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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圣张良》
第一章 晴天霹雳搏浪沙
刘邦在咸阳街头见到秦始皇时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他感叹地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在会稽见到秦始皇时,雄心勃勃地说了一句:“彼可取而代也!”只有张良在博浪沙等候到这位陛下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公元前218年,癸未仲春。
中原大地春意浓浓。一条以京都咸阳为起点,出函谷关自西向东的驰道,清静得不见一个行人。不时有一队骑马的士卒急驰东去,急促的马蹄声扬起团团滚动的烟尘,未待尘埃落定,另一只马队又从西边驰来。自从秦王嬴政翦灭六国之后,已经有两三年未见如此紧张的气氛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这种紧张气氛,是对躲在低矮篷户中,从缝隙间向外窥视的黔首觳觫的目光而言的。然而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尤其是宽阔平坦的驰道两旁,夹道的青松正新枝勃发,蓊郁苍翠,宛如一条绿色长龙,蜿蜒于黄河岸边。才几年没有征战,残破凋敝的战乱景象就已不见了。只有不时看得见一队队疲惫的到京城修筑宫殿和陵墓,以及北上戍边的囚徒和黔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去,不知何时能回到家乡?
三天之前亭长和三老早已通告所管地方的黔首们,始皇帝将二次东巡,圣驾所到之处,万民可以仰观,但不得惊驾和挡驾,正开始过上太平日子的百姓,当然不希望自己的脑袋落地,早已躲得远远的。连猛将如云的六国君臣,尚且难樱其锋,一个个小民百姓做梦也未曾想过,敢在当今天子的头上动土。善良百姓渴望的只是温饱和安宁。
没有多久,一支气势恢宏的天子东巡的队伍,气派威严、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河南阳武县境内的平野上。
这支气氛肃杀的队伍,还真称得上是黑压压的一片。黑色在当时是钦定的国色。因为改朝换代,新朝战胜和取代了旧朝,总得有个合乎天理人情的说法。秦始皇采用了齐国人邹衍的理论,认为金木水火土五德推迁,更迭相胜,即火灭金,金克木。因此秦始皇以为,周为火德,而水能灭火,秦可代周,自然应为水德。于是便规定衣服和族族节族均取象水色,一律使用黑色。
只见乌黑发亮的骏马开道,玄色的猎猎旌旗遮天蔽日,如黑云垂空。华贵的銮舆、副车,如一派流动的宫室。一个个威猛高大、刚健孔武的禁军,身材均在一米八以上,最高的达两米。这支曾使六国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虎狼之师,如今仍然保持着左挟生虏、右挟人头、勇猛玩命、所向披靡的霸悍气概。
秦王灭列国扫六合荡平天下之后,四年来,不论是西巡和东巡,他都仍然让自己的禁军保特征战的态势,给六国遗民一种强有力的威慑。震恐。你看一个个武士身着齐膝的战袍,披满银亮的铠甲,头顶挽着两个并列的发髻,手执吴国的钩、赵国的弩机、西戎的剑、韩国的铖。依然保持着矩形的方阵,第一队由弩兵开道,保持着张弓搭箭、箭头向下的临射姿态。如遇强敌,立即分成跪射和立射两队,交替发射,万箭齐发,致强敌于死命。第二队由数十乘轻骑兵组成方阵,每乘甲士三人,驭手居中,车左和车右的甲士手持长柄兵器分立两边,凭轼而立。这也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不中不盖,驾四马、乘三人,最宜驰聚攻击”的“轻车”。第三队由数十乘战车和数百名步兵组成的车徒混编方阵。每乘甲士三人,后跟徒卒八名,这就是兵书上所说的“鱼丽阵法”,“先其车足以当敌,后其人足以待变”。第四队由数十乘战车和数百名鞍马骑兵组成,他们头戴圆形帽,身披短小铠甲,足蹬短靴,肩无披膊甲,手腕无护甲。紧身短衣,轻身捷足,便于纵横奔突。
如若此刻,即使神兵天降,这支威猛的禁军会顿时大阵套小阵,大营包小营,阵中有阵,营中有营,相互勾连,可分可合,定然将强敌打得晕头转向、落花流水。这一个个猛士定会剽悍亡命地去夺取军功,如功高盖世,还可封侯拜相。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难得机遇,难怪秦军一个个在战场如虎似狼,凶悍无比。因为在那时,军功是改变平民百姓地位和处境的唯一机会。这支在铁血男人组成的黑色禁军的护卫下,在装饰豪华的宽大銮舆内,只有一个女人,这是前不久才从江南送进骊山麓新建的甘泉前殿的娇美的吴娃。此刻,秦始皇正倚在这位美人的怀里,困倦地酣睡,不知道已经睡了多久。这位肥胖沉重的男人躺在她娇小的怀抱里,不管身骨多么僵直酸痛,双臂已经完全麻木,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她决不敢动一下,如果把始皇帝惊醒,激怒了陛下,她就会从宠幸的极顶,跌落到血泊之中。她知道始皇帝第二次东巡,只选中了她一人伴驾,但自从离开京城咸阳出函谷关以来,陛下的心绪并不太好。虽然阳春三月,但他并不高兴,整天恹恹欲睡、无精打采的样子。因此她特别小心翼翼地侍候,不知何时龙颜大怒,那将会是她的灭顶之灾。
吴姓看见靠在她怀里的皇帝,已经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一动也不动,她更加百倍地小心了。
她不敢正视他那双眼睛,只要那双目光向她射来,她就感到浑身颤栗。
这是一双使千百万人丧魂失魄的眼睛,秦时华夏中原大地大约只有两三千万生民,从列国诸侯到百姓黔首,没有不畏惧这双眼睛的。
从銮舆的窗口向外望出去,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麦地正开始返青。这一片大地是属于他的,整个江山是属于他的,普天之下都是属于他的,他自以为主宰着人间的一切。在当时,精明强悍的秦始皇,还远不如今天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他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因此他当然不知道,与他同时在地球的那边,还有个罗马帝国,还有迦太基。在那里还有着和他一样至高无上的亚历山大和恺撒。不然的话荡平六国之后,他一定会挥师西征,去寻找新的对手进行决战。
如今他正处于生命的峰巅,他把新落成的宫殿命名为极殿。然而身处生命和权力的极顶之后,他却强烈地感到一种索然无味和精神疲惫。天下珍宝都属于了他,他就从此再没有珍宝;天下美女都属于他,他却再也没有那种销魂的美妙;天下的美食都摆在他的面前,他就从此再没有感到过哪一种东西好吃;天下最华美的绫锣绸缎都用来缝制龙袍,他就再不觉得名贵华美了;仿六国最美丽的宫室苑林,在渭水之南骊山之北建起阿房宫,他就从此不觉得哪一处最使他舒心惬意了。
攀登到极顶峰巅的人。从此就失去了攀登的雄心。始皇帝是孤独的。
他觉得人生真正的乐趣,是在和强大的对手生死较量,最后战而胜之。不错,西秦的祖宗虽说也有高贵的贵族血统,然而毕竟不过是替周朝的天子养马而已。开初只是因为马养得好,才得到了周朝的爵位的。一个替皇帝喂马的家族,终于由弱变强,最后问鼎中原,横扫六国,这才是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建功立业,这才是他生命的极顶。
如今,“六王毕,四海一”,一切对手消失了,就连由属下陪同弈棋,他也没有一盘输的时候。六国贵族已全部迁居咸阳成为瓮中之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如今天下无敌人,他顿时产生了一种英雄的孤独感、寂寞感和失落感,有如长空从此失去了雷电,大海从此失去了波涛。
于是,他又要巡视天下了,当丞相李斯向他询问巡行的路线时,他劈口说出了两个字:向东!
向东,这是秦王朝皇家血统五百年来的遗传基因,他们的生命信号始终是这个向东的箭头。正是这个指令,他们的家族自陇西至陕北,自八百里秦川至中原大地,强秦一反南面称孤的传统,连他们死了躺在棺椁中也是自西向东。
秦始皇也只有自西向东地巡行,才使他的灵魂得以安宁。他还真希望那些六国的亡国的贵族,能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统率着大军再来和他血战一场,可是没有了,再没有人敢!他怎么不感到悲哀和寂寞呢?一个强大的人失去了对手,又怎么证明他的强大呢?
不过在秦始皇东巡的目标中,最为强烈地吸引他的,还是东海岸的琅琊山。去年他第一次东巡,在泰山行封禅大典后,沿着渤海东行,过黄缍,穷成山,跋之罘,历祀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和四时主等山川八神,登琅琊山重筑琅琊台,然后登台眺望东海,顿时见到海上蓬莱方丈瀛洲神奇的显现。于是令徐福率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乘桴东海,到蓬莱仙岛去寻求长生不老药,可是这老儿却一去不复返。
他始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哪怕是在大兴宫苑的时候,他都要求筑上为蓬莱山,并引渭水作长池。但这毕竟是人间仙景,而非真正的仙山,难释他深深的渴望,当然更不可能使他长生不老。如果这次东巡,能碰上徐福乘桴归来,带回蓬莱仙岛的长生不老药,还可免他一死。可这位胆大方士,竟敢诓骗天子,戏弄圣上,肯定是这家伙自己贪恋仙境、迷恋长生,不肯回来复命。因为这蓬莱仙山如圣迹般显99lib?现,是朕登临琅琊台观沧海时亲眼见到的,还假得了么?
人生如白驹过隙,他深知自己十三岁继位以来,三十年岁月已匆匆过去。他一方面命方上寻找长生不老药,另一方面刚一登基,就选定了距咸阳百里、北临渭水、南倚骊山的这块风水宝地,开始营造自己的陵墓。任命李斯为总管,地穿三泉、傍行三百丈,城墙三重,以水银为江、河、湖、海,并置成千上万的兵马俑军阵于陵墓旁的地宫中。如今四十多米高的巍巍皇陵尚未建成,尽管李斯向他禀告,这辉煌的地下宫殿,可与咸阳的阿房宫比美,但他一想到有一天要躺到那永恒的暗夜中去,还是万念俱焚,心如死灰……
想到这里,无可奈何,还是只有向东、向东,去追寻生命的永恒。
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还躺在一个天姿国色的十六岁的江南少女的怀抱里。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那生命之泉已在一天天枯竭、干涸。生命不仅要永恒,更要永恒的春天……
正在这时,如晴天霹雳般哗啦一声巨响,銮舆前方的顶篷豁然被撕裂,然后听见一旁的副车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浑身不觉为之一震。
吴娃这位半天来凝神屏气、一动不动的美姬,突然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惊叫,使得这支男人的铁军,像顷刻间接到了紧急命令,立刻散开,将始皇帝的銮舆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非常情况?
秦始皇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头上的冕旒也一下子撞歪了。骤然间喧声四起,一片惊慌失措。
说实话,如果是两军阵前,这只队伍绝对是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如今天下一统,已是三年无征战,民间兵器已全部收缴到咸阳。当时的兵器全是铜质的,始皇命令将其全部熔毁,浇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铜人,排列于宫门之外,每个重二十四万斤。因此禁军们虽然干戈在手,心里都明白不过是摆摆样子,显示天子威仪罢了。断不会相信,再胆大包天的亡命徒,也决不敢以卵击石,所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出事。
更没想到一枚大铁锥,如流星般从天而降,撕裂銮舆,把一辆副车砸个粉身碎骨。藏书网惊扰圣驾,龙颜震怒,这不是犯下了满门抄斩、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么?
人在出乎意料的灾祸突然降临时,都不会缄口沉默的。
“启禀陛下,有歹徒行刺!”
尽管是秦始皇的贴身卫士,没有得到许可也是断然不敢进到銮舆中去的。更何况陛下生死未卜,只听得吴娃一声撕天裂地的惊叫,所以禀告完后只得凝神屏息地倾听着銮舆之内的动静。
静候片刻,只见面色苍白的吴娃,颤抖着挂上帷幔,始皇威严镇定地端坐在銮舆中,像什么事也未曾发生的样子。
这时,两名军士使劲抬着一.99lib.只百多斤重的大铁锥,放在横轼之前。
始皇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中闪电般地掠过一丝惊悸,旋即被深深掩盖起来,突然他发出一阵难以揣摸的阔笑:“朕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一小儿扔了个铁锥,惊醒了朕的好梦!哈哈哈哈……”
卫士们大气也不敢出,摸不透喜怒无常的皇上那使人不寒而栗的笑声,究竟是什么意思?因此一个个噤若寒蝉,听候发落。
“朕倒要看看,敢向朕扔铁锥的小儿是个什么模样?给我带上来!”
这时卫士才战战兢兢地向他禀告:“刚才已在周围搜查过了,并不见一丝人影。”
“朕不信这么大个玩意儿,会从天上掉下来!既然能扔这么大个铁推,他会无翼而飞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还活着,就决不能让他死了!”
此时的秦始皇对巡游已兴味寡然,那个扔铁推的力士,已牢牢地吸引住了他。这家伙斗胆行刺,已犯下滔天的不赦之罪。
然而更引起他深为关注的却是,天下初定,深怀亡国之恨的六国君臣,仍潜藏草莽之间,侍机而起。特别是北国边境各郡,不时有匈奴进犯边关。因此,他正在北方修筑万里长城,更需要一批如蒙恬一般的猛将,这样的力士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镇国安邦的将才吗?
他决定不走了,驻跸阳武县的临时行宫。
午后他正小睡方起,无聊地听着吴娃鼓弄琴瑟。其实此刻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完全走神了,眼前仍然是大铁锥在飞舞。
那位行刺者真的无踪无影了吗?
正在这时,只听见行宫外喧声四起,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顷刻间,一位五花大绑、浑身血肉模糊的大汉,被押至始皇面前,如一座铁塔般挺立在那里。他比起这些个高大的皇家禁军,还要冒出一个脑袋,对于矮胖的始皇来说,更需仰视才见。谁见了都有一种心悸之感。
始皇见他有如天神下凡,既恨又羡,不禁心中喟然叹曰:“天既降此异人于世,又为何不让他效忠于朕,反让他来行刺于朕?”
他眯缝着那鹰视狼顾之眼逼视刺客良久,真有些舍不得杀掉他,突然大声训叱道:“天赐良将,如此伟岸力士,正是朕日夜思念渴求的安邦定国之才,赶紧松绑,大盏赐酒!”
松绑之后,一只巨大的青铜酒樽里斟满美酒,送到那位刺客面前。力士接过也不称谢,一饮而尽。然后不卑不亢地默默站立在那里,随时准备引颈就死。他知道,自己犯的是不赦之罪,不存任何幻想。
此刻,行宫里飞来一只蚊虫,嗡嗡之声如雷贯耳,肆无忌惮地在空中飞了一圈,它不识当今天子,竟然在始皇的鼻尖绕了一圈,气得陛下无可奈何。
“只要力士能诚心辅佐于朕,为国效力,定能成为朕的股肱之臣,朕保你封王拜相,封妻荫子。”
始皇的话掷地有声,他听得真真切切。
不错,天生异才,他确是一位万人敌的猛将,即使出入于万千军马的重围,也如入无人之境。胆略盖世,力能撼山,可惜正处于六国崩溃之世,强泰一扫天下,连兵器也全部收缴熔化,他只得背着自己年迈多病的老母隐身山林,发誓等待时机,要为知己者将这一暴君除掉。
没想到他不但未曾将这位不共戴天的暴君刺死,自己反而成了阶下囚。更没有想到,一个按律当斩的刺客,眼见就要人头落地,却意外地受到皇上如此的宽恕、器重和礼遇。此时此刻,只要他向始皇表示效忠,会立即由阶下囚而变为堂上客。对于梦想建功立业的人,的确是他人生难得的机遇和极为重要的转折点,他能不有所动心吗?
但是,只有一瞬间的动心。他虽然将对始皇的知遇之恩感恩戴德,然而一想起刚和他分手逃亡的结拜知己,他就毅然摒弃了苟且偷生、贪图富贵荣华的可耻念头。自古英雄重承诺,士为知己者死,不能让天下英雄耻笑他,这样虽荣实辱,虽生犹死,他岂能留下千古骂名!
沉默片刻,他神态庄重地抱拳回禀道:“蒙陛下知遇之恩,但我决不能卖友求荣。两难之间,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他的响亮话音,如一口洪钟回荡。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一位武士手中的利剑夺了过来。
众武士立刻刀剑出鞘,向他逼近。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始皇一声怒吼:“住手!”
众卫士退回到自己的行列中去,力士猛然挥剑,自刎而死,像一棵高大的树干轰然倒地,血溅五尺,令众人瞠目结舌,久久无声。
等到力士的尸体被抬出帐外,秦始皇才回过神来。他才想起力士“卖友求荣”的话,这不分明表示暗地里还有人支持他吗?那么,这次行刺的主谋者又是谁呢?
这时,卫士禀报,帐外有一位亭长有要事禀告皇上。
亭长慌慌忙忙行完跪拜大礼之后,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启禀陛下,小臣是本地界亭长,在本亭地界有刁民犯驾,小臣也罪该万死。小臣发现,除抓到的这位大个子外,还有一位同谋者。小巨见他的背影,不像男人,状如女子,好似一女扮男装者,向北逃去,请陛下立即下令追捕。”
这一消息让秦始皇大为震惊。一个小女子还有胆量来行刺于朕?!果真如此,就比这位力士更加奇妙和玄乎了!
在这么一支庞大的御林军面前,竟然让一个女扮男装者从眼皮底下逃跑了!秦始皇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对手他感到悲哀,对对手无可奈何,他又更为悲哀,更加激怒了。
他终日感到没有胃口,郁郁寡欢。
吴娃陪他喝了大半夜间酒,她知道龙颜不悦,没有谁敢来自寻脑袋落地。始皇最后喝得酩酊大醉,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力士铁推行刺,尚可令人相信,一个小小的弱女子,也胆敢前来戏弄于朕。堂堂并海内、兼六国的始皇帝,岂不为天下嗤笑?
他爬了起来,只见红烛下吴娃娇弱不胜酒力,酣然睡去。他轻轻带上一柄长剑,身披一件玄色大氅,隐身悄然出帐。
他来到野外,只见大夜弥天,春寒袭人,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他走了几步,来到一棵大树下,正驻足四望。突然间在头顶浓密的枝叶间,有一个女子厉声喊道:“暴君,此时此刻,你不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吗?待我来砍下你的头以谢天下!”
他惊竦了半刻才回过神来,慌忙拔剑,只见一道白光飘然而下,一位年轻美貌的镐衣女子在他面前立定。奇怪的是,在这沉沉暗夜里,那少女面如满月,光彩照人。一时间他觉得倾城倾国的吴娃也黯然失色,他突然摆出一副天子威仪来:“小女子不得无礼,朕乃当今天子,为万民所仰服。朕念你天姿国色,只要你肯侍奉于朕,不但可免你一死,而且定叫你富贵终生!”
“暴君住口!我如玉之身,岂容暴君玷污,如今你已身陷绝境,还敢口出狂言,看剑!”
风声响处,只见一剑当胸刺来。他后退一步,失脚仰面倒在一个水坑里,赶忙翻身坐起,拔出腰间短剑向小女子的心窝刺去。顿时,血溅了他一脸,小女子撕天裂地地长长地惊叫了一声,叫声回荡天地之间,凄然死去。
眼前突然红光照映,他使劲睁大双眼定睛一看,可怜美人吴娃已面色苍白地倒在他身旁的血泊中。
秦始皇惊呆了,木然地望着冒死冲进帐中的卫士。卫士们个个大为震慑,以为又是有刺客行刺,误杀了始皇的爱姬吴娃。
陛下传诏:大索天下十日,见女扮男装者立即解押进京。于是,一场全国性的大搜捕开始了。
第二章 天下大搜捕
秦始皇震怒了,他布下天罗地网,“大索天下十日”,仅仅是为了搜捕一名行刺者。一位孤独的刺客,竟然敢与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的千古一帝较量。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中原大地春寒料峭。
在宽阔的驰道上不见一个人影,令人望而心悸。在这举国大搜捕的日子,谁也不愿意轻易出门,以免横祸从天而降。不久,远远的东边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向西一步步走来。
一串清脆的马啼声响起,一团滚动的尘烟从西边卷来。
三人驻足而望,等到奔马驰近,看清了是一位军爷。于是,其中一位上前挥手打招呼,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停住,军马猛地扬起前蹄,嘶鸣着立了起来,沿地回身转了一圈,差点把那位军爷摔下马来。
“为何挡道,耽误了军情叫你脑袋落地藏书网!”军爷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上前招呼的人拱手回禀道:“启禀军爷,小人是本地亭长,自始皇传诏大索天下十日,捉拿一女扮男装的刺客,本亭日夜巡逻搜索,终于查获到这一要犯。”
军爷在马上定睛一瞧,只见三人中有一人被五花大绑,除身着一身不合身的男装外,从容貌上看的确是一位少女。这少女一见军爷顿时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大呼“冤枉”。
“胆大小女子,狗胆包天,竟敢行刺当今天子!把她交给我,带她前去受审,延误了时日你我都吃罪不起。”
说完俯下身来,一把抓住小女子背上的捆绑的绳索,像苍鹰猛扑下来抓住小鸡般的猛提起来,撂在马上,使劲勒住纽绳掉转马头,向来路急驰而去。
“军爷,军爷……”亭长心想,“连我的姓名住址也未曾问明白,就匆匆把人带走了,如果皇帝论功行赏,到哪里找我去,岂不冤枉了吗?”
军爷纵马而去,并没有回头。亭长气得捶胸顿足,扯脖子骂了半天,方才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去了。
这位军爷挟着行刺皇上的要犯,风急电掣般飞驰而去。跑了一阵,又迎面奔来两骑军卒,勒马向他问话,但他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如闪电般擦身而过。风在他耳旁轰鸣,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前面山弯处,出现了一片苍翠浓密的树林,向远方的天际延伸,直到一座拔地而起的青山下。于是,他掉转马头向丛林驰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在林中一块巨大的磐石前,军爷跳下马来,手提马鞭站立在这位女扮男装、五花大绑的刺客面前,沉默地注视良久,才突然厉声问道:“你为何要行刺皇上?是谁指使你干的?从实招来,免你一死!”
“军爷,小女子冤枉!我哪里敢刺杀皇帝?……”话未说完,这位少女已泣不成声。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军爷不知道,小女子的家就在离此三十多里的牛王庄,家中只有多病的老母与我相依为命。只因为老母卧床不起,眼前已要断炊了,母亲命我到舅父家借粮。因怕路上碰见歹徒,所以女扮男装,谁知走到半路上,被那位亭长死活揪住,硬说我就是行刺皇上的凶犯,好不冤枉!”
她哭得更凄惨了。
“你舅舅家住何处?”
“穿过这片树林,再有十来里地就到了。”
“你敢去与你舅父相认么?”
“小女子当然敢,舅父也肯定会认我的。”
军爷跨上了骏马,他俯下身来,伸手摸到小女子被五花大绑捆着的打结处,似乎想替她解开,但是停留片刻之后,又猛地一把将她提起,仍然将她搭在马背上,穿过曲折的林间小道,顺着小女子指的方向,向前奔去。
在树林尽头一个隐秘的山弯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倾颓的农舍,其实也只能算是遮风躲雨的草棚而已。
苍茫的暮色中,用紫荆编成的门户被叫开了。一个须发花白、枯瘦如柴的老人,惊恐地伸出头来,一见高大骏马上坐着一位军爷,顿时魂飞魄散,不知什么灾祸又降临了。
“老头子,你出来好生认认,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女子,是不是你的外甥女?”
这时老人才发现,在军爷的马旁还立着一位被捆绑的人。他知道近几天来,军爷、亭长和三老,一天几次敲门搜查,说是皇帝下诏大索天下十日,捉拿一位女扮男装的刺客。于是他连看也没有看清这位在茫茫暮色中的身影究竟是谁,便赶紧矢口否认,生怕与他有丝毫牵连:“不不……启禀军爷,小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舅父!”小女子一下子给他跪下,“舅父,快救救我……”
她痛哭得泣不成声,十分凄惨。老人显然也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但依然不敢相认,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位军爷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马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对他们说:“进到屋里去,点上灯再说。”
进到屋里来,老头子立即吩咐妻子掌灯。所谓掌灯,也就是从灶堂里夹出一块埋在热灰中的炭火,用它吹气引燃松毛,然后把一只松枝点燃,顿时间燃烧的松明子将满屋照亮了。
军爷在屋前屋后看了看,又叫老头把门关好,然后才将小女子的绳索解开:“你再来仔细瞧瞧,这个小女子你究竟认不认识?”
老人一看,更惊恐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小女子瞪着一双可怜的乞求的大眼睛,又对他喊道:“舅父,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老人痛苦地说道:“你、你好糊涂呀!你怎么能去行刺皇帝呀!这不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吗?我们、我们也都跟着活不成了……”
说着老俩口伤心地哭了起来,自己的外甥女犯下了滔天大罪,当然只有引颈就死了。
“舅父舅母,淑子没有连累你们。我一个弱女,哪里敢去行刺皇上?是母亲卧床不起,家已无隔夜之粮,母亲命我前来找舅父求助的。怕路上遇上歹人,母亲才叫我女扮男装的。”
“军爷救命!”老头子一家都向军爷跪下了。
“都请起吧,我带她来对质,真是如此,当然就不追究了。只是皇帝命令大索天下十日,才过了七天,还有三日,明日千万不可沿路回去,躲过这三日再说。在你家中也不可女扮男装,若有军爷上门搜索,就说是你的女儿。”
三人又千恩万谢一番。
老人老妇当即又生火煮饭,过了两三年的太平日子,家里吃的是不成问题了。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别看这位军爷生得眉清目秀、文文静静,食量却大得惊人。只见他狼吞虎咽一般,将一桌饭菜吃得精光。并且还将剩下的馍也要了来捆在包袱里,说是军务在身不敢留宿,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外传,星夜上马走了。
这位军爷并没有从原路返回。
他骑马跑了一段路,驻马四顾。此刻明月中天,大地沉睡,只见西南边青山苍苍,夜雾茫茫,他策马向山边驰去,很快便隐没在蒙蒙夜色中。
在明亮的月光下,他骑着马来到山下丛林深处,将马系在泉边的一棵小树上,让它自..去饮水。他踏着没有路的乱石荒草,劈开荆棘藤萝,在半山的一个洞窟里歇了下来。
从洞中望去,远远的驰道,在月光下如一条白练,不时有一队队骑兵奔驰而过,这么远都听得见那急促的马啼声。
他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他知道那位始皇帝激怒了,才使得那些军卒们日夜驰驱,恨不是翻天覆地掘地三.尺,四处捉拿他。
七天来他历尽艰险,朝不虑夕,今夜才算吃得饱饱的,找到了这么一个偏远的山洞,疲乏和困倦顿时袭来……
大夜弥天,不见星光。
不管前面吉凶如何,他不顾一切地夺路奔逃。跑了不知有多久,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后面已经听不到人喧马嘶的追逐,他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才松弛了下来。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一阵,看见前面的荒原上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烧。他一步一步向篝火走近,到快要走拢的时候,便一头栽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苏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篝火旁,烈焰升腾跳荡,使他浑身灼热。
他看到有三位壮士,正围坐在火堆旁饮酒。
“你们看,他醒过来了!”其中一个瘦子说。
“大难不死,他今后还能干一番事业!”
“死里逃生也不容易!”
另外两位身材魁梧的壮汉感叹说。
他连忙使劲翻身起来,纳头便拜:“深谢三位壮士的救命之恩,请问三位壮士尊姓大名!”
那位瘦子笑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说道:“好吧,说起来我们大家也算得上志同道合,这位姓荆名轲!”
他大吃一惊:“壮士就是名垂青史的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大名鼎鼎的荆轲?”
“正是,正是!”瘦子继续往下介绍,“这位姓聂名政。”
这个名字使他更为震慑,而且还特别增添了一种他乡逢故旧的亲切感:“原来是聂政壮士,你我均是韩国遗民,共有国破家亡之恨。”
“还是等会儿再叙旧吧!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便是高渐离。”
“呵,先生便是那位精通音律、击筑刺秦王、双目失明的高渐离!”
他接过一碗酒来一饮而尽。
一见到这三位仰慕已久的壮士,他便油然而生一种知己般的亲近感,如久久不归的游子,突然间意外地遇上了亲朋故旧一般,禁不住大放悲声。号啕拗哭,声震夜空,悲壮惨烈,动地感天。
哭着哭着,又戛然而止。
经过这一番痛哭,他的心里平静多了,有如流火的七月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他有些赧颜地说:“大丈夫有泪不轻弹,见着几位前辈实在忍不住了,请勿见笑!逢真人不说假话,我来向三位壮士作个自我介绍,晚辈姓姬……”
荆轲伸手止住他说:“姬公子,不必介绍,我们都早已知道了。”
他大吃一惊:“不,三位壮士一定认错了人!”
“你不是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要捉拿的那位刺客吗?”高渐离问道。
“实不相瞒,小人正是在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人!”
“老弟也堪称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位大智大勇的盖世英豪。我等三人已是世人共知的老刺客,今日能有你这样一位新刺客,身后也不算寂寞了!”
聂政说罢,三人都赞同地仰天大笑。
他感到十分惶恐:“我怎么能和诸位英雄相比呢?各位壮士慷慨悲壮,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我如今落得东躲西藏,十分狼狈,真无颜见天下英雄。”
荆轲对他说:“我虽曾为韩国除奸,后来被暴尸于市,姊弟二人都为韩国而死,其实我并非韩人,而是齐人。听你的话好像你是韩国人?”
他回答道:“我出身韩国公族,祖父开地曾相韩昭侯、宣惠王和襄哀王。我父名平,也曾相厘王与悼惠王,已于悼惠王二十三年病逝,我当时还只有两岁,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父亲死后二十年韩国被强秦所灭。荆轲壮士为齐人,尚且能伸张正义为韩除好。我如今国破家亡,难道还能苟且偷生?”
“不过,”高渐离接过话头,“我们三位刺秦时,列国尚存,今日天下归一,秦王愈加不可一世,没有超人胆识,绝对不敢干这一惊天动地之壮举。只不过,和我们当年相比,更是以卵击石了。”
他抬起头来,用怀疑的眼光望着高渐离:“晚生听先生所言,是否是说我孤身一人不避其锋,好像有些不智?那么我想请教,先生当年双目失明,尚且能于筑中灌铅,用以袭击秦王,这不明明是孤注一掷么?”
“年轻人血气方刚,怎知道高先生当日苦衷!想当初我与高先生在燕国,他以杀狗为业,击筑闻名。我俩饮酒放歌,乐则大笑,悲则大哭,旁若无人,何等豪爽!后来秦始皇召高先生去为他击筑,用药熏瞎了他的双眼,他不甘心这般隐忍苟活,屈辱偷生,虽然最后举筑击秦始皇不中而被诛,但他一身豪气却令秦王丧胆。大丈夫就是应该在关键时刻,无所畏惧地挺身而出!”荆轲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确实不愧为易水悲歌的壮士。
“晚辈在被追捕之中颠沛流离,生死难测。我时时叩问自己,妄图以超人之胆,行突然之举,借瞬间之变,谋暴秦之倾覆,究竟是智还是不智?三位前辈都是大勇过人之盖世英雄,为什么终究不能阻止强秦兼并,不能损秦王毫毛一根?请壮士指教我!”
突然,三位壮士“刷”地一跃而起,只见荆轲怒不可遏地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襟提了起来:“小子乳臭未干,竟大胆狂妄地贬损起我等来了!想那秦王尚且被我追赶得在殿前狼狈奔窜,你算什么东西!”
当面一拳向他猛击过来,打得他双眼金星四溅,仰面倒地……
猛然醒来,才觉是一场恶梦,满脸冷汗,心还在狂跳不止。
他向山洞之外望去,晨曦微露,林鸟啁啾,六七天来奔波逃亡,还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好觉,此刻觉得浑身轻爽多了。
要不是昨天发现那位信使,独自一人找到那个僻静的水塘边喝水和饮马,他乘机悄悄抱起一块大石头,来到他身后猛砸下去,才改装成了这一身打扮。
他本想借这身护身符,正大光明地沿着驰道东去,仍然逃到东海之滨,去到仓海君那儿寻个落脚之处,再从长计议。谁知半路上遇见那位亭长挡道,他本想逃命要紧,不去管那些事的,但一见淑子姑娘原来是代他受过,又于心不忍,设计救了淑子姑娘。现在他当然不敢东去了,万一在前边地界又碰上那位亭长,岂不自投罗网?
昨夜一顿饱餐,到现在胃里还有饱胀之感,尚不感到饥饿,即使真的饿了,非到万不得已,向老人讨的那一袋馍,是不能轻易食用的。“大索天下十日”还有三天,谁知道气急败坏的秦始皇,还会不会大索天下百日呢?一个人如果真是长期逃亡,整天朝不虑夕、饥不能食、困不能息,再坚强的人也会散架,甚至精神崩溃、发疯失常。好几次走投无路的时刻,他真想一死了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终还能逃得出秦始皇的掌心么?
不过,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怯懦的想法,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死就大无畏地挺身而出,我就是刺杀秦始皇的刺客,要剐要杀悉听尊便,脑袋落地也要把地上砸它个坑,也要震得天下人心咚咚直跳!
他记起幼时发蒙之时,母亲从箱筐深处,庄重地捧出一个包裹,将包皮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了一卷竹简,上面用大篆书写着一段文字。母亲命他和弟弟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悲戚地对他和弟弟说:“我儿好生听着,你父亲为韩国两代君王的臣相,归天之时你兄弟俩都还十分年幼,尚不懂事,伏案写下了这一段圣贤之言,为你俩今后立身做人之本。儿今已一天天长大,开始懂事了。今天特别在你父亲的灵位前,将你父的遗简交会你兄弟俩,以慰你父在天之灵。”
他和弟弟双手接过遗简,共同将它展开,只见竹筒上用大篆书写着哲人孟轲的一段格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只要那一卷发黄的竹简,那父亲铁铸般的篆书浮现在他眼前,就使他感到汗颜,也感到振奋,再也不敢有任何轻生的念头。他必须活下去,天下之大,何处没有藏身之地?更何况秦始皇并没有点名道姓,画影捉拿,可见还并不知道刺客的真实姓名。只要再熬过三日,等“大索天下十日”的期限一过,他便隐名埋姓潜入民间,如鸟入林,如龙潜渊。你秦始皇再一手遮天,又其奈我何?人生一世,路途漫漫,岂能遇穷途而轻生!命运多舛,起起落落,经历上“大索天下十日”的困境和磨难,我岂能知难而退?
想当年母亲曾抚着他暗自饮泣,长吁短叹,他抬起一双不懂事的眼睛,望着母亲悲戚的容颜,不解地问:“母亲为何抚着儿长吁短叹,悲伤落泪?”
母亲道:“看你兄弟俩同为一母所生,兄却像弟,弟却像兄。特别是你,生得身体单薄,貌女相,外人常误以为我生有一男一女,弟为兄你为妹。我家虽为相府,怎奈你父早亡,而你又年幼,又如此孱弱,身为长子,今后如何支撑门庭?”
是的,长大之后,他也曾经常窥镜自视,扶颊长叹,我为何不能生得更孔武霸悍一些?今天下分裂,列国争霸,更是各种人杰叱咤风云之时,我却貌如优伶、纤弱文静,怎么能混迹江湖、号令天下?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禁豁然开朗、哑然失笑。
呵,原来如此!
七天前在博浪沙与义兄行刺秦始皇之后,各自分手,仓惶逃遁,在一山道上曾被一位亭长追赶过。幸好他健步如飞,把那位亭长甩掉了。肯定是那位亭长在他身后追赶时,看见他的身形容貌,误以为他是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行刺始皇帝。所以才下令“大索天下十日”,追捕一位女扮男装的刺客!
好一位精明过人的秦始皇,也有糊涂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天下三十六郡,各郡县出动大军,层层设卡,家家搜查,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却是在搜捕一位子虚乌有之人。大索天下十日,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没想到他这般令母亲忧伤、让自己烦恼的长相,反而成了逢凶化吉的护身符。天意乎,命运乎?
欣慰只在一瞬间掠过,他立即又陷入了深深的忧思。
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那位和他结为刎颈之交的义兄田仲,那位将百多斤铁锥挥舞得水泼不进的大力士。他能逃出天罗地网吗?如果他有幸死里逃生,如今又在何处藏身?如果被捉住了,这位铮铮铁汉,决不会卖友求荣、苟且偷生,可是他不就为自己舍身取义了么?万一真是如此,不,很大的可能就是如此,那我将无地自容,终生难安!
他背靠着石窟冰凉的岩壁,望着山下远处那如带的驰道上,不时滚过一阵黄土灰尘,今天搜索得更密更紧了。
他想起自己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还身陷绝境,只身流亡,十二年前那场国破家亡的变故,始终烙印在他的心中,永远也难以模糊和淡忘……
第三章 流亡贵族的血泪
一个出身相府世家的贵胄子弟,刚刚踏上人生旅程,就遭遇了国破家亡的厄运。是复仇还是苟活?这是他面对无情人生的首次抉择。
在华夏古代的历史上,从公元前770年开始的分崩离析的战乱,已经延续了五百四十年。
现在已是公元前230年。强秦崛起,六国衰落,风急云乱,山而欲来,眼看春秋战国的威武壮剧已经到了即将落下帷幕的前夜,到处都充满着大变将至、山河易色的惶惑与不安。
一座亭台高高耸立在危崖边上,东边是浩瀚无边波澜壮阔的大海。海山苍苍,天风浪浪,仓海君正与众位客人豪饮,酒酣耳热,不禁击筑吹竿,面海放歌,唱得热泪纵横,响遏行云。这里远离中原,也远离市井,既听不见金戈铁马的杀伐声,也不闻闹市的喧嚣。
正在这时,家院前来禀报,一位荆楚游侠前来求见。
庄主仓海君一向喜好结交天下义士,扶危济困,肝胆照人,因此不时有慕名者登门讨教,藏亡命者栖身避难,聚侠义者谈古论今,仓海君都从不拒绝,乐此不疲,绝无倦色。所以他的山庄里总是宾客盈门,谈笑不衰,有当代信陵君之称。
少顷,家院领进一位中等身材、三绺长须、颇有城府的一位义士,仓海君和众位客人连忙起身相迎。
相互拱手行礼之后,来客首先说道:“鄙人姓项名伯,楚国人氏。眼看天下大乱,故周游六国,广结有识之士,挽狂澜于既倒。来到齐国,听人说东海之滨有义士仓海君,特不远千里专程拜谒。”
仓海君道:“久闻先生大名,项氏乃楚国名门,不知楚国大将军项梁为先生何人?”
项伯道:“项梁乃是我堂兄。”
大家坐了下来,传者敬酒,酒过三巡,仓海君道:“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周游六国,阅历甚广,何以教我?”
“不敢!”项伯接着侃侃而谈:“我刚从韩、赵、魏游罢归业,三国局势危如累卵,实在担忧。现在看来,它们不过是摆在秦王这只饿虎嘴边的三块肥肉,什么时候高兴吃它们,只是时间早迟罢了,我来此之前……”
“真有如此严重?”仓海君急不可待地问道。
“并非我危言耸听,故作惊人之谈。恕我直言,当初韩、赵、魏囿于私利,三家分晋,致使强大的晋国从此一蹶不振,为强秦东进敞开了大门。三家之中首当其冲的韩国,又恰恰是最弱小的,以弱国为前锋与强泰对抗,怎不一败涂地?加之韩国在申不害死后,国无才杰之士……”
忽听“砰”的一声,宾客中豁然站起一位清瘦文弱的年轻人,怒目圆睁,激动得满脸通红,用颤抖的手指着项伯说:“大胆狂徒,不得无礼!怎敢口出狂言,诬我韩国无人!”
项伯斜视了他一眼,见他少年气盛,故意轻描淡写地问道:“请问,这位拍案而起者是谁?”
仓海君忙介绍说:“这位是姬公子,他祖父和父亲在韩国五世国君为相。”
可心高气浮的项伯并不买这个帐,反而咄咄逼人地跨进两步,来到姬公子面前,死死揪住他不放:“项伯倒要求教于姬公子,自周安王二十五年三家分晋一百四十六年来,想当年秦取韩宜阳,斩首六万,又渡河筑武遂城,因韩君先世之墓在平阳,而平阳离武遂仅七十里,韩君被胁迫不敢稍有反抗。”
姬公子双目凝视前方,伫立不动。
项伯全然不顾对方是否能够接受这种咄咄逼人的揭短,又滔滔不绝地谈下去:“六十三年前,秦将白起大破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从此两国献地求和,一蹶不振,对强秦不敢侧目而视。”
姬公子面色苍白,怒发冲冠,双手抑止不住地抖动,一个韩国贵族的后代,怎么能忍受这种令人难堪的羞辱?
仓海君插话道:“项伯先生,请换个话题……”
项伯仍执拗地高谈阔论:“不,仓海君,容我把话讲完。近在三十二年前,白起又取韩野王,隔断上党,这不正是乃父为相执掌朝政的时候吗?……”
这个项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真是欺人太甚了!
“够了!”姬公子怒火万丈,猛地拔出腰间短剑,愤然厉声说道:“生父为人所辱,为人子者不拔剑而起,当为天下豪杰所不齿!”
“公子息怒,再容项伯动问一句:若国破家亡,为臣者不能拔剑而起,又当如何?”
“此话怎讲?”公子万分惊竦地逼视着他。
项伯沉默片刻,然后语调平缓地问道:“敢问公子,来仓海君这里有多久了?”
“两月有余。”
“报告公子一个不幸的消息,我来此之前,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秦王已命内史胜率兵攻韩,韩国都城阳翟已破,韩王安已被俘,韩都正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真是晴空霹雳,五雷轰顶。
公子仰望苍天,欲哭无泪,眦目欲裂,岿然不动。突然间,他发出了一声撕裂人心地怒吼,裂地惊天,令人不寒而栗,如虎啸深谷,狮吼峰巅,在山海间久久地久久地回荡。
危崖之下,礁石之间,怒涛撞击成白色的粉末。
突然,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公子口中喷出,血溅五尺。他僵直的身躯,有如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地……
谁能忍受国破家亡的剧痛?
当他被救醒之后,翻身起来,任何人也劝他不住。他从仓海君那里借了一匹千里马,项伯从腰间取下一柄削铁如泥的楚剑,默默无言地双手送到公子面前,他庄重接过,也没有一句谢语,一切的话都是多余的,瞬间他们成了相知。公子与众位挥泪而别,踏着星光向西急驰而去。沿途一座座沉睡的村庄,被这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自从母亲病逝后,他曾在母亲陵墓旁边,结庐守孝三年。守孝期满,他拜别父母的陵墓,将家中诸事托付弟弟照管,就只身周游列国,寻访天下豪杰去了。没想到故国惊变,如今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渐近故都阳翟时天已黄昏,城内仍见火光冲天,到处是残破景象,一队队秦军在四处巡逻,城门有重兵把守。幸好他早有准备,已经换上百姓衣装,马当然不敢再骑了。快走近城门时,只见一群出城砍樵的百姓归来,他从一位老人肩上接过一担柴薪,担在自己肩上,混在人群里进了阳翟城门。等到不见了秦军,再将柴薪送还老人,向昔日辉煌显赫的相府走去。
走近相府,远远望去,只见大门口有秦军把守。他赶紧避开,找到一个无人处,从围墙边的一棵树上,攀缘而下。他在暗处看清了没有秦军,才向院内走去。
来到大厅,见有烛光映照,他走进去一瞧,不禁大惊,原来这是一个灵堂!正当惊魂未定,又忽然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干什么?”
他猛然转过身来惊呼了一声:“程康!”
程康凝视着他,泪如泉涌,痛切地说:“大公子,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如今已是国破家亡了……”
他一下子跪倒在大公子面前,唏嘘痛哭,泣不成声了。
“程康,现在是什么时候?赶快起来回话!告诉我,躺在这大厅上的死者是谁?你快说!”
“是,是二公子呀!……”
他走到未曾入殓的死者面前,一下子揭开白色的尸布,露出了二弟大睁着眼睛的苍白的脸。他悲痛万分地低声说道:“二弟,为兄回来迟了……”
他单膝跪在二弟的遗体旁,伸出手在死者冰凉的眼帘上一抹,使他合上了双眼。
“程康,二公子是怎么死的?怎么还不入殓安葬?”
问到这里,这位忠实的家人,又只有泪眼相望了……
当内史胜率虎狼之师直逼韩国京都阳翟时,羸弱的韩国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城门攻破之后,秦军杀入城内,火光冲天,尸横街市。秦军一个个左挟人头,右挟生虏。韩王安被生擒,押往咸阳,韩国昔日的公族权臣,限一月之内迁往咸阳近郊,不从者诛九族。
秦军来到昔日的相府,只有二公子在家。二公子平日性格温顺,生性怯懦,兄长又不在家,秦军命令他一月之内迁徙咸阳,眼看日子一天天逼近,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有悬梁自尽了。二公子死后,秦军不许下葬,向家人程康逼问大公子的下落,要他交出人来。今天在白天已经来催逼过三次了,明日一早,韩国公卿被解押到咸阳近郊的最后期限已到,不容不走。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大公子总算归来了,他将如何定夺?
大公子在二弟的遗体边伫立片刻,便叫程康将家中的三百家僮全部叫来。程康告诉他,这三百家僮,逃的逃,亡的亡,只剩下一批老弱和无去路者还滞留在相府。他们全部被叫到厅堂上来,大公子又命程康将家中金银珠宝抬了出来,叫剩下的家僮们自取,然后趁天明前,从后门火速离开相府。家僮们刚刚散尽,就听见大门外响起了沉重地撞门声,只见火光映天,吼声动地,肯定是秦军搜索来了。一座空空的相府,像洪水中的孤城,倾覆在即。
顷刻间,府门已被撞开,秦军举着火把呐喊着冲了进来。
这时,大公子悲愤地说:“二弟,为兄不能安葬你了!国破家亡,你只有死不瞑目了,让为兄为你火葬吧!”
说完,举起烛台,点燃厅堂的幔帐,眼看秦军逼进,他对程康厉声喝道:“快跟我走!”拔出腰间短剑,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奔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他只身从城墙残破处逃出城外,迅速隐入一片玉米林中。他回头一望,只见相府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天空,程康已不知去向。
阳翟城东十里处的松岗之上,是祖父和父母的陵园。他决定到那里拜别之后,就开始国破家亡的飘泊流亡的生涯。
逶迤来到松岗之下,这里是一座韩国的皇家园林。祖父葬于斯,二十年前父亲葬于斯,三年前,母亲也葬于斯,可怜二弟尸骨难bbr>收,不可能再在这里伴亲人安眠了。如今宗庙倾毁,江山易色,这座陵园也很快要被捣毁了,说不定守国人也早已跑光。
初夏夜晚的星光下,黑黢黢的松林虬枝,状如魑魅魍魉,令人不寒而栗。如今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可怕的?今后的岁月颠沛流离,他就得去穿刀丛、趟血海,提着脑袋去闯天下,说不定到头来,也依然是死无葬身之地。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吹向天涯海角,永远也难归故土难归根……
他大踏步向松岗走去,来到父母陵前,庄严地行叩拜大礼。一头拜了下去,鼻子里感到阵阵酸楚,他终于忍不住,扑了上去抚着墓碑痛哭起来。他知道岗下就是大道,不时有秦军巡逻,稍有不慎,就会身陷绝境。因此他得压抑住哽咽抽泣,愈是不能痛痛快快地放声号哭,胸中愈加痛楚郁结。他用头撞击着墓碑,鲜血从额角顺着脸颊流淌,全然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他浑身抽搐,已经渐渐地麻木冰凉,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去。
正在这时,他头顶一棵高大松树浓密的枝叶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怪笑,听见一个西秦口音的人在说:“你们这些韩国的亡国贵戚,如今连你们的君王都已被虏至咸阳,尔等还贼心不死,东躲西藏。我每夜都要在这里捉到几个哭陵之人,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说完,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了下来,手提一柄长剑,猛然将他擒获,押着他沿着石级走下山来。他摸摸腰间短剑,已在跳越城墙时失落了,如今手无寸铁,如之奈何?只要被他押了回去,秦国严刑峻法,必死无疑,这样丢了脑袋确实太冤枉了。大丈夫应当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再光明磊落地死去,如此年轻就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难道真是天意吗?
天亡我,为何如此不公?
他停下步来,望望满天星斗,仰天长叹了一声。
“走!”
身后解押者的斥责之声刚落,突然听见一声沉重的钝响,他回头一看,这个家伙已倒地而亡。
正在惊诧间,见一个人影快步走来,他正待转身逃命,突然听见一个熟识的声音在轻声呼叫他:“大公子!”
“是程康?!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里不是叙话之处,万一再撞了巡逻的秦军就完了!”
程康从死者身上解下剑匣,再从他手里取下长剑一并交与公子,然后抱起死尸,扔进路边的荆棘丛中,再拉着公子钻进了松林深处,找了个十分隐秘的林丛,悄悄叙话。
“我和公子失散之后,便料定公子会到松岗拜祭祖坟。前两天就有几位韩国贵戚被斩首暴尸街市,都是因为深夜偷偷跑出来拜祭祖坟被抓获的。我怕你又遭不测,没有想到公子果然重蹈覆辙,险些丧命。”
大公子唯有叹息而已,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
程康又告诉他:“我还有要紧之事,还没有来得及向大公子禀报。”
“如今已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要紧之事?”大公子并不以为然。
“听到内史胜率大军伐韩的消息传来,二公子和我都料定大难临头,江山难保。一个深夜里,我们将家中黄金珍宝装了两箱,运至松岗相爷和老夫人墓前,挖了一个坑埋下了,以备急时之需。”
大公子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国破家亡,虽有价值连城的国宝又有何用?更何况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今后将流亡江湖,何必为金钱所累?再说一辈子守着这么一大堆金银财宝,又有什么意思?纵使我能守住这些财宝,隐名埋姓、平平安安地终此一生,又决非我所愿!
程康说:“公子心怀天下之志,轻财薄利,非常人所能及,日后必成大事。但公子长此流亡江湖,必有坎坷困顿之日。不妨随身带上点黄金珍宝,以备急时之需,这才不失为明智之举。”
管家的话打动了他。他突然向程康深深一拜,慌得程康赶紧将他扶起。
大公子说:“深感你多年来对我家的忠诚,如今我已无家可归,无亲可投,就拜你为兄。那些埋藏的金银财宝,兄所言极是,我只能带少许上路,以备急时之需,余下的请兄存用,也可用以扶危济困。留在那里让人争夺,相互欺诈屠戮,也是一场灾祸。”
“蒙公子不弃,认仆为兄,见当肝脑涂地,不负于弟。请弟跟我来。”
程康带领着大公子,摸到东面的崖边;拉着一根碗口粗的裸露地外的树根,下到半岩处,拂开藤萝,有一个仅能容一人匍匐前行的洞窟。爬行两丈许,洞开始越来越宽,转了几个弯后,可以弯腰行走了。
这时,程康让大公子稍等片刻,他伸手从石壁的孔洞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来,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取火之物,他用它点燃火烛,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宽敞的石室,约一方丈宽,人在其中可以直立。
这是当年相爷死后,营建墓地时就修好的地下室。相爷临终嘱咐,待夫人百年之后合葬于此,然后请工匠塑歌伎乐工、卫士家僮之陶俑置于其中。安置陶俑的事,大公子是知道的,已约好等陶俑完工,待他半年后周游归来,当举行大典祭祀,安置陶俑。
这条暗道是程康在韩亡之前,埋藏金银财宝时发现的。估计可能是二十年前相爷死后,修筑陵墓的工匠偷偷挖成的。这批工匠根据前人的经验,为帝王将相修造陵墓,他们深知主人怕工匠泄密,引来盗墓之人,于是让工匠殉葬,最后将他们封闭在墓穴中。因此,他们总是一边造墓,一边悄悄为自己挖一条以防万一的出口通道。
这条通道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风雨飘摇的韩国都城,今夜无人安眠。程康与二公子各自骑了一匹马,再让一匹马驮了两只木箱子,用布帛裹了马蹄,悄无声息出了都门,直奔松岗而来。
等到他们掘开地道入口,下到地下室中,点燃火烛准备安放木箱时,程康撬起两块石板来,将木箱埋到下面。没想到撬开第二块石板来时,发现了这个通道。他喜出望外,想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案,等放好木箱后,将地面通道封死。第二大,就请来石匠,借口加固陵墓,又在出口处铺了几层条石。然后,他又在一个深夜里,独自攀崖而下,进出了两次,连照明的火烛都精心备好了,使安放的财宝确保无虞。
他们打开木箱,取出了需要的金银财宝,又将剩下的重新锁好,吹灭了火烛,准备离开。
程康说,外面天可能已经亮了,让他在前面先爬出去探视一下,再回来接他。程康爬到洞口,明亮的阳光刺得他一下睁不开眼,他只好重新闭上双眼等了一会儿再睁开。这时从上面的陵园,传来一阵人语喧喧,令他大吃一惊。他忙睁开双眼,顾不得阳光的刺痛往外一望,只见团团浓烟,从山顶飘向蓝天。
秦军在毁坏陵园和焚烧山林。
他慢慢倒退回来,向大公子报告了外面意外的变故。这时二人凝神屏息,清楚地听得见头顶传来一声声沉重地敲击声。
他俩默默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这漫长白昼的过去。公子想,一旦这里被掘穿,他和程康将成为瓮中之鳖,束手就擒,他的脑袋将被砍落在祖父和父母的陵前,与先人暴露的遗骸狼藉于此。想到这里他悲痛欲绝,五脏俱焚,恨不得冲了出去,拼他个鱼死网破。
坐了不知多久,程康又爬出去侦察,回来说才日正方中,头顶的锤击声始终没有停止,沉重的一锤一锤像锤打在公子的心上,发出揪心的疼痛。
由于昨晚彻夜未息,两人都有些困倦了,便背靠背地打起盹来。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见不到阳光,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头顶上敲打声已经停止。
程康又爬出去看了一次,回来告诉他天已经黑了,山顶上的秦军已经撤走,但可能留有看守监视,不可轻举妄动。
他俩一前一后爬出洞口,小心地搜索,攀着坚韧的树根爬到岩边。二人在草丛中凝神屏气,一动不动地伏了好一阵,任蚊虫叮咬也不敢稍动。
星光下,只见这座韩国的皇家陵园,到处是烧焦的林木,有的还在冒着烟,散发着一股股浓烈的焦糊味儿。陵园中的石碑。石人、石兽,已被推的推倒,砸的砸碎,遍地狼藉,惨不忍睹。
伏了好一阵,不见有任何动静,程康又独自前去看了许久,才回来告诉他,上山的路上留有两位秦兵把守,其余空无一人。他让大公子紧跟着他,悄悄从后山下去。
下得山来,走了十来里路,程康敲开了一家单门独户的人家。
主人打开院门,将二人迎进院内。大公子抬眼一望,不觉大吃一惊,边退边招呼走在前面的程康:“快走藏书网,中埋伏了!”
原来他看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一院子威武挺立的士兵,一动不动地逼视着他。
程康和主人不禁笑了起来。
程康说:“大公子不妨用手去摸摸。”
他向一位军士伸过手去,那军士一动不动,浑身坚硬而冰凉,原来全是陶土制作的兵俑。
进到屋里来,程康才向主人介绍说:“这位是姬相爷的大公子。”然后又向公子介绍说:“这位就是为相爷和老夫人陵墓制作陶俑的方工。”
公子见外面的遍地陶俑感慨万千:“承方工辛苦制作的这些陶涌,可惜如今都没有用了。陵园已经焚烧捣毁,生者逃亡,死者难安。然而我家请方老制作的陶俑,耗费了老人家大量的心血和时日,我仍当重谢,决不食言。”
于是,他取出重金酬谢。这位工艺闻名的老工匠,见公子这般讲究信用,酬金更是高之百倍,便坚持不受。推让了许久,才勉强收纳。听说他俩一天来米水不曾粘牙,便叫家里人生.99lib.火煮饭,拿出酒来开怀畅饮。
喝到酒酣耳热之时,公子满面通红,双膝向方老工匠跪下:“从今以后,我将亡命天下,怎奈先人尸骨暴天而不能收,程康兄也不敢再露面。当年老人家修造过我家陵墓,待到秦军撤走,事态稍平,请你代为我从打开的棺椁中,将我先人遗骨收殓,另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入土掩埋,以便让先人安息。此大恩大德,我终生不忘,定当犬马相报!”
老工匠扶起公子,请他放心,一定照吩咐的去办理。然后转身牵出一匹马来,让公子赶快上路,临行时又把那包酬金退还与他,说是他一路上需要花销,但公子坚决不受。
程康提出要随公子流亡,好一路照顾他,也被公子坚决劝阻。
公子翻身上马,抱拳相别道:“如今国已破,家已亡,已无后顾之忧,唯有牵挂先人遗骨,如今也有了交待。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去了,不敢言后会有期!”
说完公子转身策马向东方飞驰而去……
两年之后秦灭赵,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五年之后秦灭魏,也没有听到他一点消息。
七年之后秦灭楚,不知他飘流何方?
八年之后秦灭燕,不知他栖身何处?
九年之后秦灭齐,人间何处把他寻觅?
难道这位胸怀大志、立志雪恨的韩国丞相的儿子,真如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从此默默无闻地消逝了么?
姬公子,你在哪里?
第四章 暗流涌动沧海
在逆境中挣扎,在困顿中求索,他始终搏动着一颗不屈的心。当漫漫长途上成群的戍卒和囚徒,被牛马般驱赶去服沉重的徭役时,他却在不屈不挠地寻觅着那震惊天下的复仇。
公元前221年,年仅三十九岁的秦始皇,在继位二十六年之后,用了整整十年的时光,终于完成了统一六国的大业。
隆冬时节,朔风凛冽,暗黑的大海怒涛翻滚,啸声阵阵。
仓海君那间往日高朋满座、豪气干云的望海楼上静寂无人,连主人气宇轩昂的身影也消失了。唯有阵阵寒气叩击窗棂,摇晃着楼台发出嘎嘎的呻吟。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只见管家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卖炭翁,挑着一挑上等木炭爬上楼来,然后穿过厅堂来到后面的一个房间。管家首先在他耳边低声嘱咐道:“轻一点,不要弄出声,主人在安息!”然后撩起厚厚的门帘,让他挑了进去。
室内没有火炉,只有一盆燃得正旺的木炭火盆,无烟无火苗,却燃得透红,在暗黑的屋里特别鲜明,火盆周围映出一圈红色的亮光。
火盆边有一张宽大的躺椅,上面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主人正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卖炭翁将担子轻轻放下,一点也没有声响,然后将手腕粗的黑色木炭,一根一根拣出来堆放在火盆旁边。也许是为了怕惊醒主人,他的动作很慢很慢,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放到了最后一根时,见主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安息,就故意失手让木炭落下,木炭撞击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噹噹声。
主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管家见主人惊醒,生怕他怪罪,便斥责卖炭翁说:“叫你轻一点,快跟我下楼取钱!”
主人不但没有动怒,还说了句:“不关事,从今日起,你能每日给我送一担上等的木炭来么?从碰击的声音都听得出来,这木炭一定很好!”
令人怪异的是,这位卖炭翁既没有收拾他的箩筐,也没有回答主人的问话,而是站起身来,揭下了戴的低低的斗笠,奇迹般伸手往脸一抹,突然之间不见了满嘴的胡须:“仓海君,别来无恙否?”
仓海君一跃而起,抽出身旁宝剑,但因身患疾病站立不稳,又往后一倒,幸好管家上前扶住,才没有倒下。
“你是谁?何人派你前来?你们真的不放过我么?”仓海君气喘吁吁地问道。
“兄长勿惊,十年前与兄长一别就不认识了么?”
好熟悉的声音!他是谁呢?仓海君猛然醒悟,喜出望外,大呼了一声:“姬公子!为兄苦苦等了你十载,音讯杳无呀!”
“小弟已国破家亡,浪迹江湖,有何面目来见兄长!”
二人抱头痛哭起来,诉不尽别后的渴慕与忧愤。
管家赶紧上前劝住:“二位老爷,外面有秦军日夜监视,卖炭翁进庄久久不出,恐遭怀疑!”
姬公子摸出假胡须对管家说;“这样,你让一家僮带上假须和我的蓑衣斗笠沿路出去,保管安全无虞!”
仓海君激动地吩咐:“掌灯,拿酒来!”
室内红烛高烧,炉中炭火正旺。二人促膝而坐,把酒话流年,一扫山庄半年多来的抑郁悲凉之气。仓海君的病,也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好像不治而愈了。
仓海君豪饮纵谈,急公好义,扶危济困,胆识过人。好纳天下名士,山庄宾客盈门,有齐国信陵君之称。
秦始皇灭六国之后,先是邀请他到咸阳相见,他借病推辞;后又命他举家迁徙咸阳,他仍推诿拖延。于是秦始皇以保护为名,派兵将庄园围困,对来访之人严加盘查,稍有怀疑,便加捕杀。数月之后,山庄宾朋绝迹,门可罗雀。一夜之间众门客都作鸟兽散,整个一座庄园如无人之境,开始变得冷落荒芜,落叶满阶,尘土不扫。
姬公子先是来到离庄园十里的镇上住了下来,细细探听到了仓海君目前的困境,寻觅着前去探视他的办法和途径。
眼看严冬已至,一日他正穿着厚厚的皮衣在街市信步游逛,见到一个浑身瑟索的卖炭翁挑着一担木炭在沿街叫卖。
这时有个家院模样的人,叫住了卖炭翁,讲好价钱之后又问他:“再添你一半的价钱,把木炭送到十里外仓海山庄去如何?要是愿意,我明天还要。”
卖炭翁满口答应,挑起担子来跟着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公子换上一身破旧的短褂来到街上,正好碰上卖炭翁又挑着一担木炭走来,公子把他叫到僻静处对他说:“我用昨天三倍的价钱,连你的箩筐扁担一起买了,你就可以早早回家,愿不愿意?”
卖炭前用不解的眼光望着他,愣了半天才问道:“你拿扁担箩筐来有何用处?”
公子见他乐意,一边付钱一边对他说:“这你就不必过问了,拿了钱只管回去吧!”
等他把老汉打发走了以后,挑起木炭来到大街上,就迎面碰了那位管家,他便上前对他说:“我大哥病了,叫我来给庄上送炭来了。”
说罢便挑起木炭,跟在管家的后面来到山庄,进门时军卒见他是个卖炭翁,搜了搜身上,见什么也没有便放他进了山庄。
“兄长得的是什么病?为何不请一位良医诊视?”
仓海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这病起于忧愤,再加上急火攻心,非药物所能治得了的!”
公子劝慰他说:“兄长虽身陷困境,需睥睨暴政,静观以待变,谋长策以解危,急有何益?”
“公子不知,人命关天,安得不急?”
“兄长指的是什么?”
“公子不知道,我有一件十分为难之事……”
“兄长有难,小弟同当。有什么危难的事尽可吩咐小弟,弟当万死不辞,不辱使命,以报兄长的知遇之恩!”
就在镇上住着一位姓田名仲的人,以屠狗为业。此人身材高大,力能扛鼎,可敌万人,是一位生不逢时的猛将之才。他已而立之年尚未娶妻,专心专意侍奉着自己多病的老母,哪儿也不能去,只得开了一间卖狗肉的铺面谋生。
三年前,他体弱的老母,染上一种不治之症,求遍了镇上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后来打听到仓海君的山庄里有一位门客,技超扁鹊,有起死回生之术,便上门求助。仓海君见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为这位屠狗者的孝心所感动,便立刻请一位叫司马无忌的医师去为田仲母亲诊病。医师去后没有多久就回来了,见了仓海君什么也没有说,只仰天长叹曰:“天亡我,命也!”
仓海君忙问其中的缘故,医师才以实相告:“这位屠狗者的母亲,虽然身居贫困,却患了一种富贵病。这种病需用一种稀有的东海之珠为药引,而且一剂只能保活三年,到期无药.99lib.,依然是死,这不是命中注定该死么?”
仓海君听罢不但没有忧戚,反而高兴的大笑起来:“天不绝无路之人,这种珍珠幸好前年重金购得两颗。先拿一颗去救了命再说,三年以后的事暂不要告诉他母子,到时我自有安排。”
第一颗珍珠,果然救了田仲母亲之命,母子自然千恩万谢。没想到两年以后,风云骤变,仓海君自己也身陷困境,众叛亲离,唯恐避之不及。
一天深夜,田仲冒死潜入山庄,他告诉仓海君,他已在西边的乌鹫岭的深山,觅得一间猎人的木屋,无人知晓,他已先将母亲安置在此,托一猎户女儿照料。他劝仓海君趁暴风雨之夜赶快出逃,他愿以死相护。
仓海君也深知,秦始皇迟早要杀掉他,早想潜身江湖,怎奈缺少一位股肱心腹之人相伴,如今见田仲冒死前来相救,感激不尽,立刻带上早已打点好的行囊准备出走。
正在这时,家院火速前来报告,说山庄大门外已火把通明。原来有一位昔日的门客,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不知从什么地方探得屠狗者田仲今夜来山庄营救仓海君,报了官府领兵前来,谎称盗贼潜入山庄,为保护仓海君的身家性命而来。
仓海君轻轻撩起帷幔向外一望,只见庄园周围火把通明,光焰熊熊,大有踏平山庄之势。他镇静地回过身来,对田仲说:“蒙义士舍身相救,怎奈事已败露,不忍连累义士,请先从暗道出去,暂且到你母亲处栖身,待形势稍缓再作计议。”
“仓海君,让我护送你从暗道逃走,你若不走恐性命难保!”
“既然有人告密,想官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若二人同时被捕,那才必死无疑。只要你能走脱,他们拿不到凭据,还暂时不敢对我贸然下手。事不宜迟,还是快走!管家,你去打开大!”
管家匆匆离去,仓海君按动开关、地面上立即现出一个通道,田仲立刻跳了下去。此刻,走廊上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火花映红窗棂……
从此山庄日夜有官兵监视,仓海君如蛟龙困卧沙洲。
他每日孤独地坐在望海楼上,望潮起潮落,听阵阵涛声。忧愤成疾,孤独地面对沧海弹铗长啸。
日落他在独坐中猛然记起,三年前用东海明珠为田仲母亲配制的救命之药,眼看期限将到,他已经找出处方,请人配好了一剂新的药物。但目前田仲已亡命深山,到哪里找得到他?万一他老母旧病复发,岂不误了大事?
公子为仓海君济世仁爱之心深深感动,便自告奋勇地说:“请兄长将药物交给小弟,我即刻便动身赴乌鹫岭,踏遍青山我也一定要把那位义士寻到。”
“谁能解忧,唯有公子!”
仓海君闻言大喜,不禁手舞足蹈起来。他也觉得,公子是一位讲求信义堪当重托的完全可以信赖的人,便将药物交给了他,准备停当之后,便送他从暗道出去了,一个压在心上的沉重包袱,才总算卸了下来,即使今后有什么不测,也无所牵挂,死而无憾了。
公子在暗道中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才从一个亮光处走了出去。在这山脚下的荆莽丛中,杳无人迹。回身眺望山庄,已相隔有好几里地,只见山庄孤零零地耸立在远山之上,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公子凝望良久,然后择定西去的道路,顾不得多想,救人命要紧,大踏步地走去。
走了二十来里路的样子,已开始进入山中,人烟越来越稀少,山路越来越陡峭,树林也越来越浓密。山泉瀑布高高跌落,在巨大的磐石上粉身碎骨,扬起雾状的飞沫。喧声震荡,山谷雷鸣,顿时给人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外面的世界一下子被推得很远很远。
他沿着崎岖蜿蜒的山道,向深山密林走去。这里再也看不到山居人家,牧童炊烟;雾气愈来愈大,寒气愈来愈重,他的身旁不时有野兽奔突,头上不断有林鸟惊飞。
他用哨棒拔开荆刺与乱草,来到一个山头上,找了一块光秃的磐石坐了下来,一边歇息一边眺望。只见重重青山,层层云雾,道道飞泉,深深峡谷,到哪里去找猎人的茅屋?他心中不禁浮起了一层迷雾。
他不觉站立起来,放开喉咙作猛兽般长啸,凄厉之声在山谷回应:“呵嗬嗬……呵……哎……嘿嘿……哈哈……”
他感到在这无人之处,独自面对天地,无拘无束地长啸几声,使得十年来那胸中积压的郁闷和忧愤,得到宣泄和排解,浑身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突然间只见山摇地动,林涛吼叫,雾气飘散,云海翻滚。西边的天际,像在一瞬间被一只巨手撕去一幅,顿时开出一扇蓝色的天窗,几束血色的残阳射向山间,使得先前的水墨山水,一下子被染成金碧,公子忘情于天地造化如此神奇的画图。
正当他面对如此美景,将一切都忘却的时候,那片拉开的帷幕又不知不觉地合上了。这深山野林时近黄昏,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这时他才开始发慌了,此处前不近村,后不靠店,而那位猎人的茅屋又还杳无踪影,不知在何处?眼看暮色将至,今夜如何是好?还是赶快往前走吧,力争天黑之前找到那座茅屋。
于是他跳下磐石,大踏步地往前赶路。刚翻过山坳,见前面密林深处,好像有一座茅屋,屋顶正升起缕缕炊烟。他高兴地刚一抬腿迈步,口中说道:“不好!”已身不由己地跌进了一个深坑之中,被密密麻麻的藤箩缠绕,还不知被什么尖利之物将腿刺破,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从深坑里仰望天空,只见空中乱云飞舞,山雨欲来。
这时他听见一阵朗朗大笑,在深坑的边缘上,高高地站立着一个猎人模样的壮汉,对他说道:“你们那晚在山庄没有将我捉到,如今又找到这深山密林来了,不是自寻死路么?”
“壮士救命!”
“要我救命你先得告诉我,山下还有多少官兵?”
“壮士搞错了,只有我一个人!”
“你别想骗我,你先前不是在山头向山下呼叫么?”
“壮士,快救我起来,我有要事相告!”
“你不说实话,就让山下的官兵,明日上山来为你收尸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本想一刀结束了他,但他心想,今夜即使不冻死,也要被野兽吃掉,还是让他多遭一点罪。
走了几步,他突然听到坑中的人在呐喊:“田仲,你不想救你母亲的性命吗?是仓海君让我送药来了!”
他急忙跑到坑边,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为他撕开藤箩,又从他腿上取下那根尖利的竹刺,只见他腿上血流如注,便撕下一幅衣衫来为他紧紧扎住,才将他背上坑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往茅屋奔去。他将这人安放在床,又赶紧去拿止血药。
这时,公子看见在松明子点燃的微弱的灯光下,对面一张床上,躺着一位银发的老妇人,双目紧闭,正发出微弱的呻吟。
公子见田仲上前为他敷药,便猛推他一把,大声喊道:“你好糊涂,还不先救你母亲!药藏在我束发的头巾里,快帮我取下来。”
田仲才赶忙去替他解头巾,但他太激动了,抖动的双手不听使唤,解了好一阵才取出一个小包,打开来一包是粉红色发光的粉末,另一包是其它药丸,与三年前救活他母亲的药一模一样。他端起一只碗来,从火炉上的陶罐里倒出开水来将药溶化调匀,端到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母亲,一口一口地慢慢灌到嘴里,让它浸了下去,好一阵子才将药喂完了。
等到将母亲放来躺下,他再过来照料送药之人时,只见他已经痛得昏迷过去。他先将伤口清洗干净,再敷上止血和止痛的草药,便坐在床前,端详着这位面目清秀、长得有几分女人模样的送药人。
没有一会99lib.儿功夫,只见他睁开了双眼。田仲高兴地一下子拜倒在床前:“蒙义士冒死送药,解救我母亲性命,田仲我将终生感激不尽!”
公子挣扎着要起身搀扶,田仲连忙起身按着他,两人手把手地叙话。
他母亲三年前的旧疾复发,已经昏迷了三个昼夜。他并不知道,这种病三年后要复发。即使知道,如今仓海君和他自己都身陷绝境,哪里还能弄得到这名贵的东海珍珠?他陷入了绝望之中,但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这样离他而去。他终于在后山遇见了一位老猎人,告诉了他几样特别有效的草药,但母亲服用之后,虽能延缓性命,却不能苏醒过来。
今天下午,他正在山中打猎和寻找草药。忽然看见有一个人爬上山来。他断定是官府在追踪捉拿他,于是他便在暗中监视这个闯进深山的人。当他看见这个人站在山坳上高声呼喊,向山下的伏兵传递信号时,他做好了一场血战的准备。要不是母亲昏迷在床,不能脱身,在这茫茫林海里,他料定官兵人马再多,也奈何他不得。当他看见这个最前面的趟路者,掉进了他捕兽的陷阱时,他抱起了百多斤重的一块石头,准备砸下去结束了这小子的性命。刚举过头顶又放了下来,这样未免太便宜他了,还是让他在这坑里受够了罪,然后才慢慢地死去吧……
“快看,你母亲睁开眼睛来了!”
田仲母亲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润,眼里射出了炯炯的光芒,似乎她刚才只是舒适地睡了一觉。
“仲儿,快扶我坐起来!”
田仲将母亲扶起:“母亲,幸亏有义士冒死送药,母亲才得以复生。今天儿捕到一只野鸡,让儿熬汤来为母亲补补身子。”
她突然发现对面床上躺着一个人,便惊诧地问道:“仲儿,这位义士是谁?”
田仲说:“母亲,这是你的救命恩人仓海君,第二次托人给母亲送救命药来了!”
“快让我下床拜谢这位义士吧!”
田仲按住她说:“母亲大病未愈,儿已经替母亲拜谢过了。”
这边床上,公子也欠身双手抱拳:“伯母大人,小侄腿伤不能下地叩拜,失礼了!”
老人问道:“请问义士贵姓?”
公子答道:“小人姓姬,韩国人氏。”
田仲闻言大惊:“原来你就是韩国姬相国的公子?早听仓海君说过,失礼了!”
田母感激不尽地说:“公子出身显贵,却甘愿为一屠狗者之母送药,真委屈公子了!”
“伯母千万别如此讲。”公子感到十分惶愧不安,“如今国破家亡,沦落江湖,还有何显贵可言?田仲兄虽出身贱微,却是一位深明大义、光明磊落的义士,路见不平,舍命相助,而且又极有孝心,实在令人敬重,这都是伯母教子有方。”
田仲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全是山林间的飞禽走兽,为世人所罕见。他又取出珍藏好的美酒,与公子尽兴而饮,一醉方休。
一觉醒来,公子感到世界从未有过如此的静寂。昨日的惊险劳顿,经美酒洗尘,一夜酣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腿上的创伤早已不流血和不痛了,只是感到有些麻木。睁开眼来,浑身感到无比舒爽,为了不惊醒熟睡中的老人,他悄悄下床开门出来,一下子惊喜得说不话来!
一轮金灿灿的红日正衔山而出,蓝天光洁如洗,座座青山和层层茂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辉。山谷间乳白色的晨雾如轻纱般浮动,蓝色的远山如仙境般清晰地飘浮在天地云海间。百鸟啁啾,晨风拂面,令人沉醉。
他正沉浸在这人间天堂般美好的晨光中,猛然听得一声撼天动地的厉声呼喊:“嘿!杀——”
公子不觉一惊,寻声穿越密林,沿着幽曲的林间小路前行,来到一处向阳的开阔地带。公子隐身在一棵大树后面观望。只见田仲迎着朝阳,上身赤裸,正将一块巨石,高高举过头顶,岿然屹立,如铜铸一般,然后“嘿”地一声,将巨石投向深谷,在空谷中激起一阵深沉地轰响声。
“真神人也!”
公子从密林中走出,田仲穿上衣服走上前来:“公子腿上有伤,为何不多睡一会儿,好好保养。”
“不妨事,你的止血药真神奇,伤口早已不痛了!”
“韩亡之后十载,公子在干什么?”
“说来十分愧疚,亡命十载,浪迹江湖,寻访力士以报亡国之仇,可惜如今家财散尽,也仍然未能报仇雪恨!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人……”
说到此不禁热泪滂沱,悲声大放。
“公子,若不是老母尚在,我定将效命于君,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兄长乃仁孝之人,对母之孝动地感天,何敢有求于公子?我已受仓海君嘱托,三年之后,一定将伯母所需之药配好,按时送来,万死不辞。请兄长放心,你之母即为我之母,一定尽到人子之孝!”
田仲异常感动:“公子如果不弃,愿与公子结为兄弟。公子之仇,即为我之仇,田仲也同样万死不辞!”
二人对着冉冉升起的红日,对着莽莽青山,庄严鸣誓: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同仇!
信誓旦旦,在山谷间撞击出金石之声。
三天之后,兄弟俩在山头挥泪而别,相约三年为期在此重逢……
一天,在一家铁匠铺里,老铁匠正在从白炽的炭炉中,夹起一大块烧成赤黄色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和徒弟一起抡起铁锤有节奏地叮叮噹噹地敲打,顿时金星飞溅。翻来覆去敲打之后,老铁匠又夹着已经成形的铁件,放进木桶的清水中淬火,“哧”的一声,升起一团白烟,将老铁匠和他的徒弟,一齐吞没了。
正在这时,他没有看见,有人走进了铁匠铺。
进来的是一主一仆模样的人,主人一副商人打扮,他向老铁匠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位盐商,准备凿井烧盐,请老铁匠为他打制一个百多斤重的大铁锥。
老铁匠用手指指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是哑巴。他的徒弟有些为难地说:“承老板看得上,活路我们当然愿意做,只是如今朝廷已将天下兵器收缴到京都咸阳,铸成了十二铜人立于皇宫门前。现在民间钢铁难寻,这一百多斤……”
商人听了一笑说:“小师傅不必操心,所需的铁我派人送来便是了。只是有一事相求,请师傅打制这一铁锥时,尽量不要让人知道,以免招惹麻烦,酬金一定加倍赏付。”
老铁匠眯缝着双眼,似有所悟地盯了这位像商人又不像商人的人许久,庄重的点了点头,表示这个活儿他接了。徒弟见师傅已经答应,便承诺说:“请老板尽管放心,保管不会出事,到时来取就是了。”
三月之后,一个身着破烂衣衫的人来到铁匠铺门口,肩上扛着一床又脏又旧的被子。老铁匠仔细一瞧,原来正是那位订制铁锥的气宇轩昂的商贾。
他一语不发的带领着订货人来到后院,搬开柴薪,一只百多斤重的大铁锥躺在地上,真不知这位能干的工匠,是如何才将它打制成的。
这位商人打开破被,将铁锥包好,用绳子捆得牢牢的,然后背在背上,重金酬谢了老铁匠转身便走,徒弟叫住他:“义士留步!”
“小师傅何以义士相称?我本一商贾,谋才货利,闻此声呼十分汗颜!”
“非图大举者不用此椎,请善自珍摄!义士酬金过重,受之有愧,只收一半足矣!”
他坚决退还了一半。
订椎之人姬公子辞别老铁匠师徒俩,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去。他心中深深明白,此铁匠决非凡俗之人,定然是潜藏民间的智勇双全的勇士。
三年之后,公子重新踏上了去乌鹫岭的悠悠山路。
对于大自然来说,三年时光只是太短暂的一瞬,犹如眨眼功夫,很难看出沧桑变化的痕迹。他背着沉重的铁锥,没有翻过几座山,就已经走得热汗淋漓了。青山依旧,三年前的造访恍如昨天。当他又踏在那山坳巨大的磐石上远眺时,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涌起。岁月如流,从当年秦灭韩开始流亡算起,十二三个年头已经过去,如今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有干出一件稍微象样的事来。既不能独善其身,更未能兼济天下,不亦怨乎?人生苦短,难如青山不老,他又忍不住发出郁愤凄厉的啸声,如悲风,如鹤唳……
这啸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回荡着,怎么突然间变成了痛哭之声?
公子止住了长啸,侧耳倾听。只听见一男子悲痛的号哭,动地感天,令人摧肝裂胆。
他听着听着,似有所悟,急步向山上走去。走近茅屋时,只见林中飘散着燃烧的青烟。他穿过丛林,来到那天早晨他与田仲盟誓的那块山岩边的空地上,只见一座垒得高高的坟头,墓前帛钱在燃烧,田仲正跪在母亲墓前号啕痛哭。
公子上前猛然跪下,扶起田仲问道:“母亲大人什么时候病逝的?”
田仲擦干泪水说:“三年前兄弟下山不久,母亲年迈气衰,无疾而终。我已在山上守孝三年,今日与母亲辞别,将下山来寻兄弟,共谋大计,帮助兄弟完成复仇壮举!”
公子说:“眼看又是三年,我已早早将药配好,没有想到母亲已经仙逝……”说到这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叩拜完备,他打开被盖卷,将铁椎双手抱起,送到田仲面前说:“这是小弟专门请铁匠为兄打制的铁椎,只有兄长这种力可撼山的壮士,才配操此重器。”
田仲双手接过铁椎,像把玩一件珍品般审视良久。他久久渴望着有一件自己称心如意的利器,终于好梦成真,他激动得大吼了一声:“兄弟闪开!”
只见他抡着大臂,把铁锥挥舞得不见了影子,飞转得水泼不进。突然听得“嘿”的一声怒吼,铁锥“刷”地一声飞了出去,击中一棵大树。在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只听见“嘎、嘎、嘎、嘎”的一阵断裂的响声之后,大树慢慢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山木抖动,野兽奔窜。
公子惊叹道:“真神力也!”
田仲突然不无担忧地问道:“兄弟知道仓海君的近况吗?”
公子沉默了,眼眶里转动着莹莹泪光。
田仲急了,双手摇晃着公子说:“你快说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在沉痛中醒过来,告诉田仲,仓海君因困卧山庄,终于在抑郁中死去,已经一年多了。
田仲怒火中烧,一把拉着公子说:“走,我兄弟俩立即下山去,将那些狗官杀它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公子告诉他,在他上山之前,正从关中传来一个消息,秦始皇即将出函谷关,开始他的二次东巡。他便急忙赶上山来送药,然后下山西去,寻找行刺的机会。
“如今,老母已经归天,三年守孝期也满了,我愿做兄弟的随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不行,更待何时?”
二人下得山来,晓行夜住,不敢稍停,迎向东巡的秦王。
正行至阳武地界,就看见驰道上飞马巡逻的兵卒越来越多。他们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过了两天就听说,明天秦始皇的銮驾将经过此地。二人计议了一番,天刚黑就睡下了。夜半时分,月黑风高,他俩悄悄起床,不声不响地从旅店后墙翻了出去,沿着杳无人迹的驰道往西行。来到一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在夜色中四下观望。只见这一带地方冈峦起伏,虽无连绵大山,但也便于隐身。特别是有一条蜿蜒小河,穿过驰道向南流去,这样驰道之下便筑有一遭暗拱。再加上驰道都高出地面,苍松夹道,藏身在下面的暗拱中,难于被人发现。
于是,他们商议确定,天亮之后便藏在拱洞中,待到秦始皇路过,便贴身在驰道下边隐秘处,看准銮舆,便将铁锥猛砸过去,不信那秦始皇的銮舆,会比一棵大树更坚不可摧!并且约定,行刺之后便沿着河道逃命,公子向北,田仲向南。
眼见天将拂晓,驰道西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们赶紧躲入拱洞。河道虽已干枯,但仍有涓涓细流,冷浸潮湿,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公子凝神屏息,倾听着头顶上驰道的动静。不时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从头上响过,这些声音清楚的告诉他们,当今天子的御驾,已离这里愈来愈近,一件在青史上将留下记载的大事即将发生。
他清楚地听得见,自己的胸膛那颗心在猛烈地撞击。他反复地叩问自己,当那震古烁今的一刻到来时,自己是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英雄,还是如秦舞阳一般色变颤栗的懦夫?如果能令秦始皇丧命,自己敢于振臂一呼,号令天下么?如果事败被擒,枭首示众,自己能坦然无惧,慷慨就义么?
此刻,他的心沉静了下来,像那水波不兴、皓月初升的大海。对于他来说,这是十多载梦寐以求的壮举,成也罢,败也罢,已无懊悔与畏缩的余地,即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了。
马蹄声越来越密,说明御驾也越来越近了。
“我先出去察看一下。”公子说。
“要格外小心!”田仲叮嘱他。
公子小心地探身出外,洞口正有一丛茂密矮小的树丛,他进树丛隐蔽起来,轻轻拂开枝叶,窥视着驰道上的动静。没有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尘埃四起,黄尘中有黑色的旗旗在飘动……
终于把这一刻等到了!此刻他狂跳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急忙回到洞内,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田仲,田仲提上铁锥,二人又来至杂树丛中隐伏。马蹄声、脚步声正向他们拥来。二人凝神屏息,把心提到嗓子眼,眼睛也不敢眨动一下,直盯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御林军。
现在,已经望得见上面禁军的盔甲和戈矛,马蹄、缨络、铁甲、刀剑、旗节……一一在眼前闪过。
这时,马蹄声夹着车轮声,銮舆和副车过来了。
宽大的气魄非凡、装饰豪华的銮舆刚一出现在他们头顶,公子叫了声:“上!”,只见田仲猛然跃起,同时手中的铁推已经“刷”地飞了过去,只听得“哗啦”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鸣,顿时喧声四起!
二人飞一般跳入深深的河沟,一北一南的飞跑而去,很快消失在一片岗峦之间。
久久梦想和等待了十二年的复仇壮举,终于在一瞬间过去了。
这就是发生在公元前218年的博浪沙行刺秦始皇。
第五章 亡匿下邳的岁月
穿越血雨腥风,经 5386." >历大起大落,他面对莽莽青山在静寂中沉思: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撼动世界?如果历史不给予他的机遇,他就可能这般在隐姓埋名中终此一生。
大索天下十日,总算过去了。人生就是如此,不论大富大贵,还是大灾大难,终究是过眼云烟。
这是第十一天的黎明,公子在山洞里醒来。总算将这三天熬了过去,从淑子舅父家要来的馍已经吃完,如果秦始皇再下令继续搜索,将如之奈何?
他来到洞口向外窥探,一片乳白色的晨雾在洞外轻纱般飘动,远方的驰道也笼罩在茫茫雾气中。不过他有一个特殊的感觉,今天早晨很静,再也听不见那日日夜夜从驰道上传来的马蹄声,真的静极了。
他开始感到饥肠辘辘,只有闭上眼睛靠着洞壁养神,不知不觉又朦朦胧胧地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他又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喜出望外,洞外晨雾已经消散,阳光灿烂,清晰地看得见远处的驰道上,不时有商旅行人通过,再也不见兵马巡逻的影子,说明大索天下十日已经不再延期。
总算熬过去了。
他依然平民装束,大难不死,尽管饿得难受,仍精神抖擞地向洞外走去。他要去寻找生死与共的兄长田仲的下落,哪怕走遍海角天涯。
他从此隐姓埋名,化名张良。
中国历史从此增加了一个永不暗淡的富于传奇色彩的名字。
博浪沙秦王遇刺的神奇传说,已在民间不胫而走。尽管秦有偶语者弃市的严刑峻法,但仍然难以禁止这些故事,在民间悄悄地流传。
张良第一次听到田仲悲壮自刎的消息时,他在市上买了祭品,独自来到杳无人迹的荒山野岭,用木板写好一个田仲的牌位,点上香烛,摆上祭品,大礼叩拜,洒洒祭奠,终于忍不住抱着牌位,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悲痛,动地感天。哭得愁云蔽日,惨雾弥漫。哭得昏厥了过去,待到他醒过来时,只见大夜弥天,不见星光,悲风怒号,寒气袭人。他一身都冻僵了,双手仍然紧紧抱住田仲的牌位。
荒野传来野狼长长的号叫声。
他猛地坐了起来,决定重返博浪沙,寻访田仲的遗骨。如果找到了,就将他送到乌鹫岭,埋葬在他母亲的墓旁,以了却一桩心愿。
他站起身来,走进深深的夜色中。
一天,在走向搏浪沙的途中,张良又走过铁匠铺前,远远看见老铁匠和他的徒弟,正在叮叮噹噹地敲打着一块被烧红的铁块。张良把一顶破斗笠拉得低低的,趁他们淬火时冒起一股白烟,将师徒俩吞没时,匆匆走过店铺前。
张良将目光一抬,从薄薄的升腾的水汽中,望见一次如炬的目光向他射来,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击的一瞬,旋即闪开。
他不敢停留,怕老铁匠认出他就是那位铁锥的订制者。如今普天之下莫不知道,行刺秦始皇的凶器是一只百多斤重的大铁锥。如果认出了他?来,岂不败露了么?不过,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相信这位哑巴铁匠师傅,决非寻常之人。等风波平息之后,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悄悄来寻访他一次。他总觉得他那如炬的目光中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深邃话语。
张良来到阳武县城,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然后再寻找机会暗中打探。
他在街上漫步,远远望见一面飘卷的酒旗,便信步来到酒肆中闲坐。要了一壶酒、一盘狗肉,独饮独酌。听见邻坐喝酒的人,都只谈一些日常琐事,谁也不谈及官府,当然更不敢涉及朝廷,似乎在本县地界,从未发生过行刺当今天子的轰动全国的事件。不过他知道,这仅仅是表面,性急不得,还需要慢慢察访,稍有不慎会脑袋落地的。
一天下午,他又独自在酒店喝酒,店里冷冷清清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喝了一阵才见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提着一个葫芦走了进来。一看便知道他是一个终日常醉不醒的饮者,眯缝着一双醉眼惺忪的眼睛,大眼角上挂着两点黄白色的眼垢,脸颊松弛发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红红的酒糟鼻,鼻涕沾在他灰白的胡须上。
他来到酒保的柜台前,递上他的葫芦,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道:“打酒!”
酒保看也不看他一眼,站着一动不动。
“听见了吗?给你老爷打酒!”
“老爷,你已经三次没有付钱了。”
“三次算得了什么?想我祖父在世之时,你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你祖父是谁?小人不认识。”
“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胆,我先祖就是赫赫有名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告诉你,信陵君在世时,门客都有三千,酒用大池来装!”
说着,他从内衣的腰带上,解下一根丝绦,往柜台上一扔:“你给我仔细瞧瞧,这条丝绦上还绣有‘信陵君’三个字,当年窃符救赵时,就是用的这条丝绦包裹的虎符。让你瞧瞧算给了你的面子,如果你喜欢,就用它来抵酒钱吧!”
酒保不屑一顾地用两根指头的指尖,拈起丝绦来往老者肩上一抛:“收起你的宝贝来吧,放在这里让人恶心,还是回去喝你家用池子装的美酒吧!敝店太小,侍候不了你老爷。”
“混帐东西,尝尝老爷宝剑的厉害!”
他习惯性的往腰间抓了一把,可是抓了个空,但依旧摆出一副握剑的架式,让人哭笑不得。酒保笑道:“算了吧,老爷,如今民间谁还敢私藏兵器?如果官府知道了你是魏国贵族,还不早把你老迁到京城附近去享清福去了么?”
说到这里,老者的脸色顿时变得灰黄,一反刚才得意忘形、趾高气扬的神态。一下子变得噤若寒蝉,情绪沮丧,转身往外踽踽独去。
“老丈留步,酒保休得无礼!”
张良边说边离坐上前,从老者手中接过葫芦递给酒保:“你将酒灌满,由我一并付钱。”
然后邀老者入席,叫酒保添酒添菜,与老者共饮。
韩、赵、魏虽然三家分晋,毕竟还是有着亲缘关系。更何况如今共亡于秦,大有同仇敌忾的情感。所以张良对这位信陵君的后代,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几杯老酒下肚,话越来越多。
老者滔藏书网滔不绝地讲述起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对于张良来说,才算真正听到了这个令人回肠荡气的历史故事的最为真实可信的“原版”传说。
二人正喝得酒酣耳热,谈得壮怀激烈,张良看见柜台那边的酒保正在打瞌睡,便凑近老者的耳旁轻声问道:“世间盛传有人在此地谋刺秦始皇,可真有此事。”
“当然有呀!就在前去不远的博浪沙。”
“刺客捉住没有?”
老者左右顾盼之后,在他耳边说:“听说刺客有两人,一个是女装男扮,跑掉了;另一个铁大汉被抓住了,在秦始皇面前夺剑自刎而亡,真算得上一个盖世英豪!”
“你知道那人葬在何处?”
“嘿,这阳武人谁不知道?秦始皇还厚葬了他,不知是怎么回事?还真有些玄乎!”
“真有此事?”
“我骗你干什么?出城十五里,驰道旁的山岗上有一座新坟,就是那位壮士之墓。”
张良与老人各自将一大碗酒一口气喝干。
当天深夜,张良用一根绳子,从旅舍楼上房间的窗口下到院外,沿着驰道往博浪沙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他猛然想起行刺的那天晚上,他和田仲沿着同一条路走去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来到博浪沙,望见了那条从驰道下穿过的蜿蜒的小河,他在夜色中久久伫立,忘却深夜冷风的吹拂,浑身和两颊火辣辣的,心在怦怦狂跳,痛苦如一条毒蛇缠着他bbr>的灵魂。
他好像看见田仲在夜雾中向他走来,一双炯炯大眼如寒星闪烁。他向他说道:“可惜可叹,没有想到我用力太猛,误中了那厮的副车,不然他不早在那大铁锥下粉身碎骨了么?天不让他亡,命不该他绝,你我就无能为力了。只是让我坏了公子大事,未能报公子大恩,九泉之下也难安呀!”
“兄长快别如此讲,弟谋划不周,连累兄长,让兄长不得不自刎身亡,弟将抱愧终身!今夜我决定前来取兄长遗骨,回乌鹫岭安葬,以了却弟的一桩心事!”
“多谢公子!”
他从深深的悲痛中清醒过来,按照老者所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山岗之上,果然有一座新墓。张良十分庄严地大礼叩拜之后,动手将墓刨开,然后打开棺椁,将田仲的遗骸拣来包好。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仍将泥土重新复上,将墓掩好,才背上遗骨走下山岗。
走近驰道,他突然看见暗夜中火花飞溅,一只火把猛然间熊熊燃起。只见二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棍棒,在前面挡住了道路。
其中一人朗声大笑:“你还认识我吗?”
张良见他似曾相识。
“实话告诉你吧,前次你和那位黑大汉谋刺当今皇上,就是住的我的旅店。你们半夜悄悄溜走后,第二天就听见博浪沙刺客惊驾。那个黑大汉被抓到后自杀身亡。前两天我又见你小子在一家酒店喝酒,昨日才装出信陵君的后代来打探虚实,弄明白了你小子是来收尸的!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不就是始皇帝大索天下十日,要抓的那个十恶不赦的要犯吗?谁叫你撞到了老子手上,也该我发大财了,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一阵风猛然吹来,火把一下子被吹灭了,张良趁此机会掉头便跑,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他拼命奔逃,天黑看不见路,只有不顾命地往前狂奔,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顾不得了。边跑边听见后面在喊:“跑快点,别让这小子溜掉了!”
他跑着跑着,一头栽进了一个深坑里,轰的一声,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他觉得好像是一阵冷雨,浇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慢慢地他醒了过来。
有一个人抱着他,在使劲摇晃着他,并在他脸上泼凉水,他老儒生停止了呼吸。
张良悲痛地仰天叹息:“苍天,你为何总将我所敬所爱的人一个个夺去?何其不公呵!你是要让我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经历痛苦的煎熬吗?我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多舛?告诉我,苍天!”
乌云蔽日,苍山如墨。
张良大声吟诵着老先生教授他的庄子的话:“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先生,魂兮归来!”
热泪淋湿了他胸前衣襟。
他掩埋了先生遗体之后,又在这间孤独的木屋里读了两个月的书,下山来到下邳郊外,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住了下来。
待他把一切安顿好之后,又悄悄上山把那些竹简背下山来,藏在一个令人难以发现的山洞里。然后,一卷一卷地取回来,闭门攻读,打发寂寞的流亡时日。
当他读到孔子的“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时,胸中忧愤难平。岁月就像流水一般,日日夜夜在身旁流逝,永不回复。
我难道就如此这般在蛰伏的流亡生涯中终此一生?
天空,何时响起震天的惊雷?
第六章 屺上,拂晓奇遇
这是一个难解的千古之谜。苏武曾专门为此撰写了一篇《留侯论》,他是如此解读这个千古之谜的:“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愤而就大谋。”
晚霞如火,金色的霞光染得河水泛着多彩的光斑,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跳荡。
张良沿着下邳城郊外的一条小河漫步,他边走边饶有趣味地观看着那淙淙流淌的河水,在一块块石头上激起的浪花。一条河水,从山涧小溪到流入东海的滔滔大江,要遭遇多少撞击?然而每一次撞击,又会绽放出一朵决不重复的美丽的花朵。
这时他听见前边隐隐传来一个男人沙哑而苍凉的歌声。他寻声走去,歌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前面有一座石拱桥,在桥栏上坐着一个蓬发垢面的老人,满头乱蓬蓬的白发,满脸乱蓬蓬的胡须。把一张醉得通红的脸,映衬得格外的醒目。再加上一束金灿灿的夕阳,正投射到他的脸上,显得特别神奇夺目。
他仰望着一张脸,眯着双眼忘情地高声唱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悬在河上随着歌声的节奏摇晃。唱着唱着,脚上的一只破鞋,一下子掉入河中。他微微睁开双眼,瞥见了正走上桥头的张良。
“喂,年轻人,下去把那只鞋与我拾起来!”
张良在一瞬间愣住了,心中涌起了极大的反感。这个醉汉,竟然傲慢无礼到要别人下河去给他拾鞋!他感到一种人格的侮辱,本想上前将他揍个半死,让他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但他立刻转念一想,算了,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他不屑一顾地擦身而过,抬头回望西天的云彩。
老头子对他这些举动,连看也不看一眼,仍然用令人难以容忍的口气大声喊道:“喂,年轻人,你没有听见吗?叫你把鞋给我拾起来!”
张良猛地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要说他是一个无知的老叟吧,听他唱的“沧浪之水”,却又是那般意味深长,令人久久难忘。可为什么又如此愚顽颟顸,使人憎恶?看在他吟唱出了那么一首美好动人的歌,再加上他又是那么一把年纪了,帮他一回也无妨,何必生这种人的气?平时不是经常告诫自己,要吃得亏,受得气,能屈能伸吗?怎么遇到一点小事,就不能克制自己呢?
他默默地下到河底,拾起那只又脏又破的鞋,来到老叟面前,伸手递给他,心想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没想到这糟老头连手也懒得伸一下,用下巴向那只光脚点了一点,竟然说:“把它给我穿上呀!”
得寸进尺,这老叟也真太过份了。
张良提着那只破鞋,扔也不是,穿也不是,世上还真难遇上这般刁钻古怪、毫无自知之明的人。穿就穿,看你又还能再说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句话,心里也就平静多了。
他一声不响地蹲下去,把那只鞋给老叟穿上。
这怪老头连一个谢字也没有,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仰天大笑而去。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以后,远远地又传来沙哑而苍凉的歌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歌声渐渐的微弱下去,在黄昏的原野上如泣如诉。
夕阳的余晖已经熄灭,暮霭在大地升起。苍茫的暮色中,张良独立桥头,他的胸中充满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怪异的老叟,绝非凡俗之人。他那沉雄的歌声,犀利的目光和奇特的笑声告诉他,人世间最神秘的东西就是人,人也决非一眼可以看透,一句话可以说清的,切莫因为自己的无知与傲慢而与一个真正称得上人的人失之交臂。
他庆幸自己克制了鲁莽。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响在他的耳边:“孺子可教也!你五日之后天明之前再来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张良猛然回过头来,只见丛林边的斜坡上立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位老叟,说完又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时,暮色苍茫,大地沉寂。
他怀揣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神秘而兴奋的诱惑,五天后的清晨,他将会带来什么?他作出了好多好多的猜测,但都觉得不太可能。
他彻夜难眠。
会不会又是一个“信陵君的子孙?”难道说官府发现了他的什么可疑的行踪,派人试探他来了?不能不防!
五天之后,天色微明,他急匆匆地赶到桥边。黎明前十分沉静,只听得见河水流淌的哗哗喧响。
他又听见了老叟的笑声,像乌鸦的鸣叫。他来到他的面前:“小子,你还认识我吗?哈哈……”
旅店老板?!那夜在荒野里他竟然没有死?
突然,丛林里一片通明,火光映天,密密麻麻的士兵剑拔弩张,向他逼进……
他急忙转身跳进河中,没想到那浅浅的河底,突然变成了悬崖,深深的无底的悬崖,他坠落着、坠落着,天旋地转……
他惊醒过来,一脸的冷汗。
窗口已经发白。糟了!他翻身下床,披衣往外奔跑。
曙光初露,田野笼罩着乳白色的晨雾。他一口气跑到河边,远远就看见老叟已端然坐在桥栏上,他不好意思地垂手恭敬地立在老人身旁。
老人颇有些愤慨:“年轻人岂可言而无信!我老叟竟然还比你先到,像话么?”
张良满脸通红,嗫嚅地说:“惭愧得很。为着与老先生相见,我激动得一夜不曾合眼。谁知天快亮时又一下子睡着了……”
“别说了,回去吧,再等五日,早点来!”
老人起身,拂袖而去。
五天前的老叟与今天的老叟简直判若两人,一个是落拓不羁、玩世不恭,一个是庄重严肃、深沉难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又过去五日,这天晚上他早早入睡,猜测也是徒劳,干脆好好睡他一觉,明日早点去看个究竟。第二天天不见亮,他就起床向河边走去。大地还是黑沉沉的,他摸黑到了桥边,心想今天再没有什么借口了吧?
张良从拱桥的这头,踏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刚登上桥面的最高处,一眼就望见那边的桥头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坐在桥栏边,还没有等他开口,就听见一个声音严厉地问道:“又来迟了吧?今天又作何解释呢?”
张良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说:“今天我天不见亮就赶到这里,没想到仍然迟到了……”
老叟一点也不谅解他:“一个人连赴约都赶不到,还能干什么大事呢?两次失约,还能让别人信任你吗?看来你我没有这个缘份,你还是请回吧,明天就不必来了,我不想和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交往。”
说完,起身离去。
“老先生息怒。晚生决非有意怠慢先生,听到先生相召,有所赐教,我激动得彻夜难眠。想我一生颠沛顿挫,饱经磨难,虽立志治国平天下,但早过而立之年,至今一事无成。望先生之赐教,如大旱之望云霓。晚生决非浅薄浪荡的纨绔子弟,望先生再给一次机会,先生教诲之恩,我当铭刻在心,终生不忘。”
这一番情辞恳切的话语,终于将老人感动,他回过身来只说了一句话:“事不过三,再过五日后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决定不上床睡觉,点上一只蜡烛,取出一卷木简来一直读到半夜。然后熄灯掩门来到桥上,他抬头一望,四野夜色深沉,满天星斗阑干。
他端坐在桥栏边,听见河水在日夜不停地哗哗流淌,阵阵晚风吹来寒气逼人,不免感到浑身瑟索。
他在等待着,像在等待一个决定命运的神示一般。静夜中,他听得见自己怦然心跳,老人带给他的将是什么?
他浑身都快冻僵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都要挺住,看他今天还能再说什么?
时间好象凝固了,他也好象凝固了,只有河水没有停息,风没有停息。
他凝视着夜空,今夜星光璀璨,繁星闪烁,像一局浩大的棋盘,布满了千万颗棋子。这是谁摆下的棋局?是两只什么样的手在操纵着棋子?千百年来这一盘厮杀的棋局谁胜谁负,何时终结?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坠毁在茫茫天宇。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实在太渺小了。还不如一颗流星可以在一瞬间划亮夜空。
不,在博浪沙难道不是一颗闪亮的流星?但也仅仅是一颗流星而已!
人的生命,要像夜空中一颗光芒四射的星座,谈何容易!呵,流星如雨……
历史就是人杰的星空么?
满天繁星渐渐消隐,东方终于升起了一颗明亮的启明星。
他凝视着丛林边那条小路的尽头,等待着老叟的出现,他的眼睛不敢眨动一下。但是眼睛都望得酸涩了,还不见他的影子。
第一次他到来的时刻过去了,第二次他到来的时刻也过去了,丛林后的天空已经泛起蛋青的亮色。
他是不是又被这老头愚弄了?人间有多少虚假与欺诈都笼罩着一层庄严神圣的光环。
一股热血刷地冲上了头脑,他想站立起来,但双脚不听使唤,往前打了一个趔趄。突然他觉得腋下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有跌倒。
“哈哈哈哈,等得不耐烦了吧?请随我来!”
张良跟着老叟穿过丛林,爬上了这里最高的一座山峰上,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边坐了下来。
这时,一轮红日正从斑斓的朝霞间磅礴而出,光焰万丈。
老叟捋了捋被晨风吹得飘动的胡须,开始说话,声如洪钟:“天下凡能成就大事的人,历尽艰险,坎坷顿挫,没有不九死一生。因此,只有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方能排除千难万险。心粗气浮,一触即溃之人,不堪与谋。能忍方才韧,逞一时之勇,凭莽撞之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力只能取一时斗勇之胜,智方可胜不可一世之敌。能通晓古今,胸藏韬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大智大勇,才算得上真正的人杰。”
说完他起身从身后抱起一块大石头,从下边取出一卷木简递给张良说:“你可以将这卷书拿回去潜心攻读,好生领悟,它将使你受用终生。一旦天下有变,你可以为帝者师,运筹决胜。”
张良双膝跪在老叟面前,双手接过木简说:“承蒙先生教诲,晚生将铭记在心,感恩不尽。我与先生素昧平生,请教先生尊姓大名,为何要如此苦心地教诲于我,这是晚辈百思不得其解的,望先生明示。”
老叟坦然地答道:“只要你觉得我说的每一句话,是对你真正的理解,如春风之于草木,如甘霖之于枯禾,又何必叩问姓氏。人的名字可以朝夕更替,但一个人的人格和志向却是难以改变的。你用的也并非你的真实姓名,我也早将我的姓名遗忘。你如果将来功成名就想要见我,十三年之后,那时你将辅佐一位王者经过济北谷城山下,如果你在那里见到一块黄石,那便是我。”
说完起身飘然而去。
顷刻,远远的山谷间,又荡起他沙哑而苍凉的歌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张良独自坐在山头发呆,那歌声在他胸中荡起了一种难以述说的异样而又神秘的感觉。
这位“黄石”老人究竟是谁呢?
突然,老人那眯缝着的眼中那如炬的闪射的目光,在他心中撞出了火花!
铁匠铺前那位脑袋剃得光光,下巴上也没有长一根胡须的那位哑巴老铁匠,那隔着淬火水蒸气投向他的,不也是这如闪电般一击的炯炯目光吗?
难道会是他?!
他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张良飞也似的跑回家里,闭上了门,洗净手后焚上一炷香,在如篆的袅袅青烟中,毕恭毕敬地打开木简,这是用小篆书写的三卷《太公兵法》。他认真地读着这位周文王的杰出军师——太公姜子牙的用兵之道,真如从厚重的阴云中,射出了一束明丽而眩目的阳光,令他激动得有些眩晕。
他渴慕已久的兵书,终于像一块价值连城的瑰宝,捧在了他的手上!
……
他也是一个失落了姓名二十多年的流亡者。
大约二十多年前,正是秦王赢政继位后的第八年,他已年逾弱冠,精明强悍。当时也正是吕不韦权倾朝野的时候,他即为先帝压襄王的心腹股肱大臣,又辅佐幼帝有功。先秦以来盛行养士之风。寄居于朝廷权贵府中的士人,最多的达数千人。他们当中都是有一技之长的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人是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也就是有思想有头脑的读书人士——这种养士制度,虽然首先是出于军事角逐和权力斗争的需要,但是在客观上为一大批知识分子,提供了安定的生活环境和物质保障。有利于思想的发展和文化的传播。
就拿吕不韦来说吧,他传奇般的经历,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毫不掩饰地留下了玩弄权术的令人恶心的卑劣记载。但是他也干了一件大好事,这就是他利用自己的人才库和思想库——即他所养的众多有学问的门客,由他领衔主编了一部在当时称得上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吕氏春秋》。由于他身为国相,又养了那么一大批士人在那里编书,真有如当今的“研究所”或“社科院”之类的机构。
吕相国要求众门客,各纪所闻,综合百家九流,畅论天地古今。在开初分门别类之时,就拟定了包括教学、音乐、堂阴阳之学、清净养生之术、兵权谋势、农桑树艺等等无所不包,内容庞杂。该书分为十二纪、八览、六论,颇成体系。而且书成之时,曾公布于咸阳市门,悬千金在上边,请各位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说明文章经得起推敲。
故事发生在《吕氏春秋》即将成书的时候。
在吕不韦相府如云的门客中,有一位已进不惑之年的韩国人方衍,他是一位专门研究兵法的学者。年轻时曾行遍天下,观察过许多险关要隘等兵家必争之地,广为搜集过古代的兵书并加以校刊注释。因此,吕不韦要方衍负责主持撰写有关兵权谋势的文稿。据说《吕氏春秋》中的《论威》、《决胜》诸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然而对于方衍来说,他最为珍贵藏而不露的,还是他在民间获得的秘藏本《太公兵法》,这位古代战略家的韬略智慧,闪射出惊人的才智,令人发瞆震聋。
他本想借整理这本书的难得机遇,将《太公兵法》收入其中,以免得它因年代久远在流传中湮没了。
该不该将这一秘宝公诸于众?在作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又犹豫了。
在吕不韦相府当门客的这些年,他在暗中听到不少这位秦国宰相的传说。他深深了解和惊叹,这位阳翟巨商,不仅在买卖上善于囤积居奇,而且在权术上手眼通天,玩弄秦国几代君王于股掌之上,瞒天过海,得心应手;偷梁换柱,不露痕迹。
这个吕不韦首先是看准了秦孝文王入质于赵国的儿子异人奇货可居,便与异人结为知己。然后一方面派人入秦用巨金取悦于还身为太子的孝文王柱的那位未有子嗣的妃子华阳夫人,让她答应立夏姬所生的异人为太子。另一方面,又把已经怀有吕不韦儿子的爱妾赵姬送与异人为妃。后来秦赵失和之后,他又精心策划让异人脱险归国,然后又将赵姬送到秦国与异人团聚。他的每一步都十分顺利,而且事情总是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昭襄王病殁,孝文王继位,立楚(即异人)为太子。没想到孝文王才当了三天皇帝就死了,太子楚继位,立赵姬生的那个儿子政为太子,这就是后来的秦始皇。经过这一番颠鸾倒凤的周折,日不韦这桩有远见的策划周密的买卖,终于盈得了大利。于是,他由商贾一跃而为秦的相国,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
吕不韦始终难离商人本性,这桩获得大暴利的买卖成功之后,他并未曾知足收手,相反倒激起了他疯狂的野心。这时秦王政已经继位,而吕不韦尚无丝毫收敛,旧情复发,经常进宫与寡居的皇太后厮混。听说前不久,还弄了个阳物坚挺的嫪毐进宫冒充太监,其实又并未曾阉割,去满足太后如火的情欲……
鉴于这些情势,方衍下决心不将《太公兵法》奉献出去。
有一天,吕不韦召见他,对他说道:“我读了先生撰写的论兵战的文章,十分精彩。听说先生还搜集有古代兵书,不知道是否可以借来一阅?”
方衍闻言大为震惊,他为什么知道自己藏有兵书?为了弄清虚实,他马上装出一付乐于从命毫不在乎的样子,高兴地说:“是的,一年以前,我从民间收得《太公兵法》残卷,仅是一些片断,无法通读。最近我又打听到渭水河边有一隐居民间的渔父,藏有一部完整的《太公兵法》。若相国急于要先睹为快,可准假三月,让我前去查访。如果访得,定然整理一部完善的《太公兵法》奉献于相国面前。那时,相国将辅佐秦王荡平六国,统一天下,功垂万古。”
方衍一席话正中下怀,吕不韦乐不可支,得意忘形,立刻命重金赏赐。
方衍回绝说:“相国且慢,等到我查访到这位隐士再来取赏金也不迟。”
吕不韦更觉得方衍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托付再三,才让他去了。
方衍退下来想,一定是门客中的哪一位,趁他不在时,偷偷翻看了他的藏书,然后跑到吕不韦那里告了密,想邀功请赏。
于是,他在深夜关好门窗,遮严灯光,用木简书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包好放在原处。第二天,又悄悄将《太子兵法》转移出馆外,暗暗藏于一位开酒肆的友人家中。办好这一切之后,他仍然若无其事的与众门客交往,相邀畅饮。逢人便道吕相国命他搜集整理《太公兵法》一事,他也扬言能了却平生这一大心愿,死而无憾。
后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门客们还以为他去完成相国的使命去了,等待他从渭水之滨捧回一部完整的《太公兵法》。
三月过后,方衍仍不见回来,门客们也习以为常,没有谁去过问。
只是半年之后,一天吕不韦突然想起,那位到渭水边寻访《太公兵法》的方衍怎么迟迟不来复命?派人追问,哪里也不见他的踪影。搜查他的住处,只查到一包断简残编,才知道自已被他唬弄了。一时间咸阳和秦国疆土之内,到处张贴着画影捉拿方衍的告示。当百姓们围在告示前,围观着这个浓眉、浓须的钦犯的画像时,他却早已出函谷关来到韩国隐居山林,如飞鸟投林,鱼入大海,一去无踪影。
据说后来,秦王政得知此事后,也急于得到这本《太公兵法》。他深知,得到这卷兵书,犹如得到一位辅佐周公的姜子牙。秦王统一六国在即,他是何等渴望《太公兵法》,先后派了多少人去查访,都依旧音信杳无。
方衍隐居十多年之后,眼看双鬓已增添了白发。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将这卷兵书有个交待,而且要传授给一位真正可以信赖,而又真正可以干一番大事业的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能传授兵书给他的人,就是一定能替他报仇的人,就一定是敢面对秦始皇奋然而起的人,可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真有如海底捞针,是何等之难啊!他想,这样的人也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在苦苦的寻求。如果到临终的一刻,都还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他就决心把这部凝聚着自己毕生心血,与自己生死相伴的兵书,付之一炬!
于是,他剃掉了满头的须发,顿时换了一副模样。他和他的徒弟在大道边开了一座铁匠铺,从此,他装成了一个哑巴,只用他那目光如闪电的双眼,在扰攘天下每天匆匆过往的芸芸从生中,寻找着,寻找着……
一天,他终于等来了一个气宇不凡的富商,此人要订制一把百多斤重的铁锥,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而且还要求替他保守秘密,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在他绝望的心田,突然冒出了希望的嫩芽!
铁锥被神秘地取走之后,没等多久,博浪沙就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击。那飞向秦始皇銮舆的大铁锥,不正是他亲手打制的吗?他的心在狂喜中怦怦跳起来!就是他,就是他!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苦苦等待了二十多载的可以接受兵书的人!
后来听说,刺客逃跑了,而且相貌还像一个女子,那不是他是谁?老天保佑,他还居然能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决非凡俗之辈!然后是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每天巡逻的马队飞驰而过,掘地三尺,但并没听说刺客被捉住了,可见他逃脱了,真是一个胆略超凡的大勇者,如果再熟读兵书,他不是智勇双全了吗?
从此,他经常是铁锤敲打着白炽的铁块,两眼却望着路上 7684." >的行人。一块铁打去打来,不知道打的什么,也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在寻觅那位他过目难忘的人,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在店铺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发现那位订制铁锥的年轻人。
一天,他正把一块打成的铁件放进水里淬火,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就在这时,他透过水气,看见一个头戴破烂斗笠的人走过。当他们的目光如火花般相碰的一瞬间,那人立刻将斗笠拉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快步走了过去。
“就是他!快关门!”
从此,人们再也不知道哑巴铁匠师傅和他的徒弟哪里去了?
第七章 亡命知己
两个亡命徒在亡命途中结成亡命知己,但历史又安排他们分属敌对的营垒,而且在今后的岁月中,又始终阴差阳错地巧遇。人生是一本充满巧合的书。
在这流亡隐居的漫长日子里,张良每日闭门攻读《太公兵法》和先秦典藉。对他来说,有一种强烈的相遇恨晚的感觉,他是那般如饥似渴地贪婪地读着、读着。
黄昏出门散步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沿河边,来到这座石拱桥边。这座石拱桥成了他心中的一块圣地,成了警示他愤发图强的标志,更是他凭吊那位连姓名也不愿留下的令人尊敬的隐者的纪念碑。
他只要立在桥头,就浑身血沸不止,好像在领受一件重大的使命。不容他懒散、怠惰,不容他畏缩、颓丧。老人那如炬的目光,始终像火一般烧灼着他的心,产生着阵阵隐痛。
在苍茫的暮色中久久伫立之后,他又往回走去。
忽然,在黄昏的静寂中,他听见密密的树丛中有咽咽啜泣声。他轻轻走了过去,隐在一棵树后,凝神屏息地倾听:“听妈的话,你快逃吧,你还年轻,只要你能脱身,妈就死而无憾了。”
“妈,还是让女儿搀着你一起走吧,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不行,你不赶快走,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又追赶来了,他不把我们全家赶尽杀绝是不会罢休的。只要你能逃出去,就算我们家保住了一条根。”
“妈,你别说了,天快黑了,还是赶快走吧!”
“不是妈不走,我实在走不动了,不能拖累你呀!”
“妈,我背着你走吧!”
“你一个女儿家,能背得动吗?”
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张良从来就是个行侠仗义之人,见不得人间不平事。听了母女俩的一番话,他的心都碎裂了。
他大步来到母女面前,没想到母女俩竟然大为惊吓,还以为是追赶她们的仇人找来了。母亲一见到走近前来的身影,一把推开女儿,掉转身来死死抱住那男人的双腿,向女儿声嘶力竭地喊道:“别管我!赶快逃命!”
女儿跑了两步,又毅然回转身来说:“妈,我们跟他去,死了倒好,用不着成天担惊受怕!”
天已经暗黑下来。
母女俩听见她们面前的这个男人说:“你们不用担心害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只是刚才路过这里,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的家就在附近,可以先去暂避一下,再从长计议如何?”
母女俩听明白了这个陌生人的话后,总算绝处逢生。天已经黑了下来,无处可歇,只好跟着张良来到他的家中。这位母亲才告诉他,母女俩来到下邳,投奔一处亲戚,寻访了十来天,才知道这位亲戚已逃往他乡。这时,她们的盘缠已经花光,没想到在街上突然被人叫住,一看才是她们家过去的管家,在秦军攻破韩国京城时,他在仓惶混乱之中携重金逃跑了。如今出人意料的在下邳相会,他热情地邀请母女俩到他家住下。如今他已开了一家铺子,已是家财万贯了。一天,母女俩刚刚起床,只见厨娘慌慌张张来到她们屋里,悄悄告诉她们,老板已经到县衙报官,说她们原来是韩国贵族,没有奉命迁居咸阳,逃亡到下邳来了,这样他就可以领取重赏。母女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厨娘的帮助下,慌忙从后门逃走。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在黄昏的暮色中逃出城外。
张良把母女俩安顿在一间屋里,并且让她们喝水吃馍,好生安息,明日再来商议办法。他把这一切安顿好以后,才走出大门,并反身把大门锁好。他装扮成一个从外地往下邳的行人,迎着几个打火把的人走去。
他远远就看见这几个人打着火把,来到他的家门前,只听见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说:“看,这里有一户人家,看看她们是不是躲到这里来了?”
“天黑前不是有人才见她们出城吗?肯定离这一带不远!”
“赶快上前敲门查一查!”
只见一人举着火把来到门前,使劲擂了几下门,才说道:“嘿,前门上锁,主人都不在,还在敲什么?”
张良做出一副匆匆赶路的样子,迎了上去,打火把的一群人叫住了他问道:“喂,向你打听个事情!”
“要打听什么就快说,迟了我进不了城!”
“你在路上碰见了一个老妇和她的女儿吗?”
“对,有这么母女俩,怎么样?”
“她们是我家佣人,偷了我家的贵重物品逃跑了!”
“对对,她们是跑得很快,不过她们已走出去好远了。前面的三岔路口,还不知她们会走哪一条路哩!”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走到前面拐弯处,便闪进密林观察动静。只见这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了一阵,又回过头来,打着火把回城里去了。
张良怕再惹麻烦,仍然让前门上锁,然后从后门回到屋里,见那母女俩已熄灯安睡,便回到屋里挑灯夜读。
其实,外面发生的一切,母女俩在屋里已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抱头饮泣,不敢发出声来,一方面怕追赶他们的仇人发现,另一方面也生怕让这位好心的人不安。
她们明白,此地终不可久留,前无归宿,后有追捕,天地之大,竟不容二位老妇弱女!
母女俩痛哭了一阵,只见窗外一片银亮,下弦的明月升起来,照得屋里一片惨白。母亲坐了起来,把女儿揽在怀里,抚着她泪痕斑斑的苍白的脸说:“妈不该生你,让你吃尽了人间的苦头。如今已陷于绝境,妈已是老病缠身,不想再活了。本想让你独自去逃出一条生路,也为我们家保留一条根。但是,你毕竟是一个弱女子,即使逃出去了,也难有活路。现在妈也不勉强你了,你愿意逃就趁现在的大月亮赶快走,你不走就同妈一起死。”
“妈,我不走,让我和你一起死吧!”
说完母女俩又抱头痛哭起来。
张良读了一阵书,见下弦的明月已经升起来,便掩卷熄灯。轻轻步入庭院,仰观天上的明月。皓月正穿行在几缕..淡淡的彩云间,将它皎洁的清辉洒向人间,它知道人间有如此多的悲哀与痛苦么?
他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哭泣声,待他仔细听时,哭泣声停止了。
突然,从屋里传来一个什么东西倒地的沉重的碰击声。
他快步跑到窗口,借着月光向屋里一望,只见母女俩已双双悬梁自尽!
他来到门边,使劲一脚踹开了木门,上前扶起凳来站了上去,把母女俩放了下来。幸好抢救及时,没一会功夫,就缓过气醒了过来。
张良安慰她们说:“你们千万别再寻短路,也不妨在我这里多住几日,等事情平息之后,我再护送你们安全离开这里,尽管放心!”
母女俩就这样在张良家中藏了四五日,张良又进到下邳城里,在那位富商铺面对门的酒肆里饮酒,借以观察动静,打探消息。
喝了一会儿,只见那位老板出现在铺子里,张良佯装买东西踱进店里东看西瞧,突然和老板打了个照面,装出惊愕的样子与老板攀谈起来:“老板好生面熟?”
“呵,先生是……”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天黄昏,在城外的路上……”
“对对,你先生不是正要进城么?”
“不错,你要找的那母女俩,追上了么?”
“哎呀,算她们命大,还是让她们给跑了,不然我可要发……”
“发什么?”
“不发什么,不发什么,哈哈哈哈……”
张良告辞出来,一时不知如何安置这不幸的母女俩。
当天夜里,他正在挑灯夜读,突然那位姑娘来到他屋里,惊惶失措地前来求他,说他母亲病危。
张良立即和她来到她母亲床前,只见老人满面蜡黄,紧闭着双眼,呼吸十分微弱。突然,她恶梦般惊呼:“淑子!淑子!”
女儿俯在她耳边,低声呼唤着:“妈,我在这里!”
淑子?!好熟一个名字,是在哪里听见过?
忽然间他豁然开朗,惊喜地喊道:“淑子!你就是淑子?那位女扮男装的淑子?”
淑子猛然抬起头来,在灯光下望见他那张脸,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突然问道:“你是军爷?!”
母亲睁开眼来吃力地问道:“他,他是谁?……”
淑子激动得喘着气说:“妈……他就是,他就是……那年释放了我的军爷!”
母亲坦然地说:“我们最终……还是落在了你的手里……我老实告诉你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们是韩国贵族……流亡到这里的……”
张良激动地说:“是我救了淑子,但我不是什么军爷!我也是韩国贵族,我姓姬,父亲和祖父都是韩国宰相……”
那位母亲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说:“原来你就是姬公子!真是天无绝无路之人呵……”
她激动得晕了过去。
淑子告诉张良,后来她和母亲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搬去和舅父舅母一起过。过了几年,舅父母也先后归天了。她们还有一位叔父在下邳,又一路寻访而来,谁知叔父早已不知去向,不仅如此,屋漏又遭连夜雨,又恰恰与那位没有良心的管家狭路相逢。
母亲又苏醒过来,她无论如何要淑子扶她起来,向张良跪倒在地:“公子受我一拜,老妇人有一事相求……”
张良连忙将她扶起,让她躺下,对她说:“老人家不必客气,同是天下流亡之人,有何要求,我一定拼命办到,尽管放心!”
“我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唯有一人放心不下,这就是淑子。请你收下她,如果你不收下她,我这苦命的女儿就只有一死。只要你答应收留她,至于为妻、为妾、为妹、为奴,都听凭你发落,这就要看淑子的命了……”
母亲说到此,头向一侧偏去,瞌然长逝。
她憔悴的脸上,泛起一种解脱之后的安详和平静。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折断翅膀的飞鸟猛然撞击在一棵大树上,淑子发出一声撕天裂地的呼号,向着墙壁猛地撞去,她要去追赶撒手而去的母亲,去到那个没有人欺负她的永远安宁的世界……
张良一把抱住了她。
这个文弱的女子疯狂了,敢拼命的人还惧怕死吗?
张良,这个流亡江湖九死一生的汉子,第一次对世界上一个柔弱的女子说:“淑子,让我们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白头偕老吧!我说的句句是真话,相信我吧!”
多少年来,他把这句话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心底。因为,他不愿让一个人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梦牵魂绕,为他终身守寡。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血溅五步之内,什么时候会暴尸咸阳街头,什么时候会隐身荒郊野地,什么时候会流亡地北天南。因为,他明白,能做他妻子的人,必须能吃尽人间的千般悲苦,历尽世上的万种劫难。他需要的不是案头娇花,而是江中磐石;不是池畔垂柳,而是岩边劲松;不是笼中黄鹂,而是云中大雁。他时时问自己,这样的女子今生今世能遇得到么?
他以为等不到这样一个人了,但是今夜他突然明白,只有淑子这样在流亡中九死一生的女子才配做他终身的伴侣。他们第一次那传奇般的相遇,难道是上天有意的安排?过去他曾发誓不娶贵族千金,他深深厌恶她们的华贵矫柔和虚荣乖僻,但淑子身上已经脱尽这些东西。
淑子伏在这个从来未曾想到会是她的男人的怀里,伤心地恸哭起来,今夜她要把自己的眼泪流尽,让胸中太多太多的痛苦被这泪水冲刷干净。
他们的婚礼,是在母亲遗体前庄重的一拜,母亲像入睡一般,安详地闭着双眼,苍白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油灯的火苗边,结着一对又圆又大的像红宝石般的灯花,对于流亡中的张良和淑子来说,这是新婚之夜唯一的喜庆的象征。淑子伤心的泪水流得太多了,此刻眼帘闪烁的是两颗幸福的泪珠。
他们在屋后的密林里,为母亲垒起一座坟墓,日夜陪伴着他们。坟前没有墓碑,墓碑竖立在他们的心中,母亲若有在天之灵,她应该感到欣慰了。
淑子已完全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豪门千金,在流亡的困境中,将她磨炼成了一个不怕吃苦的女人。她在屋后开辟出了一个小小的菜地,种上了一畦畦蔬菜。一年以后,张良的第一个儿子出世了,取名叫不疑。只是这一年多来,淑子不敢外出,因为那位曾是她家管家的富商依然在下邳,而且生意越做越红火,再加上与官府沆瀣一气成了下邳城中一霸。
一天黄昏,张良又独自前往桥边漫步,正往回走的途中,只见淑子背着孩子不疑,神色慌张地向他跑来。
张良赶紧迎了上去:“发生了什么事情?”
“菜地里有一个蓬发垢面的人,躺在我家后面的菜地旁,拔起一块带泥的萝卜在吃,你快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张良急步来到家后的菜地,那人已经坐了起来,仍在大口大口地啃着带泥的萝卜,一副饿极了的狼狈相,一看他的装束和神态,邋遢不堪的样子,就是一个十足的流浪汉。
他听见脚步声,忙抬起头来。张良刚与他的目光相对就愕然了,审视片刻,不觉大吃一惊,趋步上前惊喜地叫道:“这不是项伯兄吗?!久违了!”
那人也不觉一震,大为惊讶:“你不是姬公子吗?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
张良高兴地将他扶起,不解地反问道:“项伯兄怎这般模样?遇上了什么危难之事,赶快告诉我!”
“今日如此狼狈,一言难尽……”项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显出几分沮丧与颓唐。
“快进屋里去,有话慢慢说。”
张良将项伯扶进屋里,叫上淑子前来见过,并吩咐她备上酒菜,掌灯痛饮畅谈开来。相别十多年了,人世沧桑,真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变故。
“自从在仓海君的山庄一别,听见传来韩亡的消息,匆匆一别十多年了,没有想到今日在此邂逅相逢。如今故友散尽,只有梦中相聚,夜半醒来热泪湿枕!”
两人不禁唏嘘对饮,恍如隔世。
项伯名缠,出身于楚国一个世代名将的贵族之家。因为有战功于楚,受封于河南项城。他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秦王命大将王翦率大军攻打楚国,项燕率兵迎击,被王翦打得落花流水,便悲愤地拔剑自刎了。
楚国被秦亡后,随即六国被秦统一,他们也只有过着隐居的生活。
有一次,项伯的弟弟项梁被人陷害,在栎阳被捕下狱。项伯花了很多的钱都将弟弟救不出来,后来才终于打听到掌管狱讼的栎阳狱吏司马欣,与靳县的狱吏曹无咎十分友善,而项伯与曹无咎又是结拜兄弟。于是项伯便星夜赶往靳县,找到了曹无咎,让他亲笔给司马欣写了一封疏通的信件,才把项梁从栎阳狱中救了出来。
一天,兄弟俩带着十八九岁的侄子项羽,在赶回下相的路上住店,没有想到又和陷害项梁的仇人迎面相遇。那人仗势欺人,又让前揪住项梁,说他是逃犯,要扭他去见官。项羽身材高大,年轻气盛,臂力过人,他趁叔父项伯扭住仇人的机会,上前几拳便打得那人七窍出血,倒地而亡。
没想到一时失手,又弄出一桩命案,弟兄叔侄三人不敢再住店,便连夜逃走了。逃出百里之外,他们才停下来商议,因为仇家也是下相人,而且有钱有势,当然不能再回下相居住。项梁决定带项羽到会稽郡的吴中暂避,项伯决定只身在江湖游荡,他再一次来到仓海君的山庄,想在大海边住一?99lib?段时间再说。
一日他来到山庄脚下,一打听才知道仓海君早已病故,山庄也被焚毁。他沿着荒草没径的山道,来到山庄废墟。当年那一座气象萧森的山庄已荡然无存,楼台亭榭全化作断壁颓垣。杂草丛生,野兔筑巢,在血色的斜阳中透出一派悲凉之气。
他转到临海的山崖边,有一座坟墓面向大海,墓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仓海君之墓”。他向亡友深深一拜,默默地坐在墓前,一动不动地久久沉思。
黄昏中,项伯一步步走下山庄,回首眺望,只见乱鸦阵阵,西风残照,仓海陵阙。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许久。张良从仓海君讲到田仲,从乌鹫岭送药说到博浪沙刺秦王。项伯听了以后,大为惊骇,抓住他的双手,无比激动地说:“博浪刺秦王,天下震惊,非弥天大勇者不敢有此壮举!怎么也看不出你这个文弱书生,能干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来,真使我们感到万分惶愧啊!我那位侄子也是一位不凡的人物,有机会我一定给公子引荐。”
他这位侄子项羽已经年过二十,自幼跟着他的叔父项梁。项梁开始教他读书识字,他的兴趣根本不在这上面。一读起书来,不是心不在焉,就是打瞌睡,真拿他没有办法。项梁又想,既然读不得书,凭他那高大的身材和过人的臂力,干脆就教他学舞剑吧。开始项羽还满有兴趣,但没舞上几天,又变得懒心懒肠的样子,只管敷衍了事。叔父见他学什么都不成的懒散样子,一个十足的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便激怒地说:“你真像一颗看起来很粗壮的树,可是里边是空心的,用来做什么都不成。这样也不学,那样也不学,难道你就这般浪荡一生不成?”
项羽一声不响地听着叔父的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实在听不过了,他才抬起头,用他那长着两个瞳仁的奇特眼睛望着叔父,瓮声瓮气地回答说:“读书有什么用?只不过用来写写自己的名字而已!剑术学得再好,也只不过能战胜几个人罢了。要学,我就要学会足以战胜千百万人的本领!”
项梁听罢最后一句话,心中像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感到大为震惊,方才知道这位平日看起来有些木讷的沉默寡言的侄子,还胸怀大志,气度不凡,将来必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业。是呵,明明是一匹千里驹,你偏要它去拉磨套车,怎么能不无精打采呢?
项梁感到无比的振奋。
从此项梁就将家中秘藏的一些兵书,搬出来一章一章地讲给他听,他听得那么专注、那么入神。有不少地方他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的,还大胆地加以否定,脸红脖子粗的据理力争,直到对方服输为止。
张良听完项伯的介绍,感慨地说:“当今秦王暴虐天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百姓不堪其苦,怨声载道。多少才杰之士,潜伏民间,一旦天下有变,必将揭竿而起!不知什么缘故,兄长陷入如此困境?”
项伯离开了仓海君的山庄来到了下邳,住进了一家客栈,没想到第二天浑身滚烫,昏迷不醒。他就这般病卧客栈,沉疴不起,虽然求医抓药,仍不见好转。他躺在床上想,天涯孤旅,举目无亲重病难起,眼看盘缠将尽,说不定就这般客死异乡,连尸也没有人收。英雄气短,不禁黯然神伤。
幸好大难不死,病又一天天好起来。但身体十分虚弱,而口袋里却无分文了。住店的钱没有,吃饭的钱也没有了。这家店主扣留了他值钱的行装,以抵押店资和饭钱,不顾他的死活,将他赶出了店外。
他拖着虚弱的病体,一步一步挪出下邳城,想去投靠一位昔日的朋友,没有想到走到这座房后已经寸步难行。要不是有幸遇公子搭救,我项伯真会死无葬身之地了!他就住在张良家中养病,经张良和淑子的精细照料和求医治疗,项伯的病终于好了起来,身体也一天天壮实起来。然而张良却发现项伯心事重重的样子,终日郁郁寡欢,他便问道:“项伯兄有什么不快的事情,尽管讲出来,兄弟一定为你排忧解难。”
这样,项伯才讲出了事情的缘由。
那天早晨,老板带着帐房先生来到项伯的房间,当面算清了项伯在患病期间所欠下的住店钱和伙食钱。怎奈他囊空如洗、英雄气短,只好求告老板,等他到友人处借到钱,一定回来偿还。
老板发出一阵怪笑声,摆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奚落他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如果你一去不复返。这店不是让你白住了吗?我的饭不等于喂了狗吗?喂条狗还可以对我摇摇尾巴,给你吃了有什么用处?”
他指使身后两位伙计:“搜接他的包袱,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抵帐!”
两个伙计打开项伯的包袱,翻了一阵也不过是几件随身替换的衣物,值不了多少钱。忽然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从袋里抖出一块光洁无瑕的白壁,两边绕着一对凤凰。
老板将白壁接了过来,两眼立刻闪射出贪婪的邪恶的光芒,他拿着白壁,在手中摩挲玩赏,爱不释手:“你看,这不差点上了你的当!你有这价值连城的宝物,还在装穷叫苦,连住店吃饭的钱也拿不出了。说实话,用这块白壁,把半座下邳城也买得下,看不出你这个穷得像叫花子的人,还是一个大富翁!哈哈哈哈……”
“欠债我是一定要还的,决不食言。只是这块白壁,是我传家之宝,再处于绝境,也不能用它变卖抵债,请还给我。”
“还给你?你把住店之钱和饭钱交清,就一定还给你!”
说完,拿上白壁转身拂袖而去。
项伯要追上去,被两个伙计死死拦住,怎奈他大病初愈,浑身乏力,不由得一阵眩晕,气得他瘫倒在地。两个伙计一边一个,将他提了起来,拖出店外,任他倒卧街旁,再也不理他了。
张良听了十分愤慨,当即取出钱来送到项伯面前:“这点钱请见收下,明天进城去那家栈房,结清欠帐,取回白壁来。”
“我现在算得上末路穷途了,让公子解囊,真不好意思!这块白壁是因为祖先的战功,受楚王赏赐的,代代相传却被我失去,真可谓愧对祖先!”
第二天,项伯与张良进到下都城里,远远的张良就和项伯分了手,装出互不认识的样子,留在客栈外观看动静。
没有一会儿功夫,只见老板坐着一抬四人大轿来了。等他下得轿来,张良躲在一旁观望,不禁一惊,原来就是他!
项伯见老板到来,便踱进店内,径直来到老板面前:“老板还认识我么,前两月我曾在贵栈住店,不幸患病,将盘缠用完,承蒙老板关照。我今天特意登门,偿还欠款,请帐房先生算算,我究竟应补多少钱?”
老板十分慷慨地挥手说:“小意思,算得了什么,先生在小栈病倒,照料救助理所当然,不必介意,就算交个朋友吧!我因为有要事,还要去县衙拜访县令大人,恕不奉陪了。”
老板说完就往外走,项伯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说:“请留步。俗话说,杀人偿命,借债还钱,这是世间公认的至理。这笔债非了不可,否则我于心难安!”
老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吩咐帐房先生道:“既然这位先生不领情,你就把他的帐结清,我先走一步。”
“且慢,”项伯有些耐不住了,气愤地说:“请问我还清欠款之后,抵押在这..里的那块白壁,什么时候还我?”
老板不以为然地说:“这好办,照老规矩,客人抵押之物照据如实退还。”
项伯激怒了:“我重病在身,白壁被你们强行搜缴,还将我赶出门外,病卧街头,如不遇友人搭救,早已弃尸荒郊!何曾给过我什么字据?”
“你这个无赖的恶棍,在我客栈白吃白住不算,还要来赖我拿了你什么白壁!就凭你这个流浪汉,会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白壁?即便有,不是偷的就是抢的不义之财,说不定还是流亡的六国贵族。走,和我一道见官府去!”
项伯心中暗自一惊,要是真被这家伙弄到官府,岂不自投罗网么?不要因为这块白壁丢了性命,还是暂且退避一步再说:“你听着,古人云‘不义之财不取’,这块白壁暂存你处,放得愈久利息愈高,后会有期!”说完,项伯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走出下邳城,张良已从后面悄悄跟上,一同回到家中,淑子上前问白壁取回来了没有?项伯愤慨地说明原委后,问张良道:“你认识这位客栈老板么?”
“他是下邳城里一位新近暴发的富商,他就是追捕淑子母女的仇人!”
项伯拍案而起:“我非杀了他不可!若不夺回这件传家之宝,我有何脸面为项氏后代?”
他又在张良家住了一阵子,一天他向张良和淑子辞行。
“你是要去报仇么?”
“公子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使要报仇,我也一定不能连累公子!”
项伯走后三月,一天,下邳城里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人们大清早起来,看见在本城最大的一家客栈的大门屋檐下,悬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看就是这家最有钱的老板的头。
只有张良心中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此淑子也不必藏匿不出了,她在母亲墓前焚了一炷香,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博浪沙那惊天动地的一掷,已经过去八年。
灭韩时才二十九岁,统一六国时才三十九岁的秦始皇,都已经快五十岁了。
张良也已过了“不惑”之年。
有作为的年华,一年可以干十年的事;没有作为年华,十年干不了一年的事。
张良在苦苦地等待,等待着历史的机遇。
这个机遇也许姗姗来迟,他就像一颗在漫漫冬季深深埋在地下的种了,永远的沉默着。即使你是颗参天大树的幼芽,如果春天没有来,也就永远是一颗幼芽。命运对于张良同样如此,如果机遇迟迟不至,他也就永远隐居在这下邳郊外的独屋中,也许有一天儿子长大了,他也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在有一天突然默默无闻的死去,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留不下任何一点痕迹,仅仅留下一座荒塚而已。
时光吞没了多少壮志未酬、抱恨终生的能人杰士,因为历史有时对他们太吝啬的缘故。
这个机遇也许又近在咫尺,那样他就会像沉默了一个严冬的种子,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破土而出,生机勃发,蔚为壮观。但是,如果春天来了,你只不过是一株蓬蒿,又如之奈何?
难怪,一年又一年,在血色的黄昏,在苍茫的暮色中,张良独立屹桥桥头,仰望苍天,发出声声深沉的叹息。
这是一个英雄生不逢时的悲壮浩叹。这是宝剑在匣中的长啸,千里马在厩中的嘶鸣……
也许,机遇的跫跫足音就要在他耳边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第八章 天翻地覆的时刻到了
经过困乏的期待,几乎绝望的他卧在病榻上,闻惊雷而起,历史终于安排他登场了。不过,他究竟是苍鹰还是燕雀,还是让未来的岁月作证。
张良喝下淑子替他煎好的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乏力。
近年来,他的身体总是不适,经常生病。他年幼的不懂事的儿子不疑悄悄告诉他说,妈妈背地里在偷偷地落泪。张良总是笑着对妻子说:“你怕我死吗?没有那么容易,我的命大着哩!秦始皇都没有把我的命索去,一点小病就轻易把命丢了吗?”
话虽这么说,但当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榻时,还是不由得想到了死。我真的就会这般默无声息地死去吗?如果秦始皇真的比他活得更长久,甚至象民间传说的那样,他已命徐福到海上寻长生不老药去了,果真能长生不老,那不是只有自己默默地死去么?
意味深长的是,他要秦始皇的命,没有办到;秦始皇要他的命,也没有办到。现在就要看老天爷先要谁的命了!这也许就是命运。
天气十分闷热,好象要下暴雨。
他问来到床前的儿子:“不疑,妈妈到哪里去了?”
不疑说:“妈妈背着辟疆弟弟进城买药去了。”
自从那位为富不仁的店老板的头,不知被何人高悬于店前的大门口以后,淑子就敢进下邳县城买东西了。那位开药铺的老板冯无疾平日和张良交谊甚厚,淑子进城去请他为张良再拣一付药,好让丈夫快些好起来。他这般时好时歹,真使她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天越来越暗,忽然狂风骤雨从天而降。
张良心里说:“糟了!”要是淑子和辟疆正在回家的路上,岂不要淋成个落汤鸡吗?果不其然,他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跑了进来,只见淑子浑身湿透,背上的小儿子被一件衣服罩住,没有淋湿,淑子顾不得一身湿淋淋的,一下子扑到他面前喘着气大声说道:“下邳城里人人都在说,秦始皇死了!”
张良豁然坐起,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秦-始-皇-死-了-!……”
哗啦一声惊雷,吞没了她的话音。
张良咚地仰面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淑子被吓得手足无措,又是掐人中,又是抹心窝,抚弄了好一阵,才总算醒了过来。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拉住淑子的手说:“告诉我,刚才不是梦吧,那个与我不共戴天的人,真是死了吗?”
“死了,秦始皇真的死了!下邳城里满街的人都这么说,怕不会是假吧!”
张良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个翻天地覆的巨变就在眼前。
是的,那个与他不共戴天的人终于死了,死在他出巡的路上。秦始皇,千古一帝的秦始皇终于死了。他带着还未能巡视北部长城的遗憾去了,带着未能在东海蓬莱仙岛寻觅到长生药的遗憾去了,带着未能见到全部落成的三百里阿房宫的遗憾去了。帝王掌管着人世间最高最大的权势,每个帝王都有两个大梦想:一是长生不老,二是帝位永传。但是即使人间最高最大的权力,也难圆其中一个美梦。秦始皇这样的皇帝也难以做到,其他任何一个不可一世的皇帝也根本做不到。
现在他终于带着一身难以掩盖的腐臭,躺进了骊山下那座几十万民工修筑了三十多年的地下宫殿中去了。
张良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长长的队伍,这是一队队由精壮男人组成的队伍,每个人的臂膀被绑的绳索连在一起,每个人都蓬发垢面,每个人都衣衫褴褛,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他们从这块土地上的每个郡、县、乡出发,或者被押到咸阳去修宫殿、筑陵墓,或押往北方修长城、修直道和屯垦戍边,或者押往岭南的不毛之地……这些人中,许多都是触犯了严刑峻法的囚犯,是侥幸没有被杀掉的犯人。他们,逃亡是死,没有按时到达也是死,按时到达了在沉重的皮鞭下服劳役也是死。当时,华夏这片土地上还只生息繁衍着三四千万人,而这些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戍卒、苦力和囚犯却达到了上百万人,有多少个家庭是完美的、安定的?女人中有多少多少的丈夫一去不复返的孟姜女?
今天,这些捆绑的绳索在一瞬间同时断裂了,将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更何况张良还不知道,就连扶苏这样出身显贵的太子,蒙恬这样的战功赫赫的将军,李斯这样位极人臣的高官,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了。这个王朝也就如急驰的奔马,来到了万仞悬崖的边缘,等待它的将是什么?
张良听到了一种梁柱嘎嘎的断裂声,听到了海啸的轰鸣声,听到了崩堤洪水的震天裂地的吼声,听到晴空霹雳的爆炸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他真想象在乌鹫岭的岩石上那般,对着天地发出痛快的呐喊。随着秦二世胡亥改元称帝的诏告传遍天下,民间就开始流传着公子扶苏的惨遭谋害和太监赵高的指鹿为马。这种传说随着气温升高,愈来愈炽烈了。
时至盛夏梅雨季节,阴雨连天,连月不开,空气沉闷压抑得令人窒息。张良来到下邳城里,只见街市队队哨兵巡行,失去了往日平静的气氛,路人的眼光中闪烁着兴奋、惶惑而又神秘莫测,许多繁华店铺都已关门上锁。
似乎发生了什么非常变故。
他快步来到冯无疾的药铺,也是大门紧闭,他敲了敲侧门,一位伙计开门把他让进了店里。冯无疾一见是他,便说道:“我也正要找你!”说完便拉着张良来到楼上的密室里,说出了一个使他瞠目结舌的消息:“起义了,开始起义了!”
“谁?!”
“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已经在蕲县大泽乡揭竿而起!”
张良惊疑地问:“陈胜、吴广是什么人?他们是哪一国的贵族?”
冯无疾颇有些不以为然:“什么贵族?不过是阳城的闾左贫民,被征发到渔阳去戍边的戍卒,在途中充作屯长,因雨误了期,反正到了渔阳也是要被处死的,就干脆杀了押送的将尉反了,这把火总算是烧起来了!”
“不行,没有六国贵族参与是成不了事的!”张良忧心忡忡地说,语气十分肯定,他决不相信一个戍卒可以号令天下。在这位相门子弟看来,简直是一个笑话!
冯无疾笑了:“算了吧,姬公子!那些闾左贫民、戍卒囚犯只顾活命,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都不怕,还顾忌得了什么呢?”
尽管冯无疾是他的心腹至交,但这句话还是触动了这位流亡贵族,深深埋在心底而且是永远难以磨灭的虚荣和自尊。他仍然固执地说:“无疾兄说的是这个道理,但是,没有六国贵族是绝对没有号召力的!”
“听说起事的时候,这位陈胜说了一句,王侯将相是有种的吗?”
冯无疾发现烛光下的张良脸色发红,颇有些尴尬,便后退了一步说:“不过,陈胜揭竿而起时,还是打着扶苏和项燕的旗号,也算得上英雄所见略同!”说完他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张良又有几分得意之色。
冯无疾确实有些讨厌这帮没落贵族的那股酸劲儿。其实,亡国已经二十来年了,就连张良这种很有头脑的人,也仍然脱不了这种气息,于是,冯无疾又故意激他说:“还听说,最近陈胜在攻下陈县之后,已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张良一听愤愤然拍案:“他怎么可以称王?”
“他又怎么不能称王?”冯无疾觉得他太目中无人了。
其实,张良说这句话,倒并非完全因为陈胜是闾左贫民而看不起他。更主要还是认为,这位“陈胜王”称王太早,于反秦不利。的确,这位行刺过秦始皇的胆识过人的韩国贵族后裔,打心眼里还是佩服陈胜的,还是惺惺惜惺惺。他能揭竿而起、振臂一呼,非弥天大勇者不敢如此。尽管千万黔首在徭役和严刑的重压下痛苦呻吟、死于非命,但能第一个呼号天下者,毕竟太少太少了。然而,才刚刚攻下几个县,脚跟尚未立稳,秦军尚且元气未伤,便匆匆称王,大为不利。张良将这番道理陈述之后,沉默了一阵,喟然叹息道:“这位屯长毕竟缺乏远虑和深谋!”
这一点冯无疾是打心眼里赞同的,尽管他有时讨厌张良的贵族气息,但张良毕竟是张良,他的见识远远超出一般人之上。将来哪一位想得天下者如果能有幸遇上他,将会是如虎添翼,不信可拭目以待。
突然,张良抓住他的手臂恳切地说:“无疾兄,我有一件要事相托!”
“什么事尽管讲。”
冯无疾意识到张良一定有什么重大的考虑或作为。象.99lib.他这种胸怀大志者,决不可能在风雨欲来、山河易色的非常变故面前无动于衷或保持静观。
“二十年前韩国被秦灭后,韩王安被押到秦国,后来惨遭杀害。听说韩还有一位后代叫成,如今还活着,但不知道隐居在哪里,你能否留心打听一下?”
他知道冯无疾不时以郎中身份遍游天下,结交甚广。
“你……是准备……?”
冯无疾惊愕地望着他,心怦然而跳。
张良默契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未曾多说。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天深夜,月光如水。张良猛地被屋顶瓦片的碎裂声惊醒。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动不动地凝神侧耳倾听,清楚地听见房顶上有脚步声,他没有惊动淑子和两个儿子,悄悄下床抽出剑来,轻脚轻手地来到门边,开门出外,闪在暗处窥视。
满院的月光照得惨白,即使地上掉下了一颗针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黑暗中停立片刻,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轻轻从檐口落下。张良趁他落地未稳,从后面一把将他擒住,用剑架在他的颈部,低声然而又十分严厉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说!”
那人抬起头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高兴地说:“公子,是我,小铁匠!”
张良这才猛然想起,这个眼熟的人原来是他恩师——那位授他《太公兵法》的“老铁匠”的徒弟。他赶忙松手,扶他起来,抱歉地说:“原来是铁匠兄弟,快进屋叙话!”
点上了油灯,张良叫醒妻子为饥肠辘辘的铁匠兄弟做饭。他俩先斟上酒对饮起来。
“你我虽然已认识这么多年,恐怕你还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小铁匠说。
“我与兄弟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当然不知道兄弟姓名。”
“我叫何肩。自从那夜在你那义兄的坟前,杀了那位旅店老板,从昏迷中救醒公子后,就再未曾见过面……”
“那夜原来是你?!蒙义士救命之恩,兄弟有何危难之事,尽管讲来,我一定舍命相助!”
“师傅与我临别时告诉我,他这一辈子心愿已了,《太公兵法》已经有了交待。他说,不出十年,天下必有巨变,到了那时候,你一定前去寻找张良,跟随他举义旗、诛暴秦,救民于水火。”
“师傅后来到哪里去了?”
“他说已对你吩咐,十三年后在济北谷城山下见到的那块黄石就是他。”
谈起音讯杳无的师傅,两人都不由得怆然泣下,默默地相对而坐,许久张良才开口问道:“你是怎样和恩师分开的,这些年你又在哪里?赶快告诉我!”张良急不可待地问道。
在秦始皇博浪沙遇刺后的日子里,大索天下十日已经过去。一天,师傅正挟着一块刚打成的铁件往水里淬火,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刚刚升起,他突然在过往行人中,发现了那位订制铁锥的人,正从铁匠铺前匆匆走过。
他突然叫徒弟关上店铺门,前去跟踪这个人,但不可惊扰他,待到弄清他的落脚之处后,便立刻回来告诉他。
从此,他闭门家中坐,静静地等待着徒弟的归来。
足足等了半年多,徒弟终于回来了。
老铁匠一把抱住他问道:“找到了吗?找到了没有?你快告诉我!”
徒弟一边喘气,一边默默地点着头。
从此,老铁匠带着徒弟向下邳走去,他要去了却他毕生的心愿。
在完成屺桥赠书后的一天,老铁匠把徒弟叫到自己身边来对他说:“现在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已经有了交待,我要独自归隐游仙去了。你还年轻,不能老跟着我……”
“不,师傅!”徒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愿侍候你一辈子,还要给你送终!”
“不,傻孩子!”师傅笑了,“你师傅还一时死不了,但是你应学会独立生活,不出十年天下必乱,到时候你就去找那个接受我《太公兵法》之人,他必将有所作为,你就受师傅之托去助他一臂之力,那样师傅就放心了。快去吧!”
徒弟说什么也不走,苦苦哀求师傅让他留下。
他又住了几日,师傅也没有赶他。一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师傅已不知去向,从此再也找不到他。
何启从此开始了一个人闯荡世界,凭着师傅给他的手艺在外谋生。一次官府派人把他叫去,命令他为官府打制锁囚犯的铁.99lib.镣。由于老百姓动辄得咎,囚犯越来越多,廷尉就叫士兵日夜监督他打制。有一天上面发来文书,为了加快修筑皇陵,限期内必须按规定的数额,将囚徒押往骊山脚下服役。人数不够和超过了时间,押送官员都要被杀头。
临到出发的那天,将狱中的囚徒押出牢房,排列好队伍,用长长的绳索,一个接一个地捆绑起来。一清点人数,不多不少只差一个,临时哪里去寻?廷尉束手无策,举目四望,一下就看见旁边正在打制铁镣的身强力壮的铁匠,便伸手一指:“就叫他去!”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捆起,就和那群囚犯一起,踏上了茫茫的西去的路。
在那个年代,他和上百万的黔首、囚徒一样,踏着风雨泥泞,冒着寒严酷暑,挨着饥饿苦痛,西去关中修宫殿筑陵墓,北去塞外修长城、建直道。路边倒下了一个个病死、饿死、累死和因反抗而被杀死的苦役囚徒。
何肩好不容易西入函谷关,来到渭河南岸骊山之麓的秦陵工地上。这里有几十万民工干了整整三十年了,白日人头攒动,入夜火把通明。他被分发在陵墓东边几里,一个摆布地下军阵,日后好为死去的秦王护驾的工地上,他看见成千上万的囚徒,掏出的泥土又运到陵墓的面上,堆起了一座山。挖出了条条宽大的坑道,用木料拱好。
在另一边的宽大的工棚里,许许多多的能工巧匠,正在用泥塑着一个个和真人一般高大的威武秦军的泥人。工棚象一间间手工作坊,门口的木牌子上分别写着:“弩兵”、“轻车”、“战车”、“鞍马骑兵”……
这群新押送到工地的囚徒,疲惫地坐了一地。他们是没有死于沟壑的幸存者,等待着分派到各个工棚去。
何肩看见一位老工匠走到监工的将尉面前急切地说:“军爷,洪炉上的铁匠太少了,问问哪些人会干铁匠活?”
将尉向那些面部冷漠的囚徒们大吼一声:“会干铁匠活的站起来!”
何肩和另外几个人站了起来,押送的军士为他们解开了绳索,跟着那位洪炉匠师走了。他们被这位姓姜的师傅,领到一个炉火熊熊的工棚。许许多多手脸污黑的赤裸着上身的铁匠们,在抡着铁锤,敲打着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件。整个工棚内火花四溅,叮噹震耳。
他立即跟着妻师傅,打制各式各样的兵器弓弩。
何肩平生最令他难忘的,就是秦始皇葬礼那天,几十万工匠囚徒停工一天。在这距都城咸阳百里、北依渭水、南靠骊山的平川上。满朝文武在二世胡亥、太师赵高和宰相李斯的率领上,高大的车马拉着秦始皇 7684." >的灵柩,在几万甲胄严整的威严的禁军护送下,缓步向陵墓走来。
鼓乐悲壮,礼炮轰鸣,震动着八百里秦川。白色的旌幡和身着孝服的几十万人,使炎热的夏日如骤降暴雨,大地上好象覆盖着一片白茫茫的皑皑积雪。
何肩悄悄抬起低伏的脑袋窥视,只见通向那座辉煌的地下宫殿入口处的地方,一大群衣衫华丽的嫔妃宫女被送入了地下通道,就再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出来。
铁匠师傅曾悄悄告诉何肩,在这座地下宫殿内,上面的穹顶嵌满珠宝,象征日月星辰;地下的沟壑注满水银,有如江河湖海。奇珍异宝,陈列其间。石刻猛兽,蹲伏道旁。陵中有百官造像,听命于侧;墓外布雄狮巨俑,拱卫于旁。世间帝王之威风与荣耀,可算得上登峰造极、无以复加了。
秦始皇的葬礼之后,陵墓营造的声势与规模,并未丝毫削减。仍有数十万民工在陵墓的地面垒筑崇山,在日夜塑造成千上万的兵马陶俑。
有一天,秦陵工地上突然传出紧急集合号令,各只队伍集合完备后,便有士兵来到队伍中,依照将尉的命令,将所有老、弱、病、残者,全部赶出队伍之外,再将剩下的年轻精壮人员加以整编,何肩当然也编入其中,并且被委派为一个小头目。
这时候,领队的将尉才向他们颁秦二世胡亥的诏令。他们才知道,原来陈胜、吴广已在渔阳造反,攻城夺地。并派周文率领了一只数十万人的大军,一路斩将夺关,望西而来,入函谷直逼咸阳,朝廷震恐。在无兵可调的危局下,胡亥只好命大将章邯,到骊山下来将这几十万囚徒加以挑选武装,用为地下兵马俑打制的刀枪剑戟,发给这批从未加以任何训练的囚犯,去充当国家军队。只是这十多万囚徒军的盔铠,一时无法供给,再加时间紧迫,只好让他们蓬发垢面、衣衫褴褛走上了战场。如果这骊山崇陵下尸骨未寒的秦始皇有在天之灵的话,会为素有虎狼之师的威武秦军,如今变得这般滑稽模样而厉声呼啸。
队伍开走了,秦陵工地上只剩下少数老者弱夫,出现了多年以来的少有的奇异的静寂,只有一队队怒目圆睁、甲胄整齐的兵马俑,空握着虚拟的武器,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和快要落定的尘土……
这一页似乎就从这一瞬间翻了过去。
这只编入章邯部队的囚徒军,最终把周文打败了。在一个漆黑的晚上,章邯令何肩挑选一百名精兵前去受命。他有意挑选了一百名家乡子弟,每人配备了一匹好马,来到章邯的中军帐前。章邯命他黑夜绕到周文后面的峡谷埋伏,等待他天明发动攻击杀败周文后,败兵至此便加以截杀。
章邯大将军下完命令以后,又对何肩说道:“你若能提周文首级来见我,我一定奏请二世皇上,封你为将军!”
这个许诺决定着他未来的命运,秦军中凡有战功者,都可以得到封赏,由普通的士兵封王拜相。所以大将军的许诺,对于何肩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足以使他以命相许、肝脑涂地而在所不辞。
这只马队,在黑夜中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正当要绕到周文军队的后面时,他将这一百人的骑兵队伍,带到一个荒无人迹的山谷中,燃起一堆火来。大家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喝着泉水,何肩站起来对大家说:“众位家乡的兄弟们,我们象猪狗一样捆绑着被赶到骊山之下没有死,算第一幸。到了秦陵干那么苦的活儿又没有死,算是第二幸。被赶去和周文打仗还没有死,算是第三幸。一句话,我们都是拣条命活的人,大家真的愿意明天去和周文的军队残杀吗?”
篝火在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瘦削的脸,和那一双双睁得大大的凝视的眼睛。
众口缄默。只听得见燃烧的树枝,发出毕毕剥剥的暴裂声。
何肩有些愤怒,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又沉默了一阵,后面的暗处不知谁说了一句:“你眼看就要做将军了,说那些干什么?”
何肩激怒了。他直言不讳地说:“你们以为我何肩真想去当什么将军吗?眼看天下大乱,我要把大家带回家乡去,等待时机,共举大业,愿意回去的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突然从他身后跳出一个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剑架在他的颈下,对众人厉声喝道:“大家听着,我是大将军章邯派来的监军,何肩谋反,身犯不赦之罪,只要大家起而诛杀了他,前去伏击周文,我保大家必有重赏。大家要三……”
一个“思”字尚未出口,他突然浑身一下子瘫软,缓缓倒地。
这位监军身后走出一位握着一柄滴血短剑的年轻人,他大声对何肩说:“何大哥,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跟你回家乡去了!”
众人都纷纷赞同。
“弟兄们,大家都听我的号令,上马,出发!”
一队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夜的寂静,象一阵风暴向东方卷去……
张良听罢大为振奋,忙问:“这只人马呢?”
“我们跑了十多日才回到家乡,已将他们安置在后山的几个洞窟中。”
“好吧,眼看东方发白,等城门一开,你就与我一起进下邳城里去找冯无疾。前天他已经来告诉我,说已找到了韩王家族韩成的下落,我们就可以拥立韩成为王,象陈胜王那样揭竿而起了!”
何肩不解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凝视了张良许久,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不可以称王?非要找韩成不可!”
“你不知道,这些有影响的王侯,才足以号令天下。”张良解释说。
“那陈胜不一样称王了吗?”何肩仍然没有被他说服,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愤慨,要不是师傅的嘱咐,他早领着人马走了。
“陈胜开始不也打着扶苏和项燕的旗号?”张良依旧坚持己见,还顽固地想说服他。
两人沉默了,似乎谁也没能把谁说服。他们急切地等待着天明……
第九章 夜谈,初遇神交
在下邳郊外一个令人不安的夜晚,这个爱作弄读书人的刘邦,对前来造访的一位貌若女子的张良,会是什么态度呢?这一刻关系着两人未来的命运。未曾料到,两人一拍即合,结为知交,这也许正是天意。
此时已是人心隍惶,天下大乱。秦王朝也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了。
下邳的县令早已吓得将城门紧闭,惶惶不可终日地蜷缩在县衙中。他早已得知城外的山中,已啸聚着一只人马,虽然只有一百多号人,但已在日夜打制兵器,侍机起事。要是往常,他早已命廷尉派军进剿,但如今自己已成惊弓之鸟,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敢前去过问,只求拖一天算一天了。
正在这时,忽然得到一个更为可怕的消息,在芒砀山斩蛇起义的沛县泗上亭长刘邦,正率领着一只几千人的队伍,来到下邳城下安营扎寨。顿时如黑云压城,壁垒森严,不知刘邦何时攻城?
入夜以来城墙上和刘邦营寨中都火把通明,相互警戒着。
刘邦在营帐中独饮独酌,默默地喝着问酒。近来他的心绪坏极了,如今他是有家难归。卫兵进帐禀报:“沛公,帐外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求见。”
刘邦挥了挥手,不屑一顾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正烦着吗?难得听那些酸儒唠唠叨叨,不见!”
突然听得一阵朗朗笑声,刘邦抬起头来,看见一位体态文弱、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径直走了进来,他更加鄙夷地说:“我现在需要的是有万夫不挡之勇的壮士,不要只会饶舌说空话的儒生!”
说罢不屑正眼相视,又独自举起了酒杯,来浇胸中的郁闷。
只听见这位“儒生”仰天叹息一声,拂袖而去,出帐之后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刘邦问进来的卫兵:“那个儒生在说什么?”
“他说……”
“说吧,直说不妨!”
“他说,原以为沛公是个目光远大的英雄,如此看来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汉,他被雍齿所赚也是活该,这种人不足与谋!”
顿时,刘邦如芒刺在背,也如闻惊雷,猛然清醒过来,赶紧推开酒杯吩咐道:“快去将他追回,说我有请!”
待到客人重新进帐时,刘邦立刻起身相迎:“刚才酒后失言,对先生不恭,请予谅解!”
来客坦然答道:“我知道沛公身处逆境,心中抑郁。人人都有困顿的时候,但沛公为天下豪杰,不应当象寻常匹夫那样,借酒浇愁,一蹶不振。而是应当百折不回,迎难而上。”
刘邦高兴地吩咐换烛摆酒,恭敬地请他入座:“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何以教我?”
客人答道:“敝人姓张名良字子房,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从前韩国的丞相,后来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好结天下英雄,共谋推翻暴秦。如今二世昏庸,赵高擅权,陈胜首义天下响应,各路英雄起四方,然而最终能得天下者不仅能深得民心,解民于倒悬,而且还要善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决不只是一个万人敌的莽夫!”
刘邦听张良一说,深以为然。自他在芒砀斩蛇起义以来,每天只知道东奔西突,你攻我杀。胜则喜,败则悲。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沛公率领着那只才起兵不久的队伍,驻扎在他的故里泗水郡的丰邑。没有多久,一个名平的泅水监带着军队来攻打他,将丰邑围困了两天。刘邦率兵出战终于将泗水监打败了。于是他命令雍齿留守丰邑,便亲自率领着军队乘胜追击。沛公引军向东来到薛城,将泗水一个名壮的郡守打败。这位郡守仓惶逃至西南的戚县,终于被沛公的左司马抓住后杀掉了。于是沛公又乘胜率领着他的得胜之师进驻亢父,然后又占领了方与。这一连取得的胜利,使刘邦真有些得意忘形了。
没有想到,一个坏消息从家乡传来:留守丰邑的雍齿公然背叛了沛公,投降了魏国,使刘邦如今成了有家难归。尤其使刘邦切齿痛恨的是,这个背叛他的雍齿,不仅是他的同乡,而且还是儿时的朋友。他自小身材高大,还经常欺负他。
说来话长,从前魏惠王从安邑把都城迁到了大梁,所以他又叫梁惠王。后来,到他孙子魏王假的时候,大梁就被秦军占领了,又把都城迁到了丰邑。如今,魏公子咎投奔陈胜,经过三番五次的请求,陈胜终于同意他回到魏国故地,立为魏王,他便又打起他的故都丰邑的主意来了。
于是,魏相周市便利用沛公率兵追击泗水监的机会,派了一位使者前去见雍齿。告诉他,丰邑曾经是魏国都城。如今魏国又重新建立起来,已经拥有数十座县城。如果雍齿愿意献出丰邑投降魏国,那么魏王可以封他为候;如果雍齿要替刘邦死守住丰邑,等到魏军攻下丰邑之后,一定要将他和丰邑的百姓,杀得一个不留!再加上这个雍齿平素就对刘邦有所不满,也不大瞧得起这位儿时经常挨他打的哥们儿,经周市这么派人加以威胁利诱,便立即归顺了魏国,他知道刘邦决不肯轻饶了他,便趁刘邦无暇回顾的时候,加紧防守,准备与他决一死战。于是,这对儿时的伙伴,竟然要在自己的家门口来一次生死较量,丰邑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刘邦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怒,立即班师回到故乡,见雍齿早已做好充分迎战的准备,连续攻打几次,都无法取胜。激怒了的刘邦立马城下,扯着嗓门破口叫骂:“雍齿,你这个狗娘养的!我刘邦哪一点亏待了你,你他妈的公然卖主求荣!我捉住了你,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一只箭向他飞射而来,被左右用刀枪拨开。
刘邦更加激怒了,他指着那些被雍齿赶上城墙替他守城的丰邑人骂道:“你们哪一个我刘邦不认识?那些跟着雍齿干的混蛋们听着,跟我刘邦作对决没有好下场!”
朝他飞来的箭愈来愈多,他才在左右的簇拥下带着兵退走了。他只好暂且进驻沛县,再作下一步的打算。这时他又急又气,终于病倒了。等到他的病稍愈,在正月新春,听到一个令他兴奋的消息,秦嘉在距沛县东南不远的留县,立楚国王族的后代景驹为楚王。于是刘邦便带领他的军队前去投靠景驹,求他派兵协助他攻打丰邑。没想到刚到景驹那里,就听到追击陈胜的秦大将军章邯命令他的别将司马夷率领着大军扫荡楚国的地界,从相县杀到砀县。刘邦不但没有借到一兵一卒,景驹反而命令他与东阳宁君引兵南下抵挡司马夷,结果在萧县的西边与司马夷打了一仗,还差点吃了败仗,只好灰溜溜地退回了留县。
到了二月间,经过了一番补休,景驹再次命令他们前去与司马夷决战。刘邦领兵围攻砀县,围攻了三天三夜终于破城,他俘获了秦兵六千,这样他统帅下的人马就达到了九千人,便乘势又攻下了砀县北边的下邑。这样,在他觉得自己羽翼开始丰满的时候,便又回师攻打丰邑。雍齿深知刘邦此仇必报,他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所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刘邦这次仍然没有能攻下丰邑。他感到十分沮丧,只好暂且带着他的队伍,占地于下邳城西,举棋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刘邦正是在这忧心冲忡的时刻遇上了张良。
张良坦率地对他说:“眼前各路义军互相讨伐兼并,而秦军的主力又尚未削弱,沛公初起于草莽,势单力薄,如举措失策,便会万劫不覆!”
刘邦开始还颇不以为然:“局势于我,真有如此严重么?”
张良站起身来神情严峻地对他说:“沛公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已深处危局吗?”
刘邦问道:“何以见得?”
张良说:“自陈胜被他的驭手庄贾杀害之后,势力强大的莫过于秦嘉拥立的楚王景驹。然而,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我前来见沛公之前,已经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项梁已经率兵攻下留县,杀死了景驹和秦嘉,正屯兵薛城。如若项梁举兵来攻,沛公将如之奈何?”
张良话音未落,便有人进帐报告沛公,景驹、秦嘉已被项梁所杀。
刘邦闻报勃然大怒,传命起营拔寨,连夜进兵薛城,为楚王景驹报仇。
张良在一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不得不大声劝阻说:“沛公息怒,此举不可!项梁刚打了胜仗,其势正胜,你应当避其锋芒。再加上你雍齿未灭,不宜树敌过多。更何况项梁善战,又并没有要把你当作敌人来攻打,你又何必硬将鸡蛋往石头上碰,自取灭亡呢?”
刘邦颓然坐下,一声不响地一盏接一盏地喝着闷酒,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是乱世英雄起四方,这些“群雄”们,不管势力大小,大都带着自己人马东奔西杀。胜了就攻占一座座县城,败了又弃城而逃,胜败难料,生死未卜。很少有谁从天下大势、敌我现状作通盘的战略思考,说穿了不过是乘天下大乱拥兵自立的草寇。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赢也赢得糊里糊涂,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初起的刘邦同样如此,就对于目前来说,一心只知道报雍齿之仇,雪丰邑之恨,完全凭意气用事,根本缺乏战略与策略观念,根本不懂得敌我力量的对比和消长。难怪他瞧不起“儒生”,还自鸣得意的以捉弄读书人为乐,这正是早期刘邦的可悲和可恶。如果这一点不改变,别说后来作开国皇帝,建立大汉帝国,恐怕连几座小小的城邑也维持不了多久,只能重蹈秦嘉之类的覆辙,幸好他有幸遇见了张良。
“我应该走哪一条路?请先生教我!”
张良凝思片刻,从容地回答道:“《太公兵法》告诉我们,用兵之道,在于能以弱胜强。弱之所以能胜强的道理,在于弱者能否避开强者的锋芒,找准他的弱点,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有利于自己的时机。今天,景驹秦嘉尚且被项梁一举歼灭,你自己已明知不敌,为什么又非要去与他决一胜负呢?这就是不智。现在最明智的办法,是要让项梁觉得你不是他的对头,何不先派人去对项梁攻下留县、进驻薛城表示欢迎,希望能与他联合抗秦。如果项梁无异议,还可以进一步向他说明你收复丰邑的意愿,并向他借兵攻丰。如果项梁能借兵给你,这就一举两得,不仅能化敌为友,而且又能收复丰邑。”
刘邦表示欣然赞同,说:“先生的计策倒是个好计策,可是有谁能肩负得起这么一件事关重大的使命呢?”
张良说:“如蒙沛公信任,我愿前往。”
刘邦十分高兴,今夜如会知己,命令重摆酒宴,与张良作长夜谈。
他向张良问起先前谈到的《太公兵法》一书,乘着酒兴,张良滔滔不绝地谈起《太公兵法》来,时而大段大段地朗朗背诵,时而引申发挥,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刘邦听得如痴如醉,击节赞赏。刘邦是何等样的人物,资质聪慧,胸怀大志,一经点拨,茅塞顿开,不断地感叹与张良相见恨晚!
张良自从从黄石老人那里得到《太公兵法》以后,潜心研读,受益匪浅。他曾经和不少人谈起过此书,但他们总是神态冷漠,不为所动,好象对牛弹琴。今夜刘邦的反应,使他如遇知音。他叹服沛公天资独具,不然怎么能如此神悟呢?
初夏的夜晚已经没有寒意,帐外不时传来巡夜的更声。兵临城下的下邳更是戒备森严。
知己畅叙,长夜苦短。更残漏尽,残烛熄灭了,刘邦与张良相携步出帐外,望着熹微的晨光,张良临别嘱咐刘邦说:“我去薛城之后,请沛公拔营跟随而来,但不可与项梁靠得太近。如果我先去谈成功了,就立刻前来接你去与项梁相见。”
“先生一路多多保重!”
张良上马,二人拱手相别。初升的太阳照着那匹枣红马,如一团烈火向天边滚动而去。
张良单骑来到薛城城门之外,叩关通禀:“项伯故友求见项梁将军。”
过了一会,便有卫兵将他带进薛城,来到县行的厅堂上。听说他是堂兄的故友,项梁起身相迎,二人见礼后坐下。
“鄙人姓张名良率子房,与今兄项伯兄为挚友,今日路过薛城,特登门造访叙旧,以解别后的思念。”
“我听家兄说,当年犯事流亡,曾蒙先生搭救。不幸得很,家兄正辅助舍侄监军在外,不能与先生相见。”
“不妨事,虽然未能见到项伯兄,但能见将军一面,也实在是三生有幸!”
“先生过谦了。”
“我早就听说过,将军系楚国名将之后,智勇双全,才识过人,会稽义举,天下震动,特别是新近又连克数城,军威大震。日前我从下邳前来,正逢沛公占地下邳城,我前去拜见他时,沛公听说我要来薛城,特地嘱咐我向将军致意,转达他对将军的仰慕之情!”
一提起刘邦,项梁的脸上立刻罩上了一层阴影,他带着几分不快的口气说:“刘邦说的恐怕不是真话吧?他率兵投奔景驹、秦嘉,如今我已杀了这两个家伙,正等刘邦领兵前来报仇呢!”
张良听完项梁的话笑了:“将军误会了,沛公不是去投奔景驹,而是因为雍齿背叛他去降魏,他前去找景驹借兵的。后来因为章邯的别将司马夷杀来,才共同去抵抗秦兵。沛公与将军素无恩怨,若将军愿意借兵与他去收复丰邑,沛公不同样与将军友善么?况且将军初起,立足未稳,强秦未灭。不可因小胜而树敌过多。如将军愿结识沛公,我愿代为引荐。”
项梁虽然刚愎自用,但毕竟智力过人,左右权衡,还是不要得罪刘邦为好,便顺水推舟让张良去转告刘邦,他愿意借五千兵和十名有大夫爵位的将官与他,并请刘邦前来相会,共谋反秦大业。如果他来,说明刘邦有诚意,如果不来,我也省得借兵。
刘邦果然来了,项梁当然也只得兑现诺言。刘邦手下已有九千人马,再借得五千,立刻成了拥有一万四千人的大军。于是浩浩荡荡,往丰邑杀来,雍齿那点人马当然抵挡不住,刘邦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将丰邑攻破。雍齿见大势已去,带领少数残兵败将落荒而去,投奔魏王去了。
刘邦三次攻打丰邑,才取得胜利。当他骑马进入故里时,有着攻下其它县城时的异样感觉。他要洗刷昔日的屈辱,要在乡人面前重塑自己的威严。古人得势以后都要回乡炫耀一番,否则就有如穿上了华丽的衣衫在黑夜里穿行一般。雍肯降魏,曾使他如丧家之犬,在乡人的眼中丢尽了脸面。尤其使他难以容忍的,是那么多的丰邑人,公然站在雍齿一边抵挡他的进攻。因此,他传下大令,把所有被俘获的雍齿的士兵和帮着守城的人,押解到一个大草坪上。然后鸣锣召集四方百姓前来围观,要大家知道,背叛刘邦的人有什么下场。
天黑了下来,四面山丘上环列着威武的士卒,一个个刀剑在手,怒目圆睁,旌旗在头上猎猎作响。
一面铜锣在“噹噹”敲响,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千百只熊熊燃烧的火把,照着被俘者苍白惶恐的脸庞,四周围观的黑压压的丰邑人噤若寒蝉,只有偶尔听得见被俘者的亲人,那难以抑制的凄厉的号哭。
这里洋溢着战胜者的淫威和霸悍。坑杀降卒是古代战争残酷的律例。
静默中在等待着一个人的降临,只要他一声令下,血淋淋地屠杀就要马上开始。
当刘邦正要迈出县衙,去实现他渴望的复仇时,被急匆匆从门外进来的张良迎面挡住了去路:“沛公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讲!”
“闪开!谁也休想阻拦我!”
刘邦激怒了,一把推开了张良,他正要迈步,听见张良在他身后愤慨地说:“我原以为你是一位可以成就大事的英雄,没想到只不过是一个目光短浅的村夫!”
“你!……”刘邦握剑猛然转身,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怒视着他。
张良毫无惧色地坦然地对他说:“你在杀你家乡人之前,最好先把我杀掉,兔得我活下来看到你被人杀掉的那一天!”
“你张良凭什么说我一定会被别人杀掉?!”
“不能得民心者,决不能得天下。你连家乡人都容不过,还容得过天下人么?昨天只有一个雍齿背叛了你,今天如果滥杀乡民,明天就有百个千个雍齿叛离你,谁还会跟你去打天下?我劝你还是先杀掉我,你若不杀我,我明天也会率领着正义之师,来杀你这个独夫民贼!”
说完,张良凛然不可侵犯地引颈就死,一动不动地威严地站在那里。
“噹”一声,刘邦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子房……”刘邦转身吩咐:“去,传我的令,刑场上的人……全部释放……”
“慢!事已至此,应当这样……”张良来到刘邦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刘邦一挥手,便和张良大步走去。
他们来到刑场上,登上一个高高的土台,身后一片熊熊的火把在燃烧。
一位将官上前禀报:“启禀沛公,一切都已准备停当,请下命令!”
在围观的乡民中多是妇孺老幼,青壮年多被雍齿征发去守城,此刻正五花大绑跪了一大片,等待刘邦宣布斩首。突然他们的妻儿老母中爆发出一片凄惨的号哭声,将官大吼了一声:“不准哭!听候沛公发落!”
草坪上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千百双惶恐的眼睛,全部集中到刘邦脸上。
刘邦回过头来,与张良交换了一下眼色,往前跨进了一步,开口说话了:“丰邑的父老乡亲,我刘季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是父老乡亲看着我长大的,我平生没有做过对不起家乡的事。如今,天下英雄纷纷起兵反对秦王的苛政,丰邑子弟也随我起义。谁知雍齿这个无耻之徒,竟然趁我领兵在外,背叛我投降了魏国。我刘邦三次发兵攻打丰邑,这一次才总算将雍齿击溃,他虽然逃跑了,总有一天我要将他抓住,食他的肉,寝他的皮,方才解恨!至于那些被雍齿裹胁和我刘邦作对的丰邑子弟,以及那些没有跟雍齿逃跑的士兵们统统听着,我刘邦决不跟你们算账,更不会杀你们的头,现在我就当场释放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去!”
说完,他跳下土台,亲自解开了一个士兵的绳索。
这时父老乡亲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的子弟,动手为他们解开绳索,这种意外的获释使他们悲喜交聚,抱在一起热泪流淌。
张良拉了拉刘邦说:“沛公,走吧!”
卫兵为他分开拥挤的人群向外走去,他刚离开人群走上一个土坡,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呼唤声:“沛公!沛公!”
“沛公!……”
他回转身来顿时惊呆了!
在他的面前,妇孺老少都向他跪下了,感激地向他扣头,一声声地呼唤着他。
他的热泪夺眶而出,啪啪地滴落胸前,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懂得了什么叫民心。
“父老乡亲赶快请起,我刘季是丰邑子弟,怎敢受此一拜,岂不折杀我也!”
刘邦刚刚回到住所,便接到项梁遣使 9001." >送来的书信。他看过之后,忙请张良过来商议。
“项梁请我到薛城去商议立楚王之事,究竟是什么意思?先前明明有个楚王他又要将他杀掉,是不是他自己想当楚王?”
“当时项梁攻击楚王景驹时,借口首先举行起义的陈胜生死不明,秦嘉就背叛陈王立景驹。其实是怕秦嘉挟景驹而号令各路义军。如今陈胜已死,景驹又被他除掉,他想不想当楚王呢?当然想!如果各路人马都一致拥戴他为王,而他的实力又最为强大,他就当之无愧地受领了。但他也深知,自己资历不足,难以得民心,目前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由他挟持一位楚王的后代,作为名义上的楚王。”
刘邦深以为然:“那么,我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一是奉还借兵,并深表谢意。二是顺其心意,让他立楚王去。最根本一点,是要让项梁不觉得你是他的威胁,不要让他在目前把你当成敌人,这样你才能去壮大自己的势力,开拓自己的大业。”
刘邦邀请张良一道前往。
来到薛城,张良偕沛公晋见项梁,大厅上各路人马也大多来到。
刘邦首先感谢项梁借兵平丰,如今将五千兵马奉还,以昭信用,他双手奉还调兵符节,并奉上丰厚的谢礼。项梁高兴地笑纳,相互把酒祝贺。他觉得刘邦这人还守信用,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因此心中对他还没有戒备。
正在这时,通报项羽从襄城得胜归来。
顷刻,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将军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向项梁躬身叩拜:“季父在上,小侄项羽叩见。”
项梁看见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侄子越发英俊轩昂,成了独当一面的虎将,十分高兴地说:“贤侄免礼!你季父没有回来么?”
“季父随后就到。”
“快上前见过沛公。”
这两个早闻对方大名还未曾见过面的英雄,相互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对峙和较量,都由衷地流露出不容小视的仰慕之意。不过谁也不会想到,在一年之后,他们之间竟然会成为势不两立、生死较量的对手,共同写就一出回荡千秋的史诗。
介绍到了张良时,项羽对这位看似清瘦文弱的无名小卒,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骄气。张良看见他那奇异的“重瞳”冷漠的一闪,随即挪开,大有不屑一顾的轻蔑味道。张良淡然一笑,少年气盛,让他去吧!
大家正在寒喧,只见项伯径直走入,与项梁见过礼之后,忽然发现张良在座,惊喜异常,撇开众人趋步急上,握住他的双手激动万分地说:“子房兄,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一别数年,真是想念你呀!”
项伯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非深情厚谊难以如此。
项梁与项羽叔侄以及沛公等人,见项伯如此敬重张良,都感到十分诧异。
项伯突然转向大家朗声介绍说:“诸位,你们知道当年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人是谁吗?就是他,就是这位外表文弱却胆识非凡的张良!”
整个大厅顿时哑然。十多双眼睛“唰”地一齐转向这位貌不惊人的大智大勇者。这一双双眼睛向来都是睥睨万物,而此时此刻都不得不投之以敬畏和仰慕。就拿刘邦来说,当年一个小小的亭长在咸阳街头,见着不可一世的秦始皇时,也只不过说了句:“嗟乎!大丈夫当如此!”徒然羡慕而已;年及弱冠的项羽见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也只有在旁观的人群中说了一句:“彼可取而代也!”这两位人中之杰,谁也没有如张良,敢叫人向他扔大铁锥,没有过人胆识,岂敢有此壮举?令众人瞠目结舌的,还不仅在于这件标炳青史的传奇的震撼力,更在于他们很难将眼前这位文静儒雅的人与那件惊天动地的事件联系起来。俗话说“人不可貌相”,真是如此啊!
张良发现,刘邦象从没有见过他一般看了他一看,是那般欣慰。而“重瞳”的目光中射来的却是一种难忍的妒意,是那般灼人。
自负的项梁当然不能容许一个小小的张良,把由他主持的谋立楚王的大事给搅了,更不能让他这个主角黯然失色。于是他转过话头来询问项羽,以便将张良岔开,借以显示项氏家族的雄厚势力和赫赫战功:“项羽贤侄,襄城的战事如何?”
项羽说:“开始襄城坚守不下,我不信一座襄城就可以将我项羽阻挡!于是我一怒之下挥师猛攻,一鼓而破襄城。”
“有多少降卒?”
“一万多人,尽被我活埋了!”
张良的心中“格登”一跳。
项羽一付鹰场踔厉,飞扬跋扈的得意神态。
项梁见众人到齐了,便开始发话:“我开始派人打探到一个确切的消息,陈王确实已经死了。前日我击杀秦嘉,就是因为还没有得到陈王确实死去的消息,就擅立景驹为楚王,这不就乱了套吗?如今真正到了重立楚王的时候了,所以请诸位前来商议。”
话音未落,一位别将站了起来高声嚷道:“还有什么议头,这不是明摆着吗?除了将军你,谁还有资格当楚王?”
还有几位别将也随声附和。
项梁一声不吭,端起酒杯来,微微侧目窥视沛公,气氛十分微妙。
刘邦也端起酒盏慢慢饮着,脸色平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不出他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似乎谁为楚王都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对此没有多大的兴趣。
张良在凝思。
在尴尬的沉默中,席间一位须发皓然、精神矍铄的老叟用苍老而沙哑的嗓音说话了:“范增以为不可!说实话,陈胜的死是意料之中的事,反正他成不了大业,所以失败是必然的。想当年六国为强秦吞并,其中楚国是最无辜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至秦国,一去不返,楚人至今想起他来都还十分悲痛。楚国的一位预言家南公曾说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虽然首先举起义族,但由于他不是立楚王的后代为王,而是急忙宣布自己为王,所以他终究不能久长,妄自称王,怎能不亡!如今将军起兵江东,为什么楚国故土上烽起反秦的将士都愿意投奔将军?就是因为将军世代为楚将,一定会立楚王的后代,恢复楚国的缘故。将军若能顺应人心,因势利导,何患霸业不成?”
范增一席掷地有声的话,说得全场默然,项梁只得顺水推舟同意寻访楚王后代立为楚王。他征求沛公的意见,刘邦正怕项梁称王,如今他愿立楚王之后,他当然求之不得,便欣然表示愿以将军意见为意见。
张良当然是主张恢复六国皇室的,他不是也正在寻访韩王之后吗?他正在窥测时机,准备向项梁进言。
经过一番寻访,终于在民间找到了一个牧羊人,他就是楚怀王的孙子熊99lib?心。项梁于是便立熊心为楚王。由于楚国百姓十分怀念去秦不归的楚怀王,但愿他没有死,而且能够重新归来,所以仍然称熊心为楚怀王。
于是在项梁的指挥下,举行了楚怀王的登基盛典。决定以盱眙为都,命陈婴为上柱国,在都城侍奉楚王。项梁自封为武信君,执掌军权。
刘邦与张良当然不得不前往祝贺。庆典筵席散后,项伯陪同张良来见项梁,双方坐定之后,张良进言:“还有一件对反秦大业十分有利的事,不知道武信君愿不愿听?”
项梁当然不敢小视张良,不得不恭敬地说:“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良说:“武信君顺民意立楚后,如今自陈胜起兵以来,楚、济、赵、燕、魏五国都已经重建,只有韩国还没有恢复,我以为迟早会有人拥立一位韩国新主的。既然如此,武信君为何不趁此时机立一位韩王,以免他人争先,韩主也会感恩于公,韩国也自然不敢与公为敌了。”
项梁自然是雄心勃勃的,觉得张良说得十分在理,他对这个建议还满有兴趣,便关切地问道:“韩王的子孙还找得到吗?”
张良说:“据我知道,韩公子横阳君成还在,听说还十分贤德,公可立他为韩王。”
项梁欣然接受了张良这一建议,并且请他前去寻访韩成。张良早已经在着手这件事了,因此很快便把韩成找到了,然后再回到薛城向武信君报告。于是,项梁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辅佐韩成还都阳翟,带领一千兵马,先夺取几座韩国过去的县城,站稳脚跟再说。
张良没有想到,他思念已久的复国之举,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恢复祖先故国,是张良多年来梦寐以求并为之生死奋斗的目标,如今总算初步得到实现。然而在这群雄逐鹿的时候,韩成又是否是一个能成大器的王者?当梦想逼近的一刻,反而失去了往日的魅力,他不禁忧思难眠。
沛公为他饯别时,两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尽管红烛高烧,美酒嘉筵,席间仍然笼罩着一种悲凉之气。这两位堪称人间英雄的人物,反倒变得悲悲切切。
自从沛公如饥似渴地倾听他讲《太公兵法》以来,他就将沛公引为知己。说真的,他是不想和刘邦分手的。但是,身为两世相韩的韩国贵族之后,他是多么希望能象祖父和父亲那样,作为第三代韩国宰相。
刘邦自通张良之后,开始走出困境,如鱼得水。他开始懂得,即使手下兵马百万,猛将如云,如果没有谋略的智者为你运筹帷幄,也可能陷于末路穷途。然而,他又有什么理由留住张良,不使他回到自己的故国去呢?
沛公心情抑郁,喝得酩酊大醉,仰天长叹道:“天啊天啊,你既让我结识子房,为什么又要让他离我而去呢?是不是想绝我刘邦?”
说完竟然失声痛哭起来了。
张良劝道:“沛公醉了,请歇息吧!”
“不……不,我没……没有……醉……”
黎明,西天还挂着一弯残月,晨风习习,林鸟啁嗽。临别时张良答应了沛公的最后要求,如果有一天张良要另择明主,一定回到沛公身边来。
沛公牵马执磴扶子房上马,二人挥泪而别。相知的别离最让人心碎,这是中国诗魂中最令人销魂的绝唱。
在漫漫西去的路上,张良没有任何还乡的得意之感。他要回到阳翟去了,那里是他的故都,也是他的故乡。那里有他祖宗的坟墓、掩埋着先人的骨殖。那里也有他故园被大火吞食后留下的未曾掩埋的兄弟,程康尚在吗,如今又流落何方?
故国啊,你的儿子归来了!
岁月沧桑,人生若梦。他听见路旁的桑园中不知何人在唱着一支令人心碎的苍凉而忧郁的歌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各我哀!
第十章 西进、西进,向着关中
正当项羽在北方奋力与秦军主力浴血厮杀,义帝却给予了刘邦西进的使命。刘邦不仅向历史借得机遇,还向韩王成借得了张良,就此所向无敌直入关中。
公元前207年,秦二世亥三年,也是秦子婴元年,统一了仅仅十五年的秦王朝,又要改朝换代了。
逐鹿中原,鹿死谁手?
项梁出自将门,他避仇在吴中的时候,每遇到地方上兴办大工程和豪族举行丧葬时,都请他主持。他能把宾客、子弟指挥调遣得如行军打仗一般井井有条,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组织指挥才能。其实项梁算不上一个大军事家,他的骄傲轻敌终致自己于死地。项氏家族的两代人都运乖命蹇,项燕死于王翦刀下,项梁又死于章邯刀下。
别看楚怀王是个傀儡,项梁死后他主持制定了一个亡秦的明确战略——西进。还颁了一条大家都承认的规矩:先入关中的便是秦王。
其实,这个战略决策的策划者,是项梁手下的谋士宋义。如果项梁能象刘邦信任张良那样听宋义的劝告,他不至于遭到如此下场。但宋义又毕竟不是张良,心计有余而气度不足,小动作太多也成不了大事。
诸多的阴差阳错,使历史为刘邦提供了特别的优惠。历史往往会造成一种奇妙的效应,这就是各个方面的人,不论是友是敌,不论是各自出于何种利己动机,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造成只对一个人有利的局面。
赵高架空二世,弄权自重,其目的都是为了自己。但他搞乱朝政,削弱了中央皇帝对整个局势的控制和驾驭能力,当然于刘邦极为有利。
章邯杀死项梁之后,没有乘胜打击和消灭他最强大的敌手,却是移兵北去攻赵,围攻巨鹿,为刘邦让出西进的道路。
项羽本来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却只顾要为叔父报仇,再加上被楚王任命为北上救援军上将的宋义,又与次将项羽处处掣肘,便使他陷于多种力量的牵制。再加上项羽生性残暴、滥杀无辜,不得人心,舆论上也于他不利。
这样,刘邦就在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都占了优势,这就是机遇。
于是,刘邦率领着一万人马,从砀郡出发,一路上收集陈胜的余部,过成阳、杠里二县,连破秦军两支,击走秦将王离,又向昌邑进发。后来因昌邑一时难克,于是率部径往高阳,遇高阳酒徒郦食其,劝说刘邦先占领陈留。于是他袭取陈留后,又紧接着发兵开封。然而围攻了好几天,都没有能够攻克。
这一天,刘邦正在帐中召集手下将领,商议再一次进攻开封的事。忽然接到探报,秦将杨熊正率领着一只军队,昼夜兼程向开封杀来,城中守将也得到消息,正蠢蠢欲动,准备与杨熊夹击刘沛。
刘邦意识到,若不迅速作出反应,必将陷入两面夹击,坐以待毙。若分兵迎击,兵力又太单薄,难以致强敌于死命。于是他当机立断,干脆放弃开封,立即掉头主动前去迎击杨熊的大军,迫使他难以和开封敌军会合。
刘邦的军队在白马城外突然与杨熊军队遭遇,杨熊原以为刘邦尚在开封城外,因此没有作丝毫迎战准备,而刘邦却是早有准备,一见敌军便奋不顾身地厮杀过来。杨熊军队招架不住,乱了阵脚,一直败退到曲遇的东边,才重振队伍,迎战刘邦。怎奈这时士气已丧,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刘邦大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士气正旺,杀得杨熊溃不成军。
刘邦正在一个小山头上观战,高兴得神采飞扬。忽然他脸色骤变,大叫一声:“不好,中埋伏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原来从杨熊军队的左后方,突然涌出一只劲旅,旗帜鲜明,军容严整,正分开杨熊混乱的败兵冲入阵内。
刘邦正传令叫前锋部队拼命顶住,这时他的左右突然对他高声叫道:“沛公,快看!”
刘邦仔细一看,顿时惊呆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支突入秦军的队伍,并非杨熊的伏兵,而是如神兵天降,杀得杨熊的败兵落花流水。于是,刘邦命令击鼓进军,一时战鼓动地,杀声震天,杀得杨熊兵败如山倒。
正在这时,只见一匹枣红的战马向山头飞驰而来,在山下停住了。骑者跳下马来,往山头急步跑来。等到那个身影越跑越近,刘邦的双目突然光芒四射,喜出望外地惊呼:“子房!子房!你真是从天而降呀!哈哈哈哈哈……”
他快步向张良迎去。张良跑近沛公,正要躬身下拜,刘邦伸出双手急忙扶住他,只顾说:“免礼了!免礼了!”
刘邦和张良相携对望,一时忘言,不知该说什么的好,只是互相望着发笑,眼里噙着隐隐泪水。
是啊,自去年五月一别,如今又是来年的暮春三月了,相别已快一年。戎马倥偬,风谲云诡,生死未卜,刘邦是何等思念张良啊!
这一年张良拥立韩王成,带着一千多人马杀回韩国故地,在颖川郡占了几座县城。由于势单力薄始终未成气候。秦朝的大军一来他们又退走,一去他们又卷土重来,如潮涨潮落一般,立足未稳,疲于奔命。张良近来越来越感到烦心,他正在谋思着这个不死不活的小国寡君的出路,他始终感到自己有力而无所施展。这时他得到沛公率军西进,正与杨熊大战于白马、曲遇一带的好消息。他曾数度遭遇杨熊,但终因力量悬殊过大,不得不避其锋芒。如今,刘邦大军已至,正是战胜杨熊的大好时机,于是他把这一想法禀告了韩王成,谁知韩王成却坚决反对:“不可。刘邦与杨熊都是比我们强大得多的队伍,二强相争,不论谁败都对我们有利,因为总让我们减少了一个威胁我们的人;不论谁胜都对我们不利,因为又为我们增添了一个想控制我们的人。所以,我们最好避开他们,躲得远远的,让他们打去,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嘛!”
说完他还自以为得计而笑起来。
张良听完他竭尽全力扶持起来的这位韩王,如此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心都凉了半截,这就是他苦苦追求的君王吗?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劝说道:“如今六国复起各有强弱,能由弱变强的,决不是避开一切争斗能够保住自己的。不看准时机壮大自己和消灭对手,只能会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侏儒,注定一辈子受人欺侮,而最终被人吞没。”
他毅然派人把韩王成护送到离决战较远的县城去,暂避一时。自己与何肩率领着全部人马倾巢出动,直扑白马,闻杨熊已去曲遇,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曲遇城郊的荒野上。张良得报,说杨熊大军正被刘邦打败,于是他便当机立断,带兵从杨熊后侧杀入,一鼓作气,趁敌人还未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杀得他人仰马翻,使得杨熊带领着残部落荒而逃。
这时,探马前来报告沛公,杨熊已经败退到荥阳去了。于是沛公下令鸣金收军,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沛公整顿好人马在曲遇郊外安营扎寨,这时曲遇令守门大开城门,向沛公投降。沛公听从了张良的意见,命曲遇令守仍然担任原职,管好此县。当夜部署停当,与张良进城歇息。
沛公与张良同榻而卧,当晚他就与张良约定,承张良带兵助战大胜杨熊,他决定利用杨熊败守荥阳的时机,助韩王成先收复被秦军攻战的县城,再图荥阳。
很快从荣阳传来一个令刘邦喜出望外的消息。杨熊兵败的消息传至京城咸阳,赵高闻报后大惊,激怒之下借二世胡亥的名义传诏,派遣使者星夜赶往荥阳,斩杨熊之首在军中示众。刘邦没有想到,他的敌手没有死于他的刀下,却被秦自己消灭了。于是他再无后顾之忧,在张良的配合下,转战韩地,一举攻下颖川,没有多久就夺回了十多座应属于韩的城邑。
韩王成见危局已经打开,才高兴地匆匆赶到颖川拜谢沛公。刘邦看在张良的面上,也在城里设宴欢迎韩王成。而这位韩王成却不知好歹,竟要起君王派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乐得忘乎其形。
他的这般神态,使张良感到十分难堪。
刘邦本来心中也感到不快,但他压抑了下来,因为他别有所图。要是照他往日的脾气,杀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韩王,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他一是看在张良的面子上,在他的心目中,张子房的份量,远比一个韩王不知重到哪里去了。
沛公见韩王已有几分酒意,便开口对他说:“我已为韩王夺回了十余座县城,从前韩国的故都阳翟,已在我的掌握之中,再加上杨熊已死,时机已经成熟,如果韩王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我不要韩国的一兵一卒、一座县城,派兵护送韩王还都阳翟。”
韩王一听简直连姓什么都忘了,还都阳翟恢复祖宗社稷,恢复昔日的荣光,正是他昼思暮想的美梦,他还时常在心中暗暗地怨恨张良无能,一年来还没有为他打下天下。如今沛公拱手相赠,岂不是喜从天降,有什么条件不可以答应的?
他答道:“请沛公只管开口,朕一定答应!”
沛公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请韩王恩准,让子房送我西进入关,到时一定送子房回到阳翟复命。”
何等精明的刘邦!用一座阳翟换一个张良,对刘邦来说太划算了;用一个张良换一座阳翟,对韩王成看来,也太划算了。
韩王成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沛公一不要兵马,二不要城邑,三不要财宝,就借一个张良算得了什么?他当着张良的面,无所谓地一笑,说:“我以为沛公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暂让张良陪你入关吗?朕一言为定,张子房就放心地跟沛公西去,好好侍奉沛公!”
说完端起一盏美酒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何肩用手臂轻轻撞他,他全然不知。
张良平静地坐在一旁,有如一柄利剑刺进心窝里使劲地搅动。他并非不愿随沛公去,而是韩王成简直没有把他当成人。
刘邦也将一盏酒一饮而尽,他离席恭敬地向韩王深深一拜,令他的部将们都大吃一惊,如今已不再是用儒生的帽子撒尿的刘邦了。
任何历史的机遇,决不会廉价地给予一个白痴和莽汉。
就在这时候,刘邦得到一个消息,赵别将司马卬正准备渡过黄河西进入关。那位毫无实权的楚怀王说的那句“先入关者为秦王”的话,恰恰触动了起兵反秦的各路将领心灵深处的期望的按钮。
于是刘邦再也没有兴趣与那位韩王浪费时间,便立即打发他去阳翟,让他去重温小国之君的可怜美梦,而他却要拼命地去夺取那顶咸阳宫中的秦王的王冠了。
刘邦立刻率领着军队北上,直奔平阴,切断了司马卬南渡的渡口。然后又与秦国战于洛阳的东部,未能取胜。于是他又领兵从圜辕至阳城,夺得了一部份秦军的战马。这个初夏的季节,刘邦没有什么大动作,也无大战果。
到了六月,天气陡然热了起来,他的军队才在东部与南阳守打了一场硬仗,结果终于把他打败了,并且乘胜攻下了南阳。南阳守败退到了宛城,并闭了城门,死死的固守,不管刘邦的大军怎样挑战,怎样在城下叫骂,百般羞辱他,总是闭门不出,徒费时日,真奈何他不得!
刘邦陷在宛城外,进退两难,西进入关受阻。他终日忧心如焚,派人四处打探,生怕哪一支人马抢先一步,入关而去。
咸阳那顶王冠,令所有义军首领魂牵梦绕。
刘邦决定丢开宛城,直取武关,杀入关去再说。因为只要能进入武关沿丹水而上,峣关就在眼前。他急忙传令,命五更煮饭,天明开拔,不得有误。
张良被叫醒了,他急忙询问出了什么事?何肩告诉他,沛公已传令天明向武关进发。他急忙穿衣出帐,外面尚笼罩在黎明前的夜色里,大地十分沉寂,也十分凉爽。他来到沛公帐前,正逢刘邦走了出来。
“子房醒得这么早?”
“沛公不比我醒得更早吗?”
“我睡不着啊!”
“沛公有什么心事?”
“我有什么心事,子房还会不知道?”
“大不了沛公是为了入关的事吧?”
“难道说还会是小事一桩!”
“入关确实是一桩大事,因为只有入关才能致秦于死命。但是,沛公切不可太把楚怀王那句‘先入关者为秦王’当真。”
“照子房看来,难道是一句戏言?”
“楚怀王虽然讲得那么认真,但谁又真正把他当成楚怀王呢?”
“此话不假。”
“正因为如此,能否为王,不在于是否先入关,而在于是否具有比别人更强大的称王的力量。”
“那么,子房以为我舍宛城而直取武关可不可取呢?”
“我以为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
刘邦听到这话大惊,猛然转过身来问道:“真的有如此严重?我怎么不觉得呢?”
张良平静地说:“我理解沛公想尽快地入关,但应该看到,秦的兵力目前还是较为强大的,因此必然会据关死守,决不会轻易放弃。这样,在你身后的宛城就会乘势攻打你。强秦在前,宛城后击,两面夹攻,还不危险吗?”天还没亮,各队人马已经集合完备,黑压压地站在原野上,静候着出发的命令。
传令官来到沛公身旁,请示沛公是否向武关进发?沛公摇摇头说:“不,改攻宛城!”
“沛公,最好命令部队在天亮之前赶到宛城城下,一声不响地围它个水泄不通,天一明就攻它个措手不及!”
“好,就这样办,出发!”
说完,刘邦转身跨上了驭手牵来的马上。
天刚拂晓,宛城外一声炮响,紧接着响起了千军万马的吼声,这吼声把南阳守奇从梦中惊醒。昨天他才听到有消息说,刘邦见宛城一时难下,已有西去攻打武关的意象,他才感到高枕无忧了,怎么会又突然兵临城下?
他连衣冠都来不及穿好,抓起佩剑就往城楼上跑。来到城楼矮墙边往下一望,只见刘邦的千军万马如洪水怒潮席卷孤城,宛城已是朝不保夕了。
此刻南阳守奇面如土色,心如死灰,与其城破做刘邦的刀下鬼,不如做个大丈夫引颈自刎。于是他哗的一声拔出剑来,往颈上一架,只听得噹的一声,剑被隔开。他睁眼一看,是舍人陈恢挥剑将他的剑挡住,然后对他说:“郡守何必轻生,就是要死也为时尚早!”
郡守无可奈何地说:“你叫我不死,又有什么良策呢?”
陈恢道:“我早就听说过刘邦能宽容待人,不象项羽滥杀无辜,公如肯归顺沛公,既可保全禄位,也可以安定百姓。秦连扶苏、蒙恬尚且难保,公又何必为二世尽忠?”
城下攻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郡守默默地想了一阵,终于说道:“即使我愿降,又有何人能为我传递这一藏书网消息呢?”
“郡守放心,请允许我代你前往沛公大营求和。”陈恢说。
郡守修书一封,射往刘邦阵中。士卒拾得,赶紧报往营中,沛公拆开一看,便对身旁的张良说:“宛城立马可下,何必再与他纠缠,耽误我的时光!”
张良却持不同的看法:“沛公难道忘了,这位郡守南阳保不住,就败守宛城。若宛城保不住,他还可败守其他县城。一郡十多个县,等你一县一县地攻打下去,要打到什么年月呢?若郡守一降,其它县城不是迎刃而解了么?”
刘邦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在理,便下令停止进攻宛城,让郡守的使者前来谈判。
陈恢来到以后,拜见沛公后进言道:“我听说楚王曾经和众位将领有约,先入关中者便可以为秦王。如今足下围攻宛城,而与宛城相连的县一共有好几十座,拥有很多官吏和百姓。如果他们知道投降后有命难保,就必然拼命死守。即使沛公有精兵猛将,未必就能一鼓而下。强攻硬打,损兵折将,旷日持久,徒费时日。如果舍下宛城西去,那么宛城必定发兵追击,这样足下前有秦兵,后有宛卒,腹背受敌,胜负难以预料,又如何能顺利入关?岂不妨碍了沛公的大计!我以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劝降郡守,封之以爵,命他仍守宛城,足下率宛城士卒一同西行,沿途县城就会效法宛城,开门迎降。足下就可以长驱直入,顺利入关了。”
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刘邦兴奋地和一旁的张良交换了一个赞同的眼色,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欣然答道:“我和子房早有这种见解,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既然郡守愿开城迎降,一定晋爵留守,请先生立刻回去报告郡守。”
宛城一下,震动极大。
沛公招集宛城人马与自己并为一处,立即浩浩荡挥师西进。沿途严格约束自己的队伍,不骚扰百姓,使秦地的百姓得以安宁,非常欢迎沛公的队伍。于是,冒着盛夏酷暑,刘邦经丹水,高武侯鳃、襄候王陵投降。紧接着攻下胡阳,然后番阳令吴芮的别将梅鋗又与他一道攻打析县和郦县,都很快的开城迎降,一路望风而下,南阳郡便很快落入刘邦手中。
眼看武关就在前面,武关一破,入秦的大门就洞开了。这时候从北边传来一个令刘邦震惊的消息,秦大将军章邯带领着他的全部军队向项羽投降了。当初,楚王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北上救赵,后来项羽杀掉宋义取代为上将军,破了秦将王离,如今又收降了章邯,使得各路诸侯都依附于他。这样,项羽既战胜了强大对手——秦军主力,又壮大了自己的力量,结束了在北方的纠缠,使自己升格为压倒一切的唯一最强大的力量。刘邦一下子意识到,他与项羽终将化友为敌,一场争夺关中即争夺藏书网最高权力的决战,迟早必然到来。
他突然感到了局势的严峻。
刘邦一面下令做好加紧进攻武关的准备,同时请张良前来密商有关入关的事宜。张良向沛公提出应先派遣一人,潜入关中,为沛公入关进行策反游说,以为内应。刘邦十分赞赏这一举措。
张良向刘邦推荐了一位魏国人名叫宁昌,此人胆大机敏、善于应变。
一天深夜里,沛公和张良秘密召宁昌入见,向宁昌面授机宜,并为他准备了黄金珍宝、车辆马匹,以及过关的印符,让他冒充进京的信使连夜出发。
临行张良告诫他说:“咸阳非久留之地,完成使命之后,速速返回复命。”
宁昌的车马趁夜色掩盖,沿着驰道匆匆向西驰去。
天明,刘邦的大军就向武关进发。这武关在陕西丹凤县东八十五里,是秦关中的重要门户,也是东西交通的枢纽。但这位武关守将,西望咸阳,赵高专权,滥杀王公大臣;二世昏庸,耽于声色狗马;东望中原,王离败、章邯降,大势已去。眼看刘邦大军骤至,守关的残兵败将根本难以抵御。再加上风闻沛公一路上仁厚信义,不杀降官,便干脆打开关门迎入了沛公。
刘邦万万没有想到,一.99lib.座雄关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攻了下来,眼看前面就是峣关,便下令督促大军直通峣关。
张良忙对沛公说:“沛公切勿急躁,武关虽然得手容易,若不加强防卫,项羽大军随后就到,你能抵挡得住吗?”
刘邦恍然大悟:“子房以为应该如何防守?”
张良说:“现在就是要关门谢客。立即加固关防,使它固若金汤,并派重兵良将镇守,以拒各路诸侯于关外。这样,沛公便可以领兵从容击杀秦军于关中,直捣咸阳,何愁暴秦不灭?”
于是沛公依照张良的计谋,令士卒加固武关,并派一员得力的将领守关,才驱兵来到峣关下。
扎营之后,刘邦带着张良等一班谋士,前往观看地形。这峣关在关中蓝田县境,故又名蓝田关,气势雄伟,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再加上有重兵把守,看来决非武关那么容易攻下了,张良建议还不如干脆退守武关,可以观望东西两面的形势。
刘邦刚退回武关不久,一天深夜有人来到张良的帐前求见。来人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化作一个游方郎中的模样,张良感到十分奇怪,不敢怠慢他,恭敬地请他坐下,然后才开口询问:“老先生前来造访,有何见教?”
“咸阳有子房故人,闻子房有疾,特遣老友为子房送药。”
张良愕然。
老人从他的拐杖头上取下一个小包,双手递给张良,然后说:“老夫受人之托,未辱使命,告辞了!”
张良忙说:“老先生旅途劳顿,请歇息几日再去。”
“此地不宜久留,恐误军机要事,告辞!”
这位神秘的游方郎中,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去。
张良捧着这个小包凝思片刻,突然双目掠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辉,他急忙把小包拆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根芹菜、两块石子、一只死去的甲壳虫。
张良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看了大半夜不解其意。
他背着双手反复踱步,然后又来到桌前,将这三样东西反复排列,当他把芹菜、两块石头和死甲壳虫排成一线时,他豁然开朗了。
这肯定是宁昌差人送来的紧急信件,因为路上盘查甚紧,以送药为名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秦(芹菜)二世(二石)已亡(死甲壳虫)。”
秦二世死了!他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他年龄不大,可能性很小。是不是赵高取而代之,这种可能很大。
不管怎么说,秦二世的死,说明咸阳必乱,这是一个天授刘邦的难得的机会。
他立即去见沛公。
刘邦完全同意张良对这一包“药”的分析,立即和张良制定了攻打峣关的周密计划。当他们正在密谈的时候,卫士进来报告说,来了一位商贾模样的人,携带着厚礼前来晋见。
刘邦和张良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前风谲云诡,项羽崛起于东,二世突亡于西,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刘邦问张良:“子房认为这位密使,来自东方还是来自西方?”
“项羽一贯睥睨众人,并未把沛公放在眼里。更何况他向来凭借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任凭智谋,派密使不是项羽的性格。看来,密使很可能来自咸阳。我暂且退到屏风后面,请沛公召见他。”
张良告退后,刘邦传见来使。
一位富商模样的人进帐拜见沛公,后面跟了几位抬着箱笼的随从,打开来全是黄金珠宝,绫罗绸缎,在这戎马军帐中显得格外耀眼和辉煌。
入座后来客先对沛公说:“我受贵人之托,身负重大使命,前来拜谒沛公,请摒退左右。”
刘邦挥了挥手,左右退下。
“请讲。”
“我从咸阳专程前来,奉丞相赵高之命特地来向沛公致意,垂询国事。丞相首先要我通告沛公,二世胡亥纵欲享乐,滥杀无辜,已至末路穷途,不得不自刎而亡,真是死有余辜。”
“胡亥真正死了?”
刘邦早已知晓的平稳之态,令密使大为惊骇:“沛公从哪里知道二世已死?”
“街谈巷议罢了。”刘邦淡然一笑,深不可测。
密使忙转换话题:“沛公知道章邯已降项羽了吗?”
“当然知道。秦大势已去!”
“其实,在现今各种诸侯中,沛公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何以见得?”
“东有项羽,西有赵高,二强夹击,沛公危矣!”
“果真如此,先生有何良策教我?”
刘邦急于要掌握来人的真正意图。
“不能骑墙,只能联一边抗一边。项羽自恃强大,他生怕你抢先入关,当然不可能和沛公联合,能和你联合者如今只有赵高,若沛公能与赵高和,那么就解除了西部之忧。沛公请想想,你是一只手打项羽好呢?还是两只手打项羽好呢?其实沛公心里明白,项羽才是你真正的心腹大患。你双手尚且难敌项羽,如今一只手打赵高,另一只手打项羽,岂不更加难以取胜吗?腹背受敌,不是身处危局吗?”
这位密使的确击中了刘邦的要害,他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好。的确近来,他经常在梦中被项羽所追杀,不是被逼到大江边,就是被逼到悬崖边。那双“重瞳”,象一双恶魔的眼睛,令他日夜难安。如今秦二世虽亡,然而赵高权倾朝野,军权在握,如果他由西扑来,项羽自东压境,将如之奈何?
张良在屏风后面,听见前面的谈话突然中断。他知道沛公此刻犹疑不决,进退两难,他便走了出去。
沛公荐道:“这位是张良张子房。”
来使一听大惊失色,眼看刘邦已有所动,如今张良在侧,他胆识过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休想随意摆弄他!顿时颇为尴尬,但瞬间他又恢复故态,向张良深深一揖说道:“久闻子房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博浪沙刺秦,震惊天下。如今二世已亡,赵高丞相愿与沛公携手,共安天下,望先生鼎力相助。”
张良说:“先生使命为何?赵高究竟要沛公怎么样?何不明言,以实相告。”
来使默了一阵,终于说出了四个极有份量的字:“分王关中”。
“愿闻其详。”张良说。
“赵高丞相的意思是,只要沛公答应他立为秦王,赵高与沛公分王关中内外,互不相犯。如沛公暂无立足之地,也可以和沛公分王于关中。”
听到这里,刘邦掷杯于地,拍案而起:“好个奸诈的赵高,他以为我刘邦是三岁小孩,可以随便玩弄于股掌之上吗?自陈王起兵,我各路英雄吊民伐罪,就是为了诛暴秦除赵高。他竟敢以分王关中来笼络我,让我与他狼狈为奸,置身于千夫所指的不耻地位,我刘邦誓与他不共戴天!”
刘邦拔剑要杀来使,来使并无惧色,站了起来说:“沛公且慢,待我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刘邦握剑在手说:“你讲吧!”
“我走的前夜,赵高接以密报,抓到一位神秘人物,我不说沛公和子房先生心里也应该明白,他就是你们派到咸阳去的宁昌。不过请沛公放心,鉴于我所肩负的使命,赵高并未曾伤害他,而是以礼相待,暂且软禁于馆驿。如果我和沛公谈得好,宁昌就会平安归来;如果我回不去了,宁昌当然也就回不来!”
刘邦下不了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说:“先押起来再说!”
张良说:“这样办,你修一封书信交随行之人送与赵高,叫他先放还宁昌,我保证放你回去。”
来使提起笔来犹豫了,他深知赵高生性残暴,决不会为了换他而释放宁昌。只好谎称和沛公谈得融洽,请立刻将分王关中版图划分的具体内容,交宁昌星夜带回。
谁知这封书信刚送到赵高手里,赵高正忙于策划立秦子婴为王,以掩人耳目,故意将与刘邦的密谈推迟一步,没有急于派宁昌返回。
咸阳宫中风云突变,子婴密谋杀了赵高一个措手不及。在抄赵高的家时,发现了这封密信,更成为赵高谋反的铁证。子婴立刻派兵包围了馆驿,果然有个宁昌,抓出来不容分说将他斩首示众。
子婴急于杀掉宁昌,自有他的心病。宁昌西入咸阳时,子婴正陷于困厄之中,他是二世胡亥兄长的儿子。二世为了翦灭王位的竞争者,又加上被赵高挟持利用,残酷地消灭宗世,因此子婴已是风雨飘摇、朝不虑夕。一天,宁昌化妆成一个佣工进入王府,与子婴深夜密谈,要他联络贵戚诛灭胡亥、赵高,沛公入关后一定保他身家性命的安全,当时子婴是默许了的。
但他做梦也未曾料到,赵高逼二世自杀之后,又选中了他做傀儡。立他为秦王。他当然知道,自己当了皇帝若不除赵高,仍是他掌中之物,任他宰割而已。因此,他才下定决心利用登基之日密谋诛杀了赵高。当他知道这封密信后,更可以使他将赵高杀得名正言顺,也可借此机会杀掉宁昌,以掩盖这段秘史。
虽然他已继承王,但显赫一时的强大的秦王朝,已是气数将尽,气息奄奄。但子婴明白,放眼天下,虽然群雄烽起,但毕竟还没有哪路人马能够入关。就算六国复辟,若他能固守关中,保守着老祖宗的基业,仍不失一国之君。
因此,子婴登基后的第一道敕令,就是派重兵据守峣关,紧紧关闭通向东方的大门。
然而,命在旦夕的秦王朝,还能仅凭关中之地生存下去么?
形势急转直下,的确出乎刘邦意料。西进前途,又顿时阴云密布。
然而,刘邦深深明白,滞留武关无疑是坐以待毙。
他请来了张良,决心强攻峣关,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张良告诉他:不可!
他说:“《太公兵法》告诉我们,战当然要靠勇气才能取胜,但也不是单靠勇气就能够取胜的。峣关,固若金汤,子婴把他全部赌注都押在了峣关。峣关一破,他即成为瓮中之鳖,因此他不得不拼着性命死守。更何况秦兵还十分强大,并没有到不堪一击的时候。因此现在先不要忙于进攻,可以派兵在峣关对面的山上,遍插沛公旗帜以为疑兵,让他们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先摧垮他们的士气。另外,现今秦将眼见秦大势已去,灭亡在即,早已斗志涣散,各谋前程,可以派郦食其和陆贾等善辩之士,诱之以利,晓之以理,暗中联络,以为内应。这样,何愁峣关不破!”
于是,刘邦派了郦食其和陆贾,带了黄金珍宝,暗中去拜见守关秦将。这些将领果然早已人心隍惶,都愿与沛公讲和,这使刘邦去掉了一块心病。他问张良:“现在攻打峣关没有问题了吧?”
“我以为条件还没有成熟,”张良答道:“郦食其和陆贾虽然买通了个别将领,但是还应该看到,秦军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关中人,他们的父老和妻室儿女都在那里,他们决不会让别人攻进他们的家园、杀戮他们的亲人,因此,他们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抵抗。与其和他们拼杀,还不如等到他们松懈疲惫之时,迂回包抄,前后夹击。”
于是,刘邦率主力绕过峣关,悄悄翻越蓝田东南二十五里的蒉山,突然出现在秦军背后,在蓝田的南部大破秦军,并进一步占领蓝田,这样峣关的后路被切断,前后夹击,不攻自破。
这样,关中大门洞开,秦都咸阳已无险可守。刘邦十万大军压境,破咸阳如探囊取物。秦始皇万万没有想到,他十年征战统一的国家,又苦心经营了十载的强大帝国,在他死后不到三年,倾覆的时刻就这般迅速地来到了。
如果秦始皇地下有知,刘邦大军踏进关中的脚步声,早已震得他难以瞑目了。他东侧地宫中庞大的兵马俑军阵,象征着帝国辉煌的昨日,已定格在永恒的地下的暗夜中……
第十一章 还军霸上,约法三章
并不是胜利者都可能赢得胜利的结局。还军霸上与“约法三章”,是目光短浅的政客无法想象的。这是张良为刘邦立于不败之地,令人叫绝的大手笔,为政者当永远铭记。
公元前206年的十月,阵阵秋风吹过渭水河畔,咸阳街头落叶飘飞。
夜幕笼罩着关中大地,今夜天气晴朗,星光璀璨,深沉静穆。一位宫座的观天师,登上了高高的天象台夜观天象。在那古老的岁月里,帝王们相信,星座的变迁预示着国运的盛衰。
观天师仰望星空,一阵秋风刮过,他打了一个寒噤,同时也不禁怦然心跳起来。
他看见一个不祥的天象:水星、火星、木星、金星、土星,五星聚于东井,井星正是秦国的分野。按照古老而神秘的解释,天下必有王者兴。
他披发仗剑,眺望百里阿房宫,此刻灯火阑珊,今夜听不到彻夜的笙歌管弦,显得格外沉寂。
在深宫的龙榻上,一个只做了四十六日帝王的秦末代皇帝子婴,彻夜未眠。今夜没有美女伴驾,连梦也做不成 4e86." >了。
他的卧榻之旁,是刘邦的劝降书。刘邦大军已经抵达霸上,王朝的末日已到,王都的末日已到,对于他来说,降和死都是一个含义,降还包含着屈辱,从至高无上的人间天子沦为屈辱的阶下囚。他没有勇气死,他要活着,哪怕是屈辱的活着。他虽然只当了四十六天皇帝,却承担了为这个历经六百一十年的国运的王朝送殡的使命。六百一十年中,他只占了四十六天,太不公平了!
他感到愧对列祖列宗。
天亮了,这一天已经没有秦帝国。
天亮了,刘邦也彻夜难眠,但这是胜者的难眠。
他的大军驻扎在如今长安县东三十里的白鹿原,当时名叫霸上。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金灿灿的阳光,照到原上,也照见一只旌旗猎猎,戈矛闪光,甲胄整齐,战马雄建的队伍。不过这威武之师,已不再是横扫六国的虎狼之师——秦军,他们已经沉没到了地下,在秦始皇陵东侧的黑暗的地宫中。眼前这只十万大军,是刘邦的军队。
队伍已经集合完备,在等待着他们的统帅的来临。
在这一刻,刘邦带着萧何、张良、周勃、樊哙一班人马到来。这位高鼻梁、美须的汉子双眼还带着失眠的血丝,面色微带苍白,不过再疲惫的人,在此时此刻也会精神昂奋。此刻,他要前去接受一位帝王的投降,从丰邑一个小小亭长,到今日威风凛凛的统帅,难道他左股上的七十二颗黑痣,真是他可能成“真龙天子”的标记?芒砀山的草丛中劈死的那条赤蛇,真会成为他夺取天下的象征?不过,如今还为时尚早,谁来接替这位秦国的末代君王,还不知天意如何?这只是他骑马到来时,一瞬间掠过心头的意念。
秋高气爽,天气晴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刘邦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良,见他面色苍白,满脸病容,一看便知是强撑着来参加这一人生难逢的大庆典的。刘邦知道,在翻越蒉山时,张良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子房,吃得消吗?”刘邦轻声问了一句。
“不妨事,人生难有此时刻,怎能不去呢?”张良无所谓地淡然一笑。
刘邦一挥手,大军开始向秦都咸阳浩浩荡荡地进发。
行至咸阳东的驰道,刘邦抬头看见前面的道路上,一只白色的队伍姗姗迎来。白色的旗幡,白色的衣帽,白色的车辆,白色的马匹,象一只出丧的队伍。
远远的秦王子婴就慌忙下车,颈上套着一根绳子,表示自己理当受死。只见这位亡国之君,面如死99lib?灰,丧魂落魄,双手捧着皇帝的御玺与符节,可怜地跪在大道旁边,不敢抬起头来,听候发落。
刘邦的随员前去接过御玺和符节,回来献给刘邦,并请示怎样发落子婴。一旁的樊哙等将领都主张杀掉为好,免生后患。
刘邦与张良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大家还记得吗?当初怀王为什么派遣我西征,就是因为我仁厚宽容,不滥杀无辜。如今人家愿意投降,还是不杀为好,何必在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让人感到不祥呢?将他先看管起来再说。”
大军便簇拥着刘邦向西进入咸阳。
他骑马行进在咸阳宽阔的大街上,身后是威武的大军,两旁是万人空巷的围观百姓。想他年轻的时候,曾以一个小小的亭长身份带领服徭役的百姓来过咸阳,正好碰上秦始皇出巡,便混在围观的百姓中,仰观了千古一帝的秦始皇的威仪。如今,自己也进入了京城咸阳,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经开始找到了皇帝的感觉。这是何等的威严与荣耀,这是当年他在咸阳街头绝对不敢想象的。人生沉浮,谁能料到?没想到我刘季还有今天!
那年进京,只能远远的在皇宫外面观望,不敢靠近一步。当年他做梦也未曾想到,有一天他不但可以进入皇宫,而且还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以主宰者的姿态,进入了这座天下闻名的有如天上官阙般的人间天堂。
“我操你奶奶的!”他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不过他没有骂出声来,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左右不知他在笑什么,附和着盲目地笑了一阵,以迎合他的欢心。
刘邦猛抽一鞭,得意地向阿房宫纵马驰去。
刘邦来到渭南的长信宫,这里就是秦始皇修建的象征天极的宏伟高大、金碧辉煌的极庙。他站立在这里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六百年来秦王祭祀祖先的祖庙,以及古老的章台宫和葱郁的上林苑,仍然可以感受到往日代代秦王的威严。
从极庙的通道,他来到了骊山的甘泉宫,在这里的温泉里,由宫女侍奉着在温泉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使得他在戎马生涯中的疲乏顿时消解。然后他登上秦王的銮舆,穿过长长的甬道又回到咸阳的宫殿。
在咸阳秦宫的北坡上,刘邦来到了一片烟云缭绕、绵延百里的宫室建筑群,每处无论在风格造形上都迥然不同,各具特色。原来这是秦始皇灭六国时,每消灭一个国家,就派工匠在这里仿造它的皇宫。这一辉煌的宫阙群落,西距雍门,南临渭水,东至渭、(氵圣)二水之交汇处。他攻占的国家越多,宫殿就修得越多,占地也就越广。不仅如此,各宫殿还架木为阁,每座殿的上下都有路可通,往来十分方便,不会与外面的人相混杂。
日正方中,刘邦来到一处宫殿,感到肚子饿了。宫中太监立即摆上了玉盘珍馐、美味佳肴。那金杯玉盏中的玉液琼浆,左右侍宴的美女娇娃,都使刘邦不知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他已有些不胜酒力,一边一位嫔妃扶着他走去。左右两边美女的头发,轻轻拂在他的脸上,他呼吸着从她们微微的鼻息中传来的一种妙不可言的香味。两手搂着两位嫔妃的纤腰,透过薄薄的绫绡感受得到那令他眩晕的体温。霎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脚步象踏在云朵上一般,令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丰邑的刘季,用如今的称呼就叫“刘三”,尽管他后来做了开国皇帝,尊称高祖,史官还是不得不承认,不知道这位“高祖”叫什么名字,取名刘邦还是当了皇帝之后有这个称呼。这位刘三,年轻时还是一位无业游民,他老子也把他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一个成天无所事事的酒色之徒,常与那些卖酒的老板娘鬼混。这位在史书也不为他避讳的好色之徒,今天落入这座令人销魂的逍遥宫里,而他又是身处可以为所欲为的胜利者的地位时,他能是一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富贵总是与淫逸共生,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民间无赖之徒。
正在这时,有部将来询问,今晚队伍何处扎营?
刘邦双眼紧闭,用他那不听使唤的舌头答道:“就,就留在……宫、宫中……驻、驻、驻扎……”
说完就紧紧搂住两位美女,倒在了御榻上。
刘邦留住宫中的命令一传出,队伍里的将士早已忍耐克制不住,他们当中谁见过这宫殿的富丽堂皇?于是便各自伸手抢夺,登时乱成一团。只有萧何才真算一位相才,他首先想到的是,将来一旦沛公当了皇帝,这秦王朝丞相府的图籍文书是治理国家、掌管朝政最为重要的东西,因此他派人将其全部接管。当他亲自监督把这些朝廷档案运走时,看见大大小小的将士全在打劫财宝,他顿时惊呆了,这还得了!正当此时,只见樊哙迎面而来,萧何大声叫住他:“樊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怎么知道!现在全乱成了一团!”樊哈也十分愤慨。
“这怎么行!不成了强盗队伍了吗?沛公在什么地方?”
“沛公在秦王的床上搂着嫔妃睡觉!正乐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行,你赶快去劝阻他,如果他不听,你就去找张子房。”
萧何为什么要樊哙去劝阻刘邦?这位过去杀狗卖的武夫,不仅是刘邦的同乡,还是他的连襟。樊哙的妻子就是刘邦妻子吕雉的妹妹,所以他是刘邦的亲戚,说起话来方便些,可以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樊哙带着卫士急匆匆去找刘邦,刚走过一道中门,只见两个小校正为了争夺一件宝物在拼命格杀。樊哙大喝一声,急步上前,手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地。两具尸体倒地时,从铠甲里滚落出了金银珠宝。
樊哙见此更加气愤,狠狠地端上一脚,踏扁了一只金爵,疾步去找刘邦去了。他一边进殿一边大声呼叫:“沛公!沛公!”
刘邦醉眼朦胧,有气无力地问道:“是谁胆敢在这里高声喧哗?”
樊哙不管三七二十一,来到御榻前,一把撩开幔帐,把左右两个扶着刘邦的宫女抓起来摔到一边去,双手使劲摇着刘邦:“沛公!沛公!快快起来回到营中去歇息!”
“樊、樊哙……赶、赶快……松手..!别、别、别胡闹……”
樊哙用如雷的嗓门吼叫道:“你还没有得到天下,就成了这般模样!你难道不知道,秦王正是因为这般穷奢极侈才亡了的吗?”
刘邦略微清醒了点,露出了几分不满的情绪,斥责道:“你赶快与我走开!我今晚就偏要在这里住一宿,秦王睡得老子也睡得,我不信天就塌得下来!快去!”
樊哙本来还想说几句重话,涌到喉咙又咽了下去。如今的刘邦,已不是当年丰邑街头的无赖哥们儿,打几下骂几声没有关系。今天,如果激怒了刘邦,还可以杀他的头,那岂不冤哉枉也!
他忍气吞声地退了出来,迎面走来两位娉娉婷婷的宫女,托盘里盛着不知道是什么山珍海味,正往刘邦处送去。樊哙正没找着地方出气,抬起一脚将它踢翻,可怜一只玲珑剔透的玉钵,在御阶上摔得粉碎。
他把这连襟全无可奈何,突然想起萧何要他去找张子房的叮咛。但是,如今大队人马散居在百里阿房宫中,宫阙连云,复道如网,到哪里去寻张良?
他令手下十多个兵卒分散四处上去寻找,找了半天都来回报说,不知张良下落。他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如今简直乱了套,不知如何是好!他索性叫部下替他牵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在阿房宫里纵横驰骋,高声询问谁见到过张良?问了好一歇功夫,碰上曹参才告诉他,沛公开始巡游阿房宫时,张良已支撑不住了,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如今正沉睡不醒。
樊哙找到张良的住处时,见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体十分虚弱。他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他知道张良体弱多病,又加上鞍马劳顿,疲惫不堪,但沛公目前这个样子,确实非要张良才能够劝解他,于是他轻轻摇醒张良对他说:“子房先生,你快去看看沛公,他已经在宫中做起皇帝来了,醉得不省人事,如何是好?”
张良大吃一惊,挣扎着想坐了起来,刚一坐正,又倒了下去。樊哙不知如何是好,焦急地上前大声说道:“来来来,干脆让我老樊背你!”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把张良扯来背在背上,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一路上,将士们见状都大吃一惊,以为张良出了什么事?赶紧上前询问,樊哙也不回答,只顾大步往刘邦下榻的寝宫奔去。
张良有气没力地伏在樊哙的耳边说:“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别动,我把你背到他的床跟前去!”
“快放下,我有话给你说!”
张良使劲挣扎,樊哙才把他放了下来,扶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樊将军别急,我自有办法,你只须前去通禀,说张良前来与沛公辞行,问他见还是不见?”
樊哙转身进去,来到刘邦的卧榻前,大声禀报道:“沛公,张良前来辞行……”
刘邦果然大怒:“好你个樊哙,三番五次前来打扰!你不就会杀狗吗?有什么了不起!来人呐!”
樊哙一点也不动怒,依然平静地说:“禀报沛公,张良前来辞行,见还是不见?”
“你说什么?”刘邦听得倒明不白。
“张良前来辞行,见还是不见?”
“张良辞、辞什么行?!”刘邦酒醒了一半。
“子房说,他要回韩国去了,特地来向沛公辞行。如果沛公不愿见,就让我代为告别。”这次樊哙即兴发挥得很好,别看他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还真说得恰到好处。
“真是岂有此理,谁叫藏书网他现在就回去?你请他立刻来见我!”
樊哙暗自好笑,连忙转身出来扶张良进去见沛公。
张良进来,见沛公正坐了起来,两个宫女正在替他穿鞋。刘邦推开她俩站了起来对张良说:“子房,谁叫你现在就走?”
“沛公,当初韩王让我随沛公入关,如今沛公已受降秦王,进入秦宫。大功告成,只等继位登基,我已无事可做,应该回到韩国去了。”
刘邦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说:“秦王虽降,如今各路诸侯正待入关,我只有十万军队,而项羽却有四十万大军,正向关中杀来,鹿死谁手,尚难以料定,子房怎弃我而去呢?”
刘邦吩咐樊哙扶张良坐定,又命他派人去清宫中御医来为张良看病。张良喘息了一阵之后对刘邦说:“沛公令将士就在宫中驻扎,就好比将一块泥土投入水中,片刻功夫便成了稀泥,再也拿不起来。沛公还不知道,这些将士如今只顾各自在宫中抢夺财宝,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刻,只需有一千精兵,就可以将这只队伍杀得片甲不留。难道沛公希望见这个结局吗?”
刘邦的酒完全醒了,脸上沁出了冷汗。
张良喘息了片刻,继续说道:“樊将军的劝告是中肯的。古人有言: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沛公应当采纳他的建议。秦王灭亡还不到一日,如此强大的一个王朝是谁人把它摧毁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它自己!”
“是它自己,难道非我等之力?”
“如果秦王不构筑这百里阿房宫,不穷奢极侈,我们能战胜它吗?……”
张良急促地咳嗽起来,正好樊哙端了汤药进来,让张良服下。他看刘邦的表情,知道他们的谈话已经有了效果,便开玩笑地说:“我为子房先生找来疗疾的良药,也请了子房先生为沛公开一剂醒酒良方。”
张良一笑说:“我倒有一方,不知沛公肯采纳否?”
“子房请讲!”
“还——军——霸——上!”
“好!樊哙传令,立即还军霸上!”
“遵令!”
“且慢!”张良补充说:“请樊将军派一支队伍,立刻将秦宫的珍宝、财物、府库全部封存,并派重兵把守。”
“好,出发!你去找一辆车来,子房不能骑马。”
落日的余辉照在阿房宫高大的殿宇楼阁上,虽然仍是金碧辉煌,但王气已经黯然。沉沉暮霭升起在殿宇间,到处是黑沉沉的一片,没有往日灿灿的灯火和悠扬的弦歌……
苍茫的暮色中,咸阳的百姓惊奇地发现白天在沛公率领下接受秦王投降后进入阿房宫的这只队伍,此时又浩浩荡荡地向霸上撤还……
他们还发现,这只队伍怎么来的,如今又怎么去了。没有看见他们从阿房宫抄没的大箱大箱的财宝器物,也没有看见他们押走大群大群的嫔妃宫女。
这是历史上少有的奇迹,能做到这一点相当不易。
他们又抬起头来向阿房宫望去,那边的天际依然那么平静,在晚霞即将熄灭的空间,看不见燃烧的火光,看不见一丝狼烟。
沛公的队伍为什么要撤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边夹道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开始那种震恐畏惧已全然荡尽,人人已由缄默不语变为笑叹自如。
只见樊哙骑着马走来,吆喝着走得慢的士兵赶上队伍。街道旁边,一位胡须皓然的老叟大胆上前拱手相问:“敢问将军,沛公为什么进了秦宫又退了出来?”
樊哙大声爽朗地笑道:“沛公不愿做第二个秦王,所以退出!”
“真是仁义之师啊!”老叟高兴地点头说。
街道两旁燃起了一两只火把,为撤退到霸上去的沛公大军照路。火把越燃越多,逐渐燃成了两条火的长龙,照得大道明如白昼,伸向远方……
一天,刘邦在霸上举行盛宴,请关中各县的父老豪杰前来作客。刘邦带领着张良、萧何、曹参、樊啥、周勃等恭恭敬敬地在营门口迎接客人。
各县的父老豪杰来到营中,神情紧张地入席坐定,不时地环顾四周,总觉得大营中暗藏杀机。席间没有一人出声,一派肃静。
刘邦见宾客到齐,全都已经入座,便下令斟酒。等到每位客人面前的酒都已斟满,刘邦端起酒来。豪爽地说:“请关中各县的父老乡亲,共饮一杯!”
突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哇地哭了起来,他的神经因过度紧张而变态,他用嘶哑的嗓音哭着喊道:“大家不能喝,这酒中有毒!”
樊哙刷地抽出剑来怒吼道:“你怎敢在此胡言乱语!”
这老者更吓得厉害,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象捣蒜一般向刘邦叩头乞求道:“沛公,千万请高抬贵手,留给我们一条活命吧!求你了……”
张良走到老者席前,端起酒来说:“关中各县的父老豪杰,今日沛公宴请大家,决无歹意,不存半点害人之心,而是有要事宣告。如果大家不相信,让我先饮了此杯。”
张良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刘邦扶起老者坐回原席,站上一张桌子上对大家说道:“今天请来关中各县的父老豪杰,秦苛刻的刑法使得大家吃了很多的苦,有诽谤官府朝廷者,一族人都要受株连。就连两个以上的人相聚谈话,都要被押到市上杀头。当天下英豪起来反秦的时候,各种诸侯曾经有约,谁先入关,谁就称王。今天我最先进入关中,我当然应当称王,这里我当着关中父老的面,宣布三条规矩:一、凡是杀人的,必须偿命;二、凡是伤害别人者和盗窃者,一定要根据犯罪的轻重,给以应有的处罚;第三、从前秦朝的苛法,从今天起全部废除。请官吏和百姓,都和平常一样相安勿躁,不必惊惶,共同遵守这三条约法。我率领队伍进入关中,是为父老废除苛法,决不会伤害大家,请大家一定不要恐慌!现在我之所以还军霸上,是等待各路诸侯的到来,然后共议天下大事。”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约法三章”。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那么专注。刘邦的一番话,使大家疑云顿散,放下心来,开怀畅饮,席间开朗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一直喝到红日西沉,大家才醉醺醺地踏着落日的余晖归去。
第二天,刘邦又请张良找人将“约法三章”写成告示,到各县、乡四处张贴,并讲解给老百姓听。关中百姓知道了“约法三章”,都高兴地奔走相告。
关中百姓知道,三秦大地是秦国六百年来的根基,秦始皇也正是从此出发,率领着三秦子弟踏平六国的。如今各国诸侯复起,必定先后杀入关中,也必定会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因此,关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等待着血洗的劫难降临。
“约法三章”一公布,终于云开雾散。百姓开始扶老携幼,来到霸上观看沛公的队伍操练。有的百姓甚至牵着牛、羊,抬着一坛坛酒和食物来犒劳军士。刘邦知道以后,传下话来说:“仓库里还储存着许多粮食,不要花费老百姓的。”
于是,老百姓更加地高兴了。关中百姓放心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担心了,就是担心沛公不能当秦王。这就是民心!
第十二章 鸿门宴
“鸿门宴”三个字,成了中国文化语境中一个独具蕴含的闪光词汇。它意味着临危不惧、折冲樽俎、以弱制强、虎口脱险。它使张良列入了中华民族大智大勇者的光辉行列。
一场初雪已降落在渭水两岸,骊山和原上已看得见一片花白的积雪。
入秋以来沛公入关,秦王投降,“约法三章”颁之后所带来的欣喜,很快就被寒风刮得无影无踪。
战云密布,如这冬日垂天的彤云,象要压碎这关中大地,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已经很久没有过征战了。只有从这里出发去攻打别人,没有人敢来进攻这片土地。可是如今颠掉过来了,各路诸侯都在向这里进军。
刘邦的十万大军依旧屯兵霸上,仅仅相距四十里地,在如今陕西临潼北面秦时有一个县叫郦邑,它的东边就叫戏下,这里驻扎着项羽率领的各路诸侯的四十万大军。它的统帅部就设在如今临潼东面坂上叫项王营的地方,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鸿门。
雪花飘落着,天黑得很早,项羽感到格外的冷。
他请亚父范增来到帐中围炉饮酒,商量如何解决刘邦的问题。他心中嫉恨着怀王,本来约定他与刘邦一道西进入关,并约定先入关者为王,可恨怀王却又中途变卦,命他北上援赵,绊住了他的手脚,耽误了时日,以至让刘邦抢了先。虽然自己拥有四十万大军,消灭刘邦不费吹灰之力,但在各路诸侯面前,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气也不壮。毕竟那个名存实亡的楚怀王还在,还是不可过份放肆,等把刘邦解决之后就除掉他。
本来项羽早就急于入关,在他荡平河北之后,秦军最后一只主力章邯的二十万大军向他投降。他仍然立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长史、董翳为都尉,让秦的降卒为他入关打头阵。大军行至新安,项羽得到报告说:二十万降卒多为关中人,想当年他们是何等威风,对六国降卒,对到咸阳服役的劳工,为所欲为,鞭笞凌辱。如今恰好又颠倒过来,当年受欺凌的人,如今又成了受降的六国诸侯将士,又该当年的被凌辱来凌辱当年的凌辱者了。于是这批秦军投降的将士,才知道他们上了章邯的当,悔之晚矣!他降项羽之后,不管怎么说还封了个王,而他们这批将士如今却左右为难了。如果被诸侯将士俘虏到江东去,不但自身将沦为奴隶,而且留在关中的家小还要被秦所杀;如果被项羽驱赶西进入关,去屠杀的不又正是自己的父兄吗?在这二十万降卒中,不满的情绪已一天比一天强烈,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有比这两种更为悲惨、更为恐怖的命运正悄悄地在他们的头上降临。
在一个漆黑的深夜,新安的荒原上,这二十万降卒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他们冒着寒风跌跌撞撞地被押着走去,一夜之间全部被血腥地坑杀了。
多少年后在这里的荒原上,夜深人静时,还听得见冤鬼的悲惨号哭。
坑杀降卒之后,项羽令英布和蒲将军为前锋,一路无所阻挡,势如卷席,浩浩荡荡直往函谷关而来。出乎项羽意料的是,函谷关却关门紧闭,并没有开门迎接他。他愤怒极了,当今天下竟然还有敢阻我前进的军队!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项羽纵马来到关下,只见函谷关中飘卷着一面旗帜,上面大书一个“刘”字,他不觉一惊,厉声问道:“关上是何人的队伍?”
“是沛公的队伍。”
“沛公现在在什么地方?”
“沛公早已入关,现驻军霸上。”
“我是项王,还不赶快开门迎接!”
“沛公有令,任何军队不得过关。”
项羽大睁着那有两个瞳仁的大眼睛,愤怒地叫道:“好个刘季,竟敢拒我入关!待我杀进关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回转马头退回军中,立刻下命英布与蒲将军攻关,将士有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顿时喊声四起,战鼓雷鸣,将士们见项羽亲自在身后督战,无不奋勇当先,冒死拼杀,很快便有无数士兵攀着云梯登城。关下飞箭如雨,射得守关士卒不敢露面,项羽的士兵攀上关口的雉堞,很快便见城楼火起,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一座险要的雄关,就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项羽攻破。
进入函谷关,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四十万大军直抵戏下,只距霸上四十里了。
“戏下”与“霸上”在默默地较着劲。
形势骤然紧张起来,一场大战迫在眉睫,只有雪花在飘飘悠悠地下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项羽为范增斟满一斛酒问道:“亚父,我屯兵戏下已经好几日了,刘季仅距四十里之路,也不来打个招呼。大家还同是怀王差遣西进的,他这般不吭不吱的是什么意思?”
炉火映红了他本来就已经喝得通红的脸,他那双奇异的重瞳更加令人有一种恐惧之感。
范增没有喝酒,他咳得很厉害,待他稍微喘过气来之后回答道:“还提什么怀王不怀王,如今子婴已降,争夺天下的人,不就是你项王和刘季?”
“那么你说,我是先打他好呢,还是等待他先来打我?”
“当然是先下手为强!”
范增语气坚决,别无选择的余地。
一位卫士进帐禀报:“外面来了一位身份不明的人,他不肯告知姓名,只说有十分重要的事,要面见项王。”
项羽十分惊诧:“莫不是刘季派来的刺客?好生搜查,若带有武器便立刻杀掉!”
“查过了,没有带武器。”
“没有带武器就叫他滚!”
“且慢!此时此刻,两军对峙,关系微妙,别因小失大,误了军机大事,带他进来。”
少顷,那个人就被带了进来,与项羽见礼之后,不等项羽问话,便主动开口说道:“请项王摒退左右。”
“不妨事,这是我亚父范增,什么话都可以讲。”
“我受曹无伤将军的派遣从霸上来见项王。”
“曹将军有何吩咐?”
“曹将军要我禀告项王,沛公趁项王大战河北之机,抢先入关。他不仅将秦宫中的财宝抢掠一空,没有杀掉子婴,还准备立子婴为相,他自己则想当秦王。若项王要发兵攻打霸上,曹将军愿为内应,只要项王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待项王除掉沛公后,封曹无伤为王。”
项羽看了一眼亚父,范增微微点了点头。
“刘季究竟有多少队伍?”项羽问道。
“十万人。”
项羽放心地又与范增交换了一下眼色。.
“好吧,我答应曹无伤的条件,你立即回去转告曹将军,请他做好准备,近日内我就进军霸上。”
来人告辞而去。
项羽兴奋地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二人相视大笑。项羽道:“刘季这小子活不到几天了!”
亚父说:“刘季这个人,素来贪财好色,我却听人说他入关之后十分反常,这说明他心中怀着大志。我日前远望霸上云气,五彩斑斓,如龙似虎,这就是王气!项王不可迟疑,即日内就可以发兵!”
项羽当即传今,明日犒劳士兵酒食,让他们好奋力去攻打刘季。
正在传令时,项羽的叔父项伯进到帐中,听到明日犒劳士兵,便顺口问道:“犒劳士兵干什么,又要打仗了吗?”
项羽说:“我要血洗霸上,踏平刘邦!”
项伯心中“格登”一下,暗暗惊诧。他知道,项羽四十万大军,足以把刘季杀得尸横遍野,这点倒无足挂虑。真正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尚在刘邦营中的张子房,若是刘邦大营被攻破,他岂不丧生为刀下之鬼吗?
项伯回到营中,坐立不安,躺下后也久久睡不着,想当年自己身陷绝境时,张良曾有救命之恩,而今他又身处危局,我能见死不救吗?他翻身而起,重新穿好衣裳,走出营帐,外面一片茫茫积雪,寒气逼人,他打了一个寒噤。
项伯飞身上马策马而去,雪光映照得黑夜清清楚楚,雪花还在飘落着,寒风如冰刀一般刮在脸上。他使劲地扬鞭,清脆的蹄声叩响冰冻的大地,那般急促,那般令人心惊。
四十里地没有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项伯的内衣湿透,马的浑身蒸腾着热气。
当他被带进张良的住处时,张良感到十分出人意料,吃惊地问道:“两军对峙,项伯兄深夜到此何故?”
“有故人来,难道子房还不欢迎?”
“哪里,只不过有些出人意料罢了!哈哈……”
“项羽屯兵戏下,与霸上仅隔四十里,直到今日才得前来拜见子房,真是有些失礼,也真是想念之至呀!”
“目前局势微妙,未敢前去戏下造访,也望项伯兄见谅!深夜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子房还不知道自己处在危局之中吗?我是特地赶来营救你的!”
“我有什么样的灾难,惊动项伯兄深夜赶来?”
项伯机警地四面看了看,对张良附耳说道:“项羽明日犒劳士卒,大战就在眼前。沛公十万人对项羽四十万人,如以卵击石,必败无疑!”
张良故意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赶紧跟我走,不然非搭上这条老命不可!你原本是刘邦从韩王成那里暂借的,何必死心塌地为刘邦送命!”
为探清虚实,张良故意问道:“项王知道你来吗?”
“我是偷偷跑来的,还敢让项羽知道?我犹豫再三,难忘子房救命之恩,还是横下一条心冒死赶来了。”
张良见他情辞恳切,知道不是项羽的诱降之计,才放下了心,他十分为难地对项伯说:“感谢项伯兄的一片诚心,兄教我去,弟不能不去。但我为难之处是,当初韩王成让我送沛公入关,如今沛公身陷危难之中,我能抛下他不管吗?何况沛公待我甚厚,有知遇之恩,不辞而别太不仁义了吧!请项伯兄在这里稍待片刻,我到沛公处说一声再来。”
项伯闻言色变:“万一沛公知道我来,扣我为人质怎么办?”
张良襟怀坦白地说:“我张子房决非买友求荣之徒!有我的脑袋在,就有你项伯的安全,请不用有丝毫怀疑!”
张良为友人备好酒菜,添旺炉火,让他暖暖身子,并叫来何肩负责警卫他的安全,才放心见沛公去了。
张良前脚一走,何肩就步出帐外观察动静,突然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他赶紧迎上去大声问道:“是谁?”
来人通报了姓名:“我,曹无伤。”
何肩问道:“左司马深夜到这里有何贵干?”
“我有事想请教子房先生。”
何肩牢记张良的吩咐,生怕曹无伤进帐去发现了项伯,不得不以实相告:“子房先生到沛公那里去了。”
曹无伤迟疑片刻,便转身回去了。
张良冒着刺骨的寒风,来到刘邦的住处,见沛公还没有歇息,独自围炉喝着闷酒,一见张良进来便十分高兴地说:“子房来了!我正想找你,又怕你早睡下了。”
“天这么冷,沛公还没有安息?”
“我的身旁躺着一只猛虎,能睡得着吗?”
“沛公,我想问你一件事,究竟是谁让你封锁函谷关,不准项羽入关的?”
“入关以后就听到好些人对我说,关中是块富饶的地方,只要守住函谷关,不要各路诸侯入关,依靠这块地方就可以称王,没想激怒了项羽,如今他气势汹汹地赶来了,看来迟早是要与他决战一场了!”
张良说正因为如此,才给项羽找到了一个攻打他的口实。现在已经得到可靠消息,项羽近日就要发动进攻了。
刘邦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我们应当怎么办?”他顿时大惊失色。
张良问道:“沛公自己觉得有把握战胜项羽吗?”
沛公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现在沛公可以见一个人。”张良说。
“此人是谁?”刘邦不解地问道。
“项羽的叔父项伯,他是我的故友。”
“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我那里。”
刘邦十分惊诧,张良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后,并向刘邦建议,在现今这一时刻非要忍辱不可,请项伯回去转告项羽,你刘邦决不敢背叛项王。项羽如果能相信你的此番诚意,那你就保住了,今后再从长计议。
刘邦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子房怎么会与项伯如此深交?”
张良告诉他,那是因为当年项伯杀了人,在绝境中得到过他的救助,所以他才在这个关键时刻前来通风报信。
刘邦这才放下心,他意识到,今夜与项伯这一短暂的谈话,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不可等闲视之。张良刚要转身出去,他又叫住他问道:“子房,项伯的年纪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当然比我大。”
“那我还得把他当兄长来尊敬。”
张良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住处,张良见项伯喝下几盏酒后,酒上红红的,浑身已烤暖和,便对他说:“项伯兄,沛公想见见你,请跟我去吧!”
项伯一听,脸色顿时变白,猛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张良,我原来好心来救你,你反而去通报了沛公。我到他那里去,他岂肯轻饶了我?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项伯兄误会了,我怎会卖友求荣?沛公和项王同为义军,共同反秦,志同道合,听到项伯兄前来十分高兴,无论如何要见上一面,还有话要请你转告项王,决无歹意。”
项伯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他停下步来对张良说:“子房,你实在不愿跟我走就算了,我们就此告辞。善自珍重,后会有期!”
张良一把抓住项伯的手说:“兄长请千万留步,沛公决无歹意,事关大局,沛公有话请兄长转告项王。兄若不去,必误大事,难道兄忍心看见义军之间相互残杀,血染关中吗?”
项伯终于被张良的真诚所感动,在张良的陪同下向沛公的住处走去。一路上虽然警戒森严,他还看不出有什么令人不安的特殊迹象。刚走到门口,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雪地里等候,走拢一看才是沛公。
只见沛公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拉住项伯的手说:“我记得还是项梁将军在薛城召我商议共立楚王时,见过将军一面。今晚有幸将军前来我营中会友,同为反秦义军,能不见兄长一面吗?请!”
三人进帐,只见炉火正红,酒已斟满,气氛十分融洽热烈。沛公首先端起酒杯来为项伯祝酒,他热情坦荡,象老朋友一般,使他们之间的隔膜焕然冰释。
沛公问道:“嫂夫人不在身边吗?”
项伯说:“还留在吴中,与儿子住在一起。”
沛公笑着问:“儿子多大了?”
“已经满十七了。”
“啊,我有一个女儿正十六岁,和她母亲住在丰邑,还相距不远嘛!要是兄长乐意,我们何不结为儿女亲家?”
张良在一旁说:“这倒是一桩大喜事,不知项伯兄意下如何?要是乐意,让我来保媒!”
项怕只好乐呵呵地说:“好好好!只是委屈了沛公!”
“哪里、哪里!这是小女的造化!好,为子女结为亲缘再干一杯!”
饮完酒后,沛公象有几分醉意地说:“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真是坐如针毡、忧心如焚呐!”
“呵,沛公势如破竹,抢先入关,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项伯兄不知,这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让我病倒在床,昏睡了好几天。正在这时,我得知项王已到了戏下,你看才隔了四十里,我却不能起床去拜见项王。昨日刚能起床,正准备天晴之后,专程到戏下,不料今晚与项伯兄邂逅相遇,正好请兄长捎过信与项王,说我明日一定登门造访!”
项伯说:“项王近日情绪很坏,还不知道他见与不见。”
张良惊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项伯吞吞吐吐地说:“这件事不知道当讲还是不当讲?”
“有什么不好讲的?请兄长明示!”张良说。
项伯默然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项王西进时,被沛公守关士卒拒之于函谷关外!”
“会有这种事发生?”刘邦装做莫名惊诧。
“守关将士说,沛公有令,任何人不许入关!”
沛公愕然,生气地问张良:“谁假借我的名义,下如此荒唐的命令?”
“我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张良说。
沛公十分诚恳地对项伯说:“苍天在上,我刘季之心可以鉴天!虽然我先入关一步,但我可以说得上是秋毫无犯!我住的是秦宫吗?没有,我抢夺了宫中珍宝吗?也没有。我仅把秦的府库封存,派重兵看守。我派兵镇守函谷关,是怕流寇窜入。我颁布约法三章,安抚三秦百姓。这一切为的什么?不都是为了等待项王入关吗?天下皆知,当初又不是我自己擅自入关,而是奉了楚王之令。本来楚王说定先入关者为王,可我先入了关,却并未曾称王。即使如此,项王还怪罪于我,急于图我。请问,我错在哪里?我何罪之有?”
说得慷慨激昂的沛公,不觉伤心委屈地放声恸哭起来。
张良一见时机成熟,赶紧劝住沛公说:“沛公宽厚仁爱反而不被理解,才造成今日之僵局。务必请项伯兄把其中的原委禀告项王,切忌不要辜负了沛公的一片苦心。”
项伯并未曾想到,刘邦还有如此的满腹委屈,见他哭得如此伤心,也劝慰道:“沛公不必过于悲伤,我一定把你的心意向项王代为表白。”
“那就太感谢项伯兄了。”沛公止住了悲伤说。
“不过,明天你一定要来戏下见项王,宜早不宜迟,千万延误不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起身向沛公和张良告辞。
刘邦让张良送了项伯几件珍宝。
项伯跨上马,抬头望望天空,雪已经住了,夜阑人静,他猛抽了一鞭,纵马而去,一串清脆的马蹄声由近而远,消逝在呼啸的寒风中。
他回到戏下,见军营里连夜连晚在杀猪宰羊,明天要让士卒饱餐一顿,好去与刘邦拼命。
项伯大踏步向项羽的营帐走去。
还没有进帐,就听见轰鸣般的鼾声,好象那深谷中的虎啸,和那夏日天际沉闷的雷声,令人动魄惊心。
走进帐一看,炉火灼人,项羽和范增和衣倒在榻上沉沉睡去,帐内充满一股刺鼻的酒气,他使劲摇了摇项羽,项王睁开他那双奇异的被烈酒烧得通红的重瞳,吃惊地问道:“季父深更半夜有什么事?”
“营内到处连夜在杀猪宰羊,你近日真的要向霸上进军?”
“是的,那又怎么样?”
“不妥,千万不能急躁行事!”
“季父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我刚从霸上归来。”
项羽吃惊地问:“你深夜到霸上去干什么?”
“我听说你要攻打刘季,张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去叫他赶快离开,更想争取他到我们这边来,因为张良的确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才。”
“你说的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人吗?”
“是的。”
“他确实有胆有识。张良如果跟你来了,我一定要重用他。”
“他没有来,不过,我摸清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
“什么情况?季父快讲!”
项羽酒醒了,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我发现你误解了沛公,其实他并不想与你作对。”
“何以见得?”项羽显然十分失望。
“他并不是曹无伤向你通报的那样,他并没有抢掠财宝,也没有入宫称王……”
其实,范增并没有睡着,他一直在闭目养神,听项伯说到这里,他不得不说话了:“我也不相信曹无伤的话,只不过有个内应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以为,刘季不进宫称王,不抢掠美女珍宝,而是还军霸上,才更加令人畏惧,若不趁现在尚未成大气候消灭他,将来就不好办了。”
“不过,”项伯说,“你怎么不说,若没有沛公先行,我们能这样顺利入关吗?何况是怀王下的命令,大家同为反秦诸侯,别人有功还要遭到攻击,这不明明是把自己陷入不义的地位吗?”
“那个怀王是我们把他立起来,凭什么要听他说的算?!”项羽根本没有把那位尸位素餐的楚王放在眼里。
“话虽这么说,如今你项王还要号令诸侯,你不是还要邀请诸侯入关议事吗?如果你杀了刘邦,谁还敢前来?失信于天下,今后谁还会听你的号令?切不要目光短浅,因小失大。”
最后这一点,倒是触及到了项羽的心事。近来他正想召集诸侯,重新分封,确定他的霸主地位。这是他多年的梦想。如果现在把刘邦杀了,肯定没有谁再敢前来。季父说得还是有道理,只要沛公不与他作对,臣服于他,就暂且让他住军霸上。反正他只有那么十来万人马,谅他不敢兴风作浪。如果有什么不轨,再名正言顺地杀掉他也不迟。
于是,项羽点头说:“好吧,看他明天来怎么说!季父请作好明日接待的准备。传命三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范增气愤地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第二天,果然天气晴朗,一轮红日照在鸿门的雪原上。
辰时,刘邦与张良、樊哙率领着一只精选的百余人的队伍,驮着猪羊和美酒来到鸿门项羽的营门外边。项伯迎了出来,樊哙带着大家在外面等候,由张良陪同沛公进见项王。
进入营中,只见警卫森严,在警卫中有一位下级军官,毫不引人注目地肃立一旁,这位小小的执戟郎中就是后来声威显赫的韩信。不过在鸿门宴中,他只能跑跑龙套,就连配角都还没有资格扮演。
进入中军帐,只见范增陪着项王在帐中等候。沛公向项王拱手致礼后说道:“项王率大军入关,屯兵戏下,刘季特地前来晋见。臣与将军齐心协力,共同攻秦,将军战地河北,臣战于河南,没想到臣先入关一步。但我入关之后,不敢进驻秦宫,而是封存府库,派重兵把守,以待项王入关,定夺发落!”
项羽的脸色颇有些不好看,很不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沛公入关以后,不想再要诸侯入关,暗中准备称王,难道没有这回事吗?”
刘邦一点也不激动,态度从容地说:“要说我有什么不是,仅仅是我先入关一步,使秦王子婴投降,难道这也算有罪吗?希望项王不要轻信小人之言,挑拨我与项王的关系。”
范增突然不满地咳嗽了一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项羽觉得有些尴尬,一时语塞,便脱口而出:“什么小人之言?还不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还错得了吗?”
范增急忙用目光阻止他。话一出口,项羽才觉得失言。
刘邦心中暗暗一惊,但立刻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对项羽说:“不过,我今天既然敢到项王的帐下拜见项王,就是因为我知道项王胸怀坦荡,光明磊落。项王与我本来都是奉命西征,若项王仅为西进入关,就不会北上援赵,与秦军主力决战于河北。正因为项王与秦军主力浴血奋战功盖天下,才使我能乘隙入关,正因为如此我才以大局为重,还军霸上以待项王,今日特来请项王移军秦宫,以号令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项羽顿时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张良见此情境便赶紧说:“自薛城一别,大家奋力抗秦,今日才大功告成,难得一聚,何不开怀畅饮!”
项王一时兴起,大声叫好。项伯安排坐次,请项王向东坐在主席上,又请沛公向北坐在客席上,再请范增向南而坐,张良向西而坐,项伯自己也在项王旁边坐了下来。
范增一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尤其是看见项羽笑容满面地与沛公交谈,更是忧心如焚,如坐针毡。他的手紧紧握住胸前佩带的一块玉玦,当项王与他对视的一瞬,他用眼神和举起玉玦,充分了表达一种无声的语言:快快和沛公断决,赶紧除掉他!
项羽微微点头,用他那闪射着兴奋目光的重瞳默默地回答他:别耽心,我会除掉他的,不过别性急!
他又立即掉头和沛公笑谈起来,沛公正在和他谈宋义如何心术不正,项王取而代之是明智之举,否则早给章邯打败了。项羽觉得沛公十分理解他,又高兴地举盏畅饮。
范增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又抓起胸前的玉玦,但项羽始终不看他一眼。于是他装做咳嗽,才引起了项羽的注目,他赶紧举玦,催促他快些行事,不可犹豫!
项羽的眉头微微一皱,似是对他说:你不看我们谈得正融洽吗?怎么能马上翻脸就杀掉人家呢?
他又转过脸去听沛公说话,沛公无论如何要请项王讲讲,他是怎么逼得章邯投降的。这是项羽最辉煌最得意的一段人生历程,一谈起来就滔滔不绝忘乎其形,似乎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范增气急败坏地用手使劲地扯着颈上玉玦的丝绦,乃至于用力过猛,把丝绦也拉断了,他干脆将玉玦扔在一旁离席而去。
项王正与刘邦谈到他坑杀掉二十万降卒的壮举,二人仰面大笑起来。
张良平静地坐在席间静观风云,范增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会心地微笑着,他稳坐钓鱼台。
范增气极,走出帐外。他一大早就对项庄交待过,让他带几名精兵埋伏帐外,一听召唤就立刻进去把沛公杀掉,留下张良但不能放他走脱。项庄见范增出来,便立刻迎上前去悄悄问道:“亚父,怎么还不下手?”
“他正与沛公谈得欢,看来他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我看这么办,不如你进帐祝酒,然后舞剑为大家助兴,找个机会一剑结果了沛公!”
“要是项王怪罪下来怎么办?”
“不可能,刘季必将与他为敌,今日不杀他,明日他就会杀我们!”
项庄倚仗着自己是项羽的胞弟,就大着胆子走进帐中,他首先走到沛公面前献酒致敬,然后转过身来禀告项羽说:“今日项王宴请沛公,席间虽有美酒却无乐舞,不如让我舞剑助兴。”
项羽高兴地表示赞同。
于是,项庄拔剑起舞,顿时席间银蛇飞舞,闪电凌空,东西劈击,南北挥杀,一股冷气直逼沛公,令他背上阵阵发麻,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项伯一看项庄舞剑,步步逼进沛公,而此刻范增又重新入席,面有得意之色,知道事情不好,别让这老儿把事给搅了,便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边走边说:“一个人舞起来没有味道,我也来参加一个!”
说着便拔剑加入进去,他选择项庄与沛公之间,挡住了项庄刺来的剑,处处护卫着沛公。他觉得席前千万不能出事,否则他怎么向张良交待,那不失信于友吗?
张良正异常紧张,又不敢离坐出去叫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项伯参加舞剑,便放下心来,抓住这个时机起身走了出去。
沛公见张良出去,知道他叫人去了,又见项伯处处护着自己,便又宽心地坐着,怡然自得地观看舞剑,时而点头称赞,时而击掌大笑,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有范增的脸色又开始变得灰黄。
等候在营门外的樊哙,见沛公与张良进去了半天,不见有任何动静。双手按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眼直望着营内,一旦有什么异常,便立即杀了进去,在血肉横飞中救出沛公。
冷汗把他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
突然间他看见张良大步向外走来,他赶紧迎上前去问道:“里边的情形如何?”
“情况十分紧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既然如此,让我进去,有我就有沛公!”
樊哙一手持剑,一手握盾大踏步闯入营门。两旁的卫士见状,立刻将戟交叉在一起,想阻挡樊哙。哪知樊哙将手中的盾一侧,猛地往前一撞,两边的卫士顿时扑倒在地,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帐中,威风凛凛地站在沛公的旁边。
只见他怒目圆睁,眼眶都快要裂开一般,怒发冲冠,逼视着项王。
大帐中的气氛骤然为之一变,两位舞剑者也悄然住手,退到了一旁。
项王本来双膝着地,坐在脚后跟上,突然象谁抓住他猛地往上一提,一下子耸身而起,哗地拔出剑来。重瞳睁得大大的,满眼惊惶,厉声问道:“这位客人是何人?”
张良不想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好象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平静地笑着回答:“他就是沛公的参乘樊哙。”
刚才项王的瞬间惊惶失措,出身本能的自我保护。但对于威名远慑的项王来说,未免有些失态,于是他不得不用笑声来掩饰此刻的尴尬:“哈哈哈哈……真是一位壮士!赐给他一大斗酒!”
樊哙朗声答道:“谢项王!”
他的声音在帐内,震得耳鼓嗡嗡发响。
他叩谢于地,然后站了起来,接过斗酒一饮而尽。烈酒下肚,他更显得胆气豪壮。
项王又命:“再赐给他一只猪肘子!”
于是一只生肘子送到樊哙面前,他接了过来,将盾牌伏在地下,把生肘子放在盾上,用剑大块大块地切割下来,送往嘴里,没有嚼几下就咽下肚里。一只生肘子,就被他这般生吞活剥三五两下就吃得只剩下了骨头。
项王对樊哙的精彩表演,简直看傻了眼,笑得合不拢嘴,哈喇子都流到了胸口上。他又问道:“壮士还能饮酒吗?”
樊哈挺立在沛公身旁回答道:“连死都不怕,喝点酒又算什么?”
范增惟恐天下不乱,故意问道:“今日项王好意赐酒,壮士为何言死?”
樊哙回答说:“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暴秦如狼似虎,杀人惟恐不多,用刑惟恐不重,所以激起了天下人的反抗!记得当时怀王曾与诸将有约在先:谁先破咸阳进入秦官者称王。沛公虽然最先进入了咸阳,但是他却封闭宫室,还军霸上,等待大王的到来。沛公之所以遣将守关,还不是怕有人乘机进入盗取。可惜的是沛公如此劳苦功高,不但没有受到封侯之赏,反而因为有人听了小人之言,还要想杀掉他,这与被推翻了的暴秦,又有什么不同了?我希望大王千万不能采取这样的做法!”
只见项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嗫嚅地说:“呵呵……大家请入席……喝酒……喝酒……”
气氛总算又缓和下来,大家纷纷入座,又继续饮酒。
少顷,沛公入厕,樊哙和张良跟了出去。
张良说:“趁此机会,樊哙保护着沛公赶紧从小路回去!”
沛公有些迟疑:“不告辞一声,这样好吗?”
樊哙心直口快:“有什么不好!干大事要权衡利害轻重,何必拘泥于小节?如今,我们是人家菜板上的肉,只有任他宰割,不走还要等什么?”
张良说:“沛公请回吧!这里一切有我应付,沛公前来带了什么礼品?”
刘邦令随从取出白壁一对和玉斗一双,那对白壁光洁莹润,毫无瑕疵,在阳光下更是光彩烟烟。只有见到这对白壁,你才会懂得,白是那般高洁,那般丰富,那般完美,那般迷人,那么令人双目生辉、心旌摇荡。
“白壁是送给项羽的,玉斗是送给范增的,还没有找到机会,就请你代我送一下吧!”
“沛公放心!”张良说:“从鸿门到霸上虽然有四十里,但是如果从骊山下走芷阳的小路,不过二十里。车马随从留下,沛公单独骑一匹马,只要樊哙、夏侯婴、靳缰、纪信四人步行紧跟,沛公快请上马!”
等到刘邦一行悄悄离去后,张良才带着礼品大步走了回来,迎面正与项王的都尉陈平相遇。
“子房先生,项王派我来请沛公入席。”
张良故意停步与陈平攀谈:“沛公令我先入,随后就到。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都尉陈平。”
张良一听肃然起敬地深深一拜:“早闻先生大名,今日才有幸相识,真是相见恨晚。先生才智过人,善出奇谋,还望多多赐教!”
“子房先生过谦了!谁敢在博浪刺秦的张子房面前班门弄斧?”
惺惺惜惺惺。二人拉着手相视大笑起来。
张良说:“沛公也十分倾慕先生才智,非常想拜谒求教!”
陈平也略微压低了声音说:“我也早已听说沛公宽厚仁爱,此次还军霸上确实非凡俗所为,定为子房先生大手笔之杰作,但也足见沛公胸怀,将来定成大气。”
陈平说完,抬起头来望了望营门外还不见沛公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他机敏的会意的与张良交换了一下眼色。逢真人不说假话,张良深知此乃区区小技,怎瞒得过精明过人的陈平,便坦然相告:“形势严峻,沛公不得不去,望先生鉴谅。”
“大丈夫当行则行,不必有所顾及。不过,我什么也未曾看见!哈哈,……”
张良料定沛公已经远走,便拉了陈平一同进帐。
项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张良便大声问道:“沛公入厕去了这么久,要把茅坑拉满吗?”
张良回道:“沛公已经不胜酒力,不能亲自前来告辞,令我将白壁一双敬献项王,玉斗一对敬献亚父,并再次对大将军表示深深的敬意!”
项伯代项羽接过礼品,分别送到项王与亚父席前。项羽一见白壁,睁大重瞳仔细看了一下,便令人给后帐他最心爱的美人虞姬送了进去。
范增接过玉斗置于一旁,不屑一顾,他瘦削的老脸阴沉得没有一丝热气,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那么,沛公现在在什么地方?”项羽回过神来吃惊地问道。
“沛公已经上路了。”
“为何不辞而别?”项王不满地问。
“启禀项王,”张良冷静而沉着地回答说:“沛公不辞而别,是因为他听说,项王的部下中,有人在故意找他的岔子,想加害于他,所以只得不辞而别了!”
项王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掉过头来问亚父:“真有这样的事吗?”
范增冷笑不答。
项王说:“恐怕没有那么严重吧?你快去请他转来,我一定向他解释清楚,还有大事需要商议。”
“沛公单骑从小路返回,此刻已经到霸上了。”张良说。
范增阴冷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张良辞别项王走了,范增命项庄:“张良是刘季的左右手,不能让他回去!”
项伯插话说:“既然沛公已经走了,扣住张良不反而伤了和气么?”
项王拿不定主意,在独自沉思。
范增拨出剑来,猛地将王斗斫烂,急促地咳嗽起来。他愤怒地站起身来,因为年迈,有些眩晕,立足未稳。项庄赶紧上前搀扶,范增站定后用力把他甩开:“走开!你这小子成不了大事,将来与项王争夺天下的必定是刘季,你我迟早要被他抓住!今日坐失良机,可叹、可叹啊!”
说完气得偏偏倒倒地出去了。
……刘邦骑着马,带着樊哙等四人正在骊山的小路上急行,突然在狭谷的密林间,闪出几位骠悍的杀手,截杀过来。樊哙命夏侯婴、靳缰与纪信上前抵挡。自己掩护沛公冲出狭谷奔逃,正在这时又有两人从后面追来,樊啥只得对刘邦喊道:“沛公不要停,打马向前!”自己赶快转身迎战那两位。
刘邦猛抽一鞭,他的坐骑箭一般向前驰去。奔到一个岔路口,他已顾不得探路,任马狂奔而去。突然马的前蹄高举,立了起来,一声长长嘶啸,差点把他摔下马去。原来正有一位骠形大汉威武地立于马前,只见他纵身一跃,抓住马的笼头,把它拉了下来。刘邦双手抓住鞭绳,来不及拔剑,心想这下子完了。
待马立定,这位武士说道:“沛公勿惊,我受子房先生派遣已在此等候沛公多时,请跟我来!”
刘邦定限一看,此人是何肩。何肩带他钻进一片密林之中,他下马来,何肩牵马穿过林丛,再重新骑马翻过一座小山,霸上的军营已经历历在目了。
刘邦正驻马眺望,突然看见自己大营中,奔出一骑。他立刻下马隐在树后观看,骑马人的身影愈来愈清楚了,他问何肩:“你看那人象谁?”
何肩望了一阵对沛公说:“好象是左司马曹无伤。”
刘邦在何肩耳边吩咐了几句,何肩便隐身树后,这时骑马者愈来愈近来了,刘邦故意高声呼救:“前面来的是什么人?快来救我!”
曹无伤骑马奔来,一见是沛公,脸色骤变,吃惊地问道:“沛公不是到鸿门见项王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邦故意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说:“项王要杀我,我独自逃了出来,追兵已在后面,左司马快快救我!”
曹无伤一听不禁欣喜若狂,他伸手往前一指:“沛公快看,追兵果然来了!”
刘邦刚一回头,曹无伤顺手抽出一根套绳,一下子套住刘邦,他顺手一拉,套绳收紧,猛地将刘邦拉下马来。他用剑逼住刘邦说:“现在让我明白告诉你吧,我曹无伤不愿意在你刘季下面做个小小的左司马,项王答应封我为王。如今生擒你去献给项王,更是功高爵显了,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从他身后飞来一镖,可惜“噹”的一声只击中他的铁甲。何肩从树后跳了出来,与曹无伤杀了起来。曹无伤一手拉紧套绳,一手挥舞长剑与何肩厮杀。何肩怕伤了沛公,首先一剑将套绳斩断,沛公乘势滚到一旁,曹无伤纵身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剑直刺沛公,而何肩正被惊跳的烈马挡住,眼看沛公正要成为曹无伤的剑下之鬼,突然听得厉声一呼:“曹无伤住手!”
只见林中奔出四条大汉,正是消灭了杀手的樊哙等四员猛将。此刻何肩也正来到他身后,一脚将他踢翻,大家一拥而上,用他自己那根套绳牢牢将他绑了起来。
张良率领百余车骑从大路顺利返回霸上,一听沛公一行还没有回营,曹无伤已单骑出走,大吃一惊,恐沛公发生意外,立刻带领一队精兵强将沿骊山小路寻来,刚爬上山头,便在密林边与沛公一行相逢,又见到曹无伤已被擒获,真是大喜过望。
沛公一行迎着晚霞走下山来,只见骊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是那般辉煌磅礴,莽莽苍苍,壮丽如画。关中平原上已暮霭沉沉,炊烟四起,霸上十万大军的连营显得威严而沉雄,鼓角声声在暮色中响起。
刘邦骑着一匹雄健的骏马,耸立山头一动也不动,张良发出一个手势,让大家别惊动他。
人生旅程中,有时一天走的路比一生都长。
历史上数百年可以被六个小圆点代替,然而有时一天却需用金字书写。这一天,成了历史永远抹不掉的一天!……
第十三章 深谷栈道的熊熊火光
当忍则忍,当隐则隐,火烧栈道给后来的军事家上了内涵丰富的一课。刘邦采纳张良的献策,以退为进,把项羽盯住他的视线引开,赢得了喘息的时机。
夜,沛公和他的部下默无声息地站在雪地上,引颈北望。
北部的天际,被熊熊的烈火映得通红。
骊山脚下,渭水河畔,绵延百里的阿房宫一片火海,滚滚浓烟漫天乌云飘过天际。
华夏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帝国的强大与威严、奢侈与残暴,千百万工匠和百姓用血汗、智慧和白骨垒成的雕梁画栋、崇楼广厦,都被这一场复仇的大火化为了灰烬。
那位只做了四十六天皇帝的子婴,尽管屈辱地投降了,还是没能保住他那颗一文不值的脑袋。
岂只是他,八百多颗秦国贵族的脑袋,四千多颗文武官员的脑袋,统统血淋淋地滚落在地。但是他们与千百万个孟姜女丈夫的骷髅相比,又是何等的微乎其微!
这场大火整整燃烧了三个月。
项羽还带着他的大军来到骊山脚下。那年他还年轻,跟着季父项梁在人群中,观看那位不可一世的始皇帝南巡。他感到最大的遗憾就是,时间没有允许他砍下这个人的头颅,而是砍下了他的孙子的头颅。
他站在这坐如小山一般的修了几十年的坟墓的顶端,即使他死了,也不能让他得到安息。他跺了一脚,尽管他自认为力可拔山,气可盖世,但骊山并未曾抖动,坟墓并未曾塌陷。
他愤怒了,他的愤怒却可以摇天撼地。于是他下令掘开坟墓。当年由千万人修起的坟墓,如今又由千万人来掘毁它。
这都是权力的恶作剧。
项羽是一个在秦王朝废墟上拾得至高无上权杖的人,然而他只是一介武夫,玩不转这根权杖。用不着为他惋惜,不然他就不是项羽。
他走到了天下最巍峨的皇宫面前,而且只有他取得了独家进入的入场券,他却一把火将最高权力象征的宫殿烧掉了!
他昼思暮想西进入关称王,对怀王令他北上援赵耽误了入关时日,一直怀恨在心。尤其对刘邦抢先入关怀着刻骨仇恨,不正说明入关为王是他生命的内驱力吗?可是偏偏有一位拍错了马屁的韩生跑去对他说:“关中土地肥沃,地势险要,可以称霸天下。”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项王在做衣锦还乡的美梦,公然说富贵之后不回到故乡炫耀一番,有如穿了一件华美的衣裳在晚上走路一般!如此目光短浅,气得韩生骂他是唱猴戏的猴子,被他残暴地抛进鼎里活活烹死了。
他明明是看不起楚怀王,知道他不过是自己掌中傀儡而已。但他头上却又老是悬着那柄“先入关者为王”的木头宝剑,明知他砸不死自己,却又时时耽心它落下来。明知天下是自己打出来的,还要派人去清楚怀王收回成命。而这位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楚王却又偏偏不识时务,还要坚持先前的约定,气得急于称王的项羽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一气之下废他为义帝。
假戏又偏偏要真做。
既然楚怀王已废为义帝,那么谁称帝呢?谁又想称帝呢?当然是他项羽!但他要重新翻旧黄历,又来个重新发封诸侯。结果封了十八路诸侯,都被称为王。象汉王刘邦、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九江王英布、常山王张耳等等。而他自己呢?做个一般的王又不甘心,称帝又缺乏勇气,左思右想给自己选了一个既非帝王,而又高出一般“王”的带有“盟主”味儿的“霸”字,加在“王”的前面。更使人哑然失笑的,他还是不忘江东——西楚,于是给自己戴了一个“西楚霸王”的头衔,真是不伦不类,叫人哭笑不得。
项羽的确不是帝王之才,只是一个霸悍的诸侯而已。
在刘邦面前他更是如此,气壮的是,自己有四十万人马,你刘藏书网季才十万人,要消灭你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气不壮的仍然是楚怀王的那个“紧箍咒”,毕竟刘邦先入关,照理该他称王。要他称王吧,自己统领着四十万大军,难道反向统领十万人马的刘邦称臣?不要他称王吧,那个“先入关者为王”又是大家知道的,怕天下人不服。明知刘邦是自己心腹大患,又下不了决心杀他,又不得不封他为王。封刘邦到巴蜀去称王,不过是一种高级流放,但却又名正言顺,因为那里是“关中”的后方,总与“关中”沾了边,总没有分到关外去。而且在真正的关中,又另外封了三个王——雍王、塞王、翟王来牵制他,真是煞费苦心。既然如此,当初听亚父一句话,在鸿门宴上一刀结果了他,不是满天的乌云都散了吗?
别看项羽在新安一夜能坑杀降卒二十万,火烧阿房宫三月不熄火,而在真正需要横下心来独断专横的关键时刻,又左顾右盼犹豫不决,如此怎能不坐失良机,坐失天下呢?
如果项羽能称帝,除非没有刘邦。如果有刘邦他也能称帝,除非没有张良!
果然,刘邦一听到项羽封他为汉王,到巴山蜀水去称王时,愤怒咆哮了!
他拔出创来狂怒地挥砍着酒具和几案,嘴里不停地疯狂地咒骂着:“好你个重瞳,老子受你的气受够了!老子在你面前低三下四装孙子装够了!到巴蜀哪里是去称王?那不分明是把我流放吗?你要去你去好了,老子就是要在关中称王,这里是我最先攻打进来的,为什么说了又不算数?明天,明天我就要发兵去和那个重瞳决一死战,拼他个你死我活!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我就不信这个邪!”
卫士没有谁敢上前劝阻,怕被他一怒之下给宰了。远远地看着萧何正向这里走来,赶紧上前禀报。萧何一听,加快步子来到沛公面前,沛公一见萧何使向他大声喊道:“萧何快给我传下命令,明天我要倾巢出动与项羽决战!”
“沛公息怒,”萧何冷静地回答道,“此时此刻决不可冲动。”
刘邦上前双手抓住萧何的衣襟,摇晃着他说:“不可冲动,不可冲动,难道就让他骑在我的头上拉屎拉尿吗?”
萧何被问得语塞,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来,只得说:“我去请子房来,看他有何良策。”
张良来到时见刘邦发泄了一通之后终于平静了,便问道:“沛公心绪不佳吗?”
刘邦突然想起了什么,传呼了一声,一位侍从端上了黄金百镒、珠二斗放在张良面前,张良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鸿门宴上,子房折冲樽俎,使我安然归来,有大功于我,这点小小的赏赐和你的功勋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张良一见黄金珠宝豁然醒悟,突然问道:“还有更珍贵的吗?”
刘邦一挥手,大方地吩咐道:“把那些珠宝抬上来,让子房先生自己挑选!”
张良知道沛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不是我要,我是想代沛公送给项伯,让他去给项羽疏通一下,可不可以让沛公留在汉中。”
“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张良挑选了一包珍贵的珠宝,连同沛公赏赐给自己的那一份,一起拿去送给了项伯。
“子房,你我生死之交还这般客套?”
“其中还有沛公的一份心意。”
“他倒是知恩图报。”
“那是当然,当日鸿门宴上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沛公至今感激不尽。”
“此次封王,我家侄子也真做得过份了些,把沛公赶到巴蜀去了。”
张良一听话说到正题上了,赶紧接过话头:“难道项王一点也不觉得负约难堪吗?”
“他虽然难堪,便又实在出于无奈。”
“不过,我倒有一个办法,既可保全了项王的面子,又可使沛公稍微安心。”
项伯问道:“什么办法?”
“何不干脆让沛公称王汉中,这样大范围属关中之地,又可免负约之嫌!”
项伯十分赞同:“这样好,这样好,让我去说说。”
分封之后,项羽心中正七上八下,怕诸侯不服。他这人就是如此,表面上刚愎自用,实际上又优柔寡断。虽然他对刘邦恨之入骨,但又怕天下人指责他不讲信用。一听叔父的建议更一口答应下来。心想汉中虽比巴蜀离关中更近,但仍是闭塞之地,就让他去吧!
刘邦一接到项王重新分封他到汉中为王的命令,怕他再生变故,赶紧准备起程。出人意料的是,项羽还派了三万人马跟他去,是监视他还是补偿他?再加上其他诸侯的人马中也有慕名跟来的,又有好几万。其中便有那位在项羽帐下当执戟郎中的不被重用的韩信,离开了声威显赫的西楚霸王,前来投奔形同流放的汉王。项羽更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最后设下十面埋伏,使他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汉王大军浩浩荡荡从杜县(今长安县南)出发南下,进入一个叫“蚀”的峡谷,即后来有名的子午谷。
张良送汉王刘邦到了褒中,他突然接到韩王成从阳翟差人星夜兼程送来的一封书信,要他立刻尽快地赶回去。
这时,刘邦才记起了张良是借来的人。
信使催促张良立即起程,刘邦露出了不快:“子房先生助我西进入关,功不可没,再有天大的事,也该让我为子房饯别吧!”
入夜,刘邦召集他手下的将领,为张良举了盛大的饯别宴会。席间刘邦颇为动情,再加上现在戏下诸侯散去,各归各的封地去了。西楚霸王也正带兵出关,东去彭城。一天风云暂且散去。连年戎马倥偬的将士,总算得到片刻安宁。尽管还在西去汉中的途中,尽管此处并非巴蜀,但眼前高耸入云的秦岭大山绵延四周,大军营帐驻扎在这深深的峡谷中,眼望那悬岸峭壁间人工架起的栈道,真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悲凉之感。
将士们跟着沛公,千里迢迢从江东杀进关中,有京城不能进,有宫殿不能住,还要被蛮横的项羽赶到巴蜀去。如今还算是给了一点恩惠,心惊胆颤地走过栈道,穿越这高与天接的秦岭到汉中去,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偏僻,越走越想家,想妻子儿女,想老父老母……
将领们饮着酒,越喝越不是滋味,越喝心里越难受。如今,张良要去了。大家知道,如果没有张良,鸿门宴上唱的又是另一场戏,说不定大家早已散去,变成了项王的刀下之鬼。这么一支队伍,没有一位精明的谋士运筹帷幄行么?此时此刻的军心,此时此刻张良的离去,不正是雪上加霜、釜底抽薪么?
一个热热闹闹的饯行,成了凄凄惨惨的话别。然而此时没有话说,只有沉默。照理说这些战将们聚拢,大块大块的肉,大桶大桶的酒,应该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但此刻大家都在借酒浇愁,却又是越浇越愁,谁也不想去嚼那些肉。萧何一见汉王和将军们的情绪不大对劲,便起身对大家说:“大家怎么不吃啊?我派了好多人在山民中间才买到这么些肉,大家是在嫌弃吗?”
不知哪一位实在忍不住了,哭出了声来。这一哭不打紧,顿时惹得哭声一片。
刘邦正心乱如麻,重重地拍了一掌,厉声吼道:“哭什么?我还没有给项羽砍下脑袋嘛!”
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樊哙猛地站了起来:“这个窝囊气我受够了!我怕他‘双眼仁’个球,鸿门宴上我不是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生猪腿给嚼来吃了吗?汉王,你率领我们从栈道重新杀出去!巴蜀不去,汉中也不去!”
“对对,樊将军说得好!”
“操他项羽的八代祖宗!”
“项燕、项梁不也是被人杀了的吗?我不信他项羽就长了两个脑袋!”
“汉王,下令吧!哪个龟孙子才不敢和项羽拼命!”
“汉王,这一仗迟早总是要打的!”
“对,迟打不如早打!”
“打!打!”
很显然,将士们是不愿到汉中去的。
刘邦当然也不想去汉中,做一个小小的汉中王。他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照目前的士气,如果他下令回转去,三军将士一定会欢声雷动,说不定凭着这股士气,会如猛虎下山,把项羽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弄不好,也可能从此一败涂地……
他难以决断。挥了挥手说:“今晚就到这里,容我再好生想想,明天一早子房还要赶路,何肩选一百名精兵护送,不得有误!大家散了吧。”
张良站起身来准备向汉王告辞,但他觉得就这样离开他是不行的,他绝对放心不下。他看见刘邦用右臂撑着脑袋在那里发呆,心事重重,便上前说道:“汉王,让我送你回去吧!”
刘邦所问非所答地突然问道:“子房,你非走不可吗?”
“是的,请汉王见谅,我不回去是不行的。”
“难道说,我对你还不如那位韩王成?”
“当然不是。”
“我待你还不如他待你好?”
“不可同日而语,我毕生难报汉王知遇之恩。”
“难道说,跟他比跟我前程远大?”
“韩王根本无法与汉王相比。”
“那你非去不可,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是韩国人,我的祖宗两世相韩,在阳翟城外的山岗上,埋葬着我先人的遗骨,说什么我也得回去!”
刘邦拉着张良的手说:“子房,恕我直言,虽然我与韩王成只有一面之交,我确实感到他是一个懦弱无能与目光短浅的人,你为他去奔走值得吗?”
张良与沛公并肩而行,缓步向刘邦的营帐走去,他边走边说:“沛公对韩王成的评价是正确的,而且很有眼光。但是正如沛公所知道的,他是我竭力向项梁举荐并一手把他扶持起来的。如今到了这样的关头,我能扔下他不管吗?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啊,而且前程未卜,凶多吉少!”
二人进到汉王大帐中,刘邦令重新置酒,他不无担心地说:“鸿门宴上我能脱险,全赖子房机智,因此项羽和范增对你恨之入骨,岂肯饶你?你要格外小心啊!”
张良抬起他那张苍白的脸孔,望着刘邦踱来踱去的身影,象独白般自语道:“从博浪沙刺秦王那一刻起,我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都没有能把我捉住,我这条命不是拣得的么?我此去前程多艰,也许就是与汉王的绝别,今生今世也许再难以相见了……”
刘邦也动情了,他猛然转身双手抚着张良的双肩:“别、别这样讲!子房,我相信我们还能再见面的!明天,你就要离我而去,最后一次再替我谋划谋划,我真拿不定主意啊!”
张良猛然抬起头来,目若耀火,逼视着刘邦问道:“沛公难道也赞同将军们的意见?!”
“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逞一时之勇能有什么好结果吗?我想问汉王一句话,目前你真正有力量打败项羽吗?”
“当然不能。”刘邦坦率地承认了。
“既然目前项羽还所向无敌,那么就应该避开它的锋芒。暂时避居到这大山里面来,不正是躲开他最理想的地方吗?如果连栈道都没有,项羽就是想来攻打你也不可能,他也会相信你无意与他争锋。”
“难道从此真的就天下太平了吗?”
“当然不可能,河北不是有人不满他的分封吗?沛公若不后发制人,积蓄力量,静待天下之变,而是抢先攻打西楚霸王,这样项羽就可以借口联络各路诸侯,共同来攻打你,如果这样,沛公不就成为众矢之的了吗?”
刘邦默然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良在刘邦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邦点头称是,然后说道:“你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早晨,汉王带着他的随从,在褒中的山谷口送别张良。
今天天气晴朗,晨光染红了大山的峰顶,晨雾在山谷间弥漫,虽是四月初夏,这大山深处依然寒气逼人。
张良骑马来到汉王面前,身后何肩带着一百名壮士随行。令人不解的是,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只未曾点燃的浸满油脂的火把,难道他们要星夜兼程吗?
汉王与张良放松缰绳,缓缓并马前行。
“子房,我还有一句话……”
“汉王请讲!”
“如果那边不能安身,你一定回到我这里来。”
“请汉王相信我,只要不死,迟早我都会回来的!”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们来到一条河边,清冽的河水在山谷中奔流着,喧声激荡山谷,河水在河中的磐石间激起了雪白的浪花。
路就在这里中断,河的两岸是陡峭的岩壁,无立锥与攀援之地。要沿着这重重河谷出去,只有在半岩间凿出的一排排方孔,插进粗大的木料,下面再加斜衬,然后再在上面钉上木板,铺成道路,这就是古代的栈道。
“汉王请留步,我们就在此一别吧!”
张良下马向刘邦拜倒在地,刘邦连忙下马扶起:“子房,一路保重!”
张良一行牵马走上了栈道,渐渐消失在前方的峡谷中。
刘邦一动不动地伫马远眺,直到身后有人对他说:“汉王请回吧,子房先生已经走远了!”
刘邦怅然若失地掉转马头,正要回去,突然听到一声惊呼:“前方起火了!”
刘邦抬头一望,只见栈道延伸向前的深深狭谷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两位送张良的军校慌忙跑回来报告说,张良一行走到了前面突然命令那护送他的百名壮士,将手中的火炬点燃,边走边将火炬投向身后的栈道,于是栈道的木架立即被火点燃。风助火势,栈道立刻便燃烧成了一条盘山的火龙。
刘邦的将士震惊了!
昼思暮想要杀出去的将士们,如今绝望了。道路已被毁,不困死在这深山狭谷中么?这张良安的什么心?他是不是看见汉王困在这深山里,故意放火烧了栈道,去讨好和投靠项羽?他与汉王平日情同手足,汉王也待他不薄,谁会料到这位天下闻名的英豪,竟会有如此歹毒心肠、卑鄙之举?
顿时,有不少将士义愤填膺,马前请缨,请汉王下令,让他们去赴汤蹈火,还来得及扑灭栈道大火,还可以把张良捉回来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在这群情激奋、沸沸扬扬的咒骂和请战声中,刘邦却一反常态,处变不惊,若有所思地举头望了一阵,平静地拨转马头,一声不响地回转身去了。
将士们不解地望着汉王离去的背影,噤若寒蝉。栈道火光把峡谷映得通红。
第十四章 彭城,虎口余生
他对那个梦想中的故国,奉献了自己的忠诚。在血泪的遭遇中,他终于破灭了那个可悲的复辟梦。即使是一位盖世人杰,也差一点成为一个庸碌昏君的殉葬品。
当张良带着何肩一行,尾追着西楚霸王东去的踪迹赶到阳翟时,却扑了一个空。
韩王成根本没有回到阳翟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儿哪里还有一点都城的气派?哪怕是小国之都!经过亡国的浩劫,再加上陈胜起兵以来,你来我去的兵燹扫荡,令张良梦牵魂绕的故都,已变成荒城一座,当年的王宫,当年的相府,一片断壁颓垣。荒草藤蔓之中,成了狐兔的巢穴。
他家昔日相府那座巍峨的门楼,如今已经坍塌,只剩下一点土石的残墩。在这旁边,有一间小屋尚存,从那破屋顶上冒出缕缕炊烟。张良知道那里有人,走上前去推开那扇破门。只见几块石头垒起的灶上,架着一只残缺的陶罐,不知在熬着什么发臭东西。再往里瞧,一个枯瘦如柴的中年人躺在床上,他一见有人推门,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问道:“是韩国司徒张良大人吗?”
“正是。”
“我已经在门口等了你好多天了,要是再迟几日,恐怕就见不着你了……”
“你病了么?”
“断粮三天了,今天拾到一只发臭的死老鼠,正在熬汤……”
张良吩咐何肩给了他一些馍和粮食,他拿起一块又冷又硬的馍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吃下了大半块馍,又喝下几口凉水,心头有底了,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韩王和各路诸侯一起,被项王召至戏下。后来,一个个诸侯都被封了王,回到了自已被分封的地方去了。就连项王最嫉恨的沛公,也被分封到了巴蜀。可是韩王成一等也不见封,二等也不见封,派人去询问只叫等候,无可奈何也只好候着。这位韩王成一点没有自知之明,就凭你这几千人马,几座占不稳的城邑,毫无战功可言,有什么资格厚着脸皮三番五次地请求封王?
一天,西楚霸王要东归彭城了,就命韩王成随军前行。等快到阳翟了,韩王成前去与霸王辞行,项羽不但不见他,反而传话给他,叫他继续跟随大队伍前行,不得有误。
韩王成弄不清究竟是为什么?既不敢不走,又不敢去问,更不知如何应对。一急之下,才派了一个信使,昼夜兼程去请张良回来。当时沛公是向他借张良送他西进入关的。如今关早已入了,最近又听说西楚霸王答应他改去汉中,张良也早该归还了。信使出发之后,韩王成又派了一个人守候在阳翟,无论如何要等到张良,转告张良到了阳翟后,赶快到彭城去找他。
告别了这个传话人之后,何肩问张良:“你真的要去彭城吗?”
“我能不去吗?”张良联想都没有想,就作出了这样的回答。大家都知道,韩王成是他亲手扶起来的,虽然他懦弱无能,如果在他危难之中撇下他不管,人家不把他张良看成一个无义之人吗?
“我看项羽把韩王成弄到彭城去,就没安好心,八成是为了你,你能去自投罗网吗?”
“事已至此,我能抛开韩王成不管吗?就是虎穴龙潭也应该去看看!”
不过,他去彭城之前,还要办几件事,一是去祭扫了一次祖宗的墓王,二是回家去看望一下淑子和两个儿子,他西进之前早已将母子三人妥帖安顿好了,隐秘而又安全,趁此机会回家看看。他已早将程康找到,和淑子母子住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看,不知他们近来身体好否?
等到将这些事情办完之后,张良才领着何肩和百余名随从兵卒来到彭城。
这彭城本来地处要冲,又加上最近成了西楚霸王的首邑,一时成为最具权威的政治中心,自然显得格外繁华和气派。城里城外,到处驻扎满了楚军。
张良一行来到城门外,请守城军校向西楚霸王通禀,韩国司徒张良求见。
张良来到的消息,在项羽的周围激起了一场热烈的争论。
有的主张,决不能放他进去。他肯定是刘邦派来打探消息的,说不定还负有什么秘密使命,千万让他进来不得。
楚霸王询问亚父的意见,范增一提起张良,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大声说:“他带的一百人马,只能留在城外,等他一来晋见霸王,就立即将他杀掉,以除后患!这次可再也不能手软了,听从我的号令行事。”
项伯却说:“一个张良来到彭城,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更何况韩王成现在还在这里,他身为韩国的司徒又为何不能来呢?再加上他刚从刘邦那里来,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了解刘邦目前的情况。如果霸王能以礼相待,张良能留在霸王左右,那不更是一件好事吗?”
楚霸王采纳了项伯的意见,传张良进见。
张良把一百名随从留在了城外,作了周密稳妥的安排,然后只带了何肩来见项羽。自分封刘邦到巴蜀为王,后又改封为汉中都南郑,项羽率兵出关东归后,一直没有得到刘邦的消息,这始终是他放心不下的事,因此,一见张良,他便急切地问道:“汉王刘邦现在何处?”
“我在褒中和他告别,想来现在早已到达南郑了吧!”
“刘邦他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呆在汉中吧?是不是他派你来打探虚实,有一天又要带着大队人马杀出关来,与我争夺天下?”
“据我知道,汉王并没有东图的意思,有一件事便可以让霸王放心。”
“哪一件事?”
“霸王难道没有听说,汉王一边往南郑走,一边就已把身后的栈道一火而焚之!”
项羽大吃一惊,故意问道:“真有这样的事?他把栈道烧了干什?”
张良说:“请霸王相信,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汉王火烧栈道,至少说明它无意东进吧?据我所知,值得霸王忧虑的并不是汉王刘邦。在北方,齐将田荣不但早就不听号令,没有跟随霸王入关,这次分封当然没有他的份。最近我听说,他竟敢气走了霸王所封的齐王已自立为王了。同时,彭越和陈余也极不安份,不知霸王是否注意到了。”
正在这时,亚父范增在他耳边说,有人正从北方回来,有重要消息禀报,于是项羽只好先将张良安顿下来,北方不安定,还是先稳住张良再说,便吩咐送他去见韩王成。临别时项羽要张良捎话给那位韩王成,叫他要安份知足,别经常来搅扰得他不快,否则他会对他不客气!
从这话里张良已经意识到韩王成的处境不妙。
他一来到韩王成下榻的馆驿,只见前门警戒森严。走进大门一看,这不过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落,哪里有一点王府气派?这院子里也不见什么人影,静悄悄的。他推开一扇侧门,才见到有几个人聚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
有一个人一眼认出了张良,兴奋地站了起来:“张司徒,可把你盼回来了!”
大家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一下子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道:“司徒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我们身临绝境,真是望眼欲穿啊!”
“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简直比囚犯还不如!”
“大家小声一点,把韩王惊醒了,他又得骂人!”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摆起一付王侯的架子!”
西楚霸王认为韩王成没有一点战功,拒绝封他为王,不准他再回阳翟,完全等于把他押解到了彭城,将他软禁在自己身边。反正就是赏一口饭吃,不准自由走动。等待他发落。韩王成手下的人,大部分都闻风而散,呆在身边的人已所剩无几。
可是这位韩王成却毫无自知之明,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依旧摆起一付王侯的架子,成天骂人找岔子,闹得鸡犬不宁。而自己从不敢去找霸王评理,一天到晚不是喝得酩酊大醉蒙头大睡,便是以泪洗面情绪沮丧,一付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正在谈论间,听说韩王醒了,有人进去通禀,说司徒张良求见。一声传张良,张良便和大家一起向正厅走去。一进门张良还是庄重地向韩王叩拜,还没有等到他站起身来,韩王就骂开来了:“张良,你知道自己有罪吗?”
张良十分克制地回答:“臣不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我问你,你究竟是韩国的司徒,还是刘邦的军师?”
“当然是韩国的司徒。”
“好道,你身为韩国的司徒,却跑去帮助刘邦西进入关,与霸王结下了深仇大恨。我陷于今天的困境,完全是你张良一手造成的。来人呐,把张良给我绑了!”
令传下了许久,却不见有回应,更不见有人上前去捆绑张良。
韩王更加激怒了:“你们没有听我的命令吗?一个个是不是要反了?眼里还有君王吗?”
从旁边站出一个人来说:“韩王息怒,不是大家不听从你的命令,如今都到什么时候了,难道把张司徒千里迢迢召回,就是为了治他的罪吗?”
韩王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良说:“我接到韩王的书信就很快赶回来了,没有想到韩王深陷困境。既然如此,大家还是应该和衷共济,别图良策。”
韩王成说:“不都说你与项伯是生死之交吗?为何不去找项伯替我们疏通一下呢?”
张良说:“这当然是个办法,只是我随身没带什么珍贵礼品,韩王能不能将你珍宝拿一点出来让我去送给项伯?”
一听说要他拿出珍宝,爱财如命的韩王成顿时变色,他说:“你为刘邦效了那么大的力,我不相信他对你没有重赏!我哪里还有什么珍宝?”
张良说:“汉王是赏过我许多珍宝,但我却早已送给别人了。”
就连韩王身边的贴身侍卫也听不下去了,便在一旁说:“韩玉不是还有几箱珠宝吗?如今连命都保不住了,还留着它干什么,不如拿去花掉,兴许还能找到一条活路!”
韩王的脸红到了耳根,实在无法遮盖了,才不得不叫人去取来。
张良想起了临别时刘邦的话来,感到一阵阵心酸,这不明明是自作自受吗?
项伯引张良去见霸王。北方战乱又起,证实了张良的话,项羽对他不敢小视,常恨自己身边没有张良这样一个大智大勇的人。
霸王赐座以后,张良开门见山地说:“霸王是否承认韩王是你邀请到彭城来作客的贵宾呢?”
项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便顺口承认说:“就算是吧!”
“既然如此,怎么能让他生活得象一个囚徒似的?”
项羽火了,你一个小小张良,竟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便直言不讳地回答他:“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有杀掉他就算不错了,还要怎么样?”
项伯在一旁向张良示意,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张良并不理睬,继续说道:“我相信,霸王要杀掉一个韩王是非常容易的。可是,人人都知道他是韩国之王,要杀掉他总该有个理由吧?否则又何以服天下!”
“理由很简单,他是一个平庸的昏君,诸侯共同反秦,未立丝毫战功!”
张良平静地回答说:“霸王杀秦王子婴,天下人不敢说你杀得不对。可是你若杀掉了韩王,天下人就会认为你滥杀无辜,会失去民心。”
霸王激怒了:“如果我非杀他不可呢?”
“那么,霸王就会因小失大。”
“什么叫因小失大?”
“霸王的大业是要号令天下,如果一个小小的韩王都容不了,谁还来投奔霸王和依附霸王呢?”
项羽被张良问住了,何况北方又有事端,暂且饶他这一回吧。如今彭城,各诸侯的使者来来去去,若将韩王杀了,传到各诸侯那里,恐怕还真会引起骚动,借口兴兵反叛。
项羽这人,心里是藏不住话的,前次在鸿门被刘邦问急了,就把曹无伤抛了出来,等到明白过来就已经晚了。此刻,他实在憋不住了,便说道:“这个韩王成,他真该杀的地方,还是公然派你去助刘邦西进入关!”
此话一出,张良才完全明白了其中的真正奥妙,于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请霸王见谅,我张良送沛公西进,其实只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沛公还军霸上,等待项王入秦;二是在鸿门宴上力争诸侯间不伤和气,不让诸侯内部争斗,不然霸王能召集各种诸侯重新分封诸王吗?如今各路诸侯各赴自己封地,共尊西楚霸王为盟主。难道没有我张良的功劳吗?我如果真怀有二心,敢回到霸王身边来吗?”
这一席话竟把霸王说得心花怒放,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谁也否定不了!连忙下令摆酒,大有嘉奖之意。他还高兴地告诉张良,最近虞姬编排了一个乐舞,传令上场表演,以助酒兴。一旁的项伯见有此转机,当然特别高兴,弄得好能把张良留得下来,那真是楚军的大幸。
顷刻见乐工上场,吹奏笙萧管弦,在舒缓的乐曲声中,虞姬领着一队舞伎上场,虞美人翩翩起舞,边舞边唱着项羽最爱听的一只江东民歌: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虞姬身着粉红色长裙,肩披白纱,舞姿婀娜,如亭亭荷花迎风摇曳。舞伎们一身碧绿衣衫,真如荷叶田田,将虞姬映衬得格外的美艳。
重瞳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随着虞姬转动,别看他是一位出入于万军重围的赳赳武夫,此刻他在这位绝代佳人的轻歌曼舞的抚慰下,显得特别的安详,他倒是真正的沉醉了。
酒席歌舞到霸王兴尽而散。
张良辞别霸王回到韩王下榻的馆驿,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庭院里灯火通明,大厅陈列着霸王赏赐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和各色山珍海味。
韩王成乐已忘忧,正与臣下们举盏畅饮,觥筹交错,得意忘形,笑语喧喧,早已不知今夕何夕,身居何处了。
张良呆呆地立在厅堂门口。
韩王见张良立在大厅门口发呆,忙说:“司徒还呆在那里于什么?还不快来喝酒,好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的喝过酒了!”
张良接过酒来,默默地一饮而尽,心里说不出一种难受的滋味。
韩王成已有几分醉意,心情又突然舒畅,便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司徒,你快说说,你去见霸王究竟是怎么回事?开初许久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后来霸王又赏赐来这么多东西,才知道你没事了!哈哈哈哈……”
张良什么话也不想说,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说道:“眼前倒是过去了,项羽是个反复无常的人,韩王还是要做走的准备。”
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韩王成,用他已经搅不转的大舌头,模模糊糊地回答说:“走、走什么?……霸、霸、霸王……待我们这、这、这么好……还、还走、走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就象一条死猪般地倒在榻上醉得不省人事。
从此以后,霸王不时请张良到他那里去饮酒。有时,有诸侯遣使来见霸王,项羽还特意让韩王成和张良作陪,以显示他的宽厚与仁德。韩王成受宠若惊,而张良的笑脸背后,掩盖着愈来愈沉重的心情。项羽倒是越来越得意,因为那位当年刺杀秦始皇的英雄,如今正温驯地坐在他的身旁。
一天,张良又陪项羽喝酒,在谈得十分高兴融洽的时候,霸王随便问道:“子房,你那位韩王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张良说:“霸王给与他荣华富贵,一天饱食终日,闲得发愁啊!”
霸王哈哈大笑:“日子过得快活不就行了吗?还要怎么样呢!”
张良试探着说:“何不让他为霸王效点力?”
“他能干什么?”
“霸王何不让他回到阳翟去,还可以为霸王看管一方土地。”
“他还想回去当诸侯,还没有死这份心?”霸王突然露出了几分不快。
张良说:“霸王不是多次要我为你献策吗?”
项羽还是第一次听到张良亲口说愿为他献策,当然十分高兴:“子房有什么良策?快快请讲!”
“请问霸王,诸侯之中是田荣、彭越这种人放心些,还是韩王成这种人放心些?”
“当然是韩王成。”
“既然如此,何不让韩王成去治理韩 56fd." >国,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和霸王作对,只会一辈子感恩不尽呢!”
“你说得有道理,”但项羽还是有些迟疑,“这样吧,你们可先作好准备,等待我的命令。”
张良回到馆驿,把这一消息转告了韩王和下属们。大家自然高兴,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只要回到阳翟,又有官可做了。
张良注意到馆驿外的岗哨开始削减,监视盘察已经不严格了。于是,他把何肩叫到屋里来,关上门悄悄嘱咐了一番,趁黄昏时刻混出彭城去了。
就这样又等了一个多月,韩王成突然接到西楚霸王的命令,明天一早起程回阳翟,仍然去当他的韩国诸侯。
万事俱备,没想到黄昏时刻风云突变。
一匹飞马从关中疾驰彭城,带来了个令西楚霸王震惊的消息:汉王刘邦已杀回了咸阳!
这个紧急求救的消息,是被刘邦大军围困在废丘的雍王章邯,派人杀出重围星夜兼程送来的。
刘邦率军来到了南部,用张良之计火烧栈道,消除了霸王兼并他的意图。驻扎下来经过一番修整,萧何又到天府之国富饶的巴蜀,去弄回了许多粮食。
现在虽然兵精粮足了,但是士气却十分低落。刘邦走过一个营寨,到处听见的是唉声叹气和那令人梦牵魂绕的江东故乡的民谣,他知道他的士兵在思念家乡,在渴望东归。
此地不可久留。
在一个月明如水的晚上,刘邦正伫立阶前赏月。皓月在淡淡的云彩中穿行,戎马生活一旦平静下来,别说士兵了,他自己也思念着还在沛县的老父和妻儿,何时才能再见他们一面呢?不知不觉冰凉的泪水已经缓缓地爬行在脸上。
他正沉入牵肠挂肚的思念,月光照着他满面的泪痕。不是英雄不落泪,只缘未到伤心处!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南郑苦闷极了。张良一走,杳无音讯。想杀出去吧,又怕敌不过项羽;留下来吧,已经逃跑了十多个将军和无数的士兵。两天前,他得到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连丞相萧何也不辞而别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月夜的宁静。这由远而近的马蹄声突然在外面停住了,只见卫士匆匆上前禀报:“汉王,萧何丞相回来了!”
刘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再说一遍!”
“禀报汉王,萧何丞相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萧何衣冠不整地急匆匆走了进来,喘气未定地说道:“汉王,我、我回来了……”
刘邦心中悬了两日的一块石头落下了,但仍佯装怒容地问道:“好你个萧何,也不打声招呼,这两天私自跑到哪里去了?你也是想要逃跑吗?”
“我哪里是想要逃跑!”
“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是去追赶逃亡的人。”
刘邦略感吃惊:“什么人跑了?”
“治粟都尉韩信。”
刘邦大惑不解:“逃跑了十多位将军你都不去追赶,一个小小的军需官也值得你亲自去追?人呢?”
“我已安顿他歇息去了,特来报告汉王。”
刘邦吩咐说:“严加看管,明日按军法治罪!”
萧何见汉王这种态度,全辜负了连日追赶韩信的苦心和辛劳,不由得激动地对刘邦说:“汉王,我萧何月夜追回韩信,不是为了将他斩首示众,而是因为韩信是个不可多得的统兵的将才。说句实话,汉王若是打算在汉中呆一辈子,就当然用不着韩信。如果要夺取天下,那就非重用韩信不可!”
刘邦觉得萧何讲到了他的心里话,便说:“你以为我愿意可怜巴巴地龟缩在汉中,我又哪一天不想向东杀出去?”
“既然如此,如果汉王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如果不能重用,他仍然会离去的!”
刘邦干脆地说:“那就依你,让他做个将军吧!”
“不成,如果是做将军,他还得走!”
刘邦思索了一下,决断地说:“那就封他大将军吧!”
“这就好了!”萧何顿时感到无比的欣慰。
“那就传他来拜将吧!”
萧何恳切地说:“汉王平日待人,有些不拘小节,不大注意礼貌。要想得天下,一定得改变别人的这一印象,要使别人觉得你汉王十分爱惜人才。拜大将是件极其庄重的大事,不是呼叫小孩那么随意。如果真是如此,韩信也不会来。汉王若真心要拜他为大将军,就必须选择吉日,斋戒沐浴,筑起拜将坛,举行隆重的典礼。”
汉王同意一切按萧何所说的办。
到了拜大将那一天,天气晴朗,红日高照,在南郑城外的一块大草坪上,筑起了高高的拜将台,帅旗猎猎,擂鼓动天地。三军甲胄整洁,威武地排列着整齐的军阵。
从将军到士卒,谁都搞不清楚汉王今天要拜谁为将?有些将军还心中窃喜,说不定这顶大将军的头盔,还会落到自己头上呢!
拜将典礼开始,汉王点将,鼓乐齐鸣。三军将士凝神屏息等待着大将军的到来。
只见威武的仪仗队护卫着一匹高头大马,上面跨骑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远远地走来。等他进场的时候,全体将士才大吃一惊,原来汉王要拜的大将军才是谁都瞧不起的小小的军需官韩信!
此刻,韩信威严、沉着而又自信地登坛拜将,他从汉王手中接过帅印捧在手里,扫视台下的万马千军,目光炯炯,泪光莹莹。这位在霸王帐下不被重用的无名小卒,在投奔汉王又去而复返之后,终于执掌了千军万马,一洗往日的屈辱。
礼毕之后,韩大将军在汉王侧面坐了下来,汉王问道:“萧何丞相曾经多次向我举荐将军,现在将军认为我应该怎样应付当前的局面呢?”
韩信站了起来,向汉王一拜之后问道:“如今汉王想率兵东出,是不是想和项羽争夺天下呢?”
刘邦毫不隐瞒地回答:“当然!”
“那么我想请问汉王,如果比霸悍强大,是你还是项羽?”
这个问题问得未免有些放肆,因为这是明知故问,也是不问自答的问题,恰恰触及到了刘邦的心灵深处的难言的痛楚。因此,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说:“我当然比不过项羽。”
韩信听见刘邦的回答后,深深拜谢道:“汉王能如此坦诚相告,我深为感谢。我也有同样的看法,然而汉王不必气馁,因为我曾在项羽帐下当过卫士,非常了解他的为人。的确,他愤怒的吼声,足以镇住千百人。然而他却不能很好地任用有本领的将才,这也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他对人表面恭敬慈爱,见到别人有病,还流着眼泪地把自己的饮食分给别人。其实别人一旦有了大功应当封赏,他却又迟疑不决,把印放在手里磨光,也舍不得给人家,又岂不是婆婆妈妈的小心眼吗?项羽虽然让诸侯向他称臣,而自己以霸王之名号令天下,但他却违背义帝之约,不居关中而定都彭城,对各路诸侯又厚此薄彼,极为不公。因此,诸侯见他背叛了义帝并加以放逐,自己也纷纷回去赶走主子而自立为王。再加上项羽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天下怨声载道,百姓远远地躲开了他。因此,他虽然名称霸王,实际上已经失去天下人心。所以我以为,他很容易由强变弱。”
韩信侃侃而谈,纵论天下,句句说到刘邦的心坎上。他从刘邦的眼神中,已看出对他的赞赏与信任,于是话锋一转,又继续往下说:“可是汉王就和项羽大不一样,如果大王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的将才,还有什么不能攻克?用天下的城邑去分封功臣,还有谁不臣服于你?用日夜思念东归的将士挥师东征,什么军队不能打垮?”
广场上静极了,千万双眼睛盯着他。韩信嗓音洪亮,朗朗语声,飞向将士,句句说到他们心里话。心中思念东归的愁云惨雾,一扫干净,韩大将军又往下说:“再说,目前关中的三位秦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都是过去的秦将,他们多年率领关中子弟,让他们征战沙场,杀掉的敌军难以计数。后来却被他们带去投降诸侯,在新安被项羽坑杀秦降卒二十多万人,却单独留下他们三人封王享福,难道关中父老兄弟不对他们恨之入骨吗?虽然他们仗恃西楚霸王的强大,但关中老百姓终有一天要找他们算帐的。反之,汉王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废除了秦王的苛法,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因此他们没有谁不希望汉王在关中称王的。更何况天下谁人不知,按照诸侯西进入关的约定,汉王首先入关应当为王。如今汉王失掉自己应得的封爵,象对待罪犯一般被赶到汉中来,三秦百姓更加痛恨霸王,只须汉王一道文告就可以让他们归顺。而汉王的吏卒都是关东之人,日日夜夜盼望着打回去,如果乘着这种不可阻挡的军心,一定可以建立大功业。汉王,下定决心杀出去吧!”
“汉王,下定决心杀出去吧!”
顿时,千万将士齐声呼喊,如晴空霹雳,在拜将台的上空激荡。
韩信掷地有声的话语,使得军心大振,也说得刘邦心花怒放,他完全采纳了韩信的建议,部署东进。待大将军将队伍演练完备之后,汉王便引兵从故道,(今陕西凤翔县西南)出去,雍王章邯率兵在陈仓(今陕西宝鸡县东)迎战刘邦,战败后往东退到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又被汉王打得大败,只得向南败走废丘。
于是刘邦便乘胜东入咸阳,再引兵将章邯围困在废丘。然后,又派兵攻打塞王欣和翟王翳,这两人很快就投降了。
关中三秦,便很快重新落入刘邦手中……
项羽开初听了张良的话,总以为刘邦烧了栈道,会安安心心呆在汉中,纵使要出来也决没有这般迅速。尤其使他难以容忍的是,统兵的大将军,竟然是从他帐下逃跑了的小卒韩信。于是他一腔怒火,便全部发泻到张良身上。
他知道自己又被这个面色苍白、貌如女子的文弱之人耍弄了。这个消息犹如一把盐,洒在了尚未全愈的时时隐隐作痛的“鸿门宴”的伤口上。最使他难忍的是,亚父范增在一旁的那种带着先见之明的居高临下的嘲讽的目光。他尤其憎恨季父项伯,每次都是他坏的事,为张良充当说客,弄出事来了他又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你奈何他不得!
现在谁的我都不听,必须按照我的命令办,他当即下达了两条命令:立即将韩王成的馆驿包围起来,拿下张良,等我亲自前去将他凌迟处死,方才解恨。另外,立刻将张良从汉中带来的驻扎在城外的一百名精兵全部围而杀之,不许放跑一个!
同时,霸王下令立即召见吴令郑昌。其实郑昌是在张良到彭城之前,就被项羽传到了这里听候调遣的。当时项羽将韩王成这个窝囊废带到彭城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废掉他,选中了吴令郑昌,想封他为韩王。正在犹疑不决之际,张良从汉中归来了,经张良一说,他又改变了对韩王成的态度,还准备让他重返阳翟。这个郑昌因为过去有战功,又不好马上就打发他仍回吴县去,委封新职又一时难以确定,只好赏赐他几个美女,让他安心地玩着,再等上一些日子。如今关中事发,他已决心彻底除掉张良和韩王成。刘邦重新进入咸阳,占领三秦,肯定不日将杀出关中,西出函谷关,韩国首当其冲,因此霸王命郑昌为韩王,调聚十万人马,星夜火速前往阳翟,准备迎击刘邦东进的大军。
最后一丝斜阳照着彭城高大城墙的雉堞,群鸦正在城楼的屋顶上飞绕喧闹。正在兴高彩烈准备明天返回阳翟的韩王成和他的群臣们,突然被一支西楚霸王的军队包围。
一个军校指挥士卒,首先把张良绑了起来,命韩王成和他的臣下在一旁侯着,稍等片刻霸王要亲自前来发落。
韩王成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军爷……霸王不是下令让我们……明天回阳翟吗?”
那位军爷冷笑道:“还想回阳翟?做梦去吧!汉王重新占领三秦,霸王震怒,马上就会亲自来一刀一刀戳死你们,特别是张良!”
张良心中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韩王成象发了狂似的,冲到被捆绑的张良面前,又是哭,又是骂,又是打,又是撕扯:“你、你把我害苦!……不是你……我、我能……落得如此……下场吗?……我要咬你的肉……剥你的皮……”
张良满脸是血。他微微仰起脸,闭上双眼,他并不觉得痛,而是强烈地感到一颗冰凉的心在收缩在颤慄。
这就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君王吗?韩国,我的故国啊,你还能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吗?
连这位楚军的军官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他,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几位楚军将尉急步走了进来。
正吓得晕头转向的韩王成,连忙爬到他们的脚下,他不敢抬头,以为是霸王驾到,象捣蒜一般边叩头边哀求道:“霸王饶命!霸王饶命!一切全是张良的过错,你杀了他吧!恳求霸王贬我为庶民,放我一条生路……”
来将一脚将韩王成踢在一旁,高声宣布:“霸王令我等立刻将张良解押进宫,好生看管其余的人,随时听侯霸王的传唤!”
话音未落,两名身材高大的武士立即上前,不由分说象提小鸡一般,将张良猛然提了出去,另外两名提着大刀快步跟上,出门上马,一阵急促地蹄声响起,飞驰而去。
天已黑了下来。
在馆驿庭院中,士卒们继续严密地监视着韩王成一帮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大门外火炬通明,两列威严的卫士走在前面,立刻将庭院四周全部站满。在熊熊的火光中,西楚霸王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的武士全部刀剑出鞘,横眉怒目。
刚从地上哆哆嗦嗦爬起来的韩王成,一看这杀气腾腾的阵势,两眼发黑,头脑里嗡的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
霸王大喝一声:“把张良给我带上来!”
看守在这里的那位军校顿时愣住了,在一瞬间他猛然惊悟过来:“启禀霸王,刚才有几位将尉,奉霸王之命,已把张良解押进宫来了!”
“什么?!”霸王大吃一惊,“我吩咐过要亲自来处置这帮家伙,什么时候下令押他进宫?”
大家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位随行的廷尉吩咐手下:“还不赶快去查!”几个卫士转身跑去。
这时,有人来向霸王报告说,当他们奉命带兵赶到城外,去除掉张良从汉中带回的一百名精兵时,早已不见人影,留下空营帐一座。到处搜索一阵,仍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全长翅膀飞了不成?再继续搜查!”
正当报信的人转身走去,又有人前来报告,张良并没有解押回宫,只有五位将尉在黄昏中骑马从西门出城去了!
项羽问他们验过兵符吗?回答说验过了的,没有破绽。
激怒的霸王命令把韩王成立即处死。
等到一位军士抓住韩王成的前襟,一把将他提起来时,才发现他早已魂飞魄散,灵魂出窍,吓得一命呜呼了。
“霸王,他已经没有气了!”
“没有气也要给我碎尸万段!”
一群提刀的武士一拥而上,手起刀落,可怜的韩王成,被剁成了一堆碎骨。那一群巴望着重新回去做官的臣下,也一个个被劈倒在血泊之中。
不过,不抓住张良,难解项羽心中之恨,他派出精兵强将向西追去……
当张良被左右两个骠悍的高大武士一把抓起,快步提到门外时,突然一块黑布将他全身一裹,丢在马背上就随马驰去了。
他象被装在口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马跑得飞快,象是在暗夜的空间里坠落一般。他十分清楚,这一会必死无疑,不过他今生今世,已是多次穿越死亡,而又侥幸活了过来,而这次却是落在西楚霸王的手里,恐怕是绝少生还的可能了。
不过,他感到有些奇怪,从馆驿到霸王的宫中,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路程?
突然马停了下来,有人将他从马背上卸下,等到替他把黑布取开。他等了一下才看清,这是在星空下漆黑的旷野,风在耳旁吹得呼呼地响,他感到浑身一阵凉爽。
几位高大的楚军围在四周,默默地看着他。他知道,一定是霸王命令他们,把他带到这无人的旷野悄悄地杀掉。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这回处置他倒多长了一个心眼,为自己留有余地。
他挺直了身躯,抬头望了望满天星斗,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司徒受惊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这是一个幻觉,你是谁?何肩吗?
啊,苍天保佑!
何肩按照张良的秘嘱,既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也做好了应变的安排。在霸王身边,有一位曾和他一起当年逃离秦军的伙伴,是他帮何肩弄到了霸王卫队的军装,又是他及时送出了消息。趁黄昏时刻,也趁为新韩王郑昌调集人马的时机,他当机立断作出决策:亲自带领四名武功高强的贴身卫士,进城虎口夺张良;其余人马按部署迅速转移。等到剿灭他们的队伍包围驻地时,早已人去帐空。
张良来到彭城时,项伯当然知道他凶多吉少,怕万一有个紧急情况,特地悄悄给了他进出城的符令,何肩正是凭它进出城门,在生死关头救出了张良的。
“司徒,此地不可久留,立即转移!”何肩说。
“感谢大家的救命之恩。从今以后别再叫我司徒,韩国已经亡了!大家如果愿意,就跟我一起到关中去投奔汉王刘邦!”
“遵命!”
六人上马撇开大路,向山谷奔去。刚翻过一座山头,突然看见迎面立起一群楚军。
“不好,遇到了埋伏,快走!”张良说。
“别惊慌,这是我们的人马,约定到这儿会合的!”
正在这时,在山顶放哨的士兵跑了下来,报告说大道上追来了许多人马。
张良与何肩吩咐大家做好迎战准备,连忙跳下马来奔上山头。放眼一望,只见远远的道上一队骑马的楚军正举着火把,飞速向西追去。
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边的山谷中埋伏着人马。追兵刚过去不久,张良与何肩正准备下山,卫兵突然喊道:“快看东方!”
张良抬头一望。只见东方火光映天,一条火把的巨龙,正照着一只浩浩荡荡的大军自西向东而来。
“项羽怕汉王出关,派大军连夜赶去了!”张良说。
“这是霸王新立的韩王郑昌开往阳翟的队伍!”何肩说。
“原来如此!我们必须连夜抄捷径抢先入关。”
张良转身下山时,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此情此景,他又想起当年秦始皇大索天下的日日夜夜……
这支虎口余生的人马,向西驰去……
第十五章 西归心似箭
血的教训,终于使张良下定决心投奔刘邦。这一抉择他在横流的沧海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进入“帝者师”的角色,为实现他人生的管燕之梦,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公元前206年,中原大地衰飒秋色,枫叶如丹。
张良与何肩带着一百来名士兵化装成楚军,绕开大路昼伏夜行,一路上有惊无险,眼看已离阳翟不远了。
天黑不久,他们隐伏在一个偏僻小村里正打算出发。突然接到先遣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二三十里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安营扎寨,一打探是新韩王郑昌率部赶往阳翟。
怎么办?走还是不走?
何肩有些冲动,何不去冲击一下,趁天明熟睡,也无防备,放它一把火,突然袭击,然后迅速离去。
张良沉思.99lib.片刻,摇了摇头:“不行,人太少,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是,就这般悄然离去,却又实在不甘心。
张良突然问道:“我们不是和楚军衣着打扮一样吗?手中不是还有调兵的节符吗?”
“对!司徒想怎么样?”何肩不解地反问。
“又叫司徒!”张良很讨厌这种叫法。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与他们拼人多少,要想法掏它的心!”
何肩拍案而起:“我们何不直接去见郑昌,就说是霸王派来的,然后就把他劫走,这几万人不就无头自散了么?”
张良点头认可,然后找了几个人来详细交待了夜袭郑昌的布置。
天黑尽了以后,大家上马直奔大路而去。上了大路之后,就向郑昌大营明目张胆地急驰二三十里地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何肩带着几个人上前,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我们从彭城来,霸王派我们来向韩王下达紧急诏书,赶快通禀,不要耽误了时间!”
营门卫士一见这支穿着楚军战袍的骑士,一个个威风凛凛,根本没有敢对他们有丝毫一点怀疑,只是说:“请交出符节验证。”
何肩从怀里摸出一半调兵符节,从马上抛给卫兵,他一接过就转身进去了。
这一百骑兵没有谁下马,更没有谁想松弛一下。此刻,真可谓如临大敌。只见这一马平川上,营寨逶迤,篝火熊熊,步哨林立,戒备森严,不禁令人倒吸一口冷气,怦然心跳!
少许,便有一将尉走了出来,对何肩高声说道:“韩王有请!其余士兵请下马进营歇息,然后用缮。”
何肩回答说:“不必了,就在营门外等候,我们拜见完韩王,还要星夜赶回彭城复命!”然后下马来,对一边两位侍卫说:“我们进去吧!”
说完就跟随那位将尉大步走了进去。
张良化装成了士兵留在外面,因为他在彭城期间见过这位吴令,所以不能进去。更主要还是,他必须在这里观察动静,指挥进退。
何肩五人被带至郑昌的大帐外面,将尉只请何肩一人进帐,其余四人在帐外等候。
何肩入帐与韩王见礼后,见将尉仍侍立在侧,便对韩王说:“霸王有绝秘之言要我禀报,请摒退左右。”
郑昌只好叫自己贴身的将尉出去。
可是这个将尉有些迟疑,正抬步向外走,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转身大声对韩王惊恐地喊道:“韩王,他是张良的部下!”
话音未落,何肩已一剑将他杀死。门外的四位一听见帐中有动静,便留两位封住门口,另外两名飞快地闪了进来。
原来这位将尉在奉霸王之命随新韩王西进之前,曾奉范增之命在彭城之外暗中监视张良带来的这一百人马,因此见过何肩。帐外灯火暗淡,因此未曾察觉。进帐之后灯光明亮,他便觉得此人怎么这般面熟?刚要出去才猛然想起。但话刚出口,便已成刀下之鬼。
郑昌刚要喊人,左右两柄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冲到喉咙的喊声又咽了下去。别看这位平日威严无比的封疆大吏,此时此刻不禁面如土色,两眼觳觫,浑身像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
“壮士饶、饶命!我、我的座椅后面……箱、箱里……有、有金银珠宝……”
“你以为我们是打劫的强盗吗?跟我们走!”
一个人知道自己非死不可时,反而还会勇敢起来:“你们以为在万军之中劫持主帅就那么容易吗?走出帐外不过十步,你们就会陷入重围。你们可以杀死我,但也别想活着出去。”
何肩想,先把他诓出营门再说。于是便对两位同伴说了声:“放开他!”
郑昌以为他的威胁发生了效力,便说:“诸位壮士有什么事要我办,不妨实言相告。”
这位新韩王想摸清底细,张良手下这伙人,深夜闯进大营究竟想干什么?要钱,要命,还是另有所图?
何肩故意说:“韩王放心,我们深夜造访,既不图财,也不害命,子房先生身为韩国两代宰辅之后,难道新的韩王不该见见他吗?”
郑昌灵机一动,装出一副热忱坦然的样子说:“子房先生为天下名士,我心仪已久,既然驾到,还不快请进来!更何况子房先生身为韩国贵胄,官至韩国司徒,今夜归来,理当隆重接风!我新拜韩王,尚有许多国事垂询,有请!”
何肩洞察其奸:“不打扰韩王了,子房先生只求韩王在营门一见。”
双方陷入了僵局,郑昌明白,此刻张良是不会进来的。要知道张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鸿门宴尚且奈何他不得,自己这点小聪明玩得过他吗?不能强求他进来,但自己却不能不出去,除非不要自己这条命!于是他只好说:“难道你们就这般剑拔弩张地送我出去?未免太把我这十万军营小视了吧!”
“好吧,韩王理当送我们出营,彼此心照不宣就行了。如有意外,我们就难保韩王生命安全了!”
何肩说完向两位递了个眼色,于是各自便收起武器,护卫着郑昌走出帐外。从中军帐通向营门的路有那么长,路边一片篝火熊熊的营寨,岗哨遍布,巡逻的士卒穿行其间,更有不少将尉迎面而来,毕恭毕敬地伫立道旁行礼让路。
郑昌在寻找机会,但他不敢呐喊。他知道稍有异动,身后两位彪形大汉的短剑就会刺进他的背心。
一步一步向营门走去,他本来想把脚放慢一些,但前后左右的挟持着他的人,不容他有丝毫放慢。走着走着,冷汗已湿透背心。
正要靠近营门,他突然听到身后喊声大作。回头一看,只见一支卫队举着火把追来,两边的营地里也闻听冲出许多士兵。
郑昌心头正掠过一丝欣喜。两柄锋锐的刀尖,已紧紧顶着他的背心,他耳旁低沉而威严地吩咐道:“赶快命他们原地不动。否则一刀结果了你!”
郑昌只得命令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将尉:“传我的命令,大家勿惊,原地待命,不得放肆!”
将尉大声传令,四面逼进的人立刻停住了,顿时众口缄默,万马齐喑,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几千双眼睛直盯着韩王这几个人。
营门内外全是刀出鞘、弓上弦,千钧一发,一触即发。
营门口的大道中央,只身立着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那是张良。
郑昌走上前来,何肩等人散开。他与张良,一个在营门内,一个在营门外,相向而立。
“子房先生,久违了!”
“何言久违,不久前才与郑大人在彭城一别,今夜路过大营,打扰了!”
张良不愿称他为“韩王”,他觉得这对自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郑昌说:“子房先生乃天下名士,今夜有幸相见,何不请进营中畅饮,以便讨教。”
“恐怕是进得去出不来吧?”张良微笑着说。
“鸿门尚且不惧,区区小营算得了什么?”
“此情此境,恐怕今非昔比了!”
张良独自坦然大笑。
“既然如此,子房先生有何吩咐?”
“今夜路过大营,只有一件小事相求,我有致霸王书信一封,请大人代为送达。”
张良从怀里摸出书信一封,双手交给郑昌。
郑昌说:“请放心,明日即派专人送往彭城。”
张良说:“临别有一言相赠:天下扰攘,当择有道者事之!”
郑昌说:“先生教诲,谨记不忘!”
“告辞!”张良转身上马,何肩和四位随从也相继上马,然后百余骑纵马驰去。
郑昌手里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大营门口。
将尉急忙上前说道:“韩王,快下令追吧!要不就让他们跑掉了!”
郑昌转过身来说:“追什么?霸王在戏下屯兵四十万,尚且不能伤他一根毫毛,去追赶能有什么便宜占吗?”
郑昌只下令今夜格外加强戒备。第二天,他就派专人将张良致楚霸王的书信送往彭城。
西楚霸王封郑昌为韩王,命他带十万人马前往阳翟,以防刘邦出关,一直左顾右盼日夜难安。北方不仅齐王田荣、代王陈余公开背叛和他作对,而且彭越在田荣的支持下也越来越放肆,不时在梁地扰乱,时时威胁着他的后方。他想西攻三秦,又怕田荣等乘机攻占他的后方,使他有家难归;如果北讨田荣,又恐刘邦西出,使他腹背受敌。
他正举棋不定,近来又和亚父范增越来越谈不拢,总觉得这位脾气古怪的倔老头子,事事总是故意和他作对,使他越来越难以忍受。
卫士通报,韩王郑昌的使者送信来了。霸王急不可待地叫他马上来见,使者一进殿他就问道:“韩王到达阳翟没有?”
“禀霸王,韩王离阳翟已经不远了。”
“他派你送信,是不是得到刘邦有什么消息?”
“回霸王,不是。韩王派我送来的,是张良要他转致霸王的一封书信。”
“唔,张良?!”
他一听到张良的名字就火冒三丈,他竟然从我的眼皮底下又溜掉了!他肯定是写信来戏弄我和羞辱我,我不看!
他接过信在手,像捧着一个燃烧得火红的炭圆,急忙把它扔掉。
信使拜退后,他还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他的目光又不知不觉地落到地上那封信上。
他既然已经逃脱,为什么又还要再写信给我?他突然又强烈地产生想看一看这封信的愿望。我怕它干什么?就算他要骂我,我也要看能骂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叫卫士把信拾起来,然后独自拆开来细细阅读。读着读着,他乐了。这个张良,我要杀他,要他的性命,他却毫不嫉恨。全当没有这回事一般,一句话也不曾提起。反而说,来彭城期间承蒙款待,不胜感激之至。有一段话尤bbr>..其引起了他的注意:“我想奉告霸王,听说霸王得知汉王从汉中发兵占领三秦之后十分震怒。其实霸王应当息怒,因为汉王得到关中并不算过份,只不过是得到他早就应得的地方,丝毫没有违背众所周知的入关约定。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满足了汉王的要求,他也就再没有向东出关的愿望了。”
项羽把这段话看了又看,心情有十分矛盾。他不断提醒自己,别信他的花言巧语。别再上他的当,张良和刘邦绝对是一个鼻孔出气。
但是,看过这封信之后,项羽心中的两难选择不知不觉已悄悄发生了倾斜。他突然举盏将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踱步,一个新的征伐计划正在他的胸中酝酿成熟。
一阵瑟瑟的寒风吹来,枯干的黄叶正满院飘飞。他知道齐、鲁、燕、赵的北国大地正是冰天雪地,黄河已经封冻,他的江东子弟是难以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作战的。
他决心已定,等到一开春,他就要亲自率领大军北征,与齐王田荣来一次生死较量!
又一阵寒风卷来,把张良的书信卷了起来,正好向他迎面飞来,他伸手一把将它抓在了手里……
汉王重新占领关中之后,他打算把都城建在栎阳(今陕西临潼县东北约七十里地)。
一天,刘邦得到来自彭城的一个令他震惊的坏消息:韩王成已被项羽杀死,张良生死不明,郑昌被项羽封为韩王,正率领大军进驻阳翟!
有一点刘项都有共视,他们都看不起韩王成,一个十足的窝囊废!刘项也同样各自心中纳闷过,精明过人的张良,何以会举荐这么一个人为韩王?因此,韩王成之死对刘邦来说仅仅同情而已。
但是当他听到张良生死不明的消息时,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说不定他早已遭到项羽的暗算,他知道项羽对张良恨之入骨,只因为张良帮助了他的缘故。身居虎穴,再有智谋也在劫难逃。即使躲过了项羽,也难逃过范增。思前想后,清夜扪心,刘邦难以入睡。等确切地证明张良已死,他要为张良举行一.99lib?次规模盛大的祭奠,他要痛痛快快地放声号哭,泪洒关中祭子房!
他时时感到歉然的是,自己还未来得及对他进行封赏。
不过近些日子,他又在暗暗地想,既然生死不明,总未盖棺论定。他打心眼里总不愿意承认张良死了,如果哪一位臣下在他身边谈起张良死了,他总是要说“未可料也!”。他派出了好些人出关外查访张良的下落,如果他还真的活着,如今韩王成已死,他不是就要实现他的诺言,回到他的身边来了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张良真的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在等待着这一天。
派出去的人一个个回来了,然而带回的都是一个个令他失望的消息。相反,令他不安的是等郑昌站稳脚跟后,便要挥师西进杀入关来,到时候霸王还要派兵援助。等到重新占领了三秦,霸王再全力北上,消灭齐王田荣,最后一统天下。
关中的气氛又顿时紧张起来。刘邦立刻调兵遣将,作好了迎击郑昌的周密安排,正严阵以待。
刘邦入关后的第二个冬天又到了,天黑以后,他坐在熊熊的炉火边饮酒,想去年在霸上扎营,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张良突然前来向他报告,明天仅距四十里之遥的戏下,项王的四十万大军要向他的十万人马扑来。幸好有了张良,才有项伯的通风报信,才有第二天的鸿门之宴……
子房,如果你还活着,今夜你在何方?如果你真的死了,魂兮何时归来?
他心中感到无比沮丧。
一位姬妾又为他斟满一盏酒,他挥了挥手叫她退下,独自默默地坐在那里,炭火把一张眉头深锁的脸映得通红。
侍卫通禀,有紧急军情报告。
樊哙的一名将尉进来禀报说,郑昌派出一小股部队,入关侦察汉军虚实,已深入到离栎阳几十里的地方。
汉王大为震惊。
这小股部队又冷又饿,行动迟缓,汉军一举将他们包围。楚军也未曾有丝毫反抗,兵不血刃,束手就擒。
“人呢?”刘邦高兴而又急切地问。
“已全部押解到。”
“把为首的几个押进来,我要亲自审问!”
很快,三位楚军的头领被带了进来。两位身材高大的将尉步履艰难,一位不知是受伤还是病了,被抬了进来放在地上。
不知为什么,刘邦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一位大胡子的脸,他突然大声吩咐:“把灯拿过来!”一位卫士把灯举到那人的面前,他惊呆了:“你、你不是……”
“汉王,我是何肩!”
“子房呢?你快说!”
地上躺着的那位挣扎着要坐起来,刘邦突然明白,奔了过去,高兴地大声叫着:“子房!子房!你真的回来了吗?”
张良用微弱的声音回答说:“汉王,我回来了……”
说完又昏厥过去。
刘邦和大家一起,小心把张良扶上自己的卧榻,为他轻轻脱去身上冰冷的护甲和雨雪飘湿的衣裳,换上厚厚的寒衣,并将火炉挪进他的身旁,让他的身子暖和起来。
张良带领着这一小股队伍,不敢走大道,尽在崎岖险峻的山路上爬行。天气越来越冷,大家都没有寒衣。快到关中时,随身带的干粮又快完了。他们只有加紧赶路,又冷、又累、又饿,再加上张良本来就体弱,因此在路上就病倒了。
他吩咐何肩,进入关中后,遇见汉军误会他们是楚军时,千万不可抵抗,以免误伤人命,让他们押去见汉王就行了。
冻僵的身子暖和过来以后,再吃下了热腾腾的饭食,张良的精神好多了。他要下榻到他住的地方歇息,刘邦将他按住,今夜就让张良与他同榻抵足而眠。
张良坚决不答应,如今毕竟不是当年在下邳城外的第一次夜谈了,沛公已身为汉王,他们如今已是君臣关系,岂可无礼!但是汉王说什么也不准他走,君王之命又不可抗拒。他只好坐起身来,在榻上向汉王恭敬地一拜,虚弱身体又支撑不住,刘邦连忙伸手扶住他大笑起来:“算了吧,子房!免礼,免礼!”
等到喘过气来,张良才问道:“汉王,这里是咸阳的宫廷吗?”
“咸阳的秦宫早已被项羽烧得干干净净,我已经搬到栎阳来了!”
“汉王现在有何打算?”
“等冬天一过,我就杀出关中,和项羽拼个你死我活!”
“汉王还是宜后发制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项羽正举棋不定,不知先西进攻打汉王好,还是先北上讨伐齐王好?因此宁可后发制人,让项羽先去攻打田荣。”
“的确是这样。”
“那么,汉王应该做出得到关中就满意了的姿态,让项羽暂时先放开你。等到他率领大军北上,去攻打田荣的时候,汉王就可以乘虚而去,直捣彭城!”
“很好!”
“因此,汉王一定要尽快在关中站稳脚跟,取得民心。”
“子房,你的身体虚弱多病,就别跟他们去冲锋陷阵了,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帮助我运筹谋划吧!你回来我的心里就踏实了。”
刘邦封张良为成信侯……
第十六章 马前,绝境献策
惨败彭城的刘邦几乎陷入覆灭的绝境,他在逃亡途中狼狈不堪,只好坐在一只马鞍上喘口气。然而就在此刻,张良已为他描绘出一幅重新崛起的宏图。
公元前205年四月。
晨光微露,彭城郊外的大地郁郁葱葱,晨风中百鸟啼鸣,反青的麦地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大路上也看不见巡逻士卒的影子。
远远望去,城楼上已不再飘卷着“楚”字大旗,当一面面旗帜在风中展开的时候,斗大的“汉”字便清楚地显现出来。
当汉王刘邦率领着自己的队伍,再加上塞、翟、魏、殷、河南五路诸侯兵,浩浩荡荡五十六万人,掏了霸王的老巢,威风八面地进入了彭城。
这里,有项羽将阿房宫洗劫一空攫取的如山的珍宝;有从被他焚烧了三个月的秦宫里掳掠的如云美女。一坛坛的美酒打开了,大锅里煮着一只只猪、牛、羊、狗。
古代战争的胜利者,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利,也必然纵情地享受着一切声、色和美食。彭城开始变成了一座不夜城,从宫廷到军营,到处弥散着笙歌管弦和酒香、肉香……
人一旦可以为所欲为而又毫无节制的时候,就离人越远了。
黎明,这座诸侯盟主的都城,在胜利者、占领者的夜夜狂欢之后,只有在黎明到来时,才疲倦地进入了梦乡。然而他们做梦也未曾料到,就在这一瞬间,灾难突然从天而降。
在彭城郊外黎明的静寂中,猛然间如山呼海啸般,万马千军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席卷着彭城西门。
城楼上的守军大多烂醉如泥,躺在地上像死猪一般。少数几个站哨的士兵正满腹牢骚,别人喝了一夜的酒正酣声如雷,自己又困又饿还没人来替换,将尉们更是搂着美女睡得正香。正是满肚皮怒气无所发泄的时候,看见霸王的队伍像天兵天将突然出现在城下,这些守城士兵幸灾乐祸地想,让楚军来收拾这帮正得意忘形的狗杂种,便打开城门投降了楚军。
项羽率领的这三万精兵是愤怒之师,是燃烧着一腔复仇怒火杀来的。刘邦率领的这五十四万人马,本来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被他胁迫而来的貌合神离的五路诸侯军,再加上这支胜利的骄兵正堕入金银窝、酒池肉林和美人的怀抱,完全等于一支缴了械的武装。从刘邦到大大小小的将尉都深信不疑,项羽还在北方齐国的土地上。虽然他已经战胜了田荣,逼得田荣流亡平原而被老百姓杀死,他烧毁了齐国的都城,坑杀了降卒,掳掠了妇女老幼,齐国的土地几乎被他马踏如泥,变成了一片废墟。可是田荣的弟弟田横带领着少数逃亡的齐军,又召募了不甘被项羽屠杀的几万人,在城阳举起了反叛的旗帜。二千一百三十五年后,在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一位杰出的画家徐悲鸿,还创作过一幅著名的油画《田横五百士》。由于田横的反抗,项羽不得不留了下来,多次攻打城阳都未能攻克。就在这时,他听见刘邦攻占了他的彭城。于是,他留下了一部分将领继续攻打田横,自己亲自率三万精兵连夜杀回彭城。他沿途偃旗息鼓,悄悄逼进彭城,趁黎明时分汉军尚在酣睡,出其不意地发动了猛攻。
当楚军潮水般的杀进城来,汉军才在醉梦中惊醒。有的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了。有的翻身起来就逃,甲衣来不及穿,武器也未得及拿,晕头转向地乱跑,恰恰就撞在楚军的刀口上。就是穿好甲衣拿上刀剑的将士,此时已谁也顾不上谁,谁也不听谁的召呼,从东、南、北三门蜂拥而出、夺路逃窜。五路诸侯的军队本来就是不得已跟着来的,一听说霸王杀回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带着各自的队伍溜了,有的怕项王报复,又掉过去投降了霸王。
当刘邦被叫醒说项羽杀进彭城的消息时,他还难以置信。项羽又没有长翅膀,难道能突然飞了回来不成?当千军万马的喊杀声由远至近的传来,他才慌忙穿好衣服被卫队簇拥着上了马车,向北门飞驰而去。他看见前后左右全是奔逃的士兵,一些骑马的将尉来回驱赶,也丝毫无济于事。
乱军如决堤的洪水,谁能挽狂澜于既倒?
也有得到消息早的队伍,虽然也进行了一番血战,奋力抵抗。无奈大军已溃,坚持到午时,还是败退到了城外。楚军追杀汉军到了谷县和泗水一带,沿途密密麻麻地躺满血肉模糊、无头断臂、开肠破肚的尸体。在初夏阳光的照晒下,蒸腾出一股薰天的恶臭。
这一路被杀的士卒有十来万人,是这般的触目惊心!
剩下的一二十万溃军,继续向南方没命地夺路奔逃。被楚军追赶到灵璧东面的睢水河边。前有滔滔江水阻隔,后有如狼似虎的敌军追杀,有跳入河中逃命淹死的,有被杀抛入河中的,有受伤滚入水里的。河中的尸体越积越多,有的踏在露出水面的浮尸上,就可以逃到对岸。鲜血把河水染红,尸体让睢水断流,群群老鸹在空中盘旋,呱呱嘶鸣,不时落下来啄食着尸体。
仅这睢水河边死亡的汉军又有十来万人,又是何等的动魄惊心!
二十世纪今天的人,已难以想象这场追杀的残暴惨烈。感谢司马迁,他以一个史学家的正直和良心,用他那只如椽巨笔,为我们留下了触目惊心地记录:
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璧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然而,就在这位伟大史学家同一本书的《高祖本纪》中,却又换了一种轻描淡写的笔法:“与汉大战彭城、灵璧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
呜呼!伟大的司马迁尚且如此,不得不令人哑然失笑。
此刻,汉王刘邦在哪里?
当刘邦乘车在滕公夏侯婴和卫队的护卫下杀出北门时,才发觉北门外的楚军要少得多,也许是因为二三十万大队人马都向南逃去了,把大部分楚军吸引过去了。夏侯婴立刻召呼住几千奔逃的汉军,有人发觉是汉王的马车,便立刻聚拢过来,成了一支队伍向北奔去。
大约才逃出几十里地,楚军发现有一驾马车在士兵的护卫下向北逃去,料定是汉王刘邦,便立刻调集了数倍于他们的楚军奋力追赶。眼看汉军就在前面,楚军立刻兵分三路,把汉军包抄团团围困,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刘邦已成瓮中之鳖,坐以待毙。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先前头顶上还是火红大太阳,此刻从东南方压过来一遍乌云,没有一会儿功夫,就遮天蔽日,天地昏暗。突然间狂风突起,飞沙走石,连林木都被折断了,天空又响起了沉闷的雷声。这阵狂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呼吸不畅。
夏侯婴这时把一个将尉叫过来,让他带领这一两千士兵呐喊着向东突围,然后把几十个骑兵叫到身边待命。
正当楚军被吹得晕头转向,脚跟都立不稳,突然听得一遍喊杀声四起,只见汉军大步向东冲杀过去。楚军生怕放走了汉王,全都尾随汉军追去,刀光剑影,厮杀得难分难解。
就在这时,夏侯婴一声令下,几十个骑兵护围着刘邦的马车,向北急驰而去。
天快黑了,后面的楚军暂时没有追赶上来,总算可以稍稍喘一口气了。这时刘邦撩起帘子向外一望,多么熟悉的山川风貌,顿时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亲切感,他的心才从那高度的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他猛然意识到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乡。
北边就是沛县了。
“滕公,我想回家去看看,顺便把家里的人带出去。”
“大家听着,向沛县进发!”
夏侯婴刚发出命令,刘邦又问道:“你们看见过张良没有?”
夏侯婴回答道:“我见成信侯病了,被几个人护送出东门走了。”
“派几个人去找一找。”
被派去找张良的人向东去了。其余的继续向北,很快被夜色笼罩了。
子夜时分,刘邦一行来到沛县郊外,虚实不明不敢贸然入城,只见县城漆黑的一遍,不见灯火,寂静无声。派了两个人前去打探之后回来说,城里没有楚军,他们才进到了城里。
沛县显然被楚军洗劫过,城门残破,成了一座死亡一空的不设防的荒城。刘邦来到自己的家>?99lib?门前,只见颓垣断壁、劫后余灰,亲人已不见人影。刘邦伫立良久,黯然神伤,轻声说道:“走吧!”
夏侯婴说:“是不是找看没有跑的人家,给汉王弄点什么吃的,哪怕烧口热汤也好!”
“不要惊扰父老乡亲了,上路吧!”
刘邦确实又困又饿,经过了这一天的亡命奔逃,一身的骨架都像要抖散了。如今遭此惨败,狼狈万分,还有何面目见乡亲父老?
滕公从一个士兵的身上找到一点干粮。这还是进入彭城以前准备的,已经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他送到刘邦面前说:“汉王,凑和着吃一点吧,这深更半夜恐怕也难找到食物。”
刘邦正饥肠辘辘,忙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那难闻的酸霉味儿,使他差点呕了出来。在彭城这些日子,天天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口,嚼到这士兵的干粮真有如猪狗食一般。人总是这样,贵也贵得,贱也贱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还是狼吞虎咽地把那点不可多得的干粮吞下。
他疲惫地躺在马车上,掉头向西,往丰邑奔去。他沮丧极了,自从进入彭城以来,他的头脑现在才算清醒过来。在那些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日日夜夜,张良和陈平都曾多次奉劝他整顿军纪,统揽军政,都没有引起他的重视。他错误地判断了北方的军事形势,误以为田荣虽灭、田横又起,项羽被羁绊于齐国,一时脱不了身。趁此时机让将士享乐一番,也是对他们平日辛苦亡命的奖赏,不然谁又愿意舍命相从呢?更何况占领楚都彭城,又的确是一件应当值得庆贺的大喜事,乐他几日也不为过,没有想到遭到如此惨败!
朦胧中刘邦睡去了,但梦中又全是身陷绝境、纵身悬崖和刀剑刺身,没有一刻安宁,失魂落魄若丧家之犬。
他又醒来了,东方已经发白,马车仍在颠簸中奔驰着。他突然听路边有凄惨的哭声,忙问:“是谁在啼哭?”
马车停了下来,滕公回答说:“是两个孩子。”
“他们哭什么?”刘邦问。
那两个肮脏褴褛的孩子是一男一女,他们回答他们随祖父和母亲从沛县逃出来,路上遇见楚军追杀,母亲把两兄妹藏在树从里,等追兵过去再也找不到祖父和母亲了。
“你们姓什么?”
妹妹回答说:“姓刘。”
哥哥忙用手扯妹妹的衣裳,想阻止她。
“你父亲是谁?”
哥哥说:“你们先说,你们是什么军队,我才告诉你!”
滕公说:“我们是汉军。”
“我不信,你骗人,你们是楚军!”
“孩子,我不骗你,我们真是汉军,不信你们看,这不是汉王吗?”
刘邦用手撩起帘子来,两个孩子一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呼喊道:“父王!父王!”
刘邦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他赶忙跳下车来,把一双子女搂在怀里,热泪顿时涌了出来。
“快告诉父王,祖父和母后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他的儿子告诉他:“郦食其伯父带着祖父、母后和我们从家乡逃出来,楚军追赶得紧,不知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刘邦四顾茫然,不知老父和妻吕氏如今在哪里?说不定已落入楚军之后,果真如是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夏侯婴引颈张望,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啼声,急忙催促道:“汉王,快带上公子和公主上车吧,后面有追兵来了!”
刘邦的马车刚驶出不远,只见后面尘土飞扬、马蹄声急,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了,刘邦对一双儿女说:“你们还是下去,如果父亲被掳,以免你们也一起受累,你们千万不能承认是我汉王的儿女,快逃命去吧!”
“不,父亲,儿不下去!”
“父亲,我怕……”
刘邦心一横,趁马车上坡减速,将一儿一女抱起放在车下,两个孩子死死拉住车不放,哭着哀求道:“父王,别抛下我们!”
“父王,让我们跟你一起逃吧!”
夏侯婴趁卫士与几个追兵厮杀之际,上前来一手提起一个,将他们放回车上去:“汉王,追兵不多,还是让他们一起逃吧!”
杀退了追兵的卫兵又追了上来,他们又继续向前奔逃。眼看离丰邑越来越近了,后面又有一支追兵赶来,这次的人数显然比上次更多,越追越近了,这只追兵又分成了两路包抄过来。
马车正驶过一遍密林,刘邦眼见无法逃脱了,不容分说地将两个孩子一把推了下去:“逃命去吧!”
两个孩子刚滚落到草地上,又被夏侯婴一把抓起,强塞进车里,并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能扔下他们不管吗?”
幸好丰邑城中,有一只汉军,得到消息拼命赶来,将追兵挡住了。显然丰邑也不可久留,稍事休整又继续往西逃去。刘邦知道,吕后之兄周吕侯带着一只军队驻扎在下邑,再往西南走一两天路就能到达,到了那里就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走了大约一日倒也清静,既没有撞上楚军,也没有碰见自己人。路过丰邑不但饱餐了一顿,还带上了足够的食品,因此大家的心情也好多了。汉王一边抱着一个自己的儿女,充满舐犊之情问长问短,正谈得高兴,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突然听见有人报告,南边正出现一只楚军,向北而来。
于是他们又加快了行军,没想到马车突然陷进了一遍泥泞之中。再加上多坐了两个人,车辐越陷越深,怎样抽打驾辕的马也无济于事,刘邦已经听得见楚军急促的马足声,他一急便发起怒来:“你俩真不听话,我早就叫你们下车,只要保得住父王,才保得住你们,何必大家死在一起!”
他一掌将两个儿女又推下车去。
夏侯婴突然说:“汉王,乘车目标太大,又只有走大道,还是请汉王换马走小路安全灵便多了。”
刘邦接受了这个建议,弃车乘马。
儿子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父王,要扔就扔下我吧,千万把妹妹带上,父王!”这个儿子就是后来继承他王位的心地善良的太子刘盈。
夏侯婴再一次从泥泞中把两个凄惨哭泣的孩子提起来,一前一后放在自己的马上。刘邦默默无语,面有愧色。
似乎是命中注定,这个扔了三次也没有扔掉的儿子,后来立为太子后,刘邦又多次想废掉他,也最终未能如愿。
楚军追近了,汉王和他的随从飞驶进一遍密林中的小道,消声匿迹了。
在去下邑的路上,他又沿途收了一些流散的汉军。就在这时,听到一个从楚军中逃跑回来的汉军士兵说,他亲眼看见太公、吕后藏书网以及跟随他们的郦食其,已被楚军俘获,被霸王扣押在楚营中。
刘邦得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心如火焚,肝胆俱裂。这次败退彭城,虽然还不能说他就从此一蹶不振,因为关中尚安然无恙,萧何留守三秦,他的老巢尚存。但是这次败走彭城,可以算得上他起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差点全军覆没,差一点连自己和老父妻儿都被项羽俘虏,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在死里逃生中,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的队伍损失惨重。五路诸侯的兵,当然是靠不住了,这帮人都是谁强大就靠谁,反复无常。他自己的军队肯定死伤大半,一时难以恢复元气。
刘邦清楚地意识到,今后单靠自己的力量,恐怕难以和项羽作最后胜负的较量。他想自己只拥有关中,将关东的地方给那些能打败项羽的人,使大家结成一股力量,共同攻打楚霸王,只有这样才可能共同破楚。但是,可以封给哪些人呢?
他们的队伍刚爬上一座山岗,就看见有一小股汉军正在路边歇息。刘邦一看是自己的队伍,感到格外高兴。更使他喜出望外的是,在这里与张良意外相逢。城破之时,何肩带着几十名亲兵护卫着正在病中的张良杀出了城,他们很快便转入山间小路,甩掉了楚军。张良年轻流亡时,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汉王。
刘邦让大家下马休息,这里离下邑已经不远,夏侯婴派人先赶去与周吕侯报信。此处荆棘丛生,无处可坐,卫兵将马鞍抬下来让汉王坐。汉王叫再抬一个马鞍来放在自己身旁,请张良坐 4e0b." >下,然后对他说道:“近日在路上我一直在想,把关东的土地封给几位足以战胜项羽的人,借助他们的力量去打败项羽。不知子房以为如何?如果可行的话,目前我应当联合哪些人才可以战胜项羽呢?”
张良点点头沉思着说:“不错,汉王新败彭城,汉军受到重创,一时难以恢复。霸王必乘楚强汉弱的时机,大举向我进击。汉王所见极是,我们必须尽快联合一批足以与项羽抗衡,并最后能战而胜之的人。我以为有三个人可以破楚,如果他们都能站到汉王的一边,何愁不能战胜霸王!”
刘邦连日来疲惫不堪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急忙问道:“第一位是谁?”
“九江王英布。”
“他不是霸王手下的一位最勇健的大将吗?他不替项羽攻打我就算不错了!”
“英布早就与霸王同床异梦,项羽借他之手除掉义帝,好让英布?替他背上骂名,而英布却派人化装成强盗杀了义帝,说明他决不愿意与项羽站到一条船上。”
刘邦点头表示赞同。
“另外,”张良说:“这次项羽率兵北上伐齐,本来他命令英布率兵与他一道去打田荣,但结果英布只派了一只小部队去敷衍了一下,因此霸王对他十分不满,迟早是要收拾他的,这点英布心头也明白。如果汉王派人去联络他,并答应封他为王,他肯定会倒向汉王的。”
“好!第二位呢?”刘邦问。
“第二位是彭越。”张良说。
“不错,彭越本来就是项羽的死对头。”
“是的,齐王田荣反项羽时,就支持彭越在梁与项羽作对。事不宜迟,汉王一定要尽快派人去与他们谈妥,那样就等于霸王的左右臂都被人扯住了。”
刘邦高兴地说:“好,我立刻派萧何去英布那里,再派一个得力的人去见彭越。那么第三位是谁呢?”
“第三位……”张良微笑了一下说道:“这就好比汉王自己身上就佩带着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剑,为何还要去向别人借武器呢?”
刘邦瞠目结舌不知所云。
张良见他无所觉察,便进一步提醒他说:“汉王身边便拥有一位比前面两个更有力量,更能使项羽畏惧的人!”
“你说的这人是……”
张良说:“我说的就是汉王在南郑亲自登坛拜将的大将军韩信!”
“是他?”颇有些出乎刘邦的意料,他未曾料到张良对韩信的评价有如此之高。
提到韩信,刘邦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承认此人是个难得之才,但却又始终放心不下。别人越推崇韩信,他心中越觉得不是滋味。他打天下离不开韩信,但他又不放心韩信,悲剧便一步步铸成。
张良说:“韩信是一位难得的将才,此人堪当重任,可独当一面,你要充分信任他,他完全可以为你打开一个新局面。在用这个人上,汉王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刘邦默然,始终不愿爽快地承诺。凭他的直觉,他觉得即使依靠了韩信战胜项羽,终有一天他会变成比项羽更可怕的人。
“汉王急着想将关外之地送人,如果送给这三个人,楚就一定可破了。”
张良一番点拨,真如云开雾散,连日来刘邦郁郁寡欢的心情终于开朗了。
夏侯婴走来向他报告,周吕侯从下邑亲自率兵迎汉王来了。
第十七章 席前借箸驳郦生
真理超越一步就是谬误。自以为聪明过人的高阳狂生,他的馊主意险些儿坏了刘邦的大事。张良是纵观历史风云的智者,郦生只不过是玩弄小聪明的说客而已。
刘邦与项羽你死我活逐鹿中原的战争,进入了高下难分、胜负难定的阶段。
刘邦要打败项羽,决不能仅仅据有关中,谁能立足中原,鹿就死谁手。而当时的荥阳、成皋,也成了中原的战略要地,刘、项就始终在这一带周旋,进进退退,杀得难分难解。
去年四月刘邦从彭城败退下邑,五月因为得到萧何、韩信的支持,重新恢复了元气,占领了荥阳。六月他虽然回到关中栎阳,八月又进入荥阳。为什么刘邦要死死抓住这个地方不放呢?因为荥阳的西北有一座敖山,自秦始皇占领中原以后,就开始在敖山筑城建仓,储备粮食,成为他征伐六国的军粮供给基地之一,也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的物质保障。汉王占领荥阳之后,大将军韩信就立即控制了敖仓,派重兵把守。并且修筑了从山上到河边的甬道,运送粮食给荥阳的汉军。韩信北征以后,又任命大将周勃与曹参驻守敖仓,足见它在战略上的重要地位和汉王刘邦对它的重视。
这一点怎瞒得过精明的范增,他多次提醒项羽:“刘邦能在荥阳站住脚,就是因为有敖仓供给他的军粮。如果断了他的粮道,就不战自溃了!”
于是项羽一面派精兵悍将,去侵夺汉军的粮道,切断甬道,夺取粮食。然后,项羽又亲自率兵围困荥阳。
从去年末至今年初,发生了两次令天下人震恐的怪事。红日当空,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将太阳吞没,顿时天昏地暗,如大夜弥天。许久,太阳才又被黑影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于是,人们在做着各种不安的猜测,太阳被吞没,是上天发出的何种警示?它像征着一种什么样的灾异要降临人间?特别是在这天下大乱、征战不息的年代,它又预示着一种什么样的兴与亡?荥阳城内,汉军缺粮已一天天严重,刘邦焦虑不安。他派人出城向霸王求和,想把荥阳以..西为汉,荥阳以东为楚。项羽想到北边齐乱未平,身后彭越难服,不妨双方暂且罢兵,等将齐、梁之乱平定后,再来与他决一雌雄。但听说亚父范增坚决反对,项羽才没有作出决断。
一天,张良正要吃午饭了,才看见何肩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便问他道:“今天上午你到哪里去了,这么迟才回来?”
何肩兴致勃勃地说:“宫里要请一位刻金印的工匠,恰巧当年我师傅有一位在荥阳的朋友,就是刻印高手,连铁匠活也是他教我师傅的。”
“此人还在吗?”
“早死了,找到了他的徒弟,把他请进宫来了。”
张良有些诧异地问:“汉王要刻什么金印?”
何肩说;“刻的是六国诸侯的金印。”
张良大为震惊,此时此刻刻六国诸侯的金印干什么?
他猛然想起败走彭城时,在去下邑的荒山上,汉王不是流露过自己想退回关中,将关东之地分封给其他的人么?这个关头究竟是谁给汉王出了这个愚蠢透顶的馊主意,岂不要坏大事么?
他急忙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何肩追上去问:“侯爷要到哪里去?”
“我去见汉王,你先去吃饭吧,别跟我来!”
张良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的住处离刘邦不远,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和汉王的关系,进进出出根本不用通禀,也没有谁敢加以阻挡。
他进宫看见汉王正在吃饭。刘邦见他急匆匆走来,便停下筷子问道:“子房有什么急事吗?我看你走得那么急。”
张良没有一点客套,单刀直入地问道:“汉王请工匠刻金印干什么?”
刘邦以为是什么紧急情况,原来才是说的这件事情。本来正想要告诉他的,没想到他正好来了,便请他坐下,说道:“近来我日夜焦急难安,总想不出一个彻底打败项羽的好办法。正好这时有人向我献一策,我认为倒是个好主意。”
“是何良策?”张良明知故问。
“要怎样才能削弱项羽的势力呢?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分封六国的后裔为王!”
“谁给汉王出的这个主意?”
刘邦正感到得意,没有想到张良的问话,充满气愤的语气,再掉过头来见他满脸怒容,汉王还真有些疑惑不解,所问非所答地问道:“你怎么了?子房!”
正在这时,侍卫禀报郦食其求见。汉王见张良如此态度,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让郦食其来和他谈吧,便忙传他进来。
这位身长八尺胡须花白的高阳狂生走了进来。平时他自以为读了不少书,自恃有才,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认为只有自己最聪明。
他兴冲冲地走到汉王的饭桌前,打开一张丝巾,取出了一枚金印送到汉王面前:“汉王请看,这就是荥阳城?里一位治印高手刻的金印。如果汉王以为可以,就命他继续尽快地把那五枚刻好。”
刘邦年少时是个不读书的无业游民,哪里懂得什么治印,随便看了看便递给张良说:“子房看看,你说行就行!”
郦食其没有想到汉王把终审权交给了张良,虽然他并不一定把这个敢刺杀秦始皇的人放在眼里,然而有一点他心里是明白的,这就是张良在汉王心中的地位,比自己高得多。这是他平日最为不满的地方,因为他自视才高八斗,在刘邦周围的谋士中,他根本瞧不起张良、陈平等辈,他以为这些人只不过会玩点小聪明而已。只有自己才是个堂堂正正的儒生,才真正通读过圣贤经典,但是刘邦却更多地听信张良、陈平。不过在此刻,他还是怕张良故意挑剔,搅了他精心策划的大事。
自打沛公路过陈留时投靠到他帐下以来,他还未曾建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当然也没有封王的资格。平时,也未立过什么战功,只是被刘邦派往各诸侯间,充当说客而已。在下邑时,他风闻刘邦坐在马鞍上问过张良,他想把关东之地封给别人以破项羽。
前几日他有事来见汉王,想自荐去充当游说齐王归顺汉王的使命。刘邦对这老头,开始不怎么感兴趣,后来他有的献策还是深受刘邦赏识的,像取荥阳、据敖仓就是他的建议。刘邦还记得当时郦食其对他说过这么一段难忘的话:“臣听说,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天的人,那么他就可以取得天下,否则就不可能。要夺取天下的人,必须以民为天,而民又以食为天。敖仓是天下有名的粮仓,我听说那里还储存许多小米。可笑的是,项羽攻下了荥阳,却不知道坚守敖仓,只派了一些谪卒去分守成皋,自己却引兵东去了,这不是老天爷要把这座粮仓送给汉王吗?荥阳和敖仓这般唾手可得,如果不思进取,就是过错。如今楚汉难以并立,互相争夺一时难分胜负,海内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农民不能耕种,女工走下织机,天下人心不定。希望汉王立刻进军荥阳、夺取敖仓,依靠成皋的险要,控制太行的要道,扼住壶关的出口,据守白马的要津,这样汉王就可凭借险要的地理位置而制服诸侯,何愁天下不能归顺于你!”
这无疑给当时困居下邑的刘邦指引了一条阳关大道,所以他欣然接受而且立刻付诸于实施,一度军威大振,其中确有这位高阳狂生的功劳。
前日郦食其一来,刘邦就主动垂询摆脱目前困境的良策。这位满腹经纶的儒生早已摸透汉王的心思,他又正准备献策刘邦,让他去游说齐王,如果汉王同意分封六国后裔,两者不就是一回事了吗?再加上近日来心事重重,因为攻荥阳、占敖仓是他的主意,生怕刘邦如今被围困荥阳粮食将尽,怪罪于他,因此也急于想提出一个解围的良策。
如果汉王真的接受了他这一建议,恢复六国不是他的头功吗?不但汉王将视他为股肱之臣,而且六国君王也都会感恩于他,那时他就真如当年佩六国相印的苏秦了,张良与陈平又何足道哉!
于是他便信心十足地对汉王说:“昔日商汤讨伐夏桀,却依然分封他的后人在杞国。周武王诛杀了商纣王,也分封了他的后人去宋国。而秦始皇残暴无道,消灭六国之后,弄得那些国王的后裔无立锥之地。如果陛下能够真心恢复六国之后,他们都会感恩戴德拥戴陛下,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汉王的德行已传播天下,就可以南面称霸了,到时候项羽也会恭恭敬敬地来朝拜陛下了!”
这一番美好的描绘,真使得刘邦晕晕糊糊,像饮下了一盏美酒一般,顿时心花怒放。再也没有想到要不要询问一下张良和陈平,究竟可行不可行,就当机立断定夺下来。
他立刻说道:“很好!你赶快去找工匠把金印刻好,然后就请先生身佩六国使带,去完成这一重大使命!”
他未曾料到如此千秋伟业,竟凭他三寸不烂之舌把汉王说动,瞬息间变为现实。被授予六国使带,这真是青史留名的大事,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种飘飘然的大人物的感觉。但毕竟年近七十的老叟了,出门跨门坎时没有留神,差点儿绊倒。
谁能料到我郦食其还有今天!
所以,当张良以一种不满的眼光审视金印时,他先发制人地说:“这位工匠是一位名匠之徒,还是先生手下何肩举荐的。”
他心想,你张子房好意思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么?没想到张良沉吟半晌,说了句:“金印倒是刻得很好,但恐怕这几颗金印反而要坏汉王的大事!”
刘邦正挟起一块牛肉要往嘴里放,突然把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吃惊地问道:“为什么?”
郦食其大为不满,冷冷地反问道:“难道汉王施圣德于天下还有错吗?难道说……”
刘邦用手势制止住了他,他心里明白,张子房一言九鼎,不会平白无故地赞同一件事,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反对一件事。这么大的事,还是应该听听他的看法,于是便放下筷子说:“子房,你不妨说得明白点!”
郦食其想打断谈话:“既然汉王都已经赞同……”
刘邦的回答又是一个坚决回绝的手势。
“好吧!”张良说:“请借一下汉王的筷子来用一下。”
他拿过汉王的筷子,蘸了一点酒来,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抬起头来逼视着郦食其说:“广野君为饱学儒生,想必熟悉分封之事。”
郦食其终于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下子接过话茬:“不错,商汤讨伐夏桀,还分封了他的后代于杞,武王诛杀了纣王,还分封了他的后代于宋。先王都可以分封,难道汉王分封就错了吗?”
郦食其振振有词,似乎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可是,”张良回答说:“昔日商武伐桀纣而又能分封他们的后代,是因商武自信能牢牢控制他们,可以制他们的死命。请问,汉王今日能控制项羽,制他于死命吗?”
郦食其瞠目以对。
张良蘸酒在圈里写了个一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图说:“这就是第一个不可的道理。”
“请问子房先生,今日汉王讨秦,与汤武伐桀纣有何逊色之处?”
“然而时移世易了,当年武王入殷,可以表彰贤人商容之故里,凭吊贤臣箕子之故居,加封忠良比干之墓,请问今日陛下可以吗?这是第二个不可的理由。”
刘邦点头赞同,又问:“还有呢?”
“再说,当年武王能够发矩桥之栗,散鹿台之财,用以救济天下贫穷之民。此时此境,汉王有力量行此义举吗?这是第三个不可的道理。”
严峻的现实迫使大家默认了。
“还有,武王战胜段纣王以后,偃武备而治礼乐,倒载干戈,表示不再用它,请问先生,时至今日,汉王能偃旗息鼓吗?这是不可之四。”
刘邦的头慢慢垂下了,郦食其也面有难色。
张良站了起来,在席前来回踱步,继续侃侃而谈:“汉王能像先王那样将战马放到华山,敢向天下表示不再乘用吗?这是不可之五。同样,汉王能效法先王,让牛在桃林的山谷中歇息,不再运送军粮吗?这是不可之六。”
张良一席话,轰毁了近年刘邦想分封诸侯的幻想。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困难处境和有限力量。但他仍然觉得张良的六点诘难,并未曾使他彻底折服,他仍不服输地说:“话虽如此,子房,当前分封六国诸侯,最根本一点,还是想从多方面牵制项羽。不然的话,将何以度过目前的难关?”
郦食其在沮丧中便抓住了反驳的关键;“汉王说得对,现今最紧迫的,是要联络更多的人与汉王一道,共同战胜项羽!”
“先生说到要害之处了!”张良激动起来,“要天下豪杰与汉王共取天下,可是,问题恰恰在于,天下众多豪杰抛开父老妻儿,离开祖先墓地,告别了乡土故旧,来投奔陛下,不过是盼望成功之后,能获得尺寸的封土。如果汉王把土地全部封给了六国之后,这些立有战功的人,还有什么希望?还能靠他们去打天下吗?值得汉王深思啊!这就是第七个不可。”
郦食其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击中张良要害的问题,他也站了起来说:“我还有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请教子房。”
“请讲。”
“我听人说,子房先生曾竭尽全力拥立韩王成,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而今,又偏力说不可立六国之后,先生之言与行何其相悖也!”
高阳酒徒的这番话,的确揭开了张良心灵深处那块血淋淋的伤疤,顿时他的脸唰的一下变白了。那一幕幕虽然过去但永远不会暗淡的画面,又一下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羞愧难当,令他痛心疾首。人的一辈子不可能不干错事和蠢事,然而没有那一件往事,有他竭尽全力去辅佐一位昏愦卑鄙的韩王,更使他感到毕生蒙受莫大的耻辱。没有想到郦食其今天竟然利用这件事来攻击和嘲弄他。不过他转而一想,这件事天下皆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让他说去吧!
张良坦然大笑起来。
他对郦食其诚挚地说:“先生真不失为一辩士,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是先生听说过一句民谚吧,这就是‘吃一堑长一智’,我今日之所以力劝汉王不要再立六国之后,正是因为有昔日惨痛的教训。当今分封六国之后,如果项羽不强大倒也罢了,如果项羽更加强大,六国只有折服于他,倒向他的,还能老老实实来向汉王称臣吗?这是不可之八!”
刘邦刚扒了一大口饭塞在嘴里,猛地吐了出来,指着郦食其骂道:“你这个鱼木脑袋,满肚皮的书算是白读了,差点误了老子的大事!”
郦食其此时情绪沮丧,面如土色,灵魂生窍,他生怕刘邦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六国相印的美梦没有做成,反而成了一个冤鬼,忙跪地叩头说:“汉王息、息怒,臣、臣原、原是为别的事而来,听汉王说起分、分封,便乱叫附和,差点误了大事!”
刘邦问:“你有什么事要禀报?起来说吧!”
郦食其站起来说道:“臣本以为,今燕赵已定,只有齐还没有攻下。如今田广控制着千里的齐国土地,田间率领着二十万之众盘踞着历城。田氏家族十分强盛,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江河之险,南边又与楚相近,他们狡诈多变,汉王虽然派遣了几十万军队北上,看来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攻下的。请汉王准许我带着陛下的诏书,前去说服齐王归顺。”
刘邦掉过头来看着张良:“子房以为如何?”
张良点头表示赞许:“广野君的建议可行,当今之计就是要使楚之外的一切大小诸侯,都来归顺汉王,共同反楚,何愁项羽不败。”
刘邦叫郦食其快把金印拿去销毁,然后即日起程北上。
郦食其刚走了出去,刘邦和张良便得到一个令人惊喜的消息:亚父范增因为背上的毒疮迸发,还没有走到彭城,就死在了回乡的路上,没有能够回到故乡居巢。
范增之死使刘邦去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最近刘邦向项羽求和,头一个最坚决的反对者就是范增,他竭力鼓动项羽占据敖仓、攻打荥阳,制刘邦于死地。
因此刘邦采纳了陈平的计策,拿出重金收买楚军将士,尽量在项羽面前说范增的坏话,离间他们的关系。
特别是有一次,项羽派使者来见汉王,先故意按高规格的“太牢”标准设宴,就是有全牛、羊、猪的最恭敬、最丰盛的筵席。等到项羽的使者入席,接待者故作惊讶地说:“啊,我们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人!”
于是侍者便把丰盛的太牢之宴通通撤了下去,然后端上一些粗糙恶劣的食品给项羽的使者吃。使者一回去,就在霸王面前说范增的坏话,引起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以为他暗通刘邦,便削减了他手中的军权。
范增是何等倔强的人物,岂能忍受这般窝囊气,他已是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叟了,须发皓然,风触残年,再加上背上最近又长了一个毒疮,疼痛加剧。一气之下,他便跑去向项羽说:“如今天下的事大局已定,霸王好自为之!我也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希望准许我这把老骨头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
霸王放走了范增,这位老人在归途中怨哀的死去,魂兮难归故乡!即使范增不走,也活不了多久。但是他与项羽的诀别和死亡,是项羽成为孤家寡人的转折和象征。范增之死,是霸王走向悲剧的不祥预兆,正像一棵大树飘落的一片黄叶。
其实真正狡狯的是范增,他才真是鹰视狼顾之人。项羽虽然残暴,却也十分天真。范增若在,可以使他的天真不致被别人利用;范增若去,他的天真就最终致他于死命。
当刘邦和张良正在谈论着范增之死,陈平和纪信走了进来。
一个精密的突围计划已经形成。
预定今晚夜半时分,荥阳城将东门大开,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突然从荥阳城里跑出两千多位女子,让楚军一个个看傻了眼!
紧接着只见纪信装扮的汉王,乘着一辆以黄缯为盖,车衡的左方竖羽毛幢的銮舆,他大声呼叫着:“粮食已尽,汉王降楚!”直奔楚营而走。
当楚军完全赶到东门围观汉王投降的壮观场面时。真正的汉王已率领着数十骑,悄悄地从西门出城,逃往成皋,然后入关去了……
第十八章 授印安齐的特使
刘项之争已到了十分微妙的关键时刻,北方的韩信成了举足轻重、决定成败的关键人物。然而意气用事的刘邦嫉恨韩信,成见太深,幸亏张良即时为他权衡利弊得失……
韩信在北方大破楚军,击杀楚将龙且,追至城阳,生擒齐王田广,大获全胜,平定北方的消息,既震撼了彭城的项羽,也震撼了修武的刘邦。
刘邦荥阳突围后,又经历了成皋突围,几起几落之后,驻军修武。他听从了一位郎中郑忠的忠告,坚持六个字的策略,即“高垒、深堑、勿战”,等待北方时局的变化。同是有趣的是,一向莽撞的项羽也叮嘱他的部下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你一定要好好守住成皋,即使刘邦前来挑战,也不要理他。”项羽到哪里去了呢?他引兵到梁攻打彭越去了,想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当前的楚汉之争,中心虽然在中原的荥阳、成皋,但决定胜负的关键,却在于北方和东方究竟控制在谁的手里,最终决定着中原鹿死谁手。这就完全证实了张良的早期预见,韩信与彭越、英布是战胜项羽的关键人物,其中又特别是韩信。
刘邦的心中有一个三角形,一只角在中原,一只角在关中,一只角在北方燕、赵、齐国。每次兵败中原不论多么惨重,他都忘不了让韩信领兵北征,都忘不了连夜奔回关中去小住几日,安抚一下关中百姓。有一次回到栎阳,把他兵变后又叛离了他的塞王欣杀了头,只住了四日又匆匆东顾了。
因此,每次身陷绝境时,他都想扔出关东之地,分封给别人,让他们去对付项羽。但是中原之地仍然是他一块心头的肉,他的王者之梦始终萦绕在这片土地上。关中是他的基地,必须稳住。北方是决定他胜败的关键,必须踞有。只有这两头都顾到了,才能保证他在中原立于不败之地。这也是刘邦为何屡陷困境,而项羽却又始终不能消灭他的根本原因。
这个三角形的战略布局,是他稳定的奥秘所在,而这个战略构想的设计者就是张良。从下邑的马前献策,到荥阳的力说八难,张良都是始终牢牢地抓住这个基本构想,毫不动摇,才使时局逐渐向着有利于刘邦的方面发展。
然而,这个战略布局却又常常使刘邦陷入了矛盾与困惑。
本来,韩信的大获全胜应该使他格外感到高兴才是,因为这是他在战略上由弱变强并最后战胜项羽的关键。但是他的心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滋味,好像这个胜利并不属于他。
的确,韩信扫荡北方如风卷残云,他用木头绑着陶罐从夏阳将士兵渡河,奇袭安邑,生擒魏王豹,用驿站的车辆将他押送到荥阳献给了汉王。然后又与张耳引兵北击赵、代,先破代兵,擒夏说、瘀与。然后南下井陉,半夜发兵,背水佯攻,吸引敌人,调走赵军主力,出奇兵占领赵军后方阵地,一鼓作气斩陈余,擒赵王歇,破赵军二十万,威震天下。于是只派出一位使节,便使燕国望风披靡,不战而降……
近来到处都在绘声绘色地传说着韩信神奇用兵的故事,使刘邦不能不想到自己的一连串惨败的狼狈相,心如刀绞,彭城大逃亡,在楚军追杀中,三次将自己的一对亲生骨肉推下车去。荥阳突围,让纪信去假扮汉王从东门降楚,自己由西门仓惶逃遁。成皋被围,他又单独与夏侯婴乘一辆车从北门逃到了小修武。一胜一败,相形之下何等难堪!韩信的战功愈加辉煌,他就更显得无能和渺小。在北方传来天下震惊的胜利消息时,刘邦甚至感到说不定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自己的催命鬼。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像朗朗晴空,一片阴云从天际袭来。
不错,当韩信破齐时,还几乎使刘邦愤怒了,这不是一桩咄咄怪事吗?
原来,他已采纳了郦食其的建议,命郦生出使齐国游说田广归顺于汉。这位高阳狂生凭三寸不烂之舌,兵不血刃,下齐七十余城。未派一兵一卒,却使北方最强大的项羽也奈何他不得的诸侯国来归,又何乐而不为?
一天早晨,韩信在被窝里突然被刘邦收缴了兵权,后来又拜他为相国,并且命令他收集赵兵去攻打齐国。他刚引兵东去还未渡过平原,就听见了郦生已经游说齐国归汉成功。
这时韩信踯躅不落,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范阳辩士蒯通对韩信说:“将军本来奉诏书去攻打齐王田广,汉王又单独派使者去说降田广,但是他并没有下命令让你停止发兵,既然如此,你何必要停止进军呢?那位郦食其不过是一位书生,就那么乘着一辆车,仅凭三寸之舌,就收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县城。而你率领着数万大军,一年多才攻下了赵国五十多座县城,难道你还不如一个书呆子吗?”
于是韩信便率兵渡过黄河,进军历下。
齐玉田广本来已被郦食其说服归顺,当然在军事上就再没有提防韩信,再没有想到既已归附于汉,汉军还会大举进攻。正当田广留住郦生在宫中举杯纵饮时,突然传来韩信攻破历下,逼进临淄的消息。田广以为上了郦生的当,顿时就翻脸不认人,一怒之下把酒席掀翻。立刻命令在鼎下燃起大火,把这位高阳狂生抛入沸水之中活活烹死了,也.难解心中之恨。
田广不得不败走高密,并急忙遣使向项羽求援。霸王乘机派龙且率部,号称二十万兵马杀来。与田广会会迎战韩信,与韩信分别陈兵潍河两岸。没想到韩信在夜里命士兵准备了一万多条口袋,装满了沙,在上游堵住河道。第二天便引军渡河攻打龙且,在渡河一半时又倦装败退。龙且以为韩信原来才是个胆小鬼,便领兵渡河追杀过来。这时韩信命上游扒开缺口,于是龙且的大半军队难以东渡,韩信便趁机击杀了龙且,一直追杀到西边的城阳,将楚军全部俘虏。于是齐军投降,齐国平定。
刘邦得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不以为功,反以为过。这个韩信,齐国明明已被郦生说降,还要率兵伐齐,这不明明是逼田广杀死郦生吗?明知我被项羽大军围困,为什么不率兵南下,解我目前之危?你韩信究竟是何居心?
一天,刘邦正召张良和陈平议事,忽然闻报韩信派遣使者前来晋见。
刘邦问道:“韩信大将军现在驻军何处?”
使者回答:“驻军城阳。”
“韩信派你来干什么?”
“韩大将军要我来向汉王禀报,齐国的田氏家族诡诈多变,反复无常,曾经把项羽也弄得十分头痛。再加上它南边又连结着楚国,项羽又时时觊觎着它。如果不设一个假王去镇着它,难以控制,随时都有可能反叛。请汉王封韩大将军为假王,才能使他有力的控制和治理这个地方。”
来使只顾低着头诚惶诚恐地禀报,没有注意到刘邦的脸色变青,火冒三丈!你看,这不是开始得意忘形,伸手要王了么?再立一点战功,恐怕就要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砰!”刘邦猛然拍案,使者抬头大惊,见汉王震怒,如芒刺在背,冷汗直流,立刻住口,噤若寒蝉,浑身微微战栗,生怕汉王降罪于他。
刘邦喊道:“我被项羽困在中原,日日夜夜望他来解围,他倒想立为王了!”
汉王拍案时把面前的酒樽震倒了,陈平连忙伸手收拾。这时,刘邦感觉到他的左脚和右脚同时被张良、陈平踩了一下。他顿时领会了这两位谋臣的意思,再没有往下讲了。
张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汉王息怒。你这样对自己不利,目前你能阻止他称王吗?不如顺着他,对他好一点,否则会发生意外的,请汉王深思!”
刘邦感到自己意气用事,刚才有些失态。
冷静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目前单从势力来看,他刘邦、项羽和韩信已形成三足鼎立。而韩信的倾向和选择,是决定楚汉之间谁胜谁负的关键。张良平日不是多次告诫过他,不可和韩信弄僵吗?自己怎么就如此不理智,怒形于色,因小失大呢?这也许是他自己近日来,对韩信的强烈不满和嫉恨的流露与发泻。
的确,在目前,你有力量阻止他自立为王吗?他正大获全胜,所向无敌,心骄意狂,羽翼丰满,若稍有不慎,就等于逼他去投靠项羽,或者干脆自立为王,这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哎,我刚才怎么了?昨夜失眠,心情烦躁。来人啦,摆酒赐座!”
汉王喜怒无常,弄得来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化险为夷。感到受宠若惊,连忙拜谢入座:“禀汉王,刚才这番话,决非韩将军的意思,是小臣觉得如此办对汉王有利,信口雌簧而已,望汉王海涵!”
张良接过话来:“刚才来使的献策极有眼光,不失为一个良策,请汉王赏赐。”
刘邦高兴地说:“好,好!来人啦,赏赐来使!”
下人立刻捧上黄金和美玉,来使拜谢。
刘邦继续说道:“刚才我正召张良陈平商议,新下的齐地若无王镇守,久必生乱,为楚所图,封王又非韩信莫属。韩信真算得上一个大丈夫,他既然平定诸侯立有大功,要封王就应该是真王,何必封假王呢?”
张良和陈平都点头称是,来使更是喜出望外,回城阳复命时,又可以炫耀自己的功劳。
刘邦说:“就命成信侯为使,前去城阳为韩信授印封王。”
张良领受了使命之后便对来使说:“请先到馆驿歇息两日,待金印刻好准备停当就立刻起程。”
这一场险些激起变故的风波,才这般平息下去。
韩信息兵城阳,其实这位功高的名将一点也骄傲不起来。的确,下魏破代、灭赵降齐,杀龙且败楚兵,纵横驰骋,所向无敌,青史兵家能有几人?
但是他知道,刘邦对他并不放心。那次在小修武,刘邦一大清早悄悄来到他的大帐,从被窝里夺走他的军权就是证明。日前他派使者到汉王那里,请准予封他为假齐王。使者上路以后他就坐卧不宁,日夜难安。他相信刘邦是不会答应的,不但不会答应,而且还会引起对他深深的猜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因此他又有些反悔了,怨自己不该急匆匆地遣使去求封假齐王。
封假齐王尚且如此之难,要封真王可能难于上青天。
但是他确有自己的难处,齐国诸侯田氏家族的确不好对付,他们不是多次打垮又多次崛起吗?若没有“王”的头衔,确实难以镇住这一方土地。更何况他击杀龙且后,项羽正日夜窥?99lib?视着他,随时都可能乘隙而入。
可是他的如此苦心汉王理解吗?
然而,出乎韩信意料之外的是,西楚霸王不是兵临城下,而是派遣了一位密使,悄悄来到了城阳。
这位密使姓武名涉,盱眙人氏。
武涉求见韩信,坐定之后,韩信对这位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问道:“先生来自何处?有何见教?”
“请将军摒退左右,有忠言相告。”
等到只剩下他俩人之后,这位神秘使者终于开口说话了:“普天下的百姓因为苦于秦国的苛政,揭杆而起举兵共同反秦。如今秦国已被灭亡。于是依据功劳大小割地分封,让诸侯们回到各自的封地,罢兵休战。但是,汉王刘邦原本是分封巴蜀和汉中,却占领了关中,并且引兵出关,把其他诸侯分封的地方侵占了不说,还领兵攻击楚王,看来他是不吞并天下诸侯绝不会罢休,他是如此的贪婪而不知足啊!”
韩信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先生是从彭城来的吗?”
“不错。”
“有话就请直说吧!”
“好,恕我直言!不知有多少次了,汉王都成为项王的瓮中之鳖,在项王的掌握之中,要消灭他易如反掌,但是每次项王都未曾把事做绝,让他死里逃生,给了他一条活路。然而,他不但不知报答,每次只要逃脱又翻脸无情,立刻背约,又带兵来攻打项王,这种不讲信义到如此程度的人,还值得信赖吗?”
“那么,先生以为我应该怎么样呢?”
“不错,将军受到汉王的重用,并且拼命地为他攻城掠地,但是你想过自己的结局吗?恐怕最终还是逃不脱汉王之手吧!”
“先生以为我要怎么才能幸免呢?”
“恕我说一句真话,将军之所以能保留性命至今天,有一个重要原因……”
韩信俯身问道:“什么重要原因?”
“这就是因为有项王在,汉王还不敢杀你!”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今天,将军占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你对刘项之间谁亲谁疏的主动权掌握在你的手里。不可小视!”
“何以见得?”
“将军像站在刘项中间,只要你向右投向汉王,则汉王必胜项王,你向左投向项王,则项王必胜汉王。”
“如果我哪一边都不投呢?”
“那么,如果今天项王被汉王消灭,或者汉王被项王消灭,那么明天就必然会轮到你!”
“既然如此,先生认为我投向谁好呢?”
“将军与项王过去还有过交往,算是故人了。何不弃汉王与项王和好呢?这样就左右都奈何你不得,岂不就可以与楚汉三分天下了吗?如果将军放弃了这样一个良机,而自以为应该属于汉而去攻打楚国,一个明智的人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吗?”
韩信十分沉静,一点也不激动,他说:“我深谢先生的指点,先生的说法不无道理,见解也十分深刻。我思前想后地比较了一番,是这样认为的……”
武涉认为他的游说已经打动了韩信,十分高兴地说:“愿听将军的明断。”
“好,那我就直说了吧!我过去曾在项王下边做过一个小臣,当时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我对他说的话他根本不听,为他出的主意,他也不会采用,所以我毅然离开了项王,投奔了汉王。我归汉以后又怎么样呢?汉王筑坛拜将,授我以上将军印,让我统帅数万大军。他脱下他的衣裳给我穿,将他吃的饭食让我吃,对我言听计从,因此才有了我韩信的今天。对于如此深深信赖我的人,背叛他就太不仁不义了。因此哪怕丢脑袋我也是决不会改变的,请先生代我向项王致以深深的谢意!”
买卖不成仁义在,韩信有礼节地送走了武涉。
蒯通见武涉未能说动韩信,他知道韩信的内心存在着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但蒯通觉得对于韩信来说,目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可以说天下局势系于韩信一身,失却它就太可惜了。
因此他下决心要以一种奇特方式说动他。
他与韩信闲聊时故意对他说道:“我曾经遇到一位奇士,传授给我相人之法。”
韩信前程未卜,心情抑郁,便颇感兴趣地问道:“先生是怎么样相人的呢?”
蒯通便乘机而入:“相人有三句话:贵与贱看骨法,喜与忧看脸色,成与败看决断,用这三点去推究一个人,往往万无一失。”
韩信高兴地说:“不错,那么请先生为我看看如何?”
蒯通欣然从命:“请排除左右的干扰!”
左右去后,韩信迫不及待地问:“我的面相如何?先生快请讲!”
蒯通说:“说实话,如果看将军之面,不过封侯而已,而且还多难。但是如果看将军之背……”
他欲擒故纵,不肯往下说。
韩信急切地问:“看背又怎么样?”
“将军之背,则贵不可言!”
蒯通故意把“背”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另有深意。
韩信想弄个明白,何为贵不可言?
蒯通答曰,天机不可泄漏,一笑了之。
他又故弄玄虚地审视良久之后,才继续说道:“在天下刚开始举义反秦时,所有的英雄豪杰都互相联络、齐声响应。那时,天下各路英雄风云际会,如鱼鳞杂沓、火星飞溅,那个时候大家考虑的只是怎样才能推翻秦朝。”
韩信不解地问道:“先生替我面相,怎么又扯到灭秦的事上去了呢?”
“将军请耐心地听下去,”蒯通又继续说下去:“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数不清的人肝脑涂地,尸横遍野。楚军从彭城南北转战、乘胜扫荡,威震天下!然而却长期困于京、索之间毫无进展。”
韩信以一位杰出统帅的犀利目光赞同地说:“说实话,项王想要短期内取得绝对优势,是不可能的!”
蒯通说:“那么,汉王又怎么样呢?他统率着数十万人马,依仗山河的险要,拒守巩、洛,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败荥阳、溃成皋、走宛、叶,他真正算得上是一个乏智少勇的人。目前,他的锐气为险塞所挫,而粮食又一天天匮乏,百姓怨声载道,真不知道依靠谁好!”
韩信似乎已忘却相面之事,问道:“那么,先生以为这种局面将怎么收拾呢?”
蒯通说:“我以为只有出一位圣贤,才能收拾这种局面。当今天下一个明摆着的事实,刘项二人的命运都系于将军,将军站在汉,那么汉就胜,站在楚就楚胜。今天,我愿披肝沥胆,诚心诚意地为将军献策,但恐怕将军不会采纳,还是不讲罢了!”
“先生但讲无妨!”
“如果将军能够采纳我的计策,就不如脱身楚汉之外,既不像武涉所言依附项王,也不像目前受制于汉王,干脆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在这种情势下,楚汉谁也不敢先来攻打你。将军你赋有圣贤之才,又拥有众多甲兵,占据着富熟的齐地,再加上燕赵,从刘项难以控制的地方后发制人,顺从百姓渴望安宁的愿望,打为民请命的旗号西征,天下必然闻风而动响应将军,谁敢不听从你的号令?到时候将军可抑强扶弱以立诸侯,诸侯重新立起来以后,天下都会听从将军的指挥,都会感bbr>激将军的盛德。对于齐国来说,拥有胶、泗之地,而又有着各诸侯共同尊崇的盛德踞诸侯之上,而又对各诸侯安抚谦让,这样天下的君王们都会一到齐国朝拜。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天给你你不取得,就会反受其害;碰上了机遇你不行动,就反而给自己带来灾祸。’愿将军深思!”
韩信仍然用前日对武涉说过的话对蒯通说:“汉王对我有知遇之恩。他让我乘坐他坐的车,乘坐过别人的车就应该与他共患难;他让我穿他穿的衣裳,穿过别人的衣就应该分担他的忧愁;他让我吃他吃的饭食,吃过别人的饭食就应该为他的事效命,我怎能见利而忘义呢?”
蒯通仍不死心,继续向韩信进言:“将军自是忠心耿耿帮助汉王,想为他建立起万世基业,但我以为你打错了主意。将军最清楚陈余和张耳,他们原是最好的朋友,结为生死之交。他俩同在赵国,张耳做右丞相,陈余做大将军。后来秦兵围赵,张耳派部将张黡与陈泽去催促在外的陈余,却为秦兵所杀。从此二人之间产生猜疑而终于决裂。后来陈余攻张耳,张耳投奔汉王,终于借将军之兵灭杀陈余,叫他身首异处为天下笑。二人由朋友变为敌人,互相残杀,是因为灾难生于多欲,人心难测。如果将军认为汉王不会加害于你,这是一种误解。就像大夫种和范蠡,他们在越亡国之时,帮助勾践成为霸主,当立功成名之后结局如何呢?野兽灭尽就要烹杀猎狗了。我听说,一个人的勇胆和胆略超过了他的君王,性命就危险了;他的功劳超过了天下的人,就难以得到奖赏。如今将军的征战所向披靡,将军的谋略世上少有,拥有威胁君主的力量,赢得功盖天下的奇勋。你若归楚,楚人不会相信你;归汉,汉王害怕你,那么何处是你的归宿呢?我真是暗自为将军捏一把汗啊!”
韩信仍不但不为他所动,还制止他说:“先生请不要再讲了,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这个蒯通,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等了几天,他又去见韩信,继续劝说他道:“一个人只有听从别人的劝告,才能预先看到事变的征兆;善于谋划,才能抓住良好的时机。如果不采纳别人的意见,谋划有误而又能长久不发生灾祸的人,真是太少了!能够采纳别人意见的人,考虑问题就能不为流言所扰乱。一个人只安心做贱微的工作,必然会失掉进取心,安心微小官职的人,必然会失去高位。坚决果断是明智之举,犹疑不决往往会坏事的。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放不开,肯定会贻误事关天下的大计。心里明白应该这么干,而又不敢付诸于行动,这是很多事情干不成的原因。有这样一种说法,迟疑的猛虎,还不如一只小小的蜜蜂;裹足不前的千里马,还不如慢步的弩马;像孟贲这样的大力士犹豫不决,还不如办事认真的庸夫;尧舜虽然有超人之智,如果缄口不语,还不如打手势的哑巴聋子。这些话都说明贵在行动。建功立业,难于成功,容易失败。机会缘份,难于得到,更容易失去。错过了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来,还是请将军仔细思考一下吧!”
韩信这几日来都睡不好觉,翻来覆去的想了又想,始终下不了这样的决心。他既觉得自己毕竟靠了汉王才有今天,还是不忍心背汉;又感到自己为汉立下了这么大的战功,总不至于加害于我吧!
最后,他还是婉言谢绝了蒯通的意见。
一个统帅可以在强敌鏖兵中所向披靡,却难于在纵横捭阖中得心应手。
张良和韩信的特使,在何肩的护送下,往韩信的驻地城阳匆匆赶去。
一天,他们在途中突然与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遭遇。这只护送张良的队伍进入一个山谷之中,突然发现前后的山上旌旗恍动,喊声四起,他们已经陷入了重围之中。何肩虽然领着一只千把人的精兵,但若陷入万军重围,还是难以应敌的。
何肩首先派出几个人前后去侦察,再把张良等人引入山岩的一处凹陷的地方,躲避山上飞射的矢石。
张良侧耳倾听了一阵,对何肩说;“山上的敌军显然知道我们是谁,什么时候经过这里,基本可以肯定是楚军,但是这只队伍的人数不会很多,因此不必惊慌,看看再说。”
何肩命士卒分成几路,监视前后敌军,严阵以待。
突然山上敌军向山谷中被围困的队伍喊话:“山下的人听着,你们已被我们包围了!我们是齐王韩信的队伍,赶快出来投降,不然就没有活命了!”
山下有人大声回应道:“误会了!我们是汉王派来的,要到城阳去见韩大将军,赶快让路!”
山上回答说:“齐王韩信有令,不论是汉军还是楚军,都必须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何肩一听顿时气上心头,他骂道:“狗娘养的,难道韩信反了不成?”
他转身突然抓住那位使节的领口,厉声问道:“分明是韩信已自立为王,派你来把成信侯诓骗至此,你实话招来!”
“何肩,不得无礼!”张良厉声喝住了他。
那位使者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令人迷惑不解的事,满脸惊恐地解释说:“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我来见汉王之前,韩信决没有称王,所以才派我去见汉王,请封他为假齐王的!”
正在这时,一位被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报告说,山上的队伍人数不多,十分散漫,完全是楚兵装束,而且指挥这支队伍的竟是一位文官。
这就奇怪了!
又有两位回来报告,山谷右侧沿着一条山溪,有一条隐密的小道可绕到敌后。
张良把何肩叫到一旁,附耳吩咐了几句,何肩留下十多名贴身护卫,仍然在这里保护张良和使者。然后把队伍分成两支,一支由他亲自率领潜入密林,沿小道隐蔽绕到山上敌后;另一支等他们出发一会儿,就大声向山上喊话,说他们答应投降。
少顷,山上传活,叫他们把刀剑扔得远远地堆在一处,沿地待命。山下的汉军很快照办了,沿地徒手坐下,等待他们。
于是,山上的队伍欢呼着,纷纷跑下山,来抢夺马匹和食品。他们正跑到半山腰,何肩率领的队伍已从后面登上了山顶,并且呐喊着从山上压下来,山下徒手坐地待命的汉军,也一跃而起,跑过去重新拣起刀剑、跨上战马,迎战从山上奔下的敌军。
在汉军上下夹击中,敌人立即溃散,不战而逃,只顾四处逃命。没有一刻功夫,逃的逃窜,杀的被杀,极少数也束手就擒和跪地求降。
等到何肩把一位文官装束的“指挥官”押到张良面前时,他不禁大吃了一惊:“先生不是盱眙名士武涉君么?”
武涉一见是张良,还是当年浪迹江湖时,在仓海君的山庄见过一面,他惨然一笑,回答说:“子房,别来无恙?想不道几十年后我武涉成了先生的阶下之囚了!”
张良替武涉解缚,然后问道:“据我所知,先生在霸王麾下,为何又打着韩信的旗号来攻我,莫非先生又归附韩将军了?”
武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你我各为其主,要杀就杀吧。”
“我有公务在身,无暇叙谈。何肩派两人送先生到汉王处,待我回来后再登门拜见。”
武涉默默无言地被押走了。
他本来以为满有把握说动韩信背汉归楚,但是韩信却不为所动。他也深深知道,今日汉王的大将军,是难以再回到当年只是执前卫士的霸王跟前,对人的最大吸引力是相知和重用。在郁郁回归的道上,遇到了一支被韩信击溃后流亡的一小股散兵游勇,他们既怕韩信的追杀,又不敢回去见霸王,暂且靠打劫度日。武涉被韩信礼送出境后,路过这里,遭到这些散兵游勇的打劫。他见这些都是楚兵,便晓之以利害,答应愿意带他们回到霸王那里,保全他们的性命。这些散兵游勇正无所依靠,哪里经得住他三寸不烂之舌的诱惑,便都愿意听从他的调遣。
正在这时,他们得到消息,说有一小队汉军正向北边走来,要到城阳韩信那里去。武涉便决定截击这支汉军,选择了这个山谷伏击,一则可以夺得一些粮饷财物,二则可以将俘获的汉军将士,押到彭城霸王那里邀功请赏,以弥补他游说韩信的失败。
他们的确自不量力,不明白自己只能干一点打劫的事,尽管占有有利地形,但却是一触即溃。武涉更做梦也未曾想到,这支队伍中还有赫赫有名的张良,不然他早退避三舍了,怎么会反成了瓮中之鳖呢?
他谎称自己是齐王韩信的队伍,让汉军回去给刘邦捎个信,加深汉王对韩信的忌恨,这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吗?谁知这块石头没有打着别人,反蹦回来击中了自己。
不过武涉并未曾甘心,他虽然身为汉军所掳,也许他在韩信面前未完成的使命,说不定反而可以在刘邦那里完成,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韩信得到报告,说张良作为汉王为齐王授印的特使,快要到达城阳。他心中久久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他觉得刘邦还是信任自己的,幸好未因一念之差听信武涉与蒯通的话,否则将大错铸成。他当即下令,做好迎接张良接受封王的准备。
这时有人来对他说,蒯通疯了!他开始一惊,转而又会心一笑,吩咐说:“送他一点黄金,请他赶紧走吧!”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蒯通披头散发,口中唱着谁也不懂的歌,跳着巫师的舞蹈消失在大门外。
韩信接到消息,张良一行已快到城阳。韩信命大开城门,三军整齐列队迎侯,他率领众臣出城迎接张良。
一切仪式结束后,韩信单独与张良叙谈,如今已正式受封齐国,金印在手,还去掉了那个“假”字,这确实出乎他的预料,又使他心满意足了。
张良问:“将军开初请汉王封齐王时,为何要冠一个假字呢?”
韩信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直率地说:“是怕汉王怀疑我有什么野心。”
“汉王说了,要当就当个齐王,冠个假字干什么?”
“汉王放心么?”
“汉王有什么不放心?要不放心,又何必在南郑登坛拜将?齐王在楚,不过一执戟郎中而已,在汉却拜相封王,位极人臣!”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背叛汉王!”
“唔,齐王认不认识楚臣中有一个叫武涉的?”
韩信暗中吃惊,忙问道:“认识,怎么样?”
张良说:“在来城阳的途中我们被包围了,他们称是齐王的军队,说是齐王有令,不管是汉王的人马还是楚王的人马,统统缴械投降!”
韩信全神贯注:“后来呢?”
“后来这只队伍的首领被我们活捉了,原来才是武涉!”
“这个狗娘养的,成信侯相信他的话吗?”
“区区小技,不过是想离间将军与汉王的关系罢了!”
张良不以为然地大笑起来,韩王听了此言激动万分,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欣慰地说:“知我者,张良也!武涉这小子刚到我这里来过。”
“他肯定是来游说你投楚是吗?”
“不错,或者投楚,或者自立。汉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当然没有答应。不过,我还是将他礼送出境,早知如此,不如一刀宰了他!武涉被你杀了吗?”
“没有,留下他还有用处。”
“疯狗一条,留他何益?”
“让他在汉王面前做一个活证。”
“证明什么?”韩信有些诧意。
“证明你对汉王的忠诚。”
张良这几句话使韩信把他引为知己,韩信感激张良对他的理解,他试探着问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齐王请绝对放心,你我之间的任何谈话,都决不会于你有害。”
“我听说,郦生之死,汉王想怪罪于我?”
“有人这样认为,说郦生单凭三寸不烂之舌已说降田广,何必兴师动众伐齐,反让郦生被烹!”
“先生相不相信这种说法?”
“我以为,田广的态度并不取决于郦生的游说,而取决于楚汉之间的强弱消长。否则,早晨答应了,晚上就可以反悔。解决田广,最终决定齐国属谁,还是靠武力。郦生之死诚然可惜,但生于乱世,你我何时毙命尚且难于料定,又能保证谁无意外呢?”
韩信觉得和张良谈话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临行,韩信送了汉王许多珍贵礼物,也送了张良一份很重的礼物,他问:“数日来与先生交谈,真胜过读十年书。就此一别先生有何教我?”
“望将军守好北方,不要让霸王夺去了。刘项决战在即,天下将有巨变,请保重!”
武涉被押到汉王那里,他知道此行必死无疑,这不过是张良借刀杀人,更主要是想借他来平合刘、韩的猜忌。不过,反正是一死,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刘邦一听说武涉被解押到,料定是项羽派他去策反韩信,难怪韩信要挟他封王,口头上说假齐王,心中明明是想做真王,一旦当了真王,岂不成了第二个田广吗?
他有一种上当受骗的羞辱感,如果是张良出行不远,他真想派人去把他追回,让韩信去做他的齐王梦吧?
武涉被带到,刘邦愤怒地问道:“你不是项羽帐下的武涉吗?项羽派你到韩信那里去干什么?从实招来!”
“汉王,武涉自知犯有死罪,一定如实回禀。项王派我去游说韩信,要他背汉投楚。”
“韩信怎么回答你?”
“韩信说,他现在自立为齐王,助汉则汉兴,助楚则楚胜。他将与刘项三足鼎立,坐看刘项逐鹿中原,然后再后发制人。”
刘邦盛怒:“韩信欺骗了我,张良危险了!”
陈平在一旁又踩了踩刘邦的脚,刘邦说:“别碰我!前次就是你和张良,才让我中了韩信的圈套,弄到今天这个局面。前次,在被窝里夺他军权时,真该一刀宰了他,永除后患!”
“汉王……”陈平还想劝阻他。
“将武涉拉出去宰了!”刘邦命令。
“汉王息怒,还是让张良回来之后再杀吧!”
武涉被押下去了。
“陈平,你赶快设法到城阳去营救张良!”
陈平说:“请汉王相信,张良一定会处变不惊,应对自如,不辱使命的,别中了武涉的反间计。”
刘邦一想也是,才感到刚才又有些失态。
张良使齐归来,献上韩信的礼品,并把自己那一份也送给了汉王。
一天的乌云顿时散尽,但刘邦心中的愁云却并没有消散。刘、项在酝酿着一场新的较量……
第十九章 刘项大争霸
在楚汉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主帅安危维系着士气军心。当张良让中箭的刘邦强起巡视时,汉军士气振奋起来。
公元前203年的冬天。华夏大地上,自秦二世元年陈胜揭竿而起燃起的战争烽火,虽几经演变,已延续七年了。
战争使这片土地上,饿殍遍野,血流成河,十室九空,家破人亡。士卒疲惫了,百姓困顿了;土地荒芜了,城廓残破了。
刘、项之争几时休?那支从秦王朝的皇家园囿中跑出来的鹿子,要到哪一天才能被人捉到?
别让老百姓像身临大旱,站在千里赤地上,对天上的毒日头绝望地呐喊:“你,什么时候死去呀?我情愿和你一道灭亡!”
已经好几个月了,刘邦占有成皋,项羽占有荥阳,双方的大军在北部河水(即黄河)边的广武对峙,不战不和,默默相守,却眼睛也不敢眨动一下地盯住对方。
一种可怕的沉默。
这天天刚亮,只见楚兵的营门前,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前架起一口大锅,锅下燃起了熊熊的大火,将锅里的水烧得滚爆爆的。只见项羽威风凛凛地走出了营门,他站在高台上,向对面的汉兵营地凝望了良久。
昨晚,他又接到了一份紧急报告,说彭越又在梁地兴风作浪。这次令他更为不安的是,彭越又断了他的粮道。因此,他更加急于尽快地挑动刘邦决战,这种沉默地对峙无异于坐以待毙。
令他更为担心的是,前次他带兵前去攻打彭越时,临行再三吩咐住守成皋的曹咎,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举妄动。等待他平梁归来。没有料到曹咎经不住城外汉军的辱骂、挑衅,愤怒地开城门迎战,将汉军追到由南向北流过成皋与荥阳之间流入河水的汜水边。楚军刚渡到河中央,汉军便返身杀了回来,大败楚军。大司马曹咎和长史欣,见已无回天之力,便拔剑自刎于汜水之滨。汉军大破楚军之后,又重新占领成皋,夺得大量的金、玉、财物。于是刘邦以成皋为踞点,驻军广武,就食敖仓,进逼荥阳,围困楚将钟离昧。虽然项羽攻下梁彭越十余城后,急忙掉头西还,替钟离昧解了围,带兵赶到广武,两军就这样又相持了好几个月。
现在项羽担心的不仅是彭越断了他的粮道,自从龙且被杀,武涉一去不复返,韩信又被刘邦封为齐王,令他日夜忧虑的,还是怕韩信南下与汉王会兵,那样败局就将到来,所以他必须刻不容缓地逼刘邦出来决战。
他昂首站立在高台上,台下燃烧的股股浓烟从他面前飘过。只见他一挥手,两名士卒押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颤巍巍地走上台来。他想,我不信你刘邦还那么沉得住气!
项羽向对方大吼一声:“叫汉王出来答话!”
士卒急忙报入营..中,刘邦一听说太公被项羽押上高台,脸色一下就变得苍白了。他知道这个一夜坑杀二十万降卒眼都不眨一下的屠夫,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一想到父亲将被抛到大锅里烹死,他心如刀绞,五脏俱裂,真有如五雷轰顶。
只见他的脸色由白转红,青筋暴烈,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全军将士与我冲杀过去,一定要把太公与我抢回来!能夺回太公者封王!”
“汉王息怒!”张良大声喊道。
“子房,平日我听你的,这次你拦不住我!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公被烹,做个不孝之子,留下千载骂名吗?我刘邦一个当今天下英雄,岂能受这样的羞辱?!”
“汉王知道项羽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无非逼我出战。”
“说得对,如今项羽受挫于韩信,又被彭越断粮,狗急跳墙,急于求汉王决战。如汉王倾巢出动,正中了项羽的奸计。到时候,不仅太公救不了,连自己也保不住。明明现在形势对汉王极为有利,为什么偏要凭一时的冲动,由主动变为被动呢?请汉王三思!”
刘邦虽然不再冲动了,但他仍陷入深深的痛苦不能自拔,情绪沮丧。这时,士卒又进来报告:“项王说,汉王再不出去,他就要将太公推入大锅了!”
刘邦心急如焚,自己枉自为王,枉自统帅着几十万大军,连自己的老父妻子都不能保全,岂不传为千古笑谈?他抬起头来对张良说:“子房,请你为我走一趟,问问那个疯子有什么要求?只要他们放还太公和吕后,我什么条件都依他,哪怕带兵回到关中去!”
张良说:“这可不行!”
汉王激怒了:“你为什么这般没有一点人情?如果是你的父亲遭到这样的情景,你将作何打算,快快去吧!”
远远又传来项羽的怒吼声。
“汉王,不是我不敢去,此时去求项羽,无异于与虎谋皮,其结果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刘邦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
张良回答说:“对于此时此刻的项羽,你越不怕他,他越怕你;你越怕他,他越不怕你。他越怕你,越不敢轻易杀太公;越不怕你,越会任意宰杀大公!”
刘邦豁然开朗,立即带着他的将军们乘马来到阵前。他老远就望见楚军阵前烈火熊熊,父亲银白的须发在阳光下是那般耀眼。他的心在淌血,痛得简直麻木了,他真想冲上前去抱着父亲痛哭一场!
这时,站在他父亲身边的项羽向他高声喊道:“刘邦你好生听着,如果不出来与我决战,我就马上把太公扔到锅里去!”
他将手一抬,两个楚兵从台上将昏厥的太公提起,只要项王一声令下,便将他扔到沸腾的大锅中去。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只有大火烧起的浓烟在风中滚动。
此时,刘邦心头一横,拿出当年在丰邑耍无赖的浪子脾气来。你要我跪地装孙子向你乞求么?我偏不!只有以无赖对无赖,他才把你无可奈何。
他突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向项羽说:“我刘邦和你项羽,当时在怀王面前受命时,曾经约为兄弟。既然如此,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真要烹太公,请分给我一口汤喝好呜?”
项羽见刘邦这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真把他无可奈何,气得真正要把太公扔进锅里去。这时,站在一旁的项伯走到他身边说:“不要任性胡来,把事情弄僵了不好办,要留有余地。天下的事未可料也,而且那些想夺取天下的人,对家是无所谓的,你杀了他父亲没有好处,将来只会增添麻烦,还是留一手的好!”
这样项羽才没有放肆。
他无可奈何地愤然转身离去,两个楚兵挟着太公走下高台。
刘邦又疯狂地叫将尉和士卒冲过去,把太公抢回来。
张良进言说:“现在太公性命明明又暂时得以保全,若冲杀过去岂不是立刻置太公于死地么?不知汉王究竟是要太公生呢,还是要太公死?”
刘邦才不得不作罢,摆摆手转身离去。
这样,相持的局面又继续下去。
一队队青壮年人,又不得不离乡别井,被驱赶到前线去当杀人和被杀的工具。没有力量去杀人的人,又像牛马一般被驱赶着,背负着沉重的军粮赶往前线,去喂饱那些杀人的人,让他们吃饱之后又去互相残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淤凝固在严冬荒草的枯枝上,在寒风中抖动。他们的妻儿老小却依然在倚门眺望,望眼欲穿……
中国历史上流传了千百年的“楚汉相争”的陈年老窖,是千百万老百姓的血泪浸泡而成的。这千百万没有留下姓名的个体生命,垒起的白骨充当脚手架,才把刘邦和项羽这两个名字,四个汉字的三十九划点、横、竖、撇、捺,支撑到了云端安装到历史的群峰之上的。
这般默默相持着,项羽如坐针毡。他是个容易轻信,容易冲动,也容易反悔的人。他又恨那天没有烹了刘邦的老爷子,说不定只有把老头扔进锅里的时候,才把那个无赖的泗水亭长激怒得起来。几年来,这小子曾多次成为瓮中之鳖,但都放了他一马,一想起这些项羽都恨得咬牙切齿。
今天他又决定向刘邦挑战,决一雌雄。项羽就是这个脾气,痛痛快快地冲杀一场,哪怕脑袋搬家,也比用钝刀子割肉强多了!
在广武的两军阵地间,北坡上有一座小山头,中间被一道深涧隔开,这边不能过去,那边也休想过来。于是,项羽摆好阵势后,约刘邦到此见面。
等了一会儿,刘邦骑马和张良一道在卫士的簇拥下来到山头的深涧旁。
项羽急不可待地上前说道:“刘邦,那天我没有烹杀太公,算得上仁至义尽了吧!”
刘邦拱手拜谢道:“感谢霸王不杀太公之恩!”
“别说那些好听的话了!你要真感谢我,就干脆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霸王为什么那么急于决战呢?我看还是刀下留情,不伤和气的好!”
刘邦善于以柔克刚,算是项羽的克星。
“天下大乱,征战不休已经好几年了!百姓为什么不得安宁,难道不就是因为你我两个人吗?我们就摆开阵势打它一仗,决个输赢胜负算了,何必让普天之下的老百姓为我们吃苦呢?”
“霸王说得不错,楚汉相争,士卒也疲惫了,百姓也怨声载道,别让老百姓像咒骂夏桀那样咒骂我们。我也希望尽快决出个胜负……”
“好,那就出战吧!”
张良在刘邦身后提醒他道:“别上当,斗智!”
刘邦想了想回答项羽说:“不,我宁愿斗智,不愿斗力!”
项羽又激怒了,开口骂道:“你这个无赖,今天就由不得你了,你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
项羽令一员大将纵马向刘邦大营杀来。刘邦也事先作好了准备,他手下有一个射手名叫楼烦,此人膂力过人,百步穿杨。他命楼烦在阵前隐蔽好,项羽派出冲阵的壮士身材魁伟、力大无比,把汉军将士杀得纷纷落马,如入无人之境!
他正冲向刘邦时,楼烦弯弓搭箭,一只羽箭飞去正中咽喉,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项羽见到这一情景当即又命一壮士杀来,又被楼烦一箭射中眉心,叫都没有叫得出来,就伏在马背上了。连续三次都是如此,无人再敢出战,项羽气急败坏,披甲跨上乌骓马,接过戟来,谁也难以劝阻,策马上阵。
这楼烦连中三将已无所顾忌,干脆站了起来,目中无人地挺立阵前,弯弓搭箭,看谁还敢上来?
没想到霸王骑着乌骓马闪电般眨眼而至,大吼一声,如惊雷炸天,使楼烦顿时毛骨悚然,头脑里嗡的一身冷汗直冒。他正要抬臂举箭,但双手直哆嗦,那箭头不住地晃动。然而那团黑色的旋风却直逼他飞快卷来。他心里发慌,脚发软,转身就跑,躲进了营中不敢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汉军将士一拥而上,才把项羽截住,奋力厮杀一番,拦了回去。刘邦在远处观战,也吓得心头咚咚直跳,惊魂不定。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张良反复叮嘱他宁可斗智,不可斗力了。他忙下令加固深沟高垒,不得出战。
两军阵前又归于沉寂,默默的相持又继续下去。尽管项羽每天都要来下战书,但汉王就是不理,在成皋城里搂着如花似玉的戚姬乐以忘忧。项羽真奈何他不得,也只好回去听虞姬用轻声软语唱“江南可采莲”了。
又过了好些天,那日天气特别寒冷,寒风在广武的原野上咆哮。项羽喝酒解寒,心头又按捺不住了,他喝得醉醺醺地又披挂执戟骑着他的乌骓马到北山的深涧边,约刘邦出来谈话。
刘邦正和张良喝酒解闷,通报进来,张良说别理他,但刘邦想到自己的妻子老父尚攥在项羽手心里,不依着他点,这个疯子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还是带着张良一块儿去会他。
来到深涧边上,北风吹得呼呼直响,刘邦袖手缩着脖子说:“霸王有什么话不可以选一个好一点的天气吗?何必非要今天不可!”
项羽本来就已有几分酒意,什么也顾不得了,直冲刘邦说:“老子等不得了,今天非谈不可!”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再不说我可要回去了!”
“你这个无赖之徒,把你在泗水当亭长时吃喝嫖赌的那一套手腕又耍出来了!你这样的流氓地痞还想当皇帝,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吗?”
刘邦也激怒了:“重瞳,你再出言不逊,我可不奉陪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项羽破口大骂:“狗杂种的,你爷爷可没有闲心陪你在这荒野地里当缩头乌龟,有种的你就与你爷爷单独对阵,一对一拼个你死我活!量你小子不敢?”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四眼狗,一匹蠢驴,只有那么一股子蛮劲!实话告诉你吧,争夺天下要斗的是大智大勇,你这种人只配去斗牛,哪配夺取天下!哈哈……”
项羽勃然大怒,指着刘邦叱骂道:“你这不讲信用的小人!戏下分封之后,诸侯受封各安其他。但你却领兵杀出关来,搅得天下不安。我当率领天下百姓共同声讨你,诛杀你!”
刘邦一听更是激动万分,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十恶不赦的项羽!我没有声讨你就算不错了,你还要声讨我!”
项羽道:“我有什么罪?你敢一条一条地说出来我听听吗?”
刘邦说:“好,你听着!第一条,我和你开始都接受怀王的命令,谁先进入关中谁就在那里为王。我刘邦明明最先入关,可是你项羽却凭什么要违背诺言,分封我到巴蜀和汉中去?”
项羽:“还有吗?”
刘邦:“第二条,楚怀王封宋义为卿子将军,北上救赵,你身为他副将,有什么权力把他谋杀?”
项羽:“还有么?继续讲!”
刘邦:“当然还有,第三条,你杀了宋义不说,救赵之后,本该回怀王处复命,你有什么权力劫持诸侯的军队入关去?”
项羽:“再讲!”
刘邦:“请听!第四条,怀王有令在先,不管谁进入关中,都不准烧杀抢掠。可是你入关以后又干了些什么?烧宫室,挖掘秦始皇陵墓,秦的财物被你抢劫一空!”
项羽:“第五呢?”
刘邦:“第五条,秦王子婴明明已经投降,你却残暴地将他杀了!”
项羽:“哈哈,你真无聊,这也算罪?我看你无话可说了吧?”
刘邦:“你的罪恶还多着呢?才说了一半!你听着,第六条,是谁把秦军的降将封了王,却把无罪的二十万降卒活埋了?”
项羽:“是我,又怎么样?”
刘邦:“一些诸侯国明明已有君王,你偏要分封给别人,鼓励他们的臣下叛逆,这是第七条!”
项羽:“老子不想听了,决斗吧!”
刘邦:“你怕了么?还有,你公然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称了王!你把韩王废了,你把梁并入了楚,自己称霸一方!这是第八条!”
项羽:“算了,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邦:“第九,你设计暗杀了义帝,还是小事吗?天下人谁不诅咒你呢?”
项羽脸色都变了,握剑的手在发抖,牙齿咬得格格发响,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邦不管他愿不愿听,继续说道:“你身为臣子而杀掉自己的君王,杀掉已经投降了的士卒,主持政事不公平,订立盟约不遵守,你项羽才是罪恶滔天,大逆不道,为天下所不容。”
项羽气得大吼一声,用手使劲一挥。张良催汉王快走,刘邦正要转身,迎面飞来一箭将他射中,要不是张良赶快伸手扶住,差点摔下马来。
刘邦伏在马背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脚,假装着说:“这帮强盗,伤着了我的脚趾!”
他被簇拥着回到了营帐中,解开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箭头伤在左胸上,幸好没有伤着要害处,但箭头钻入较深,伤势并不轻。立刻请来军中的郎中替他取出箭头,敷上药包扎好躺下,疼痛难忍,发出阵阵呻吟声来。
这天夜里,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营帐上面扎满积雪。
昨夜项羽心中特别舒畅,许久没有这般高兴过了,他饮了一夜的酒。因为他分明看见刘邦被一箭射中,还差点而栽下马来,不知生死如何?要是刘邦真的死了,这不就是一箭定乾坤么?相持了几个月的不战不和的局面,不就从此结束了么?
天蒙蒙亮项羽就醒了,身旁的虞姬睡眼惺忪地问道:“大王不睡了么?这么早起去干什么,又不打仗?”
项羽回答说:“今天有大事,昨天刘邦中了箭,不知生死如何?”
“要是刘邦真死了,大王不是要做第二个秦始皇了么?”
“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是朕的爱妾,朕就封你当皇后!”
“谢过皇上!”
“哈哈哈哈……”
这时有卫士在帐外大声禀奏:“启禀霸王,汉军营帐一片白色!”
“看清楚了么?”
“天色未明,看不清楚!”
项羽心中格腾一跳,莫非刘邦真的死了么?他衣服都还没有来得及穿好,便大步迈出帐外,黎明前的寒气迎面扑来,浑身打了个哆嗦。可笑那卫士只是撩开帐门一望便来报告的,他看不见自己的营地,只见对面汉营一片白,便赶紧奏知霸王。项羽来到帐外一望,才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要不是他这两天心情特别好,这个卫士是要倒大霉的。他回到帐中只吩咐了一句,立刻派兵到汉营去侦察,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报告。吩咐完以后,冷得实在受不了,又回到榻上睡大觉去了。
昨夜刘邦浑身烧得滚烫,糊里糊涂地睡了一夜,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痛苦呻吟,张良等人一夜守在病榻边,怕有不测。
天明以后,何肩把他叫出帐外,报告了他两条消息:一是在士卒中流言纷纷,都说汉王伤势严重,甚至病危,人心惶惶;二是对面楚营中搭起高台向这边眺望,并且有骑兵逼进汉军营地窥探。天明以后,楚军在调集人马,似有异动。
在广武这白雪皑皑的山野间,虽然气温降低了,而紧张气氛却骤然升温。
张良带着何肩来到一座小山头上,俯视两军阵地,察看动静。然后默默回到汉王身旁,刘邦正醒来了,依然烧得滚烫,满面憔悴。郎中为他换了药,正端上早餐来,刘邦摇了摇头,叫端下去。
张良请汉王无论如何也要强吃一点,才有精神。等刘邦喝下了几口粥后,张良叫所有的人都出去。刘邦问道:“子房,外面……还平静么?”
“平静。但气氛紧张,汉营人心浮动,楚军蠢蠢欲动。”
“那……当务之急……该如何办才好?”
张良说:“别无良策,唯一的办法是,安定军心,镇住敌人!”
“怎样……才能做到……”
“请汉王坚持住起来,乘上一辆车在营地走一转,去慰劳士兵,既做给士卒看,也是做给楚军看!”
“恐怕……不行吧……”
“汉王一定要忍痛强起,事关大局,不能不如此!”
汉王默默地合上眼睛想了片刻,毅然地翻身坐起,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少顷,汉军营地出现了一队威严整肃的卫兵,护卫着一辆敞篷车。只见汉王刘邦穿戴整齐,神态自如地坐在车上,张良等一批文武大臣走在身旁,视察着一个个营地。每个营地的士兵,排列整齐、威风凛凛地接受汉王的巡视。
雪原上欢声雷动,直冲云霄。
项羽和楚军静静地立在对面观望,一动不动。
当刘邦快要巡视完所有营帐时,一路上紧紧盯住他的张良,看见刘邦牢牢抓住车轼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紧紧咬住牙关,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直流。眼看已经越来越支撑不住了,马上就有可能倒在车上了。
张良低声然而有力地命令推车的士兵:“快,快 56de." >回大营!”
欢呼的士卒只见汉王的车被推得越来越快,终于飞快地回到大营中去了。
车刚刚一进大营,刘邦就一头载倒在车轼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当天晚上,张良布置全军严阵以待,防止楚军偷袭。由何肩带领一小队精兵,安全地把汉王送回到了成皋城内。
戚姬一见汉王伤成这个样子,伏在枕旁伤心地痛哭起来。刘邦的心中,无声地流着一股温暖,涤尽了战场留下的困乏与伤痛。特别是一搂着戚姬为他生下的那个胖胖的小子,他什么烦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十章 跨越鸿沟,机不可失
项羽粮尽,难以支撑,接受了鸿沟为界的议和。项羽撤军是迫不得已,刘邦准备撤回关中却是糊涂。这时,只有张良清醒地看到,大进攻的时机已经来到。
吃过晚饭以后,张良在烛光读了几编兵书,读到“穷寇勿迫”四个字,不禁笑了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轻轻摇了摇头。他以为真到了制穷寇于死命时,切不可软手。
正在这时陈平走了进来:“子房挑灯夜读,还独自发笑,不知读到了什么精彩之处,说出来也让大家高兴高兴!”
张良放下兵书说:“兵书曰‘穷寇勿迫’,不知是说穷时有如背水,自知死地而后生,还是勿迫以表示仁爱?”
陈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嗫嚅说:“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张良又笑了:“我以为这是一种迂腐的说法,穷寇犹如打伤之猛兽,若不乘此时机致之于死命,待到它恢复过来,反将你吃掉。”
陈平赞同说:“是这个道理。啊,对了,快跟我一起到汉王那里去,陆贾从项羽那里回来了!”
二人急忙走了出去。
刘邦冬天受伤退回成皋治疗已过了大半年,伤口已基本痊愈,但广武的刘、项相持仍没有了结。
但近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迹像表明,项羽支撑不住了,有撤军的可能。刘邦实施了几种策略颇得民心,一是在他管辖的地区,只收十五岁以上至五十六岁的百姓的赋钱,每人只收百二十钱。另外汉王下令,凡战死的士卒,官吏要为他换上葬服买棺材入殓,护送回乡安埋,以免弃尸沟壑,当然深得人心。连朝鲜的北貉和燕等地方,都派出骠悍的骑兵来为刘邦助战,项羽一天天成为孤家寡人了。
最近,武涉从汉营逃跑回来了,张良使齐归来以后,武涉离间的阴谋败露,刘邦本来要杀他的,张良念其为故人,暂时软禁馆驿。也许是张良故意要送他回去报信吧,他终于找到机会逃出了成皋。项羽从武涉那里知道了,韩信不可能归附于他。而且最近还得到消息说,他要南下击楚。眼看粮食一天天少了,项羽已经做好了退军的准备。
的确,张良纵武涉逃跑回去报信,促成了项羽撤军的决心。
因此,前日刘邦派陆贾为使,到楚营去见项羽,谈判放还太公和吕后的问题,因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等张良和陈平来到刘邦那里,陆贾已经走了。这位汉营中最善辞令、最善外交的人,此行空手而归,他始终未能说动项羽,未能迎回太公和吕后。对于刘邦来说,他的外伤虽然痊愈了,而内伤依然未曾愈合。这bbr>.99lib.就是他时时忧思着自己的老父和妻子,为他们难测的命运夜不成眠。如今陆生游说失败,谁能料到那个反复无常的人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呢?
刘邦说:“既然谈不成,项羽又正难以支撑,我想突然杀过去,一定能把太公夺回来,二位以为如何呢?”
“我以为不可”,张良说:“战,就正中项羽所欲,于我不利。他愈是急于撤军,就愈是急于来一次决战。”
陈平赞同说:“目前不是战的时机。”
汉王说:“那不是就无法可想了吗?”
张良说:“还是只有谈,不能失去耐心。”
“连陆贾这种能言善辩之士尚且无功而还,谁还去谈得好呢?”刘邦持否定态度。
“不是谈不好,而是没有谈好!”张良说。
“此话怎讲?”刘邦不解。
陈平懂了:“我以为子房的意思,是说不能单刀直入的谈放还太公,那样项羽不但不能同意,反而要价愈来愈高,以为你在求他。”
张良说:“对,要投其所好,他正想退兵,我们就去和他谈退兵,闭不谈太公和吕后,这样肯定十分感兴趣。注意力自然就转移了。”
陈平说:“最后,谈到退兵的条件时,才提出放太公的事来,这样就让项羽明白,要想退兵言和,就非送还太公、吕后不可,那样他就不得不答应了。”
“此计甚妙!还是让陆生去吗?”刘邦说。
“再让陆生去,项羽转不过弯来,又以为是谈太公。吕后的事,还没谈就把门封死了,还是换一个人去吧!”
“可惜郦生已死!”刘邦感叹。
“还有一个人可去。”陈平推荐说。
“哪一个?”刘邦问。
“侯伯盛。”陈平说。
“候成,不错,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可以叫他去。”刘邦答应了。
张良当即代刘邦草拟了一封致项王的信,说楚汉之间愿意长期议和,休战罢兵。然后把侯成请来加以吩咐之后,叫他明天就到楚营去谈判议和的问题。
侯成欣然接受了这一使命。
第二天他来到楚营,项羽一听说刘邦又派使者来了,便大声愤怒地说:“昨天才把那个姓陆的打发走了,今天又派了个姓侯的来!告诉他,我知道又来干什么的,要他回去对刘邦说,他那老子和老婆,不放就不放!”
这时候成正被项伯引了进来,侯公一听项王的话,上前行过大礼之后便大声说道:“汉王命臣来与项王谈和。”
项羽心里正想和,口头却大声说:“我不想和,我要与刘邦来一次决战!”
侯公说:“其实汉王并不想与大王争锋,这里有汉王致大王的亲笔书信,命臣送来并与大王商谈罢兵的事。”
说完便呈上书信交与项伯,由项伯把刘邦的信读了一遍。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项羽正要退兵,又找不到一个官冕堂皇的理由,如今想言和退兵,不正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么?他便关心地问道:“汉王议和有什么条件?”
侯公说:“汉王派臣为使前来谈和,只有两个条件,如果项王答应,天下就从此可以罢兵了!”
“请讲第一个条件。”项王的口气显然缓和多了。
侯公抓住时机时言道:“首先最根本一点,是楚汉两国划定一个共同遵守的边界,从此彼此相安,永不侵犯,共享太平,不知霸王以为如何?”
这一点项羽是完全同意的,只有如此也才可能罢兵休战,于是他说:“可以,至于以什么地方划界,还可以再行商议。那么第二点呢?”
侯公说:“既然两国要罢兵休战、相安勿犯,就请大王送还太公和吕后。”
项羽勃然大怒,又翻脸不认人:“原来如此,换汤不换药!我项羽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好哄骗的么?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转告刘邦,要送还太公,就谈不上罢兵言和!”
项伯在他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提醒他不要把事情弄僵了。
这位侯公面无惧色,坦然带笑,从容镇静,轻言细语地说:“大王,人谁能无父母,若大王父母为他人所掳,能安然无忧么?楚汉两国即使划定疆界休战,如果汉王想起自己的老父和妻子尚羁押在霸王这里,他能与大王相安无事么?这样楚汉积怨日深,就会永无宁日!相反,如果大王送还太公、吕后,不正向天下显示大王的宽厚仁德之心吗?对汉王尚且如此,天下人能不争着归附大王吗?”
项羽的脸色缓和过来,侯公见项王被说动,便抓住时机与项伯商量好一个具体办法,这就是:以鸿沟为分界限,鸿沟以西为汉,鸿沟以东为楚。鸿沟北边与济水相汇,从广武入河。由西向东在大梁(今开封)折向东南,在项县流入淮河的支流颖水。向阿拉伯数字的“7”。
项羽见鸿沟为界可以使他从困境中得以摆脱出来,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这样他才不得不答应送还太公和吕后。
侯公怕项羽翻脸,下来之后又请项伯转告项王,能否让候公将太公与吕后迎回?开始项羽还有些迟疑不决,项伯告诉他,如果太公不能送还,鸿沟为界就白定了,楚军继续陷在这里就危险了,大王勿因小失大,意气用事。
每当关键时刻,项伯就帮刘邦的忙,这当然是看在张良的面子上。
项羽急欲退兵,默想了一阵,终于答应了让候公将太公、吕后迎归。侯公不辱使命,当然高兴万分,他一面派人先期回到汉营报信,自己随项伯来见太公和吕后,还有一同被掳照管太公、吕后的郦食其,让他们立刻准备出发,不能有丝毫迟疑。太公和吕后听说有回归的希望,当然求之不得,大喜过望。
收拾停当以后,候公又去辞谢项王,重申约定,并代汉王深谢项王,然后请太公、吕后分乘两辆车,由他和郦食其骑马随行,离开楚营走出不远,侯公便命加快速度,生怕项羽又反悔追来。拼命跑了一段路,只见前面尘烟滚滚、马蹄声急,一匹军马迎面奔来。为首的翻下马拜过太公、吕后,原来是张良怕途中生变,特请汉王派樊哙带人前来迎接,这样侯公才完全放下心来,放慢了速度向汉营归去。
前面就是汉军营地了,只见汉王带着文武大臣,步行着迎上前来,一步步向太公的乘车走近。刘邦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两行热泪啪啪往下直落,只见他加快步伐,忘却了君王的庄重与威严,趔趔趄趄直奔到太公车前,纳头便拜,伏地痛哭起来:“太公,恕儿不孝,让太公为楚所掳,吃尽千般苦头,今日才得获释,都是儿子的罪过!”
太公坐在车上也热泪流淌:“季儿,为父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相逢!”
张良上前扶起汉王,在他耳边低声地说:“大丈夫应当慷慨激昂,才可以鼓起士气!不可如妇人状悲悲切切。”
刘邦止住了啼哭,扶着太公的车回到汉营,这时鼓乐齐鸣,汉军主呼万岁。千万士卒的呼声,激荡在广武的山野间,如海啸雷鸣……
侯伯盛回到汉营,人们开始对这位往日不起眼的人物刮目相看。他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起来,从虎口中救出汉王的老子和妻子,兵不血刃,仅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就建立了如此奇勋。他满以为汉王会立刻召见他,重重地加以封赏,他随时都在等待着汉王的召见,可是一天天过去,却不见汉王传召,似乎根本没有承担过这一重大使命一般,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有一天,他实在沉不住气了,心想自己完成了两件大事,一是约定鸿沟为界,楚汉罢兵;二是迎回来了太公、吕后,难道就不了了之?他来到张良处,探问需不需要再向汉王当面禀报?
张良也感到有些不解,侯成完成了这么大两件事回来,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还不见任何动静?他答应侯公,等他去问问汉王再说。
刘邦这些日子,与老父、妻子团聚,有说不完的话,也有新的烦恼,吕雉一回来,一见到刘邦身边这位比她小二十来岁,又长得这般妩媚动人的戚姬,脸上就没有露出过一点好看的颜色。忽然张良走了进来,他十分高兴地请张良坐下,陪他喝酒。
酒过数巡,张良才找到了一插话的机会。
他端起酒来说道:“汉王,侯伯盛奉命使楚归来……”
刘邦打断他的话说:“子房,快饮酒,今天不谈这件事!”
张良说:“汉王,有功不赏,今后谁还愿意争着去建功立业呢?”
刘邦见张良有些不高兴便说:“没有说不封赏他嘛,你去替我宣布,就封他为这个……这个……就封他为‘平国君’!”
张良大吃一惊:“平国君?!”
沉默半晌,张良不解地问:“汉王觉得侯公此行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刘邦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嗫嚅了一阵,才把他厌烦侯公的理由讲了出来:“我觉得,像侯成这种能言善辩的人多了,他所居住的国家,都可能凭他一张嘴被颠覆,那不是十分可怕吗?连项羽这种人都能被他说动,乖乖地照他所说的去办,真是太可怕了!所以我给他一个相反的封号叫‘平国君’。”
此处的“平”者,颠覆之谓也。
张良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侯公使楚办成了这么两件经国大事,谁会想到还引起了汉王的不满和忌恨。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真难啊!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有开口。他有些激愤,但又不便发作。默默地喝完酒,又默默地退了出来。在路上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平日给刘邦所出的主意,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虽然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刘邦对他的猜忌,二人相处情同手足,但他不得不想到韩信对他倾述的苦衷,甚至连对他如此忠诚的萧何,也仍不放心。不知为什么,他心上突然掠过了一个想法,即使有一天他帮助刘邦最后战胜了项羽,他也要选择归隐之路……
第二天,他把这个封号转告侯伯盛时,侯公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惨然一笑,向张良深深一揖:“子房先生,伯盛告辞了!”
几天后,汉营中流传着一个消息,侯成不知什么原因,拒绝了汉王的封赏,不辞而别,隐居江湖去了。
从汉营那边传来的鼓乐声和雷动的欢呼声,传到了楚营,又激怒了项羽,他又深悔放还了刘邦的老子和妻子,看刘邦那个得意劲儿,不正说明自己又上了他的当吗?刘邦这个狗杂种,他有什么本事?叫他与老子单独来一次决斗,他为什么不敢?要是他真的敢应战,不出三个回合,一定把他挑下马!
他清楚地听得见汉军士卒震天动地的“万岁”的呼声。
狗屁!一个小小亭长,一个无赖,他凭什么当皇帝?还居然喊起万岁来了!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你不就是靠身边有个张良替你出主意么?他越想越气,把钟离昧叫了进来,他说:“你给我带几千精兵,冲到汉营中去杀他个人仰马翻,别让刘邦那小子高兴得太早了!”
钟离昧正要转身出去,被刚进来的项怕听见了,忙说:“大王不可轻举,钟离昧带兵去骚扰一下,既不可能夺回太公,又不可能打败刘邦,相反,划界罢兵的事就又告吹了!我刚接到下边的报告,士卒的军粮只能维持两三天了,大王看该怎么办?”
钟离昧也说:“我的士兵从昨天开始,已经口粮减半了!”
这时卫兵押进来三个士卒,五花大绑来到项王跟前。
“犯了什么?”项羽问。
“禀大王,是逃兵。”
项羽火冒三丈:“你们是不是看见刘邦得势了,以为我要垮了吗?宰了!”
三个士卒一下子跪倒在地,涕泪滂沱,大声求饶:“大王饶命!我们营中已断粮几天了,饿得实在受不了,只是想到附近百姓家去找口饭吃。大王要杀头,也先赏一口饭,让我们吃饱了再死,我们不愿做饿死鬼!”
“起来吧,放开他们!”
项羽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也红了,士卒在挨饿,他心如刀绞。正好是开午饭的时候,卫士正把一盘盘丰盛的美食端了上来,香气扑鼻,令人垂涎。三个饥肠辘辘的士卒,瞪着一双双贪馋的大眼睛,直盯着热气腾腾的玉盘珍馐。
项王突然说:“你们三个把它吃下去!”
三位被释放的士卒惊恐地后退,借给他们一万个胆,他们也决不敢吃项王的食品。
项王说:“..吃吧!你们不是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么?”
三位士卒求饶地说:“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我们不饿,一点也不饿!”
项羽倒真的一下子火了:“叫你们吃怎么不吃?又没有放毒药!我命令你们吃,不吃我就杀了你们!”
三位士卒一下子跪地叩头,只顾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项羽哗地一声抽出宝剑,瞪着一双令人恐怖的重瞳,大喝一声:“给我吃!”
三个士卒见项王暴怒了,吓得晕头转向,心想反正是死,就干脆尝尝这些美味肴撰,于是像条条饿犬扑食,左右开弓,用两只手抓住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项王一见开心地大笑起来。
“狗东西的!你们为大王卖命都可以,大王的东西有什么吃不得的?饿起肚皮怎么打仗?你们吃光了,大王不杀你;吃不完,大王要你的命!哈哈哈哈……”
几个士卒边吃边傻笑,热泪边啪啪往下直流。
项王令下,把大营所有的食物分下去,大吃一顿,今晚撤军!
刘邦一大早得到报告,昨夜楚军已全部撤离广武向东而去!刘邦赶紧和张良一起乘马来到前线,只见昔日楚军阵地的十里营寨,那连云般的帐幕,那排排鹿砦,那高大的营门和哨楼,那如林的旗幡,那迎风飘卷的“楚”字大旗,那万马千军一夜间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野,和千几座烧得乌黑的灶,像一只只盲者的眼睛,默默地望着苍天。
只有风吹过山坡上大片大片被踏平的青草,扬起一片片破碎的东西,满地狼藉。
刘邦骑在马上,茫然四顾,默默无语,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和自己打了几年交道的对手,扑打撕咬得血淋淋的,真的一旦撒手而去,顿时还有一种强烈的落寞之感……
难道从此真就以鸿沟为界划江而守?对于未来,他心中无数,他只有一种疲惫感,明天将又怎样?
张良也在默默地凝思,风吹起他的衣襟。
刘邦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什么,掉过头来问张良:“怎么不见候伯盛?”
明明是你不愿见别人,还反而说别人不见了!张良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迟疑片刻只好照实说:“侯成不辞而别,据说他隐居江湖去了。”
刘邦大惊:“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去了呢?”
张良直率地说:“恐怕和汉王封他为‘平国君’有些关系。”
刘邦的脸一下子红了,既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愧色,忙掩饰地说:“他多心了,我怎么想加害于他呢?这几天太公回来,我实在太忙,这个……”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说道:“其实,我只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干脆矢口否认,又耍无赖,这是掩饰自己过失的最好方法。
刘邦难于自圆其说,不过他的不安确实溢于言表。
回营的路上,他们都无话可说。
项王退兵东去,刘邦宣布大宴三天。
失去了制约的军队,有如溃堤的洪水。三天过后,天黑不久,张良带着何肩想到各处营地看看,八月秋高,一轮明月照到天上,二人并马前行,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
只见营地上,到处燃烧着一堆堆篝火,篝火上烤着猪、牛、羊、狗,有的肉不够吃,把马也宰杀了。到处都飘散着酒、肉的香味,到处都看得见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地上的士卒,有的围成团拿出自己夺得的金银珠宝在赌博,有的打架斗殴,有些营帐里还传出歌女的吟唱和浪笑声……几乎看不到岗哨。
张良又想起了占领彭城后的那些日日夜夜,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望见朦朦一片汉军营地,犹如一座不设防的城。谁能保险项羽不是假意退兵呢?万一他突然杀他个回马枪,此刻不全军覆没才怪!难道汉王已经完全忘却了兵败彭城的教训?
张良在月下伫马良久,吩咐何肩:“你到各营传汉王的命令,立刻严加防范,违令者斩!”
说完他策马向汉王的大营驰去,要进营门时正好遇见陈平,便拉上他一同去见汉王。
此刻在刘邦的大营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笑语喧喧,热气腾腾。
汉王和将尉们一见张良、陈平进来,便立刻邀请他们入席。张良站在席前神情严肃地说:“汉王,大宴三日已过,我刚才骑马到各营地走了走,到处都是烂醉如泥的士卒,连哨兵也看不到一个。万一项羽回转身来偷袭,那不就坏事了吗?”
樊哙喝得来连舌都搅不转了,他端起一盏酒,偏偏倒倒地走到张良面前说:“子、子、子房,没、没那么严重!项、项羽不、不、不敢转、转、转来了……”
张良大喝一声:“大家忘了彭城的惨败吗?”
喧嚣的宴席突然静了下来,刘邦挥挥手说:“散了吧!我和子房、陈平有话说。”
大家才嘟嘟囔囔地纷纷散去,似乎还没有尽兴。
刘邦说:“让大家乐一乐不妨事,大家也真辛苦了!反正再呆两天,我也要回到关中去了。鸿沟为界,各不相犯,但愿从此天下太平!”
张良闻言大惊,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他盯住刘邦问道:“真能从此天下太平么?”
问得刘邦瞠目结舌。
张良说:“如今,汉王已经拥有大半个天下,诸侯们藏书网也都归附于你,汉王正处于最好的时机。再让我们来看看项羽,他又怎么样呢?军粮快吃完了,士兵也疲惫不堪,这不是要灭亡他的时候到了吗?到了这样的时候,不如抓住时机消灭他!”
“子房说得对,如果失去了这个时机,就等于养一只虎来给自己造成灾祸。等他缓过气来就为时已晚,请汉王当机立断!”
刘邦猛醒:“你们说得对!你看,这酒喝得晕头转向,差点误了大事!”
当夜,他与张良、陈平制定了会合诸侯,共击楚军的战略。
秦失其鹿,刘邦已快要捉住它了!然而,他最终真能捉得住吗?
还是让未来的岁月作证吧!
第二十一章 篝火,四面楚歌
十面埋伏,霸王别姬,这是历史上最悲壮最惨痛的悲歌。张良派人在楚军周围高唱楚国的民谣,创造了世界军事史上心理战的著名战例。
公元前202年十月,固陵。
汉军龟缩在深沟高垒中,深闭固拒。楚军如怒涛般一次次扑来,又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当项羽从广武退兵急急回彭城的途中,又得到刘邦率领汉军追来的消息。这个本来就容易激动的人,简直变得像一头狂怒>的野兽。以往他再发怒,没有任何人可以劝阻的时候,只要虞美人来到他的身边,倚在他宽阔的前胸,抬起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就会像一头狂怒的雄狮慢慢地匍匐在地,变得温驯起来。
这次他愤怒的挥起宝剑,把营帐中的一只高高的灯柱,斫成了好几截。连虞美人哭着给他跪下了,他仍然怒目圆睁,仗剑挺立如石雕一般一动也不动,没有谁敢走近他的身旁。
人还有这般不讲信义的吗?我刚刚放还你老子和妻子,而且两三年来我对他们以礼相待,未曾动他们一个指头,你刘邦不但不感恩,刚一送还就翻脸无情,还有一点良心吗?说得多好听,鸿沟为界,从此休战息兵,各不相犯,共享太平,完全是一派谎言!为什么我项羽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上这个无赖小子的当呢?下一次,我再捉住你刘季的什么人,立即剁成肉泥,决不再发善心!
近日刚弄到一点军粮,他命令全军吃饱,掉过头去迎击汉军,刚到固陵(今河南淮阳北)就与汉军遭遇上了。
项羽趁汉军立足未稳,迎面冲杀过去,他亲自率兵打头阵,杀得汉军人仰马翻。项羽突然看见汉王在前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立刻催动乌骓马直冲过去。刘邦手下几位将领,一见项羽向汉王逼近,赶忙上前阻挡。项羽挥戟刺来,纷纷落马,绝无招架之功。
刘邦知道项羽杀红了眼,必欲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还是走为上计,连忙掉转马头在众将的卫护下向山上逃去。
项羽追赶一阵,不见了刘邦,怕中埋伏,急忙收兵。刘邦也收拾好自己的残兵败将,找个地形险峻的地方安营扎寨,命士卒筑堡垒、挖堑壕,坚守不战,等待各路诸侯前来会兵,再与项羽决战。
这次汉军与楚军突然遭遇,经项羽亲自率兵一番冲杀,使汉军从汉王到将尉和士卒,无不心惊胆颤。项羽上阵,气势不凡,更不说他已经激怒了,敢与他挑战的将领,单看他骑在乌骓马上那天神般勇武的架势,再加上他用奇特的重瞳逼视着你,怒吼一声,早就叫你浑身发麻,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与他拼斗?更何况他臂力过人,最多一两个回合,就把你挑下马去,难怪前次楼烦吓得掉头便逃,首先是精神崩溃了!
惊魂未定的汉军,吓得在深沟高垒中蜷伏了几天,一听项王前来叫阵,就浑身发抖。
刘邦在苦苦地企盼和等待,他派人四处打探,只要见到韩信、彭越、英布的队伍到来,就赶快来告诉他。
一天一天地等下去,该来的日子早已经过了,却杳无音信,不见一兵一卒的影子。这究竟是何原因?
然而,与他不共戴天的项羽,却没日没夜地领兵前来挑战,非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他下令昼夜巡哨,严阵以待。本想会兵诸侯消灭项羽,没想到诸侯不来相会,项羽反倒要灭他。
诸侯不至,如之奈何?
刘邦独自在大营外的高坡上站立了许久,幸好他已派人将太公和吕后送入关去,否则两军对峙,朝不虑夕,又得多一分后顾之忧。又到了十月,按秦制新年又到了,深秋时节寒气袭人,这戎马征战何时了?眼前,诸侯按兵不动,又该采取什么策略呢?
应该问问子房,他派人去请张良。
张良很快来了。
“子房,诸侯迟迟不至,该怎么办呢?”
张良想了想,直率地告诉刘邦:“汉王请设身处地好想想,如果汉王身为诸侯而又未曾得到封地,你愿意引兵来会吗?”
刘邦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封了韩信为齐王,拜彭越为魏相国,难道还不够吗?”
张良回答说:“是的,韩信虽然受封齐王,但并非出于汉王的本意,他当然心中感到不踏实。彭越也是如此,他略定梁地时,汉王曾命他辅佐魏豹,如今魏豹已死,彭越当然希望封王,而汉王却迟迟不予加封,他能前来替汉王卖命吗?”
刘邦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点点头说:“那么,子房以为要如何才能使他们来会呢?”
张良说:“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连夜派使臣前去告诉他们,如果能够齐心合力打败项羽,那么事成之后,自陈以东直到东海,全部封给韩信。睢阳以北直到谷城,全部封给彭越。这样两人很快就会发兵前来。”
于是刘邦连夜派使者飞马赴齐、梁传达了刘邦的旨意,韩信与彭越都欣然答应立刻进兵。同时,淮南王英布与汉将刘贾进兵九江,招降了楚守将大司马周殷,又将九江兵吸收,前来接应刘邦。
韩信、彭越、英布三路大军很快前来会合,刘邦摆脱了困境,军威大震。他才想起败走彭城时张良马前的献策,早就对他讲过要打败项羽必须依靠的三个人,今日看来,不是果真如此么?
战争形势又开始急转直下,项羽带领着他的十万饥饿疲惫之师,败退到了垓下,他本来想回到彭城去,如今归路已被截断,他已经陷入刘邦三十万大军的四面埋伏之中,韩信在指挥着这场最后的决战,一个悲壮的结局在等待着他。
戏下,项羽是四十万大军对刘邦十大军;垓下,刘邦是三十万大军对项羽十万大军。历史已经颠掉过来,楚汉相争的大幕快要落下了。
严冬的月夜。
月色朦胧,一轮孤月缓缓地穿行在团团云朵间,不时漏出一阵惨白的月光。后半夜如刀剑般的冰霜,在大地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冰衣,刺骨的寒风摇曳着林木的枯枝,在月光的照映下,把散乱的恍动的影子投射到冻僵的野地上。
在这几十里的山庄间,逶迤着一层一层营寨,中间是楚军营地,四周层层包围着汉军营寨。此时,除了哨兵以外,双方的士兵已经睡觉了。一堆堆用以驱赶严寒的篝火,已经燃烧得越来越微弱,有的已经熄灭了,只留下明明灭灭的灰烬。
这时楚营中又冷又饿的士兵,在恶梦中惊醒,冻僵的手脚似乎已经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连日来每天吃一顿饭都还不能管饱,饥饿更增添了寒冷的威胁。他们都知道,汉王已经在他们四周设下了四面埋伏,楚军已外无援兵,内无军粮,再这般相持几日,汉军只需要冲进来,就可将冻僵饿昏的十万兵马砍杀干净。
这时,在极度的静寂中,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们的耳边分明听见,远远传来的楚国家乡的民间小曲和民歌。顿时,他们那冻僵的心,有如春回大地,雪化冰消,流水淙淙,万物苏生。他们好像回到了故乡村庄,看见了那熟悉的山水、田野、村落和牛羊,看见一张张父老妻儿的笑脸,在把自己声声呼唤!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么令人亲切的熟悉的乡音了,他们不觉坐起身来,甚至不顾严寒走出营帐,远远地眺望汉军营寨,那边的篝火燃得正旺。正是从那一堆堆的黄火边,传来了楚国的民歌和乐曲……
于是一群一群的楚兵,向那令他们向往的一堆堆温暖的篝火走去。
项羽也醒来了。
是虞姬把他摇醒的:“大王,醒醒!大王,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在这深深的夜里,从汉营那边传来的江东的乐曲和歌声!”
这位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丽,她精通音律,能歌善舞,然而她却生活在这残酷的战地中间,陷于生死之交的重围里。她自己把自己柔弱的生命,系于一位乱世英雄的血与火的征战中。甘愿与他共享胜利,或与他一同灭亡。这是一种非寻常女子所能做得到的以身相许,尽管是一种悲剧。
项羽一听大吃一惊:“从汉营中传来这四面楚歌,是不是楚地已经完全被汉军占领了?!”
无论如何他也再难以入睡了。
项羽起来披挂好铁甲,他的心绪还从来没有如此恶劣过。这些天来有一个问题老像梦魇般缠绕着自己,使他难以摆脱。这就是他确信自己是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但为什么胜利总不属于他?
这难道是命运么?
他已经愈来愈感到似乎帷幕就要落下来了,似乎大限将至。是不是太快了一点?他才三十出头的人啊!当年和叔父一起杂在人群中观看出巡的秦始皇,他曾充满豪气地说过“我可以取而代之!”他如今不仅没有能取代他,却已身陷绝境,处于一位泗水亭长地痞无赖的十面埋伏中!
天呐,我究竟哪一点不如他!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看着自己身边这位如花似玉的绝代佳人,将和自己在铁血之中毁灭时,这位坑杀过二十万降率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的铮铮铁汉心碎了。他一手拔剑,一手扶着虞美人,用他那沙哑沉雄的歌喉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昂起不屈的头,血红的眼里泪光闪烁,一位叱咤风云、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英雄,此时热血沸腾,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任不平的心潮如惊涛骇浪般喧泻。
他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头,任热泪纵横流淌。
虞美人的双眼哭得通红,她也用泣不成声的哽咽的歌喉大放悲声,是那般凄厉婉转,声声动人。这在中国历史上最为悲壮的战场上,一对身陷绝境的英雄与美人,竟然在此时此境演唱了一只既悲壮又凄切的男女声二重唱,成为流传千古的旷代绝唱!
歌罢,大营中静极了,听得见深夜原野寒风的呼啸……
项羽抬起头来,双眼紧闭,胸前的冰冷的铁甲在上下耸动,两行冰凉的泪水从他黧黑的粗硬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胸前的铁甲上,他的双手痛苦得抽搐发抖,剑柄也从手中滑落了……
突然他耳边响起一声撕裂人心的凄厉的绝望的惨叫。
他猛然睁开双眼,只见他那把沉重的宝剑已被虞美人夺了过去,犹如闪电的一瞬,这把锋锐而又沉重的宝剑,在那细长的美女的脖子上轻轻一抹,她的鲜血顿时染红了青锋。虞美人柔弱的身躯倒在地上,还不及那柄剑噹嘟一声摔在地上那般沉重有份量……
月亮沉落了,黎明前又黑暗、又沉寂、又极寒冷,楚汉两方的阵地都沉睡了。有一支八百人的骑兵,轻轻地轻轻地用包裹着的马蹄踏着遍地严霜,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了刘邦的四面埋伏,冲出了包围圈。
第二天早晨,刘邦才发现项羽已经突围跑了,更为令人惊讶和感叹的是,项羽是带着虞美人的尸体突围的。真不枉自这位美人,如此钟情于这位叱咤风云的英雄,并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
后来,人们会在不少名胜之地,看到修得十分精美的虞美人墓,其实那都是无聊地附庸风雅。据说,两千多年后,定远县的一个生产队的农民,在地里挖到一座十分粗糙简陋的墓穴,除了尸骨之外,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上,刻下了“虞美人之墓”的朴拙字迹。这就可以想像,项羽带着虞美人的尸体逃出重围之后,简单的也是深情地将她葬在了这里,以避免胜利者的凌辱。这远比那些宏伟壮丽的皇家墓地,更为真挚可贵,更加充满了深情。
令项羽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他觉得自己如此威武无敌,却不能战胜他的对手。其实他做梦也未曾想到,昨夜的四面楚歌,正是张良精心导演的一场心理战和精神战,也许这也是中国和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观。
两军决战,还不仅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士兵的心理素质和精神力量的较量。绝没有精神崩溃和心理衰竭的士兵,还可能有良好的战斗力。在那个静静的寒夜里,实际上仍在进行一场战争,那是心理战和精神战。
俗话说,人上一百,五类俱全。张良让每只部队里寻找出生在楚国,而又能唱楚国民歌和吹奏楚国民间乐曲的人。这些人被选拔和集中起来以后,再经过几天的训练,昨夜他们就被派遣到包围楚军营地的最前沿。三人一堆,五人一伙,环绕在楚军四周。等到夜深人静时,他们就在军营边熊熊的篝火旁,放声高唱起了楚国民歌,吹奏起楚国的民间乐曲。此起彼伏,婉转悠扬。一时间让人感到,这里不是两军对峙的战场,这里也不再充满血腥的屠杀和殊死的较量,而是一派和平景象,曲声袅袅,歌声悠悠,那般令人陶醉。
就是这只只民谣、曲曲小调,吹起了楚兵的相思,吹出了楚兵的热泪。连年征战不休,家乡的田野已经荒芜了,家乡的老父老母嗷嗷待哺,家乡的妻子儿女含泪望归……
从此,四面楚歌成了英雄末路、身陷绝境的象征。
就这样,项羽率八百余骑垓下突围,到了渡淮的时候,能跟上的只有百来人了。到了东城(今安徽定远县东南)就只剩下28骑了,待到突破汉军重围,预定到山的东边三个地方会合时,又死了两个人,仅剩26人。最后在乌江边遇亭长用渡船接他过江东时,项羽无颜见江东父东,一位末路英雄和他的26个士卒,就这般走向了最后的绝路……
半个月后,在鲁地的谷城(今山东东阿),一座山坡上垒起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墓前的石碑上镌刻着“鲁公之墓”。
这就是那位末路英雄的安息处。
记得楚怀王最初分封时,就分封项羽为鲁公。项羽被杀后,所有的楚bbr>?地都归降了汉,唯独只有鲁不肯降。刘邦愤怒了,如今他已统领天下大兵,随便踏平鲁地。难道说一个小小的鲁,还敢与汉王刘邦抗衡和较量?
张良规劝他说:“鲁国是孔丘故国,乃是礼仪之邦,汉王应当安抚为要。更何况今后天下一统了,更需要以仁义治天下,而不是像暴秦那样严刑峻法。”
于是,刘邦念其为守礼仪的国家,便命令将项羽的首级让鲁地的父老乡亲观看,他们看见项羽果真已死,才投降了。
天下初定,张良向刘邦建议,为了安定人心,显示你的宽大和仁德,同时又曾与项羽共同起兵反秦,同为义军首领,应该将项羽厚葬,并举行隆重的祭奠。
刘邦同意以鲁公之礼将项王安葬于谷城。
他带领着张良和文武臣下,身着缟素之衣来到墓前。刘邦见墓木已拱,还没有长出青草的黄土下,一个不久前还与他进行着生死较量的人,已经长眠在这里。
在这一坯黄土的覆盖下,刘邦感到往日杀得难分难解的死对头,如今虽然已在墓中安息,然而他能安吗?在这座坟茔中埋葬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囫囵的尸体,只能说是被砍成了五大块的血肉模糊的肉块。
第一块是他的头。最后他下马徒步与汉军短兵接战,就这样他也杀死了汉军百多人,自己也浑身伤痕累累。本来这块头是应该属于汉骑司马吕马童的,项羽已无心再战,迎面碰上了吕马童。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过去这位老部下,便大声招呼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一见项羽便慌了神,不知说什么好,一时下不了手。正在这难堪的犹豫间,恰好王翳赶来,他便对王辍:“这就是项王!”项羽便坦然对王翳说:“我听说汉王颁布命令,凡得到我项羽头颅的,赏千金封万户侯,我就成全你吧!”说罢便自刎而死,轰然倒地。
王翳刚割下他的头来,就赶来了好几十个人。一见这般情景,便一哄而上,来争夺这具无头尸,哪怕砍到一块残肢断臂,也意味着重赏封侯。于是几十人又在这无头尸前,互相拼命撕杀起来。想夺得这具血淋淋无头尸的人,自己又被别人砍成了血淋淋的无头尸。为了争夺这具无头尸,又扔下了几十具新的尸体。
人残酷起来的时候比狼更凶残。
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围着项羽的无头尸挥刀便砍,就像在宰杀牲口的案子上,分割一头牛羊一般。这四个人是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腾和杨武。项羽生前,他们在战场上,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死后,却被这四位无名小卒,英雄般地任意砍斫。特别是那位杨喜,就在前不久曾与项羽迎面相遇,被他瞪眼大吼一声,人马俱惊,一下倒退了好几里。此刻碰上运气,砍下一块尸体,一瞬间成了英雄和功臣。五人各自将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扔到汉王面前请赏,刘邦俯下身子去看,一大股血腥味使他恶心得差点呕吐。他很快将视线移向一旁,他真恨不得把这几个邀功请赏的人剁成肉泥!接着,他们将这五大块血迹未干的肉块拼起来,才看见一个项羽的大体轮廓,真令人动魄惊心。
这就是那位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么?
刘邦突然想到,万一我败了,不也一样被剁成这般模样?
当这位刚刚一统天下即将登基的天子,向失败者的五块碎尸叩拜时,自己也不由得黯然神伤,涌出泪来。他曾多次被项羽围困,身陷绝境,不论是鸿门宴上、兵败彭城,还是荥阳和成皋的突围,就是前不久在固陵与项羽遭遇,要是他被掳被杀,不也一样被碎尸万段么?成则为王,败则为寇。项羽如果战胜了他,他死后不就可以像秦始皇一样躺在辉煌的地下宫殿里了么?那样这场祭奠又将颠倒过来,人生大起大落,命运反复无常,今天处于生命的极顶,谁又能保他不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邦痛哭了一场,他在凭吊别人,也在凭吊自己,胜利者也有流不尽的热泪。
胜利者有一天又会成失败者。
拜祭仪式完毕后,刘邦与张良并辔缓行,身旁尽是随行的文臣武将,他感到有些烦躁。他想找个僻静处与张良闲谈,抬眼一望,山那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林后是一弯清水,他和张良信马由缰地向那边走去。
刘邦说:“子房,项王也算是个盖世英雄,他虽然败了,但他并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张良说:“是的,我听说他被追至东城时,仅剩二十八骑,项王还对他的部下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身经七十余战,我所进攻的没有不破的,没有败退过,所以能成为诸侯的霸王。却没想到今天陷入这样的困境,这并不是我的武力不如对方,而是天意如此,老天爷要我灭亡!现在只有拼个你死我活,我为大家开路突围,我要让你们再看一看,我.99lib.项羽的雄风仍在。你们看,我仍要杀得他们落花流水。我要证明,不是我不能战,而是天要亡我!”
刘邦说:“的确如此,他总以为自己所向无敌就不应该失败。最后陷入绝境时,仍然想表现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张良说:“我听说有这么三次,一次就是还剩二十八骑身陷重围时,他说‘让我为你们去轻取一将’,说完纵马而上,斩了一员汉将。二次是突围会合后又被围困,他又纵马斩一都尉,杀死百十人,并且得意地问他的随行,‘你们看我如何?’。三次是最后舍马步行短兵相接,又有百十人被他杀死。这时他已是浑身是伤,知道不可逆转了,才自刎而死。项王自以为英勇无双,而最终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不能取胜,这不正是他可悲之处吗?”
刘邦说:“项王作为一员战将,确实古今少见,但他缺少了也容不得一位能为他运筹帷幄的人,怎么能不失败呢?”
人似乎有一种同情失败者的天性,刘邦似乎忘却了他同情的这位末路英雄,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
大军和群臣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这里也许因为远离要冲,非兵家必争之地,八年战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尽管是寒冷的冬天,这里松林苍翠,寒水清冽,宁静平和,好一个休养生息的地方。
刘邦留连忘返,喟然长叹:“能在这里小憩些日子,倒是人生一大乐趣!”
张良笑道:“陛下还未曾开国登基,就在思退隐了么?”
刘邦坦率地承认:“我真是身心都困乏极了!”
突然,他发现远远的林中有一牧羊老者,便说:“我们前去看看!”说罢二人纵马奔去,老牧羊人转身赶着羊群向松林深处奔去。
刘邦停马大声喊道:“老丈,请等一等,我们有话问你!”
老牧羊人不得已侧转身来,只见他花白的乱蓬蓬的须发,把面颊遮掩大半,一顶破斗笠戴得低低的。他挥舞着两只手在向他们比划着。
“称在比划什么?”刘邦说。
“他说他又聋又哑。”张良在一旁解释说。
“那就算了吧,我们回去!”
二人刚回身走去,刘邦突然说:“此人的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张良说:“我也有遇故人的感觉。”
刘邦似有所悟:“啊,侯成是哪里人?”
张良恍然大悟:“谷城人!是鲁国儒生!”
“快转去!”
二人催马驰进松林绕过荆棘来到湖畔,只有几只羊在啃着枯草。二人向密密的林丛高声呼唤:“候成——!爱卿——!”
“伯盛——!出来吧——!汉王找你来了——!”
除了回声在松林中震响,只传来阵阵松涛。张良突然高声叫道:“汉王你快来看!”
刘邦来到张良身旁,只见湖畔的泥土上留下两双破履,一行脚印。
刘邦猛地跪下,向湖水叩拜,痛哭道:“侯成!伯盛!朕有负于你,你不该就这般去了!”
一湾寒水,泛着微波,这里是东平湖的末梢。
张良劝住了刘邦,扶他上马,刚要回去,只见一队骑士飞奔而来。他们发现汉王和张良不见了。慌忙四处巡觅,找到这里来的。
“派人将他打捞起来,给他筑一座墓吧!”
“陛下,不要惊扰伯盛,还是让他在这片宁静清悠的天地中安眠吧,让他与天地化为一体,比什么厚葬都更为高洁。”
刘邦似懂非懂,没有说一句话,他感到自己欠侯公太多、太多……
马蹄声远去了,消失了,松林连松涛也平息了。此刻这里,天空沉寂,林丛静穆,寒水无波,山野无言,连?99lib?只只羊也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丛中。
牧羊老叟从松林深处复出,来到湖边拾起破履穿在脚上,赶着羊群缓缓走去,渐渐地消失在东平湖畔深深的山野中……
第二十二章 奔向谷城山
当刘邦以胜利者的姿态,在谷城安葬项羽残碎的尸体时,张良猛然记起了恩师临别的吩咐,急忙策马奔向谷城山,去寻找那块梦中的黄石。
张良陪同刘邦离开东平湖畔的松林,骑马向谷城缓缓走去。一路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在心中都浮现着湖岸边那双破履和两行脚印。
快近城门时,刘邦突然抬头望见东南天际,有一座苍翠蓊郁,气象峥嵘的青山拔地而起。
“啊,好一座青山,不知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刘邦驻马感叹说,他没有在北方打过仗,对这一带的山川地貌十分陌生。
正在这时,有一位白发老叟从他们身边走过。
张良下马恭敬地打听:“老人家,请问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老人回过身来,手搭凉棚向东南方望了望回答说:“那座山就叫谷城山!”
啊,谷城山!
张良一听大为震惊,顿时想起了什么,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刘邦见张良神情异常,大惑不解,惊愕地问道:“子房,你怎么了?”
张良在沉思中回过神来,忙吩咐随行的卫兵:“你们好生护送汉王回谷城。汉王,我有一件急事要到谷城山去一下!”
等刘邦问他究竟什么急事时,张良已经飞马向谷城山驰去。
很快谷城被甩在身后,人烟越来越稀少,张良骑着马在幽深的峡谷中急驰。山谷中林壑青幽,飞瀑争喧,寒气逼人。
他刚转过一个山弯,就看见一道瀑布从山顶飞落下来,如散珠碎玉撒向深谷,水声喧嚣,在山谷中激起震耳的回音。
张良抬头一望,就看见飞瀑脚下的河谷边,倚着那澄澈的山泉水,一块黄石象一个背手仰望瀑布的高士,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知站立了多少年、多少代……
啊,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了!
不正是十三年么?那屺桥的黎明,他凝神屏息,在石桥边等待着。忘记了晨风中的寒冷,忘记已经麻木了的双脚。
他忘不了他那沙哑奇特的声音,那灼人的睿智的目光,那仙人般飘飞的银白的须发。
他忘不了老人授给他那卷《太公兵法》时对他说的话:“你认真读懂了这卷书,就可以成为那些能夺取天下的帝者师了,十年之后,必有王者兴。你好生记住,十三年后你小子路过济北谷城山下,见到的那块黄石便是我!”
张良下马来,向黄石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恩师,张良拜见你来了!恩师,你在哪里?恩师,遵照你的教诲,我如今已经成为帝者之师,辅佐汉王夺得了天下,可是你如今又在哪里?
张良上前抚着那块藏书网黄石,感慨万千,不禁潸然泪下,久久不愿离去。
深谷静极了,只有山间瀑布的喧嚣。他慢慢抬起头来四下眺望,只见重峦叠嶂,浓荫覆盖,云遮雾绕,幽深莫测。
突然,从山林间隐隐传来一阵苍老的歌声,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沧浪之水……
可以浊……
张良竖起耳朵凝听了一阵,是他吗?真是他吗?屺桥黎明的暗夜中,当老人远远离去,唱的不正是这首歌么?
他将马在河边系好,便沿着那些狩猎者和野兽踏出的崎岖山路,向山上走去。
他边走边想起当年上乌鹫岭,为田仲老母送药的事来,那座山也和谷城山差不多。快爬到山顶时,又听到了那缥缈的歌声,他赶紧停步四望,看见对面的山崖边,有一位采药的老叟,远远望去,他那满头银白的须发,格外引人注目。
莫非是他?
他望了望山下,两山之间的深谷中,云雾茫茫。他将两手合在嘴边,向对山呼唤:
喂喂……
喂喂……
可是采药老人根本听不见,少顷风起云涌,一片云雾从山谷间升腾起来,迅速将老叟吞没。
等了一会儿,又从云雾中传来歌声。
张良无可奈何地在密林中奔走,他相信这林中定然有猎人和采药者,可以找个地方借宿,再打听恩师的下落。
找了许久,他已经开始绝望了。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正准备下山时,突然迎面碰见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猎人。
“田兄!”张良大吃一惊,此要酷似田仲,竟然失声叫了出来,叫出来才知道后悔,田仲不是早死了么?哪里会是田仲?!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位猎人竟然朗声答了出来,吃惊地瞪着大眼望着他,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你太象我一位姓田的朋友了,所以脱口叫出!请问壮士高姓大名?”张良说。
“我叫田石,打猎为生,请问先生只身上山干什么?”
“我是来寻人的。”
“找着了么?”
“还没有!”
“我正要下山送货,我们就一路走吧!你人生地不熟,权当我送送你。”
这时张良才注意到,田石挑着一挑山珍飞禽准备下山。
“你把这些送到哪里去?”
“前日下山,谷城县尉说汉王近日要到这里来为鲁公祭墓,吩咐我打些山珍送去。”
田石说完就邀他同行。
张良说他明日还要找一找,今夜就不下去了,能否在他的屋子里借宿一夜?
田石二话没说,慷慨应允,放下山珍为他带路,转过这片林子就是一间木屋。他开门进去,为张良点亮松明子,添旺炉火,并告诉他吃喝的东西放在哪里,一一交待停当,才告别张良下山去了。在这深山野岭,留宿一位过客,习以为常,毫不介意,特别是深山猎人,一个人常年累月孤寂的生活,偶尔能遇见上一个说话的人,真有如他乡逢故知。
临别时,张良告诉他,到谷城的汉军营内,找一个叫何肩的人,请他去向汉王禀报,说我要耽搁几日才下山。汉王若要离开谷城,就不用等他了。
“有什么凭据让姓何的相信我呢?”田石问。
张良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珮交给猎人说:“他一见到这东西,就知道我是何人了。”
猎人又问:“先生能否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以便告诉何肩。”
张良说:“你就说让你去找他的人,姓张名良字子房就行了。”
猎人一听,惊骇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不相信面前这个文弱如女子的人,竟是天下闻名的传说神奇的张良!
“先生是张良?!不会吧!”他象识破一个骗子一般冷笑着。
张良百般不解地问道:“你又凭什么敢说我不是张良?”
猎人极端自信的生气的说:“算了,我不给你带信了!你这种人不诚实,竟然冒充起张良来了!”
张良笑着诚恳地说:“实不相瞒,我真的就是张良。”
猎人说:“我懂了,你是和张良同名同姓罢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就是张良?”
“张良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博浪沙刺秦王,鸿门宴救刘邦,神通广大,呼风唤雨,哪象你这般貌不惊人?你要冒充为什么不冒充别人,何必一定要冒充张良?张良是可以随便冒充的么!哈哈哈哈……”
张良也大笑起来:“父母生就我这付俗骨凡胎有什么办法呢?你到汉营一问就知道了。快去吧!”
猎人又为他生火造饭,端上美味山禽,拿出珍藏的好酒来,忙个不停。平日随便来了个陌生人,他都要热情接待,更何况今天是张良驾到。
“你快下去吧,不然天快黑了。”
“不妨事,天黑了我也能摸下山,先生放心!”
猎人走出木屋,张良追出来对他说:“田石,你知道山下瀑布旁的那块黄石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样?”
“我的马就挂在附近,你骑上快去快回吧!”
“先生好生歇息!”
田石说完,挑上山珍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张良回到田石的木屋,又好象当年住在乌鹫岭田仲那间小木屋里,使他感到分外亲切。他换上松明,添旺炉火,炉上的饭和美味的山禽、干蘑菇,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气,发散出扑鼻的诱人的香气来。大半天没有吃饭了,再加上他又爬了这么高的山路,他饥肠辘辘饿极了。等了一会儿,饭菜都熟了,他尝了尝汤,鲜美极了!没有盐,他找了找,也不知主人放在哪里了,没有关系、刚才品尝白味,不是一样的鲜美么?他盛了一碗汤,倒了半碗酒,独饮独酌,慢慢品味。
这些年来,征战奔波,虽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但多数却是99lib?玉盘珍馐,在别人的侍候下生活。今夜自己动手,在这远离尘世的猎人木屋里,喝着这种无盐的白味山鸡蘑菇汤,却别有一番滋味。它有一种甘甜淳香的味道,只有在这高山密林中,才品味得出这种天地间至纯、至美的味道来,这也许就是先人所说的“大羹”吧!这种汤喝下肚里,肺腑顿时清新如洗,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才开始有所感悟,为什么那些炙手可热的在朝者,难以领略到隐逸的甘美?
他吃饱喝足之后,带着一种好奇和神秘感,想去夜间的林中走走。出门前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取下壁上田石的刀来,以防不测。一个丝毫也不惧怕秦始皇和西楚霸王的人,毕竟还是对暗黑林中眼睛闪着绿光的猛兽有些害怕。
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成了野兽的人。
张良拉开门走出屋外,沉重的木门嘎吱作响,他惊喜得倒吸了一口气,好大的月亮!
暗黑的林中与明亮的天空,形成极大的反差,几束银亮的月光从树丛的空隙间透射进来,立刻使森林变得格外神秘和迷人。
走出林子来到山岩边,他抬头一望,云翳全然褪尽,穹庐般澄碧的天庭罩在他的头顶,呈现出令人迷幻的深邃高远的梦一般的景象。站在这高高的山顶,似乎可以扪星抚月了。
月光抹去了时间的痕迹,深谷幽暗的林丛神秘莫测,风中传来鬼泣狼嚎般的呜呜声,令他感到不寒而慄。
此时此刻藏书网站在这里,好象人世间没有发生过春秋五霸与战国七雄,他虽然沉醉过这种超尘避世的淡泊感,但他还怀着强烈的建功立业的宏图大志,还不甘心就那般远离尘世,老死山林。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一场轰轰烈烈、足以炫耀青史的灭秦之战和楚汉相争,已随着今天上午奠祭那黄土覆盖的鲁公墓而结束了。他已经经历过人世的大起大落,经历过威武壮丽的大较量和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搏斗。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能与这七八年的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涯相比的呢?
登上了人生的峰颠,就应当准备下山了;激起了冲天巨浪,就必须急流勇退。猛然间,他又想起了侯伯盛,他的眼前又浮现湖畔那一双破履、两行脚印。他不相信侯公死了,只不过太伤他的心了,他也把一切看得太透了。如今他已是心如死灰,如介之推不想再见重耳罢了。所以刘邦要打捞他的遗体并为他筑墓,他只好将他岔开了。
汉王立即就会登上皇帝的宝座,那时他拥有帝王之尊,君臣森严的等级,就决不可能如现今这般推心置腹。他对刘邦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了,还是早点离开他的好,走得远远的,别在有一天由“帝者师”沦为“阶下囚”,历史上如此的教训还少么?不如归去!
此刻,他才豁然开朗!为什么恩师要他在十三年后来到这里?不是在让我成为“帝者师”之后,功成身退,迷途知返么?他,真是料事如神啊!
他的那双令人永远难忘的目光如炬的眯缝的眼睛,洞穿一切历史风云。
他感到倦了,那八年来的戎马倥偬,八年的铁血征战,八年来的生死较量!这种倦,即也是厌倦,那人间的荣华富贵,有如这月空里的片片浮云,淡了,远了,消逝了……
啊,这里令人肺腑清新的空气,令倦眼明亮的青山,令双耳聪慧的鸟鸣。特别是这里将从此远离了流言、忌妒、阴谋、纷争,与世无争,与天地合一,象乘云驾鹤、饮泉餐华的仙人,是何等心旷神怡啊!
现在,他体弱多病,何不借口告病归隐于这青山林泉之中呢?
他深深感谢教诲他为“帝者师”,又提醒他功成归隐的恩师。
恩师,你究竟还在不在人间?如果你已驾鹤西去,你的坟茔肯定在这座青山里,我一定要找到,找到之后就在你墓旁结庐相守,与天地长伴,与日月同终。
张良决心已定,他转身回到木屋,安然躺在用兽皮铺成的床上,他从来没有在这般安静的环境中睡过。他往日爱失眠,然而今夜却很快地睡着了。
深夜,睡梦中,他突然被急促地敲门声惊醒。
张良以为是田石回来了,忙下床开门。然而门开以后,门内的人和门外的人都得住了!
张良一见不是田石,在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木屋,这深夜的不速之客又是谁?
敲门者见开门者竟然不是田石,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人。他素知田石无亲无故,那么今夜这里又有何变故?
一束月光照在木屋门前,他俩默默相视许久。
“田石不在家吗?”深夜来访者警惕地询问。
“田石天黑前下山到谷城为汉王送山珍去了,我是路过这里借宿的,请问你是谁?”
“我是后山采药者,时常与田石往来。前次田石采到一种治伤神药,我有一位故友受伤住在我那里,今夜病危,只好深夜前来求药。”
“田石要明天才能回来,性命攸关,该怎么办?”
采药人举起松明,在挂满草药的墙壁上寻找,终于喜出望外地说:“就是这种!我与田石交谊甚厚,人命关天,只好先取走了。请先生转告田石,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谢!”
张良多年浪迹江湖,又长期过着军旅生活,对于治疗创伤之药非常注意。平日都随身带有金创药,以防万一,但须视情况使用。他把身上的药包取了出来,然后对采药人说:“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来人开始感到十分为难,又不好拒绝。
张良一听说是..刀伤,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眼下楚刚灭,项羽的文臣武将战的战死,突的突围,有不少人身负重伤,只得藏匿民间。这位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楚军将尉不知是谁?还有一些是他正在寻找的人,又会不会是他?一定不要放过了这一寻找的机会,于是他说:“请你放心,不管受伤的是何人,我一定不会加害于他,你只需对患者说,我是世代在这深山里采药的人就行了!”
救人要紧,无可奈何,来人只好答应了。
张良从墙上摘下一顶皮帽戴在头上,套上一件田石的皮挂,便和采药人走出了门。在皎洁的月光下,他高一脚低一脚在山间小道上走去。没走多久,就来到一间木屋。刚一进门就听见患者沉重的痛苦的呻吟声。
张良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药袋,解开背上的伤口一看,原来是伤口化脓,他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他先取出一颗金丹,叫病人用开水吞下,然后他把主人叫出屋来告诉他,只有用火烙才能防止伤口继续化脓,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主人想了一阵,只有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再残忍的手段也在所不惜了。
张良要求主人先将病人的四肢牢牢地绑在床上,以防止他在剧痛难忍的时刻挣扎。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用酒将它擦洗干净,放在燃烧的火焰中将短剑的尖部烧红。于是他叫主人把病人死死摁住,就把烧红的刀尖伸向化脓的疮口,只听见一阵嗞嗞声,随着一缕白烟一冒,一股焦糊的臭味刺鼻、病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撕裂人心的惨叫。张良在被烙烧过的疮口上撒上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然后将它包扎好。
主人告诉他,病人已经痛得昏厥过去,满脸冷汗。张良要他用热水替病人擦把脸,然后让他好好安睡。他俩替病人把绑住的手脚解开,让他侧身躺好,主人用热水替病人擦脸时,张良在一旁举起松明子替他照亮。
当他把亮光照到病人脸上时,不觉手臂一抖,怦然心跳起来。
原来是他!
幸好他已经痛得昏了过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人事不省,当然不知道是谁替他治的伤。
“我再给你一颗金丹,明天早上等他苏醒转来之后,再给他吞下去,生命已不会有危险了,只须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康复了!”
“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天快亮了,我要回到田石那边去了。”
“让我送你回去,别走错了路!”
月亮已经落山,森林里一片暗黑。主人点亮了一只火把在前面引路,张良跟在后面边走边向他打听:“你住在谷城山上多少年了?”
“大约五年多了吧,为了逃避战乱,我带着老父老母逃进了谷城山。后来父母死了,就只剩下我孤身一人,靠采药为生了。”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先生打听谁呢?”
“一位老铁匠。”
“听说,前些年这谷城山上来了一位老铁匠。”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
“还有谁知道吗?”
“要知道老铁匠的事,必须找到那位老采药人,他最清楚。”
“老采药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这人如神仙一般,来无踪去无影,爱唱一只歌。据说,这只歌也是老铁匠教的。”
“你会唱这只歌么?”
“远远听见那采药人隔山唱过,好象是什么‘抢郎回去冲喜,渴了却无饮’不知道是啥意思!”
张良笑了,边走边唱了起来: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对对对!就是这么唱的!”
说着说着,走到了田石的木屋前。主人还没有回来,张良告别了采药人回到屋里,为快要熄灭的炉火加添了柴火。一夜未曾合眼,他困乏极了,倒头便睡,很快便酣声如雷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又被敲门声惊醒了。起来开门一看,田石回来了,还带来了何肩。
“找着我师傅了吗?”何肩一见面开口便问。
“有线索了,你来得正好,今天便可与我一道,到山中去找那位采药的老人。”张良高兴地说。
“马上和我一起下山,汉王今天带领着群臣,到谷城山围猎来了!”
张良无奈,只好跟何肩一道下山。临别,他告诉田石,他一定还要转来的,不打探明白那位铁匠师傅的下落,他决不罢休!
张良匆匆赶下山来,刘邦已和群臣在谷城山下的丛林中,打到许多珍奇的飞禽走兽,就在野地里烧烤来吃了,味道确实异常的鲜美,手艺再高的厨师也无能为力。
刚得到天下的刘邦和立下汗马功劳的群臣,心情从未有过如此舒畅。
刘邦一见着张良,便十分高兴地说:“子房,快来品尝这野味,吃饱了便一起返回谷城,还有大事与你商量。”
张良说:“汉王知道我屺桥授书的故事吗?当时老人告诫我说,读完这本书便可以成为帝者师了,十年之后当有王者兴。十三年后,你小子可以到济北谷城山下,那里有座黄石便是我!”
刘邦听后十分惊骇:“啊!果真有如此神奇的事?那么,你昨日上山,打听到你恩师的下落没有?”
张良说:“已经得到一些消息,有了一些线索,请汉王先行,留下我与何肩上山寻师。”
“然后又怎么样呢?”
“不外乎两种可能,恩师或者活着,或者已经仙逝了!”
“活着又怎么样呢?”
“如果恩师活着,我当为他养老送终。”
“死了又怎么样呢?”
“如果恩师已死,我要结庐墓旁,终身守候。”
刘邦说:“子房,这又何必呢?如你恩师活着,我为他专门修一座宫殿,侍候他终身,如你恩师已死,我将以王侯之礼厚葬,还不行吗?如果子房寻师心切,我干脆叫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进山寻找,没有找不到的!说句心里话,我可不能让你从此离开我,天下初定,我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呀,怎么能让你离我而去呢?”
张良感动而又诚恳地说:“汉王,我恩师生性淡泊,远离富贵,不管他是生 662f." >是死,都一定不要加之以名位。如大军进山搜寻,吾师活着的话,就会成为第二个介之推;吾师死去的话,他的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还是让我自己去找吧!”
刘邦表示理解:“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汉王……”张良迟疑半晌,欲言又止。
刘邦开始还没有在意,忽然他意识到张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便说:“子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从下邳城外的夜谈开始,我们的谈话总是推心置腹、开门见山的,今后也应当如此。”
鉴于刘邦的诚恳,张良只好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了:“汉王,从下邳城外结识开始,我就从未曾对你隐瞒过我的看法,现在我就把我心里所想的实话告诉你!现在楚汉相争,终于以汉王彻底消灭项羽结束了。如今天下初定,对于我来说,辅佐汉王八年来,不论有功无功、功大功小,我不求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说吧,子房,对于你来说,再高的要求都不算过分。”
这的确是刘邦的真心话。
西楚霸王刚被碎尸五块,刘邦这里就拜见者接连不断。来的这些人,多数是向他表功,要求封侯者有之,要求封官者无数。有的人更是厚颜无耻,无功请赏。张良一次也没有来找过他,即使和他谈话,也闭口不提封赏的事。刘邦认为,就算张良主动请求封赏,和他的运筹帷幄之功比较起来,再大的封赏都算得上实至名归,丝毫也不算过份,可是他总是缄口不言。
张良试探着,终于把他的所求提出来了:“汉王,近年来我一直体弱多病,请让我就此与汉王告别,归隐山林吧,这是我最大的请求,也是我要说的真心话。”
这话是刘邦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的。他脸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沉默了一阵才说:“子房,七八年来你与我多次身陷绝境,性命危急,九死一生,再难都挺过来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得到天下。如今天下已得,正是享受富贵荣华的时候,你却要走了……”
“汉王,富贵于我如浮云,我是真心想淡泊归隐了。”张良说。
“子房,你的恩师不是希望做个帝者师吗?你的确不辱这一称号。我刘邦马上得天下,全靠你的辅佐,不是只走了一半的路程吗?治天下不同样需要帝者师吗?愿子房助我!”
这句话终于把张良打动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让何肩陪着你,你可以在山上多住几日,把你恩师的事打探清楚安排妥当,之后再下山来如何?”刘邦说。
“深谢汉王!”
临别,刘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子房,如果你上山以后一去不复返,我刘邦可没有重耳那么笨,放火烧山把介之推母子烧死了。子房若不归,我定派十万大军,把谷城山搜遍,不把你请下山,决不罢休!哈哈……”
最后,他对张良说:“既然你恩师有言,见着谷城山下这块黄石就如同见到他,那么就让你恩师受我深深一拜!”
刘邦以帝王之尊,向那尊形如人形的黄石,深深叩拜。在那样的年代,算得上最高的礼遇了……
第二十三章 鹤鸣九霄
谷城山上对黄石老人遗迹的苦苦寻访,是张良由入世到出世的转折点。当他完成了“帝者师”使命、辅佐刘邦建立起西汉帝国的时候,他已经萌发了归隐之意。
刘邦一行返回谷城去了,张良和何肩重新上谷城山,借住在田石的小木屋里。这位猎人对他所崇敬的英雄人物十分尊重,待如上宾。第二天便为他二人带路,在谷城山的高山狭谷之中,寻找着那位须发银白的采药人。
但是,他深深明白,要找到采药老人如大海捞针。
一天天气晴好,晴空湛蓝,晨光给山峰的丛林,涂上一层充满暖意的金红。初春层层山林的顶部,已经覆盖了一层新鲜的嫩黄,在晴天显得金灿灿的一片,山岚在深谷和林丛间浮动飘散。他们在峭岩藤箩间攀援了许久,走在前面的田石突然向他们兴奋地喊道:“快听,歌声!”
他们停下来,一边擦汗,一边抬头倾听,对面山坳前,正有一团茫茫的乳白的晨雾,从面前缓缓飘过。从雾气中传来了那只 href='415/im'>《沧浪之水》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着。
田石高兴地说:“今天总算没有白跑!”
三人都凝神屏息地直盯着那团云雾,它刚飘过去时,就看见那位银发的采药老人的身影。正当他们对准他高声呐喊99lib?时,又一团云雾飞了过来,将那座山头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他们只好在那里席地而坐,等了许久许久,等到云开雾散时,老人早已不知去向。
下午他们在返回的途中,又曾两次见过老人的身影。一次见他在一个深谷里急走,很快就消失在林丛间。又一次见他在一座山岩下,攀着藤蔓爬上了悬崖,转眼间又很快地消失了。
田石回忆中见过老人时,都是这般远远地匆匆地一瞥。
他们在如火的晚霞中回到木屋,在吃晚饭时田石告诉他俩,在这谷城山中,即使隔山呼叫能相互答话,走到对面山上去,也需足足一天的时间。今天也不算白跑,至少弄明白采药老人在对面山中。要到对面山中去,必须要和今天走的路相逆而行,才有一条最近的路可以到对面山中。即使如此,当天往返也十分困难。如果每日这般来回疲于奔命,恐怕永远也难以找到。
张良提出,明天就不再麻烦田石了,请他为他俩准备几天的食物,让他和何肩到对面山上住了下来,然后再找寻数日,没说找不到的!
田石赞成多带吃的,当天不回来,但说什么也不答应只让张良和何肩两人去。他说自己对山中路径十分熟悉,带路方便,应付各种危难局面的能力比他俩强得多,最后还是决定三人同行。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阴沉沉的,山中雾气很浓,何肩与田石都背了许多吃的,然后踏上了方向相反的小径向对山走去。对面的山更加陡峭,几乎无路可走,走不了多远就大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来喘气。而且行走在密林里,还不时有毒蛇猛兽窜出。这里每走一步是何其艰难。
令三人感到沮丧的是,今天一次也没有听到那只 href='415/im'>《沧浪之水》的歌声,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那位白发采药人的身影。在这茫茫林海间,哪里去找他寻找?
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来了。田石赶紧领着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一个山洞,然后又与何肩一起,在附近拣了许多柴火,敲打着火石,燃起了一堆熊熊的大火来,就着火烤热了带来的食物。他们还在山洞里发现有过去烧的灰烬,洞内的岩壁也被烟火薰得漆黑。
张良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说:“你们看见了吗?这洞里有人生过火,而且还决非一次,说不定就是那位采药人。”
田石从火堆中抽出一只燃烧的柴薪,到洞后的暗角四处照了照,发现地上倒扣着一只烧着污黑的陶罐,便高兴的说:“这里还 6709." >有一只陶罐,我拿去洗干净,弄点山泉回来烧水喝。”
大家都说好,的确想喝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汤。田石捧起陶罐出洞去了,一会儿他打满一罐泉水走了进来,放在火堆旁,没有一会儿功夫,水就烧沸了。由于没有小碗可以分食,只好将水放在一旁,等它稍凉后再喝。
等会儿陶罐不再烫了,田石端起来请张良先饮。张良喝了几口,又传给何肩。何肩双手捧起陶罐,正要往嘴边放,他突然愣住了,久久地盯住陶罐仔细瞧,象发现了什么,突然他大呼一声“师傅!”热泪就止不住淌进了开水里。
张良和田石都惊了。
“怎么了?”张良问道。
何肩边哭边大声说道:“师傅肯定在这个洞里住过,你看,这就是当年我和师傅一起打铁时,用来淬火的陶罐!”
张良惊喜地问:“你没有看错?”
何肩肯定地说:“我跟师父那么多年,每天打铁之前,师傅都要我去换上干净的清水,我还能认错吗?”
张良接过陶罐来,仔细地看了许久,他说:“看来恩师是在这里住过,不过现在还很难判定,采药老人究竟是恩师的朋友,还是恩师本人?明天要抓紧继续寻找!”
突然,坐在张良对面的田石指着张良身后的石壁,大声喊道:“看墙上刻有文字!”
张良转过身来,只见那烟薰火燎的石壁上,有隐约的石刻小篆字痕。他从火堆中拣起一只燃烧的枯枝凑近石壁,一行行文字清楚地显现出来:
天地玄黄
山下有石
唯天不老
必有来人
张良朗声诵读了一遍,兴奋地说道:“这肯定是恩师所刻,你把每句的最末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黄石老人’吗?第二句‘山下有石’,不正是恩师临别的吩咐吗?第四句‘必有来人’,正是十三年后我来谷城山!”
洞里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何肩完全赞同张良的判断,看到这石壁刻诗,再看这洞中的灰烬和陶罐,睹物怀人,宛若见到老人的音容笑貌,听到他的咳唾之声,不禁黯然神伤,凄然泪下。
三人围着篝火取暖,说不尽对黄石老人的思念。
夜深了,山中春寒料峭。田石在火堆上加足了柴火,又从行囊中取出虎皮一张,为张良铺好,三人便围着炽烈燃烧的火堆躺了下来,连日来的跋山涉水太疲累了,没有一刻三人便酣然入梦。
火堆燃得很旺,辐射出巨大的热力,把三人的胸前烤得很热,所以一点也不感到寒冷。睡梦中,张良被洞外清脆的百鸟啁啾惊醒。他没有睁眼,身旁的火堆仍在炽烈地燃烧,浑身暖和极了。为什么火堆一直燃到天亮?许是田石半夜起来又加添了柴火。他还感到有些困乏,仍然闭着眼睛,聆听那悦耳的百鸟的啼鸣,这比他在项羽和刘邦那里听到过的乐工们的精彩演奏,美妙得难以相比,使他感到格外的赏心宜人。
“师傅!”他突然听到何肩大叫一声,也许他是梦中呓语。
张良睁开眼来,在明亮的火光中,他分明看见洞口,一位银发老人,面向洞外一动不动地席地而坐,他的背影与恩师酷似!
这不是做梦吧?!
张良翻身而起,跪在地上,含着热泪大声呼唤:“恩师、恩师!张良与何肩看你来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恍若梦中,但愿真正能够是恩师向他们回眸一望。
何肩也流着泪大声呼喊,但老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石刻一般。
三个人都无可奈何地呆呆望着老人的背影,又不敢上前惊动他。
张良以为恩师生气了,难过地说:“恩师,我们来迟了,让你老人家在这深山野林中吃苦了!学生有罪,任凭恩师怎么责罚,但求恩师不要不理睬学生!”
何肩也说:“师傅,徒弟来迟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回答说:“我——不是——你们的——师傅——!”
张良悲痛地说:“恩师,学生决不是负心之人!自从得bbr>恩师所传兵书,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师傅,拳拳之心,天可明鉴!”
何肩痛哭流涕地说:“师傅,当年我死活不愿离开你,你无论如何要打发我走,到而今你又不认我了!能怪得了我吗?”
老人发话了:“不是我不认你们,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师傅!”
张良恭敬地问道:“那么,请问老丈是谁?”
老人仍一动不动地回答:“我是黄石老人的故友!”
张良道:“老伯,我是……”
“不用介绍,天下谁不认识你呢?你不就是张良吗?”
“我正是张良,请问老伯,你可知道我恩师的下落吗?”
“当然知道,请跟我来!”
说完依然头也不回地起身走去。洞外,晨曦初露。
张良他们三人,急起直追。只见老人沿着陡峭的山道健步如飞,往一座山峰爬去。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始终赶不上他,还累得直喘粗气。爬了好一阵,才终于登上了峰顶。
登临极顶,众山藐小。
只见峰顶怪石嶙峋,云生脚下。林涛苍苍,天风浪浪,好一个仙人的居所。
老人将他们领至一个山洞口,洞口被一块巨石封死。只见老人轻舒猿臂,轻巧地把一块巨石双手一抱,扔往深谷里去。等了好一阵,才听见谷底响起沉闷的轰响声,群鸟惊飞,野兽哀号。
这时他们才看见洞里,有一根丈多长的双人合抱的巨木,躺要山洞里。
老人说:“八年前的一天,从山下传来一个消息,秦始皇意外死了,陈玉揭竿,天下大乱,老人第一次站在这峰巅解开紧锁的双眉,开怀大笑了!那夜,月照中天时,他无疾而终。生前他砍倒这峰顶一棵大树,挖空放在洞里,吩咐我在他死后,将他安放在树木心中。还说,八年之后,若张良与他徒弟一同来寻他,就领他到这里来,开棺见一面之后,就在这里连同树棺一起焚化。”
说罢,老人抬臂一揭,巨树即分成两半,树心掏空,黄石老人安卧其间,宛如熟睡一般,虽然过去了整整八载,依然栩栩如生!
张良与何肩悲痛欲绝,正要抚尸大哭,老人突然厉声制止住他们说:“你师有言,在他遗体面前,决不准大放悲声,否则他将死不瞑目!他还说,不论是他的友人,还是他的弟子,在他羽化西归的时候,都应高高兴兴。只有如此,才算得上他真正的挚友和真传弟子。”
张良与何肩都不敢哭了。
他强忍悲伤,和老人一起,将那段巨树移出洞外。说也奇怪,这段看起来又粗又沉的巨树,抬起它来竟象飘浮在水上一般,轻轻地移出洞外。
大家庄重地安放好巨树,再到下面的树林里拣来许多枯枝,堆成小山一般。张良请老人点火,老人从身上掏出火石,两相碰击,飞溅的火花立刻将枯枝引燃。
火苗迅速地蔓延开来,山风吹得火苗呼呼直跳。很快地舔着那段巨树,并且爬上了那段巨树。燃着燃着,一股强劲的山风卷来,这座木材堆成的小山,轰地一声燃成一堆丈多高的熊熊烈焰。风助火势,越燃越旺。那金色的火焰象在欢乐起舞,越舞越狂,越舞越欢,向那高高的天空升腾,升腾,象一只金色的巨手,要去扪抚那深邃高远的天空。
渐渐地,火焰仿佛都飞升到天空去了,一朵又一朵,一朵又一朵,终于飞完了,峰顶中间的平地上,最后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
正当张良与何肩想将灰烬捧起,突然一阵旋风,魔幻般地让灰烬旋转而起,迅速地飞升到高空,随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连峰巅那块土地上的尘土,也被清风扫得干干净净。
这时,天际飞来一只白鹤,鹤舞云间,鸣于九霄,声闻于天。
老人哈哈大笑,粗犷的山风,吹起他满头银白的须发。
为了感谢采药老人帮助他们了却了平生这一大心愿,张良取出了许多黄金,双手奉献于老人面前。老人脸色骤变,鄙夷不屑地说:“快把这些肮脏东西拿开,我就象屈子所言,朝饮坠露,夕餐落英,拿这些东西来有何用处?哈哈哈哈……”
说完转身走下山峰,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张良手捧黄金,面有愧色,呆呆地立在那里。忽然云雾深处,又传来采药老人的歌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99lib?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张良让何肩到昨晚留宿的山洞,把恩师留下的那只陶罐带了回去。他们与田石回到林中木屋时,已时近黄昏。有两位猎人正在屋前等他归来,他们正猎获了许多飞禽走兽,来与田石一道送到谷城去,卖给汉军大营。
田石为张良他们生起炉火,煮上饭食以后,就交接给了何肩,和另两位兄弟下山去了。
张良正望田石离去,他还有一件大事放心不下。等到饭食熟了,两人匆匆吃过晚饭以后,体弱多病的张良,的确累得浑身快要散架了。何肩为他烧水烫脚,侍候他早些躺下,好好地睡上一觉。
张良说:“不,今晚我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办!”
出门前,他吩咐何肩,跟随他到了要去的地方以后,何肩不能露面,不论发生了什么情况,没有叫他决不能上前!
“有人要你性命,我也不能上前么?”
“不错,我没有叫你,你决不能出现,否则将坏我的大事!”
临行,何肩佩上宝剑,张良命令他不准携带武器,他才无可奈何地取下宝剑。他趁张良没注意,带上了一柄短剑在身,默默地跟在张良后面,向山后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走了一阵崎岖的山路,那间木屋又出现在前面。张良叫何肩在一棵大树后隐蔽起来,再一次叮嘱他不准擅自行动。
张良看了看木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就上前去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动静,门没有开。张良再次敲门,仍然没有动静,又等了片刻,门终于开了,主人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眼就看得出他神色慌张,察看着四周的动静,他一见外面没有其他人,才放下心来。
“病人脱离危险没有?”张良小声地问。
“好多了,伤口再没有化脓了。”主人说。
“再让我给他看一下。”
“请进来吧!”
主人开门带张良进去,屋里没有点灯,等张良一进去,他就随手把门关上了。
何肩顾不得张良严厉地叮嘱,飞快地掏出短剑跑到门外倾听。
张良刚从明亮的月光下,进到没有灯光的屋里,眼前顿地一片漆黑。他一抬脚,好象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一扑,又立刻被一个什么东西套住了,越挣扎套得越紧。突然间这绳子把他往上一提,他的双脚便开始离地,被悬空吊了起来。
等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木屋里漏进一缕缕月光,才使他能看清屋里的东西。他首先把目光射到床上,一眼看见那位病人还在,而且已经坐了起来,他就放心了,不过他没有出声,而是让屋里的人对他问话:“你如果说老实话,可以免你一死;如不说老实话,就把你捆起来,扔到森林里去喂狼!”
张良没有回答,他心中有数。
主人问道:“你说,你是不是汉军的探子?你进山来找谁的?”
他仍然不说话,他最担心的还是怕此刻何肩冲了进来,把事给搅了。
主人说:“要是你不说,我就把你捆牢,扔进森林里去,到时候失悔就晚了!”
当他伸手来绑张良时,床上的病人终于开口了:“慢着,你再问问他大前天,刘邦带兵来到谷城山下,是为了找谁?”
这一下张良从病人之口,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亲切的声音,这个声音他听过千百次,决不可能听错。更何况,那天晚上他火烙伤口时,病人昏了过去,当主人用热水为病人擦脸时,他曾举起松明子凑过去,照亮过这张脸,是绝对错不了的!所以他沉得住气,因为他知道,今夜有惊无险。
于是,他决定开始说话了。
“项伯兄,别来无恙否?你听得出我是谁吗?我就是那夜挽救你生命垂危的人!”
病人一听这个被吊着的汉军细作的声音,顿时惊呆了,慌忙说:“子房!是子房!快点灯……不不,先把人放下来!轻一点,别伤着他!”
项伯激动得语无伦次,此情此景他更是难以言说的欣喜!
还被紧紧捆着的张良放声笑了起来。
何肩在门外倾听,简直搞晕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响动,一会儿又象有人在审问谁,但又听不见张良的声音,一会儿却又听见他在放声大笑……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冲进去,张良又再三严厉叮嘱,没有叫他不准进去;不进去吧,万一张良有个闪失,那不是成了束手待毙吗?
“何肩,现在可以进来了!”
等何肩推门进去,屋里的松明子已经点亮,把屋子照得暖暖的。屋里的气氛安宁而融和,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子房明知我伤势严重,要不是蒙子房再次相救,差点命都丢了,为何还问我别来无恙否?”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老朋友开个玩笑罢了!”张良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老朋友?!”何肩惊愕地自语。
床上坐着的病人问他:“你看我是谁?”
何肩见他一身山民装束,双眼深陷,脸颊瘦削,再加上蓬发垢面,真令人难以辨认,何肩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良笑着说:“不认识了吧?这是项伯兄!”
“呵,大人!”何肩慌忙下跪行礼。
项伯挣扎着要来扶他,怎奈背上创伤尚未曾痊愈,只好心酸地说:“我项伯如今流亡山野,危在旦夕,成了汉王搜捕的要犯,就请免称‘大人’了吧!”
说罢,神情沮丧、神色黯然。
张良说:“我这次上谷城山,是为了寻找阔别十三载的恩师,没想到能与项伯兄邂逅相遇。请你放心,你我是生死之交,我张良决不可能带人来追捕你,更何况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汉王虽然多次向我打听过你,但决不是想追杀你,因为你有恩于他,他是不会忘怀的。项王兵败之后,你又是怎么逃到谷城山上来的?”
“我这一辈子,已是两次蒙子房救命。前日来为我治伤,不知道是子房。第二日又听说汉王兵临谷城山下,以为是替我治伤走漏风声,追捕我来了,刚才险些误伤了你。我项伯与你,虽然各居楚汉,势不两立,但从来都把你引为知己,也就不再对你隐瞒什么了!”
两月前悲壮惨烈地突围,至今仍使他常在恶梦中惊醒。清夜醒来,冷汗满面,心跳不止,惊魂未定。每次回忆,都如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那夜,冷得出奇,他被冻醒了。听到了重重包围着他们的汉军阵地,传来了催人泪下的楚歌。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支支缠绵的楚国民歌和乐曲,远比钢刀利剑更具有杀伤力,真是令人催肝裂胆!
他知道楚军的末日到了,无人再有回天之力。
他早已选好一匹优良的坐骑,他把最珍贵的财宝缝在战袍里,其它一切都舍弃了。他来到项王帐中,正好目睹了一场霸王别姬的感天动地的悲剧。他太了解他这位侄子了,他的勇武举世无双,但他的刚愎自用和专横任性,又是他的不治之症。他虽是叔父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这个名将世家出这种人,从他父亲项燕,以及他兄长项梁,都是如此,项羽不过是登峰造极罢了。
他得到报告说,大批将士投奔汉营,但是别人可逃他能逃吗?虽然那边有他的挚友张良,他还有恩于刘邦,但是他还是不能逃啊!
他见侄儿已是决定突围了,便催促他说:“事已至此,趁天亮之前赶紧突围吧,否则就要为刘邦生擒了!”
项羽当机立断,下达了突围的命令。带领着八百名精兵,踏着遍地霜冻,悄悄地不声不响地穿过了十面埋伏。眼看快要逃出重围了,惊动了韩信的一支队伍,汉军迅速地追了上来,八百精兵被切割成了几块,仅有一支跟着项羽向南奔去了。
厮杀中,他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被刺了一枪。他无心恋战,紧勒缰绳,伏在马背上,在黑暗中往前没命的逃奔。天明以后,他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他已经远离了战场。
这时,他才找到了一个偏僻的人家,给了主人一些黄金,买了一身穷苦百姓的衣衫,把盔甲武器全部深埋了。再用随身带的止血药,把伤口包扎了一下,吃饱了一顿饭又准备上路。
他向主人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主人告诉他,这里在该下之北几十里的地方,听说项王已经向南朝阴陵和东城方向逃去了。除了北边的鲁地还属于楚,其余的楚地都被汉军占领了。主人之所以愿意帮助他,因为他的儿子还在楚军中,当然生死未卜。
于是项伯装成一个乞丐,向北方的鲁地走去。一路上创伤又化了脓,痛苦不堪。虽然遇到过不少韩信的队伍,一见这么一个又病又老的乞丐,谁也不愿过问他。
好不容易走到离谷城不远处,一天他困卧路边,听行人说项王已在乌江自刎,楚军已全军覆没。只剩下鲁地坚守不下,汉王用张良计,将项王首级来鲁地示众。
他独自走到一片无人的荒野,号陶痛哭了一场。然后又来到路边等待,最后看一眼侄儿。他在路边一直等了半月,一天下午,终于看见一只浩浩荡荡的汉军走来,前面一辆车上,放着一只高高的笼子,里面放着一只血淋淋的人头,须发散乱,怒目圆睁,眦牙裂嘴。因为是隆冬,头颅还没有腐烂,但血迹已干,已经开始发黑了。
路边站满了老百姓,观看着这位威震天下的不可一世的英雄的末日。
项伯直瞪着侄儿的头颅,他的双颚在抽搐,紧紧咬住牙关,生怕大放悲声,他满脸的乱须在抖动着。
真是国破家亡啊!这既是西楚霸王的头颅,也是他嫡亲胞侄的头颅,他能不痛彻心扉吗?人生还能有比这更令人悲痛的事吗?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隐隐约约地听得见他的周围的一些人的议论声:“你看,他就这样倒在路边死了!”
“唉,真可怜,这个讨饭的老头!”
“行行好,把他抬去埋了吧!”
“谁知道他死没有?”
“你们看,来了一位走方郎中!你行行好,看看这个要饭老头死没有死?”
这位走方郎中摸了摸他手腕的脉说:“没有死,还有一口气!”然后使劲掐着他的人中,看见他缓过气来以后,把他抱进了一间荒屋,总比躺在路边暖和一点,然后往他嘴里放进一颗丸药,再喂了他几口水,没过多久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他睁开了眼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位郎中是他当年因杀死了人亡命江湖时结识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已经认不出他来了,他激动地说:“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我是项伯呀!”
朋友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说:“你刚才没有看见你侄子的头颅在示众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那是从前的话了!楚汉相争,楚已经亡定了,现在已是汉家天下,这是天意!”
项伯绝望了:“我如今不仅是国破家亡,而且是重病在身,我已是心如死灰,只求一死了之!”
郎中说:“我现在住在离此不远的谷城山中,采药为生,你跟我上山去,一来可以逃避追捕,二来可以治伤养病,躲过这段时间,何去何从再作计议。”
于是,项怕就跟随朋友上了谷城山。
“项伯兄大难不死,真是万幸!”张良说,“但不知兄长今后将怎样度日?”
项伯沉吟良久,不知说什么的好。
张良深深了解他的这位朋友。
项伯为人仗义,对朋友肝胆相照。但他最大的弱点是贪财,因此对于嗜财如命的项伯来说,有三大致命“死穴”:一是成不了大事,财都怕舍的人,还能舍命么?
二是不可能终老林泉,视财宝为第一生命的人,可能淡泊么?
三是他身为贵族世家,难甘寂寞,要他从今隐名埋姓,是很难做到的!
这三大弱点使他吃不了苦,受不了穷,他突围时藏满珠宝的又脏又破的袍褂,还依然穿在身上。
张良又回想起秦灭韩后,自己流亡江湖的情景。
对于项伯,张良已经洞穿了他的心,他还对刘邦抱有幻想,因为他多次在刘邦危难时救助过他。因此,刘邦再与项羽势不两立,也很难对他反目成仇!然而,楚国刚灭,项王刚死,侄子的头颅正在鲁地示众,身为霸王的季父,他真能厚颜无耻地匍匐在杀死自己骨肉的新主脚下么?
张良想了一阵后摒退郎中与何肩,只剩下他们俩人时,张良实话告诉他:汉王曾多次打听过他的下落,表示愿意封赏,但必须赐姓刘。
项伯心里象被针扎了一下,但他绝对没有勇气提出异议。
张良见他没有吭声,知道他接受了这一点。
最后张良郑重地叮嘱他,等伤痊愈之后,可下山赴汉王那里请罪,他保他生命无虞,但千万不能说他藏在谷城山上。切记,切记!
项伯默默地点头,他含着泪花,表示深深的理解。
张良辞别项怕回到木屋,天已快亮。
刚躺下不久,田石就从谷城回来了,而且还随身带回几位汉军。他们是奉汉王之命来接张良下山的,说有紧急要事相商。
于是,张良只好带着恩师的那只陶罐下山了。
来到谷城山下的瀑布边,他令士兵把那块黄石抬上车,和他一起离开了令他梦魂牵绕的谷城山。
在他今后的人生旅途中,他都和这块相依为命的黄石厮守在一起。直到他羽化西归,也带走了这块黄石。
黄石,张良的生命之石!……
第二十四章 定陶,今夜难眠
刘邦在最需要韩信的困难时刻,尚且难容他,如今他准备登基加冕之时,更是要除之而后快。张良虽然一番苦心从中调解,但他明白悲剧终将发生。
张良赶回谷城已经下午了,刘邦午睡未起,但他睡前发话,张良一回到谷城就立刻叫醒他。
张良刚刚踏进刘邦卧榻的外间,卫士正要进去禀报,就听见刘邦急不可待地大声问道:“是子房回来了吗?快请进来!”
张良来到刘邦卧榻前,见汉王已经坐了起来。他躺在床上并未曾睡着,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与项羽乌江自刎以来,汉王脸上流露出的昂奋之色,十分不相称。
对于个刚刚得到天下的人,难道还有一个比项羽更大的威胁?
张良有些吃惊地问:“汉王身体感到有些不适吗?”
刘邦摇摇头说:“睡不好觉。”
张良沉思片刻说道:“我知道汉王为什么睡不好觉。”
刘邦满有兴趣地说道:“啊!子房不妨说来听听。”
张良说:“大地回春,雁飞北方。天下初定,汉王忧思的也是北方!难道不是这样吗?”
刘邦大笑:“知我者,子房也!天下虽定,然而韩信重兵在握,他所统帅的军队天下无敌。项羽虽亡,而韩信将代替他,他能让我称帝吗?韩信不除,我息不安枕!”
张良说:“汉王不可操之过急,急则生变,在反与不反的问题上,韩信始终犹豫不决。当时他一扫代、赵、齐、燕时,形势于他极为有利,可谓天时地利占尽,武涉与蒯通对他说的确系至理名言,而当时楚、汉都奈何他不得,他却还是没有背叛汉王。因此,今日韩信未必就会起兵谋反,也未必就会反对汉王称帝。我以为杀之无益,如果杀掉韩信,其他的几位王也日夜难安,不反也要反,天下又将从此征战不息!汉王,不能再打了!”
“道理是这样”,刘邦有些不高兴地说,“然而韩信一天不除,我一天睡不好觉,请子房替我想一个万全之策!”
张良了解韩信,这位当今所向无敌的军事统帅,确实掌握着天下最大的兵权。然而韩信最多就是想封个王而已,还并没有称帝的野心。但刘邦始终要想除掉他,这样韩信恐怕不反也要反了。张良知道,要想消除刘邦的忌恨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延缓这一次摊牌。
“汉王,八年兵戈,天下扰攘,人心思定,如果操之过急,重开战端,陷民于水火,恐怕就会失去民心,希望汉王能够慎重!”张良苦口婆心地劝说刘邦。
但汉王仍耿耿于怀,默然不语。
“请汉王想想,如果在小修武那天早上就把韩信杀掉,或者后来在他求封假齐王时把他除掉,那么汉王今日能铲除项羽是不可想象的。因此对韩信只能逐渐削弱他,而不能立刻消灭他,否则将于己不利。”
“即使不除掉他,也必须缩小他的兵权,不然的话,我的卧榻之旁躺着一只猛虎,怎么能让我安睡呢?”
“这次垓下合围,十面埋伏,虽然全赖韩信将兵有方,但他手下的兵权也确实太大了些,可以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收回兵权。”
刘邦首肯:“对,我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第二天,刘邦离开谷城率兵南下,在路过韩信驻军的定陶时,齐王信听到汉王刘邦驾到,率领部将早早地出城迎侯,等到刘邦驾到,韩信恭恭敬敬地拜迎道:“陛下驾临定陶,臣韩信恭迎陛下进城息驾!”
刘邦笑容满面地说:“此次垓下决胜,齐王功不可没,朕特地前来劳军!”
韩信将汉王迎入定陶城内,来到下榻处,韩信又以大礼叩拜,毕恭毕敬地侍立于侧,脸上毫无骄矜得意之色,一派诚惶诚恐的庄敬神态,哪里看得出是一位功勋盖世的统帅。
汉王赐坐,韩信侧身而坐,张良陪坐。
汉王笑容可掬地望了望韩信,只见他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汉王说:“自起兵反秦以来,八载干戈,连年不息,土地荒芜,百姓苦不堪言,都盼望四海重新统一,天下从此安宁。我决心罢兵休战,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因此也请齐王交出兵权,使大家相安无事,共享太平!”
韩信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小修武那天早晨,刘邦一大早闯入兵营,还在被窝里就把他的兵权夺了,那是在汉王狼狈的荥阳大突围之后。没有想到他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成功地指挥围歼项羽之后,刘邦刚到谷城埋葬了项羽,就迫不及待地对他下手了!
不过,韩信难以揣测的是刘邦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只是夺去兵权,还是要除掉他?看来暂时还不象非要立即除掉他的样子。他知道,如今楚汉相争已经以楚灭汉胜而告结束,难道真的被武涉与蒯通不幸言中?他确实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不过只要他不反汉王,汉王也恐怕不至于对他下毒手吧?
他看见张良在侧。他知道子房在汉王面前说过他许多好话,要不然汉王早把他除掉了!
他望了张良一眼,见他平静而安详地坐在那里,不象有什么异象要发生的样子。事已至此,为了不引起刘邦的猜忌,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以消除误会,于是韩信便说:“自项王乌江自刎,天下战火熄灭,臣便在思考何时向陛下交还兵权,拥载陛下称帝,与诸王共享太平,今天陛下驾临定陶,就是陛下不言,我已作好交还军权的准备,请陛下接受。”
说罢,便令人捧来调兵的印信符节,他双手接过,跪地献给汉王。
汉王笑纳,做出一付毫不在意的样子。
用缮之后,刘邦去留不决。走吧,天已不早,前无宿处,再加上他还想办一点事,目的尚未达到。留吧,今夜难眠,恐生变故。
韩信看出了汉王的心思,便主动把自己的部队不留一兵一卒,全部撤出定陶城外。让汉王的队伍驻进一部分护驾,而他只身如人质一般随侍汉王,这样刘.99lib?邦才放心留下了。
张良当然理解韩信的用心良苦,他是在竭力向汉王表白他并无野心。然而他深知刘邦的性格,又会不会利用这一点呢?他得处处留心,不可大意。
夜里,韩信陪刘邦和张良饮了一阵酒,大家都有了几分酒意了。刘邦端起酒来望着韩信的脑袋裂嘴傻笑,韩信也醉眼朦胧地望着汉王笑,然后问道:“汉王所笑何来?”
“我笑齐王的脑袋生得十分奇特。”
“陛下如果喜欢臣这颗脑袋,臣就砍它下来送给陛下!哈哈哈哈……”
刘邦也开怀大笑:“你、你真的……舍得?!”
“有、有什么……关系?藏书网少、少了这个玩意儿,还、还少些……少些烦恼!陛下不信……臣、臣就……把这个脑袋……砍、砍给你……”
说着就真的伸手拔剑,张良赶紧接住他的手说:“齐王醉了,齐王醉了!”
刘邦也哈哈大笑摆手说:“莫开玩笑,莫开玩笑!朕可不要你这颗脑袋,切下来了就再也安不还原了!哈哈哈哈……”
张良赶紧打圆场:“夜深了,汉王请歇息了吧!我们也该告辞了。”
张良和韩信离去以后,刘邦躺了下来。今夜他完全可以安心睡去,因为韩信确实把他的士卒完全撤离了定陶城内,因此完全可保万无一失。
酒醉心明白。其实他并没有醉,他清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今夜真是天赐良机,如果要他韩信的头易如反掌!杀掉他之后,明日天亮以后,只须将他的头颅,拿到他部队中去示众,他的队伍就自然瓦解了。就象项羽的头在鲁地示众,使鲁地不战而降一样。这也等于他战胜了第二个项羽,其余的王侯有谁比韩信更强大?这样,他就可以登上皇帝的宝座,再没有人使他睡不着觉了。这样方才可以说,天下真正属于他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哗地抽出剑来。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知道张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对韩信下手。此时此刻,要不要同张良商量?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果杀掉韩信,各路诸侯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反叛他,引起连年的征战,又如之奈何?想到这里,他又颓然地躺下,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他真恨得咬牙切齿,眼睁睁地躺在床上,难以成眠……
他真想要他的那颗脑袋。
韩信送张良到他的下榻之处,张良说:“齐王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抬起头来惊奇的发现,韩信已一扫刚才在刘邦面前的醉态,变得清醒而忧郁。他去意彷惶,似乎有话想给张良说。
韩信沉重地叹息一声。
“齐王为什么叹息呢?”
“先生肯定知道我在城阳时和武涉、蒯通的谈话吧?”
张良点了点头。
“那么汉王知道吗?”
“我曾亲口对汉王讲过,汉王也嘉许齐王的忠诚。”
韩信眼含热泪地说:“可是为什么汉王老是不放心我呢?”
张良平静地说:“这也许就叫树大招风吧!齐王何必激动呢?毕竟他是君,你我是臣,当忍则忍吧!”
“今天我难道还没有忍吗?”
“今天齐王处置得十分得体。武器这东西历来就是如此,它可以危害别人,同样也可以危害自己。该利用它的时候要利用它,该远离它的时候要远离它。就象火,人都离不开它,但玩火者也可以自焚!”
韩信点着头,深悟其中之理。但他仍然愤愤不平地说:“我韩信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遇之恩没齿不忘。但如果逼我太盛,我还是会咬人的!”
“我十分理解你,但切不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韩信抽了一口气,胸中愤愤难平。人就是如此奇特,一方面他可以将兵百万,有经天纬地之才;另一方面也可以因为一口气难平,而血溅五步。
韩信颇为感激地说:“虽然我平日未曾向先生表白过,但我心中十分明白,要不是先生在汉王面前多次替我说话,说不定我早就……”
他黯然神伤,说不出话来。
张良也颇有些动情地说:“将军不必过于忧伤,有机会我一定在汉王面前,代将军表白心迹!”
韩信试了几次,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我有一个难解之处,想请教先生。”
“将军不必客气,有话请讲,尽管放心好了!”
“先生能不能实话告诉我,现在汉王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的?”
张良迟疑了一阵,还是直言不讳地说:“汉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方。”
韩信不觉一震。
“我居于齐,是汉王封的。既然汉王不放心,我可以归还封印,回乡归隐算了!”
“不可!这样做汉王对你更不放心,认为你在与他决绝!”
“真是伴君如伴虎!先生能不能为我想一条保全自己的安全之策呢?”
一位用兵如神的军事统帅,此时此刻竟然束手无策。
“有两条,将军请自己定夺!”
“请问第一?”
“如今天下已定,汉王功居于首,齐王何不联络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赦、燕王臧荼与韩王信联名上书,拜汉王皇帝尊号。”
“这是早晚间事,有何不可!那么第二呢?”
“这第二么?恐怕将军会断然拒绝!”
韩信坦率地说:“那有什么?总比要我脑袋强嘛!”
张良痛快地说:“那好,我就直说了!如果将军答应,我就去向汉王献策说:如今楚地已经平定,怎奈义帝又没有后代,为了安抚楚地的老百姓,何不把熟悉楚风俗的齐王信,改齐王为楚王?这样汉王的一块心病就除掉了,将军也可以转危为安。”
韩信缄口不语,这对他无疑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抉择。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杀就杀,又何必如此委曲求全?我为他打天下立下盖世功勋,不但没有奖赏,反而如此步步逼进,难道我韩信真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弱者不成?更何况我由齐王改封楚王后,他真的就从此对我放心了么?我真的就可以求得太平了么?
“如果将军觉得不妥,就全当我没有说!”张良说。
“先生之言有道理,容我想想,天明见汉王前我来回话,告辞!”韩信说完走了出去。
张良小坐了片刻,正要宽农就寝,韩信又突然去而复返,随手提了两只小箱子。
张良颇有些吃惊:“将军为何去而复返?”
韩信果断地说:“就照先生所言,千万别对汉王说我们商量过。”
“当然,”张良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韩信打开两只箱子,珠宝璀璨,价值连城。他说:“这两箱珠宝,一箱请先生送给汉王,另一箱请先生笑纳。”
张良正言厉色地说:“很多人都知道我张良不贪财,凡有馈赠都转赠了别人,金钱于我如浮云,请将军理解我!”
韩信也早听说过张良不爱财,刚才只是出于感激之情,便面有愧色地说:“那就请先生一并送给汉王吧!”
说完就告辞了,韩信刚走不久,张良正要上床,又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汉王派人来请他过去,于是他便提上箱子去了。
来到汉王下榻处,见汉王根本没有睡觉,正不安地来回走动着,显得十分激动。张良把两箱珠宝箱放在桌上,汉王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韩信赠给汉王的珠宝。”
刘邦大声说:“今晚我不要他的珠宝,我要他的脑袋!”
张良平静地说:“汉王,先前韩信告诉我,他正准备领衔联络诸侯,上书拜汉王为皇帝!”
这确乎有点出乎刘邦意料之外,但他沉默了片刻,仍十分激动地说:“他就是拥护我当皇帝,我也要杀他,而且今晚就必须杀他!子房,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汉王!”
刘邦根本不听他的,干脆下起命令来:“我已埋好伏兵,你马上去把韩信与我请来!今晚我要瓮中捉鳖,定叫他有腿难逃,插翅难飞!”说完仰面大笑起来。
张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要竭力阻止事态向不可收拾的局面逆转。
“汉王!你只听我说一句话,杀韩信一定要杀得名正言顺,否则天下难服!”
“怎么才杀得名正言顺?”
张良突然灵机一动,想起刚才和韩信达成的君子协定,便立刻接话来说:“我倒有个主意,不知汉王是否肯采纳。”
“什么主意?”
“明天当着群臣的面,你先封魏相国彭越为梁王,都定陶。然后对韩信说楚地无人管理,他熟悉楚民风,改封齐王为楚王,王淮北之地,都城在下邳……”
刘邦打断了他的话:“韩信肯定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更好,你就以抗拒王命杀掉他!”
“好!要是他答应了呢?”
“若他答应,汉王不正可解北方之忧了么?”
“好、好、好!就照你的办!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大家都躺一躺吧。”
张良早已支撑不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刘邦召见文臣武将,等大家到齐之后,刘邦装出一付雍容大度的明君之态对群臣说:“如今天下初定,朕决定罢兵休战,与天下黎明百姓共享太平。今天我首先宣布,封魏相国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说完他瞟了韩信一眼,见他态度平静,象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
彭越上前拜谢。
刘邦没有继续往下说,全场肃静,警卫森严,不知下一步要干什么,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汉王满脸堆笑,却笑而不语,暗藏杀机。
坐在一旁的张良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昨晚深夜汉王不是明明采纳了他的意见,难道他躺下又变卦了么?或者是他与韩信的夜谈被谁给听了,报告给汉王,昨晚把他叫去,故意虚晃一枪,今天借机突然杀掉韩信!
用兵如神的张子房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在封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时,韩信还沉得住气,表现得安然平静,心中明白子房的意见已被刘邦接受。此刻气氛突然紧张,而且杀机毕露,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很可能张良出卖了他,或者本身就是刘邦故意设计的圈套。如今孤掌难鸣,束手无策,他这个能统帅几十万大军,曾令刘、项不敢侧目而视的统帅,今日却被刘邦提一只小鸡一般捉拿丧命,真是太冤枉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谁能想到他韩信还有今天!
到了此刻,才悔不听蒯通、武涉之言。
“齐王信!”
当刘邦叫到他时,他不禁一掣,所有的眼睛“刷”地集中到他身上。他毕竟是一位有胆有识的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决不可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刻变得象一个窝囊废,他挺身而出,朗声回答道:“陛下,臣韩信听候吩咐!”
刘邦说:“此次诸侯合国垓下,齐王指挥十面埋伏,陷项羽于绝境,最后致他于死命,真可谓功勋卓著。近日朕有一为难之事,不知齐王肯为朕分担否?”
韩信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才咚的一声落下来。他假..装糊涂地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忧心?臣一定为陛下分忧,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此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谁也没有发觉,张良的嘴角何时泛起一丝笑意。真正的赢家是张良。
刘邦说:“项羽已灭,楚地已定,朕至今难忘义帝,但怎奈义帝无后,需要有一个能干的人去安抚楚地百姓。齐王熟悉楚国风俗,我想便立齐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不知齐王以为如何?”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故意做出深思的样子,观察着汉王的脸色。他发现汉王的笑脸已慢慢收敛,脸色逐渐阴沉起来。随着沉默的时间延长,刘邦已料定韩信会断然拒绝。反正,答应也罢,拒绝也罢,对他都有好处。他甚至唯恐他不拒绝,反正态度愈恶劣愈好,这样才好堵住张良和文臣武将之口,堵住天下人之口!
但是,刘邦确实出乎意料,没想到韩信他居然把这口难于咽下的气咽了下去,难怪当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悔不该昨夜没有下手!
他听见韩信回答道:“臣愿为陛下分忧,即日便动身赴下邳。”
一天风云又这样散去。
刘邦率大军西入洛阳,筹备登基当皇帝的大事。
一日,张良来向他报告:“项伯身染重病,方才康复,来投陛下请罪,当如何处置?”
刘邦既吃惊也高兴:“啊,终于有了项伯的消息!他虽系项氏家族,但如今项王已死,更何况项伯有恩于我。因此,子房代为传令,封项伯为射阳侯,另外三名项氏为桃侯、平阜侯、玄武侯,四位皆从此赐姓刘。”
对于项伯等四位项氏这个楚国名将世家的成员来讲,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没有掉脑袋和诛九族就算万幸了,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屈辱地接受这种改姓的分封。
从此,只留下一个姓刘的射阳侯,不管项伯这个人还能活多久,反正“项伯”这个名字从此消失了。
又一天,张良被叫到刘邦这里时,只见龙颜大怒。
刘邦接到一个秘密报告,他派人到处查找的楚将钟离昧,这个与他不共戴天之仇的楚国骁将,终于有了下落,据说他正隐藏在韩信那里!这个韩信,别看你伪装得挺老实,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钟离昧是项羽麾下一员悍将,曾多次重创刘邦,特别是兵败彭城怆惶逃遁的日子里,曾被钟离味追杀得狼狈不堪,所以刘邦对他恨之入骨。去年十月,汉军曾围困钟离昧于荥阳东,正要歼灭他时,项羽又带着援军赶到,汉军才不得不解围退守险阻。
项羽乌江自刎之后,刘邦曾专门清查过钟离昧的下落,反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伊庐人,靠近东海边,也曾多次到他家寻找过,但也无踪影。
钟离昧失踪,成了刘邦的一大心病。他早就听人说过,韩信在楚军中当一名无名小卒时,就曾和他极为友善。刘邦曾怀疑过,他会不会跑到韩信那里去隐藏起来了?果然如此!
那么,韩信收留钟离昧又想要干什么?这次刘邦不可能再饶恕他了……
第二十五章 王者之都——关中
当刘邦的旧部以狭隘的乡土观念,鼓动刘邦定都洛阳时。张良却以政治家的眼光,为了汉室江山社稷的稳定,帮助刘邦定下建都关中的决心。
公元前202年,早春二月。
汜水之阳,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大地回春。
今天这里高坛耸立,坛上赤旗飘卷,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古代帝王们在改朝换代时,正如那块和氏璧上镌刻的“奉天承运,既寿永昌”。他们总以为自己是顺着五德之命的,这五德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德。秦尚水德,旗帜崇尚玄色。汉承尧运,以为尧以火德为帝,所以刘邦协于火德,旗帜为赤色。这排排猎猎赤旗,在阳光下火一般格外耀眼。
今天是刘邦的登基大典。
一个泗水亭长,在芒砀山中斩蛇起义,经过八载逐鹿,今天终于要登上帝王的宝座了。
上月诸侯上书:“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无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比拟,无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着,于后世不宜,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
这似乎使人感觉到,当皇帝似乎比下地狱还令人恐怖。因为让谁当皇帝,还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着生命危险,去请他出来当皇帝。果真如此,又何必为了当上这个皇帝,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呢?
经过诸侯们冒着生命危险的请求,这位明明该当皇帝的汉王,还要故意谦让一番:“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无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毕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
你们把我抬得过高了,这叫我怎么做才好呢?这位声称自己不图虚名的人,一开口却以“寡人”自称,既然不想当皇帝,又何必以“寡人”自命?
这些诸侯们还真的不怕死,又死乞白赖地哀求道:“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又以僻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也。大王德放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
这些诸侯们,背地里哪怕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操他的祖宗八代,此刻也不得不装出一副诚恳而又诚恳的样子,把好话说尽,唯恐他不愿接受的样子!
经过诸侯群臣的一番苦苦哀求,他才被迫无奈地说:“诸侯王幸以为便于bbr>天下之民,则可矣。”
还是看在对天下百姓有好处,才勉强答应下来这桩苦差事。又是何等冠冕堂皇!
至此,这场“劝进”的滑稽剧才算演完了。
今天是这场戏的高潮。他穿戴着皇冠和龙袍,任凭叔孙通这位老儒生的摆布,他为他制定了一个隆重的皇帝登基加冕大典,将他推向人间极顶。
鼓乐声中,刘邦登上了高坛,面对群臣,面对士卒,面对百姓,他的确有一种神圣之感。他自己也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个左边屁股上长了七十二颗黑痣的“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长,今天竟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他瞥了一旁侍立的张良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目无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无动于衷,毫无表情。
向南面望去,汜水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闪光。
他突然想起去年十月,被他激怒的楚军大司马曹咎,就在这里被他杀得血流成河,自刎在江边。
他永远难以忘却这片土地,汜水由南向北流入河水(黄河)。向西望去,那边是成皋;向东望去,那边是荥阳。东北的黄河水边就是广武,不远就是敖仓。就在这片土地上,他与项羽进行了生死较量和周旋进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过千万士卒的殷红的鲜血。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才终于使他登上了今天的高坛。
通向这高坛的红地毯是鲜血染成的。
盛典礼毕之后,他在三呼万岁的欢呼声里,乘着銮舆驱车回到临时驻跸的洛阳南宫。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昂奋,也感到从未有过的疲乏。左右禀报,萧何从关中派特使来见陛下。刘邦一听说萧何派人来,不知关中发生了什么事?便令立刻传见。
使者见过刘邦,行礼之后禀报说:“臣奉萧何大人之命前来拜见陛下,今日陛下在汜水之阳举行登基大典,特命臣送上大量猪、牛、羊及酒,前来祝贺。”
刘邦高兴地说:“萧何想得真周到,朕近日正要大宴群臣,.这不正好吗?他派你来还有什么要事禀报吗?”
来使说,萧何派他到洛阳来,主要是想打听,汉王登基以后究竟定都何处?萧何才好立即筹划宫室的营建。
刘邦想,这倒是一件大事!既然登基大典已经举行,当然要确定都城在哪里。这些日子,除了准备登基以外,把他搞得头晕目眩的,就是文臣武将的争封夺赏。其实,真正是那些功勋显赫的人,倒还显得雍容大度,最为钻营的还是那些功小和无功之人,尤其是那些有功者的亲戚。这些人为了争得一官半职,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什么卑鄙的手段也耍得出来。还没有登基的刘邦,就深刻体验到,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
现在萧何派人来问起定都的事,他才觉得还是应该先把定都的大事决定了,下一步再说封赏的事。
于是刘邦下召,文武群臣明日到洛阳南宫议事。
如今刘邦虽然已登基称帝,然而朝纲未立,连朝见皇帝的礼仪等规矩,都还没有一个。刘邦虽然已令名儒叔孙通拟定一个章程,但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订得出来的。
第二天君臣聚在南宫,武将多数是戎马出身,连自己名字斗大的两三个字也不识,站没站想,坐没坐相。也不知谁该站头,谁该站尾。再加上他们当中不少的人,自..小就与刘邦厮混,喝酒赌博,没大没小惯了,如今尽管他当了皇帝,也还一时转不过弯来。
虽然一声:“皇上驾到!”使南宫的欢声笑语,顿藏书网时安静了下来,使人人感到皇帝驾临的威严。然而等到皇上吩咐他们坐下之后,还是有些资格老的、与刘邦是同乡的哥们儿,在皇帝面前仍显得有些随便,有的甚至用开玩笑的口吻起哄:“汉王,如今当了皇上了,还不请大家喝酒吗?”
“对,当皇上了什么没有?”
“让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皇上可别小家子气!”
南宫里一遍喧嚷,文臣读过书,多少有些礼节,大多缄口不言。只有武将们仗着自己有战功,好些人是皇上的故旧,便扯着大嗓门起哄。
刘邦感到有些难堪,他忍受不了这帮家伙的瞎嚷嚷。如今已不是起事之初,边洗脚边会见来访者的时候了。但他又不好发火,打天下全靠了这帮人,不能一当皇上就翻脸,更何况如今本身还没有一个规矩,能怪得他们吗?
刘邦脸色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还是传旨摆酒。很快酒便端了上来,这洛阳南宫真象一个小酒馆了。大家敞开喉咙喝着酒,似乎忘却了这是皇上在召见群臣。
刘邦让他们先喝个痛快再说,反正现在已没有仗打了,放纵他们一回也没啥,难得这么高兴。
一位喝得满脸通红的武将站起来说:“大王……呵呵,陛下、陛下……你叫大家来,不、不是要发话吗?现在就讲吧!”
刘邦说:“好吧!大家边喝酒边听着,今天把大家召集到南宫来,要大家议一议,朕已登基多日,一国之君不能没有国都,这国都究竟定在哪里好,朕还一时拿不定主意,想听听大家怎么说!”
皇上一发话,下面就象开了锅一般议论开来。
有的说:“还是回咸阳去吧,那里保险!”
有的说:“咸阳的宫殿全让项羽一把火烧光了,还回去干什么?”
樊哙站了起来,扯着大嗓门说道:“嘿,陛下,依我老樊说,干脆就把这国都定在洛阳算了,这里居天下之中,离我们的家乡又近,何必要跑到关中去!大家说对不对?”
很多人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看来赞成定都洛阳的人还相当多。一位文官站了起来,振振有辞地说:“陛下,臣以为洛阳不仅居天下之中,还是周代古都。周的旧都在丰、镐,周公时就开始营建东都洛邑,将它作为控制东方的政治、军事重镇。后来周幽王被犬戎杀于骊山之下,周平王就东迁洛邑,以此重建东周。所以陛下还是建都洛阳的好!”
毕竟是读书人,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
又是一阵叫好声,显然已经占了压倒的优势。
看来刘邦有些想把都城定在洛阳了,但心里还是感到有些不踏实,他突然大声问道:“子房来了吗?”
陈平起身禀道:“张良近来已称病不出,谢绝交游,据说在学导引吐纳之术,不甚食谷。”
这番介绍引起了一遍议论声,有些人干脆嘲笑他不会享福。
刘邦大笑道:“啊,莫非子房要成仙了么?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虞将军入殿,报称陇西有一戍卒姓娄名敬,在殿外求见,要亲自向陛下陈述定都的意见。
群臣哗然了。
“一个戍卒公然从陇西跑到中原来见皇上,真是怪事一件!”
“戍卒有什么资格见皇上?”
“他懂什么定都的大事?”
“叫他滚吧,哪有他插嘴的余地!”
大家突然间静了下来,一致望着刘邦,看皇上怎么发话,毕竟只有他才有资格最后定夺。
这刘邦自有他的优点,他从来看人不分贵贱,只要有才他都愿重用,因此他倒没有认为戍卒就不能见皇上,再加上他正想听听对于定都的看法,因此便欣然准予娄敬进谒。
传话出去,大臣们都引颈而望,想见见这位出身贱微的戍卒,究竟有何超人见识。其实在座的文臣武将,除少数是六国破落贵族的后代,其中多数都是戍卒和服役的工匠等平民百姓。人往往就是这样,卑贱者贵族化以后,最鄙视卑贱者。
正在这时娄敬身穿褐衣,足登草履,面色清癯,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向皇上行过君臣大礼之后,声音宏亮地说道:“臣为陇西戍年,出身卑微,蒙陛下不弃,南宫召见!”
刘邦说:“朕正召集群臣,商议定都大事,不知你有何高见?”
“皇上想定都何处呢?”
刘邦说:“大家都以为还是洛阳好。”
娄敬侃侃而谈:“不错,洛阳是周代古都,但是今天与当年周定都洛邑已有所不同了。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然后楚汉逐鹿中原,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疮痍满目,民不聊生,在这样一片无险可守,荒芜贫瘠的土地上,能建立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都城么?相反请陛下想想,关中之地,负山带河,野沃民富,凭险可守,所以三秦大地素称天府,号为雄国。陛下莫如移都关中,如果山东有乱,可立即筹兵百万,出关东击,背靠关中,无后顾之忧,这般进退自如,就可以免于身陷重围了。”
刘邦在中原,几度身陷重围,吃够了身陷困境的苦头。同时,他尝到了据险坚守的甜头,特别是楚汉相争时,若无关中的后盾,若不听张良的劝告,据险固守,才拖得项羽断粮自溃。娄敬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不禁露出笑容来。然而究竟定都何处,他心中仍是七上八下,一时难以定得下来,因此他宣布退朝。
散朝以后,那批不愿入关中的山东籍的朝臣,又跑来对他说,陛下千万入不得关,你想想周朝定都洛邑,延续了好几百年,而秦朝定都关中,二世就灭亡了,难道能说与定都毫无关系?
有的还对刘邦说,那位陇西戍卒说什么洛阳无险可守,纯属一派胡言!洛阳背靠河水,南向洛水,而且西有崤邑,东有成皋,背靠敖仓,四周都有天然屏障,还有充足的粮食,这难道不是个定都的好地方么?
那夜,刘邦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出了洛阳南宫,信步来至骊山脚下,只见昔日辉煌的百里秦宫,被项羽的一把大火,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要是不被烧毁的话,如今不正是他作为新的主人,主宰着这里么?
醒来之后,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怎么由洛阳南宫,一步就走到骊山脚下了呢?这定都举棋不定,真弄得来梦牵魂绕啊!
天明之后,还是去找张良谈谈,好长一段时间他称病不出,究竟病得怎么样了呢?也顺便和他商议一下定都的问题。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邦乘舆驾出洛阳西门,来到洛水之滨一处人烟稀少松林茂密的山岗下,下车之后他只带了少数随员,缓步登上山岗,只见丛林中一座简朴的院落安宁静谧、远离闹市。
何肩一见皇上驾到,慌忙前来迎驾,并禀报皇上说,张良正在林中静坐,请皇上进屋暂息,他立刻去请他回来。
刘邦今日偶然脱离群臣的包围,摆脱扰攘纷争,来到这么一个清静去处,顿时感到风清尘静,肺腑清新,透体松爽,难得这般闲适。便对何肩说:“别惊动子房,你们谁也别跟着我,让我随便走走!”
说完,他宽衣向林间信步走去。
刘邦沿着曲折幽静的小道漫步,二月的春风拂面,使人沉醉。松枝新绿,鲜嫩清翠,赏心悦目。鸟鸣山幽,清泉叮咚,象进入一片神仙世界。
在松林尽头的山岩边,磐石伏卧,远远望见洛水在山下流过,日夜不息。
刘邦站在林边,只见张良盘腿坐在磐石上,双手护膝,抬起头来静静地眺望着滔滔洛水,一动也不动。不时微风吹过,卷动衣袖,只有鸟儿在他的头上飞动。
他身旁一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炉子,上面放着一只陶罐正在煎药,飘出缕缕白烟,散发出阵阵药香。另一边放着一卷竹简,是庄子的《逍遥游》。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古筝。只见张良静坐片刻之后,伸出手来拨弄琴弦,几个铿锵浑厚、深沉圆润的琴声,从琴弦间蹦出,飘荡在山岩林丛间。
“好一派仙风道气呀!哈哈哈哈……”
张良一惊,赶紧回过身来,一见是刘邦急忙起身相迎:“啊,陛下驾到,怎么不早些派人告知!”
刘邦无所谓地说:“不妨事,不妨事!今天就把君臣之礼免了吧,不拘礼节随便谈谈,这些日子在南宫也憋得心烦!”
张良说:“陛下征战多年,鞍马劳顿,如今天下初定,还是应当注意身体的调养才是。”
刘邦不拘礼仪地往一块磐石上一坐,问道:“子房近来杜门谢客,称病不出,不知病体如何,朕始终放心不下。”
张良说:“我这是老毛病了,近些年一直是体弱多病,所以前次在谷城时便对陛下恳请,让我告老还乡。”
刘邦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妻儿不是还在下邳么?如今已不再打仗了,怎么不派何肩去将他们接来?”
“感谢陛下关照,我还是想等陛下定都之后,告病还乡算了!”张良说。
“那怎么行呢?我虽然登基才数日,已经体会到治国不比打天下容易。就拿定都来说吧,这些日子就弄得我焦头烂额,举棋不定!”
刘邦把昨日在南宫召集群臣商议定都的事说了说,又把娄敬的进言介绍一番。
开始张良不以为然的随便听着,一说到娄敬的进言,引起了他格外的关注。他满有兴趣地听完之后,颇为惊讶地问道:“我怎么没有听说这么一个人?”
“此人是陇西戍卒,褐衣草履前来见我,许多群臣竭力反对,但我还是十分高兴地召见了他。”
“好!陛下能不问贵贱,唯才是举,这是国家之幸!”
“那么,子房以为娄敬之言如何呢?”
张良赞许地说:“很好,昨日的定都议论中,只有娄敬之言乃是真知灼见,其余的都是庸人之见!”
刘邦高兴地问道:“难道子房也同意定都关中?”
“当然!”张良肯定地说。
“子房能详细地说说你的看法么?”
“可以。”张良饮下了一口煎好的药说道,“洛阳虽然也有他们所说的险阻,但他周围的地区太狭小,只不过数百里,土地又十分瘠薄,尤其是他四面受敌,这里不是用武之地!”
刘邦多年来转战中原,对此是深有体会的,因此他极表赞同。他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他深知他与那几位诸侯,迟早还会有一番较量的。如果定都洛阳,他感到根基不稳,难以立足于不败之地。因此,张良说的“这里不是用武之地”,深深地打动了他,触及到了他的心病。
“这样看来还是定都关中的好!”刘邦说。
“当然!”张良说,“关中左有崤函,右有陇蜀,再加上沃野千里,南边有富饶的巴蜀,北边有养育肥马的胡地。靠着三百里的险阻可以固守,独以一面向东控制着诸侯。如果诸侯安定,就可以由河水与渭水调集天下的物资供给京师;如果诸侯有变,便可顺流而下,有充足的物资可以供给前方。关中真正算得上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确实说得很有道理呀!”
张良的一番分析,决非泛泛而论,他站在刘邦如何控制诸侯的战略高度,高屋建瓴、居高临下,立足于控制全局。刘邦心里明白,就是那批上书劝他称帝的诸侯,随时随地都在觊觎着他的王位,令他寝食难安的又岂止一个韩信?而且除诸侯之外还有北方的匈奴,难道他真正可以休战罢兵,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吗?因此,定都必须与未来兴亡攸关的大事联系起来考虑,从立国的根本,基业的永存这一点来考虑。经张良这 4e48." >么一点拨,他心中的一盏灯亮了。
从这一刻起,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了,别以为自己当了皇帝,仗还是随时都可能打的。
他感慨万千地说:“子房,你千万不能离我而去呀!现在哪里是归隐的时候!”
这时,何肩前来问张良,给不给皇上备膳?
张良当着刘邦的面坦率地说:“还是请陛下回南宫用膳吧,我因服药和习导引之术,已经很少食谷物了。”
刘邦惊得瞪大了眼睛:“那、那你吃些什么东西?”
张良笑而不答。稍停半开玩笑地说:“要是陛下在我这里吃饭,有个什么意外,我担待得起吗?”
刘邦起驾回宫去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定都关中,很快便率领群臣起驾西迁。离洛阳西去,从函谷关进入关中,这是秦始皇时便修筑的一条宽阔的驰道,走起来是十分方便的。
自从刘邦从汉中杀出,重新占领关中,然后东出与项羽逐鹿中原,他的实际都城一直都在咸阳东北渭水北边的栎阳,萧何一直在为他坐镇这个大本营。前方战事再忙,他都要不时抽短时间回栎阳看看。生怕萧何有什么异动,那就真会弄得他有家难奔。现在决定定都关中长安,实际上还是只有暂住栎阳,作为临时首都。
萧何听说定都关中,当然特别高兴。闻报皇上已起驾西迁,他一面在栎阳为皇上准备临时的行宫,一方面派人在骊山之西、渭水之南的潏水与浐水之间营造新的宫殿,这就是后来汉帝国的国都长安。
刘邦一到栎阳就吩咐萧何,为张良在城外寻找一个清幽静谧的处所让他静养。张良住进栎阳城外的这所居室,环境幽雅,不亚于洛水边的那个地方,他自己也颇为满意。
出乎张良意料的是,他刚住下才半月,淑子和不疑、辟疆就从下都来到了栎阳。张良问她母子是怎么来的?淑子告诉他,是皇上专门派人去把她们接来的。
张良知道,自己不可能归隐了……
第二十六章 封仇息怨
一个被刘邦恨得咬牙切齿,多次寻找机会要杀掉的人,却意外的获得封侯。张良妙计安天下,使不满者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自打侯会游说项羽放还太公、吕后以后,刘邦就立即派人将太公、吕后从军中送入关中,安置在栎阳。因为当时刘项之争,胜败均在瞬息之间,险象环生,命运难测。尤其是他不愿看见吕后,成天幽灵般的转游在自己身旁,弄得戚夫人成天深锁双眉。
刘邦定都关中,从洛阳回到栎阳以后,每隔五日就要去朝拜太公一次。一天,刘邦刚来到太公门口,太公却不象往日那般端坐在堂上,接受儿子的叩拜。只见老态龙钟的老父拿着一把扫帚,诚惶诚恐地在为他清扫道路,而且恭敬地只顾往后倒退。
刘邦大惊,赶忙上前夺过太公手中的扫帚,扶他到堂上就坐。他心中感到极不是滋味,脸上一阵火辣辣地发烧。他愤怒地把家令传来,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家令见过皇上,不但没有一点惊慌,而且还振振有辞地说:“俗话说,天无二日,地无二王。皇帝虽然也是人子,但却是至高无上的人主。太公虽然是父亲,但却是人臣。怎么能够教人主去朝拜人臣呢?这样皇上还有什么权威可谈呢?因此,是小臣恳求太公劝阻陛下前来朝拜太公的。”
太公也说:“确实是这样,皇帝是天下的人主,怎能为了我而乱了天下的法规呢?”
这一番话说得刘邦哑口无言,他打心眼里不得不承认,家令是对的。
刘邦也觉得自己已在汜水之阳登基为帝,太公却至今没有一个封号,于是他决定选择一个吉日,尊太公为太上皇。
在这之前,田肯曾经向他上书建议过,请他分封同宗子弟为王。于是刘邦便将过去的东阳郡、彰郡、吴郡等淮东五十三县,封堂兄刘贾为荆王。将云门、雁门、代郡五十县,封宜信侯刘喜为代王。将杨郡、薛郡、郯郡等淮西三十六县,封与少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又将胶东、胶西、临淄、济白、博阳、城阳等齐地七十三县,封与长子刘肥为齐王。并以曹参为相,确保北方的稳定,把韩信交出的这块地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知为什么缘故,刘邦还有一个哥哥的儿子刘信,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封赏。前几天刘信沉不住气了,跑到祖父面前抱怨了一通,让祖父问当了皇帝的叔父,是不是把他给忘记了,或者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刘邦坐下问安后,太公几次欲言又止,刘邦便问:“太公有什么吩咐,就请讲吧!”
太公说:“前些日子,刘贾、刘喜、刘交诸子和长孙刘肥陛下都已封赏,唯独陛下的侄子刘信不见封赏,是不是陛下日理万机,将这件事忘怀了?”
刘邦沉默了一会,摇摇头说:“朕并没有忘记,只是觉得……”
他始终忘不了一件儿时的小事。
还是孩提时代,他叫刘季,也就是老三。在民间有句俗话叫做“么房出老辈子”,一个大家庭中,婆婆和儿媳同时生孩子的现象是很普遍的,因此小叔叔和侄儿之间的年龄悬殊并不是很大的。
有一次,他和侄子正在院子里玩得满头大汗,只见嫂子端了一碗刚熬好的汤出来,把侄子叫了过去,抱进自己的怀里,一勺一勺地吹着让侄儿喝下。
当时他也正饿极了,馋得直咽唾沫。那热腾腾的汤,飘来一阵阵诱人的香味。他多想嫂子叫他一声,让他也过去尝一口。可是狠心的嫂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一勺一勺地喂着刘信,一直到把一碗汤喝得见了底,才拍着她儿子的屁股说:“滚,快跟三叔玩去!”
这一羹之怨,竟令他嫉恨终生,所以他迟迟不封侄儿刘信,以报这一羹之仇。
恩恩怨怨,在骨肉同胞中尚且如此,在君臣之间就更加缠夹不清了。
记得还在洛阳南宫时,刘邦正与张良漫步在复道中,这复道是连接宫中楼阁与楼阁之间的空中通道,通过复道的窗檑,可以望见宫中以及洛水之滨的景色。
刘邦与张良凭窗眺望,只见南宫的重重殿宇楼阁,画栋雕梁,宏伟壮观。河水北流,洛水东去,这里倒不失古都气派。
刘邦看见有三三两两的臣子,聚在一起,在悄悄谈论着什么。
他开初并不以为然,只是好奇地随便问问:“这些人聚在一起在谈论什么?”
张良唾口而出:“这是在谋反!”
刘邦以为张良是在开玩笑:“这些臣下会谋反吗?不至于吧!”
他头脑中的谋反,总得要统兵几十万如韩信、彭越之流。如果说他们要谋反还令人可信,而这些小小的将吏们,他们怎么会谋反呢?他们有这个胆量吗?
刘邦并不知道,目前文武朝臣们心浮气躁,形势十分严峻。
“我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不骗陛下,他们确实在谋反。”
刘邦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呢?”
张良说:“怎么不可能呢?请陛下想想,陛下以一位布衣的身份和大家一同起事,如今陛下已经取得了天下,地位已经与往昔不一样了。陛下手中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对于过去的亲朋好友,你可以给予大封大赏;对于从前你不满的怨恨的人,你却可以诛杀冷遇,怎么令人不畏惧和猜疑呢?何况城邑和土地只有那么些,立有战功的人又是那么多,能分封得完吗?有的人恐怕不但得不到封赏,还可能因为过失与私怨而被杀掉,他们能不人心浮动、相聚谋反吗?”
这时刘邦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已无心再在复道中观山望水,由张良陪同他走到下榻之处。张良正准备告辞,刘邦把他留了下来。
“子房,这又如何是好呢?”
刘邦深知失去人心的严重性。虽然他已成为天下人主,国之利器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但是,权柄愈大,愈是不可随便玩弄的。项羽由天下无敌到乌江自刎,不是失去人心变成孤家寡人的结果么?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张良说。
“有何立竿见影的办法?”刘邦问。
张良想了想,突然反问道:“陛下的臣子当中,你最恨的是谁?”
刘邦脱口而出:“当然是雍齿!”
张良笑了:“陛下至今还不忘他占据丰邑降魏的事么?”
“当然,”刘邦说,“我没有杀他就算不错了!你问这干什么?”
“陛下可以先封雍齿。”
“难道他还成了立头功的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在陛下封赏了无可争议的大功臣之后,可以先封雍齿。于是那些人心浮动者就会说,连陛下最恨的雍齿都封了侯,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邦点了点头说:“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他觉得这样做可能是个好办法,但毕竟在感情上和心理上承受不了。
张良告辞了。恩恩怨怨在君臣中尚且如此复杂,在敌我双方的关系中,就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了。
张良刚出宫,又被刘邦派人追出来请了回去。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本来请子房来,还有一个极重要的事,由于谈起谋反的事来,一急就反而忘记了!”
刘邦摒退左右与张良密谈。
“最近,我得到非常可靠的消息,钟离昧确实在韩信那里。由此使我想起了一个令人堪忧的问题。项羽虽然乌江自刎,楚军虽然已全军覆没,但楚那么多的士兵溃散了,那么多的将军逃亡了,还有不少人投降到我的名下。过去有句民谚叫: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确实令人堪忧呀!当初为了削弱韩信的兵权,改封齐王为楚王,但却没有考虑了,韩信到楚去当王,不正如鱼得水吗?子房想到了这一点没有?”
“陛下忧虑得极是!”张良回答说,“如今楚虽亡,陛下一定要让过去楚国的臣民人心安定,切勿让他们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无路可走就要生变,陛下在谷城祭奠项王,就是极好的安抚人心的举措!”
“昨夜夏侯婴悄悄来见.我,秘密地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鲁地豪杰朱家来到洛阳去拜见滕公,为季布说情。”
张良倒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完全可以充分利用它。
“季布倒是个禀性忠直之人,虽然睢水兵败时,他曾追杀过陛下,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他身为楚将,能不为楚尽忠吗?如果今天陛下不肯赦免他,给他一条活路,那他就只有跑到南粤去,投奔敌国,为那些想和陛下作对的人效力,这不又多了一个隐患吗?”
“我也想赦免季布,那么子房是否认为,钟离昧也该一同赦免?”
“我以为还是缓一步为好,”张良说,“赦免季布之后,肯定有不少藏匿民间的楚将前来谢罪。这时,如果钟离昧肯露面,说明韩信并不想和他谋反作乱;如仍然藏匿不出,就说明他与韩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一下子把刘邦点醒了。
没过多久,皇上就颁布召书赦免了季布,季布也很快就前来谢罪,被授官郎中。
结果钟离昧没有露面,露面的倒是另一个人,这就是季布同母异父的兄弟丁公。他也同是楚将,但他与季布恰恰相反,他不是有仇于刘邦,而是有恩于刘邦。那是刘邦败走彭城的日子,丁公在追杀刘邦时,没有逼之太急,而是有意放了他一马。但刘邦称帝后他没有前去请赏,因为他毕竟是败军之将,怕赏未曾得到,刘邦反以怨报德,白丢了一颗脑袋。
这次他听说曾结怨于刘邦,而皇上索之甚急的?兄长季布,也得到了赦免,并被封为郎中时,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于是他整理好行装,急匆匆地赶到了洛阳,来到南宫奏请面见皇上。
正碰上刘邦上朝议事,刘邦一听说是丁公,知道这位楚将曾放过他一马,心里不禁为之一震,想起张良的献策灵机一动,不正可以借丁公之头,以平息楚臣的积怨么?于是他叫传丁公上殿。
这位丁公正春风得意地走上殿来,没想到刘邦一见他便勃然变色,大声喝道:“给我绑了!”
丁公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皇上认错了人,便大声喊道:“陛下,我是在彭城救过陛下的丁公!”
刘邦拍案怒斥道:“朕知道你是丁公!你身为楚臣,不为楚效忠,反而卖楚,就正是你这样的人,才使霸王失去天下的。这种人留着有什么益处?推出去斩了,并诏告天下,不..t>得效法此人!”
可笑丁公,死得不明不白,成了皇上稳定人心的牺牲品。
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来说,一思一怨却相反一斩一封的消息,传遍天下。确实把项羽过去十万将尉、士卒和大臣心中难平的怒火浇灭了。
这就是策略的力量。
季布与丁公奇异的一封一斩,传到雍齿的耳里,他更加睡不着觉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没想到最终还是未能逃出这位儿时哥们儿的手心。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受封赏,只求能保住老命就算万幸了。如今,皇上开始封赏了,一方面分封功臣,一方面就开始诛杀仇怨。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更明白刘邦不是一般厌恶他,而是对他深恶痛绝,恨之入骨,岂肯轻饶他,也必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因此,近日他已是心如死灰,连后事都安排好了,墓地也都选好了。
开始,他成天唉声叹气,以泪洗面,后来心一横,罢了,现在是刘邦的一统天下,藏无处可藏,逃也无处可逃,要杀就杀吧,反正自己这条命也是从战场上拣来的。当年在丰邑没有能被他杀掉,又侥幸活了这么七、八年。
其实,要论他和刘邦的关系,可以说没有多少人能和他相比。他们不但是同乡,而且从小就是哥们儿。小时候,他俩的个性都强,互不相让,不过雍齿的个头比刘邦大,力气也比他大,常常骑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摁住他的脖子捉弄他,弄得他十分狼狈,不得不哭着向他救饶。想到这些,他颇有得意之感,当年老子不是还揍过你?别看你今日这般神气!
然而这些毕竟是儿时顽童的淘气,总不能说你当皇帝之后,把儿时和你打架斗殴的光屁股哥们儿全抓来杀头!
雍齿与刘邦结怨甚深,甚至不共戴天,还是刘邦起义反秦之初。那次,沛公引兵杀到薛城,他令雍齿守住丰邑。
谁知刘邦前脚一走,雍齿就易帜投魏,被魏国封侯,替魏国守丰邑。后来刘邦杀回来,雍齿又带领家乡子弟抗拒沛公,使他攻城不下,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到项梁那里借了五千人马,才将丰邑夺回。可惜雍齿逃亡到魏国去了,要是捉住了他,肯定碎尸万段!
这是刘邦毕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有意思的是,后来山不转水转,雍齿又转到刘邦名下来了。他降魏之后,后来又由魏投赵,投奔到张耳名下,张耳与刘邦十分友善。有一次,刘邦请求张耳派兵协助他攻楚时,派来的竟是雍齿。他一见雍齿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杀了他,以雪当年丰邑背叛之恨。
还是张良劝阻了他,人家是友军将领,是来援助你的,把他杀了今后谁还来援助你?何况如今楚汉相争,是报那一箭之仇要紧,还是打败项羽要紧?后来在与楚军决战中,雍齿又屡建战功,胜利之后更不能不明不白地又将人家杀了。反正雍齿自知屁股上有屎,平日躲得远远的,最好别惹恼了刘邦!
雍齿茫然无计,束手无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心想,难道我连季布都不如吗?突然,他心里一亮,为何不找张良替自己向刘邦说说呢?
天黑以后,他骑着一匹马出城来到张良的山庄。
张良听何肩禀报雍齿求见,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待客人进来之后见礼坐定,雍齿羡慕地说:“好一个清静的山庄,我雍齿能在这样的地方,平平安安无疾而终,就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张良笑道:“将军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倒羡慕起这清净无为之地来了!”
“先生差矣!我有何荣华可享?如今我已危在旦夕,望子房救我!”
说完嚎啕痛哭起来,哭得象个小孩一般,哪里还有点将军的威仪。
“将军有何为难之事,不妨直言相告。”
“只因为当年在丰邑,一念之差与皇上积怨甚深。后来虽然我屡立战功,但皇上仍无捐弃前嫌的意思。恐怕哪一天皇上一怒,我将成为刀下之鬼。”
张良说:“当年丰邑投魏,与沛公反目成仇,确实使皇上深恶痛绝,同乡故友实在不该做出这种事情来,人不能见利忘义!”
雍齿痛心疾首地说:“大错已经铸成,又如之奈何!”
张良问道:“那么将军想要我为你做一点什么呢?”
雍齿说:“我决没有脸面请求皇上封赏我,我只有请皇上免我一死,将我革职为民,让我回乡老死田园!”
张良说:“当年为荣华求封侯,不惜背叛故人。今日为免死求还乡,不惜抛官弃爵,将军前后为何判若两人?”
雍齿痛切地说:“我雍齿今生今世,正是为这荣华富贵,弄得我脑袋都难保住了,只求解脱,退隐乡居。”
张良淡淡一笑说:“将军恐怕误解了,这真正淡泊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么?”
雍齿默然。也许他这般利欲熏心的一介武夫,也根本没有听懂张良的话。在他看来,天下扰攘皆往利行,舍此别的还有何价值可言?
张良说:“我可以把将军的话转告皇上,至于皇上如何处置,我就无能为力了。”
“深谢先生!”
雍齿拜谢而去。
隔了几天,皇上请张良到南宫去,上朝之前张良把雍齿夜访的事向他说了。刘邦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自小在一起,他的脾气我非常了解,得势时趾高气扬,失势时低三下四!不过,正如子房所说的,他现在正对我有用,不然我真想宰了这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张良说:“其实也等于把他宰了,然后烹成羹,让大家都喝上一勺,清热败火!”
说完,刘邦和他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刘邦上朝了,自从上次分封了二十多位通侯之后,又分封过四位刘姓诸王,大家又在等待着新的封赏。这些日子只要上朝,大家都蜂拥而至,即使病了也没有谁愿意告假,生怕错过这一千载良机。
刘邦看了看鸦雀无声的群臣,他本来要先封雍齿的,突然想起那天去见太公的事,老爷子那付拿着扫帚边扫边后退的样子,实在使他既痛心又尴尬。不过那位家令的说法也很有道理,所以后来赏了他黄金五百斤。于是他首先宣布尊太公为太上皇。
一提起太公,刘邦又想起太公提醒他侄儿刘信的事。他眼前又浮现出嫂子喂侄儿的那一勺勺的汤,他仿佛又闻到那汤飘来的热气腾腾的香味。虽然他如今已经做了皇帝,顿顿吃的是山珍海味。但他一想起当年嫂子一口也不给他尝的羹,仍然觉得是一种极大的遗憾……
于是他还是勉强宣布了封刘信为羹颉侯,却未分封土地和城邑,而是留在栎阳,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头衔。
这刘邦的报复心也真太强了。
这时,刘邦突然厉声叫道:“雍齿!”
雍齿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点也没听是在叫他。旁边一位大臣捅了捅他一下,轻声说道:“快,皇上在呼你!”
正在这时,刘邦又发出一声更为严厉的呼叫:“雍齿!”
雍齿象触电般的一掣,赶紧迈步上前,他感到腿肚子在转筋,在发颤。他本来想大声响亮地回答,但发出的声音却分明沙哑而又干涩,还带着轻微的颤音:“臣在!”
刘邦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冰冷过:“你——知罪否?”
他本来要在群臣面前装出一付宽容大度的样子,但当他一念到“雍齿”二字时,顿时从心里涌起一阵厌恶与仇恨,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而冷酷,他真担心自己压抑不住,一声怒吼把这家伙推出去斩了。
张良也担心刘邦反复无常,如果意气用事把他杀了,会激起意想不到的后果来。
雍齿早已吓得灵魂出窍,他一听见皇上问他“知罪否?”就知道刘邦要给他算旧账了,今日必死无疑了。心里一横干脆回答:“自张耳派臣领兵来助陛下灭楚,大小征战从未怯阵,斩杀、俘获楚军士卒甚多,不知臣罪从何来?”
刘邦气极了,你还敢不认账?便毫不留情面地揭他的老底:“雍齿,丰邑背我降魏算不算罪恶?”
“陛下,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就象季布当年攻击陛下,今日仍为陛下所用,难道臣还不如一个季布么?”
刘邦的情绪缓和过来,本来不过是想吓唬他一下,不必把事情弄僵,更何况还是儿时的伙伴,便转而含笑问道:“你求朕有何封赏?”
这一问反倒让雍齿满腹委屈地失声痛哭起来:“臣身犯不赦之罪,哪里还敢向皇上求封赏?只求皇上准臣革职还乡就算万幸了!”
刘邦表现出一派宽容大度地开怀大笑起来:“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哭什么?你雍齿虽然曾有负于朕,但朕却以德报怨,仍封你为益州的什方侯!”
雍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叩谢皇上。
刘邦又当着群臣的面,催促丞相、御史加紧定功行封,不得有误。
散朝以后,群臣走出南宫,一个个脸上泛起笑容,心里踏实多了。
张良乘车回家,突然从后驰来一辆高车驷马,只听见驭者高声喝道:“闪开!什方侯驾到!”
马车驶过时,张良掉过头来,看见雍齿正襟危坐,凛不可犯的样子,心里骂道:“无耻小人!”
第二十七章 帝者师封万户侯
刘邦坦率地承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不如张良,因此封张良“自择齐三万户”,当群臣正争功不已,而张良却坚辞不受,只选中了一个小小的留县,被封为留侯。
还是刘邦刚从定陶率军进驻洛阳的时候,那时他在垓下最后彻底战胜了项羽,而且还在定陶夺了韩信的兵权,并将他的齐王改封楚王,使他的一大心病暂时得以缓解。因此,这些日子他的心情特别好。
一日,刘邦在洛阳南宫举行盛大宴会大宴群臣。
经过八年血战终于活下来,并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赴宴的群臣,心里当然别是一般欣喜。在那个时代,连科举都还没有建立,一个人未来的命运,贵族还可以世袭,而对于多数平民百姓来说,要想取得荣华富贵,唯一的机会就是战功,只要有战功就可以封侯拜相。如今终于取得了胜利,只等皇上分封功臣了,大家怎么不兴高彩烈呢?所以今天的宴会气氛特别热烈,大碗大碗的酒,大盘大盘的肉,如倒海翻江,如风卷残云。这与当年在向汉中进发的途中,在秦岭大山里为送别张良回阳翟,举行的那个凄凉压抑的酒宴相比,豪华多了,气派多了,气氛和情绪更是今非昔比了。
刘邦也和大家一道,痛痛快快地开怀畅饮,喝到酒酣耳热,心里就有说不完的话往外直涌。于是,刘邦觉得与其这样喝闷酒,还不如出个题目让大家谈谈。
的确,楚汉相争已经结束,自己终于夺得了天下,这已经是铁定的事实。然而回首往事,汉究竟怎样才夺得了天下的?他想出这样一个题目来让大家讨论讨论,当然他还有一个目99lib.的,要让有些人的头脑清醒清醒,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以为天下是老子一个人打下来的。
刘邦大声地说了一句:“列侯诸将们!”
皇上要发话了,大家顿时肃静下来。
刘邦继续说道:“朕如今已得天下,今召大家欢聚一堂,君臣同饮。在这里,朕想说一个问题让大家议论议论,好不好?”
“好、好!”
“讨论什么?大王你说吧!”
“好,朕说!但是朕没说之前先讲清楚,朕提出的问题,你们有啥说啥,怎么想就怎么说,一定要说实话,不要有什么顾忌,说错了朕也决不怪罪大家!”
“好、好,大王请讲吧!”
反正刘邦还没有正式登基,更没有一个规矩,讲话都还十分随便。
刘邦终于出题了:“大家说说看,朕为什么缘故能够得到天下?”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起来说:“我来说,这个问题还不简单?古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王能当皇帝是天命决定的!”
一遍赞同之声。天命,谁说不是天命?不是天命能当得了皇帝吗?在那样的年代,从官方哲学家到普通老百姓,都会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最权威的解释。正因为如此,每位开国皇帝的出生,都会与一段神话传说附会在一起。
有一位刘邦沛县的同乡补充道:“可不是吗?大王之母有一天,在山坡上打盹,梦见了神仙与她相会。一会儿雷雨大风从天而降,太公上山去看她,只见一条龙缠在她的身上,从此,就怀上大王,这不是龙的命吗?”
“不错,当初我们与大王在芒砀山上,后来吕后带着儿子找来了。大家都十分诧异,在这深山野地里,她怎么找得到呢?吕后说,凡是大王居住的地方,头顶的天空都有五彩祥云笼罩,这不是当皇帝的命么?”
“还有!”又一位同乡哥们儿补充说,“你们知不知道!大王左边屁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所以他能当皇帝!你们有么?还在大王穿开裆裤时,我们一起玩耍,就曾亲眼看见过!”
笑声哄然而起。
越说越离谱了,刘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又不好发作,因为是自己让大家不用忌讳的,能马上翻脸么?
还有一位赞同“天命”之说的人,不过他是从相反的角度来加以论证的。他说,项羽可以说得上是天下勇武。所向无敌的人了吧!为什么项羽最后走投无路,终于被汉王消灭了呢?据说项羽乌江自刎前,多次对他随行的部下说,他之所以灭亡,并不是在武力上战不胜大王,而因为天意要亡他!
这似乎成了一个定论。
这时,有一个文臣想讨得刘邦的欢心,他又提出了一个说法:“大王称帝当然是天意,然而更主要还决定于他的天纵英明。圣哲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大王正是应运而生的王者。大王天资聪惠,智慧超凡,文韬武略堪与尧舜相比,所以大王能轻取天下。”
刘邦特地掉过头来,看了看讲这话的究竟是何人。此刻他的心中,真如淳醪下肚,透体舒爽,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于刀枪不入的威猛的强者,一句奉承话都可以使他能解除武装。难怪世界上有一支用“吹捧”这种无坚不摧的锐利武器,武装起来的大军。
这句话一下子把许多人点醒了,于是一哄而上,拣最好听的话,最夸张的话,最耸人听闻的话,最使人心坎熨贴的话,往刘邦的耳朵掷去。很快便把刘邦说得笑容满面,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当然也有听不惯这种话的头脑清醒的人。
这时一个更加离奇古怪的说法出现了。一位獐头鼠目的文官,闪着一对自以为聪明的狡黠的眼珠,耸人听闻地说,前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一位神仙对他说,汉王也是天上神仙下凡,是为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来的,他会成为真龙天子……
这时,有两个人同时一下子站了起来,一个是高起,另一个是王陵。
王陵面带愤愤不平之色,厉声喝道:“真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陛下要群臣议汉王得天下的原因,是要以史为鉴,对照古今,知晓得失。”
高起赞同王陵的说法:“史有兴亡、人有得失,如不善于洞察兴亡得失,就象一个人在白天闭着眼睛走路一样。因此今天汉王广开言路,鼓励大家讲真话,作巨子的就应当开诚布公,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君王,而决不是信口开河、痴人说梦!”
王陵又接过话头:“的确,楚汉相争难分难解,为何最终汉胜楚灭,是该好好深思,对于今人和后人都是有好处的。我以为,如果以大王平日待人,恕我不恭地说句实话,陛下未免怠慢了些,还不及项羽宽厚待人!”
整个南宫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朝臣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今天这王陵发疯了吗?竟敢当着当今天子的面,指责他待人接物还不如项羽,是活得不耐烦,不想要脑袋了吗?你老儿居功自傲,别以为自己是个可以封侯的角色,便以老卖老的胡说八道。若君王一怒,砍下你那颗脑袋,不比挑去一个灯花更容易么?
大家偷眼看了看汉王,只见他高高坐在上面,脸色虽有几分尴尬,但还是颇有雅量地微笑着,一点也不象要动怒的样子,等待着王陵继续往下说。刘邦心里明白,王陵忠直可靠,是出将入相的国之栋梁。
“但是,”王陵话锋一转,“大王攻城掠地,每得一城就把它作为封赏。”
高起接着说:“正因为大王能与天下共利,所以使得人人效命,因此就能够得到天下。”
“相反,”王陵说,“项羽忌贤妒能,迫害有功者,怀疑贤能者,战胜却不赏功,得地又不分利,他怎不最后成为孤家寡人,失去天下呢?”
群臣们也都点头称是,觉得二人说得在理,也说得实在。也有的三三俩俩在下面争论起来,都觉得自己的看法正确。本来都已经喝得有些醉了,有的相争不下还大声吵了起来,甚至动起武来了。整个南宫的大厅,沸沸扬扬的,喧声四起,谁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刘邦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大家都别说了!”
群臣才不得不静了下来。
“大家都没有说对!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以为,得失的关键在于用人。要说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与张良谁能干呢?”
全场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谁也吃不准刘邦心中真实的想法。
刘邦点着一位将领回答,他嗫嚅了半天,最后只好说:“嘿嘿,大王当然比张良高明能干啰!”
刘邦仰面大笑:“你这是不敢讲真话,如果要讲出谋划策,我当然不如子房!你们再想想,如果讲镇守国家,安抚百姓,源源不绝地运送军饷,究竟是我行,还是萧何行?”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萧何行!”
刘邦又笑了:“你们如果不这样回答,就太没良心了,吃饱了肚子还不记情!大家说得对,在保障粮饷供应上,我确实不如萧何!还有第三位,你们>再想想,能统帅百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数谁最能干呢?”
这是一个谁都心里明白而谁都不敢说破的敏感问题。
全场难堪地沉默着,大家都转过身去低下头,生怕汉王点自己的将。
刘邦也明白大家有难言之苦,十分爽快地说:“好,这个问题还是由朕自己来回答!在汉军中,能统帅百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当然是韩信,我肯定不如他!”
全场震惊,同时也非常感动,为刘邦的真诚所感动。当然,大家心头也明白,刘邦虽然承认自己打仗不如韩信,但他绝容不了韩信。
刘邦继续往下说:“朕刚才说的张良、萧何、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虽然在某一方面不能超过他们的长处,但我却能使用他们的长处,有最杰出的人为我谋划,有最可靠的人为我筹运军饷,有最勇猛的人为我指挥打仗,我怎么能够不得到天下呢?而项羽的楚军中,仅有一个能人就是范增,但他却不肯用,这个项羽怎么不被我打败呢?而他都已经身陷绝境了,还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还认为是天要亡他的,这不十分可笑吗?”
全场悄然,这是一种心悦诚服的沉默。
刘邦西进入关,暂在栎阳住下来以后,分封功臣的问题已经变得越来越尖锐。于是,他决定,先选一批功勋卓著、众望所归的人物封为列侯。他们是——
赞侯萧何
平阳侯曹参
绛侯周勃
舞阳侯樊哙
曲周侯郦商
阴侯夏候婴
颖阴侯灌婴
阳陵侯傅宽
建武侯靳歙
清阳侯王吸
广严侯薛欧
堂邑侯陈婴
信武侯周绁
周吕侯吕泽
封成侯吕释
蓼侯孔熙
费侯陈贺
阳夏侯陈豨
曲阿侯任敖
汾阴侯周昌
安国侯王陵
辟阳侯郦食其
的确这二十多位都是功勋显赫的大功臣,他们被封侯是理所当然。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既然前次刘邦在洛阳南宫把张良推举得那么高,称赞他为人杰,但为什么首批分封的侯却没有张良,这是什么意思呢?但也有一批人拍手称快,就是应该这样!他张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立过战功,有什么资格封侯呢?难道凭三寸之舌、一张嘴巴就可以封侯吗?
在那个时代,论功行赏的唯一标准就是战功,再具体点就是生擒多少俘虏和砍下多少脑袋。萧何被刘邦定为封侯的首位,武将们尚且还有些不服,更何况文弱多病的张良,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封侯吗?
那天封侯张良也在场,令众人吃惊的是,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神态超然,象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散朝以后,一批自以为和这二十多位列侯不相上下的人,都迟迟不去,想找刘邦评理,有和刘邦过去关系特别亲密的人,还想找个什么借口大闹朝堂。
然而散朝之后,张良好象还生怕引人注目一般悄然退去。
刚一回家,淑子春风满面地迎了出来,因为她早就听说,皇上今天首次封侯,她以为自己的夫君首批封侯,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她看见他回家以后并未曾喜形于色、得意洋洋,仍象往常一样焚香静坐去了。
淑子知道丈夫的性格,不便多问,便转身找何肩询问。何肩也正为主人愤愤不平,自留县与沛公会合以来,哪次关键时刻,不是先生定下妙计,才使沛公转危为安、逢凶化吉?这首批封侯竟然没有张良的名字,这皇上处事也真太不公平了,这般过河拆桥,还说他知人善任呢!
夫人来一问起,何肩便把满腔的不平,一点也不隐瞒地倾吐了..出来,淑子一听伤心极了,皇上还派专人把她母子从下邳接到了栎阳,如今封候却又把张良忘得一干二净!想着这些,她便转身回到屋里,走进屋便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张良正在打开一编 href='1887/im'>《庄子》在阅读,忽然听到隔壁屋里夫人的哭声。刚才回家还见她好好的,转眼间又哭了起来,究竟怎么了?他有些心烦,站起身来才走到屋门口,又转身来到院里,只见何肩一人独自坐在那里发呆,连张良走近他的身旁,也未曾发觉。
“何肩,你在干什么?”
何肩一惊,忙说:“没、没有干什么?”
“你知道夫人为什么事哭吗?”
“呵,可能是刚才夫人来问过我封侯的事。”
张良不禁笑了起来:“我当什么事,封侯的事也值得这么哭?真是妇人之见!”
说完又若无其事地背着双手,往林间散步去了。
等了一会儿,林子里又飘出悠悠古琴声,如高山流水,如闲云野鹤……
又过了几天,何肩来告诉他,皇上要他去上朝。他本来懒得去的,怕刘邦误会,以为他没有封侯连朝都不上了。
他叫何肩驾车,缓缓驶进栎阳城去。
今天上朝来得特别齐,因为最近皇上召集朝臣商议的大事,都和封赏有关,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和一辈子的命运,所以都是招之即来。
果然今天又是封侯。
刘邦首先点到的是陈平,皇上嘉奖他多出奇谋,特别是在离间项羽与范增和荥阳突围两件大事上功勋卓著,因为陈平是户牖人,所以封他为户牖侯。
没想到陈平却说:“这些都不是臣的功劳,还是请陛下另封他人吧!”
刘邦说:“我多次采纳先生良策,出奇制胜,怎么说没有功劳呢?”
陈平回答说:“陛下忘了么?我到修武投奔汉王,如果没有魏无知的引荐,我能有今天么?”
刘邦感叹地说:“你陈平真是个不忘本的人呀!”
于是,刘邦便召见魏无知,给予了赏赐,陈平仍然封为户牖侯。
第二位刘邦便点着了张良。张良这几天病又犯了,正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坐在他身旁的人轻轻推了推他,他才睁开眼睛来,吃惊地问道:“什么事?”
“皇上叫你哩!”
他才努力挣扎着要站起来。刘邦见他艰难的样子便说:“子房有病就免礼了,不用站起来!”
张良拱手称谢。
刘邦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就是张良的盖世之功,因此,朕决定让他自己在齐选择三万户!”
朝臣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万户侯已不简单了,还封三万户,而且还是自选,在齐地你要选哪里就选哪里,谁又会不选好的地方呢?更何况齐又是富熟之地,真是太优厚了,张良简直被皇上宠坏了!惊叹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妒忌者有之,不平者有之。
朝堂上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骚动,有如一块巨石投入水中。
张良还是使劲站了起来,努力撑持着向刘邦说:“谢陛下恩典,子房无功不受封,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坚辞不受!”
世上哪有封万户侯也不受的人?除非是傻子!难道他认为自己的功劳真比皇上还大?还是皇上平日尽宠着他,对他言听计从,他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连三万户侯也不要了,要封王才接受吗?
刘邦也感到颇有些为难:“子房立国之功难以道里计,‘王者师’功盖天下,不论以怎样大的封赏,都不算过份!”
突然间,张良的病容为之一扫,他目若耀火,明声朗气地侃侃而谈:“陛下误会了,臣决非贪得无厌、争功邀宠之徒。臣历来不贪钱财,视功名若浮云,人所共知。多年来臣体弱多病,只求陛下放臣归隐足矣,别无所求!”
刘邦也有些动情了,他不是以皇上而是以知己的口吻说:“朕素知子房生性恬淡,淡泊名利,但子房为大汉立国建有盖世功勋,不封赏不足以服众,不封赏朕将于心何安?望子房千万不要再推却了!”
张良也深情地说:“想当年博浪沙刺秦,亡命下邳,听到沛公起兵反秦,特地赶到留县与沛公相会,这算得上是一种无意,将我授与陛下。所喜的是陛下虚怀若谷,能采纳臣的计谋,才取得了天下,也使臣能有些功劳。若不遇明主,错投到项羽帐下,同样一个张良,不就变成了第二个范增了么。如果那样性命尚且难保,还有何功可言?人天生有才,但若无用才之人,才有何用,功又何来?”
有人为这深刻的见解叫好。
张良最后说:“陛下实在要封赏臣,就把臣投奔陛下的留县封给我做个纪念吧,臣哪里当得起三万户!”
留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人世间竟然有不要“三万户”的封赏,只要一个小小的留县。前天刘邦还把留县封给另一位将军,他嫌留县太小,三次把留县还给了皇上。而他的功劳与张良相比,却是天渊之别。此刻他发觉大家都在偷眼看他,他真没有想到事隔一天,张良却不要三万户偏要请皇上分留县这个小地方,真使他感到无地自容。
刘邦的双眼潮湿了,说话都有些哽咽:“子房,朕封你三万户,都还感到亏待了你,没法与你盖世功勋相比!可是,朕没想到,你却连三万户都坚辞不受,只受封一个小小的留县!子房,当着群臣朕有言在先,你什么时候愿意重封三万户,朕决不食言!”
张良回答说:“我也当着大家再说一句,如果陛下实在要封赏我,就封我到留县,我决不反悔!”
刘邦大声宣布道:“好,朕宣布封张良为留候!留侯,过去朕只以为你的才智非常人所及,今天朕更加明白,你的德行更非常人所及!”
张良回到家后,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淑子就双眼哭得通红地冲进屋来。
张良感到十分诧异,吃惊地问道:“淑子,你今天怎么了?我没有封侯你要哭,我封了侯你还哭,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妻子和儿子想想!”
“你们怎么了?是没有吃饱,还是没有穿暖?”
“我看,做你的妻子和儿女,一辈子都别享受到荣华富贵!”
张良一下子明白过来,肯定淑子又听说他拒绝封三万户的事了。他感到淑子已经不是下邳城外那位吃苦耐劳的淑子了,那时她虽是一位韩国贵族的千金,但在国破家亡的流亡生活中,却能含辛茹藏书网苦,饱尝艰辛,顽强地活下去。人往往如此,当他在逆境中还能活得象人,而一旦重新在顺境中生活,还反而活得不象人了。
淑子被刘邦派人接到栎阳之后的确大失所望,她美妙的幻想破灭了。她是来重享贵族生活的,是来当侯王夫人的,是来享荣华富贵的,是来把她失去了若干年的美好生活追寻回来的,但是这一切都没能够满足她!她怎么能不痛苦万分?
开初她以为,项羽死了,刘邦胜了,当上皇帝了。谁不知道是张良替刘邦出的谋、献的策?如今自己的丈夫肯定要封王拜相了,她肯定是侯王夫人,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谁知她到栎阳一看,别人都住城内朱门大院里,只有张良独自在城外人迹罕至的山庄居住。哪里有一点侯王的气派?与其如此,她还不如就在下邳过普通百姓生活!
今天,连皇上封他三万户都死活不要,只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连别人都不愿去的留县,跟着他这一辈子不是活受罪吗?
最后,淑子收拾行装要回去了。
张良想了想,知道妻子无法理解自己,也无法适应自己淡泊无为的生活,就下决心让妻子带上儿子到留县去,去吃留侯夫人的俸禄吧,总比在这里跟着他,过这份清苦的日子要好些。人各有志,即使是夫妻也是不能勉强的。
他站在门口,望着两眼哭得通红的淑子带着不疑和辟疆登车去了。临别淑子那怨恨的一瞥,当年那位毫无怨尤的淑子哪里去了?在那连命都保不住的日子里,她的贪婪象一颗冻土中的种子,埋藏得严严实实,发不出芽来,如今当她又成为侯王夫人的时候,那颗贪婪的种子,又正碰上了发芽的季节,就再也难以抑制了。
贪婪使良知泯灭。张良的心感到一阵阵地疼痛……
第二十八章 未央宫上空的阴云
张良杜门谢客,称病隐居,渐渐淡漠了权势,远离了朝政。他深深厌恶皇室家庭内部的立嗣之争,采取了超然的态度。
刘邦有八子一女。
吕雉生了一男一女,即太子刘盈和后来的鲁阳公主。
不过,刘盈还有位同父异母的长兄齐王刘肥,这就颇有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既然吕雉为太后,那么刘盈当为长子。既然刘肥是长子,但却又不是太子,他的母亲又不知何许人也?
史书为何含糊其词,是否为了避讳,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
皇帝也有隐私,但却隐不了私。
刘邦的第三个儿子就是戚夫人生的如意,即赵隐王。
刘邦的第四个儿子就是薄夫人生的刘恒,即代王,也就是后来的文帝。
刘邦再后面的四个儿子,就是其他几位后姬所生,他们分别是梁王子恢、淮阳王子友、淮南王子长、燕王子建。
刘邦当了皇帝,吕雉成了皇后,刘盈成了太子。当然,他不当皇帝则已,一旦当上了皇帝,就绝对摆脱不了继承权问题上的纷争。
有趣的是,这八个儿子谁又不想当皇帝呢?他们各有各的品格,各有各的心计。有的机关算尽,最后梦断魂残。有的做梦也未曾想到,皇冠又出人意料地飞落到他的头顶。
刘邦的继嗣风波又缘何而起呢?
他的八个儿子,除长子刘肥已成人封齐王,这些儿子年龄都还不大,象赵王如意也不过十来岁。他中意的儿子,也就是太子刘盈和如意。
不过,他逐渐出现,太子刘盈大温顺、太善良了,与自己的性格很不相象。有一天他带着刘盈和如意来到林苑中游猎。在一泓清泉边,立着一只母鹿和一只小鹿,在静静地饮水,影子映在清澈的泉水里。
刘邦对太子说道:“盈儿,快,替父王把那只小鹿射死。”
“遵命,父王!”
太子弯弓搭射,瞄准小鹿。距离很近,就在山石下边,要射中它是很容易的。但是太子瞄了许久,仍不见箭飞射出去,最后他放下抬起的手臂,含着泪乞求地说:“父王,别杀那只小鹿吧!你看它多么美丽、多么善良,杀死小鹿,那只母鹿不知道有多么悲痛啊!”
刘邦的脸上,顿时变得不高兴起来。这太子也真太软弱,一只小鹿都舍不得下手,还敢杀人吗?他哪里象我,带领千军万马,杀得尸骨成山,血流成河!还是试试如意看,便说:“如意敢射吗?”
“有什么不敢?”
他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一箭正射中小鹿的颈上,小鹿带箭跑了几步,终于倒在地上,四蹄在痛苦地抽搐着。母鹿一直跪在小鹿身边,护卫着它,小鹿倒地后,它舔着小鹿的伤口,留在身边一直不忍离去。
太子难过得伤心地哭出声来,而如意却拍着手开心地大笑。
刘邦的脸沉了下来,太子哪能如此怯懦,今后又如何治国?还不如他的弟弟!要是能颠掉过来就好了。这如意的性格倒还有些象我!
看来,如意才真正如刘邦的意。
其实,这废立太子的事,已在刘邦的心灵深处埋藏了许久许久,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表白的最好时机。
吕雉虽为皇后,也是刘邦迫不得已的事。这七八年的戎马生涯中,其实吕雉很少随军在他的身边。开初,吕雉带着一儿一女在家乡丰邑和太公住在一起,让男人安心在外面打天下。后来又被项羽掳去,作为人质扣留一年多。鸿沟划界后,项羽放还太公和吕后,在成皋没有住上几天,刘邦就派兵把他们送入关内,安置在栎阳。再加上吕雉是刘邦的原配,青春年华早已逝去,早就失去了令男人怦然心动的吸引力。
而刘邦呢?就连正史也毫不隐讳他的“好色”,他年轻时在家乡,就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成天在酒店里与老板娘厮混,自然属于那种“力比多”格外充沛旺盛的人,尽管戎马倥偬,有时算得上亡命天涯,总还是不忘带着一个美人在身边。就象项羽随身带着虞姬一般,刘邦随身带着的就是如意之母戚姬。
这楚汉之争总有一个胜利者,然而不论虞姬和戚姬,却没有一个得到好死,戚姬反而比虞姬更悲惨,难道真是红颜薄命?
戚姬是一位定陶美人,风流顾盼,多情动人。自打刘邦从汉中杀出,夺取关中之后又出关东向,逐鹿中原。在金戈铁马的日日夜夜,血雨腥风的岁岁年年,当这位斩蛇起义的当代英雄,在强敌重围的绝望日子里,在众叛亲离的孤寂清夜里,在身负重伤的痛苦日夜中,总是这位多情的戚夫人,给这颗冷酷的心以温存和慰藉。楚汉相争太残酷了,有戚姬在身旁,如在严酷的冰天雪地里,犹有一堆燃烧的火,使这位逐鹿者尚能感受到一丝暖意。因此刘邦心中最难割舍的就是这位温柔多情的戚姬。
别看这位多少带有几分流氓习气,爱作弄人,对人不大恭敬的刘邦,他只要一回到威姬身旁,在这位爱姬的抚慰下,就变得格外的温顺、安详。正因为如此,他才打心底格外疼爱如意。
在楚汉相争的年月,废长立幼的问题,虽然在刘邦心中多次闪现。但那时鹿死谁手,尚难预料,倒用不着那么着急,但一等到立国登基之后,戚姬经常在他面前唉声叹气,伤心落泪。刘邦又偏偏见不得这位爱姬掉眼泪,只要见她一哭就会顿时变得心烦意乱,六神无主。
“爱妃有什么伤心事尽管讲出来,朕一定替你做主。”
“这件事早已定下了,恐怕陛下做不了主,还是不说的好!”
“这是什么话?天下事没有朕说了不算的,你只管告诉我好了!”
戚姬擦干了眼泪,抬起一双哀怨的眼睛望着皇上说:“妃子年轻,如意尚幼,陛下在时当然没有谁敢欺负我母子俩。但是谁又能保证皇上百年之后,我孤儿寡母不受欺凌呢?”
刘邦心中完全明白,吕后生性倔强,气量狭小,心狠手辣,他死之后戚姬根本不是吕后的对手。更何况他已经明显地觉察得出,吕后因戚姬受宠,表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妒??忌与敌意。
想到这些,他终于下定决心废太子盈,改立如意。
这天一上朝,刘邦就将废立太子的问题提了出来。他确实过份相信自己的权威,以为只要他提出要干什么,群臣就一定会齐声应和,决不敢说半个不字!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话音刚落,满朝文臣一齐跪了下来。从萧何、曹参、周勃、王陵等重臣到文武百官,都以为不应该如此,立嫡以长,古今如此,怎能废长立幼呢?在满朝文武看来,这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而倔强的刘邦也不肯让步,今天朕就是要废长立幼,看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于是,他下令草诏。就在这时御史大夫周昌大声呼叫道:“不可!不……不可!”
刘邦一见是周昌,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他还记得,有一次周昌入宫奏事。没想到正碰见皇上抱着戚姬在玩耍,戚姬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威严的宫殿里,显得十分不谐和。
周昌感到非常尴尬,慌忙转身便走。没想到刘邦看见了他的背影,连忙放开戚姬叫住了他:“周昌!”
“臣在。”
周昌赶紧跪下。
这时,身为天子的刘邦,又耍出老顽童的无赖本性。他竟然不顾皇帝尊严,上去骑在御史大夫的脖子上,成何体统!不仅如此,还故意询问道:“周昌,你说说看,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呢?”
周昌本来就是个敢于说话,性格刚烈的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他抬起一张涨红的脸又气又急地回答道:“臣以为陛下是桀纣一样的皇帝!”
要是换了别的皇帝,一怒之下,早就让他人头落地。不过,这正是刘邦的优点,他有容人之量。并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只是开了一个玩笑罢了,听了他的回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从此,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故,他反而有些畏惧这个周昌。
不过,这个刚直敢言的周昌,虽然气壮如牛,却是个说话口吃的人,连说了两个“不可”,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一张脸胀得通红。刘邦抓住了他这个弱点,非逼着他讲出道理来。愈逼他心愈急,愈急他愈口吃,盛怒之下竟然说出一串令人捧腹大笑的话来:“臣口不能言,然而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由于口吃,再加楚人乡音,夹带两个“期期”,实在令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首先引得皇上忍俊不住大笑起来,满朝文武也掩口暗笑。于是皇上与朝臣的废立之争,以喜剧形式告终。
喜剧背面是悲剧。废立之争,也由公开的廷争面议,转为背后的密室私语。
就在殿前激烈争辩的时候,一墙之隔的东厢里,吕后正贴着窗檑凝神屏息地谛听,她的心简直快蹦出嗓眼了。因为这场辩论关系着她母子的命运。她知道自己尽管是皇上的原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儿子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但是皇上对她母子俩却越来越冷淡,有时甚至公开表现出一种厌恶之情,他的心上只有戚姬和如意。当她一听说皇上提出废立太子时,就知道那个令她日夜难安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于是她就立刻赶到东厢秘密监听隔壁的朝议,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因为她知道稍有疏忽,将会铸成大错,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十分有心计的绝非寻常的厉害女人。
本来,吕后已料定事情不可逆转了,文武大臣,为了头上的乌纱,谁又敢拂逆皇上的意志呢?出乎吕后意料的却是,许多朝廷重臣都表示反对,尤以周昌态度最为激烈。尽管周昌的口吃引得皇上大笑和群臣的窃笑,她不但笑不起来,反而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啪地往下直淌。她内心里感激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他纯粹是出于对王朝的忠诚,在呵护着母子的利益。她心头突然一亮,应该好好利用这一位忠臣,事情还可大有转机。
刚一散朝,吕后就派人悄悄去叫周昌来见她。周昌听说吕后召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态度严肃地赶来见她。他刚走到吕后面前正要下跪,哪知道吕后却扑通一声向他跪了下来。这可吓得周昌冷汗直冒,脸色都变了。他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说道:“皇后请起!皇后请起!万万不可如此,折煞小臣了!”
吕后站起身来,又伸手扶起周昌,还没有开口,眼泪又刷刷直往下掉。唏嘘饮泪,泣不成声。
周昌见这一情景,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但又不好事先说破,只好肃立在侧,静侯吕后发话。
等了片刻,吕后才止住咽泣说:“要是没有爱卿赤诚相护,太子恐怕已经被废了!”
周昌说:“臣冒死力争,是为维护立国的正统,规矩搞乱了,国运是不会盛昌的。作为一个食君之禄的臣子,这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用呢?”
吕后本想拉拢他做一个心腹之臣,见他一身正气不领这个情,怕弄巧成拙也就罢了。心急了不行,今天就到此为止。
吕后不安,刘邦也同样不安。帝王也不可能为所欲为,他们也有超平常人的苦恼和为难之处。
其实刘邦早已注意到了,近来张良很少上朝,几乎是不请不到,有时连请了也未必到。就象这次,他觉得废立太子是件大事,还是得把张良请到,如果他以为可,当然就更具有权威性,可惜他推病仍然没有来。
下午,皇上专门派人到城外山庄去接张良进宫。他来后刘邦把他一个人留在身边斟酒闲聊,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问张良的病体和近况,好象朝中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 6837." >样。
张良何等精明,岂瞒得过他!他虽然深居简出,近来却经常听到何肩向他讲朝中围绕废立太子问题所作的明争暗斗。他也深知很多人在注视他的态度,想听听他究竟怎么看,然而他闭门谢客,摆出一付不闻不问的超然的样子,从皇上、皇后再到文臣武将都奈何他不得。
就张良个人内心深处的态度来说,一言以蔽之:厌烦!哪一个朝代的后妃之间不为立嗣争得乌烟瘴气,这是帝王家谁也治不了的顽症和绝症。让他们争去吧,他决不愿卷入其中,那是一滩污水,他宁愿选择清水。一句话,不屑一顾,敬而远之!
他与刘邦东说南山西说海地扯了大半天,好几次刘邦都将话递到张良口边了,他又顾左右而言它,说到一边去了。
最后见刘邦决心开口了,他伸手将刘邦面前的酒樽端到旁边与皇上斟酒,边斟边听刘邦说他想废立太子的事。刘邦把他的道理说完后问道:“子房,这废立太子乃朕一大心病,望子房能为朕明断。”
张良为刘邦斟满酒后,并没有将酒樽端回到皇上面前。刘邦刚伸手去端,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子房,你看,你看,你斟的酒……哈哈哈哈!”
张良一看,这酒斟得不能再满了,酒的表面已冒出了一个弧形,一动就得洒出来。
刘邦说:“子房,你给朕斟的酒,还是你给朕端过来,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它不洒出来!”
张良说:“臣绝对没有这个本事。不可移,移则倾!臣告辞了!”
说完,张良转身就走。刘邦慌忙招呼住他说:“子房慢走,朕问你立嗣之事,你不是还没有答复我吗?”
张良指了指酒樽,转身走去。
刘邦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樽来,装得满满的酒,立刻洒了一身,他似有所悟。啊,张良的意思不是十分明白吗?这太子不可动,一动就要出事!他为何也如此固执地反对此事?本想请他来为朕分忧,没想到却更加深了忧愁。
张良走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与困惑,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心事重重,难以自拔。
突然,他一人独自低声吟唱起来,曲调哀婉悲凉:
苕之华,
芸其黄矣。
心之忧矣,
维其伤矣。
苕之华,
其叶青青。
知我如此,
不如无生……
殿外的侍臣听到陛下唱得如此哀伤,知道皇上为废立太子左右为难,一时难以决断,内心十分痛苦。往日皇上不乐,还可以去请戚夫人,而今日去请戚夫人,岂不成了愁上浇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侍臣无法替皇上排忧,束手无策。
正在这时,年轻的才华横溢的符玺御史赵尧正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有事前来禀报皇上。他见皇上这副>?99lib?忧郁沮丧的神态,不禁大惊。赵尧是个聪明过人的精明人物,他敏锐的目光洞悉陛下的隐情,他深知刘邦为什么所困扰。于是他小心谨慎地上前。试探着说道:“陛下千万不要忧虑过度。”
“人有难解之事,能不忧伤吗?”
“如果陛下允许,小臣可以为陛下排忧解难。”
刘邦虽然并不一定相信一个掌玺御史能解他心中的烦忧,难道你还能比张子房高明?不过皇帝也不能免俗,他也需要一个人说说心里话。特别是处于高峰地位的人,更有一种无人能语的孤独感。此刻赵尧的话正合他的口味,他便宽容地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讲,不要有什么顾忌,即使说错了,朕也决不会降罪于你。”
于是赵尧便乘隙而入,放开胆子单刀直入地说:“陛下如此忧心忡忡,是不是因为赵王还年少,而戚夫人又与吕后不睦,将来陛下万岁之后,赵王母子难以自保吗?”
这话正说中了刘邦的心事。
“你说得真不错呀,我忧虑的正是这个,但又不知有什么办法,能让朕放心。”
“陛下,办法还是有的!”赵尧充满自信心地说。
没想到一个嘴上无毛的初生牛犊,还能如此举重若轻。
刘邦双目为之一亮,急忙问道:“爱卿有什么万全之策?”
赵尧从容答道:“陛下可以为赵王任命一位丞相,这位丞相必须在朝中很有权威,刚正不阿,能够令吕后、太子和群臣敬畏的人,这样就可以保证今后赵王母子平安!”
刘邦说:“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又不知该派谁的好?”
“臣倒知道有一位好的人选!”
“你以为谁堪当此任?”
“臣以为周昌可以。”
“说说你的理由!”
“御史大夫周昌是个再恰当不过的人选,此人性格坚强,忠诚正直,敢说真话。日前在殿前敢据理力争,吕后、太子当然对他感恩不尽,日后不敢不敬重他,所以臣以为只有周昌才是最恰当的人选。”
刘邦高兴地点头称是。
周昌为御史大夫,赵尧只不过是他名下的副手而已。赵人方与公就曾私下对周昌评说过赵尧。他说:“你手下的的符玺御史赵尧,别看他年纪轻轻,决非等闲之辈,你得留心着点,说不定他将来还可能取代你!”
周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赵尧还嫩得很,不过会耍点小聪明罢了,一个刀笔吏而已,恐怕还不至于象你说的那样吧!哈哈……”
周昌耿直的言格和他处的重臣地位,毕竟没有把赵尧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心上。他做梦也未曾料到,这小子竟然绕过他,直踏丹墀,进逼君侧,叩开皇上心扉,轻而易举地提出一条为刘邦赏识的计策。既取得了帝王的赏识与青睐,又不露声色地搬开了自己仕途上的拦路石。
这种人太多了也不得了。
皇上召见张良的消息,在他进宫之时就已经传到吕后的耳中,她的头脑里嗡地一声响了起来,心立刻象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似的。她失海自己迟了一步,在刚得到皇上要废立太子的消息时,她恐慌极了,束手无策。当时就有人对她说过:“留侯张良智勇双全,最善于出谋划策,再加上皇上又十分尊重和信任他,何不请他想想办法!”后来听张良推病,杜门谢客,不便打扰。如今皇上肯定是询问有关废立太子的事,请他去了,万一张良支持皇上废立的打算,那岂不就败局已定了么?于是吕后派出心腹之人前去探听,最后也未曾听到张良支持皇上废立之事,才勉强放下心来。
吕后并非弱者,她也并非坐以待毙的软弱女子,要讲魄力,要比心狠手辣,恐怕许多须眉男儿也自愧不如,远非她的对手!于是,她灵机一动,急忙在她二哥建成侯吕泽的耳边吩咐了几句,只见吕泽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张良辞别刘邦出宫,何肩已在宫外的车上等候他,于是他登车便往回赶。今天,他总算机智地表了个态,把皇上应付过去,不知刘邦领悟了没有?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确实深深厌恶这种废立之争!快要出城时,马车突然停下。何肩报告说:“建成侯拦路晋见留候!”
张良一听就满肚皮的不高兴,他真有点厌恶这帮皇亲国戚,平日飞扬跋扈,仗势欺人,一遇军国大事,又束手无策,一事无成。吕泽平日鼻子翘到天上去了,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国舅架子,今日拦车不问也知道是为什么。于是,他对何肩说:“请回禀建成侯,就说张良病发,须即刻回家服药,下次一定登门拜谢!”
何肩下马毕恭毕敬地把留侯的话转告建成侯,可吕泽仍不肯让道,死乞白赖地哀求说,有急迫之事请教留侯,无论如何也要留侯赏脸,下车到侯王府小息片刻,说着竟然跪了下来。
前倨后恭是这类势利小人共用的面具。
何肩大惊,慌忙扶起。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是侯王,平起平坐的人,何况人家还是国舅,自然高人一等,又屈身下跪,还要怎么样呢?能不见一面么?
张良不得已下车,同建成侯来到他的府中,摒退左右之后,吕泽直言不讳地说:“先生是陛下的谋臣,陛下对先生是言听计从,可是如今陛下要废立太子,这么大的事,先生还能高枕而卧,不置一辞么?”
张良淡然一笑,一点也不着急地样子,悠然自得地说:“当年在戎马征战之中,陛下多次在危急困难的时刻采纳了我的计策,终于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吕译说:“先生智勇,天下共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盖当世。如今废立太子乃经国大事,望留侯善谋良策!”
张良坦率地说:“今非昔比了,昔日是楚汉相争,面临强敌。而今天下安定,江山已属刘氏,现在皇上要以他个人的情感好恶来废立太子,那是陛下至亲骨肉间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再多也帮不了忙。告辞!”
张良站起身来,吕泽无论如何都不放他走,一定要他出一个良策。张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对他说:“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说实话,决不是凭一点嘴舌之功所能奏效的!”
吕泽失望了,哭丧着脸哀求道:“留侯,我就以实相告吧,是吕后要我来求留侯,看在皇后和太子名下,请留侯一定想一个万全之策!”
张良默默地想了许久,给吕泽讲了一个“商山四皓”的故事。
刘邦得到天下以后,曾派人去请四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出来到朝廷做官。这四位老人是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和角里先生,时称“四皓”。东园公姓庚,字宣明,由于他在东园中居住,就因此以东园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他一向隐居在夏里修道,号曰夏黄公,另一位角里先生是河内轵人,是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元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又称为角里先生。
这四位老先生听说刘邦要请他们上京都做官,就相约跑到商山隐居起来了,从此他们就被世人称之为“商山四皓”。这四位老人为什么要拒绝刘邦的邀请呢?因为刘邦少年时是个浪荡子,沾染了许多流氓习气。本来刘邦识才,善于用人,这是他比项羽强的地方。但是,在起事之初,他往往瞧不起读书人,爱骂人,对儒生不恭敬,怠慢他们,甚至将他们的帽子取下来撒尿。
这些恶作剧虽然后来已经不再发生,满口脏话也逐渐减少,经过八年戎马生涯和政治风云的陶冶,刘邦已从沛公——汉王——皇上,登上了历史的峰巅,毕竟不再是小流氓式的泗水亭长刘季了。但是他早期声名不佳的劣迹,传到儒生高士的耳朵里。还是引起了对他的厌恶和反感,不屑与他为伍。虽然你贵为天子至高无上又怎么样呢?象商山四皓这些高士,仍然远远地躲开了他。他尽管可以逼得项羽这个“力拔山兮气盖世”英雄人物乌江自刎,但对“四皓”还是无可奈何。权力绝非无所不能的。
于是,在商山传唱着一只《紫芝歌》,便是商山四皓高风亮节的心声:
莫莫高山,
深谷逶迤。
晔晔紫芝,
可以疗饥。
唐虞世远,
吾将何归。
驷马高盖,
甚忧甚大。
富贵之畏人兮,
不若贫贱之肆志。
张良深知,四位老人藏匿深山,誓不为汉臣,也并非水火不进的花岗岩。其实,他们需要的是理解和尊重,他们对于知遇之恩仍是感恩不尽的。
他告诉吕泽,至今皇上念念不忘这四个人,仍然十分推崇这四个人。现在如果你能准备好丰厚的金玉壁帛,请一位善于言辞的使者,用最谦恭的语言,以最诚恳的态度,再加上百折不回的信心,去请他们出山,辅佐太子,教他读书,我想四位高人是会走出商山的。如果四位老人愿意辅佐太子,并让他们随时跟从太子入朝,这样皇上一见到,定然大惊,就知道太子是能够保住这个江山的,自然就会放弃废立的打算了。
对于帝王来说,情感因素再浓,也不得不让位于王位的稳定。
建成侯向留侯恭恭敬敬地一拜,他对张良由衷地折服。小人只能出坏主意,而智者的思考足以转动乾坤。
记得还是刘邦亲自率兵袭击投降匈奴的韩王信,从平城解围归来时,曾命令樊哙留在代地镇守,并立儿子如意为代王。在经过赵的时候,当时他没有接见赵王敖。第二年,刘邦击韩王信余寇于东垣后,再次过赵,赵相贯高对前次刘邦轻蔑了赵王十分不满,想趁他路过柏人留宿时杀掉他。偏偏刘邦想留下来夜宿时,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觉问道:“这是什么县?”
“柏人。”
刘邦突然觉得不对劲:“柏人者,迫于人也。”灵机一动,突然下令说:“不住了,马上走!”
没想到一年后贯高等人的谋逆被告发,赵王敖地因此下狱,后来虽查明他并不知道贯高等人的密谋,还是被废为宣平侯,于是刘邦又趁此机会将代王如意改封为赵王。尽管刘邦一次次煞费苦心,让他最疼爱的宝贝儿子如意,封到一个好的地方为王,但毕竟如意年纪太小,将来能不能保住王位,仍使他忧心。
昨日赵尧建议派周昌为赵相,可确保戚夫人母子平安的建议,深得刘邦赞许,于是他传御史大夫周昌来见他。
周昌来了,叩见之后问道:“陛下召见臣有何吩咐?”
刘邦说:“朕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一定要劳烦爱卿!”
周昌说:“陛下请讲!”
刘邦说:“我已经改封代王如意为赵玉,要一位强有力的人去辅佐,这位赵相非君莫属!”
周昌误解了。
他以为前日在殿前竭力反对皇上废立太子,得罪了皇上,因此要罢免他的御史大夫,把他逐出朝廷,这不等于变相的流放么?
想到自己一心忠诚,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黯然泪下,伤心地说道:“我周昌从陛下初起时,就紧紧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如今半途上,却要把臣赶到诸侯那里去呢?”
刘邦十分诚恳地说:“朕有朕的难处。朕知道,你身为御史大夫,朝廷重臣,将你命为赵相,确实有如贬官。然而,朕的心中,为赵王母子日夜不安,决非认为你有什么过失,而是请你替朕分忧,朕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把这件大事暗中托付给你,又能托付给谁呢?”
周昌听见皇上的话音已经有些哽咽和沙哑,他猛然抬起头来,清楚地看见皇上两鬓华发滋生,脸上一天天增多的皱纹,他脸颊上年轻时有名的美髯,也变得枯焦和花白了。皇上的双眼里饱含着泪水,慢慢地从脸上往下浸流。周昌完全理解皇上的难言之苦,他深深明白,至高无上的人间天子,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够办到的。
他也动情了。一下子伏在地上,抽泣着说:“陛下放心,臣懂得皇上的苦衷,我周昌虽肝脑涂地,也不辱使命!陛下……”
刘邦将周昌扶起,双手抚着他的双肩,使劲地摇晃着、摇晃着……
当周昌受命出任赵相的消息传到吕后耳朵里,她怎么也不理解,皇上为什么派坚决反对立如意为太子的周昌,去给如意当宰相?对于这一点,她的二哥吕泽却完全理解,让周昌辅佐如意,与张良建议他们去请“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完全是一个意思。废立太子问题,已经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表面看来,刘盈并没有被废,如意又新迁赵王,似乎是各有所得,相安无事了,事情能如此简单么?
张良对这事淡漠而超然,他相信人算不如天算。>
当然,有如棋局,短暂的近距离的一99lib?两步看得准的人就多。如那位赵人方与公对周昌所作的预言,将业取代他的必是赵尧,可周御史不以为然,结果怎么样呢?他做梦也未曾想到,给皇帝举荐他出任赵相的,正是他不以为然的小子。
果不其然,刘邦在物色新御史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聪明过人而又风华正茂的赵尧,毕竟在关键时刻能为他排忧解难。
不过,这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智比较起来,毕竟是小聪明。小聪明在历史风云的大舞台上,只配跑跑龙套,后来赵尧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其实,笼罩在未央官上空的阴云,反而越来越厚重了……
第二十九章 挥泪别新丰
当黥布叛乱,刘邦带病东征时,张良带着病体,赶到新丰与刘邦话别,义不容辞地担负起辅佐太子坐镇京都的重任。
刘邦病了,病得有好多日都没有上朝了。
朝廷重臣们纷纷进宫探视,但都毫无例外地一律挡驾。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楚汉相争结束,才六年天下一统的太平局面、难道又将结束了么?更何况这五六年间,诸侯谋反此起彼伏,小规模平息内乱的战争,时有发生。如果刘邦有个什么万一,谁能控制局面?满朝文武的忧心忡忡,万民百姓的惶惶不安,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短暂的太平年月来得确实不易啊,华夏大地确实需要休生养息。
吕后一听到皇上病重的消息,她的心立刻狂跳起来。世上的事往往就是如此,看起来一筹莫展,有时却又意想不到的化险为夷。自从半年前,她轻而易举的杀掉韩信之后,她的胆子就大起来了,她的心就雄起来了。一个将兵多多益善的所向无敌的大将军,曾使刘邦和项羽不敢对他侧目而视的人,却是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她擒杀。所以韩信临死时仰天叹息,没想到威名一世,结果却死于一个妇人之手!大江大河里操纵自如,反而在小河沟里翻了船,他想bbr>99lib?得到么?当刘邦在平息陈豨叛乱的前线,听到吕后在长安的未央宫易如反掌地诛灭了韩信,多年来令他寝食不安,悬在他心上的一块隐忧,才终于得以消除,这远比他击破陈豨更令他欣喜。他更惊叹自己和这位结发之妻生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发现这个女人,竟有安邦定国之才,须当刮目相视。从此吕雉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并不一定逊于须眉,只要肯去做,只要横得下一条心,同样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信试试看!
得到皇上病重的消息后,她急忙去把吕泽找来,兄妹俩关起门来密谋了一番,吕泽就匆匆走了。
吕后来到皇上的寝宫外面,把守宫门的卫士,本来奉命一律挡驾,见皇后驾到慌忙跪地迎接,哪里还敢阻拦。吕后昂首而入,快步来到皇上的卧榻之前。只见刘邦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戚夫人满面忧郁地在一旁替皇上轻轻捶打着。
吕后一见顿时就沉下脸来,上前对刘邦说:“臣妾听说陛下染病,特地为陛下煎了一剂汤药,请陛下趁热饮下。”
随行的宫女捧上药罐,戚夫人忙用碗倒上半碗药,双手捧到皇上面前。
刘邦睁眼看了一眼,默默无言地摇了摇头。
戚夫人手中的药碗还冒着浓浓的热气,她轻轻吹着,并用嘴唇去试了试冷热,呷了小半口汤药尝了尝。吕后本来就看不惯戚夫人成天在皇上身旁,一见她尝药,顿时无名火起:“陛下,臣妾一遍诚心,亲手为陛下煎药,望御体早日康复。哪知臣妾好心反被当成了驴肝肺,竟有人当着臣妾的面尝起药来了,难道是怀疑臣妾要毒死陛下不成?”
戚夫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地,眼泪止不住流淌出来,伏地哀求道:“皇后息怒,妾只是尝尝冷热是否可口,决不敢怀疑皇后!”
刘邦实在看不下去了,强忍住怒火对吕后说:“把药放在那里就行了,你回去吧!”
吕后一点也不让步地说:“陛下好不公平,皇后都要被赶走,嫔妃倒可以留下,这岂不乱了朝纲!”
刘邦盛怒了,猛地坐了起来,使劲一拂,将案上的药推到地上摔得粉碎,汤药溅了一地。他怒吼了一声:“都给我出去!”
吕后见皇上激怒了,才不得不退去,戚夫人也无可奈何地跟了出去。
刘邦当即诏令门卫,任何人不得进入!
正在这时东方传来了黥布反叛的消息。朝中大臣周勃、灌婴等焦急万分,可是皇上却又称病十多天不上朝,又不准朝臣进入探视。实在无法可想时,他们想到了一个人,这就是张良。
可是张良此时倒真的病得很重,他卧在病榻上,对来访的周勃、灌婴说,可教一个人前去闯宫,这就是吕后的妹妹吕须的丈夫舞阳侯樊哙。
张良一提,两人都点头称是,也觉得没有比他更恰当的人选。
这位既是刘邦同乡哥们儿,又是连襟的樊哙,本是一员屠狗为业的莽夫,他去闯宫就是闯出祸事来,刘邦也决不会说他谋反,不至于杀他的脑袋。这樊哙头脑简单,有勇无谋,叫他去他就真的一口答应下来,倒一点也不害怕。只见他蹬蹬蹬地走在前面,直踏丹墀,排闼直入,没有谁能够阻挡。
大伙跟着樊哙来到御榻前,只见刘邦独自枕着一个小太监在睡觉。樊哙顾不了许多,扯着大嗓门吼道:“陛下,你倒睡得好稳!你知不知道黥布谋反了!”
刘邦惊醒,猛坐了起来:“什么?黥布谋反了!”
他旁若无人地愣了半晌,又慢慢地躺了下去,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樊哙气急败坏地喊道:“陛下,你怎么又躺下了?你倒是快出主意呀!”
近年来,从韩信谋反、陈豨谋反,哪一次刘邦不是闻风而起,亲自率师远征。黥布的谋反也是他早已料定的,只是时间的早迟而已。然而,当刘邦此刻听到黥布谋反的消息时,他分明知道,自己已经病了,精力也不够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已经多次想到过最后时刻的到来,真不敢想象,自己在马上得到的江山,在有一天他死去后,还会不会姓刘?一想到这些,他心灰意冷了。自己已经到了老弱多病的时日,尚没有一个堪当重托的太子。想废不能废,想立不能立,安得猛士守四方!
他的心病比身病更沉重了。
他心里矛盾到极点,你们大家都说太子不能废吗?现在有人谋反了,就让太子去带兵打仗吧!又来找我干什么?
竟然有用江山赌气的皇帝。
于是刘邦说:“这次朕想让太子将兵去剿灭黥布,大家以为如何?”
群臣无言,关系社稷安危的大事,能派太子去么?周勃说从长计议吧,大家不得不告退了出来。这场闯宫既没有闯出祸事,但也没有闯出结果。
吕后的耳目众多,皇上想让太子领兵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她的耳中。不过,她左右权衡了许久,始终不知道是让太子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
女人的机智多用于打小算盘,真正遇到大事还是束手无策。
她把建成侯吕泽叫来,让他到太子那里去请教商山四皓。
这时吕泽已经按照留侯的指点,到商山去把四位高人请到京城来了。他们虽然都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个银发皓然,精神矍铄,声如洪钟,目光如炬。四位老人和太子刘盈住在一起,替太子讲授四书五经与王者之道。
吕泽见过四位老人说:“黥布谋反,皇上准备派遣太子出征,请教四位老先生,能否去得?”
四位老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摇了摇头,他们一致认为,如果太子领兵,事情就麻烦了!
他们向吕泽分析了太子为什么不能领兵的道理。因为太子领兵去讨伐黥布,即使大获全胜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就嗣君,除了皇上就数他的地位最高,还能得到比太子地位更高的封赏吗?反之,如果没有功,那就会从此受祸了。更何况太子率领的诸将,都是跟随皇上打江山定天下的猛将,如今叫太子去指挥调遣这伙人,有如让羊去统率狼,将领们决不会听他的指挥,象这样能建立功勋吗?还有,母亲受到宠爱的,她的儿子也同样受宠爱。如今戚夫人白天黑夜都侍侯在皇帝跟前,赵王如意也常在皇上面前,他必不肯让那位他不满意的太子位居赵王之上,早晚会让赵王取代太子的。因此,太后何不寻找一个时机,向皇上哭诉说:“黥布是一员天下闻名的猛将,又善于用兵。诸将们都是陛下的股肱,太子能号令他们吗?如果黥布知道是太子将兵,不更加猖狂地肆无忌惮地击鼓西进吗?皇上虽然有病,可以躺在车上监督诸将,诸将们敢不尽力吗?皇上虽然吃点苦,但也应该为你的妻着想!”
吕后果然依计而行,她忍气吞声首先就那天送药斥责戚夫人的事,向皇上道了歉。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主动派人去把戚夫人请了回来。并在皇上面前,好言嘉许戚夫人温柔能于,侍奉皇上功不可没。等把这一切铺垫好后,才就太子出征问题,向皇上哭诉了一翻,这样水到渠成,果然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刘邦当即点头应允,毕竟还是自己家里的事,又跟谁赌气呢?
对于刘邦来说,本来就是一半真病,一半心病,不过是因为废立太子问题掣肘,闹闹情绪而已。对于刘邦来说,只要一息尚存,他是绝对不允许诸王谋反,要想把嘴伸进他的缽里来分一羹品尝,是决不容商量的。你别看他躺在卧榻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他早已浑身血沸,心跳加速。黥布是还没有被消灭的少数几个异姓之王了,岂能漠然置之!他不最后解决这少数几个心腹大患,死不瞑目!
吕后的一番哭诉也说得有道理,现在你才明白你儿子还是不行么?他越来.99lib.越讨厌吕后自从杀掉韩信之后,那副不可一世、咄咄逼人的样子。今天你也知道哭鼻子了么?也知道来求我了么?你那么能干,连韩信都杀得了,为什么不辅佐你的太子去东征黥布,跑来央求我干什么?人就是如此,即使至高无上的帝王,也还是喜欢人家恭维,也还是喜欢处于驾临于弱者之上的强者的地位。
真正能够打动刘邦,除了权力因素和个人恩怨外,还是因为吕后打出了戚夫人这张牌。吕后料定,只要由她出面请回戚夫人,再难的事也会办成。
戚夫人才是打开刘邦心灵大门的一把钥匙。
第二天宫门开了,刘邦撑着病体上朝视事,下令赦天下死罪以下的囚犯,命令他们穿上军装,扛上武器,上前线去征讨黥布。立长子为淮南王,以取代黥布。征发各路诸侯之兵,由他亲自率兵东征。命太子留守京都长安。
刘邦毕竟是刘邦,他玩政治毕竟是大手笔。
出征那天,太子和群臣来到霸上为皇上送行。刘邦坐在车上,望着猎猎军旗和整肃的军队,想起十一年前最先入关驻军霸上,十万大军何等雄风,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年华啊!如今老病缠身,都还没有一个令人放心的足以安邦定国的继嗣。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出发时,刘邦坐在銮舆上,用他疲惫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视了一番,他在寻找张良。他知道张良不会来,只是想意外地发现他,可是不见子房的身影。
他在出发之前,曾闪过一个念头,想让张良随行。去年发兵平息代相国陈豨之乱,他曾坚持让张良随行,张良也只好从上击代。当军至马邑久攻不下的时候,结果还是张良出奇计攻克了马邑。这次要是张良能够随行该多好啊!但听说他又病了,他真是不再忍心把他拖去。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打仗进军,不管环境再险恶,只要有张良在自己身旁,他的心里就踏实多了。如果张良不在,他就有一种不安和失落的感觉。无可奈何,他只得下令出发。
刘邦率军行至新丰西边的曲邮,他突然得到报告说后面有一辆车追了上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刘邦命令全军就地待命。
等到这辆车追上了他们,上前一看,车上躺着一个人,是留侯张良。
刘邦惊喜得顿时忘掉了病痛,挣扎着下车来,踉跄上前,紧紧抓住张良的双手,泪光莹莹地说:“子房!子房……”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今天早上张良醒来,感到头昏目眩,浑身乏力,但他还是努力挣扎起床,扶着一只木杖一步一步在林间漫步。实在走不动了,就靠着松树的虬枝喘息一会儿。
何肩端了一碗煎好的药赶来,让他趁热喝下。
张良见何肩欲去又止,象有什么话要说,便问道:“有什么事吧?”
何肩犹豫了一下说:“早上林子里湿气重,虽说是七月天气,你的病刚好一点,别又受了凉……”
张良淡然一笑,挥了挥手说:“不妨事,去吧!”
何肩转身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似乎有话非说不可。
张良了解何肩的性格,他的心头是装不住话的,何况他更知道,什么话是非告诉张良不可的,什么话是张良不愿意听的。今天他去而复返,必有非说不可的大事。
张良叫住了他:“何肩,发生了什么事?”
何肩只好说,“今天满朝文武在霸上为皇上送行,皇上率兵东征黥布。”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及时报告?”张良神色严厉地问。
“留候有病,不是早杜门谢客了么?”何肩怯生生地回答说。
张良有些生气了:“我是有病,我是不愿意过问后妃之间的立嗣之争,但是黥布谋反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皇帝有病在身尚且率兵出征,我就是有一口气,也应当去为皇上送行!”
何肩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备车!”
何肩历来知道张良行动果断的脾气,一言即出是难以改变的,于是他转身备车去了。
在他扶张良上车时,留侯仍在激动地说:“你要记住,一个血性男儿,不能苟且偷生!国家危急之时,当挺身而出。去年皇上去平息陈豨之乱时,我不也正病着吗?可是当皇上要我随他一起出征时,我不是也毅然前往了吗?今天如果皇上仍要我随行,我仍然万死不辞!”
车缓缓向霸上驶去,何肩每次都要驭者放慢速度,怕留侯虚弱的病体受不了颠簸。可是此刻张良心急如火,不断催促何肩加快速度。马车愈奔愈快,等他们拼命赶到霸上时,送行的朝臣早已散去,皇上率领的大军正向东北方向的新丰开去了。
当何肩把车掉转准备回家时,他听见留侯毫不犹豫的用坚决的语气命令道:“立刻向新丰追去!”
“留侯…”
“还在等什么?炔!”
马车向新丰飞快地驶去,何肩不时回过头来,看见颠簸中的张良,脸色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直往下淌。他咬紧牙关坚持着,靠在车上那副痛苦难受的样子,使何肩几次想停下车来,让他喘口气。但是每次看见何肩回转身来那恳求的目光,张良都坚决地向他挥挥手,马车仍然飞快的向前奔驰。
何肩完全懂得留侯的个性和心情,在军国大事上他向来毫不含糊。
从霸上到新丰这条路,也就不过几十里。张良对这条路十分熟悉也毕生难忘。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道路上铺满了积雪,他正陪同沛公从霸上到离新丰不远的鸿门去拜会项羽,折冲群樽俎,避免了一场对沛公不利的血战。如今刘邦和他都是病体缠身,当年雄风今何在?岁月不饶人啊!
在新丰西边的曲邮,张良终于追上了刘邦的大队人马。当皇上首先跳下车来,双手抓住他使劲摇晃时,他的热泪也夺眶而出。
他们之间不用话语也完全可以交流。
正好晌午已过,刘邦下令埋锅造饭。他没想到张良会赶了上来,真是喜出望外。他决定今天不走了,他要和张良痛快地谈一谈。
“皇上,臣没有赶得上到霸上送行,是臣的罪过呀!”
“子房,别这样讲,朕知道你病了,不忍心惊扰你。但是,有一点你是知道的,多年来朕哪次出征,身边能没有你呢?这次没有你随行,朕的心中总有点觉得不踏实,空荡荡的!”
刘邦说到这里动情了,张良也动情了,相对唏嘘,感慨不尽。
张良真诚地表示:“陛下,要是你真正需要臣相伴随行,臣一定万死不辞!”
刘邦没有置之可否,他只用双眼默默地望着张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上,一副病容,他哪里忍心让张良再去经受征途的艰辛、劳顿和风风雨雨!
此次东征,刘邦的心理负担比那一次都更重。以往他出关东进,与项羽决战,那时他无后顾之忧,有萧何坐镇关中,保证粮饷的供给,他是一心一意,全力以赴地与项羽殊死鏖战。而这次,他既要向东对付黥布,又要牵挂留守长安的太子,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后顾之忧还更为沉重。因此,刘邦毫不犹豫地坚决摇了摇头说:“不,子房,这次你不能去!”
张良对刘邦的回答感到惊讶。
刘邦深情地说:“子房,你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又重病在身,朕能让你一起去吗?”
张良也只好无可奈何的说:“本来臣应该随行,无奈病得很重,力不从心。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陛下也身患有病,还要亲自率兵出征。黥布手下的楚人剽悍凶顽,愿陛下千万小心谨慎,避开他的锋芒,巧妙地抓住战机,方可取胜。”
刘邦说:“这方面请子房放心,夏侯婴有一位门客薛公,是从前楚国的令尹,他的看法非常之深刻。”
张良问:“薛公是如何对陛下说的?”
刘邦说:“薛公分析黥布不外科上、中、下三策,知其所为便好对付了。”
这位薛公认为,对于黥布来说,上策就是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如果这样的话,山东恐怕就不属于汉了;中策就是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隘口。如果这样的话,胜负未可料也;下策就是东取吴,西取下蔡,骤粮越地,身归长沙。如果这样的话,陛下就可以高枕安卧了!
最后,薛公对刘邦说:“黥布不过是一位骊山刑徒而已,他只不过是遭际乱世,终于得以封王。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远见卓识,一向鼠目寸光,顾前不顾后。臣料定他必出下策,那样陛下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张良听完后,点了点头,但他不无忧虑地告戒刘邦:“唯有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的人,才格外莽撞,象一头疯狂的野兽。因此陛下千万不可轻敌,一定避其锋芒,善于周旋。”
刘邦点了点头才把他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此次东征,朕不要子房随行,还另有一重托!”
“呵!”这倒是出乎张良意外的,“陛下请讲!”
“我这次东征,心挂两头,其实黥布倒并不那么可怕,真正放心不下的还是长安!”
张良以为忧虑的是京都的安危。
刘邦摇了摇头说:“京都我已命太子留守,关中安危,也作了周密妥当的部署。我已征发上郡、北地和陇西车骑,以及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驻军霸上,护卫太子,想来无多大问题了。”
张良问道:“那么陛下忧虑的是什么呢?”
刘邦心事重重的样子,默然良久,长长叹息了一声。
张良坦率地问;“陛下还在忧虑立嗣之争么?”
刘邦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张良说:“陛下,容臣直言相告,虽然我为了江山社稷的安危,不赞成陛下废长立幼,但我决不支持后妃与嫡庶之间倾诈弄权。陛下东征,太子留守,我一定为陛下照看好戚夫人母子,陛下尽管放心去吧!”
殊不知刘邦仍摇了摇头,张良感到有些困惑了。
“那么,陛下所忧何来呢?不妨直言相告!”
其实,刘邦心里明白,只要他还活着,是没有谁敢动戚氏母子一根指头的,这还并非他目前担心的所在。对于太子刘盈,他之所以不满意,除情感上的因素外,主要还是因为他觉得刘盈太善良,太没有心计,但是他毫不怀疑刘盈的忠诚。太子决不可能背着他干出什么于他不利的事来。但是……
“但是,”刘邦终于把他日夜忧思的话挑明了,“正因为刘盈太软弱、太善良,才会有人借太子的名义为所欲为。到了有一天,还可能营私结党,排除异己,甚至还可能连江山都不姓刘了!”
张良不禁瞠目结舌:“真会有如此严重么?”
刘邦有些神秘地说:“有一位方术之士预言,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
“妖言惑众,陛下不可深信!依臣看来,异姓诸王已诛杀怠尽,朝中目前尚无强人……”
刘邦急迫地打断了张良的话:“子房切不可太天真,有些事你是想象不到的,比如韩信,我绞尽脑汁也难除掉他,然而却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女人杀掉,令你我为之惊愕!海水不可斗量,人心难测呀!”
刘邦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仅一纸之隔,伸一根指头就可以戳破。
张良当然听懂了,但他不愿把这张纸戳破。
“那么,臣能为陛下怎样分忧呢?”
刘邦说:“子房为朕之故交,如今虽然抱病在身,但无论如何请子房为朕代病辅佐太子以免朕悬念。”
张良说:“叔孙通本来就是太子太傅,他的才情足以胜任,陛下完全可以放心。”
刘邦直言不讳地说:“叔孙通的确是一位贤臣,但他一个人恐怕不济于事,更何况他是一位迂腐的儒生,因此一定请子房竭力相助。朕想任命你为少傅。当然少傅一职对子房来说,确实太委屈你了,但朕深信子房不会计较,希望子房一定不要推却。你是再放心不过也再恰当不过的人选。”
张良回答 8bf4." >说:“陛下深知臣淡泊于名利,决不计较官爵之高低,只要是陛下所托,臣一定忠于职守,不辱使命。”
刘邦无言地伸过手去,抓住张良的手久久不放,眼里泪光闪烁。
两人就这样达成默契,默默地坐着,什么也不说。时近黄昏,晚霞如火。
刘邦在一位侍者的耳边吩咐了两句,很快两乘轻便的轿子便抬到他们跟前,刘邦带着几分老顽童的狡黠,笑着对张良说:“子房,上轿吧,我带你到一个去处!”
说完,不由分说的把张良抬上一乘轿,刘邦也上了另一乘,两人被抬着向曲邮的一座山头爬去。没有一会儿,便被抬到那高高的山崖边,随行的卫士在一方巨石上铺上坐垫,让他俩在上面打坐。
刘邦和张良放眼望去,太阳渐渐向西落下,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今日天气晴好,在斜阳的照射下,南面望去,天际是连绵骊山,西望霸上,隐约可见。
当他俩不约而同地向东方望去,顿时怦然心跳了。一眼望见那边,他俩能不血沸心跳吗?
“子房,看清了吗,那是什么地方?”刘邦笑指前方。
张良的兴致特别高,他向刘邦的手指处望去,只见他愁..眉舒展,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般忘形。何肩知道,近些年来已经从没有见过张良这般笑逐颜开了。
从山下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向东延伸,在那里隆起了一片坡地。此刻,夕阳的残照,给那里的树丛和原野,镀上了金黄的亮色,不过这黄昏时刻,那里很静很静。十年前,那里是营寨绵延好几十里的楚军大营,不可一世的项羽正统率着四十万大军驻扎在那里,与还军霸上的沛公的十万汉军对峙着……
张良自语般的说:“那年冬天雪真大呵!”
“到鸿门去的那天早上,我感到冷得出奇……”刘邦回忆说。
“到了鸿门还冷吗?”张良幽默地问道。
“那时,不知项羽何时会砍我的脑袋,哪还顾得上冷不冷哟!”
刘邦说完和张良同时放声大笑起来,他俩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
暮霭在山下的原野上升起,骊山变成了灰色的剪影,霸上隐入迷蒙的雾气中,鸿门象拉上了一道灰暗的帷幔。
暮色苍茫,那些闪烁着耀眼金辉的难忘岁月,都被吞没了。两人静静地坐在夜色中,久久不愿离去。
今夜,山下又是十里营寨,篝火熊熊……
第三十章 忧患深深汉宫秋
在刘邦出征的日子里,张良抱病担任太子少傅,与吕氏家庭巧妙周旋,维持着京都长安的稳定,直到刘邦胜利归来。
张良在新丰曲邮与刘邦话别后,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各奔西东。
张良回到长安,没有去城外的山庄,而是直接进宫,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住了下来。刘邦把留守的太子交给他照看,尽管重病在身,他不敢稍有懈怠。
张良属于那种重承诺,使命感极强的人。
在新丰话别中,刘邦已经把他的隐忧,向既是他的臣下,又是他的故交张良交了底。说穿了,张良表面上是太子少傅,还不如叔孙通的官大,实际上是要他注意吕后,别让她借太子干政,防止她乱来。
张良知道,不论是太子太傅叔孙通,还是商山四皓,他们都是忠诚正直、品德高尚的人,都是在忠心耿耿地辅佐太子,决无二心。于是他一一拜访了他们,转达了刘邦的托付。这样就好比在太子周围,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护墙,使吕后、吕泽等人不敢借太子为所欲为,更不可能轻举妄动。
同时,使他感到放心的是,已经成年的太子刘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虽无咄咄逼人的英才和魄力,但还算得上质朴无华,这也可以使太子在母后面前,虽不敢分庭抗礼,但也不至于狼狈为奸。
再加上他又来到霸上,把皇上调来护卫太子的三万军队的将军们请来,一一交待了皇上的旨意。只要这支队伍稳住,京都长安就可坚如磐石了。
这样张良就可以后发制人的辅佐太子了。
只是吕后和吕泽认错了告示。
开初,他们一听说皇上东征,命张良为太子少傅辅佐留守京都的太子,简直欣喜若狂。因为他们知道,留侯张良是坚决反对废长立幼的,而且商山四皓还是他举荐的。再加上太子太傅叔孙通也是反对废太子的,这样就使太子的地位有了可靠的保障,当然就意味着吕后控制朝政的力量大大加强了。现在,皇上东征黥布,太子留守京都,这不就等于她吕后大权在握了吗?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大好时机啊!
夜,长安未央宫。
这座四年前由萧何主持营建的汉宫,由于皇帝东征,已见不到往日的灯火辉煌,听不到彻夜的笙歌管弦。不论是前殿,还是东阙、北阙,到处都是黑沉沉的琼楼殿宇凌空的飞檐,在夜空显示出威严的剪影。四年前第一次进宫时,连刘邦自己也感到修得太豪华了,脸一沉对萧何发起脾气来:“天下喧扰,连年征战,到现在成败也很难料定,宫殿何必修得这般豪华?”果不出刘邦所料,近几年来诸侯叛乱不已,连他老病缠身,尚难在宫中享受安乐,还不得不亲自率兵东征,让十七岁的太子留守京都。
在一座偏殿的室内,红烛高烧,张良服药之后正卧榻闭目静息。何肩进来告诉他,建成侯吕泽求见。
张良打心眼里就讨厌他,这是个十足的钻营小人,趋炎附势,胁肩谄笑,象—只嗡嗡飞绕的红头苍蝇。
“你就说我有病,服药后躺下了!”
“你知道这个人难缠,不见不走,再加上他又是皇后的兄长……”
张良反感地:“皇后兄长又怎么样?”
何启为难地说:“不见又不好,让他早见早走!”
张良默然。何肩知道,这表示同意。
吕泽进屋,张良坐了起来。
“留侯有病,就请躺下吧!”吕泽说。
张良依然坐着:“建成侯有何见教,就请直言相告吧!”
吕泽笑了笑说:“大事倒没有,是皇后吩咐我前来探视留侯的病,皇上让留侯辅佐太子,事关重大,重任在肩,皇后请留侯多加爱惜身体,以留侯力保太子深为感激!”
张良坦然地说:“请太后不必多礼!我张良身为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受皇上委托在他出征期间辅佐留守的太子。在新丰与皇上话别时,皇上有几句话要我转告众臣。”
吕泽颇有些诧异,忙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身虽在东,心实忧西。皇上正告朝中诸臣,不得越权干预朝政,各司其职,各谋其政,谁要是背着捣鬼,皇上一定不会饶恕他!”
吕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颇有几分尴尬,对张良只顾点头称是。
张良脸色铁青,正襟危坐,不屑正眼看他。
吕泽自讨没趣,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才想起他妹妹托他捎的礼品。于是,他只好从身上掏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白壁,双手捧到张良面前说:“我来时,吕后托我捎来白壁一对,望留侯笑纳!”
张良连看也不看一眼,更不用说伸手去接,他只说:“这一对白壁,是价值连城的国宝。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不知道。”
“这是当年在鸿门宴上,汉王托我献给项王的礼物。后来,汉王战胜项王,这对白壁又由项伯献给了皇上!”
“原来如此!”
“此乃有历史意义的镇国之宝,皇后怎可背着皇上私自送人?臣也决无胆量敢收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如果收下了,我有何颜见皇上?还是请建成侯完璧归赵吧!”
吕泽满脸通红的只顾说:“那是,那是,我一定退还皇后!”
吕泽想要告辞,张良叫住他说:“建成侯,我还想提醒你,这对皇上心爱的白壁乃镇国之宝,不可轻意示人,更不可妄动,皇上知道了是要杀脑袋的!”
吕泽唯唯称是,匆匆告别离去。
一日,从征讨黥布的前线,传来一个令满朝文武震惊和不安的消息,皇上为流矢所伤!
本来就带病出征的刘邦,又受了箭伤,真如雪上加霜,万一有个闪失,太子才十七岁,将如之奈何?皇上又偏偏把辅佐留守太子的重托落在张良肩上,这使张良的忧虑加深了。
京都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良不动声色地做着应变的准备。首先派人到淮南打探确切消息,随时向他报告皇上病情的真相。同时,他又密诏驻霸上三万护军的关键人物,令军队随时听候调遣。还吩咐何肩密切注视皇后和吕氏家族的动向,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他。
随后,他就得到报告,说吕后称病,命太子前往吕后居住的长乐宫探视病情。太子在长乐宫呆了整整一天,才回到未央宫。
太子回宫以后,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十七岁的刘盈失去了往日的天真,他变得有些精神恍惚,终日沉默一言不发,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太子为何突然如此心事重重?
张良判断,一定是吕后把他叫去,有过什么特别的吩咐,并叫他不准对外人说。太子毕竟阅世不深,又加上性格懦弱,心理上的压力太大,一时不知所措。所以才变得这般反常。
张良决定去见太子。
他来到太子的寝宫,只见他独自坐在那里发呆。一见张良来了,才慌忙站起来迎接说:“留候来了,快请坐!”
张良刚一坐定,就有一位宦官赶忙进来,侍立在太子旁边。张良一见就知道是来监听他们谈话的,便毫不客气地对他说:“我要与太子商谈军国大事,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出去吧,没有叫你不许进来!”
这位宦官竟然有恃无恐地回答说:“小臣奉皇后御旨,小心侍奉太子,日夜不得离身!”
张良勃然大怒:“既然皇后如此吩咐你,为何我刚来时,扔下太子独自在此发呆?你这不是明明违抗皇后御旨吗?”
“这……”宦官无言以对。
“来人!”张良喊道。
两位武士闻声而上。
“把他给我拿下!”张良对宦官说:“你狗胆包天!你知不知道皇上出征时,把辅佐太子留守的重任委托给了我?就凭你不尽心侍奉太子这一条罪状,今天我就可以杀你的头……”
宦官脸色刷的变白,一下子跪倒在地,象捣蒜一般向张良叩头求饶:“留侯饶命!留侯饶命!”
“把他拉下去!暂且下狱,等皇上东征归来,再决定他的死活。今后再有违背皇后旨意,侍奉太子不尽心效力者,以此为戒!”
张良的借题发挥就到此结束。
只剩下太子和张良时,张良问道:“听说皇后有病,太子进宫探视,皇后御体康复了么?”
“呵,母后没,没有……呵呵,是病了,已、已经好多了,好多了!”
“我看太子面色不佳,沉默寡言,郁郁不乐,是不是身体哪里有些不适?”
“倒没有什么病,只是吃不好,睡不安。”
“皇上东征,托太子留守京都,军国大事责任重大,太子倒要多加保重!”
太子不安地问:“留侯,父王的箭伤果然很重么?万—……我……”
张良明白了虚实,便安抚他说:“太子不必着急,想来皇上伤势并不严重。如果真是病危,早已有专人日夜兼程送信回京,或者是皇上回京治伤;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动静,可见不是大不了的事。”
“可是,可是母后说……呵呵……没、没有说、说什么!”
太子生怕失言,竭力遮掩。
张良淡然一笑说:“皇后当然心急,她日夜牵挂皇上御驾亲征,太子要多劝皇后宽心些才是。”
太子似乎想说什么,似乎又不敢说,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珠都急出来了。
他的确太善良了。
张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便安慰他说:“太子不必焦虑,皇上出征前再三吩咐我辅佐太子留守京都。太子有什么危难之处,尽管对臣讲,臣一定为太子分忧!”
太子相信留侯是一个可信赖的人,父王那么信任他,自己心里有什么也完全可以对他讲。于是他便说道:“实话告诉留侯,我之所以日夜忧虑不安,是因为……”他停住话四下张望了一番,才说:“因为母后告诉我,朝中有一批武将,想借父王病危兴风作浪,若不除掉他们,先下手为强,就会后悔莫及,江山难保!”
张良大吃一惊,猛地站了起来。他低头在室内来回走了几趟,让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当刘邦在新丰向他道出隐忧时,他还以为皇上可能有些小题大作,现在看来这个女人绝非寻常,这些日子不能不格外小心。他然后问道:“太傅知道吗?”
太子摇摇头。
“四位老人都知道吗?”
“太后再三嘱咐我,不可告诉任何人,也请留侯不能说出去!”
“当然,这是军机大事,当然不可告诉别人,否则要坏大事的。”张良竭力稳住太子。
太子双手抓住张良的手,象一个落水者抓住唯一的一根木棒一般,苦苦地哀求道:“留侯,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你快告诉我?”
张良说:“太子不必急躁,等到皇上平定黥布之乱回来以后,一切都明白了。”
“不,留侯!”太子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痛苦!父王回来又怎么样?他不喜欢我,讨厌我,说我不象他的性格!他随时都在想废掉我,立如意弟弟为太子!”
“太子冷静一点,别说了。”
“不,留侯,今天我要把话说完!父王不喜欢我,母后又逼我,天天都在望我立刻能当上皇帝,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父王不喜欢我当太子,说句心里话,我自己也不愿意当这个太子!自打我被立为太子,我没有过个一天舒心的日子!我还时常想,当年逃亡途中,父王要是真把我扔了,让我流落民间,可能日子还过得舒心些。”
说到这里,他伤心地无可奈何地痛哭起来。这是那些日日夜夜梦想荣华富贵的人,怎么也无法理解的。突然,他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留侯,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为什么骨肉之间都必须残杀呢?为什么……”
对于这位似懂非懂的十七岁的少年,过早地被推进这个残酷的你死我活的人间最无情的一种争斗的漩涡里,决非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就是说得清楚也不能说。
他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太子的痛哭,等到这位柔弱善良的太子情绪稳定下来以后,他才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今天与太子的谈话,翻去复来想了一番,才开始感到京城长安的局势,已经十分严峻。刘邦不死则已,如果真有什么不测,长安将是一片血海。现在,他已经清晰地看到,身居长乐宫的那个女人,自从杀掉韩信之后,她那颗贪婪的心已经快要胀裂胸口了,她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一颗膨胀的女人的心,远比男人更为疯狂和凶残。当她由弱者开始变为强者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原来的强者变成弱者。
何肩进来告诉了他一个刚刚得到的绝密消息,吕后已经命令吕氏家族的成员,秘密地选拔了一只精悍的队伍,正在日夜加紧训练。一旦从淮南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便立刻捕杀留在京都的重要的武将,血洗长安……
果然证实了太子吞吞吐吐透露出的隐情,是绝对可靠的实事。
长安城的上空已不仅是阴云笼罩,而是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了。
何肩说,这是吕泽手下一位亲信,请他秘密转告留侯的。
张良突然问道:“淮南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何启说:“还没有。”他已经布置好,只要消息一传到,便立即直接送到留侯这里来。
现在淮南的消息是决定问题的关键。
如果刘邦的伤势不重,又很快得胜回朝,自然就化险为夷。如果刘邦伤势严重,在征途驾崩,吕后当然就会大开杀戒。即使如此,还可以及早联络朝中重臣,共同对付这个女人,还不至于做第二个韩信。
最伤脑筋的恐怕还是在于刘邦不死不归,就象现在这个局面,那才真难以采取什么主动行动,去制止吕后的杀戮。因为她也有一个响亮的借口,有人要趁皇上将兵在外,留守太子年少,阴谋在京都造反。这样?,她把谁杀了,都可以说得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就象当年杀韩信一样,刘邦也不好说一个不字,更何况她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的尝试。
何肩向他提出了几条建议,张良都认为是不可行的。
何肩提出,情况紧急,干脆把皇上调集在霸上护卫太子的三万军队调进长安,看吕氏家族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张良以为坚决不可。先发制人,吕后还没有行动就调兵,容易引起皇上的猜疑,正好为吕后动手找到一个借口。
何肩还建议,立即派人通知京都的元老重臣、文臣武将,做好防范准备,不至于猝不及防、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好糊涂的何肩,这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办法。一通知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皇后正可以唆使太子质问你,你有什么根据说吕后要诛杀大臣?居心何在?这样,你才是头一个被诛杀的对象!更何况众位大臣中糊涂人不少,有许多掉了脑袋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人,你去告诉他,他根本不会相信。其中难免还有吕后的亲信,也必然有人趁此机会去向吕后告密,邀功请赏。
张良彻夜难眠。他数着宫中一次次巡夜的更声,眼睁睁地直到漏尽更残。
大夜将尽,朝曦微露。
何肩急匆匆地来到他的卧榻前,他见留侯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留侯,还是闭上眼睡一会儿吧,这样通夜不眠会加重病情的!”
“皇上那里有消息么?”
“刚才得到一个消息……”
张良急不可待地说:“还不快讲!我一夜没有合眼,就是在等待皇上的消息!”
何肩告诉他,黥布先攻荆国,荆王刘贾战败身亡。黥布又移兵攻楚,楚王刘交逃离淮西都城,奔薛避难。真如薛公所言,这黥布见荆楚已破,果然行的下策,溯江西进,抵达会缶正与刘邦率领的大军相遇。经过一场激战,黥布被击溃,带领残部连老巢也不敢回,便往江南逃去。
“好!”张良叫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
何肩看见他那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了,慢慢地合上了,没有一刻功夫,便响起了熟睡的酣声。
他太疲倦了。
何肩替他轻轻盖上被子,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午时过后,张良醒了过来,睡了大半天,精神好多了。喝过药进过餐后,何肩进来报告说,吕泽又到太子那里去了。
张良拍案而起:“好,有办法了!”
何肩帮助他穿戴整齐,便跟随他前往太子那里去了。
还没有进门,远远就看见一名宦官守在门外,一见张良到来就赶紧进去报信。
张良进来刚一坐定,吕泽便抢先说道:“留候来得正好,太子正说要派人去请留侯。”
“呵,太子有什么急事?”张良故意吃惊地问道。
“刚才,刚才母后派国舅……”太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吕泽把话头接了过去:“吕后得到密报,朝中有一班武将,听说皇上东征黥布箭伤病危,将乘机作乱,汉室江山岌岌可危,如不及时处置,一旦皇上驾崩,局面将不可收拾!”
太子惊恐地说道:“留侯教我!”
张良装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吃惊地问道:“真有此事!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听说?”
吕泽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故作神秘地说:“这帮人阴谋篡汉,深知留候是皇上故交、心腹股肱之臣,敢来找你谋划么?”
张良笑了:“当然,当然!不过,有证据么?”
“这个……”吕泽口吃,“证据当、当然……会有的,留侯不必多虑!”
“那么,”张良乘虚而入,“吕后知道这事吗?如果皇后都不知道,这般军国大事,恐怕太子也难定夺,更不用说你我这般臣下了!”
吕泽终于露馅了:“留侯请千万放心,这正是皇后陛下的旨意。”
“呵,原来如此!”张良做出一副放心的样子,“那么,皇后准备怎么处置这帮乱臣贼子呢?”
“留侯放心吧!”吕泽得意忘形地说:“这帮人算得了什么?连韩信这个项羽和皇上都对他畏惧三分的赫赫名将,不是被吕后束手就擒,砍了脑袋么?哈哈哈哈……”
太子不知所措,只是用一双乞求的眼光望着张良说:“留侯,我怕……”
吕泽说:“太子怕什么,迟早你都是要当皇帝的,象你这么软弱慈良,怎么镇得住江山呢?当无情时就得无情,心肠不狠别人能畏惧你吗?”
张良笑着说:“太子不必有所畏惧!我就是专门来向太子报告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太子急忙问道。
张良说:“我刚才得到一个从淮南前方传来的消息,皇上率领的征讨大军,在会击与黥布的叛军迎面相遇,一场激战,黥布被击溃,带领残部向江南逃窜。”
太子露出了笑容。
吕泽顿时面如土色,慌忙问道:“皇上不是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么?”
张良回答说:“这恐怕正是那些想篡夺汉室江山的人所期待的吧!只要皇上还健在一天。这只不过是白日作梦罢了!”吕泽坐不住了,他找了个借口匆匆去了。张良明白,满朝文武大多反对皇上废长立幼,这种态度虽然和吕后完全一致,但出发点却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正因为如此,是非问题变得复杂起来。就连与刘邦如此亲密的张良,也站在他的对立面,反对他的作法。尤其是太子,更不能简单地把他认定为吕后一党的,如吕泽之流。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并不赞同他母后的作法,只不过因为他母后在拼命保他的太子地位,他还无力抗拒他母后的旨意。刘邦则因为他在情感上对戚夫人和如意的偏袒,使他对太子缺乏一个公正的看法,而且还越来越加深了隔膜和怨恨。
这就使未央官和长乐宫的上空,凝聚着越来越厚重的阴云。
张良这一手果然奏效,一时间笼罩着京都长安的那种充满杀机的紧张气氛,骤然之间得到缓解,许多惴惴不安、如临如履的朝臣们,还不明白其中的究竟。
不过,这种作法毕竟只能是扬汤止沸,而不能釜底抽薪。慢慢的随着东边战场久久不传来音讯,谣言又开始四起,气氛又日渐紧张。
张良当然又开始失眠了。
一天深夜,一匹奔马由东向西,在关中平原上裹雷挟电般飞驰。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长安人的梦。
当张良被何肩把他从睡梦中叫醒,把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文书送到他手上时,他久久端详着,双手发抖,不敢拆开。
吉邪凶邪?祸兮福兮?!
何肩在一旁发急:“留侯,快拆吧,看看里边究竟是什么消息?”
张良闭上了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下把封漆扯掉。他抽出信纸抖开来凝神屏息地看着,何肩在一旁高高举着红烛为他照亮。
何肩双眼直盯着留侯的脸,想从他脸上的喜怒哀乐了解文书的内容。但是张良脸上象岩石般凝固了,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行泪水扑簌簌地直流……
何肩吓得一下子哭了起来,“难道皇上……”
张良举着文书的书垂了下来,如释重负地说出几个字来:“皇上明日回京!”
说完,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何肩悄悄地退了出去。
突然,他一跃而起,大声呼唤着:“何肩!何肩!”
何肩快步走了进来。
“我要马上去见太子!”
当他走出房门时,顿时惊呆了,只见整个的未央宫灯火辉煌。鼓乐声声。
他来到太子的寝宫时,太子已经得到消息,早已起来了。张良走进去时,只见太子泪流满面,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心如死灰,神情沮丧。
张良大惊:“太子你!这是怎么了?”
太子一句话也不说,等了半天,才开口说道:“父王回京,我、我也就完了!”
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太子的哭泣,他对太子刘盈说:“太子千万要振着起来。一定不要自暴自弃。我一定在皇上面前尽力保举太子,你马上作好迎接皇上的准备,天亮以后我们就一同到霸上去。”
他告别太子走了出来,独自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台阶上伫立眺望。
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升起。渐渐明亮的天空,使宫阙的飞檐愈来愈变得清晰。
一阵带着寒意的晨风吹来,他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不过他觉得自己一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爽快。
他不知道四年前是谁为宫殿命的名,名曰未央宫,倒还是意味深长的。未央,未尽也。汉家江山是短暂,还是“未央”?这不是谁能说得准的。秦王朝那么短暂就复灭了,出乎始皇帝所意料吧?“国运长久”,谈何容易,在辅佐太子这些日子,比起当年游刃有余的逐鹿中原,他时时感到捉襟见肘、心力交瘁。他甚至觉得保住江山远比夺得江山要难得多。
他望见远处,还在沉睡的长乐宫,黑沉沉的不见灯火。
今天,整个长安城提前醒来了。
张良清楚地听得见从大街上传来的车辚辚、马萧萧。朝臣们涌进宫来了,他们要从这里出发,到霸上去迎接凯旋归来的皇上。
他突然感到一阵旋晕,不知不觉地倒在未央宫前的丹樨之上。
等到何肩前来找到他,把他抱上一辆马车。正巧叔孙通路过这里,急忙上前说:“留侯又病了么?就不要到霸上去吧!”
这时,张良醒了过来,他用无力的衰弱的声音说:“回、回山庄……”
只有这辆马车,与朝臣们向南走的是相反的方向,独自缓慢地驰出了长安的北门,向那骊山脚下一片静寂偏僻的林丛驶去……
第三十一章 死生契阔
作为“帝者师”的角色,张良的人生追求总是与刘邦的帝业连在一起。他与刘邦不仅是君臣,也是知已故交,同心相印,死生契阔。刘邦死去的时候,张良才深深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失去了一半。
刘邦率兵东征,平息黥布叛乱,大获全胜而归。
黥布带领残部逃亡江南,接到长沙王吴臣的书信,邀他到长沙避难。他信以为真,行至鄱阳,突然遇到埋伏,猝不及防被杀死了。
刘邦虽然凯旋而归,但他的心情却坏极了,再也没有往日那叱咤风云的英雄感了。异姓诸王虽然已被他消灭得所剩无几了,但是他的豪气也差不多消磨干净了。
他拒绝了群臣的朝贺,也不奖赏有功之臣,整天在宫中由戚夫人陪着恹恹而卧。箭伤还并没有痊愈,一阵阵钻心地疼痛。毕竟年岁越来越大了,已经再难适应戎马生涯。然而到现在为止,不论边境的匈奴犯境,还是发生诸侯叛乱,都还得御驾亲征。再加上京都安危又令他放心不下,还不得不托付给病中的张良。这次他顺道回故乡看了看,前次还是九年前兵败彭城,和夏侯婴一起逃亡,深夜经过故乡时想接走太公和吕雉,但已不知去向,无颜见父老乡亲,谁也没有惊动,悄然离去了。这一次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吧,以天子之尊回到父老乡亲面前,可算是荣耀的极顶了。尽管如此,他的心境仍然十分悲凉。在酒酣耳>..热之时,他难以压抑心中的酸楚,不禁引吭高歌了一首即兴创作的《大风歌》。他高唱的这支歌,其实是一支悲歌。因为他虽然已经“威加海内”,但他仍然缺少“守四方”的“猛士”啊!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回到宫中,整日有戚夫人相伴,他心中废立太子的念头又油然而生。
在养病的日子,群臣可以不见,但却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不见吕后和太子。而他一见到她母子俩,心中就无名火起,就烦躁不安地给她母子俩没好脸色看。愈是如此,太子就愈怕他,愈躲着他,他当然也就愈讨厌他。于是,吕后也就愈加忌恨戚夫人。愈加拼死保住太子的地位,愈加酝酿着疯狂地复仇计划。
他们已经陷入了悲剧的怪圈不能自拔。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当年叱咤风云的刘邦,如今真象一只飞蛾撞到蜘蛛网上,越动弹越挣扎,越被缠绞得难以脱身。
如今刘邦心目中的江山社稷、军国大事,都归结到一点,这就是废长立幼。看着戚夫人含情脉脉的泪眼,听着她的声声叹息,他的心都碎了。不把这件事办成,他是死不瞑目啊!
这次东征,他已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年岁不饶人。他已经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衰老,他清楚地知道,天子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之权,但是在死亡面前,他并不比普天下的黎民百姓多一分毫的优越。那么,自己能否在最后的岁月里,把立嗣问题,按照自己的意愿妥善解决呢?
他现在感到自己骑虎难下,要废立太子吧,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几个臣子支持自己,就连张良也坚决反对。就此作罢吧,难道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子,就如此窝窝囊囊地认输了?
这一次,他要横下心来,非废长立幼不可,你们都说不行,朕就非如此不可!再反对,朕就要杀你的脑袋,看有多少不怕死的!
刘邦想,这次一定要先取得两个人的支持,即太子太傅叔孙通和太子少傅张良。
他先把叔孙通叫来,这叔孙通是个老儒生,典型的书呆子,什么事都按圣贤的教导和先王的遗训办事,决不越雷池一步。刘邦头一个就碰了壁,叔孙通遇水火不进,态度十分坚决地反对废长立幼。最后,君臣之间已经到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君王执意要废长立幼,太子太傅又坚决反对不肯让步,没想到叙孙通最后竟然对皇上毫不含糊地说:“如果皇上执意要废长立幼,臣就死在你的面前,以死相谏!”
刘邦相信这个迂夫子是一定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算了,算了!不废就算了,你老先生千万死不得,你死了我刘邦还得留下千古骂名。当初对儒生随口说了几句粗话,取下他们的帽子来拉过一次屎,闹得天下闻名,背了一个不敬读书人的骂名,到现在都还没有洗清!
叔孙通退下了,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皇帝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想杀人就杀人的,难啊!
他决定找张良谈谈,回京后听说他病了,还未曾和他见过面,出征期间,他辅佐太子留守京都,朝中相安无事,功不可没,还应当好好感谢他呢!加上他还想打听一下,在他出征期间,朝中还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箭伤未愈,心情抑郁,住在宫中实在烦闷,人都是这样,很多时候都需要无监视的孤独和自由。如果一个人,每时每刻都有目光监护着你,从孩子到皇上,也会感到极度的不自在!
刘邦吩咐备一辆便车,微服私访,轻装简从悄悄从后门出宫。打北门出长安城,向东北方向逶迤前行,在骊山西麓的一座丛林掩映的小山头,有一座宁静简朴的庄园,叫“黄石山庄”,这便是从栎阳迁都长安后张良的新居。
这是他选定的终老之地。
刘邦今天身着平民衣衫,头顶系着一块方巾,去掉了那一身辉煌神圣的帝王包装,看起来象一个极为普通的山居老者。车在山下林子里停住了,他只让一个随从扶他从小路上山。连何肩也没有发觉,便悄悄绕到屋后的丛林中,到此连随从也撇下了。他独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惬意和清幽。即使寻不到张良,他独自在这里静静地呆上几日,身上的百病和心中的烦忧,都会无影无踪,消退干净。
这个张良好福气哟!他怎能理解朕的烦忧?
他清楚地听见山泉的喧声,转过一段蛇行般的小径,来到一座山前。只见三股飞泉从崖口跌落下来,在半崖的一块突出的峭石上摔得粉碎,化成散珠碎玉,洒落在山崖脚下的一泓清泉中,使清澈见底的泉水,永无休止地荡起无尽的涟漪。
水底,是一颗颗光洁的五彩石,大大小小象宝石镶嵌的一幅美丽的图画。
在泉水的中央立着那一块状如人形的从谷城山下搬来的黄石。
刘邦知道不管几度迁居,洛阳——栎阳——长安,他隐居的山庄,都必定有山林、清泉和黄石,这是张子房心灵供奉的一块圣地。
他突然领悟到,人生当适时而进适时而退。不知进的人生太暗淡,不知退的人生太困窘。但是帝王人生是只能进不能退的人生,因为他后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刘邦明知他多么需要这种宁静淡泊,然而却又分明不能够和不允许,这正是他的烦恼和痛苦之所在啊!
他独自在泉边坐了下来,此刻他暂时忘却了此行的目的,他连张良也不想见了,他真愿意独自坐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地老天荒。可笑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士的帝王,却连这样一方净土也不能拥有。
“先生何许人也?到这偏僻的山庄来寻找什么?”
他的身后,一个声音在低声问道。他仍然背对着回答道:“一个想摆脱烦恼的人,到这偏僻的山庄来寻找偏僻。”
说完他才缓缓地回转身来。
“啊,陛下!”
“子房!”
两双手紧紧地抓在一起,这是故友的相知,忘却了君臣大礼,也不需要那么繁琐的君臣之礼。
“陛下的箭伤好些了吗?”
“快要痊愈了,子房的病,是前些日子辅佐太子留守劳累所致吧?”
“倒也不妨,好在陛下东征期间,京都还算平安。”
“真的就那么平安?”
刘邦回到长安以后,总感觉到前些日子,似乎发生过什么事情,令人扑朔迷离,难以分辨。总想找到一个人明明白白告诉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却难以找到。
本来张良是有这个能力和这个责任把这个谜底揭开的,但是话到口边他又犹豫了。
在废立太子事端初起的时候,张良就为自己立下了一条准则,皇家骨肉之争不可介入。
如废立之争,虽然暗中进行得很激烈,但始终还未曾捅破,还未曾表面化和白热化。如果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刘邦内心潜藏已久的隐忧,就将变得公开化和激烈化。皇上一定会为之震怒,一定会乘机废长立幼,这不反而帮了倒忙么?
他想:人世间许多复杂的事情,可以悄悄化解,但也有许多复杂的事也会变得更复杂,直到难以收拾。
他不愿看见自己耗费了巨大的心血和才智帮助刘邦建立起来的汉王朝,又象秦始皇死后那样,让阴谋和残杀把自己毁于一旦。何况天下需要休生养息。
他相信时间的力量,可以消溶坚冰,也可以创造奇迹。还是不说为妙。
他决定还是尽量弥合皇家的创伤,愿这种积怨能悄悄地散去。当然,他也清醒地看到,掩盖得再巧妙,也只能在刘邦在位的时候。因此皇上的寿缘愈长,愈能使汉室江山长治久安,一旦刘邦驾崩,吕后临朝,就不知道后果如何了!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这些,他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
于是他安慰皇上说:“不管陛下回京后听到些什么流言蜚语,都别在意。虽然事出有因,但却查无实据,反正没有出什么事就算了吧!”
刘邦直言不讳地说:“子房,我知道你一片苦心,但你用不着隐瞒,我风闻皇后想控制太子,借我将兵在外又身受箭伤的时机兴风作浪。要不是子房机智应变,卧床扶持太子,后果不堪设想呀!子房,你又何必死死瞒着我呢?正因为如此,我已痛下决心,一定要废长立幼,望子房不要再阻拦我!也许我已经来不及了!”
事情已经挑明,话已经说到了这种程度,张良仍然平心静气地说:“不是想隐瞒陛下,的确在陛下离京期间,发生过一些事情。然而我要告诉陛下的是,正是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中,我才发现太子有他可爱之处。恕我斗胆地说一句,陛下对太子的误解太深了!”
刘邦觉得有些吃惊:“你真的这么认为?”
张良情辞恳切地告诉刘邦,太子就是太子,不必非要把他和什么人联系在一起。而且通过他的观察,发现正是太子刘盈的心地善良,才不容易盲目附和,才不下手害人,这样的太子又有什么不好呢?他半开玩笑地说:“听说在逃离彭城的途中,楚军追赶甚急,皇上三次把他和鲁阳公主推下车去,结果都没有推得掉,看来如今是更难以推掉了!哈哈……”
刘邦苦笑:“要不是夏侯婴三次救起他兄妹俩,又没有今天这回事了!”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后来,刘邦的创伤渐渐好转,他的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但是太子的废立问题仍然耿耿于怀,他始终不死这个心,他总想在自己告别人世之前,对年轻的戚夫人和年幼的如意有一个令人放心的稳妥安排,这已经成为日夜困扰他的一个大问题了。
他决定大宴群臣,为平息黥布的叛乱作一个了结。
这天夜里,未央宫灯火辉煌,五色彩灯和一排排巨大的红烛,照得这座宏伟气派的宫殿如同白昼,乐工们身穿着色彩艳丽的袍服,头上戴冠,席地而坐。有的吹着由几根长短不同的竹管排列而成的排萧,声音如凤鸣般美妙。有的摇着鼗鼓,这是一种极小的鼓,中间穿有一只小柄,手执小柄左右转动,用两侧耳绳上的小球将鼓敲响。有的吹着类似竹笛的管乐叫篪,有的吹着灯类似笙的二十三管的竿,它常与琴瑟配奏。在乐工中起主导作用的是琴,当时的琴长四尺五寸,有七根弦。
今夜乐工中一位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弹琴的女子,就是经常为刘邦侍奏的石奋的姐姐,她因为琴弹得特别好,被皇上召入宫中封为石美人。近年来,从皇上到大臣都十分喜欢听琴,尤其爱听石美人那令人销魂的演奏。
琴声悠扬,飘荡在未央宫的崇楼殿宇间。
在动人的乐曲声中,宫娃们一队队上场翩翩起舞。
首先上场的是矫健的建鼓舞,这种舞蹈是从巴渝之地传来的,场中竖着一面穿插在立柱中的鼓,两位舞女头戴高冠,身着短孺,双袖略长,穿着裤脚下端宽肥的管裤。这两位舞女双手各执一槌,在乐曲中扭身跨步,边舞边节奏整齐地敲击着鼓面。只见她俩双腿臂开,腰带飞动,矫健奋发,刚强有力,使人振奋不已。
然后上场的是长袖舞,也叫做翘袖折腰舞。一位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的美女上场,她头顶束着高高的发髻,两条长长的帛袖,随着旋转的体态翩翩飞动。袅袅细腰如弱柳临风摇曳,飘逸俊秀似仙女从天而降。轻歌曼舞中,这位美人一展清亮的歌喉引吭高歌,歌声哀婉动人。双眼含情凝泪、顾盼生辉。这时朝臣们才发现,这位天仙般的舞女,就是皇上最为宠幸的戚夫人。长袖舞是她最拿手的绝技,能得以亲眼目睹她的表演,是当时人间最美的艺术享受。
最受欢迎的踏鼓舞上场了。这也是一种女子独舞,舞的装饰基本上与长袖舞相似。长袖舞是双臂和腰上的功夫,而踏鼓舞却是双脚的功夫,类似踢踏舞,不过更难的是要用脚敲击地上置放的那面鼓。这鼓用兽皮作外壳,内装谷糠,舞女或在其上,或在其侧围着鼓起舞,有节奏地用各种方式将鼓面或鼓身击响。舞开始后,脚击鼓点的节奏变幻无常,愈来愈快,令人眼花缭乱。特别舞女双脚令人叫绝的跳跃和击鼓,赢得了一遍赞赏和惊叹。
等到旋转得令人眼花纷乱的舞女,突然一动不动地凝立在鼓面上,群臣中突然爆发出喝彩和惊叹,原来依然是戚夫人!
这些精彩的乐舞,将近来笼罩宫廷压抑不安的气氛为之一扫,群臣开怀畅饮,连深居简出的留侯张良也从城外赶来了。
刘邦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当他把目光投向太子时,他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太子的身后,坐着四位须发银白的老人,一个个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气度不凡,神采奕奕。
朝中从未见过这么些人,他们是谁?
四位老人看见皇上在惊愕地注视他们,便一起站立起来对皇上拱手敬礼。
刘邦退入后殿,派人去请四位老人来见,顷刻他们便前来拜见皇上。赐座后皇上问道:“请问四位老先生尊姓大名?”
“臣绮里季。”
“臣东辕公。”
“臣夏黄公。”
“臣角里先生。”
刘邦大惊,不觉站了起来:“啊!四位老先生便是天下闻名的贤者商山四皓么?”
四位老人齐声回答道:“臣等正是!”
刘邦惊讶地说:“朕仰慕四位老先生年高德劭,为当今天下贤者。当年天下初定,朕思贤如渴,希望能请到四位老先生,辅佐朕治理天下。可是多次派人察访,都音讯杳无。后来才听说四位老先生逃到商山隐居起来了。这究竟是为什么?更令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然四位高士不愿在朝为官,为什么今天又心甘情愿地跟随在太子之后呢?”
四位老人相互望了望,觉得有些话不便在当今天子面前明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邦觉得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请直言相告。”
“好吧,让我来说吧!”其中一位开口道:“从前我们听到陛下不少的传说……”
“什么传说呢?”刘邦满有兴趣地问道。
“是说陛下看不起读书人,对他们往往出言不逊……”
老人抬起头来大胆地望了望龙颜,见刘邦脸上虽然有些发红,露出几分尴尬,但并未曾大怒,反有些不拘小节地笑了笑,坦率地承认说:“当年是有那么一回事,哈哈……”
“因此,”老人接着说下去,“臣等决心不受那种侮谩,所以隐居到深山去了。”
另一位老人接过话头说:“如今我们听说太子十分仁孝,对有识之士尊敬爱护,天下有许多义士,都愿为太子去赴汤蹈火,因此臣等愿出山为辅佐太子效力。”
刘邦感到极大的震动,张良对太子的评价,并未曾引起他足够的重视,四皓之言不能不使他认真对待了。于是他只好感谢说:“劳烦四位老先生尽心辅佐太子。”
商山四皓告辞出去了。
刘邦目送着四位老人离去的背影,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感到十分孤独,怅然若失,心中说不出一种难言的苦涩味。
戚夫人见皇上离座后没有再回来,便寻到了这里,见皇上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发呆,赶紧上前问道:“陛下,你怎么了?哪里不适吗?”
刘邦摇了摇头,久久不说一句话。
戚夫人扶着他的双肩99lib.焦急地流着眼泪问道:“陛下,你究竟怎么了?你说呀!”
说着伏在他的怀里,抽泣起来。
刘邦轻轻抚着她秀美光洁的长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自语般地说:“爱妃,你看见了太子身后的四位老人吗?”
戚夫人抬起头来有些吃惊地问道:“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天下闻名的商山四皓,朕统一天下之后,曾派人去请他们出山,他们逃进商山隐藏起来。如今却心甘情愿出山辅佐太子,朕还能废除他吗?”
戚夫人双手掩面,抽泣得更厉害了。
刘邦仰天长叹:“吕氏如今羽翼已成了!”
戚夫人听到这话更加伤心了,她猛地伏在刘邦的怀里,使劲摇着他大放悲声:“陛下,妾将来靠谁呀?陛下尚且无力保护妾,妾身将来不是任人宰割吗?陛下……”
刘邦也痛苦不堪,五脏俱焚。
他突然传旨召石美人,石美人上,刘邦命她弹琴,石美人席地抚琴,琴声如泣如诉,忧怨低徊。
刘邦扶起戚夫人,对她说:“爱妃为我跳一曲楚舞,朕唱楚歌为爱妃伴舞。”
戚夫人双目合愁,翩翩起舞,她弱不禁风的腰肢扭着动,象一株弱柳在狂风中痛苦挣扎,无可奈何地抗争,孤独无告,乞求着上苍。
刘邦用他那苍凉沙哑的歌喉,悲愤地唱道:
鸿鹄高飞,
一举千里。
羽翼以就,
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
又可奈何!
虽有缯缴,
尚安所施!
刘邦一遍又一遍地唱,戚夫人边舞边涕泪纵横。
跳着跳着,一旁伴奏的石美人也泣不成声,突然一声绝响,琴弦断了,戚夫人也昏厥倒地。
刘邦止住了歌声,老泪纵横。
张良来到后面,想与刘邦告别,在帷幔后听到刘邦的歌,止不住悲上心头,他从歌声中突然感觉到,刘邦将不久于人世了。
他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忍不住掉头不辞而别。他深深懊悔,不该向吕后举荐商山四皓,就不至于引起陛下如此悲痛欲绝。不过他又想,请来商山四皓并没有什么坏处,至少可以使太子不为虎作伥。
刘邦从此不再提废立太子的事了。
尽管如此,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掩埋着这桩心事,至死难以瞑目。半年后一个激怒了他的突发事件,就是很有力的明证。
他的箭伤又复发了,而且身体越来越虚弱,这也许和他心情太坏大有关系。他的郁郁寡欢,除了废立太子给他带来的心灵创伤之外,燕王卢绾的谋反,又使他情绪激动。当然,如今他已不可能御驾亲征了,他亲手打出来的天下能否平安,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内有吕氏,外还有两位异姓王。他已卧床不起,只能命樊哙与周勃率兵到北方的燕地去平定卢绾。
他的病愈来愈重了。他已经移居长乐宫,吕后不知是来打探虚实,还是真心想给刘邦治病,带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师,前来为刘邦治病。但刘邦却对吕后十分反感,只要一见到她就火冒三丈,不愿和她说什么?因此,对这位吕后请来的医师也十分反感,往日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口就骂道:“我是一个布衣,手提三尺之剑取得了天下,这不是天命吗?我的命在天,纵使有扁鹊这样的名医,又怎么样呢?”
这话句句是说给吕后听的,告诉你,这皇帝也是天命,不是你能把我任意摆布的,还是老实些好!
不过,他又想,你不满吕氏,与人家医生何干,何必又让人家也跟着受奚落!哎,自己这种不尊重读书人,爱说话侮谩人的毛病,怎么至死都改不掉!商山四皓不就因此拒绝出山的吗?
因此,他虽然拒绝治疗,但还是不忘赐黄金五十斤让这位医师去了。
吕后看见他确实不行了,已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便小心地试探着询问道:“在陛下百岁之后,如果萧相国也死去了,谁又可以代替他呢?”
刘邦感到极度的疲困和衰竭,他睁开眼睛来盯住吕后那张脸,那张红颜已失却生机不衰的脸。难道我真的要死了么?人就是如此,即使你象一只猛虎——百兽之王,到了你不能动弹的时候,一只小老鼠都能摆布你。
怎么?现在就逼宫来了!要我让位给你儿子么?你先打探萧何死后谁干,不是分明在问我死之后谁上么?我不是没有废太子么,肯定是你的儿子继位,等不及了么?
好,你要打探丞相的事也好,我就把可保汉室江山的人提出来,以免你将来为所欲为!
于是,他说:“萧何死后曹参可以。”
“曹参之后呢?”
“王陵可以……但是,王陵稍微……憨直了一点……陈平可以辅助他……”
“那么陈平又可不可以呢?”
“陈平……机智有余……但不能独当一面……”
“还有谁呢?”
“周勃……深沉而不外露……然而稳定刘氏天下的人……非周勃莫属……可以命他为太尉……”
“再后呢?”
刘邦摇了摇头,闭上了双眼,等了许久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此后的事,是你我不知道的了……”
由于他拒绝服药,创伤也愈来愈重,刘邦已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状态。别以为这位大汉帝国的开国皇帝就从此一蹶不振,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在临终前还一跃而起,差点儿要了一个人的脑袋。
一天,他正清醒过来,不知是谁来到他的病榻前,向他报告了一个令他激怒的消息。
说是樊哙受吕后的唆使,密谋在等到宫车宴驾之后,立即引兵诛杀戚夫人和赵王如意,并除掉反对他们的朝臣。
刘邦大怒,箭伤顿时钻心地剧痛,汗流满面。他下令立刻召陈平、周勃进宫,等二人来到病榻之前,他忍住剧痛吩咐道:“樊哙……与吕后结党……望我……快一点死……你两人……速去燕地……速斩樊哙之首……”
“遵旨!”陈平、周勃齐声答道。
“周勃……”
“臣在。”
“你……代樊哙为将……讨平燕地……”
“遵旨!”
“陈平……”
“臣在。”
“你可将……樊哙之首……尽快送来……”
“遵旨!”
陈平、周勃抬起头来,注视着病入膏肓的皇上,只见他面如土色,枯瘦如柴,气息微弱,两人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尽管已到了这个地步,他的心中十分清醒,在临终之前困扰着他、令他难以瞑目的仍是吕后的坐大和戚氏母子的安危。他再也顾忌不到那么多了,以至连樊哙也不可饶恕了,要借他的这颗头来打击吕氏的嚣张气焰。
但是,他毕竟到了油干灯草尽的时候,已再无回天之力了。连陈平、周勃这些绝对可以依靠信赖的重臣,对他的御旨都要打折扣了,他们也完全明白,不能仅凭气息奄奄的皇上一道口敕,就可以把樊哙这样的重臣杀掉的。他既是刘邦从前的哥们儿,又是吕后的妹夫,更是一位战功显赫的功臣。关键是一个“时间差”,如果刘邦一时死不了,樊哙之头就非砍不可;如果刘邦很快驾崩,那么杀了樊哙就下不了台!真叫人左右为难。不过陈平毕竟是谋士出身,善于随机应变,因此他与周勃商定,先去将樊哙解押进京,若刘邦未死,要杀让他亲自杀去;若刘邦死了,要放让吕后放去,这样两边都不得罪。正是因为陈平打“时间差”,人还未到燕北皇上就晏驾了,樊哙才侥幸拣到一颗脑袋,多吃了几年干饭。
刘邦是命定和吕氏结下了难分难解之缘,不仅咽气之前,被她搅得放心不下,就是咽了气,还得受她的摆弄。
刘邦咽气之前,恨不得将倒向吕后的樊哙杀掉,死了才闭得上眼睛,谁知自己熬不到那一天。吕后做得更绝,你要想杀我的人么?如今你死了,就得听我摆布,还得让你多躺几天,密不发丧,借你的名义杀那些不听招呼的人。
这个女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么大的事能密不透风吗?郦商提醒吕后的心腹郦食其说:“听说皇上已经死了四天,还不发丧,想借此机会杀诸将。如果真是如此,天下都要大乱了!你不想想,此时此刻陈平、灌婴率领着十万大军镇守着荥阳,周勃又取代樊哙率领着二十万大军正在平定燕代。如果他们听见皇上驾崩,朝中诸将被杀,肯善罢甘休么?”
郦食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问道:“你认为他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郦商说,“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到时候,他们必定会连成一气向关中发兵,诸将外反,大臣内叛,灭亡之日就在眼前!”
郦食其吓慌了,赶紧去找吕后,才决定立刻发丧,大赦天下。
皇上驾崩的消息传来,何肩不知道该怎么办?报告吧,怕加重张良的病情;不报告吧,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了么,又怕张良怪罪于他。
前天深夜,郦食其曾突然来访,张良平日就对他十分反感,再加上他早已杜门谢客,让何肩推说病重不能见客,将他回绝了。
不过,郦食其去后,张良失眠了。自从刘邦大宴群臣之后,张良就再没有和他见过面。那天晚上,他听见刘邦那沙哑的歌声,感受到了他内心极度的痛苦和忧伤。哀莫大于心死,当时他心中就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他感到这位横绝一时的英雄,已如火炬即将燃尽,顿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前不久,他听何肩回来悄悄告诉他,说有人向皇上告密,待皇上驾崩后,吕后要樊哙诛杀戚夫人母子和诸将,皇上一怒之下命陈平、周勃立即前去斩樊哙之首回命。他知道,长乐宫的上空已阴云密布,从此汉宫将不得安宁。
他知道郦食其是皇后的心腹,深 591c." >夜前来造访,朝中必有重大变故!那么,是不是……
第二天他让何肩前去打探,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就是如此,尽管杜门谢客,避世隐居,但是他仍然难以全然忘却刘邦和他的帝业,内心深处仍然心系着大汉帝国的安危。
何肩终于给他带来了噩耗,皇上已经晏驾几日了!张良瞪眼坐着,欲哭无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张良生命的一半是刘邦。
做为一位能在秦末天下大乱、楚汉相争中 8fd0." >运筹决胜的风云人物,他作为“帝者师”的角色,一开始就是和刘邦亲密无间地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幕幕威武神奇、叱咤风云的壮剧,都是他和刘邦联袂演出的。虽然刘邦是主,他是仆;刘邦在前,他在后。但是刘邦自己也公开承认,“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从来都是“天纵英明”,能如此发话,的确是少见。
尤其重要的一点是,作为汉王朝的开国皇帝,不论后世说他心胸开阔,善于用人也好;说他心地偏狭、怀疑心重也好。的确事实上,他和几位开国元勋,如萧何、韩信等人,也总是磨擦不断。轻者如萧何,多次怀疑他,只不过萧何圆滑,听身边谋士的建议,每次都化险为夷,终于未曾与刘邦公开决裂。韩信就恰恰相反,这位为刘邦打天下的最杰出的大将军,却始终得不到刘邦的信任。刘邦多次夺他的兵权,多次想杀掉他,最终被吕后杀掉,刘邦闻讯也非常高兴。
然而张良,只有张良,从刘邦起事不久就为他出谋划策,直到东征黥布还为他病傅太子,自始至终在史料上找不到猜忌不和、不被信任与不放心的记录。这在二十五史中是极为罕见的现象,也许只有刘备和诸葛亮的关系可以与之相比。因此,他们既是君臣,也是故交知己。
在屺桥的拂晓,当黄石老人授之以《太公兵法》,给他指明了做“帝者师”的终极目标后,命运安排他与刘邦而不是项羽会合了。这样。一是他碰上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历史机遇,二是他选准了有资格由他充当“师”的“帝者”,这就是刘邦,三是他也确实教出了一个“帝者”,而与这个“帝者”合作得那般善始善终。
然而他们这种合作又不象诸葛亮与刘备,君王临死还要托孤,这位“帝者师”还要代幼主北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终于以悲剧告终。
有趣的是,张良和刘邦由于相知甚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们既不是反目成仇,也不是难分难舍,而是人各有志,不加勉强。刘邦深知张良有归隐之意,他成全了他。因此在刘邦的临终嘱咐中,能安刘氏江山者,他点了王陵、陈平、周勃,却没有点张良,他尊重张良的选择。刘邦的最后几年,除皇上有所求之外,他基本上不过问朝政,是个“逍遥派”,淡泊功名利禄,愿从赤松子逍遥去了。
所以说张良生命的一半是刘邦,他与刘邦是人生追求上的比翼鸟,这话是不假的。
刘邦作为皇上驾崩,有人是因为身为皇亲国戚,哭自己失去靠山;有人是因为身为功臣,感恩于封赏。而张良的悲伤和恸哭,是生命之火共同燃烧的火炬熄灭了,这是从权势和利禄的角度难以理解的。
他终日坐在那尊宛若人形的黄石的泉水边,无言独坐。他终于抚琴吟唱起来——
死生契阔,生和死都在一块,
与子成说:我和你誓言不改:
执子之手,让咱俩手儿相挽,
与子偕老。活到老永不分开。
于嗟阔兮,如今是地角天涯,
于嗟洵分,如今是长离永别,
不我信兮!说什么都成空话!
不我活兮!想回家怎得回家!
刘邦起事两年后称汉王,称汉王五年后称帝,称帝八年后死去,终年六十三岁。
张良从下邳城外初识刘邦倾心夜谈开始,到刘邦晏驾长乐宫,也就不过这么十四年的历史。十四年的交往在人生中是十分短暂的。然而这十四年,不仅对于刘邦和张良,而且对于古代的中国历史,都是最精彩、最激烈。最关键的十四年。
如今,这位与张良死生契阔的人终于去了。他的生命的一半已经埋进了坟墓……
第三十二章 午夜,皓月中天
已经大权在握的吕雉,最大的遗憾就是儿子惠帝的柔弱,如何才能起衰振懦?当她正想借重张良出山的时候,在一个皓月中天的午夜,这位学道轻举者的灵魂,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去了。
在刘邦治丧期间,陈平前来造访,张良不能不见。
张良对刘邦的悼念,是个人真挚的深情的心祭,他不愿参加朝廷按繁琐礼仪举行的仪式,尤其不愿参加由吕后操纵主持的仪式,他觉得这简直是对亡者的亵渎。刘邦的遗体任凭她摆布,竟然三四日密不发丧,现在又来做出一副沉痛悼念的样子,令他感到恶心和怒不可遏,还是结发夫妻,竟然如此冷酷无情,还别说他是当今天子!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无所顾忌的、不择手段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女人,还会做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来。
因此他吩咐何肩,朝廷派人来就说他卧床不起了。
自从项羽乌江自刎,楚汉相争的帷幕落下了,一统天下的大汉江山,虽然还得随时应付诸侯王的反叛,然而天下黎明百姓却渴望休生养息,无为而治。他打心眼里十分赏识曹参,尽管他听到不少人骂他任齐相以来尸位素餐,不理政务,是个十足的昏官,应该将他罢免。但是张良却深深知道,如今的天下却需要更多曹参这样不管事的官,方能让百姓经过暴秦沉重的徭役和秦末八年的战乱之后,有一个喘息的时机。他十分了解曹参,此人决非是一个昏愦庸碌、无德无才之辈。曹参为齐相之后,曾召集过长老和诸儒,请教如何安抚百姓,聚讼纷云,莫衷一是。后来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便以厚礼相邀。盖公便对他说,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于是曹参搬出正堂让给盖公住,盖公教他用黄老之术治齐,因此他相齐八九年,齐国百姓安定,安居乐业。
虽然八年来,张良已渐渐远离朝廷,学道轻举,愿从赤松子游。但他表面的平静,也难以掩盖他心灵深处为朝政的忧伤,甚至常常使他清夜扪心,难以成眠。
在他出世的冰山深处,仍燃烧着入世的烈焰。
陈平也算是相知甚深的故交,不过他也觉得他有些聪明过余,在他的才智后面,窥视得出一些玩世心态。前不久才听说刘邦要他与周勃去取樊哙首级,但如今取回的却是一个活囚,这还瞒得过张良的眼睛?他本不想再理陈平,但在这微妙的关键时刻,倒不妨听听他来说些什么?于是他便躺在卧榻上,叫何肩去请陈平进来。
陈平一进门见张良卧病在床,便不胜感慨地动情地说:“子房,皇上已撒手而去,先生如今又高卧病榻,想当年辅佐汉王血战于荥阳、成皋,虽然如今功成封侯,倒还真不如那些戎马生涯活得有味道呀!”
张良也感触良深:“所以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陈平啊,你还记得吗?那是在成皋,韩信派使者来,请汉王封他假齐王,汉王一听就火冒三丈,你我分别坐在汉王的两边,不约而同地伸出一只脚来,使劲地踩了汉王一下,他才突然转怒为喜……”
陈平热泪盈眶地只顾点头称是。
张良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等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没想到汉王打下江山才八年,就先离我们而去了!这八年还没有安静过一天,舒心过一天!”
陈平也被张良一片真情所打动:“不错,陛下临终前都还挂念着江山社稷的安危,一听说樊哙要诛杀戚夫人母子和诸将,便令我和周勃……”
张良突然坐了起来,目若耀火,逼视着陈平问道:“如今樊哙是死是活?”
陈平不知道张良是支持还是反对杀樊哙,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不过,他一下子想到吕后对张良的印象颇佳,那么他一定会反对杀樊哙的,便直率地说:“子房放心吧,樊哙已被我解押进京,正逢陛下驾崩,只好去请皇后发落,皇后早已将他开释了!”
张良看到陈平满面春风,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深受吕后的赏识和信赖。他不觉感到阵阵齿冷。刘邦尸骨未寒,他早将陛下临终前的嘱咐巧妙篡改,用樊哙去讨好吕后,以取得吕后的赏识和重用。
其实,他早知道陈平才智过人,不过此人毫不掩饰的贪财,这种人在关键时刻就会露出他的私欲和狡诈。对于这一点,刘邦还是有所察觉的,因此在他的后事安排中,特别提到“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这次不是充分表现了他“难独任”的弱点么?
张良沉默半晌,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知皇上地下有知,当作何想法!”
陈平当然一下子就听懂了张良对他十分不满,是在挖苦他。其实,陈平也有满腹委屈,他深知事关重大,弄不好左右都要被杀头。一个人再聪明,也当然不敢专断,所以他特地与周勃密商妥当之后才行事的。
特别是他俩筑坛令樊哙前去接旨,出其不意地将樊哙绑了,关在槛车里解往长安,由他押送,周勃留下来接管樊哙的军队。陈平在半道上就听到皇上驾崩,于是他又怕惹怒了吕后和她妹妹吕须,特地派人抢先入都,向她们报告真象。没想到又接到使者传沼,要他和灌婴前去屯守荥阳。但是陈平作了一番权衡,怕招至误会,还是急匆匆先赶回到长安复命,把这件棘手的使命搁平之后再说下一步。记得他年轻时,在乡里村社中操刀分肉,父老赞扬这小子分得很均,他便得意地说:“将来让我宰割天下,也会象宰割这肉一般。”今天看来要搁平谈何容易!
他进入宫中在刘邦灵前痛哭一番,又向吕后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加奏明。本来吕后叫他回宫休息,他怕一转身就会有人说他的坏话暗害他,又苦苦哀求留下来守灵。尽管如此,吕须还是在吕后面前说了他很多坏话,直到吕后任命他为郎中令,让他去辅佐刚继位的惠帝,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也真算难为他了,让他去接受这么一件左右为难的苦差事,如此煞费苦心,才算终于保住了这颗脑袋。
今天是吕后和惠帝的意思,听说张良病重了,让陈平前来探视一番,如果张良还能够支撑的话,请他来参加高祖出丧的大典。因为吕后明白,密不发丧的消息传出以后,群臣对她深为不满,为了稳定局面,如果张良能参加出丧大典,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而且派陈平前去请他,也是一个十分恰当的人选。
陈平见张良如此奚落他,心中感到十分委屈和难受,不觉涌出了伤心的泪水来:“子房,我陈平是有苦说不出来呀!若陛下尚在,我押这么一个活樊哙回来,陛下能不降罪于我吗?反之,陛下晏驾之后,我提上一个樊哙血淋淋的头回来,吕后又饶得了我吗?我知道,我有负于先帝,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出于无奈呀!”
张良想了想,不错,陈平平时为人,自有他的圆滑之处,但这件事也真算得上是一个千古不遇的难题,他能这般处置也确实是迫不得已了。
于是,他说道:“陈平,你我多年知交,这件事也只能如此了,我不责怪你,如今我是深信黄老之学,清静无为,杜门谢客,学道轻举,今后就这般终此一生了!只是你还得侍奉新主,如今更是前程未卜,你当好自为之……”
说道这里,张良突然感到一阵旋晕,陈平见状赶紧扶他躺下。
“子房,你、你怎么了?”
张良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来,无力地挥了一挥,表示没有什么。
陈平说:“子房,今天本来是太后和惠帝让我前来探视你,如果你能够支撑,就请你去参加高祖的出丧大典。我看你身体如此虚弱,还是不去的好。我回宫去回太后与惠帝,就说留侯病重,不能参加。”
陈平毕竟还是能够理解张良,这不仅是感激他刚才对他处境的理解,而且此时此刻,他远离了未央宫与长乐宫,来到这骊山西麓的密林之中,才突然感到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淡泊与宁静、洒脱与超然。这里就再也没有那种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进退两难,没有那种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何必再让这位从赤松子游的人,去参加什么出丧大典,生死对他已经淡如云烟了。
光阴荏苒,冬去春来,刘邦逝世的周年忌辰又到了。
这一年尽管朝中充满了血腥和污秽,陷害与谋杀,但是到了这一天,仍然在庄严而隆重、沉痛而哀婉的肃穆气氛中祭奠着先帝高祖的亡灵。
鼓乐节奏缓慢,悲痛严肃。白色的旌幡猎猎飘卷,庄重而壮观。太后与惠帝,以及皇亲国戚、文臣武将,身穿皓素,满面含悲,乘着白色的銮舆凤辇、高车驷马,向长安城北的长陵缓缓驶去……
张良没有去参与周年祭,刘邦死后他已迁隐到秦岭南麓之紫柏岭,此地距今汉中留坝县数十里。
他又来到一泓清泉边,来到那座宛如人形的黄石旁,焚上一炷香,面对着如篆的袅袅香烟默默地与他故交对着话。
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
你一心要立为太子的如意,如今已来到了你的身边,他的冤屈你应该明白了。太子盈确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在他继位为惠帝之后,当如意被太后召进京时,太子生怕他这位年幼的兄弟发生意外,亲自到城外接着他,并与他同吃同寝,这一点出乎你的意外吧?我听说一天早上,惠帝早起练骑射去了,如意毕竟才十来岁的孩子,当然贪睡,兄长不忍心叫醒他,单独起床去了。就在这个间歇,有人端上毒酒让如意喝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这样归天了,最先来到了你的身旁。
最使你在地下痛心疾首的,还是如意刚来到你身边不久,他的母亲,你最贴心的戚夫人又来到了你的身边。我相信,这次你一定震惊了!你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化成风暴雷霆,化成江海怒涛。你生前日夜忧虑的事终于发生了,但是你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谋害他的人手段如此残忍,心肠如此狠毒,简直不是人干得出来的!
这是谁?这是你美丽的爱妃吗?这就是那位能歌善舞、温柔善良而又善解人意的戚姬吗?
啊,这是什么东西?双眼已经被挖成了两个窟窿,舌头已被割去了,双耳也听不见了!你美丽的长发已被谁剪去?你那长袖挥舞的双臂哪里去了?你那踏在鼓面上的灵巧的双脚哪里去了?你已变成了一个被肢解的动物,然而你的鼻孔里依旧还有微弱的呼吸,你的那颗心还在怦怦地跳动。你、你就是戚姬吗?天哪,何等惨绝人寰的残暴!是人能干得出来的吗?
啊,陛下,你别用那怨恨的目光看着我!
你还记得吗?当年项羽自刎乌江,这位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的尸体,被争功的将领剁成几块,放在你的面前请赏时,当时我在你身旁,但我并没有看见你露出胜利者得意的笑容,我看见你震惊了,你骇然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我听见你命令,将项羽的遗体用最好的棺椁入殓,在项羽的封地鲁之谷城,为他建造坟墓,你亲自主持了隆重葬礼……
如今你又震怒了,悲痛欲绝地望着这被称为“人彘”的被放在污秽的茅坑里折磨致死的爱妃,你为生前没有能痛下决心保护她母子俩深深懊悔!你作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人,竟无力保护一个心爱的妃子和她的儿子,感到羞愧!
你也许直到如今,还在深深埋怨我,你也许这样想,如果当时谁的劝阻也不听,就一意孤行,立如意为太子,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场悲剧了。其实,你由一个布衣斩蛇起义,到最后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完成天下一统的经历就应当明白:如果你是强者,即使处于弱者的地位,最终也会登上强者的宝座;如果你是弱者,即使被扶上了强者的宝座,最终也依然会被真正的强者所取代。
如果你强把如意立为太子,在你归天之后,如意才十来岁,戚夫人又如此柔弱,孤儿寡母仍非吕后的对手,后果也决非你所能预料的。
请你一定相信我这话,并非出于事后的辩解。
你容我直言相告,你能有什么办法阻止至亲骨肉之间的无情残杀呢?没有!不仅仅是你没有,所有的帝王都没有!人世间只要拥有至高无上、为所欲为的“权力”,这种魔怪,就还会制造出“人彘”。正因为如此,我害怕这个魔怪,我厌恶这个魔怪,我远离这个魔怪。不错,一切钻营权势者,一切贪恋荣华富贵者,不可能与我同归!是的,你不可能与我同归,因为你已被囚禁在了未央宫与长乐宫,去享受那无尽的欢乐去了。然而恕我直言,你并没有享受到无尽的欢乐,却留下了无尽的悲痛……
在今天,我可以在你面前坦率地直言了,就象我们第一次在下邳相见的那个夜晚,我用不着再对你称‘陛下’,我们不再是君与臣,我还是以知己故交的身份,称呼你沛公亲切得多。是的,今天你可以与我同归了,你可以解脱了。只有在这时候,你才可以享受到清静与无为、淡泊与宁静。然而,令人惋惜的却是,为什么许多许多的人,不能在生命存在的时候享有淡泊和宁静,而是必须等到生命之火熄灭之后,在生命的灰烬中,才能得到这种迟到的淡泊和宁静呢?
谁能回答我,为什么?
不错,今天是你的周年忌日,我不愿到长陵去参加那些虚假的庄严隆重的仪式,你会原谅我吗?什么?连你也讨厌这种仪式!它们扰乱了你的安宁和平静?你尤其不愿看见那个制造“人彘”的人,假惺惺地流淌着悲伤的泪水,做出庄严神圣的样子,在你的墓前装模作样地叩拜?
啊,沛公,你真愿意悄悄来到密林中这泓清澈见底的山泉边,与我默默对坐,象你东征黥布归来之后,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久久独坐一般?
魂兮归来,沛公!好,就让我们这般久久对坐,以心交谈,直到地老天荒……
在这后来的岁月中,张良可以说是根本不过问朝政了。他忧虑的倒不是吕氏家族要迫害他,相反倒是吕后还格外地赏识他,总不肯彻底忘掉他、冷淡他和疏远他,这样总会给他带来不安与不快、厌恶和烦躁。
吕后对张良的好感,并不因为他是刘邦的故交,也并不因为他有超人的大智大勇。主要是因为刘邦要废立太子时,张良是坚决反对的。正因为有张良的反对,再加上他又建议请商山四皓出山辅佐太子,才终于让皇上放弃了这一打算的,所以吕后母子对他始终感恩不尽。
吕后仍然不忘张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鉴于她的儿子惠帝的现状。直到现在,她还深深地悔恨,不该叫儿子去参观她残忍的杰作——“人彘”!这件事对刘盈的刺激太深,他顿时惊吓得目瞪口呆,面色苍白,差一点昏厥过去。离开永巷回到宫中,一连几日,进食就恶心呕吐。彻夜失眠,一入梦中就在惊呼中醒过来,冷汗湿透了衣衫。
儿子的这一精神状态,对吕后的打击非同寻常。刘盈尚未立皇后,更没有太子,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她所得到的一切,不是将会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么?她急忙下令重金聘名医治疗,病情虽有好转,然而心病是无药可医的。在残酷的宫廷斗争面前,这位心地善良的惠帝,精神崩溃了,是吕雉自己摧毁了自己的儿子,自以为得计反而干了蠢事,这就是搬起石头砸在自己的脚上。
惠帝从此不理朝政,干脆就让他那位贪婪、残暴的太后去为所欲为地专权吧,反正他也把她无可奈何,于是惠帝从此终日沉湎于酒色,寻欢作乐去了,很快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活着的“人彘”!
吕雉终于完成了两大杰作,一手造成“人彘”,一手又造成“行尸”。
太善良的人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不是成为鬼魂,就是成为疯子。
吕后记起刘邦在东征黥布期间,曾任命张良为少傅,病傅留守关中的太子刘盈,深得太子的喜爱和信任,太子对他总是言听计从。因此她想把杜门谢客、学道轻举的张良请出山来,让他使太子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但是,就连高帝出丧和周年忌辰都称病不出的张良,能用什么办法把他请得出来呢?
这时,正逢相国曹参病好,三月后吕后起用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大尉,基本上按照刘邦的临终嘱咐安排的,这样使汉室江山在这三根柱石的支撑下稳如泰山。一天,周勃与左、右丞相一起商议国事。他们都为年轻的惠帝身体衰弱、性格懦弱、不理朝政深感忧虑。当然他们也深深明白,能开这把锁的钥匙只能是皇太后,于是他们便决定一起去晋见皇太后。
三位重臣求见,吕后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一听是关于惠帝的事,正中下怀,便装出一副深深忧虑的样子说:“三位爱卿都是先帝的股肱心腹,如今又是国之重臣、栋梁。卿等忧虑即是,据我所知,惠帝身为太子时,只有一人最使他佩服。”
三人不约而同地问道:“谁?”
“留侯张良。只是他近年来深居简出,杜门谢客,恐怕难于请他出山!”
“臣等与留侯为故交,但人各有志,不好勉强,恐怕非太后出马不可!”
“虽然是我出面请他,但也要烦三位走一趟,就说我和皇上有请,务必请他到宫中赴宴,等他来了再说。”
“遵命。臣等就专程前去请留侯。”
自刘邦死去以来,张良已是五载多没有见过人了。
在那些远离京都的诸侯之帮,百姓中甚至流传他早已成仙,驾鹤西归。只有那些“屺桥拾履”、“博浪沙刺秦王”、“鸿门宴”等等,已化为神奇的传说,变成了酒肆村头茶余饭后的精神消遣了。
张良这种人,可以说他早已经死了,也可以说他是根本死不了的人了。
王陵、陈平和周勃,当今朝廷最具有权势的重臣,来到这人烟稀少的紫柏岭,这片密林边。他们远远地就下了车,三人今天一副布衣打扮,轻装简从,没有侯王显贵的那身衮衮华眼,轩昂气宇。
他们摒退随从,漫步着向山庄走来,生怕惊扰这位远离荣华、远离贵权、远离尘世的隐者。
来到山庄外面,听见山泉叮咚,鸟鸣嘤嘤,还听得见一阵隐隐琴声,若有若无。阵阵清风扑面,令人心旷神怡。
三人顿时产生一种神秘感,三颗久经沙场的心,也不由得怦怦跳动起来。
算是这三位重臣显贵的幸运,张良今天心清特佳,听何肩说三位故人微服造访,欣然出门迎接。
三人只见子房长发披肩,精神矍铄,骨立形销,宛如一位高人隐士、一派仙家气概。与当年那位精明干练、风流倜傥的谋臣策士,已判若两人。
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寒喧,拱手相拜,然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坦然、诚挚,笑得那么舒心、自在,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周勃说:“当前屺桥拾履的少年哪里去了?博浪刺秦的英雄哪里去了?鸿门宴折冲樽俎的智士哪里去了?”
一问三叹,问得张良热泪滂沱。
他拉着他们的手说:“今日与故人相见,恍若隔世!我时常在梦中与汉王和诸公相聚,开怀笑谈,清夜醒来难以成眠!”
大家在泉边宽衣,席地而坐。
陈平问道:“子房,当年你我输佐汉王逐鹿中原,终于一统天下,你却激流勇退,抽身而去,难道你真是心若死灰,不思长安了么?”
张良回答道:“我有时也立于紫柏柏岭上,西望长安,浮想联翩。但见京华云遮雾罩、烟云迷茫,依旧是林泉高卧为佳!”
周勃说:“子房,看在故人份上,我等有危难之处,你肯解救我们么?”
张良笑了:“三位权倾朝野,官高爵显,一令可通行天下,指挥三军,号令百姓,还有何难处?向我求助,不若饱汉向饿汉乞讨么?哈哈……”
王陵性格憨直,直言不讳地说道:“我与陈平虽为左右二相,然而可怜左右二相,却将一个人奈何不得!”
张良诧异地道:“真有这样一个人?”
周勃接着说道:“别看我身为太尉,统率天下兵马,也把一个人奈何不得!”
张良更加不解了:“这人真有那么厉害?”
陈平苦笑着点点头:“我三人真是奈何他不得!”
张良问:“此人究竟是谁?”
三人齐声回答:“此人姓张名良字子房!”
张良睁大双眼惊愕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张良已是多年杜门谢客,与世无争,早已跳出是非之地,难道还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下落?”
陈平赶紧解释说:“子房误会了,主要是我们三位真的遇上了一个难题,求子房看在故人的面上,不要为难我们!”
面对着三双恳求的眼睛,张良激动了,当年那股豪爽气概又露出来了:“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张良帮忙的,我张子房一定万死不辞!”
周勃豪爽地大笑说:“不是要你的命,只须先生枉驾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
“去长乐宫。”
“难以从命!”
“故人之间能说话不算数么?”陈平赶紧插言道,“实话相告吧,太后要大宴群臣,令我三人一定要把你请去!留侯不至,盛宴不开。你不去,不是为难三位故人么?”
张良默然。气氛顿时为之紧张。
左右二相与太尉安然稳坐,他们已下定决心,摆出一副不答应就决不离去的架势。
张良也默默无言地坐着,象要坐个地老天荒的样子。
日已西斜,远处有马声嘶鸣。
张良终于坐不住了,无可奈何地吩咐:“更衣,备轿!”
三位故人一齐放声大笑起来。张良也笑了。惊飞了一群林鸟。
今夜,长乐宫灯火辉煌,鼓乐掀天,群臣满座。
这种热闹的场面,还是高祖最后一次东征平定黥布回京,箭伤初愈时举行过一次盛大的宴会。最近五年来,朝臣人人自危,宫中谣言四起,充满了一种神秘气氛。
当左、右丞相陈平和王陵、太尉周勃这三位朝廷重臣,陪同一个多年不见的神秘人物走进大殿时,大殿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朝臣都用惊讶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有的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了。
张良!张子房!谁也没有想到今夜连他都到了!
真正感到喜出望外的还是皇太后吕雉,她虽然表面上显得很镇静,然而当张良出现时,她那略带阴鸷的、显得威严的目光,突然一亮,表明她内心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兴奋。她深知,如果张良能重新出山辅佐惠帝,把她宝贝儿子从懦弱颓废的陷阱中拯救出来,她会多么样地重谢他!
另一个精神振奋的人,就是已经继位六年的惠帝。他一见到受高帝重托带病辅佐过他的留侯张良,一种由衷的喜悦顿时涌上了心间。近几年来,他象生活在恶梦之中,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她的母后为他寻觅的皇后,竟然是一个比他年龄小得多的他姐姐鲁阳公主的女儿。一个当舅舅的竟然被迫与自己的外甥女结为夫妻,他一想起来都觉得恶心,但又不能改变这一现实。再加上,更使他恶心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却认鲁阳公主为母亲,这位恬不知耻的齐王刘肥,竟给自己的妹妹当起儿子来。眼看自己的家族,毒的被毒死,杀的被杀的,特别是那个惨绝人寰的“人彘”,永远难以从梦魔中驱除,折磨着他难以安定的灵魂。于是,他干脆逃避,逃向美酒制造的迷幻,逃向美女怀抱的温柔之乡,尽管他才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帝王,但是和父亲当年比较起来,这只龙种生下的只是一只跳蚤了。
至少在他短暂的人生历程中,是张良使他感受到过人的智慧和力量,则不是他从另一个方面感受到的人的丑恶与肮脏。
张良按君臣之礼向惠帝和太后叩拜之后,吕后赐他在她的旁边就坐,这在君臣眼中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和宠幸。
但是,张良静静地坐在那里,显得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得意之色。
大家这才清楚地看见,留侯已是满头华发,五年来他已衰老多了。他坐在长乐宫中,似乎是个陌生人。
在笙歌管弦中,盛宴开始了。美酒琼浆,玉盘珍馐,享不尽人间的荣华富贵。
张良坐在席前,好象口不知味,鼻不闻香,无动于衷的坐在那里,很少举箸。他在这一张张大嚼大饮的饕餮大口面前,显得孤独而又寂寞。大家都知道张良在轻举学道,道家要“服饵”(服用长生不老之药)、“辟谷”(就是回避谷物,当然不是绝对不食,而是尽量少吃谷物),还要回避烟火煮熟的熟食,多食自然生长的树木果实、花蕊和鲜山菜。因此满桌的山珍海味,对他变得毫无吸引力。
吕后和惠帝不时向他举杯,出于礼节他又不得不饮上一口酒,象征性地挟上一点菜,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味同嚼蜡。
吕后在一旁实在看不过去了,一边替他挟菜,一边对他说:“我说留侯啊,这人生在世,真有如白驹过隙,该享受就享受吧,又何必这般苦自己呢?吃吧,多吃一点,不必客气!”
张良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说什么好呢?他只有微笑着洗耳恭听,实在推不脱了,勉强吃一点。就这般吃吃停停,又停停吃吃,他今晚吃进肚里的美酒佳肴,比他十年来吃的这些东西的总量还要多。
乐舞百戏表演完毕,太后退席了。张良放心了,一时间感到自在起来。刚无拘无束地坐了一刻,一位太监来到他身边,说太后召见,他趁此机会离席,随太监来到后面,见太后已端坐在那儿等候他。
张良见礼后,太后赐坐后对他说:“今晚的宴会虽然召集了群臣,实际上是专门为留侯设的宴。所以特地请王陵、陈平和周勃这帮故人前来相邀,没想到留侯未曾推辞,欣然出山。”
张良说:“老臣蒙太后如此器重,深感惶恐,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沉思片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张良有些吃惊地问道:“敢问太后有何忧虑?”
太后说:“子房是先帝的股肱重臣,自从先帝晏驾之后,萧何与曹参又先后谢世,虽然已按先帝临终嘱咐,立陈平、王陵为左右丞相,立周勃为太尉,但惠帝生性懦弱,不思进取。真正有为之时,就是先帝东征托留侯病傅太子那段时间。太子平生敬重之人,就是留侯。因此,今夜请子房来是有托于子房,能不能出山辅佐惠帝?”
张良面有难色,他确实没有想到吕后时至今日,还会提出这个问题来。因此,他尽力推辞说:“请太后恕罪,多年来臣体弱多病,杜门谢客,早已不问朝政,恐难应命!”
“子房,我算是求你了!”吕后颇有些哀伤,“子房,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当年是你竭力保全太子,如今太子继位为帝,你能见他这般状态而不拯救吗?你运筹帷幄辅佐先帝高祖打下汉室江山,难道就忍心看着它衰落下去一蹶不振吗?”
张良有些动心了,但他仍然难以决断。
太后说:“子房,就三年,不,一年也行!只要你把他扶上正路,我就让你重新归隐,决不食言!”
张良最后说:“太后,容我回去好生想想,一月之内一定回禀太后。”
当然也不能逼他太盛,吕后答应让他回去想想。
当他走出长乐宫的时候,天渐渐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夜已深了,深秋的夜晚寒气袭人,他不觉打了个寒噤。
当他坐在车中驶出长安城,尽管放下了窗帘,阵阵秋风仍钻了进来,经过一阵颠簸,他的腹中有一种翻肠倒肚的感觉,难受极了。等了一会儿,他觉得手足都冻僵了,而腹中又是一阵阵绞痛,还没有回到紫柏岭,他就呕吐了……
一路上,何肩吓坏了。张良回家躺在床上,就上吐下泻,浑身滚烫,烧得喃喃自语:“不、不……太、太后……我、我不去……不去……”
“何、何肩……我、我要……去了……不、不是……去京城……那里……我、我不能去……”
“不用……不用收拾……行囊……那里……那里什么……也不用……带了……”
“我……我要随……赤松子去了……”
第二天,他稍微清醒时,何肩问他,要不要把他病重的消息报告太后和惠帝?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何肩又问,要不要请一位郎中来看一看?他也坚决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何肩在山后找到一位采药老人,请他为张良看病。老人欣然前往,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步履轻盈,身轻如风。他来到病榻前,伸手为张良纳脉。刚一触到手腕,张良猛然惊醒。他以奇异的目光注视老人良久,嘴唇翁动,吃力地轻声吐出几个字来:“是……你……伯、伯……盛……”
老人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子房,我来寻你,没想到正赶上为你送行!”
张良面带微笑,平静地合上眼睛,呼吸愈来愈微弱了。
老人慢慢松开手,起身离去。
何肩追了出来,问道:“先生,他还有救么?”
老人摇了摇头说:“他今晚子夜时分上路。”说完飘然离去。
是夜,子夜时分。张良醒来了。他睁开了双眼,如大梦初醒,显得那般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愁怅,没有忧伤。也无所留恋,无所牵挂,无所悔恨,轻声地说了一句:“我随赤松子去了。”
然后,他合上了双眼,永远地长眠。烛光的火苗抖动了一下,熄灭了,化为一缕淡淡的青烟。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窗口一束皎洁的月光透射进来,正照在张良的脸上,安详而平静。
何肩赶紧把门打开,快步来到院中,抬头一望,夜空如洗,天心一轮皎洁的圆月。
满山的松林,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月空里一只南行的孤雁,发出声声凄婉的哀鸣。
时年汉惠帝六年,即公元前189年。
按照张良的遗愿,他的坟茔垒砌在松林的清泉边,那块黄石随他一起葬入墓中。
吕后正在等待张良的答复,得到的却是他的噩耗。
他死后,被谥号“文成”。按照惯例,长子不疑袭封。次子辟疆年方十四岁,被吕后授为侍中。
张良死去一年后,年仅二十三岁的惠帝刘盈死去了。再一年后,吕雉终于称帝。
张良生前说过一段话,是他自己一生的概述,完全可以成为他的墓志铭: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这就是张良的人生三部曲——
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为帝者师,封万户侯;弃人间事,从赤松游。
张良死后四十四年,即公元前145年,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诞生。再过五十三年,即公元前92年,司马迁在困厄中完成了辉煌的历史巨着 href='9038/im'>《史记》。在 href='9038/im'>《史记》中,司马迁专门写了一篇《留侯世家》为张良立传。太史公在结语赞颂他说:
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
在总览全书的《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又对张良作了总结性的评价: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
唐代司马贞撰《史记索隐》,其中为一百三十人写述赞,他为留侯张良写了一篇精彩的赞歌:
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
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杆。
灞上扶厄,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
赤松愿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宋代大文学家苏轼写了一篇著名的《留侯论》,称赞张良有“盖世之才”,他认为“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
北宋大史学家司马光在 href='6042/im'>《资治通鉴》中说:“夫生之有死,譬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尝有超然而独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如高帝所称者,三杰而已。淮阳诛夷,萧何系狱,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耶!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如今,张良墓究竟在何处?唐代张守节撰写的《史记正义》中引《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
不论是谁出于什么动机,把张良的遗体搬回他的封邑埋葬,都纯属庸人自扰。如果张良有在天之灵,他的灵魂是无羁的灵魂,是自由的灵魂。
他的坟墓究竟在何处?又是否是他真正的墓地?这并不重要。
他永远活在历史与传说中,只要华夏子孙还在这个地球上存在,张良的名字就不会消亡。
他死后两千一百八十五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今后的历史还将继续作证。
公元一九九五年十一月至一九九六年七月于四川仁寿县城文林桥畔“虚静斋”,时年张良逝世二千一百八十五周年祭
《史记·卷五十五》——世家第二十五留侯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锥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圮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圮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日:“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颖川。
沛公之从锥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日:“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叛,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如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羽邪?”沛公曰:“鲍生教我拒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羽,所以拒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今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粱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城。乃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去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自去也。”“其不可二也。武王不殷,表商容之间,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阎,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来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君臣,君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积雒阳:“阳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邑,背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滩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谓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若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国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壁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执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候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请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请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今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佯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齿,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鹊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阙,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候不得已,强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于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圮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词之。晋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词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子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候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子之羽。”留侯亦云。
《留侯世家》译文
留候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开地,在韩昭候、宣惠玉和襄哀王三代为相。父亲名平,在鳌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去世。他死后二十年,韩国被秦灭亡。张良由于年少,没有在韩国做过官。韩被秦攻占时,家里尚有三百家奴,他弟弟死去也无法安葬,于是他用所有的家财去寻觅刺杀秦王的刺客,为韩国复仇,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王世在韩国为相的缘故。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礼,东游拜访仓海君,结识了一位力大无比的人,特地为他制作了一个百二十斤重的大铁锥。秦皇帝东游时,张良与那位力士在博浪沙袭击秦皇帝,结果判断有误只击中了副车。
秦皇帝大为震怒,下令在全国搜捕,一定要尽快捉住这个要犯,这一切都是张良造成的。从此张良改名换姓,流亡隐藏在下邳。
张良曾在闲暇时漫步于下邳郊外的一座桥上,有一位衣衫破烂的老人,来到张良身旁,将他的鞋掉到桥下,他看着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给我拾起来!”张良非常吃惊,想要殴打他,但见他是一位老人,终于强忍下来,还是到桥下将鞋给他拾了起来。老人又说:“给穿上!”张良已经为他拾起了鞋,又双膝跪下去给他把鞋穿上。老人伸出脚来让他穿,然后大笑而去。张良大为震惊,两眼望着他走去。老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又转身回来,对他说:“你小子还可以教育!五天以后天将亮时,到这里来见我。”张良感到这人十分奇怪,跪下回答说:“是。”五天以后天刚亮,张良便来到桥边。老人却早已来到,他生气地说:“与老人相约,反而掉在后边,这是为什么?”他离去时说:“五天后你早一点来。”五天之后才刚刚鸡叫,张良便赶往桥边,老人又已经先来了,再一次愤怒地说:“为什么又迟到了?”他离去时又说:“五天后你早一点再来!”又过了五日,张良半夜便动身前往。等了一会儿,老人也到了,高兴地说:“就是应当这样。”他拿出一卷书简说:“读了它就可以成为王者的老师。十年之后必有王者兴起,十三年之后你小子可以在济北来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便是我!”说完就走了,再没有说什么,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等天明之后张良打开书简来看,原来是一卷《太公兵法》。遇见异人授书,张良觉得这件事非比寻常,常常打开书来认真研读。
张良隐居下邳期间,喜欢结交游侠之士。项伯在杀人之后,也曾到张良这里躲藏过。
十年之后,陈涉等起兵反秦,张良也拉起了一支百多人的队伍。听说景驹在留自立为楚王,张良便率领队伍去投奔他,半道上遇见了沛公刘邦。刘邦正率领着几千人,在下邳以西扩张势力。于是张良便归属了他,刘邦拜张良为偏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讲给刘邦听,他都十分接受,还常常使用其中的计策。然而张良又常给其他人讲,他们却不理解。张良说:“沛公真是上天所赐。”于是便决定追随他,不再去见景驹。
等到刘邦到薛城去见项梁,项梁拥立楚怀王。张良便对项梁说:“你已经拥立楚国之后为怀王,在韩国的各位公子中数横阳君韩成最有才能,你可以立他为韩王,多树立一点朋友。”子是项梁便派张良去请韩成,将他立为韩王。让张良为韩国申徒,同韩王一起率领一千多人往西去收复韩国土地,虽然攻占了几座城池,但很快又被秦重新夺回去,他们便在颖川一带来来往往地游动作战。
刘邦的队伍从洛阳南部向轘辕出击,张良引兵与刘邦会合,攻克了属于韩国的十多座城,打败了杨熊的军队。于是刘邦便命令韩成在韩都阳翟留守,他和张良一起南下攻克宛城,向西攻入武关。刘邦想用两万人的兵力去攻打峣关的秦军,张良对他说:“秦兵还十分强大,不可轻敌。我听说那里的守将是一位屠户的儿子,商人便可以用利去引诱他,希望你暂时留守,派人先行一步,准备好五万人的食物,并在各个山头插满旗帜,作为疑兵,派郦食其带上财宝去收买秦军将领。”泰将果然背叛,想联合起来向西攻打咸阳。刘邦准备接受,但张良劝阻他说:“这只是将军们想叛变,士兵恐怕不会服从。如果士兵们不服从就危险了,不如乘秦军松懈不备袭击他们。”于是刘邦便带兵袭击秦军,把他们打得大败。便北上蓝田,又打了一仗,秦军竟然被打败。刘邦率军直抵咸阳,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
刘邦进入秦宫,看到数不尽的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和宫女们,便想留下来住在宫中。樊哙向刘邦建议撤出宫去,刘邦不接受。张良对刘邦进谏说:“正因为秦王无道,你才能够打败他们进入宫中。你要想为天下彻底推翻暴秦,就应当身着俭素作为依靠。如今才刚进入秦宫,就安于宫中的享乐,这才真正算得上是帮助暴君残害百姓。更何况忠言虽然不好听,却有利于行动;良药喝起来虽然很苦,却对治病有好处。希望沛公能够听从樊哙的劝告。”于是刘邦便将军队撤回到霸上。
项羽率大军来到鸿门,准备攻打刘邦,项伯在深夜驱马来到刘邦军中,悄悄找到张良,想带他一道离开。张良对他说:“我是奉韩王之命辅佐沛公西征,如令形势这般危急,我逃走就太不讲义气了。”张良便去对刘邦将此事讲了,刘邦大为震惊说:“我该怎么办?”张良说:“你真是想背叛项羽吗?”刘邦说:“是鲰生向我建议守住关口不准诸侯入关的,这样便可以在秦的地方称王,所以我才听了他的。”张良说:“你自己估计能抵挡得住项羽吗?”刘邦默默地想了许久才说:“当然不能,现在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张良坚持要项伯与刘邦会见,项伯只好去见刘邦。刘邦设宴举杯为项伯祝福,并结为儿女亲家。还让项伯转告项羽,说刘邦并不敢背叛他,之所以闭关自守,完全是为了防备强盗窜入。等到项伯禀告项羽之后,这件事也就化解了,详情记录在.项羽的纪事中。
汉元年的正月,项羽分封刘邦为汉王,封地在巴蜀。刘邦赏赐给张良黄金百谥、珠宝两斗,张良都将它送给了项伯。刘邦又命张良重金收买项伯,让他去请求项羽把汉中封给他,结果项羽也答应了,刘邦于是便得到了汉中的土地。刘邦率队伍到他的封地去,张良送他到褒谷的途中,刘邦让张良回到韩王那里去。临别时张良向刘邦献策说:“你何不将走过的栈道烧毁,向天下显示你不再回来了,以便使项羽放心。”刘邦让张良归去,他继续西行,边走边烧毁栈道。
张良回到韩王成那里,韩王成因为让张良辅佐了刘邦,项羽没有分封韩王成回到韩国为王,而是命令他随项羽东归彭城。张良对项羽说:“刘邦已经将栈道烧毁,他没有再出来的意思。”还写信向项羽报告,说北方齐王田荣反叛。项羽从此不再担忧西边的刘邦,开始出兵去讨伐齐王田荣。
项羽始终不肯让韩王成回到韩国去,只封他为候,最后还是在彭城把他杀了。张良从项羽那里逃了出来,从小道投奔刘邦。当时刘邦已经从汉中复出收复了三秦,重新封张良为成信侯,挥师东进攻打项羽。占领彭城以后,刘邦又败退出来。逃到了下邑,刘邦下马来坐在马鞍上问道:“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的地方暂时让出来,你以为让给谁有利?”张良回答说:“九江王黥布,是楚的一员枭将,与项羽不和。另一个人是梁的彭越,他与齐王田荣共同起兵反项羽,这两个人可以立即联络他们。在你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承担大任,独当一面。假使你想把这片土地让出来,就可以让给这三个人,那么就可以战胜项羽了。”刘邦于是派遣随何游说九江王黥布,另外派人联络彭越。后来北方魏玉豹反叛刘邦,刘邦派韩信率兵讨伐,一举攻下燕、代、齐、赵。但是最后打败项羽的,还是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由于张良体弱多病,并没有专门带兵打仗,时常作为谋臣策士,跟随在刘邦左右。
汉三三年,项羽将刘邦围困于荥阳,刘邦非常害怕和忧虑,他和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项羽的力量。郦食其说:“从前商汤推翻夏桀,仍然分封他的后代在杞。周武王伐纣,也分封他的后代在宋。当今秦王暴政不讲仁义道德,侵占了诸侯各国的社稷,吞灭六国之后,使他们的后代没有立锥之地。如果你真正能够重新分封六国的后代,全部颁发印玺,这样受封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对你感恩戴德,莫不向往你的风采仰慕你的品德,心甘情愿作你的臣仆。你的德行已经确立,就可以称王天下,项羽也一定会前来称臣。”刘邦说:“很好。赶快刻印,然后请先生前去颁发。”
郦食其还没有走,张良就从外面进来拜见刘邦。刘邦正在吃饭,便对他说:“子房快来,有人正在为我策划战胜项羽的计划。”便把郦生的话告诉了他,问道:“你以为怎么样?”张良问:“是谁人为你出的主意?你的大事就要坏在这个主意上!”刘邦问:“为什么?”张良对他说:“请把你的筷子借来比划一下。”然后对他说:“从前商汤讨伐夏而又敢于分封他的后代在杞,是因为他算准了能够制夏桀于死命,不会东山再起。今天你能制项羽于死命吗?”刘邦说:“还99lib?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一个理由。周武王讨伐般纣王之后还敢分封他的后代在宋,是因为他有把握能得到纣王的脑袋。今天你能得到项羽的脑袋吗?”刘邦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二个理由。武王占领殷商之后,表彰商容的故里,光耀囚禁箕子的地方,封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封圣人的坟墓,表彰贤者的故里,光耀智者的门庭么?”刘邦说:“不能的。”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三个理由。他们能将钜桥的粮食、鹿台的钱币分发给贫苦百姓,今天你能散发府库赐给贫苦百姓吗?”刘邦说:“还不可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四个理由。殷灭亡以后,武王改兵车为乘车,将兵器放倒,用虎皮盖了起来,用来表示天下不再打仗。现在你能禁止武装推行文治,不再用兵了吗?”刘邦说:“不可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五个理由。将马在华山的南坡放掉,以表示不再需要它。今天你能将战马当成无用的东西放掉吗?”刘邦说:“当然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六个理由。将牛放在桃林的北坡,表示不再用它去运送军粮。今天你能将牛放掉不再运送军粮吗?”刘邦说:“不可能。”张良说:“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七个理由。再加上天下许多人离开他们的亲人,抛下祖坟,告别故园,跟随你打天下,日日盼望的就是那块封地。如果你重新恢复六国,封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的游士都各自回去事奉自己的主人,返回故园墓地,你又靠谁去夺取天下?这是不可以这样做的第八个理由。再加上当今没有比项羽更强大的,就是重新建立六国都比他弱小,仍然要屈从于他,你能让他们来臣服于你吗?如果你真正来采用郦食其的计谋,那你的大事就坏了。”刘邦气得把口中的饭都吐了出来,骂道:“这个无用的书生,差点坏了你爷爷的大事!”立即下令将印销毁了。
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之后要想自立为齐王,这件事惹怒了刘邦。张良劝说刘邦,刘邦接受了张良的劝告,才派张良前去授予齐王信的大印,这件事记述在韩信的传记中。
这一年的秋天,刘邦追击项羽到阳夏之南,战事于刘邦不利而被迫在固陵坚壁固守,相约诸侯前来救援,但诸侯都久等不至。于是张良又向刘邦献策,刘邦采纳了他的计策,结果诸侯纷纷赶来救援。这件事记录在项羽的传记中。
汉六年正月,刘邦分封有功之臣。张良并未立下战场上杀伐的功劳,但汉高帝刘邦却说:“在军帐中出谋献策,使千里的战场取得决战的胜利,这是张良的功勋。让他自己在齐选择三万户。”张良却说:“我从下邳起事,在留会见皇上在是天意让我归属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并不时取得成功,我自愿分封到留在感到满足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分封。”刘邦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这一年刘邦已经分封功臣二十多人,还没有分封的日日夜夜都在不停地争功,使分封很难进行。刘邦一天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许多将领都坐在地上谈话。刘邦问:“他们在说什么?”张良回答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刘邦问道:“天下已经平定,为何还要谋反?”留侯张良说:“陛下从一个平民百姓起义,并以此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身为天子,你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等过去的亲友,而你所诛杀的都是你平生有仇和怨恨的人。如今将领和官吏不可能都得到了封赏,这些人不仅害怕陛下不能全都封赏,更害怕你怀疑他们平生所犯的过错被你杀掉,所以就聚在一起商量谋反。”刘邦忧虑地说:“怎么办才好呢?”留侯说:“陛下平生最恨的,又为君臣所共同知道的,最突出的那个人是谁呢?”刘邦回答说:“雍齿还在儿时就与我有仇,他曾经常欺侮我。我本来想杀掉他,但因为他战功很多,所以不忍心杀掉他。”张良说:“现在必须首先立刻封赏雍齿给群臣看,大家见雍齿都受到了封赏,那么每个人的心里都稳住了。”于是刘邦大宴群臣,当着大家封雍齿为什方候,还督促丞相和御史抓紧根据每个人功劳的大小进行封赏。君臣喝完酒出来,都高兴地说:“雍齿都能封侯,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刘敬向刘邦建议说:“应该定都关中。”刘邦犹豫不定。他左右的大臣很多都是山东人,都劝刘邦定都洛阳,他们说:“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殽龟,背靠黄河,面向伊水和洛水,它的安全有充分保障。”张良却说:“洛阳虽然有这样的保障,它的周围较狭窄,方园不过数百里,田土也不肥沃,容易四面受敌,这里不是打仗的地方。然而关中左面是二郩山和函谷关,右边也是陇山和蜀山,有千里肥沃的土地,南边又有富饶的巴蜀,北边胡地又盛产战马,凭借西北南三面固守,只有东面可以控制诸侯。如果诸侯安定,从黄河、渭河可以把全国的物资,通过水路运到京城;如果诸侯反叛,就可以顺流而下,把充足的军粮运往前方。这就是说凭借它的地理优势,真是一座坚固的城池和天然的府库,刘敬说得很对。”于是刘邦立即起驾,西去定都关中。
张良跟随刘邦入关。由于他生性体弱多病,开始服辟谷之药,静养修炼,一年多门不出。
刘邦想废太子,重新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引起了大臣的进谏和争议,没有得到坚决有力的支持。吕后十分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悄悄对吕后说:“留侯张良最善于出主意,皇上也很信任他,可以请他想想办法。”吕后便派建成侯吕泽去请张良,对他说:“先生经常充当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要废立大子,先生能袖手旁观吗?”张良回答说:“过去皇上多次在危急之中采用我的计策转危为安,如今天下太平,皇上以自己的爱憎想废立太子,那是他们骨肉之间的事,我们做臣子就是有上百人反对也不起作用。”吕泽一定要他出个主意,说:“请替我们想个办法。”张良说:“这不是能凭口说解决问题的。我看皇上也难以请动的,天下只有四个人,这就是被称为‘商山四皓’的东园公藏书网、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四个人年岁都高了,都以为皇上过去侮辱过儒生,所以逃到山中藏了起来,耻于当汉臣。但是皇上却对这四个人十分尊重。如果现在你真能舍得拿出金银财宝来,让太子写一封信,用谦躬的语言派上车去请他们,派上个能言善辩的人一定要请他们出山,或许能把他们请出来。他们来了之后,一定要待如上宾,每次公子上朝都让他们陪同,故意让皇上看见,皇上一定会感到奇怪问是什么人。如果皇上问起他们,一定知道四位是贤人,这就会大大地帮助太子。”吕后于是命令吕泽派人带上太子的书信,用最谦躬的话语和最丰厚的礼品,去迎接四位老人。四人来了,住在建成侯吕泽家里。
汉十一年,黥布谋反,刘邦病了,想让太子带兵去讨伐黥布。四位老人都说:“从来的皇上都会让太子留下,如果让太子去带兵,形势就危急了。”他们对吕泽说:“太子去带兵打仗,如果有功劳,太子处的地位对他不利;如果无功而还,那就会从此受到祸害。再加上太子所率领的各位将领,都是曾经跟随皇上打天下的骁勇之将,如今让太子去率领他们,和让羊去率领狼没有什么不同,都不会为太子出力,肯定不会打胜仗。我们曾听说‘母亲一定抱她喜欢的儿子’,如今戚夫人日日夜夜都守候在皇上身旁,常常把起王如意拖到皇上跟前,皇上说‘一定不能让那个不肖子居于我的爱子之上’,这说明他是一定要废立太子的。你何不赶快去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说‘黥布是天下闻名的一员猛将,很会带兵打仗,如今的各位将领都是和陛下平辈的故旧,如果命令太子去率领这些人,和让羊去指挥狼没有什么不同,决不会为他效力的,如果让黥布得到这个消息,他更会无所畏惧地挥师西进。皇上虽然有病,准备一辆很好的车子,安安稳稳地躺在上面,这样诸将没有敢不尽力的。皇上虽然辛苦一些,也使自己的妻儿得到好处。’”吕泽立刻连夜拜见吕后,转告了四皓的意见。吕后便找机会向刘邦哭诉,把四皓的意见都讲了。刘邦说:“我也知道太子一定不能当此重任,还是让我亲自去吧!”于是刘邦御驾亲征,命令群里留守京城,君臣都将刘邦送到灞上。张良虽然有病,也强支撑病体,赶到曲邮见到皇上说:“本来我应该跟随你去才是,但是我病得很重。黥布率领的楚军十分凶狠,希望皇上一定不要和他们硬拼。”同时他又向刘邦建议:“应该任命太子为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刘邦同意了他的意见,对他说:“你虽然有病,还是请你强支病体辅佐太子。”那时叔孙通担任太傅,张良行使少傅的职责。
汉十二年,刘邦镇压黥布的叛乱后率兵归来,这时他的病更重了,愈加想废立太子。张良劝阻,他仍然不听,张良本身也有病就不管事了。太傅叔孙通说古道今,以死相争保护太子。刘邦虽然表面答应,心里还是想废太子。一次皇上宴请群臣,太子在坐,四位老人辅佐太子,年纪都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和眉毛都全白了,穿戴的衣帽都很有气派。皇上见了非常吃惊,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位老人上前答话,通报了各自的姓名,他们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刘邦听了大吃一惊,说:“我找你们好几年了,但老先生们一直逃避我,今天老先生们为什么又自己来追随我的儿子?”四位老人都说:“陛下从前看不起读书人还要嘲笑他们,我们不愿受这种侮辱,因为恐惧而逃亡隐居起来。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讲究仁义十分孝顺,对读书人尊敬爱护,天下的人都伸着脖子愿为太子去死,所以我们投奔太子来了。”刘邦只好说:“劳烦各位老先生好好教育和照顾太子。”
四位老人为皇上祝酒后随太子离去。刘邦看着他们离开,然后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人的背影对她说:“我本来想废立太子的,但有这四个人辅佐太子,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很难动他了。吕后已经真正掌握了主动。”戚夫人哭了起来。刘邦说:“你为我跳个楚舞吧,让我为你伴唱一只楚歌。”他放声高唱道:“鸿鹄高高飞翔,一飞就是千万里。它的羽翼已经丰满,可以自由地在四海飞翔。自由地在四海飞翔,又能够将它怎么样?我虽然也有弓箭,又如何能射中它!”唱了几遍,戚夫人已泣不成声,刘邦起身离去,盛宴终止。刘邦最终不能废立太子,完全是因为张良推荐招来四位老人起了作用。
张良跟随刘邦平息了代地的叛乱,用奇计攻克了马邑,又劝刘邦立萧何为相国,经常和刘邦商讨大99lib?大小小的事情,由于不关系天下存亡,所以没有存录。张良自己评价自己说:“我家两世为韩国宰相,韩国灭亡之后,不留恋万贯家财,为韩国复仇不畏强秦,令天下振动。后来用三寸之舌为帝王当军师,分封万户,位列侯爵,这是一个平民书生的最高荣誉,对于我张良来说已经感到最大的满足。我如今愿意抛弃人间的闲事,想追随神仙赤松子云游。”于是开始学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修身炼道。刘邦病逝后,吕后重视张良的才德,强制他重新食人间烟火。吕后说:“人生一辈子,就像一匹白马从缝隙间一闪而过,何必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张良不得已也吃些食物。
张良当初在下邳圮上接受那位老父赠送他的《太公兵法》,十三年后他跟随刘邦路过济北的时候,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了黄石,他把它带回去当珍宝奉伺。张良死后,将黄石与他葬在一起。后人上坟祭祀,都要叩拜黄石。
张良的儿子不疑,承袭留侯爵位,孝文帝五年因犯法被废除。
太史公司马迁评价说:许多学者都否定鬼神的存在,也有人承认有精怪药物。就像张良遇见的老父授书这件事,也是非常奇怪的事。刘邦多次陷于绝境,很多时候都靠张良神奇的计谋解救,难道说不是天助吗?刘邦说:“在军帐中指挥谋划,取得战场上的胜利,我是不如张良的。”我以为张良这个人一定长得身材魁伟,后来见到了他的画像,他的体态容貌还真像个女子,难怪孔子说:“如果仅仅从相貌去评价人,就像子羽的相貌和德行相反一样,会造成失误。”张良也是这样。
《留侯论》(宋)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592b." >夫子房受书于圮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圮上之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做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困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人,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留侯论》译文
在古代称得上豪杰之士的人,一定具有超越常人的气度和节操。普通人遇到了难以忍受的事情时,就会拨出剑来,冲上去捞斗,这算不上真正的勇敢。天下有大智大勇的人,对于意外事件的?99lib.突然降临一点也不惊慌,无缘无故对他加以侮辱能够不被激怒,这就是因为他的抱负十分宏大,志向特别高远的缘故。
张良在圮上接受一位老人赠兵书的传说,这件事确实太怪诞不经了。那怎么能知道不是秦代隐居的君子,特意出来考验张良的呢?看他们各自都有不便道破的深意,是有大智者在相互进行着揣摩和试探。世俗之见把圮上老人看作鬼神本来就已经错了,还把老人的用意看作是向张良授书就更不对了。当韩国灭亡,秦国正处在强盛的时候,秦国用刀、锯、鼎、镬等种种酷刑,来对付天下有才能的人。平白无故道到杀戮的人,真是难以计其数。那时即使有古代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法施展他们的本领。像秦始皇那样施行严刑峻法非常急切的人,他的锋芒的确势不可挡,但是等到他疲惫的时候却有机可乘。然而少年张良却不能忍耐一时的激愤,想用个人的力量,在一次阻击之中逞强。张良虽然侥幸没有死,但实际上生死之间连一根头发也容不下,那是何等危险呵!贵族子弟,不愿死于盗贼之中,这是为什么?这就是他们懂得生命的可贵,不屑于在同盗贼相斗中死去。像张良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不像伊尹和姜太公那样去深谋远虑,却只想采用荆轲与聂政那样行刺的小计谋,企图在侥幸中保存性命,这正是圮上那位老人为他感到深深惋惜的地方。正因为如此,老人才故意在他面前摆出高傲无礼的姿态,让他受到狠狠地刺激,如果能够忍受下去,他才可能真正成就一番大事业。(他真的忍受下来了)所以老人才说:“这小子是可以教好的!”
楚庄正在宣公十二年讨伐郑国时,郑襄公曾袒露着上身,牵着羊去迎接他以表示臣服。楚庄王说:“一国之君能这般屈己尊人,他的百姓必定信服他并为他卖命。”于是他下令退兵言和。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困于会稽山上,被迫带着臣妾到吴国去做人质,在那里整整三年没有流露出任何厌倦与不满。少时张良虽有复仇大志,却不能屈己尊人,这不过是凡夫俗子的勇猛。那位圮上老人,认为张良才智有余,但担心他缺乏度量,所以才无情地挫伤他那年轻气盛的刚强暴躁的脾气,让他能够忍受那些藏书网微不足道的愤怒,而去实现他远大的谋略。圮上老人与张良平生素不相识,突然在荒野相遇,却傲慢地命令张良去替他干奴仆所做的事,而张良却十分坦然地去做了,一点也没有惊诧愤怒的情绪,这就说明张良已经成熟了,秦始皇已经不能惊扰他的谋略而使其盲动,项羽也无法使他激怒而去冒险了。
现在来看刘邦、项羽争夺天下,最后刘邦之所以能胜,项羽之所以失败,完全就在于一个能忍耐一个不能忍耐罢了。项羽正因为不能忍耐,虽然所向无敌,但他滥用武力任性暴怒?99lib.终归失败。刘邦却能够忍耐,保存实力发展壮大,等待时机而最后消灭项羽。这完全是张良给他谋划的结果。后来当淮阴侯韩信夺取齐地之后请求刘邦封他为假王时,刘邦大怒,立刻从言语和面部表现出来。从这里可以看出,刘邦还是不善于忍耐,要不是张良及时劝阻他能最终获得胜利么?
司马迁曾想象张良是一位高大奇特的人物,后来才知道他长得相貌和妇人女子一般,觉得相貌与他的志向和气节一定也不相称,其实这正是张良的过人之处。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