置办房子地产之类的着实折耗了不少,大清一倒,又要上下打点找活路,老爷子一拮据,连从京城带来的仆人都遣散了。剩余的银子,在这病面前恐怕是也挡不住多长时间,就像这满朝的人挡不住袁大总统称帝一样。 今天的报纸买了,只因为有件事。 “都着了袁大总统的道儿喽!”陈仆仰天大呼,代表火热的一口白雾从嘴里喷出,片刻消散于这漫漫寒冬。 天气阴寒,大雪下的整个济南城一片白,白的人心都发寒。 陈仆回到家,心里挂着事,脚下也就越来越慢,踩在雪上,咯支支的声音磨的人心慌,慢慢推开父亲房门,又合身掩上,动作小心翼翼,做贼一般。往常这个时间点儿老爷子都是在睡觉的,确切的说应该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但今天却不同,陈仆在合上房门转身的一瞬间被眼前吓了个哆嗦。只见老爷子换了身崭新的衣服,大清官服,官服绣练雀。正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炯炯有神,病态一扫而空。 “回来了?”老爷子似有似无一句话。乡音己经被京城二十多年的生活磨掉的差不多了, 要让个土生土长的老济南来听的话,倒是还能听出点儿济南的根儿。 陈仆:“爹,您怎么起来了?”陈仆更关心父亲的身体,任谁都谁知道,久病之后突然的容光焕发,不是件好事,他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这个冬天,不想躺着过了。” 老人似有所思,眼睛缓缓闭上,手指不断的敲打着拐棍,窗外下着雪,整个房间安静的吓人,有节奏的敲击声每下都结结实实敲在陈仆的心坎上。陈仆低着头,站在父亲面前,想打破这份寂静,却不知怎么开口。 良久 “称帝了?”老爷子手指忽然停住。 陈仆心脏猛地停顿了一下,陈家家训以忠为首,孝次之,他忠,更孝,所以他怕。 陈献之一生为大清,兢兢业业,汉人忠君爱国的思想本就根深蒂固,虽说大清已经倒了有个年数了,但那原本是大清宠臣的袁世凯篡位称帝,这本该诛九族的罪人成了九五,这事儿对老爷子的打击不亚于太后与先皇的驾崩。 “……嗯” 陈仆在嗓子眼里慢吞吞,硬生生的扯出了这个字,在陈仆的脑子里,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太多种可能,但没一个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呆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仅是点了点头。 “父亲保重身体要紧。”陈仆道。 老爷子又是慢慢的点点头:“黄龙旗倒了之后,大清也就名存实亡了,我劳碌一生,虽官不上品,位不入流,却一直心系大清,可先是洋人拿舰炮撞我国门,后有革命党人乱我大清,大清四面皆敌,我身为无能罪臣,从开国先皇,谢罪谢到幼帝宣统,又从洪秀全骂到袁世凯,一直骂到没人骂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话说回来,姓袁的当了皇帝也好,好歹是清廷的人啊……..老爷子越说声音越颤,越说声音越低,直到细如蚊呐。 陈仆皱眉,犹豫许久才道:“孩儿知晓父亲一生忠贞清廉,今,斗胆一问……..父亲是为谁而忠?是为民为国,还是为了爱新觉罗,叶赫那拉….又或者刚来的袁家。” 陈仆有点生气,国家从盛世强国沦落到被周边众国轮着打,屡战屡败,而造成这种“盛况”的主要原因基本都来自于这些嘴上喊着随时可以为国捐躯又无所作为的忠臣。 但气归气,陈仆依然不敢抬头。陈家从小家法家规甚严,近二十年的西洋生活,仍没能洗透骨子。在西式思想的支撑下,陈仆极其委婉的想要表达对这种体制的不满,但仍然勾起了父亲的怒火。是他小瞧了这种满清式的愚忠。 “放肆!”陈父怒气横生,颤抖着拍着桌子,似乎与桌子撞击的疼痛,可以掩饰脸上的羞愧和心里的不满。。 陈仆低着头,在等待着接下来劈头盖脸的夫子大义,但父亲却不像往常,只是又陷入了沉默不语,屋内重归沉寂。 老了……. 是老了。 在这个问题上,要放二十年以前,陈献之绝对会向北拜倒,表明忠于皇家就是忠于国家,忠于百姓,可尴尬的是,大清都没了,现在要向北一跪,跪的可就不是爱新觉罗了。 陈仆:“孩…孩儿已经把东门大街那处房产的钥匙给了文师父。”陈仆语气带些唯唯诺诺的打破了僵局,转移了话题。 陈献之心不在此,也不在计较:“收下了就好,收下了就好,这样就不欠了。” 陈仆一顿:“不过,文师傅让您抽空去看看,他要开武馆,他说,赚了钱分文不要。都归我们。” “嗯……文师傅是个聪明人,你可知道文师傅为什么分文不取,都给我们?”陈献之喝着茶,撇了下茶叶。 陈仆忍不住:“他要门派,不要钱,是陈师傅的意思”。 “鬼话,乱世生活谁都不易,方方面面哪里不需要钱?开了武馆,就开了财源,只是他是河北人,一个河北人要在山东开武馆,开不起来,他需要本地人帮忙。” 陈献之撇了撇嘴道:“你去给他送些钱,记住人多的时候送,然后三七分吧。咱们拿三成,山东人重感情,这到底是有活命之恩的恩人。” 陈献之费力的抬起手挥了两下,示意儿子出去。 陈仆是利利索索干干脆脆的走了,说必听,听必从,这是从小被打出来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陈仆出门后,陈父长叹一口气,老迈的手摩挲着衣服胸前的练雀,这是大清给他的最贵的,也是最后的东西。陈家算不上山东的世家,但家底儿也不是一辈儿就能攒下的,陈献之至今五十四载,三五载懵懂无知,三十载通宵达旦,二十载功名利禄。都说五十知天命,可陈献之五十四了,这文章里还是没有出现天命,八股文里没有,朝堂上也没有。 可能天命就是不让我知道天命吧,陈献之时常这样想。 第四章:文千策 齐鲁大地不仅仅是文人之乡,对性格豪爽的山东人来说,更崇武风。所以济南的武馆比泉多,武馆多了,这一行就盛了,这一行盛了,里面的水份也就多了。 开了武馆就等于开了财源,但开武馆不是单纯的做生意,里面的行行道道甚多,稍不留神就惹一身骚,今天大张旗鼓放鞭炮开业,明天摘牌子关门大吉成了济南城再普通不过的现象。 “武馆不是有几根刀枪棍棒就能开起来的。” “嗯” “我不知道河北,但要在济南开武馆,这些有头有脸的你都得挨个儿拜访,即使都没有意见了那也开不成,最后还得国术馆点头。” “知道了。” 东门大街,雪扫了一半,化了一半,来不及流掉的雪水,又把渐渐露出来的路面冻住,每人都走的小心翼翼。 在一处人来人往的阶段,一个留学生跟一名中年汉子边走边谈。 “重要的,最重要的,济南这么多武馆,他们为什么要跟你学?”做学问的到底是比不上练拳的,气喘吁吁的陈仆一把想拉住步履正健的文千策,却因为地太滑,险些被文千策拽倒。 文千策只当没听见,独自往前走。 陈仆咬咬牙追上:“街后面正德武馆,形意拳师孙德厚,闯过天津,下过南洋,我不是混武行的都听过他的名号,东门的国傲拳社,翻子拳张怀石,在京津两地也是小有名气,还有督军府旁边的梅花赵景逸,大明湖的太极陈玉明,太多了。能活到现在的拳社武馆,不是拳师名号叫的响就是有人罩着。” 陈仆略带幸灾乐祸,他对武行一直是带有强烈反感的,这种情绪起源于年幼时在异国他乡所听的故事,那是一个八国打八旗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刀劈斧砍的满清军队,故事生动形象,情节跌宕起伏,满清军队甚多,以数倍,数十倍于敌人,但,仍然是悲剧结尾。 国破山河缺,能救国的绝不是这伸拳踢腿的架子。 火器时代,拳术本早该没落.... 大好的青年一辈子放在拳上,力量再大,也是小打小闹,对国家,对民族,无足轻重。 “都是有名有号的人啊”文千策在叹息着什么。 “我不懂你们武行,这些人只是我知道的。你怕了?”陈仆问 。 要开武馆的地方离陈家不远,俩人谈话间也就到了门口。 陈家给的房子还是挺体面的,如陈仆所言,院子大,地界好,大门也气派。文千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仔细的打量着院子的各处,点着头,露出了他的满意。 “那你这武馆还开不开了?”陈仆见文千策点头,还以为是应了自己的话,又无所谓的态度补了一句。 “你觉得呢?”文千策裂了咧嘴,笑问。 “怕就是怕,武行没落了,那群人就有时间考虑一下国家了,都是年轻人。” 二十四岁的陈仆不会对四十四岁的文千策抱有恭敬。 “听你父亲说,你留洋十九年,别告诉我,这些年就学会了嘴碎。” “你知道我这十九年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被你们称之为蛮夷的他们!打没了中国五千年的自信!” “你这么能说,怎么不把炮弹塞嘴里,用你的嘴打回去?”文千策反讽。 “天天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兴旺,大义挂在嘴边二十年,你有什么作为?”文千策在旁边香台上,掰了根冰凌,弄成两半,放在嘴里一半,嚼的咯嘣响,还没忘伸手递给陈仆一块。 “说你的事。” 陈仆没接,脸扭向一边。 “武馆要开,我不去拜访。”文千策道。 陈仆忽然笑了:“我敢肯定,你百分百开不成,你信不信,只要你一开张,会有不止一撮人来找麻烦。” 文千策也笑了笑话锋一转:“说真的,你不学拳可惜了,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想拉我下水,我土生但没土长,在这儿我也算半拉外地人,我爹是官儿,那也是爱新觉罗的官儿,现在天下可姓袁,对他们讲,那是前清余孽,他们不惹,但也不怕。你自己心里都明白。”陈仆指了指文千策胸口。 “我去拜访,便落了下乘,济南武馆比泉多,他们有饭的都看着自己的饭碗,没饭的都盯着别人的饭碗,按流程办事,一堆人等着看笑话,开不起来。把我标记地方的碎砖清理掉,埋几根木桩,地上露一人多高,不用太粗,跟碗口差不多就行。记得要结实。”文千策说着,指了指地上。 “什么标记?”陈仆愣了愣,然后顺眼望去,在院中铺的天青色地砖上,每隔几米就碎裂一块,仔细数数多达数十块。 “你.....你怎么做到的?”陈仆惊讶。 “想学?我教你。”文千策正准备视察房间。听到陈仆的话转身回笑到。 陈仆收起惊愕的表情,瞬间撇嘴:“不劳您费心思。我没时间在这儿伸胳膊踢腿,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没有的话,我忙我自己的事儿去了。” 陈仆话虽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停,直往外走去,走到大门口,身形一顿,又想起了什么, “踢馆话就算了,你们武行的人都重名声,输了的人,在济南会混不下去,赢了,断别人饭碗,更混不下去。” 陈仆走了,没回头。 文千策漠然的走出房间,站在院儿内,院儿内的雪早就被清理干净了,陈献之到是个细心的人。 腊月的天儿,太阳出奇的好,院子又向阳,阳光铺洒进来,耗小了房檐的冰,耗没了窗台的雪。 “我家是河北大户,我曾读书不比你少,要不出差错,没准也能进京博个好功名。 光绪七年,恶邻霸占我家粮食钱财,家父不甘,与人理论,被砍七刀,死了。 我看着,那年我11岁,他就这么倒在我眼前,眼睛是睁着的。 守孝三年,十四岁,我找到一位拳师,讲,要拜师,他问原由,我说给家父报仇。 他不收我,我便一直耗着。 就这样,我耗了十一年,他便问了十一年,我每次回答都是如此。 他五十七岁的生辰,忽然问我还要不要报仇。 我说要! 他二话没说收我为徒,教我练拳。 二十五岁学拳 一年,我手刃了仇家。 二十六岁之前,我为给父亲报仇,活着。 二十六岁以后,我为传承,为门派活着,所以武馆得开。 文千策呢喃着看着自己的双手。背对着离开的陈仆,喃喃自语。 孤寂的身影,就竖立在诺大的院中,像极了那棵枣树,满身是伤。 第五章:八方武馆,四海来财 “今天不是个开业的好日子……”文千策换了身新的长衫,在堂前站着,掐着手指头独自呢喃。 甲甲寅年月十九,天气放晴。 东门大街。 门内门外熙熙攘攘,虽然济南城武馆多,多一个少一个算不了什么大事,可能在东门大街这个位置开武馆的却没几家,在这地儿有宅子的,都非官即富,普通人买不起,也买不到。 就冲这一点,也能值一些喜欢凑热闹的人过来瞧上几眼,都想看看今天开业的武馆是哪家撑着的,凑热闹也永远是国人的天性。 前些日子,陈献之送与文千策的那栋宅子也起了匾。 八方拳馆。 文千策想的,陈献之写的。 依照规矩,文千策是要在门前应礼讲话的,虽然熙熙攘攘,但是真正进门的却少,就那么零星几人还大多看得是陈家的面子。 济南人不排外,但外地人始终是外地人。 文千策看着街上人挤人的热闹,面色如常,只是在等,约摸着到了时间,提了提气,喊了声礼。 “今日良辰!八方拳社开馆,恭候各位~愿国术长久不衰!” “愿贵馆四方来财!”身为主持的老者高声符合,然后伸手行武行的抱拳礼,只是手还没放下就被一轻佻的声音打断了。 “武行水深,现在什么拳都能自称国术了~”语气尖酸刻薄。仅仅是一句话,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话是一个人说的,可来的人却不止一个。 顺声音往后看,穿着黑色布衫的足有二三十人,颇具气势的分开围观的众人,直冲门口而来。领头的是一个看上去约摸三十多岁的青年,话也是他嘴里出来的。 文千策知道来者不善,便走上前,上下打量那人片刻,缓声说话。 “是贺喜?还是踢馆?” 青年哂笑,摇摇头。不理文千策却转身对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声喊道: “列位!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在济南城,要开武馆首先得经过当地众多武馆的许可,要不然谁知道这是不是来欺骗大家,混个学费的?到时候骗了财是小,要练坏了身子…..”这话一出,街上顿时鸦雀无声,都知道有好戏看了,静候着,不在吱声。 文千策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等待着下文。 “山东人好客,不代表没有规矩,一声不吭的开了武馆,拳师做不出这种事。”青年继续道。 “规矩?不都是用来打破的吗?没事儿请回吧,我还有客需要招呼。”文千策态度却是冷淡。开业第一天出现这种事儿文千策有想过,在这儿地方开了馆子,势必会抢人的饭碗,一些武馆肯定不会容他,只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开始,文千策本就不善言辞,便不再管他,口舌始终是口舌。 索性关了大门,不再理会。 青年看着紧闭的大门,脸色冷青,再回头,看热闹的众人指指点点。 咬着牙,暗自发狠。江湖规矩,武馆开了门就要迎人,不管来的是不是客,只要是人就得迎着,青年却吃了闭门羹,被拒之门外。额上青筋微微奋起。 “既然有武馆!那就有踢馆的!八方拳社,我来踢馆!你接不接!”青年深提一口气,大声喊道 随着中气十足的尾音一落,大门应声而开。 文千策在门内,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笑,点了点头道:“怎么称呼?” “南行拳社!李晚兴!” 文千策摆了请的手势,然后浑然不顾礼仪,自己先回到了院子内。 他嘴上功夫不行,说不过人,比起嘴上的功夫,他更喜欢的是手上的,有些事情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解决的话,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的。 再说李晚兴。 李晚兴是浙江人,八岁练拳,二十多岁下了南洋,闯荡十几年,后来跟着做商人的叔父李泽明来了济南,在商人叔父的帮助下,开了家南行拳社,一直中规中矩,倒也混得踏实。 行内有句话,叫拳怕少壮,棍怕老郎。正直三十出头的李晚兴有极大的把握在几个喘息之间将文千策击倒,四十四岁的年纪在武行来说,已经过了上台面儿的年纪,大多都是只教不打了。 李晚兴给长衫的前摆挽了个结后塞到腰内,然后距离文千策三步左右的位置,方才站定。 “开门打还是关门打?”李晚兴瞥了一眼门外,见到依然有很多看热闹的人朝里面瞅。 “依你。”文千策自顾自的挽着袖口,似笑非笑。 “那便宜你了,给你留个面子。”李晚兴说着朝带来的弟子撇了一眼,那穿着黑色布衫的弟子,一路小跑着去关门,外面的议论声也随着门缝越来越小终归于平静。 两人站定后,一长须老先生往前走了几步,主动当了裁判,随之一挥手,几个小年轻抬上来两张桌子,每个桌子上各有张生死状,是比武用的。 “拳无好坏,人有高低,比武竞技难免受伤,台上做事,台下不可追究! 两位,签了吧。 ” 这位喊话的长须老先生叫王明桂,是陈献之多年的好友,也是武行的人,健硕的身形在墨绿色的长衫下隐隐若现,早些年混迹江湖,得了亡命鬼的绰号,一身硬功炉火纯青,知晓文千策救下陈献之后,便主动来拜访,当了开业典礼的主持。 文千策李晚兴二人朝王明桂拱手行礼后,拿起笔,签下了生死状。 生死状这东西在行外的人看来稀奇,但习以为常之后便看都不看了,因为一般也没人敢在这方面做手脚,除非是不想混了,被整个武行敌视的压力是任何一人都难以承受的。 此时正是午时,冬天的太阳是暖的,晒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打着哈欠,六十有余的王明桂强忍着困意,敲响了手中代表开始的铜锣,一锤下去,嗡鸣刚起,李晚兴便首当发难,垫布向前,招式大开大合,握拳劈下,直取文千策顶门。 外面的人还在讨论着,调笑着,但都不敢大声,武行的人谁输了谁赢了跟他们都没关系,对他们讲,只不过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要因为嘴贱,惹火烧身了那纯粹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一脸好奇的人们也没等太长时间,在外面听到锣响之后的三分钟左右,大门就开了,十余个穿黑衣布衫的人急匆匆的跑出来,在前门分开人群,已做开路,剩下的人抬着浑身是伤已经站不住的李晚兴紧跟着前面,经过的路面还有断断续续的血迹。 文千策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人被抬走后,紧跟着从门内出来,朝大家抱拳拱手, 一脸严肃:“列位,南行拳社的功夫名不虚传, 确实厉害,文某也是靠运气一时赢下个一招半式。今日气运上佳,但凡来学拳的,只收七成的学费!当成是开门彩!”文千策说完进了门内,但这次却没有再关上门。 这话一出,众人嘘了半天,怎么?你当人傻?三分钟啊,解个大手还不够擦屁股的时间,你给人打成那样说是运气?赢了一招半式?那李晚兴身上能看到的伤是一招半式能打出来的? 没人相信,但是有些事是假不了的,那就是文千策的功夫,几个年轻的汉子在门口不断的犹豫,想进去学拳,但又怕已经得罪了人的八方拳社让人家找上门来,殃及池鱼。 武馆内堂,比完武回来的文千策早就在这儿喝起了茶,一起的还有三五人,来的都是陈献之的好友。陈献之却因病在床来不了,自从马匪那次之后,陈献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乎少有下床的时候。 王明桂辈分大,落座自然也要讲究些,端着陈献之送给文千策的三才盖碗,拿盖子轻轻拨着茶,眼睛半眯着,还在回想刚才比武的那刻。 “拳劲儿独到,拳势迅猛,啧啧,这拳是成了。”跟随王明桂一起来的姓高的老头儿拱手称赞道。 “成了?”文千策笑问 “成了。”剩下的两人也符合点头。 “文师傅的拳走的何门何派?”王明桂的好奇心上来了,有些东西光想是想不通的,索性睁开半眯着的眼睛询问道。 这种打法不是没有,光山东,大小拳种几十种,能打的能跑的,能抗的能防老的,躺着打的站着打的坐着打的形形**的,一抓一把。但这种拳却很怪,不提拳架,光这怪力也算是独一份了。 “八极,河北当地的小拳种,练的人少,再加上近几年不太平,都忙着奔波生活,练得就更少了,到我这一代,练拳的师兄弟,一个手都能数过来。”文千策有些失落,伸出一只手。 王明桂放下茶碗唉声叹道:“可惜了,确实可惜了,武行水深不易混,开武馆又不能大富大贵,文师傅有这一身底子,可以给政客商贾当个保镖” “过了这个年,我便四十五了,过了个那个给人挡子弹的年纪了,也没啥大志向,就想找个好苗子,给师父把拳传下去”文千策拿起茶杯饮牛般猛灌了两大口,却是喝了满嘴的茶叶,也不吐出,就是愣愣的看着杯子,然后慢慢的嚼着茶叶。 他出神了,是想起了当时的师父,那个瘦黑的老头,因为报仇后被通缉,师父便帮着文千策逃出了河北,去了上海,那是洋人的租界区,中国人,说了不算,可笑,也难得。总之命是保住了。 再回到河北时,已经快二十年了,师父也已经不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脑子里的记忆磨没了一圈,那个授拳授礼的师父,也仅剩个黑瘦的身影。 “这开了武馆,要传承还不容易吗?”高老头笑着抿了口茶,一声把文千策的思绪打乱。 “您知道的,这学生跟徒弟不一样,也不能一样。”文千策突然间笑了一下,缓慢的嚼着茶叶道。 众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都知道什么意思,虽然门派跟门派不同,门规也不一样,但几乎所有的门派又都会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传跟真传,学生是不会得到倾囊相授的。 “徒弟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人,虽然读书笨,但是手脚利索,学拳肯下功夫,文师傅要不要见下?” 王明桂询问道。 “不给老爷子添麻烦了,我有人选了,是个好苗子,重要的是,还是张白纸,好教。别人五年的话,他,两年。”文千策终于把干嚼的茶叶吐了出来,师门规矩,一生能真传几人是有限的,名额用一个少一个,文千策嘴角挂上了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哪儿的小伙子能让文师傅这么看重?”王明桂惊讶了,文千策的话并不深奥,几乎任何一个打过三年拳以上的半吊子拳师都能理解,白纸就是没学过拳的,拳种跟拳种是不一样的,不光拳架,拳理不一样,发力的方式也不一样,比如学过长拳的学徒很难再去学太极,即便学了也会慢不少。拳一遍遍的打,已经成了潜意识,成了身体动作的本能,再想去改变就很困难了。王明桂惊讶的是在时间上的差距还有文千策这种人对人才的看重。 “啊……叫陈仆,本地人。陈献之老爷子的独生子。”文千策缓声道,那个嘴里喊民族魂魄,民族自信的书生,又出现在了脑子里。 第六章:副督军 文千策想教拳,陈仆却没有学拳的心,在他看来,对国家强大没有任何作用的,都是淫技,上不得台面。 国被扯的四分五裂,从大清起,一直以泱泱大国自居的国土上面一十八省,而一十八省竟然有一十三个国人说了不算。完全以洋人为主见。 应该是从1840年开始吧,陈仆如是想到。 1840年以后,甲午战败的后果到现在都像噩梦一样的遗留着,洋人高人一等,洋货比国货要强,甚至一些人因为跟洋人交谈过几句而沾沾自喜,到处炫耀,五千年的民族脊梁弯了,五千年的民族自信也付之一炬。 国破山河会缺,缺的,不只也不止是山河。 所以这些日子陈仆在奔波着,一遍又一遍的递交着自荐信,信上规划宏图,信上佐国言志,信上激情愤慨,信上为国生死。可一连十九封,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在家的陈仆这两天未进一米,只是在想哪里出了问题,时睡时醒的陈献之在醒来后看着陈仆的样子也倍感心疼,知子莫若父,哪怕陈仆什么都没说,陈献之也能猜出个大概。 自古以来,文人士子,武人将士,所有的憋屈不过“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了了八字。 陈仆是自幼出国,也是带着报国的责任出国,一己之力逆天改命陈仆没想过,尤其是在国外生活的期间,见识过洋人的强大之后,陈仆更不敢想一个民族可以靠零星几人力挽狂澜,因为那种强大不是**钢铁,而是一个国家由内而外的强大,骨子里透漏着富强的自信。 二十四岁为国游学归来,学童也成了学士,可是国呢?现在满地尽是洋人,掏着中国的矿产,赚着中国的钱财,用中国的粮食填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反过来就给中国一拳。 这是任何一个国人都不想看到的,起码是任何一个骨子里是中国人的人都不想看到的。 陈献之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打着哆嗦,递给了陈仆一封信,字体隆重,厚纸火漆,说是这封信有极大的把握能让陈仆进了督军府。 不知不觉间,天又飘起了雪花,这次的雪花片儿大,又急,看着窗外煞白的天,陈献之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了这个冬天,可是在熬一个冬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献之紧了紧身上的毯子,把信递给陈仆的时候,陈献之知道肯定会成。但他一直在纠结。 早些年希望儿子能学得天下大能,然后回来佐国,可现在不一样了,首先是国不将国,其次是陈献之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陈仆的这种性格混不来官场,肯定要吃亏,吃大亏,这年头,死个人比死条狗容易,国都不国了,家就别再出意外了。 可话又说回来,二十年的学识,不闯又可惜了,不闯的话,浪费这二十年干嘛呢? 所以陈献之一直在纠结着。 始终没有告诉陈仆,信上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留洋十九年,可胜任翻译,与洋人擀旋。” 就是这简单的话,使风雪中的陈仆被迎进了督军府的大门。 陈仆打死都想不到学了二十年的洋人思维,哲学,知识,甚至步兵战术,在国人的眼中不如能与洋人沟通重要。 当然,一切都不知晓的陈仆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颇具气势的抖掉了身上的雪。 一路跟着卫兵,被带到了督军府的前院的一间偏室,在带到后,卫兵就退了出去。 诺大的室内只剩陈仆一人,略显空旷,壁炉烧的正旺,陈仆虚张着两只手,吸收着热气,恢复着在门外被冻僵的身体。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外面有了脚步声,而且由远至近,听声音,是胶底儿的军靴,陈仆知道,要等的人来了,因为不是任何一个当兵的都可以穿靴子,大头兵都是布鞋,只有少量的军官才可以穿靴子。 陈仆还没等对方推门就已经起身主动迎接了,脸上洋溢着笑,壁炉的温度滋润的脸也退了雪白,一冷一热下红扑扑的。 门开了,军用马靴哒哒的迈过了不算高的门槛儿,乌黑锃亮,透着光,鞋跟处还有着齿轮样式的小玩意儿,据说是用来挂马镫的,崭新的北洋制式军服盖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面,其实人真算不上胖,只是在细看下,会发现肚子处鼓出来些许,微鼓的肚子虽然乍眼,但比起怪异的隆起的肚子,更能吸引人的是胸前那一串的勋章还有肩上的衔儿。 副督军?陈仆的脑子飞快的运转。 来的是两个人,除了穿军服的以外,还有一长衫打扮的中年人,人在副督军身侧,半侧着身对着陈仆。 “听说你留洋近二十年?”副督军绕过陈仆来到房内,直接入座,食指习惯性蹭了蹭上唇的胡须,然后用那狭长的眼睛打量了陈仆几眼。 “光绪二十一年出国,去了日本,十九年的时间,先后辗转西洋英,德,法几个国家,直到去年法国不安稳,也听说国内出了一些事情,就索性回来了。”陈仆不敢坐,只能站着答。语气算得上是谦逊,在他面前的毕竟是一省的副督军。 “光绪二十一年….恩….”副督军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合算着时间。 “恩,二十一年,好记,那一年有的马关条约。”陈仆补充道。 副督军的眉毛皱了皱显得些许不耐烦:“我不知道马关条约吗?!我问你了?” 陈仆不再说话,没人愿意提起此事,这是国人心中的刺儿,这根刺一直扎着,刺扎进去的一瞬间,国人爆棚了,可在扎进去后,却都不言语了,都默认了这根刺儿的存在,都在视而不见,似乎装作看不见它,它就不疼了,然后直到下根刺儿的扎入,又会全民愤怒,然后茫然,然后归于平静,国人热衷于习以为常。 有卫兵敲门,在得到允许后,才端进来两杯茶,杯子是陶瓷的,成色细腻柔顺,薄的透光。 副督军也不看低着头的陈仆,只是有的没的清了下嗓子,身后的中年人闻声后便转身到橱角,拿了另一个杯子,把副督军要喝的那杯茶,倒了一口在自己杯子,然后慢慢的放到嘴边,喝一口抿一口。 直到那中年人朝副督军点点头后,副督军才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水。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房间内安静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副督军不想,陈仆不敢。直到在几下水入喉的声音之后,副督军才打破了宁静。 “我倒想知道你这二十年学的啥,说一下对现在的看法吧。”他端着茶杯,对着有光的地方瞅着,爱不释手。 陈仆稍作思索,然后说道:“我在英国的时候,身边都是洋人,没人能说个心里话,想家,我就养了一条中国的鲤鱼,背上金丝银线,那个漂亮啊,我把它养在院子的池塘里,没过多久,我就想着种点菜,但是院子很小,就只能填上了一部分池塘,这条傻鱼依旧在里面游得欢快,然后我又想种点花,就又填了一块,他还是乐此不疲的游着,然后我……” “我不想听你的家长里短。我是说对国的看法!”副督军没有心情看杯子了,皱着眉头放下了杯子,伸手打断了陈仆的说话,语气却是急了。 陈仆先是一愣,又憨笑道:“国?什么国?大清还是中华民国?” 副督军直勾勾的盯着他,不说话,就这样盯着。 陈仆身上不自在了,一些人位居高官久了确实能附带着一些强大的气场,在他们面前,显得自己倍加渺小。 在没得到回音儿后,陈仆推了推眼镜,掩饰下尴尬,自己回答了自己。 “大清早就没了,民国的话……快了。” 陈仆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细如蚊呐,更像是用嗓子挤出来的,可即便是这样,他说完也后悔了,他在一个民国的军官前面说民国要亡? 果然 副督军蹭的一下起身,缓步走到了陈仆脸前,距离近得呼吸都可以听得到,比陈仆高出半头的副督军稍微弯腰,凑到陈仆面前,一脸不敢置信的一字一句道:“什么快了?嗯?” 陈仆喘息急促,硬着头皮道:“再这样下去快了,您知道的,都知道,从1840年开始到现在,我们打过大大小小上百仗,能打赢的,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我们丢了多少,都知道,只是都不想去想。” “你可以戴好眼镜,等明天天亮的时候去兵营,看看我们的兵马!现在是以前吗?!”副督军在一个能咬到陈仆鼻子的距离,愤怒的提高语气,对着陈仆大吼。 “这不是兵马的问题,我们民族,几千年!不论强弱,内忧外患都挺过来了,我们不是在说兵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输成现在这样?仅仅是因为武器,仅仅是因为兵马?”陈仆也有点恼怒,国人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一直在现有的阶段里徘徊着。就像那条在一点点变小的池塘里还乐此不疲的傻鱼。 副督军双手攥起陈仆的领口,内衬的领子在紧攥下把陈仆勒的有些难以喘息。 “所以呢?天天张嘴骂娘,一群不作为的人骂这一群做的不够的人?书生到底还是书生,读他妈个一百年也还是个书生,鸟用没有!你能读死一个洋人我都把你供起来。” “拿….拿现在来说!日本人从德国人的手里拿了中国的青岛,可是日本在山东真的只要青岛吗?现在的人是怎样都能活,青岛丢了,能活,山东丢了还能活,国家都没了还在想着明天吃什么,再这样下去,快了……” 陈仆据理力争,在这个仅能称得上是温暖的房间里,陈仆却被汗水打湿了背。 吓的,是恐慌。 跟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讨论…不,是争论这种话题,一条命是不太够的,得陈家二十七条。甚至…还得搭上那个人才行。 陈仆的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稍微一较力,让青石板四分五裂的人。 “要不是现在缺个能认识洋字儿的,我他妈现在就崩了你!”副督军放开陈仆的衣领,嫌弃的稍微一用力,陈仆几乎跌倒。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才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 找个人会洋文的还真不容易,除非是洋人,但是洋人在手下接触一些工作到底还是不方便的,副督军肯定信不过,国人会三四国洋文的眼巴前儿好像还真就陈仆一个。张督军不再搭理陈仆,低头就要离开。 到门口处瞥见了还在里面傻站着的陈仆,又回身道:“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地儿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做事,好好活着!”说完便走了,还带走了那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 陈仆知道最后一句话肯定不是关心自己,要他能认为那是关心自己的话,那他脑子一定是被门夹过。 副督军带着气,走路的步子都大了不少,后面的汉子想去询问,被副督军瞪了一眼,吐了三个字,训武堂。 那汉子不禁苦笑,又来了,每次副督军心生不快都要喊人去训武堂“切磋下”。对陪练来说,这个切磋可是个要人命的技术活儿了,对方可是一省的副督军,自己赢了会有好果子吃吗?要自己输了……身为一个拳师连政客都打不过?还怎么混武行? 虽然难做,但这项活计还真的有人能做,那就是他身后的汉子。 这中年汉子叫周良,年岁刚过四十,是现在山东省国术馆的副馆长,馆长年过甲子之后,整个国术馆最能打的就是这个周良了,也是河北人,二十一岁那年,跟着那时候的仅是一旗官儿的张德志到了山东,随后的十几年张德志一步一步升了副督军,周良也越来越能打,在张德志的照顾下,成了国术馆的副馆长。 张德志张副督军找周良对打不只是因为跟他的年数长,还有重要的一个方面那就是周良有着一身不俗的底子,力道收放自如,拳势凶狠又收力迅速,不会真的伤了他。他虽然喜欢拳,也喜欢练拳,但正事儿缠身,每天习拳时间有限,做不到武人的练习强度,功夫自然就差了不少。 没时间归没时间,张德志还是从督军府拿出一厅,起名训武堂,里面扎了拳台,留了各式兵刃,方便自己在这儿练拳,修身。 训武堂距离陈仆的所在的偏室本就不远,副督军心中有气,走的又急,仅仅是几分钟就到了训武堂的门口。 副督军一脚把门踢开,进去直接朝着拳台两旁的衣架而去。 紧跟在后面的周良一看吓了一跳,这衣架上可不是正常穿的衣服,而是改良后的兵甲护具。 周良倍感头疼小声询问:“督军?这?” “穿上,今天不打拳,用兵器。”副督军动作很是迅速,一边说着连最后的鞋子也换上了兵甲的护具。 果然,周良暗叹了口气。 难,拳不伤人已经不易,在用兵刃,如何能保证一点也不会伤人?想是这样想,命令还是要服从的,周良也慢慢的换着兵甲。 等周良换完了兵甲的时候,副督军已经站在台上等候了,手里还持着一杆大枪,枪头被处理过,刃不锋,尖不利,仅是有了枪形。 周良无奈一笑,从兵器架上同样也抽出一杆大枪,上了拳台。 兵甲是组合式兵甲,分为面甲,胸甲,腿甲,手甲,甲靴,护裆六部分,为了安全,脸都被面甲遮住了一大半,只是留出了两指宽的一条缝隙方便看人,能看到的也是对方从缝隙当中漏出来的眼睛。 此时双方各自摆出了防御姿态,猫身弓腰,将身形的面积压缩到最小,这样暴露在对方攻击目标的地方就越少。 周良凭借老道的经验,不看对方双手的大枪,而是盯住了对方的眼睛,一个人在出手前,眼神是肯定有变化的。 只是在盯住的几息后,副督军的行动就证实了周良的想法,副督军眼角一皱间果然有了动作,一个瞬身,踏步持枪就挑,周良看破后,身体本能反应,侧身借力,一身弹抖劲由身至枪,啪的一声将副督军的枪抖开,然后举枪刺出打了一个反击。 内行就是内行,这一刺的速度要强于副督军太多,副督军虽然不是武行的人,但长时间拉人进训武堂对打还是积攒了不少经验的,这种情况是肯定不能后退的,因为退的永远没有进的快!千钧一发之际,副督军借枪被弹抖劲弹开的力道迅速收回,然后后手反手漏出半截枪尾,将来势迅猛的枪头磕到了一边。 一招即退,两人又稳住了身形,猫身弓腰的做回了防御姿态,都盯住了对方等待着破绽。那种招式连贯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儿打半个钟头,打的你来我往的是小说,现实没人会傻到这个样子,起码武行内的人不会傻到那样,因为那不光会大量的消耗体力,动作多了还会漏出更多的破绽。 所谓的比武较技都是一瞬间的事儿,奔着取命去的,一击不成迅速做出回防,因为攻击的时候,也是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大多数的拳种,或者兵器谱儿里面都是后发制人,等对方动了自己在动,这就是里面的原因。 两个人僵持没多久,周良便主动出击,没有那么多花哨,就是简单的,也是标准的一刺,招式很简单,副督军破起来并不难,因为这完全就是两个人演枪时的对练套路,副督军本能的双手握枪同时朝外使力,将扎来的枪迅速推开,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副督军心中还打了算盘,自己的枪在内,离对方身体近,对方的枪被自己的枪隔开了,相比之下距离自己比较远。 远就代表着慢! 副督军迅速小角度画了个弧线回枪,然后准备刺击,却见眼前黑影一晃,对方的面甲已然到了眼前,几乎贴到了自己的面甲,然后愣神之际就觉得胸下腹上的部位有股巨力袭来,没等反抗,自己就飞了出去。 副督军摔在地上,皱着眉头咳嗽几声,任谁穿着这几十斤的兵甲摔一下都不会好受、 周良紧走了两步,把副督军扶起来,也没说什么,就是带着担忧的歉笑了下。 与周良认识二十多年的副督军知道周良不善言辞,也不计较。爬起来便问道:“刚才那一下,怎么打的?” 周良又回到了原地,跟副督军用拆解的姿态走了一下路子,副督军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刚才自己准备刺击的时候,周良竟然舍弃了枪,整个人闪身靠了上来,双手贴住了副督军的上腹部,然后猛然发力,用弹抖劲朝斜上方推了出去。 知道结果后,副督军把大枪往旁边一扔,笑着直骂周良不要脸,耍赖。 周良也脱下了面甲,无奈一笑,看样子今天是不用再打了。对于练家子来说,想不伤人,用手总比用枪容易些。 其实都以为副督军是很难相处,尤其是对练的时候,赢不是,输不是。但事实是咋样的只有周良知道,督军也是人,该怎样就是怎样的人,只要不受伤,只要你有本事能让他看觉得你重要。 副督军脱了上衣与头部的兵甲,整个人垮坐在椅子上,然后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新兵练得如何了?” 周良的兵甲已经全部去除,面不改色气不喘,平静道:“毕竟不是武行的人,训练技击的时间较少,不过进步还是有的,比之前强了不少,还有就是,大多数身体跟不上,需要进补….这笔开支….” 周良犹豫了要不要说的时候,副督军就直接摆手打断。 “不用苛求,无非就是图个强身健体,打起仗来能多搬几箱子弹药,技击就算了,练出一千个你这样儿的来也顶不住一颗子弹,事儿先停一停吧。”副督军道。 周良沉默了,他自幼喜欢这些刀枪棍棒,也下过苦功,可随着这时间的推移,他所看重的这些东西,却越来越不被众人所承认,火器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一现象。 武术,生于战场,是不是最终也会死于战场? 周良默默的站在一旁,虽然眼睛看着副督军,但是眼中无神,明显是泛着心事。 副督军觉得好笑,咧了咧嘴:“万物有兴便有衰,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好,其他不用太在意。我不在济南城的这段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副督军对周良还是不错的,感觉此时不适合讨论此事,就借机转移了话题。 “武行?还是商贾…又或者府内的?”周良明显一愣。 “说你知道的。”副督军说。 周良略一沉思:“这段时间又新开了三家武馆,除了一家叫做八方武馆的不守规矩外,其余两家都到国术馆报备,留了拳师的底子。” 幅督军起了兴趣。 “哦?武行的人没去凑热闹?” “都听说那拳师一人击退过十七八个马匪,都还不知道他底子,所以去的人少,目前就南行拳馆的李晚兴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打出来了,断了两根肋骨和左腿的小腿迎面骨。以后再想练拳,难了。”周良把从国术馆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叙说给副督军。 “一人击退十七八马匪?真有人信?亡命徒的刀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张德志是不信的,有句俗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一人对十八人什么概念?这十几把刀在同一时间砍过来,只要中一下,肢体也就不再灵活,所以说中一下,后面的刀就不好躲了,百分百是死局儿,面对十七八把刀,谁碰上都是死。 张德志从河北做旗官的时候曾经剿过匪,那是一群不要命的人,按他们的说法,反正怎么都是活不了了,还不如拼了。十几人围着那一个人 ,还是在有火器的情况下,张德志后背仍然被砍了一刀,要不是周良反应快,第二刀就冲张德志脖子去了。那马匪几近癫狂的眼神儿张德志还记忆犹新,别人归别人,他是不信一个人能击退十七八的马匪的。 其实不光他不信,周良也不信。 “听说他是河北人,遇马匪应该是真的了,山东河北交界处马匪跟野草一样,剿之不尽。但能打赢应该是掺了水分,或者占了地形的因素。若空地的话,我是不信。马奔袭的冲击力…….人防不住。”周良道。 “恩,河北人,没想到还是老乡,等我这次去见督军回来,跟我一起去见见那个拳师。”副督军张德志道。 “几时回来?”周良问。 “烟台,连去带回的,五天左右吧。 穿上,再来!”张副督军是歇够了,说完之后又穿上了 兵甲,提起那杆大枪,再次上了擂台。 周良又是一阵苦笑,慢吞吞的穿起了兵甲。 屋内热火朝天的打着,外面的大雪一片比一片大,济南,何时成了个雪窝子? 第七章:聚福楼 那几个青年始终是进了八方武馆的大门,只不过天气不好,没挨上好时候,报了名还没等学,就开始了连天的大雪,将整个院子一层一层的,叠的满满的。 场地是没法练了,但好在三四人都是济南人,山东人的性子憨厚,不会嚷着退学费,还经常趁雪阵停的时候打扫院子。 文千策也有个几天没练拳了,这倒不是天气的原因,一年四季练拳从未断下的他却因为陈仆带来的消息,而断了拳。 陈献之卧床不起,命不久矣。 在听说陈献之病情加重之后,文千策提了副补药,几斤肉去看了下陈献之。 医武不分家,练拳久了虽然不会治病,但是观气还是能看出些东西来的,在看到陈献之苍白的脸的时文千策便知道陈献之快要到头了,能撑过这个年都是幸事。 陈献之也知道,因为最了解自己身体的还是他自己本人。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状态,在喘息日渐困难的日子里,陈献之把一张宽大的纸递交到了文千策手里。 文千策打开看,是地契。 意思不言而喻,文千策现在的武馆,连房带地都是他的了。 “天下的便宜没有好占的,想好了再接。”陈献之有气无力,一句话断断续续。 文千策面无表情,伸手接过道:“这辈子只答应过替师父把门派传下去,除此之外没答应过任何人,现在,你是第二个。” 陈献之费力的笑了笑,笑的胡子微微上翘,随后表情趋于平静,又是一声叹气道: “我不信不服袁的就南边的张勋,有,肯定还有,山东会不会变天轮不到我想了,要万一山东乱了,希望文师傅能给我陈家留个后,保一下我儿。” “我能做到的话。”文千策面无表情的收起了地契。 倒不是文千策无情,只是死人太多,早就麻木了,父亲的死亡,徒弟的死亡,亲朋好友,陌生人….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死人,文千策见过的太多了,没有悲伤,没有怜悯。 人从虚无来,再倒虚无去,是人就会死,死了就是死了。流泪是给活人看的,死人是看不见的。 陈献之见文千策答应后,方才长吁了一口气。 文千策起身出去,打开门看到了被陈献之吩咐在门外等候的陈仆,点了点头,拍了拍陈仆的肩膀道:“进去吧。” 陈仆眼睛含着泪,加快了几步,直接跪到了床边,看着正在望着窗外的父亲。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泪流了满脸。 “父亲可有嘱托?”陈仆强忍着哽咽问道。 陈献之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看着窗外。 陈仆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你学问大,见得世面广,你说,这天上有没有神仙?” 陈献之依旧看着窗外,眼睛直愣愣的。 陈仆不知道父亲到底想问什么,怔了怔道:“没有神仙,都是假的,都是人们心中幻想出来的,是先有的人,人需要信仰,才塑造了神。”陈仆也不确定,但他看满是洋文的书上就是这样写的。 “不,有神仙,一定有的,你告诉我,有神仙对吗?”陈献之的语气变得急促,猛然间的回过头来盯着陈仆,双眼已经模糊。 泪水,为什么就哭了呢? 陈仆不在争论,伸手轻柔的将父亲眼角的泪珠擦拭掉,轻声说着:“是真的,有神仙。” 陈献之才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陈仆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似乎在寻找着父亲所谓的神仙。 光绪二十一年,三岁的陈仆被陈献之强制配了教书先生,开始学习读书写字,一篇千字文挨了几百巴掌,却始终背不下来,打着打着父亲便哭了。 陈仆直到坐上了出国的大船也没想明白,父亲为什么哭。慢慢到了十五六时与父亲写信,无意间的询问,陈仆才似懂非懂的明白了当时父亲的心情。 你是文曲转世,是要学大能佐国的,怎么能连个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在中国,是有神的,因为中国人是需要神的。而且一直需要。神是无所不能的,有神仙才能有奇迹。 甲寅年腊月二十七,距离春节三天,陈献之始终没能挺过这个年头。 一声叹息,一生叹息。 文千策在陈献之府上待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回的家。 只不过刚一躺下,还没捂热乎床,陈仆就来了,陈仆眼睛通红的瞧着文千策。 “走了?”文千策只穿着内衬,就这样坐在床上问道。 “恩。凌晨四点十三。”陈仆回答。 “有没有什么交代的?” “没有。晚上七八点钟就睡下了,我一直在边儿上待着,过了凌晨三点就醒了,说看到了祖父,祖母,叔父,等一家人,都坐在房间内,等着他,…..还说皇上来看他了,还说有狗咬他,让我帮着打狗,我看不到,也赶不走,凌晨四点十三分,父亲走了。”陈仆语气平静下来,看不出有任何悲伤,只是眼睛还泛着红,内里全是血丝。 文千策听得浑身冷飕飕的,顺手扯过床头架的长衫来披上,打了个哆嗦,感觉好了些许。 转移了话题。 “什么打算?”文千策问。 “先把父亲葬了,然后做我的事。”陈仆从怀里拿出了帖子,白事用的,递给了文千策。 文千策揭开帖子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人死为大,不管这个人活着如何,只要上了葬礼,悼词大多数都会有一句:“他是个好人。” 陈献之也是如此,前清如何都不重要了,陈献之毕竟在前清朝廷为官,自然要为前清着想。 所以追悼人还是说,他是个好人。 葬礼算不上豪华,这是陈献之早些时候嘱咐陈仆的,人死便死了,在豪华也享受不到了,都是演给活人看的,没必要。所以一切从简。 散的帖子不多,但是来的人却出乎陈仆意料,除了收到了帖子的***等老友以外,陈献之之前在济南为官时帮助过的一些商贾富民没收到帖子也来奠礼了。 陈仆在葬礼场中一一答礼。官宦名门礼仪繁琐,要没有丧葬主持,在外留洋近二十年的陈仆就真的只会站在原地流泪了。 丧葬人一一喊着步骤,引导着走完了程序之后,看了看手中的怀表,大喊道:“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声音很大,给活人听的,也是给死人听的。 据说在人死后的前七天,魂魄是会回来的。要吃饱喝足在上路。 随着音落,丧乐哀嚎,唢呐嘹亮椎心泣血。 “起棺!” 一声呐喊。 一时间纸钱漫天。 四个壮汉在棺材四角挂了麻绳抬棍,一较力,棺材起地,整个丧葬队伍白布白结,与大地的雪映为一体,白色长龙走过,留下一地的纸钱。 文千策不是陈家人,是没有理由跟的,在祭奠完准备回武馆的路上,忽然间的心悸让他停下了脚步,果然,这时五六人从旁边的一家茶店里出来,将文千策围住了。 人合围的一瞬间,文千策本能的做出了八极拳的守势,然后开始着眼打量几人。 来的人基本都是长衫,也不顾寒冷,袖口都挽到了肘处,露出了肌肉奋起的小臂,明显是武行的人。 一个面部白净,戴着帽子的男子出来,拱手说道:“文师傅,我家主人请您赏光吃饭。” 文千策皱眉,知道来者不善,本想果断出手击倒一人,破了这个包围,在想办法脱身。可没等行动,对面那人就又道:“文师傅还是别动的好,地滑,容易伤着”说着撩了撩大褂,露了露大褂内藏的短刀,文千策又看向周围几人,衣内俱是鼓鼓囊囊的。 文千策心知走不了,也打不了,慢慢收了架势,双手背在身后,昂首傲然道:“吃,可以! 请的起吗?” 对面男子笑了笑,知道文千策断了反抗的心思,随之也收起了戒备之心道:“地儿你挑。” 聚福楼在济南城这边算是开了有些年头了,不管天下换了几茬子姓氏,聚福楼依然是济南最大的酒楼。这里也成了济南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商贾的聚集地。文千策之所以选这里不是想着真的吃垮对方,而是身为一个不怎么出门的外地人,就知道这一个能喊的上名字的酒楼。 文千策被几人“带领”着直接上聚福楼的三楼的包厢,上楼之后,文千策本能的环顾四周,看着有没有能脱身的条件,出于武人的嗅觉,仅是匆匆撇了几眼,就选了一个靠窗的座。 聚福楼因为建楼比较早,在中国几近洋化的今天,它却并没有受西洋的影响,还是保留着传统的中式风格,就连桌椅都是红木的八仙桌,高背椅子。文千策自顾自的坐上宽大厚实的高背椅子,也倒是舒服。 “文师傅稍候,人马上来。”那戴帽子的男人并不入座,一挥手,来的几人都散开站在了文千策身后戒备着。文千策在椅子上,微微回头左右看了看,知道走不了后,也不在多想,索性闭目眼神。 等待未知的结果总难熬的,不过好在时间并不长。 约摸半刻,文千策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随后,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头发花白,体态肥胖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几个武行的汉子点头见礼。 那男人看到文千策后,把手里的拐杖递给了随从,走过来就要握手,显得极是热情。 “文师傅,久仰。”那胖男人,人还没到就伸出了手。 文千策起身,伸出手握了一下后便问道:“商人?” 那男人一愣,随后笑道:“何以见得呀?” “见面握手而不是拱手的中国人,这个习惯要么留过洋,要么就是到处跑的商人,济南城可不是租界区。”文千策一握之后便收回手道。 那男人哈哈一笑,点头称赞:“文师傅慧眼如炬。”说完也不再寒暄,整理下衣服,入了主座。 “您找我来此……”文千策话只说了半句。 “文师傅这么聪明的人,没猜到?”那胖男人笑着问道,虽然笑的很生硬。 文千策皱着眉头想了想,确定没见过这个男人便没说话,等待着下文。 “看来文师傅贵人多忘事,那我给你提个醒儿,前些日子,我侄子被你打断了两根肋骨,一根小腿迎面骨,这事儿文师傅记得吧?”那胖男人依旧嘿嘿的笑了声。 “李泽明。李晚兴的叔父,也是南行武馆的唯一东家。”文千策盯着眼前的胖男人道。 李泽明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手道:“答对了,所以,这顿饭还敢吃吗?” 听到拍手的声音,几个聚福楼负责传菜的就开始上菜了。 一道接着一道。 天南海北的佳肴聚集在一桌之上,可谓琳琅满目。 “饭前可没有饿死的人”文千策不在乎的一笑,拿筷子夹起便吃,筷子在桌子上上动着,眼睛却盯着面前的男人,似鹰,如狼。 “文师傅好魄力。这年头,只要头还在,就能吃饱饭,慢点吃,不着急。”李泽明笑着,示意随从给文千倒杯水。 “我不想给,头谁也取不走。李先生有话直说吧。”文千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长吁一口浊气,还顺便打了个大嗝。周围人都纷纷皱眉,不知道因为前面的话,还是后面的嗝。 李泽明哈哈一笑,不在意道:“就是想跟您约个时间,在切磋切磋。” “你?还是他们?”文千策指了指身后的几人道,表情带些玩味。 “我也好,他们也罢,都无所谓,就是有个小要求。”那胖子从怀中掏出了一盒子雪茄,拿出一根,慢悠悠的剪掉了嘴,自顾自的点了一根,然后把盒子推到了文千策这儿。 “什么要求?”文千策看都没看,又把雪茄推了回去,问道。 李泽明也不在意的吐了个烟圈。 “你不能赢。” 一直到这,文千策懂了,看来那天给南行武馆造成的影响远大于对李晚兴造成的伤害,南行武馆的拳师李晚兴败了,而且败得惨,败的快,不光在武行,甚至在整个济南城都传遍了,南行武馆的名声臭了。 名声臭了也就意味着财源断了,武行跟别的行业不一样,只认赢,也没那么多弯弯绕儿,跌倒了,想让别人重新承认你,那可以,再打回来。 李晚兴只是个学拳的,输了是自己本事不忌,但是李泽明可是不折不扣的商人,商人逐利,武馆财源断了,受损失最大的不是李晚兴,而是李泽明。 但李泽明在乎,不代表文千策不在乎。 “你对你们的人太过自信了。你现在离我只有三步远。”文千策看了看身后众人后,又对李泽明说道。 李泽明还没什么反应,身后一众汉子却受不了了,也不再藏了,都前踏了一步,从衣服内抽出了短刀,指着文千策。 “打打杀杀是你们武人的事儿,我更擅长做生意。”李泽明一招手,旁边的一仆人从身后的厨子里提出了一个小箱子。在经过李泽明点头后才放在桌子上,箱子口朝着文千策。 文千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李泽明,眼中带着防备。李泽明仅是微微仰头,示意他打开。 文千策伸出三指,慢慢将箱子打开,面色更是疑惑。 银元。 箱子不大归不大,但几百块银元还是装的下的。 “就一场,我翻了黄历,年初一是个好日子。文师傅?”李泽明将钱箱子往文千策怀里推了推,然后笑道。 笑中满是自信,在他看来,乱世人不如狗,想活着都很困难,更别说好好活着了。所以没人会拒绝,文千策也不行。 文千策双指埝了一块银元,眼睛盯着银元上面当朝的顶梁,渐渐入了神。 “我学拳的时候,二十五了,身体过了正佳的年龄,自然要费些力气,日出日落,不敢懈怠,一年,就一年,师父说,你成了。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文千策轻声呢喃。 李泽明强忍着不耐烦,还是笑道:“这个不重要,跟咱们今天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是夜, 河北,沧州。 二十五岁的文千策持一杆八极大枪,几步跨上不算高的墙头,背后人声鼎沸,人们大喊着抓凶手。 夜本就黑,加上又是黑布蒙脸,所以看不到文千策脸上的泪痕。能看到的,就是在夜中比黑还黑的血,是枪尖上滴下来的。就在十分钟之前,这把枪贯穿了一个人的心脏,凶手,是正在拼命逃跑的文千策。 他从村内到村口,换了三套衣服,绕七条小路,只为了能把身后在追的人甩开。 其实若不是在今夜行动前,那个瘦老头儿所说的一些话,他应该在杀人之后就自尽了。 那老头儿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事儿了了,就别再有轻生的念头了,我年过半百,打不了了,以后门派就靠你了,传下去,别丢人。” 忘了,也可能是当时天太黑,已经记不得那个人的模样了,只能记得那个又黑又瘦的干巴背影儿。 “传下去,别丢人啊……”文千策眼中有了神采,摇了摇头,把皮箱子盖上,一用力又推了回来。 “文师傅什么意思?”李泽明脸上表情变得冰冷。 虽说和善生财,但是那些真正生财的人,又有几个和善的? 李泽明话一出口,南行拳馆的数人瞬间围住文千策。 文千策端坐在高背椅子上,眼神变得冰冷,突然间,毫无征兆的伸手抽起面前的一陶瓷盘子就往旁边的一人脸上拍去,虽然事发突然,但毕竟都是武行的人,练过几年拳,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拍在脸上? 那人不慌不忙,从衣内拿出短刀,只是还来不及拔了刀鞘,就挡在面前。 但,还是失算了一步。 “啪!”陶瓷盘子应声而碎,瓷儿沫子溅了一脸,虽然在行内讲究拳贴脸,眼不闭,但是这瓷儿沫子可不是拳,打到眼睛里面,可就得黑一辈子了。 那汉子在盘子碎裂的同时,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子挡了些许沫子,但在张开眼睛之后,发现短刀已经到了文千策的手中,自己手中只落了个刀鞘。 行动也只是眨眼间,众人面对多手中多了短刀的文千策,不敢轻上,只是围着,等待着破绽。 人都是肉做的,是肉,那就顶不住刀子,刀子可都是用来割肉的。 “我知道文师傅功夫底子厚实,但是那个姓陈的没练过吧?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挨几刀?”李泽明看着场面要失控,不禁漏出了本来的面目,咬着牙,阴狠笑道。 文千策心生不妙,还是说道:“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武人除了自保,不会对行外的人出手。” “规矩, 不都是用来打破的吗?”李泽明学着李晚兴踢馆时,文千策的语气道。 汗,从文千策的额头,留至脸颊,再到嘴角。 “陈家的人可不是武行的,你这样犯了忌讳,武行不会容你,莫非想要离开济南?”文千策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一张嘴,那汗珠便进了嘴角,咸咸的。 李泽明摇头笑:“八方拳馆有三分陈家的股子,这可是众所周知的,就凭这儿,陈仆也算是半个武行人,再说了,我是外地人,还没本事让济南的武行去打济南当地的人。三百六十行,拿钱做这种事儿的,除了武行,可还有黑帮。” 文千策一听,慌了,也怒了,自己答应过保陈仆一命,这刚答应过,人还没下葬就要让死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的坟前? 文千策虽然怒由心生,但知道不能慌了阵脚,短刀不利于劈砍,他还是知道的,再次发难的他,只是压低了手腕,往那个只拿刀鞘的脸上猛地一刺,那人也是反应极快,头部偏离的同时,顺势拿刀鞘朝文千策卧刀的手上打去。 文千策反手转刀,用刀刃挡住来大力袭来的刀鞘,这时其他几人看有机会,怎能放过?纷纷从怀内抽出短刀,朝文千策刺来。 接是接不下的,双拳难敌四手可不是一句玩笑话。文千策只能顺势转身坐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高背椅子上,在抬手架住面前刺来短刀的同时,红木的高背椅子上传来了两声哆哆的响。 是文千策用高挺的椅子背挡住了身后刺来的两把刀。这时也顾不得多想,本能的转身抬腿,用虎齿(脚趾下方最硬的部位)搓踢向身后偷袭自己那人的小腿迎面骨,转身的力加弹腿的力,要是踢实了,这济南城就又少了一个打拳的。 可惜,那人反应也到快,一个后撤步闪身开来,躲过了这一踢,躲是躲了,但没来得及拔出椅子背上的短刀,那刀还在椅子背上插着呢。 他不拔,不代表文千策不拔。相反,文千策还乐得拔出,因为他的双刀更胜于单刀,虽然双刀难了些,但是练成了,带来的效果也是双倍的。 文千策拔出刀后,一手正持,一手反握,攻守兼备,看架势是要不死不休了。 对面几个汉子是不愿意再上了,不是打不过,是怕伤了,对武人来讲,伤到一些部位便没法练拳了,比死了还难受。几人不愿上,但不能不上,身后李泽明冰冷的眼神可不是看戏的。 几人重新整理状态,调整呼吸,准备用最小的代价把文千策拿下。 这时候,文千策却又主动发难了,他趁着几人还未等合围之际,对着窗户边上一人将反手握的短刀扔了出去。 生死互搏时,面对任何人都不要掉以轻心,眼睛不眨,不可留力。这几乎是每个师父对徒弟说的话,有的听,有的不听。不听的不一定吃亏,听得,那一定能沾光。 比如现在窗边儿上站着的这个汉子。 再一开始打斗的时候,他就拿出百分百的力,不留手,专心的应对着,眼睛也一直死死的盯着文千策。所以才能在文千策挥手抛刀的一瞬间埋头躲过,刀是蹭着头皮过去的,还是刀刃,那还没落地,仍在飘散的一撮头发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汉子背后一身冷汗,倍感后怕,刚想回头看场中的状态,却在回头之际,眼帘中迎来了一片红色, 是一把红木的高背椅子被文千策一脚踹了过来。 “嘭!”“啪!” 一声闷响,明显是结结实实砸到肉上的声音,一把红木的高背椅子,足足有二三十斤,打到了刚才还因为躲了刀之后暗自庆幸的汉子,力道之大,在撞到人之后,又把三楼的木制护栏撞了个粉碎。 文千策想都没想,紧跟脚步纵身跃下,三楼的高度,算不得矮,但也算不上高。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死人是不太可能的了,更何况是天天练体的武人。 文千策是死不了,但那个跟随椅子一起下来的就不好说了,即便死不了估计也是一身残,练不成拳了。 文千策是越跑越远,看不见影了。 在文千策逃走后几个汉子纷纷看向李泽明,脸上或多或少还带着歉意,五六个人围攻一人,自己折了一人,还让人跑了,这传出去,南行武馆怕在济南是呆不下了。 李泽明不发一言,只是面上的表情由阴冷变回了面无表情,然后没几息的时间,又成了乐乐呵呵,一脸和气的模样。 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敢猜,也没人想猜。 第八章:黑帮 下雪不冷化雪冷那是放屁,下雪冷,化雪更冷这才是真的。 漫天大雪,陈仆领着白龙一样的队伍,通过一条条小路,朝西南的城郊而去。路并不远,只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实在是走不快,这种丧事儿不是平常,尤其是那四个抬棺材的,摔了跤还犯忌讳,这年头儿最信这个。 葬礼是简办的,来送的,除了陈家二十七口,就只有丧乐的人是雇来走场的了。 天寒地冻的天气,苦了几个吹唢呐的人,因为乐器的原因,还没办法戴手套,指头冻得都堵不上唢呐的调孔儿,这几人心里肆无忌惮的骂着娘,他们才不管死人能不能听见,反正活人听不见这趟子白事儿的钱就能到手。 在他们心里骂的正爽的时候,队伍停下了。 所有人本是低着头,现在都纷纷 抬起头看前面的情况。 几十人的队伍,不长,所以看得清楚。 放眼望去,茫茫雪地里是,两条龙交汇了,一条白龙,一条黑龙。 就在这唯一一条通往城西南的小路上,陈仆被对面挡住了去路。 来的人俱是黑衣黑靴,披着黑色的袍子。在白茫茫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谁叫陈仆?”带头的也是一名黑衣男子,带着黑色的棉帽。嗓子略带沙哑,像是烟抽多了。 虽然说从清末国内就开始禁烟,但鸦片这个东西,不是说你要禁,它就会绝的,还是会有相当多的一批人,或藏或躲,以各种途径弄来大烟,熏着自己的身子。 陈仆微微皱眉,心中忍不住厌恶,看对面的着装打扮,就知道了对面是什么人,他回来近一年了,有些人有些事儿还是知道的。 “我是陈仆。您有事吗?” 对面是黑帮,黑帮也有黑帮的规矩,收了人钱那就得办事儿。说越多的话,那就越外行,有些人就是死于话多。 在得到陈仆承认后,对面带头男子也不多说话,一挥手,带来的近二十多人,从袍子或者斗篷里抽出来铁棍短刀,就朝丧葬队伍冲过去。 丧葬队伍也只是普通人,一时间哭天喊娘的声音遍地而起,乐器也扔了一地,什么吃饭的家伙也不要了,对乱世的人来说,能吃饭的东西,只有自己的脑袋。 跑,是所有人第一个本能反应。 不光是丧乐的人,连陈家的二十七口人,也跑了一大半。 死人死便死了,活人就不能在受伤害了。抱着这种想法的众人霎时间鸟兽散,那黑帮也不远追,象征性追个几步,追不上也就回来了,只要陈仆没跑,这次的生意就有人结账。 陈仆是跑不了的,也知道对面是冲自己来的,跑都没跑,只是转身回到棺材处,声音发颤道:“各位好汉,世间所有事必有因由,我可以死!但我想知道是谁买我命!” 这黑帮的头子叫沈力,山东青岛人,之前跟德国人做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后来日本人来了,这条财路也就断了,便拉了几个兄弟,从青岛来了济南。人懂规矩,在行子里面又算得上道义,所以兄弟多,很快便在济南落稳了脚,起了帮派,做起了黑生意。 陈仆的声音很大,黑帮的头子沈力当然能听得见,只是不可能有回声,道上混的,没个规矩的话也成不了这么大的气候。他仿佛没听见这天底下的嘶吼与惨叫,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根烟卷,放到鼻子前嗅着,一脸享受的模样,仿佛这根烟就是他的全世界。 白龙很快便被黑龙吞噬了。 在城外,又是冰天雪地没什么人的城郊,处理几个死人是再容易不过了。沈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是丝毫不怕,因为他知道这事儿成了会有人给抹了。所以来之前就带上了刀跟棍子,拿刀棍的总比空手占便宜,跑的仅剩十几人的陈家人,纷纷哭着下跪,大声喊着饶命,这是他们认为有效的,也是仅能的保命方式。反抗?不可能的,对面有刀。比起反抗之后被杀,这一跪有多痛快?把命交别人手里,就啥都不用想了。 “你们傻了?你们下跪求饶他就能放了你们?”陈仆从跪着的人中,想要提起一个抬棺的健壮汉子,对着他不敢置信的大声吼着,但是无奈那汉子跪的瓷实又安稳,怎么扶都扶不起来,自己还摔了一跟头,再爬起来时,眼镜也进了雪堆里面,找不到了。 模糊的眼睛看着这片跪着的家人,他仿佛懂了中国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这样子。 “想活命吗?拿起手边的东西,反抗啊!打啊~!!”陈仆依旧奋力的吼着地上的木头门,但木头始终是木头,跪着,可怜巴巴的望着陈仆,那眼神看得陈仆越来越愤怒, 愤怒到无话可说,愤怒到仰天长笑,笑着笑着,泪也笑了出来。 一边笑着,留着眼泪,走到了父亲的棺材旁边,忽然间就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中华亡矣! 民族亡矣!” 哭声悲天动地,响彻心扉。 奈何地上的人仍旧跪着。就这样看着,眼神冰冷,他们的眼中仿佛自己能活,而陈仆,一定会死。 “所以,你练拳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打断了陈仆的哭声,陈仆猛地抬头,模糊的眼睛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自己一行人走过的小路。 一个身穿棕色长衫的男人慢悠悠的朝着自己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明晃晃的…….刀? 来的人正式文千策,从聚福楼逃出来后,担心陈仆出危险的文千策一路狂奔,顺着路上金色的纸钱,找到了陈仆。 看到还没有死人,心中便松了口气,甩着手中的短刀,进了场子。 沈力不认识文千策,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看到一人敢持刀站出身来面对着二十几人,多少还是有些诧异的,但诧异可不是放过一个人的理由。 “老板给的点儿快到了,抓紧完事儿回去交交差了!”沈力不耐烦地喊道,说完便又拿起那根烟放鼻子下面嗅了起来。 听到命令后的黑帮众人不在磨蹭,朝着文千策奔袭过来。 文千策不是神,一人打二十余持械黑帮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疯了,另一种就是眼前这种情况,占尽了地利。 文千策准备要出手的时候,就看了地形,小路狭窄,只允许两三人经过,旁边是洼地还有齐腰的草,里面行动肯定不便,只要体力够,相当于跟对面二十几人打回合战,自己只需要同时面对两人。 这个,不难。 文千策持刀傲然的站在小路上,面对奔袭过来的人,一人面对两人,别说文千策,这对任何一个练过几年拳的人来说都不算太难,此时练过的跟没练过的,一下便见了高低。 鲜红的血滴入了雪地,成了梅花,梅花多了,便成了寒冬。 文千策手持短刀,只是重复着劈划的动作,将两人打倒在地,等对面一倒,便跻身上前,主动面对又冲上来的两人。 二十余人太少了..... 沈力第一次有了这个这个念头,只是还没有接着往下想,就被一把短刀的刀尖顶住了脖子。冬天的刀子更是刺骨的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把刀子把沈力从他的世界中拉回了现实,自己带来的二十多人大多数已经倒地不起,身上或多或少的沾着血迹。 他怕了,来之前,买家特地嘱咐不让带火器,因为这边枪一响,那就不再是武行内部的问题了,想压都压不下来了。他也满不在乎的答应了,也从来没觉着自己会失败,是刀棍打不过唢呐,还是活人打不过棺材里躺着的?这种相当于白给的钱再不敢接,那就让同行人笑话了,济南城的黑帮,可不止他一家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由弱变强,开始只是零散几句,然后便此起彼伏,最后声势滔天,喊出了杀伐,喊出了果断。 这是之前那些跪着的人儿们喊出来的,他们在看到文千策一人放倒了二十多黑帮之后,便慢慢的站了起来,当刀抵住沈力脖子的时候,他们之中有人开始高声呐喊。 陈仆看了看,发现带头的是之前那个怎么都扶不起来的抬棺壮汉,不禁一阵无语,最怂的是他,喊得最凶的也是他。 文千策静静的看着这群人,半晌,朝那个壮汉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英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那汉子一路小跑,到了文千策跟前,点头哈腰的。比文千策高出半个头的壮汉说不尽的卑躬屈膝。 文千策将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然后把短刀递给汉子道:“你喊的凶,你来杀。” 那汉子的目光从短刀转移到了沈力的脸上,仅是一对上沈力的眼神儿,就匆匆避开。 “不不不,我...我哪儿行呀?我一个干脚行的,哪儿杀过人呀...哎呀。”那汉子摇着头慌忙摆手。 文千策转过头,背对着他。 “抬起棺材。先送人入土。”说完一记掌刀劈到了沈力脖子上,力量巨大,沈力没来得及反应便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沈力杀过人,而且杀的人很多,同行、对手、老人,妇女,洋人,甚至手足兄弟。 第一次杀人是在自己十一岁的时候,杀过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到死也想不到,为什么她拿一块银元给街边要饭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去反过来用石头打在了她头部。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只是年幼的沈力看到了小女孩的荷包里,有两块银元,只给了自己一块。 小女孩临死前不敢置信的表情,同行临死前脸上的愤恨,老人临死前的释然与无奈,还有洋人临死前的不甘。 这倒没什么可值得负罪的了,这个洋人是死在一名中国女子的肚皮上,那女孩子只有十六岁,死因是被沈力那刀贯穿了心脏。这成了沈力做过的第一件好事了。 “人啊,好坏说不清,对谁好是好?对谁坏是坏?”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而没那么多人去想了。 第九章:武行乱了 寒风凌冽,济南城的大年三十是好久没有过这种天气,本应热闹的节日,街上却寥寥数人。这过节的气氛,都让漫天的风雪给吹走了。 沈力在城南有一座高墙大院儿,这是在从济南站稳脚跟后,用一条人命跟当地的土绅换的。 院子大,墙也高,天天在刀尖上走的沈力也只有在这儿院子里才有足够安全感。 “打听到了没?哪儿的茬子?”沈力躺在黄花梨的长椅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毛皮的毯子,除了脖子上有一片淤青之外,其他看起来倒也是惬意。 “这个好打听,都是武行里面的事儿。李家那孩子拳脚不忌,给自己断了财源,然后李泽明想让咱们劫下在八方武馆有股儿的陈仆,然后逼八方拳管输一场。”旁边一穿连襟棉袄的人答。样子毕恭毕敬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这狠人叫文千策,老家河北,刚来济南城不久,听说在河北一人放倒近二十个马匪。武行里面都知道来了外人开武馆,又没人想去触霉头,就合伙忽悠着李家的孩子去了,然后被这拳师打惨了,断了好几根骨头。” 听到这里沈力忍不住咬牙,自己跟李泽明也无冤无仇,没人敢碰的人让自己碰?还不让带火器?要不是文千策手没动杀心,自己现在指不定埋哪儿了。没准连个坟堆儿都没有。 沈力再被打晕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已经是在家里了。后事儿都是听自己手下说的,那个拳师,刀太快,劲儿又大,看不清,也挡不住。只不过在碰到肉后,刀子却不在往里面进了。 二十多个人都没有深的伤口,大多都是皮肤开了口子,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并不致命,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在加上天寒地冻得,伤口马上就不流血了。 沈力知道,文千策给他们所有人都留了活路。 他拿出一根卷烟,吧嗒吧嗒的狠抽了两口,吐出的烟雾环绕在周围,透过烟雾,看到沈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的复杂。 比起沈力,文千策更是忧心忡忡,不是杀不了,是不敢杀,前二十年的逃亡生涯自己可是记得清楚,这好不容易有了容身的地儿肯定不能在像以前一样了。更何况身上还背着口头儿。这年头,答应人事儿了,就要做到,这都是欠下的因果。 文千策帮着陈仆埋了陈献之,他能从容不迫的面对人死,但不能面对人哭,尤其是一个成年的老爷们儿山崩地裂的哭。所以他回来了。 回来后的文千策坐立不安,思前想后还是让自己四个学生里面最聪明的江河去找***老爷子。 江河十九岁的年纪,家庭优越,又吃的健硕,跑起来也是一路飞快。车马不便的天气下,他倒是仅用了几刻的功夫就到了***老爷子家。 “南行武馆找黑帮动了济南人。” 仅是一句话,***便愣了半天。然后反应过来之后,便急匆匆的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小河,你先回去,我去国术馆一趟,跟你老师说,备好茶,一会有人去!”***说完带上一顶厚帽子便出了门,一甲子的年纪,走起来步履坚定有劲,犹如劲松,老而不朽。 江河是上次李晚兴踢馆失败后,文千策收的学生,与其一起来的还有 高宁,王安,李蒙三人。这三人比起江河,不管是在家庭条件还是办事上都差了不止一点,所以文千策乐的让江河办事。 大年三十的傍晚,本应是个万家灯火喜团圆的时刻,整个武行却格外的冷清。整个济南响彻天的鞭炮声鸣,也没能带走武行的压抑氛围。 因为武行出事了,南行武馆破了规矩。 只是半天的时间,整个武行都知道了,众多拳馆的馆长跟拳师在碰面略一商议后,决定去八方武馆进行商议,一来是见见那个传说一己之力打到十七八马匪的拳师,二来是看看其他家的风头,看看风往哪里刮,好随风行事。 今夜的八方拳馆灯火通明,门口文千策还让江河上了两个大红灯笼,高挑着,从上面的薄薄的雪就能看出来灯笼是刚挂不久。 文千策在大堂主座,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江河只是在一旁而立,微乱的呼吸能看的出来是有些慌了。 “师父....”江河只是喊了一声就被文千策挥手打断。 “别叫我师父,我是你老师,不是师父。”文千策低沉着嗓子,抿了口茶,没喝,只是用沾了下嘴,一触即开。 江河略感失落,到底不是徒弟,只是学生,入了这行的门,他知道徒弟跟学生的区别,所以失望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师傅也好,老师也罢,自己练了几天的拳,感觉身子确实轻了不少,这功夫倒不是假的。江河准备提醒文千策吃饭的时候,又被文千策忽变得眼神打断了。 “来了。”文千策依然是端着茶杯的姿势,眼睛盯着门口。 房门是关着的,房门之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才是大门。 “啊?什么来了?”江河一呆,没有反应过来。 文千策一点头道:“去开门。” 江河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门外,还是毕恭毕敬的去了门口,在刚到门口处,还未等开门,门就被敲响了。江河心中暗叹,敬意油然而生。 在开了门后,江河就看傻了眼。 太多了,人太多了。门口处除了三四汽车以外,足足站了三十多人。服装各异,神色各异。 来的正是济南城内七家武馆的拳师跟主事,当然还有山东省国术馆的人。刚才敲门的是 大氅下身穿白色长衫的汉子,左眼角的下面的疤痕跟白净无须的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东来武馆的拳师,也是馆长,赵景逸。 手刚敲一下门,准备敲第二下的时候门就开了,让举着手的赵景逸很是惊讶。回头望了望众人后,赵景逸尴尬的拱手道:“受***老爷子所邀,与文师傅有事商谈。” “请近请进~”江河有些紧张,但好在没慌了阵脚,丢了八方武馆的牌面。 第十章:规矩 “江河,看茶!” 夜,八方武馆大堂内。 几乎半个武行的领头羊都汇聚在此,着实给足了文千策面子,要不是有个南行武馆在前面挡着,同样坏了规矩的文千策还真坐不了这么踏实。 堂内是放不开三十多人的,除了七家主事跟国术馆的两人以外,其他都在门外侯着,任风刮着,任雪吹着。大风一波接过一波,冻得拳师们在门外搓着手,尽可能的离门近一点,争抢着那从玻璃纸透出微薄的热气儿。 “南行武馆破了规矩,从济南怕是要除名了。”国傲拳社的拳师张怀石摇着头,他不是为南行武馆感到惋惜,他惋惜的是李晚兴,他跟李晚兴是同龄人,又是都是浙江人,虽然是来了济南成之后才认得,交情不深,但张怀石生性仁义,佩服的是每个有本事的人。李晚兴虽然是因为拳脚不忌才折在这里,可比武就是有输有赢,赢得人风光满面,那输的人就不活了? “商人到底是商人。”张怀石叹口气,心里把李泽明骂了个通透。 其余拳师都暗自点头,这天下,吃饱为上,连开武馆都是为了赚钱的话,那就不可能没有商人了。只不过武人重名,商人重利,各个能吃的开的拳师们心里大多都有杆秤,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今天,就是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坐在主宾上的国术馆管事魏笠端着茶,一圈圈的扫视着堂内众人,没有言语,在他来之前,国术馆的副馆长周良特意找过他,只说了四个字,能保则保。 能保则保.......怎么保没说,保成什么样也没说,甚至保谁都没说。就是一句简单的能保则保,让魏笠的眉头一直紧拧着。 魏笠今年年近不惑了,在国术馆从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精明能干,至于功夫倒成了次要的,在他看来,国术馆高手够多了,不差他一个。只要会揣摩,能办事,即便不会功夫那也是管事,也能有饭吃。 比起不言语的魏笠,一旁的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拳师却没那么多心事,直言道:“南行武馆的牌子不摘,武行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娘,不光南行武馆不能在济南了,李家叔侄也必须给个说法。” “孙老先生说的是,即便武行能容下李家人,但济南人不会容下他们。”一位温文如玉的中南男子说完后又看向文千策,这位八方拳管的主人,可是在一声喝茶之后便一直没在吭声。 “文师傅?”陈玉明语气略带询问。 文千策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温文如玉,恰似书生的中年汉子,摇了摇头。 “陈玉明师父是本地人,我一外地人决定一个济南老牌武馆的兴衰,不合适,这事儿,还是得本地人来处理。” 文千策说完,几个当地的拳师听言缓缓的点头,或多或少的都认同了文千策自己退局的意思。 文千策知道这个皮球没那么好踢,到现在为止李泽明不仅不是软柿子,相反,还是个硬茬子。这世上,能为钱办事儿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拿到钱,命都可以不要。李泽明的资产可不光这家武馆。 文千策正想慢慢抽身,把这由自己惹起来的矛盾,变成武行与南行武馆的矛盾。只是算盘还没打响,便被国术馆的管事魏笠打断了。 “不守规矩的可不止南行一家,您说是吧,文师傅?”魏笠依旧是拿着茶杯,扭头看了看一侧的文千策,嘴角带起一抹笑。 静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文千策。除了***老爷子等极少数人,其他大多数就是看个热闹。 济南就这么大,武馆已经够多了,少一家其他几家就能多吃几口肉。南行武馆铁定是开不成了,八方最好是也...... 文千策深呼一口气:“学拳二十年,怎么也得给我师父一个交代,直接说吧,什么条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看向了魏笠,论辈分打死魏笠也没有话语权,但这时候看得是权位。 魏笠似乎很享受众人的目光,在扫视一圈后,清了清嗓子:“那就按武行的规矩办。” 文千策仍是不解,皱着眉头。 “山东省国术馆,恭候文师傅。”同是国术馆站在魏笠身后的那人抱拳道。 文千策眉头舒展,面无表情的慢慢挺直了腰杆。 晚会来的快,散的快,到底是个年三十,不管来的是不是客,文千策还是吩咐江河给煮了饺子,白菜猪肉的,不管是河北还是山东,只要在中国,过年就少不了这一顿饺子。 连谈话带吃饭也就是一个时辰,就是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几人寥寥几句话,就定了一个武馆,甚至李家叔侄的生死。 众人走后的除夕夜里,文千策是睡不着了,二十五岁学拳练体,不管酷暑严寒,拍树打桩从未懈怠,过了今夜,那就是练了整整二十年了,本以为开了武馆就是开了财源,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来的不是财源,是麻烦,文千策从没感觉到这么累过,商人难做,武人难活,可这开武馆的,既是商人又是武人呀。 唉...... 乙卯年,兔,大年初一。 一大清早,高宁,王安,李蒙就从家赶来给文千策拜年问好,这都是跟江河一起来学拳的学生,因为三位都是独生子,文千策便让他们回家过年陪父母去了,本来要求江河也回家,但是江河看到文千策孤身一人,执意不肯,便留下来做做饭,打扫打扫院子什么的。 四位学生都是济南本地人,实在,尤其是李蒙,诠释了山东人的秉性,来的最早的便是这个只有十八岁却身高马大的李蒙。 “老师,这是我从家带来的土鸡蛋。我爹说学拳不容易,身子得跟的上,能多吃就多吃~” 李蒙憨憨的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网兜里,提出了一袋子土鸡蛋,蛋小壳薄,足足四五十个。 文千策心中有事,话没入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李蒙看到一向严肃的老师朝他点着头,心中高兴,一下子话匣子就开了。 “我爹说了,这学拳啊不容易,想学到真本事就更不容易,我后邻居家的儿子,跟一个江湖混子学了三年拳,架子漂亮,拳路也好看,嘡嘡的能翻好多跟头,结果连街上的流浪狗都没打过,腿上被咬了一口,现在还在躺着哭呢,我爹说那种拳是跟戏班子学的,不叫拳。”李蒙说着撇撇嘴,发现了一个鸡蛋壳有些破碎,索性拿出来磕开,一口吸到嘴里,喝掉了。 “你就不怕我教你的也是花架子?”文千策感到好笑。 “老师教的不一样,不翻跟斗,再说了,武馆开业的那天,大家可都是知道老师打残了南行武馆的李晚兴。”李蒙满是兴趣。 文千策伸出了一只手,从李蒙的颈椎一直摸到腰眼,尾椎,然后又是双臂。有些地方会稍微用力,疼的李蒙龇牙咧嘴却不敢吱声。片刻,文千策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思考半晌,径直出了门。李蒙只听到一句话。 “十日之后,教你练枪。拿起了,就不能放下。” 他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但他知道,要学新东西了。 第十一章国术馆 国术馆不管是地位还是地理位置,对山东的武行来说,都是最好的,最高的。除了有大量的拳师,还与军界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副馆长周良就是副督军从河北带来的心腹兼保镖,一些拳师也在新军部队教些拼刺功夫。 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在这个年代的武人到有点卡不上这句话了,就算是练个一百年,只要还是人,那就挡不住一颗子弹,武行所有人都知道的倍儿清楚,文千策也是如此。 昨晚魏笠的一番话,文千策想装糊涂都不行,因为魏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怎么样,只要想开武馆,那就要自己去国术馆闯一遭,至于什么条件,那也得去了才知道。 文千策从武馆内出来后,一直在思量着,说不怕那是假的,什么武人的骨气,傲气全都是虚的,可以傲,那也得先活着,傲完了之后棺材板子里躺着那可不叫有骨气。 一路走一路思量,不知不觉的就来在了国术馆的大门口,文千策顺眼往上抬,高门楼高门槛儿,比起那些个民间小作坊性质的武馆,那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武馆是没有守门的,不管是民间拳师在家教学生还是国术馆,只要是武馆,那门就一直是开着的。行有行规,这既代表着迎客招收学员,又代表不怕任何踢馆儿的,不怕混子偷抢,当然,也没有哪个混子来抢武馆,毕竟风险太大。 文千策抬脚迈过那高门槛,一路往里走着,看着里面的不下百人的学徒操演,不由心生羡慕,抛开钱财不说,百人的学徒,有一个能拿走自己全部本事的人,对于门派来说那就是幸事。 走走停停的文千策没注意已经来了内院,这地儿人就不那么多了,除了几个杂工,就没怎么有人了,再抬脚想往里走时,却被两个穿黑色厚棉衣的护院拦住。 来人虽然算不上高大,但一看就是那种孔武有力的身形,小麦肤色的脸上不拘不傲,只是眼睛紧盯着文千策。 文千策皱皱眉,看着二人,刚想说话却听见身后猛地一响,内院的门被关上了。有着二十多年刀尖生活的文千策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退后两步,与面前这两个汉子拉开距离后,回头一瞥,发现身后又多了四个人,跟面前的两个汉子同样魁梧,只不过打扮不一样,来的四人俱是墨绿色的长衫。由于天气冷的原因,长衫外面还又套了个短款的棉衣,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文千策的注意力可没放在衣服上,因为衣服算不上什么利器,不会要人命,而他们手里的双手剑会。 “听说文师傅善用刀,别嫌弃。” 四人当中最左边的汉子 解下了身后背的朴刀,一扬手,扔给了中间的文千策。 刀是好刀,质地厚重,仅是一入手,便能感觉出这把刀的比例配重俱是佳品。 看一把武器的好坏,除了材质那就是配重了,适合劈砍的武器,如刀斧之类大多都是前重后轻,利于发力,其余武器都各有各的分割点,像剑的最佳配重点就在距离剑柄两三寸处,用手一撘,不偏不斜,用起来省力。 朴刀偏大,是双手刀,其实文千策很少使用这种大开大合的兵刃,刀太沉,坠的心不稳。 “何意?”文千策冷静的问。 “想见见文师傅的刀。”又是最左边的汉子回道。 “六人一起见?”文千策前后打量下,前二后四,确实是六人。 “文师傅城郊以一敌二十,战绩不凡,我们六人不过份吧?” 文千策舔了舔冬天有些发干的嘴唇。将朴刀慢慢横至身前,双手一拧,刀刃瞬间转向面前的两人,然后朝面前的黑厚棉衣的护院微微扬了扬下巴,略带挑衅。 大多数武人的股子里还是带着血性的,再被挑衅之后,那健硕的护院竟然从腰身卸下一副绳镖。 文千策眼睛一眯,提了提神,绳镖这种软兵器,极其难练,靠个抖字,劲道到不了家反而会伤了自己,一般能在这个场合拿得出手的,那肯定是手里有数的。 在上海跑商期间时,文千策见过几次绳镖,深知跟这种兵器对上,一定不能看镖头,只要对方练过几年,你根本看不清,几遍看清了,身体也跟不上,躲不过。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刀。”文千策盯上那人,面色冰冷,一改往常的路子,直接双手持刀便砍,毫无招式可言,大开大合,就是劈砍。 往往最简单的招式是最有效的,这莽夫的打法让对面的壮汉苦不堪言,一直在心里暗骂给文千策递刀的男子,递刀没问题,你分递什么刀啊!短刀腰刀都行,哪怕是个片儿刀也行啊,这打拿匕首的,跟打拿双手才能持起的朴刀的能一样嘛! 一路打一路的退的护院,让文千策一直贴身劈砍的大刀逼得退无可退,文千策劈砍了九刀,那绳镖壮汉却没有机会抖出一镖,不是抖不出来,只是文千策这种拼命的架势让他不敢抖,这一镖抖出来若是打实了,能伤了文千策,但是在文千策这种劈砍下他得硬抗一刀,才有机会出手,一刀换一镖,怎么想都不划算。 “文师傅!后边!”给文千策递刀的男子看压不住了,大喝一声就双手持剑上步,偷袭在武行内不算个丢脸的事儿,兵不厌诈,本身就是你死我生的战场上衍化的武术,到不怎么在意规则之内的偷袭了,但不丢脸也没那么风光,所以这青衫汉子出手前还是喊了一声的,虽然声未落就贴住了文千策的后背,准备利用自己的双手长剑,划弧切下。 文千策有过十几年的逃亡,搏杀经验,即便那汉子不喊他也不会大意。在横劈的一刀被绳镖壮汉堪堪躲过后,文千策并没有收刀,而是顺势直接往后砍去,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撞在一起,朴刀本身就沉,文千策又是一转身的整力,这刀剑一磕,直接磕退了持剑汉子四五步,要不是被同伴扶住,这一下的劲儿起码能让人在地上翻个个儿。 “戚家剑?”文千策换做单手持刀,另一只手在空中甩了几下,刚才那一下巨力碰撞,自己的手也麻了。 “惭愧”青衫汉子满脸通红,双手抱剑行了个礼,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不动了。 文千策点点头,又双手持住刀,侧身而立。 这时,内院里面穿来了哒哒的声音,是魏笠。 魏笠:“好了,一对六,天生学拳的料子,好在是进了我们武行。”魏笠鼓着掌笑道。 文千策看了看魏笠,一扫而过,只是在魏笠的鞋子上多看了几秒,军靴,武行的没人穿这种鞋子,力从地起,学拳是很吃鞋子的,这种鞋子,一般武行的人搞不到,也穿不起。 魏笠一身棉服,在三层台阶之上,显得有些居高临下。他很喜欢这样看人的感觉,能看的清就能掌控。 “魏管事。”文千策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文师傅一套下来,仍然是面不红气不喘,好底子呀。”魏笠朝文千策走过去,只不过在经过文千策的时候并未停留,只是闲庭信步的朝前院走着。 “年龄大了,可能明年就拿不动了。”文千策在旁边紧跟着,两人不紧不慢。 “等不及了?”魏笠道。 “等不及了。”文千策答。 魏笠脸上泛起了笑纹,不在说话,看着演练场上,在对练的学员。 “我要他们这把年纪,就不会着急了。”文千策也看着对练的学员不禁感慨。 “不,你跟他们不同。”魏笠道。 文千策皱着眉头看向魏笠,在询问。 魏笠慢慢回头,看着文千策道:“三年,就三年,你在这里教够三年,我让你开馆,在最好的地段,钱我们出,赚了都是你的!” “一个拳师的时间不长,过了四十就打不动了,我今年四十五了,三年,我等不了。” 第十二章:你只能等(一) 陈仆在督军府的日子过得并不是那么惬意,在初来乍到的交锋过后,副督军不知是忘了,还是最近太忙,总之,陈仆被闲置了,整日在督军府无所事事,这段时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乐趣,就是翻看书架上的书籍,令陈仆诧异的是,除了孔学,宋明学这种书籍以外,书架上竟然还有不少西洋书籍的译本。 副督军还没在烟台回来之前,还是有几天宁日的。 唉.... 陈仆用食指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着。 《少年中国说》 “估计那张副督军拿来压书架的东西,但凡能翻一眼,都不会是现在的局面.....少年中国有希望.....”陈仆冷笑。 济南的大年初一还是很有年味儿的,尤其是雪还未化的济南城,半城炊烟半城雪,处处熙攘处处绝,市井有个三分人气,便是鞭炮的一地红。 但年味儿不是鞭炮的**味儿,从1840年以后就不再是了,1840年以后的**到处都是,太呛,能杀人。 若非要用一种味道来表达的话,年味儿无非就是一股子油腥味儿。 北方人过年善于,也乐于炸货,就是将鱼,肉,塞满肉馅的藕片裹上面糊,下入滚油当中炸熟,除了饺子以外,能年年都陪着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时近傍晚,到了吃饭的时候,八方武馆的院子里也支起了锅灶,江河,李蒙,王安,高宁四人只有三人在院中,只有江河在门口站着,时不时往外瞅瞅,在待着什么人。 “不歇会?”高宁拿着茶壶,趟着步子走到了正在磕桩的王安跟前。 王安没理,只是在按文千策教的劲道,拳架,气息,在一下下的朝木桩上面拍着。 高宁:“不是,你不活动就能冻上还是怎么的?” 对嘴嘬了一口茶。 王安依旧不理,本就生性沉默寡言的王安在练拳时几乎就是个哑巴,不闻不问,眼巴前儿就只有这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桩子。 “得嘞得嘞,不打扰了,你就跟这木桩子较劲吧,能跟个木桩子打一天的也就你了。” 王安打木桩的声音越来越大,擤气声音也如闷雷,露出了紧咬的牙关,眼睛里起了怒,冒了火。但还是没理高宁。 高宁看看咬着牙奋力一下又一下的王安,又看看一直在挨打的木桩子,一脸惊讶,凑近道:“咋?你这是准备上牙了?不会是要咬它吧?”。 “滚”王安道。 “好的”高宁答。 正在做饭的李蒙笑的直耸肩,多少顾及点面子问题,高宁瞪了李蒙一眼,李蒙便不再出声了。 拳脚嘛,同时来的差不太多,力气倒是李蒙大了不少,可这世道说了算的,哪个是力气大的?不还是看个家境? 三个李蒙的家境也比不得高宁,所以高宁不愿意,李蒙就不能说话。年龄最长的王安倒懒得管这些,只要不打扰自己就好。 “听说,要教你练枪了?”高宁把茶壶撂在石桌上。 在忙碌的李蒙愣了愣,傻笑着点了点头。 “切~”高宁不以为意。 打桩的拍打声停止了,王安侧着头看着李蒙,似乎这比高宁的热讽更能引起他的兴趣,虽然也仅是一瞥。 打桩的声音又开始了,一下更甚一下,手掌早已经超负荷,由红肿开始往外渗血。王安怒目圆睁,收手,改用肩肘猛地撞在木桩上,比碗口略细点的木桩应声而折,木桩上也尽是血迹。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是李蒙。 李蒙跟高宁怔怔的看着孤身去后院的王安,没敢言语。 他们二人不吱声,江河也没心思问,一个劲的往门口蹭,蹭来蹭去不见半个人影儿,临到天黑,一辆车才停在了大门口。 江河匆忙上前,下车的人摘了帽子,随手给了江河。 是文千策,其实在督军府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在出来后,文千策并没有回武馆,而是被魏笠带着一路去了南行武馆。 文千策第一次见封馆的阵仗,南行不算大武馆,但在济南城也算是能排的上号的,上百人的规模还是有的,怕这百人闹事,在封馆的时候除了武行的人,还有军界的,武行的人说不上话,也仅是露了个脸,代表着这是武行的事儿,然后就匆匆撤了,随即当兵的持枪把南行武馆围的水泄不同,一副要拿人的阵仗,里面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清楚。 八方武馆的院子大,天一黑,院内炉灶里的火光映的满墙都是,在摇曳。也不知李蒙劈了什么木料当木柴,火烧的噼里啪啦的,油锅里面的鱼也被炸的滋滋响。院中说乱也乱,说静也静。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边,没人言语,只是看着火光出神,火苗在炉里,在墙上,在眼中。 江河最先打破宁静:“所以.....八方是开不成了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文千策随手扯下一根鸡腿,放在嘴里嚼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晚多少有点悚然。文千策连肉带骨头咽下,又端起面前的酒杯猛喝了一口。 “恩” “武行的意思?”江河又问。 “国术馆的意思。”可能是天气有些回温,文千策突然感觉有些燥热,松了松长衫的领子。 “哦~”江河慢慢的点着头,在思量。 文千策借着火光,扫视了一圈,四人面色各异。 王安左手已经缠上的纱布,沉默是金。 高宁抠着指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底了也只是个学员,在乎多了好像也没啥用。 李蒙依旧是傻乐的状态,他是最不担心的一个,在它看来,文千策去哪教拳都是教,他跟着去学就是了,只不过是再多添几个大洋。 皱着眉头半天的江河忽然开口道:“先生,看来是济南不旺咱们,家父在前清的时候,贩过几年私盐,攒了点底儿,我把家里首饰珠宝变卖下,可以帮先生去别的地儿开个武馆,先生一身本事不俗,无非就是换个地儿的事。” “身上背着口头儿,不想走,也走不了。”文千策想起了那个拿着地契巍巍颤颤的倔老头儿,说着要给陈家留个后,颇有托孤的感觉。 文千策忽然看到了王安缠着纱布的手,转移了话题。 “练拳伤的?”文千策问。 “嗯。”王安仅是应了一声,吐字很闷。 “先生,喏~”高宁朝木桩呶呶嘴。 文千策顺着看去,有根木桩已经折断,十八根练习桩功的木桩,在今天下午成了十七根。 “桩呢?”江河今天下午一直心不在焉,这时也刚想起来。 李蒙嘿嘿一笑:“让我劈了,烧的就是。” 文千策伸手拿起王安的手,慢慢扯掉纱布,露出已经淤血重重,紫的发黑的手。 “为什么?” “每日出拳左右各三百,搓踢三百,磕桩五十。”王安抬起眼睛,看着文千策道。 “所以呢?”文千策又重新坐下,夹起块炸鱼,咬了一口。 “为什么是李蒙?不是我。”王安不再避讳,紧盯着文千策的眼睛。 “鱼谁炸的?”文千策没抬眼皮,就是盯着鱼。 李蒙只是不聪明,但算不上傻,这时候也能猜出个大概来,自己犯没犯错不知道,但肯定跟自己有关,所以有些畏懦:“先生,是我...” 文千策把手中的鱼吃干净,摇摇头,又是没吐刺:“心太急了,炸老了。” “先生就这么看不上我?”王安猛然间起身。 “有些人天生就行,有些人练习一辈子都不行。没有看上看不上。”文千策端起酒杯又长饮了一口。 酒杯刚放到桌子上,一心想看热闹的高宁眼睛滴溜溜的,杯底一触桌子,就持酒壶又给斟满了。 第十三章:你只能等(二) 一个木桩撑不了多久,炉内不再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苗也不再摇曳,慢慢退去最后的蓝光。天黑的通透,院子里的人却没走,因为酒还没喝。 文千策看着面前重新被倒满的酒杯,伸手从怀内掏出一封信,待众人眼光都被吸引过去后,突然他又把信收回了衣服内。 “都是本地人,一屁远的距离,那就算不上是家书。”文千策这才端起酒杯清咂一口。 “谁的?”高宁来了兴致。 “来。” 文千策瞥了高宁一个冷眼,吓得高宁一缩脖子,不再言语。随后给了王安一个示意过后就转身离开了,王安咬咬牙举步跟上,诺大的院子仅剩李蒙,江河,高宁三人。 冬天的夜是冰冷刺骨的,火炉一灭,三人忽然感觉到连吸口气儿都是凉的。李蒙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 “没劲儿,看来想亲眼目睹先生出手是难了。”高宁一脸无趣的打着哈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江河仿佛没有听闻,只是看着文千策的酒杯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李蒙在嘟囔着,然后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食物。 “先生大才,会的多,可精通的确是刀,王安为什么这么在意先生授我枪?” 李蒙擦着桌子突然扭脸看向江河。 江河回神,面上神色复杂,纠结半天,拍了拍李蒙的肩膀。 “改叫师父吧。”江河说完,抬步慢慢消失在深院中。 师父…… ….. 夜,八方武馆,后堂。 济南城缺电,但不是都缺,起码武行的人用电是算不上有多困难的,只是在后堂这一块,文千策并没有接通电灯,一直用的是煤油灯跟火烛。 后堂不大,是个祭祀拜祖的地儿,不能打打杀杀伸胳膊伸腿儿的,所以太大了也没什么用,文千策依稀记得,那个干巴背影儿虽然手上功夫不假,但好像一直也不怎么爱活动,就一安静的老头,所以在那边应该不会嫌弃。在八方开业的第一天,文千策就在后堂立了老头儿的排位,武人重师承,一些东西,心里看的重的人,到哪儿都受待见。 文千策进门后,先是慢步走到牌位前,从火烛上点了香,拜了拜,插进了香台。王安本想跟着鞠躬拜下,但想到一些事情,咬了咬牙,只是欠了欠身子。 “知道为什么来这儿?”文千策问。 “您有您的考虑。”虽然环境算不得光亮,但王安还是低着头,没有直视文千策,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敢。 “二十多年前,我跟你一样。”文千策转身看着老头儿的排位对王安道。 王安只是低着头。 “你知道一年成拳代表什么吗?”文千策又问。 王安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摇摇头。 “一个人能挑起一个门派的大梁。若没什么意外,整个门派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年轻时,我杀了人,跑了近二十年,这一跑,跑没了门派的未来。”文千策回头,手忽的一抖,从衣袖内抖出一把匕首。 王安终于抬起头看着文千策,额头上不知何时起了汗珠子。 “任何一个人做事,都需要理由。” 文千策拿着匕首,借着某油灯微弱的光亮,看着刀身反光到模糊的自己。 “为什么学拳?”文千策又道。 “强身健体,有个手艺谋生。”王安不假思索,立刻答道。 文千策咧咧嘴,不以为然开口道: “你有个妹妹,十七岁时被新军的一个排长看上,成婚不过一年,那排长为了求生迁将你妹妹送给了来督军府谈事的西洋人,随后下落不明。” 王安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父母年迈,家中得留个后。” “亲人死了,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活着….”王安红着眼眶,忽然笑了,只是在这冬天,有些凄凉。 “你报完仇,肯定活不了。” “我早就死了,现在就靠报仇吊着口气儿,先生教我!” 王安猛然跪下,双手伏地便是三个响头。 “天下不太平,我没那么多精力教太多徒弟,到死最多真传三五人,我教你三五年拳,费上三五年心血,你死了,多少也得给我个理由。”文千策道。 “洋人到底还是洋人,与督军府关系再密切那也还是洋人,无非是利益驱使,表面和平,内里龌龊,都看上了山东这块地盘儿,洋人不退,督军不让。哪只耗子也不想枕边睡只猫。先生只管教拳,若是事不成,只怪天不长眼,我可以给先生一笔钱。若是侥幸成了,我也不会牵连先生,先生可以拿我人头去洋人或者督军面前邀功。就凭抓住刺杀兵丁与驻华洋人官员的刺客这一条,混个一官半职应该不在话下。” 王安起身,朝文千策行了一个抱拳礼,面上表情麻木,是有了死心。 救一个人活容易,劝一个人不死难,人一旦有了死心,那就是死不回头了,死都不怕了,又有什么是能值得他顾虑而不敢死的呢? 文千策只是默默的走到王安面前,将匕首递给了王安,拍了拍王安肩膀,点了点头。 王安看到文千策的举动后,瞬间泪流满面,手忙脚乱的跪地,行了大礼。 “那兵丁叫什么?”文千策突然问道。 跪在地上的王安一愣 “张百川。” “张百川….”文千策念叨着,转过身,又看起了老头的牌位。 夜深了,一抹月牙就挂在李蒙一只手能摘到的位置,那旁边星星点点的光亮托衬着,很是撩人。 看得出来,明天到是个好天气。 靠近窗边睡觉的李蒙朝窗外的月亮伸了伸手,没有抓到。 自己傻乐了两声,困意袭来,李蒙将被子提盖到下颌,刚想闭上眼睛,就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惊醒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李蒙,连忙穿上衣服来到院中,却发现了几乎同时出来的高宁和 江河。 三人一出来就看到了文千策倒提着一杆长枪,用枪柄使劲抽着王安,抽的后背全是血迹。 “家有家规,我愿意传谁拳是我的事,我能给,但你不能要,没办法让你忘了你偷学的拳,只能断了你的手脚筋!”文千策怒气中烧,一边说着,反手持**为正手,抬手便刺,可能是太生气的原因,刺的准度有所偏差,被王安用双手拍住了枪头,只是还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被紧跟上来的文千策一脚踹了出去。 文千策还欲往前,被见事不对冲上来的三人拦住。李蒙扶起地上的王安,本来就沉默寡言的王安,现在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说。 “先生?这是?”江河站在王安跟文千策的中间,伸手压住文千策手里的长枪。高宁退了几步,在没有摸清文千策火气之前,怕文千策暴起伤人。 “他,我不交了。”文千策长吐一口气,把手里长枪交给了江河。 江河看看文千策,看看王安,并不知道在这一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王安注定是学不了拳了,起码在八方是学不了了。 “王安以后不属于八方内人员,以后生死病残,与八方无关!江河,把学拳的钱退给他。”文千策说完就离开了,不给任何人留任何余地。 江河为难:“这…….” 王安盯着文千策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后,方才转身,拖着受伤的身躯默默离开。 “安哥…..”江河从怀中掏出了张银票。 “留给哥几个喝酒吧…..”王安头都没回。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