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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勇闯哈莱姆》
第一章
广播车里传来声音:“无论是有多少成员的家庭,只要先交上一千美元,就能回到非洲。同时还能免费,得到五英亩肥沃的土地、一头骡子、一架犁耙,以及耕种所需要的种子。并能以最低的价格购买鸡、牛、猪等禽畜,绝不会有人从中牟利。”
讲话人的前面放着一架长桌子,长桌前面有一片黑色的海洋在起伏动荡。那是一片黧黑的脸庞,洋溢着狂喜和热切。
“真是太好了,亲爱的!……”一位高大、肥胖、双眼闪烁着星星般光芒的黑人妇女说,“我们就要回非洲去了。”
她那位个子很高、有点儿驼背的丈夫,严肃地摇着脑袋说:“已经等了四百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上帝啊,真是难以相信,我居然在这儿,给白人做了三十多年的饭?!……”一位驼背老太太,难以置信地说道。
那位皮肤光滑、黝黑的讲话人,有着一双诚实的眼睛和一张诚挚的脸庞。他听到了这位老女人所说的话。
“是啊!……”他激动地说,“只要到这儿填表登记,并交上一千美元,你就能搭上第一班回非洲的船了。”
一位满头白发、嘴里嘟嘟囔嚷的黑皮肤老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前面,填了一张表格,交了一千美元,自顾自地唠叨着:“这一天,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
两位漂亮的黑人女孩拿着表格,带着一脸迷人的微笑看着。
“犹太人也历经了数十载艰辛,才终于走出了埃及的。”其中一个说道。
“虽然上帝出手慢,但是,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另外一位说。
对于集合在这里的黑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
年轻的迪克·欧玛利牧师,在他的布道坛上,慷慨激昂地呼吁了几个月,强烈谴责白人对黑人的不公正待遇和假仁假义,并热情歌颂非洲这块神圣的大陆。现在,这位年轻的黑人牧师,终于化言语为行动了。今天晚上,他便要招募人们,登上他的三条船,回归非洲去。这三条船的巨大手工画,就挂在他的背后,非常醒目。船型看起来和伊丽莎白王后的双S号十分相像。
欧玛利牧师站在这些画前面,他那颀长灵活的身体外面,裹着一套黑色精纺夏装,生气勃勃的英俊面庞上,流露出仁慈和威严,让人们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信赖。他的两边各站着一名助手,现在这两位年轻人,正忙着招募申请人。
这里是靠近哈莱姆铁道的哈莱姆峡谷处,一片低洼的谷地。原本盖在这儿的贫民窟,已经被铲平了,新的楼房尚未动工。现在这块地方算是临时派上了用场。一千多人在这片凹凸不平、满是灰烬、夹杂着干硬土块的水泥空地上,激动地绕来绕去。周围到处散落着石头、成堆的垃圾、狗屎、碎玻璃、破布和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植物。
一大片闪电突然照亮了,这个炎热的夏夜,警告人们大雨即将来临。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和摩托车喷出的烟雾,令人感到压抑不安。臭气从周围的贫民窟里散发出来。由于安置了从新楼中迁出来的人,这里显得更加拥挤不堪,而建造这些新楼的最初目的,却恰恰是要缓解拥挤。
不过,这一切艰难都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些满怀信念和希望的黑人的喜悦心情。
会场布置得井井有条。讲话人的桌子安放在一头,上面插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回归非洲——最后的机会!”在桌懂。”
人们蜂拥上前,去交那一千美元。这些双眼闪烁着光芒的黑人,把他们毕生的希望,都押到了这个赌注上。他们神情严肃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前面,放下一千美元,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签上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再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到卡车上,一个敞开的保险箱内。
“有多少人交钱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小声地问他的一名助手。
“八十七个。”助手小声地回答。
“今天晚上,或许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迪克·欧玛利牧师继续激动地在广播里呐喊着,“下个星期,我就要到别的地方去,给我们其他的非洲兄弟,一次回归故土的机会。上帝说,温顺的人将会继承土地——我们温顺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现在,我们要回到祖先的土地上去。”
“阿门,牧师,阿门。”
高高的铁丝网外面,聚集着从附近哈莱姆西班牙人居住区过来的、眼神哀怨的波多黎各人,以及饥饿的黑人流浪汉。他们没有钱回故乡,只能对着香气扑鼻的烤肉傻笑,梦想着有一天,他们也能够得偿所愿。
“那个人是谁?”其中一个人问道。
“孩子,那是一位年轻的共产主义基督徒,他要带我们回非洲去!”
一辆警察巡逻车停在路边。坐在前排的两个白人警察,充满敌意地看着聚集的人群。
“是谁允许他们集会的?”
“我不知道,不过,安德森副队长说,不用管他们了。”
“这个国家。就快被这些黑鬼操纵了。”
他们沉闷地抽着烟,不再说话了。
在围栏里面,三名黑人警察一边巡视着人群,一边轻松、友好地,和其他黑人男子互相开着玩笑。
在演讲间歇,两位身材粗壮、身穿皱巴巴的黑色衣服的黑人男子,来到讲话人的桌旁。他们的衣服下面有一块凸起,呈现出一把斜背式手枪的轮廓。卡车旁的士兵见状,立马提高了警惕。桌旁的两个年轻招募员,也把他们坐着的椅子往后退了退。
这两位强壮的黑人男子,却彬彬有礼,轻松地微笑着。
“我们是检察院的检察官,”其中一个礼貌地对欧玛利牧师说道,同时出示了证件,“受命传讯你。”
两个年轻的招募员,紧张而又愤怒地站了起来。
“这些白人大妈,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其中一个愤怒地说道,“现在又派我们的弟兄来为难我们。”
欧玛利牧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镇定,然后问两位检察官:“你们有逮捕令吗?”
“没有,不过如果你配合,就不会有太多麻烦。”
另一位检察官接着说:“不着急,我们可以等你开完这个会。但是,你最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好吧!……”欧玛利牧师平静地说,“稍等一下。”
两位检察官站到了一边。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位招募员要了一份烤肉。
这时,人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刚刚开到这片空地上的送肉车上了。那些热情的志愿门卫,给这辆车放了行。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黑人厨师对白人卡车司机说,“我们正好没有肉了。”
一道闪电照亮了前排座位上,两个正咧着嘴笑的白人的脸。
“等我们掉个头,老板。”司机的助手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说道。
说完,卡车就径直开向讲话人的桌子,人们漠然地看着它。接着卡车转了个弯,开始后退,人群慢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欧玛利牧师没有注意到,这场小小的骚乱,继续用扩音器讲着:“四百年来,这些该死的南方白人,驱赶着我们像狗一样地,为他们不断地工作着;当我们要求他们支付工钱时,他们就把我们卖到北方去。”
“没错!……”一位黑人姐妹尖声嚷道。
“而那些该死的北方佬,却并不想要我们!……”
欧玛利牧师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看到两名头戴面具、手中端着可怕的冲锋枪的白人男子,从送肉车上跳了下来。他一下子愣住了,嗓子里发出了“啊”的一声,仿佛有人开枪射中了他的胸膛。
接下来,会场里一片静寂,犹如一幕中止了的话剧。一双双眼睛纷纷盯住,那两枝黑洞洞的死亡枪口。人们吓得呆若木鸡,大脑也停止了思考。
接着,一个仿佛从密西西比丛林中传来的声音,急促地喊道:“都站在原地别动,否则就杀了你。”
两个守卫卡车的黑人士兵,条件反射似的举起手来,黑色脸庞上的双眼,突然翻起了白眼。欧玛利牧师很快滑到了桌子下面。那两个黑人检察官,也被吓得手足无措。
站在桌子左边的那位年轻招募员,刚刚咬了一口烤肉,眼看着自己的梦想就要破灭,急忙把手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枪。
冲锋枪一阵疯狂的扫射。牙齿、烤肉和人脑碎块像跳死亡舞的鸟儿一样,一齐飘浮在空中。一个女人惊声尖叫了起来,她眼瞅着那位年轻招募员的脑袋,被乱纷纷地子弹削掉了一半,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个密西西比的声音狂怒地骂道:“该死的蠢货!……”
操着较为柔和的南方口音的机枪手,谨慎地说:“他这是自找死路。”
“他妈的!……拿钱,我们快走。”戴黑色面具的粗壮白人,将水龙头般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移过人们的头顶,嘴里不断地喊着:“不要过来找死。”
虽然身体僵硬、眼珠不能转动;脖颈僵直,头颅一动不动,人们还是灵活地躲避着枪口,仿佛大地在移动一般。恐慌就像爆炸的鞭炮一样,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去。
副驾驶座上的人从车上下来,手上挥舞着另一支冲锋枪,外面的黑人们一哄而散。
两个阴沉着脸的警察,从巡逻车里跳了出来,冲到了围栏旁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只看见人群奇怪地兜着圈子。
会场里面的三位黑人警察,也掏出枪来,试图穿过人群挤到前面,却被人潮越卷越99lib?远。
第二个机枪手——就是开枪的那个——把枪斜挎到肩上,冲向卡车,开始把钱搂到一个麻袋里。
“仁慈的主啊。”一位黑人妇女哭叫了一声。
两名黑人士兵举着武器后退,乖乖地让那个白人把钱拿走。桌子底下的迪克还没有出来。两个吓坏了的助手,趴在桌子上,只能看到死去的年轻人,仍然在滴血的嘴巴。
围栏外面,警察冲向巡逻车。马达轰鸣,警笛先是发出“噗噗噗”的呻吟声,接着开始尖叫起来。警车在街道中央掉了个头,对着大门冲去。
里面的黑人警察,对着天空放枪,想让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却加剧了这场混乱。黑色的人潮飓风般卷过他们。
白人机枪手拿走了所有钱——八万七千美元,然后,迅速跳进了送肉车的车厢。车子启动了,另一名机枪手紧紧跟着,也迅速跳进了车厢里,并“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门。司机助手也在汽车开动的那一刹那,艰难地爬进了车里。
警车从大门闯进来,警笛声轰鸣着,似乎那些黑人都不存在,一位肥胖的黑人男子,像个充足气的球被撞上了天。汽车保险杠撞到了一个女人的屁股,她像陀螺一样旋转了起来。人们到处躲藏着、冲撞着、跳着、跑着,想要给巡逻车让道,却又把别人撞翻在地。
人们同时也给越来越快的送肉车让出了道路。当警车和送肉车擦肩而过时,开车的两个白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警车继续向前开,寻找肇事的黑人。白人机枪手则逃走了。
两个黑人士兵爬上卡车前面的座位,两个黑人检察官持枪,跳上卡车的车底架。迪克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爬上后车厢,蹲在空荡荡的保险箱旁边。车子立刻就发动了,听起来像装了一台四百马力的凯迪拉克发动机。卡车向后退去,加大油门冲向大门,不过马上又停下了。
“你想让我追上他们?”司机问道。
“追上他们,该死的。撞倒他们!……”一位黑人检察官咬着牙说道。
司机犹豫了一会儿,嘟囔着:“他们可是全副武装啊。”
“武装个屁啊!……”黑人检察官愤怒地咆哮着,“他们都跑了,他妈的!……”
在列克星敦大道,送肉车灰色的影子,越过一辆出租车,径直向北飞驰而去。卡车的大发动机轰响起来,车子发动了。警车车轮飞转,试图拦住它。一名妇女惊恐地在警车前面跑着。警车赶紧掉转方向躲开她,却迎面撞上了烤肉的火坑。散热器爆炸了,热气一下子扑到了热炭上。一道闪电穿过蒸气,照亮了四散惊逃的人们。
“伟大的主啊,大地裂开啦。”一个声音喊道。
“地狱之门打开啦!……”一个声音附和道。
“停下,否则我就要开枪了!……”一名警察从冒着烟的大坑中爬出来,挥舞手枪大声叫嚷着。
但是,这就像是在对闪电发号施令,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卡车已经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声音急切地催促着:“追上他们,抓住他们!……”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卡车转了一个弯,驶入了列克星敦大道。站在车底架上的一位检察官,被甩到了大街上,但是,卡车并没有停下来。一个炸雷响起,夹杂着发动机加大马力时的轰鸣声。警车紧紧地跟在后面。
欧玛利牧师轻轻敲打着,前排座与后车厢之间的玻璃窗,递给士兵一把来复枪,和一把短筒篏弹枪。站在车底架上的另一名检察官蹲坐着,左手抓牢车厢,右手紧握一把柯尔特自动手枪。
卡车以空前的速度飞驰着。第一百二十五街的红灯亮了,一辆柴油货车自西向东驶来。卡车闯了红灯,直接向那辆货车驶去,如同理发师的剃刀,唰地擦过它的脸颊。
站在街角的一个家伙激动地嚷道:“他妈的,你赶着去投胎啊。”警车停了下来,等那辆货车驶过。
“跑啦!……”那家伙又加上一句。
卡车司机猛踩油门,加大本就在超负荷工作的发动机的马力:“妈的,快点儿。”但是,已经看不到送肉车的影子了。后面警笛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微弱了。.99lib.
送肉车向左拐入第一百三十七街。拐弯时,后门“砰”的一声开了,一大包棉花从两个白人机枪手的手中,慢慢地滑落了下去,掉到了街上。
卡车来了个急刹车,发出剌耳的摩擦声,接着开始倒车。再全速拐过街角,如同被命运之神追赶。送肉车停都没停,直接掉转车头,像插了翅膀一样,一溜烟地开走了。
从送肉车里喷出的红色火舌,使卡车的防弹挡风玻璃立刻开了花,并挡住了司机的一部分视线。卡车司机勉强绕开棉花包,心里骂着:这家伙一定有神经病。
士兵正要把来复枪的枪口,从挡风板的小孔中穿出去,送肉车又喷出了另一道火舌,紧接着,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没有人注意到卡车底架上,另一名检察官也消失了。前一秒钟,他还在那儿,后一秒钟人就不见了。
一些挤在廉租房门廊里,正在乘凉的黑人,赶紧跑回屋内。一些人冲到地下室的入口处。
人行道上的一个人,滑稽地吼叫着:“一直往前开,就是哈莱姆医院。”街对面的另一个人,立即吼叫着回应:“直接到停尸间吧!……”
送肉车超过了卡车,为了让肉保持新鲜,车一定会在得克萨斯加足了油。
远远传来警察巡逻车微弱的警笛声,似乎在喊着“浑蛋,等等我”。
电闪雷鸣,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
第二章
安德森副队长兴奋地叫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把手伸向他手下这名能干的侦探。
“除了约恩斯,谁都不要来烦我。”安德森副队长喊了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他脸上的微笑一样假惺惺,不过,看起来热情的微笑,让他那苍白的瘦脸熠熠生辉,深陷的蓝眼睛闪耀着光芒,给他的话增添了几分真诚:“欢迎回来。”
“掘墓者”约恩斯把安德森副队长那小巧的白色手掌,紧紧地握在自已大而有力的手中,咧嘴笑着说:“你需要晒晒太阳,头儿,你都快变成一个幽灵了。”他轻松地开着玩笑,仿佛昨天晚上,自己才见过眼前的副队长,而不是六个月没有见了。
安德森副队长重新舒服地坐回到座位上,以品评的眼光,凝视着“掘墓者”约恩斯。桌上的绿影灯照得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得了坏疽病。
“约恩斯,你还是老样子啊。”他说,“我们一直都很想念你,老伙计。”
“上帝是不会让一个好人轻易倒下的。”“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说道。
这是“掘墓者”约恩斯自从在一次缉毒行动中被本尼4迈森雇用的枪手射中后,第一次回来报到。他在医院里和死神搏斗了三个月,又回家休养了三个月。
现在,身上除了藏在衣服下面的枪伤,以及后脑勺一处指头大小的伤疤,约恩斯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一张黑褐色的凹凸不平的脸,还是仿佛有火焰燃烧着的赭色的眼睛,还是如同铸钢工人般粗壮的身体,后脑勺上还扣着那顶冬夏不离身的、有些压扁了的黑色毡帽,破旧的黑色羊驼呢外套下面,有一块鼓起——那是一柄长筒的、黄铜镶边的点三八口径镀镍左轮手枪,放在他自己特制的枪套里,挎在左肩上。
在安德森副队长的记忆里,他们两个黑人——这两个能干的侦探,带着和他们的大块头一样、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看起来就像两个常在赌城,过周末的贪婪的农夫。
“我只希望这场灾难,不会让你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安德森副队长轻声地说道。
“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那张被硫酸烧坏了的脸,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一块块移植皮肤瞬间变了颜色。
“副队长,”“棺材桶子”埃德粗鲁地说,“你是说,别像我一样暴躁易怒吗?”
他咬紧牙关,好像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说道:“暴躁也比死了的好。”
安德森副队长转过脸来,盯着“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棺材桶子”埃德却不理会副队长,两眼直视着前方。四年前,一个流氓朝“棺材桶子”埃德的脸上,泼了一杯硫酸。从那以后,埃德·约翰逊就赢得了“一触即发”的外号。
“你不必觉得抱歉,”“掘墓者”约恩斯粗暴地怒吼着,“死了也得不到奖金。”
在绿色的灯光下,安德森副队长的脸有些发紫。
“哦,该死的,”副队长辩解道,“我是支持你们的。我知道你们在哈莱姆区里,都要面对什么。你们的辖区,也是我的辖区。但是,队长认为:你们在这个地区,杀了太多的人……”他举起手,不让他们作解释,“那是个无赖,我知道,危险的无赖,你是出于自卫才杀了他。但是,你已经被关了好几次禁闭,不久之前,还被停了三个月的职。报纸一直狂热地批判,哈莱姆区的警察滥用暴力,现在各种民间团体,也跟着一起起哄。”
“那是几个武装白人,挑起的毫无意义的暴力事件,”“棺材桶子”埃德咬着牙说,“‘掘墓者’和我并不想动粗。”
“我们只是不愿向犯罪低头。”“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说道。
安德森副队长推开桌上的文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明白,但是,他们想把责任推给你们俩。这一点你们和我一样心知肚明。我对你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履行警察职责,维护社会治安。不要冒任何风险,没有证据,就不逮捕任何人,除非自卫,否则不要使用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向任何人开枪。”
“还有放走犯罪分子。”“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
“队长认为:一定有非暴力的办法,来减少犯罪事件的发生。”安德森副队长说道。他的脸更红了。
“好吧,那么跟他说,让他到这儿来,教一教我们。”“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的脖子鼓起来,迸出一条条青筋。他的声音十分干哑:“哈莱姆黑人区的犯罪率,是世界上最高的。要降低犯罪率,只有三个办法:要么严惩犯罪分子——但是,你们看起来不想这么做;要么给他们钱,让他们体面地生活——但你们也不想这么做;那么,就只能让他们自相残杀了。”
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叫嚷、咒骂、尖声喊叫的反抗声,和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顿时充斥着接待室,就好像一辆运货车,正在倾倒突击检査妓院,而缴获的满车赃物时,突然发出的嘈杂声。
放在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报告副队长,请你别待在办公室了,他们撞翻了贝格里兹马戏表演场。”
安德森副队长“啪”的一声,按了一下开关,怒吼道:“我马上到!……老天爷啊,让他们消停一下吧。”
然后,安德森看着两名侦探抱怨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一大清早,就不断接到这类事件的报告,现在都晚上十点钟了。”
安德森副队长随便地翻看着报告,读着那些指控。
“一个男人因为妻子烧煳了早餐,就用斧头杀死了她;一名嫌疑犯枪杀了目击证人;一个男人因为别人把啤酒洒在了他的新外套上,就拿刀剌伤了他;一个人在玩俄罗斯轮盘赌时,突然用一把点三二口径的手枪自杀了;一个女人莫名地,刺了一个男人胸口四刀;一个女人因为邻居家的女人,和自己丈夫聊天,就用一锅热水烫伤了她;一个男人由于跑错车站,导致错过地铁,又不能退票,就扬言要炸掉地铁站,而被警察逮捕了……”
“全他妈的都是黑人!……”“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插了一句。
安德森副队长假装没有听到,继续读道:“一个人看到一个陌生人,穿了一件新外套,就用剃刀刺伤了他;一个打扮得像伽罗基印第安人的人,用自制的战斧,劈开了一个酒吧侍者的头颅;一个人因为在街上乱抓猫而被捕;二十五个人因为想把所有的白人,赶出哈莱姆区而被捕。”
“今天是独立日。”“掘墓者”约恩斯冷嘲热讽地回应道。
“独立日?……”安德森副队长重复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推开报告,从记事簿边角的曲别针下,取出一页备忘录。
“这是你们的任务,上边指派的。”
“掘墓者”约恩斯的半边屁股坐在桌边上,歪着脑袋;“棺材桶子”埃德则背靠着墙,把脸藏在阴影里,这是当他等待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时,平常的一贯做法。
“你们要去保护迪克·奥哈瑞。”安德森副队长说道。
这两个黑人侦探瞪着他,虽然觉得很震惊,但是,他们并没有说什么,都等着他继续说完。
“他十个月前,从亚特兰大联邦监狱刑满释放。”
“哈莱姆人不知道。”“掘墓者”约恩斯干巴巴地说。
“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出狱的迪克·奧哈瑞,就是迪克·欧玛利,他摇身一变,成了回归非洲新运动的领袖。”
“长话短说。”“棺材桶子”埃德厌恶地打断了说明。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黑帮团体要杀了他。”安德森副队长好像发布消息似的说道。
“扯淡!……”“掘墓者”约恩斯粗鲁地说,“如果黑帮团体要杀他,他早就死了。”
“或许吧。”安德森副队长冷笑着说。
“或许?……哈莱姆的许多无赖,会为了一百美元而杀他。”
“欧玛利没那么容易死掉。”
“在哈莱姆区,任何人都很容易死掉,”“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这也是我们警察都需要配枪的原因。”
“我不这样认为!……”“掘墓者”约恩斯茫然地拍打着他的右腿说,“有一个人,告发了他以前的顶头上司——一些谋取不义之财的政府人员,联邦大陪审团对这些人,提出了十三项公诉。这些人当中甚至有一个是警察——布鲁克林的布兰敦副队长……”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安德森副队长不经意地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瞪着他,冷漠地说:“完全正确。”
安德森副队长脸红了:“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么你在想什么?”安德森副队长反问。
“我在想,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赏金。”安德森副队长回答道。
“对,这就是原因所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会为了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迪克·奧哈瑞认为:他会得到十分之一的奖金,为此告发了他们,是如何逃了五百多万的税。”“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涉案的十三个人当中,有七个被投进了监狱;甚至连他本人也没能幸藏书网免。他也赚了不少黑心钱而没有付税,所以他也进去了。他在里面待了三十一个月,现在被放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因出卖朋友,得了多少昧心钱。”
“大约五万美元……”安德森副队长冷笑着回答,“他把这些钱,全都投到他的计划99lib?里了。”
“如果我们过去的薪水都不付税,‘掘墓者’和我,也能多赚五万美元,不过我们是警察。”“棺材桶子”埃德在阴影中说道。
“我们还是别管这个了,”安德森副队长不耐烦地说,“关键是得让他活着。”
“是啊,黑帮团体要杀他——这个可怜的小告密者。”“掘墓者”约恩斯懊恼地说,“我还听说,他们还在到处盛传‘欧玛利无处可藏,只能逃跑’这样的话。然而,欧玛利没有逃跑,他只是藏在了《圣经》后面,他也没有死。那么,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重要,居然在他出狱后十个月、黑帮团体想杀他的时候,要出动警察来保护他?”
“一方面是因为——哈莱姆的民众、掌权的牧师和种族运动领袖认为:他为社会做了许多好事。他不仅替一个旧教堂,还清了抵押贷款,还发起了新回归非洲运动。”
“但是,最初的回归非洲运动团体,并不认可他。”“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插了一句。
“这些人一直纠缠着队长,要求警方为迪克·奥哈瑞,提供政治保护,已策万全。”“掘墓者”约恩斯也激愤地说,“他们迫使队长相信,奥哈瑞的死,将会引发一场种族暴动。”
“你相信吗,头儿?”“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你认为:他们已经让队长,相信了这种胡说八道?你认为黑帮团体,会在他出狱十个月后,再来杀他?”
“或许这些人,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发现他的真面目。”安德森副队长说道。
“就算这是个原因吧,”“掘墓者”约恩斯终于让了步,“那其他原因呢?”
“队长没有说。他并不太相信我和局长。”安德森副队长自嘲道。
“只有当他做噩梦时,梦到我和‘掘墓者’,枪杀了所有无辜的人时,他才会相信。”“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说道。
“别问原因,只管去做。”安德森副队长引用了一句名言。.99lib.
“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掘墓者”约恩斯说,“等到下次战争爆发时,再告诉人们这句名言吧。”
“言归正传!……”安德森副队长说,“欧玛利想要与我们合作。”
“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合作?不用花费任何东西,就能够救他的命。”“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欧玛利是个告密者,但绝不是个傻瓜。”
“给这个出狱的囚犯做保姆,真让人觉得羞耻!……”“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道。
“命令就是命令,”安德森副队长说,“或许情况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可别告诉我,他不会受到应有的制裁。”“掘墓者”约恩斯边说边站了起来。
“你知道那个回头浪子的故事吧?”安德森副队长问道。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知道那个小肥牛的故事吗?”
“什么小肥牛?”安德森好奇地骨碌着眼珠子。
“回头浪子回家时,人们发现他的小肥牛不见了,到处找都没有找到,最终他放弃了寻找。”“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他们去向浪子道歉,却发现这位浪子,已经变得肥胖无比,他们便杀了他,吃了他,不吃小肥牛了。”
“可千万别让这种事,发生到我们的浪子身上啊。”安德森副队长不带一丝笑意地说道。
这时,电话铃响了。安德森副队长拿起听筒。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队长?”
“是副队长。”
“好吧,管他是谁,我只想告诉你,地球爆炸了,地狱之门打开了。”
接着,他说出了回归非洲运动集会举行的地址。
第三章
“耶稣说:‘约翰,比出去偷情的女人更恶劣的,是偷情的男人。’”
“去你妈的,耶稣说过这句话吗?”
这两个人正笔直地,站在阿比西尼亚浸礼会教堂正面,髙耸的砖墙前面,那微弱的灯光下。男人在给女人讲述,他昨天晚上做的梦。梦中的他和耶稣进行了一次长谈。
那个男人的长相平庸,黑白条纹的吊裤带把蓝色运动衫,和老式的灰色宽腿裤扣在一起,看起来生来就是个戴绿帽子的家伙。
从女人紧闭的嘴角,很容易就能看出:她是一个修女。人们完全可以说,她的灵魂已经真正得救了。她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裙子,淡紫色的短衫,嘴唇紧闭,听他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现出一种正直的愤怒。
“因此我问耶稣,谁的罪孽最深重。是和另一个男人约会的我的妻子,还是和我妻子约会的这个男人?耶稣说:‘吃饱撑的吧,约翰!……你怎么会来问我这个问题?……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成全他们,对吧?’我说:‘不是,我不是不想成全他们,是因为那个男人也结婚了,他和他妻子的婚姻,也可能会因此破裂,我可不想为他们负责。’耶稣说:‘不用急,约翰,总会有人来管这类破事的。’”
突然,他们被一道闪电照亮了,亮光中,可以看到另一个男人,正跪在听得入迷的修女后面。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着一把安全刀片,正小心翼翼地割着她的裙子,而她完全没有觉察到。他左手紧抓住裙边,右手用刀划开一条直线,一直划到修女屁股上方,收紧的地方。然后,他又用同样的方式,划开了她里面的衬裙。接着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抓住里外两层的右半部分,割下一个半圆形的裙边,小心地拿了下来,往身后的教堂墙边随便一扔。这样,这个女人那被玫瑰色内裤包裹着的黑色屁股,以及棕色丝袜顶端之上,那一截赤裸的粗粗的黑腿,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面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任何人只要有了通奸行为,不管是男是女,都触犯了上帝的戒律,’耶稣说,‘无一例外。’”约翰嘟囔着。
“阿门!……”光屁股的黑人修女说道。在她思考这项巨大的罪恶时,屁股也随之开始摇晃。
在 她身后,那个跪着的男人,又开始割她裙子的左边,但是,她那不停晃动着的两瓣屁股,使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我对耶稣说:‘这就是基督教教义矛盾的地方,好事总是有罪的。’”约翰说道。
“上帝呀,不是这样的。”修女激动地说道,甚至不由自主地,侧身拍了一下约翰的肩头。裙子左边被剪下的部分,滑到了那个跪着的男人的手中。
现在,被玫瑰色内裤包裹着的肥大的屁股的下半部分,连同棕色丝袜上面,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这两条黑色的大腿外面,有一块凸起,正位于两胯之间、大腿根部,那是一个口袋。人们可以设想,口袋里装着男人做一些罪恶勾当时,所用的东西。而事实上,口袋里装着的,是一个防水钱包,钱包被一根穿过袜裤、围绕在腰上的橡皮圈吊着。
那个跪着的男人,把他那双灵巧又麻利的手,伸向了女人的钱包,开始割拴着钱包的橡皮圈,就好像在为大脑,做一个重要手术一般认真。
约翰前倾着身子,爱抚般地摸着修女的肩膀。他加重了语气,暗示道:“但是耶稣说,‘让他们随心所欲地去通奸吧,约翰。只要准备好,因此,在地狱中饱受煎熬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修女放肆地大笑起来,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在和你开玩笑呢。他只会原谅我们一次。”她突然转了一下晃动着的屁股,无疑是想表现耶稣的仁慈。
这时,她感觉到了正小心地,从她的两腿之间移开的手。还没有转过身来,她就已经下意识地,向后扇了一巴掌,正好扇在那个跪着的男人的脸上。
“该死的,你在偷我的钱包。”她尖叫着,转身面向那个小偷。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个跳到一边的小偷和,修女玫瑰色内裤里,因愤怒而扭动着的肥大屁股。紧随着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那个小偷迅速地跳到了大街上。没等修女反应过来,一辆送肉车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飞驰而来,迎面撞上了小偷。他被撞飞到十码以外,然后送肉车又从他身上碾了过去。送肉车刚碾过他的身体,就突然失控了,车身绕过人行道围栏,撞倒了第七大道转弯处,的一根电线杆上。倒下的电线杆旋转着,骨碌碌滑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撞在了第七大道中央,公园的水泥围栏上。
修女跑向那具被碾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把夺过死者仍然紧抓在手中的钱包,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如双子星划过夜空一般,向她直冲而来的卡车的闪亮前灯,也没有意识到瓢泼大雨。
当修女弯腰从横躺在路中央、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夺过什么东西的时候,卡车司机只看到了一个大块头黑人女人,玫瑰色的内裤包裹着的肥硕屁股。他觉得地上那个人,肯定是喝醉了。然而,不管他是不是喝醉了,他都必须不顾一切地避开他们。于是,他突然一个急刹车,然后,卡车就像跳狐步舞似的摇晃起来。但是,刹车在第七大道湿滑的沥青路面上,丝毫也不起作用,卡车直直地向前冲去,穿过大道,撞到了路上一辆向南行驶的大汽车上。
大屁股修女的手中,紧紧地抓着钱包,顺着大街往相反的方向快步跑去。在列克星敦大道旁边,男人、女人和一群孩子,正围着另一具躺在大街上、被大雨冲刷着的黑人尸体。这具尸体的姿势很奇怪,他的肚子正压在人行道边缘的突起上,一只胳膊伸开,另一只压在身体下面。一边的脸已经被子弹射没了。即使枪曾经就扔在现场,现在也已经寻不见了。
一辆警察巡逻车停在旁边,横在大街上。一名警察冒雨站在尸体旁边。另一名警察坐在警车里,正在给辖区分局打电话。
大屁股修女继续跑着,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但是,他还是被一个劳作了一天、穿着工作服的大块头黑人男工,一眼给看到了。这位男工睁大眼睛,大张着嘴巴。
“女士。”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回头。
“女士,”他又叫了一声,“我只是想告诉您,您的大黑屁股露出来了。”
黑屁股修女回过头来,愤怒地冲那个工人吼道:“关你他妈的屁事。”
男工人后退了一步,有礼貌地摘下帽子,笑着说:“我并没有恶意,反正那是您的屁股。”
大黑屁股修女继续跑着,她只担心自己的头发被淋湿了,而不是担心露出的屁股。
在列克星敦大道的拐角处,有一位整夜在大街上,转悠的拾破烂的老人。这时,他正在费力地拖着一包棉花,试图把它装到手推车里去。雨水冲刷着他那顶宽大的帽子,打湿了他身上破烂不堪的工作服,把它变成了深蓝色。扭结在一起的浓密的白发,勾勒出他那张小而干瘪的脸。他看起来很和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所有的人都在围观那具死尸。
所以,当他看到这个大块头、大黑屁股的修女急匆匆地跑过来时,便不再费力地拖那包湿棉花,而是礼貌地问道:“女士,您能帮我把这包棉花,弄到我的手推车里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大黑屁股修女凶狠狠地回应道。
那个黑人老头没有看到大黑屁股修女的屁股,因此,对她莫名的敌意,感到有些吃惊。
“我没有在开玩笑,女士。我正在努力把这包棉花,弄到我的手推车里去。”
“棉花!……”大黑屁股的修女愤怒地叫道,满脸怀疑地看着那包棉花,“你这又老又丑的家伙,想用所谓的棉花来骗我的钱,你应该为此感到羞耻。我又不是一个傻瓜!……”
“女士,如果您是个基督徒,就不会那样想,我真的需要您帮忙。”黑人老头儿诚恳地说。
“我就是个基督徒,你这个坏杂种,”大黑屁股修女激动地叫嚷着,“就因为我是个基督徒,你们这些坏东西,才想偷我的钱。但是,我绝对不是一个傻瓜,至少我知道,在纽约的大街上,是不会有棉花的。要不是担心我的头发,我会揍你的。你这个老骗子。”
对这个捡破烂的老人来说,这真是个不幸的晚上。先是他和朋友发现了,一个还有半瓶酒的威士忌酒瓶,于是,他们坐下来好好享受了一番。之后他的朋友来回晃着瓶子,突然说道:“伙计,这不是威士忌,是尿!……”他只得花光所有钱,买来了一些大麻,这才止住了恶心。
接着,天下起雨来,他又像原先一样一无所有了。这时又来了个泼妇叫他骗九九藏书子。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让你的脸开花。”他一边把手伸向口袋,一边威胁地说道。
大黑屁股修女吓得赶紧后退,老人转过身去,嘴里碎碎念着。直到她匆匆忙忙地沿着大街跑开,消失在廉租房里,老头儿都没有看到她那闪着光的、湿透了的大黑屁股蛋。
四分钟过后,当封锁街道的巡逻车,已经在列克星敦大道的拐弯处尖叫时,他还在雨中与那包棉花较着劲儿。
巡逻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白人警察循例,问了拾破烂老人几个问题:“喂,大叔,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从这条路上过去?”
“没有,只有一个因为害怕头发淋湿,而胡乱发疯的坏女人。”
司机咧开嘴笑了,坐在他旁边的警察,好奇地看着那包棉花,问那老头儿:“老家伙,你在弄什么东西?……该死的!……”
“我在拖走棉花,警官。”
两名警察都猛地坐直了身子,司机低头看着那包东西。
“棉花?”
“是的,棉花,一包棉花。”
“在这个城市里,你是从哪儿弄到一包棉花的?”
“我捡到的,警官。”
“捡到的,这是什么话?……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这儿,警官。”黑人老头儿指了指身后。
“就在这儿?”警察怀疑地问道。
他不慌不忙地从警车中出来,带着一种威胁的态度,仔细审视着这包棉花。接着他弯下腰,把手伸进粗麻布包。
“上帝哟,这真是棉花,”他说着站直了身子,“他妈的,大街上怎么会有一包棉花?”
“我也不知道,警官,我就是在这儿捡到的。”
“可能是从汽车上掉下来的。”车里的司机笑嘻嘻地说道,“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吧,这不关我们的事。”
站在街上的警察说:“大叔,现在你要把这包棉花,交到辖区分局,失主可能会去认领。”
“好的,警官,但是,我无法把它弄到我的车里。”
“好吧,我来帮你。”
于是,他们一起,把棉花弄到了手推车上。拾破烂老人推着车,冒雨向辖区分局的方向走去。
那名警察回到车里,警车沿着大街,向着那个死人的方向开去。
第四章
当“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到达“回归非洲运动”集会的发生地时,这里已经被封锁了。周围只剩下了一些被警察围着的黑人,无助地站在雨中。警察局的巡逻车,还在烤肉坑那儿冒着烟,白人警察穿着湿透的黑色雨衣,看起来邪恶而危险。
“棺材桶子”埃德那被硫酸烧坏了的脸,突然抽动起来,“掘墓者”约恩斯脖子上的青筋因愤怒而条条迸出。
大雨冲刷着年轻招募员的尸体。只有在验尸官宣布人已经死亡后,刑事犯罪科的人才能开始检查。但是,验尸官还没有到,所以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站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青春犹存的黝黑的脸庞。就在几分钟之前,这张脸还充满了生机和希望。同时,他们还感受到了,站在雨中的黑人的无助。
“死的为什么不是欧玛利,却是这个年轻人呢?”“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问道。雨从他瘪塌塌的黑色帽子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到他那皱巴巴的衣服上。
“警察放纵那些无赖,才会出这样的事。”“棺材桶子”埃德大声抱怨说。
“是啊,我们明明知道,就是欧玛利害死他的,却要去查是谁开的枪。”
他们走进人群,“掘墓者”约恩斯问道:“这里谁负责?”
另一个年轻的招募员走了过来。他没有戴帽子,那张严肃而黝黑的脸,在雨中闪着光。
“我想是我,其他的人都走了。”
他们把他带到一边,听他讲述他所看到的一切。虽然并没有多大帮助。
“我们是一个组织,”这位年轻人说,“欧玛利牧师、两名助手、我和被杀死的约翰·黑尔,外加一些志愿者。但是,我们都是正式成员。”
“哪里来的士兵?”
“卡车里的那两名士兵?……哦,他们是和银行派来的卡车一起的。”
“什么银行?”“棺材桶子”埃德厉声问道。
“非洲银行华盛顿分行。”
两名侦探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贝尔·戴维斯。”
“你的学历如何?”“棺材桶子”埃德插话问。
“大学毕业,长官。在北加利福尼亚的格林斯伯勒。”
“你相信他吗?”“棺材桶子”埃德扭头问“掘墓者”约恩斯。
“别管这个了,”“掘墓者”约恩斯说,“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又转身面向贝尔问道:“那两个检察院的检察官,你认识吗?”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贝尔·戴维斯摇着头说,“一开始我也怀疑,但是,欧玛利牧师似乎并不在意。”
“似乎不在意。”“掘墓者”约恩斯重复了一遍,“难道你不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吗?”
“什么,长官?”贝尔·戴维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你没想过他们可能是一伙的,是在一起骗钱?”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紧接着,他大吃一惊道:“您怎么会那样想呢?欧玛利牧师是绝对诚实的,他很有牺牲精神,长官。”
“棺材桶子”埃德叹了口气。
“你见过将带你们回非洲的船吗?”“掘墓者”约恩斯继续追问。
“没有。”贝尔·戴维斯摇了摇头,随即强调补充,“但是,我们都见过他和汽船公司,协商租赁的来往信件。”
“这需要多少钱?”
“是按人头付的,每人一千美元。”贝尔·戴维斯说,“我认为那些船,没有画上的那么大,但是,我们要尽量把它装满。”
“你们已经募集了多少钱?”
“今天晚上,我们募集到八万七千美元,我们还从别的地方,弄到了一些钱,比如从教民那儿,或从烤肉生意上。”
“这些钱全都被送肉车上的四个白人劫走了?”
“不是,只有今天晚上募集到的八万七千美元丢失了。”贝尔·戴维斯摇着头说,“而且,他们有五个人,有一个一直蹲在车里的,一个隐蔽物后面。”
两名侦探一下子警觉起来。
“什么样的隐蔽物?”“掘墓者”约恩斯急问道。
“看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是一个盖着粗麻布的箱子。”
“是哪家公司的供肉车?”
“这个我不清楚,你可以问一下厨师。”
他们派人去叫来厨师。但见厨师浑身湿透,衣服上满是泥水,白帽子像块破布似的,歪挂在一只耳朵上。这一切——劫匪、大雨和掉进他的烤肉坑中的警车——几乎要让他发疯了。他双眼血红,当他们问起,是哪家公司供的肉时,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人格侮辱。
“我不知道,那些猪排除了从猪身上来,还能从哪儿来,”他愤怒地说,“我只负责烤肉。我不认识那些白人。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有很多。”
“让这些黑人走吧,”“棺材桶子”埃德无奈地摇着头说,“事发以后,他肯定很快就走了。”
“掘墓者”约恩斯记下了欧玛利的办公地址,虽然他早就知道了,然后,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和原来,米修先生领导的‘回归非洲’运动,之间有什么关系?”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欧玛利牧师与米修先生的组织,没有任何关系!……”贝尔·戴维斯摇头说,“事实上,米修先生不喜欢欧玛利牧师。我认为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接触过。”
“难道你不认为,米修先生或许和欧玛利,之间有什么瓜葛?……你没有想过,他或许知道欧玛利的一些事情,从而使得他不信任他?”
“我不这样认为,”贝尔摇头声称,“他没有理由不信任欧玛利牧师。我认为:他只是嫉妒欧玛利牧师。欧玛利牧师觉得他行动迟缓,他不想再等了,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
“你也想回到非洲去?”
“是的,长官,现在还在想——只要我们能够把钱拿回来。”贝尔·戴维斯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用渴求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两位黑人警察,“你们会帮我们把钱拿回来的,对吧?”
“如果我们拿不回来,也得筹那么多钱,把你们都送回非洲去。”
“免费的。”“棺材桶子”埃德咧嘴笑着补充说。
这名年轻人谢过他们,回到了人群中,继续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雨中。
“埃德,你怎么看?”“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肯定不是黑帮团伙干的。”
“这里面还有什么黑帮团伙?”
“别问我,我可不是联邦调查员。”
他们沉默了一分钟,大雨倾泻下来,浇在两位黑人侦探的身上。他们心里想着,那些已经交上一千美元的八十七个家庭,这些家庭把钱押在这个梦想上,那些钱都来之不易。对许多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一生的积蓄。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长期从事卑贱工作换来的。没有人能够承受,失去这些钱的打击。
两位黑人侦探并不认为:这些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是傻瓜,他们也是黑人,所以他们理解这些人。
这些人和那些无家可归的清教徒一样,只是想要有个家。哈莱姆区是个无家可归者聚集的城区。一些人离开南方,来到北方,可是,他们永远不会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一些黑人是被报复反种族隔离制的南方白人,无情地卖到北方的;还有一些人是逃过来的,因为他们觉得,北方会比南方好一些。但是,在北方,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家。在美国,黑人们从来都没有过家,所以,他们想漂洋过海,回到非洲去找自己的家。在那里,黑人既是被统治者,也是统治者,他们是那里的主人;非洲对他们来说,是一块广袤的自由之地。他们甚至可以自豪地称,那儿为自己的家,因为,那里埋葬着他们的祖先,那里有他们的根,那里的土地、财产和一切,都由与他们同一个祖先的后代所继承,他们在血缘和种族上,都是互相关联的。每个人都会信仰一些东西,可是,美国的白人却让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去信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黑人比白人的犯罪率低。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还是得找出劫匪。无论那劫匪是黑人还是白人。
“无论如何,首先要找到迪克,”“掘墓者”约恩斯首先打破了沉默,“如果这件事不是他干的,他也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
“他最好知道。”“棺材桶子”埃德残酷地冷笑道。
但是,“掘墓者”约恩斯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欧玛利牧师花了很长时间,来精心部署这次行动,消耗了不少物力和精力。为了躲避黑帮团伙,他假扮牧师,藏身于教会里,作为民族运动的领袖。这样,黑帮团伙就会有所顾虑,而不会把他干掉了。
黑帮团伙却没有对欧玛利牧师,表现出半点兴趣,这也让他很焦虑。最后他才明白,黑帮团伙只是不想卷入到种族纠纷中。他做了太多伤害黑人的事,因此,黑帮团伙想把他留给黑人处置。
读了马库斯·加维的自传后,欧玛利牧师便想到,开展“回归非洲运动”这个主意。马库斯·加维是个奴隶,是他率先发起了“回归非洲运动”。据说加维募集到了一百万美元。最后他被捕入狱,然而,他的大部分追随者,仍然坚信他是清白的,仍然相信他。加维是否清白并不重要,吸引欧玛利的是“他的追随者始终信任他”这一点。这才是骗子真正高明的地方,永远不让对方产生丝毫怀疑。.99lib.
因此,欧玛利牧师也开展了自己的“回归非洲运动”,唯一不同的是,等他募得一百万元时,他会真的回到非洲去,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回去。他听说,有钱人在非洲那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过得很好。他计划雇用两个暴徒扮演侦探,扣押募集来的钱。这样他就不必把钱存入银行,而可以私吞了。
欧玛利牧师不知道那些白人强盗,是从哪儿突然杀出来的。一开始他以为:他们是黑帮团伙派来的,所以,他躲到了桌子底下。但是,当欧玛利牧师发现,他们纯粹是来抢钱的时,便意识到不妙,他决定追上他们夺回钱。
可是,当他们好不容易,追上那辆送肉车时,那些白人已经逃跑了。不过,情况并不太糟,毕竞这时候,欧玛利牧师已经在火力上占了优势。他的士兵都没有受到重伤,但是,他失去了一名侦探。丢弃在现场的那辆车,不能提供任何线索,撞上他们那辆车的司机妨碍了他们。
时间紧急,欧玛利牧师就地解散了那些家伙。第二天凌晨三点钟集合。在第八大道一家台球厅后面的房间里,欧玛利牧师会亲自与另一名侦探联系。
“我倒要看一看,这只可恶的猫儿要走哪条道。”欧玛利牧师愤愤地说道。
他还有五百多美元可以支配。另外还有五千美元的活期存款,就存在市中心,一家通宵营业的银藏书网行中,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欧玛利牧师仍然对如何找回,那八万七千美元毫无头绪。
“会找到一些线索的,这里是哈莱姆,所有的黑人都讨厌白人,会有人告诉他一些情况的。”欧玛利牧师不断地用这种话自我安慰。
令欧玛利牧师焦虑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警察知道了多少。他知道因为他有前科,所以,这些警察不管怎样,都会来找他的麻烦。他明白要想拿回钱,最好远远地躲开他们。
但是,欧玛利牧师不得不先回一趟家。他需要手枪,还有一些文件——与汽船公司签的假契约,“回归非洲运动”的假证书——这些都会把他送迸监狱。
欧玛利牧师沿着第七大道,来到了斯矛酒吧,假装要去报警,却悄悄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里。他让司机把他送到圣马克教堂,然后付了车费,爬上楼梯。教堂的门紧锁着,正如欧玛利牧师所期望的那样,这样,他就可以站在暗影里,观察街对面,他所住的多伦斯·布鲁克斯公寓的大门了。
欧玛利牧师在那儿站了好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窥视着那幢建筑。这是一幢位于第一百三十八街,和圣尼古拉大道交汇处的V形建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公寓的大门和两边的街道。他没有看到任何可疑车辆——警车或歹徒的车子——停在附近,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透过玻璃门,他能看到大厅,没有一个人在里面闲逛。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它太安静了。
欧玛利牧师绕着楼梯走下教堂,走进圣尼古拉大道西边的入口,慢慢地接近那座建筑。他躲在停车场工具房的暗影里,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四楼他的房间的窗户。灯光从起居室和餐厅的窗户里透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但是,没有一个人影从灯火通明的窗口经过。他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
欧玛利牧师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最好去打个电话。大街上的公用电话无从追踪。”于是他走到第一百四十五街,在街角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电话里,一个女人应答道,欧玛利牧师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爱丽丝。”他轻声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此时,就站在爱丽丝身边,他的手警告似的,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他已经交代过她,当欧玛利牧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要对牧师说什么了,他手上的力度表明,约恩斯没有在开玩笑。
“哦,贝蒂,”她喊道,“警察在这儿找你……”
“掘墓者”约恩斯猛地扇了她一巴掌,她一时失去平衡,撞到了茶几上,接着倒在地上滚了一圈。衣服卷了起来,露出了淡黄色大腿上部,黑色内裤的花边。
“棺材桶子”埃德走过来,站到了她的旁边,他的脸不停地抽搐着,像被火烤着的蛇皮。
“你他妈的倒是够机灵……”“棺材桶子”埃德恶狠狠地怒吼。
“掘墓者”约恩斯急忙对着听筒说:“欧玛利,我们不过是想了解一点儿情况,就是……”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
当他摇着听筒架,和分局进行联系时,脖子上的青筋又鼓了起来。这时,爱丽丝已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像猫一样敏捷而凶狠地走过来,一巴掌打在“棺材桶子”埃德的脸上,盛怒的她把他误认成了“掘墓者”约恩斯。
爱丽丝是一个身体结实、身材姣好的棕色皮肤的女人。即使不穿紧身衣,她那颤动的屁股,也会让男人想入非非。她长着一张瓜子脸、髙颧骨、大而殷红的嘴唇、长长的睫毛,棕色的眼睛闪烁着,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她今年三十三岁,已经老于世故了。她像公牛一样强壮,因此,打在“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那一巴掌着实厉害。
纯粹是出于本能的反抗,“棺材桶子”埃德马上伸出手,扣住她的喉咙,把她的身体向后推去。
“冷静,伙计,冷静!……”“掘墓者”约恩斯嚷道。但是,他马上意识到:“棺材桶子”埃德这家伙在盛怒中,是听不进去任何警告的。他急忙丢掉电话,转过身,就在“棺材桶子”即将要扭断,爱丽丝那根脖子的那一瞬间,“掘墓者”约恩斯用力地,打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棺材桶子”埃德突然失去力气,向前倒了下去,重重地压在了爱丽丝的身上。掐着她喉咙的手也松开了。“掘墓者”约恩斯双手挟着埃德的腋窝,把他拉了起来,搁到沙发上;然后又拉起爱丽丝,把她丢在了一把椅子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喉咙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掘墓者”约恩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电话开始疯狂作响,他心想:现在真是骑虎难下了,不禁又悲哀地想起那些混血杂种。接着他转身走到电话边,拨通了辖区分局的电话,请求追踪刚才那通电话。
就在他要挂电话时,安德森副队长接过了电话。
“约恩斯,你和约翰逊马上赶去,第一百三十七街和第七大道的路口。那里有两辆汽车相撞,人都跑了,有两个人在我们到达时,已经死去了。或许现场留有什么线索……”安德森停了一下,然后有问,“进展得怎么样?”
“掘墓者”约恩斯转身看了看耷拉着脑袋的“棺材桶子”埃德,和双眼闪烁的爱丽丝,回答道:“好极了,头儿,一切都好极了。”
“我派了一个人过去监视她。他应该一会儿就到。”
“知道了!……”“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
“记住我的警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粗。我不想让任何人受伤。”
“不用担心,头儿,我们会像牧羊人照顾刚出生的小羊羔一样小心。”
安德森副队长挂断了电话。
“棺材桶子”埃德已经缓过来了,他有些畏怯地看着“掘墓者”约恩斯。没有人讲话。
然后,爱丽丝用一种沙哑的、仿佛喉咙受伤的嗓音说:“我一定要让你们两个丢掉饭碗。”
“棺材桶子”埃德刚要搭腔,“掘墓者”约恩斯先发话了:“你刚才的举动不算明智,不过我们也不理智。所以,我们最好平心静气地重新开始。”
“开始个屁!……”爱丽丝大骂一声,她的愤怒爆发了,“你们没有搜查证,就肆意闯进我的家里,把我当人质一样看押,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现在却说让我平心静气。你们一定认为我是个傻瓜。即使我会为那桩谋杀案感到内疚,你们也别想脱得了关系。”
“八十七个黑人家庭,像你我一样……”
“和我不一样!……”爱丽丝愤怒地喊着。
“一一已经在这起案件中,失去了他们一生的积蓄。”
“那又怎样?”
“如果你与我们合作,帮助我们把钱找回来,你会得到百分之十的赏金——一千七百美元。”
“你们这些卑鄙的警察,别想拿钱收买我,迪克对我来说,要比这点儿钱宝贵得多。”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最好放聪明点儿。”“掘墓人”约恩斯大声怒吼。
爱丽丝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声,说道:“我绝不会和你们合作。”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棺材桶子”埃德面前,笔直地站着。
突然,她伸出拳头,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他的眼睛里一下子涌满泪水,血从鼻孔中喷出。但是他没有还击。
“这下我们扯平了。”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帕。
有人在敲门,“掘墓者”约恩斯让那位白人侦探进来,他是来接替他们俩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走吧,埃德。”“掘墓者”约恩斯无奈地叫道。
“棺材桶子”埃德站起身来,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棺材桶子”埃德还在用那块满是鲜血的手帕捂着鼻子。
就在他们出门的时候,“掘墓者”约恩斯突然转过身来说道:“警察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第五章
他们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人们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踱着,似乎在寻找着随雨水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
他们走过两个街口,那儿停着他们那辆小小的破旧的黑色轿车,不过,这辆车的发动机是改装过了的。此时,它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了。
“你应该冷静,埃德!……”“掘墓者”约恩斯好言劝说“棺材桶子”,“否则你会杀了她的。”
“棺材桶子”埃德拿开手帕,发现他的鼻子,已经不再流血了。他没有回答,径直钻进车里。他因为把“掘墓者”也卷入麻烦,而心里觉得内疚,至于他自己,他觉得无所谓。
“掘墓者”约恩斯非常理解这一点。自从一名罪犯把硫酸,泼到了埃德的脸上之后,“棺材桶子”就对他们失去了耐性。他极其容易发怒,暴怒中的埃德,往往会不顾个人安危。“掘墓者”约恩斯知道:那些黑人犯罪分子,从来不尊敬黑人警察,他只能希望这些可恶的家伙,别太得寸进尺了。
那两辆汽车还停在案发现场,由全副武装的警察看管着,周围围满了令人讨厌的看客。于是,两位警察径直把车开到尸体躺着的地方。他们发现刑事犯罪科的威利警官,正蹲在那个冒牌侦探身旁,正和分局的警官交谈着,看起来很烦恼。威利警官是一个外表安静、有着几分书卷气的、灰色头发的男人,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夏装。
“把每样东西都盖上,”威利警官对他们说,“我们只能等车来,把他们拉走。”
他指着尸体问:“认识他们吗?”
他们仔细察看了一遍尸体。
“不是城里的人,对吧,埃德?”“掘墓者”约恩斯问道。“棺材桶子”埃德点了点头。
威利警官给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张伪造的检察官证,和一块伪造的总部发的侦探徽章。这个人块头很大,只是现在看起来非常瘦小,凄凉地躺在湿漉漉的大街上。他们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交换了一下眼色。威利警官注意到了。
“被送肉车轧的,”威利警官说,“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他不过是个狡猾的小偷。一定是在这条街上犯案来着。这个人叫作厄利·吉布森,绰号‘早起者’。他大部分的时候,是和另一个同伙一起作案。我们先去找一下他的同伙,那个人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反正也没有其他线索。”“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补充了一句。
“好吧!……”威利警官说,“让我看看你们能发现什么。”
“我们去看一下车吧。”
“好的,不过,那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给撞到卡车的汽车司机,做了讯问笔录,然后就放他走了。他所知道的,不过是那三人长什么模样,而这我们也知道。”
“有没有问其他目击者?”“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该死的,你知道这些人,约恩斯,都喝得烂醉如泥。”
“你还能指望这些自暴自弃的人怎样?”“棺材桶子”埃德粗鲁地回了一句,威利警官没有理睬。
“还有,”他说,“你会发现那些车的发动机,都是改装过的。卡车上装的是一台老式凯迪拉克的发动机,送肉车装的是克莱斯勒三百。我已经记下号码让人进行追踪调查了,这件事情,你们不用管了。”
他们留下威利警官等待运尸车,去检查那两辆车。卡车的后座,装在一辆一九五七年产的凯迪拉克的后架上,但是,这并不能提供任何线索。装在送肉车上的克莱斯勒三百,或许可以查得出来。他们抄下了许可证号和发动机编号,希望能够找到,曾修理过这辆车的汽车修理厂;但是他们知道,这种机会微乎其微。
先前围观的好奇人群,已经开始散开了。全副武装的警察守护着两辆车,等待分局的拖车,来把它们拖走,他们看起来都非常烦恼。雨并没有缓解闷热,反而更让人透不过气来。侦探们感觉到,汗水正顺着湿衣服里面的身体往下淌。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已经对继续追踪迪克·欧玛利牧师,渐渐失去了耐心,但是,也不想漏掉任何有用的线索。于是他们戴上手套,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这辆送肉车。
车身上印着“菲力兄弟肉制品公司,第一百一十六街一百七十三号”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据他们所,知这个地址并没有这家公司。
就在“掘墓者”约恩斯钻进车里打开车灯时,“棺材桶子”埃德突然说道:“快看这里。”不用看,光听声音,“掘墓者”约恩斯就知道,“棺材桶子”埃德一定发现了什么。
“有棉花!……”“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互相看了看,一起异口同声地说道。
车身侧面一个松动的螺丝钉上,挂着几缕棉花。他们两个人爬进车里,近距离检查起来。
“都是未经加工过的棉花,”“掘墓者”约恩斯惊讶地说,“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这样的棉花了。”
“行了吧,伙计,你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棉花。你可是土生土长的纽约人。”
“掘墓者”约恩斯轻声笑着说:“高中学习非洲的农作物时见过。”
“不可思议,一个肉制品公司用棉花干什么?”
“嗯,伙计,想想这辆车的来路。如果肉在运往商店的途中坏了——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
“棉花,”“棺材桶子”埃德沉思道,“一伙白人劫匪和棉花在哈莱姆,想想这其中的缘由吧。”
“把这里交给指纹鉴定专家和别的伙计吧,”“掘墓者”约恩斯跳到人行道上说,“我可不会花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去找他妈的一包棉花,或摘棉花的人。”
“我们去找‘早起者’的同伙吧。”“棺材桶子”埃德紧跟着跳下车来。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知道:自己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因此,他们在各行各业都培养了线人。有罪犯、正直的人,也有老古板。他们时不时地,安排时间和地点、有组织地联系这些线人。这些线人彼此都不认识,只有少数线人能暴露身份。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多数案件都无法侦破。
这会儿,他们开始联系那些盗窃圈里的线人。通过线人是找不到迪克·欧玛利牧师的——至少今天晚上找不到,他们明白。但是,或许会发现看到那些白人,逃跑时候的目击者。
他们把车停在位于第七大道,和第一百三十五街路口的“大威尔斯和斯矛乐园”的门口,走进去在环形吧台前逗留了一会儿。他们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谈论这起案件。
吧椅上和周围的桌子边上,都坐满了衣着光鲜、不同肤色、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这些人能支付得起装空调,和雇用挂着明媚职业微笑的女招待的费用。胖胖的黑人老板,向他们挥舞着免费单,他们接受了——他们也只能在斯矛乐园,这样的大型连锁酒店里免费喝酒。
他们慢慢向后逛去,站在演奏台旁边看着,一对对白人或黑人男女跳摇摆舞。小号和萨克斯的演奏声此起彼伏。
“你听!……”当小号在疯狂的独奏中,吹到高音“do”时,“掘墓者”约恩斯说,“它们在交谈,对不对?”
接着,两支萨克斯一起和着节奏,以重低音轮番吹奏“so”。
“在乱七八糟的声音中,一定有对这个世界的解释,要是我们能听懂该有多好。”
“是啊,人行道也在用一种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的语言交谈,只是它们写不出来。”
“除非有一种能解读感情的符号。”“棺材桶子”埃德回应道。
“感情来自于经验。如果我们能听懂那种语言,伙计,我们就能破获,世界上所有的案件了。”
“我们还是走吧!……”“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这爵士乐吵得我头痛。”
“它吵得你头痛,”“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是因为你听不懂它。”
他们在爵士乐的背景声中离开了,回到车上。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无赖,生活将会多么美好。”“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坐到了汽车驾驶座上。
“你能不能别总谈论无赖,兄弟。”
他们掉转车头,把车开到第一百三十二街新开发的楼盘附近,停在街角的一处暗影里,把汽车熄了火,关了车灯,静静地等着。
十分钟后,线人来了。他是个头发梳得锃亮的皮条客,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衫和绿色真丝裤子。刚才在斯矛乐园里,他就坐在他们旁边,背对着他们和一位黑皮肤、金发碧眼的女郎调情。他飞快地打开车门,摸黑钻到车后座上。
“棺材桶子”埃德转过头来问道:“你认识‘早起者’吗?”
“认识,他是个小偷,但是,我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谁是他的同伙?”
“同伙?……我从来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同伙,他总是单枪匹马。”
“好好想一想。”“掘墓者”约恩斯望着正前方,严厉地说道。
“我不知道,老板。这是实话。我对上帝发誓。”
“你知道发生在第三十七街上的事吗?藏书网”“棺材桶子”埃德继续问。
“我听说了,但是,没有亲眼看到。我听说有人抢走了迪克·奥哈瑞,刚刚从他鼓吹的‘回归非洲运动’中,收敛来的十万美元。”
这话听起来不像慌话,所以,“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警告说:“好吧,留心着点‘早起者’的消息。”然后就让他走了。
“我们去第八大道看一看吧,”“掘墓者”约恩斯说,“那家伙总在那儿混。”
“好,我在那儿见过他。”
他们的下一站,是位于第八大道、靠近第一百一十二街拐角处的,一个肮脏小酒吧。这里是哈莱姆区那些喝劣质酒的酒鬼,和街头流浪汉聚集的场所;是妓女招揽生意的地方;是拼命压榨可怜劳动者,最后的几个钱的地方:是犯罪滋生的温床。眼圈青黑的妓女和颤颤巍巍的吸毒者,互相说着下流的浪话,强盗和小偷猫在黑暗的街口,等着猎物过来——但是,除了他们自己,并没有什么行人;孩子们在街上胡乱地跑着。
肮脏的街道上,到处是腐烂的菜叶子、垃圾、破垃圾桶、碎玻璃和狗粪。这些孩子就这样一直跑着,躲闪着街上的脏东西。如果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那就只好祈求上帝保佑了。无精打采的母亲们,坐在黑暗的廉租房门口,谈论着她们的男人、工作、穷困、饥饿、债务、信仰、孩子、病痛、坏运气……以及白人的邪恶。人们怀着一肚子的无名业火,摇摇晃晃地走在马路上,嘴里咒骂着,不愿意回到他们那像蒸笼一样,闷热的小屋子里,但是,他们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真希望当他妈的一回上帝。”“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干哑。
“我明白你的意思,”“棺材桶子”埃德慨叹着说,“你会在该死的地球上,全都铺上水泥,再把那些白人全变成猪。”
“可是,我不是他妈的上帝。”“掘墓者”约恩斯说完,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酒吧的凳子上,满是醉鬼的呕吐物。衣衫褴褛的酒客、已经人老珠黄的妓女,以及疲倦的工人,都喝着同一种混合饮料,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桌子上满是喝醉了酒着睡觉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位黑人侦探。他们看起来精力旺盛且冷静清醒,仿佛一股莫名的清风,吹进了这个小酒吧。每个人都以为,又有花钱的来了。这股清醒之风,似乎影响到了那些睡着的醉鬼。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乞求再喝一杯。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斜倚着吧台,等着那两个髙大、健壮的侍者,过来招呼他们。
“棺材桶子”埃德指了指酒吧上方的一块牌子,问道:“你信这个吗?”
“掘墓者”约恩斯抬头念道:“吸毒者禁入!……”然后反问“棺材桶子”:“为什么不信呢?那些吸毒者根本买不起酒。”
一位胖胖的、肩膀像被砍柴刀削过的秃顶侍者过来了。
“要点儿什么,先生?”
“棺材桶子”埃德尖酸地反问:“嘿,伙计,你见过先生到这儿来?”
不过,这个侍者没有幽默感,“我的顾客都是先生。”他回答道。
“两杯波本威士忌,加冰。”“掘墓者”约恩斯冷冷地说道。
“双份!……”“棺材桶子”埃德加了一句。
侍者用一种在面对出手大方的顾客,才表现出的礼貌态度,赶忙过来招待他们。他拉铃叫来另一位侍者,给两位警察送来账单,把找的零钱压在盘子下面,眼睛因那五十美分的小费而闪烁着。
“谢谢,先生!……”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慢步走过吧台,对坐在酒吧另一头的,一位体态丰满、身穿红色紧身衣的黄皮肤妓女,眨了眨眼睛。
黄皮肤妓女丢下正在点着的烟,慢慢走到吧台边,一语不发地挤到“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之间,把两条裸露着的、粗壮的黄色胳膊,搭到两个人的肩膀上。从她的腋窝里,散发出一股廉价香水味,以及令人难以忍受的做爱的气味。
“想不想找个女孩儿玩一玩?”她满嘴酒气地问道。
“哪里有女孩儿?”“棺材桶子”埃德反问道。
黄皮肤妓女一把抓住了“掘墓者”约恩斯的肩膀,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他的身上。酒吧里的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急着看结果。
“不急!……”“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我要先和‘早起者’这个贼子说上两句话。”
黄皮肤的妓女眨巴着眼睛:“你说罗伯尔?……他可不是贼,他是个老板。”
“管他是贼还是老板,我要和他说句话。”
“先和我玩玩吧,亲爱的,我可以替你捎话给他。九九藏书”
“不,还是公事第一!……”“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
“不要这样嘛,亲爱的……”她摸着他的大腿说,“时间有限。”
她抚摸着“掘墓者”约恩斯的胸脯,保证能给他带来快乐。
突然,她好像碰到了什么,不再动手动脚了。接着,黄种妓女瞬间意识到:斜背式挎包里,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于是,她的手马上像摸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似的,突然缩了回来,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了,眼睛大大地睁着,皮肉松弛的脸,仿佛一下子又老了二十岁。
“你们是混黑社会的?”黄脸妓女紧张地低声问道。
“掘墓者”约恩斯从上衣的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打开了。他的盾形徽章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不,我们是警察。”“棺材桶子”埃德瞪着那两名侍者,冷冷地说。
酒吧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切。那个妓女退得更远了,嘴巴大张着。
“离我远点儿,”她几乎要尖叫起来了,“我可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士。”
每个人转而低头看着酒杯,似乎在那里,能够找到人生一切问题的答案。耳朵则像安全门一样关闭了,双手仿佛僵住了。
“如果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相信你。”“掘墓者”约恩斯冷酷地说。
一名侍者稍微动了一下,“棺材桶子”瞬间拔出了枪,这名侍者没敢再动。
“有谁在哪儿?……”这个妓女尖叫着,“我不知道,有谁在什么地方。我在这儿做我自己的事情,没有打扰任何人,是你们到这儿来,故意跟我捣乱的。我不是犯人,我是个修女。”
毒品让她变得歇斯底里。
“我们走吧。”“棺材桶子”埃德冰冷地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睡意蒙昽的醉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发现侦探们的车,停在肮脏的第一百一十三街中央的黑影里。和其他线人一样,他迅速爬进车后座,坐在暗影里。
“我以为你喝醉了,加里森。”“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说。
加里森是个老人。他的头发又脏又乱,纠结缠绕在一起。他那无神的棕色眼睛,此时更加暗淡无光。他的藏书网肤色很黑,满是皱纹,就像一个风干的李子。
他那件皱皱巴巴、早就该扔掉的破旧上衣,散发出臊臭的味道,令人作呕。他是个十足的酒鬼,看起来毫不起眼,且不具威胁性。也正因为这样,他成了一名出色的警方线人。
“没有,老板,不过是在等时机。”他怯懦地低声嘟囔着。
“等着喝醉。”“棺材桶子”埃德嘲讽似地说。
“是啦,老板,是啦。”
“你认识罗伯尔?”“掘墓者”约恩斯追问他。
“认识,老板,一眼就能够认出他来。”
“知道他和谁一起作案吗?”
“大多是和‘早起者’一起,老板。他们似乎在一块干活儿。”
“是在一起偷东西吧!……”“掘墓者”约恩斯讽刺地说,“还是抢钱包,抢劫妇女。”
“是的,老板,这就是他们说的‘干活儿’。”加里森点了点头。
“他们是怎样作案的?抢了就跑,还是在背后偷袭?”
“老板,我听说他们这次的行动,叫做什么‘神圣的梦’。”加里森嘲笑着说。
“神圣的梦!……那是什么鬼玩意儿?”“掘墓人”约恩斯嘟囔着。
“听说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他们盯上了一个修女。这个修女总把钱,绑在自己的大腿根上。罗伯尔像蛇吸引鸟那样,给她讲‘神圣的梦’,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早起者’则跪在她身后,割开她后面的裙子,偷走她的钱袋。”加里森眨巴着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们肯定会得手,他们从没有失过手。”
“真是聪明啊,这种手段谁能想得到。”“棺材桶子”埃德说。
“掘墓者”约恩斯问:“你见过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吗?”
“罗伯尔,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我看到他疯狂地跑进黑金斯的店里,打了一针。然后他在酒吧待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甜酒,之后就急匆匆地跑掉了。看起来很着急。”
“罗伯尔住九九藏书在哪儿?”
“我不知道,老板,大概就在这一带吧,黑金斯应该知道。”
“那个婊子,怎么好像把他当成她的人?”
“她不过是想追回他欠的钱,罗伯尔过去在她那儿,找了一个小妞。”
“那么,在哪儿可以找到黑金斯?”“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说。
“就在那后面的角落里,老板。穿过酒吧,一直走到写着盥洗室的那扇门,进去直走,你就会看到一个衣橱,打开衣橱,里面有一个挂衣服的衣钩。先按这个钩子两次,再一次,最后三次,衣橱里壁的一扇暗门,就会被自动打开。走进去就会看到,通往另一扇门的楼梯。上了楼梯,对着门先敲三下,再一下,最后两下。”
“就这些?你一定是那儿的熟客。”“掘墓人”约恩斯苦笑着说。
“去过‘室内打靶场’的人都知道。”加里森微笑着说。
“好吧,加里森,拿着这五美元喝酒去吧,忘了我们问你的事。”“棺材桶子”埃德说完,给了他一张钞票。
“上帝保佑你们,老板,上帝保佑你们。”加里森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钞票藏进衣服里,然后,用他那怯懦的声音唠叨着,“小心点儿,老板,小心点儿。”
“反正不是活,就是死。”“掘墓者”约恩斯硬气地回应道。
加里森轻声笑了,钻出了车,消失在黑暗中。
“会碰上不少麻烦的,”“掘墓者”约恩斯说,“但是,我希望这次会有收获。”
第六章
迪克·欧玛利牧师不知道:电话里是“掘墓者”约恩斯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是个警察。他像逃离火场似的,赶紧出了电话亭。
外面还在下雨,他被淋湿了,大雨还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过,他还是看到了,正从尼古拉斯大道的陡坡上,开下来的一辆出租汽车的灯光,他招手叫住了它。钻进车里,靠到后座上,说:“到本尼车站。”
他坐直了身子,擦去脸上的雨水,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后座上。肩膀宽阔的年轻黑人司机发动了车子,车子开得飞快,像一架即将飞上太空的宇宙飞船。
迪克·欧玛利牧师并不在意,他需要快点儿。他已经落后于其他人了,此时的车速,让他觉得还有可能赶得上。他认为自己能够信任爱丽丝。此外,他也别无选择。只要她藏好他的文件,就能相对安全一些。但是,他知道警察会监视她,最近这段时间不能联络她。他不知道警察掌握了他的哪些情况,这一点和被抢走的钱一样,让他担心。
迪克·欧玛利牧师不得不承认:这些抢匪精明、有组织、有胆量。可以说,这次行动之所以能够成功,就是因为他们够大胆。但是,对区区八万七千美元来说,这次的行动似乎组织得太完美了。即使是一百万,也不见得需要这么周密。
况且,还有其他更轻松的办法,可以弄到八万七千美元。除非是黑帮团伙想借此打击他、陷害他。但是,如果是黑帮团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本尼车站到了,他停止了思考。
迪克·欧玛利牧师下了出租汽车,看到长长的一列公用电话亭,决定给黑尔太太打个电话,她是那个被杀死的年轻招募员的妻子。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她是他创办的教堂里的一名教众。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黑尔太太?”他用假嗓子问道。
“是的,”那个黑人妇女警惕而害怕地反问,“您是谁呀?”
“我是欧玛利牧师。”他转而用自然的声音回答。他听出她松了一口气。
“哦,欧玛利牧师哟,我真高兴您打电话过来。”黑尔太太长出一口气。
“我对约翰·黑尔先生的死深表同情,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伤心。”
他知道他听起来就像个笨蛋,但是,她会认为这种话很得体。
“谢谢您,欧玛利牧师,您人真好。”
他听出来她哭了。
“够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心想。
“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帮助您。”
“我想请您在他的葬礼上致辞。”
“这是我的荣幸,黑尔太太。”迪克·欧玛利牧师点了点头,“另外,恕我冒昧,如果需要用钱的话,您对我千万别客气。”
“哦,欧玛利牧师,谢谢您,他买了人身保险,我们也还有点儿积蓄。并且,我们没有孩子。”
“好吧,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千万不要客气。”迪克·欧玛利牧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了,警察有没有来找过您?”
“他们来过了,但是,只是问了一些‘我们在哪儿工作’之类的基本问题,以及有关参与回归非洲运动的问题。我很自豪地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们……”
“谢天谢地,只是一些小事!……”迪克·欧玛利牧师心想。
“然后,他们就走了。”黑屁股的黑尔太太无奈地说,“他们是白人,我觉得他们没有丝毫同情心。我很高兴他们终于走了。”
“是的,亲爱的,我们必须准备好,如何应对他们,这也是我们,发起这次运动的原因。”迪克·欧玛利牧师激动地说,“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那些贪婪的白人强盗是谁,又是谁杀死了你正直的丈夫。但是,我会找到他们的,让上帝惩罚他们。不过,我一个人做不到,而我又不能指望那些白人。”
“我不明白。”黑尔太太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们正在想尽办法阻止我。”
“那些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要去想,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我们要接受这个事实,一直前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或许会需要你的帮助,黑尔太太。”
“欧玛利牧师,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竭尽全力,帮助您找到那些可恶的杀人犯,追回那些钱。”
“感谢上帝!……”迪克·欧玛利牧师心想,他继续对黑尔太太说,“我非常信任你,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欧玛利牧师,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黑尔太太激动地挥了挥手。
迪克·欧玛利牧师不禁为她那夸张的语调,暗暗笑了起来,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主要是在实施调查的过程中,别让警察发现我。警察一定不能知道我在哪儿。我们要一起追査,那些可恶的杀人犯,并把他们送上法庭。”迪克·欧玛利牧师语气坚定地说,“在这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联系过你,或者我会去见你。”
“我不会提你的名字的。”黑尔太太认真地承诺。
“你认为他们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我肯定,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我一个小时以后到你家里去,我们把你那里,作为调查总部,然后着手调查。”迪克·欧玛利牧师一脸肃然地说,“你看可以吗?”
“欧玛利牧师,我非常高兴能做些什么,来为我的丈夫报仇——我是说,能看到那些白人杀人犯受到惩罚——而不是待在这儿空悲伤。”
“是的,黑尔太太,我们一定会让这些杀人犯,受到上帝的惩罚。”欧玛利牧师斩钉截铁地说,“在我来之前,你要拉上窗帘。”
“我还会关上灯,这样您就不用担心,会有人看到您了。”
“关灯?……”欧玛利牧师顿时吓了一跳,似乎看到自己走进,一个漆黑的陷阱中,然后被警察逮个正着。突然,他意识到没有必要防范黑尔太太。
“很好,”欧玛利牧师笑着说,“那样很好。我到时会给你打电话,如果警察在你那儿,你就说‘好的,好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就说‘欧玛利牧师,好的’。”
“我按会照您说的去做的。”黑尔太太答应道。迪克·欧玛利牧师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兴奋。
“但是我敢肯定,他们不会在这儿的。”
“生活中没有什么是肯定的,”迪克·欧玛利牧师说,“一定要记住,我一个小时后打来电话时,你应当说什么。”
“我会记住的,那么,到时候再见了。”
迪克·欧玛利牧师挂断了电话。汗水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这时他才意识到,电话亭里这么热。
迪克·欧玛利牧师找到了一家浴室,准备进去洗个澡。他脱下衣服,交给黑人侍者,吩咐他在自己洗澡的时候,把它们熨平。他尽情享受着温暧水流的刺激,让它冲走担心和恐惧。然后打开冷气,感到浑身兴奋,充满了活力,不再觉得疲劳了。
“打不倒的迪克·奥哈瑞!……”迪克·欧玛利牧师得意地想着,“有这些傻瓜在,我还为那八万七千美元担心什么呢?”
“您的衣服熨好了,神父。”那名侍者打断了他的幻想。
“好的,孩子。”
迪克·奥哈瑞擦干了身子,穿上衣服,付给侍者钱和小费。然后坐在座位上,一边等人来擦皮鞋,一边读着《每日新闻》上,关于劫匪和他自己的报道。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二十一分。
黑尔太太住在第一百三十五街北边、靠近哈莱姆河的里弗顿住宅区。迪克·欧玛利牧师知道:那个黑屁股的女人会耐心地等他。他很了解她这种人,年轻漂亮,而且认为:自己比任何一个白种女人都漂亮;她们急于出人头地,心底渴望得到白种男人的青睐,同时又憎恨他们,因为他们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愿望落空了;急于摆脱乏味无趣的生活,如果不能跻身上流社会,住在郊区的大房子里,那么,她宁愿舍弃这一切,回到非洲去。尽管黑尔太太对非洲一无所知,但是,她觉得:在那儿,她会变得举足轻重。他并不喜欢这类人,不过就因为这些,让他可以信任她。
迪克·欧玛利牧师走出了浴室,走到斜坡那儿拦出租车。两辆白人驾驶的空出租车,从他的身边经过,一个黑人司机看到了他的尴尬处境,于是越过几名白人顾客,停在了他的面前。监管交通的几名白人警察没看到这一幕。
“在哈莱姆区里,白人司机是不会载你的,伙计。”黑人司机说。
“随他们去吧,有损失的是他们,又不是我。”迪克·欧玛利回应道。黑人司机无声地笑了。
迪克·欧玛利牧师让出租车司机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停车点等他,他先去打了一个电话。河岸边空无一人。他按响门铃的那一刹那,她便匆匆忙忙地开了门,他走上七楼,发现她正站在半开的门边等着。她身后的房间里漆黑一片。
“欧玛利牧师,我正担心呢,”她边迎接他边说,“我还以为警察抓到您了呢。”
迪克·欧玛利牧师温和地笑着,走进屋里,拍了拍黑尔太太的手。她紧跟着也进了屋里,然后关上了门。他们站在小小的漆黑的前厅里,身体微微接触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可以开灯了,这里应该够安全。”
她打开灯,房间一下子变得明亮了。
开着灯,窗帘关着,这房子正和他想的一样。
一条宽阔的门廊连接起居室和餐厅。餐厅里有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是厨房。另外有一扇门,通向卧室和浴室。家具是用印有信用商店标志的刨光栎木胶合板制造的。起居室的一头,放着一个沙发床。此时这个沙发床已经铺好了。
黑尔太太看到他在打量这一切,抱歉地说:“我以为您会想先睡一觉。”
“你想得很周到,”迪克·欧玛利牧师笑着说,“但是,我们必须先谈一谈。”
“好的。”听起来黑尔太太很高兴。
唯一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她真是一个美人儿,椭圆的、光洁的棕色脸蛋;自然卷曲的黑色头发;像黑剌李一样的眼睛;娇小而上翘的鼻子,在她的上嘴唇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她的嘴大且丰满,有着玫瑰色的唇,咧嘴一笑,就会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她裹着一件天蓝色的睡衣,全身的曲线展露无余,她的身材非常火辣。
迪克·欧玛利牧师坐到一张小圆桌旁边——这个小桌是她铺床时,推到一边去的——然后,示意黑尔太太去坐到另一边。接着,他拿出了主教应该有的严肃和庄重态度,与她谈话。
“你准备好约翰的葬礼了吗?”
“没有,尸体还在停尸房,我希望克雷先生来承办葬礼,在你的——我们的——教堂里举行,由您来布道。”
“当然,黑尔太太,我希望那时,已经追回我们的钱了,让这寄托深深哀思的时刻,变成感恩的时刻。”
“您可以叫我玛贝尔,这是我的名字。”
“好的,玛贝尔·黑尔太太,明天你先去一趟警察局,看看他们了解到了什么,然后我们再商量。”迪克·欧玛利牧师用迷人的笑容对玛贝尔说,“你将会成为我的玛塔·哈丽。玛贝尔——代表上帝的一方。”
玛贝尔·黑尔的脸由于信任的灿烂微笑,而显得光彩夺目。
“是的,欧玛利牧师,我是多么激动啊。”黑尔太太高兴地说着,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过去。
玛贝尔·黑尔太太的举止,让迪克·欧玛利牧师感到吃惊。
“上帝啊!……”迪克·欧玛利牧师心想,“这个女人已经,把她刚死去的、还未下葬的丈夫,转眼就抛诸脑后了。”
“我真高兴,玛贝尔!……”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一只手,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信赖你。”
“欧玛利牧师,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玛贝尔·黑尔太太郑重地发誓。他不得不做出极大的努力去控制自己。
“现在我们跪下来祈求上帝,去拯救你那死去的、可怜丈夫的灵魂吧。”迪克·欧玛利牧师喃喃说。
玛贝尔·黑尔太太突然抽泣起来,跪到了欧玛利牧师身边的地板上。
“主啊,救世的主啊,万能的主啊,请接纳我们死去的兄弟——99lib.约翰·黑尔的灵魂吧,他把生命奉献给了我们卑微的愿望——回到非洲去。”
“阿门!……”玛贝尔·黑尔太太说,“他是个一好丈夫。”
“您听,主啊,把他带走吧。他是个好丈夫,是个善良、正直、诚实的人。主啊,接纳他的灵魂吧,对他可怜的妻子,发一发慈悲吧。”迪克·欧玛利牧师高举双手祷告着,“失去丈夫,她的渴望得不到满足,体内的火焰无法平息,她只能以泪洗面。”
“阿门!……”玛贝尔·黑尔太太低声抽泣着。
“主啊,给她过新生活的权利吧,请赐予她一个新的男人。因为生活还得继续,即使面对死亡的深渊,生命还是要延续。”迪克·欧玛利牧师大声祷告着,“主啊,我们只是人,我们都只是人而已。”
“是的!……”玛贝尔·黑尔太太哭着激动地说,“是的。”
迪克·欧玛利牧师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让事情发展到床上,因此,必须结束这个把戏。他不想把事情弄复杂了,他只想把钱拿回来。所以,他说道:“阿门。”
“阿门!……”玛贝尔·黑尔太太失望地跟着牧师说。
他们站了起来。玛贝尔·黑尔太太问迪克·欧玛利牧师:要不要吃点儿什么的时候,欧玛利牧师要了炒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于是,玛贝尔·黑尔太太便带迪克·欧玛利牧师到厨房里,让欧玛利牧师坐在一把有坐垫的直背椅上等着,玛贝尔·黑尔太太去准备点心。
这间厨房和其他房间连在一起。电炉、冰箱、咖啡壶、打蛋器、土豆搅拌机等电器,都井井有条地摆放着,被擦得锃亮,显得非常干净。当玛贝尔·黑尔太太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忙活着、弯腰从冰箱里拿奶油和鸡蛋、飞快地转着身时,她那被蓝色丝绸睡衣,包裹着的玲珑的曲线,顿时吸引住了迪克·欧玛利牧师。黑尔太太从炉子边走到桌旁,扭动的屁股令欧玛利牧师着迷。她坐在他对面,显得非常忸怩。光洁的棕色皮肤泛起微红,使她看起来更加妩媚了。
点心好吃极了,鲜嫩的猪肉,松软的炒鸡蛋,松脆的烤面包,上面还抹了一层黄油。
迪克·欧玛利牧师尽量让话题,停留在玛贝尔·黑尔太太死去的丈夫,有多少美德,他将会怎样被回归非洲运动所纪念上。但是,慢慢地,欧玛利牧师失去了耐心,心里盘算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去睡觉。直到她把盘子堆到水槽里,羞涩地对他说晚安,希望黑尔太太睡个好觉,并转身回到她的房间时,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迪克·欧玛利牧师一直在等着,直到他认为:玛贝尔·黑尔太太睡着了,才轻轻地敲了敲她的房门。他听到黑尔太太平稳的呼吸声,打开了卧室的灯,这样,他就可以更清楚地,看着诱人的玛贝尔·黑尔太太。如果她醒了,他就假装找浴室,但是,她香甜地睡着,左手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右手横放在裸露的胸脯上。他关上门,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我找贝瑞·沃特·菲尔德!……”电话接通后,迪克·欧玛利牧师说。
一个睡意朦胧的男人,粗暴地对迪克·欧玛利牧师说:“他妈的,这么晚了,不能叫醒房客,明天早上再打来。”
“我刚到城里,明天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又要到亚特兰大去。”迪克·欧玛利牧师说,“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不能拖。”
“等一会儿。”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
终于,另一个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粗重沙哑,满腹怀疑:“谁呀?……”
“我是迪克。”迪克·欧玛利牧师说。
“哦!……”电话那头的贝瑞·沃特·菲尔德惊叫一声。
“好好听我说。警察正在找我。我现在藏在那个被打死的弟兄——约翰·黑尔的老婆家里。”他报出电话号码和地址,“只有你知道我在这儿。不到万不得已,请不要打电话找我。如果她接电话,就说你是詹姆斯,我会对她简单说明一下的。今天你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现在挂断电话吧。”
迪克·欧玛利牧师听到:电话挂断时的“喀哒”声,然后,他等了一会儿,看电话是否还通着,是不是有人在监听。
没有人,他满意地挂上电话,回到床上,关上灯,仰躺着。
各种各样的念头,闪进迪克·欧玛利牧师的脑中,他甩掉这些念头,终于睡着了。
迪克·欧玛利牧师梦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树林里穿梭着,似乎被吓坏了。
突然,迪克·欧玛利牧师透过树林,看到了月亮,树林间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摇晃着大椰子似的两个巨大乳房,然后,欧玛利牧师就“扑通”一下掉进了一个陷阱。然而,这个陷阱是温暖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拥抱着他,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快感。
“欧玛利牧师!……”玛贝尔·黑尔太太哭喊着。从卧室里透过来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只穿了一件有滚边的睡衣,丰满的棕色乳房高耸着。她剧烈地发着抖,脸上挂满了泪水。
迪克·欧玛利牧师听到叫喊声,震惊地跳着离开了床,看到玛贝尔这个样子,立刻用胳膊搂住她发抖的身体,心里想着在梦中,他是不是袭击过她。当她歇斯底里地抽泣时,他能感觉得到他手下,那温暖而结实的肌肉在抖动。
“欧玛利牧师,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黑尔太太带着哭腔说。
“没事,没事的!……”迪克·欧玛利牧师温柔地安慰道,“梦都不是真的。”
玛贝尔·黑尔太太坐起了身子,双手捧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欧玛利牧师,我梦到你受了重伤,可是,当我来救你时,你看着我,好像我出卖了你。”
迪克·欧玛利牧师坐在玛贝尔·黑尔太太的身边,开始轻轻地抚摸她的胳膊。
“我相信你绝不会出卖我的。”他安慰玛贝尔·黑尔太太道。
迪克·欧玛利牧师一边数着自己的手,轻轻抚摩了那光滑的裸露胳膊多少下,一边想着任何一个女人,在不超过一百下时,就会投降。
“我完全信任你。你绝不会伤害我。你会给我带来快乐和幸福。”
“欧玛利牧师,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好。”玛贝尔·黑尔太太激动地说。
迪克·欧玛利牧师一边继续默莫地数着,自己轻抚着玛贝尔·黑尔太太胳膊的次数,一边说:“现在躺下来,别为一个梦责怪自己了。如果我受了伤,那也是上帝的意愿。我们必须服从上帝的意愿。来吧,现在你跟着我说:‘如果欧玛利牧师受了伤,那也是上帝的意愿。’”
“如果欧玛利牧师受了伤,那也是上帝的意愿。”玛贝尔·黑尔太太机械地低语道。
“我们必须服从上帝的意愿。”
“我们必须服从上帝的意愿。”
迪克·欧玛利牧师用另外一只手,慢慢地打开了玛贝尔·黑尔太太的双腿。
“我们一定要服侍上帝。”迪克·欧玛利牧师继续柔声说。
“我们一定要服侍上帝。”玛贝尔·黑尔太太跟着木讷地说。
“这是上帝的意愿。”迪克·欧玛利牧师催眠似的说。
“这是上帝的意愿。”玛贝尔·黑尔太太恍恍惚惚地说。
当迪克·欧玛利牧师进入玛贝尔·黑尔太太的身体时,黑尔太太只知道,这是上帝的意愿,她叫嚷着:“哦,你真是棒极了!……”
第七章
“掘墓者”约恩斯开着警车从第一百一十三街,向东行驶到第七大道。“哈莱姆”区在此显示出,它的另一幅面孔。
第一百一十六街南面,是中央公园和泻湖北端的几个街区,北面则到处都是酒吧和夜总会,有莎丽玛、苏格瑞、迪克,威尔、康特·贝丝、斯矛乐园、雷德·瑞斯特和特瑞萨等。国家备忘录商店(这是一家专卖与六亿有色人种的历史,有关的书的书店)也在这儿,美发厅、小饭馆、殡仪馆和教堂也随处可见。但是,在这儿——在第七大道上,只有一片寂静,似乎能听到古老的建筑物,在诉说着一些什么。
“棺材桶子”埃德在车里给分局打了个电话,是安德森副队长接的电话。
“有什么新情况?”电话里传来安德森副队长的声音。
“有人在‘斯矛乐园’外面,劫持了一名黑人司机,车上有三个白种男人和一个黑种女人,司机把他们带到了布鲁克林区的贝德福德大街。司机说:这些人不像是能够进入‘斯矛乐园’的,而那个女人应该是妓女。”
“快去调查一下司机的住址和工作地址。”
安德森副队长给了他所要的信息,并补充道:“那是刑事科的职责。我们对奥哈瑞,还是一无所知。你们查到了什么?”
“我们要去黑金斯打靶场,找一个名叫罗伯尔的惯偷,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黑金斯。在埃奇库姆,对不对?”
“他是八点钟逃走的。”“棺材桶子”埃德报告之后,突然愤怒地质问起来,“为什么联邦调查局没有逮捕他?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别问我,我只是分局的副队长。”安德森举手说。
“好吧,等我们到了那儿,再跟你联系。”
两位黑人侦探一直往前,把车开到第一百一十街,调头转进第八大道的广场上,为警车加满了汽油。在第一百一十二街上,他们看到一个拾破烂的老人,正在用力推着一个小车,上面堆着高高的、晚上捡来的垃圾。
“我们向布德大叔打听一下吧?”“棺材桶子”埃德说。
“问什么呢?”“掘墓者”约恩斯一脸愤愤地说,“他不会配合的,他只想活下去。”
他们停下了警车,走进第一百一十三街拐角处的一家酒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站在吧台前面,边喝啤酒边和侍者说着话。
“掘墓者”约恩斯径直走进写着“盥洗室”的门。“棺材桶子”埃德在酒吧中间停了下来。侍者飞快地看了一眼盥洗室的门,然后看向“棺材桶子”,开始用一块湿抹布擦一尘不染的吧台。
“您要点儿什么,先生?”他无精打采地问。
那位侍者是一个瘦高个儿、削肩、留着稀疏的直发,和小胡子的浅肤色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衣,打着黑色的领带,看起来很整洁。
“但是,相对于那像树干一样,粗糙的脖子来说,他的穿着似乎有点太整洁了。”“棺材桶子”埃德心里如此想着。
“威士忌加冰。”埃德随口说,侍者犹豫的一刹那,“棺材桶子”又加上了一句,“两杯。”
侍者看起来释然了。
“掘墓者”约恩斯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候,侍者正在给他们上酒。
“先生们是第一次来这儿吧?”侍者随口搭讪道。
“我们不是,但你是。”“掘墓者”约恩斯说。侍者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看到吧台那边,那个记号了吗?”“掘墓者”约恩斯指着吧台说,“那是我十年前刻的。”
侍者顺着“掘墓者”约恩斯指的方向看去,木质吧台上刻着各种记号——名字、涂鸦以及各种标志。
“哪个记号?”侍者怀疑地笑着问。
“跟我来,我指给你看。”“掘墓者”约恩斯说着,走到吧台尽头。
侍者慢慢地跟了过去,好奇心使他放松了警惕。“棺材桶子”埃德也跟了过去。
“掘墓者”约恩斯指着整个吧台上唯一没有记号的一块,侍者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站在吧台边的那对男女,突然停止了谈话,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没看到任何东西。”侍者说。
“再走近点儿。”“掘墓者”约恩斯说着,把手伸进了衣服里面。
酒吧侍者弯下了腰,仔细地看了看:“我还是看不到什么。”
“那么,你就往上来看。.99lib.”“掘墓者”约恩斯突然说。
侍者抬起头来,正看到了“掘墓者”约恩斯手中,那把长柄镀镍点三八口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瓜儿。那小子的眼珠在眼窝中,飞快地旋转着,脸都被吓绿了。
“现在看见了吧。”“掘墓者”约恩斯冷酷地说。
侍者咽了一口唾沬,但是,他说不出话来。吧台前的那对男女以为是抢劫,赶紧溜了。两个人就像是在变魔术,刚才还在这儿,转眼就不见了。
“棺材桶子”埃德轻声笑着走进盥洗室,打开衣橱,看到那个挂着一件肮脏的破衣服的钉子。这枚钉子是个开关。
楼上走廊入口处的灯亮了,负责监视的人正坐在那儿,看着一本连环漫画。他看了一眼红色的灯泡,如果侍者发现有陌生人进来,这个红色的灯泡就会亮。然而此时它没有亮。他按了一个按钮,伴随着一阵柔和而低沉的响声,衣橱的里壁打开了。
“棺材桶子”埃德一把打开盥洗室的门,示意“掘墓者”约恩斯可以进去了。然后,他迅速地钻进了衣橱,以防门又关上。
“晚安!……”“掘墓者”约恩斯对侍者笑着说。
侍者刚要回答,脑袋上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条通往天国的路,就完全陷入黑暗的世界。
一个毒虫从外面进来,正好目睹了“掘墓者”约恩斯袭击侍者的一幕,二话不说赶紧溜了。侍者倒在吧台后面,不省人事。其实,“掘墓者”约恩斯只不过是用枪托打晕了他。
“掘墓者”约恩斯迅速跳进了盥洗室,紧跟着“棺材桶子”埃德,爬上衣橱内通往楼上的,那扇暗门的狭窄褛梯。楼梯顶端没有平台,门和楼梯宽度相当,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上到一半时,“掘墓者”约恩斯就抓住了“棺材桶子”埃德的胳膊,轻声说:“用枪太危险了,我们赤手空拳地上去吧。”“棺材桶子”点了点头。
他们走上楼梯,“掘墓者”约恩斯在门上敲出暗号,接着站在猫眼前,这样里面的人,就能看见他们了。
门边有一个小小的门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连环漫画。墙上悬挂着一个有许多小格子的储物架,武器就放在格子里,正对着注射毒品的地方。桌子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负责监视的人,就是在这儿消磨时间的。门左边的门框上,有几个松动的钉子。第一个钉子是个机关,一旦有人闯进,它就会让注射室里的灯,立即闪烁不停。
监视者透过猫眼,盯着“掘墓者”约恩斯,手指放在第一枚钉子上。他没有认出“掘墓者”。
“你是谁?”他口气冷酷地问道。
“掘墓者”约恩斯晃着他的警徽回答道:“我们是分局的约恩斯侦探和约翰逊侦探。”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和黑金斯谈一谈。”
“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儿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你是想要我射穿这扇门吗?”“棺材桶子”埃德突然被激怒了。
“别讲笑话了,”监视者冷笑着说,“这扇门是防弹的,你根本射不穿。”
“冷静,埃德。”掘墓者提醒道,然后转向监视者,“好吧,我们等着。”
“我们只是在开,一个小小的祈祷会,这是上帝所允许的。”监视者说,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安。
“这儿谁说了算?”“棺材桶子”埃德尖酸地问道。
“反正不是你。”监视者说。一阵沉默。
接着他们听到,他走进里面,然后有另一个声音问:“什么事,乔?……”
“有两个分局来的黑鬼警察。”
“我会等着看,乔,看到底谁是黑鬼。”“棺材桶子”埃德咬着牙说。
“你现在就可以看……”乔突然开始咆哮,因为有老板在场,他一下子胆量倍增。
“闭嘴,乔。”那个声音说。然后他们听到猫眼被打开的微弱声音。
“是约恩斯和约翰逊,黑金斯,”“掘墓者”约恩斯说,“我们想打听一些消息。”
“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黑金斯说。
“别管叫什么名字,”“掘墓者”约恩斯妥协道,“我们在找罗伯尔。”
“找他干什么?”
“他可能在迪克·奧哈瑞的‘回归非洲运动’的集会现场,在遭到洗劫时,他目睹了什么。”
“你认为他参与了那次抢劫吗?”里面冷冷地问。
“没有,他没有参与。”“掘墓者”约恩斯坦率地说,“但是,当送肉车出事时,他就在第一百三十七街和第七大道附近。”
“你怎么知道?”
“他的同伙被送肉车轧死了。”
“好吧……”黑金斯刚开了个头,就被监视者打断了。
“别告诉这些警察任何东西,老板。”乔劝道。
“闭嘴,乔。如果我需要你的建议,我会问的。”
“即使出动联邦调查局,我们也要找到他。”“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如果他在这儿,就请你卖我们一个人情,也是给你自己一个面子,把他交出来。”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能在萨拉的小屋里找到他。在第一〇五大道的西班牙聚居区,你们知道那儿吧?”
“萨拉是我们的一个老朋友了。”
“我发誓,”黑金斯说,“我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别指望提供信息,会获得警察的感谢,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两位黑人再次开车行驶在第一一〇大道上,穿过整个城市,沿途都是保存完好的古建筑。在这儿可以俯视中央公园的北端和泻湖;这儿住着更多的黑人;这儿是个安静的街区,因为圣约翰大教堂在这儿,所以又叫教堂大道。圣约翰大教堂是纽约最壮观的教堂,坐落在第一一〇大道的路口。教堂西边是白人的居住区,但是,黑人已经占据了,位于公园前面的莫宁塞德区。
警车转入了第五大道,他们来到了哈莱姆的西班牙区。街道一下子变得肮脏不堪,到处都是波多黎各人。如此多的人挤在这狭小得、令人吃惊的贫民窟中,那散发着臭气的墙里,似乎都充斥着人的血肉。这里的人们不说英语,而说西班牙语;这里不再是美国黑人的地盘,而是波多黎各人的世界,并且一直延伸到麦迪逊大道;这里的人生活在波多黎各的传统之中,遵守着波多黎各人的习俗,吃着波多黎各的食物;所有的商店、餐馆、各种行业的办公室、商业机构等,都挂着波多黎各语的牌子和标志,为波多黎各人提供各种服务,提供各种波多黎各物品。
“人们认为哈莱姆区很糟糕,”“掘墓者”约恩斯指着外面,冷笑着说,“其实这些贫民窟更糟糕。”
“确实。但如果一个波多黎各人的肤色足够白,他就会被白人接纳;可是,不管一个黑人的肤色变得怎样,他还是一个黑鬼。”“棺材桶子”埃德义愤填膺地说道,对种族歧视他深感火大。
“该死的,伙计,把这个问题,留给人类学家吧。”“掘墓者”约恩斯劝说着同伴,在列克星敦大道的南面掉转车头,驶向第一〇五大道。
萨拉住在一幢老式的砖瓦结构的大楼顶层。这幢大楼曾经辉煌一时。在她的顶层小屋的正下面,住着一个波多黎各家庭。由于家里人口太多,导致他们吃饭、睡觉、做饭、做爱都要轮着来。没轮到的人就在外面等着。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日夜响着。西班牙语的说话声、大笑、争吵,和各种噪音掺杂在一起,盖过了可能来自于萨拉屋里的一切声音。
不过,也没有人关心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过活的。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把警车停到了街边,两个人在街上走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萨拉只对这男人是白人还是黑人,吸毒还是不吸毒,是老实人还是小混混感兴趣。萨拉说她排斥女人,从来没有吸过毒,按时交保护费。人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线人。
两个黑人侦探一走进,那片光线昏暗的楼道,首先感受到的,是那股剌鼻的尿臊味。
“美国的贫民窟急需厠所。”“棺材桶子”埃德愁眉苦脸地说。
楼里到处弥漫着做饭的气味、做爱的气味、烫头发的气味、狗屎味、猫尿味、男孩子手淫的气味,以及劣质酒和黑烟叶的腐败气味……闻着这些气味,“掘墓者”约恩斯说:“那也于事无补。”接着,他们注意到了墙上刻的字。
“该死的,难怪他们会生出那么多的孩子,他们的全部心思,都花在生孩子上了。”“棺材桶子”埃德总结似的说道。
“生活在这儿,你还能想什么呢?”
他们在沉默中上了楼。当他们爬到六楼时,臭味小了,墙上的涂鸦少了,楼层的地板看上去也干净了一些。
两位黑人警察敲了敲一扇红色的门。一个波多黎各女孩儿,一边咧着嘴笑着,她甚至没从猫眼中看一眼,就直接打开了房门。
“欢迎,先生们!……”她笑着说,“你们找对地方了。”
他们走进门厅,看着墙上的电话听筒架。
“我们找萨拉。”“掘墓者”约恩斯开门见山地说。
女孩儿招了招手,朝里说:“进来吧,你们肯定会见到她的。”
“我们要找她。你乖乖进去,叫她出来。”
这个女孩儿不再笑了:“你们是谁?”
两名侦探亮了亮他们的证件:“我们是警察。”
女孩儿冷笑了一下,飞快地转身走进里面的大房间,让房门保持半开着。他们站在门边,能够看到被萨拉称作“接待室”的地方。
地板上铺着磨光了的红色油布地毡,墙边摆放着一溜为男人们准备的、又软又厚的椅子,给女孩子坐的则是直背椅子。但大多数时候,女孩子是坐在男人们的膝盖上,给他们喂食物和酒的。
女孩子们都穿着直筒连衣裙,展示着她们的身材。脚上是各种颜色的高跟鞋。她们都是肤色稍淡的、波多黎各裔的年轻女孩儿,头发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黑色。她们看起来天真快乐,姿态万千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时准备出卖自己的肉体。
墙边的点唱机,正在播放着一首西班牙舞曲,一对男女在跳舞。其他人坐着,喝着威士忌加汽水的饮料,为他们真正要做的事积攒力量。
自动点唱机旁边,是一条光线阴暗的长走廊,走廊两边是做“生意”用的小房间。浴室和厨房在最后面,一位棕色皮肤、老鸨一般的女人,正在做烤鸡配土豆色拉,并调制各种酒水。她把钱看得很紧。
萨拉的小屋由两套房间组成,后面的一套是她自己住的。
“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如果这些人不被管制得这么严,就凭他们从事不正当行业的才能,一定能在这个商业社会中,干出一番大事来。”
“这正是那些白人最怕的事情。”“棺材桶子”冷笑着附和道。
他们看着萨拉从屋后面走出来,穿过那个大房间。那些拉丁裔的女孩儿们都惧怕她,仿佛她是个王后。
萨拉是一个体态丰满的黑人女子。一头雪白的头发被烫成弹簧一样的小卷儿。她有着圆圆的脸庞、肥大的鼻子和没涂口红的紫色厚嘴唇。她笑起来很灿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她穿着一件黑缎子的睡袍,长长的袖子,衣襟开得很低;一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白金手表,表带上装饰着钻石;另一只手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上面的钻石足有一颗松子那么大。几把钥匙吊在她脖子上的金项链上。
萨拉带着一脸假笑,向两位黑人警察走来,无框眼镜后面的黑色眼睛,看起来像石头一样冰冷。她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嗨,帅哥儿们!……”她和他们分别握手,“你们好吗?”
“你好,萨拉,你的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约恩斯。”萨拉回身指了指那些女孩儿,“只要一有钱,他们就会来买笑。大家心知肚明。女孩们也是生活所迫。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我们想找罗伯尔,萨拉。”“掘墓者”约恩斯冷冷地回答道。
萨拉不再笑了:“他犯什么事了吗,约恩斯?”她闷声闷气地问。
“这他妈的不关你的事。”“棺材桶子”突然吼道。
她看着他,警告道:“注意点儿,埃德。”
“这次不是他犯事了,萨拉,”“掘墓者”约恩斯用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我们只想知道,他看到了一些什么。我们想和他谈一谈。”
“我知道了,但是,他现在有点儿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他吸上了?”“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问。
萨拉再一次看着“棺材桶子”:“客气点儿,埃德,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这样,萨拉,”“掘墓者”约恩斯好言劝说着,“我们并无恶意。昨天迪克·奥哈瑞被抢了。”
“收音机上报道过了。你们不会认为,罗伯尔参与了吧?”
“我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萨拉。我们也不会指责迪克·奥哈瑞。”“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但是,那八万七千美元是黑人们的血汗钱,现在被抢走了。我们想把它找回来。”
“这和罗伯尔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能恰好看到了抢劫犯。当抢劫犯们肇事后,弃车逃走时,他正在附近。”
萨拉面无表情地看着“掘墓者”约恩斯的脸,最后她说:“我懂了。”突然,她又微笑道:“我会尽力帮助,我们可怜的黑人的。”
“我相信你会的。”“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说。
萨拉转身回到接待室,关上了她身后的门。几分钟后,她带出了罗伯尔。
二位警察二话不说,押着罗伯尔带到第一百三十七街,并强令罗伯尔回想一下,他都干了些九九藏书
什么,并告诉他们:在他离开那儿时,都看到了一些什么。
一开九九藏书始,罗伯尔还反抗:“浑蛋,我也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有看到,你们抓不到我什么把柄的。我一整天都不舒服,待在家里、躺在床上!……”
罗伯尔的嗓门高得,连音都发不清楚,以至于不得不在,每个句子中间停顿一下。“棺材桶子”埃德扇了他十几下耳光,直扇到眼泪从罗伯尔的眼睛里流出来。
“你无权打我。我会告诉萨拉的。”罗伯尔大声抗议,“你们没有我的什么把柄。”
“我是在让你集中注意力。”“棺材桶子”埃德恶狠狠地说。
他确实集中了罗伯尔的注意力,但还不是全部。罗伯尔承认他看到了,撞上送肉车的司机,但是,他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我只记得他是个白人。所有的白人,在我看来都是一个样。”罗伯尔说。
当那些白人弃车逃走时,他没有看到他们。他也没有看到卡车。当他从教堂旁边的铁栅栏里跳出来时,卡车刚开过去,正沿着第一百三十六街,朝莱诺克斯方向疾驰。
“那个女人往哪儿去了?”“掘墓者”约恩斯喝问。
“我没有注意。”罗伯尔回答道。
“那她长得什么模样?”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块头很大。”
他们放了他,这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侦探们回到分局,筋疲力尽却一无所获。安德森副队长下令,在迪克家的电话上,安装了窃听器,却没有任何收获。
“我们应该去找那个把抢劫犯,送到布鲁克林的司机谈一谈,而不是在罗伯尔身上浪费时间。”“掘墓者”约恩斯抱怨道。
“事后埋怨毫无用处,”安德森副队长说,“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他看起来脸色苍白。
这是个炎热、潮湿而特别的夜晚,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犯罪活动。安德森副队长憎恶犯罪和犯罪分子,憎恶警察和抢劫犯,憎恶哈莱姆和黑人;但是,他并不怨恨黑人罪犯,因为黑人犯罪往往是迫不得已。
安德森相当信任这两位能干的黑人侦探,事实上,他也非常依赖他们。他们能让他保住这个饭碗。他是分局的副队长,负责夜间的安全。一旦局长回家,他便要负起全部责任。如果没有这两位能干的黑人侦探,他或许早就无法控制局势了。
哈莱姆区是个混乱、野蛮的地方,想做任何一件事,你都得采取粗暴而野蛮的手段。因此,他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些黑人,会如此粗暴、野蛮,如果他是黑人,他也会变成这样。
安德森副队长深知:这一切都是种族隔离制度带来的恶果。他同情辖区内的黑人——那些普普通通的黑人百姓,但是,现在,他又非常非常地憎恶他们。他想回到他安静的家——位于皇后区一个安静的白人社区中——亲吻他的妻子,去看一看他那两个睡着的孩子,然后钻进床上,那两层白色的毯子中间,美美地睡上一觉。
所以,当电话响起,听到一个欢快的黑人,在电话那头高声唱着“在那棉花和谷物苗壮成长的地方……”时,安德森的脸由于暴怒而变得通红。
“到舞台上去唱吧,蠢货。”他嚷道,“砰”的一声摔下了听筒。两位黑人侦探同情似地笑了。他们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但是他们知道,一定又是有人在恶作剧。
“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我可不这样认为。”安德森副队长嘟嚷着。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准备回家了。他们都住在长岛,房子就在同一条街上,共用一辆车上下班——就是那辆加大了马力的、破旧的迷你型黑色警车,就停在分局的院子里。
但是今天晚上,当他们去取车时,却发现车不见了。
“哎,真是个悲惨的结局。”“棺材桶子”埃德不可思议地咂舌说。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掘墓者”约恩斯说,“我不想再回去报告这件事了。”
“就他妈的这样吧。”“棺材桶子”埃德表示同意。
第八章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一辆敞篷汽车停在了,第七大道的一家商店门前,这家商店正在装修。
以前,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日用品商店,隔壁是一家擦鞋店。但是,现在,这里已经被新主人租下了,正在装修,髙高的广告墙矗立着,遮住了整个店面。
附近的人们,对这个新商店有许多猜测:有人说是酒吧,有人说是夜总会。但是,“斯矛乐园”就在不远处,一些有头脑的人,很快就排除了这两个可能。还有人说是理发店,是保龄球馆,甚至还有些迟钝的人说,这里是殡仪馆——似乎黑人死得还不够快似的。
据一些知情人说:这将是共和党在哈莱姆,设立的政治委员会总部;最后还有人说:烕尔特·张伯伦一一那个已经买下斯矛乐园的职业球手——将要在这儿开设银行。
当几名工人正在墙根下议论时,一小群人慢慢地围拢了过来。等他们停止讨论,这群人又拥到了街上。哈莱姆的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瞪大了眼睛,十分羡慕地盯着这个店面。
“我的老天爷啊!……”一个在这条街上开店的、胖墩墩的黑人理发师,说出了大家的感慨。
镶着金属边的玻璃窗,正对着人行道闪着光,形成一个巨大的玻璃展示窗。在玻璃窗户上面,有一个被刷得雪白的巨大木牌,上面用清晰的黑体字,写着“回归南方运动总部”的牌子。下面用小字写着:现在就报名吧!!!成为第一!报名只需要一千美元!
玻璃橱窗上贴着色彩鲜明的画。画上有一位直发的黑人妇女,穿着像意大利水手穿的工作服,正在采摘棉花。她动作优美地从玫瑰色的棉荚上,摘下雪白的棉花球,身后的大地,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冰淇淋。她开心地笑着,牙齿显得更白了。在她旁边,还有一群穿着同样工作服的黑人们,棕绷在一边翻着棉花、一边跳一种舞,他们的头随着歌声高高昂起——一定是在放他们的圣歌。
还有一群快乐的黑人,在牧场小屋前的空地上庆祝。一位身穿条纹衣服的人,正欢乐地弹奏着五弦琴,周围的人伴着音乐跳舞,牙齿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光。几位老人在一旁赞赏地看着,打着拍子,一副沉醉了的模样。
还有一位有着一头浓密白发的高个子白人男子,留着白色的八字须和山羊胡子,穿一件黑色袍子似的上衣,系着一条鞋带似的细长领带,粉红色的脸庞上,洋溢着兄长般的关爱。他正在给一排笑着的黑人发钞票,旁边的大字写着:一周一结算。在这些较大图画的空隙里,夹杂着一些小广告,仔细辨认,是在宣传一些好吃的东西,大多是些体形超大的动物,标题上写着:大鸡腿、猪灌肠、马铃薯、负鼠、炖小鸡、粗燕麦粉加肉汤、肉汁米饭、牛排、妈咪猪排、炖鸽子、米酒、白脱牛奶、幸运餐……
在这些食物大杂烩、美好生活和高薪水的图画中间,是一组蒙太奇风格的画。一幅标题为《痛苦的非洲》,描绘了刚果大饥荒、部落战争、破杯、掠夺、饥饿和疾病;另一幅的标题为《幸福的南方》,画中有胖胖的黑人,微笑着坐在摆满食物的桌子旁边,旁边停着像火车车厢那么大的轿车;黑人的孩子们,都在有体育场和游泳池的现代化学校上学!老人们穿着名牌服装,走进看起来非常像圣彼得大教堂一样的宏伟教堂。
最下面还有一幅白底黑字的巨幅广告,上面写着:高薪招募釆棉工。每个能出五位劳动力的家庭,可得一千美元奖金。稍下面一点的一则小广告上,写着很不起眼的几个字:求购一包棉花。
店里面的墙上有更多的标语和图画。地板上散放着用混凝纸浆做的棉花植株,和用竹子做的谷物植株,中间放着一包人工棉花,棉花包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们的前线阵地。
棉花前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放在桌上的名片牌上写着: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
此时,克尔哈温上校就坐在桌子后面,抽着一根细长的雪茄,亲切地看着窗外的哈莱姆人。他看起来很像画上那个,给黑人发钱的高个子白人男子。他们有着同样瘦长的、鹰一样的脸型,有着同样浓密的白发,有着同样的白色八字须和山羊胡子。他穿着一件和画上一样的、黑色袍子一般的上衣,系着同样细长的鞋带似的领带。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相同之处了。他的眼睛是冰冷的蓝色,背挺得笔直,细长而苍白的手上,戴着一只刻着“CSA”三个字母的黄金戒指。
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泡泡纱质地衣服的年轻白种男人——看起来好像是密西西比大学的学生——坐在上校的桌子边上,晃着两条腿。
“要和他们谈一谈吗?”他以一种带有南方口音的学生腔问道。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拿下他的雪茄,盯着烟灰,不慌不忙、不带任何表情地操着一口,如同黏稠的糖浆一般,浓厚的南方口音回答道:“还不是时候,孩子,再等一等。你现在还说服不了这些人,等事态再激化一点,他们就会让步了。”
年轻人透过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的一个缝隙,恶狠狠地盯着那些黑人。他看起来很焦急。
“可是,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了。”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仰起头笑着看着他,露出一口白牙。但是,他的眼睛看起来,还是显得冷冰冰的。
“别太着急,孩子,欲速则不达。”
年轻人的脸红了,低下头说:“这些黑人,让我觉得不安。”
“不用觉得不安,孩子,”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温和地笑着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你要学会用爱和仁慈之心,去为这些黑人着想。”年轻人露出讥讽似的笑容,不再说什么了。
这个房间里面,并排摆着两张桌子,另一张桌子的名片牌上写着:申请处。两个穿戴整洁的年轻黑人,正趴在桌面上,笨拙地填着表格。上校一次又一次赞许地看着他们,似乎在说:“瞧,你们领先了。”不过,他们却带着好像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一般的内疚神情。
外面,黑人们正在街道边的人行道上,表达着他们的愤怒。
“上帝啊,在哈藏书网莱姆区,这难道不是一个丑闻吗?”
“上帝应该把他们杀了。”
“不知道这些白人,到底想要什么。一会把我们送到北方,一会又想让我们回去。”
“伙计,那些白人九九藏书宣称,能够驾驶着凯迪拉克去搬棉花袋。”
“那可不是真的!我宁肯相信,一条正在咬我的嗜鱼蛇,也不愿意相信这些可恶的白人。”
“伙计,我应该进去和那个上校说:‘嘿,你想让我回南方去,是吧?’他会说:‘是的,孩子。’我说:‘我有投票选举权吗?’他会说:‘有的,孩子。’我说:‘那你会让我娶你的女儿吗?’”
他的听众哄堂大笑,但是,这个爱开玩笑的黑人,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说:“他来了,还不赶紧闭上嘴。”每个人都停止了大笑。
这位黑人喜剧演员,又带着一脸谦卑相说:“伙计,我可不会履行丈夫应尽的责任。”
一位身材高大、端庄稳重的妇女说:“咱们就等欧玛利牧师怎么说吧。”
迪克·欧玛利牧师已经听说了。贝瑞·沃特·菲尔德——他雇用的那个冒牌侦探——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告诉他这儿发生的一切。欧玛利牧师派他去打探,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有什么行动。
贝瑞·沃特·菲尔德是一个身材高大、脸光光的男人,小平头,鼻子圆而扁平。深棕色脸上的一块块伤疤,是他做保镖、强盗和杀手的见证。他有一双棕色的小眼睛,一部分眼珠由于瘢痕组织,而变得模糊不清,两颗大金牙向外突出。由于他很容易就会被认出来,人们都不愿雇用他,但是,迪克·欧玛利牧师却别无选择。
贝瑞·沃特·菲尔德刮了胡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上一件黑色西装,并戴上那条让人简直无法忍受的、图案是绿色背景下的落日的手绘领带。
当他穿过人群,走到回归南方运动总部的办公室时,人们都好奇地盯着他看。没有人认识贝瑞·沃特·菲尔德,但见过一面之后就忘不了。
贝瑞·沃特·菲尔德径直走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桌旁,对克尔哈温上校说:“克尔哈温上校,我是回归非洲运动的贝瑞·沃特·菲尔德。”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抬起头来,用他那冷冰冰的蓝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贝瑞·沃特·菲尔德。克尔哈温上校立刻就喜欢上了他。上校拿下雪茄,露出洁白的牙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贝瑞·沃特·菲尔德。”他笑着回答。
“贝瑞,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蔼地问。
“您知道,这里有一大群好人,我们要送他们回非洲去。”
“回非洲!……”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震惊地叫嚷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让这些人背井离乡,远离他们的出生地?别这么做,孩子,你不能这么做!……”
“上校,您知道,这需要一大笔钱。”贝瑞·沃特·菲尔德说,他还是站着,因为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没有让他坐下。
“一大笔钱,我的孩子,真正的一大笔钱!……”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赞同道,同时直起了背,“谁来为这愚蠢的行为埋单?”
“上校,您知道,这正是麻烦所在。”贝瑞·沃特·菲尔德两手一拍,激动地说,“如您所知,昨天晚上,我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集会,招募了一批想回归非洲的人。可是,后来一些白人抢劫了我们,抢走了他们的钱——八万七千美元。”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轻声吹着口哨。
“您一定听说了,上校。”贝瑞·沃特·菲尔德两手一拍,苦笑着说。
“没有,我并没有听说。我一直忙于我们的慈善事业。但是,我对那些被误导的人深表同情,尽管他们的不幸,或许会让他们因祸得福。”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连连摇头,满是惋惜地盯着贝瑞·沃特·菲尔德说,“我为你感到羞愧,孩子,像你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诚实的美国黑人,却想带领你的同胞走歪路。如果你能知道,我们了解的一些事情,你就不会想让那些可怜的人,回到非洲去了。那片土地上只有瘟疫和饥荒,美国南方才是他们的乐土——肥沃、古老,可以永远依赖的南方沃土。我们热爱并且会照顾好,我们的黑人朋友的。”
“上校,您知道,这正是我想跟您谈的问题。”贝瑞·沃特·菲尔德苦笑着说,“反正这些人已经做好了,想去别的地方的准备,既然现在他们无法回非洲,那么去南方,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就对了,孩子。你只要把他们送到我这儿来,我会安排好他们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连连点头,“幸福的南方,才是这些人唯一的家园。”
当那两个偷听他们谈话的黑人办事员,听到贝瑞·沃特·菲尔德说“上校,我完全赞同您”时,都感到非常震惊。
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起身站到窗户之前,盯着外面的黑人,现在,他开始以另一种眼光看他们了。他们看起来不再危险了,而是愚蠢,容易受骗。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转过身来,带着审慎、怀疑的眼光盯着贝瑞·沃特·菲尔德。这个黑人似乎太温顺了。
但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似乎一点儿也不怀疑:“相信我,”他继续说,“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
“上校,我相信您,”贝瑞·沃特·菲尔德笑着说,“我知道您会好好安排的。但是,我们的领袖——迪克·欧玛利牧师——会因此而不髙兴。您知道,他是一个危险人物。”
一排白色的牙齿,从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白胡子中,隐隐约约地露出来;贝瑞·沃特·菲尔德禁不住在想,这个该死的白人,看起来真他妈的太白了。但是,克尔哈温上校还是不带丝毫怀疑地说:“别怕那个家伙,我们会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贝瑞·沃特·菲尔德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上校,问题是我们有八十七个家庭,他们已经打点好了行装,准备出发了。如果您已经准备好了,给他们的资助,我就去告诉他们。”
“我的孩子,去吧,告诉他们,钱都好好地存在银行里。”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说着,在双唇间转动着雪茄,却发现已经抽完了。
克尔哈温上校把烟头随手扔到地上,从装在胸衣口袋里的一只银制小盒子里,拿出另一根雪茄,又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个雪茄剪,剪去烟屁股。这才将剪过的雪茄,放到双唇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直到两片嘴唇,都变得湿漉漉的。贝瑞·沃特·菲尔德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同时“啪”的一声,打开了打火机给他点火,但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选择了贝瑞的火。
贝瑞·沃特·菲尔德笑着说:“太好了,上校,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我们招募了一千多个家庭,我可以把整个名单卖给您。”
有那么一瞬间,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都愣怔住了。接着,克尔哈温上校的白牙又露了出来。
“如果我没有听错,我的孩子,”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平静地说,“你是说‘卖’给我们吗。”
“是的,上校。”贝瑞·沃特·菲尔德压低声音说,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自己想从中谋点利,您看,毕竟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要知道,那份名单可是高度机密,我们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来招募这些劳动力。如果他们知道,我把这份名单交给了您,他们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我希望能出去躲一躲,希望您能理解。”
“我的孩子,那咱们也就别拐弯抹角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吐了一口烟说,“我喜欢直来直去。你想卖多少钱?”
“上校,一个家庭五十美元,这很公平。”
“你是个黑人,这很合我的胃口。”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冷笑着说。
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说话,但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根本没有看他,继续说道:“这样吧,以防你们的人起疑心,你半夜的时候,把名单给我带来,我会在保罗体育场地铁站下面的哈莱姆河边等你。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名单。半夜时天会很黑,没有人会看到你的。”
贝瑞·沃特·菲尔德犹豫了一下,恐惧和贪婪使他左右为难。
“好吧,上校。”贝瑞·沃特·菲尔德承认道,“老实说,尽管这是个好主意,但是我怕黑。”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笑了,大声说:“黑暗没什么可怕的,我的孩子。那只是黑人的迷信。黑夜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你将会像在主的怀抱中一样安全。我保证。”
贝瑞·沃特·菲尔德似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吧,上校,有了您的保证,我就放心多了。我会在十二点整,在保罗体育场地铁站下面的哈莱姆河边等您。”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作任何表示,就打发走了贝瑞·沃特·菲尔德。
“你相信那个一一”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说话了。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皱起了眉头,表示不想听,年轻人就闭上了嘴巴。
离开的时候,贝瑞·沃特·菲尔德瞥了一眼橱窗上的小广告:求购一包棉花。
“要棉花干什么用?”贝瑞·沃特·菲尔德心中暗想。
第九章
没有人知道布德大叔睡在哪儿。?99lib?有时,人们发现他待在哈莱姆的大街上,推着他的小车,在黑暗中搜寻着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有特殊本领,能认出值钱的东西。在哈莱姆,没有人会扔掉值钱的东西,但是,他总能捡到一些值钱的东西。天亮的时候,人们会发现他在破旧的废品回收站,卖他捡来的破布、纸、玻璃、铁片等。那个骨痩如柴、眼泡突出的白人会付给他钱。
实际上,夏天的时候,布德大叔就睡在他的小车里。他会把车推到某条脏乱的街上,或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在这些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拾破烂老人,睡在他的车里而大惊小怪。布德大叔蜷缩着身子,躺在破麻布上,盖着他捡来的东西,睡得香甜,一点儿都不受外界喧闹声的影响,甚至死亡也不会吵醒他。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
这天晚上,布德大叔的车上装满了棉花,他推着车子,向第一百二十五街下面的一条街走去,这条街靠近三区大桥,离古德曼先生的废品回收站很近。
一辆警车停在了布德大叔的身边,车上有两名白人警察。
“你都捡了些什么,老家伙?”车里的警察喝问。
布德大叔停下来,挠着头说:“长官,我捡到了一些易拉耀、弹簧、瓶子、破布,还有……”
“你捡到钱了吗,”九九藏书白人警察开玩笑地问,“你没捡到八万七千美元吧?”
“没有,我倒希望捡到呢。”布德大叔一脸无辜地摇着头说。
“如果你有八万七千美元,会拿来干什么用?”白人警察笑着问。
布德大叔再一次挠着头说:“我会给自己买辆新车,然后回非洲去。”接着他压低声音说:“在那儿,就没有像你这样的、该死的白人取笑我了。”
当然,白人警察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只听到了前面那句,他们大笑着,开着警车走了。
布德大叔在河边一辆废弃的汽车旁边,找到一块地方,躺下去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当布德大权向位于桥南河边的,那个废品回收站走去时,贝瑞·沃特·菲尔德正在赶往和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见面的途中。
这个废品回收站的外面,围着一圈围栏,里面到处都是成堆的废铁、腐朽的木棚子,以及别的垃圾。布德大叔在一幢办公楼旁边的小侧门前面,把脚步停了下来,这幢办公楼的旁边,有一个单层的木头小屋,向外一直延伸到大街上。一条黑色的大癞皮狗,足有丹麦大种狗那么大,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用一双黄色的眼睛盯着他。
“好一只癞皮狗!……”布德大叔将头探过铁门说。这只狗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白人,正从办公楼里出来,牵走了狗,并用铁链拴住。然后转身问:“布德大叔,你捡到什么了?”
布德大叔看着这个白人说:“一包棉花,古德曼先生。”
古德曼先生吃了一惊:“嘿,一包棉花?”
“是的!……”布德大叔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他打开棉花包说,“是真正的密西西比棉花。”
古德曼先生打开门走过来看。棉花装在粗麻布包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从麻布袋的缝里揪出几缕,放到鼻子底下闻,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密西西比棉花?”
“我一看到就认出,这是密西西比棉花了,”布德大叔肯定地说,“因为我摘过许多这种棉花。”
“我可看不出来。”古德曼先生说。
“能够轻易地闻出来,”布德大叔说,“因为棉花上面,有一股黑人劳动的汗味。”
古德曼先生再次闻了闻那缕棉花:“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这能让棉花更强韧。”
两名穿着工装服的黑人工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嘿,瞧啊,棉花!……”其中一个大声叫道,“上帝啊,上帝啊!……”
“睹物思乡了吗?”另一个问。
“想你老妈的屄啊。”第一个人看着身旁的同伴回应道。
“嘿,把嘴巴放干净点儿,伙计,我可不想骂人。”第二个人说。
古德曼先生知道他们,不过是在开玩笑。
“好了,把棉花抬到秤上去。”他命令道。
这包棉花重四百八十七磅。
“给你五美元。”古德曼先生说。
“五美元!……”布德大叔愤怒地叫道,“为什么,一磅棉花可值三十九美分呢。”
“你以为这还是在一战时期吗,”古德曼先生严厉地说,“现在棉花不值钱了。”
两名工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也不止这一点儿。”布德大叔说。
“我要去哪儿卖一包棉花?”古德曼先生说,“谁会要一包没有加工过的棉花?……现如今,连子弹都是金属做的了。再说这棉花看起来,和杂货店里卖的不太一样。”
布德大叔不说话了。
“这样吧,十美元。”古德曼先生说。
“五十美元。”布德大叔嘟囔着。
“我的上帝,他还想要五十美元!……”古德曼先生对他的两名工人喊道,“比我收购黄铜的价钱还高。”
两名工人双手抄在兜里,板着脸膛,一句话也不说。布德大叔也固执地一言不发。三个黑人都沉默不语。
古德曼先生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内心感到不安,好像占了布德大叔的便宜。
“看在你的分上,十五美元。”
“五十美元。”布德大叔嘟囔着。
古德曼先生打了一个手势,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三个黑人都以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亚伯拉罕·林肯,可我是亚伯拉罕·古德曼!”黑人们并没有体会到他的风趣,“二十美元!……”古德曼先生绝望地说,转过身面朝办公室。
“三十美元!……”布德大叔退了一步。
那两名黑人工人,晃着那包棉花,似乎在问是把它抬进去,还是放回去。
“二十五。”古德曼先生愤怒地说。
“成交。”布德大叔说。
这时,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已经和贝瑞·沃特·菲尔德见过面了。此时他正在吃早餐。早餐是街上一家小饭馆送来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似乎在向外面的黑人证明,如果他们到南方去,他们就也会有早餐吃——黑人们正透过玻璃窗上海报间的缝隙,向里面张望着。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早餐,是一碗上面漂着黄油的面糊、四个煎蛋、六根香肠、六个乡村小面包——每个一英寸厚,中间夹着厚厚的一层黄油——以及一壶糖浆。这是克尔哈温上校自己带的早餐,只是花钱让饭馆,给加热了一下。在盘子中间,高高地立着一瓶美国威士忌。
外面的黑人看着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狼吞虎咽地享用着面糊、鸡蛋、香肠,嚼着大块的面包。这一切勾起了他们的一缕乡愁。当克尔哈温上校往饭菜上淋糖浆时,许多黑人都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
“我真想每天回乡下吃饭,”一个黑脸蛋的家伙说,“不过,我可不想在那儿过夜。”
“亲爱的,看着那家伙狼吞虎咽,我的肚子咕咕叫,嗓子直冒烟。”另一个黑人激动地说。
贝尔·戴维斯——这位整洁、漂亮的年轻人,是迪克·欧玛利牧师的招募代理,在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上校正往嘴里,塞进一大口混着糖浆的面糊、鸡蛋和香肠时,戴维斯走进了回归南方运动总部的办公室。他在克尔哈温上校的办公桌前面停了下来,直挺挺地站着,显然是有什么事情。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我是贝尔·戴维斯,”他大声说,“我代表欧玛利牧师和‘回归非洲运动’,来和您说几句话。”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抬起头来,用他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看着贝尔·戴维斯,嘴巴仍然像骆驼反刍那样,慢条斯理地、优雅地咀嚼着。打量眼前这个人的时间,要比刚才打量贝瑞·沃特·菲尔德的时间要长。咀嚼完一口面包,克尔哈温上校呷了一小口威士忌,漱了漱口,清了清嗓子,对他说:“半小时以后再来,让我先吃完早饭。”
“我现在就要跟您说。”贝尔·戴维斯坚硬地说。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贝尔·戴维斯,那个原本站在后面的、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突然凑了过来。那两个坐在桌子旁边的年轻黑人,也顿时紧张起来。
“好吧,说吧。你叫什么来着?”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问。
“戴维斯。”贝尔·戴维斯冷言冷语地“用一句简短、动听的话,来表达我的意思吧——你给老子滚回去!……”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突然冲上前来,贝尔·戴维斯张开架势,准备还击,但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摆了摆手,阻止了年轻人。
“就这些,我的孩子?”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冷静地问。
“就这些。我不是你的孩子。”贝尔·戴维斯说。
“那么、你已经说完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冷静地说完,又开始优雅地吃他的饭。
当贝尔·戴维斯走出去时,外面的黑人闪开一条路,让他过去。他们不知道,他对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说了什么,但是,他们知道贝尔·戴维斯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因为他们看到他直直地,站在那个白人的面前,说话时咬牙切齿。他们尊敬贝尔·戴维斯。
半个小时后,游行队伍来了,他们行进在第五大道上,高举着“回归非洲运动”的旗子,手里拿着标语牌,上面写着:白人,滚!滚!滚!黑人,留!留!留!二十五人的游行队伍,后面足足跟了两、三百人围观。游行队伍包围了“回归南方运动”总部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唱着:“滚开,白人,趁早滚开!……滚开,白人,趁早滚开……”贝尔·戴维斯就站在路边,夹在两位年龄较大的黑人中间。
黑人从四面八方拥到这个地方来,塞满了整条大街。汽车无法前行,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似乎就要出事了。一个年轻的黑人冲到前面,正当他手拿砖头,要向那块大玻璃窗投过去时,一位“回归非洲运动”的拥护者,及时上前制止了他:“别这么做,孩子,别这么做,我们和平解决。”
“怎么和平解决?”年轻黑人愤愤地问。那个人答不出来。
突然,远远地响起了警笛的尖叫声,乍听起来像预告死亡的女妖,发出的微弱的哭声。随着警车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如同亡灵从地狱逃走一般。
第一辆警车穿过人群,尖叫着停在街边。两个身穿制服的白人警察掏出枪来,敲打着人行道,叫着:“后退,别在大街上,滚出大街去!……”接着,另一辆警车穿过人群,尖叫着停下来。又有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白人警察下了车,挥舞着枪,就像那个《如果你是黑人,就滚回去》的可怕芭蕾舞中,训练有素的白人演员一样。
人群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一个白人警察推了一个黑人一下,这个黑人准备还击,但是,很快就被其他警察拉开了。
一名妇女摔倒了,被人们踩在脚下。
“救命啊,杀人啦!……”黑屁股女人尖叫着。人群朝她那边拥了过去,警察也跟了过去。
“该死的,他妈的,来吧!……”一位年轻黑人挥舞着他的弹簧刀,激动地大声叫嚷着。
然后,分局局长坐着一辆宣传车来了。
“所有的警察都回到车上。”分局局长大声命令道。通过扬声器,他的声音显得又高又清晰,“回到车里,有秩序一点儿!……”
警察纷纷回到车里,气氛得到了缓和。有人欢呼起来,人群慢慢地疏散了。排了十多个路口的汽车长龙,开始往前移动,车里的人好奇地看着外面成群的黑人。
局长走过去,和贝尔·戴维斯以及与他在一起的另外两个人交谈。
“纽约法律规定,游行队伍不得超过九人!……”他说,“你愿意把游行人数减到九个人吗?”
贝尔·戴维斯看了看那两位年长的人,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他对局99lib.长说:“好吧。”接着,他开始削减人数。
警察局长走进了“回归南方运动”总部办公室,走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旁边,说要看一下他的相关证件。克尔哈温上校的文件是合法的,他有纽约政府颁发的招募劳工的许可证。纽约政府允许他,做回归南方运动的代理人,这项运动是在伯明翰的阿拉巴马注册申报的。
局长回到街上,安排了十名警察,在办公室前面维护秩序,两辆警车负责疏散街上的人群。然后,他和贝尔·戴维斯握手告别,坐宣传车回警察局去了。
人群渐渐散开。
“我就知道,只要迪克·欧玛利牧师得到消息,就一定会采取行动的。”一位教堂里的黑屁股修女激动地说。
她的同伴看起来却很困惑:“我想知道,”她说,“我们到底是输了还是蠃了?”
办公室里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问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我们是不是圆满成功了?”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点燃了另一支雪茄,吐了一口烟圈。
“这只不过是个很好的宣传,孩子。”克尔哈温上校得意地回答着。
已经时至下午,那两个黑人办事员,早就从后门溜出去吃饭了。
下午稍晚些时候,古德曼先生手下的一名工人,站在围观“回归非洲运动”游行的人群中,欣赏着“回归南方运动”总部办公室窗户上的广告画。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戴整齐,为盛大的周末之夜,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他不过是在消磨约会之前的这段时间。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那则小小的广告上,上面写着:求购一包棉花。他心里一惊,就在这时,一位回归非洲运动的拥护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进去,朋友。不要相信那些坏蛋!……”
“伙计,我不是想回南方,我从来就没去过南方,我只是想和那个人谈一谈。”
“谈什么?”
“我只想问问那个人,他们那儿的鸡腿,真有这么大个儿吗?”他指着橱窗上的那幅广告画说道。
那个人笑了起来:“你去问吧,朋友,回来时把他的回答告诉我。”
工人走了进去,一直走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办公桌前,摘下帽子说:“上校,我正是你要找的人,我叫乔许。”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照例冷冰冰地,上下打量了乔许一番,背靠着椅子,似乎并不为之所动,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站在他的身旁。
“那么,乔许,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微笑着问道,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能为你找到一包棉花。”乔许回答。
场面戏剧性地僵住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举着正要往嘴里送的雪茄,一动不动;那个年轻人正要转过身去,察看大街上的状况,也顿时僵住了。不过,僵持只是持续了一刹那。上校不动声色,优雅地把雪茄放到双唇之间,吐出了一个烟圈。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则转回来,身子微微前倾,一言不发地盯着乔许。
“你们想要一包棉花,对不对?”乔许问。
“你能从哪儿,弄到一包棉花,我的孩子?”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似乎问得很随便。
“我工作的废品回收站。”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是一个捡破烂的人,在今天早晨卖给我们的。”乔许接着说道,希望他们能开个价。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又紧张了起来。
但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依旧不动声色地问:“他不是偷来的吧?我们可不想买任何偷来的东西。”
“我敢肯定,布德大叔不是偷的,”乔许说,“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捡的。”
“捡到一包棉花?”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有点怀疑地反问,“真有意思!……”
“是的!……”乔许点头辩解着,“他每天晚上,都会在街上四处游荡,捡那些别人不要了的.99lib.东西。他能上哪儿偷到一包棉花呢?”
“他是今天早晨卖给你的?”
“不是,是卖给了古德曼先生。他有一个废品回收站,我只是在那儿工作,但是,我可以给您弄到这包棉花。”
“什么时候?”
“那儿现在就没有人了。每个周六下午,古德曼先生就早早回家了。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我今天晚上,就能够给你们弄过来。”
“怎么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严厉地问。
“我有一把钥匙,我们不用麻烦古德曼先生,我自己就能把它卖给您。”
“好吧!……”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点头说完,又吐了一个烟圈。
“今天晚上十点,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地铁站,我们将在我的车里等你。你能到那儿吗?”
“我当然能!……”乔许点头说,接着又犹豫了,“不过,你会付给我多少钱呢?”
“你开个价吧。”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说。
“一百美元。”乔许说完,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成交。”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干脆地答应道。
第十章
爱丽丝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面读着《乌木杂志》,嘴里吃着巧克力糖果。
自从抢劫案发生之后,她已经被监视了二十四个小时。
一位女警察在她的卧室里待了一夜,还有一名侦探,一直坐在她的客厅里。现在只有侦探在了。他接到命令,不能让爱丽丝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秒。他跟着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甚至在把刀片和其他可能会伤到她的东西,都拿走后,还要盯着浴室的门。
现在他坐在爱丽丝对面的,一把又厚又软的椅子上,翻着W·G·罗格斯所写的一本,叫做《性和种族》的书。屋里还有两本书,一本是《圣经》,另一本是《马库斯·加维传》。他对《性和种族》不感兴趣,对加维也不感兴趣,而《圣经》的部分章节他已经读过。
那个警察很烦躁,很明显不喜欢这个任务。但是,他的上司认为:迪克·欧玛利牧师迟早会和她联系,或者她会联系他。电话上安装了窃听器,接线员也时刻注意着,追踪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一辆装有无线电话机的警察巡逻车,就停在离这儿半分钟路程的街上,车上有四名侦探。
局长急着要找到迪克·欧玛利牧师,就像在地狱里,受尽了煎熬的人,渴望冰水那般迫切。
爱丽丝随手扔掉了杂志,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丝绸的印花衣服,裙摆掀了起来,露出棕色丝袜里面,两条光滑的大腿。书从侦探手中滑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逮捕我,那样不就完事了?”爱丽丝的怒气,一下子爆发出来,用沙哑的声音,粗鲁地喊道。她的声音让侦探愤怒,那粗俗的挑逗更令他心烦。
那个警察侦探是一个爱家的男人,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此时,爱丽丝那芳香的、撩人情欲的身体,正散发着性的气息,剌激着他的感官。他觉得自己那纯洁的灵魂,受到了这种性气息的冒犯,由此产生的邪恶的幻想,又让他觉得羞耻。但是,他还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太太!……”他温和地说,“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为您效劳。”
“狗屁。”爱丽丝鄙夷地看着他说。
这名侦探已经进入了中年,个子髙髙的,一头红发已经开始脱落,稍微有点儿.99lib?
驼背。一张瘦小而干瘪的脸,夹在两只大耳朵中间,使他看起来像只猴子。苍白的皮肤上点缀着棕色的雀斑。他是辖区内的便衣侦探,看来工资不髙。
爱丽丝上下打量着他说:“如果你他妈的不这么难看,至少我们可以做爱,用来消磨时间。”
他开始怀疑,上司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交给他这个任务的,从而觉得有些不满。但是,他只是笑了一下,开玩笑地说:“我可以套个麻袋。”
她突然笑了,接着又面无表情了。
“好吧。”爱丽丝站起身来。他警觉起来。
“我只是开个玩笑!……”他傻乎乎地说。
“我就去脱衣服,你只要带眼睛和嘴巴进来就行了。”
他羞怯地笑了:“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爱丽丝冷笑着说,“你从来没有和像我这样的人做过爱。”
他的脸变得通红,像着了火一般,看起来就像犯错时,被当场抓住的小男孩。
“太太,你应该理智一些,监视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她穿着髙跟鞋,迅速转身走向厨房,像妓女引诱客人一般,使劲扭动着身子。他不得不跟着她,同时诅咒着自己这不听从意志的本能。
她在食品柜里翻找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感到一丝惊慌,害怕她会拿出枪来。但是,她只是拿出了一个棕色的纸袋。她转过身去,想把袋子套在他的头上。他往后一跳躲开了她,好像她拿着的是一条活的响尾蛇。
“我只是想试试大小。”说完,她把袋子套在了自己头上,“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莫非你是同性恋?”
她那怀疑的口吻激怒了他,但是,侦探并没有爆发。哪天有机会,他一定会让这个黄皮肤的婊子,大叫着向他求饶。他如此安慰自己。
爱丽丝转过身去,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屁股轻轻地碰着他。接着她优雅地晃着屁股,挑衅似的摇动着头上的纸袋,走进了卧室。
他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她。这个婊子真让人头痛。他告诉自己,他有老婆了,天哪!……他不敢再想了。这不会对他有好处的。
然而最后,他还是屈服了、跟了进去。
“命令,这是命令!……”那警察这样对自己说。
他看到她拿着一把指甲剪,正在往纸袋上扎洞。他觉得双耳都烧起来了。他四处察看了一下房间,没有发现电话分机。那警察禁不住,又看着她在纸袋上挖了个洞,目光无意中落到了她那张性感的嘴巴上,她恰好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太太,别太过分了。”警察警告地说道。
爱丽丝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抬起头来,用目光测量着他的脑袋。接着又在纸袋上,挖了两个洞,说道:“你的耳朵可真大。”
他的耳朵刹那间,如同火烧一般。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他也看着。
“你得喘气,对吧,亲爱的?”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又在纸袋上挖了个洞。
“你出来,坐到沙发上去,老实点儿。”他试图严厉地说,但声音听起来却饱含感情。
她走到靠墙放着的点唱机旁边,放了一首舒缓的性感蓝调。然后站在那儿,挑逗地摇摆着身体,咬着手指。
“别怪我动用武力了。”警察激动地警告道。
爱丽丝转过身来,张开双臂,迎向.99lib.他:“来啊,动武啊。”
他转过身,站到走廊里。她站在镜子前面,摘下耳环和项链,用手指理着头发,缓缓地吹着口哨。
口哨声应和着乐曲,她缓缓地脱下了衣服,仿佛他并不存在似的。他转过身看去,到她的行为,吓得差点灵魂出壳。
“别脱了!……”那个警察激动地嚷道。
“你不能阻止我,在我的卧室里脱衣服。”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梳妆椅,“砰”的一声放到门廊里,脸上带着坚决的神情,一屁股坐了下去。
“好吧,你随便吧。”说完,他侧过身,刻意不看她。
爱丽丝把梳妆镜斜过来,这样他就能透过镜子,看到她了。接着,她把衬裙从头顶脱了下来,乳黄的皮肤上,就只剩一件薄薄的黑色乳罩,以及一条连着吊袜束腰带、装饰着花边的紧身黑色裤子。
“如果你害怕了,就滚回家去。”她嘲笑着说道。他笑了一下,继续看着别处。
她脱下乳罩和裤子,双手捧着肥嘟嘟的乳房,面朝镜子站着,轻轻地抚摸着乳头。现在她身上只穿着有吊袜束腰带的丝袜和高跟鞋了,看起来比一丝不挂更性感。爱丽丝发现他在偷看自己,于是,她便开始摇晃肚子和屁股。
警察咽了口唾沫。脖子以上莫名地兴奋,脖子以下又出奇地清醒。此时他的内心,就是意志和欲望的战场,各个器官都在承受这场斗争的打击。整个身体似乎着了火,这火焰烧透了他的皮肤。似乎有只蜈蚣,正在咬他的睾丸,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他的阴茎。他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屁股下面的椅子,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的裤子似乎太紧、上衣太小,藏书网他觉得头脑发热,嘴巴发干。
就像脱衣舞娘脱下,围着下体的布一般,她用一个夸张的动作,脱下了自己的一只鞋,把它扔到他的怀里。他粗暴地把鞋扔到了一边。她又脱下了另外一只鞋,扔到他的怀里。他恰好接住。她剥下袜子和吊袜束腰带,走过来要把它们绕到他的脖子上。
他像木偶一般弹起来:“这太过分了。”声音短促而尖利。
“不,还没有。”她说着靠近了他。
他试图推开她,但是,爱丽丝她用尽力气靠着他——肚子紧贴着、双腿绕着他的身体。女人滚烫的身体发散出的气息和香水味,让他透不过气。
“该死的婊子!……”他狂怒地骂道,把她推倒在床上。他扒下外套,嘴里嘟囔着,“我要让你看看谁是同性恋,你这个贱婊子!……”
不过即使在这一刻,他还是清醒地,把装在皮套里的手枪,挂在了门外面的把手上。这样她就够不到了。然后才转过身去,回到她的身边。
“来吧,干吧,你这个同性恋。”她躺在床上嘲笑着,双腿张开,棕色的奶头对着他,和每一个在道德上,严格禁欲的男人头脑中,经常幻想的放荡妓女一样。
那个警察迅速拉开裤子拉链,脱下裤子,解开衬衫上的扣子。脱到一丝不挂时,他想象着自己像跳入大海一般,钻进了爱丽丝的身体。但她推开了他。
“你应该先戴上纸袋。”说完,她一把抓起地上的袋子,套到他头上,但戴反了。
“哎呀。”她叫道。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想抬起手来撕下袋子,但她抢先一步,把纸袋转了过来。于是,他的眼睛、嘴巴、鼻子和耳朵,都露在了外面。
“好了,宝贝,来吧。”爱丽丝激动地嚷着。
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警察一下子跳下床,好像被复仇女神打了屁股,欲望也瞬间熄灭了。匆忙中,他碰歪了门廊里的椅子,扭伤了脚踝,“砰”的一声撞到了门柱上。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不停地涌出各种咒骂。顶着淡红色头发的、瘦长而苍白的身体,笨拙地移动着,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
爱丽丝灵巧地打开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抽屉,一把抓起电话分机的听筒,喊道:“救命啊!……”然后迅速地挂断了。
匆忙之中,他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走进起居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汉德森。”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
当她套上一件运动衫,抓起鞋子时,听到了他摇动听筒的声音。
“喂,喂……”爱丽丝光着脚丫子,从卧室里走出来,他还在对着听筒叫喊。她锁上身后的门,拿着钥匙走到厨房后面,光脚从服务人员专用通道,走出了房子。
“来电已挂断。”传来话务员冷冰冰的声音。
警察.99lib?一下子意识到,电话肯定来自街上的巡逻警车。又想起没带枪,更害怕了。他赤裸着跑向卧室,从门把手上摘下手枪,试图打开门,却发现门被锁了。
他慌了,却不敢用子弹射开门,害怕会误伤了她。警车里的侦探们,随时都有可能上来,那样他可就出大丑了。他必须得进去这该死的房间。他想撞开门,但门很结实,锁也很牢固,撞得肩膀都疼了。他忘了纸袋还在头上。
警车里的侦探们已经上来了,在用一把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他们刚刚在电话里,听到一个女人喊救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却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们一进入房间,就四下散开,手里举着枪。起居室里空无一人。
他们开始在房间里面搜索。排成一队,好像贴着一面看不到的墙。走廊上站着一个头上顶着纸袋、一丝不挂的白人男子,拿着枪,想用赤裸的肩膀,撞开卧室的门。不知是谁先爆发出大笑。
爱丽丝赤着脚,从服务人员专用通道下了楼。她在运动衫外面,还穿了一件棕色华达呢的束腰大衣,没有人知道她里面什么也没穿。在通往尼古拉斯大道的通道出口处,她穿上了鞋子,然后悄悄地走上了大街。
一辆汽车停在旁边,紧挨着的楼门前,从车里下来一位穿着漂亮的女人,跑进门去。她看起来像个夜间工作的娼妓,或是出来偷情的妻子。车里的男人温柔地叫着:“再见,宝贝儿!……”那个女人摆了摆手,一下子就不见了。
爱丽丝快步走近这辆车,打开车门钻进去,坐在刚才那个女人坐过的座位上。男人看着她,说道:“你好,宝贝儿!……”好像她就是他刚刚,与之道别的那个女人。
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肤色是接近巧克力色的棕色,穿着一件漂亮的灰色丝绸上衣。
爱丽丝瞟了他一眼:“走吧,先生。”她吩咐道。他发动车子,驶入了尼古拉斯大道。
“往前开还是掉个头?”
“一直走!……”爱丽丝说道。
当他们开到第一百四十二街的教堂时,她说:“左拐,往前一直开到修道院。”
他朝左拐,开上陡峭的山坡,经过哈密顿剧院,来到静悄悄的修道院大道、州立大学的北面。
“右拐。”爱丽丝示意道。他向右拐,沿着修道院大道往北行驶。
来到一幢髙大的居民楼前时,她说:“停车吧,您的服务真周到。”
“还能更好。”他说。
“以后吧。”她说着钻出了车子。
“要等你回来吗?”他问,但是,她没有听见。
爱丽丝迅速跑过大街,爬上楼梯,走进一幢维护完好的大楼的门厅。门厅里有两个电梯,其中一个刚好停在一楼,她随电梯来到四楼,转而走向大楼后面的房间。
一名戴着黑色背带、穿一件白色无领衬衫,和一条下垂感很强的黑色裤子,表情严肃的男人,为爱丽丝打开了门。他看起来像一个教堂执事一般严肃。
“您有什么事,年轻的女士?”
“我要见贝瑞·沃特·菲尔德。”
“他很忙,正在会客,”他斜眼看着她,“我来接待您怎么样?”
“滚到一边儿去,浑蛋。”爱丽丝一巴掌推开这个男人,“别再用你那双小眼睛偷窥别人。”
爱丽丝径直走到贝瑞·沃特·菲尔德的房间门口,但门反锁着,她不得不敲门。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爱丽丝,告诉贝瑞让我进去。”
门打开了,贝瑞·沃特·菲尔德站在门边,只穿了一件紫色的丝绸晨衣。他等她进来后,就迅速关上了门。一个全身赤裸、肤色浅黑的女人,正躺在他的床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直拉到脖颈。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上面搁着衣服。爱丽丝只好假装没看到那个女人,她坐到床边,开口就询问贝瑞·沃特·菲尔德:“迪克在哪儿?”
贝瑞·沃特·菲尔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他很好,很安全。”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写下来。”爱丽丝执意说。
贝瑞·沃特·菲尔德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好奇地追问爱丽肆:“你为什么要找他?”
“不关你的事。”她怒气冲冲地说。
“你肯定没有人跟踪你?”
“别逗了。像你这么愚蠢的人,如果警察想抓你,早就抓住了。”爱丽丝冷嘲热讽地说,“你只管告诉我,迪克那家伙在哪儿,其他的,你就别费脑筋了。”
“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贝瑞·沃特·菲尔德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爱丽丝跟着他,可惜没有跟上,只好冲着他的后背说:“告诉他我要去看他。”
贝瑞·沃特·菲尔德走出去,锁上了门,没有回答。
床上的女人飞快地小声说:“他在玛贝尔·黑尔太太家里。”
然后,她给了爱丽丝那里的街道名、门牌号和电话。
“我听到了贝瑞和迪克的谈话。”
爱丽丝看起来很迷惑:“玛贝尔·黑尔?……我好像模模糊糊记得,有一个叫玛贝尔·黑尔的黑屁股女人,她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约翰·黑尔的老婆?”
“就是那个可爱的人儿。”
爱丽丝控制不住,气歪了脸。
这时,贝瑞·沃特·菲尔德又进来了,看着爱丽丝问:“你怎么了?99lib.”
“你找到迪克没有?”爱丽丝反问道。
贝瑞·沃特·菲尔德愚蠢得圆不了自己的谎言。
“迪克说等安顿好后,会给我打电话。”
爱丽丝知道贝瑞·沃特·菲尔德在说谎。
“谢谢你。”爱丽丝说完,起身就走。
毯子下的那个裸体女人说:“等一下,我送你,我有车。”
“不,你别去。”贝瑞·沃特·菲尔德粗鲁地拦阻说。
爱丽丝打开门,转过身来对贝瑞·沃特·菲尔德说:“下地狱去吧,你他妈的该死的家伙。”
说着,爱丽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十一章
迪克·奥哈瑞即“欧玛利牧师”没有离开玛贝尔·黑尔太太的家,不过,他也没有因此而轻松。
十点钟,又来了两名侦探,再次询问玛贝尔·黑尔。迪克·奥哈瑞只好赤裸着躲进衣柜里,连枪都没有,毫无抵抗之力。迪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怕警察会搜查房间。
在满是灰尘的闷热空气中,迪克·奥哈瑞汗流浃背。灰尘剌激着他的鼻腔,他不得不咬住嘴唇,强忍住打喷嚏的欲望。
不久之后,承办丧礼的克雷先生来了。玛贝尔·黑尔太太在卧室里接待了他,迪克·奥哈瑞又不得不躲到床底下。他们关于钱的谈话如此冗长,以至于迪克都开始怀疑,他们是要埋葬约翰·黑尔,还是要用他的尸体发财了。
布雷先生走后,玛贝尔·黑尔太太又成了一个哭泣的寡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自己有多命苦。除了在床上安慰她,迪克·奥哈瑞没有别的办法。他已经在床上安慰玛贝尔·黑尔太太好几次了。如果约翰·黑尔没有死,说不定他们真的会白头到老。
迪克·奥哈瑞问自己:是不是玛贝尔·黑尔太太的丈夫死了,才让玛贝尔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还是出于妓女般的复杂心态,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如果她不得不等到,该死的丈夫——约翰·黑尔那小子死了,自己才能够获释,那他是不是要加以小心?……还是说因为,迪克·欧玛利牧师是她的牧师呢?牧师就是牧师。
是不是玛贝尔·黑尔太太认为:如果她和迪克·欧玛利牧师犯下了罪孽,上帝就会宽恕她;犯的罪孽越深重,上帝越能宽恕她?还是说这个婊子,只是本性淫荡好斗?……不管怎么样,迪克·欧玛利牧师真是厌倦了玛贝尔·黑尔,那些无休止的身体要求,欧玛利牧师在心里诅咒“让约翰·黑尔下地狱去吧”,因为这婊子几乎要杀了他。
就在迪克·欧玛利牧师正要绝望地大声诅咒之前,玛贝尔·黑尔太太突然平静了下来,答应去陈尸所,取回丈夫约翰·黑尔的尸体。
这给了迪克·欧玛利牧师一个机会,和贝瑞·沃特·菲尔德联系,安排好了两名枪手,并筹划好当天晚上,去和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见面的计划。当她回到家里,又变得歇斯底里时,迪克·欧玛利牧师已做好了应付她的准备。
迪克·欧玛利牧师只穿了一条短裤,喝着波本威士忌,悠闲地转来转去。玛贝尔·黑尔太太正在厨房里忙着——可能是在弄春药。这时电话响了。
电话是贝瑞·沃特·菲尔德打来的,告诉他爱丽丝脱身了,正在找迪克·欧玛利牧师。欧玛利牧师不想见爱丽丝,不想让爱丽丝知道他在哪儿。他怕她被人跟踪。迪克·欧玛利牧师觉得:如果警察盯上了她,那么,爱丽丝最好不知道他在哪儿,这样,他们就不能顺藤摸瓜了。再说,她是个醋坛子,就这一点已经够他受的了。
令迪克·欧玛利牧师更烦恼的是,他注意到玛贝尔·黑尔太太正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她为自己弄了一杯冰柠檬可乐,坐在欧玛利牧师身边的沙发上。
“我很高兴她不会到这儿来。”玛贝尔·黑尔太太严厉地说。
“嫉妒是七大罪孽之一。”迪克·欧玛利牧师笑着说。
有那么一会儿,迪克·欧玛利牧师以为:玛贝尔·黑尔太太又要变得歇斯底里了,但是,黑尔太太竟然抑制着自己,看了看欧玛利牧师说:“欧玛利牧师,为我祈祷吧。”
“等一会儿。”迪克·欧玛利牧师猛然站起来去倒酒。
迪克·欧玛利牧师正在厨房里,从冰箱拿冰时,门铃响了。冰块像受惊的鸟儿一般,从手里掉了下去;欧玛利牧师甚至没有时间,把冰块捡起来。他推回冰块托盘,关上冰箱门,把酒倒进水槽里。然后冲到浴室后面的一个衣柜里——那里挂着他的衣服。
当迪克·欧玛利牧师经过起居室时,冲着玛贝尔·黑尔太太打了一个手势。他找到了约翰·黑尔的一把点三二口径的老式左轮手枪,他从藏枪的架子上拿起枪,哆哆嗦瞭地抓在手里。
玛贝尔·黑尔太太紧张不安,她不知道是开门还是不开门。门铃又响了,声音又长又急,似乎来人知道有人在家。
玛贝尔·黑尔太太决定去开门。门上有一道铁链,就算是警察来抓迪克·欧玛利牧师,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没有做错事,她想,他只不过是想把钱找回来。
玛贝尔·黑尔太太打开了门,外面的人试图推门而入,但是,被铁链挡住了。透过门缝,她看到爱丽丝那张因愤怒而气歪的脸。
“打开这该死的门。”爱丽丝咬牙切齿地怒吼道,嘴唇湿漉漉的。
“欧玛利牧师不在这儿。”玛贝尔·黑尔太太在铁链扣着的门后,得意地说道。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报警了。”爱丽丝威胁地吼道。
“如果这是欧玛利牧师的意思,那么你……”玛贝尔打开了门,“你请进吧!……”
玛贝尔·黑尔太太在爱丽丝进来之后,又重新挂上了铁链,并反锁了门。爱丽丝在房子里到处穿梭,像一条搜寻着猎物的狗。
“他听到了你说的话。”玛贝尔·黑尔太太在她身后说。
“你们这些该死的臭婊子!……”迪克·欧玛利牧师嘟囔着,从衣柜里爬了出来。他出了一身汗,手里仍然拿着枪。
“你的鼻子怎么这么灵!……”当爱丽丝搜查浴室时,迪克·欧玛利牧师冲着她的后背说。
爱丽丝转过身去,看到迪克·欧玛利牧师只穿着一条短裤,顿时睁大了眼睛,不可抑制的嫉妒,使得她的脸抽搐变形。她满脑子想的,只有他和别的女人。
“你这个可耻的大骗子!……”爱丽丝连声咒骂着,唾沫从嘴里飞溅出来,“你这个卑鄙的浑蛋,你让我不能过正常日子,自己却和这不要脸的婊子鬼混。”
“闭嘴!……”迪克·欧玛利牧师大声警告道,“我只能躲在这儿!……”
“躲起来?躲在这个婊子的大腿沟里吗?”
玛贝尔·黑尔太太站在通往起居室的走廊上,冷冷地说:“欧玛利牧师要把我们的钱找回来,他不想被那些警察搞砸了。”
爱丽丝转向她,暴跳如雷地说:“我想你的嘴巴,是在床上,没有被塞满吧,叫他欧玛利牧师!……”
“我和你不同!……”玛贝尔·黑尔太太愤怒地回应,“我按上帝的旨意做事。”
爱丽丝冲向玛贝尔·黑尔太太,试图抓破她的脸,没想到上衣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穿。
玛贝尔·黑尔太太抓住爱丽丝的手腕,满面嘲笑道:“我要给他生个孩子。”
爱丽丝不能生育,玛贝尔·黑尔太太正触到了她的痛处。
爱丽丝变得狂怒起来,开始往玛贝尔·黑尔太太脸上吐口水,猛踢玛贝尔的小腿,挣扎着挣脱了她。
但是,玛贝尔·黑尔太太也不示弱,她回吐了爱丽丝,松开她的手腕后,又抓住了她的头发。爱丽丝则抓住玛贝尔·黑尔的脖子和肩膀,撕破了她的衣服;玛贝尔·黑尔太太手下用力,扯下了一撮爱丽丝的头发,疼得爱丽丝直流眼泪,什么都看不清了。
迪克·欧玛利牧师左手抓住了爱丽丝的衣领,右手仍然拿着枪。他来不及处理掉它——他不敢把它扔到地板上。爱丽丝的衣服在挣扎中,从身上掉了下来,此时她除了鞋子,什么都没有穿。迪克试图让玛贝尔·黑尔松开爱丽丝的头发,但是,玛贝尔·黑尔太太十分愤怒,不肯松手。
“松开,该死的婊子!……”迪克·欧玛利牧师愤怒地骂道,用枪柄猛打玛贝尔·黑尔太太的手。他松开了紧扣着爱丽丝头颅的手指。爱丽丝尖叫着,在他身上挠出了八条血淋淋的印子。
迪克·欧玛利牧师空着的左手,打在了爱丽丝的肚子上,然后抓起玛贝尔·黑尔太太的衣服,把玛贝尔一把拖到了一边。衣服被他抓了下来,她也一丝不挂了。
爱丽丝像猫一样,扑向了玛贝尔·黑尔太太,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指甲印,血开始流出来。玛贝尔·黑尔不能用手,就用胳膊扣住爱丽丝的脑袋,咬她的肩膀。爱丽丝疼得尖声叫着,脑袋转向一边时,看到了迪克·欧玛利牧师手中的枪。她抓住枪,向玛贝尔射击,一直到子弹射尽为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迪克·欧玛利牧师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枪声。玛贝尔·黑尔太太终于松开了扣住爱丽丝脑袋的手,欧玛利牧师看到黑尔太太的脸上,那令人吃惊的痛苦表情,接着她开始抽搐。但这还只是恢复意识之前的噩梦。
迪克·欧玛利牧师脑中的恐惧,如同一枚定时炸弹,在这一刻爆炸了。大脑一清醒过来,躯体就立即开始行动了。他用左拳击中爱丽丝的胸脯,右拳打在了她的脖子上,打得她失去了平衡。他用脚踢她的肚子,等她弯下腰时,又用拳头击打爱丽丝的后脑勺。爱丽丝脸朝下地倒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恐慌在迪克·欧玛利牧师的大脑中被引燃,蔓延得越来越大。他跳过倒在地上的爱丽丝的身体,跑向衣柜,想去拿自己的衣服,中途突然蹲下身子,从地板上抓起爱丽丝,刚刚扔在那儿的手枪。他清楚地知道:玛贝尔·黑尔太太已经死了,不过他尽量不去想。他突然意识到,这把不属于自己的手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于是,他又好像被烧到手一般,把枪一把丢到了地板上。
迪克·欧玛利牧师转过身去,跳过了门廊,冲向衣柜,飞快地转着把手,一边咒骂着,一边连声祈祷。
他知道,用不了几分钟,警察就会过来。除了枪击声,还有那么多声尖叫。在这所“循规蹈矩”的黑人住宅里,一定有人已经报警了。迪克·欧玛利牧师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逃走。在警察到来之前逃走,这可是至关重要的。
该死的时间,飞快地流逝着,可是,自己这么半裸着怎么逃?在这幢天堂般干净的黑人房子里,肯定会有一些该死的、爱管闲事的人怀疑他,并不让迪克·欧玛利牧师走,即使他手中没有枪。
迪克·欧玛利牧师想快一点儿穿上衣服。他不停地催促着自己,但该死的手指,却不听他的使唤。似乎用了七百年的时间,欧玛利牧师才扣上了衬衫扣子,用了更长的几个世纪才系上鞋带。
迪克·欧玛利牧师对着镜子,打好领带,看了看脸上有没有被抓伤的地方。他那黑色的脸庞变得惨白,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像黑玻璃球一般。还好没有被抓伤的地方。欧玛利牧师犹豫着:究竟是乘电梯先到二楼,然后再步行到一楼;还是通过消防梯,直接从房顶逃走。他不清楚这幢房九九藏书子的布局,不知道房顶是不是平的,可不可以从这边的房顶,走到另一幢房子的屋顶。他一直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突然意识到,爱丽丝可能还活着。恐惧感使他想过去,用枪托把她打死,这样,她就永远说不出什么了。
迪克·欧玛利牧师从浴室里出来,走进起居室,刚迈了半步,就听到了锤门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跑到卧室的窗边,这里有通到外面的消防铁梯。他飞快地打开窗户,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他没有时间考虑,眼前的形势容不得他犹豫。双脚碰到了冰凉的铁梯子,他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搜寻着各个窗口。
这幢大楼的消防楼梯,通往一条隐蔽的小巷,迪克·欧玛利牧师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经过这条小巷的人看到,或是被往下爬时,经过的那些窗口里的人看到。下到一半时,他看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随风飘动着。迪克·欧玛利牧师没有迟疑,在这扇窗户前面停下,探身钻了进去。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他刚逃出来的那个房间一样。卧室里没有人。他踮着脚走过卧室,希望整个房子都是空的,完全没考虑:如果房间里塞满了参加婚礼的客人,那该怎么办。他走出卧室,来到走廊上,在这里,他听到一个女人,正在起居室前面的厨房里唱歌。他走到门口,发现门锁着,还扣着铁链。欧玛利牧师准备悄悄地打开它。
迪克·欧玛利牧师屏住呼吸,摘下铁链,打开门锁。此时时间就像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紧张而匆忙。他打开了门锁,唱歌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赶紧闪身出去,并关上了身后的门,沿着门廊跑到维修人员专用的楼梯口。刚到楼梯间,关上门,就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亨利,你在哪儿,亨利?”
迪克·欧玛利牧师像一架俯冲的轰炸机似的,飞快地跑下了楼梯,一99lib?直跑到地下室才停下来。他听到有脚步声朝他逼近,赶紧把身子藏在门后,调整气息,在心里暗暗地编了个故事。但是,脚步声经过他身边,径直过去了,周围又重新变得安静。欧玛利牧师警惕地看着地下室,没有人。他沿着与刚才脚步声,相反的方向走去,找到了一扇门,它通往一小段楼梯。欧玛利牧师上了楼梯,发现了一道沉重的铁门,挂着一把耶鲁弹簧锁。
锁只是个装饰,迪克·欧玛利牧师用力将门推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他看到了第一百三十五街。成群的黑人聚集在街上,穿着破烂的夏天衣服,走来走去。两个男人正在不远处,吃着西瓜,西瓜装在一辆小货车里,用冰镇着。孩子们围着一辆小推车,正在吃着刨冰,上面淋有从瓶子里倒出的糖浆。一些人在街上打着棍球;女人们大声地拉着家常;一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在人行道上,诅咒着这个世界;一个瞎眼的乞丐,用一根白色的棍子探着路,手中锡纸杯里的硬币,“晔啦晔啦”的响着;一只狗在人行道上转悠;一排男人站在教堂台阶上的暗影里,讨论着白人和黑人的问题。
迪克·欧玛利牧师从门里钻出来,迅速穿过大街,很快便消失在这片广阔的黑人海洋中。
这就是哈莱姆区!
第十二章
翌日早晨八点,“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刚来上班,安德森副队长就告诉他们:“你们的车子,被发现丢在了第一百六十三街的艾格莫私人车道上。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
“棺材桶子”埃德背靠着墙站着,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安德森副队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够听到他发出了,一种近乎冷笑的声音。“掘墓者”约恩斯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摸着下巴。他后背上有一大块凸起,那是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就在他心脏的正上方。他的肩膀显得更加宽厚了。他想着这件事,暗自发笑。
“告诉你,它被盗了。”“掘墓者”约恩斯最后说,“你觉得呢,埃德?”
“要不然,就是它自己跑到那儿去了。”“棺材桶子”埃德语含讽刺地说。
安德森副队长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不信似99lib?地问:“被盗了?”
“掘墓者”约恩斯再一次偷偷笑了:“难不成,是我们自己偷的?”
“会不会是那些妓女干的,头儿?”“棺材桶子”埃德笑着问。
安德森副队长的脸稍微有点红,他摇了摇头。他一直不喜欢,这两位能干的黑人侦探,那别具一格的幽默。有时候这种幽默,会令他觉得很不舒服。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车被偷这件事,安德森心里想着。一旦他们发现了重要的线索,周围的空气都会像充了电一般。
比如当安德森副队长说“我们在一起杀人案中,抓住了迪克·奧哈瑞的女人——爱丽丝”时,空气就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两位黑人侦探一动不动,这表示他们正全神贯注。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安德森副队长继续。
“我们在‘回归非洲运动’发生的抢劫案中的死者约翰·黑尔的家里,逮捕了爱丽丝那个女人。约翰·黑尔的妻子——玛贝尔·黑尔身上中了五枪,警察赶到时,她已经死了。两个女人都没有穿衣服,而且两人之间,似乎进行过激烈的打斗,身上都有严重的抓伤。房东在枪击之前,就打电话报警说,好像有女人在房间里打架。”安德森副队长介绍着现场情况,“在房间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把点三二口径的左轮手枪。经证明这把枪刚刚开过火,应该就是凶器。枪被送去做弹道比对了。枪柄上有她的指纹,扳机上也有她的指纹,但被另一个人的指纹盖住了。鉴证科认为,还有一个男人后来抓过这把枪,而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迪克·奥哈瑞。他们正在做指纹比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爱丽丝否认迪克·奥哈瑞曾经待在那儿。一个小时之前,她从自己家里逃了出来。她承认是到这儿来找迪克的,但是,她发现他不在。她是耍了花招逃跑的——你们会听说这个故事的。”安德森副队长冷笑着说,两位黑人侦探不99lib.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看着副队长,“她承认和玛贝尔·黑尔打了一架,并从玛贝尔手里夺过枪,但没想到枪走火了。她说这只是私人恩怨,和‘回归非洲运动’的抢劫案无关,不过,她拒绝坦白打架的原因。”
“你们想和她谈一谈吗?”安德森副队长问。两位黑人侦探交换了一下眼色。
“警车是在枪击之后多长时间到.99lib.
的?”“掘墓者”约恩斯沉着脸色低声问。
“两分半钟。”
“她住在几层楼?”
“七层,但是有电梯,在警车到之前,迪克·奥哈瑞有足够的时间跑掉。”安德森副队长说道。
“如果他光着屁股,就另当别论了。”“棺材桶子”埃德讽刺说。
安德森副队长的脸又红了。他并不是一个古板、守旧的人,但是,总是因为他们赤裸裸地说出真相,而让他觉得十分尴尬。
“在那个社区里,他必须得穿戴整齐。”掘墓者补充道。
“最好衣冠楚楚。”“棺材桶子”埃德又添了一句。
“房间里有一扇打开的窗户,通往大楼后面的消防梯。”安德森副队长继续说道,“我们还没有找到目击证人。”他翻着桌上的报告。
“住在三楼的一个女人打电话说,她听到自家的前门被打开了,当她过去看时,发现铁链被摘下了。但是,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丢。后来她发现,卧室里通向消防梯的窗户,也是开着的,不过,那是她自己打开的。把手上可能留下的指纹,被她儿子后来弄模糊了,窗台上可能留下的任何印迹,也被她在收拾房间时擦掉了。”
“女人们总爱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掘墓者”约恩斯无奈地摇着头说。
“打扫干净房间,让迪克·奥哈瑞能够不留痕迹地,安全逃走。”“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谁知道呢,”“掘墓者”约恩斯两手一拍说,“我们去和她谈一谈吧。”
爱丽丝被关在一个小牢房里,她要在这里待到星期一早晨,直到地方法院开庭。“棺材桶子”和“掘墓人”把她带到设在地下室的审讯室里,哈莱姆的黑帮都知道这个地方,并把它称为“鸽笼”。据说,这儿培养出来的“鸽子”,比哈莱姆所有屋檐下,孵出来的鸽子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音房间,中央有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凳子。周围有一圈聚光灯,即使是最黑的人,这里的强烈灯光,也能够把他照成透明人。
不过,看守把爱丽丝带进来时,只有头顶上方的一盏灯亮着。她看到“掘墓者”约恩斯站在凳子旁边等着她,门在她进来之后,便“咔嚓”一声锁上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带到了太空中。
接着,爱丽丝看到了“棺材桶子”埃德那模糊的影子——他背靠着墙,站在阴影里。他那被硫酸烧坏了的脸,看起来就像狂欢节上,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面具。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掘墓者”约恩斯冰冷地说:“坐吧,亲爱的,告诉我们,你觉得怎么样?”
爱丽丝抗议似的站着说:“我不想在这儿谈话。你们一定装了窃听器。”
“装那玩意儿干吗?埃德和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棺材桶子”埃德向前走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温特赛特》那出戏里的可怕杀手,正从东河里出来。
“坐下说。”“棺材桶子”埃德强硬地命令道。
爱丽丝坐了下来,“棺材桶子”埃德向她走过来。“掘墓者”约恩斯打开了聚光灯,她被照得直眨眼睛。“棺材桶子”埃德本来打算扇她的,但是,当他看清楚她的样子后,停住了手。
“哦!……”“棺材桶子”埃德讽刺地说,“你现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漂亮了。”
爱丽丝那如丝般光滑、散发着芳香的象牙色肌肤,现在是从黑色到明黄色,几乎各种颜色都有;她的脖子肿胀着,一个乳房是另一个的两倍大;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到处都是抓伤,衣服盖住的地方,估计还有更多;头发看起来仿佛被浇过冥河的水。
“还不算太糟糕。”“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讽刺说。
“什么?……”爱丽丝在灯光中,眯起眼睛问,身上的淤青和抓伤看起来,像是画在她透明的皮肤上。
“至少你没有死。”“棺材桶子”埃德冰冷地说。
爱丽丝虚弱地耸了耸肩膀:“你认为那才是最糟的?”
“好了,好了,你还活着,”“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如果肯协助警方,你还能得到八千七百美元的奖金。”
“那这卑鄙的关押呢?”爱丽丝质问道。
“这是你的宝贝惹的祸。”“掘墓者”约恩斯讽刺地笑着说。
爱丽丝被“宝贝”这个词吓住了,就是因为这个词,才引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可不卑鄙。”“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这是惩罚。”爱丽丝愤怒地说。
“迪克·奥哈瑞在哪儿?”“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质问她。
“我要是知道,这个该死的畜生,现在躲在哪儿,我一定告诉你们。”爱丽丝愤愤地喊。
“你为什么会到那儿去找他?”
爱历丝坐着想了一会儿,似乎在下决心。
“他在那儿,”爱丽丝承认了,“只穿着内裤。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发疯地,用枪打那个臭婊子。但是,我不记得他走了。他把我打晕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那个侦探形影不离地跟着你,你是怎么甩掉他的?”“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问道。
爱丽丝突然笑了,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就像一幅原本没什么寓意的画,换了一个角度再看,却显现出令人吃惊的淫秽内容。
“那事儿干得很漂亮,”爱丽丝得意地说,“而且,只能发生在一个白种男人身上。”
“掘墓者”约恩斯露出讽刺的神情:“只要那件事和犯罪无关,我们就不追究。”
“那件事情,只和我们两个人有关系。”
“我们想知道,迪克·奥哈瑞那个家伙,发起‘回归非洲运动’的目的。”“掘墓者”约恩斯冰冷地说。
“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爱丽丝意外地反问。
“我们当然知道。”“掘墓者”约恩斯冷静地说,“只是想让你来证实一下。”
爱丽丝那轻浮的表情又出现了:“我怎么知道?”
“棺材桶子”埃德又向前跨了一步:“你只管试着说,”他突然发起怒,“说实话就行了。”
爱丽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是强烈的灯光,晃得她看不到人,这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可怕。
“好吧,他是想卷了钱就走,”爱丽丝终于开始招供了,“但是,得等到他在别的城市,也做了同样的表演之后。他专门改装了卡车,那些士兵都是他的心腹,招募代理人和其他人都是雇来的。侦探过去把钱收走,只要没有人査,他就不会涉嫌诈骗。关键是,那些容易上当的人,都相信他是诚实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马库斯·加维的成功,告诉了他这个事实。”
“这些我们都知道,”“掘墓者”约恩斯恨恨地说,“我们想知道,一些人的名字和具体细节。”
爱丽丝给了他们贝瑞·沃特·菲尔德的名字和地址,他又名小杰克·乔森或者“老爸多摩尔”。她说那两个守卫卡车的士兵,人称“老四”和弗雷德,她不知道他们的真名,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他们都是迪克·奥哈瑞的人,可能是在监狱里认识的,迪克从不让他们露面。那个死去的冒牌侦探,名叫艾尔摩·桑德斯,来自于芝加哥。
这正是他们想知道的,“棺材桶子”埃德终于松了一口气。
“掘墓者”约恩斯又问:“在这次计划中,迪克·奥哈瑞有没有欺骗自己人?”
爱丽丝想了一会儿,然后摇着头说:“没有,我认为他没有。他事后的行,为不像是瞒着自己人。”
“知不知道抢劫的人是谁?”
“除了黑帮团伙,我想不出还能有谁。”
“那不是黑帮团伙干的。”“掘墓者”约恩斯摇头坦白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爱丽丝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他似乎从来不怕什么人——当然,他也不会什么都告诉我。”
“掘墓者”约恩死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讽刺地笑了。
“你有迪克·奥哈瑞的犯罪证据吗?”“棺材桶子”埃德追问爱丽丝。
爱丽丝转头往“棺材桶子”埃德的声音方向看去,感到一阵战栗。
“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让她这样害怕?”爱丽丝心想。
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有。”
两位侦探都愣住了,似乎想再听一遍。但是,爱丽丝没有再重复。
“你想让我们抓住他,对吧?”“掘墓者”约恩斯笑着问。
“当然。”爱丽丝点了点头说。
“那就等着吧!……”“掘墓者”约恩斯对她说。
“我正在等着呢。”她说。
两位黑人侦探走出了审讯室,又去见安德森副队长,让他派人去跟踪贝瑞·沃特·菲尔德。
“掘墓者”约恩斯说:“我们会派线人,去留意迪克·奥哈瑞那小子,一有线索,他们就会给你打电话,之后你再打电话给我们。”
“好的!……”安德森副队长点头说,“我会准备两辆车,随时应对紧急情况。”
“不会有紧急情况的。”“棺材桶子”埃德说完就离开了。
两位黑人侦探立即联系了,所有的能够联系上的线人,然后,他们査阅了所有尚未破获案件,希望能查出与迪克·奧哈瑞有关的线索,可惜他们什么也没查到。他们把一些信息记了下来,以备后用。对所有线人,两位黑人侦探只有一个指示:“想尽办法找到迪克·奥哈瑞,一旦知道他的下落,就给分局安德森副队长打电话,然后消失。”
等待线索是一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可是,他们别无选择。
哈莱姆有五十万有色人种,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供人藏身,知道藏身之处,并喜欢帮坏家伙跑掉的也大有人在。
贝瑞·沃特·菲尔德在上午十点钟时,在位于圣尼古拉斯广场和第一百五十五街交汇处的布.99lib. 曼酒吧,给迪克·奥哈瑞打了一个电话。因为他已经探听到了消息。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突然,贝瑞·沃特·菲尔德灵光一闪,直觉告诉他,警察在那儿,正在追踪电话。他像抓着一条蛇似的,迅速扔掉电话,朝出口走去。
贝瑞·沃特·菲尔德离开布曼酒吧的时候,吧台小姐抬起头,看了看他,正奇怪于贝瑞为什么这么快就走掉。他朝吧台上扔了五十美分,为他那杯三十五美分的啤酒付了账,然后迅速离开了酒吧。
贝瑞·沃特·菲尔德截住了一辆开往城里的出租车,对司机说:“到第一百四十五街的百老汇。”当车子掉头,往第一百四十五街开去时,他模糊地听到警笛声,朝布曼酒吧的方向去了。他的上唇蒙上了一层冷汗。
百老汇是条处于边缘地带的大街。这条街的东面是哈莱姆黑人区,西面混居着一些波多黎各人,和没有搬走的白人。贝瑞·沃特·菲尔德在街的东北角下了车,穿过街道,飞快地走过第一百四十九街,然后朝哈得逊河的方向走去。中途拐进一幢整洁的小楼房,一路爬上了三楼。
那个曾经赤棵着躺在床上,被爱丽丝说皮肤白得像个白人的女人,过来为贝瑞·沃特·菲尔德开了门。她一边关门,一边说:“爱丽丝离开这儿以后,就杀了玛贝尔·黑尔。那女人真棒,是不是?他们把她抓起来了,收音机里刚刚播报的。”她的声音由于兴奋,而变得十分尖细。
“那么,迪克·奥哈瑞呢?”贝瑞·沃特·菲尔德紧张地问。
“哦,他跑了。他们正在找他。”女人扭着屁股靠近贝瑞·沃特·菲尔德,“我来给你调杯饮料吧。”
贝瑞·沃特·菲尔德环顾着这个三居室的房间,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这个地方很干净,他什么也看不到。贝瑞·沃特·菲尔德心想:迪克·奥哈瑞逃跑的时候,一定想和他联系来着。
“送我回家。”贝瑞·沃特·菲尔德强硬地说。那女人撅起嘴唇,但是,他脸上的神情让她不敢发作。
五分钟后,年轻的黑人侦探保罗·鲁宾逊和他的搭档——安尼尔·费舍——两人受命跟踪贝瑞·沃特·菲尔德——看到贝瑞正从一辆停在自己家门前的汽车里钻出来,飞快地跑上了楼。
保罗坐在一辆挂着曼哈顿普通车牌的,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上,汽车面朝住宅区停在街对面。保罗·鲁宾逊立即用车上的无线电话,打给安德森副队长,对他报告说:“他刚刚进去。”
“继续盯着他。”安德森副队长吩附道。
当贝瑞·沃特·菲尔德在四楼,从电梯里出来时,安尼尔·费舍正站在电梯口等着下去。他已经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了,每次电梯停下,他都假装要下去。但是这次,他真的下去了。
出了这幢建筑,他钻进一辆停在街口、车头朝向商业区的双色雪佛兰轿车里。
保罗钻出福特轿车,穿过街道,看都没有看他的搭档一眼,径直走进住宅。他上了四楼,站在电梯口,等着贝瑞·沃特·菲尔德。
那个长得像教堂执事的房东,告诉贝瑞·沃特·菲尔德,有位名叫布鲁姆·菲尔德的先生打来几通电话,留言说“如果他不要那辆车,他就去找其他买家了”。
贝瑞·沃特·菲尔德立刻走向了电话,打给了布鲁姆·菲尔德先生。
“我是布鲁姆·菲尔德。”一个和这样一个名字,毫不相称的声音响起。
“布鲁姆·菲尔德先生,我想要这辆车!……”贝瑞·沃特·菲尔德对电话那头说,“我随时准备交易,我刚才出去筹钱了。”
“现在到我办公室来。”布鲁姆·菲尔德先生说完,就一把挂断了电话。
“我马上就到,布鲁姆,菲尔德先生。”贝瑞对着听筒说,故意让房东听到。
出去之前,贝瑞·沃特·菲尔德又在自己房间里,停留了片刻,挎上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柯特尔自动手枪,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光面运动夹克,以便盖住那把手枪。
贝瑞·沃特·菲尔德出门走到电梯口,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等电梯,他下意识地抓了抓衣服纽扣。这个年轻人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也不觉得面熟。他站到年轻人旁边,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出了大楼,年轻人在他前面,快步地走着,没有回头。贝瑞更加不怀疑了。
停在院子中央的一辆雪佛兰轿车,刚刚离开了,贝瑞·沃特·菲尔德便举手招呼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空出租车。出租车带着贝瑞·沃特·菲尔德,迅速离开了住宅区,穿过州立大学,经过修道院大街,下了山,朝第一百二十五街驶去。雪佛兰始终在前面。福特车掉转车头,隔着一条街跟着出租车。
安尼尔冒险在修道院大街尽头,把他的雪佛兰向左拐,朝第八大道开去。出租车则突然右拐,福特车继续在后面紧跟着它。
贝瑞·沃特·菲尔德从后视镜里,突然看到了福特轿车。他让出租车在一家酒吧前停下,福特车“嗖”的一声开过去,在岔路口向左拐去。
贝瑞·沃特·菲尔德让出租车的司机掉转车头,突然朝东面开。他没有看出从第八大道开出的雪佛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它看起来和哈莱姆成千上万的雪佛兰轿车,没有什么两样。在哈莱姆区,雪佛兰就是穷人的凯迪拉克。他让出租车朝右拐,在第七大道的特里萨旅馆门口停下。雪佛兰轿车仍朝着第一百二十五街方向行驶。
贝瑞·沃特·菲尔德打发走了出租车,走进旅馆大厅,然后突然转身走到外面,让门童招呼另一辆出租车,却没有注意到,停在苏格雷酒吧门口的黑色福特轿车。这条街上总是停着成排的轿车。第二辆出租车一直朝第一百一十六街开,然后突然右拐。福特车始终在正前方。很多车从第一百一十六街朝莱诺克斯开去,其中有几辆雪佛兰轿车。
在第八大街,红灯挡住了出租车。北去的车流中,有一辆黑色福特。在哈莱姆,黑色的福特车就是穷人的林肯,随处可见。贝瑞·沃特·菲尔德果然看都没有看它一眼。红灯开始闪烁时,他让出租车朝右拐,在大街中间停了下来。黑色福特车现在看不到了,雪佛兰正在穿过第八大街。
保罗侦探在第一百一十七街,将福特轿车停在了停车位上,然后下了车,快速走回第八大道。他看到贝瑞·沃特·菲尔德走进了沿街的一家台球厅。他沿着第八大道,走到台球厅附近,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仔细监视着。周围满是醉鬼和毒虫。这些人从小酒馆里进进出出,大声说着话。保罗除了穿得比较体面之外,和这些人也没什么两样。妓女们开始向他打招呼。
不到一分钟,一辆雪佛兰从第一百一十九街,向南拐进了第八大道,在第一百一十六街停下,停在其他的轿车后面。
保罗穿过人行道,装作要进台球厅,接着,好像突然想到了更好的去处,又转身走向第一百一十七街。周围到处都是妓女。
雪佛兰轿车开动了99lib? ,在第一百一十六街路口拐了个弯,停在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安尼尔拨通了安德森副队长的电话,报告说:“他进了第八大道的台球厅。”然后说出了台球厅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盯着他。”
安德森副队长说完,就用无线电呼叫“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
第十三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正在和一位“老瞎子”谈话。“老瞎子”说:“那辆豪华大轿车里,一共坐有五个白人,单凭那辆车,就足以让人怀疑了。然后它停了下来,坐在前排、留着山羊胡的白人,突然侧过身来,朝一直在车站游荡的一个黑人男孩示意。我听到车门‘咔嗒’响了一声,于是假装受惊转过身来,拍了一张照片。我想我很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们用来联络的“摩托罗拉”移动电话响了,是“棺材桶子”埃德接的电话。安德森副队长告诉他,贝瑞在第八大道的台球厅,并给了这家台球厅的名字和号码。
“我们马上过去,”“棺材桶子”埃德答应说,“你尽管放心好了。”
“嘿,千万不要大意!……”安德森副队长说,“需要藏书网帮助就说话。”
“掘墓者”约恩斯对“老瞎子”说了一声:“我们以后再说吧,亨利。”
“好的,不着急。”亨利说完便出去了,同时戴上了墨镜。
从他们所在的第三大道到目的地,通常需要五分钟,“掘墓者”约恩斯没有开警笛,却只用了三分十五秒就到了。
他们看到保罗驾着福特轿车,从台球厅对面横穿过街道。保罗告诉他们,贝瑞·沃特·菲尔德就在里面,安尼尔被堵在后面了。
“你去帮助他吧,”“掘墓者”约恩斯吩咐道,“我们负责这里的收尾工作。”
两位侦探把警车停在福特车,刚才停的车位上,等着。
“你想他会在这儿,和迪克·奥哈瑞进行联系吗?”“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我认为不会。”“掘墓者”约恩斯回答说。时间慢慢过去。
“如果等待罪犯自投罗网的这些时间,按照一小时一美元算,事情办完之后,我就能休息几天去钓鱼了。”“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掘墓者”约恩斯嘿嘿地笑了起来:“你这个受虐狂,伙计。我就不喜欢等待。”
“是的,但是,起码等待,没有什么危险啊。”
“嘿,埃德,如果你害怕危险,就不会当警察了。”
这回轮到“棺材桶子”埃德笑了:“对呀,我自然不会!……”他说,“特别是不会在哈莱姆区,伙计,在哈莱姆区里,没有比收账更危险的了。”
两位黑人侦探沉默了一会儿,想着哈莱姆人不肯付账的原因,想着那八万七千美元。那可是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穷人的血汗钱呐。
“如果我抓到那个该死的劫匪,我会让他去铲屎,一小时五十美分,直到他把钱还清。”
“问题是: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屎可铲,”“掘墓者”约恩斯尖酸地冷笑着说,“吃这些稀奇古怪食物的人,是不会拉很多屎的。”
很多人从台球厅进出,有些人他们认识,有些人不认识,可是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不会是逃走了吧?”“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猜测道。
“我怎么知道,”“掘墓者”约恩斯摇头苦笑着说,“说不定他和我们一样,也在等着。”
一辆车在台球厅门口停了下来,和别的车并排停在一起。两位侦探一下挺直了身子。
这是一辆由专职司机驾驶的黑色林肯·马克四代,在这个街区里,它就像一位神圣的处女一样显眼。
穿制服的黑人司机下了车,快步走进了台球厅。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钻进了车里,发动了车子。
这时,贝瑞·沃特·菲尔德出来了。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下四周,用目光搜索着街道。他向街对面看去。
“棺材桶子”埃德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掘墓者”约恩斯则假装正在找人,结果,贝瑞·沃特·菲尔德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其他大块头黑人的后脑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贝瑞·沃特·菲尔德放心地转过身去,轻轻敲了敲门。
另一个男人出来了,径直走到那辆大轿车前面,钻进去坐在司机旁边。接着迪克·奥哈瑞也出来了,他快速走到大轿车前,坐进了后座。贝瑞紧跟着坐了进去。
大轿车闪电般向前行驶,但是,在经过第一百二十五街时,不巧地遇到了红灯,不得不停下来。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拐了个弯,可是,等他调转车头时,已经看不到大轿车了。
“我们应该请求支援。”“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说。
“已经太迟了!……”“掘墓者”约恩斯说着,加大油门,超过一辆慢腾腾的卡车,“我们还应该长一双千里眼。”
他们没有停下来看一看,就沿着第八大道,一直向北行驶了过去。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问。
“我也不知道。”“掘墓者”约恩斯笑着摇头回答道。
“哎!……”“棺材桶子”埃德烦恼地说,“我们今天跟丢了一辆车,明天估计就该跟丢人了。”
“只要不丢了性命就行。”“掘墓者”约恩斯大声喊道,声音压过了他们刚刚超过的,那辆卡车的发动机的声音。
“嘿,慢点儿,伙计!……”“棺材桶子”埃德也大声说道,“以这样的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奥尔巴尼了。”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停在第一百四十五街的人行道旁边。
“我们来想一想。”“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
“想他妈的什么?”“棺材桶子”埃德焦急地问道。
“棺材桶子”埃德似乎又回想起了,被硫酸泼到他脸上的那一幕,脸上的皮肤抽动着,神经十分紧张。
“掘墓者”约恩斯看着“棺材桶子”埃德,然后把目光投向别处。他知道“棺材桶子”的感受,但是,现在不是谈感受的时候。
“听着,”“掘墓者”约恩斯认真地说,“他们开着一辆偷来的汽车,这意味着什么?”
“棺材桶子”埃德回过神来说:“意味着他们正在进行一次秘密碰头,或者一个逃走计划。”
“为什么逃走?……”“掘墓者”约恩斯认真地问,“如果他们拿到钱,应该早就远走髙飞了。”
“不是要逃跑的话,他们会在哪儿碰头?”
“这就对了,”“掘墓者”约恩斯说,“一定就在大桥下面。”
“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放弃。”“棺材桶子”埃德自信地说。
守卫卡车的两名枪手,就坐在前排座位上,其中一个开着车。他是个偷车行家。他们来到布雷德·赫斯特大道尽头时,他熄灭了车灯,把汽车停在连接第一百五十五街、通往保罗体育场的大桥下面的,两根柱子之间。
“停好车!……”迪克·奥哈瑞命令道,“我们就在这儿等。”
两名枪手小心地,躲开车厢地板上放着的枪,一起跳下了车,分别消失在了黑暗中。
迪克·奥哈瑞从他上衣的里面口袋里,掏出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递给了贝瑞。
“这是名单。”迪克·奥哈瑞说。
这份名单是他在几个星期前,根据一本从特里萨旅馆的一位速记员那儿,要来的曼哈顿区、布朗克斯区和布鲁克林区电话簿,所列出的。
“你去和他谈,我们一会儿去接你。”
“我不喜欢这么做。”贝瑞·沃特·菲尔德承认道。他既害怕又紧张,看不出上校有什么打算。
“他不会为这个名单,花上五万美元的。”贝瑞·沃特·菲尔德说,一边极其小心地接过名单,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喜欢是自然的,”迪克·奥哈瑞说,“但是,你不要和他争执,回答他的问题,接受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迪克,我不懂,”贝瑞·沃特·菲尔德激动地提出异议,“这个爱吹牛的团伙,和我们那八万七千美元,究竟有什么关系?”
“只管照做,别问为什么!……”迪克·奥哈瑞冷酷地说,“把那把枪给我。”
“什么,你想让我手无寸铁地,去见那个狡猾的家伙?这也太苛刻了。”贝瑞·沃特·菲尔德不可思议地抗议着说。
“能会出什么事情呢?我们会去接你。”迪克·奥哈瑞冷静地说,“嘿,伙计,别他妈的啰唆了,你会像在主的怀抱中一样安全。”
当贝瑞·沃特·菲尔德把枪递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上校也这么说过。”
“说得没错!……”迪克·奥哈瑞说,把枪从枪套中拿了出来,放进他上衣的右边口袋里,“只不过他的理由是错的。”
然后,他们一直默默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那两名枪手的身影,又在黑暗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坐回到前排座位上。
“他们在高架桥上面。”司机说,操纵着大轿车,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着,好像有一双能透视黑暗的眼睛。
工人驾驶着清扫体育场的汽车,在地铁站和大桥下面,那片黑黢黢的地方转来转去。这块地方白天是停车场。
突然,汽车的明亮灯光,穿透了夜幕的黑暗,上校那辆豪华黑色大轿车出现了,但是,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很显眼,因为在有建筑师和投资者,连夜赶来,筹划老体育场的重建计划。林肯轿车就停在这片地方的边缘,在一辆大拖车后面。
那两名枪手从车厢里拿起他们的枪,跳下了轿车,分别站到了拖车车尾的两边。他们的枪都是三〇三式萨维基自动手枪,配有一百九十发子弹,还装有远距离瞄准器。
“好了!……”迪克·奥哈瑞说,“去吧,保持镇静。”
贝瑞·沃特·菲尔德像要甩掉什么预感似的,摇了摇头。
“镇静这东西,我妈妈早就教会我了。”
贝瑞·沃特·菲尔德说着下了车。迪克·奥哈瑞从另一边也下了车。贝瑞绕到拖车前面,一直往前走去。他的黑色上衣和深灰色裤子,很快就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迪克·奥哈瑞在一名枪手身边站住了:“情况怎么样?”迪克问。
在瞄准器中,贝瑞·沃特·菲尔德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巧妙四等分的人类剪影。枪手在黑暗中,用枪口跟踪着他,准星线穿过他的后背中心。
“还行,”枪手笑着说,“一片漆黑,但情况不算太坏。”
“不要伤着他。”迪克·奥哈瑞警告说。
“他不会受到伤害的。”枪手自信地说。
贝瑞·沃特·菲尔德停下来不走了,另外两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中。这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块,像三只狡猾的猴子。
枪手把瞄准器的范围,放大了一些,好把这几个人的身影,都纳入到瞄准范围。他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在微弱的反射光线中,那边的情景清晰可见。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正坐在前排,驾驶座上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两个白人站在贝瑞·沃特·菲尔德的两边,第三个白人正在搜他的身,最终从他衣服的里面口袋里,搜拿出了那个信封,转身递给了上校。克尔哈温上校看也没看,就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突然,那两个白人一边一个,抓住了贝瑞·沃特·菲尔德的胳膊,反拧到他的背后。第三个白人走近贝瑞,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当他们来到大桥下面,这片险恶的黑暗地带时,“掘墓者”约恩斯也熄灭了车灯。借助汽车前灯的微弱光线,那片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由钢铁柱子构成的丛林。最外面的柱子,则像一个个巨大的哨兵,站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
“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袖搐起来,“掘墓者”约恩斯觉得,他的脖子仿佛变粗了,被衣领卡住。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停在黑暗中,让发动机无声地空转着:“来点儿光亮吧。”
“我们能带来光亮。”“棺材桶子”埃德说。
“掘墓者99lib?”约恩斯在黑暗中点点头,掏出他那把长柄镀镍点三八口径的手枪,退出先前的三枚子弹,装上曳光弹。“棺材桶子”埃德也拔出他的手枪,同样装上了曳光弹,上膛,然后把枪放到了膝盖上。“掘墓者”约恩斯则把枪轻轻地,放迸了上衣的口袋里。两人坐在黑暗中,仔细地聆听着。
“棉花在哪儿?”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突然问。他问得如此突然,贝瑞·沃特·菲尔德像突然被扇了一耳光似的,神经猛地一震。
“棉花?!……”贝瑞·沃特·菲尔德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贝瑞·沃特·菲尔德的脑中“咔嗒”响了一下。
贝瑞·沃特·菲尔德记起,在“回归南方运动”总部办公室橱窗上,贴着的那幅广告,上面写着“求购一包棉花”。他瞪大双眼,心想,谢天谢地!
紧接着贝瑞意识到,眼前的局势一触即发。贝瑞·沃特·菲尔德的四肢,一下子变得冰凉了,好像血液都被挤出了血管之外,头由于恐惧,好像要爆炸了。
贝瑞·沃特·菲尔德在脑中尽力搜索,希望能找到一个救命的答案,但是,他只想出一个,让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可能会满意的答案。
“被迪克拿走了!……”贝瑞·沃特·菲尔德脱口而出。
一切就在瞬间发生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打了一个手势。两个白人用力地,抓紧了贝瑞·沃特·菲尔德的胳膊,前面的那个白人,从腰间掏出一把猎刀。贝瑞冲向一边,把抓着他右臂的那个白人,猛地甩到后面。一声强而有力的枪声,在黑夜里响起,紧接着又有一声,好像是第一枪的回声。
迪克·奥哈瑞身边的枪手,射中了贝瑞·沃特·菲尔德后面,那个白人的心脏,但那枚用来射击庞大猎物的子弹,穿过那个白人的身体,又射中了贝瑞的心脏上方,正好卡在了他的胸骨上。拖车另一边的那名枪手,射中了抓着贝瑞·沃特·菲尔德右胳膊的白人,子弹穿透了他的一片肺叶,从肋骨中射出。
三个人都倒下去了。拿刀的白人转过身去,撒丫子就跑。那辆豪华大轿车,像一只狮子似的冲向他,把他撞倒在地,轧过他的身体,就好像辗过路边的一堆垃圾。
“跟上它!……”迪克·奥哈瑞激动地大叫着,“干掉那辆车。”
他的枪手以为是要上车追,转身向林肯车跑去。
“该死的。”迪克咬着牙骂道,跟在他们后面。
“掘墓者”约恩斯从三百米之外冲过来,他的曳光弹在枪响的地方爆炸了,照亮了黑夜。“棺材桶子”埃德对着无线电喊:“派所有的车过来!……保罗体育场,马上!……”
林肯轿车的两个前轮,刚刚开过拖车,“掘墓者”约恩斯的曳光弹就照亮了它。“棺材桶子”埃德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打出另一枚曳光弹。它带着一道长长的闪亮光带,但是,没有照到正在开走的林肯车车尾——它正朝没有危险的东面溜走。
“停下,带上贝瑞·沃特·菲尔德!……”迪克·奥哈瑞对他的司机叫嚷着。
司机猛地一踩刹车,林肯轿车往前滑行了一段便停下了。迪克·奥哈瑞一个箭步跳出去,迅速冲到了那几个中枪了的人旁边。那个被车子碾过的白人,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迪克经过他身边时,用点四五的手枪,一枪击中了他的头。然后他试着把贝瑞·沃特·菲尔德,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下面拉出来。
“不行!……”贝瑞·沃特·菲尔德痛苦地尖叫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说点儿什么!……”迪克·奥哈瑞激动地嚷着。
“棉花……”贝瑞·沃特·菲尔德低声说,血不停地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流出来,没过一会儿,他就死了。
“掘墓者”约恩斯快速地冲向拖车,小轿车滑到了一边。“棺材桶子”埃德本来打向油罐车的曳光弹,击中了林肯轿车的后车窗,车顶的衬里着了火。林肯车像一枚燃烧着的导弹,呼地向前冲去,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前进。“棺材桶子”打出另一枚曳光弹,穿透了林肯车的后车门。接着他开始往夜空中射击,林肯车还在继续加速,车子开得越来越快。
“掘墓者”约恩斯还没有停稳车,就用枪瞄准了迪克·奥哈瑞。棺材桶子打偏了,准备再开一枪,但已经没有必要了。迪克看到他们了,也看到他的林肯车开走了。他扔下枪,举起手来。他还想活命。
“看谁在这儿啊!……”“掘墓者”约恩斯一边说,一边过去给迪克·奥哈瑞戴上手铐。
“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呀!……”“棺材桶子”埃德回应道。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迪克·奥哈瑞激动地大声说。
“别急,你有的是时间。”“掘墓者”约恩斯欢笑着说。
第十四章
现在正是下午一点钟,重案组已经来过了。验尸官宣布,到达现场的时候,这四个人已经死亡,尸体马上被送往陈尸间。
不管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豪华大轿车,还是迪克·奥哈瑞的林肯车,都不见了。警方正在全市内搜索它们。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而集中在这个地区的十七辆警车,现在都回去执勤了。
清洗保罗体育场的工人,也回去干他们的活了。这个城市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人们一切照旧,生活节奏也和往常一样。这就是大都市纽约。
但是,那八十七个黑人家庭,却无法一切照旧,他们把自己的血汗钱,全都投在了“回归非洲”的可怜梦想上。此时此刻,他们辗转难眠,担忧着钱是否还能追得回来。
迪克·奥哈瑞被关在分局的“鸽笼”里,坐在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木凳上。在强烈的聚光灯光束中,他看起来很脆弱,皮肤似乎是半透明的。他光滑而黧黑的脸蛋蛋,呈现出浓妆艳抹的妓女,所特有的深黄颜色,而不是被吓坏的黑人,通常呈现出的灰色。
“我要见我的律师。”迪克·奥哈瑞这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你的律师这会儿正在睡觉呢。”“棺材桶子”埃德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我们叫醒他,他肯定会发疯。”“掘墓者”约恩斯加上了一句。
安德森副队长让两位黑人侦探先审讯他。他们心情很愉快,因为他们在想抓住奥哈瑞的地方,果然把迪克·奥哈瑞给抓住了。
但是,这一切对迪克·奥哈瑞来说,可是一点都不愉快。
“我有权见我的律师。”迪克·奥哈瑞激动地警告道,“更何况你们认为,我涉嫌谋杀,我要见我的律师。”
“棺材桶子”埃德用他那巨大的手掌,挥手打了迪克·奥哈瑞一巴掌。这一掌并没有用力,听起来像炸响的鞭炮。
“谋杀?……”“掘墓者”约恩斯重复着,好像没有听清楚。
“我们只想知道,是谁拿了那笔钱。”“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
迪克·奥哈瑞挺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只想把钱拿回来,还给那些被你骗了的穷人。”“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
“什么,我骗了他们?……”迪克·奥哈瑞得意地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棺材桶子”埃德这次用力地,打了迪克·奥哈瑞一巴掌,打得他像个橡胶人一样,身子歪到了一边。接着“掘墓者”约恩斯也又来了一巴掌,把他打得正过来。如此这般循环,直到把他打昏了过去。
两位愤怒地黑人弄醒了迪克·奥哈瑞,给了迪克一点儿时间,让他冷静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掘墓者”约恩斯又说:“来吧,我们开始吧。”
迪克·奥哈瑞的眼睛,在闪烁的灯光中变了色。他闭上了眼睛,一股血从他的嘴角淌出来。他舔了一下嘴唇,用手擦了一下嘴角。
“你们竟敢打我!……”迪克·奥哈瑞说,听起来好像嗓子都被打肿了,“但是,你们不能杀我,因此,我所受的这一切也值了。”
“棺材桶子”埃德正准备继续打他时,“掘墓者”约恩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劝他说:“冷静,埃德。”
“面对这个该死的人渣,我怎么能够冷静?”“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说,“要我对这个贼冷静?”
“我们只是警察,”“掘墓者”约恩斯提醒埃德道,“不是法官。”
“棺材桶子”埃德控?99lib?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大声说:“法律应该用来,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掘墓者”约恩斯笑了,对迪克·奥哈瑞说:“你听到我伙计说的话了吧?”
迪克·奥哈瑞看起来好像要回答,但是,他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你们省省力气吧,”迪克·奥哈瑞坚持说,“我的‘回归非洲运动’是合法的。而关于那场持枪抢劫案,我所知道的只是,我无意中看到的那些。我看到那个人死了,就想去安慰一下他的妻子。”
“棺材桶子”埃德转过身去,走到阴影里。他的手掌用力地打在墙上,发出枪声一样巨大的响声。“掘墓者”约恩斯只能拉住“棺材桶子”,以免他会冲过来,打断迪克·奥哈瑞的下巴。他的脖子由于愤怒而变得粗大,青筋条条逬出,像一条条绳子,盘在他的太阳穴上。
“迪克,别激怒我们。”“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他的声音变得像云朵一样缥缈。
“我们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约恩斯威胁着说。
迪克·奥哈瑞似乎相信了他的话,默不做声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你那个所谓的‘回归非洲运动’的内幕,并且在联邦调查局的数据记录中,查到了‘老四’和弗雷德;在库克郡指纹比对系统中,查到了贝瑞和爱默。我们也拿到了你的记录。”“掘墓者”约恩斯带着威胁地口气说,“我们知道你还没有拿到钱,你也拿不到了。但是,你却拿着钥匙。”
“什么钥匙?”迪克·奥哈瑞好奇地问。
“通往那笔钱的大门钥匙。”“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警告他。
迪克·奥哈瑞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是清白的。”
“小子,听着!……”“掘墓者”约恩斯说,“不管怎样,你都脱不了干系。我们有证据。”
“哪儿来的证据?”迪克·奥哈瑞笑着问。
“从爱丽丝那儿来的。”“掘墓者”约恩斯回答道。
“如果她说,‘回归非洲运动’是骗人的,那她是在撒谎,我可以当面和她对质。”迪克·奥哈瑞大声说。
“好啊!……”“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回身吩咐警察把爱丽丝带来。
三分钟之后,他们让爱丽丝来到了这个房间,是安德森副队长和两名白人侦探,一起带她进来的。
爱丽丝站在了迪克·奥哈瑞的面前,两眼凝视着他的眼睛。
“是他杀了玛贝尔·黑尔!……”迪克·奥哈瑞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曲了,他想扑向她,但那两个白人侦探按住了他。
“玛贝尔发现‘回归非洲运动’是个骗局,她要报警。”爱丽丝大声为自己申辩,“她的丈夫被杀了,钱也没有了,她想抓住他。”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同情。
“你这个撒谎的婊子!……”迪克·奥哈瑞尖叫着。
“当我站起身来,想保护迪克时,她打了我,”爱丽丝继续说道,“我挣扎着保护自己。他从后面抓住了我,把枪放到了我的手里,于是就杀了她。我想把枪从他手中夺过来,他却把我打晕在地,拿走了枪。”
迪克·奥哈瑞似乎绝望了,他知道:爱丽丝编了一个很好的故事。他也知道如果一身黑衣的她,眨着那满含悲伤的眼睛、用楚楚可怜的声音,在法庭上讲述这个故事时,法官和陪审团都会相信她;加上他的案底,这一切一定会置他于死地——而爱丽丝却没有任何的不良记录。迪克·奥哈瑞好像已经看到了那把行刑椅,而自己正坐在上面。
迪克·奥哈瑞屈服似的盯着爱丽丝质问:“贱货,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爱丽丝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着;“证明回归非洲运动是诈骗的证据,就藏在我们家一本名为《性和种族》的书的封皮里。”她对迪克甜甜地笑了。
“再见了,浑蛋。”爱丽丝说完,转身走到了门口。
两名白人侦探互相看了看,然后看着迪克·奥哈瑞。安德森副队长觉得很尴尬。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棺材桶子”埃德尖锐地讯问迪克·奥哈瑞。
“掘墓者”约恩斯和爱丽丝一起走到门口。把她交给狱警时,他对她眨了眨眼睛。她怔了一下,然后也对他眨了眨眼睛。狱警把她带走了。
迪克·奥哈瑞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气势凌人了。他看起来并不伤心,也不害怕,而是受到了重重地打击,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安德森副队长和那两名白人侦探,看也没有看迪克·奥哈瑞一眼,就转身走出去了。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三个人,“掘墓者”约恩斯说:“告诉我们线索,我们就不起诉你杀人。”
迪克·奥哈瑞抬起了头来,似乎从很远的地方看向“掘墓者”约恩斯。“掘墓者”约恩斯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
“去你妈的!……”迪克·奥哈瑞愤怒地咬牙大骂道。
“把那八万七千美元交给我们,我们就会摆平一切。”“掘墓者”约恩斯坚持说道。
“去你妈的!……”迪克·奥哈瑞还是这么骂着。于是,两位黑人侦探把他交给狱警,带回牢房。
“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忽略了一些东西。”“掘墓者”约恩斯说。
“嗯!……”“棺材桶子”埃德点头赞同道,“可是,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他们待在安德森副队长的办公室里藏书网,谈论着爱丽丝。像平常一样,“掘墓者”约恩斯坐在办公桌边上,“棺材桶子”埃德在阴影里背靠墙站着。
“那个婊子绝对不会侥幸逃脱罪名的。”安德森副队长说。
“可能吧!……”“掘墓者”约恩斯点头承认,“不过,爱丽丝肯定把迪克·奥哈瑞吓坏了。”
“那又有什么用?”“掘墓者”约恩斯看起来很苦恼。
“没有用的,”“棺材桶子”埃德可怜巴巴地承认,“她的表演太过火了。我们没有想到,她会指控迪克·奥哈瑞杀人。”
“掘墓者”约恩斯笑了:“我以为她会指控他强奸。”
安德森副队长稍微有点儿脸红:“你们审讯得如何?”他问道。
“一无所获。”“掘墓者”约恩斯两手一拍承认道。
安德森副队长叹了口气:“我讨厌人类,像凶残的野兽一样,不停地自相残杀。”
“那么,你还打算指望什么呢?”“掘墓者”约恩斯说,“只要有丛林,就会有凶残的野兽。”
“还记得撞车事故后,在斯矛乐园前面,拉了三个白人和一个黑女人的,那个黑人出租车司机吗?”安德森副队长转移了话题。
“拉他们去布鲁克林的那位司机?……或许我们应该和他谈一谈。”
“现在不用了。”安德森副队长苦笑着说“重案组把他带到陈尸所认尸,他认出那三具尸体,就是他拉过的那三个人。”
“掘墓者”约恩斯挪动了一下身体,“棺材桶子”埃德向前倾了倾身子。有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
突然,“掘墓者”约恩斯说:“这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随后又加上一句:“但是没用。”
“这告诉我们,他们也没拿到钱。”“棺材桶子”埃德总结道。
“究竟是谁拿走了钱?”安德森副队长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见到拿钱的人。”“棺材桶子”埃德一脸无奈地说。
安德森副队长翻着桌上的报告。
“有人发现那辆林肯轿车,被扔在了百老汇,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高架桥下面,车里还有两支枪。”他又加了一句,“从车上能够看到,你们到底击中了哪儿。”
“然后呢?”“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问。
“没有找到枪手,但是,重案组已经派出得力专员,专门去调查此事了。”安德森副队长笑着说,“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跑不远的。”
“别担心那些小鸟,他们飞不走的。”“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们是不会飞的鸟,”“掘墓者”约恩斯补充道,“被圈养的鸟,总是会飞回家里去的。”
“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棺材桶子”埃德忽然提议说,“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好的,”“掘墓者”约恩斯点头应和着,“拿破仑说:‘女人用心思考,男人用肚子思考。’我们却还要思考一些,更加重要的东西。”
安德森副队长笑着问:“是哪个拿破仑?”
“拿破仑·约恩斯。”“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拿破仑·约恩斯。什么时候也别忘了犯罪活动!……”安德森副队长说。
“有犯罪才有我们的工资啊。”“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者”约恩斯一起去了妈咪路易斯饭店。老板打通了原来的猪肉店和小饭馆,改造成了一个颇具特色的、通宵营业的烧烤肉店。路易斯先生死后,一个留着亮闪闪的直发、穿着怪异的年轻黑人,便接替了他的位置。路易斯先生那只英国牛头犬,现在还在那儿,但已经很老了,孤零零地寻找着路易斯先生,那令它又爱又怕的矮胖身影。新来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待在家里的那种人,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待在家里。
“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者”约恩斯坐在店后面的一张桌子边上。烤肉架就在他们右边,一个厨师正在那儿忙活着。左边是一架自动点唱机,正在播放一首雷·查尔斯的歌曲。
机灵的年轻人扮演着老板的角色,带着一种装模作样的自负神情,过来亲自给他们点菜。
“晚上好,先生们,今天晚上想要点儿什么?”
“掘墓者”约恩斯抬起头来问道:“你们这里都有什么?”
“烤猪排、烤猪脚、烤鸡,我们还有大肠、猪肚和绿甘蓝拌猪耳、猪尾巴……”
“要是猪只有腰上的肉,你就得关门了。”“棺材桶子”埃德打断他说。年轻人笑了一下,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我们还有火腿,豆煮玉米,猪头肉和黑豆……”
“有没有猪鬃?”“掘墓者”约恩斯故意问。
年轻人开始有些恼火:“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先生。”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别说大话。”“棺材桶子”埃德嘟囔着。年轻人不再微笑了。
“就给我们来两个双层猪排,”“掘墓者”约恩斯说得很快,“一盘黑豆、米饭、秋葵、绿甘蓝、新鲜西红柿和洋葱,一份苹果派和香草味的冰激凌。”
年轻人又笑了:“要得这么多?”
“是啊,我们需要补充能量。”“棺材桶子”埃德回答说,他们看着年轻人转身走开。
“路易斯先生在坟墓里,一定不能安眠。”“棺材桶子”埃德叹息着说。
“他更有可能,正在天堂里追逐妓女呢。现在他好不容易,摆脱掉那条狗了。”“掘墓者”约恩斯讽刺地说。
“前提是他能够去天堂。”
“对路易斯先生来说,所有的妓女都是天使。”“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来这地方的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到后面来开点唱机时,都用眼角偷偷地看他们两人。人人都认识他们。他们也看着这些年轻人,心想不知道这架点唱机,唱的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凝神听了一会儿。
“普瑞斯,”“掘墓者”约恩斯听出来了,“和斯威茨。”
“还有罗伊·埃尔德里奇!……”“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谁弹的贝司?”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谁是吉他手,”“掘墓者”约恩斯摇着脑袋承认道,“我想我已经落伍了。”
“这是什么歌?”“棺材桶子”埃德问站在点唱机旁边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女朋友,用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惊诧地看着他们,似乎他们是外星人。
年轻人有些不自然地回答他们:“叫作《要笑不要哭》,这是一首外国歌曲。”
“不会吧?……”“棺材桶子”埃德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接话,他们两个陷入了沉思,直到侍者端来食物。
桌子一下子被摆满了。“掘墓者”约恩斯笑了:“看起来像要发生一场大饥荒。”
“我们正在防止它的发生。”“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侍者拿来三种热调味汁——红色恶魔、小妹妹的大姨妈和西弗吉尼亚的库克·欧文——以及一碟醋、一份玉米面包和一碟乡村奶油。
“猪排马上就来。”他招呼说。
“谢谢,先生!……”“棺材桶子”埃德用法语说道。
“我们是法国黑人。”“掘墓者”约恩斯等侍者走了以后,对“棺材桶子”埃德嘲笑着说。
“多亏了那场古老的战争,”棺材桶子说,“它让我们走出了南方。”
“是啊。现在那些家伙,又想发动一场战争,好把我们再赶回去。”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因为食物占据了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把库克·欧文热调味汁,淋在多汁的烤肉上,然后狼吞虎咽一般吃起来。旁边那位厨师,看到他们这副吃相,真是舒坦极了。
两位黑人侦探吃完饭后,路易斯女士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的体形就像两个支架,支着一个气象气球;脑袋则像顶上的测风球。扎染印花的大手帕包着她的头,那张圆圆的脸上,布满了闪着亮光的汗珠。她在黑色的羊毛衣服外面,又穿了一件厚厚的毛衣。她说自从她来到北方以后,就从来没有觉得暖和过。她的祖先是逃亡的奴隶,后来加入了南部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繁衍出一个新的种族——基查斯。她的母语是一系列夹杂着尖叫的咕噜声。不过她倒是能说一种,带有特殊口音的美国话。她身上总有一股炖山羊的腥膻味道。
“过得可好啊,警官们?”路易斯女士高兴地招呼他们。
“不错,路易斯女士,你过得怎么样?”
“就是觉得冷了点儿。”路易斯豪迈地笑着说。
“你那位新欢,也不能让你暖和起来吗?”“棺材桶子”埃德笑着问。
路易斯侧头看了一眼,那位假装斯文的花花公子。他正在前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对着两个女人笑呢。
“奥曼喜欢我,感谢仁慈的上帝,我很满意了。”
“如果你已经觉得满意了,那我们怎么办?”
门外有一个男人探进脑袋,对她那位漂亮的小伙子,低声说了一些什么,他迅速走到他们桌旁说:“你们车里的电话响了。”他们跳起来,没有付账就飞奔了出去。
第十五章
安德森副队长大声说:“在第十二街,靠近三区大桥的一个废品回收站里,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
“怎么了?”“棺材桶子”埃德惊问。
“怎么了?”安德森副队长发火了,“你们没有带武器吗?……快过去看一看。要知道,杀人和抢劫都是犯罪。”
“棺材桶子”埃德顿时觉得耳根烧了起来。
“我们马上过去。”埃德恭恭敬敬地说。
“怎么了……”他听到安德森副队长在挂断电话时,还在大声嘟嚷着。
“掘墓者”约恩斯一边掉转车头,把车融入车流里,一边笑着说:“挨骂了,老弟?”
“是的,头儿火气很大。”
“记住这个教训,别小看杀人案子。”
“好吧,知道了。”“棺材桶子”埃德闷闷地说。
两位黑人警察赶到了现场,见到了刑事组的威利警官。他的手下正在采集脚印,提取指纹,给犯罪现场拍照。一个粉红脸庞的年轻助理验尸官,一边给尸体贴上“到达时已死亡”的标签,一边愉快地吹着口哨。
“嘿,老伙计们!……”威利警官举手招呼他们,“不用害怕,这狗已经死了。”
他们看了看那条死狗,然后随意地看了看四周。
“有什么发现?”“掘墓者”约恩斯神情严肃地问。
“只发现了一具尸体,”威利警官苦笑着说,“这已经是今天晚上,发现的第五具尸体了。”
“你们就这样,给保罗体育场的那起事件下定论?”“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问。
“犯罪?……老天,我赶到那儿时,只看到四具僵硬的尸体,唯一的活口,还被你们的人带走了。”
“你要的话,我们可以给你。”“棺材桶子”埃德一脸肃然地说。
“给我有什么用?……”99lib?威利警官两手一拍,“既然你们觉得他毫无用处,那我要他又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或许他比较喜欢你。”“掘墓者”约恩斯打趣地说。
威利警官笑了。他看起来更像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不像是警察。但是,“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都知道,这个家伙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警察。
“来看一看吧。”威利警官带头走到发现尸体的那个棚子,“死者名叫乔许·皮文,家住西大街一百二十一号。这是他的社会保障卡。死亡原因应该是,他的心脏被刺了一刀。目前只有这些情况。”
侦探们仔细观察着这个装满垃圾的棚子。一进门,先是一条主过道,接着分成三条小过道;两边的垃圾,一直堆到瓦楞铁棚的屋顶。几乎所有能利用的空间,都被利用起来了,除了主过道后墙边上的一块空地。
“有人拿走了什么吗?”“棺材桶子”埃德严肃地问。
“来这个地方,到底想要什么呢?”威利警官指着成堆的、被压平的硬纸板、旧书、旧杂志、破布、破收音机、缝纫机、生锈的各种工具、压扁的人体模特,以及各种无法识别的金属碎片反问道。
“有人肯定拿走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丢得不是那条狗。”“棺材桶子”埃德一脸严肃地坚持道。
“也可能是一起性犯罪。”“掘墓者”约恩斯大胆假设,“可能他是和,一个白人男子来的,这种事情以前就发生过。”
“我想过这一点儿!……”威利警官说,“但是解释不通,那条狗为什么会死。”
“可能有什么必要,需要杀了那条狗。”“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威利警官皱起眉头,严肃地说:“即使在哈莱姆区,干这种事,也太过分了吧?”
“只要报酬合理,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
“或许吧!……”威利警官让步道,“但是,还有一点讲不通。我们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团可能被下了毒的肉,究竟如何,还得等进一步化验的结果。而那条狗就是被毒死的。难道他准备了两块下过毒的肉?这多此一举啊。”
“这块空地,真让人伤脑筋,”“掘墓者”约恩斯承认道,“周围到处都是垃圾,偏偏有这么一块空地。是不是事发当晚,有什么东西从抢劫车上掉下来了,恰好掉在了这儿?或是有些东西,要送到废品回收站里来,会不会是备用轮胎?”
威利警官摇了摇头说:“有可能是枪枝。但是,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会被卖到这儿来。至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这块地方。会不会我们想错了?”
“只有一个办法了。”“掘墓者”约恩斯说。
威利警官点了点头。通往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威利警官的手下强行打开了,但是,里面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他们三个走进办公室,威利警官拨通了布鲁克林区、古德曼先生家里的电话。
古德曼先生当即就被吓坏了:“天哪,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他激动地叫喊着,“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那么诚实的一个孩子。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我们想让你过来看一下,有没有丟什么东西。”
“丢东西?……天哪!……”古德曼先生激动地尖叫着,“你们不会认为,乔许是因为保护我的财产,而被杀死的吧?他可不是一个傻瓜。”
“我们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们,到底丢了什么。”威利警官强调。
“你们认为,有贼从我的垃圾场,偷走了什么东西?珠宝、金砖,还是红宝石项链?……”古德曼先生激动地说,“你们见过我那个废品回收站吗?没有人会想要我那废品回收站里的东西,除非是另一个收废品的人。”
“我们只想让你过来确认一下,古德曼先生。”威利警官耐心地解释道。
“上帝,现在可是凌晨两点!……你们告诉我乔许死了,我伤心到心在流血,但是,我能让他死而复生吗?不能。如果丢了什么,你们自己看吧。你们不会认为,我能够认出我收的每一样东西吧?垃圾就是垃圾,这是它们之所以是垃圾的原因。如果有人偷走了我的垃圾,随便吧。只有疯子才会想偷垃圾,你们自己去找那个疯子吧。”古德曼先生激动地抗议着,“我的丽巴还没有睡,如果我这个时候,到那个满是疯狂杀人犯的地方去,她会为我担心的。她有些神经衰弱。你们先把乔许送到陈尸所,我星期一早晨会过去认领他的尸体的。”
“事情很严重,古德曼先生!……”威利警官大吼。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威利警官摇晃着听筒。
“古德曼先生,古德曼先生……”听到的却是接线生的声音。
威利警官四处看了看说:“他挂断了。”说完,他也挂断了电话。
“派人去找他。”“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敢不来就逮起来!……”
威利警官看着他:“以什么名义?我们没有法庭的传票。”
“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剖开表皮。”“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
“别对我说,”威利警官愤愤地说,带头走回了院子,“我是没有办法了。”
他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死去的狗。那个粉红色脸庞的助理验尸官,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愉快地唱着:“我会很高兴,当你死去时,你这个坏蛋。我会站在摩天楼的楼顶,看着他们拖走你的尸体。我会很高兴,当你死去时……”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匆匆交换了一下眼色。威利警官也注意到了:“这就是生活啊。”
“人越多,孩子越多。”“掘墓者”约恩斯赞同道。
陈尸所的车来了,搬走了人和狗的尸体。烕利警官叫他的手下准备撤离,然后对两位侦探说:“你们善后。”
“遵命,”“棺材桶子”埃德应承道,“晚安,威利!……”
于是现场就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们回到那片空地,开始更加仔细地寻找线索。
“肯定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棺材桶子”埃德强硬地说,“在这儿找没用。”
“我们还是直接去找古德曼先生吧。”“掘墓者”约恩斯建议说,“棺材桶子”埃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位黑人侦探关上了棚子门,关了灯,慢慢地穿过院子走向大门。当他们就要穿过大街,走到停车的地方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桥下冒了出来,就像讫里什那神车一样。他们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拔腿就跑,因为多年当警察的经验告诉他们,黑暗只会带来危险。
当他们发现,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他们开过来时,两人的身体一下子伏倒在,另一侧的人行道上。一道火焰照亮了夜空,同时打破了周围的静寂。那辆黑色轿车经过他们身边时,子弹向他们狂射过来。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有一会儿,他们只能听到大马力发动机,渐渐远去的轰鸣声,接着又是一片静寂。那个黑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
两名黑人侦探掏出了镀镍的手枪,身体仍然警惕地趴在人行道上,看还有没有其他移动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最后,他们爬到自己那辆小轿车旁99lib.边,站了起来,仍旧搜寻着移动的黑影。他们警惕地钻进车里,好像连自己的影子都要小心。
他们屏住呼吸,四处张望着。头顶上方的桥上车流如织,车灯微弱地亮着。桥下这条空寂无人的大街,却是一片黑暗。
“马上向分局报告。”“掘墓者”约恩斯坐在黑暗中说。
“棺材桶子”埃德在车上呼叫分局,接通了安德森副队长,并如实报告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老天,为什么?”安德森副队长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棺材桶子”埃德回答,“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毫无头绪。”
“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但是,凡事一定要小心。”安德森副队长提醒他们。
“作为一个警察,要怎么小心?”
“你们可以找人来协助。”
“协助被杀?”“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嘟囔着。“掘墓者”约恩斯的手,警告似的加重了力量。
“我们要去布鲁克林,找这个废品回收站的主人。”
“只要有必要,就去吧。”安德森副队.99lib.
长同意了,还提醒他们,“但是,还是要小心,不要惹麻烦。”
“我们会小心行事的。”“棺材桶子”埃德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掘墓者”约恩斯发动了车子,沿着黑暗的街道行驶。他一边思考,一边皱起眉头:“埃德,我们刚刚错过了什么东西。”
“妈的,太对了!……”“棺材桶子”埃德拍着手说,“刚刚错过了死。”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从中发现点儿什么吗?”
“发现趁着现在,自己还有口气,就得赶紧从枪口下逃生。”
“我的意思是,虽然有这么多没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一定能给我们一些启发。”“掘墓者”约恩斯坚持道。
他们从东边入口,开上了高速公路。
“你这样认为?”“棺材桶子”埃德奇怪地问。
“我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因为一个工人被杀,而要除掉我们?”
“为什么?……”“棺材桶子”埃德奇怪地望着“掘墓者”约恩斯。
“为什么这起谋杀,如此重要?……感觉像是一场诈骗。”“掘墓者”约恩斯嘟囔着。
“我可没有看出来。你认为它和那起抢劫案有关?我可不这么认为。”“棺材桶子”埃德笑着摇了摇头,“在哈莱姆区,时刻都有人被杀,为什么不会是我们?”
“我只是在大胆四假设。”“掘墓者”约恩斯说。车子平稳地融入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之中。
他们到达时,古德曼先生还没有睡,身上裹着浴巾和睡衣。乔许的死吓坏了他。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回哈莱姆,去核查他的废品回收站里,究竟丢了什么。
“那有什么用?对你们有什么帮助?……没有人会偷垃圾。”古德曼先生激动地说,“我养狗只是为了防止,那些流浪汉在我的院子里睡觉,防止像布德大叔那样的拾破烂的人,把我的垃圾装走,再去卖给别人。”
“听着,古德曼先生,前一天的晚上,在一次暴力抢劫中,有八十七个穷苦的黑人家庭,失去了他们一生的积蓄……”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他们想回非洲。我还想去以色列呢,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这个精明的犹太人激动地说,“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相当于想在外国的树上,摘下大苹果。在这儿,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是的,古德曼先生,”“掘墓者”约恩斯假装有耐心地插嘴道,“但是,我们是警察,不是心理学家。我们只想知道,废品回收站里丢了什么,我们等不到星期一的早晨,可能到那时又会有人被杀了。”
“如果必须去,我一定会去。为了避免一些可怜的黑人,因为一些垃圾被杀。”古德曼先生顺从地说,又不痛快地加上一句,“怎么就没有人能懂,不会有人因为一些垃圾被杀呢,更不要说,一只可怜而无辜99lib?的狗了。”
古德曼让两位黑人侦探在客厅里等着,然后去换衣服。换好衣服准备走时,他说:“我的丽巴不喜欢这样。”两位侦探一言未发。
刚开始,古德曼先生也没有发现丢了什么。他的废品回收站,看起来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费这么大的劲儿,大半夜大老远地跑来,却一无所获。”古德曼开始抱怨了。
“但那块空地上,原来一定有什么东西,”“棺材桶子”埃德坚持道,“你留着那块空地干什么?”
“这犯法吗?……我总会留块地方,随时有可能收进来一些东西。难道可怜的乔许,是因为这块空地而被杀的吗?到底谁是傻子?”突然,古德曼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是一包棉花。”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一下子僵住了。他们的鼻孔翕动着,像猎狗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布德大叔今天早晨,拿来了一包棉花,我把它放到了这儿。”古德曼先生接着说,“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它了。有那么多的大事要关注,个人所得税啊、氢弹啊、黑人革命啊,谁还会去想一包棉花?布德大叔是一个推车的老人……”
“我们认识布德大叔。”“棺材桶子”埃德打断了他。
“那么,你们一定知道,他晚上到处转悠的时候,发现了那包棉花。”古德曼先生耸耸肩膀,摊开双手,“我不能因为一包棉花,去问每一个推车的拾破烂的人。”
“古德曼先生,我们就想了解这些。”“掘墓者”约恩斯激动地说,“我们这就送你去打车,耽误的时间,我们会给你补偿的。”
“我不想要什么补偿,”古德曼先生摇着头说,“但是,我很好奇,谁会为了一包棉花去杀人?……为了一包棉花,老天爷啊!……”
“这正是我们要调査的。”“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向他们的轿车走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他们回到分局,和安德森副队长一起,讨论这个案子。安德森副队长已经给每一辆巡逻车,下了命令——“马上带布德大叔来问话”。他们试着把整个案子的信息整合起来。
“你们确定:这包棉花,就是劫匪们开的那辆送肉车里的?”安德森副队长不确定地问。
“我们在那辆车里,发现了棉花的纤维。布德大叔是在第一百三十七街,发现的这包棉花,然后,他把棉花卖到了废品回收站。现在这包棉花不见了。废品回收站的一个工人,也因此被杀。”“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
“为什么这包棉花这么重要?”安德森副队长一脸迷茫。
“不知道。”“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或许这包棉花,是个重要的证物。”
“别忘了,那条狗在乔许和凶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许那包棉花,那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有可能,但是,有个事实不会改变——那就是:有人想要这包棉花,而拿走棉花的人,不想被人知道。”
“我们还是别猜了,去找那包棉花吧。”“棺材桶子”埃德单刀直入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看着“棺材桶子”埃德,似乎在说:“那就去找吧。”
在接下来的一阵短暂的沉默中,电话铃声响了。安德森副队长拿起听筒,说:“好,第一百一十九街,莱诺克斯,是,好的,继续搜索。”他挂断了电话。
“他们发现了手推车。”“掘墓者”约恩斯问也不问就直接说。
安德森副队长点了点头说:“但是,没有发现布德大叔。”
“意料之中,”“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他现在可能在河里。”
“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在南方,黑人因为棉花,而受到白人的压迫,没想到在北方,居然还会有人因此命丧黄泉。”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安德森副畝长说,“据开着九十号巡逻车的丹·赛乐斯说,在抢劫案发生当晚的,那场车祸发生之后,他看到一个捡破烂的黑人老头,正在第一百三十七街上,拖着一包棉花。老人想把那包棉花,放到他的推车里——这个老人很可能就是布德大叔——他们停下车来,问他了几个问题,然后,下车帮他把棉花装上了推车,并让他把棉花送到警察局。但是他没有来。”
“如果他们早点儿说就好了。”“掘墓者”约恩斯痛苦地说。
安德森副队长脸红了:“我刚想起来。毕竟,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棉花。”
“是你从来没有。”“棺材桶子”埃德讽刺地说。
“说到棉花,克尔哈温上校租下第七大道,一家临街的商铺,作为办公室,招人到南方去摘棉花。”“掘墓者”约恩斯问道,“对于这个家伙,你了解吗?人们把他发起的活动,称为‘回归南方运动’。”
安德森副队长好奇地看着“掘墓者”约恩斯。
“不要去管他,”他警告似的说,“我承认那是个愚蠢的计划,但是不违法。上级已经核实了,他的执照及相关证件。他有很多有影响力的朋友。”
“我不感到意外,”“掘墓者”约恩斯尖酸地说,“因为所有的南方白人在北方,都会有后台的。”
安德森副队长低下了头。
“‘回归非洲运动’的成员正在反抗他,”“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他们不想让这家伙,继续待在哈莱姆。”
“可是,穆斯林教徒并没有打扰他。”安德森副队长争辩似的说。
“他们只是给了他足够的绳子?”
“他选的时机不好。”“棺材桶子”埃德争辩道,“恰好在那个‘回归非洲运动’遭劫之后,克尔哈温上校又鼓吹人们,都去南方摘棉花。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他是自找麻烦。”
安德森副队长翻着桌上的报告说道:“昨天晚上十点钟时,他报警说,他停在第七大道办公室前的车被偷了。他住在第四十二街的迪克西旅馆,但是,巡逻车经过那里的时候,那家旅馆还没有开门。午夜时分,我们又核查了一遍。他说他十点三十五分回到家,在这之前,一直和他的侄子在办公室里。”
“什么样的车?”“掘墓者”约恩斯认真地问。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特种车身,法拉利底座,挂阿拉巴马伯明翰的车牌。”安德森副队长说完,合上手中的资料,摇头劝说,“别再去管他了,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在想那些生长在南方的棉花。”“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
“还有生长在古巴的烟草。”安德森副队长说,“回家好好睡一觉,真要有什么事发生,现在早就应该发生了。”
“那我们走了,头儿。”“掘墓者”约恩斯说,“今天晚上的事,我们无能为力,但别再把那件烂事,也交给我们处理了,原来的案子才刚有点眉目。”
第十六章
在哈莱姆区,一个星期里至少有六天,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但是在星期天早晨,人们总会去做同一件事——做礼拜。除了那些不信教的人——他们包括妓女、皮条客、赌徒、罪犯和诈骗犯——他们待在床上,补觉或者做爱。信教的人都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去教堂。酒吧关了门,商店也不营业了。大街上变得空空荡荡的。酒鬼们最好别去妨碍他们,否则就会被暴揍一顿。
所有星期日发行的报纸,都刊登了迪克·欧玛利牧师——这位“回归非洲运动”的领导人,因为涉嫌诈骗和杀人而被捕的消息。关于抢劫案的详细描述,已经做了修改,并附上了迪克·欧玛利牧师、爱丽丝和玛贝尔·黑尔三人的照片。希望能引起轰动。
而这直接造成的结果是,欧玛利牧师位于第一百二十一街上的哈莱姆之星教堂里,挤满了“回归非洲运动”的信徒,以及好奇的人们。一些住在乡下的爱尔兰人,在读了《纽约时报》后,也赶到城里来了。
T·布克·华盛顿牧师——他和那位伟大的黑人教育家毫无关系——正担任着助理牧师,主持着仪式。他先领着会众祈祷,为那些“回归非洲运动”的信徒祈祷,祈祷他们的钱,能够被顺利地追回来;接着,他为那些有罪的人,和被冤枉的人祈祷,为遭受不公平待遇的黑人祈祷。
然后,华盛顿牧师开始布道,语气平静而庄严,满怀同情地讲述着那次不幸的抢劫,以及年轻的黑尔夫妇——教会成员和回归非洲运动的积极参与者——的惨死。教众们一直静静地坐着。之后,华盛顿牧师开始坦率地谈论,那场不明原因的悲剧,它似乎缠住了那个圣徒——迪克·欧玛利牧师——的生命,这是上帝对他的折磨。
“上帝正在用苦难考验他,看他是否足够忠诚,足够有耐心和勇气,来完成一些伟大的使命。”
“阿门!……”一位修女怯生生地说。
T·布克·华盛顿牧师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在继续说话之前,他想看看每一位听众的反应。
“这个高贵无私的人,他整个一生都在忍受残忍、怀有偏见的白人的审判。”华盛顿牧师大声强调着,“他是因为你们,才和他们对抗的啊!……”
“阿门。”另一位修女,更加大胆地放声哭了起来。一些胆小的则小声跟着说:“阿门。”
“我知道,迪克·欧玛利牧师是无罪的,”T·布克·华盛顿牧师大声说,庄严的声音里透着激情,“我以我的金钱,表达我的信任,以我的生命表达我的信任。”
“阿门!……”一位修女从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喊,“他是个好人。”
教众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所有妇女的心头,都刮起了一阵赞同之风。
“他会打败这个错误指控的!……他是清白的!……”T·布克·华盛顿牧师激动地大吼着。
“释放他!……”一个妇女尖叫着。
“正义会释放他的!……”T·布克·华盛顿牧师情绪激昂地大喊着,“他会拿回我们的钱,带我们离开这块,受人压迫的土地,回到非洲,我们热爱的家乡。”
“阿门”和“哈利路亚”的声音充斥着教堂,会众们被征服了,在情感的控制下,迪克·欧玛利牧师似乎就是他们想象中,白人非正义行为的殉道者。
“锁着他的铁链,会被万能的上帝打碎,他会回来解放我们的。”T·布克·华盛顿牧师最后,以雷鸣般的声音总结道。
“回归非洲运动”的信徒们相信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和T·布克·华盛顿牧师的鼓动。他们只能选择相信。
“现在我们来捐款,帮助迪克·欧玛利牧师付出律师费,”T·布克·华盛顿牧师平静地说,“我会委托萨门斯教友交给他。”
会众们募集了五百九十七美元,委托萨门斯教友,立刻交给迪克·欧玛利牧师。分局关押欧玛利牧师的拘留所,离这里只有几条街。萨门斯教友在布道结朿之前,捎回了迪克·欧玛利牧师的答复。当他爬上讲台,传达他们所热爱的牧师的话时,几乎抑制不住脸上的骄傲。
“欧玛利牧师在牢房里整日祈祷,为了他热爱的信徒们,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你们的钱,能够快点儿被追回来,为了我们能够平安回到非洲。”那个教徒激动地说,“他说他会在周一早晨,十点钟出庭,到时候他会被释放,回到你们中间,继续他的工作。”
“上帝啊,保佑他,把他送回来吧。”一个修女哭喊着。
其他人跟着回应:“阿门,阿门。”
教众们怀着对迪克·欧玛利牧师的信心,怀着热情,和为他捐了一大笔钱的满足感,排着队出去了。
人们家中的饭桌上,摆着鸡肉、布丁,或烤肉和土豆,暂时没有什么犯罪活动发生。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每到星期天,总会起得很晚,几乎很少在晚上六点钟之前起床。星期天和星期一是他们休息的日子,除非手头有案子。
他们已经决定,先把那起抢劫案放一放,星期一再说。
“掘墓者”约恩斯梦见一个老瞎子跟他说,有一包棉花,正沿着第七大道跑,跑进一个门厅。就在那个老瞎子准备告诉他,具体是哪个门厅的时候,“掘墓者”约恩斯突然醒了。
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叩响他的记忆大门,想要钻进约恩斯的大脑。“掘墓者”约恩斯知道这个线索很重要,可是,他就是想不起来。约恩斯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他们经历过的每件事情,却依旧没有头绪。但是,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他能想起这个线索,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掘墓者”约恩斯起床披上一件浴衣,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
“斯特拉!……”“掘墓者”约恩斯叫着他的妻子,但是,妻子并没有走出来。他喝着一罐啤酒,手里拿着另一罐,在房间里走动着。他还在回想,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一个警察记忆力不强,就像肉里面没有放土豆。
“掘墓者”约恩斯的两个女儿出去野营了,这房子就像坟墓一样安静。约恩斯坐在起居室里,翻阅着星期六版的《警界》,哈莱姆的报纸上,都是当地新闻。抢劫案占了头版的大部分版面,上面有迪克·欧玛利牧师、爱丽丝和黑尔夫妇的照片。迪克·欧玛利牧师的犯罪记录被一一罗列了出来,报纸上宣称他有可能被判处死刑。
报纸上还介绍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发动的“回归非洲运动”,用词犀利;也介绍了L·H·米修的回归非洲运动,措辞却很谨慎;还有最先发起回归非洲运动的马库斯·加维的一些事迹,甚至包括一些连加维自己,都不知道的小道信息。
“掘墓者”约恩斯翻阅着报纸,目光落在棉花协会的一则广告上,上面有一幅美女比莉·贝利,跳着颇具异国风情的棉花舞的照片。
“棉花,棉花,又是棉花!……”“掘墓者”约恩斯厌恶地想着,把报纸随手扔到了一边。
“掘墓者”约恩斯走到了走廊上的电话分机旁,拨通了贝利警官的电话——他星期日值班。贝利警官说,克尔哈温上校的车还没有找到,也没有布德大叔的消息,和迪克手下那两名在逃枪手的消息。
“什么消息都没有。”贝利警官说。
“一旦没有了主人,这群疯狗也不会去咬人了。”“掘墓者”约恩斯语带讥讽地说。
“棺材桶子”埃德打来了电话,说他老婆莫丽和斯特拉。一块出去了,他准备过来。
“不过别谈那个案子。”“掘墓者”约恩斯声明说。
“我们去总部的打靶场,练习射击吧,”“棺材桶子”埃德建议道,“我刚刚把我那把‘老女人’擦了一遍。”
“再去喝点儿威士忌,放松一下。带我们的女士出去,找些乐子。”“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好的。”“棺材桶子”埃德答应了一声。
“掘墓者”约恩斯刚刚挂断电话,电话又响了起来,是贝利警官打来的。他说回归南方运动的人,在办公室前纠集了一群黑人,这时正沿着第七大道游行,或许会出什么麻烦。
“你和‘棺材桶子’最好过去一趟,”贝利警官建议说,“大家都认识你们俩。”
“掘墓者”约恩斯打电话给“棺材桶子”埃德,让他开车过来,因为斯特拉把他的车开走了。约恩斯还没有穿好衣服,“棺材桶子”埃德就到了。他们钻进“棺材桶子”的那辆灰色的普利茅斯轿车,向哈莱姆区进发。四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穿梭在了,星期日下午的车流中,向第七大道进发。
一位自发的传教士,正站在位于第一百二十五街和第七大道交叉口的天堂咖啡厅外面,大声规劝着行人,要把耶稣的教义铭记在心。
“只有两条路!……”他激动地喊着,“正确的道路是,跟随上帝和耶稣,错误的路是跟随魔鬼。”
几个信教的人停下来聆听。而绝大多数在星期日下午,出来闲逛的人,都跟随着魔鬼的脚步,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忙忙地过去了。
在伊斯兰国家派哈莱姆分部的斜对面、国家编年史书店前面,是马库斯的“回归非洲运动”的总部。此时,这里正在进行一个大型群众集会。商店前面贴上了各种标语:该死的白人!白人警察吃狗!真主是上帝!黑人团结起来!
街道的另一头,搭建了一个平台,上面装有广播设备,供自愿发言者公开演讲。平台下面是一个敞开着的箱子,上面刻着一段铭文:“卢蒙巴的遗物”。箱子里装着照片和黑色的西服——据说是他被杀害的时候穿的,还有一些其他的纪念物。人行道边上立着一排可移动的旗杆,上面挂着?99lib.整个非洲大陆,各个国家的国旗。
成千上万的人在人行道上,排成长长的队伍,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三辆警车在街边停着,全副武装的白人警察在街上来回巡逻。一些戴红色土耳其毡帽的穆斯林,正在书店前并肩站成一排,帮助警察维持秩序。一名自发演讲者的叫喊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白人们,你们让我们无偿地劳动了四百年,现在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开着车没有停下来。快到第一百三十街时,他们看到游行队伍,已经走到大街的另一头了。过不了五个街口,游行队伍就会碰上黑人穆斯林,那就真会出事了。
迪克·欧玛利发动的“回归非洲运动”的人,聚集在第一百二十九街,正做好准备等待出击。街道两边都是警车,警察们站在车旁。
两位黑人侦探立刻发现,这支游行队伍,是由一些雇来的无赖组成的,他们专靠这种场合挣钱。这些人挑衅地笑着,带着刀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黑色宽边帽,走在前面带队,银白的头发和胡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平静地抽着一支雪茄,痩削的身体挺得笔直笔直的,带着一种身为受人尊敬的领导人那样,满不在乎的神态,就像一个大人要对付一个调皮,却绝不会带来危险的孩子。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紧紧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棺材桶子”埃德停下了车子,和“掘墓者”约恩斯一起,走到了第七大道的停车场上,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
“你去第一百二十九街,控制住那边的弟兄,我处理这边。”“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
“没问题,伙计。”“棺材桶子”埃德挥了挥手说。
“掘墓者”约恩斯靠在一个木制电话亭旁边。“棺材桶子”埃德穿过人行道,面对围绕着这个停车场的水泥墙站着。
当游行队伍走到第一百三十街的路口时,“掘墓者”约恩斯拔出了他那把长柄点三八手枪,冲着电话亭开了两枪。镀镍的枪身在阳光下,像银色机身―样闪闪发光。
“站住!……”“掘墓者”约恩斯提髙了嗓门喊道。队伍中的无赖们犹豫了一下。
在大街的另一头,响起两声如炸雷一般的枪声,是“棺材桶子”埃德冲水泥墙射了两枪。紧接着他大喊一声:“站住!……”仿佛枪声的回声一般。
正准备袭击游行队伍的那伙人,迅速地退了回来。哈莱姆的人都知道:“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会毫不犹豫地,对那些越过看不见的界线的人开枪,因此,没有人敢轻易尝试。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还一直走在队伍前面,穿过了第一百三十街,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掘墓者”约恩斯开枪打掉了他的帽子。克尔哈温上校慢慢地把雪茄,从嘴上拿开了,冷冷地看了看“掘墓者”,然后优雅地慢慢转过身去捡帽子。“掘墓者”约恩斯再次开枪,把帽子从他手里射掉,帽子飘到了人行道上。克尔哈温上校这次看都没有看“掘墓者”约恩斯,还是以一种缓慢而优雅的姿势,紧跟在帽子后面。当上校刚要捡起帽子时,“掘墓者”约恩斯又一次开枪,把帽子射到了第一百三十街上。
队伍中的无赖们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却也不敢逃跑,生怕那不长眼的子弹追上自己。
队伍后面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直没有再出现。
“向右转!……”“掘墓者”约恩斯喊道。每个人都转过身来,没有一个例外。
“前进!……”约恩斯接着命令道。
无赖们在第一百三十街上向右转,昂首阔步向第八大道走去。他们经过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身边,一直向前走去。克尔哈温上校站在大街中央,看了看他帽子上的洞,然后把它戴回到头上。
游行队伍走到街尾,便迅速作鸟兽散了。作为一个无赖,在哈莱姆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跑得太快。
第一百二十九街的人群,已经转到了第八大道,“棺材桶子”埃德在他们前面射了两颗子弹,划出一条无形的线。
“待在原地别动。”“棺材桶子”埃德蛮横地喊道。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的帽子上有三个洞,出来看热闹的人们,开始指指点点地取笑他。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赶上他,他们一起向位于第七大道的办公室走去。一群黑人跟在后面嘲笑他们,黑人穆斯林队伍也看到了他们,但是没有人动。
接着,“棺材桶子”埃德集合起来的那群人也散了,大家纷纷笑起来。
“哦,我的妈呀,”一个黑屁股女人,用一种喜悦的大嗓门说道,“我的妈呀!……如果有人越过了那条线,他们是绝不会手软的。”
“亲爱的,你看到那个想试一下的,笨蛋白人老家伙的帽子了吗?……我敢打赌,如果他越过那条线,‘掘墓者’那家伙就会把他的头打爆。”
“我曾亲眼看到过,老‘棺材桶子’把一个家伙,肚子上的肥肉打了下来,因为他的肚子过了线。”
他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争论着,为自己说的话开怀大笑。白人警察既嫉妒、又敬畏地,看着“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好像他们正面对的,是能驯服一头狮子的驯兽师。
“棺材桶子”埃德走过来,和“掘墓者”约恩斯一起,站在电话亭前面,给贝利警官九九藏书打电话。
“事情已经摆平了。”“掘墓者”约恩斯说。
贝利警官松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在我值班时,再出什么乱子。”
“你现在要担心的,是杀人案和抢劫案。”“掘墓者”约恩斯说,“不用担心你的饭碗。”
贝利警官什么也没说,就马上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这两个黑人警察总是爱和上司贫嘴。他们两个都因为过度使用暴力,而分别被停职过,他也知道黑人警察在哈莱姆区,不得不以暴制暴,只有这样,才能够让那些黑人无赖们畏惧。私下里,他是赞同他们的做法的,但是,他不能表明这样的立场。
“现在我们还是回到棉花上来吧。”当他们走回车子时,棺材桶子说道。
“你想回就自己回,我可不去。”“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我想出去找点儿乐子,别人都在找乐子。”
“真他妈99lib.的太对了。那我们就去赌马吧。”
“天啊,伙计,你把那叫乐子?……”“掘墓者”约恩斯摇着头笑道,“我们去找几个大屁股小妞,到一些由正在通缉的罪犯,经营的非法小酒馆里,喝一些走私来的威士忌吧。”
“棺材桶子”埃德点头笑道:“还是你厉害。”
第十七章
电话铃在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时响了。“掘墓者”约恩99lib.斯把自己的头,埋在被子下面,斯特拉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
一个活泼、机警且急切的声音说:“我是布鲁斯局长,请让‘掘墓者’约恩斯接电话。”
斯特拉掀起了“掘墓者”约恩斯的被子,对“掘墓者”说:“是局长的电话。”
“掘墓者”约恩斯摸索着抓到了听筒,试着睁开眼睛。
“我是约恩斯。”“掘墓者”约恩斯嘟囔着。
听筒那边的说话声很快,却有些断断续续,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好的。”“掘墓者”约恩斯答应着,神经顿时紧张起来,睡意全无。没等挂断电话,他人已经离开了床。
“什么事儿?……”他的妻子小声地问道,像往常遇到这样的传唤时一样,又害怕又担心。
“迪克·奥哈瑞逃跑了,有两名同事被杀。”“掘墓者”约恩斯说话之间,已经迅速穿上了短裤和汗衫,正在提着裤子。
斯特拉起床向厨房走去,边走边问:“你要暍杯咖啡吗?”
“没有时间了。”说完,“掘墓者”约恩斯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来杯雀巢速溶咖啡吧。”斯特拉说着进了厨房。
“掘墓者”约恩斯穿好衬衫,坐在床边穿袜子和鞋。然后到浴室洗脸,梳他那短短的、扭结在一起的黑色头发。他没有刮胡子,他那张凹凸不平的黑脸蛋,看起来有点吓人。他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糟糕,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没时间刮胡子了。
“掘墓者”约恩斯迅速系上了一条黑色领带,走到卧室,从壁橱里的一个钩子上,摘下装着手枪的套子。他把手枪放到梳妆台上,在肩膀上捆上皮带,然后拿起枪,转了一下枪膛——有五发子弹躺在弹膛里。窗帘还没有拉开,这把长柄镀镍手枪在三盏台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中闪着光,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令人恐惧。
“掘墓者”约恩斯把枪迅速地塞进油腻腻的枪套里,开始往他的口袋里装其他家伙——一个带鲸骨柄的包皮弹、一副手铐、一本公文记录本、一个手电筒、一支尖头自来水笔、一个放在皮套里的金属收纳盒——用来放十五枚备用子弹的,他总是把它放在上衣侧边、有皮制衬里的口袋里。汽车仪表板上放杂物的凹处,还有两盒手枪子弹。
“掘墓者”约恩斯站在厨房的桌子旁边,喝着咖啡,“棺材桶子”埃德正在楼下催促他。斯特拉紧张起来,她那光洁的棕色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小心点儿。”她激动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绕过桌子吻了吻她:“我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吗?”
“不是一直。”她嘀咕着说。
但是,“掘墓者”约恩斯已经转身走了。这个高大、粗鲁、需要刮胡子的危险男人,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黑色西装,戴着一顶破旧的黑色帽子,一把巨大手枪的轮廓,在他那宽阔的左肩清晰可见。
“棺材桶子”埃德看起来和“掘墓者”约恩斯一样;他们两个家伙,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棺材桶子”埃德那张一紧张,就会痉挛的被毁容的脸。
昨天下午,他们花了四十五分钟,到达了哈莱姆区,今天,他们只花了二十二分钟。
“棺材桶子”埃德只说了一句话:“火上浇油。”
“火烧眉毛了啊。”“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两名白人警员被杀,分局看起来就像防止哈莱姆暴动的指挥总部。许多辆警车沿着大街排开,局长的车在那儿,几位重要探长的车在那儿,重案组头儿的车也在那儿,法医和地方助理检察官的车都在那儿。四处都是从下城区、重案组,从哈莱姆区各个分局,一起开来的警车。整条街的交通,几乎都被堵塞了。这里根本容不下,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警察们只好都站在外边,站在人行道上、大街上,等候着命令。
“棺材桶子”埃德把汽车停在一个私人停车道上,两人步行到分局大楼前。高级官员现在,都集中在局长办公室。
“进来吧,他们要见你们。”安德森副队长说道。
当两位黑人侦探进去时,人们都扭过头来,瞪着他们,好像他们是罪犯。
“我们要活捉迪克·奥哈瑞,和他手下的两名枪手!……”没有任何寒暄,司法部长用冷冷的口气直接说,“由你们全权负责。”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瞪视着局长,谁也没有说话。
“我给他们介绍一下,详细的情况吧。”布鲁斯局长说。部长点了点头。
警长带他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一名白人侦探从角落里的办公桌前站起身来,给局长端来一把椅子。当“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经过在座的各位侦探时,每个人都冲他们两个点了点头,但是没有人说话。他们也点头示意。
两位黑人侦探一直保持着最好的业绩,虽然他们和分局的其他侦探之间,没有什么深厚的同事友谊,却也没有公开的敌意。其他人充其量,也只是嫉妒他们的办案能力、亲密关系,以及与官员们的交情,或许还有一些愤愤不平。黑人侦探们则站了起来,以示敬畏。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布鲁斯局长坐在桌子后面,“掘墓者”约恩斯还是像往常一样,歪坐在桌子边上,“棺材桶子”埃德抓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局长对面。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准备把迪克·奥哈瑞带到地方法院,随行的还有另外十三名犯人。”局长开始说,“囚车在后院排成一排,我们打算像过去那样,两个人铐在一起,把他们从各自的牢房里,押送出去。两名警员站在院子里,监督着押送过程,两名狱警负责把犯人,从临时的拘留所里提出来,穿过后门,把他们带到楼下的院子里,弄上车。迪克·欧玛利牧师的拥护者,就聚集在外面的大街上,至少有一千人。他们喊着:‘畜生,我们要欧玛利,我们要欧玛利……’十分不守秩序,几次想冲进前门,于是,我专门派了几个人,到街上维持秩序。遭到驱逐的他们开始骚动,接着就暴乱起来。一些人开始往车里扔石头,还有人往大门前的车道上,扔垃圾和罐头盒。我又派了几个人,到后面清理车道。大门刚刚一打开,他们便集合成一队,赤手空拳、尖叫着冲到车道上。人群看到迪克·奥哈瑞时,他刚从后门出来,正要下楼,和一名杀人嫌疑犯——那个人是迈克兄弟会的成员——铐在一起。当时已经有六名犯人,被押上了警车,一名被关在车里的犯人,刚好透过一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状况——所有的警员都出去平息暴乱了,?99lib?t>狱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并上了锁,只留两名警员在车里。拘留所高高的后墙上,出现了两名枪手,开枪射杀了两个警员。这两名枪手都穿着警服,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他们跳到院子里,迅速把迪克推上车,关上了门,自己钻进前面的座位,把警车开出了院子。”
布鲁斯局长突然停下来,等着“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说些什么,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因此他继续说道:“这时,门外的一些暴徒,已经跳起来,站到了警车的车盖或保险杠上,其他人在车子旁边跑。他们叫嚷着:‘为欧玛利让路,为欧玛利让路!’
“两名枪手把载有迪克·奥哈瑞的车,驶出院子开到街上,暴动的人群更加疯狂了,警官们只好使用警棍——他们不能向那么多人开枪。车子迅速穿过人群。后来我们在另一条街的角落里,找到了这辆押运的警车,一定有一辆轿车,在那里接应他们。迪克逃走了,但抓住了其他犯人。”
“那个和他铐在一起的犯人怎么样了?”“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问。
“他在大街上转悠时被抓住了。他被打晕了,手铐还在手上。”
“这一切都是策划好了的,不过也需要运气。”“掘墓者”约恩斯冷笑说。
“暴乱的人群似乎是有组织的。”局长说。
“可能,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联。”
“更像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闹事的群众不一定,事先知道这次越狱计划,他们可能只是想给法庭施加压力,以释放迪克·欧玛利牧师。”棺材桶子说。
“他们在发起一场圣战!……”“掘墓者”约恩斯纠正道。
局长看起来有些扫兴。
“我们的临时拘留所里,关押了三百多个人,你们想和他们谈一谈吗?”
“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为什么关他们?”
布鲁斯局长由于愤怒而涨红了脸。
“他们是共犯,帮助犯人逃跑的共犯。相当于杀人犯的帮凶,有两名警员被杀了。我要逮捕哈莱姆区,每一个狗娘养的黑鬼。”
“包括我和约恩斯?”“棺材桶子”埃德一下子暴怒了起来,他的脸就像在火里烤的蛇一样,痉挛而扭曲着。
局长冷静了下来。“天啊,该死的,我无意冒犯你们。”他笨拙地道着歉,“这些该死的疯子,协助了一场策划好的越狱,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导致两名警员被害。要是被你们遇上,也会发疯的。”
“你有多么疯狂?”“掘墓者”约恩斯问道。他觉得“棺材桶子”埃德正在看着自己。约恩斯轻轻地点了点头,向“棺材桶子”表明他的想法和立场。
“疯狂到足以做出任何事情来!……”布鲁斯局长说,“杀一傲百,出了什么事,我会替你们担下来的。”
“掘墓者”约恩斯摇摇头说:“部长想活捉他们。”
“我不是在说他们,”局长语无伦次地说,“而是杀死那些该死的无赖!……”
“嘿,冷静一点儿,局长。”“棺材桶子”埃德劝局长说,“掘墓者”约恩斯警告似的摇了摇头。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待。“掘墓者”约恩斯向前倾了倾身子,用只有局长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如果迪克·奥哈瑞的女人爱丽丝,还没有移交给法庭,你有没有疯狂到,把她交给我们?”
局长一下子清醒了,他看起来很为难、也很烦恼。他不看“掘墓者”约恩斯的眼睛,大声咆哮着指责道:“你的要求让我很为难。”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有心无力。她的案子已经排上审讯表了,由我负责移交。如果她不露面,就只可能是逃走了。”
“她还在这儿吗?”“掘墓者”约恩斯坚持问道。
“她没有办法出去!……”局长说,“所有的听证会都推迟了,没有用了。”
“掘墓者”约恩斯仍然保持倾身向前的姿势,小声说道:“让她逃走。”
局长一拳打在桌子上,大声怒吼:“不行,该死的,别再说了。”
“听着,部长想要抓住迪克·欧玛利牧师,现在有两名警员被害了!”“掘墓者”约恩斯急切地小声说道,“时间不多了,整个警察局都在找迪克·奥哈瑞,而你居然希望,让我们两个去完成,目前整个警察局,都做不到的事情?”
“好吧!……”局长说,他屏住呼吸,“你们尽力而为吧。”
“我们能够找到他们,”“掘墓者”约恩斯接着说,“但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向部长请示一下。”局长说着站起身来。
“不!……”“掘墓者”约恩斯举手拦住了局长,“我肯定他不会同意的,你要自己做这个决定。”
局长坐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掘墓者”约恩斯的眼睛问:“你们也很想抓住迪克·奥哈瑞吗?”
“那当然!……”“掘墓者”约恩斯意气风发地说。
“如果你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爱丽丝,那么,她就任你们处置。”局长说,“我完全不知道此事。出了什么事,也得你们自己兜着,我不会出面替你们开脱。”
“掘墓者”约恩斯直起身来,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脖子涨得像眼镜蛇,眼睛血红。他是如此激动,以至于局长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都变模糊了。
“我是为了黑人同胞,才这么做的。”“掘墓者”约恩斯干巴巴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说着转过身来,“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并排站在一起,他们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们坐上了院子里停的自己的警车,向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布鲁姆斯特百货商店驶去。在女性用品部,“掘墓者”约恩斯买了一套十四号的浅红色外套、一双深棕色莱尔线长简袜、和一个白色塑料手提包。“棺材桶子”埃德买了一双七号的凉鞋和一个手电筒。
他们把这些东西,通通放到一个购物袋里,驱车前往位于靠近阿姆斯特丹大道的,第一百四十五街上的“罗丝·莫菲美女之家”。在那儿,他们又买了一些速效黑色染剂,一些黑人女性常用的化妆品,和一顶黑色的假发。他们把这些东西,也通通装进了购物袋里,转身回了分局。
所有的高级官员都走了,只剩下重案组的警官。他们没有什么要汇报的。许多警员接到了任务,开着警车各忙各的去了。但街道还是被封锁着,由重兵把守,没有经过警察的严格检查,是无法进入或者离开这个街区的。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停在分局大楼前,和“棺材桶子”埃德一起走进了办公大楼,手里提着购物袋。他们径直走过阅览室、局长办公室和侦探办公室,一直走到后面首席狱警的办公室。
“把爱丽丝·欧玛利送到审讯室来,给我们钥匙。”“掘墓者”约恩斯说。
狱警无精打采地伸出手,去要提审令。
“我们没有提审令,”“掘墓者”约恩斯摇头说,“局长太忙了,没有时间签署什么令。”
“没有提审令,你们不能提审她。”狱警坚持道。
“她在这里不会跑掉的,”“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你这是妨碍公务。”
“不行。”狱警固执地说。
“给我们拘留所的钥匙,”“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我们要从‘回归非洲运动’的那伙人开始审讯。”
“除非拿来提审令,否则我不能那么做。”狱警说,“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回事?”
“刚才你到哪儿去啦,伙计,”“掘墓者”约恩斯说,“局长现在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难道你不知道?”
狱警摇了摇头。他不希望出现任何犯人逃跑事件。
“看在上帝的分上,给局长打个电话,”“棺材桶子”埃德暴怒起来,“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和你磨嘴皮。”
狱警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电话,问是否同意“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提审关押在拘留所的“回归非洲运动”的人。
“让他们见他们想见的任何人,”局长叫喊着,“别再来烦我了。”
狱警看起来有点服气了,变得急于想配合他们,不让他们着急。
“你们想先见爱丽丝·欧玛利还是先见别人?”狱警问。
“先见她。”“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
狱警给了他们钥匙,并给负责监管关押,爱丽丝所在的那层牢房的手下,打了一个电话,叫他把爱丽丝带到“鸽笼”。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就在“鸽笼”等着,狱警把爱丽丝带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等他走后他们锁上了门,让她坐在凳子上,打开聚光灯。
爱丽丝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肿块了,只是皮肤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没有化妆,显得毫无精神。她穿着一件没有编号的、深蓝色的牛仔布囚服。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棺材桶子”埃德诚恳地说。
“少他妈的给老娘来这套。”爱丽丝不领情地说。
“迪克·欧玛利牧师跑了。”“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
“他妈的,这个幸运的家伙。”爱丽丝说完,对着灯眯起了眼睛。
“掘墓者”约恩斯关了灯,只留下一盏亮着。这样既能让他们看清她,又不会让她看不到别的东西。
“你也逃跑怎么样?”“掘墓者”约恩斯突然问。
“我认为不错。”爱丽丝冷笑着说,“你们两个想怎么干我?”
“在哪儿?”“棺材桶子”埃德笑着问。
“怎么干?……这些都是问题。”“掘墓者”约恩斯说。
“在这儿!……”爱丽丝说,“让我来考虑怎么干。”
“别开玩笑了……”“掘墓者”约恩斯想扯回到原来的话题,但是,爱丽丝蛮横地打断了他。
“我可是认真的。”
“先不说这个。你知道迪克的藏身地吗?”
“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爱丽丝冷笑说,“至少,没有好处我是不会说的。”
“我们会为你洗清罪名。”“掘墓者”约恩斯说。
“去你妈的,”爱丽丝吐了一口,骂着,“先他妈的把你们自己,洗干净了再说。况且,我确实不知道。”
“你能找到他吗?”“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问道。
爱丽丝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狡猾:“如果让我出去,我就能找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掘墓者”约恩斯说。
“看起来,她没打什么好主意。”“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
爱丽丝眼睛里的狡猾消失了:“反正在这儿肯定找不到他。”
“这倒是。”“掘墓者”约恩斯点头同意了。两位侦探互相看了看。
“能给我什么好处?”爱丽丝问。
“给你自由!……”“掘墓者”约恩斯两手一拍说,“我们找到迪克那小子以后,会狠狠地教训他。他的手下会因为杀了警员而被油炸。迪克杀了玛贝尔·黑尔,那小子也会被油炸。如果我们找到那八万七千美元,你还会得到十分之一的奖金。”
两位黑人侦探看着爱丽丝的眼睛,那能表达她的想法。
“棺材桶子”埃德说:“放聪明点儿,姑娘。如果你耍花样,那这个世上,可就没有你能待的地方了。我们会一直找你,直到杀了你为止。”
“别认为你能幸运到,逃脱我们的枪口。”“掘墓者”约恩斯恶狠狠地加上了一句。他那胡子拉碴、凹凸不99lib.平的脸,在刺眼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冷酷,活像一头怪物。
“还要我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爱丽丝打了一个冷战问:“如果我找不到呢?”
“掘墓者”约恩斯笑了:“那你就是一个逃犯!……”
爱丽丝突然一阵暴怒,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两头肮脏的猪。”
“肮脏总比愚蠢强。”“棺材桶子”埃德说,“你要干什么?”
爱丽丝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红了。
“你这肮脏的浑蛋,老天会收拾你的。”
“我等着呢。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他妈的,老娘我干了!……”爱丽丝点头说,“你们两个婊子养的,都给老娘安排好了。”
停了一会儿,爱丽丝又说:“如果我找不到迪克·奥哈瑞,或许你们还会强奸我。”
“如果你找到了他,就会有更好的事儿等着你。”“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我会找到他的。”爱丽丝咬牙切齿地答应道。
第十八章
“把你自己打扮成一个黑人,什么也不要问。”“掘墓者”约恩斯如此吩咐,“你会找到,你需要的每一样东西——化妆品、衣服和钱。别担心那些染料,可以洗掉。”
他把灯光开得更亮一些,然后和“棺材桶子”埃德走了出去,锁上了身后的门。爱丽丝找到镜子后就忙开了。
“棺材桶子”埃德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觉得爱丽丝不会大声嚷嚷,或者用别的方法引起别人的注意,但还是想确认一下。此时,她肯定正忙着打扮自己。
于是他上了楼,等“掘墓者”约恩斯拿来拘留所的钥匙,两人便一起走进拘留所,逐一审视那些阴沉着脸的犯人,直到发现了一个长得很像爱丽丝的年轻女人——劳特丝·格林。
他们填了一张提审劳特丝·格林的卡片,然后把她带到了楼下的“鸽笼”门外。
“你们想要干什么?”劳特丝·格林激动地抗议道,“我已经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了。”
“我们喜欢你。”“棺材桶子”埃德阴笑着说。
“那你可要付我钱!……”劳特丝·格林大声说,“我可从来不和陌生人上床,除非给我钱。”
“棺材桶子”埃德被劳特丝·格林那扭捏作态的腔调,顿时吓了一跳。
“我们从现在起就不是陌生人了。”“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棺材桶子”埃德站在外面,听劳特丝·格林给他解释,为什么埃德仍然是个陌生人;“掘墓者”约恩斯则进去带出爱丽丝。她已经打扮好了,一个穿着廉价的红色衣服、体态轻盈的黑种女人。
“这可恶的凉鞋太大了。”爱丽丝抱怨道。
“注意言行举止,要表现得高贵些。”“掘墓者”约恩斯警告她说,“你是一名女教友,叫劳特丝·格林,你想回非洲去。”
“我的天哪!……”爱丽丝叫道。
“掘墓者”约恩斯把爱丽丝带出来,走过真正的劳特丝·格林的身边;“棺材桶子”埃德把真正的劳特丝·格林带到里面。
“我们现在会把你,送回拘留所里去,待会儿等警官叫劳特丝·格林时,你就跟着他出来。”“掘墓者”约恩斯交代道,“一路上别说话。”
“那不难。”爱丽丝点头说。
“棺材桶子”埃德把真正的劳特丝·格林锁进屋里,然后,他跟她说要去拿钱,便和“掘墓者”约恩斯一起出去了。他们来到局长办公室,让他签署带劳特丝·格林出去审讯的许可令,因为她是“回归非洲运动”的重要成员。
“她看到那天晚上,被抢的那个女人,究竟上哪儿去了,但是她不知道门牌号。”“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解释道,“或许她还看到了劫匪。”
局长猜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诡计,但是,他对抢劫案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抓到迪克·欧玛利牧师。
局长不得不做出答复:“好!……”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会让人把劳特丝·格林带来,你们可以待会儿,来我办公室把劳特丝带走。但是,请不要忘了你们的任务。”
“都是一码事,”“掘墓者”约恩斯自信满满地说,“这是她的记录。”说完,他递给局长那张刚写好的卡片。
他们接着去见了首席狱警。
“我们还想再提审劳特丝·格林,如果她还不交代,我们想关她一段时间。”“掘墓者”约恩斯对监狱负责警察说,“我们会安排好的,她不会伤害到自己,如果有人听到她的尖叫,不用着急,她不会受到伤害的。”
“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也不想知道。”狱警说。
“好吧。”“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就转身下去,站在了拘留所外面。
当他们看到狱警把冒充劳特丝·格林的爱丽丝,带到局长办公室后,马上下楼,带出真正的劳特丝·格林,把她送回拘留所。
“你们就一直让我等着。”爱丽丝抱怨道。
“你还想怎样?”“棺材桶子”埃德怒气冲冲地说。
他们回到局长办公室,把爱丽丝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一路走出了分局,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做主了。”“棺材桶子”埃德得意地说。
“是啊,我们跳进了火坑。”“掘墓者”约恩斯赞同道。
“妹妹,你想在哪儿下车?”“棺材桶子”埃德问坐在汽车后座上的黑人女子。
“路口。”爱丽丝冷淡地说。
“在哪个路口?”
“任何一个路口都行。”
他们把车停在第七大道和第一百二十五街,交汇的人行道上,正对着特里萨旅馆。他们想让这个街区,所有的线人都看到,劳特丝·格林从他们的车里钻了出来。他们知道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来,但是,他们想让她显眼一些,以防万一。
“你要做的是,”“棺材桶子”埃德转过脸来,对爱丽丝说道,“如果你和迪克·欧玛利牧师取得了联系……”
“如果我和迪克联系?”爱丽丝打断他问道。
“棺材桶子”埃德看了爱丽丝一会儿,对她说:“别因为我们放了你,就想耍花样。两边讨好的后果也一样。”
爱丽丝没有说话。“棺材桶子”埃德继续说道:“当你和迪克联系时,告诉他,你知道那包棉花在哪儿。”
“什么?!……”爱丽丝惊叫起来。
“那包棉花,让他等着。”“棺材桶子”埃德点头说,“一旦你有了他的地址,就和我们取得联系。”
“你确定是说一包棉花?”她怀疑地问。
“是的,就是一包棉花。”“棺材桶子”埃德严肃地说。
“那么,我怎么和你们联系?99lib?”
“打这两个号码中的任意一个都行。”“棺材桶子”埃德给了爱丽丝,他们两个家里的电话号码,“如果我们不在,就留下号码,我们会给你打回去的。”
“真他妈的麻烦。”爱丽丝抱怨着说。
“好吧,这样……”“棺材桶子”埃德挥了挥手“半个小时后打过来,说你是阿比·盖尔,然后你就会收到一个号码,并知道可以在哪儿,和我们进行联络。”
“掘墓者”约恩斯嘟嚷着:“埃德,你在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想了一会儿,摇起了头,“不,没有!……”他承认道。
“好吧,再见。”爱丽丝说完,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黑鬼们。”然后下了车,沿着第一百二十五街往东走了。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子,缓缓开进了第七大道的车流中,向北前进。爱丽丝在联合烟草商店前,突然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的车,直到看不见了。商店旁边的一面墙边,设有五个电话亭。爱丽丝飞快地钻进一个,拨了一个号码。
一个谨慎的声音应道:“福尔摩斯无线电修理店。”
“我找福尔摩斯先生。”爱丽丝说。
“您是谁?”电话那头问。
“我是他的妻子,我刚回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经过伪装的声音说:“亲爱的,你在哪儿啊?”
“我早外面。”爱丽丝说。
“你是怎么出来的?”电话那头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爱丽丝心想;但是,她的嘴上还是大声说道:“你想不想买一包棉花?”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派司机去接你。”
“别转移话题,”爱丽丝笑着说,“我正在和你谈一笔棉花交易。”
“只要不去和死亡做交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可怕的警告。
爱丽丝挂断了电话。一边在外面走着,一边仔细打量起这条街。车子并排停在街道两边,穿越市区的车流,从三区桥涌来,再从第一百二十五街的收费口,流向西侧的高速公路——逆向的车流也是这样。那辆黑色福特,看起来和别的车子,没有什么不同。车子空着,好像停了很长时间。
爱丽丝没有看到,停在另一条街上的双色雪佛兰。当她又开始往前走时,已经有人在跟踪她了。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开着他们的警车——那辆在哈莱姆区颇为有名的,加大马力的黑色小轿车——驶进了位于第一百五十五街的一个院子。他们把车放在那里修理,然后,他们走到地铁站,乘地铁来到第五十九街和百老汇路交汇处的哥伦布环岛。
两位黑人侦探往北走到哥伦布大道上,满是当铺和二手衣服店的那个路段,钻进凯兹当铺,买了一副黑色的太阳眼镜和帽子。“掘墓者”约恩斯选了一顶名为“运动家”的方格帽,“棺材桶子”埃德则选了一顶红色的宽檐迷彩帽,就像战争期间,工程队队员戴的那种。再从店里出来时,他们看起来就像,哈莱姆区的两个混混或瘾君子。
两位警察走到百老汇路,找到一家汽车出租公司,选了一辆上面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小型货车。这家出租公司原本不相信他们,直到他们交了一大笔押金。代理人拿过钱来,咧嘴笑了,认为他们是哈莱姆区的骗子。
“这辆老爷车还能跑吗?”“掘墓者”约恩斯问。
“当然还能跑!……”代理人宣称,“凯迪拉克都没它快。”
“真他妈的太棒了!……”“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拍手说,“如果我有一辆凯迪拉克,也会给它让道的。”
他们钻进车里,开回城去。
“这回我明白了,为什么在吸毒者的眼里,这个世界会如此模糊不清。”“掘墓者”约恩斯悲愤地说。
“可惜没有什么化妆品,能够把我们变成白人,真是太糟糕了。”
“我还记得加拿大·李曾经化妆成一个白人,在百老汇演出莎士比亚的剧。如果加拿大·李能够化妆得像个白人,肯定咱们也能。”
修理厂的修理工都没有认出他们,直到“掘墓者”约恩斯亮出了他的警察证件。
“看来我有些多虑了。看到你们过来时,我还赶紧锁上了保险箱。”
“这样很好,”“掘墓者”约恩斯肯定地说,“你很难预先知道,这种小型货车里会出来什么人。”
“谁说不是呢?”修理工笑着说。
他们让他把警车里的对讲机,暂时装到货车上。“棺材桶子”埃德花了五十五分钟,才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但是,他的妻子告诉他,没有叫艾比·盖尔的女人,给她或斯特拉打过电话,不过,分局倒是每半小时打来一次。
“你只要告诉他们,你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就行了。”“棺材桶子”埃德交代老婆说,“而且这也是事实。”
当他们从修理厂出来的时候,已经能够接所有警察的电话了。似乎所有警车,都接到了和他们联系的命令,让他们马上回警察局去。那些警车同时受命——如果碰到一个身材苗条、穿红色衣服、名叫劳特丝·格林的黑人女子,就把她给带回来。
“棺材桶子”埃德哈哈地笑了:“我想,这时候那个浅肤色的女孩子,一定把染料洗掉了,因为她讨厌黑皮肤。”
“她也不会穿那件廉价的红色衣服了。”“掘墓者”约恩斯遗憾地说。
两位黑人侦探驱车前往,位于第一百二十五街和公园大道交汇处的白玫瑰酒吧。车子最终经过第一百二十五街车站,停在一辆雪佛兰轿车后面。
厄尼坐在酒吧外面,那个擦皮鞋的摊位前,面对着公园。头顶的凉棚上写着:美国大众擦鞋。两个上了年纪的白人,正在给两个黑人擦鞋。街对面,车站入口处的两根立柱之间,还有另一个擦鞋摊,它的凉棚上写着:神父擦鞋。那里有两位黑人老头,正在给白人擦鞋。
“工作中的民主。”“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一直贯彻到脚下。”“掘墓者”约恩斯接着说。
“脚下的民主。”“棺材桶子”埃德补充了一句。
厄尼看到他们走进了酒吧,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认出了他们。他们站在吧台前,像两只猫想喝点儿冷的东西,润润干哑的喉咙,他们要了啤酒。
没过一会儿,厄尼进来了,挤到吧台前面,站在他们旁边。他也要了一瓶啤酒。白人酒保在他面前,放下了一个打开的酒瓶和一只杯子。
厄尼倒酒时看也不看,一些酒溅到了“掘墓者”约恩斯的手上。他转过身来说:“对不起,我没有看到。”
“正如他们的墓碑上,写着的那几个字。”“掘墓者”约恩斯遗憾地说。
厄尼笑了,他说:“她在比莉·贝利家,第一百一十五街。”他压低声音说。
“别太在意,孩子,我只是开个玩笑。”“掘墓者”约恩斯大声地说,“继续吧。”
酒保正好经过。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继续?……他寻思着,继续什么?尽管他一直在哈莱姆工作,但还是一直没有学会,这些黑人的语言。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喝完了他们的酒,又要了两杯,而厄尼喝完他的酒,就转身出去了。
“棺材桶子”埃德用酒吧的电话,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没有艾比·盖尔的电话,分局还是时不时地打过来。酒保在一边偷偷地听着,但是,“棺材桶子”埃德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他终于说了句:“继续吧。”酒保突然大悟——两个疯子!接着,他想要证实自己的观点似的,继续盯着眼前这两个人看。
第二轮酒他们喝了一半,就放下了酒杯,出了店门、转过街角,坐回到他们的车上。
“如果我们能在电话上,装一个窃听器就好了。”“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她不会从那儿打电话的,”“掘墓者”约恩斯摇头说,“她很聪明,不会这么做。”
“我只是希望,她别他妈的太聪明,最后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了。”“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
爱丽丝叩响那扇刷着黑、黄两色油漆的门时,比莉·贝利正一个人待着,她听到敲门声赶忙过去,打开还扣着铁链的门。
比莉·贝利穿着一条宽松的雪纺绸休闲裤,里面是一条镶着蕾丝边的紧身裤子;上身穿一件长袖白色雪纺绸的短上衣,袖口配有蓝绿色的扣子——里面应该就没有穿衣服了。她那瘦长的双脚赤裸着,指甲被涂成了红色。她总是化着妆,看起来就像苏丹后宫里,最受宠爱的妃子。
比莉·贝利从门缝里看到,一个黑得很奇怪的女人,穿得像个刚刚下班的女仆。她眨了眨眼:“你走错门了。”
“是我啊!……”爱丽丝说。
比莉·贝利瞪大了眼睛问:“‘我’是谁?听起来好像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人。”
“我是爱丽丝。”
比莉·贝利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我的天呐,你看起来就像是吃剩的爆米花。”比莉激动地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快点儿让我进去。”爱丽丝说得很快,“我知道我什么样。”
比莉·贝利迅速地摘下了铁链,仍旧歇斯底里地大笑着。等爱丽丝进来后,她又挂上了铁链。
看着爱丽丝迅速地跑向浴室,比莉·贝利突然叫起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被关起来了。”然后跟在她后面,也跑了迸去。
爱丽丝已经坐到了镜子前面,正往脸上涂卸妆乳。这时比莉·贝利进来了。
“现在出来了,正如你所见。”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比莉·贝利坐在浴缸沿上问,“谁保护你?……报纸上说你举报了迪克·奥哈瑞,而现在他逃出来了。”
爱丽丝拽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开始疯狂地擦脸,她担心黑色的染料会洗不掉。这时黄色的皮肤露出来了,她确信染料能够洗掉,不再那么焦虑了。
“那些魔鬼!……”爱丽丝愤怒地说,“他们想让我帮他们,找到迪克。”
比莉·贝利看起来非常吃惊:“你不会这么干的。”她大叫。爱丽丝已经脱掉了那套廉价的红色衣服。
“不这么做才怪呢!……”她说。
比莉·贝利吃惊地跳了起来:“天哪,我可不会帮助你!……”她说,“我一直很喜欢迪克·奥哈瑞。”
“你可以得到他,亲爱的。”爱丽丝甜甜地笑了,剥下了莱尔线长筒袜,开始着急地洗掉身上的黑色染料。
比莉·贝利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把衣服扔在浴缸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爱丽丝赤裸的身体。
“你一定挨打了,亲爱的。你看起来像被三个能吃人的家伙强奸过。”
“那是不小心碰的。”爱丽丝小声嘟囔着,在脸上又涂了一遍卸妆乳。
“给你,用这个。”比莉·贝利递给她一个小瓶子,“那瓶是香奈儿,用它洗染料太浪费,用这个效果最好。”
爱丽丝什么也没说,接过那个瓶子,继续抹她的脸、脖子、胳膊和腿。
“你真的杀了她吗?”比莉·贝利漫不经心地问。
爱丽丝停止了涂抹,转过身来看着比莉·贝利说:“天哪,别问我这个问题。我从来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去杀人。”她的声音里透着警告。
比莉·贝利吓了一跳,但是,她一定要知道。
“你和她有没有……”她还在纠结。
“你给我闭嘴!……”爱丽丝暴怒地吼道,“我不认识那个婊子。”
“你不能待在这儿。”比莉·贝利赤裸裸地说,表明她的不信任,“如果他们发现我收留你,也会把我关起来的。”
“别他妈的这么九九藏书
爱吃醋。”爱丽丝说完,又开始擦卸妆乳,“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甚至迪克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比莉·贝利心里暗自高兴了一会儿。平静了一下,她问爱丽丝:“你已经告发了迪克·奥哈瑞,那么,你准备怎么面对他呢?”
爱丽丝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道:“我正在编一个好故事。一个关于我如何找到了他丢的钱,看他怎么来报答我的故事。迪克会为了钱,原谅一切的。”
“回归非洲运动的钱?……”比莉·贝利惊讶地连连摇头,“亲爱的,那钱已经随风飘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我只是想找个办法,摆脱目前的困境。”爱丽丝烦恼地说。
比莉·贝利再一次笑了。
“亲爱的,别只顾着说话,”她说,“你可以擦掉它了。”说着,他递给爱丽丝一瓶乳液。
“我来给你化化妆,你会看起来焕然一新的。”
“你真是体贴。”爱丽丝心不在焉地说,她内心深处,正在焦急地想着,为什么迪克会想要一包棉花。
比莉·贝利贪婪地看着爱丽丝的裸体,淫荡地吐着舌头说道:“你可不要来诱惑我啊。”
第十九章
星期一版的《警界》杂志,差不多要到下午才能买得到。“棺材桶子”埃德在列克星敦大道,地铁站入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再看。
警方仍然没有艾比盖尔的任何消息,保罗刚刚驱车过去,给了他们一个明显的暗示,告诉他们:爱丽丝还待在那里。
两位黑人侦探想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吃饭,一个即使戴着大烟鬼常戴的太阳眼镜,也不至于太显眼的地方。他们最终决定:在位于第一百一十六街东边的,一家叫做“斯伯特”的小酒馆里吃饭,这家店是一对分别患有白癜风和白化病的黑人夫妇开的。在为自己斑点狗一般的相貌,哀叹了几年之后,斯伯特终于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生活了。于是,他开了一家小酒馆,主营猪肘肉、红豆和米饭。
酒馆位于一座临街的教堂和一家纸箱厂中间,侧面没有窗户,前面的窗户,也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即使是白天,光线也照不进来。斯伯特酒馆的东西价廉物美,加上里面并不是整日有灯光,因此,吸引了这样一些顾客——逃犯、不能容忍看到食物里,有苍蝇的挑剔食客、想用有限的钱,买到尽可能多的食物的穷人、想躲在黑影里的大烟鬼和盲人……
两位黑人侦探在店后面,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力气,正对着两名工人。斯伯特给他们端来了一份猪肘肉、一盘红豆、一份米饭和一摞面包片——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供挑选。
“棺材桶子”埃德简直饿坏了,他塞了满满一大口食物,咽下去后说:“这些东西太烫了。”
“放着凉一会儿。”一个工人表情僂硬地建议。
“在这种热天气,喝热汤会让你感觉凉快一些。”另一个工人说,“把所有热量,都吸收到肚子里,身体的其他部位就凉快了。”
“那么,肚子会感觉怎么样呢?”“掘墓者”约恩斯惊奇地笑着问。
“伙计,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工人不满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叫了两杯啤酒。“棺材桶子”埃德拿出了报纸,分成两份。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几乎看不清楚,报纸上的大标题。
“你要哪一份,里面的还是外面的?”“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
“你想在这儿看?”“掘墓者”约恩斯好奇地问。
“跟斯伯特要一支蜡烛吧。”那个表情僵硬的工人说。
“没事儿!……”“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说,“我打算读一个字猜两个字。”
他拿了里面的报纸,在桌上折了一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告,他的目光,被其中的一则吸引住了:“紧急求购一包棉花.99lib.。请在今晚七点之前,致电汤普金斯。”
“掘墓者”约恩斯立刻把这份报纸,递给了“棺材桶子”埃德,他什么都没说。工人们好奇地看着,但是,“掘墓者”约恩斯不等他们看清楚,报纸上有什么东西,就迅速地翻过了报纸。
“想找一份工作?”健谈的工人问道。
“是的。”“掘墓者”约恩斯顺势答应着说。
“那份报纸不是用来找工作的。”这个工人说。没有人回答。
终于,那两个黑人工人,不再打听他们的事,起身走了。“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安静地吃完了饭。
斯伯特来到他们桌旁,问他们:“要不要来点甜点?”
“有什么?”
“黑莓派。”
“你这儿黑得根本看不见黑莓派。”“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就付了账,两人起身离开了这家小酒馆。
“棺材桶子”埃德在街上的一个电话亭里,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没有艾比盖尔的任何消息。然后,他拨通了汤普金斯的号码,一个带有南方口音的人接了电话。
“这里是‘回归南方运动’的办公室,我是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电话里说,“棺材桶子”埃德一把挂断了电话。
“是那个上校。”“棺材桶子”埃德回到车里,生气地告诉“掘墓者”约恩斯。
“我们还是先别想这个了。”“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我们家里的电话,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他们开车回到第一百二十五街车站,发现一辆雪佛兰轿车,正停在费舍咖啡馆旁边。厄尼暗示他们:爱丽丝还在那儿。两位警察继续往前开,看到一位瞎眼的老人一边用木棍,轻轻敲打着路面,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他们把破车停在麦迪逊大道的拐角处,坐在车里等着。
终于,那个老人沿着麦迪逊大道,一路敲打着过来了。他在卖圣经月历。“棺材桶子”埃德从车里探出脑袋,对老人说:“嘿,给我一本看看。”
“老瞎子”闻声向人行道这边过来了,小心翼翼地感觉着脚下的路。他从包里抽出一本圣经月历说:“上面有所有圣徒的名字和宗教节日,还有直接从启示录上,摘录的数字——它会告诉你,出生和死亡的最佳日期。”
“老瞎子”压低了声音,对两位黑人警察说:“这里面有我前天晚上,告诉你们的,有关当时情况的照片。”
“棺材桶子”埃德假装正在翻阅这本月历。
“你怎么认出我们的?”埃德小声问道。
“厄尼!……”瞎眼老人小声地答道。
“棺材桶子”埃德翻了翻那本圣经月历,满意地大声问:“这里面有没有关于解梦的?”
路过的行人,听到这个问题后,都纷纷停了下来。
“有整整一章在讲解梦。”“老瞎子”说。
“好,我就要这本了。”“棺材桶子”埃德说完,给了“老瞎子”五十美分。
“我也买一本,”经过的一个路人说,“我昨天晚上梦见,我过去是个白人。”
“掘墓者”约恩斯开车离开了这里,在第一百二十七街向东拐,然后停了下来。
“棺材桶子”埃德递给了他一张照片,上面赫然是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的车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坐在驾驶座上,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坐在他旁边,还有三个看不清脸孔的白人,坐在汽车的后座上。轿车旁边站着乔许——那个被杀的废品回收站工人——正如释重负地笑着。
“这张照片,会给克尔哈温上校带来麻烦的。”“掘墓者”约恩斯说。
“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棺材桶子”埃德硬朗地说,“但是,也够他受的了。”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得到那包棉花。”
“这能说明什么?他有可能已经拿到那笔钱了,棉花就是证据。他杀了那个男孩儿,就是怕泄露了自己。”“掘墓者”约恩斯肯定地说。
“今天报上的棉花广告,又怎么解释呢?……”“棺材桶子”埃德反问道,迟疑了一下点头说,“好吧,我们先去抓他,然后再找棉花。”
“我们还是先找到迪克·欧玛利牧师吧,”“掘墓者”约恩斯说,“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他跑不了,他想要的远不止八万七千美元,而是整个该死的南方。他正在策划的,可不仅仅是‘抢劫’这出戏。”
“我们走着瞧吧,这是老瞎子说的。”“棺材桶子”埃德狠狠地说。
他们又驱车回到第一百二十五街,和公园之间的“白玫瑰酒吧”。保罗正在酒吧喝着可口可乐,正在等着他们。他们穿过人群,挤到他的旁边。
保罗低声说:“我们接到了另一个案子。布鲁斯局长不知道,我们在为你们工作,我们也不打算告诉他,但是,现在,我们不得不报告警察局了。厄尼一直在等你们接手,爱丽丝还没有行动,但是,这并不表示她没打过电话。”
“是的!……”“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我们正在畏罪潜逃,你知道。”
“我知道。”保罗笑了。
聪明的酒保带着会意的神情过来了,心想,又是这两个黑鬼疯子。但是,这次他们什么都没要就走了。他又会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想到了。
两位黑人侦探开车去了第一百一十五街,发现厄尼把车子停在角落里,假装正在看报纸,事实上,他正透过后视镜,监视着大楼的入口。
“棺材桶子”埃德给了厄尼一个暗示,于是他开车走了。
列克星敦大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两位黑人侦探在第七大道上停下车,车头正对着大楼入口。
“掘墓者”约恩斯钻出了车外,用千斤顶顶起右边的后轮,弯着腰观察着比莉·贝利家的窗口。“棺材桶子”埃德向电话亭走去,缩起肩膀,把红帽子压得很低——一直压到他的黑色太阳镜边缘。加上特别的走路姿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无赖。
他们估计比莉·贝利会打发爱丽丝走人。爱丽丝离开比莉家时,天已经黑了。分租房里的住户,全都出来纳凉了,人群挤满了人行道。爱丽丝走得很快,一直往前走去九九藏书,似乎大街上的人都不存在。
爱丽丝的皮肤呈现出如油漆般,光滑、发亮的棕色,没有一个斑点,像昂贵的手提包上,柔软的天鹅绒。她穿着比莉·贝利那条佩斯利牌的,雪纺绸做的宽松长裤和蓝色针织短衫,头上戴着一顶比莉出来干活时,经常用的红色假发。爱丽丝的屁股左右摇摆着,像一艘在大海上颠簸的小船,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仿佛在说:“你可以大饱眼福了,你可以馋涎欲滴,但你永远摸不着,这漂亮、可爱的圆滚滚的屁股蛋蛋。”
“掘墓者”约恩斯从路边开车过来,隔着半条街,在爱丽丝的身后跟着。目前的情况,让他感到很疑惑,她似乎想引起人们的注意。“棺材桶子”埃德假装还在打电话,但是,她根本就没往电话亭里看。
爱丽丝一路向北转,走上莱诺克斯大道;她走路的速度很快,根本没有向身后看一眼。“掘墓者”约恩斯停下车子,带上“棺材桶子”埃德,继续隔着半条街,小心而笨拙地跟踪着她。
爱丽丝在第一百二十一街向东拐,径直进了迪克·欧玛利牧师的教堂——哈莱姆之星教堂。教堂的前门锁着,不过她有钥匙。“掘墓者”约恩斯在莱诺克斯大道的路口停下车,他们下了车,迈开大步紧紧追过去,一直追到台阶上,但是,他们已经看不到爱丽丝的踪影了。
“你去后面。”“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就跑上了台阶,想打开前门。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更加巧妙的办法了;“棺材桶子”埃德跳过旁边的铁门,沿着小道向后面跑去。
前门锁着。“掘墓者”约恩斯开始仔细检查窗户。“棺材桶子”埃德找到了后门,发现那扇门也锁着。他爬上用来隔开教堂后院,和另一座建筑物的砖墙,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演讲台下面的密室里,正聚集着三个人。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爱丽丝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头转动的“咔嗒”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锁头重新锁上的声音,以及她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她来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对你他妈的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了。”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枪手说。他右手握着一把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低头看着迪克·奥哈瑞,左手掌不停地拍打着枪管。
迪克·欧玛利牧师被绑在一把直背铁椅子上,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看起来他好像在哭。距离爱丽丝第一次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迪克·奥哈瑞就一直被这样被绑着,手臂倒扣在椅背上。
另一名枪手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他们静静地听着,从电子拾音器里传来的、爱丽丝踩在头顶地板上的、轻快的脚步声。当前门传来另一阵动静时,他们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她被跟踪了。”沙发上的枪手说完,腾地坐了起来。
他是个矮壮的浅肤色男人,有着一头厚厚的棕色直发、细长的棕色小眼睛和一张像滴着血一般难看的嘴。他们仔细地聆听着,他吐了一口痰到地板上。脚步声转过讲道坛,在另一边停了下来,前门没再传来什么声音了。
“她正在摆平这件事,”迪克·奥哈瑞舔着流到嘴里的汗水说,“她想利用‘穿墙术’的把戏,甩掉跟踪她的两个家伙。”
沙发上的那名枪手说:“她最好能干净、利索地甩掉他们,亲爱的。”他们听到一道设在一面墙上、通往另一幢大楼内,某个房间的暗门被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接着就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那个站着的枪手,继续用手掌拍打着自动手枪,似乎困惑不解。
“这个婊子以前告发过你,你怎么还相信她?”
汗水剌痛了迪克·奥哈瑞的眼睛,他眨着眼睛说:“我自然不信任她,但是,这个婊子爱钱,况且,她会为了自己的安全,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的。”
沙发上的枪手说:“这可大意不得,亲爱的。”
站着的枪手说:“她最好快一点儿回来,要不然就太晚了。天越来越热了。”
“这里很安全,”迪克·欧玛利牧师绝望地说,“在我们拿到钱之前,待在这里,要比在外面游荡安全。没有人知道这间密室。”
沙发上的枪手“呸”了一声:“除了爱丽丝和造这幢大楼的人。”
“这幢楼是白人造的,”迪克·奥哈瑞说,掩饰不住声音里透出的沾沾自喜,“他们并没有想到,它会有这样的用途;他们原本打算,把它作为一个地下室。”
“干什么用?”站着的那名枪手问。
“作为墓室,可能是为那些,死去的圣徒准备的。”
枪手看着他,然后环视起了整间屋子,好像第一次看到它。这是一间很小的正方形房间,墙是隔音的,入口在头顶上方、教堂里那架管风琴的背后。一面墙上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银制圣像,两边是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画像。
迪克·奥哈瑞早已在房间里放入了沙发、两把铁管椅子、一个小餐桌和一台冰箱——里面还放着早就准备好的食物、啤酒和威士忌。桌上油腻腻的盘子,表明他们至少在这儿,吃过一次饭了。
还有一面墙,整个都被电路系统占据着,装着拾音器和麦克风,教堂里发出的任何声音,在这里都可以听得到。如果把它们全部打开,就算是耗子的脚步声都能听得到。迪克·奥哈瑞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安装有一个枪架,上面放着两把来复枪、两把短枪身的猎枪,和一把手提式小型冲锋枪。
迪克以这个地方为傲,他是在修教堂时,让人制造了这个地方的。他认为这个地方绝对安全,但是,这两名枪手却不以为然。
“但愿那些白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站着的枪手说,“除非她没有被警察跟踪,否则这个地方,不会比外面安全多少。”
“相信我,”迪克·奥哈瑞自信地说,“这里很安全。”
“我们会帮你拿回那些钱的,伙计,”沙发上的枪手冷漠地说,“然后,拿钱来换你的命。明白了吗?……你会花钱买自己这条命吗?”
“弗雷德。”迪克·奥哈瑞恳求道,枪手盯着他,眼神空洞,不带任何表情。
“老四。”迪克·奥哈瑞又转身祈求那个站着的、手里握着柯特尔手枪、头发油光光的家伙,但是,他只换来另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你们一直都相信我的,对不对?”迪克·奥哈瑞低声下气地说,“我也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过。你们只要给我时间……”
“你有时间,”弗雷德说完,站起来走到冰箱那儿,拿了一罐啤酒;他又往地板上吐了一口痰,“砰”的一声关上冰箱门,“但不会一直有。”
“棺材桶子”埃德站在教堂后面的砖墙上,看见爱丽丝正从一楼的,一个房间的窗帘后面向外窥视。实际上,埃德是凭直觉觉察到的,她身后的光线很微弱,仅仅勾勒出一个影子,而且,她的身影只在一瞬间,稍微露了一下。不过,在这附近、这个时候,从一扇窗子后面,偷偷向外看的人,还能是谁呢?
“棺材桶子”埃德本能地觉得,爱丽丝穿过了那道墙,至于怎么过去的,他并不关心。他知道一开始,她就认出他们来了,还一直在耍他们。这个狡猾的婊子,真是太机灵了。埃德思量着是公然闯进去,还是躲起来任她继续行动。最后,他决定先回去和“掘墓者”约恩斯商量一下。
“先别管她!……”“掘墓者”约恩斯摇头说,“她不能总是躲着,她又不是隐身人。现在,爱丽丝已经耍了我们,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说不定她会和我们联系。”
他们回到汽车里,驱车去了一个酒吧,“棺材桶子”埃德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的妻子莫丽说,还是没有艾比盖尔打电话来,但是,正在值班的安德森副队长,让他们给他打个电话。
“打给他。”“掘墓者”约恩斯嘟囔了一句。
电话接通以后,安德森副队长说:“在我值班的时候,把爱丽丝带回来,我就会替你们顶着。否则你们明天之前,就会被抓住,不仅会受到惩罚,可能还会因此丢了工作。布鲁斯局长大发雷霆。”
“他知道这件事,”“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是他答应放人的。”
“他可不是这样说的。他向部长报告说,是你们拐走了爱丽丝。他看起来很生气。”
“他生气是因为,我们对他耍了花招。他想牺牲我们,推卸自己的责任。”
“可能是这样,但是,他的怒火足够烧烂你们的屁股。”局长训斥着。
两位黑人侦探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紧张又焦虑。
“你说她会不会孤注一掷?”“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目前的情况,就已经够我担心的了,”“掘墓者”约恩斯连连摇头说,“我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这个。”
“我们去比莉·贝利那儿吧。”“棺材桶子”埃德提议。
“她已经去过那儿了,不可能再回去了。”“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说,“我们还是回教堂吧。”
“估计回教堂也没什么用,”“棺材桶子”埃德提出了异议,“爱丽丝已经和那个教堂,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迪克不会无缘无故地,安个暗门的,那儿一定有些特别的东西。”
“棺材桶子”埃德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可能你是对的。”
他们把车子停在了第一百二十二街上,去察看教堂后面。
后院有一堵高高的砖墙,把教堂和旁边遍布垃圾的空地隔了开来。两位黑人侦探爬到墙头,仔细察看了后门。上面装着一把普通的耶鲁弹簧锁,肮脏的玻璃窗外装有铁栅栏,但是,他们没有动这扇门。他们透过一扇窗户窥视唱诗房,那里面一片漆黑。
然后,两位黑人侦探从墙上跳了下来,顺着教堂旁边的狭窄小道走。这条小道是用砖铺的,路面十分平整。高高的墙上,有一扇拱形的彩色玻璃窗,两边还各有一块椭圆形的彩色玻璃窗。教堂的另一端,紧挨着一幢住宅楼。
“如果里面有一个藏身地,那么,他们一定有一些监听设备,用来保护自己。”“掘墓者”约恩斯推测道,“他们不可能时刻监视着外面。”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在外面等她?”“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她会穿过那道墙回来的,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各自认真地思考着。
“快听!……”“棺材桶子”埃德欣喜地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有了点儿线索。”“掘墓者”约恩斯说着蹲了下来,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下了鞋子。
他们站在铁门后面,观察着大街。直到大街上没有人经过,两个人迅速爬过铁门,跑上通往教堂大门的台阶。“棺材桶子”埃德开始撬锁。如果有人恰好路过,一定会认为是两个醉鬼,正对着教堂门小便。
门一打开后,“掘墓者”约恩斯便和“棺材桶子”埃德,一起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密室里的情形还是那样。迪克·奥哈瑞还是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发油光发亮的枪手“老四”,正往迪克嘴里倒啤酒。啤酒从他嘴里溅出来,洒到“老四”的裤子上,“老四”一边暴躁地说:“你就不能把嘴张大一点儿吗,该死的!……”一边用柯特尔枪的枪托,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弗雷德还躺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
突然,他们被从前门传来的撬锁声吓了一跳。“老四”拿下迪克嘴里的啤酒,把它放到了桌上。然后把柯特尔自动手枪换到左手,缩回右手。弗雷德双脚着地,坐了起来,大张着嘴巴听着。他们听到门开了,有人进来,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们有客人了。”弗雷德笑着说。他们听到来客走到了走廊中央。
“来的是个警察。”“老四”根据脚步声猜道。
弗雷德走到枪架那儿,随便拿下一支短筒猎枪。他们听着脚步声,已经转过唱诗台和布道台,就快到管风琴那儿了。弗雷德盯着入口处的楼梯,神情恍惚。
“是个大个子!……”他说,“能顶上两个人。我是不是应该上去,杀一杀他的威风?”
“等他把头探进来再说吧。”“老四”大笑着说。
“浑蛋,你们不能这样绑着我!……”迪克·奥哈瑞激动地挣扎着嚷嚷。
“亲爱的,不这样,就去死。”弗雷德说。
大块头男人沉重的脚步声,绕过了管风琴,停了一会儿,好像在四处张望,然后开始慢慢移动,似乎在仔细察看每一样东西。通过电子拾音器,他们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
“是个大胆的家伙。”“老四”说。
“我猜也是!……”迪克·奥哈瑞冷笑着说,“这家伙一个人,到这儿来的。”
“我可给他准备了些东西。”弗雷德晃着他手中的短筒猎枪说。
脚步声转过了布道台,停了一会儿,径直进了礼堂,沿着墙边移动。他们能够听到他用手指关节,敲打墙面的声音。这个人沿着墙边,在房间里转圏时,脚步移动得很慢。他敲到了一扇门,一阵震耳欲聋的“砰砰”声突然响起,震撼着这间小小的密室。
“让那个该死的东西小声一点儿,”“老四”叫嚷着,“那个蠢货在楼上会听到的。”
弗雷德调小了拾音器的音量,地板上传来的敲打声变小了。声音持续响着,楼上的男人似乎将每一寸地板,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男人似乎在聆听,有没有什么动静。接着,他们听到他打开手电筒时,发出的“咔嗒”声。
终于,脚步声移动到了门口,但是又停了下来,听起来好像是他把手掌撑到了地板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老四”好奇地问。
“我怎么知道!……”弗雷德说,“可能在装一个定时炸弹。”他为自己的幽默大笑起来。
“如果把你的屁股炸掉,那就没有那么好笑了。”“老四”尖刻地说。他们听到那个家伙,打开了前门的弹簧锁,然后又关上了门。
“你那个婊子该出现了。”“老四”不愉快地说。
“她来了。”迪克·奥哈瑞说。
“她最好准备好了再来,”弗雷德说,“如果她不知道,钱在哪儿,那你就可以为你们,做临终的祈祷了。”他狞笑着。
“别笑了!……”“老四”恶狠狠地说。
第二十章
爱丽丝满怀自信地来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被跟踪,她已经成功地甩掉了“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99lib.了。
爱丽丝知道棉花在哪儿,也知道凭这个消息,就可以控制迪克·奥哈瑞,她相信迪克能够控制他的手下。
迪克·奥哈瑞和他的枪手,都听到爱丽丝进来了。
“她来了!……”迪克·奥哈瑞如释重负地说道。
弗雷德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又拿起了枪。“老四”往他那把点四五柯特尔枪的枪膛里,装了一发子弹,拉下保险。他们两个都很紧张,但都没有说话。
迪克·奥哈瑞听到爱丽丝走过来了,他能够从她走路的节奏中,听出她很自信。
“天哪,她得手了!……”迪克·欧玛利牧师带着一副肯定的神情说。
“最好是这样。”弗雷德威胁地说道。
“我是说消息。”迪克·奥哈瑞赶紧补充,生怕他们误会了他的意思。没有人说话。
“掘墓者”约恩斯躲在两条长凳之间,用一个黑色棉手帕捂着嘴,手上紧握着衣服下面的枪。他的黑色衣服和黑暗融为一体,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并没有看到他。他等着她走上演讲台,然后急忙走到中央走廊,打开前门和“棺材桶子”埃德会合,希望爱丽丝的脚步声,能够掩盖他可能制造出的声响。
但是,他们还是听到了。
“到底有什么东西跟着她?”“老四”激动地问。
“听起来像是她的狗。”弗雷德说着大笑起来,但是,“老四”的脸色阻止了他。
他们听到轻轻叩打管风琴的声音,那是进来的暗号。
“老四”按了一个按钮,管风琴后面的一块板便升了起来,露出了管风琴下面,一小块正方形的空地。他又按下一个按钮,沉重的铁质活动天窗向上升起。
“老四”升起了梯子,于是,爱丽丝那金色的高跟鞋,和包裹着雪纺绸宽松裤的长腿,先露了出来。
她那诱人的屁股刚一出现,他就按下按钮,关上了门。然后举起已经上了膛的点四五柯特尔枪,指着她的后背。
爱丽丝的脚着了地,转过身来,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它看起来就像丑陋的戈耳戈的头。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场面僵持着,只有她的眼睑在动。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要把眼珠,从眼眶中挤出来似的。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看到了弗雷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接着移动视线,看到迪克·奥哈瑞被绑在椅子上,正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焦虑眼神看着她,汗水从他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流下来;然后,她看到了弗雷德手中的猎枪,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他那有一张令人恶心的嘴巴的脸上。
爱丽丝的内心,像掀起一阵浪头的大海,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咬紧了牙关,让自己不至于晕倒。这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转化成了情欲,在这一刻,她达到了高潮。
她的一生都在寻求刺激,但是,这种刺激绝不是她想要的。
“谁跟着你?”“老四”厉声逼问。
爱丽丝咽了两口唾沬,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她以低沉嘶哑的噪音回答道:“没有人,我发誓。”
“我们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没有被跟踪。”爱丽丝低声说,汗水滴到了她的眼皮上,她的眼睛像一潭蓄满了恐惧的平静湖水。
“我是清白的,请听我说,”爱丽丝祈求道,“不要无缘无故地把我杀了。”
“告诉他们,亲爱的,快点儿告诉他们。”迪克·奥哈瑞恐惧地唠叨着。
“钱在棉花里。”爱丽丝说。
“这个我们知道,”“老四”说,“棉花在哪儿?”
爱丽丝不断地咽着唾沫,似乎噎住了。
“不,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就会杀了我。”
突然一声响动,吓了爱丽丝一跳,是弗雷德猛地把另一把椅子,摔到了迪克身后的地板上,他命令道:“坐下来!……”
“老四”把枪插到皮带上的枪套里,从枪架下面的地板上,拿起了一卷尼龙晒衣绳。
“把手背到背后,放到椅子背上。”“老四”命令着。
爱丽丝慢腾腾地,照着他说的去做,他等不及了,用绳子抽了一下她的脸。她赶忙照做,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把她捆了起来。
“告诉他们。”迪克·奥哈瑞可怜地祈求着。
“她会告诉我们的。”弗雷德说。
“老四”把爱丽丝捆到了椅子上,和迪克背靠着背,然后他们听到,大街上传来警笛声。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听着,没过多久,警笛声就停了下来,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老四”继续把他们两个,背对背地绑在椅子上,然后,他们听到了教堂前门被打开的声音,又开始紧张起来。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好像是脚掌上有肉垫的动物发出来的。前门又被轻轻地关上了。
“我们最好去看一看。”“老四”说。他稍微有些结巴,眼睑好像袖筋似的,飞快地眨巴着。
弗雷德那张丑陋的大嘴,似乎被劈成了两半,嘴唇抖动着。他从沙发底下,抽出另一把点四五柯特尔手枪,往枪膛里装进一发子弹,拉起了保险栓。尽管心里发慌,他的手却很稳。他把手枪插进皮带里,把猎枪紧握在右手中。
“我们走。”弗雷德勇敢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正分头沿着两边的墙搜索着。弗雷德从管风琴下面上来了,像个猎人似的,用枪口搜寻着目标。“棺材桶子”埃德迅速地躲了起来,但是,弗雷德看到了移动的身影。
教堂里响起了炸雷般的爆炸声。强烈的冲力,炸飞了“棺材桶子”借以藏身用的长凳的靠背。“掘墓者”约恩斯迅速打出了一个曳光弹,凭着这道明亮的弧形光,他看到子弹烧着了弗雷德运动衫的衣领。
弗雷德一下卧倒在地板上,“老四”从他的后面冲过来,用点四五猎枪左右搜寻着。
“掘墓者”约恩斯迅速蹲下身子,像只螃蟹一样,快速地逃走,点四五柯特尔手枪的子弹,已把他头顶上的长凳,打成了一堆碎片。周围完全被黑暗笼罩了,看不到人影。紧接着,管风琴被曳光弹炸到的地方,开始着起了火。
当“棺材桶子”埃德再次出现在,被猎枪子弹打穿一个大洞的那条长凳,五排之外的地方时,演讲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是,他看到一个人的头顶,从第一排长凳中间露了出来,他朝那颗乱蓬蓬的头,扔了一个曳光弹。他看到子弹绕过乱蓬蓬的头发,穿过支撑着演讲台和唱诗台的平台。他再次伏下身子,听到了一声尖叫。
一个头发着了火的身影,在燃烧着的管风琴发出的红光中时隐时现,手中仍旧端着点四五口径的猎枪。“掘墓者”约恩斯也现了形。猎枪声再次响起,打碎了他前面长凳的后背,整个教堂都在摇晃。
“掘墓者”约恩斯趴在地上,开始迅速爬行,在狭窄的通道中左右闪避着。子弹紧接着打碎了他周围的长凳,他闭上眼睛不敢看。过了一会儿,他伏在长凳下面,顺着枪声望过去,看到两条穿着裤子的腿,正靠在着了火的平台上。他小心翼翼地举枪瞄准,击中了其中一条腿。他看到那条腿被曳光弹打中了的地方,像木头柱子一样炸开了,然后就着了火。叫喊声好像一根根烫红的针,刺破平静的湖面,烤着他的神经。
那个发出叫喊声的、着了火的身影,一下子跌落在两条长凳之间。“掘墓者”约恩斯又冲他发射了两枚曳光弹,看着火焰蔓延开来。那个垂死的人挥舞着双手,抓倒了他头顶的书架,打翻了纤细的木头隔板,一本祈祷书砸在他正在燃烧的头顶上。
头顶着火的枪手,进而躲到了一条长凳下面,用起了泡的双手,搓着抹了油的头发。“棺材桶子”埃德借着燃烧的管风琴,所发出的红色火光,手里里握着他那把点三八口径的长筒猎枪,四处搜寻着那个小子。
烟雾穿透墙壁,涌到了下面的密室里,那两个背靠背绑在一起的人被吓坏了。他们不停地诅咒着、骂着,绝望地想置对方于死地。
“你这个出卖你妈和姐妹的坏蛋!你这个吞钱的毒蛇!……”
爱丽丝的脸孔都扭曲了,尖叫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匹着了火的骏马的眼睛。
“你这个下贱的臭婊子,我要杀了你!……”迪克·奥哈瑞愤怒地咆哮着。
他们的腿和胳膊都绑在了一块,但是,双脚着地。他们尽力弯着身子,双脚用力,想把对方挤到墙上。椅子在水泥地上来回滑动,快要歪倒似的摇晃着。他们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似乎要裂开了,肌肉就像拉紧的钢索。两个人都捲着身体,胸脯起伏,嘴巴里大口地喘着气,说着胡话,就好像在疯狂地做爱。
爱丽丝脸上化的妆被汗水冲了下来,假发也掉了。迪克·奥哈瑞尽力向前伸出,绑在椅子腿上的双脚,想把爱丽丝推到一边,推到墙上。她的椅子离开了地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从她那伤疤似的血红的嘴巴里发出来。由于用力过猛,迪克的.99lib.椅子也向前歪倒,他们画了一个奇怪的弧形,同时倒在了地上。
他脸朝下,前额碰到水泥地上,她和椅子一起压在他的上面。巨大的冲力使他继续翻转着,进而变成她的前额擦在水泥地上,他被举了起来。他们滚到了墙边,她的脚碰到了墙。她不停地用力,想用脚蹬开墙壁;迪克·奥哈瑞则尽力弯曲身子,想把她的脸压扃在水泥地上。
他们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直到两把椅子,“砰”的一声翻倒,他们也随之倒在了,枪架和桌子之间的水泥地上,不能动了。上面炸雷般的枪战声,也已经平息了,整个房间处于一片笼罩着烟雾的黑暗之中。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咒骂了;他们一动不动,在令人窒息的烟雾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楼上,全身都在燃烧、不停在地板上扭动的枪手,身体发出的亮光,照亮了前面一条长凳后面蹲着的、头上着火的另一个枪手的身影。
教堂另一端,“棺材桶子”埃德平端着枪,喊道:“出来,该死的!……是男人就出来,去死吧。”
“掘墓者”约恩斯小心翼翼地瞄准了,躲在长凳腿间的那个枪手,射中了他的胸膛。这名枪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的号叫,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他站起了身子,手中的点四五口径的猎枪,朝四面胡乱地扫射着,子弹乱飞。惨叫声简直不堪入耳,使这两个侦探都觉得难以忍受。
“棺材桶子”埃德又一枪打中他的心脏,他的衣服着了火,尖叫声戛然而止,中枪的枪手突然跪倒在长凳边,似乎是在火中祈祷。
支撑着布道坛、唱诗台和管风琴的平台,整个都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彩色玻璃窗上画99lib?着的圣徒们,他们站在窗户上,往下面看着。外面传来警车疯狂的警笛声,仿佛预告死亡的女妖,发出的号叫声。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光着脚丫子,跑上了着火的平台,用已被烤焦的双脚,踢着管风琴的背后,但是,他们仍然没有踢开,那扇铁质的活动天窗。
第一辆警车到达时,“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已经重新给枪装上了子弹,正在朝地板开枪,想找到进入房间的方式。从下面传来尖叫声,周身笼罩着黑色的烟雾。更多的警察到了,共同努力打开这扇铁门,但是,直到八分钟后,一名消防员带着斧头和铁锹来到时,铁门才被成功打开。
“掘墓者”约恩斯首当其冲,“棺材桶子”埃德紧跟着冲进了秘密房间。
“掘墓者”约恩斯抓住绑着两个人的椅子,把他们扶正。爱丽丝面对着他们,她几乎要窒息了,眼泪像小溪一样,从她的脸上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在给她松绑之前,“掘墓者”约恩斯弯下了腰,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那包棉花在哪儿?”“掘墓者”约恩斯抢着询问。
消防员和警察爬下来了,站在周围,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不停地流眼泪。
“给他们松绑,带他们离开这里,”一名穿制服的警官命令道,“他们会窒息而亡的。”
爱丽丝低垂着眼睛,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念头,想找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什么棉花?”爱丽丝反问道,为自己争取时间。
“掘墓者”约恩斯把头向前倾,直到他的脸差不多,碰到了爱丽丝的脸。他双眼血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几乎要迸裂;脖子鼓起来,没有刮胡子的凹凸不平的脸,被气得更加可怕。
“宝贝,如果不知道,你是绝不会到这儿来的。”“掘墓者”约恩斯用棉花一样干哑的声音说,一边大口喘着气。他举起手中点三八口径的长筒手枪,对准她的一只眼睛。
“棺材桶子”埃德拔出手枪,命令周围的警察和消防员退后。他那被硫酸烧坏的脸痉挛着,好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
“如果你不说,这只眼睛就别想要了。”“掘墓者”约恩斯恶狠狠地说。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动作。没有人相信:“掘墓者”约恩斯会真的杀了爱丽丝,但是,也没有人敢阻止,因为“棺材桶子”埃德挡着他们——他看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爱丽丝低头看着“掘墓者”约恩斯那双烧焦了的脚,又恐惧地抬起眼睛。看到“掘墓者”约恩斯那双燃烧着的眼睛,她相信他会杀了她。
“比莉·贝利会把它带去舞会。”爱丽丝低声说道。
“带他们走。”“掘墓者”约恩斯吩咐一声,接着,他就和“棺材桶子”埃德转过身去,迅速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棉花俱乐部的舞池,建在一个髙度与桌子平齐的平台上,有时候也用作大型歌舞表演的舞台。舞池后面挂了幕布的地方,可以一直通到更衣室。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从幕布后面窥视整个俱乐部,他们看到屋里挤满了衣冠楚楚的人类——有白人,也有黑人,都围坐在盖着雪白桌布的小桌旁。他们的眼睛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可怕。
钢琴师疯狂地弹奏着摇滚,萨克斯凄厉地尖叫着,贝斯挑逗似的轻轻打着节拍,小号、吉他如泣如诉。比莉·贝利几乎全裸的棕色身体,沐浴在一片蓝色的雾气里。她正慢慢地绕着一包棉花跳舞,放肆地扭动着身体,用力晃着屁股蛋蛋,似乎在轻松地插鸡巴。她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身体如痉挛般,压到棉花包上。她用小肚子摩擦着棉花包,又转过身用屁股去摩擦。裸露的乳房,令人心醉神迷地晃动着,湿润的红唇张开着,似乎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珍珠般的牙齿在蓝色的灯光中闪烁。她的鼻孔翕动着,假装被一包棉花,诱惑得欲火焚身。
观众们一片死寂。女人们贪婪而又嫉妒地盯着比莉·贝利,眼睛熠熠发光。男人们则好色地盯着比莉的屁股沟,眼睑低垂、掩饰着内心的真实念头。她的舞步越来越快,观众们跟着她也不安起来。
比莉·贝利带着疯狂的欲望,腾地跳起,把自己“吧唧”一下抛到棉花包上。观众中的女人在强烈的剌激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性欲像沼气一样,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支舞就要进入高潮了。比莉·贝利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以令人吃惊的速度,飞快地晃动着屁股。她绕着那包棉花转着圈,面朝观众张开双臂,最后一次晃动着屁股。
“亲爱的棉花!……亲爱的棉花!……”比莉·贝利尖声大喊着。
灯光突然打开了,观众们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掌声。比莉·贝利那光滑的、激起人无限情欲的身体淌着汗水、湿漉漉的,微微闪着光——正是一个色鬼每天晚上,想入非非时梦想的光滑裸体。她的胸脯高高耸立,乳头像正在选择什么的手指一样,放肆地向外指着。
“那么,现在……”等掌声平息下去,比莉·贝利稍微有些气喘地说,“我要拍卖这包棉花,作为表演者的赏金。”
比莉·贝利微笑着、喘息着,低头看着一个靠近舞台、和女朋友站在一起的紧张的年轻白人。
“如果你害怕了,就回家去吧。”比莉·贝利挑战似的说,用身体做了一个动作,来嘲笑那个白人。年轻的白人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底价一千美元。”比莉·贝利大声喊道。顿时―阵沉默。
一位坐在距离舞池两张桌子远的人,操着南方口音,缓慢而平静地说:“我出一千美元。”所有的眼睛都向后转去。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白发和白色胡子、穿着一件黑色长袍、系着黑色领结、脸型瘦长的白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系一条深紫色领结、金发碧眼的男子。
“该死的!……”“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掘墓者”约恩斯迅速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让“棺材桶子”安静。
“从南方来的绅士!……”比莉·贝利大声喊道,“我敢说,您一定是来自肯塔基州的一名上校。”
这个人站了起来——高大而威严。他鞠了一躬。
“来自阿拉巴马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愿意为美丽的小姐效劳。”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慢条斯理地说。
观众中有人鼓掌。
“你们的一个弟兄,上校……”比莉·贝利高兴地喊道,“他也被这包棉花吸引住了。站起?99lib.来吧,兄弟。”
一个大块头黑人站了起来。观众中的黑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出什么价,胆小的哥哥?”比莉·贝利笑着问道。
“他出一千五百美元。”一个声音髙兴地喊道。
“让他自己出价。”比莉·贝利大声斥责道。
“我不出价,”这个黑人冷静地说,“是你刚才叫我站起来的,就是这样。”
“好吧,那现在坐下吧。”比莉·贝利说。那个人极不自然地坐下了。
“继续!……继续!……”比莉·贝利大声说,“这包在阿拉巴马州土地上,自然生长的优良棉花,起价一千美元,或许我也会和它,一起被拍卖,还有没有人出价?”
接下来又是一片静寂。
“小气鬼!……”比莉·贝利轻蔑地嘲笑着,“你们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我,不过那不会和我完全一样。最后一次,继续!……”她激动地挥舞着双臂,“好吧,现在我们看一看,将有多少演员从中受益。”她厚颜无耻地眨了眨眼,然后说,“克尔哈温上校,上来拿走它吧。”
“拿走什么?”一个人风趣地开着玩笑。
“猜猜,你这个白痴。”比莉·贝利嘲笑着。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站了起来,走到台上。一个身材高大、十分自负的白人男子,递给比莉·贝利一千美元的银行支票。
“我把这视为一种荣誉,比莉·贝利小姐。”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笑着说,“从这么美丽的一个黑人小姐手中买棉花,她也有可能来自,那片快乐的土地……”
“不是我,克尔哈温上校。”比莉·贝利打断他说。
“这么做,会让许多黑人演员受益。”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总结道。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比莉·贝利从包里抓出一把棉花,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立刻紧张起来。但是,她只是想把棉花撒在他银色的头发上,他很快放下心来。
“我在99lib.这儿封你为棉花之王,上校!……”比莉·贝利大笑着说,“愿这棉花能够带给你财富和声望。”
“谢谢你!……”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殷勤地说,“肯定会的。”然后,冲“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前方的那扇大门,稍微示意了一下。
两个相貌平常的黑人,推着推车走上前来,推走了棉花。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迅速冲到街上,两个人都一瘸一拐的,像脚上长了鸭蹼。推车工人卸下那包棉花,装进一辆送货卡车里,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悠闲地跟在后面,交代完毕,就钻进他那辆黑色豪华轿车里面。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已经追到半条街外,停着的那辆小型货车里了。
“看来他找到他的车了。”“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
“我敢打赌,它根本就没有丢。”
“傻瓜才和你赌。”“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
卡车开动了,“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公然跟着它。它往第七大道驶去,一直开到回归南方运动总部办公室的后院里。“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也迅速开车过去,拐进旁边一家汽车修理厂的私人车道。这家修理厂夜间不营业。“棺材桶子”埃德钻出车来,开始撬卷帘门的锁,假装他在这儿工作。
这时,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轿车,停在了街对面一辆卡车的后面,上校下了车,正四处打量着。“棺材桶子”埃德开了锁,正开卷帘门时,克尔哈温上校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工人站在人行道上,正卸下那包棉花。
“掘墓者”约恩斯把小型货车,开进这个陌生的修理厂,关掉灯,下了车,站在“棺材桶子”埃德的身边。他们在黑暗中,检查他们的枪,同时看着工人们把那包棉花,推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把它放在地板中央。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付给了他们钱,然后,他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工人走后,这两个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接着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就回到大轿车上了,克尔哈温上校关了灯、锁上门跟在他后面出来了。
他们开车走后,“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迅速穿过街道,“棺材桶子”埃德开始撬“回归南方运动”总部办公室的大门,“掘墓者”约恩斯掩护着他。
“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开?”“掘墓者”约恩斯焦急地问。
“不用很久。”“棺材桶子”埃德自信满满地笑着说,“这不过是个普通的仓库锁,我要找到正确的齿轮。”
“快点儿。”“掘墓者”约恩斯催促着。
“掘墓者”约恩斯刚才说完,锁就“咔嗒”一声打开了。“棺材桶子”埃德转动把手,推开了门。他们进去之后,又转身锁上了门,在黑暗中,迅速向后面一个小工具间走去。
工具间里很热,他们开始出汗了,握着枪的手心也湿漉漉的。他们想说话,但是,又害怕被人发现。他们必须让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自己,从那包棉花中取出钱来。
过了不到十五分钟,响起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门打开了,然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接着门又关上了。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躲在黑暗中,听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说:“拉上窗帘。”
窗帘一直拉到了底。接着“啪”的一声,灯开了,光线透过工具室的锁孔照了进来。
“您认为这样可以吗?”一个声音问道,“人们会看到,这里有一盏灯的。”
“没事儿,孩子,不会出事儿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自信地说,“我们不用躲躲藏藏的,我们交了房租。”
接着,两位黑人侦探听到了,棉花包被移动的声音。可能是翻了个个儿,掘墓者心想。
“把刀给我,扶着包。”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命令说。
“掘墓者”约恩斯在黑暗中,摸到了门把手,紧紧抓住它。他一直等着,直到听到刀子划进棉花包里的声音,才转开了把手。他悄无声息地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小心地松开门把手。
透过这条门缝,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正在忙着。他用一把锋利的猎刀划开了棉花包,再用一个头上分叉的铁钩,往外拖棉花。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双手撑开一个轻型旅行包。两个人都无睱旁顾。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到棉花包上的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掏出来的松软的棉花,在地上堆成一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开始流汗,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也越来越焦急,眉头都皱了起来。
“是这边吗?”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追问道。
“肯定是,有记号。”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控制着声音说,但是,他的表情和慌乱动作,也暴露出他内心的焦急。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了。
“我们要一直翻到钱才行。”他说道。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不再挖了。他把手臂伸到那个洞里,往深处探去;接着他站直身子,看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却又似乎没有在看他。就这么过了好久,他似乎陷人了沉思。
“难以置信!……”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惊叫道。
“什么?”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脱口问道。
“里面根本没有钱!……”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嘴里发出奇怪的“哼哼”声,似乎有人击中了他的心窝。
“不可能。”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突然狂怒起来,开始用猎刀疯狂地,刺砍那包棉花,并用铁钩抽打。他的脸变得通红,汗水聚集在嘴角,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极度疯狂。
“该死的,这里面根本就没有钱!……”克尔哈温上校激动地咒骂着,似乎这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的错。
“掘墓者”约恩斯悄悄推开了工具室的门,走进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所在的房间,他的长筒镀镍点三八手枪,对准了克尔哈温上校的心脏,枪柄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真他妈的太糟糕了。”“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棺材桶子”埃德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下子愣住了,身子一动不动,眼睛里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首先恢复了镇静:“这是什么意思?”他控制着声音问。
“意思是你被捕了。”“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
“被捕?……”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故作迷茫地笑着说,“因为我准备了一包,明天集会时,用来展出的棉花?”
“你在‘回归非洲运动’的集会上抢了钱,在逃跑途中,把钱藏在了这包棉花里,却把它弄丢了。”“掘墓者”约恩斯冷静地说,“我们一直纳闷,为什么这包棉花如此重要。”
“胡说!……”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大怒道,“你真是在做白日梦。如果你认为,我和那桩抢劫案有关,那就逮捕我吧,我要控告你们非法逮捕。”
“谁说是因为抢劫了?”“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我们要以谋杀罪逮捕你。”
“谋杀,什么谋杀?”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装糊涂。
“一名废品回收站的工人——乔许·皮文,他在发现那包棉花的地方被杀了。”“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他带你们去古德曼先生的废品回收站,找这包棉花时,你们把他杀了。”
“我想你应该让这个古德曼先生,来辨认一下这包棉花。”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讽剌地说,“你怎么知道,这包棉花就是他的那包?”
“这包棉花被验过等级,能认出来。”“掘墓者”约恩斯冷静地说,“况且古德曼先生的废品回收站里,留有这包棉花的纤维。”
“纤维,什么纤维?”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吃惊地反问道。
“掘墓者”约恩斯走到地板上的,那堆棉花旁边,抓起一把,举到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面前说:“就是这些纤维。”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他手里还握着猎刀和铁钩,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则大汗淋漓,浑身像筛糠一样地抖动着。
“扔掉那些玩意儿,克尔哈温上校。”“棺材桶子”埃德用枪示意着,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刀和铁钩,掉进了棉花包被挖出的洞里。
“转过身去,走到墙边,双手放到墙上。”“棺材桶子”埃德继续说道。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轻蔑地看着他说:“不用害怕,我的孩子,我们没有武器。”
“棺材桶子”埃德的脸抽动了一下。
“别他妈的耍小聪明。”“棺材桶子”埃德警告道。
年轻白人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危险的信号,于是,他按照“棺材桶子”埃德说的去做了。“掘墓者”约恩斯过去搜了他们全身,说道:“他们没有武器。”
“好吧,转过身来!……”“棺材桶子”埃德命令道。他们又顺从地转过来。
“记住,这儿我们说了算。”“棺材桶子”埃德说。没有人回答。
“在乔许被杀前,有人看到你们,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地铁站旁边,把他拉上了车。”“掘墓者”约恩斯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说道。
“不可能!……那儿只有一个老瞎子!……”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脱口而出。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猛地转过身来,一掌扇在他的脸上。
“棺材桶子”埃德轻声笑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把它递给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
“那个瞎子看到你们了,拍下了这张照片。”“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还给了“棺材桶子”埃德。他的手不抖了,但是,脸上连鼻孔周围都变白了。
“你认为:陪审团会因为这点儿证据,就判我有罪吗?”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冷笑着说。
“这里可不是你的阿拉巴马州,这里是纽约!……”“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一个黑人在哈莱姆区,被一个白人杀害了。我们有证据,并要把这些证据,交给黑人报社和所有黑人政治团体。一旦我们这样做了,就没有一个陪审团,敢包庇你的罪行,没有一个政府官员敢赦免你了。明白了吧,上校?”
现在,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了,他看起来很苦恼。最后他说:“每个人都出了价,你们要多少?”
“你很幸运,到现在还能留着一口完整的牙,哪怕是假牙。”“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既然你这么直接地,问我这个问题,我也直接地回答你,八万七千美元。”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再一次张大了嘴巴,脸涨得通红。罗伯特·.99lib.L·克尔哈温上校只是瞪着“掘墓者”约恩斯,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脸上的神情先是不相信,然后是震惊。
“不可能!……你们要把他们的钱,如数地还给他们?”
“是的,还给那些家庭。”“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
“令人难以相信!……”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惊叹了一声,“就因为他们和你们一样是黑人?”
“没错。”“掘墓者”约恩斯坚毅地说。
“不可能!……”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看起来好像非常吃惊,“如果这就是原因,那么你赢了。”他让步道,“可是,这些钱能给我带来什么?”
“二十四小时。”“掘墓者”约恩斯冷淡地说。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长时间地盯着约恩斯,好像他是一个长了四个头的怪物。
“你不会反悔吧?”
“当然不会。这是一桩绅士间的交易。”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绅士间的交易。”他重复了一遍,“我会以委员会的名义,给你签一张支票。”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直到银行开门,你派人去兑现。”“掘墓者”约恩斯坚持说。
“我只能派我这个助手去,”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说,“你们相信他吗?”
“这不是该问我们的问题,”“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应该问你信任他吗?他是你他妈的命根子啊。”
第二十二章
星期二过去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他的侄子消失了,“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也不见了,整个分局的人都在找他们。
小型货车被发现,扔在了第一百五十五街和百老汇大道之间的墓园里,但是,就是没有两位黑人侦探的踪迹。他们的妻子几乎要疯了。安德森副队长亲自参与了搜寻工作。
其实他们只不过是丢了小型货车,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来到尼古拉斯大道的林肯旅社。这是他们的一个老朋友开的。他们要了紧挨着的两个房间,立即上床睡觉了。这一睡就过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期三早晨了。他们从旅馆出来,乘出租车到了分局,绑着绷带的脚上穿着拖鞋,到分局报告来了。
一看到他们,安德森副队长的脸,马上变成了紫色。他看起来气得几乎要中风了。他不愿意和他们讲话,甚至不想再看到他们。他命令他们在侦探办公室里等着,然后给部长打了一个电话。99lib.
办公室里的其他侦探,都饱含同情地看着“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偶尔冲他们咧嘴笑一下,但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他们比长了脓包的女人的阴部还麻烦。
部长来了,他们被叫进安德森副队长的办公室。部长确实很生气,但是,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显露出来,就像一个人,竭力控制着不咬自己的指甲。
他让“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站着,一边读他们的报告,一边一张一张翻的报告。
“这个女孩,这个舞女,比莉·贝利……”他问“是怎么得到那包棉花的?”
“不知道,长官,我们没有问过她。”“掘墓者”约恩斯说,“她可能是从爱丽丝手上得到的,她收留了她一天。”
安德森副队长的脸红了。
“爱丽丝不会说的,”安德森副队长说,“而我们对比莉·贝利一无所知。”
“她住在哪儿?”部长问道。
“在第一百一十五街,离这儿不远。”“掘墓者”约恩斯报告说。
“马上把她带来。”部长命令道。
安德森副队长派了两个白人侦探,去寻找比莉·贝利,很高兴这么容易,就了结了这件事。
比莉·贝利没有时间仔细化她的舞台妆。不化妆,她看起来年轻而端庄,几乎可以说是单纯的,像所有富有魅力的女同性恋一样。她那丰满、柔软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玫瑰色,没有涂眉毛膏,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小而圆。她穿着一件黑色亚麻材质的宽松裤,和一件白色纯棉短上衣,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老于世故的舞女。
“这不过是个巧合。”比莉·贝利笑着说,“我看见布德大叔在他的空车上睡觉,那时我正开着车,在大桥下面找我的狗,不知怎么,他那白色的头发,让我想起了棉花。我停下来问他,能不能给我找一包棉花,好让我跳棉花舞。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去问他,或许我认为,如果他剪一次头发,就能够装满一包。然后他说:‘给我十五美元,我就会给你弄来一包棉花,比莉小姐。’于是我立马给了他十五美元,心想我明天,就能够从俱乐部挣回来。当天晚上,他就给我送来了一包棉花。”
“送到了哪儿?”部长严厉地问。
“送到了我工作的俱乐部,”比莉·贝利抬起头说,“我把一包棉花,放在家里有什么用?”
“是什么时候去的?”“掘墓者”约恩斯问。
“我不知道!……”比莉·贝利开始对这些无意义的问题,变得不耐烦起来,“十点钟之前。他把它放在了舞台的入口处,正挡着路,于是,我把它挪到了我的化妆室,直到我要在舞台上用它。”
“在这之后,你又在什么时候,见过布德大叔?”“掘墓者”约恩斯追问。
“我已经付给他钱了,”比莉·贝利说,“没有必要再见他了。”
“你没有再见过他了?”“掘墓者”约恩斯坚持问道。
“为什么我应该再见到他?”比莉·贝利抢白道。
“你再仔细想一想!……”“掘墓者”约恩斯警告她说,“因为这非常重要。”
比莉·贝利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包棉花,看起来有没有被人动过?”“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她怎么会知道?”“掘墓者”约恩斯插话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一包棉花。”比莉·贝利说。
“爱丽丝是怎么发现这包棉花的?”部长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一定是偷听了我的电话。我从《警界》杂志上,看到一则‘求购一包棉花’的广告,就拨通了那个电话。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男人,接听了这个电话,他说他是‘回归南方运动’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正在筹备集会所需的一包棉花。”比莉·贝利沉思着摇头说,“我认为这是某个滑头在开玩笑,就问他在哪儿举行集会。当他说在第七大道时,我更加肯定,他是在开玩笑了。我说我要在第七大道的‘棉花俱乐部’里,举办一个棉花舞会,他可以过来看一看,他说他会来的。我开价一千美元,只是在开玩笑。”
“当你给他打电话时,爱丽丝在哪儿?”部长问道。
“我以为她在浴室里泡澡,但是,她一定赤着脚进了餐厅。我当时躺在长沙发椅上,背对着餐厅的门,没有听到她的动静。”比莉·贝利摇头晃脑地说,“她可以站在那儿偷听,我不会觉察。”她又重新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很像爱丽丝的作风。如果她问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告诉她一切的,但是,她宁愿选择偷听。”
“你不知道,她是从监狱跑出去的吗?”部长声音柔和地问。
沉默了一会儿,比莉·贝利瞪大双眼说道:“她告诉我,约恩斯和埃德·约翰逊探长放她出来,寻找迪克·奥哈瑞。我没有求证过,这不关我的事。”
所有人重新陷入可死一般的安静中。部长恶狠狠地看着安德森副队长,安德森副队长则不敢看他的眼睛。“棺材桶子”埃德嘴里咕哝着什么,“掘墓者”约恩斯则面无表情、一脸凝重。
比莉·贝利注意到了每个人的奇怪表情,天真地问:“为什么那包棉花这么重要?”
“棺材桶子”埃德得意地说:“从迪克筹划的‘回归非洲运动’的集会上,抢来的八万七千美元,就藏在那包棉花里。”
“啊……”比莉·贝利倒抽了一口冷气,同时眼珠向后翻去,在她要倒下时,“掘墓者”约恩斯扶住了她。
尾声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哈莱姆 区在各种小报的头版上,继续维持着坏名声。上面刊登着黑人妓女、精神错乱的杀手、来自南方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两个疯狂的黑人侦探之间的闹剧,这刺激着哈莱姆区大众的感官。报上对抢劫和谋杀的可怕描述,把哈莱姆区形容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此时,迪克·奥哈瑞和爱丽丝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麦片,两个人都因涉嫌诈骗,和二级谋杀被起诉。报上醒目的黑体字,写着爱丽丝的惊声尖叫:“我被警察出卖了!……”
“回归非洲运动”和“回归南方运动”,在争夺着地盘和人心。
每个人都认为,死去的枪手枪法十分厉害,并祝贺“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能够顺利地从他们的枪口下逃生。
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和他的侄子——雷纳德·康普顿——因为涉嫌谋杀黑人工人乔许·皮文而被起诉。但是,南方的阿拉巴马州拒绝受理这个案子,因为依照阿拉巴马州的法律,杀一个黑人并不构成犯罪。
参与迪克·欧玛利牧师“回归非洲运动”的人,拿回了他们的钱,他们在失去这笔钱的地方,举行了一个露天的庆祝活动,为感谢“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六头猪被架在火上烤着,两名侦探被赠予非洲纪念地图。
人们让“掘墓者”约恩斯讲话,他站起来看着地图说:“兄弟们,这个地图比我的年纪都大。如果你们一定要回非洲,也不能踏着前人的坟墓过去。”没有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他们还是使劲地鼓掌。
第二天,哈莱姆区这两名能干的黑人侦探,受到了部长的表扬,表彰他们的勇气,只是没有奖金。
承办葬礼的H·艾克·萨德斯忙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个差使的利润是如此丰厚,以至于他大方地,给了他的司机兼杂务工——杰克逊,足够他娶了妻子——艾梅·比莉——的一笔奖金。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六年了。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安静的星期三午夜,“掘墓者”约恩斯、“棺材桶子”埃德和安德森副队长,都聚集在副队长的办公室里,喝着啤酒闲聊。
“我搞不懂那个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安德森副队长说,“他的目标,究竟是为了摧毁‘回归非洲运动’,还是为了钱?……他是一个有理想的人还是一个贼?”
“他是一个有奉献精神的人,”“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献身于让黑人留在南方,为他们摘棉花的理想!……”
“是的,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认为:‘回归非洲运动’就像布尔什维克主义一样有罪,是反对美国的,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它。”“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我觉得,他认为抢劫这些黑人的钱,是每个美国人的义务。”安德森副队长讽刺地说。
“不是吗?”“棺材桶.99lib.子”埃德愤怒地说。安德森副队长的脸红了。
“你不了解这个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掘墓者”约恩斯安慰他说,“他打算把钱还给他们,前提是他们要去南方,给他摘一年的棉花。他是一个仁慈的人。”
安德森副队长会意地点了点头。
“难怪啊,”他说,“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把钱,藏在一包棉花里的缘故,这是个象征。”
“掘墓者”约恩斯盯着安德森副队长,又转过去看着“棺材桶子”埃德。“棺材桶子”当时还没有回过味儿来。
“掘墓者”约恩斯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管怎么样,这让我和‘掘墓者’,更容易找到它。”“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冷笑着说。
“怎么发现的?”安德森副队长问。
“怎么发现的?”“棺材桶子”埃德重复了一遍,又把这个问题拋回给了他。
“因为它就在那儿。”“掘墓者”约恩斯替“棺材桶子”埃德解了围。
安德森副队长不解地眨着眼睛。“棺材桶子”埃德轻声笑了。
“是的!……”“棺材桶子”埃德压低声音说,“这个问题也还给你。”
“掘墓者”约恩斯说了一句“我饿了”,于是便中断了谈话。
路易斯女士特地为他们,烤了一只负鼠,和那肥美的黄色的肉一起送来的,还有拔丝山药、鲜嫩的甘蓝和秋葵,供他们享用。
“真是一件好事,那些南方佬,给了罗伯特·L·克尔哈温上校足够的钱,来收买我们的弟兄到南方去。”“棺材桶子”埃德说,“要不然,我们就还得到处去找,‘回归非洲运动’集会上被抢走的钱。”
“不管怎样,都会颇费周折。”“掘墓者”约恩斯赞同地感叹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做?”“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问。
“伙计,他居然没有发现,那包棉花被人动过了,那可是他一生之中,经手最多的一包棉花啊。”“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随即反问“棺材桶子”埃德,“你怎么认为?”
“你认为我们应该跟踪他?”“棺材桶子”埃德问。
“伙计,我们已经重新找回了,被偷走的钱。可要怎么解释,另外的八万七千美元呢?”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查一下,他跑到哪儿去了吧。”
两天以后,两位黑人侦探从法国航空公司得到准确消息,某航班曾运送一位年龄很大的黑人——护照上的名字是考特·布德——经由巴黎到达了达喀尔。
两位侦探给达喀尔地方政府,发了一封电报:
纽约飞往达喀尔的班机上,运往美国黑人区的旧棉花里有什么?
——纽约市哈莱姆区警察分局,“掘墓者”约恩斯
巨大的惊喜,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喜。
考特·海特德·布德先生买了五百头牛,雇了六名饲养员、两名指导员和一名兽医
——达喀尔李长官
是为了买牛奶或肉吗?
——纽约市哈莱姆区警察分局,“掘墓者”约恩斯
回复问题:是为了买老婆用的。
——达喀尔李长官
五百头牛能买多少个女人?
——纽约市哈莱姆区警察分局,“掘墓者”约恩斯
考特·海尔德·布德先生很有钱。99lib?布德先生买了一百个女人,和所罗门一样多的女人。
——达喀尔李长官
赶紧阻止他,否则他会一命呜呼的!
——纽约市哈莱姆区警察分局,“掘墓者”约恩斯
丈夫死了,妻子就会守寡。
——达喀尔李长官
“不管怎么样,毕竟布德大叔到了非洲。”“棺材桶子”埃德感慨地说。
“以那个老家伙的作风,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从非洲回来了。”“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