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运河上的枪声》 引 民国十五年七月,由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的国民革命军自广东起兵,讨伐北洋**,誓师北伐,挺进湖南湖北。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的叶挺独立团在汀泗桥和贺胜桥之战中击溃直系吴佩孚主力,北伐军攻占武昌,挥师东进。 时任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的直系大将孙传芳集结十五万精锐,誓将北伐军消灭在江西。江西省会南昌三易其手,双方陷入苦战,北伐军伤亡巨大。一旦战事拖入冬季,北伐军就将面临后勤补给的严峻考验。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国共两党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五省联军的大后方,也是孙传芳最放心不下之地——浙江。 浙江作为中国革命的摇篮之一,曾涌现过徐锡麟、秋瑾、陶成章、邵飘萍等革命先驱,以民族资本和知识分子为代表的各界人士早已不满于北洋**的统治。省城杭州,暗流涌动,黎明之前,迷雾重重。 第一章刺杀 民国十五年秋,杭州城北、拱宸桥东。 “沉香香来十里长,檀香香来十丈长,一切兰香桂香梅菊香,总勿及姑苏青阳地个花韵香。旱烟水烟雪茄烟,加上乌烟三四钱;阿姊陪勒朵床面前,替郎打烟露出子个十指尖可尖。”田婴齐坐在福海里一幢白色小洋楼的楼顶,嘴里哼着小曲儿。楼顶外围是一圈半人高的花式矮砖墙,砖墙上还摆着一溜花盆,种着菊花和茶花,正好将他的身影遮挡起来。 小楼位于福海里的东南角,透过矮墙和花盆的空隙,右侧是整个拱宸桥东最繁华的福海里,西边的运河上登云桥、拱宸桥横跨两岸;左侧是从北面过来的江墅铁路,铁轨跨过正前方的一条小河,通入河对岸的拱宸桥火车站里。江墅铁路是浙江省最早的一条铁路,后来与沪杭铁路相连,是杭州城北去到上海南京的起点站。这片位于拱宸桥东、江墅铁路与大运河间的宝地,就是杭州的日租界。 杭州开埠后,日本人原本看中的租界地是西湖边的湖滨。湖滨当时是杭州城中的旗城,是旗人驻军的地方,是前清官府控制全城的紧要之地,当然不能划出去,于是就在城北十五里外的运河东边划了一块地皮出去。日本人占了租界,就在里头建了一堆烟管、戏楼、酒楼、赌场、妓院。租界不受官府管辖,日本人又只顾赚钱,杭州城里的三教九流便都跑到拱宸桥东来讨生活。老杭州人一提起拱宸桥,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倒是那些跑运河做买卖赚了点钱没处花的商贩们乐此不疲,把辛苦赚来的钱都仍在日租界里。而福海里,正是日租界的精华所在,光是小洋楼就有十几幢,每一幢都独门独户,清爽雅致,内中别有洞天。 不过此刻,他的任务却是要杀一个人。 上线没有告诉他要杀谁。他只知道目标今天会在拱宸桥火车站出现,乘坐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拱宸桥站的南边过来。省城自己有小汽车的人不少,除了高官就是名流富商。自己这一枪过后,各家报纸定会抢着报道,不知道又会编出多少离谱的故事来。 田婴齐没有把自己搞得太累太紧张。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在天台上晒晒太阳,看看菊花。福海里的姑娘们辛苦了一晚上还没起床,早班的火车已经出发,运河上的大小船只来了又走,岸上的纤夫小贩们开始辛劳的一天。他还抽空下去吃了一顿馄饨油条,慢悠悠的在街面上溜达一圈。生活,本该懂得享受,尤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放眼中华,到处都在打仗,又有几处能像杭州般兴旺气象?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尽管他并不愿意开枪杀人;可既然接下了任务,他就会力求完美,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之所以把刺杀的地点选在福海里,是因为这里是日租界,地方军警不敢随意进入。而福海里的小洋楼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是狙击的绝佳制高点。至于退路,枪声一响,只要一分钟内军警没能包围他所在的小楼,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到楼下;而小楼后面的河汊里,早就停着三两条小船;即便被盘问,他有切实的人证可以证明,昨晚他是在某个小洋楼里过的夜,还留下了不菲的赏钱。 他靠在一把竹椅上,步枪就摆在手边,日本货,子弹上膛,瞄准镜也已校正。日本步枪的精度也有保证,即便枪上没装传说中的瞄准镜,只有铁制的准心,他对自己的枪法也很有信心。在这个距离上,一枪命中不是难事。 田婴齐看了看时间,九点还差十分。他抓起步枪,扭头扫了眼身后——从天台下去的门关着,被他在外头用一根木头顶住,里面的人是推不开的。他走上一步,蹲在矮墙前,将枪管伸入空隙中,再次观察视野。一趟火车进站,站台上沸腾起来。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一个高耸的建筑物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拱宸桥火车站前的钟楼,尖尖的钟楼顶下是比楼顶更好的伏击点。不过那里太靠近火车站,上去了就不容易下来。枪声一响,立刻就会被军警包围,想走都走不掉。田婴齐绝不会为了完成任务将自己至于死地。 除非刺客抱着必死之心。 田婴齐收回枪管,又看了钟楼一眼,坐回竹椅,目标仍未出现。 前天晚上,他的上线找到他,说让他杀一个人。做完这一趟,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田婴齐没得选。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东南五省联军驻浙联络处的少校副处长,手下没兵,却能监督浙江省内大员的一举一动,有直接向孙传芳联军司令部汇报的权力,是孙传芳安插在杭州的眼线。他还有一重身份。在眼下的局势下,为了保密,他不得不向那家伙妥协,也只会妥协这一次。如果事后那家伙反悔,那他就只能鱼死网破。 几分钟后,几声小汽车的鸣笛刺破火车站的喧嚣,传到田婴齐耳中。 田婴齐一下从竹椅上弹起来,敏捷的蹲到矮墙前。 黑色的小汽车,从拱宸桥站的南边过来。 可黑色的小汽车前后,竟然各有一辆卡车,竟是警察厅的车! 田婴齐一颗心沉了下去,有种不好的预感。 黑色的小汽车在站台前停下。一队警察从前头的卡车上下来,背着步枪、沿路开道。乱糟糟赶火车的行人被强行分开,辟出一条道来。 警察们粗鲁的举动惹来一片叫骂,也惊动了站台里的人。几个身穿深色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跑出来,急急忙忙上前迎接。 小汽车稳稳停下,副官从副驾驶里出来,打开后车门。 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从车里出来,戴上警帽,个头不高,也算不上魁梧,却有种上位者自带的气场,朝众人微微点头。 果然是他! 尽管只看到一个侧影,可他仍能认出,来者正是浙江省警察厅副厅长、警察学校校长——夏钊! 田婴齐恨不能调转枪头一枪崩了那家伙。 夏钊是什么人?光复会元老、浙江最大的地头蛇,整个警察系统都是他的门生子弟。去年要不是当时还是市警察局长的夏钊率警察部队倒戈起义,孙传芳又岂能打皖系一个措手不及,将上海江苏收入囊中。可以说没有夏钊的倒戈,孙传芳就没有机会问鼎东南,短短两年就一跃成为雄踞东南五省的直系新贵。孙传芳也投桃报李,给夏钊官升一级,让他当了警察厅副厅长,继续委以重任。 眼下孙传芳率十五万五省联军主力与北伐军鏖战江西,有传言说革命党人打算再次策反夏钊,给孙传芳背后来一刀。那家伙在这当口让自己刺杀夏钊,到底是何居心?按说以他的身份不该行此险招;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有另一重身份?难道说他也是大帅的人,要将有叛变可能的夏钊扼杀在先?夏钊一死,谁来主持浙江局面?谁会得利?革命党人,还是孙大帅? 田婴齐举起枪,将右手食指伸进扳机套中,调整准心。 目标在动,但速度不快,预估弹道后仍能命中。 目标应该是要进到站台内,以当前的速度,他还有二十到二十五秒的时间。 田婴齐把食指从扳机后挪出,点在扳机侧面。 杀或不杀,只在一念之间。 田婴齐生平头一次犹豫了。 这一枪下去,浙江局面,必将大变。 天下尽在我手的感觉,竟是如此踟躇。 他若是个简单的刺客,无论时局,无论对错,一枪下去,一了百了。 可他知道的太多了。对一个刺客来说,知道太多,便是羁绊。 二十秒转瞬即逝。 目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站台,射击面积越来越小。 他的手点在扳机侧面,竟无法往前再挪半分。 该死!田婴齐暗骂。 最后五秒,即将失去射击机会。 五,田婴齐终于下定决心,不论身后洪水滔天。 四,田婴齐终于把手机搭在扳机前,子弹飞行需要一秒时间。 三,田婴齐深吸半口气,锁定目标。 二,最后的机会! “呼!” 就在田婴齐扣下扳机前一刻,视线中的夏钊忽然一歪,引来一阵骚动。旁边的警察立刻将他围起来,将他从射击视界中隔绝。 田婴齐清楚的看到,夏钊身上插了一根箭杆。 钟楼上人影一晃。 刺客,竟然还有刺客! 在他不敢去的地方,用的还是弓箭这种原始而无声的方法! 夏钊很顽强,没有倒下,由警察们扶进车站。警察们并没有特别关注钟楼,上峰在自己面前出事,不论是谁都会把夏钊的生死摆在第一位。 田婴齐将步枪塞进袋子里,扎紧,埋进花盆下面的砖头堆里,目光一直盯着钟楼,并没有人从钟楼下面出来。一分钟后,他转身拉开木门,朝楼下跑去。他并不担心没法跟上线那家伙交差,有人抢在自己前面动手是事实,不管夏钊死没死都不是自己的责任;他更想把钟楼上的刺客给截住,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用弓箭的人,这年头已经不多了。刺客从钟楼下来后从火车站脱身一共就两条路,大路有警察把守,刺客想混在人群里出去就只剩一个出口。 田婴齐用最快的速度来到火车站外。警察们并未大动干戈封锁现场,一队在站台周围拉起警戒线,另一队兵分两路,分别守住大小两个出口,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受到简单的检查。他没有盲目进站,陷入人流会失去机动力。他就站在站外的一处早点铺子前,观察每一个出站的人,特别是提着张条形行李箱、手臂特别长的人。能够装得下在这个距离能用来狙击的弓,一定不会短;而有这个力气开弓射箭之人,身材一定不会矮。 五分钟过去了,几十个旅客在警察的检查下匆匆出站,或因受到盘问检查而不满,或着急赶路,并没有值得让田婴齐特别留意的人出现。田婴齐心想难道刺客是个老手,知道现在是风声最紧的时候,着急出站只会撞在枪口上。 “呜……”汽笛声响起,又是一列火车准备发动。 田婴齐猛然一惊,刺客会不会早就买好了票,射出一箭后根本就不必出站,直接检票上车,自然就能安全离开! 这一刻,他从一个奉命狙击的刺客,摇身一变成了目睹血案的侦探,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出站的人流走去。每一个与他擦身而过的人,都会迅速在脑海中给出判断: 女学生,长衫不利行动,排除; 公文包、不合体的西装,跑业务的职员,排除; 脚步虚浮,双手无力,来桥东玩的,排除; 双手纤细,目光游离,总是盯着别人的挎包,是个扒手,暂且饶他一回; 肩挑箩筐,有装弓箭机会,但手指太糙,目标太大,排除; …… 终于,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个子很高,双臂瘦长,手里提了个长条形的行李箱,脚上穿了双布鞋,在拥挤的人群中轻巧穿行,目光闪烁,却不失锐利,仿佛刻意在掩藏什么。 就是他了! 没有直接买票上车,而是选择比较安全的伪装混在人流中出站。 胆子还是不够大啊!田婴齐暗暗庆幸,对方的个头让他很容易锁定目标,当即离开早点铺,不急不缓的朝出口靠近。 越是靠近目标,田婴齐越是肯定这个高个子就是刺客——此人居然在拥挤的人流中走出了躲避子弹的折线,并且那么长的一个行李箱,提在手里稳稳当当,还从未被旁人碰到过。这份步法和手劲,绝非常人可以做到。他还注意到,刚才通过检查口的时候,高个子还出示了一本什么证件,警察直接就放行了,根本就没有多加怀疑。必定是早有准备。 高个子似乎也觉察到有人盯上了他,本能的再次闪避。可出口就那么宽,田婴齐迎面过去,他想躲都躲不开。 “让一下,让一下,接个人,接个人!”田婴齐一边喊,一边靠近。 就在即将打照面的一瞬,高个子突然一个敏捷的闪身,竟如泥鳅般要从田婴齐的旁侧滑溜过去。 田婴齐岂容他逃脱。人可以过去,行李箱不可以! “哗啦!”长条形的行李箱在过道中被撞开,行李洒落一地。 高个子急忙蹲下来收拾行李,唯恐东西被人流踩烂。 只一眼,田婴齐便失望了,行李箱里都是些衣物书本,并没有长弓。 高个子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田婴齐有些心虚,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能瞒过普通人,瞒不过练家子。 检查口的警察朝这边看了眼,见没什么大事,便没有过来询问。 高个子在旅客的催促和谩骂中收拾好东西,扣上行李箱,一个劲的说抱歉,急急忙忙往外走。 居然不是他。田婴齐正在寻思问题出在哪里,就被人撞了下肩膀,紧跟着腿上又是一记。扭头望去,走过来的是个身材苗条、五官清秀、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田婴齐目光下滑,发现她提着一个竹篾编成的行李箱,看起来并不太沉,撞在腿上的正是行李箱的一角。 “对不起。”她的声音蛮好听。 如此纤弱,手臂也不算特别长,开弓的话会有些吃力;一身蓝色的学生装、小皮鞋也不利于爬上爬下……田婴齐心道。 那女子微微皱眉,仿佛被他无礼的目光看得有些懊恼。 田婴齐立刻报以微笑,也说了声抱歉。 女子没再说什么,继续朝站外走去,与他擦肩而过。在田婴齐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嘴角似有若无的往上一翘。 田婴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那蓝色的身影已然在人流中远去。田婴齐皱皱眉,让到一边,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拇指,摇了摇头。 五十米外,方才被他撞开行李箱的高个子躲在一间茶铺的阴凉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见女子顺利出站,紧绷的面庞才松弛下来,转身消失在巷角。 田婴齐没有走,暗处的任务告一段落,明处的职责需要继续。 很快,一辆小车开进火车站,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从车里下来,被警察带进去。 十五分钟后,又是一辆小车来到,省民政厅副秘书长连先生和夏钊的独生子夏小健从车里下来,跟着一个年轻警察一路小跑进去。 等了五分钟,田婴齐亮出联络处的正式身份,点明要来了解情况,却被两个警察拦下。其中一个进去报告。很快,夏小健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从里头出来。田婴齐停下来,点头致意。那中年大汉他认得,正是前清武秀才、二十年前就在日租界擂台上打败日本武士、时任省保安大队总教习、人称拱宸桥第一高手的吴殿扬。夏钊受的是箭伤,一般外科医生处理不好,反倒是请吴殿扬这等武林高手来处理更有把握。保安大队驻地就在拱宸桥西,吴殿扬正好第一个赶过来。 吴殿扬对两人道:“箭没有射到心脏,箭头也没毒,刺客力道不够,箭头进去的被两根肋骨卡住了,没有射穿肺叶,所以没有生命危险,但至少卧床静养一个月。不可吃腥辣,不可喝酒,不可近女色,更不可动怒,伤口要是绷开,再要养好就慢了。回头我去找点治外伤的金疮药来给你们送去。” 夏小健连连点头道谢。 吴殿扬看了田婴齐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田婴齐心下纳闷,钟楼离夏钊的距离可比自己当时近多了,刺客居然没射中也没射透,就这水平也敢来行刺,江湖上的高手都死绝了吗?要换作师父或大师兄来,三个夏厅长都能给射成一串。嗯,我怎会冒出这等念头来…… 田婴齐随夏小健来到站长休息室。夏钊躺在一张小床上,医生蹲在床前,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警察们看他的眼神颇为不善,毕竟他是军方的人,又是孙大帅堂而皇之“安插”在省城监视地方的眼线。 连先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四十出头年纪,大背头、小胡子、长衫一领、布鞋一双,于书卷气中透出几分精干。省民政厅副秘书长的职务不算高,却掌握着民政厅里里外外的大小庶务,是夏钊在政治上的铁杆盟友。 田婴齐无所谓,目光落在旁边铁盘子里一长一短两截断箭上:长一些是箭尾,很普通的羽毛;短一些的带着箭头,箭头有些特别,带着倒钩刺,普通西医处理起来还真不如吴殿扬这等精通中医伤科的武林高手。 夏钊看到了田婴齐,抬了抬手,对连先生道:“但说无妨。” 连先生道:“我已经确认过了,消息属实。大帅已经签发了委任状,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到,最慢不超过后天。” 在场的警察一阵骚动,人人面带兴奋。 田婴齐看看他们,又琢磨了下,顿时明白过来,夏钊要升官了! 再一想,更觉刺客神通广大。既能搞到夏钊的行程安排,又能算到委任状到来的时间,看来是别有内线,担心孙大帅的胡萝卜甜枣儿一到,就会把夏钊原本有的那点儿小心思给安抚下去,才着急忙慌的下手。只不过欲速则不达,行刺不成,还暴露了他们的目的——不想让夏钊继续给孙大帅卖命的,还能有谁? 夏钊闭上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众人没敢打扰他。 良久,待医生包扎完,夏钊才睁开眼,道:“这件事情不要声张。” 警察们点点头。可警察厅长遇刺这种大事,又怎能瞒得住?就算不上报纸,用不了两天也会传遍省府和军警系统。 “此事我会如实通报给司令部。”田婴齐不合时宜的来了一句,立刻招来警察们愤怒的目光。 连先生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夏小健连忙道:“他不是——” 夏钊打断了他,道:“让大帅知道,也好。” 田婴齐道:“厅长安心养伤,刺客的事,我会上心。” 警察们再次愤怒了。你一个军方的联络官当着上峰的面说关注刺客,岂不是**裸的说我们这些警察没用? 田婴齐还了他们一个“你们就是没用,叫刺客光天化日射伤上峰”的眼神。 连先生见有了**味,连忙圆场道:“那委任状……” 夏钊道:“回学校。” 第二章夜来香 西湖畔,有雨。 乔老师没想到上级会约她在夜来香见面。 夜来香,省城最有名的夜总会、销金窟。每天晚上八点,无数光鲜亮丽的男女相携而来。男人们纸醉金迷,女人们风情万种,在靡靡之音中觥筹交错、肆意纵情。乔老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一杯清茶,一本书,沐浴着午后的阳光,才是她要的生活,与这里格格不入。 “小姐是第一次来。”年轻帅气的侍者迎上前来,躬身、问安、接伞,礼数周全、一气呵成。在他记忆中并没有眼前这位留着短发、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等人。”她素来准时,看不上那些为迟到而迟到的小女子做派。 侍者会意,把她带到一个不算吵闹,也不会太过引人注意的座位坐下。 “柠檬水?”侍者试探。 她点头,坐姿优雅。她出身书香,虽不喜风月之地,却不想被人看轻。 服务生微笑着弯腰退下。 她观察进来的客人。大堂中客人不多,最早进来的是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女伴,挑了最靠前的位子,肆无忌惮的说着各种笑话,只为博美人一笑。靡靡之音中,歌舞垫场。他们迫不及待的起身用西式礼节邀请女伴下场,张开双臂迎女伴入怀,耳鬓厮磨才是他们所企盼的。 乔老师挑剔的看着他们夸张的肢体动作。这些浮夸的年轻人,连洋人如此简单的礼仪都学不好,更别说老祖宗传下来的礼节了。几支舞曲带起了氛围,来的人也渐渐多了。她注意到,在离舞台稍远些的地方有一片高出舞池的休息区,精致的小圆桌配以舒适的沙发,并没有散客去占那边的座位。 半个多钟头后,那里才到了第一个客人,西装革履。到了之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看了眼周围,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居然有些失望,然后才走到一张桌前坐下,由服务生送上饮品和点心。他发现乔老师独自坐在另一侧,便很有礼貌的颔首致意,却并未像那些轻佻的后生般上前搭讪,只是出于礼节。 临近九点,歌舞渐热。 西装革履的绅士、大腹便便的商人,长袍马褂的先生,进来后无需引导,径自前往那片稍显冷清的休息区。乔老师发现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座位,矜持而有礼,声色犬马并非他们关注的焦点。和她一样,他们进来后,总会不经意的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座位,看看谁来了,谁没来,有如织网而待的蜘蛛。 “他们都是常客。”一个戴眼镜、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在她身边坐下。 乔老师一惊,她太专注于观察远处,竟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只一眼,她就断定,过来的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就是约自己来此的上线。她努力保持镇定,克制着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自己的每一个反应,都有可能是考验。 “我是老谭。”来者自报家门,提袍入座。 乔老师将短发向后一甩,刚要介绍自己,就被老谭打断了。 “不必拘谨,你的身份我清楚。这几年组织上一直在考察你,你的表现很不错。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要约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见面?” 乔老师点点头,不自觉的把左手覆在右手上。她的身份是中学老师,五年前加入中共,本以为会在革命前辈的带领下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可是从皖系卢永祥到直系孙传芳,浙江几经易手,组织像是把她忘记一般,从未给她指派任务。身为一名党员和进步青年,她目睹了军阀混战,目睹了身边的人被秘密抓走,目睹了学生因为游行被殴打驱逐;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使命只有一个,隐藏起来,保护好自己。 直到几个月前,北伐军从广东一路打到湖北,击败吴佩孚,又与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的十五万大军决战江西。战争让杭州城变得风声鹤唳,前线的每一个消息都会引来民众的躁动。乔老师敏锐的感觉到,组织上启用她的时刻到了。果然,她很快就收到上线的通知,约她今晚来此。只不过老谭并不是她原先的上线,而是新派来跟她联络的。新的联络员,就意味着新的任务。她暗暗有些期待。 老谭笑了笑,道:“你觉得这里危险,其实是隐身的;”他朝已经来了不少宾客的休息区投去一瞥,“而那些人在我们眼里,是透明的。” 乔老师似懂非懂,再看老谭,瞥见他圆圆的镜片后闪过一抹寒光。 “暴露了?”乔老师又是一惊。 “不急,等他们都齐了,我们慢慢看戏。”老谭朝服务生一点头,示意点单。 夜来香对面的巷子里,六把黑伞一字排开。 居中的魁梧男子盯着对面用霓虹灯打出来的“夜来香”三个大字道:“老弟,确定他们会在那里接头?” 旁边的年轻男子正是田婴齐:“消息不确定,我也不敢惊动何兄。” “夜来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魁梧男子姓何名长奎,杭州宪兵大队大队长,浙江守备司令孟昭月的心腹大将。孟昭月随孙传芳出征,把他留下,就是为了看好省城这个大后方根据地。今晚他和他的人,清一色的黑色便衣。 “何兄怕了?”田婴齐道。 何长奎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省城还没有我怕的地方。包庇乱党,管他什么地方,我都要闯一闯。” 田婴齐道:“何兄好胆色,不过这一次,还是适可而止。” 何长奎道:“我看是你害怕了吧?” 田婴齐道:“我要真害怕,就不会来找你了。” 何长奎道:“今天要是抓不到人,后果你可知道?” 田婴齐道:“五天前,国民党华东区党部特派员来杭,一下火车就被我盯上了。我跟了他五天,不会有错。” 何长奎并不信任田婴齐,并且怀疑他的动机:“党部特派员,那可是条大鱼,为何不抓?” 田婴齐道:“你我兄弟两个,只一条鱼,如何够分?” “呵呵呵!”何长奎笑起来,“难怪大帅看重你,一条鱼被你盯上,还不得搂出一窝来。兄弟你的这个人情,我领了!” 田婴齐收起笑容道:“真要让这伙人在杭州活动开,你我兄弟可兜不住。” “那是!”何长奎道。孙大帅率联军主力开赴江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有人在后方捣乱。这些乱党分子既然敢来,那就决不能让他们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时一个黑衣人跑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请示道:“报告长官,我们的人都已到位,是否发起强攻?” 何长奎望向田婴齐。这小子是孙大帅留在省城的眼线,跟警校校长夏钊的关系也不一般,今晚的行动极有可能已经得到背后大人物的默许,可奇怪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浙江守备司令孟昭月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可见田婴齐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甚至是孙大帅亲自下达的密林。他拉自己入伙,貌似分功,其实是卖孟昭月一个好,毕竟省城是孟司令的地盘,日后好说话。 田婴齐道:“人还没齐,不急动手。” “人越多,越容易出事!”何长奎提醒道,显然有所顾忌。夜来香表面上是夜总会,实际上是省城各路人马买卖消息、交换情报的地方,里面的每一个常客,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得罪得起的。 两辆小汽车在大门口停下,几个看起来颇有来头的宾客被侍者请进大堂。田婴齐看看手表:“事情闹得越大,我们的责任越小。” 何长奎若有所思,道:“正主儿进去了吗?” 田婴齐点头。 何长奎道:“吩咐下去,第三队第四队守住外围,封锁所有通道,我们进去后,不准放任何人离开;第一队第二队待命,到时候跟我进去抓人!” “是!”黑衣人转身奔走。 夜来香。 “陆尔庆陆先生,萧山首富,”老谭看着贵宾休息区里一个身穿西服、留着标准中分的中年男子道,“当年沪杭铁路开通,就是他把‘南虎’先生请来剪彩,浙商中的后起之秀。陆家原本是地主,他接手后跟上海商团合作进军金融期货,身家翻了好几倍,跟洋人关系很好。坐在他旁边的是上海电影大亨薛老板,捧红了不少女明星。” 跟洋人关系好、捧红女明星……尽管两人看起来都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乔老师的眼中还是多了几分鄙夷。 陆尔庆放下酒杯,道:“听说薛老板把朱小姐也带来了?” 薛老板故作无奈道:“女人嘛,总想要出名,非得跟来,我有什么办法?” 陆尔庆道:“佳人相伴,薛老板是言不由衷啊!” “哪比得上陆先生风流倜傥,结交的都是师大的女学生。”薛老板暧昧的笑起来,露出眼角细纹。 陆尔庆道:“莺莺燕燕,不过过眼云烟。” 薛老板竖起大拇指:“好雅兴,好心境。” 陆尔庆道:“一会儿朱小姐要上台?” 薛老板扫了眼台上:“女人,磨蹭。” 陆尔庆跟着笑起来。 “跟他们隔了一桌的,是陆先生的弟弟,陆二爷,陆尔丰。”老谭的目光移到另一桌上,“陆二爷不喜欢洋人,陆先生不屑干的买卖,他都干,种田、办厂,还喜欢收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他有个习惯,从来不争第一,只要第二。” 乔老师看过去。这位陆二爷是个样貌堂堂的大胖子,四仰八叉的霸占了整张沙发,一身肥大的西服马甲套在身上毫无违和感,反倒别有几分气度。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姿容俊秀、眉目清朗的中年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一领低调保守的素色长衫,竟给他穿出几分出尘神韵来。 “他旁边那位可是省城传奇,余利亨,余老板。”老谭介绍道,“早年修道,中年还俗,几年功夫就在省城崭露头角,专做女人的买卖,什么流行卖什么,听说娶了七房妻妾,儿子女儿生了一堆。” 正好余利亨也朝这边看过来,撞上乔老师好奇的目光,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又挪开,叫人如沐春风。 陆尔丰道:“余老板啊,你可是要娶第八房小妾的人了,还盯着人姑娘看。” “心明澈,神自定,跟我有缘的女人,我自会待她们好。”余利亨话锋一转,“前头打仗,你在后头没少赚吧?” 陆尔丰道:“孙大帅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谁敢在江南地界囤积居奇,还要不要脑袋了?不义之财,我是不赚的。”陆尔丰瞅了不远处的大哥陆尔庆一眼道,“你大老远把我叫来,不是为了来给我们说和吧?” 余利亨揶揄道:“人家喝牛奶、用刀叉、说法语,能跟你这土老板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别着急,今晚上这么热闹,说不定会有好戏上演,你我只管看戏。” “你倒是消息灵通。”陆尔丰目光扫过后来的几桌宾客,道,“哎呦呦,奉系的曹先生、直鲁联军的刘老板,还有日本人、美国人,场面不小啊!正主儿到没?” “到了。”余利亨道。 “正主儿来了。”老谭道。 乔老师循声望去,只见两高一矮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进来,在大堂中间一站,气势逼人,立刻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不少正在场中跳舞的男女见他们来到,纷纷退到一边。 “中间的是浙江守备司令孟昭月的二公子孟少杰,左边戴眼镜的是谢鸿勋师长的侄子谢子长,右边的是个日本人,军事顾问冈村宁次的次子冈村武正。”老谭介绍道。 乔老师对这些衙内大少毫无好感,尤其还跟日本人混在一起。 孟少杰完全没留意到她的鄙夷,趾高气昂的问侍者道:“听说有一位朱小姐今晚会来献唱,人呢?”他问得很大声,整个休息区都能听到。 薛老板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陆尔庆看了他一眼,嘴角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陆尔丰道:“就这?” 余利亨道:“接着看。” 奉系代表曹先生和直鲁联军代表刘老板坐在一桌,轻声交谈几句,便往后一靠,静待好戏。 “怎么,没这个人吗?”孟少杰道。 侍者连忙低声解释。 “叫她出来见我。”孟少杰道。 侍者面露难色。 孟少杰一把抓住侍者前襟,道:“我再说一次,去把她叫来。” 冈村武正也用汉话道:“孟少爷的话,你没听见吗!” 三人中唯有谢子长比较克制,隔着眼镜观察周围人等的反应。 薛老板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陆尔庆拦下。陆尔庆朝他摇摇头,说了句“不着急”,就看向另一个方向。薛老板看过去,只见夜来香的经理匆匆的朝孟少杰走去,边走边朝舞台上的乐队打手势。乐队立刻换了首欢快的舞曲,卖力演奏。 孟少杰认得那经理,神情倨傲。 经理对孟少杰很客气,不紧不慢的说了几句。能在夜来香当上经理,自然不是普通人;没几分本事和人脉早被人赶跑了。孟少杰的脸色稍稍缓和,抬脚走向休息区。侍者连忙端来酒水果品,小心翼翼的摆开。 孟少杰环视休息区众人,道:“今晚人不少啊!”又盯着经理,“你去,让朱小姐好好准备,唱得好,本少爷重重有赏!” 经理点头而去。 少顷,曲乐更迭,彩灯炫目。在经理的隆重介绍下,一位身披羽衣、妆容艳丽的妙龄女子款款登场,玉臂轻舒,朝众人抛出一记大大的飞吻,修长雪白的大腿夺人心魄。 “下面登场的就是来自上海的影视歌三栖明星,朱丽娜,朱小姐!” 掌声如雷。无数男人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朱丽娜身上。女人们纷纷回座,不屑捧场。朱丽娜眼波流转,频频向台下众人致意,惹来阵阵欢呼。 孟少杰眼中放光。 冈村武正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陆尔丰鼓掌道:“余老板阅女无数,此女如何?” 余利亨眯起眼稍看片刻,道:“搔首弄姿,庸脂俗粉。” 陆尔丰一愣,旋即失笑。 陆尔庆道:“薛老板好眼光,此等佳丽,连我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薛老板先是一笑,又看到孟少杰和冈村武正的神色,冷冷道:“世上本无主,有德者居之。” 乔老师冷哼一声,风尘女子,卖弄风情。 经理抬手下压,全场躁动稍歇。“下面就由朱丽娜小姐为我们献歌一曲!” 朱丽娜凑近话筒,嗲声嗲气道:“大家晚上好,我是朱丽娜。我要演唱的是黎锦晖先生最新创作的歌曲——《毛毛雨》。”说罢微微欠身,做了个起手式。 掌声再起。 “毛毛雨……”朱唇轻启,吴音绵软,“……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奴奴呀只要你的心,哎哟哟,你的心……” “哎呦呦,这上海来的小姑娘了不得,骨头都要酥掉了,”陆尔丰靠在沙发上,“余老板要把持住啊,你可是有八房妻妾了。” 余利亨皱眉不屑:“靡靡之音,难入我心。” 朱丽娜秋波似水,柔情无限:“毛毛雨,不要尽为难;微微风,不要尽麻烦;雨打风吹行路难,哎哟哟,行路难。年轻的郎太阳刚出山,年轻的姐荷花刚展瓣;莫等花残日落山,哎哟哟,日落山……” 孟少杰盯着台上,香烟挂在嘴上,微微颤动。 冈村武正像只躁动的野兽,喉咙不住吞咽。 陆尔庆扭头道:“薛老板,不简单,不简单啊!” 薛老板得意洋洋,带来的女人越出彩,他就越有面子。 朱丽娜随着旋律轻摆腰肢,时不时朝台下抛去一记媚眼,继续唱道:“毛毛雨,打湿了尘埃;微微风,吹冷了情怀;雨息风停你要来,哎哟哟,你要来。心难耐等等也不来,意难捱再等也不来,又不忍埋怨我的爱,哎哟哟,我的爱……” 伴随她缠绵的嗓音,台下众生如痴如醉。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狂风暴雨怎么安排,哎哟哟,怎么安排?莫不是生了病和灾?猛抬头,走进我的好人来,哎哟哟,好人来。”一曲唱罢,尖叫四起。 朱丽娜微微欠身,露出刺目的一片雪白。 “好!”香烟从孟少杰的嘴里飞出去。 “孟少,这个女人,我也要!”冈村武正直截了当。 谢子长转身朝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转身出去,很快就抱着一大捧花进来,鲜艳欲滴。 谢子长接过,上前,递给孟少杰。 孟少杰抱着如火鲜花,快步上台,指指自己:“朱小姐,我,孟少杰,请你跳一支舞。” 朱丽娜手捂胸口,惊诧、狂喜,转瞬又变羞怯。 “矫揉造作。”乔老师很想起身离开,可一想到老谭身为上线,把自己喊到这种地方来,绝不会只为看一出风尘戏码,只好生生忍下,别过脸去不去看台上。 台下欢声雷动。孟少杰是谁?浙江守备司令的公子、钱塘三少之一,有钱有势,年少多金,有多少女子想要他的鲜花与盛情。可是,朱丽娜犹豫了。 只一瞬,就让孟少杰笑意转冰。没有哪个女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他,哪怕是一丝半点的犹豫,都是对他的侮辱! 朱丽娜的目光投向一侧。 孟少杰扭头,看到了薛老板和陆尔庆。 陆尔庆与他相识,微微颔首。 薛老板不动声色,难掩得意——我带来的女人,岂能轻易就上你小子的船? 孟少杰转身,踏出一步。 “好戏来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岂能看不出当中的**味。 经理立刻示意乐队换曲。 朱丽娜站在台上,朝台下挥手,微笑,躲到经理身旁,像只受惊的小兔。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陆尔丰道。 余利亨笑了笑,争风吃醋的事情,他见怪不怪。 孟少杰在薛老板和陆尔庆的桌前站定。 冈村武正紧随其后,像个称职的打手。 陆尔庆起身给他们介绍。 薛老板微微欠身,并未离座。 孟少杰盯着他,道:“这里是杭州,不是上海。” “杭州,不就是上海的后花园吗?”薛老板用上海话道,神情中满是倨傲。 孟少杰双手撑在桌上,道:“你出个价。” 薛老板长身而起,朝朱丽娜瞪了一眼,抬脚就走。 朱丽娜满脸委屈,似又依依不舍,勉强跟了上去。 “啪!”孟少杰一掌拍在桌上,“不识相的上海佬,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薛老板站定,扭头,冷笑:“年轻人,跟我耍横?” 孟少杰一把抓过朱丽娜,道:“你走,她留下。” 薛老板望向陆尔庆:“这就是你们浙江人的待客之道?” 陆尔庆道:“孟少,这……” 孟少杰将朱丽娜往身边一拉,道:“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孟少,你弄疼我了……”朱丽娜眼泪汪汪。 “阿兵!”薛老板唤道。 一个硕大魁梧的身影挡在薛老板身前,像一堵墙压迫着孟少杰三人,没人看清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八嘎!”冈村武正踏前一步,打架的事,他从不落后。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几个夜总会的保安被撞飞,紧跟着是一队手持棍棒的黑衣人就冲进来,兵分两路占住各个通道出口。 全场大哗。 “接下来就看何兄的手段了。”田婴齐说完,悄悄闪入人群。 第三章这个女人,我要带走 “宪兵抓人,所有人双手举起,原地不动!”何长奎的手下大喊。 曲乐骤停,全场寂然。 “哪个赤佬!”孟少杰大怒。今晚先是被个上海佬下了面子,现在又跑来一拨人砸场子。 “是宪兵队的老何,何长奎。”谢子长最冷静。 孟少杰定睛一看,带队的正是老爹孟昭月的手下何长奎,怒意更甚,直接走上前去,指着何长奎的鼻子道:“何长奎,你抓人抓到这里来了啊!这里是什么地方,给本少爷滚出去!” “二少爷,”何长奎没想到孟少杰也在,这小子别的不行,把他老爹的坏脾气学了个十足十,在省城横行霸道惯了,只好压低声音道,“据线报,有乱党在此接头,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堵在这里,若是放跑了,司令那边不好交待。” “是我爹让你们来抓人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孟少杰反问。 何长奎不想跟他多墨迹,道:“二少爷,等我们办完正事再跟你解释。”说完一摆手,带着几个手下扑向休息区,将里面的宾客全部拦下,环视众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薛老板身上。 “什么情况?抓人抓到这边来了?”陆尔丰讶道。休息区的宾客个个有身份有来头,每一个都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城里头不清爽,宪兵队要来打扫打扫。”余利亨低声道。 “薛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何长奎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休息区的宾客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众人脸上的表情有如开了燃料铺子,五彩纷呈。 “怎么是他?”乔老师也吃了一惊,一个玩女演员的老板,居然会惊动宪兵队,难不成他还有别的身份? “陆先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薛老板扭头问陆尔庆道。 陆尔庆也是吃了一惊,薛老板可是他在上海结交的好友,交游广阔不说,还给他介绍了不少洋人朋友,他一个拍电影拍广告的商人,怎么才来省城几天就招惹上了宪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尔庆也不敢强行给薛老板出头,可毕竟薛老板是他带来的,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大块头阿兵一步跨到何长奎面前,双手抱胸,挡在薛老板身前。 何长奎向上一瞥,这大块头一看就是练过的,动起手来自己手下的人还真不一定有把握把他放倒,于是道:“薛老板,国民党华东区特派员,这次来省城,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这边接头?” 此言一出,陆尔庆面色大变,朱丽娜更是本能的往后躲。 国民党华东区特派员,那可是乱党,要抓进陆军监狱去的! 孟少杰突然鼓起掌来,笑着走上前,拍怕何长奎的肩膀道:“老何,我说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闯进来,原来是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啊!薛老板啊薛老板,像你这么带着女人明目张胆抛头露面的——乱党,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有趣,真当有趣!” 薛老板正了正衣襟,道:“说我是乱党,我就是乱党?你们有什么证据?这里是孙大帅治下,乱抓人是犯法。” 孟少杰道:“哎呦呦,还处变不惊。老何,他想拒捕啊!” 何长奎道:“是不是乱党,有没有抓错,跟我们走一趟就能查清楚。宪兵队肩负省城稳定重责,任何有嫌疑的人,都可以先抓后审。薛老板,请!” 薛老板冷笑,不动。 孟少杰抬手就要去抓他。 阿兵抡起胳膊一掌拍下。 谢子长一把将孟少杰拉开:“有宪兵在,犯不着。” 冈村武正跨步上前,双拳前出,结结实实的接下阿兵这一掌。 “砰!”冈村武正退了一步,阿兵只是一晃。 何长奎微微皱眉,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他带进来的人都没有拿枪,田婴齐也从没提薛老板身边有个会功夫的大块头,真要被这大块头挡下来让薛老板走脱了,那可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田婴齐这小子不会是故意坑他吧?何长奎扭头再看,哪里还有田婴齐踪影。 “拿不出证据,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薛老板底气很足,完全不像个被识破身份的乱党,气定神闲的往沙发上一座,“我今天就坐在这里,你们不给我个说法,等天亮,我自会去找省长理论,上海工部局和总商会也会追究此次事件的责任!” 何长奎知道今晚没法善了了。若是突袭成功,把人抓了,审问之下把罪名一定,旁人自然缩头;现在事情一闹大,这些有身份掩护的人就能找来各种关系;孙大帅为了安定后方,定然会大事化小,还会觉得自己办事不利。突袭变成对峙,面前这个大块头就是薛老板拖延时间的最大倚仗,何长奎越想越气。 见何长奎不动,薛老板愈加笃定,对陆尔庆道:“陆先生,你帮我个忙,去把记者请来。薛某行事光明正大,等记者到了,再跟他们理论。” 陆尔庆点点头,现在他必须站在薛老板一边,因为人是他带来的,薛老板要是被定罪,他也脱不了干系。找记者来,登报,把事情闹大曝光,确实是个办法。 “口气不小啊,还想请记者来,”孟少杰也望向陆尔庆,道,“陆先生是吧,不如我们到旁边喝一杯,聊两句。请记者的事情不用你去。子长,吩咐人去把记者喊来,就说国民党特务潜入省城,被孟二公子堵在夜来香。哪家来的最快,头条就给哪家,给附赠孟二公子独家专访一次。” 谢子长点头去了。 何长奎皱皱眉头,孟少杰这么插上一脚,事情就更不好收场了。几个手下都看着他,大块头的气势完全压制住了他们。没有枪,谁都不愿率先出头。 僵持之际,忽然有个声音道:“一个大块头就把你们吓住了,丢不丢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挟风而至,寒光一闪,直取阿兵咽喉。 阿兵动了,侧身,一拳轰去。 那人影动作极快,眨眼闪到阿兵身后,一击刺落。 阿兵痛苦的闷哼。 薛老板终于动容。 眨眼功夫,阿兵轰然跪地,两处后膝都被染红。一根铁条点在他后颈。田婴齐单手持铁,望向薛老板:“薛老板是吧,现在可以好好聊了吧?” “你,你是什么人!”薛老板又惊又怒,“阿兵,你怎么样?” 阿兵硕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额角冷汗涔涔。 田婴齐露了这一手身法功夫,惹来满场惊呼。 朱丽娜盯着他,眼中满是崇拜。 孟少杰盯着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这小子。”陆尔丰露出玩味的表情来。 “一言不合就动手,跟他那野蛮师父一个德行。”余利亨腹诽。 “记住这个年轻人,五省联军司令部机要联络处副处长,田婴齐。”老谭郑重其事道。 乔老师应了声,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完全隐藏在光线的暗角,她并不想让田婴齐看到自己。 “孟公子,又见面了。”田婴齐朝孟少杰打了个招呼。 “怎么哪里都有你!”孟少杰忿忿道。 田婴齐望向何长奎,道:“何兄,还在等什么!” 何长奎这才回过神来,伸手一指薛老板:“带走!”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 阿兵被制服,薛老板没有反抗,束手就擒,被押了出去。 陆尔庆呆在一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何长奎又指指阿兵和朱丽娜:“这两个人也带走!” 朱丽娜惊恐万分,尖叫着躲避。 “这个人留下!”田婴齐和孟少杰同时道。 何长奎皱眉。 “大块头被我伤了,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不如放走,看他会去找谁。”田婴齐走到何长奎身边小声道。 何长奎想了想,示意手下放开阿兵。 “这个女人是我的。”孟少杰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抓朱丽娜的胳膊。 “这个女人,我要带走。”田婴齐突然出手,抓住孟少杰的手腕。 “你跟我抢?”孟少杰又生气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嫌疑,得带回去问询。”田婴齐道。 “那也该去宪兵队,跟你走,算什么?”孟少杰反问。 田婴齐看了眼泪汪汪的朱丽娜一眼,道:“这么漂亮的姑娘,孟公子放心让她去宪兵队?” “我看是你不放心吧?”孟少杰道。 “彼此彼此,”田婴齐道,“对付女人,我比他们有办法。孟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这位小姐——”说着转向朱丽娜,“姑娘,你叫什么?” “朱,朱丽娜……”朱丽娜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战战兢兢道。 “嗯,朱丽娜小姐,多好听的名字。有如此好听名字的姑娘,怎么会是坏人呢?怎么能去宪兵队呢?是不是,孟公子?”田婴齐一口气道。 孟少杰一阵无语。 田婴齐捡起先前孟少杰拿来的一大捧鲜花,往朱丽娜怀里一塞,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朱丽娜像个逃跑的新娘,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随他去了。 孟少杰为之气结。 陆尔丰笑道:“余老板,这小子泡妞的本事不比你差啊!” 余利亨冷嗤:“强词夺理,跟他师父一个样。” 陆尔丰摇头苦笑。 何长奎带着他的人撤走了。 经理见事态平息,连忙招呼乐队继续演奏。 夜来香外,小巷。 朱丽娜挣脱田婴齐的手,把鲜花捧在身前。 田婴齐摇头道:“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人,跟了个半老头子闹革命,差点连命都搭上。” “你才革命,你全家都革命!”朱丽娜瞪着他,“本小姐是演员,是明星,要拍电影的,电影懂不懂?薛老板是文化人,懂艺术,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他?你们把他抓了,我找谁去拍电影?哎呀呀,还把我花老多钱烫的头弄坏了,赔钱!” 田婴齐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她,难道女人的智商和长相真是成反比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明星吗?六二!”朱丽娜完全没有表示感谢的意思,突然叫起来,“啊呀,我的衣服还在里面呢,穿这个怎么拍戏啊,不行,我要回去拿衣服!”说完转身就朝夜来香去。 田婴齐跨步上前抓住她:“你不要命了?” “他们抓的又不是我,我去拿衣服有什么好怕的?”朱丽娜甩手挣脱。 “你要是想跟孟公子,就回去!”田婴齐道。 “怎么,舍不得?”朱丽娜盯着他,突然笑了。 “嗯,怕你被睡了连一毛钱都拿不到。”田婴齐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心思,都一样的!”朱丽娜甩了他一个白眼。 “既然都一样,不如跟了我。”何长奎走过来,上下打量朱丽娜,“不喜欢他这款,那就选我这款。” 田婴齐微微皱眉,这何长奎不回去审问,怎地又跑来了? 何长奎道:“我怕老弟你一个人搞不定,就过来看看。要帮忙吗?” 田婴齐对朱丽娜道:“你是不是演过一部戏,叫《经理先生放过我》?” 女人先是一愣,旋即狂喜道:“你看过我的电影,你看过我的电影,你是我的粉丝对不对,来来,我给你签名!” “停!”田婴齐打断她,“你在里面是不是演一个被经理侮辱的小职员,就一个镜头,喊了两句不要?” 何长奎大笑起来。今晚抓了薛老板,又派人跟着阿兵,功劳妥妥的。他折回来,一是为了问讯,薛老板既然把朱丽娜带在身边,不管这个女人知道多少,只要把两个人都带回去,分别关起来问话,他就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二是信不过田婴齐,担心他跟乱党私底下交易。 朱丽娜瞪了他们一眼,道:“笑什么笑,这叫为艺术奉献,一句台词也是演戏!” 何长奎道:“怎么,老弟,有想法?” 田婴齐道:“英雄救美嘛……” 何长奎又看看朱丽娜,道:“老弟,你可要想清楚,她也是嫌犯之一,没准也知道一些事情。” 朱丽娜刚要辩解,就被田婴齐打断:“我看上她了。” 何长奎一愣,旋即道:“行,今晚老弟你给我个人情,我也还你个人情。人,你带走。” “多谢!”田婴齐一把抓过朱丽娜,拖着她就走。 “干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明星,公众人物!”朱丽娜大叫起来。 两人走远。 何长奎的一个手下凑过来道:“队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 “田处是什么人,没什么万一!”何长奎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消失在视线中,眼中精光闪动——田婴齐啊田婴齐,没想到你好这一口,总算给老子抓住你的把柄了,这个女人要真是乱党,将来可别怪哥哥我不讲情面! 田婴齐拖着女人走到西湖边。 湖风徐徐,枯柳轻摇。 田婴齐突然停下,盯着她。 朱丽娜被他骇人的目光吓到了,连忙用鲜花护住前胸,一脸委屈道:“你不要乱来啊,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田婴齐道:“朱丽娜,25岁,三线小演员,拍过八部电影,台词全都没有超过三句。你今晚确实是跟薛老板去说戏,可薛老板的真实身份是国民党华东区特派员,他来省城就是要秘密联络国民党浙江省党部的人,打算煽动群众和学生闹事。此前他在上海策划了两起纵火案,一起谋杀案,害死七条人命,早就上了黑名单,只是没有证据。这次他离沪来杭,我们才有逮捕他的机会。你跟他说戏,被他杀了都找不到尸首!” 朱丽娜听得目瞪口呆,鲜红的嘴唇不住颤抖。 “害怕了?”田婴齐无奈的看着这个没脑子的女人。 朱丽娜突然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先生,你要保护我!今晚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田婴齐把她的手推开,淡淡道:“你可以走了。今晚的事情,想说就说,不必隐瞒。” 朱丽娜眨眨眼,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你放走我,不怕自己有麻烦?” “他们敢!”田婴齐给了她一个自信的微笑。何长奎的宪兵队再横,也管不到他头上。 朱丽娜盯着他,道:“你叫什么?” 田婴齐突然伸出双手,恶狠狠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 “啊……”朱丽娜尖叫着跑了。 望着她逃走的背影,田婴齐微微一笑,狡猾的鱼儿,只一次是不会上钩的。 夜来香,欢快的舞曲再次响起。 谢子长在孟少杰旁边坐下,道:“薛老板被宪兵队带走了,他们没抓大块头,看来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朱丽娜呢?”孟少杰道。 “跟田婴齐走了。”谢子长道。 “跟他走了,还是被他带走?”孟少杰追问。 “有区别吗?”谢子长反问,“田婴齐敢在这里动手,说明他不怕事情闹大,跟他较劲,没必要。” 孟少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谭道:“结束了。” “嗯。”宪兵队走后,乔老师一直在思考老谭带她看这出闹剧的用意。 “想明白了?”老谭道。 “形势好像很复杂。”乔老师道。 “你能想到这一点,很不错。”老谭点点头。 “请您放心,我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乔老师突然道。 “我都没说什么任务,你就知道自己能完成?”老谭道。 “我有信心。”她目光坚定。 “光有信心可不够。”老谭的神情变得严肃,“你的条件很好,心理素质也过关。可从进来到现在,还是一直在犯错!第一,与陌生人接头,没有暗号确认身份就开始交谈,如果是陷阱呢?第二,你以为我让你看他们抓人,是让你看热闹吗?你根本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今天的事情只是小打小闹,如果你是当事的任何一个人,能够处理好突发局面吗?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斗争不是儿戏,不是有理想有热血就能胜任的。从潜伏的要求看,你完全不合格。五年不动你,是不想你白白去送死!” “那今天为何要找我来?”乔老师倔强的昂起头,心中并不服气。 “因为时机到了。”老谭道。 “如您所说,我确实是个新手。”乔老师强忍解释的冲动。平心而论,除了理想和热血,她确实没有接受过任何刺探情报方面的训练;至少在表面上,她只是个中学老师。 “想问什么就问吧!”老谭的语气缓和了些。 “薛老板真的是乱党?”乔老师问道。 “国民党华东区特派员,资深潜伏人员。”老谭的回答跟田婴齐一样。 乔老师有些错愕。国民党和共产党,不是亲密合作的战友吗?北伐军的骨干都是两党党员组成,为何要坐视国民党的人被宪兵围剿而无动于衷? “想不明白?”老谭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语重心长道,“你记住,国民党从来不是真心合作。目前来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军阀;可消灭军阀之后呢?记住,除了同志,千万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包括身边的人。想要完成任务,首先要活下去。” 乔老师若有所思,问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接近一个人。” “谁?” “刚才见了。” 乔老师皱起眉头。 第四章新的任务 两辆黑色的轿车开进省城警察学校,直奔主教学楼而来。 校长办公室。 夏钊面朝大窗,靠在藤椅上,他听从医生的嘱咐,这几天没有去办公,也没有回家,而是回到熟悉校园里,任由阳光洒在身上,看着小伙子们在操场上奔跑追逐,列队操练,大呼小叫,挥汗如雨。这所警校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 二十年前他从这里毕业,当时还叫大清浙江武备学堂,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警界传奇。十年前,他被返聘为校长,号召全省热血青年来此保卫乡土,用十年时间把这里打造成全国模范警校。即便兼任省城警察局长,他每周仍会回来,站在窗前感受青春和阳刚的力量。 这个国家,太需要这种力量了。 操场上,二十二个年轻人分成两队,正在奋力争夺球权;更多的学员则挤在跑道上围观、加油。一场定胜负。低年级学员挑战高年级是夏钊当校长后定下的规矩,挑战成功,就能获得一个月免费食堂的权利;如果失败,就要打扫食堂一个月,只为激起学员的好胜心和竞争意识。 “几比几了?”办公室门开,有人问道。 “2:1,二年级的小子又领先。”夏钊道。只有一个人能直接推开他的门进来,正是他的好友、省民政厅副秘书长连先生。 “现在的小子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先生倒了杯茶水,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道,“领先还压着三年级打,不知足啊!” “就要这气势。”夏钊从来都鼓励学员之间相互竞争,警校不比其他学校,如果连正义感和血性都没有,又如何去保护百姓、震慑奸邪? 连先生喝了口水,道:“昨晚出事了。” “什么大事还能惊动你特地跑一趟?” “真没听说?” 夏钊摇头。 “何长奎带人去夜来香抓了个人。” “何长奎,他没那个胆子吧?”夏钊一下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抓的是国民党华东区特派员,上海过来的薛老板。撺掇何长奎动手的,又是那个田婴齐。”连先生道。 夏钊笑了笑:“就知道是那小子。” 连先生道:“年轻,胆子大,抓了人,还跟孟少杰抢女人。” 夏钊嘴角一翘:“唯恐天下不乱。” “抢了女人,最后却把人放了。”连先生补充道。 “有意思。” 连先生道:“上海是洋人的天下,联军司令部在南京,根本却在浙江。大帅出征在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浙江。丢石子过河,会不会是大帅的试探?” 夏钊不语。 连先生道:“你要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这个吗?”夏钊随手递来一份公函。 连先生接过,打开,是省守备司令部要求警察厅协助追查乱党的公文,盖着鲜红的大章。“这个孟昭月,人走了,手还伸得挺长。” “他是担心宪兵队镇不住我。”夏钊道。 “这不明摆着。”连先生道。夏钊是浙江警界元老,当年直皖苏浙大战,孙传芳从福建北上,全靠夏钊带着杭州城里的警察起义,将卢永祥堵在上海,与齐燮元的苏军南北夹击,这才彻底将皖系赶出江南。孙传芳也凭此占据浙江,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后来论功行赏,孙传芳就提拔夏钊为浙江省警察厅副厅长兼警察学校校长,将一省治安之重任委托给他。不过他对夏钊这个前光复会成员也不是那么放心,先是任命心腹大将孟昭月为浙江省守备司令,又让组建了一支由五省联军司令部和守备司令部双重指挥的直属宪兵队。只要是威胁浙江地方安全稳定的事情,宪兵队都能插手,凌驾于警察之上,权力极大。 连先生放下公函,道:“先发个公函提醒你宪兵队的事情少管,接着就去抓人,孟昭月是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夏钊冷笑。 “你不动,别人就要动了。”连先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触动了夏钊心中最隐秘的一根弦。“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连先生趁热打铁。 夏钊盯着窗外,二年级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大有一举打垮三年级的架势。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来报,说五省联军司令部特使求见。 “总算来了。”连先生道。不知道是不是得悉夏钊遇刺的消息,这份委任状足足比原定迟了两天才道。 “请。”夏钊刚要起身,却被连先生按住。 “你就坐那,你视察火车站遇刺受伤,就得让他们看到。”连先生道。 夏钊想了想,便没有动。 司令部特使很快来到,一共三人,两文一武。为首居中者穿着标准的公务人员制服,在办公室正中站定,见夏钊背对他们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微微蹙眉,但仍欠身行礼,道:“夏副厅长让我们好找。”还将“副”字咬得很重。 连先生认得此人,正是孙传芳的心腹刘参议。他手中公文印着“五省联军司令部”抬头,剩下几个字被遮挡住了,看他的神情带着几分煞气,难道孙传芳得悉夏钊遇刺,临时变卦,改了先前的委任? 夏钊一手扶着藤椅,一手捂着胸口,站起来转身朝三人道:“三位远道而来,夏某重伤在身,未能远迎,还请多多包涵。” 刘参议是知道他被行刺的事的,也不多废话,直接打开手中公文,朗声道:“奉大帅令——” 夏钊只好勉强站直,走到桌旁,立正,抬手敬礼。 “委任状——兹委任夏钊为浙江省警察厅常务副厅长,监理浙江省代省长、警察学校校长。此状——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中华民国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刘参议念完,“啪”地将委任状合上,向夏钊面前一递,皮笑肉不笑道,“恭喜夏代省长身添重任。” 夏钊抬起双手,却没有直接去接,只道:“夏某有伤在身,恐不能添当此任。” 刘参议将委任状往他手中一摆,道:“夏代省长,大帅对您可是信任有加,临行前还特地嘱咐我带话,说待他打败叛军得胜班师,定会将那些胆敢行刺的宵小之辈统统抓起来交由夏代省长处置。至于安顿后方的重任,唯有夏代省长可以胜任。夏代省长就不要推辞了,不然就辜负了大帅的一番心意啊!” 夏钊手托委任状,道:“承蒙大帅恩信,夏钊定不负所托。” 刘参议道:“某定会把夏代省长的话带给大帅。有夏代省长这句话,大帅就能安心在前线痛击叛军,不日定有捷报传来。” 夏钊道:“前方战局如何?” 刘参议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九月二十一日,我师大败敌军、夺回南昌。前方战事焦灼,我等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了。”说完欠身告辞,转身就走。 夏钊将他们送到门口。 刘参议道:“夏代省长有伤在身,就不必远送了。浙江乃财税重地,事关大军命脉,任重道远,切记不可辜负。” 夏钊点头,止步,道:“连秘书长,替我送送三位。” 连先生应声领路。 夏钊回到窗前,目送刘参议三人钻进轿车。 送走三人后,连先生回到办公室。 夏钊将委任状递给他,道:“你怎么看?” 连先生扫了眼委任状,道:“田婴齐把消息报过去后,他们等了两天,直到九月二十一日夺回南昌才签发委任状。托的这两天,足够有些人生出些别的想法来,大帅还真是用心良苦。还有这三个头衔的顺序也很有意思——警察厅常务副厅长是你的实职,多了常务两个字,算是升了半级,排在第一;代理省长,是虚衔,用来安抚你,排第二;给你兼着校长,说明对你仍有顾忌,不敢断了你的根本,放在最后。实职低,虚衔高,意思是你这个代理省长就是个挂名,别去插手民政那摊子事,管好警察厅的本职工作就好;偏偏还只是个常务副厅长,不再兼任市局局长,上头还有个厅长。大帅这一手明升暗降,不可谓不高明。” “市局还是我的人。”夏钊道。 “那不一样,”连先生道,“你腾出来的位子,他们就能拿来收买。就算不能收买,只要动了心思,就不是铁板一块。” 这时,三年级队一次漂亮的反击,将比分扳平。操场边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夏钊盯着操场,“人生就像球赛,形势千变万化,谁能想到主攻的一方会突然丢球?” “大帅对你可是看重得很哦!”连先生玩笑道。他知道,夏钊心中的天平,已如球赛般因为这封委任状再次被拉回。 夏钊将委任状往桌上一拍:“他看重的不是我,而是浙江。刘参议有句话说得不错,决战江西,钱粮物资,主要靠浙江,浙江不能乱。汉高封雍齿,做给人看的。只要我不动,夜来香那些人就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连先生道:“一封委任状把你稳住,又让田婴齐去杀鸡吓猴。大帅的手段,若早生十年,成就必不在吴玉帅(吴佩孚)之下。” 夏钊收起委任状,离开窗前。 “不看球了?”连先生忙问。 “人都来过了,回家去,今天老师家访。” 宪兵队驻地,审讯室。 何长奎双手负背,慢悠悠的绕着被“固定”在椅子上的薛老板走了一圈,道:“薛老板,你这样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早交代,早超生,也省得我们动粗。” 薛老板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何长奎不慌不忙道:“忘了告诉你,你的那个大块头跟班,我们已经找到了,伤得不轻,躲在运河旁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薛老板道:“别以为用他就能威胁我。” 何长奎摆摆手,道:“不不不,他不过就是个跟班,死不足惜。我就是好奇,薛老板这次来省城,到底是要跟谁接头,总不会是那个三流小明星吧?别担心,那个小明星啊,已经被我的那个兄弟,就是一剑刺伤大块头的那家伙带走了。我那兄弟不但武功高强,对付女人也有一手。只要一天,不,一个晚上,她知道的,他统统都会知道。”何长奎凑上前,道:“怎么,怕了?” 薛老板闭上眼睛。 “不吃点苦头,怎么会怕?”门口响起田婴齐的声音。 何长奎转过身,道:“老弟对我们宪兵队审讯犯人也感兴趣?” 田婴齐看了看审讯室的陈设,道:“连个刑具的没有,靠一张嘴,能问出东西来?” 何长奎道:“大帅说过,宪兵队,要文明执法。” 田婴齐走到何长奎面前,沉声道:“孟少杰被我抢走了女人,少不了要跑去他爹那里告刁状。你呢,作为我的同伙,自然也脱不了身。何兄要是不想吃挂落,就得抓紧时间撬开他的嘴,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何长奎浓眉一挑,道:“田婴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得了好处,拉我垫背?” 田婴齐道:“人都抓回来了,问不出东西可不怨我。” “你!”何长奎气结。 “让我来教教你吧!”田婴齐走到薛老板跟前,弯腰盯着他,忽然一笑,道,“薛老板的眼光不错,那个小明星啊,够味道。” 薛老板怒目而视。 田婴齐突然靠近,左手电光石火般扣住他的右手,黄光一闪,右手中的金属物件便牢牢夹住他的手指。 “啊……”短暂的停顿后,薛老板发出痛苦的**。 “别乱动,越动越疼。”田婴齐道。 何长奎这才看清,田婴齐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精致铜制小钳子。小钳子的刃口正好夹在薛老板的指甲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压破指甲刺进肉里,看着都疼。 薛老板又怒又怕:“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滥用私刑的后果吗?” 田婴齐什么都没说,只是稍稍用力。 十指连心,薛老板发出哀嚎。 “何兄说得对,大帅有令,要文明执法。所以拔指甲、老虎凳、辣椒水这种事情,我是不干的,太粗鲁,一点艺术感都没有。”田婴齐年轻俊朗的面庞散发着邪恶的光彩,“人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身体,而是这里——”他拍拍胸口,“每个人,都有最害怕失去的东西,譬如——信仰。” 薛老板喘着气,面露不屑。 田婴齐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同盟会元老,可惜被组织边缘化。你不是被派来的,而是在上海混不下去,被丢出来的弃子。” 薛老板终于动容。 田婴齐收起小钳子,拍拍薛老板的脸,大声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想在上海和杭州搞事情。上海我们管不着,杭州嘛,有胆子就过来,看看你们能从何队长手里走几回。”说完扭头看了何长奎一眼,“对了何兄,夏局长被大帅委任为省厅常务副厅长兼代理省长,我得去登门道喜。薛老板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何长奎和薛老板同时一惊,夏钊这个两面三刀、卖主求荣的地头蛇,居然被提拔了?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田婴齐居然知道了。这小子果然是大帅的心腹。可他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何长奎看看薛老板,发现他的眼神变了,更好奇田婴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夏钊的家位于南山路上,大门开了一半,石子路蜿蜒向内,与周围的洋楼别墅相比毫不起眼。一幢带前后花园的中西式白色二层小楼隐藏在爬满绿色植物的围墙后,低调中透出几分气派来。 夏小健紧张的在客厅外面走来走去。客厅里,她的班主任正在家访。作为一名即将年满十八岁的青年,他和大多数男生一样,对学校安排老师来家访这件事极为抵触。母亲去世后,他是父亲一手带大的。父亲对他不算严厉,而且总是很晚才回来。每次看到父亲回家时疲惫的样子,他都会从心底里告诫自己要做个听话、懂事、不给父亲添麻烦的好孩子。可每次回到学校,他就像是飞出笼子的鸟儿,立刻把暗下的决心丢到九霄云外。上课睡觉、逃课、打架、捉弄女生,肆意妄为的青春,是这般欢畅自在。至于学习成绩,时而冲进年纪前十,时而跌到中等偏下,除了没有挂科,好不好完全看心情。 两个老师已经进去了一个钟头,谈话还在继续。 夏小健并不怕老师,成绩是实打实的,大不了不读书了,可他是真的不想让父亲失望,特别是在他受伤的时候。他挠挠头,坐立不安。 “愁什么呢?”有人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 夏小健抬起头,竟是田婴齐,一身笔挺的军服格外精神。“你怎么来了?” 田婴齐道:“你爸的伤势好些了吗?” 夏小健道:“他这几天都在警校养伤,刚才回来说是收口了,能走能躺,就是不能用力。” 田婴齐点点头,看来吴殿扬的金疮药还挺管用,道:“我是来给你爸道喜的。” 夏小健道:“刺客找到了?” 田婴齐摇摇头,道:“孙大帅给你爸升官了。” 夏小健讶道:“升官?” 田婴齐道:“警察厅常务副厅长、代理浙江省长,还兼警校校长,实实在在的高升啊。” 夏小健道:“又是副职又是代理,摆明了信不过啊!” 田婴齐道:“你爸的实力摆在那,信不过也得重用。” 夏小健一把抓住他,低声道:“先不说这些,今天你得帮我。” 田婴齐晓得他在担心什么,朝客厅看了眼道:“放心,必须帮。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在学校都干啥了?能惊动老师上门告状。” 夏小健这才告诉他,这次家访的起因是他跟训导主任的冲突。训导主任怀疑他前次算术考试是抄袭得来的高分,让他重新去考。他在老师办公室里把那份卷子重新做了一遍,分数只比考试低了两分。训导主任不信,换了一套考卷让他重考。夏小健不乐意了,怒斥训导主任偏心、针对他。他的班主任站出来,说要让人服气,就把卷子做了。夏小健赌了这口气,第二套卷子居然也只错了一题。训导主任只好认下他的成绩,但对他目无师长、自由散漫的态度极为不满,提出要跟他的班主任一同前来家访,跟家长好好聊聊他的学习作风问题。 田婴齐听完,拍拍他肩膀道:“多大点事,不就是个训导主任,要我帮忙不?” 夏小健刚要开口,客厅大门就开了。 “两位老师辛苦了。”门口传来夏钊的声音。 夏小健连忙起身。 “哪里哪里,夏厅长贵人事忙,是我们叨扰了,叨扰了。夏局厅长您留步,留步。”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走在前面,手里提了个包,客气得不像是来家访的老师,还时不时拿眼角瞄夏钊。 “训导主任。”夏小健小声道。诧异的是,原本杀气腾腾进去的训导主任,怎地换了个人似地出来了?“后面的是我班主任,乔老师。” “乔老师……”田婴齐的目光落在训导主任身后的年轻女子身上,眉角一动,居然是她。 夏钊看到他们,道:“小健,还不过来。” “爸,老师好。”夏小健硬着头皮唤道。 田婴齐见状,抢先一步,大声道:“恭喜夏厅长高升!”喊完“啪”地立正,恭恭敬敬的敬了一个礼。敬完礼,又对训导主任和乔老师道,“两位老师好!两位老师来得真巧,夏厅长刚刚升职,现在还兼了代理省长。乔老师,又见面了。幸会,幸会。” 乔老师这才发现他正是昨天晚上跟宪兵队在夜来香抓人的家伙,心想怎么到哪都能碰到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训导主任直接无视田婴齐,眼里全是夏钊,凑过去眉开眼笑道:“哎呀呀,恭喜夏厅长,不对不对,是夏省长,省长。夏省长您放心,小健这孩子很聪明,很用心,学习成绩的事情,您就交给我们吧!明年这个时候啊,一定让他考上省里最好的大学,不不,全国最好的大学。” 夏小健被训导主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田婴齐忍不住道:“听说训导主任登门,不是告状就是劝退。这位老师该不会是才知道小健是夏厅长的公子吧?你们干训导的,不是入学的时候就要做背景调查,按照学生的家庭出身来区别对待的吗?” 夏钊微微皱眉,他也不喜训导主任前倨后恭的态度,所以并未劝阻。 倒是乔老师颇有深意的看了田婴齐一眼。这小子挖苦起人来也有一套啊! 田婴齐朝她一笑。 乔老师挪开目光,在心里给他贴上登徒浪子的标签。 训导主任心下怒极,在夏钊面前又不好发作,只道:“教育学生不分贵贱,是人民教师的本分。我是今天才知道小健是夏省长的公子,这说明我们学校开诚布公、一视同仁,根本不存在你说的这些事情。小健若是不好好学习,我会第一个站出来管教他,让夏省长放心,让学校领导放心,不辜负社会各界对我们的期待,一定把小健培养成才!”说完,还挺起胸膛,颇为挑衅的看着田婴齐。 田婴齐厌恶的扭开脸,懒得跟这等势利眼废话。 训导主任见他没话,得意洋洋,又往夏钊身边靠了靠。 “时候不早了,主任。”乔老师提醒道。 田婴齐听到她的声音,更加确认心中的猜测。 “二位老师,请。”夏钊抬手送客。 田婴齐目送乔老师离去,若有所思。 夏小健凑过来,两边看看。 “训导主任看上你爸了。”田婴齐突然道。 “就她?”夏小健一脸不屑,“我爸是什么人,就她那样的老女人也配?” “你可别小看她,”田婴齐用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来,低声道,“很有料的。” 夏小健道:“我看是你看上乔老师了吧?乔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追求她的人不少,没一个能约上的。要不要我帮忙?” “还没有男朋友?”田婴齐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第五章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运河之畔,卖鱼桥前。 天空中下着小雨。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本不算宽敞的卖鱼桥小码头。青石板的小路被贩夫走卒踩得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陷进水坑,打湿裤腿。 往来行人或撑伞、或雨衣,行色匆匆。一把浅黄色的油纸伞混在人流中,悄无声息的从信义坊过来,穿过稀稀拉拉的行人,顾不上脚底溅起的积水,飞快的走到桥下,小心翼翼的朝河面上喊了一声。 乌篷里钻出个人来,看了眼油纸伞下的人,又看看周围,轻巧的把船撑过来靠岸停稳。油纸伞迫不及待的迈到船上,说了句:“我被人跟踪了。” “上船。”船夫警惕得环视四下,见没有人注意他们,示意他上船。来者上船,人先钻进船篷,再把油纸伞收起。船夫双臂一撑,小船离岸。空出来的泊位立刻被别的船只填上。 岸边多了几道人影,目送小船缓缓移动,被越来越多的船只遮挡。 “油纸伞”从船篷的缝隙里看着追兵越来越远,暗暗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着急,其中一人扭头吩咐几句,几个人便分头散去。 半个钟头前,小河茶楼。 “油纸伞”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一座石桥横跨小河。小河从石桥下流过,静静汇入不远处的大运河。河边三三两两的女人在浣洗衣物,大声交谈着。 “江南是个好地方,前头在打仗,老百姓还能照样过日子。” “孙大帅保境安民,养的兵比卢永祥多,交的税比卢永祥少,你说为什么?”中年人道。 “用***的钱养兵,祸害邻省百姓。”“油纸伞”道,“我的来意刚才已经说了,现在时机正好,希望诸公早日弃暗投明,共襄救国大业。” 中年人道:“这几天风声很紧,宪兵队还在到处抓人。” “油纸伞”道:“放心,我不会蠢到去宪兵队抢人。” 中年人道:“薛老板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人?” “油纸伞”没有回答,只道:“十天之内,南昌必克。” 中年人一惊。两天前,五省联军从北伐军手中夺回南昌,声势大涨,孙传芳还升了夏钊的职,双方的天平再次回到均势。如果南昌真的再次被北伐军打下,对整个五省大后方的信心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油纸伞”盯着他:“回去告诉他,只有十天;不,只剩九天。九天内,必须决断。时机不同,价码便不同。” 中年人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的身份也敏感,再不回去恐惹人生疑。”说完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道,“贵军若是被赶出江西,那一切都免谈。” “油纸伞”一愣,目送他离去。确如他所说,若是打不下江西,让孙传芳反攻湖北和广东,他们还有什么资本一呼百应?可正因为局面焦灼、战局不明,两广湖南的财力拖不起,才更需要地方响应,来个釜底抽薪。“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油纸伞”起身下楼,上了等在小河边的一条乌篷船。 茶楼对面的小楼二层,虚掩的窗户后,一缕青烟伴随闪光灯升起,有人用相机记录下了两人见面的全过程。 乌篷船从小河驶入运河。 就在这时,船夫突然喊了声“坐稳”。“油纸伞”朝船篷外看去,只见两条小船分别从上游和对岸急速靠近。 “油纸伞”大惊,朝船夫喊道:“是朝我们来的?” 船夫没有回答,面色凝重,奋力撑杆,小船挤开前方的船只,箭一般从江涨桥下穿过,灵活的在河道上闪转腾挪,重新拉开一段距离。“油纸伞”没心情去看头顶上湖墅八景之一的“江桥暮雨”,双手抓紧支撑船篷的竹竿,牢牢盯着身后的追兵。 夹击过来的两条船没那么好的水上功夫,直接撞开挡在前面的船只,惹来阵阵喝骂。可当他们看到船上站着的人后,立刻一个个缩回船篷,把水道让出来。 追兵越来越近,一左一右,两面夹击。 “油纸伞”预感到今天没那么好脱身了,悄悄摸出一把手枪来,压上子弹,他宁可死,也绝对不能被那些人抓住。 就在这时,左前方富义仓后面胜利河方向突然冲出来一条船,直挺挺撞过来。 “油纸伞”大惊,若是前面的河道再被阻断,今天他就只能饮恨大运河上了。 船夫猛吸一口气,竹竿在水里重重一捣,船身一歪,借助竹竿的撑力来了个急转弯,在水面上留下两道巨大的弧形水浪来。右侧追击的小船猝不及防,直接从后面冲了过去;左侧追击的小船则被瞬间拉开距离,被从胜利河冲过来的那条船拦腰撞上,直接翻船。 “翻船啦,翻船啦!”旁边围观的船上响起一片喊声,却没人下水去救人。 被撞翻的小船肚皮朝天趴在水面上。掉进水里的四五个人很快浮上来,拼命朝最近的船只游去。 肇事船只轻快的从乌篷船旁边掠过。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对“油纸伞”道:“上海来的先生,他们在岸上还有埋伏,想活命就跟过来!”说完又钻进船篷。 “油纸伞”将信将疑,扭头望去,被闪过去的那条小船正在掉头。 船夫看着他,神色凝重。 “先拐出去!”“油纸伞”决定赌一把。 两条船一先一后拐进胜利河。 追兵救上落水的同伴,摇摇晃晃的朝胜利河追过来。 在胜利河上驶了一段,年轻人所在的船突然靠岸。年轻人跳上岸,朝“油纸伞”道:“快上来!” “油纸伞”探出脑袋,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道:“你们要找的人。” “油纸伞”一惊,他们要找的人,难道他就是? 年轻人道:“快点,他们追过来了!” “油纸伞”决定再赌一把,今天横竖都得豁出命去。他跳上岸,正要招呼船夫,却见船夫“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不见踪影。 年轻人道:“放心,淹不死。没你这个累赘,他能跑掉。” “油纸伞”刚要开口,年轻人已拔腿朝岸边小巷走去。“油纸伞”跟在后面,暗暗戒备,真要动手,他手上可是有枪。 追兵们看见岸边孤零零的两条船,见船上没人,便留下三个刚才掉进水里的人分别看管三条船,其他人兵分两路扑向岸上,分头追击。 年轻人朝“油纸伞”招招手,示意他躲进巷子里。 “油纸伞”小心翼翼的躲到他身后,惊魂初定:“小伙子,多谢相救。你认得我?” “我不但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来省城干什么。救你,是不像你事情还没谈成就被人打死。”年轻人盯着巷子外,手里多了跟短棍。 “为什么要帮我?” “你们这些革命志士怎么总爱说废话?” “你……”“油纸伞”听到“革命志士”四个字,本能的想要否认。 “闭嘴!”年轻人喝道。 “油纸伞”不再言语,巷子那天传来说话声,他们正在靠近。 “你去那边!”有人从他们面前不远处奔过。 “呆着别动。”年轻人吩咐道。说完突然冲了出去,紧跟着就是一记闷响。 有人倒地。 “什么人!”前头有人喝道。 “欠钱不还,还敢来老子地盘!”年轻人喝道。 “啊!”又有人被打倒。 “在那里!”巷口有人冲进来。 “油纸伞”暗暗为年轻人捏了把汗,一个打一队,也太托大了吧?不行,他好歹救了自己一次,不能眼睁睁看他被围攻,得去帮他!打定主意,“油纸伞”一咬牙,揣着手枪冲了出去。一出去就傻眼了——年轻人好整以暇的站在巷子中间,旁边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的人,都没死,不过看起来比死还痛苦,不是捂着胳膊就是抱着腿,全都爬不起来。 “你……”“油纸伞”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年轻人的路数。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年轻人还不忘挖苦他一句,说完蹲下来,用木棍敲敲离他最近那家伙的胳膊,“喂,疼不疼?” “疼……”那家伙哆嗦道。他跟他的同伙,不论是先追过来还是后面赶来的,统统只一招,一招就被眼前这鬼魅般的年轻人放倒。 “你呢?”年轻人又敲敲另一个家伙的腿。 那家伙连连点头。 “啪!”年轻人手起棍落,砸在那人膝盖上。 “嘶……”“油纸伞”心底一抽,都替他觉得疼。 那人刚要喊,又被狠狠一巴掌抽倒,趴在地上哼哼不止。 “草营帮。”年轻人站起来,手提木棍,宛如恶魔。 身份被道破,那些人一个个面露惊恐。 年轻人又走到另一个面色阴沉、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跟前,蹲下来,木棍点在他小腿上:“说,收了多少钱,哪儿接的买卖?” 那人不吭声。 “啪!”木棍敲下。 紧跟着是迎面骨碎裂的声音。那人晕了过去。 太凶残了。“油纸伞”不忍再看。这等碎骨重创,要是得不到及时医治,一条腿就废了。睁开眼,就看见年轻人盯着他:“他们要杀你,你还于心不忍?” “油纸伞”欲言又止。 “拐卖幼童、逼良为娼、贩***、放高利贷、收保护费,这些事情,你们草营帮干得很爽啊!”年轻人环视剩下的人。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有人瓮声瓮气道。 “呼!”木棍抽落,将他两根手指砸得血肉模糊。 “啊……”那人惨叫,又被一脚踹翻。 “你们也想跟他们一样吗?”年轻人望向剩下的四个人。 “我说!”有人怂了。 “闭嘴!”有人呵斥。 “啪!”直接一记闷棍敲晕。 “我也说!”另一人抢道。 就这样,剩下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们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年轻人听完,突然道:“是不是很想报仇?” 三人先是一惊,然后拼命摇头。 “想报仇呢,就去宪兵队找何长奎。”年轻人丢下一句话,径直朝巷子另一条走去。 “油纸伞”连忙跟上:“那几个人,不管了?” “还想做善事?”年轻人反问。 “可他们……”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坏事干了无数,留他们一条狗命,只敲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无法再为祸,已是手下留情了。还想怎地?”年轻人道。 “油纸伞”为之语塞。以暴制暴,不正是这个世道的写照吗? 走出巷子,两人沿着胜利河向东,来到上塘河边。 “邓先生。”年轻人突然收住脚步。 “油纸伞”吃了一惊,他居然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 “以后不要来省城了。”年轻人直截了当。 邓先生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是……” “没什么可是。”年轻人朝河边招招手。 一条小船靠过来。 “省城鱼龙混杂,一不留神就丢了性命。回上海去吧,哪里才是你们的地方。”年轻人跟船夫打了个招呼,扭头道,“还有,你们想做的事情,根本没机会。上船吧,走水路,两天就到。船钱自付。” 邓先生知道这次来省城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一只脚踏上船板,仍是心有不甘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年轻人自信道。 “你是谁?”邓先生道。 “田婴齐。”年轻人微微一笑,示意船夫开船。 “你是田婴齐!”船身一晃,邓先生连忙稳住身形,难掩心中震骇。 田婴齐拱手道:“邓先生,记住我说的话,后会有期。” 船行渐远,邓先生看着田婴齐的身影渐渐变小,心中满是疑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的人,是何立场?他为何反对自己再来省城?是好心劝告,还是别有用心?这一切,或许都要等前方战局再有变化时才能知晓。 电影院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十几个观众。 默片无声。荧幕上的丈夫为了不让妻子失望,借来一串项链,不想一觉醒来,项链不翼而飞,夫妇俩的生活就此发生改变。 女子将大半个脸藏在风衣的高领中,目不转睛的盯着荧幕,演员们夸张而卖力的表演,让她如痴如醉。 一个身影从左侧通道进来,在她侧后方坐下。 良久,兴许是累了,女子往后靠了靠,眼角余光向后一扫。 “吴阁老让我给你带话。”后来者微微前倾,在一个距离上停住,说话的声音正好让女子可以听到。 女子微微扭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有了变化。”后来者道。 女子偏过脸,表示疑问。 “之前的目标太大,而且各方都盯着他,实施起来难度太高。”后来者道。 女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吴阁老不想你冒险。”后来者补充道。 “他呢?”女子问道。 “他的身份复杂,你就不要过问了。”后来者道。 “哪天我没用了,是不是也跟他一个下场?”女子反问。 “新的任务在你脚下。这个人很关键,我们至今没有搞清楚他的真正立场。但有一点,通过他,可以达到之前的目标。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后来者说完,先往后一靠,等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座,消失在走道尽头。 女子把脚伸向座位下,碰到了一个信封。 九江,五省联军司令部。 司令部墙上挂着作战地图,房间正中还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绿色的赣江纵贯南北,敌我双方红蓝隔江对峙。代表北伐军的红色箭头咄咄逼人,兵分三路从赣南、赣西和湖北三个方向挺近江西。南路军占领赣州,逼近吉安;西路军占领萍乡、宜春、分宜,与攻占高安的北路军合围南昌。代表五省联军的蓝色箭头则集中在以九江、南昌、吉安为支点的赣江东岸,另有一路从福建出发,反攻北伐军的大本营广东。 “南昌必须守住,南昌若失,则我军收尾不能相顾。”参谋长刘宗纪正在发言。 “绩兹的伤如何了?”孙传芳背对众人,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地图。 “前线医疗条件有限,谢师长受伤太重,已安排去后方手术。”军医处长金正中道。绩兹,便是五省联军头号猛将谢鸿勋。每每身先士卒,为孙传芳打下五省立下汗马功劳,不想在镇守铜鼓时身负重伤。 “立刻用船送去上海,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救回来!”孙传芳道,“打伤绩兹的人叫什么?” “桂军,李宗仁。”刘宗纪道。 “李宗仁!”孙传芳手握刀把,沉吟片刻,道,“告诉邓如琢,守不住南昌,他这个江西督军也不要当了。” 刘宗纪朝军法处长陈锡璋使了个眼色。 陈锡璋道:“听闻邓督军打下南昌后纵兵劫掠,麾下师长岳思寅火烧滕王阁,南昌城中民怨沸腾。属下恳请大帅约束邓督军,善待百姓,以安民心。” 孙传芳没吭声。南昌被北伐军打下后,是他下令邓如琢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邓如琢为了让麾下将士用命才以“大掠七日”相激。 “属下以为不妥。”第八师师长、浙江守备司令孟昭月突然道,“大战在即,当上下一心。南昌地处要冲,邓督军好不容易打下来,正当激励士气,誓死守城;此刻非但不可加以指责,还当加以勉励,激其奋勇杀敌。北伐军狡诈,每每用反间计煽动部队临阵倒戈,不可不防!” 孙传芳暗暗点头。若是平时,邓如琢放纵手下,他定会严惩不贷;可眼下战局焦灼,若是为了一正军法伤了士气,甚至逼得邓如琢献城投降,必定会给战局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两军拉锯,最重要的是什么,并非武器装备,而是士气和信心,对胜利的信心,对战局的信心,对北洋的信心! “大帅,此事若不处置,只怕江西民乱!”陈锡璋道。 “枪杆子在手,谁敢乱!”孟昭月瞪了他一眼,道,“大帅,浙江来报,有国民党乱党分子潜入省城,已被缉拿。” 孙传芳眉角一动,江西在他眼皮子底下,邓如琢不过是纵兵抢点东西,打完仗再收拾不迟,唯有浙江,才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啊!“孟昭月和宋梅村留下,其他人去吧。” 参谋长刘宗纪带着其他将官离去。沙盘前只剩下孙传芳和上海警备司令宋梅村和浙江守备司令孟昭月三人。孙传芳突然转身,盯着二人道:“国民党想在上海和浙江搞事情!” 宋梅村和孟昭月同是一凛。上海和浙江出事情,就是他们的责任。 孙传芳道:“知道我为何要把你们调出来吗?” 两人若有所思。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不在,他们敢不敢动手,哪个会跳出来,会把事情做到什么程度。”孙传芳像个高明的猎人,眼中满是自信。“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也不必着急赶回去。你们两个啊,杀气太重,一回去他们就缩起来了。” 孟昭月看了宋梅村一眼,道:“那夏钊……” 宋梅村一惊,果然是要说他。 “怎么,不放心他?”孙传芳反问。 “夏钊在浙江经营多年,势力极大,属下担心……”孟昭月与夏钊素来不合,自然不会放过攻击他的机会。 “你是不放心他,还是对我的任命没信心?”孙传芳道。 “属下不敢。”孟昭月道。 “正因为看不透,吃不准,才要先稳住,再看看。我们在看,他也在看,就看谁沉得住气,局势会怎样变化。”孙传芳转过身,一拳砸在地图上的南昌上,“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们——前线打得好,他们就不敢动;干掉叛军,天下哪个还敢不服!夏钊,他敢吗?!” “大帅英明!”两人齐呼。 “还要防着张宗昌趁火打劫。”孙传芳道。 “陈仪所部正在徐州布防。”宋梅村道。 “陈仪也是浙江人吧?”孙传芳道。 “是。”宋梅村道。 “大帅,属下有一计,可以再行试探。”孟昭月突然道。 “说。” “此计便是……” 孙传芳听罢,转身朝宋梅村投去一瞥。 宋梅村一惊,好你个孟昭月,居然是一石二鸟。 孙传芳道:“此计只有你我三人知晓,速去办吧。” 孟昭月大喜,领命而去。 宋梅村皱皱眉,道:“大帅,属下以为,上海那边当尽早防范。” 孙传芳道:“本帅用兵,后发制人,切不可操之过急,等他们闹腾起来,有了真凭实据再动手不迟。” 第六章留你一命 钱塘路,民宅二层。 老谭面色凝重的看着乔老师,道:“对不起,小乔,让你冒着风险赶来,我马上就要离开省城。走之前,我必须交待给你最新的任务。” 乔老师从他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事态紧急,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素来沉稳的老谭行色匆匆?况且前几天两人才在夜来香见面,确定目标,而她也刚刚为目标走了第一步,难道说任务有变?“要去哪里?”她问道。 “去上海。”老谭道,“时间紧迫,你的任务也有所变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标。” 乔老师霍然起身,正色道:“请上级领导指示!” 老谭点点头,道:“你有这样的态度和觉悟,我就能放心的走了。坐吧,下面来说说新的任务。省城的局面很复杂。田婴齐刚刚放走了国民党的一个大人物。” 乔老师一惊,怎么又是田婴齐?他放走国民党的大人物,跟自己的任务又有什么关系? 老谭道:“田婴齐表面的身份是五省联军机要联络处的副处长,负责情报联络;实际上是孙传芳留在省城的眼线,说白了就是专门对付我们这些地下工作者的。眼下五省联军和北伐军在江西胜负未分,孙传芳刚刚夺回南昌,正在酝酿反击。我们要抢在他发动反击前有所行动。我们的重点上海,那里形势紧迫,革命力量严重不足,需要我赶去帮忙。国民党的重点在杭州,所以派了大人物来联络,后来行踪暴露被人盯梢,是田婴齐掩护他离开。” “他为什么要帮国民党的人?”乔老师问道。 “问得好。独立思考、独立分析局面,是一个合格的地下工作者必须具备的能力。”老谭道,“这个田婴齐不简单。先是在夜来香抓了一个国民党,现在又放跑一个。说明他在试探。眼下的局势,谁都不敢保证北伐军一定会赢,五省联军一定会输,大部分人都会两头下注,多留条后路。我们最低限度,不能让他倒向国民党。因为他的位子很重要,决不能让他破坏我们在省城的行动。” 乔老师脑海中浮现出“杀人灭口”的场面来。 就在这时,窗外哨声大作,无数脚步声从两个方向急速靠近。 老谭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怎么了?”乔老师问道。 “是警察,我们暴露了。”老谭道。 乔老师面上闪过一丝惊慌,旋即镇定下来,道:“怎么办?” “我掩护,你立刻从后门走!出去后千万不要回头,往西湖方向去,人越多越安全。”老谭说完,直接推门朝楼梯走去。 哨声和脚步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有人布置任务的声音。 乔老师追到楼梯旁,道:“那任……事情怎么办?” 老谭扭头瞪了她一眼,伸手朝后门方向一指。 乔老师没时间去想他为何临走了还不告诉自己新的任务是什么,直接拉开后门闪进黑漆漆的楼道里,跑向堆放杂物的后门。 老谭看他离开,又返身回到楼上,打开灯,装模作样的在窗口晃了晃。 街上来了大批警察。 田婴齐抬起头,看着面朝钱塘路一侧星星点点的亮着灯的几户人家,对身边的胖警察道:“人就在这里,接下来就看老王你的了。抓到人,功劳归你,我一分不要。” 胖警察是市局底下一个分局的局长,从前清就开始干警察,是这一片的地头蛇,听了田婴齐的话后先是一喜,旋即又道:“哎呀呀,我怎么好抢老弟你的功劳。要不是老弟你提醒,我哪能捞到立功的机会。功劳一人一半,千万不要推辞。” 田婴齐笑了笑道:“前门都是我们的人,不如先派人去把后门封了,还有一楼的窗户也要盯紧。” “对对对,有道理,前后门都要盯紧。”胖警察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里巨大的铁皮筒子,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赶紧缴械投降;负隅顽抗者,后果自负!”一嗓子就惊动了同一幢楼的住户们。一盏接一盏电灯在黑漆漆的窗户后面亮起。 “亮了,亮了。”胖警察兴奋的指着窗户道,“这一片的小楼动通了电,每家都有电灯。” 田婴齐抬起头,正一户一户的数着,最后停在一扇后来才亮起的窗户上:“把没亮灯的,还有开始没亮,后来亮的都记下来,派人去敲门。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是是,一个都不放过!”胖警察摆摆手,指挥手下警察把整幢楼团团包围,接着喊道,“里面的住户不必惊慌,各自呆在家里不要走动,随意走动者,按乱党论处!” 很快,一个年轻警察递上册子,道:“局长,这是没有亮灯和后来亮灯的住户门牌。” 胖警察接过,扫了眼道:“很好,按图索骥,全都带过来!” 警察们潮水般涌入大门。 田婴齐对胖警察道:“老王你在这里盯着,别出了岔子。我去后面看看。” 胖警察拍拍胸脯,指挥若定。 田婴齐悄悄转到楼后边,看到三个警察守在后门附近。三个警察看到他,连忙正敬礼。田婴齐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自走到后门前。 “后门是锁上的。”带队的警察道。 田婴齐蹲下来,看了看后门附近的地面,又推了推后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长官,没发现有人从里面出来。”警察有点紧张,唯恐年轻人发现什么。 田婴齐点点头,道:“很好,继续守在这里,进出都不许。” “是!”警察如临大敌。 田婴齐转过身,环顾四下,发现不远处就是个向南的路口,过了路口就是东西向的长生路,往东是孝女路、弘道女学,往西直抵湖滨路。 “会从哪里走呢?”田婴齐沉吟片刻,抬脚迈向一个方向。 乔老师一路向西。 她不敢走得太快,唯恐被人看出是逃出来的;也不敢走得太慢,毕竟早一刻到湖滨就多一分安全。偶有黄包车从旁经过,她都会紧张一次,唯恐车座里探出一枝黑洞洞的枪管来,火光一闪,把她这个还没领到任务的地下党员就地正法。 离西湖越近,行人越多。乔老师不由加快脚步,只要再走上一段,混进湖滨路上的人流里,就能真正脱险。可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冲过来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酒气扑面而来。乔老师大惊,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怒道:“你干什么!”边说边要挣脱。 岂料那女子根本不放手,还朝她大喊:“你为什么要跟我抢男人?他爱的明明是我,明明是我!”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乔老师又惊又怒,道:“放开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不离开他,我就不放!”女子抓着她,转身朝聚拢过来的路人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女人跟我的男人,是包办婚姻,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可她偏偏抓着他不放,不让他去追求自由和爱情。而我,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女人,只能每天在痛苦和酒精中沉沦。” “你胡说什么,再不放手我喊人了!”乔老师素来洁身自好,受不了被人泼脏水,更受不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一时有些气急败坏。 “你喊啊,喊大声点,让大家都来评评理!”女子不依不饶,把她往路边拖,“你看看你,前平后板,哪一点比得上我?” 乔老师为之气结,这时才看清楚,这女子正是几天前在夜来香献唱、后来被田婴齐带走的八线小明星朱丽娜!“朱丽娜,你发什么疯!”乔老师记性好,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朱丽娜目光一颤,旋即道:“还说不认识我,明明知道我是谁,你到底要欺骗到什么时候!” 乔老师道:“朱丽娜,你再装疯卖傻,我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过来的方向站着一个人,笔挺的西服、俊朗的面庞,嘴角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个女人拉拉扯扯。 顺着她的目光,朱丽娜也看到了他,拉着乔老师就往他那跑,高喊:“亲爱的,你来了!我逮到这个坏女人了,今晚我们就把事情说清楚。明天上午,你跟她离婚,下午,我们结婚!” 田婴齐看着朱丽娜的表演,又看看局促无措的乔老师,十分配合道:“你们两个,是我生命中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哇,好浪漫!”有路人女子惊呼。 “他好帅!” 田婴齐走上几步,盯着朱丽娜道:“朱丽娜小姐,你喝了很多酒,现在并不是在排戏。” 朱丽娜一手抓着乔老师,一手挽住他的胳膊,摇摇晃晃道:“不是吗?可是我们两个,喝了好多,好开心!” 田婴齐将信将疑的看了乔老师一眼。 乔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这朱丽娜什么意思? 朱丽娜突然笑了起来,烈焰红唇如鲜花绽放,问田婴齐道:“你是喜欢红玫瑰,还是白玫瑰?” 田婴齐推开她的手,道:“朱小姐,你喝多了,入戏了。” “是吗?喝多了吗?入戏了吗?”朱丽娜凑上来,作势要亲田婴齐,又闪开去,忽地朝他一笑。 “这位小姐,”田婴齐对乔老师道,“你朋友喝醉了,请你送她回去,务必送到家。” 乔老师一怔,本能的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我不回去,我还要喝酒,还要唱歌,长夜漫漫,人生苦短!”朱丽娜叫喊着被乔老师拖走了。 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 望着二女离去的背影,田婴齐突然追上几步,唤道:“朱小姐。” “嗯?”朱丽娜回头。 乔老师吓了一跳,不会反悔了吧? 田婴齐道:“朱小姐,薛老板还在宪兵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晚上风大,出门多加件衣服。” “谢了!”朱丽娜摆摆手,拉着乔老师就走。 “还有。”田婴齐又道。 “又怎么了?”朱丽娜不耐烦道。 “今晚城里抓乱党,刚刚枪毙一个,二位小姐还是早些回家的好。”田婴齐盯着乔老师。 乔老师心底一紧,难道说老谭没逃出来? 朱丽娜拉了她一把,道:“乱党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走!” 乔老师被她拽着离开,心乱如麻。 田婴齐看着两人离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转身朝钱塘路走去。 孟宅。 谢子长是来向孟少杰辞行的。 “什么,你叔叔重伤?!”孟少杰惊道。谢子长的叔叔谢鸿勋是联军第四师师长、孙大帅麾下的头号猛将,居然重伤,可见前线战况之惨烈。 谢子长点点头,面带忧色道:“北伐军攻势凶猛,叔叔中了埋伏,又亲自断后,被桂军流弹击中,现在正在去上海的船上,性命垂危。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就在这时,冈村武正推门而入,大声道:“田婴齐又动手了!” 孟少杰怒道:“老何又不打招呼!宪兵队都成田婴齐的走狗了!” 冈村武正道:“不是宪兵队,是警察。” “不是老何?”孟少杰讶道,“抓了什么人?” “抓了个共产党,押去警察总局了。孟少,我们怎么办?”冈村武正完全不像他父亲岗村宁次那般沉稳,总是一副恨不能立刻拔刀砍人的架势。 “上回在夜来香,带宪兵队的人抓国民党;这次又带警察抓共产党。田婴齐他搞什么鬼?他到底是哪边的人?怎么人人都听他使唤?”孟少杰望向谢子长。三人当中,谢子长最为冷静。 然而此刻谢子长根本无心出谋划策,只道:“少杰,我要走了。” 孟少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走?” 谢子长拨开他的手,正色道:“我必须立刻去上海。” 孟少杰无力的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去吧,好好照顾你叔叔。” 谢子长道:“抱歉了少杰,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时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田婴齐做什么,我们管不了。不如静待时局稳定。” 谢子长走了。 冈村武正盯着孟少杰:“孟少,我们怎么办?就放任田婴齐搞事情?” 孟少杰往沙发里一座,道:“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冈村武正一头雾水。 “田婴齐把自己跟宪兵队和警察统统绑在一起,跟疯狗一样抓这个抓那个,是在向大帅表忠心!”孟少杰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大帅最担心什么,他就做什么,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乔老师被朱丽娜带到了西湖边。 “你根本没喝醉。”乔老师甩开她的手,朱丽娜分明就是在演戏。 朱丽娜摸出一根烟,闻了闻,夹在手指间,道:“我对你是什么人一点都不感兴趣。” 乔老师本以为她会以此来要挟自己说出身份,现在只能沉默。 “我就是不想看你被警察抓走,”朱丽娜伸手点在她的下巴上,“多水灵的姑娘,死了可惜。” 乔老师推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喂!”朱丽娜道,“我帮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乔老师一咬牙,说了声谢。 朱丽娜道:“我这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谢。既然这样,我就再劝你一句。你啊,好好的去教书;省城的夜晚啊,不适合你。当心把命丢了。” 乔老师倔强的昂起头,转身走了。 “傻瓜。”朱丽娜往湖边的长椅上一座,把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湖面微澜,声声入耳。 孝女路,岳王庙。 所有被警察带来的嫌犯都被控制在岳王庙的庭院里。 田婴齐站在亭子里,身边是一口古井。据说当年岳飞的女儿为父鸣冤,就是在此怀抱银瓶跳井自尽。警察们守在外围,把岳王庙里里外外都封锁起来。 胖警察看看院子里被抓来的十几个男男女女,又看看田婴齐,完全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打算怎么做。不过他很想得开,上头吩咐配合田婴齐,那自己就老老实实当个跑腿办事的,捅了娄子有上峰顶着,听命令就是。 夏小健也来了,凑过来低声道:“在这里审问?” 田婴齐绕井口走了一圈,停下,盯着院子里的人,目光从他们或惊恐、或惶惑、或愤怒的脸上扫过,道:“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你们当中,有乱党。”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田婴齐像个猎人般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夏小健完全摸不着头脑。 “安静,都安静!”胖警察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男男女女们渐渐安静下来。 田婴齐环视众人,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诈骗、通奸、贪污、受贿,还有……”他的目光停在老谭处,“煽动叛乱!” 夏小健望向老谭,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完全不像乱党。 老谭沉静如水。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地下党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眼前这等跳梁小丑,不过是挡在革命路上的妖魔鬼怪,迟早都要完蛋。 田婴齐伸手朝他一指,道:“他留下,其它人都放了。” “啊?”胖警察吃了一惊,审都不审就都放了? 夏小健选择相信田婴齐。 “放了。”田婴齐始终锁定老谭。 胖警察朝手下打出手势。警察们上前,将其它人赶出岳王庙。 老谭镇定如故。 田婴齐走出井亭,摸出一把枪来,递到老谭面前:“这把枪是你的吧?” 老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胖警察和夏小健都吓了一跳,这把枪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真要火拼,少不了人员伤亡,立刻就会传遍全城。 “你以为把枪扔在垃圾堆里,就能蒙混过关?”田婴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是在掩护什么人吧?” 老谭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放心,走了。”田婴齐突然用枪抵住他脑门。 老谭闭上眼睛,死了便一了百了。 胖警察大惊,连忙提醒道:“长官,留活口啊……” 田婴齐朝他抖抖手腕子,用枪口敲敲老谭额头。他的食指并未扣在扳机上,而是抵在扳机后。 老谭睁眼。 田婴齐道:“王局长,这个人就交给你了。带回去严加看管,记住,文明执法,文明审讯。” 王局长松了口气,道:“来人,把人铐起来,带走!” 两个警察跑过来,给老谭上镣铐,推出庭院。 夏小健道:“这就完了?她怎么办?” 田婴齐讶道:“什么怎么办?还有别的嫌犯吗?没见到啊。” 夏小健眨眨眼,不再多问。 老谭被押出大门口的一刻,田婴齐突然念道:“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 老谭脚步一滞,被身后的警察重重推出门外。 第七章这小子疯了 夜已深,书房灯火通明。 夏钊坐在书桌前,伸手揉揉太阳穴。胸前的伤口已经结痂,抬臂弯腰时偶尔作痛,已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 “爸!”夏小健来到门口,没敢直接进来。 “进来吧。”夏钊抬起头,道,“两位先生都送走了?” “嗯,他们一起走的,还让我多劝劝你。”夏小健应道,“爸,他们的话……” “你觉得呢?”夏钊反问道。 夏小健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道:“我觉得还是有一点道理的。” “哪一点有道理?”夏钊追问。 “总不能一直拖着吧,等南军打过来……”夏小健犹犹豫豫道。南军是他们私底下对北伐军的称呼,而在公开场合,必须称其为叛军。 “你也觉得南军能赢?”夏钊道。 “要不是孙大帅见死不救,吴大帅也不会败得那么快。”夏小健鼓起勇气道,“唇亡齿寒,孙大帅不救吴大帅,现在吴大帅败了,也没人能帮得了孙大帅。北洋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夏钊看了他一眼,道:“说得好,北洋从来都不是一条心。那你觉得,孙大帅比之前的卢永祥如何?” “那强太多了。”夏小健不假思索道。 “那为何还是不看好?” “总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精气神。”夏小健想了想道。 “精气神?”夏钊摸摸下巴的短须,话锋一转,道,“你跟田婴齐抓到的那个人安排妥当了吗?” 夏小健道:“爸你放心,田婴齐走后,我亲自跟着转了两趟车,安置在杨公堤那边了,老王和他的人都没让跟去,看守的都是我们的人。” 夏钊点点头,道:“这件事务必保密。田婴齐这小子还真是能折腾,先送宪兵队一个人情,又送个共产党给我们。不过这个人确实很重要,暂时不要动刑,关几天再看。” “对了,爸。”夏小健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夏钊看着他。 “哦,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夏小健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转身就往外走。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连先生的进来的声音,紧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连先生手提长衫前摆急匆匆的上楼来,边走边道:“老夏,出事了,出大事了!” 夏钊心下一震,连先生素来沉稳,什么事居然能让他方寸大乱,于是道:“进来说,小健,关门。” “是!”夏小健待连先生进屋,直接把门关上,自己却没走,给连先生倒了杯茶水。 连先生抓过茶杯喝了一口,道:“黄先生和马先生被抓了!” “什么!”夏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人干的?” “还能有谁,田婴齐!”连先生道。 “这小子疯了!”夏钊怒道。黄先生和马先生前脚从自己家离开,他后脚就把人抓了,**裸的打脸!况且两位先生都是省内德高望重的名宿,门生故吏无数,他这样直接把人抓了,无疑是在已经暗流涌动的省城又浇了一勺子滚油。“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夏钊一拳砸在书桌上。 “是无法无天,”连先生放下茶杯,掏出手绢擦擦汗,道,“先抓国民党,再抓共产党,连黄先生和马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都不放过,跟疯狗一样乱咬人,他凭什么,就凭一个小小的机要联络处副处长吗?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田婴齐今天敢抓黄先生和马先生,明天就敢抓我!” 夏小健没吭声,他跟田婴齐虽是朋友,可田婴齐这几天的表现确实太反常了。 夏钊道:“那小子把人带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连先生已出离愤怒。 “小健,去把田婴齐找来。”夏钊吩咐道。 “是!”夏小健领命而去。 夏钊坐回椅子,仰起头,指节敲打扶手,陷入沉思。黄先生和马先生是来劝自己投靠国民革命**、响应北伐的。两个人是省城名士,学问高、声望重,正因为是他们出面,他才没有直接拒绝。从他们和连先生的态度看,学界名宿们无疑更看好南方革命**。可现在真的是倒戈的最好时机吗?孙传芳会跟傻子一样任凭他们为所欲为吗?浙江和上海关系联军钱粮,如此重要的两个地方,他居然把宋梅村和孟昭月两个守备司令都调走了,就是要看看哪些人会忍不住跳出来!这么明显的坑,自己又岂能傻乎乎的往里跳?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夏小健站在门口道:“爸,田婴齐来了。” 连先生霍然起身,道:“他还有胆子来!” “为何不敢?”门口响起田婴齐的声音。 “进来说话!”夏钊道。 田婴齐坦然入内,在屋子正中站定,向夏钊敬了个礼,道:“马叙伦、黄人望二人意欲陷害厅长,已被我拿下,特来告知。” 饶是夏钊的定力,听到他的话也不禁皱起眉头。连先生更是怒道:“意欲陷害?我看你才是无端构陷、欲加之罪!” 夏小健注意到,田婴齐称呼夏钊为“厅长”,而非“省长”。或许在外人看来,代理省长要比警察厅常务副厅长级别更高、权力更大,可夏小健很清楚,夏钊这个代理省长完全就是个空架子。省府下属最赚钱的几个部门——海关、财政厅、装备处,全都被孙传芳的亲信把持,全省上缴的税款,也全部直接送去上海的银行充当军需,根本不经过省府。田婴齐闯了祸,要是上来就喊“省长”,指不定就把老爹给惹毛了。 “敢问连先生,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田婴齐扭头盯着连先生,目光锐利。 连先生一怔,即刻意识到田婴齐话中带坑,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人在哪里,就站在哪边!” “既然你站在这边,为何要替外人喊冤?”田婴齐步步紧逼。 “谁是外人?你说清楚!”连先生从未被一个晚辈这么牵着鼻子走,胸中火气蹭蹭往上冒。 “谁要害厅长,谁就是外人。”田婴齐朝连先生一指,“包括你。” “你说我要害老夏?”连先生气坏了,这小子不但抓了黄先生和马先生,现在居然敢当着夏钊的面给自己扣帽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田婴齐不慌不忙道:“先生若是帮外人,那就是害厅长。” 连先生道:“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帮外人了?” “先生难道不是为了黄先生和马先生来此向厅长告我的状?”田婴齐反问。 “什么叫告你的状?人你已经抓了,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抓他们?你有什么资格抓他们?你不但抓了两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还跑来构陷于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要置老夏于万劫不复吗?”连先生连珠炮似地的发问。 田婴齐望向夏钊。 夏钊也在等他的答案。 田婴齐道:“就凭我是孙大帅亲点的战时安保纠察组副组长,我的职责是在战时维持浙江一省之稳定,有权组织协调省内任何力量,纠察风纪、缉捕乱党。” 连先生冷笑:“什么战时安保纠察组,从没听说过。你是副组长,组长呢?其它成员呢,委任状呢?” 夏钊微微皱眉,田婴齐敢说出来,敢连续几天到处抓人,说明这个小组并非子虚乌有,极有可能是孙传芳专门针对国共两党一切威胁联军大后方的行动而专门组建的。 田婴齐道:“该小组由孙大帅亲自挂帅,由我负责日常事务。至于其它成员,夏厅长一想便知。” “宪兵队、海关、财政司、装备处。”夏钊报出来的,都是孙传芳在省内的亲信部门。 田婴齐道:“关键是,如此重要的小组,当中并没有警察厅。” 夏钊嘴角抽动,孙传芳并不信任他;正因为不信任,才会给他加官进爵。 “浙军第一师师长陈仪升联军第一军军长,镇守徐州;浙军第三师师长周凤岐调任南京守备司令;浙军第二师卢香亭、第四师谢鸿勋被带去前线,其余各旅分驻各地,偌大的省城,除了警察,就只有三百人的宪兵队和几个保安大队加起来不到两千人镇守。敢问夏厅长,正常吗?”田婴齐盯着夏钊,完全不像个直面上峰的下级。 “这跟你胡乱抓人有什么关系?”连先生质问道。 “素以足智多谋闻名的连先生,今晚为何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田婴齐敲敲自己的脑袋揶揄道。 连先生差点脱口而出“还不是被你气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 田婴齐不慌不忙道:“忘了一件事,我除了抓国民党、抓共产党、抓黄先生和马先生外,还抓了几个草营帮的人。根据那几个家伙的口供,他们当天正在跟踪一个人。” “什么人?”夏钊问道。 田婴齐望向连先生。 连先生一惊,难道自己跟上海方面秘密接触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他们不但见了连先生,也见了黄先生和马先生。目的只有一个——”田婴齐望向夏钊,“说服夏厅长。可惜——”田婴齐顿了顿,“你们的行踪早就被人盯上。连先生是公务员,他们不好下手,就打算等黄先生和马先生从厅长家出去后秘密绑架,严刑拷问。” 连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旋即道:“落在他们手里跟落在你手里有什么两样!” 田婴齐像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 连先生觉察到他的轻蔑,更加恼怒。 夏钊道:“草营帮背后是谁?” 田婴齐道:“二位以为呢?” “孟昭月!”连先生脱口而出。放眼省城,与夏钊最不对付的就是浙军第十旅旅长、浙军守备司令孟昭月! 田婴齐给了他个总算还不算太蠢的眼神,道:“不是孟昭月,是他的儿子孟少杰。孟昭月跟厅长不对付,他人在前线,可他儿子孟少杰和心腹何长奎都在省城,黄先生和马先生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能挺得过宪兵队的拷问吗?” “照这么说,我还要替他们二位谢你的不杀之恩了。”连先生毕竟见多识广,此刻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事情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道,“黄先生和马先生都是乃学界知名人士,他们被捕的事情一旦传开,定会在学界和舆论引发轩然大波。你抓人容易,到时候却要老夏去善后。你还口口声声谁要害老夏。我看做事不计后果,给老夏惹麻烦的人就是你!” “事情闹大了才好。”田婴齐道。 “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连先生的火气又上来了。 夏钊平静道:“抓了人还敢过来,说说你的下一步打算。” 田婴齐道:“我有三策,可助夏厅长解困。” “说。”夏钊盯着田婴齐,这个年轻人的这几天来的举动,总让他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似乎能把握到一些,又无法断定。等到天亮,黄先生和马先生被捕的事情就会传来去,少不了惹得满城风雨,又得自己去擦屁股。此刻他主动前来,还要献策,那就姑且听上一听。 田婴齐道:“上策:以通敌之罪,枪毙马、黄二人,向大帅表明心迹,断了国共两党阴谋策反之心。” 此言一出,连先生面色大变,道:“此计万万不可,马先生和黄先生杀不得!” 夏钊不置可否,示意田婴齐继续说。 田婴齐道:“中策:电报孙大帅,就说马叙伦、黄人望私通乱党,现已秘密逮捕,并派人押送军前,敬请大帅处置,以儆效尤。” 连先生张了张嘴,没吭声。 “下策呢?”夏钊道。 “下策:以证据不足为名把二位先生放了,以栽赃陷害的罪名把我抓了。我田婴齐得罪的人不少,包括孟少杰。马先生和黄先生是名士,孙大帅也要顾忌几分。厅长把他们放了,把我这个混世魔王抓了,不但能在省城各界博得好口碑,还能让孟氏父子说上几句好话。可谓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夏钊道,“我看你是没安好心。” 田婴齐道:“厅长审时度势,自有决断。” 夏钊望向连先生,道:“这三策,你怎么看?” 连先生沉吟片刻,道:“上策万不可行,杀了他们,你将如何在省城立足?下策可行,把这小子抓起来毙了,省内必定交手称快。” “来人!”夏钊忽然提高声音。 一直躲在旁边的夏小健吓了一跳,以为老爹真要拿田婴齐开刀。 管家带着两个卫兵“咚咚咚”上楼来,停在门口。 “去,准备宵夜。”夏钊吩咐道。 夏小健松了口气。 管家一愣,又带着两个卫兵下去了。 夏钊从座位里起来,转过书桌,绕着田婴齐走了一圈,在他耳边道:“你小子的处境不比我强多少,还来替我操这份心。” 田婴齐道:“见坑不踩,还会有别的坑等着;唯有主动出击,方能争取主动。” 夏钊道:“大帅要是知道你跑来给我出主意,不知道会不会把你拉出去枪毙。” 田婴齐道:“大帅只会知道我抓了想要策反你的人,把你逼得火冒三丈,差点拿枪毙了我。” 夏钊道:“好一招连消带打。” 田婴齐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呵!”夏钊被他逗乐了。 夏小健看得目瞪口呆。 连先生面上阴晴不定。 夏钊走回书桌,盯着桌上的委任状道:“给大帅发报:马叙伦、黄人望二人有通敌之嫌,现已逮捕,拟押送军前,敬请大帅处置,以儆效尤。” “真发?”连先生不无担心道。 “发!”夏钊决然道。 田婴齐道:“连先生是觉得大帅真会拿二位先生开刀?” 连先生一怔,思绪飞转,又不那么确定了,无奈道:“你们两个啊,一个小胡闹,一个大胡闹,真要出了什么乱子,看你们这么收场!” 夏钊与田婴齐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狡黠。 “宵夜呢,做好了没有?”连先生吼道。 “我去看看!”夏小健看了看田婴齐,一溜烟跑下楼。 九江,五省联军司令部。 孙传芳将手中照片甩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面色阴沉。 孟昭月难掩喜色,这组照片,可是他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拍到的,眼下证据确凿,只等大帅一声令下。 宋梅村看了眼站在对面的参谋长刘宗纪。正好刘宗纪也看过来,微微皱眉。 孙传芳伸手点在照片中年轻些的那人身上,道:“这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孟昭月早有准备,立刻道:“查清楚了,此人的真实身份是国民革命军政治部主任,此番是从上海去往杭州秘密联络杭州的乱党。” “既然能拍到照片,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孙传芳追问。 孟昭月一阵尴尬,道:“本来差点就抓到了,后来被人救走。” “谁救的?”孙传芳皱起眉头。 孟昭月道:“据回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放话说是宪兵队的人。宪兵队核实后发现,此人样貌很像一个人。” “像谁?”孙传芳继续追问。 “田婴齐!”孟昭月大声道。 孙传芳的表情有些古怪。 宋梅村和刘宗纪相视一眼,这个孟昭月到底打得什么算盘,难道不知道田婴齐是大帅留在杭州的眼线吗? 就在孟昭月打算趁热打铁时,副官送来一份从杭州来的急电,发电人是代理浙江省长、警察厅副厅长夏钊。 夏钊从杭州来的急电?众人面面相觑。 孟昭月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涌起不祥之感。 孙传芳接过电报,打开,匆匆看完,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 “大帅。”刘宗纪唤道。 孙传芳把电报递给他,道:“夏钊来电,说田婴齐抓了马叙伦和黄人望。” 宋梅村瞥了孟昭月一眼,这家伙前脚刚刚给人上眼药,后脚这边就来一记狠的。田婴齐这小子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孟昭月只觉被远在千里外的田婴齐狠狠抽了一个巴掌,咬牙道:“马叙伦和黄人望德高望重,都是省城名流,田婴齐怎么可以乱抓人!” 孙传芳示意刘宗纪把电报给他。 孟昭月接过。夏钊写得很清楚,抓人的理由是“有通敌之嫌”。 通敌,自然是与北伐军和革命党有往来。像马、黄二人这样的知名人士,一贯都是革命党人的重点争取对象,互通有无再正常不过。可田婴齐刚刚放走国民党的重要人物,转过头来又抓两个名流,之前还抓了一个国民党特派员、一个共产党地下党,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立场,怎么跟疯狗一样见谁都要咬一口?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乱抓人会让想要对付他的人很被动吗?关键是夏钊,居然还要把那两个人送到前线来。 孙传芳目光闪动,像是在思考夏钊发这封电报的用意。 孟昭月想了想还是道:“夏钊他什么意思?把人送到大帅这里来,说得好听点是交由大帅处置,说难听点就是让大帅难堪。两人有通敌之嫌,送来了如何处置?杀是不杀?杀了,大帅背恶名;不杀,如何稳定军心?各位,夏钊用心险恶,欲置大帅于不义啊!” “夏省长把人送来,正是一片公心!”宋梅村反驳道,“这两人交给大帅处置,杀,则军心士气归于大帅;不杀,则仁义之名归于大帅。他若擅自处置,才会引来各界非议。” “够了!”孙传芳喝道。 众人齐刷刷挺胸、立正、收声。 孙传芳揉了揉太阳穴,对副官道:“给夏钊回电,人不用送来了,即刻释放。再给他送一道嘉奖令去。” “那田婴齐……”孟昭月心有不甘道。 孙传芳没有接茬,对副官道:“去把蒋先生和冈村先生请来,拟定下一步作战计划。” “是!”副官领命而去。 宋梅村心头一惊,蒋先生和冈村是大帅的两大军事顾问,一个沉稳一个激进,看来大帅是打算动真格了。 第八章不期而遇 惠兴路,黄宅。 “老师,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乔老师快步上前,朝黄人望行了个学生礼。黄宅的布置一如黄人望的为人,简朴平实,不带半点花哨。 黄人望精神不错,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就是请过去喝了杯茶,连话都没问,呆了几个钟头就送出来了,权当是去参观了。” “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连您和马先生也敢抓!抓你的是什么人?宪兵队还是警察?”乔老师义愤道。马叙伦大学问家、省教育厅副厅长,第一师范校长,省内教育界之翘楚。黄人望则是曾在北大、北师大、北京女子高师任教,来杭后担任女中校长期间成为她的授业恩师,还奔走筹款挽救了濒临解散的惠兴女中。幸好他们很快就出来了,要是等到天亮,定会有数千学生上街游行为他们请愿。 “是便衣。”黄人望坐下道,“这件事情过去就算了,不必再声张。眼下时局混乱,你们,还有仍在读书的学生们,都是国家的希望和未来,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而冲动,搭上性命和前途。” 乔老师感激的点点头,道:“老师,那你……” 黄人望抬起胳膊笑道:“胳膊腿都在,刚才还多吃了一碗饭,胃口更好了。” 乔老师稍稍放心,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师在警察局有没有看到别的犯人?” “别的犯人?”黄人望一怔。 “嗯,刚抓进来的,比如革……乱党。”乔老师道。 “我跟老马是单独关押的,没看到别的犯人。”黄人望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前几天警察抓了个共产党。” 乔老师一惊,神情就有了变化。 黄人望把变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小乔啊,我发现你最近情绪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乔老师连忙道,“就是有几个学生太贪玩,人挺聪明,偏偏不肯好好学习,很是头疼。” 黄人望道:“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越聪明越坐不住,那些死读书的,能有什么出息?” 乔老师道:“可是您不是教导我们要……” 黄人望道:“育人因材施教,恰如治国因地制宜。譬如你班上那个老逃课的夏小健——” 乔老师一惊,老师居然连夏小健的名字都知道,难道因为他有个高官的爹? 黄人望道:“据我所知,他母亲去世的早,他父亲事情又忙。这样的孩子家境好,又没人管,一不留神就会走上邪道。你这个当班主任的,不妨多关心关心她。每个男孩子心里都渴望有个知心大姐姐。这孩子不笨,他觉得你值得信赖,读书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乔老师道:“您是建议我多去他家里走动?” 黄人望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的这个女学生,人品样貌才学都好,就是人情世故上始终慢一拍,只好道:“夏小健只是举个例子,分寸你自己把握。我最近我要出趟远门,好好照顾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冲动,不可取。” 乔老师点点头,正要告辞,黄人望又道:“我想起来了,带头抓我们的那个年轻人,他们叫他田长官。” “田长官!”乔老师柳眉倒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英俊面庞来,又是这小子! 身穿藏蓝色军服的田婴齐跟守卫打过招呼,走出五省联军驻浙联络处大门。刚走出几步,就听有人唤道:“田长官。”循声望去,竟是那天晚上被他放走的朱丽娜。朱丽娜外搭黑色皮坎肩,内穿绣花旗袍,踏着高跟鞋款款而来。 “朱小姐。”田婴齐很有风度的欠了欠身。 朱丽娜眉眼含笑,上下打量他一番,道:“都说男人穿军装更帅,看到田长官,我是真的相信了。” “朱小姐谬赞了。”田婴齐走上两步,与她并肩而立,稍稍曲臂。 朱丽娜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道:“田长官还真是贴心。” 田婴齐道:“薛老板还在宪兵队,朱小姐大白天的出来,不怕被请去喝茶?” 朱丽娜道:“有田长官在,我还怕什么?我们女人呢,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好的靠山。薛老板那样的上海佬,只懂风花雪月,真到关键时候,靠不住。” 田婴齐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朱丽娜道:“你要使坏,那晚上就使了,还用等我来找你?” 田婴齐道:“真正的坏人,是不会把坏字写在脑门上的,他们一定表现得比好人还要好,特别的真诚,叫人一看就生出好感来。” 朱丽娜道:“田长官是在说自己吗?” 田婴齐一愣,旋即笑道:“是吗?想想还真是。很多人都把我当坏蛋。惭愧惭愧。海丰,还是知味观?” 朱丽娜道:“海丰那么贵,不好意思让田长官破费。” 田婴齐道:“那你付钱。” 朱丽娜一怔,笑得花枝乱颤,道:“对对对,谁约人,谁付钱。我懂,我懂。” 田婴齐用上海腔道:“现在的女学生,成天嚷嚷着女子要觉醒,妇女要顶半边天,真要出了什么事,又说,啊呦我们妇道人家懂什么,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啦……”又换回官话,道,“饭钱都不肯出的女人,是永远不会觉醒的。” 朱丽娜笑得更欢了:“跟田长官聊天,走路都不吃力了。田长官有女朋友吗?” 田婴齐道:“有过。” 朱丽娜眨眨眼,道:“有过,那就是现在没有。为什么分开的啊?” 田婴齐道:“嫌我小气,连饭钱都舍不得,找更有钱的去了。” 朱丽娜道:“那你可是得不偿失。” 田婴齐道:“其实是因为我出门从不带钱。” 朱丽娜吃惊的看着他。 田婴齐用空着的左手拍拍胸口,摆出一脸骄横道:“我的身份,别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跟我要钱?” 朱丽娜道:“那今天这顿饭我可得让你出钱。” 田婴齐道:“为何?” 朱丽娜道:“我要做第一个让吃惯了霸王餐的田长官请吃饭的女人。” 海丰西餐社。 雅座前,有客对坐。西服革履,风度翩翩。 桌上整齐的摆放着全套西式餐具,咖啡、糕点,精致俱全。 陆尔庆放下刀叉,看向等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将两只高脚杯分别摆到他们面前。每一只高脚杯的冰水里都漂着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白色冰淇淋。陆尔庆点头谢过。服务生欠身退开。 陆尔庆推了推眼镜,道:“省城也就海丰的西餐味道正宗点;一品香名字起的不好;聚丰园中餐西餐都卖,反倒什么都做不好。不过跟红房子、天鹅申阁、德大比起来,还是稍微差了点。” 孟少杰也放下餐具,擦了擦嘴道:“陆先生还真是见多识广,省城里头说起潮流,没人比得过陆先生。” “客气了,客气了,”陆尔庆矜持的笑道,“省城毕竟不是上海,要去见世面,还得去十里洋场。孟公子约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生意要照顾我啊?”孟少杰是浙江守备司令的儿子,陆尔庆把姿态放得很低。对方不提正事,他也不提;现在饭吃完了,才点上一句,看看孟少杰到底打什么谱。 孟少杰往皮质的高背椅上靠了靠,道:“上海好是好,三教九流也多,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不如省城自在。” “那是的。”陆尔庆随意附和道。 孟少杰往前一凑,突然道:“我记得那晚在夜来香,那个薛老板,是跟你一起去的吧?” 陆尔庆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薛老板居然是国民党特派员,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薛老板被抓走后,他一边担心,一边回忆跟他交往的经过,除了生意和风月上的事情,并没有涉及什么敏感的政治问题。此后两天,宪兵队虽然没来找他的麻烦,可薛老板仍像个定时**,始终让他放心不下——人在严刑拷打之下很有可能胡说八道、胡乱攀咬。现在孟少杰提起这件事,陆尔庆立刻做好了破财消灾的准备。不过他还是解释道:“我呢,喜欢看电影,薛老板呢,是做电影的,美国已经有了有声电影的技术,我们就经常探讨一些从无声电影到有声电影对电影业影响的问题,还打算过段时间去美国考察,把有声电影的技术带回国内,投拍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 孟少杰道:“有声音的电影,那还真是新鲜事。” 陆尔庆道:“孟公子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参与,稳赚不赔。” 孟少杰笑了笑,道:“这个事情不急,还是先说说薛老板的事情。” 陆尔庆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宪兵队可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地方。” “陆先生说得是,”孟少杰道,“宪兵队不比警察局。警察局呢,托个关系、走走门路,花钱打点下,总归还是有机会的,至少能保住性命。宪兵队就不一样了,那些当兵的,可不跟你讲什么道理。听说人一进去,先打一顿,打不死的再问话。” 陆尔庆面露不忍。 孟少杰接着道:“我听到一个消息——宪兵队内部来的——说是跟薛老板接触过的人,统统都要请去喝茶。” “哎呀,那那位唱歌的朱丽娜朱小姐,岂不是又危险了?朱小姐那么漂亮的姑娘,进去了那还了得,孟公子一定要想想办法。”陆尔庆故意道。 孟少杰嘴角抽抽两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晚之后朱丽娜就不知跑哪去了,他总不好去找田婴齐那小子问她的下落。“朱小姐的事情我自会关照。宪兵队可以查到陆先生跟薛老板关系不一般。” “那可如何是好?”陆尔庆掏出手帕碰碰额角,装出很紧张的样子。 “我呢,跟宪兵队的老何,也算说得上话。”孟少杰道。 “要多少钱打点?”陆尔庆直接问道。 “不是钱的问题。警察喜欢罚款,宪兵队呢,喜欢抓活人。涉及乱党,钱不管用。”孟少杰道。 “孟公子一定有办法的,我的身家性命,全靠孟公子了。”陆尔庆道。 “办法呢,也不是没有。”孟少杰往后靠了靠,一脸笃定。 “不吝赐教,不吝赐教。”陆尔庆道。 “陆先生是本省商会的头面人物。听说当年迎接‘南虎’先生为沪杭铁路剪彩,就是陆先生一手操办的。”孟少杰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陆尔庆道。 “我这个人呢,很讲义气。谁帮我,我帮谁。”孟少杰道。 “孟公子请说。”陆尔庆道。 孟少杰凑近餐桌,压低声音道:“发动全省绅商,联名向孙大帅请愿。” 陆尔庆吃了一惊,道:“所为何事?” 孟少杰低声对他说了一番,言之凿凿道:“此事若成,我保证宪兵队的人不来找你麻烦。” 陆尔庆权衡再三,道:“这件事,需要时间。” 孟少杰伸出三根手指:“给你三天。我要听到响动。” 陆尔庆刚要说什么,目光就落在从大门口进来的一男一女身上。 孟少杰看他神色,道:“怎么,做不到?” 陆尔庆道:“孟少,朱丽娜小姐来了。” 孟少杰一惊,顺着陆尔庆的目光转过身去,正好看到朱丽娜笑吟吟的挽着田婴齐的胳膊走向另侧后方的雅座,先前的自信笃定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愤怒、嫉妒,霍然起身走向两人。 朱丽娜面朝孟少杰走来的方向,对田婴齐道:“田长官,看来你有麻烦了。” 田婴齐道:“是你的麻烦吧!” 朱丽娜道:“不看都能知道?” 田婴齐道:“气急败坏,脚步虚浮,毫不掩饰的怒气,老远就感觉到了。” 朱丽娜满眼崇拜之情,道:“哇,田长官,你好厉害。” 田婴齐道:“不知道他是冲我来,还是冲你来。” 朱丽娜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道:“真正的绅士,是不会让女士受委屈的。” 田婴齐笑了笑。 “城里的乱党都抓完了?田副处居然有空带朱小姐来海丰。”孟少杰手扶田婴齐的椅背,眼睛却盯着朱丽娜。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姓薛的才进去几天,就勾搭上了田婴齐。 田婴齐皱皱眉,副处这个称呼实在是太别扭了。偏偏孟少杰还没喊错,他的职务就是五省联军驻浙联络处的……副处长;级别,少校。 朱丽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笑非笑的看着田婴齐。 田婴齐仍是背对孟少杰,揶揄道:“海丰是约会的地方,我未婚,她未嫁,相约来此共进午餐,有何不妥?倒是孟公子,大白天的带个男人出来,还是个半老男人,来这种地方约会,才真是奇怪。” 朱丽娜朝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如田婴齐所言,除了孟少杰和陆尔丰,几乎都是年轻男女,便忍不住笑道:“孟公子还真是特别。” 孟少杰强忍怒气,道:“姓薛的还在牢里!” 田婴齐道:“关我什么事?人是何长奎抓的,他是你爹的手下。” 朱丽娜抬手遮住嘴,眉眼弯弯难掩笑意。 孟少杰道:“人是你带宪兵队去抓的,按说朱小姐也是嫌疑人,怎么不见田副处把她送去宪兵队啊?” 田婴齐终于起身,盯着孟少杰道:“送去宪兵队,你就不怕何长奎色胆包天?” “他敢!”孟少杰喝道,惊动了不少客人,惹来数道鄙夷的目光。 田婴齐一笑,道:“我是为孟公子着想,这才请朱小姐来此,吃吃饭,聊聊天,谈谈人生理想。没想到会碰到孟公子和陆老板,省城真是太小了。孟公子过来,是要请我们吃饭吗?” 朱丽娜眼中一亮,笑意更甚。 孟少杰抬手示意服务生过来,道:“这两位的,记在我账上。” 服务生点头应下,退开。 孟少杰道:“田副处今天抓国民党,明天抓共产党,听说连马厅长和黄校长都抓了。我就很好奇,田副处是在着急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田婴齐道:“孟公子还没有正式的职务吧?” 孟少杰有些尴尬,他虽是守备司令的公子,人人都给他几分面子,可深究起来,仍是一介白身。 “孟公子是不知道身在公门的苦啊,”田婴齐指指自己的军服道,“我,背指标的。每个季度要是抓不到几个乱党分子,降级、处分、革职查办。副处,不是那么好当的。” 朱丽娜很配合的换上一副“小心肝好可怜”的表情。 孟少杰道:“穿上这身衣服,就得担上责任。”他转向朱丽娜,“朱小姐,我送给你的花,你扔了?” 朱丽娜眨眨眼,又还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那天晚上我吓坏了,一个人跑到西湖边,越想越伤心,就把花瓣一片一片的摘下来,放生了。” “放生?”孟少杰有些懵。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朱丽娜吟道。 田婴齐干咳两声,面色古怪。 孟少杰道:“好好好,你俩一个背指标,一个去放生。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你也这么觉得啊?”朱丽娜飞快的看了田婴齐一眼,几分欣喜,几分羞涩。 孟少杰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瞥了朱丽娜一眼,对田婴齐道:“田婴齐,不要以为大帅不在,我爹不在,你就能在省城为所欲为。不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不会放过你!”说完,气鼓鼓的走回自己那桌,喊服务生结账。 田婴齐一脸无辜的坐下,道:“对不起朱小姐,孟公子这一来,今天怕是没机会请你吃饭了。” 朱丽娜浑不在意道:“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不让你破费一次,我是不会罢休的。田副处可不要小看女人的决心哦!” 田婴齐皱皱眉,无奈道:“朱小姐能不能……不喊那个。” “哪个?”朱丽娜明知故问。 “副处……”田婴齐道。 “好吧,田副——” 田婴齐作痛苦状。 “是,田处。”朱丽娜改口道。 田婴齐更痛苦了。 “那,婴齐?”朱丽娜的语气变得温柔。 田婴齐有些吃不消了。 “小田,还是小齐。”朱丽娜道,“反正田就是齐,齐就是田。” 这下轮到田婴齐吃惊了,这个朱丽娜,似乎也不是看起来那般肤浅。“朱小姐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田婴齐突然把话题拉回主线。 朱丽娜低声道:“薛老板,是日本人的人。” “哦?”田婴齐有些意外。 朱丽娜继续道:“你抓了薛老板,招惹了日本人。我是好心来提醒你。” 田婴齐一笑,举杯道:“朱小姐,刚才那几句——” “嗯?”朱丽娜跟着举杯,眉角一挑。 “漏了。”田婴齐提醒道。 “忘词儿了。”朱丽娜伸手向前,轻轻一碰。 晶莹的红酒在杯中荡漾。 公告:大运河征文作品,因版权限制,仅提供部分章节试读。 公告:大运河征文作品,因版权限制,仅提供部分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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