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梦游者》 楔子 致曼努耶拉 满布惊恐的幽暗小径上, 只有邪恶天使出没于此, 那里有名为黑夜的恶魔,99lib? 在黑色的王座上,振羽展翅—— 我来自世界仅存的极北之国, 直到踏上这片土地, 我才找到归乡之路。 ——爱伦·坡《梦境》 才躺在急诊室不到半个小时,那个病人就已经惹出麻烦。不过早在救护车还没打开车将担架床推出来之前,护士苏珊就已经尝到麻烦的味道了。99lib. 每当精神科有大事发生,她总是能尝到这种味道,一种仿佛在嘴里咀嚼着铝箔纸的味道。 有时候,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来自于病患,比如刚在1310号病房让铃声大作的男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施暴者,反倒像是受害者。 刚好就在晚间七点五十五分。 那名男子要是再晚个五分钟的话,苏珊早就休息去了,但是她现在必须空着肚子赶回现场。这并不是说苏珊非吃晚餐不可,而是小分量的沙拉加上半颗蛋,是她节食计划的标准食谱。她非常在意自己的身材。其实,跟病房里那些神经性厌食症的女病患们相比,她根本没有胖多少。就这点来说,她可算是一个兼有妄想症的偏执狂。不过对她而言,显然第一种症状更容易摆脱一点。 那名男病患是在一家超市前被逮到的,当时他全身赤裸地倒在雪地中,满身是血,脚上还有割裂的伤口。尽管看起来很脏,而且精神恍惚,脱水严重,但是他的眼神清醒、镇静,吐字清晰,牙齿也没有残留任何酒精、尼古丁或滥用毒品的迹象(在苏珊眼中,牙齿向来是判断精神状态最准确的指标)。 虽99lib.然如此,我还是尝到了麻烦的味道。苏珊一手握着传呼器,另一手抓着一串钥匙,心中暗自嘀咕着。 她用钥匙打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眼前诡异怪诞的景象让她愣了好几秒,才发觉传呼器正哔哔响个不停,于是赶忙联系专门处理危机状况的安全人员。 “我可以证明这一切。”那个赤裸的男子在窗前大叫,脚下有一摊呕吐物。 “你当然可以。”苏珊说,小心翼翼地与那名男子保持安全距离。 她的肯定听起来熟练而虚假。这样的话,苏珊每天都要演练无数遍,也不是真心说的,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空洞的说辞的确为她争取到不少宝贵的时间。 但是这次好像不一样。 调查委员会在后来的决议报告里声称,清洁女工在工作时用MP3播放器听音乐(这种行为在工作期间是严格禁止的),上司突袭检查,她一时情急,便将播放器藏在淋浴间旁边的水表箱里。 在这种危急情况下,苏珊不晓得男病患是怎么拿到这部播放器的。播放器的电池盒已经被撬开,男病患的手里抓着一枚弯曲的碱性电池,看来他用牙齿把电池的外壳都咬破了。苏珊不敢看,但是可以想象黏稠的电池酸液像果酱一样从尖锐的边缘流出来。 “一切都会没事的。”苏珊试着安抚这名男病患。 “不,才不会没事呢。”那名男子反驳说,“你听我说,我没有疯掉。我想办法将那个东西从胃里吐出来,但也许它已经消化掉了。拜托,拜托!你们一定要替我照X光!你们一定要替我的身体照X光!证据就藏在我身体里。” 男病患不停地大吼,直到安全人员赶来将他制服。 但是他们来得
太迟了。 医生们冲进病房时,那名男病患早就将电池吞下肚去了。 几天前 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某个你所熟悉的城市里。 也许在你的邻居当中…… 第一章 墨菲 那只蟑螂缓缓地爬向雷昂的嘴巴。再有几厘米,它长长的触须就要碰到雷昂张开的嘴唇了。它现在正踩在床单上一摊口水渍的边缘,那是雷昂睡着时留下的。 雷昂想闭上嘴巴,但是全身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又来了! 他起不了身,手也抬不起来,甚至连眨眼都有困难。他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蟑螂展开翅膀,仿佛正友善地问候他: “哈啰,雷昂,我又来了。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当然记得你,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们将这只来自法属留尼汪岛的大蟑螂取名为“墨菲”。 雷昂以前不知道这只恶心的东西竟然真的会飞。自从他和娜塔莉在网络上查询过相关数据后,两个人便为此争辩不休,最后他们得出以下结论:那些来自法属留尼汪岛的大蟑螂的确具有飞行能力,而其中一只显然在九个月前不小心跟着娜塔莉一起从度假胜地来到这里。这只怪物不知何时潜入行李箱内,他们后来回到家打开行李箱时,发现墨菲正坐在脏衣物上清理它的长触须,不过娜塔莉还来不及放声尖叫,那只蟑螂就飞走了。它应该是想在这栋老建筑里头找个不会被发现的角落躲起来吧。 他们搜遍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总共五个房间,一处都没有放过:护墙板下面、浴室洗衣机的后方,以及雷昂摆在工作室的建筑模型。他们连暗房都找遍了。那是娜塔莉洗照片的暗房,而暗房的门通常是上锁的,还用了不透光的材料层层密封,避免光线进入。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这只有着毛茸茸的蜘蛛脚、绿头苍蝇般油亮躯体的大虫子,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个月前他们刚刚迁到这里。发现那只大蟑螂的第一晚,娜塔莉还曾认真考虑要搬离这栋屋子。最后当然不了了之。 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后来,他们做了爱,在大笑中平静下来。墨菲应该已经从窗子飞到公园,去看它的同类(这座城市里那些个头比它小且光溜溜的同类)了。 然而,现在它却再次出现在这里。 墨菲靠得太近了,雷昂几乎可以闻到它的味道。这当然是鬼扯。不过不断袭来的强烈恶心感,使得雷昂的意识陷入几近狂乱的状态;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它毛茸茸的脚上看到它从床底下沾染来的无数尘螨。蟑螂的长须还没有触碰到他因惊恐而大张的干裂嘴唇,他就已经感觉到皮肤发痒。他甚至想象,如果这只蟑螂真的爬进他嘴里,那会是什么感觉。应该是咸咸的味道,而且会摩擦口腔内壁,就好像上颚粘着爆米花一样。 墨菲应该会缓慢而坚定地往他的喉咙推进,用它的翅膀拍打他的牙齿。 那么我连咬一口都不行。 雷昂闷哼一声,想要用全身的力量大叫。 有时候,这招可以让雷昂摆脱睡眠麻痹的状态。不过大多数时候,光这样是不够的。 他当然知道这只蟑螂不是真的。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现在正值清晨时分,卧室里一片漆黑。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他连把手抬到眼前都不行,可是知道这些以后,反而让恐惧更加难以忍受。他非常清楚,眼前的东西无论怎么恶心,都不是真的,而只是心理对外界影响的一种反应。但不管那是虚构的还是真的存在的,他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两样。 “娜塔莉!” 雷 6602." >昂试图大声呼喊他太太的名字,却只能颓然放弃。他经常困在白日梦里,如果没有外界刺激,他几乎无法醒过来。 “自我意识薄弱者容易罹患‘睡眠麻痹症’。”雷昂曾经在大众心理学杂志上读到这段话。他并不是个自卑的人,但私底下,他自认为属于“没错,但是……”的类型:没错,他有一头浓密健康的深色头发,但是数不清的发旋让他看起来总像刚起床的样子;没错,尖削的下巴让他显得有点阳刚味,但是稀疏的胡子却又让他看来像个青少年;没错,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但是开心大笑时,便会露出花费不菲的治疗成果,即一颗颗补过的牙齿;没错,虽然他有一米八五,但是他总是弯腰驼背,以至于看起来总是比实际身高矮一些。总之,他长得并不难看,然而那些寻欢的女人顶多给他一个微笑,不会把她们的电话号码给他。真正能够得到这些号码的,反而是他最好的朋友史文。就外貌来说,史文生来就拿了一手好牌:从头发、牙齿、嘴唇、头型,一直到手掌……各方面都与雷昂不相上下,只是少了那些“但是”的问题。 “娜塔莉?”雷昂咕哝着,想要奋力挣脱睡眠麻痹的状态。“救命啊!墨菲快要爬到我的舌头上了!” 雷昂被自己出乎意料的音量吓了一跳。不管是在梦中说话、咕哝或者哭泣,他基本上都只会听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现在听到的呜咽声,听起来比他自己的声音还要响亮、尖锐,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是娜塔莉吗?” 四周突然变亮了。 谢天谢地! 这次他没有踢踹或者大喊,就挣脱了梦魇的桎梏。他知道,几乎每两个人当中,就会有一个人有过跟他类似的经历,被禁锢在睡眠与清醒之间的黑暗世界里,一个如同被守门员团团包围的黑暗世界,只有凭借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或者外在的干扰,才可能突围而出。比如说,半夜刺眼的灯光、震天价响的音乐、铃声大作的警报,或者……或者一阵阵的哭声? 雷昂坐起身来,眨一眨眼睛。 “是娜塔莉吗?” 他太太正背对着他跪在床头柜前面,看起来好像在鞋柜里找什么东西。 “抱歉,老婆,我bbr>..把你吵醒了吗?” 除了不停的啜泣声,没有其他响应。娜塔莉叹了一口气,就连抽噎声也渐渐消失了。 “你还好吗?” 她无言地从柜子里拿出短靴,将它们丢到……她的行李箱里? 雷昂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雷昂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才六点四十五分。这么早,连娜塔莉水族箱的照明设备都还没有打开。. “你还在生气吗?”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两个不断发生争执,相互抱怨被对方忽视,前天才又大吵一架,每天出门上班前,两个人都不肯正眼看对方一眼。娜塔莉首次的大型摄影展开幕在即,而雷昂的建筑征选比赛也到了紧要关头。两个人都认为自己面临的期限比对方重要。 圣诞假期的第一天,“离婚”这个字眼第一次说出口,就算两个人不是真的有意要离婚,那也是个信号,表示双方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原本雷昂昨天计划请娜塔莉吃饭和解,但是娜塔莉又一次从画廊晚归。 “你听我说,我知道,目前我们都有我们的问题,但是……” 娜塔莉蓦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犹如赏给他一记耳光。 “娜塔莉,怎么……?”雷昂不解地眨一眨眼,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天啊!你的脸怎么了?” 娜塔莉的右眼紫了一大块,眼皮也肿了起来,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匆忙套上的,不过也是穿戴整齐、随时可以出门的样子。那件有荷叶边袖子的碎花上衣,因为扣错了扣子而斜向一边,下半身的裤子则少了一条皮带,高跟马靴上的绑带正松垮垮地晃动着。 她再度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地试图合上皮箱,可是这只老皮箱显然装不下娜塔莉想带走的所有东西,以至于一条红色的丝质内裤、一条围巾以及她最爱的裙子突兀地挂在箱子边缘。 雷昂走向娜塔莉,想要俯身将她拥在怀里安抚她,但是娜塔莉惊慌地缩起身体避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头雾水,娜塔莉急着伸手抓她的行李,搽了泥灰色的手指甲只剩下四片,第五根手指的指甲不见了。 “老天啊!你的拇指!”雷昂失声叫道。他想要抓住娜塔莉受伤的那只手,却顺势掀起了她上衣的袖口,瞥见她手腕上的伤口。 剃须刀割的? “天啊!娜塔莉,你又开始自残了吗?” 这是娜塔莉第一个有反应的问题。 “我吗?” 娜塔莉的眼神里夹杂着惊慌、害怕以及——最让雷昂困惑的——怜悯。娜塔莉嘴唇微张,露出缺了一大角的门牙。 “我?” 趁着他错愕的当儿,娜塔莉甩开他的手,抓起床上的手机。那部智能型手机上悬挂着一串塑料珍珠手链,每颗珠子都刻了一个字母,串起来便是写着她名字的幸运物。二十七年前,她在医院出生时,这只手链就已经戴在她的手腕上了。娜塔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拖着行李箱冲出了卧室。 “你要去哪里?”娜塔莉走到门口,雷昂追在后头大喊。他快步赶到玄关时,被一个箱子绊倒在地。箱子里头装满了他的建筑蓝图,他原本准备拿到办公室去的。该死! “娜塔莉,至少跟我解释一下,拜托……” 她头也不回地跑到楼梯间。 这起恐怖的出走事件发生后的接连几天,尽管雷昂自己也不确定,但在他的印象中,他相信娜塔莉冲向大门时,是拖着右脚走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行李太重或者是鞋带没系好的原因。 雷昂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娜塔莉时,她.已经消失在老旧的电梯里,并且像举起盾牌一样地拉上电梯的门。这个三年来与他共享生命中每一刻的女人,最后留给他的又是一个同样充满惊慌、害怕(以及怜悯?)的眼神:“我吗?” 接着,电梯开始转动。雷昂愣了一秒,便立刻朝楼梯奔去。 宽大的木质楼梯如同巨蛇一般环绕电梯而下,雷昂的脚底板被楼梯上铺的粗麻地毯扎得刺痛。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太过宽松的四角裤,瘦削的臀部根本撑不住,每跑一步都有滑落的危险。 跑下楼时,他心里暗想,如果保持现在这种速度,一步跳过好几个台阶,就来得及抢在娜塔莉搭乘的电梯之前到达一楼。然而,住在三楼的年迈的伊瓦娜却在此时打开她家大门,尽管只开了个小缝,连里面的安全链都没解开,这个小动作还是迫使雷昂停下脚步。 “阿尔巴,回来!”他的邻居不停地叫唤着,不过为时已晚,那只黑猫从伊瓦娜的屋里一溜烟地跑到楼梯间来,“噌”地一下蹿到雷昂的两腿之间。雷昂差点跌倒,只好先站稳脚步,两只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老天爷啊!雷昂,你有没有怎么样?”老妇人急忙将大门完全打开。不过雷昂无视她的关切,匆匆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应该还不算太迟,因为雷昂还听得到木制电梯移动中的轧轧声,以及钢索运转的隆隆声。 雷昂到了一楼,绕过转角,一个箭步滑过大理石地板,跑到电梯门前。他俯着身子蹲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等着缓缓降到一楼的电梯。 然而,待电梯停稳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的晃动,没有丝毫动静,完全没有一丝有人要步出电梯的迹象。 “娜塔莉?” 雷昂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挺直身体,想要透过电梯门的新艺术风格彩绘玻璃确认门后的状况。但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好从外面拉开电梯门,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目瞪口呆的表情。 贴了镜面的电梯里空无一人。娜塔莉已经走了。消失无踪。 这怎么可能呢? 雷昂疑惑地四处环顾。就在此时,塔勒斯基博士走进了空荡荡的门廊。这个住在他楼上的药剂师从不和人打招呼,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平常总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外套搭配白色亚麻裤的他,今天竟意外地换上一整套的运动服配上运动鞋。他的额头微微泛着亮光,上衣的腋下也染了一片深色的汗渍,看来才刚晨跑回来。“你有看到娜塔莉吗?”雷昂问。 “谁?” 塔勒斯基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雷昂赤裸的上半身和穿着四角裤的下半身。也许这位药剂师脑袋里正想着,到底是哪些药物导致他的邻居做出这种怪异行径,又或者有哪些药物可以治好这个毛病。 “喔!你是指你太太?她刚搭上出租车走了。”塔勒斯基转身朝满是信箱的墙面走去,雷昂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雷昂茫然地紧闭双眼,仿佛有人用手电筒直射他的眼睛一般,他与塔勒斯基擦身而过,朝公寓大门走去。 “你这样子出去是自寻死路!”药剂师在他身后警告说。 雷昂打开大门,走下通往人行道的台阶,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这栋房子坐落在老城区里交通稀疏的僻静之处,周边有许多小型的精品店、餐厅、咖啡馆、剧院,以及像“希莱斯特”电影院这样以播放老电影和艺术电影为主的小型电影院。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中,电影院坏掉的招牌灯管在雷昂的头上明灭闪烁。 老旧的瓦斯街灯依稀点亮。周末的街道上人烟稀少,一片冷清。不远处有个男子在遛狗,对面商店的主人正忙着拉起报摊的卷闸门。由于政策规划得宜,人们可以从圣诞假期一路放假到新年过后,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尚未起床或者根本不在城里。放眼望去,雷昂见不到任何汽车或者出租车,当然也没有娜塔莉的踪影,街上一片死寂。 雷昂的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赶紧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当他回到温暖的楼内时,塔勒斯基已经搭上电梯离开了。 雷昂浑身都冻僵了,而且精神错乱。他不想等电梯,便沿着楼梯走上自家的楼层。 这次没有猫咪挡着他的路。虽然伊瓦娜的大门深锁着,但是雷昂猜那个老妇人一定通过门孔在偷看他。住在二楼的法康尼夫妇也经常这么做,他们夫妇因求子心切而总是忧心忡忡。想必他们一定被他踉跄的脚步声以及高声的喊叫给吵醒了。 也许他们会再次向管委会投诉,他们今年初就抱怨过,当时雷昂正庆祝他二十八岁的生日,邻居们觉得他太吵了。 全身颤抖不已的雷昂终于困惑而疲惫地到了四楼。谢天谢地,门只是轻轻掩上,他没有被锁在门外。 娜塔莉如夏日般淡淡的香水味仍飘散在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他想要白头偕老的那个女人现在还躲在温暖的羽绒被中,满足地呼呼大睡呢!可是,当他看到床上属于娜塔莉的那一边完全没有躺过的痕迹,便意识到这个希望是不会实现了。 雷昂盯着敞开的衣柜,里面的衣物翻得一团乱。下方拉开的抽屉已经空无一物,挨在窗边的小书桌也完全清空。直到昨天为止,桌上还摆满了娜塔莉化妆用的小道具,而现在只剩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娜塔莉坚持不愿在卧室里摆放电视的妥协结果。他们用这台电脑看了不少电影。 雷昂床头柜上的时钟跳到了七点钟。水族箱的照明灯自动亮起,在浅绿色的光线中,雷昂望着自己映在水族箱玻璃上的影像发呆。这只装着四公升淡水的玻璃箱里没有半只鱼悠游其中。娜塔莉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心爱的鱼群,每天也监控水的品质,但在三个星期前,鱼群还是因为感染霉菌而全体暴毙。这对娜塔莉无疑是重大的打击,雷昂怀疑娜塔莉以后是否还会鼓起勇气重新养鱼。 虽然水族箱内早已没有鱼了,但是照明装置的自动开启设定并没有解除。几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于早晨被水族箱的照明光线唤醒。 雷昂怒气冲冲地拔掉水族箱的插头。随着灯光暗去,他的失落感再度回来。 他坐到床边,两只手抱着头,想要替刚刚发生的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然而,他越努力回想,就越无法掩盖一项事实:尽管医生们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已经康复了,但他的旧病复发了。 过往的梦魇再次向他席卷而来。 第二章 豪华游轮 “你必须对着那里讲话!” “哪儿啊?” “我的老天啊!对着答录机!” 在答录机中抱怨的男人听上去十分不耐烦,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向妻子解释如何对着答录机讲话。线路中传来细碎的声音,这表示雷昂的母亲已经找到听筒的正确位置了。 “这里是克劳斯和玛莉亚·纳德的家。”她模仿导航系统的腔调,不过却弄巧成拙。 请下次再打来。 “我们不在家。” “你在说什么啊?”雷昂的父亲没好气地插嘴说。 整个早上雷昂都感觉病恹恹的,还有点晕眩,但是听到这样的对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养父母就像《青蛙布偶秀》里两个总是在阳台上争吵不休的老人一样,不管有没有观众,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公众场合,他们对于彼此的言行举止永远都有意见。凡是听过他们两个对话的人,不免要误以为自己会是这段婚姻步入尽头的见证人。这些旁观者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还有,我们短时间之内都无法回电话,因为我们搭乘豪华游轮旅行去了。”玛莉亚对着答录机解释道。 “最好顺便再告诉那些小偷们,我们房子的钥匙放在哪儿。” “我们有什么东西可以偷的呢?你的卡拉乔赛车轨道吗?” 雷昂的母亲当然知道那个品牌叫做卡雷拉(Carrera),她故意说错,就是要惹克劳斯生气。那组放在阁楼上的赛车轨道是克劳斯毕生的得意收藏,过去他只有在圣诞假期时,才会和雷昂一起玩,不过雷昂只能在一旁看,最多也只有当赛车因速度过快飞离轨道时,才被允许将那辆车放回轨道。克劳斯的眼睛则会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全程手握遥控器掌握全局。典型的父子形象。bbr> 如今,克劳斯因手腕关节退化再也没法端盘子了,他不得不辞去侍者工作,于是也有了更多的闲暇从事他的嗜好。不过这对玛莉亚反而是个大负担,她现在必须整天对着那个老捣蛋鬼,磨炼自己的“忍耐力”。 天知道,我有多么想念这两个老人家。雷昂心情郁闷地想着。当时他应该趁这个机会,挤出一些话题跟他们两个聊聊。上次见到他们两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雷昂闭上了眼睛,想象自己坐在纳德家厨房里的那张狭长木桌的主位上,从这个位置观看养父母你来我往的精彩攻防最好不过了。他似乎看见养父端坐在桌边,卷起衣袖,宽厚的手肘靠在桌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静候着妻子为他准备炒蛋。 “如果炒蛋还要很久才会好的话,那我就再去刮一次胡子。” “好主意!但别忘了,这次连背部也一起刮一刮。” “你是说,我背部有长毛?”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也没有两个下巴啊!”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脖子是松垮了,但没有两个下巴!” “我就是这么说的啊!” “游轮旅游是我们儿子送给我们的礼物。”玛莉亚骄傲地在答录机里宣布。 “一个优秀的青年。”克劳斯悄声说,这是玛莉亚谈到儿子时最爱用的评语,只要有人提及他们儿子,她总是老早就准备好这句话。 “没错,我儿子就是!你不需要翻白眼,你这只老猴子……” 一声哔响打断了玛莉亚的话,留言提示音结束。雷昂这才想起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二老。 “呃,爸,妈?”他有点困惑地说道,“录得不错。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 ……想问你们,娜塔莉有没有和你们联系? 第一次见到娜塔莉,雷昂的父母就喜欢上她了,和雷昂初次遇见娜塔莉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是个仲夏午后,娜塔莉起身离开花园的桌子,到厨房帮玛莉亚准备色拉。雷昂的父亲趁机将他拉到一旁对他说:“你可以说我肤浅,不过如果这位小姐的内涵有她外貌一半美的话,你却还让别人抢走她,那么你就比昨晚电视上那个白痴还要笨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在《谁是下一个百万富翁》里答错第一 9636." >阶段的五十欧元问答题。” 其实他们对彼此都很有好感。娜塔莉也很喜欢这对夫妻古怪的相处方式,她尤其喜欢玛莉亚,而这是谁在一开始都猜想不到的意外发展,毕竟娜塔莉和玛莉亚这两个女人简直是南辕北辙。 娜塔莉想当个摄影师,也想以著名艺术家的身份四处旅行;玛莉亚是个家庭主妇,她在百年后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并不会摆在古根汉博物馆的回顾展中,而会长存于雷昂的记忆里。她穿上围裙的神气模样,就如同娜塔莉穿上她的高跟鞋一般。娜塔莉成长于一栋有着二十个房间的大别墅,玛莉亚的童年则是在街上度过的,她的家就是一间有伸缩遮蓬和流动厕所的货柜屋。 是什么让这两个如此不同的女人一见如故呢?不是因为她们的过往,也不是她们对于未来的计划,而是两人的性格都因各自不同的成长背景而被误解了。娜塔莉并不是肤浅不检点的女人,而玛莉亚也不是愚蠢的黄脸婆。如果还是有人要浪费宝贵的生命去质问她们俩为何意气相投的话,答案就是:她们恰好是属于同一种频率的人。 她们相互信任,如果娜塔莉想找人谈谈,那么按理说应该会去找玛莉亚?才对。尽管如此,雷昂仍旧不抱任何希望,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娜塔莉仓促搬出去的第二天,他才打电话给他们。 尽管昨天拨了无数次娜塔莉的手机号码,最后都转到语音信箱,雷昂还是痴痴等了好几个小时,希望能接到娜塔莉打破僵局的回拨电话。 直到今天,雷昂还是没有任何娜塔莉的消息。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跟那些他可以信任而且娜塔莉也可能会信任的人联络。 然而99lib?,他遇上了死胡同:他的父母不在家,而是在海上。无法接听。 跟娜塔莉一样。 雷昂对着话筒半晌不发一语,电话另一头的答录机可能在最后的几秒都只有他的呼吸声。雷昂没说任何道别的话,便忧心忡忡地挂上电话。 他父母回家后,听到这段不完整的留言,一定会很惊讶地回电话给他。 此外,雷昂猜测,听到留言以后,玛莉亚和克劳斯应该也会像他刚才一样心烦意 4e71." >乱。 雷昂不知道娜塔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为何会突然离..他而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他的父母怎么说,他从来没有买过豪华游轮的套装行程送给他们。 第三章 烤焦的鞋 “我吵醒你了吗?” “哈!你会在乎吗?”电话另一头传来半睡半醒的责备声,“你当然把我吵醒了,你这个流浪汉!” “对不起。”雷昂向安诺卡道歉。 安诺卡是娜塔莉最要好的朋友,因此被排在可信任的联系人名单上的第二位。现在将近早上九点钟,但安诺卡是有名的夜猫子,基本上,午餐前她是不会出现在画廊的。毫无疑问,雷昂硬生生地打断了她正做得香甜的美梦,又或者,他的电话迫使她离开身边的那双臂膀。她有一张城区里各大夜店的猎艳名单,而现在躺在床上的可能就是其中一名。 雷昂一直不是很明白,凭着安诺卡这样的姿色,竟然也能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许真的是各花入各眼。那些迷恋安诺卡的家伙,多半是看上去无精打采、胸毛浓密的肌肉男,他们会在安诺卡一进到酒吧里便盯着她人造的丰胸,流连忘返;而喜爱娜塔莉的男子,则通常是受到她少女般的身材、深色秀发以及忧郁眼神的吸引。这显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族群。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安诺卡察觉到异样。雷昂在电话这头先是听到床单的沙沙声,接着则是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路的沉重声音。 “你嗑药了?” “胡说八道!” “发生99lib.了什么事吗?” 雷昂迟疑了。“我……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 “娜塔莉在你那里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如果雷昂没搞错的话,他从话筒中听到流水的声音。依照他对安诺卡了解的程度来判断,她此刻正一边讲电话,一边不害臊地蹲在厕所里小便。 “事情太复杂了,搞得我有点混乱。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可以吗?” “你不想谈,却在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安诺卡既调侃又生气地反问。就在此刻,话筒中传来震天价响的马桶冲水声。 “自从娜塔莉昨天离开我们的住处之后,我就再也无法联系上她了。”雷昂解释说,然后转身面向客厅的门。在讲电话的时候,他如同困兽一般在沙发与窗台间不停地兜圈子,滴水未进的他此刻觉得喉咙发痒,决定去厨房拿杯水来喝。 “你们吵架了吗?”安诺卡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吵架?” 我甚至不知道,比起无伤大雅的争执,是不是发生了更糟糕的事。不过你是不会懂的。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诡异,但是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如果你今天在画廊见到娜塔莉,请她和我联系好吗?” 她们还在艺术学院读书的时候,娜塔莉与安诺卡就是室友,一开始两人同居一室,后来则是同住一屋。早在娜塔莉认识雷昂之前,她们俩就说好要一起实现共同的梦想:在老城区开间自己的摄影画廊,并且展出她们自己拍摄的照片以及其他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大约在一年前,她们实现了这个梦想。自从开了第一次记者会之后,画廊的运营状况一直都很不错。 “办不到!”安诺卡答道。 “你办不到什么事?” “你拜托我,要她和你联系这件事,我做不到!” “什么?” 雷昂清楚得很,自从娜塔莉因为他而搬离她们共同的藏书网住处后,安诺卡就再也无法忍受他了。因为她认为身为建筑师的雷昂只是为了赚钱而工作,并不是为了追求艺术。对她而言,他只是追求物质享受的庸俗之辈。在他和安诺卡屈指可数的几次碰面机会里,他们的交情仅限于寒暄几句。其实,这种排斥感是相互的,雷昂后来才知道,娜塔莉和他交往初期,安诺卡曾极力劝阻娜塔莉,要她不要继续与雷昂往来。不过就算安诺卡很讨厌他,却也没有把他当作敌人,至少在公开场合时不曾这么做过。 “你不愿意转告她,我曾经打过电话给她?” “不对,是我没办法告诉她。依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不会和她碰面。”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亲爱的娜塔莉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来上班了,这家画廊现在由我一人独力撑着呢!” 安诺卡的话让雷昂感到一阵昏眩,仿佛差点被击中太阳穴一般。站在门廊的他眼睛正好对上了磁铁留言板,这块固定在厨房门后的板子就挂在跟他头部差不多高的地方。以往,无论是他或者娜塔99lib?莉,先离开家的那个人会在板子上留下甜蜜或者讽刺的话语。宝贝,我们昨晚有温存吗?抱歉,当时我累坏了,如果我在过程中打呼噜的话,原谅我吧!娜。然而这则最后的留言已经是几个月前写的,现在上面只贴了一张大楼管委会的公告,写着:几天后,楼梯间将进行翻修。也就是说,如果要搭乘电梯,必须要多等些时候。 “但是娜塔莉告诉过我,你们正忙着准备一个大型的展览?” 主题是星星的孩子。 一个关于流产与死婴的展览,将会展出许多令人感动和不安的照片。 就是因为这个展览,所以娜塔莉过去几天都早出晚归。 前天就是这样! 雷昂买了瓶葡萄酒,打算和娜塔莉重修旧好。他待在餐厅等了好几个小时,不知怎么的就打开了葡萄酒,还喝得一滴不剩。 结果,他醉得不省人事,一头栽进床里呼呼大睡,根本不晓得娜塔莉什么时候回的家。 “娜塔莉跟我说,你们为了要及时完成一切,正火力全开,以最高效率工作着。” “是火力全开没错,雷昂,但是只有我一个人以最高效率搞定所有东西。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娜塔莉有点不可靠。我在语音信箱留了一堆留言,她连一通电话也没回,真的太过分了。这个展览的主题原本是她的主意,不过或许这样的展出对她而言还是太早了。” 不,我不相信! 确实,去年夏天的流产让娜塔莉一蹶不振,然而她却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流产发生在第十周,那时正值她的经期,所以成型的胎儿是和经血一起流走的,连子宫刮除术都省了。 一个星星的孩子。 当初娜塔莉发现月经没来时,雷昂是多么高兴啊!一开始,娜塔莉察觉到乳房肿胀以及晨间呕吐等怀孕初期的征兆时,她并没有马上让雷昂知道,因为她担心可能空欢喜一场。后来雷昂买了验孕棒回来,在确认测试结果呈现阳性反应之后的那几天,可以说是雷昂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那个早晨到来。娜塔莉在内裤里发现血渍,所有期待新生命降临的喜悦顿时消散在空气之中。那真是太可怕了!然而,经过一段短暂又刻骨铭心的悲痛期后,流产事件反而让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紧密。要不是这个感觉,雷昂也不会在两个月前向娜塔莉求婚。 而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们的婚礼完全跳出了传统形式:没有结婚证人,没有摄影师,也没有花童。至于结婚的日子,他们则直接挑了结婚公证处有空档的那一天。很多朋友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大跳,有的甚至很生气。不过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他们明明都已经被爱冲昏头了。 “她应该不会有事吧?”与其说讲给安诺卡听,这句话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想起要喝水这件事。他打开厨房的门,咳了几下。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举步维艰,像是有股浓烟刺激着他的喉咙,并且让他瞬间眼泪直流,可是他看不见任何烟雾。 “你刚刚说什么?”安诺卡问道。 “没什么。”雷昂边咳边说。为避免吸入浓烟,他赶紧用手捂住口鼻,然后冲到厨房的窗户边,唰地把窗户打开。雷昂这才如释重负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但干净的空气。 “不管怎样,雷昂,无论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都跟我无关。我原本只是希望你能打个电话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娜塔莉前阵子总是散漫又慌乱。” 雷昂揉了揉眼睛,转身试图寻找那个搞得他泪流满面的祸源。然后他的眼光落到了微波炉上,上面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我的意思是,偏偏就这么刚好在即将开展的节骨眼上,娜塔莉居然放弃了。我们才刚站上起跑线,直到上个月才好不容易有些进展,娜塔莉却选在这个时候退缩,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不懂??,雷昂心想。他打开微波炉,再一次被浓烟呛得狂咳不止。他终于找到那股呛辣气味的源头了。 “你还好吗?” 5b89." >安诺卡问。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雷昂想抓起微波炉内的运动鞋,却提不起来,因为运动鞋的塑料鞋底已经牢牢地粘在微波炉的底盘上。这个画面唤起了雷昂一段久远的记忆,对他而言,那几乎是他生命中最黯淡的岁月。 雷昂没向安诺卡道别,便径自挂断了电话。他迅速离开厨房,穿过走廊,跑到工作室里。为了打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他必须稍微抬高那个用硬纸板拼组起来的儿童医院建筑模型,那是他和朋友合开的建筑师事务所要参加竞标的作品。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里头记录了许多重要的电话号码,他暗自祈祷电话号码没有变,上次他拨这个号码,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 “沃瓦尔特医生吗?” “是的,我是。请问你藏书网是哪位?” “我是雷昂·纳德。我认为,我的病又复发了。” 第四章 复发 “谢谢你这么快就赶来了!” 对于雷昂的开场白,沃瓦尔特医生报以一个谅解的微笑,然后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居家探访虽然不是我每日的例行工作,但是我必须承认,你再次引起了我对你的好奇心。” 雷昂在最后一刻拦截到这位正启程前往东京开会的精神科医师。于是,原本已经在往机场路上的沃瓦尔特医生,特地绕道到雷昂的住处,探视他以前的病人。 他们坐在客厅谈话的同时,沃瓦尔特医生的出租车在汽车禁停区等候着。尽管如此,沃瓦尔特医生却仍旧一派轻松悠闲的模样,跟雷昂久远记忆中的他没什么两样。经过多年以后,再度和沃瓦尔特医生面对面坐着,那种感觉相当诡异。 这位精神科医生一点都没变老,还是跟以往一样留着一头扎着马尾的灰白长发。他似乎想方设法要跳脱出既定的框架。像是皮裤、牛仔靴,还有他脖子上的燕子刺青等,这样的怪异装扮在雷昂还是孩子时,是离经叛道的行径,现在却成了流行时尚。雷昂试图在沃瓦尔特身上找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不过只在相当细微的地方有所斩获:稍嫌明显的法令纹、略显暗沉的黑眼圈,以及取代了珍珠耳环的细致银耳环。 “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真是恍若隔世,不是吗?” 雷昂点头表示认同。十七年前,他父母忧心忡忡地把他带到沃瓦尔特的私人诊所。 当时,雷昂还没有把克劳斯和玛莉亚当作自己的父母看待。他十岁的时候,一名厌世者酿造的车祸夺去了他亲生父母的生命。那个患有忧郁症的酒鬼故意逆向行驶,想要迅速了断自己的生命,在没有踩刹车的情况下,正面冲撞造成三名无辜受害者的死亡。只有两名乘客在车祸中活了下来,其中一名就是雷昂。他还清楚记得,当对面来车的大灯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前方时,他和妹妹正跟着车上收音机播放的《黄色潜水艇》一起哼唱。另一名幸存者则是那位“幽灵”驾驶,大难不死的他仅受到锁骨骨折的小伤。面对这般讽刺的命运,大概也只有魔鬼才笑得出来。 成为孤儿的雷昂在医院清醒过来的头几天,几乎就像生活在潜水钟里一般。他听了医生的诊断解说、儿童心理学家的建议,以及那位来自青少年福利局的女士的说明,却无法理解他们的意思。他们检查他的身体、照顾他,最后将他转交给他的寄养父母,他们的嘴唇不停地动、持续发出声音,对雷昂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 “你这里真漂亮,”在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位精神科医生眼睛凝视着雕花天花板说,“不但有电梯,还有面向南边的阳台和拼花地板,要在这一区找到这样的老建筑应该很不容易吧?我猜,有六个房间?” “是五个房间。不过的确不容易,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娜塔莉在散步时,无意中发现了那张出租广告。尽管他们写信给出租者,却不抱着任何希望,他们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这么一块上等肉,应该刊登在豪华房屋中介公司的漂亮宣传册里,而不是贴在路灯上。 直到收到管理委员会的通知、正式成为这间房子的承租者,他们才相信自己梦想成真,其间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并且递交了数次公民资格的证明文件。雷昂至今仍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够打败一大堆竞争者,租到这间房屋。理论上来说,这栋大家抢破头且租金不菲的住宅,只会租给有固定收入的房客,像他和娜塔莉这样以接案子为生的自由工作者,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的。 “你知道吗?不久前我才在一个座谈会上再次提到你的案例呢!”这位精神科医生突然说。 沃瓦尔特似乎正仔细观察着雷昂的反应,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这位医生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起,雷昂就觉得好像回到了那段接受精神治疗的日子。那段时间占去了他大部分的童年岁月,当同龄的男孩到人工湖边玩耍、到砂石场地踢足球或者在花园的树屋里敲敲打打时,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会在他全身上下贴满与电脑连接的线路,并且以无数的问题不停挖掘他的灵魂。 “是什么理由让你想要再见到我?” 雷昂站起身来。“我很乐意让你看看原因何在。” 他用遥控器启动电视,不过摆在电视机下方的老式录放机就必须用手操作。一个小时前,他才从地下室将这台老机器抬上来,清除了累积多年的灰尘之后,将它接上液晶大屏幕。真是个奇迹!这个笨重的大怪物居然还能动,不过盒式录像带转动时发出的轧轧声,听起来像是没有上够润滑油的齿轮。 “你还保留着当初的老带子?”沃瓦尔特从屏幕上看到第一段的影像时,吃惊地问。这些影像记录是沃瓦尔特医生在最后一次治疗时,送给雷昂作为治疗成功的赠别礼物。 “这还真是个好东西。” 沃瓦尔特站起身来,走到雷昂身旁,凝视着电视屏幕。 雷昂十一岁的脸庞以特写镜头出现在稍稍褪色的泛黄视频里,那时候的他长得圆滚滚的,不像现在这么身材修长。视频里的他直挺挺地坐在儿童房里的床边,床单上印着当时最受欢迎的足球队的徽章,而背景的衣柜门上则贴着一张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这两样都不是他自己挑的,同样地,那张床、那个房间,以及拥有他监护权的寄养父母,通通不是他自己选的。现在的寄养父母已经是第二对了,不过却是第一个替他找医生诊断出他的病症的家庭。 “雷昂,你知道我们今晚有什么计划吗?”沃瓦尔特在视频中问道,雷昂对他点点头作为答复。就算到了今天,沃瓦尔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跟那时候一样。屏幕上看不到这位精神科医生,因为他站在摄像机后面,而出现在摄像机里头的小雷昂则紧张地眨着眼睛。雷昂已经连续.三个晚上都只睡了几分钟,严重缺乏睡眠的他眼睛布满血丝,看来相当疲倦。 “这是一个实验,一个至今不曾以你这个年纪的儿童作为对象的实验。不过这个实验绝对安全,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现.在要进行的实验不会违反你的意愿强制进行,如果你不想参与这个实验,可以老实跟我说。” “还好,应该不会疼吧?” “不会的。”沃瓦尔特笑着说,“我们已经铺上海棉垫了,不过当你躺下时,或许还是会感到有点硬邦邦的。” 说这些话的同时,这位精神科医生也走到了镜头里。有好一会儿,他的背部挡住了镜头,似乎试图将某个东西固定在雷昂的头上。当沃瓦尔特再次退出镜头前,这位少年的额头上便多出了一圈闪亮的金属环,上面固定着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类似矿工头灯的东西。 “装在你头上的是经由无线电遥控的感应式睡眠摄像机。”沃瓦尔特用平静的声音解释说。 “这个摄像机会录下我在睡眠状态中所做的任何事吗?” “没错!它是>?动态感应的,也就是说,只要你一起身,它就会启动摄像机制。这次我们破例放弃了头部电极片,那是用来测量你脑波、肌肉波动以及眼球运动的装置。现在没了线路的束缚,你可以毫无阻碍地自由活动。只是,请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 “这是我们研究团队唯一的一部动态感应式摄像机,它的价钱高得惊人。因此,请不要戴着它去淋浴冲澡。” 沃瓦尔特幽默的玩笑让雷昂露出了笑容,可他的眼神依然充满忧郁。“我就是不知道沉睡中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而且不管怎么努力,我也都想不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今晚要戴着这个摄像机睡觉。” “那么,如果我又做坏事呢?” 沃瓦尔特皱着眉头答道:“什么叫作‘又’?关于这点,我们不是已经仔细讨论过了吗?雷昂,你是个梦游者,这个国家有数以千计的梦游者,而你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为什么摩尔家的人要我离开呢?” 多年以后的这一刻,雷昂首次说出这些话,他不由自主地眼眶泛红,胃部胀气让他很不舒服。 摩尔。 雷昂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经验,都跟这个姓氏连在一起。不过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第一对寄养父母并没有错,他能够理解他们急于摆脱他的心情,尽管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不被疼爱的宠物,因为无法成为训练有素的猫狗,而要被送回动物收容所。 “摩尔太太认为我可能会是个杀人犯,她曾歇斯底里地当着我的面这么指责我。” “她一定是因为很害怕,才会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你自己也知道,她亲眼看到你所做的事,换作是你,应该也会受到严重的惊吓,对吧?” “我想是的。” “看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53cd." >反应。梦游者在他人看来如同鬼怪,但是他并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那为什么我的手中握着一把刀?” 我站在她儿子的床前时,为何手中会握了一把刀? 直到今天还是没人知道,雷昂当时是否真的想对九岁的安德烈做出什么不利的事。至于他是怎么从楼上走到安德烈的房间,也是个未解之谜。因为摩尔家的楼梯是悬浮式的设计,并没有加装扶手,即便在清醒的状况下行走,都必须特别留意。此外,最令人费解的就是那把面包刀了。梦游中的雷昂被安德烈的母亲逮到时,正用双手握着这把刀,就像拿着匕首一般,正对着沉睡中安德烈的胸口。然而这把刀并非来自摩尔家的厨房,雷昂自己也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取得这把刀的。这次的事件让雷昂感到惶恐不已,而且,假使摩尔藏书网太太没有被木头地板的轧轧声惊醒而来察看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至于安德烈自己,则对这位梦游的访客以及他的性命威胁一无所知。 “雷昂,相信我,你不是一个坏男孩。”视频中的沃瓦尔特说。虽然录像质量很差,但是雷昂仍可从当时的眼神中看出来,那时候的他已经不相信这个医生的保证了。 这一点都不意外。 面包刀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摩尔夫妇就告知青少年福利局,他们再也无法忍受雷昂在他们家多待一秒钟。之后,雷昂在儿童之家待了几天,便在纳德家找到了栖身之所。膝下无子的纳德夫妇性情和蔼,极度渴望拥有一个孩子的他们非但没有因为雷昂的过往而放弃收养他,更做出了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让雷昂接受沃瓦尔特医生最好的心理治疗。就算他们无法负担那些昂贵的检查费用,仍旧咬牙苦撑下去,录像分析就是其中一例,而当初录下的带子今天再次被雷昂从地下室给挖了出来。 “借着你头上的录像装置,我们可以证明,一切都能有个合理又无害的解释。”年轻的沃瓦尔特医生在录像带中说。 “包括这个东西吗?”雷昂弯下腰,从床下拉出一只塑料袋,将它高举在摄像机前。 “天啊!”当孩子从袋子里抽出一团无法辨识的东西、拿到摄像机前面时,沃瓦尔特不禁喊叫了出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第五章 暴力倾向 没等到当初的自己给一个答案,雷昂便按了暂停,请沃瓦尔特坐回沙发上。 “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精神科医生陷入柔软的皮革沙发时,若有所思地笑道。 雷昂的感受则完全不同,这些过往的影像似乎唤起让他宽慰的记忆。 “雷昂,那一瞬间我真的被你吓坏了,第一时间我还担心你会拿一具动物尸体给我看。” “不会的。”雷昂说,将手伸到茶几底下,取出一只鞋盒。他打开盖子,将盒子里的内容物展示给他的访客看。“幸好它不是一只动物。” “连这个你也保留至今?”沃瓦尔特医生问道。 雷昂摇头答道:“这双运动鞋并不是当年那双,而是我今天一早在微波炉里发现的。” “今天?”沃瓦尔特医生感兴趣地靠前察看那双鞋。 “是的,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就在我妻子离开我的一天后。” 这位精神科医生开始把玩起挂在耳垂上的耳环。 “你结婚了?”沃瓦尔特思忖了片刻以后问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雷昂颇为讶异。 “是啊,不过为什么这么问呢?” “可是,你并没有戴着婚戒。”沃瓦尔特解释道。 “你说什么?” 雷昂摸了摸他左手的无名指(娜塔莉建议他将婚戒戴在靠近心脏的手上),却大吃一惊;原本戴着婚戒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压痕。 “我一定是把它放在浴室了。”雷昂咕哝道,尽管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婚戒几乎是紧箍着他的指头,即便用油或者乳霜都不太可能把它拔下来,也因此他决定要将婚戒送回珠宝店调整。 沃瓦尔特再次用犀利的眼光盯着雷昂问:“你想要孩子吗?” “是啊,那是一定的。从我们搬进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娜塔莉就停止服用避孕药了,那大概是一年前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离你而去?”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雷昂向他交..代了整个诡异事件的来龙去脉,沃瓦尔特显然越听越兴奋,甚至突然拍一下手,打断雷昂的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认为你会在沉睡中伤害你太太。” “但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吧!” 沃瓦尔特挥了挥手,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理论上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根据我数十年来对于睡眠障碍症的研究以及治疗经验,我对这种病症可以说了如指掌。有些人可以在熟睡期的时候打扫房屋,或者和自己的伴侣进行有意义的谈话,甚至回答问题。我也曾有过一种病人,他能在半夜洗衣服,甚至操作复杂的电器用品;还有个市场调查的经理曾经在睡眠状态下,将所有合约内容逐字输入电脑里,再用电子邮件传送给他的属下。另一个病例则.99lib?是在睡眠状态下开了二十三公里的车,一直到邻近的城镇……” “然后在那里用菜刀刺死了他的岳母。”雷昂补充道。 沃瓦尔特遗憾地动了动嘴角。“是啊,真可惜,那个肯纳·帕克斯的事件并不是某个恐怖电影导演的虚构故事,而是媒体大幅报导的真实事件。” “所以在沉睡状态下还是有可能发生暴力行为?”雷昂不死心地追问。 “有的,不过这种概率非常微小,每一千名梦游症患者中可能还不到一人会有这样的状况。” “那你为何这么确定,我不会刚好是那个有暴力行为的人?” 沃瓦尔特像个教授般地点头赞许,仿佛雷昂是个提出好问题的大学生似的。 “根据我的治疗经验以及多年研究结果判断,你并不是那种在沉睡状态下有暴力行为的人。如你所知,医学界对于梦游症的研究相当有限,但是过去几年里,我的研究团队却有不少重大发现,其中之一,便是人们在一开始就对这个概念抱着错误的认知。虽然大部分的患者会在夜间的熟睡时段从事许多活动,但是严格来说,所谓的梦游症患者根本不是处于睡眠状态,而是处于另一种几乎没有被研究过的意识状态中,也就是介于睡眠和清醒状态之间,我将它称为‘睡眠与清醒状态以外的第三场域’。” 雷昂紧张地抚弄着自己的喉结。沃瓦尔特的描述让他想到有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睡眠麻痹状态,在那种状态下,他必须拼命挣扎才能清醒。 “我们曾经针对某个家族进行长期观察与追踪,并且得出一个结论:基本上,梦游症患者的暴力行为主要是以亲近的家属为对象。” “我就说吧!”雷昂拍手说,“现在连你自己都这么说了……” “但是……”沃瓦尔特抬起了食指,“但是,这是有迹可循的。娜塔莉曾经抱怨过,你在睡眠状态中对她做出粗暴的行为吗?” “没有。” “那你在她离开的前一晚有勒过她的脖子或者揍了她吗?” “我不知道。” “相信我,你应该知道的。当然,隔日早上起床后,你的确无法记得自己在前晚的沉睡状态下做过什么事,但是如果你做过任何暴力行为,你的妻子一定会抱怨的。梦游症患者不会突然在某天把伴侣的指甲拔掉,或者打掉对方的牙齿,这种暴力行径是逐步发展出来的。” “但我看见啦!”雷昂反驳道。 “你看见了什么?” “她瘀青的眼睛,”雷昂激动地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娜塔莉受伤的状况了?” “但是你也跟我说过,不久之前,你才刚从一个恐怖的蟑螂噩梦中清醒过来。” “你想暗示什么?”雷昂不安地询问道。 这位精神科医生坐在沙发上,向前探身说:“那时室内的光线很暗,有没有可能是你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将晕开的眼影误认为是青紫色的伤痕?” “不,我不相信我会看错,而且这种说法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娜塔莉没了拇指的指甲。” 或者断裂了一大半的门牙。 “此外,她是一瘸一拐地拖着脚走的。” “她是拖着大行李箱离开的,我之前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搭出租车时,也走得很辛苦。” “那你要如何解释这个?” 雷昂摇晃他手中那双融成一团的运动鞋,好像它们是呈堂证物一样。过去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那时他才刚搬进养父母家里没几天,便在梦游状态下用微波炉烧毁了一双鞋。 医生的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他的目光游移到餐具柜上的一只空酒瓶。 “你一个人喝的?” “是的,但是……” “喝光这一整瓶?” 雷昂叹了口气,同时也懊恼自己忘记将空瓶丢掉。“我太太迟迟不回来,而我又已经打开了,因此就不加节制地喝了起来。” “所以从那时起,你应该也记不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对吧?例如说,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掉衣物爬上床呼呼大睡的,或者娜塔莉是怎么到家的,你也毫无感觉吧?还有,或许你也忘了你对那双鞋做了什么。” 雷昂用力地摇着头。“为什么我要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把我的鞋子放进微波炉呢?” “那么你又怎么会想要殴打你的妻子呢?” 沃瓦尔特看着时钟,重复他在视频中说过的话:“我确信这一切、所有发生的事,都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娜塔莉晚归后,看到你喝得烂醉而气愤不已,因此决定到最好的闺蜜那里小住几天。” “我早就打电话问过她最好的朋友了,娜塔莉不在她那里。” “或者住到旅馆去了。这段关系的恶化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我说得对吧?” 雷昂无意识地点头承认。 “是因为流产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仿佛狠狠赏了雷昂一记耳光。 “你怎么会知道流产的事?”雷昂茫然问道。 “只是随意的猜测。你曾说过,这一年以来你们很努力想生个孩子,但是我并没看到任何童书,沙发旁的茶几上也没有尿布台或者婴儿车的宣传册,更别说任何布置婴儿房的蛛丝马迹了。” 雷昂忧伤地点头默认,像是被人抓到小辫子一般地难堪。 当初他和娜塔莉租到这间梦寐以求的公寓时,都认为这是个美好未来的开端。不过在流产事件发生之后,一切开始有了变化。 “工作方面如何?”沃瓦尔特接着问。 “娜塔莉最近才刚和她最好的朋友合开了一家画廊。”雷昂答道,同时也庆幸话题转移了。 “我是问,你们两位的工作如何?” “原来是这个意思。基本上,一切都还算顺利。” “但是事实上……?” “我们,我是说,史文和我,正忙着处理一个大型的建筑计划。” “史文是谁?” “史文·贝格,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正是他为我们争取到这个大案子,一座儿童医院的兴建计划。我们在第一次.99lib?竞图时就获得热烈回响,因此,我们很有机会赢得最终的建筑合约。我只需要将模型再做一些细微的调整,最迟在星期四交出去就行了。” 沃瓦尔特再次看了时钟一眼。“那没剩几天了。看来你不仅在私人事务上承受巨大的压力,工作方面的压力也不小。” 接着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是啊,我的意思是,不会啊,这不是问题所在。”雷昂也跟着站起来。他知道精神科医生想要暗示什么。早在经历失去父母的车祸之前,他就长期饱受睡眠障碍之苦。意外发生后,雷昂睡眠障碍的情形每况愈下。直到遇上细心照料他的纳德夫妇,他的精神压力才稍微减缓,潜意识也因此不再混乱。随着他对寄养父母的爱与依赖感的增加,他在夜里感到害怕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这就是沃瓦尔特医生的结论,尽管他有些失望,因为雷昂在搬离摩尔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暴力倾向了。烤箱里的运动鞋事件算是雷昂最后一次的破坏行为,但是那起意外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为什么你这么确信我不具暴力倾向?”他陪着精神科医生走到大门,仍然不死心地追问,“我在孩提时候,就一直跟别人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并不表示你有暴力倾向,雷昂。在无数次的治疗会谈中,以及好几打的影像记录里,我们从未发现你有任何的暴力行为。” “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早中断那个实验计划,所以在录像带中才会看不到任何暴力行径。” 沃瓦尔特摇了摇头,并且拍了拍雷昂的肩膀说:“我们之所以在录像带中看不见任何暴力行径,是因为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早在我为你装设头部睡眠摄像机以前,我就知道了。” “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还是在我头上装设了摄像机呢?” “雷昂,因为那时我要治疗的不是你的梦游症,而是你的精神病症。这同时也是为什么你的病例会这么吸引人:你幻想自己在睡眠状态下做了坏事,而这种想象引起的恐惧大到让你抗拒入眠。这种对于睡眠的恐惧也叫作‘恐睡症’,而这种病症才是我通过录像的方式想要帮助你克服的。那些影像最终不也证明了,你最多只是让自己陷入险境而已,像是在梦游时撞到桌沿,或者被柜子绊倒,最不堪的后果,也不过是你用刀子伤了自己。” 沃瓦尔特盯着雷昂,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些迹象,好猜到他内心的想法。然后,这位医生叹了口气:“在我听来,你现在可以说是在经历一种精神压力的测试。如同当时一样,后来你被对的家庭收养,一切重回正轨,那些由压力造成的异常行为也就跟着消失了,而我相信这次也会和当时一样。” 雷昂想要反驳,但沃瓦尔特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我给你个建议:你先专心完成竞图用的建筑模型,然后交寄出去,也给你太太几天冷静的时间。当你平静一点的时候,可以来我的实验室,我们会为你接上测试仪器,重新替你做一次详细的检查,好吗?” 沃瓦尔特从他屁股后面的口袋中拿出一本看似处方笺的笔记本,要雷昂借一支铅笔给他。雷昂原本想把自己的钢笔递给他,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找不到,可是他明明记得,先前还看到它放在走廊的电话桌上。 “没关系。”沃瓦尔特从他的夹克里拿出一支原子笔,在纸上涂画一些无法辨识的文字,然后把它撕下来递给雷昂。 “这是什么?” “轻微剂量的巴比妥酸盐,它是植物性的药剂,可以让你睡一个没有梦的好觉。我十天后回来,这个处方的剂量应该足够撑到那个时候。” “适用于‘活跃于夜间的患者’?” 沃瓦尔特离开后,雷昂感觉疲倦不堪,好像刚刚吞下一整盒药剂似的。 第六章 快递员 “动手!” 做爱一如往常地狂野、肆无忌惮,强烈到完事后回想起来让他尴尬不已。可是无数的冲撞、撕咬、享受的呻吟,还不足以让他们达到高潮。雷昂喜欢在娜塔莉耳边喃喃说一些轻佻的羞辱字眼,他知道那些字眼让她很兴奋。 破麻。骚货。 她通常只会重复那些羞辱的字眼,似乎认为那是她活该自找的。 “因为我不乖。” 不过今天她却对他提出不同于以往的意外要求。 “动手啊!快点!” 雷昂粗鲁地抓住她耸立的双峰,狠狠揉捏。 “不对!不是这样!” 雷昂放慢了动作。 “怎么回事?” 娜塔莉抓住雷昂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去。 “揍我这里!”在雷昂下面的娜塔莉喘息说。 雷昂两只手撑在娜塔莉头部两侧,困惑地看着她。 “求求你,动手!” 娜塔莉抓住雷昂的臀部,让他深深进入她身体里。 揍? “我不懂,怎么回事……?” “有什么不懂的?”雷昂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他往右边望去,吓了一大跳:他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个兴奋的贱人需要更刺激的玩意儿。”雷昂的母亲龇牙咧嘴地低声说,“倒也不必像你父亲那样拿鞭子抽她,先给她一记耳光就够了。” 雷昂感觉到他的阳具在娜塔莉体内软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这些话虽出自娜塔莉的口中,听起来却像个老男人的粗哑声音。雷昂费了点时间才认出这个警察的声音,他昨天和沃瓦尔特医生道别后,便打电话到警局申报失踪人口,当时和他通话的就是这个声音。 “如果是成人失踪的案件,我们通常在报案十四天后才会开始调查。” 就连雷昂的母亲开口说话,也都变成了那个警察的声音。“您就先等等吧!等她再次现身时,再往她的下巴好好揍一拳就是了!” “不要!”雷昂大声喊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想要从和娜塔莉身体里挣脱出来,但是他越是用力,就越感到虚弱。娜塔莉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扳成了拳头。雷昂试图把手抽回,却办不到,他的两只手腕如同上了手铐一般动弹不得。在母亲的加油声中,雷昂感受到娜塔莉正死命抓着他的手腕。接着,娜塔莉张嘴大笑,雷昂发现她的嘴里有个东西在动。 墨菲! 这只蟑螂的触须宛如毒蛇吐信一般在娜塔莉的唇瓣间颤动着。说时迟那时快,雷昂一拳击中了娜塔莉的脸。 那重击的碾压声仿佛推开一扇腐烂的破门,此外,雷昂还听到一阵低沉的回音。 “命中目标!”娜塔莉大笑,从嘴里吐出断裂的牙齿。墨菲也趁机从她的嘴里爬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朝眼睛的方向爬去。 “天啊!”雷昂无声地呐喊,却无力制止自己一再落在娜塔莉脸上的拳头,他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娜塔莉利用他的拳头不断自虐。这一拳落在娜塔莉睁开的眼睛上,那只蟑螂刚刚就在这里,仿佛要用它下颚的钳子挖她的瞳孔似的。 “揍我啊!是我活该!” 娜塔莉挺起身体,不停地用头冲撞雷昂的拳头,让落在她脸上的力道更加强劲。她的眼珠被打破时,发出了如同气球爆破的声音。 随着脑袋里爆发的巨响,他听到一阵阵清脆的铃声。他吓得“呼”地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的他,伸手摸索床头柜上的无线电话,纳闷为什么话筒没有搁在走廊的电话主机上。通常他在上床前,都会把话筒归位,好让这部老古董在夜里充电。雷昂一部分的意识仍深陷在梦中,另一部分则忙着辨认那个显示在电话屏幕上的熟悉号码。 “你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从电话那头传来史文的斥责声,“我们不是说好,要把简报的流程从头到尾再走一遍吗?” 史文一股脑地把怒气全部倒出来,几乎不带停顿。他的好朋友显然气炸了。 比起现在,史文口吃的毛病在青少年时期其实严重得多,而雷昂是班上唯一没有嘲笑过他的人。在十四岁那个青涩的年纪,他们因为尊重彼此而建立起多年的深厚友谊,绝不是后来单纯的同事情谊可以比拟的:雷昂接受史文的语言缺陷,而史文也不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把雷昂当成怪异的孤儿。直到今天,史文仍然深信,他之所以能够克服口吃的毛病,都得感谢雷昂的友谊,让他更有自信。现在除了特别激动的时候,史文几乎不再有口吃的困扰。然而雷昂却认为这该归功于优秀的语言治疗师,因为史文至今都还照着他当初的指导认真地持续练习。 “我,我……噢!真该死。”雷昂望着床头柜上的时钟。这个老东西一定是停了,因为现在显示的时间是四点,而史文绝对不会在三更半夜打电话给他。 “该死!” “没错,真该死!我在办公室已经等你等了一小时,你到底在哪里啊?” “抱歉!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史文困惑地问道,“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修改建筑模型的吗?现在已经快下午四点钟了。” “什……么?” 这是不可能的事。昨天雷昂还因严重头痛而无法继续工作,早早就上床睡觉了。不过他没有服用沃瓦尔特开给他的安眠药,他甚至没有出门去领处方药,不可能睡那么久。尽管现在头痛减轻不少,他仍觉得头昏脑涨。 “我想,我的身体可能出了点状况。”雷昂对着听筒嘟哝着。 “雷昂,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在这种时候生病,别把事情搞砸了。” “不会的,不用担心,模型就快要做好了。” “老兄,娜塔莉的事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乱。” “娜塔莉?” 雷昂吓得坐起身来。 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对啊,有她的消息了吗?” “没有。”雷昂困惑地说道。 雷昂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后,惊异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四角裤。但在他的记忆里,疲惫不堪的他连一件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我是不是又喝醉了?该死!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阵听来与在梦里无异的铃声响起,雷昂突然一惊,随即站起身来。 “我得到门口查看一下。” 雷昂光着脚蹒跚地穿过走廊。开门前,他从门孔里窥探了一眼,然后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的记忆尚未离弃他。他昨天在网上逛了许久,才找到想要的东西,而物流公司也的确按照他们在网页上承诺的那样,准时将他订购的电器送到他的住处。 “等一下!”雷昂通过紧锁的大门大喊。他从衣帽间抓起一件大衣套上,才为门外的快递员打开了大门。 那个快递员看来与雷昂年纪相仿,身上穿了一套膝盖和手肘两处都严重磨损的制服,不过棕色的制服倒是和他的短发很相配。印制有公司口号(联合快递:我们热爱我们的工作)的名牌上写着:琼纳斯·高。但是这位快递员表现出来的行为好像不怎么符合他们公司的口号。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嘴里嚼着口香糖,还听着笨重耳机里的音乐。 雷昂一边签收货物,一边向听筒那头的史文保证,晚一点时候他会带着新版的蓝图到他们的建筑事务所。 “为了有效利用中庭,我压缩了电梯的空间。此外,我还有个很棒的点子,医院那边的负责人一定会喜欢的。” 雷昂原本想关上大门,不过那个快递员却摘掉了耳机,对雷昂说道:“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 “有什么事吗?” “我方便借用一下您的厕所吗?” “什么?” “借用您的厕所。您屋内应该有厕所吧?” 雷昂紧张地眨眨眼,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分。尽管他能理解,不过通常一般人并不会欣然同意,却也很难一口回绝。 雷昂再>藏书网次仔细端详这名男子。他已经停止嚼口香糖,看上去竟然颇有几分气质。这名男子有着高耸的额头、精神奕奕的双眼,鼻子在比例上则稍嫌过大,尽管如此,他给人的整体感觉还不错。只是少了耳机的遮蔽,他缺了耳垂的左耳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雷昂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这位不速之客通过。这名男子却在进门时说:“谢啦!您人真好!我其实是吃坏了肚子。” “您说什么?” 雷昂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快递员却是一脸不在乎的表情。直到那名快递员再也无法忍住颤抖的下唇。“天哪!老兄,您真应该去照照镜子。”那快递员嗤之以鼻地说道,“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您自己刚拉完肚子一样。” 那名快递员被自己开的无聊玩笑逗得狂笑不已,而雷昂则试着整理自己受到惊吓而垮下来的表情。 这里的人都疯了吗? “老兄,我没恶意,送货的工作实在是太单调无趣了,所以我总得想法子保持愉快的心情。”这个爱开玩笑的傻蛋咯咯笑着,戴上耳机,然后就转身离去了。 “刚刚那是谁啊?”雷昂关上大门后,史文在电话那头问道。 “只是个疯子。我刚讲到哪里啦?” 雷昂通过门孔再次查看门外的情形,那名快递员已经消失不见了。 “讲到你有个很棒的设计点子,你额外加上的。” “没错!是一个地底隧道系统,可以将这间医院两侧最重要的建筑连接在一起,不只可以让行人通行,也可以作为救护车的主要通道。” “这么一来,病人就能更快完成拍摄X光片的流程了。”史文欣喜地说。 他们第一次呈交的蓝图受到了批评,因为诊断中心被放到一个相当边角的位置;然而,对于占地辽阔的医院建筑来说,这的确是不可避免的问题。 “这样修改后,我们就可以保留原本的设计概念了。” “是啊!希望他们能接受这笔庞大的额外费用。” 雷昂将电话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双手捧着包裹沿着走廊往工作室走去,然后用脚踢开了掩着的门。 “我刚才说过了,我对一切都感到很满意,但是细节部分我们得再一一详谈。你会陪我去那个宴会吧?” “当然!”雷昂心不在焉地回答。然而,那股因为作品获得>99lib?史文肯定而变得高昂的情绪,在踏入工作室的那一刹那便消失无踪。 他的视线停留在空荡荡的工作桌面,轻声地对着话筒说:“但是得再给我一些时间。” 搞什么鬼啊? 好几个星期以来,他按照实体比例、夜以继日赶工制作的建筑模型,竟不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第七章 星星的孩子 “娜塔莉吗?拜托快回我电话,我担心得都生病了。” 雷昂把电话夹在耳边,一边拉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卧室、走廊、厨房,以及兼作餐厅的客厅。照理来说,这种老式建筑的开阔格局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以藏东西的角落,尤其是旅行箱这么大的东西,一定一眼就能看到。可是,雷昂找来找去仍旧是一场空,那个模型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雷昂怎么想也想不透,他明明把模型摆在书桌上,不可能是其他地方。此外,要搬动这座模型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先前还担心该怎么把这个笨重的东西扛到办公室去。就算他真的在梦游的状态下移走了这座模型,他也没空下来的手可以关上身后的房门。 但是那时候房门只是半掩着。他思索着,并且结束在娜塔莉语音信箱里的留言。跟前几次拨打一样,语音信箱在响铃十声之后自动开启。 雷昂走进浴室,将浴帘拉到一边。当然,建筑模型出现在这里的机会,就跟被放在阳台或者衣帽间上层的置物板上一样微乎其微。雷昂甚至连大门前都查看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不信>藏书网邪的他决定再次展开地毯式的搜索,而且就从娜塔莉的圣殿(她的暗房)开始。 暗房位于T字形走道的最底端,没有窗户,墙面铺了瓷砖。原本是作为访客的厕所,现在里面则摆了一张实验桌,也安装了通风设备。洗手台旁边有好几只显影剂的盆子,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学药剂。此外,娜塔莉随意拿了一块不透光的幕布挂在门后,以阻隔藏书网光线进入。自从搬进这间房子以来,这是雷昂第三次打开这扇门。这里是专属于娜塔莉的领域,一个他没有通行证的陌生国度。 跟前一次四处翻找的时候一样,他觉得自己像个潜入别人家的盗匪,尤其在踏进暗房之后,更有种从事不法勾当的感觉。 他按了遮光幕布旁的电灯开关,整间暗房瞬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红色灯光中。 暗?99lib.房里也有一盏挂在天花板的大灯,它的开关隐藏在一个不会被误触的角落。此刻的雷昂没兴趣找出那个开关,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性。 暗房里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除了晒衣绳上一张令人困惑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娜塔莉的脸,不过身体——怀孕而且赤裸的上半身——却属于一名陌生女子。娜塔莉显然运用了蒙太奇的手法,而且技巧相当纯熟,在颈部和胸部的接合处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娜塔莉一定是为了画廊的展览才拍这张照片的,然而,现在只剩安诺卡独自一人准备了。 星星的孩子。 比起上次,这次的雷昂更铆足劲地仔细搜寻,在那些显影剂的盆子里又发现了同一名孕妇的其他照片。 他往前靠近了一步。 他不知道该如何启动通风设备,结果,显影药剂在近距离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让他大受其苦,双眼也因为过度的刺激而眼泪直流。在红色灯光的烘托下,那张病态的照片仿佛漂浮在血水之中,看在不停眨着眼的雷昂眼里,更加模糊不清。 不可能! 雷昂本想转头就走,但是那张让人毛骨悚然的色情照片有种磁铁一般的吸引力。他倾身向前,胃里却一阵翻腾,好像坐着云霄飞车从最高点向下俯冲。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照片里的娜塔莉闭着双眼,试图把一截瓶颈硬塞进隆起的肚子里。不过,这并不是他吃惊的地方,真正让他诧异的是一条泡在显影剂里的塑料珍珠手链,而谁是这条手链的主人再清楚不过了。 链子上刻了娜塔莉的名字,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这条粉红色手链就一直跟着她。当她从屋里冲出去的时候,这条被她视为幸运符的手链还挂在她的手机上。 第八章 摄像机 每当雷昂和娜塔莉被问到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他们总是笑而不答;有时候他们也会据实以告,不过反而会引来提问者的一阵大笑,因为他们给的答案听起来就像是个玩笑。但是他们真的是在妓院里相遇的,而且还是城里最声名狼藉的妓院:拉芙拉。 起先他们都不相信对方的说辞:雷昂声称自己那时只是参加友人的告别单身派对,而娜塔莉则是为了艺术学院的毕业作品到妓院去寻找以《赤裸的社会》为题的摄影素材。 第一次在妓院见到对方时,那里的音乐声大得震耳欲聋,坐在吧台边的雷昂必须紧贴着娜塔莉才能够读懂她的“唇语”。她的嘴唇上有轻微的门牙齿痕,嘴角边还有些疱疹,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因为他的谈话而开怀大笑,即使他的那些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憎恨照片。”他抛下朋友,和娜塔莉交谈了几个小时后,才终于承认。他们漫无目的地散步,林荫大道两旁尽是富丽堂皇的精品店,不过他们对那些摆满奢侈品的橱窗看都没看一眼。“通常是我自己的照片,因为我不是很上相的人。” 为了证明他所言不假,他给她看了自己身份证上的照片。 “因为这个摄影师忌妒你。”她说。听了她的评论后,雷昂不禁笑出声来,不过他知道娜塔莉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娜塔莉打开她的手提包,从里面拎出一部拍立得相机。 雷昂还来不及抗议,娜塔莉就已经按下快门,帮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像挥扇子一般挥着刚拍好的照片,一边向雷昂解释自己的理论:“照片其实就像是一种测量仪器,”她把成像的照片递给他,“摄影师对拍照对象的爱意越浓烈,拍出来的作品就越出色。” 雷昂无言地盯着手中的照片。 “那么,你喜欢我拍的这张照片吗?” “拍得比本人帅。”雷昂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 不久,两人便亲吻了起来。 事情怎么会有如此美妙的开端,却以极其骇人的结局告终呢?再过几个星期就是他们彼此相识的三周年纪念日,雷昂一边想着,一边在工作室拆开刚刚收到的包裹。 看来他订购的东西全都齐了:一条伸缩头带、两个动态传感器、魔鬼粘、接线、电池以及U盘。 当然,还有一部无线摄像机。 眼前这部摄像机并不是他在网上挑选的那部,不过卖家发错货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话说回来,卖家这次的疏忽对雷昂来讲倒不算吃亏,因为送来的这部摄像机比他原先订购 7684." >的那种分辨率还要高出许多。 雷昂将包裹里的物品逐一搬运到卧室里。在这之前,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早已经打开了。雷昂订购摄像机的想法来源于网络上的一个恐睡症论坛,那里有挖不完的宝藏: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信息,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同道中人”。雷昂并不是唯一想要替睡眠状态中的自己录制影像的“变态者”。 雷昂忙着用魔鬼粘把摄像机固定在头带上的同时,强烈的睡意也不断向他袭来。该死!我不是才睡了很久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安装摄像机的驱动程序时,瞌睡虫更如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安装进度一样,一步步向他逼近。 接下来,雷昂进行功能测试。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然而这对此时正被睡意笼罩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内心极度惶恐不安。一分钟后,他便再度坐起身来,仔细查看插在电脑上的接收器,确认它已经接收到动态传感器发送的信号,并且开启了录像的功能。 Yes! U盘上绿色的显示灯号随着雷昂的心跳频率闪烁着,表示目前正处于录像状态。接着雷昂再次摘掉头带,躺到枕头上,U盘的灯号也跟着从绿色转为红色:只要摄像机呈现静止状态,录像的功 80fd." >能便会自动停止。?99lib. 雷昂站起身来,走向书桌。 雷昂紧张地移动了鼠标,画面上的屏幕保护程序随之消失。他打开回放的窗口,刚才短暂的录像正好用掉1MB的容量,只要单击鼠标,就可以回放。 雷昂盯着那些随着他头部移动而拍摄到的少数画面,一股烦躁不安的情绪随之袭来,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从耳机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样,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画面上先出现了雷昂的被子,然后一阵晃动后,经过衣柜来到不停跳动闪烁的电脑屏幕前,然而,画面里呈现出来的环境竟让雷昂感到陌生不已。 为了避免被稍后即将升起的太阳给唤醒,雷昂降下了窗外的卷帘,并拉上了窗帘。这部摄像机不但具备红外线录像功能,还能够自动感光、补光。比起多年前沃瓦尔特医生装设在他头上那台笨重的大怪物,这部新机器要机灵得多了。 雷昂筋疲力尽,虽然已经穿上了牛仔裤和厚棉T恤,却依然感觉浑身发冷。他考虑是否泡个澡让自己沉静下来,以帮助入睡。不过他很担心,就算是泡沫浴恐怕也无法抑制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最后,他决定喝一杯红酒,然后套上附有防滑胶底的厚袜子,戴上固定好摄像机的头带,便躺到床上等着,直到疲倦的双眼终于合上。 第九章 秘密 雷昂原本就是一个多虑的人。每每在激烈的争吵过后,娜塔莉只要转过身便能很快地入睡,而他却会清醒地躺在床上数小时之久,盯着天花板,仔细回想一切。 他仍然清楚记得那种宛如精神分裂一般的恍惚状态,他的身体呐喊着要睡个觉,灵魂却要求有一个答案。那是在和娜塔莉的父母初次见面吃了一顿很不愉快的晚餐之后。 雷昂只身来到那家高档的意大利餐厅。餐厅的墙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界政商名流的照片,有知名政客、流行歌手、当红的演员以及著名的艺术家,看起来就跟那些刊登在社交新闻杂志里的照片没两样。照片上的名人全都开怀大笑,和餐厅老板勾肩搭背的模样仿佛他们真的是要好的朋友,而不仅是为了满足这名聪明商人的虚荣心而已。 打从一开始雷昂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并不是因为这是一家高档餐厅的缘故,而是他像个胆小鬼似的拒绝让自己的父母赴宴。和娜塔莉的父亲黑克多相比,雷昂的父亲克劳斯·纳德当侍者的微薄薪水,根本负担不起萨威洛街的手工西装。如果得选择葡萄酒,克劳斯也会以价钱作为考量,而不是个人喜好和品味;更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克劳斯会笑着问菜单上标示的价格是否是以土耳其里拉来计价的。 假设雷昂的父母也在场的话,双方家长又能聊些什么话题呢?总不会是一起讨论,该到温暖的佛罗里达或者毛里求斯躲避严寒冬日的恶劣气候这类问题。对玛莉亚·纳德这位家庭主妇来说,只要轻轨电车不要因为缆线结冻而在一月停驶,就能让她感到很开心。此外,比起关心为何阿联酋航空头等舱的4C座位是最好的一个,玛莉亚更在意能否顺利买到报纸夹带广告里的特价商品。雷昂的养父母唯一一次搭乘头等舱的经验,是某次搭着火车旅游时,因为不小心搞错车厢才误打误撞得来的,那时他们才刚正式收养即将年满十六岁的雷昂。 一开始,那顿晚餐并不像雷昂所担心的那么不自在。黑克多和席薇亚·罗纳夫妇看起来的确像是从杂志(主要的读者群当然是那些有钱的退休老人)里走出来的广告样板:一身珠光宝气,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活力充沛,完全看不出已届人生暮年。不过,令人吃惊的是,黑克多并没有谈论投资理财或者买房置产的话题,更没有提起他热爱搜集老古董的嗜好,反倒不断地以诙谐幽默的名人轶事打趣,让气氛变得轻松自在。他甚至夸张地翻白眼抱怨这家餐厅的餐点分量过少,而价格又太过昂贵。黑克多这样的态度更让雷昂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他只是草草编了一个借口解释父母为什么无法出席。或许所有的人都能理解他的苦衷,或许他是这张桌子中唯一的势利鬼,不愿意承认无条件爱着他的父母亲。虽然纳德夫妇无法和雷昂一起分享他对建筑的热爱,也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但是为了支付雷昂上大学的费用,他们还是舍弃了汽车、度假以及更为舒适的生活。 雷昂心里很难过,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有多么卑鄙,那是多么严重的背叛。或许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他只是要免去父母必须买单的尴尬(他们有他们的自尊,绝不会让儿子抢在前头付钱),然而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是因为他的出身自惭形秽,才会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脱,作为他父母无法出席的解释。 他打算很快就回请他们一顿,以弥补自己今晚的罪过,可是他清楚目睹了一件事,让他们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碰面的机会了。无论是雷昂,还是他的父母,永远都不会了。 事情发生在厕所里。当时雷昂正站在小便池前,黑克多走了进来,他愉悦地哼唱着,站到了雷昂身边。接着,他对准雷昂的耳朵说道:“她喜欢肮脏龌龊的。”当时雷昂正专心地对准小便斗上的某块贴砖。 “您说什么?” 黑克多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拉下了裤子的拉链。“我知道,身为娜塔莉的父亲,不应该说这种事,但是身为男人,我们应该可以开诚布公。你应该不会害羞吧?对吧?” “不会,当然不会。”雷昂试着挤出微笑,转头看了黑克多一眼,不过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黑克多的手上。黑克多的阳具要不是半勃起状态,就是比一般正常尺寸还大得多,因此,如江水般滔滔不绝的尿液撞击小便斗的声音也特别响亮。 “好,很好!我不希望把女儿嫁给一个男同性恋者,她要的是一匹真正的种马。” “什么?” “她在这方面遗传了她母亲。也许现在的席薇亚看起来已经不复当年,但是骨子里,她依旧是个爱现的骚货,一个四十年前就被我夺去第一次的女人。” 努力挤出来的僵硬笑容快让雷昂窒息了。他希望马上听到黑克多大喊“被我骗倒了吧!”然后用他厚实的手掌往雷昂的肩膀一拍。不过娜塔莉的父亲并不是在开玩笑。 “有其母必有其女。娜塔莉从很早以前就很淫荡,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鬼点子特别多。她的男友们在她房间过夜时,她总是开着房门。这种事情还发生了不少次。” 黑克多摇头大笑:“雷昂,我原本不想看的,但是娜塔莉就是知道怎么做会让人不得不看她。因此我才知道,她喜欢手铐或者项圈之类的东西,而项圈还得像绑着一只癞皮狗似的紧紧箍住她。” 黑克多拉上了裤子的拉链,然后疑惑地望着雷昂,似乎察觉到雷昂的惊慌失措。 “嘿!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懂吗?我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 “当然。”雷昂回答说。那天晚上,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饭局刚开始没多久时,雷昂还一直因为自己的父亲并不像黑克多那么见多识广、博学多闻而深感遗憾;后来却为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而羞愧不已。此外,他也很气自己没能当场在厕所向黑克多坦白内心看法。道别时,他又错过一次抗议的机会,黑克多竟然趁着与娜塔莉拥抱的时候,顺势将手.99lib?放到了她的臀部上。 雷昂恨透了这样的自己,因为他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有勇气告诉娜塔莉那晚在男厕的对话内容,坦承的后果不仅会伤及娜塔莉对父亲的崇拜,更有可能让他失去娜塔莉的爱。 我可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风险。雷昂当时这样想着,即使是多年后的今天,他的想法还是没有变。 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关于那顿可怕晚宴的记忆也就渐渐淡去。 雷昂睁开双眼,这场梦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第十章 手套 雷昂从床上坐起身来,有好一会儿,他无法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平常他都是被水族箱的灯光唤醒的,而今天他醒来时,周遭却陷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让他顿时不知所措。 醒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被睡眠麻痹症困住,梦见自己试图在幽暗中摸索灯光的开关。但是雷昂伸手所及之处,皆空无一物。 当雷昂意识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娜塔莉,你在哪里? 可是为什么床单摸起来感觉这么奇怪? 雷昂用指尖轻抚床单,没有娜塔莉躺过留下的温热感。他所熟悉的那种气味到哪里去了?通常娜塔莉起床后,即使过了好几个小时,雷昂还是能在空气中闻到那股混合着新鲜干草与绿茶的香气。 此刻除了自己呼气的臭味,他什么也没有闻到,床单摸起来也异常地平滑。 是我感觉迟钝了。而且麻痹了。 没错!麻痹。就是这个字。 雷昂抓住了床单,将它紧紧地握在拳头里。他戳在那里好一会儿之后,眼睛渐渐习惯了房间里的朦胧光线。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为何他会独自一人醒来。 也想起来,为何不远处有一盏红色小灯悬在那里闪烁不止。 雷昂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并且用力揉搓着双眼。 那台电脑。那段录像。 雷昂伸手往前额抓去,却摸不着头上的摄像机。 所以,那只是一场梦?但是为什么那个U盘会在那里闪烁不停? 雷昂翻到床的左侧,在床头柜上四处摸索,终于找到小夜灯的开关。他开了灯,吓得惊叫了一声。 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反射性动作,但是如果娜塔莉在场的话,他会对自己如此惊慌的反应感到羞愧,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惊慌过。 无论是十一岁的他手握着刀、站在安德烈的床边,而安德烈母亲高声尖叫着让他从梦游状态中惊醒,还是第一次在沃瓦尔特的诊所里看到自己梦游的影像时,他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惊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困惑,那是在以往的疗程中不曾出现过的:他的手上竟然戴着一双惨绿的橡胶手套。 这是什么鬼? 在小夜灯的照射下,雷昂像个疯子似的盯着他的手指看,灵光乍现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双手刚刚犯下一桩罪行。 所以他才会觉得触摸床单的手是麻痹的! 也因此,我才觉得我的手好像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霎时,一阵恶心感袭来,雷昂立刻扯掉手上的医疗手套,将它甩到一旁。不过,他似乎已经戴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手套的束圈在他手腕的脉搏附近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指尖上的皮肤也都起皱了,好像在浴缸中泡了太久似的。 他掀开被单,从床上爬了下来,却感觉比上床睡觉前还要更冷。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睡着,不过当他瞄向床头柜上的时钟时,这才发觉:从他爬上床睡觉到此刻,已经过了十四个小时了。 在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昂往电脑的方向走去,在衣柜旁的地面上发现了绑头带和摄像机,他极力压制自己在第一时间想要捡起摄像机、并且重新装回前额的冲动。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这是犯罪现场,你不可以移动任何东西。 只能观察! 雷昂拨开那些随意挂在厚重金属椅上的衣物,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将电脑打开,却被电脑屏幕的强光弄得头晕目眩,只好眯着眼睛开启了播放软件。然而,敲在键盘上的手指头却显得异常干燥,他才发现,原来上面还残留着橡胶手套上的滑石粉。 他的右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接着,他将鼠标指针移到再次播放的按键上,迟疑了几秒后,才确定点击。 屏幕上出现了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雷昂输入了四个数字,是他昨天才设定的密码。视频开始播放了。起先,他只看到阴影,这画面让他平静了一些。尽管现在的他比睡前还要疲惫,但是他的身体无疑经历过熟睡以及做梦的阶段,躺在床上的他十分不安地翻来滚去,因此启动了动态感应的摄像机。一般来说,夜视摄像机录制的视频会呈现灰绿色,画质也会比较粗糙,然而雷昂还是能够辨认出,睡眠中的他是怎么用脚将被子踢到床尾,然后再把它拉回来盖在自己的身上;以及把那个大枕头当作救生圈抱得紧紧的他,又是怎么在几分钟后将它给一脚踢开的。 由于摄像机只有在感应到动作时才会录像,因此,雷昂入睡后的前两个小时,总共才录了不到十分钟的影像。此时,画面下方的定时器正显示着一百二十七分钟,而雷昂已经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希望一直到视频播放完毕为止,他在夜间的活动都能这么平安无事。 一开始并没有任何异状,尽管雷昂自己心里也有数,但是当这些画面真的出现时,他还是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突然一阵晃动,镜头的视角改变了。雷昂一定是在睡眠状态下坐了起来。随着他环顾四周的举动,镜头由左到右缓慢地移动着,仿佛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房间,想要仔细观察每个细节。比起之前震荡晃动的画面,现在的影像看起来稳定许多,像是把摄像机固定在脚架上所拍摄的。 就像个机器人,雷昂心想,而他这才想起来,机械式动作就是梦游者最典型的行为特征。大部分的梦游者如同无生命的躯壳,被一条看不见的带子牵引着四处游晃。雷昂确信,人们很容易把梦游者和僵尸、活死人联想到一块,而梦游者的行动看来就像是被他人所操控。 受限于拍摄角度及采光的问题,出现在大门旁那面镜子里的他,从画面上看来其实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这让正观看视频的他着实吓了一大跳。看着头上戴着仪器的自己,他想起一张以动物实验室为背景的可怕照片。照片里,人们为了要测量猴子的脑部活动而打开它们的脑壳。只不过,雷昂与这些被紧紧钳住的可怜生物不同,就算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还是可以完全自由地行动。 屏幕上的画面黑了几秒之后,雷昂便出现在娜塔莉?99lib?睡的那一侧床边,还在她的床头柜上发现了那本以地底防空洞为主题的摄影集。 雷昂转过身来,对比录像画面与周遭的实际状况。那本摄影集还是原封不动地躺在原来的位置,就跟从视频里看到的一样。 但床头柜的抽屉是开着的! 雷昂再次转身面向电脑屏幕,此时,他的右手也伸进了拍摄画面中。他屏息凝视,看着视频中的自己拉开娜塔莉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双橡胶手套。 天知道,为什么娜塔莉要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摆这种东西? 雷昂倾身向前,用双手抓住电脑的屏幕,一副要用力摇晃它的样子。就算此时门铃响起,他可能也听不见,或许只有在他耳边直接点燃烟火,才能将他的注意力从视频里的情境转移到其他地方。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他的大脑有意识地停止了视频的播放,还是他真的小心翼翼地将手滑进了手套里,就像视频里看到的那样。 雷昂试着调整音量的大小。然后他才想到,昨天在激动之余,忘了打开收音用的麦克风,也就是说,视频里像是弄皱或者拉扯塑料手套的声音,全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包括他拖着脚走过卧室时,也没有任何的脚步声,当然也听不见呼吸声或移动的窸窣声。整段视频都是无声的。 我要到哪里去? 雷昂的视线继续盯着屏幕,伸手摸了摸脚上的室内袜,却吃惊地将手给抽回来,袜底防滑层的橡胶颗粒间沾了一些干掉的土块,而他的手指正好把这些给拨弄掉了。 我到底去了哪里? 他看着视频中的自己缓慢但目标明确地往那只老式衣柜走过去,娜塔莉离去的那个早上,就是哭着从这个衣柜里拿了她所需要的衣物。如同雷昂所猜想的一样,视频中的他并未打开衣柜,而是纹风不动地在衣柜前站了许久,连摄像机都因为缺乏动作的刺激而中断了一会儿。接着,画面猛然一震,镜头朝向天花板晃动了一阵子之后,雷昂竟钻进了书桌和衣柜之间的小空隙。 雷昂看着视频中梦游的自己,用一种他在清醒时绝不可能会有的力量,将那只老衣柜推到了一边。 但是,为什么呢? 雷昂中断了视频播放,然后向左望去。那个衣柜是他们从前屋主手中接收的唯一一件家具,只因为娜塔莉觉得它是个漂亮的衣柜。不过现在看来,它却像个暗藏危机的庞然大物。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停地颤抖。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曾经在半夜里移动过这只大怪物似的衣柜。雷昂跪在地上,用手触摸地板上的刮痕。那痕迹既非轻轻地划过地板表层,也不是刚形成的刮痕。恰好相反,它们像是深深刻在木板上的沟槽,仿佛这个衣柜长期以来频繁地被推来推去一般。 雷昂站起身来。 他仿效视频中的自己,将两只手压住衣柜的两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全身的力量移动衣柜。起初衣柜动.99lib.也不动,雷昂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轻易搬动了衣柜。 在第一次尝试时,雷昂因为手滑而被划了一道伤口,让他懊恼不应该先将手套给脱掉。 最后,在木制衣柜嘎吱作响,以及铺木地板刺耳的摩擦声中,奋力一推的雷昂将这只大怪物般的衣柜往旁边移了一点五米左右,花的时间和视频里的差不多。 然后呢?雷昂倒吸了好大一口气,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手也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墙上的东西,就在那面他刚才移去遮蔽物的墙上。 我一定是产生幻觉了。然而,摆在眼前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原本被衣柜占据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 第十一章 一扇门 你看见墙99lib.上那道大门了吗?只有魔力才能将它打开。 突然间,那个旋律又再次出现了。雷昂还在念幼儿园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创作了不少诗歌,而这一首便是其中之一。当父亲为他讲述同样是自己创作的床边故事时,便会将这些诗歌穿插在其中吟唱。此刻,这首诗歌正如同瓶中的苍蝇般,在雷昂的脑中嗡嗡回荡着。 门后有个藏身处。 宁愿离去,不要踏进。 尽管他从未到过大银行的地下室,但是在他的想象中,这扇他正伸手触及的门应该就和那里的门一样,是一道通往保险室的闸门,里面存放着许多重要文件、现金或者成堆的金条。 若你不听劝,那么你将经历, 在那扇门后迷失自己。 这扇失去金属光泽的门约有一百八十厘米高,和雷昂的身高差不多。门框上环绕着一圈铆钉,让整扇门显得笨拙粗陋。在一般装设门把的地方,有两个呈对角线排列的转盘式密码锁,这种锁必须用整只手抓住转盘,才能够往顺时针方向转动。 那些在深夜跨过门槛的人, 从未归来。 毫无头绪的雷昂将手压在这片神秘的门板上。事实上,他期待着听到回荡在脑海里的嗡嗡声、看到虚幻模糊的影像在眼前舞动,或者强烈的色彩冲击,或者至少嗅到令人不安的气味,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让他抓住一丝精神状态即将陷入混乱的迹象就可以。然而,他似乎尚?未到达疯狂与现实间的交界处,嘴里也还没有出现任何恶臭的味道;所有经由感官知觉传达给他的一切,无疑都是真实的:这片冰冷的门板、转盘上因频繁使用而磨损的数字…… 以及这扇在我卧室内该死的门。 在衣柜的后面。 这扇门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一场梦。 或者,就是一场梦? 雷昂转身向床铺望去,害怕在那里看到一个沉睡的自己。然而,床单是皱巴巴的,床垫上却空无一人。接着,他的目光落到脚边的摄像机上,这部机器一定是他在梦游时不小心掉下来的。它也让雷昂想起那些已经录制好的视频。他跨了两步,来到电脑前方,然后让视频继续播放。明明视频中的主角就是自己,他却越看越觉得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有点羞愧地觉得自己就像个偷窥狂,忐忑不安地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有好长一段时间,画面上的他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那扇原本藏在衣柜后的门前,除了呼吸之外,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待在那里好几分钟。雷昂这才敢快进视频,而这也让他落在屏幕上的视线宛如风中幡旗般飘移不定。视频又播放了十分钟之后,画面上的雷昂才终于改变了他的姿势。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一切太快发生,甚至快得让雷昂都来不及按下暂停键,必须倒回去才能够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简直不可思议,雷昂心想。尽管是重播,屏幕上播放的那些秘密还是可怕又精神变态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乍看之下,视频中的雷昂转过身,像是要慢慢走回床铺,但他很快地瞥了天花板一眼之后,又猛地回过头来,速度如此之快,以至 753b." >画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待摄像机的画面修正软件重新正常运作后,视频中的雷昂已经搞定了第一个转盘锁,并且换了个姿势,继续挑战第二个转盘。由于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因此只花了两秒钟不到的时间,便顺藏书网利破解了第二道密码锁。然后,那扇笨重的门就这么开启了,虽然仅是一个几厘米的小缝,却足以让雷昂将两只手伸进夹缝中,将门给推开。 门后到底有什么?不想错过任何细节的雷昂牢牢地紧盯着屏幕不放,脑海里同时闪过了这个疑问。 遗憾的是,从这一刻起,几乎就没什么画面了。激动不已的雷昂急切地想要知道,门后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当他看到视频中的自己踏进那扇门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油然而生。 要往哪里去?门后又有什么东西? 雷昂在梦游的状态下,穿过了那扇门,不过他弯得不够低,头上戴着摄像机的他被卡在门框边。接着,这部机器就从他头上松脱,掉落到地上。之后的几秒钟,摄像机只拍到雷昂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由于缺乏动作的刺激,影像的录制便告中断。尽管如此,雷昂却无法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如同被催眠般,雷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盖住那个早已停止播映的黑色画面。 直到此时,他才惊醒过来,慢慢走向墙上那扇门。 “这样好了,我们把这整件事情再从头清楚地整理一遍,”他对自己说。为了抑制颤抖的双手,他将手指交缠在一起。“既然你没有睡着,也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那么这道门就必定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这道门真的存在……” ……它就一定可以再打开。 他已经没有力气将最后的这个想法大声说出口。 显然在这扇门后,他过着一种双重人格的生活。不过比起这个认识,他很快便意识到,此刻有更强大的恐惧在背后紧追着他,而这个事实就是:清醒状态的他绝不可能重复他在睡眠状态中的行为。 视频中的他毫不犹豫且清楚明确地陆续将转盘转到正确的位置,显然沉睡中 7684." >的他知道解锁的密码。 但是只有在睡眠中。此时此刻,他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如何开启那道闸门。 第十二章 钢琴声 “第二个暗门?” 通话的前几分钟,电话那头的包尔先生听起来还只是冷淡和不耐烦,不过现在他显然被激怒了。“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纳德先生?” 雷昂在打电话给管.99lib?t>理员之前,就已经事先想好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们想要重新装修卧室,但是,在衣柜后的壁纸下面,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窟窿。” 住在楼上的塔勒斯基这时开始他每日的练琴时间。这位药剂师直到一把年纪才发现自己对音乐的热情,每天至少会花一个小时弹奏音阶。 “我不希望在错误藏书网的地方钻洞或者钉上钉子。”雷昂继续他的谎言,“壁纸后面是不是有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在您搬进来时,我就已经将所有的建筑平面图、水电配置图以及空间配置图等数据都交给您了。” “没错,这个我知道。”雷昂说。事实上,他现在就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文件夹,里面正是那些当初作为房屋租赁合同附件的各式建筑图。那是他千方百计才弄到手的,包尔先生原本并不愿意提供这些图稿,或许是不想让他核对租房合同里用来计算租金的房屋面积。 “不过从您给我的这些图面上看来,并没有标示其他的暗门……” “就是说嘛!这不就结了?” “但是,也许这些图并不……” “您的意思是,并不完整?您想暗示我们不敬业?”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雷昂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就是说,在我卧室里的衣柜后面,有一扇该死的门,而我却不知道这扇门是干99lib?什么用的。 这时候,楼上笨拙的钢琴声越来越大。雷昂转头向房间天花板望去。 “我真的不想引起争执,包尔先生……” “那好,我建议我们就此结束通话,不然我就要赶不上火车了。” “好,当然可以。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以前的房客没有告知您,就私自改建这间房子?” “前一位房客芮贝卡·史达?”这位房屋管理员恶毒地大笑着,“我根本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 “您为什么如此确信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在您之前的女住户是个瞎子,她连电梯都操作不好,更不用说,要在您的卧室建造第二个暗门了。” “好吧,我了解了。”雷昂虚弱地回答,正如他此刻的无力感受。他虚弱得必须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他肯定会去找一张椅子来坐。 包尔先生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真的很想结束通话。 “那么抱歉打扰您了。” “纳德先生,您的行径好像越来越怪异了。老实讲,有很多人都想入住这间房子,我实在没有必要费力和古怪的房客周旋。” “您说古怪是什么意思?” “自从您搬进来以后,就不断地给我们添麻烦。您先是坚持一定要拿到那些建筑平面图。” “我是个建筑师,当然会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然后,您不断地用电子邮件轰炸我,要求和屋主直接面谈。” “这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从大学开始,我就十分崇拜波伊特恩教授的作品,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因此我想和他儿子聊聊这位天才父亲……” “但是他并不想和您聊。席格菲·波伊特恩从未和他的房客有过任何接触。”包尔刻意拖长尾音,好让没有说出口的后半段话“更别说和您了”,像余音一般地回响在听筒内。 雷昂好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车站广播的声音。 “若您再不改变您的行为的话,纳德先生,那么我不知何时必须中止我们的合约。” “我的行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打电话给自己的房屋管理员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您在大楼内光着身子到处乱跑,还惊吓到其他住户。” “您说什么?”雷昂茫然地问。随后,他才意识到包尔指的是哪件事。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那是因为我正在追赶被我痛打一顿的妻子,极力阻止她离开我。 “您..可以省下您的借口。后天以前,您最好将您走廊上的自行车、鞋子以及其他东西,全都清空。”挂上电话前,包尔对着听筒咆哮道。 “为什么呢?” “楼梯间的翻修工程将从后天开始。纳德先生,也许您应该仔细阅读我们的公告,而不是那些建筑平面图。” 包尔挂上了电话。..楼上的钢琴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第十三章 指甲 有好一段时间,雷昂都不敢再回到卧室,因为他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糟:再次站到那扇金属门前,还是发现衣柜仍然伫立在原处,好像他从未发疯似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走到厨房。他已经好一阵子都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但由于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状态,所以也不觉得饥饿或者口渴。倒是他的胃现在如同暖气管里的空气,不断咕噜咕噜地叫着。为了平静下来,他打算帮自己泡杯茶,却怎么也找不着煮水器。他不禁感到纳闷,为何娜塔莉连那台老旧又钙化得不像话的茶具都要一并塞进行李箱带走。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直接从水龙头接水来喝。没多久,一股尿意迫使他到厕所里方便。洗手时,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他的双眼看起来好像得了结膜炎似的,破裂的微血管密密麻麻地在眼珠表层覆上了一张红色的薄膜,与他蒙上阴影的神情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先让水流一阵子,直到冷得不能再冷了,才用双手从洗手台里捧起水,往自己脸上猛泼。不过这种方法并未产生预期的效果,于是他弯下腰,费劲地直接俯身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头部。 刚开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没想到睁开眼睛后,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猛地抬起头,太阳穴一下子撞上了奔流的水柱。 该死,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冰冷的水柱从他的头皮上冲了一小撮头发下来,不过这不是他受到惊吓的原因。精神压力比较大的时候,雷昂本来就会有轻微的落发现象,但也只是暂时的,并不会持续很久。然而这撮头发却在水里溶出了一些东西,使得原本清澈透明的流水变成类似高汤的棕色。 他惊恐地用双手穿过自己的头发,发现两只手竟沾满了泥污。 这怎么可能呢? 他昨天明明冲过澡,没想到现在头发竟然脏成这样,就跟一只在地上打滚、把一身皮毛弄得脏兮兮的狗没两样。他的身体闻起来也是臭气冲天。 雷昂把手指举到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闻到了地下室才会有的霉味。 我到底去了哪里? 雷昂盯着肮脏的双手瞧,想起先前也曾在袜子上发现类似的泥污。 他突然起身,迅速回到卧室。那扇神秘的门仍然在那里,衣柜则被推到了一旁。打开天花板上的大灯之后,他 8ba4." >认出了那片泥渍,一片他在夜间四处漫游而遗留在地板上的泥渍。 他坐到电脑前面,再次打开昨晚录制的视频。在看第一遍时,他就发现了两个古怪之处,虽然他先前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却从没有仔细思考过。第一次是在沉睡的他搬移衣柜以前,第二次则是在他打开那扇神秘的门以前:镜头总是旋转摇摆的。 视频中的我,为何总是往上看呢? 他起身走到视频中的他所站的位置,一个距离墙上那扇门大约半米的地方,然后抬头往上看。 他在刷了白漆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除此之外,乍看之下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这还是他头一次注意到这条裂缝,尽管对这种屋龄的老房子来说,这种裂缝是很普通的小瑕疵。这道看起来像是水煮蛋蛋壳裂痕的缝隙一路蜿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锁着一只挂钩的地方。以前那里挂着一盏毫无美感可言的枝形吊灯,搬进来的那天,他们就把那盏吊灯处理掉了。 但是这只挂钩却留了下来,因bbr>为娜塔莉一度想要挂上室内植物盆栽或者其他装饰物来美化房间。紧邻着这只挂钩,是一具贝壳状雾面玻璃灯罩,雷昂一直很想换上一盏新的灯,好让室内的光线感觉起来温暖一些。不过说不上是什么原因,现在这盏天花板上的大灯看起来却给人一种困惑又烦躁的感觉。直到他走到床脚边,站到灯罩的正下方,雷昂这才恍然大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碍眼。 起先,他以为那是灰尘结成的毛球,不过后来他认为灯罩里那个黑色的斑点应该是虫子的尸体。这只虫子可能是从一个人类肉眼无法看到的缝隙钻进了灯罩里,后来却找不到路径爬出来。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从储物室搬来了梯子。他将梯子架设在大灯的正下方,但是他忘了拿工具,因此再次离开卧室。他迅速奔进工作室,拿来了工具箱,然后带着一把螺丝起子爬上了梯子。 即便近距离观察,他也无法清楚辨识那个螺旋贝壳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从现在站梯子上的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个有着蓓蕾般弧线的玻璃罩,不但大得多,而且也更显笨重。 为了避免灯罩直接砸到他的头上,他小心翼翼地用螺丝起子卸下了四颗将灯罩固定在天花板上的螺丝,随后他不经意地发现,这些十字型螺丝的某些部分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们曾经多次拆卸。在四颗螺丝里头,有一颗原本就已经松脱了,最后一颗却怎么也转不开。一心想拆下这最后?一颗螺丝的雷昂奋力地转动工具,最后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手中的螺丝起子因为他用力过猛而掉了下去,他试图伸手抓住往下掉的工具,却使得他整个人在梯顶上左摇右晃。他只好放开原本紧紧抓住的灯罩,好平衡身体,不至于落得跟螺丝起子一样的下场。只是,单靠一颗螺丝是无法支撑一整组笨重的灯罩的。 灯罩翻到一边,螺丝钉终于撑不住,砰的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该死! 他一边咒骂,一边从梯子上爬下来,跪在地板上,试图在碎片堆中找到原本在贝壳状灯罩里、现在一起跟着从天花板掉下来的那个不明物体.。 连要找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自然也不抱着能找到的希望。 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尽可能仔细地将碎片一块块拾起,否则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在日后割伤自己的脚。幸好,灯罩只破裂成几块大碎片,其中还有两片甚至滑到了床底下,雷昂便决定让它们直接留在那里。在拿来垃圾袋和吸尘器之前,他先将剩下的碎片像水果皮一般堆叠起来,不过却在此时发现了一块边缘最尖锐的小碎片。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来之后,便忘记要打扫地板这回事了。 这是什么鬼……? 雷昂翻动手上的碎片,仔细观察,这个物体有着隐形眼镜般的弧度,边角处则似乎用锉刀修过,而它的另一面还粘在一片玻璃上。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脑海里闪过可能是墨菲的念头,因为这东西的表层结构和质地都与那只大蟑螂的外壳相去不远,虽然颜色看来有些不一样。 但是拿近一看后,他发现这东西毫无疑问是人类身上的某个部位,因为这片角质组织的底部覆满了一层凝固的血迹。 “一片手指甲?”雷昂喃喃自语,很希望是自己搞错了。这是一片涂了泥灰色的指甲,几乎是完整地从指头上拔下来的。不用说也很清楚,这片指甲曾经贴在谁的大拇指上。 第十四章 通风井 沃瓦尔特曾经把潜意识比喻成深海,越向海底潜去,水压的挤压就越危险;而上升的速度过快,也可能导致头部破裂。 雷昂观察着那片被拔下来的指甲,他有种预感,似乎自己即将展开一场漫长的潜水之旅。他才刚把头潜到水面下,就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人发现,尤其是那扇他在衣柜后方墙面上的门,可以说是这许多发现中最让他困惑的。 这片指甲的表层不但经过护理、也上了指甲油,至于指甲的另一面,不久前还粘在娜塔莉拇指的甲床上。现在反面的角质组织上覆上一层血渍,想到他的妻子当时必定承受极大的痛苦,他不禁闭上眼,深深吁了一口气。 他再次将指甲翻面,更仔细地观看,然后他在指甲底层上发现了一些小点。单以肉眼并不容易辨识出两者间的差异,但是指甲表层的硬壳其实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相对来说,底面的结构则更为平整,也更容易在上面留下记号。 雷昂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只卤素灯手电筒。不过单靠手电筒的光线依然无法看清楚,他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瑞士折叠刀,并从中抽出了小型的放大镜。虽然放大镜的效果不甚理想,却足以让他辨识出那些记号了。他猜想,应该是有人用类似缝针的精细工具,将一些数字刻在了干涸的血迹上。 “1、2、0”雷昂小声地念。他的心脏剧烈地撞击胸口,颈部与小腿肚的肌肉也纠结成一块,冷汗更是不停冒出来,好像正在筹划某个闪电逃脱计划似的。然而,这些生理反应在他看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一口气全都迸发出来。那个数字在第二排,因此有些难以辨识。加上最后的这个数字4,正好是他的生日,4月12日. 伴随着激烈跳动的脉搏,他缓缓转身,面对墙上的那扇门。那数字是否有可能…… 为了证实自己的假设,他站起身来。虽然卧室里的暖气已经调低了温度,但是比起几分钟前,他却突然感到浑身发热。娜塔莉最喜欢开着窗子,在大约十六度的室温里睡觉,而雷昂却需要绝对的静谧才能在夜里入睡。尽管他和娜塔莉居住的街区并不怎么嘈杂,雷昂仍执意坚持要将门窗紧闭。最终,双方妥协的结果便是把暖气的温度调低。 雷昂站在那扇门前,紧紧地将那片指甲握在拳头中,突如其来的悲伤向他席卷而来,紧绷与惊恐的神经也因此稍微获得了舒缓。 他尽全力试着不再去想有关娜塔莉的事情,然而,他拳头握得越紧,便越清楚,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和他的妻子因为卧室里的温度而发生争执了。 关系就如同战争。他的母亲曾这么对他说过,不过她的意思是正面的。摧毁婚姻的并不是相互的争执,而是冷漠。 “希望你是对的,妈妈。”他转动着门上的转盘,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因为导致他和纳塔莉分开的,并不是冷漠,而是激烈的争吵。 一场生死搏斗? 雷昂以顺时钟方向转动转盘,直到第一个转盘上的指针对准数字1。他立刻感觉到安全锁机制对此有所反应,看来他的确转到了正确的位置。紧接着,他又让转盘指向了数字2,同样响起咔嗒一声,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想没错。之后,雷昂让第二个转盘依序指向数字0与数字4,也就是组成他出生月份的两个数字……接下来就如同他先前在录制的视频中所看到的画面一样:咔嚓! 门开了。 雷昂的第一个反应其实相当矛盾。他先是环顾卧室一圈,看看是否有人目击这个不可思议的过程。当他确定仍旧只有他独自一人之后,便将手掌伸到门缝里,尽管他的手指很有可能在瞬间被压得粉碎。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在这里做了这些事。 他轻松地推开这道看似沉重的金属门,比他事先揣测的还要来得容易,想必这扇门的铰链一定好好上过油了。不过门还没完全大开,就突然窜出一阵强劲的寒风,这次不再是他因为精神过度紧绷而产生的幻觉了。这阵冰冷空气就这样穿过墙上那道阴暗的开口,不断吹进卧室。 寒风里混杂着灰尘和颜料的味道,让他想起父母家的那间工作室,他父亲总是会在圣诞假期时,在那里架设他的卡雷拉轨道,这味道也让他想起刚才从头发上冲洗下来的那些泥污。他眯起眼、歪着头凑近一看,却只能认出一个刷上黑漆的小空间,里头似乎没有地板。 他仿佛打开了一个通往无底黑洞的大门。 他重新抓起手电筒,让它和门保持一些距离,试图照亮门后的暗处。这是个聪明的做法。 因为门后真的没有地板,只有一个无底洞,如同一头野兽的血盆大口,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甚至觉得看到了野兽的尖利牙齿,一路延伸到这只超..自然生物的喉咙里。事实上,那状似利齿的东西只是从墙上凿出的踏阶,一阶阶地往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他担心轻举妄动可能会使自己失去平衡,因此跪在门边,将手电筒笔直照向通风井里。由于照射的光束越接近深底就越微弱,几乎不可能照到最深的地底。圆弧形的墙面经过粗劣随意的挖凿后,已是凹凸不平,到处可见外露的黑色砖头,而越往深底探去,通道也就越显狭窄。 我曾在夜半时分到下面去? 雷昂想起视频中自己在沉睡状态下充满自信的样子,而清醒时的他却像是藏在截然不同的躯体里,这种精神分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膝盖颤抖不止的他站起身来,打算在做出下一个决定前,先静下心来,将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好理出个头绪。 所有发生的事,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娜塔莉脸上的伤、那双烤焦的运动鞋,以及那片染上血渍的指甲。 还有这扇门。 沃瓦尔特医生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更不具暴力倾向,但是沃瓦尔特既没看过他录制的视频,也没见过卧室里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口?通风井,从里头不断涌出如同地下室般阴冷的空气。 伴随着冰冷空气而来的,还有他经常在生活中听到的嘈杂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这是不可能的,雷昂心想。他再次匍匐在那扇门的门槛上,用手电筒照向井底深处。但是这个动作似乎是多余的,因为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而乐声的源头也发出亮光:一个手机屏幕,正随着手机铃声的节奏在黑暗中闪烁着。 “娜塔莉!”雷昂大喊,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那是他妻子的手机。早在几天前,娜塔莉就带着这部手机离开了这栋房子。然而此时此刻,它正躺在通风井的底部,不停地响着。 第十五章 手机 最后,雷昂还是下去了。 平常巡视建筑工地时,雷昂总是会套上保障自身安全的工作服。现在,他紧抓住金属梯横杆的手指就套在防滑的工作手套里,脚上那双钢头短靴的厚胶鞋底也让他免于发生一脚踩滑的意外。 他让工作服腰带上的长柄手电筒呈垂直向下照射的状态,往下爬的过程中,也忍住不往深处看。 沿着金属直梯,雷昂一次往下踏一格,向着传出手机铃响的深处迈进。然而,就在他双手抓住门槛那一秒,手机铃声突然停止了。就在水井里。雷昂把这口通风井称为“水井”,而他离那里只剩一半距离了。? 虽然越接近井底感觉越冷,但是雷昂的前额还是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原本想置之不理,直到最后汗如雨下,迫使他不得不中断往下爬的动作,用手背抹去眼睛上的汗水。 离底部只剩下约三分之一的距离时,雷昂已经自行发展出一套攀爬的技巧。他大概掌握了每个踏阶之间的距离,并因此得知,自己应该将右腿伸展到什么程度,才能踩得到下一阶。与此同时,他也可以松开左手,往明确的角度抓住下一个支点。右手与左腿一样按照这个动作相互配合。雷昂心想,最后一米他应该可以眼睛一闭,直接往下一躺即可。不过正是因为这个错误的认知,让他陷入了一场无法挽回的大灾难。 距离地底只差两个身长的距离时,一连串的事情挤在这个瞬间同时发生:他听到微弱的敲门声,似乎是从他家的大门传来的,就在此时,他的脚踏空了。踏阶的间距发生了变化,跟一路以来他所熟悉的有所出入,尽管只有细微的差异,他的身体仍失去了支撑点,同一瞬间,位于他下方的手机又再次响起。 这次响起的同样是他不可能认错的经典铃声,因为这组铃声是娜塔莉最近才精心挑选的。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明显大了些。 雷昂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大跳,以致他在左腿悬空的状态下,提早松开了右手。他只好跳向下一个踏阶,但偏偏他选择的这个踏阶嵌得并不牢固,可能是当初的施工质量不佳,或者年久失修,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所造成的。他才一踩上,便发觉这个支点可能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不过已经太迟了。 他的一只手及时抓住了金属横杆,坠落的速度也因此缓和下来。此时的他就如同一扇锁在铰链上的百叶窗,向一旁摆荡而去,不幸遭殃的臀部撞上了一块突出的砖头,使得原本固定在腰带上的手电筒也跟着松脱而掉了下去。由于手机正铃声大作,他并没有听见玻璃的碎裂声,不过瞬间熄灭的灯光清楚地交代了最后的结果。 “该死的!”雷昂在黑暗中大声叫骂,而那部躺在地板上的手机活像只萤火虫,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因为不想再犯第二次错误,他在最后这一小段路所耗费的时间几乎跟前面一大段距离一样。当他终于感觉踩在坚实的地板上时,手机铃声早已沉寂多时,同时,从大门传来的敲门声也停止了。雷昂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才在铺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地板上,找到了那部手机。 他扬起太多灰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撞上墙面的音波反射出一阵阵低沉的回声,在地底制造出小型爆炸的震撼效果。相形之下,雷昂先前因为手机铃响而受到惊吓,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在这个地方,可能就连一阵轻咳都会成为巨响。 我到底是到了什么鬼地方? 雷昂打开折叠手机的上盖,同时拼命地猛吸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背景照片后,他更加确定,手上这部手机的确是娜塔莉的。照片里的娜塔莉咧嘴大笑,而且就像所有用手机自拍的人一样,为了取到合适的拍摄角度,照片里的她也将头部微微地往后靠了些。 先是在显影剂里发现出生时佩戴的手链,现在又在通风井底部找到了手机。娜塔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删除了十六通未接来电以及无数条语音留言的通知,这些几乎都是雷昂拨打的;至于其他的来电记录,包括最后一通,并没有显示号码。 尽管这部手机的屏幕异常明亮,仍旧不足以让人一眼看清这个神秘的地方。惊恐不已的雷昂试图要理出些头绪来,好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将通风井的圆形底部想象成一个钟面,然后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标示出一个假定为十二点钟的方向。接着,他便以此为起点,沿着墙面摸索前进了约四分之三圈后,来到大约是九点钟的位置;在这里,他撞上了一个突出的踏阶。不过这个踏阶看来并没有太大作用,因为雷昂找不到后续可衔接的支点,自然也就不能将它设为第二条回到卧室的路线。 雷昂将手机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一把抓住那个踏阶并用力地摇晃它。它显得有点松动,一时间,雷昂还以为要把它从墙里给拔出来了。不过比起拉扯的力量,雷昂加压的力道还是太大了,直到他听见咯吱的声音,才意识到他又发现了另一道门。 这扇门跟他在卧室里发现的不同,并不是以金属材质制成的,而是三合板,因此比较容易开启;再者,这扇门其实只比狗屋的门大不了多少——雷昂胸口的手机再度亮起时,他才发现这个事实。 为了照亮这扇门后无尽延伸的地道,雷昂把手机抓在手里作为照明工具,同时尽可能地伸长自己的手臂。由于入口相当狭窄,他猜测后方衔接的通道也是如此。不过当他拿手机往上一照,却没有发现任何障碍物,这表示,一旦他爬过这道狭隘的入口,就可以在后面的房间里再次挺直脊背站着。 但我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雷昂抬头向上望,看见一道从卧室里映进通风井的光线。现在的他感到自己像个被活埋的人,只剩下微弱的信号与外面的世界联系着。 他站起身,重新摇晃那些突出的踏阶,确认除了让他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根之外,其他踏.t>阶都牢固地嵌在弧形墙面上。只要他不迷路的话,要返回他的住处应该不成问题。 沉睡中的我似乎是认得路的。 雷昂脑中的理智在呐喊着,要他再次爬上去并请求帮助。不过如果这底下真的发生过可怕的事情,而他显然也参与其中的话呢? 如果,那是我的错呢? 雷昂记得这种他再也无法忽视的感受。就像人们或许能够消除感冒前期的征兆,?但是很快地,这些症状将无法被压制,最后会引起全身不适。他感到恐惧,因为害怕某个真实存在的人而心生畏惧,那个人就待在地底,总是出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话虽如此,雷昂这辈子却没有见过他——他怕的,正是他自己,那个在沉睡状态下的第二个自己。 矛盾的是,最终还是他体内那个胆小鬼的声音,阻止他通知管理员包尔先生、史文、沃瓦尔特医生,甚至是警察。 在寻求外援之前,雷昂想先弄清楚地底下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当他将头探过那道窄门,并向黑暗爬去时,已经在心里暗暗作了最坏的打算。 第十六章 十二夜 一股刚洗过衣物才会有的淡淡清新气味直窜进雷昂的鼻子里,使得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似乎跳脱出衣柜后方的迷乱世界,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期。 十岁的雷昂还姓魏勒,那时他第一次听生父罗曼讲述有关十二夜的传说。不过,后来他的母亲莎拉狠狠地责备了自己的丈夫,她认为不该给雷昂这样年幼的孩子讲这种恐怖的鬼怪故事,甚至担心会导致雷昂睡眠障碍的情况更加恶化。她是对的,因为当晚雷昂就做了噩梦,他梦到衣柜里有鬼怪出现,而且如同传说中那样,给他们家带来了不幸。 “你知道,为什么妈妈在圣诞节与新年期间不洗衣服吗?”在开始讲鬼故事之前,雷昂的父亲问了这个问题。担心自己会被答案给吓得跌倒,雷昂下意识地抓住了父亲的手。 每当他回想起和父亲一起散步的那个周日,吹拂在脸上的刺骨寒风、踩在靴子底下的积雪、戴着手套的手指,以及家家户户在屋里点亮的圣诞灯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记忆清晰的程度,就跟他现在正四肢着地在一片黑暗中爬行所感受到的没两样。 “你从来没有听过关于十二夜的鬼怪故事吧?这些鬼怪一整年都藏在暗处,只有在被称作十二夜的这段期间才敢现身,也就是新旧年交替之际那几天的夜晚。现在离他们现身的时间只剩没几天了。” “这些鬼怪跑出来会做些什么?”雷昂好奇地问道。 雷昂的父亲点点头表示赞许,仿佛他提出了一个特别聪明的问题。 “和守护天使相反,这些鬼怪会为他们寄居的屋舍招来厄运。这段期间正是他们重新寻找新家庭的好机会。” “他们也会来我们家吗?” “如果我们使用洗衣机的话。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些鬼怪需要湿漉漉的衣物才能生存,他们会爬进潮湿的床单、袜子,甚至是你的裤子里躲起来。一旦衣物晾干,他们就能依附在上面一整年。” 直到今天,雷昂还是不清楚,这种迷信的说法究竟源自世界的哪个角落。但那次散步之后,雷昂就总是神经兮兮地留意着,不让自己的衣物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靠近地下室的洗衣间。 除夕当天,他在晒衣绳上发现妹妹的上衣时,整个人吓坏了。他马上恳求妹妹立刻将潮湿衣物拿到屋外去,结果却被妹妹讥笑嘲弄了一番。 从那天起,这个十岁男孩的生活就再也跟这个荒谬的传说脱不了关系了。他坚信鬼怪已经搬到他房间里,尽管父母亲极力向他保证、安抚,仍是徒劳。 后来有好几个月,雷昂的母亲在熄灯前,都必须按照他的请求,查看是否有鬼怪藏在床底下或衣柜里。直到5月7日那一天,雷昂才终于不再吵闹,那也是他第一次将十二夜的鬼怪抛到九霄云外。他之所以能把这个日期记得那么清楚,因为那是他的父母与妹妹发生车祸的前一晚。 这是命运吗? 雷昂四肢着地、一动也不动地撑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慢慢地,他的身体因窜上来的寒意而颤抖不已。同时,他试着将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来。自从车祸意外发生后,他再也没有在新旧年交替之际的那几天洗过衣服,因此,突然飘来衣物柔顺剂和洗涤剂的气味,让他感到很是困惑。总之,不管罪魁祸首是谁,那人一定没听过十二夜的传说。 或者,他不把那个传说当一回事。 他再次亮起在黑暗中熄灭的手机屏幕,同时也注意到,他不需要再爬太久了。那股淡淡的清新气味已经消散在空气中,也或许没有,只是雷昂所有的感官全都投注在探索眼前这个新环境,而无法分神去注意这样细微的味道。 雷昂面前的通道就像是用粗劣机具在岩石里凿出来的矿坑隧道。左右两侧的漆黑墙面凹凸不平,且间距不一,通道的高度也起起伏伏、时高时低,雷昂必须举着手前进,才不会撞上突然降低的石壁。 他脚下踩的地面也很奇特,就像走在森林的小径上,可以感受到些微的反作用力。雷昂跪下时,甚至会抖落一些泥土。这条陡峭的路径让雷昂越走越不安,它似乎正将他带往一个地底的世界,一个最好不要踏入的国度。 每踏出一步,雷昂的神经就越紧绷,紧张到他感觉某种轻微的震动正蔓延整个身体。雷昂并非幽闭恐惧症患者,不过此刻他深刻体会到这类人的感受。每当用来照明的手机屏幕瞬间熄灭,四周会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像是黑暗狠狠地往他脸上揍了一拳。这时,他可以感觉到心脏在胸口狂跳,也听得见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嘴巴也跟着感到干渴。 走到通道尽头的雷昂来到了一处岔路,他胆怯地喊道:“娜塔莉?”没有任何响应,看来又是一次徒劳的尝试,就像他试图凭自己的力量走出这个地道系统一样。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往回走?循原路往上爬回卧室?打电话给沃瓦尔特?或者管理员? 他得出的结论是,或许他一开始的想法并没有那么糟,至少他可以证明他的屋子里真的有第二个暗门,当初或许只是出于某些善意的理由,而没有将这个暗门标示在建筑平面图上。 不过是谁建造了第二个暗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何娜塔莉的手机会出现在这里呢? 站在岔路口的雷昂将手机照向右手边较短的路径,往这条路走去,没几步便会撞上一道墙,墙上挂着一个用古体字写着“注意”的警告牌,下方还加注了一个勿触高压电的闪电图示。 他决定先和沃瓦尔特医生联络,这样一来,就有人能够帮他证明这一切并非只是他自己的幻觉。但他又想到,这个精神科医生应该早就搭上前往东京的班机了。 雷昂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这个黑暗的地底世界迷路,于是打算往回走。谁知道这里还有多少岔路呢?然而,最终他还是落入了一座迷宫里。这栋住宅的建筑师艾伯特·冯·波伊特恩同时也以景观艺术家的名号著藏书网称,他所设计、建造的迷宫花园不但别具一格、充满艺术气息,而且举世闻名。他后来也在这栋建筑物里打造了一座迷宫吗?只不过,这次他没用跟人一般高的篱笆,而是石头? 他又叫了一次他妻子的名字,然后转身打算走回原路。不过他可能没办法这么做了,因为他突然发觉,之前是他弄错了。他一直以为那股震动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它真的存在——而且不在他的体内,而是来自身体之外。甚至,现在他不只可以感觉到那股震动,也听得见它。 雷昂侧着头走向声音的源头,也就是两条岔路中较长的那一条。光靠手机屏幕淡淡的绿光,他几乎无法辨认任何物体,但雷昂感觉没错的话,这部分通道的墙面是光滑平整的。 他小心翼翼,像是随时可能触电般,用双手摸着左右两边的墙面前进:左侧墙面摸起来有种光滑的触感,而右侧相较之下则粗糙许多。 每迈出一步,那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就越响。随着墙面一阵阵传来的震动,他推测,那应该是某种听不见、但节奏规律的重低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才走没几米,雷昂便撞上一个门把。 他用手机照亮墙面。通道的右侧真的有一道门,并不是他的幻觉。这扇门看来相当普通,却反倒让他觉得更不安了。 他压下门把,惊讶地发现门把竟是温暖的。推开门时,也意外地无声无息,没有传来预期中咯吱咯吱的声音。同一瞬间,围绕在雷昂四周的嘈杂声沉寂了下来,震动也跟着平息。 这扇门显然经常开开关关,因为它的铰链已经好好地上过油了。 雷昂现在进入的这个房间并不比娜塔莉的暗房大多少,也很像每名房客都可分配到的小型储藏室。不过,所谓的储藏室也只是用三合板隔成的狭小空间,自行车必须竖立起来才摆得进去。 雷昂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他闯进了某个流浪汉的露宿地了。手机的光线扫过一张摆在地上的破烂床垫、一只半开的搬家纸箱,还有好几个塑料袋。至于塑料袋里的东西,他认为还是不要研究的好,因为从它散发出的味道判断,里面应该装了一些腐败的食物和其他垃圾。 他的脚被纠结的床单给缠住了。在他蹲下来试图解开的时候,看到打开的搬家纸箱里装满了东西,他立刻从中认出一件熟悉的物品。 这是不可能的…… 雷昂伸手抓向煮水器,不久前他还在厨房到处寻找这件茶具。令他惊讶的是,煮水器里盛了水,水位刚好到第一个刻痕的高度,好像不久前才被人使用过。 但这根本说不通啊! 他试着寻找电源插座。就在门边的墙上,他发现了一个多孔插座,其中插了一盏似曾相识的小台灯。这是个廉价的电器,没有灯罩,也没有底座,就只是在灯泡上加了一个可弯曲的支架。没记错的话,娜塔莉曾在搬家前将它放在厕所当作小夜灯使用,但是搬家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曾将它从打包的纸箱里拿出来了。 雷昂转了开关。灯泡亮起,在朦胧的灯光下,雷昂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得不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门的右侧是一张老旧的庭院坐椅,骨架都已经生锈了。椅垫上有张电器行的广告单,单子底下似乎有根雪茄状的东西。 雷昂用食指和拇指像镊子一样把广告单夹起来,却发现一叠白纸,是他放在楼上工作室拿来画建筑草图的那种纸。这叠纸的正中央躺着:那支钢笔!这支笔是雷昂养父送给他的硕士毕业礼,之前沃瓦尔特开处方笺时,雷昂本来想借给他,却没有在摆电话的小茶几上找到。他震惊地瞪着这支金色钢笔,笔尖如同指南针似的对着他。他将墨水笔芯抽出来拿在手中细看,发现有好几个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上面,这些数字之前都被笔身给遮住了。 他推测这会是一组电话号码,便将数字输入娜塔莉的手机,打算之后再好好研究。然而,才输入前面几个数字后,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娜塔莉的手机已经辨识出这个号码了;这个号码早就被储存在联系人清单里。又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发现,就和那些一路把他引来这个小房间的重重疑点一样。 沃瓦尔特医生? 这位精神科医生的电话号码为何会出现在娜塔莉的手机里? 他困惑地盯着手机里详细的联络地址。 他经常和娜塔莉谈起儿时的睡眠障碍,言谈间势必也提及了主治医生的名字,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为何娜塔莉会有沃瓦尔特的诊所地址、电子邮件地址,甚至是紧急联络用的手机号码。 他们之间有往来? 在正常的情况下,雷昂会bbr>99lib?试图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不过在这个地底世界里,所有的一切既不正常,也不合逻辑。 更不是没有危险的。 在小台灯微弱的光线下,雷昂再次仔细地检查了这间小房间。他迟疑了。他屏住了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然后,重新望向地板。 之前他以为自己是被床单给绊倒,但是……其实是更令人震惊的东西。 雷昂弯下腰,抓起一块光滑柔软的布。这块带着花朵图案的棉布看上去很干净,只不过接近褶边的地方沾染了一小块铁锈色的污渍。 他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娜塔莉跪在衣柜前,把衣物匆匆塞进行李箱的画面。她的仓皇离去如同柏油路上的胎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雷昂确信,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不可能忘记这段画面的任何一个细节,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地方,例如娜塔莉身上穿的衣服。她穿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上衣:有着花朵图案、袖子上缀着荷叶褶边的那件。 娜塔莉,你在哪里? 棉衣上还残留着娜塔莉的气味,趁着还没被其他味道(地下室、血迹以及恐惧)取而代之,雷昂本想把头埋进去,深深吸一口。然而,就在此时,小台灯熄灭了。 一阵清亮的哐当声传来,显..然是小台灯的灯泡爆裂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措手不及的雷昂吓得连手机都掉到了地上。 那可是他现有的唯一光源了,他急忙蹲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摸索着。此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好像有个东西触碰着他。令人窒息的恐惧几乎达到了临界点,他怕自己再也无法逃脱这个地底世界。 第十七章 声音 雷昂大声喊叫,却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似乎有人试图要抓住他,他往自己的大腿重击了一拳,就打在那个他感觉被人拉了一把的位置上。同时,他像个傻子似的紧紧抓着一度以为遗失的手机,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它。 雷昂第一百次启动了手机屏幕,手机哔了一声,电池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了。他在心中暗暗预期着,会照亮一张有着血红双眼的怪异脸庞,满嘴利齿的血盆大口距离他的脸不到几厘米,正准备一口咬住他,咀嚼他的肉,再吞下肚去。 但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开着的门。 出去啊! 雷昂重新打起精神,蹒跚地走出小房间。他没有多做考虑,便往错误的方向跑去,远离了岔路口,也因此远离了能让他重回卧室的踏阶。 跑了几米后,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了他。他停下来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一片无法 7a7f." >穿透的黑暗。他此时的思绪正如急促跳动的脉搏般疾驰着,一心琢磨着该怎么做才99lib.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卧室,却不用再次通过那间简陋的小房间。雷昂现在才注意到,他竟然把那件沾染了血渍的上衣也带出来了。他紧紧地抓住那件上衣,将它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说服自己往回走。迷路的风险实在太高了,而且,假设这底下真的藏着不知名的怪物,那么它随时都可能发动突袭,不需要特意等到雷昂从小房间走出来。 突然一阵沙bbr>沙的声音传来,就在雷昂的身边。 那只是一只动物,也许是一只老鼠,或者是墨菲。雷昂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只..是徒然。对此刻的他来说,逃亡的本能远远胜过了理智。 雷昂退了一步,转身就拔腿向前冲,却撞上了一面墙,这下他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方向感。他唯一能够辨别的便 662f." >是背后传来的沙沙声,而那声音竟慢慢转为震耳欲聋的金属锉擦声。雷昂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他都要逃离这阵噪音的纠缠。靠着手机微弱的灯光,他只能隐约辨识通道的状况,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没想到噪音的声响却越来越大。 肩膀突然出现的一阵剧痛,迫使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自?己在仓皇中不小心撞上的障碍物,才发现那是一块突出墙面的金属。正当雷昂伸手想要抓向这块突出的金属时,它竟如同被敲击的音叉般,振动了起来。此时,身后那阵沙沙的声音又再次传来,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直到此时,雷昂才恍然大悟,追赶着他的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噪音。正当沙沙声逐渐向他逼近时,锉擦金属的刺耳声也轰隆隆地从他头顶上方的远处传来。不过后者似乎离他还有段距离,对雷昂来说也就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在接近头顶高度的墙面上,雷昂摸到了第二块突出物。他再也没什么好迟疑了。 雷昂双手交替抓着墙面上突出的横杆,一个劲地往上爬,却不知道,这条往上爬的路即将引领他进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第十八章 浴室 雷昂顺着噪音传来的方向,一阶一阶地往上爬,而他内心的疑虑也随之高涨,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一路向上爬的同时,重击声、低沉的嗡嗡声以及锉擦的声音都越来越大,甚至连震动的力道也越来越强。 顾虑到身后可能有疯子追赶着他,加上一心想尽快逃离这座黑暗迷宫的强烈欲望,他还是继续往前迈进。雷昂直觉认为,比起待在地底的小房间里,往上爬似乎才是更好的出路。 他的手臂隐隐作痛,每次将身体往上提拉时,就会痛得更厉害。然而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前进的速度,甚至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直到他撞上了地底通道封闭的顶端。 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吓得雷昂差点松开了手。他无法想象再次跌回黑暗中会有什么后果,甚至,如果这个通道的深度跟在他衣柜后面发现的那个一样的话,那么他应该会摔断脊椎或者膝盖,或者全部摔断。幸好雷昂撞上的障碍物有些松动,否则,猛烈撞击所带来的疼痛应该还会增加好几倍。 他维持着安全的姿势,缓慢地将左手往上伸去。他原本想推开那块盖住通道口的板子,不过那块板子比想.象中重得多。 雷昂只好弓起身子,再往上爬了一点,想借由肩膀的力道将那块阻碍的板子给抬开。结果,他真的办到了。 他一寸一寸地慢慢抬起那块笨重的盖子,感觉像是在背上扛了一袋煤炭。事实上,他打开的是一道暗门,而这扇门在他爬进了房间之后,便哗啦一声倒向了一旁。 乍看之下并没有显著的差别。一路以来,雷昂所到之处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有两个微弱的LED光点悬浮在房间的尽头,让他想起插在笔记本电脑上的U盘也有着类似的显示灯。 雷昂气喘吁吁地趴在冰冷但舒适的地板上。 然后,他再次闻到那股味道。先前在地底的迷宫时,同样的气味只是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突然间,他恍藏书网然大悟,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以及他打开暗门的那一瞬间,顿时戛然而止、而现在却又震天价响得连地板都跟着晃动的噪音到底从何而来。 雷昂用四肢撑起了身体,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匍匐爬行,一直爬到墙边。然后他站>?起身,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娜塔莉的手机,往房间里照去。他的猜测获得了证实:他正站在一间再平常不过的浴室里。 雷昂的右手边有个洗手台,洗手台旁边是一个浴缸,浴缸里的晒衣架晾满了洗好的衣物。在洗手台和浴缸的空隙中,还有一台刚刚结束脱水程序的笨重洗衣机。 这台洗衣机是谁的?我又莫名地闯入了谁的家里?正当他纳闷之际,浴室门外的走廊灯亮了起来。 第十九章 伊瓦娜 “咦?你到底藏在哪儿啊,我的甜心?” 伊瓦娜穿着长袍站在浴室的门槛上,双手按压着皮包骨的臀部,游移的目光在浴室里搜寻着。 “你躲在这里吗?” 雷昂及时关上了暗门,并把脚踏垫铺在门板上,所以伊瓦娜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地板上的洞(只是还没有注意到)。尽管雷昂奋力推开那扇暗门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几乎被洗衣机运转的声音给掩盖了,他的邻居应该还是听到了那阵噪音。雷昂心想,伊瓦娜随时都可能发现他躲在这里,因为他所挑选的藏身处实在不足以藏住他高大的身躯。在伊瓦娜踏入浴室的那一秒,雷昂纵身跳进了浴缸里,现在他正双腿颤抖着站在衣架和墙面的狭窄缝隙中。为了不让伊瓦娜一眼就发现他,他匆忙将浴帘拉上,而伊瓦娜似乎也没有发现这个小变化,显然她现在只关心猫咪的行踪。 “阿尔巴,你这次又躲到哪里去了?” 透过浴帘的边角,雷昂能够看到装设在洗手台上方的镜面,而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伊瓦娜正从她长袍口袋中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来。 “到我这里来,我的甜心,”伊瓦娜叫喊道,同时摇晃着金属盒里的饲料。“我为你准备了美食喔!” 伊瓦娜已经来到了洗衣机旁。 “阿尔巴?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 她再次摇晃那个饲料盒,不过还是不见猫咪的踪影,她只好将盒子重新放回长袍的宽大口袋里。 雷昂看着伊瓦娜朝着镜子走去,然后在镜子前摘下了眼镜。她眨着眼睛,好像有灰尘跑进了她眼中。事实上,伊瓦娜正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只猫和你一样,李察。”她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低语着,“总是一再地留我孤单一人。” 雷昂的神经紧绷得快要爆裂了。他以一种相当不自在的姿势站着,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则扶着晒衣架以免它倒塌。他浅浅地呼吸着,小心不让自己制造任何声响,谁知(希望我不要打喷嚏!)他的鼻子竟在此时感到一阵发痒。 伊瓦娜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庞。她轻轻地按摩着同硬币一样大的眼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把自己下颚骨99lib?上、皱巴巴的皮肤拉得老长,然后开始检视起她的发质。她的头发已经灰白,但是发量仍算丰盈,可这还是无法让她感到满意。 “所有的一切都弃我而去了,”伊瓦娜轻声说道,同时扭开了水龙头,“他们总是这样。” 雷昂感到他背部的肌肉渐渐僵硬了起来,他再也撑不了多久了。不过,倘若他因为一个粗心大意的动作而被伊瓦娜发现的话,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呢? 雷昂此时只能希望伊瓦娜赶快离开浴室,可她似乎不愿意帮雷昂这个忙。因为伊瓦娜突然开始脱衣服,不过她原本就穿得不多,所以也几乎没什么可脱的。 首先,伊瓦娜将她的长袍从她下垂的肩上褪去,她并没有穿胸罩,因此雷昂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布满了老人斑,如同泄了一半的气球般垂挂在肋骨上。 在伊瓦娜不知情的状况下,窥探她个人私密的举动,这让雷昂感到羞愧。 然 800c." >而,他没有任何转身的空间,更不可能阻止伊瓦娜一只脚接着一只脚地、费力地举起她布满凸起血管的双腿,以便褪去肉色的内裤。 雷昂从未看过这个年纪的女人裸体(他估计,伊瓦娜大概快要八十岁了),然而,吸引他的目光的,并非伊瓦娜一丝不挂的肉体,而是她背上的刺青:两条青蛇如同DNA螺旋体般在她的脊椎上交缠,相对而视的一双蛇头则爬上了消瘦的肩胛骨上,最后还有两条在脖子上纠结亲吻的长舌。 衣物褪尽后,伊瓦娜用毛巾先洗了脸,接着是脖子,最后才是胸部。与此同时,雷昂也感到鼻子里越来越痒。身旁那些刚洗好的衣物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他有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十二夜的传说,加上他目前的处境,让这一切更显得怪诞不经;尤其伊瓦娜竟毫无预警地号啕大哭,并生气地将毛巾扔向镜子。 “你这个王八蛋!”伊瓦娜大声说道。接着,她抓起长袍穿上,忘了关上浴室里的灯,便径自拖着脚步离开了浴室。 随着伊瓦娜的离去,雷昂想打喷嚏的冲动也消失无踪。不过他还是继续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99lib?,才敢离开藏身处。 这间屋子的格局和他家一样:浴室后方的走廊一路向左延伸到了客厅,而右手边则是入口的玄关,出了门走没几步就是公用的楼梯间。唯一的一个问题,同时也是跟楼上雷昂他们家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间屋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装修了,不仅壁纸泛黄,有一部分的踢脚板也松脱了,而且每踏出一步,老旧的木头地板便会发出不容忽视的嘎吱声。 雷昂蹑手蹑脚地溜出大门时,内心暗自祈祷电视机的声音能像之前震天价响的洗衣机一样,盖过他移动时脚下所发出的声音。若不是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雷昂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伊瓦娜的屋子离去。 那台绿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机就放在雷昂身旁这个柚木五斗柜的边上,底下还铺着一张编织的垫子。 电话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雷昂求救似的环顾四周,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迅速逃进那个离大门最近的房间。楼上相同位置的空间,被雷昂拿来当作他的工作室使用,不过现在这一间房的房门却被卸下了。此外,这个房间里,除了一个小小的搬家用纸箱外,空无一物。 我根本无处可躲,雷昂这么藏书网想着时,电话铃声停止了。但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伊瓦娜惊讶的声音。 第二十章 地下情人 “纳德先生?” 雷昂迅速地转过身来,眼前这位因吃惊而皱着眉头的女人,正紧张地摆弄着身上长袍的腰带。她的镜片蒙着一层雾气,头发还没有干透,脚上那双圆点拖鞋稍嫌过紧,脚趾的大拇指因为挤压而贴在拖鞋里。 雷昂唯一的逃脱机会就是向前冲。 “您在这里做什么啊,赫辛太太?” “我?”她困惑地问道,接着又尴尬地微笑着。 “是啊?,您在我的屋子里做什么呢?” “在你的屋子里?”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困扰的表情。 雷昂可以感受到伊瓦娜的内心正在交战。对她来说,雷昂是一位和善低调的邻居;然而,如果被她知道雷昂莫名出现在她家、还满口胡言乱语的原因,恐怕会引发她的恐惧,尤其雷昂还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眼前:穿着一身沾满尘埃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都贴到了脸上,一双手也脏到不行。 雷昂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直接将实情全盘托出似乎无助于改善现况。(我在衣柜的后方发现了一扇门,然后我在沉睡的状态下,穿过了那扇门,进了一个通道。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后,通道的尽头竟是您的浴室。) 他大可把浴室里那个洞口指给伊瓦娜看,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但雷昂决定,在尚未弄清楚自己曾在迷宫里做了什么之前(他将墙后的那个世界命名为“迷宫”),他不愿相信任何陌生人。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赫辛太太?”雷昂继续进行他的猜谜游戏。然后,他望向左手边空无一物的那个房间,故作惊讶地叫道:“等一下,我……” 就像个演员般,雷昂装出一副环视四周环境的样子,仿佛踏上了一块陌生的领土。他掩口叫道:“我的上帝啊!我,我……是这样的,现在的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我恐怕,我是……” “您是怎么了?” “恐怕我走错屋子了。” “你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到楼下去拿信件,爬上楼时,脑中正好想着事情。而您的大门又刚好是开着的,我一定是以为自己已经爬到四楼了,因为我也只是简单地将自己家的大门半掩着而已。赫辛太太,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昂就这么让没说完的话停在空气中,并试图在老太太脸上寻找一种迹象,确认她已经接受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谎言。 “我的大门是开着的?”伊瓦娜狐疑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的意味。 “是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我正专注在一个大型的建筑企划案上头,再过几天就必须完成交件。一想着这个案子的细节,我就常常会陷入神游状态而不自知…>…” 就算雷昂知道他的说法和每个善意的谎言一样,出发点都是好的,但他还是冒起汗来。 伊瓦娜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往旁边跨了一步,经过雷昂身边,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当伊瓦娜看到大门上的链条还是从里面锁着时,她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该死! “我不相信,这……”伊瓦娜小声说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 “我不相信,这会再次发生在我身上。” “再次发生?”现在换雷昂感到困惑不解了。 伊瓦娜叹了口气,连眼镜都没摘下,便揉了揉眼睛说道:“我已经和我的医生谈过我健忘的情形了。根据他的说法,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不是阿兹海默症,也不是痴呆症或其他的毛病。人只要活到一定的年纪便会出现这种现象,这单纯是身体的自然退化。”伊瓦娜再次摇 4e86." >了摇头,继续说,“但是这让我感到害怕,雷昂,我甚至会忘记最简单的事情,像是喝水,我应该要喝更多水的。有时我也会忘记在睡前关掉电视机,还有,阿尔巴总是一再从我忘记关上的大门跑出去。你该不会刚好看到它了吧?” “没有。”雷昂答道,“不过请您不用太担心健忘这回事,这并不一定和年纪有关。”雷昂试着缓解气氛,“想想看,我们两 4eba." >人之中,究竟是谁跑到别人家?” 伊瓦娜爽朗地笑了起来,紧绷的情绪明显舒缓许多。 “误闯进您家里来,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赫辛太太。” “等等。”当雷昂转向大门,准备告辞时,伊瓦娜在他背后叫唤道。 “有事吗?” “我刚沏了壶茶。”伊瓦娜腼腆地指着她身后客厅的方向,“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可不可以陪我喝个茶、聊聊天呢?”无视他手上的脏污,伊瓦娜一把抓住了雷昂的手。“请你再多待一会儿吧!” “真的是非常谢谢您的好意,”雷昂客气地拒绝,“就像我说过的,我正专注于一个建筑竞图的比赛,我……” 雷昂正要甩开伊瓦娜的手时,他的视线刚好落在一组围绕着壁炉的扶手椅上,而壁炉上方挂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雷昂突然中断谈话。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伊瓦娜问道,觉得有些紧张。然后她转过身,顺着雷昂的凝视的目光看去。 “是啊。”雷昂像丢了魂一般。他挣脱了伊瓦娜的手,好奇地朝客厅走去。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您说什么?”雷昂眨了眨眼,“喔!没有,我很好。我只是纳闷……这幅画。” 雷昂指向壁炉,再次感到精神恍惚。 “这幅画怎么了?” “这名男子,这幅肖像,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艾伯特·冯·波伊特恩。” “您认识这栋房子的建筑师?”雷昂转向伊瓦娜问道。 “是的。”伊瓦娜带了点骄傲的语气微笑道。有那么一瞬间,那个捣蛋鬼又出现了,在伊瓦娜还很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躲在她的身后捉弄她。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他的地下情人。” 第二十一章 有眼睛的楼 雷昂在伊瓦娜对面的扶手椅坐下。椅子上原本堆着一叠过期的妇女杂志和猜字谜杂志,现在则被移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小茶几上。 伊瓦娜并没有靠着椅背,而是笔直地端坐着,小心不让长袍的下摆从紧靠着的双腿上滑落。 “关于你妻子出走的事,我感到很遗憾。”伊瓦娜为雷昂倒上热滚滚的茶时,这么对他说。 雷昂抽搐了一下。 “是这栋房子,你知道吗?如果你在搬进来前,先和我谈过,那么我就可以事先警告你了。” “警告我什么?” 倒完茶后,伊瓦娜把茶壶放回隔热垫上,然后坐回她的椅子。她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两根大拇指不停地绕圈。这画面让雷昂想起伊瓦娜背部那对交缠的青蛇刺青。 “它有眼睛,你知道吗?我指的是这栋建筑物。你难道不觉得,好像常常有人在盯着你看?有时我会在半夜惊醒,以为有人坐在我的床边,不过开灯一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我就是无法消除这种感觉,有时,我甚至会像个笨蛋似的检查我的衣柜,确定衣柜里没人之后,我才能安心入睡。” 许多年纪大的人常会在说话时无意识地晃着头,伊瓦娜也一样。雷昂希望这种习惯不是帕金森症的前期征兆之一。 “我的老天,这下子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疯癫的老骨头了。” “不会,我没这么想。”雷昂回答道。他紧张不安地想起,几分钟前自己才在浴室里偷窥了伊瓦娜沐浴更衣,还想起晾挂在晒衣架上的 6e7f." >湿被单,以及现在正值十二夜期间,那些鬼怪正要找寻它们的新居所。 雷昂喝了口茶,试着将专注力放到热茶温润的口感上,希望借此保持与现实世界的联结。 “我的医生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因为李察的离去让我对失去感到恐惧,才会引发这样的问题。” “李察是谁?” “是我先生。有一天他将行李打包好之后,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我。” 伊瓦娜再次享受着雷昂全神贯注的神情,她甚至不需要直接点明娜塔莉逃命似搬离的行为,与她先生的情况几乎无异。 “您知道您先生为何出走吗?” “问题出在这栋建筑物。艾伯特·冯·波伊特恩想要盖一座让亲友不用缴交租金便可入住的混合式庄园,也因此,像我这样一个穷画家才能在这里住下来。否则,单靠每个月售出两幅画,以及兼职护士的额外收入,我是不可能负担得起这个住宅区的租金的。甚至在我们结束了正式的男女关系,而我也早已不再是他的缪斯女神之后,我还是能够继续住在这里。” 雷昂指着壁炉上方的油画问道:“这是您画的?” “是啊!那是在我们陷入疯狂热恋的时期所画的。艾伯特的身边有许多女人,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我所认识的每个艺术家都过着肆无忌惮的性生活,若非如此,那也会在精神层面上展现出来。李察也是这样。我是在艾伯特所举办的一个宴会上认识他的,他那时是剧场经理,并不介意我和艾伯特之间的关系。有段时间,李察和我在这栋建筑物里开始同居生活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甚至发展出一种三角关系。” 伊瓦娜微笑着,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情,如同之前她在走廊上向雷昂招认她和冯·波伊特恩的关系时一样。 “显然您的守护者喜欢有创造力的人。”雷昂说道。 “是的,艾伯特甚至在他的遗嘱里写着,这栋建筑物必须保留一定的户数给艺术家居住。” 雷昂点点头。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娜塔莉和他为什么可以居住在这里。 “这栋建筑物原本该是一座具有创造力的乐园才对,到了最后却只是带来不幸。” 伊瓦娜摘掉那副对她来说有点太大的眼镜,将塑料镜架放进嘴里咬着。“对每一位居住在这里的住户来说都是这样。” 雷昂将眉头挑得老高。“怎么说呢?” “比方说,你之前的住户是一位漂亮的女士,那个可怜的女人掉到电梯通道里死了。从此以后,一连串不幸的事件便一再发生。” 雷昂点头的同时,也想起管理员在电话里那段听来讽刺的话。 在您之前的女住户是个瞎子,她99lib?连电梯都操作不好,更不用说,要在您的卧室建造第二个暗门了。 “我虽然不是统计学家,但是住在这里的这些年里,有许多租客都是以奇特又非自然的方式死去,不然就是早逝,也有一些是自杀身亡的,或者像艾伯特一样,被送进精神病院。” “您是说冯·波伊特恩先生?” 伊瓦娜点了点头。“他在自传里是这么写的:个性古怪的艾伯特·冯·波伊特恩选了个不知名的地方隐居冥想去了。不过这个退隐的地点可不是他自己选的,而是一间精神疗养院。几年前,他因精神错乱在那里过世了。” “所以他的儿子继承了这栋建筑物?” “一点都没错,但是他儿子并没有因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发生了什么事?” 伊瓦娜迟疑了一会儿,好像正在纠结着,是否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 “详细的情形没人知道,他的住处总是大门深锁。他所有的财产、现金、衣物以及护照证件等,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唯一消失、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就是他自己,就好像他被自己的屋子所吞没了一般。” 难怪管理员不想帮他联系屋主,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席格菲是住在哪一户呢?”认为自己应该知道答案的雷昂还是提出了疑问。 “我真的不愿用恐怖的故事来吓你,雷昂,但他住的是四楼,就是你的屋子。若你在签订租房合同前就来找我谈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你,劝你不要住进那间屋子的。” 伊瓦娜抬起头,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示意:“你听到这个了吗?” 雷昂摇摇头。但接着,他认出了那组音阶,从三楼听起来,比起他之前在自己家里听到的声音还要低沉柔和许多。 “塔勒斯基恐怕会是下一个发疯的住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练习这首曲子,这不是很不正常吗?” 雷昂耸耸肩。经历了过去几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事后,他再也无法笃定地区分正常或异常的行为了。 “或者,想想住在二楼的法康尼夫妇。”伊瓦娜继续说道。 “他们怎么啦?” “你有没有注意到,只要有人经过他们家门口,那两个家伙就会谨慎地留意,确认他们的大门是紧闭的?每当有人按门铃,探头出来的他们会技巧性地遮掩到访者的视线,让对方无法窥探屋里的情况。最近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我帮他们代收了邮件,那是一个很重的包裹,我费劲地将这个包裹扛到了楼下。你猜猜,他们向我道谢了吗?”伊瓦娜用力地在杯子bbr>藏书网里搅动着茶匙。 “根本没有人帮我开门,我只好将包裹搁在他们门口,然后离开了。” “这真是奇怪。” “是啊!这的确很奇怪。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到底隐瞒了些什么。有时候,我是这样想的……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挥了挥手,好像要把说过的话抹掉似的,一边困窘地笑着。 “您想到了什么?” “不值得一提。聊太多了,我竟成了搬弄是非的老女人了。你想再来点茶吗?” 伊瓦娜伸手去取茶壶。 “不用了,非常感谢。”雷昂本想看一下表,却惊讶地发现,他的表并不在他的手腕上。他试着回想自己是否曾把表摘下来过,或者可能掉在哪里了,这时候,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哔了一声。隔着那件染上血渍、被塞在工作服里的衬衫,手机的提示音听来低沉了些。这个宣告手机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音,跟早晨唤人起床的响铃差不多。 “非常谢谢您的茶,赫辛太太。另外,我要再次为我这样突然出现在您家里致上深深的歉意,不过,恐怕我真的必须离开了。” “当然!当然!”伊瓦娜说道。可她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沮丧与失望。显然她没几个可以陪她聊天的对象,更甭说听她说话的人了。“不要让我耽误到你了。” 伊瓦娜送雷昂来到了大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伊瓦娜貌似疑惑地看着那条从里面拉上的锁链。雷昂确信伊瓦娜就要藏书网开口问他,为何先前锁上大门时,没有注意到自己跑错楼层了,因为大门旁就挂着一件内里带毛的女用夹克。然而伊瓦娜只是小声说道:“可不可以帮我个忙,雷昂?” “什么忙?” “你看起来似乎是个好青年,你一定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了解您的意思。” 伊瓦娜通过门孔往外看,接着轻声说道:“这栋建筑物就像是块磁铁,它用尽所有力量来紧抓着你不放,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难离开。” “您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吧!”雷昂勉强笑道。 “只有少数人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力,成功搬出这里。李察和你太太就是这样的人。” “您根本就不认识我和娜塔莉。”雷昂唐突地脱口而出。 伊瓦娜拉开门,快速地扫视了楼梯间一圈,然后,她用一种带有阴谋般的表情轻声说道:“也许吧!我已经老到没时间兜圈子了,我就直接说出我给你的建议:不要和我犯同样的错误,不要痴痴地等你太太归来,你应该要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我应该搬走?” 伊瓦娜给了雷昂一个明示的眼神。“先是梦境,接着就是真实的事件了,雷昂。趁现在快搬走吧!在这里待得太久,会被这栋建筑物给影响,你体内邪恶的那一面也将会显露出来。” 伊瓦娜抓住雷昂的手,并朝他99lib?靠近,近到雷昂连她干裂嘴唇上的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先是梦境,接着就是真实的事件了。不要拖太久,不然你就再也无法抵抗了。”伊瓦娜以神秘预言结束的同时,她温热而陈腐的呼吸气息也向他迎面袭来。 第二十二章 照片 雷昂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才不会让自己陷入彻底的疯狂状态。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考虑了。就在他一脚踏上楼梯转折处的平台时,迎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纳德先生吗?” 雷昂抬头望去,缓缓地踏上台阶。站在他家大门前的那个男人具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气势,不过雷昂说不清这股气势从何而来,是因为那孔武有力的身躯,或是那身盖世太保的长大衣,还是那男人坚定的声音。跟多数男人一样,这名男子也面临头发稀疏的问题,无法判断他确切的年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换句话说,尽管发线后移、发量消退,也还不至于是魅力尽失的一个年纪。 “雷昂·纳德先生吗?” “是的,我就是。”雷昂点头回答道,同时也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这位陌生男子发出了一声叹息,听来像是在说“终于”。接着,他掏出了自.99lib?t>己的工作证件。 “我是克雷格,刑警。”他说道,伸出手来要和雷昂握手。 在昏暗的走廊上,雷昂大可不必担心这位警察会发现他的手有多脏,但他还是因为过分紧张而显得十分笨拙。在经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后,雷昂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眼前这样一位维护秩序的家伙。刚刚他还在想着要拨个电话给史文。他迫切需要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伙伴、一位挚友。不过没有这样的人。在他的朋友圈里,没有人的职业是追查最黑暗的秘密,并且将秘密所有者不为人知的一面公诸于世。 “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下班?”警察说道,仿佛没听到雷昂的提问。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是。” 雷昂抹去前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然后指着身上的工作服,一路往下到那双建筑工人专用的安全靴。 “我正在装修房子。”雷昂期待这种说法可以解释他一身狼狈不堪的模样。 警察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位警察的眼珠子有着如迷彩夹克般不同层次的绿。然而,雷昂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 “一个钟头以前我就已经按过门铃了,但没人应门。你的门铃应该是坏了。”克雷格按着大门旁的金属按钮,证明他所言不假。屋子里果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刚到附近去吃了点东西,现在想再回来试试我第二次的手气如何。” “你之前有敲过门吗?”雷昂问道。他想起来,先前在通风井里爬行时,曾听到一阵类似敲门的声音。但他立刻就后悔问了这个不经大脑的问题。 “你听到了敲门声,为什么不开门呢?”克雷格打量雷昂的眼神里带着怀疑。 “我那时不舒服,正在上厕所。” 克雷格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往大衣上擦拭自己的手。显然他很后悔和某个可能有传染病在身的人握了手。 “你在不舒服的状况下,还能进行装修工作?” “不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我是突然才感到身体不适,也因此中断了装修工作。” 克雷格满脸狐疑,不过还是回了一声:“了解。” “你找我谈话的原因是……?”雷昂试着拿回对话的主动权,却感到一阵晕眩,他像是喝了酒似的,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舌头就更迟钝一些。 “我要给你看些东西。”克雷格打开他的公文包。 给我看? “也许这样会比较好,如果我们先……” “什么?”这名警察用下巴指了指雷昂家的大门。 “原来如此!是的,当然。” 在理解克雷格的意思后,雷昂也意识到即将接踵而来的麻烦。“我恐怕没办法请你进去,”雷昂说道。克雷格狐疑地看着他,雷昂拍打着空荡荡的裤子口袋。“我忘了带钥匙了。” 我讲话含糊不清?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陌生。 “你把自己关在外面?” “是的,我原本只是想到楼下去看看有没有信件……” 此时,屋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在你上完厕所,又停下手边的装修工作之后?” “是的。”雷昂心虚地给出确认的答案。 克雷格似乎从中获得了乐趣。 “这样说来,今天就不能算是你的幸运日啰,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 “唉呀呀!我想你是真的累到神志不清了,你不仅没带钥匙出门,而且……” 那警官用脚往大门一踢,此时,屋内的电话铃声听来更加响亮了。 “……你还忘了,把门好好地锁上。” 伴随着吱呀的声音,大门开了,但这也可能是从雷昂的喉咙跑出来的声音。 “这是不可能的。”雷昂慌张地答道。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昨天上床睡觉前,就已经把门给锁上了。之后,就通过我的衣柜离开了这间屋子。 进到屋内时,雷昂正好听到走廊上的答录机传来自己的声音:“……您拨的是娜塔莉和雷昂·纳德的电话号码,请您在哔声之后留言。” 之后,便有个年轻女人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客气语调开始留言:“您好,亲爱的纳德先生,这里是宾德纳珠宝店的葛拉汀·诺伊斯。请原谅我们在假期间打扰,我们只想通知您,您可以过来取回您的婚戒了,相信它现在戴起来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么紧了。” 答录机嘟了两声后,通话便结束了。雷昂摸了摸左手的无名指,却感觉不到任何戴过婚戒的压痕。那道痕迹就如同他的记忆一般,烟消云散,因为他完全不记得,曾将婚戒送去修理。 “你不舒服吗?”克雷格问道。雷昂这才意识到,这位警官在这段时间里,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突然燃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希望有 4e2a." >个值得信赖的人让他坦白一切,或许跟警察谈谈也不见得是错得离谱的决定。不过,一旦雷昂向克雷格揭露地道系统的入口,他也很有可能马上就被当作嫌疑犯处置。但要是娜塔莉正被困在那里,等人去救她呢?这么一来,出于恐惧而迟迟无法拿定主意的他就太无情了。 “到客厅坐下来吧。”雷昂建议道,仍然犹豫着是否应该为这位警察打开卧室的门。 万一,根本就没有什么犯罪事件呢?或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而娜塔莉也可能在下一秒就大笑着走进屋里来。 有可能吗?那她会说些什么呢?“宝贝,你在地底通道找到了我的手机吗?那一定是我在拔掉大拇指的指甲时,不小心弄丢的。” 雷昂使劲地摇着头,他不希望通过任何解释来让他的世界恢复应有的秩序。 “你说什么?”克雷格问道,同时正环顾着客厅。 “我什么都没说啊!” “有,我明明听到你在嘴里咕哝着一个名字。” 该死,现在我甚至连自己在自言自语都没注意到。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 “嗯。”这位警官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发誓,你说了娜塔莉这个名字。你太太在家吗?” “不在。”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迟疑了片刻后,雷昂决定实话实说,反正娜塔莉的失踪已经有报案记录了。 “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她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而我也已经打电话报案了。” “但是我没听说这起人口失踪的案件。” “那位接电话的警官告诉我,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一般成人的失踪案件至少得等十四天,警方才会采取必要的行动。” 克雷格再次点头。“没错,不然警察的时间都得浪费在解决百姓的婚姻危机上面了。” 克雷格走近壁炉,拿起一个银色相框。“拍得不错。” “是啊!那是娜塔莉拍的。” 就在我们相遇的那天拍的。 “不过我在这里只看到你的照片,”克雷格不解地质疑道,“你太太的却一张都没有。” “这是职业病。娜塔莉是个摄影师,她比较喜欢站在相机后面。” “嗯。” 雷昂可以感觉到,这名警察对他的猜疑越来越明显。不过他决定要先等对方表明来访的原因,再将一切招供出来。 “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呢?” “这里。” 克雷格从皮外套的口袋拿出一部手机,将它递给雷昂。 “你从哪里拿到这部手机的?”雷昂问道。他一眼就认出自己的手机,也纳闷自己为何在过去的几个钟头里,一点都没想到这回事。 “我们对此很有把握。” 很有把握? “什么时候?” 克雷格没来由地反问了一句:“你的眼睛还好吧,纳德先生?” “你说什么?” “因为你不停地眨着眼睛,此外,你还一直闪避我的目光。” “我没有什么好隐藏的。”雷昂撒了谎,然后迅速地改变了话题,指着他的手机说,“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在一起暴力犯罪的案件中找到的,但是基于侦查不公开的理由,我不能告诉你发现的地点。”这名警察答道。 暴力犯罪的案件? “你手机的通讯录里没有储存任何资料,因此我们花了点时间,通过通信公司的协助,才确认你是这部手机的机主。” 侦查不公开的理由? 雷昂双手紧抓着餐桌的边缘,他晕眩恍惚的程度每一秒都在加剧。 “谢谢你花时间跑这一趟。”雷昂无精打采地咕哝道。他拿在手里的这部手机看来是如此陌生,而电量也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了。他解开键盘锁时,手机铃声正好响起,不过并不是他手中这部,而是放在工作服口袋里的那一部。 “你还有另一部手机?”克雷格困惑地问道。 “什么?呃,是的。” “你不想接电话吗?” “这不是很重要的电话。”雷昂摇头说。 也许他还可以解释,为何娜塔莉的手机会在他身上,但是,万一那件染了血渍的上衣也一起从胸前的口袋被掏出来的话,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好吧,随你的意思。”此时克雷格已经不再对壁炉上那些照片感兴趣了,而是走到餐桌边,站在雷昂身旁。他苦恼地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电话铃声停止,他才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比起跑腿送东西,刑警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把手机送还给你,而是我们在检查过手机里储存的资料后,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内容。” “什么内容?” “正确地说,是照片。请打开相册。” 雷昂照着做了。第一张照片就像一根刺般插进了他的心。不仔细看的话,根本认不出是他和娜塔莉,因为他们两个都化装了。照片里的雷昂看起来就像个老头,不但有着双下巴和酒糟鼻,还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娜塔莉则装扮成一个乞丐,也是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要不是他们一起开怀大笑的样子露了馅,他们化装的效果可说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张照片是在万圣节那天拍的,就在我们要前往化装舞会之前。”雷昂解释说。 除了主修的学科,娜塔莉还学了特效化妆。在万圣节那晚,她彻底发挥了所学的技巧,完成了一项伟大的艺术作品。雷昂带着悲伤的心情,回忆当时的准备工作。他最喜欢的是那些化妆过程中充满暗示性的触碰:那些轻柔滑过脸颊的毛刷,打上眼影时轻巧的抚摸,还有娜塔莉深邃的双眸以及那张微微张开、几乎就要碰上雷昂双唇的嘴巴。 “漂亮,”克雷格简洁地评论道,“但是我们得跳过前二十张照片。你们的休闲娱乐并非我关注的重点,而是这个。” 那位警官打开了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还给雷昂。 雷昂把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私人的照片。”>..雷昂用挫败的声调说道。 “我知道,但相信我,我并非单纯为了你们的性癖好而跑来这里。” 这张光线昏暗的照片是在没有闪光灯的情形下拍的。照片里的娜塔莉背对着墙,坐在他们双人床上加装了软垫的床板前。她双腿交叉地盘坐着,手臂高举过头,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为她的手腕铐着皮制手铐,被一条链子栓在床柱上。她穿着一件从锁骨处撕裂开来的男性内衣,裸露的肉体远比遮蔽住的还要多,胸前湿漉漉的一片可能是泼洒的水,或者汗水;总之,虽然照片质量差强人意,还是可以轻易认出娜塔莉那两颗挺立的乳头。 雷昂感到羞愧。在过去几个钟头里,经历了忧虑、害怕以及恐慌的感觉后,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问题并不在于克雷格闯入了他和娜塔莉的私密领域,并且得知他妻子最隐秘的性幻想。而是,这是一张雷昂至今从未见过的照片,包括后面克雷格.99lib.给他看的那几张,也都同样地陌生。 在克雷格的指示下,雷昂又接连打开了三张照片。一张比一张糟糕。 第一张照片里的娜塔莉一丝不挂,嘴里被塞了一颗塑料球。下一张照片中,她被一个狗项圈紧紧地束缚住,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中爆裂出来。然而,真正让人震撼不已的,是最后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在三天前的凌晨三点零四分拍下的。 那时我正熟睡…… 之前或许还可以勉强将娜塔莉的脸?部表情解释为性欲高涨,不过在这张照片里,她的眼中只有赤裸裸的痛苦。她的右眼肿胀,紧闭的双唇流出了鲜红的血,如果雷昂没看错的话,她两只大拇指都受伤了。 “针对这些照片,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警官问道。 “我只有一句话:它们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个以后就会知道了。” “什么意思?”雷昂问道。他很确定,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男人知道那扇神秘之门的存在,因为他太怕认识真正的自己。 我到底对娜塔莉做了些什么好事? “只要你高兴,你可以继续搜集那些照片。”克雷格说道,“依我之见,你可以把睾丸打个结,挂到吊扇上。就像我之前说过的,纳德先生,警方并不是为了处理婚姻关系里的纠纷而存在的。连一般人都可以嗅出这里有些不对劲,根本不需要动用到本月轮值的检察官。这些照片拍完没多久后,你的妻子就失踪了。” 雷昂用拇指按了一下没有画面的手机屏幕,问道:“只要我做了违法的事,就应该打电话给警察?” 克雷格干笑着,转身准备离去。“你一定不相信,大多数和我们交手的罪犯到底有多笨。” 雷昂随着克雷格走到了走廊。不过这名警官竟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雷昂不禁紧张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卧室的门是半开着的。 “从这边出去。”雷昂有些急迫地说。克雷格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想尽快摆脱我?”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走错方向。” 克雷格眉头深锁,直视着雷昂的眼睛。然后,他缓缓转身往门口走去。 “要不,这样好了……”克雷格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同时将手伸进了大衣内侧。雷昂以为,克雷格会拿出一双手铐或者一把枪,最后却只是一个皮夹。 “目前你只是违反了善良风俗,纳德先生。因此,请将我的拜访视为一种警告。从现在起,因为有了特殊理由,我会严肃看待这件失踪人口的案子。同时,在我们找寻你妻子的期间,我也会严密地监视你。” 克雷格递给雷昂一张名片。 “帮你自己一个忙。要是你有话想说,请打电话给我。” 第二十三章 壁炉 “史文吗?你躲到哪里去了?听到留言后,请尽快回电话给我。我需要你的帮助。”给他朋友留过言后,雷昂若有所思地两手转着电话。在他面前,工作室的书桌上摆着从地底通道发现的东西:娜塔莉的上衣和她的手机。赶在电量完全耗尽之前,雷昂给手机接上了插座。 他自己的手机则被警官收回去了,理由是:那部手机极有可能是证物,所以无法交还给机主。雷昂不确定这个说法是否合法,但也只是稍微表示了抗议,因为和克雷格争论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反而只会让他更不信任你罢了。 该死,史..文,你为何不接电话? 他向来可以轻易地联络到史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建筑案的竞图已经进入了最后不成功便成仁的白热化阶段,他的这个好朋友却玩起了“失踪”。 雷昂坐到书桌旁,拿起娜塔莉的手机。克雷格一走,他就抓紧机会查看过这部手机所有的通话记录了,除了和沃瓦尔特医生的往来以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不寻常的通话记录、图片,或者其他的文件。 娜塔莉手机的通讯录里,有许多雷昂不认识的名字,不过这也不稀奇,因为娜塔莉把她学生时代许多同学的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了。在那些同学之中,雷昂要么根本不认识,要么只见过几次面,连谁是谁都分不太清。 然而,雷昂打开未接来电的记录时,心头却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发现最后一通来电的号码竟然特别长。 克雷格在审问我的时候,是谁拨了电话给娜塔莉? 雷昂按下手机上的回拨键。他应该在拨通后就立刻挂上电话的,可是,他也不免在心中热切盼望,接起电话的人能有一些关于娜塔莉的消息。 对方的铃声响..了好一阵子,直到雷昂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经由国外电信业者接通电话的拨号音。 “喂,哪位?”一名男子用疲惫的声音问道。电话那头传来如吸尘器般隆隆的嘈杂噪音,不过男子的回话还是清晰可辨。 “哈啰?”雷昂踌躇着问道。 “你好,请问是哪位?” 雷昂认出对方的声音后,像是被电到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沃瓦尔特医生吗?”他惊恐地问道。 “是的,我是。” 雷昂原本想马上挂断通话,不过已经太迟了,因为这位精神科医生也认出了他的声音。 “雷昂吗?雷昂,是你吗?” “是的。”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之后雷昂停顿了一会儿,试着让自己恢复镇定。“为什么是你?我的意思是,怎么会这……是这样的,我原本还以为,你已经在往东京的路上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们正要抵达东京,现在还在飞机上,然后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你的班机飞了一天一夜?” “你怎么会这样问呢,雷昂?你没看新闻吗?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让所有的机场都瘫痪了,我们的飞机一直到今天早上才起飞。” 雷昂走到窗边,扳开卷门窗的扇叶,往外看去,院子里一片漆黑,不过他还是看到垃圾桶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的?”沃瓦尔特医生问道。 “我按了回拨键。” “怎么会呢?我并没有打电话给你。” “的确,不过你拨给我太太了。” “什么?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根本不认识你太太。” “是吗?”雷昂质疑道,他感觉到体内一股怒气正急剧上升。 “那么为何她的通讯录里储存了你的号码呢?而且,十二分钟前你还试着要联系她?这次通话记录清楚显示在她的手机上。” “等一下。”沃瓦尔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困惑,就跟雷昂在开始这段通话时一样。“你先说说看,你太太的名字是……?” “她叫娜塔莉。” “我的老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舱里的窸窣声越来越大,导致他们的通话被迫短暂中断。雷昂可以听到这位精神科医生侧身转到一旁,避免邻座的乘客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他压低声音说:“请听我说,我现在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雷昂,但是我必须立刻挂断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再给予你帮助了。” “你说什么?你是我的医生,我是如此信任你。我担心我太太的失踪和我有关,我的病症可能再度复发了。连警方都相信我是有暴力倾向的,他们在我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可怕的照片,拍摄地点就在我们家的卧室,也就是那个通往无底深渊的房间。我说的句句属实,沃瓦尔特医生,你难道不认为,身为我的精神医生,你有义务在我身陷这种困局时给予我帮助吗?” “是的,你是对的,我也希望我被允许帮助你。” 被允许? “是哪个该死的家伙禁止你帮助我?” “我不能多说,这是我的义务之一。” 雷昂必须咳嗽,仿佛他被沃瓦尔特的最后一句话给噎到似的。“等一下,你想说,娜塔莉也是你的病人?” “我真的必须结束我们的通话了。”这位精神科医生避而不答,不过雷昂不愿轻易地让他搪塞过去。 “为什么她会到你那里接受治疗?” “我说得太多了,已经远远超出我所能说的了。” “她用了另一个名字,对吗?” “雷昂……” “我和你打赌,她用雷纳,她娘家的姓氏,是这样吗?” “我们要降落了,必须关掉所有的电子设备。再见。” “你这个下三滥!”雷昂朝听筒吼叫道,“你知道我太太哪些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雷昂,但是我们隔了那么久之后能再次见面,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我也要再次恭喜你,住在那么棒的屋子里。” 这算什么? “我正担心自己会疯掉,而你却和我话家常?拜托你,沃瓦尔特医生,如果你知道任何……” “我只希望,你的壁炉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运作,除夕夜当天应该会非常寒冷。” 另一头传来挂上电话的声音,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十四章 日记 雷昂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 他站在客厅的壁炉前,不久前,克雷格就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搜寻着娜塔莉的照片。雷昂的脑海中再次响起沃瓦尔特的声音:“我只希望,你的壁炉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运作……” 雷昂不自觉地晃起头来,之前在伊瓦娜家的客厅聊天时,这位老太太也曾做出一样的动作。接着,他蹲到壁炉的黄铜板前,这块板子的主要功能是防止燃烧时产生的火星掉落到地板上。 这个开放式壁炉的排烟管有点故障,就算只点燃一根树枝,也可能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因此,自从他们搬进来后,还没有使用过壁炉。管理员曾承诺会帮他们修好,不过至今也没见他有任何动静。 等待壁炉修复的这段期间,雷昂和娜塔莉在壁炉里装设了一个临时性的无烟酒精灯,在火坑里放上了人造的塑料木材。这么一来,看起来就跟真的没两样,甚至在 89c6." >视觉上也营造出温暖的效果。 “这是我们的拉斯维加斯壁炉。”娜塔莉开玩笑道。和雷昂一样,她也比较喜欢天然的材料。 “真是俗气,但感觉又很酷。” 忆起这段过往的雷昂哀伤不已。距离那段快乐时光也才不过几周时间,娜塔莉的笑声竟已成为过去的一段回忆,永不复返地逝去了。 那现在要做什么呢? 沃瓦尔特挂掉电话后,有段时间,雷昂像是被钉在工作室地板上似的呆站着,同时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脑门上有个盖子,可以让他伸一只手进去把脑袋关机,这样他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沃瓦尔特怎么会知道壁炉坏了?”不过这个疑问并不是雷昂此刻最迫切需要处理的。 看来,也只有可能是娜塔莉告诉他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只是旁枝末节的问题。更关键的是,这位精神科医生就这么刚好用这个句子粗暴地结束了我藏书网们的谈话,他会这么做应该只有一种可能。 沃瓦尔特想给我一个提示,同时又不违背他作为医..生该负的保密责任。 “那么,动手吧!”雷昂对自己说道。 他把堆在一起的人造塑料木材从壁炉里拿出来,移开了装盛木材的容器,然后点燃了一根火柴。黄色的火焰照亮了壁炉里覆满灰烬、肮脏、龟裂的表层。他把头伸进壁炉里,这让他想起了糖果屋这个童话故事。故事中,邪恶的巫婆中了妹妹葛芮特的计,被骗进壁炉里活活烧死。这个故事让他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因此他再三确认,他的确是独自一人,没有人站在他的背后监视他。 “它有长眼睛,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这栋建筑物长了眼睛。”雷昂想起伊瓦娜意有所指的话。这位住他楼下的老太太现在可能正坐在壁炉前自言自语着。 第一根火柴在雷昂指间燃烧殆尽,他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接着,他又划亮了第二根火柴,才开始有系统地逐步检查。 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在壁炉底部摸索着,希望能发现像是凹陷、沟槽或任何特别不一样的地方,然后借此再找到一只秘密的柜子或类似的机关。手指上那层滑润又黏腻的薄薄灰烬不免让人联想到,前住户还为正常运作的排烟功能感到欣喜的日子。 雷昂摸遍了壁炉内部的墙面与底部,什么都没有发现。接着,他开始检视烟囱的排烟阀,这个调节阀可以阻绝抽出的烟雾再度进入室内。奇怪的是,它竟无法用手打开。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雷昂必须拿壁炉夹把排烟阀从里面推开。没花多少力气,那个卡住排烟阀的东西就落到了他脚边。 “这是什么鬼……?” 为了闪避那个掉落的小包裹,雷昂还缩了一下身子,仿佛那是一条危险的蛇。从惊吓中稍微回过神后,雷昂弯下腰,拿起那包东西。它用塑料袋裹着,乍看之下像一本厚重的书。 一股陈腐、冰冷的气味钻进了雷昂的鼻子里。拆开包裹后,他才意识到,沃瓦尔特医生指引他找到的是一份极为私密的文件,那是娜塔莉记录自己生活的日记。 这本日记并不厚,最多不超过一百页,外壳坚硬。雷昂用手拂去日记本上厚厚的一层灰,然后坐进扶手椅里,开始研究起来。不过他发现,日记里只写了几页。 每一篇其实都只写了一个或两个句子,然后穿插绘图或者照片。 比起前一天搜索娜塔莉的暗房,雷昂觉得自己更加卑鄙了。翻阅日记的行为几乎已经逾越了界线,闯入禁区。 我应该要离开他吗?她在日记里自问着。娜塔莉用她个人独特的涂鸦笔迹写下了这段文字,日期是二月二十八日,刚?好是他们搬进来满两个月的日子。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心灵契合的一对,但有时,他会变得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他,好像他有第二个不同面貌似的。 雷昂感到喉咙紧缩、吞咽困难,指尖也逐渐麻痹。他跳过一些不重要的篇幅,例如在画廊里遭遇的困境、获得的成就,或者自己父亲生日即将到来,她不知该送什么生日礼物才好。 接着,七月初,雷昂翻到粘着照片的一页,那张照片的意义是无可取代的。雷昂试图找出另一种解释,痛苦了好几秒后,又是一场徒然。 他从未看过这张超音波照片,这对他已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一旁的照片说明,更让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要留下他,我办不到。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雷昂无声地说道,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掐住。他一页接着一页往下翻,每翻到一个新的日期,就更加惊恐,害怕看到自己心里暗自担心的信息。直到他翻到两个星期后的那一页,那时娜塔莉怀孕即将满三个月。 泪水溢满了他的眼眶。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真是恐怖极了,只希望雷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真相。” “不!” 雷昂的内心深处有个东西已碎成千万片,不可能再重新拼回原本那个律动的整体了。 “为什么?”他轻声说。 我们不是非常想要这个孩子吗? 此刻,雷昂多么希望,当初沃瓦尔特医生坚守住他保密的义务。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他宁愿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他原本希望通过这位精神科医生的帮助,能让娜塔莉再次回到他身边。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跟娜塔莉之间的距离,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远得多。 不告诉他是对的,因为他变得越来越难相处了,雷昂读着娜塔莉几周后的记录,他不安地颤抖着,就如同娜塔莉的字迹一样。 娜塔莉在这里写下的字迹仓促而又脆弱,跟雷昂熟悉的不一样,不再讲究也毫无艺术气息;以往,她经常会用这样的文字在冰箱上留言给他。 然而,那都是过往的事了,而过往便是彻底地逝去了。 我感到害怕,娜塔莉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并且在句子里最可怕的那个字旁边画了两道线。他把我弄得好疼。这一切是一场可怕的错误,我必须离开他。 “我们的婚姻吗?是我?还是孩子?全都是一个错误?” 雷昂合上了日记本,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到任何东西,不想有任何感觉,他只想遗忘一切。 “娜塔莉遭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从她去堕胎开始,一直到她失踪为止? 雷昂意识到,如果他再继续拿着手中那本日记自言自语,这样的行径会是多么的怪异。然而,此刻的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雷昂还没来得及大声喊出这些话,就感到莫名地疲倦和昏昏欲睡,不过他也因此认识到两件事:首先,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接踵而来的真相了,要不是这些都已经是既成的事实,那么继续独自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他,总有一天一定会疯掉。 其次,他搞错了。问题并不在于他过去做了些什么事,而是,为了伤害自己和他人,他还会做出什么不惜代价的举动。 我不能睡着,他这样想着,然后走到浴室里,用冷水洗了脸。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绝对不能睡着。 他下了一个决心,也立即付诸行动。他检查了大门,确定克雷格离开后,大门牢牢地锁上了。只要在家,通常他会把钥匙插在门上,不过现在他把钥匙拔了下来,随身携带。 雷昂知道,这些预防措施其实相当可笑,尤其是在这样一栋藏着99lib?无数通道与暗门的建筑里。不过他还是彻底检查了每扇窗户,也仔细搜索过每个房间,然后才坐到客厅里,拨打求救电话。 第二十五章 明信片 “你到底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史文劈头就问,听得出来他很想大声咆哮,却努力抑制怒气。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我打了无数通电话都联系不上你。” “如果你像约定好一样,陪我出席那场宴会,就可以省下这些工夫了。” 史文每个字都拖长了尾音才说出口,光从这点就可以知道,身兼雷昂好友和工作伙伴的他有多么激动。雷昂最近一次听到史文口吃得如此厉害,是在史文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哪个宴会?”雷昂问道。 “哈啰?艾多麦特教授?那家联合财团医院的总裁?那个带着满袋子钞票和黄金钢笔,要和我们签约的男人啊?” 全能的上帝啊!是那个艾多麦特五十大寿的生日宴会啊! 雷昂恍然大悟地拍了自己的前额。 “我独自一人开了四百公里的路到他位于海边的度假别墅。” “真是抱歉,我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我注意到了。”史文在ㄓ这个声符上纠结了一会儿,才成功讲出来“注”这个字。除了ㄉ之外,ㄓ也是史文发得比较吃力的一个音。 “不过,用一个地道把所有院区的建筑物连接起来的点子,可是博得了热烈的回响与好评!” 雷昂闭上眼睛。这段期间,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忘记那个模型早就从他工作室里消失不见了。 “是啊,谢谢!为什么电话里听起来,你那边这么安静?” 雷昂问道。他既没听到音乐声,也没有玻璃碰杯的声音,或者一般在宴会上会听到的嘈杂声。 “因为我把屁股放在海边的一个阳台上受冻呢。里头实在是太吵了,根本没办法讲电话。”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音,仿佛史文打开了一扇通往舞厅的门。不过这阵音乐虽然来得急促,却也在瞬间再度沉寂止息。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不知打了多少通电话找你。” “我的手机被警察没收了。” “你说什么?” 雷昂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他很想告诉他的朋友,关于他卧室里那扇门、那座地底迷宫、那片拇指指甲,以及那件染血上衣的事。但这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讲,更不能是现?在——史文还在一场宴会里。 雷昂将这几天以来所发生的事,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给史文听,但他略过了那些会让人生疑的部分。 听完雷昂的陈述后,史文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颤抖得更厉害,不过说不定?99lib.,那单纯是因为史文觉得冷而已。“你想要告诉我,你太太在凄凉无助的情况下,跑到大街上。而你现在担心自己可能在熟睡时,对她做了些什么?” “没错,而且恐怕这是有证据的。” “你说什么?”史文抱怨通话信号太差,他只听到断断续续的片段,以及雷昂咕哝含糊的?99lib?声音。因此他要求雷昂,把最后一个句子再说一遍。 “这是有证据的。” “那些在你手机里的照片?” “不只是那些。”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一切。”史文静下来想了一下后说道。 相信我,我自己也不明白。 “上一次通话时,你不是告诉我,娜塔莉向你解释,她需要和你保持一些距离,所以会离开一些时日?” “什么?没有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可不是个乱说话的疯子。”史文抗议道,“你跟我提过那张道别卡片的事。” “什么卡片?” “就是娜塔莉临走前,挂在你们厨房门上的那张卡片。” 霎时间,雷昂全身肌肉冻结。他得集中所有的意志力,才足以下达命令给自己的大腿,要它把身体扛到走廊去。 “你一定是弄错了。”他对史文说道,接着他看到了那张卡片。一张橘黄色花朵图样的明信片,就贴在管理委员会发布的公告启事旁。雷昂好像怕明信片会化成灰似的,谨慎地将吸附在上面的磁铁拿开,然后把它翻过来读。 “最亲爱的雷昂,”留言的一开头是这么写的。那是娜塔莉别具一格的笔迹。雷昂拿在手中的明信片晃得厉害,他阅读起来特别吃力。 我需要和你保持一些距离。遗憾的是,我无法透露太多原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必须离开几天,重新厘清自己的感觉,再决定我们该怎么继续走下去。请不要为我担心。一旦我重新打起精神,就会再和你联络。 你的娜塔莉 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这张明信片却在这里、他的屋里、他的手中。 雷昂拿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垂下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又把话筒放回耳朵旁,却听见占线的提示音。他以为和史文的通话已经断线,所以按下重拨键,没想到竟接通了另一通电话。等待的过程中,嘟嘟声持续响着。 “联合快递,客户服务部,您好……” “谁?”雷昂一头雾水地问道。 “造成您的不便,我们诚挚地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纳德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子平板单调的声音。雷昂原本想立刻挂断这通电话,但当她接着说:“出于不明的原因,您上次所订购的货品确认遗失了。对此,我们感到相当抱歉。” 雷昂猛地直摇头说:“我现在没空和你瞎扯这些胡说八道的鬼话,而且,我明明已经收到东西了。” “真的吗?那一定是快递员弄错了,因为我们没有您的签收记录。” 这也难怪,这么白痴的快递员。 雷昂没向 5bf9." >对方道别,就径自将线路重新切回和史文的通话。 “你还在线吗?” “是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氛围变了。史文的声音听起来更近了一点,也许他已经不在户外吹着寒风,而是回到艾多麦特的屋里,找到了适合通话的安静角落。 “你是对的……”雷昂带着娜塔莉留下的明信片走回客厅,把它和娜塔莉的日记本一起放在餐桌上。“真的有她留下的卡片。”雷昂望着明信片上的向日葵。梵高,多么合适,也是一位精神病方面的“专家”。 “但我不记得厨房门上有张明信片这件事。”雷昂的声音听起来是这么地脆弱,“我想不起许多事,许多我在沉睡中做过的事。” “雷昂,我……” “拜托,让我说完。” “不!”史文截断雷昂的话,“现在应该轮到你要听我说了,雷昂。” “好吧!” “你知道的,我和娜塔莉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熟悉过。现在,我要以好朋友的身份告诉你,哪怕说完之后,你可能就不把我当朋友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信任她,她只是在和你玩游戏。” “这怎么说?” “想想你们的闪婚。为什么她突然这么急?” “是我向她求婚的。” “没错,但是你一直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而她则希望低调、隐秘,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决定。” “是吗?那你们在匆忙中,签订了婚前协议吗?” “为什么要签这个呢?她有对富有的双亲,就财力上来说,我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那我们的公司呢,雷昂?如果我们得到那份合约的话,也才只是开端而已。”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必须自己将这些事实一一拼凑起来。” “事实就是,娜塔莉在离开我之前,就遇上麻烦了。” “你是指她身上那些伤?” “是的。” “那些伤看起来很严重,对吧?” “一点都没错!” “就像你们万圣节的装扮一样,栩栩如生到看不出是假的?” 砰!又一个沉重的打击。 “你瞎扯什么!史文。”雷昂无力地回答。 “跟我比起来,你太一厢情愿了。谁曾经骄傲地向我炫耀过,娜塔莉是个化装艺术家?也许她在愚弄你。” “史文……” “相信我,你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我太了解你了。” “恐怕你对我的认识还不够深。”雷昂提高音调说道。 “我手里刚好拿着一本日记,娜塔莉在里面写着,我把她弄得很疼。她是这么地害怕我,怕到不想生下我们的孩子。” 愤怒的雷昂失控地把日记本往客厅的另一头扔去。 丢出日记本的那一刻,雷昂马上就对自己爆发的情绪感到后悔,不过一切都无法收回了。日记本在撞上大门旁的墙壁前,呈倒V状飞越了客厅,其中有几页掉落下来。 “我只是试着要帮你。”史文口吃地说道。雷昂弯腰捡起那些掉落在地板上的纸张,那是两张素描和一张照片。在第一次翻阅日记本时,他应该是漏看了这张照片,它比那张超音波照片更暗、更模糊,但他立刻就认出了拍摄的地点。 雷昂想尽办法要看清照片上那个字,一个直接标示在闪电图标上的古体字: 注意 之前雷昂还在想,他应该是在地道的尽头看过这个字,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弄错了。挂着这张警示牌的墙并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门。在他手中这张照片上,那扇门开了一道缝。 他顿时觉得筋疲力尽,要是不马上坐下来的话,他可能会直接倒在这里。 “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赶到我这里?”雷昂问史文。史文则已经多次追问他的朋友是否仍在线上。 “我喝了点酒。明早之前,我无法开车。” “拜托!动作快点!我必须给你看些东西。” 第二十六章 迷宫 第二次爬下地底比第一次还要来得吃力,因为雷昂全副武装地带了一身装备。这一次,他再也不想靠一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暗的手机来为自己带路了。 他也不想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前往迷宫,因为之前他才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的危机,而不只是碰上一只逃跑的猫而已。 因此,..t>他这次带上了长柄手电筒和铁棍,这些既是工具,也能当作武器使用。 他希望自己可以空下两只手爬梯子,所以把大部分的装备都绑在一条腰带上,然后再像佩戴子弹带一样围在臀部上。 与上一次最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将通过头戴式摄像机记录自己的每一步,同时也只能祈求无线信号有足够的强度,将画面一路从地底迷宫的秘密通道往上传回卧室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正好利用摄像机内建的小型探照灯作为此次行动的光源。如此一来,他不仅看起来像个矿工,也觉得自己的确越来越像矿工,即将进入一个被人遗忘的隧道里。接近井底..时,他跳过了那根松动的横杆,避免再次发生失足绊倒的意外。 安然抵达地底的雷昂观察着上一次探险所留下的痕迹。碎得满地的手电筒玻璃似乎像种警示,要他别再一次测试自己的幸运。第一次只是受到惊吓,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损失身外之物了。 “我现在要爬过一个管状的隧道。”担心画面太暗,雷昂做了补充说明。 他希望日后,无论是谁看到这段证据确凿的画面,都不会产生任何的疑虑。 雷昂再次匍匐前行,一头钻进了粗糙的岩石通道。不过,尽管光源充足,行进的速度并没有快很多。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袭上雷昂的胸口,他不禁想起那些被活埋的罹难者。矿坑发生意外后,这些人只能等待外界的救援,连呼吸的次数都得谨慎分配,直到坑内的氧气耗尽为止。 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因此,也没有人会展开搜救行动。 谁知道,这些地底的通道是否安全稳固? 他想象自己遭遇劫难时,身陷石头与瓦砾堆中,动弹不得,被压断的手臂也让他无法使用手机对外求援。 他停下来,屏住了呼吸,听着自己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跳声,原本规律跳动的颈动脉也跟着剧烈起伏。 再也憋不住的雷昂贪婪地大口吸气,空气中混杂了灰尘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的汗臭味。 就是没有衣物刚清洗过的清新气味…… 就是少了这个,衣物刚洗过的味道! 洗衣机轰隆隆的声响和衣物刚清洗过的气味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气。不过这阵寒意倒是让此刻的雷昂倍感舒适,过度的激动让他浑身发烫,因此,他的身体急需降温。其实最好是能够脱掉手套,不过他不想冒险让自己的双手受伤。 “我现在抵达了一个通道,”雷昂继续说明着,并?99lib.且站了起来,“我把这通道称作‘管子’。” 上次雷昂只能摸索着粗糙的墙面前进,而现在他才发现,这些管子比他记忆中要短得多。 就在雷昂即将抵达位于尽头的岔路时,他感觉有阵风向他的双腿袭来。随风而来的,是某个差点将他击倒的东西。这东西没有具体的形体,也不是什么可怕的生物,而是一阵声音。 “救命啊!拜托,我需要帮助……” “娜塔莉吗?”雷昂吼叫道。他立刻认定那是自己的妻子,尽管那声音听来并不熟悉。 一声轻叹,几乎如同在水中低语般。 “娜塔莉,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雷昂的叫声消散在迷宫中,一座他不知道边际在哪里、随时都可能迷失在其中的迷宫。 “娜塔莉,不要怕,”正当他想接着说“我会来救你”,又陆续传来了其他声音。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的附近。雷昂立刻关掉头上的灯,并且屏住了呼吸。 会是谁呢? 那些声音听来如此熟悉,同时也离他越来越近。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女人说话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不过他所听到的,已经足以让他再次为娜塔莉的安危感到忧心。 那些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 “该死的,不要又来一次!”雷昂听到那男人诅咒道。他在黑暗中转着身子环顾四周。 不对,是从后面传来的。或者……? “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动作快一点!不管用什么方法,你必须把它拿出来。” 接着,一声巨响。不停转着圈的雷昂失去了方向,他凝视着眼前一片无法穿透的黑暗,一时间,有种仿如置身无尽宇宙的错觉。 雷昂心想,为了应付危急情况,手上应该要有个防身的武器。他从挂满工具的腰带上解下了铁锹,像是握了一根驱逐用的警棍似的,将它高举到头部的位置,以便随时进行反击。 筋疲力尽的他绷紧了神经,抓住了前额的头带,再次点亮摄像机的探照灯。就在灯光亮起的一刹那,一道刺眼的强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时,一个女人正站在他的身旁哭泣着。 第二十七章 威尼斯镜子 受到极度惊吓的雷昂反射.t>性地直接攻击。他想都没想,就用尽全力、重重地挥打下去。 铁锹正好落在那个女人的两眼之间。 由于通道高度的限制,雷昂无法以最大幅度向前挥击,但铁锹的尖端应该已经深深敲进了对方的头盖骨里。 直到此时,雷昂才认出女人是谁——法康尼太太。 她的一头黑发被紧紧束起,毫发无伤地站在那儿,说:“糟糕!我自己都不确定,那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还藏在里头。” 雷昂盯着法康尼太太脸上的裂痕,有好一阵子,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这位二楼的邻居用两根食指撑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睑,眼珠不停地转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盈满泪水。雷昂这才逐渐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法康尼太太的头离雷昂只有一臂之遥,不过她并不在雷昂这一边,而是站在通道的另一头。在墙的后面!在她家浴室的镜子前! “隐形眼镜有可能就这样消失在眼球后面吗?”雷昂听到法康尼先生问道,不过他的声音跟他太太的一样模糊难辨。 雷昂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摸着那道裂痕,这是他用铁锹狠狠砸向墙上那片玻璃所留下的结果。这块玻璃就在雷昂头部高度的位置,大小则跟液晶电视屏幕差不多。 一面威尼斯风格的镜子! 从雷昂的角度能把他邻居的浴室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法康尼太太从镜藏书网子里只看得到自己。雷昂那一侧应该是加装了厚实的隔音安全玻璃。他的手臂颤抖不止,并且开始疼痛,应该是重击玻璃所带来的反作用力;倒是法康尼太太仍浑然不觉地继续找寻遗失的隐形眼镜。 “结缔组织会防止隐形眼镜滑到眼球后方,更不用说会消失在脑袋里。”法康尼太太回答她先生,他也进到浴室来了。 从姓氏还有讲话的口音来看,法康尼先生和他太太一样,有着绝不会让人误会的意大利血统:一头浓密的黑发、棕色的眼珠,以及就算是在寒冬,还是一身健康的小麦色。不过,跟经常精心打扮的法康尼太太比起来,他就不修边幅多了。当她穿着一件白色、显露好身材的合身上衣时,法康尼先生就只是随便套上一件皱巴巴、刚好可以遮住大肚腩的汗衫。 “每次都这样。你总是在必须认真讨论重要的事时,给我惹麻烦。” “很好,我在眼珠子上粘了一块东西,就只是为了惹你生气!” 这对夫妻的声音从镜子上方一道狭小的裂缝传来,那可能是作为通风用的一道开口。 雷昂注意到浴室里似乎有其他动静,他看到法康尼先生打开了柜子,取出一个浅色的运动背袋。 “我们的钱快要用完了,宝贝。” “你是说,我的钱。” 法康尼先生在太太的身后做了个轻蔑的表情。 “我看到了。”法康尼太太说,不过她并未转身。 直到目前为止,雷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法康尼太太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不过,为了进一步观察法康尼先生,他往那片反射玻璃靠近了一步。 “你不久后会再提款吗?”法康尼先生问道,他从运动袋里取出一叠钞票,像扇扇子一样挥着。 “这些应该暂时够用。”法康尼太太轻叹一声,同时从洗手台向后退了一步。她那只被手指撑开的眼睛布满了破裂的微血管,几乎看不到任何眼白,而且她还流着鼻水,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清理。 “暂时,没错!”法康尼先生说道,然后将一叠钞票塞进他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不过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交不起房租了。” 法康尼先生奉承似的向太太鞠了躬,请求她的原谅。“我的意思当然是,你就快要无法负担这一切的开销了。” “让我来想办法吧!”法康尼太太说道,并从洗手台上的面纸盒抽了一张纸。正当她准备擤鼻涕时,却突然停了下来,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雷昂也听到了那阵引起法康尼太太注意的声音。 一段微弱的旋律。不,不对。那不是旋律,是音阶。 五楼的塔勒斯基先生又开始练习钢琴了,不知为何,法康尼太太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她着迷地听了一会儿后,便跟着她先生离开了浴室。雷昂不知道哪件事让他感到更困惑:是又一次置身黑暗中,一个他发现得越多就懂得越少的交界地带;还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法康尼太太在熄灯离去前,非常诡异地,对躲在镜子后的他使了个眼色。 第二十八章 钥匙 一个钟头后,雷昂换了位置。现在的他已经不在通道里,而是在一间浴室内,不过不是法康尼家,而是他自己的浴室。 他再次高举铁锹,往面前的镜子击去。不过这次的结果跟先前在地底迷宫不一样,玻璃碎了满地。镜子后面只有一道不透光的水泥墙。 因为这不是威尼斯风格的镜子,很合理。 雷昂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 为何你也会想要观察你自己? 这并非完全不能想象。雷昂在梦游时建构了这个黑暗世界:那个衣柜?那座迷宫?那面镜子? 他一鼓作气爬回卧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无功而返的旅程让他感到筋疲力尽,他还是没能打开通道尽头的那扇门。 法康尼夫妇离开后,雷昂继续待在黑暗中听了一些琐碎的对话。他似乎还有另一个自己!这样的感觉纠缠着他,迟迟挥之不去。同时,这个震惊的发现也让他感到晕眩不已:他竟然可以从通道偷偷观察自己的邻居!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总之,雷昂再次打开手电筒的灯,往那张写着“注意”的警示牌前进。 假使雷昂没有在娜塔莉的日记本里发现那张照片,并且加以仔细端详,就算花一千年,他也不可能找得到那扇门,因为它实在是伪装得太好了。 他在看似死巷的砖墙上摸索着,但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没有缝隙,没有边角,没有铰链。 雷昂暗自思量着。 如果这样就能找到的话,那也未免太过简单了。 他敲着墙面,试图找出中空的夹层,也用铁锹重击那块警示牌,甚至连附近的墙面以及地板也全都仔细搜索了一番,确认没有藏着任何门把。这些折腾全是白费工夫。也许他应该试试焊切器或者大锤子,不过,又该从哪里开始下手呢? 就算雷昂成功打开了这道秘密入口,娜塔莉是否就会出现在门后?她的呼声已经沉寂了,如同塔勒斯基逐渐消散的钢琴声。此刻,雷昂自己都不太确定,之前是否真的听到她的喊叫声。他对自己的一切感官认知不再有把握,甚至都快搞不清楚他自己是谁了。 经过多次尝试,雷昂始终无法顺利打开照片上的那扇门。他几乎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一屁股坐到泥土地上,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 就在这个时候,陷入绝望深渊的雷昂终于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尽管现在的他并不知道,后续还有多么bbr>骇人的梦魇在等着他;截至目前为止,他也不过才经历了一半不到。 假设真的有第二个在夜晚活动的我,而这个处于第二意识状态的我建立了一个平行世界。那么要进入这个平行世界应该不会很困难才对,否则,熟睡状态下的我根本就无法来去自如。 在这个前提之下,单凭暴力是无法打开那扇门的。 雷昂再次打起精神,伸出拇指全力压住警示牌的中心点,仿佛那是药罐上防止幼儿开启的安全设计;同时,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先是逆时针,然后顺时针地转动那块牌子。他心里想着,要是之前没有把边缘打弯的话,现在会更好使力。他转到第三圈时,突然听到咔啦一声,牌子也跟着翻到了一旁。 半个小时后,雷昂惊讶地在警示牌的后方发现了一个安全锁。他用手指摸了摸这道锁,然后试了身上带的每一把钥匙。当家里大门的钥匙顺利插进锁孔,甚至能够转动时,他简直激动不已。不过后来他发现,自 5df1." >己打开的并不是一道门,而只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盖子,先前的兴奋之情顿时消失无踪。盖子下藏了一个电子式的键盘密码锁,不过他必须输入的不是数字,而是字母。 然后呢? 他把那把钥匙重新收99lib.好。只是,他该输入什么密码? 雷昂试着输入所有他想到的密码:娜塔莉、雷昂、他们各自的姓氏和昵称,甚至是墨菲。通通都不对。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盖子的内侧。凑前一看,他才发现上面用铅笔浅浅地写了好几个字: 那把小提琴是钥匙! 这又是什么意思? 梦游中的我留下了提示的暗号,不过清醒的我却毫无头绪! 显然这一切已经超越雷昂所能负荷的限度,好不容易解开的谜底只是再一次地指向另一个谜。现在,站在浴室那堆破碎的玻璃前,雷昂终于意识到,不论是生理或心理,他都不可能再独力挖掘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了。他希望,不,他一秒也等不了史文了。他急需帮助。 而且刻不容缓。 雷昂马上从浴室奔到走廊,从主机上抓起听筒回到卧室。克雷格警官的名片就放在卧室里的电脑旁。 搞什么鬼? 他盯着话筒上显示的接收信号。 拨号的时候,按键会跟着发亮;把话筒轻压在耳边专心听,也能听到轻微的电子杂音。除此之外,电话线路根本不通。 我不是已经充电了吗? 没有拨号音。就算他输入了一组号码后,也没有任何改变。 该死,这不会是真的吧! 雷昂想起还有娜塔莉的手机可以用,可是他忘记自己最后把它搁在哪里了。还在通风井底吗?也不在身上的口袋里。不管怎么找,就是不见手机的踪影。他来到家门前,想到楼下向伊瓦娜借用她的电话,却又碰上另一个问题:他被反锁在自己家里了。 雷昂呆呆地望着大门好久,盯着门上的大锁看,通常他?的钥匙都是插在上面的。然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把钥匙插在哪里了。 下面,在迷宫里。该死…… 雷昂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不可能,我没办法再下去一次。 但他别无选择。他疲倦极了,眼皮上像是被挂了重物般,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不过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如果他想尽快结束这些疯狂的事情,就必须再次回到地底。 回到迷宫里。 在那之前,他先到浴室冲了澡,让自己放松一下。谢天谢地,他不需要再从那面已经破碎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就算只是随意瞥上一眼,他应该也会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雷昂站着小便时,视线刚好望向摆放药罐的柜子,娜塔莉把它装在马桶上接近头部的高度。自从法属留尼汪岛度假回来后,他们的家庭医药用品的分类就做得很好。雷昂在柜子里看到阿司匹林、抗生素、碘酒、抗流感以及治疗腹泻的药品,另外还有晕车药、过敏药剂、包扎用的绷带以及高剂量的咖啡因药丸。画廊开幕初期,娜塔莉为了通宵赶工,吞了不少这种提神药丸。雷昂一口气吞下了两颗,然后把剩下的塞回瓶子里。 只是不要睡着。 他再次架设好头上的摄像机,打开探照灯,带上装备,准备第三次下探地底的黑暗国度。 第二十九章 梦境 几个钟头后,雷昂睁开双眼,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直挺挺地坐在床上,被一种听来像是水龙头吱吱叫的刺耳声从睡梦中惊醒。他看了看书桌上的化妆用品,又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完好无缺的吊灯。为什么会有种终获解脱的感觉? 他的手轻抚过皱巴巴的床单,感受着上面的体温,是不久前还躺在他身边的人所留下的。接着,他闻到了淡淡的夏日香水味,一股在噩梦中萦绕不去的香气。 “娜塔.莉?”雷昂叫道,他的声音依然充满睡意。 “在这里,亲爱的。”隔壁房间传来娜塔莉的回应。 他感到平静和放松。 谢天谢地。 那场梦所带来的梦魇,已经不再重要了。 一切都只是我脑中的想象。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做了一个多么荒谬的梦。”他喊道,并开始大笑起来。 他望向衣柜,它就站在原来的位置,在灯光下看来更显笨重,要独力搬动它是不可能的。 没有门,没有通风井,也没有可看穿的镜子。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梦游时,在我们房间的墙后面发现了一座迷宫。”他边说边摇头。他再次确认过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没有插着U盘,之后,便纵身跳起,离开了床铺。饱睡一顿的他感受到许久以来都不曾有过的活力。 “地底下有无数的通道和一面神奇的镜子,通过那面镜子,我们可以看到法康尼夫妇的一举一动。你能想象吗?还好这只是一场梦,在梦里面,我一直害怕自己睡着。”浴室里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我甚至还把自己的行动都给录下来了,就像小时候接受的治疗方式一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娜塔莉?” “很清楚,亲爱的。” 水龙头的流水声盖过了娜塔莉响应的声音。 “就像在电脑游戏里一样,那场梦十分疯狂。你失踪了,我在很多地方都发现谜一样的暗示,这些线索把我带到另一个楼层,也把我引到一扇陌生的门前,想要寻找藏在门后的你。但是你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 4e48." >么呢?” 雷昂用手臂环抱着自己的上半身。他全身一丝不挂,感到阵阵发冷。跟以往一样,娜塔莉在上床前将暖气调到她喜欢的温度。 “我记得所有事,也记得每一个细节。通常,只要醒来打个哈欠后,我就再也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这次不一样,我甚至还记得,在我醒来之前,梦里的自己正想着什么。” 雷昂打开衣柜的门,想从里面拿些可以套在身上的衣服。 最后我在那扇挂着“注意”警示牌的神秘门前睡着了,但在这之前,我脑子里想的是:“你必须保持清醒,拿回家里大门的钥匙,再次爬回上面,然后求救。看在老天的分上,千万不要再睡着。” “我担心自己在梦游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保持清醒。我甚至从药柜里拿了你的醒脑药丸,吞了几颗下去。” “我知道了。”娜塔莉说道,不过她的声音似乎不是从浴室传来的。 雷昂惊恐地捂住了嘴。 “你只是想要拿回那把你插在‘注意’.99lib.门上的钥匙,但你突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便带着头上的摄像机在死巷里睡着了,我说得对吗?” 不,拜托不要。不..要又从头再来一次。 他妻子的声音听起来又近又清晰,好像她就站在他正对面似的,但雷昂眼前什么都没有,除了…… ……那个衣柜! “娜塔莉?” 雷昂把衣柜里的衣架全都推到一旁,仿佛他真的认为娜塔莉会像小孩子一样,藏身在吊挂的衣物之间。 “亲爱的,你在哪里?” “这里,我在这里。” “你的这里是哪里?” “我不知道,这边漆黑一片,拜托救救我!”娜塔莉喊道。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似乎隔了一段距离,但传出声的位置还是没有变。她就在衣柜的后面。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雷昂把挂衣服的杆子,连同衣架还有衣服,全都丢出衣柜。接着,他用脚踹开了原本粘在衣柜上的背板,直到它往后倒向一旁,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将它挪走一样。 出现在衣柜后方的,并不是雷昂预期中的闸门,而是一个才刚用水泥封住的洞。他盯着这面刚补好的墙,泥灰还是湿的,他甚至可以在上面留下指印。 “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娜塔莉这么请求着。她听起来好像快哭了。 她的呼救如同一场冰冷的倾盆大雨。雷昂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到之前用来击碎镜子的那把铁锹。 之前,那只是一场梦,现在却是真实的世界。或者,不是这么一回事? “雷昂,救我出去!否则就来不及了。” 娜塔莉绝望的声音和婴儿的号哭一样凄厉,让人无法弃之不顾。在本能的驱使下,雷昂抓起铁锹,插进了墙上的缝隙中。 “我来救你了!”这是雷昂在墙上找到施力点前,丢出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先是落下了一些碎屑,接着是碎片,最后,一整块大石头从墙上掉了下来。 “快一点,在你再次睡着之前。”娜塔莉呼喊着。水从墙里涌了出来。 一开始,只有一滴深色的水珠沿着墙面滑下来,接着,水开始汩汩流出,像是水阀爆炸了一般。雷昂根本来不及用手压住墙上的洞口,猛烈的水流就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强大的水?99lib.压使得墙上其他的石头一一崩落,直到整面墙彻底溃堤,倒向雷昂。 他想放声大叫,却吞进了冰冷而腐臭的水;他想把水咳出来,但上半身承受的水压越来越大,让他完全无计可施。水底深处似乎有个东西正将他往下拉,几乎要让他在湿冷的拥抱下窒息而死。 雷昂拼命地挣扎着,手脚不停拍打水面,好不容易在脚底下找到了施力点。他使劲奋力一蹬,一头冲破了一层黏膜。他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咳了起来。当他忙着从气管内排出多余的液体时,这场梦也结束了。 第三十章 死猫 雷昂希望自己仍深陷在睡眠麻痹的状态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中挣脱而出。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穿戴整齐地躺在自己的浴缸里,也不会被一种闻起来有股铁锈味的液体给淹没,耳朵里更不会响着从远处传来的嗡嗡声。他不知道这缸染红的水是因为他身上的伤,还是那只跟他一起?躺在浴缸里、一动也不动的东西造成的。 这是什么? 他试着用手触碰那个东西,伸到水底的手指陷入了一个柔软的身体里,随之而来的恶心感远超乎他的想象。雷昂在脑海里试想过所有可能的合理解释:一块海绵?一条毛巾?一个布娃娃?但都不是。那块皮毛曾属于某个活生生的动物,那些管状的内脏显然也是,而它们现在正漂浮在雷昂周围的水面上。 差点窒息的雷昂跃出水面,跟那些内脏纠缠在一起,同时还不小心把那只动物给扔出了浴缸外。 阿尔巴? 那只猫仿佛遭到重击般四脚朝天躺在地板的瓷砖上,无神的眼睛正盯着雷昂看。张开的嘴巴像是挣扎着要发出最后一声喵叫,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无疾而终。 雷昂也张大了嘴,因为如果他再用鼻子呼吸的话,就会吐出来了。 跟这股恶臭血腥味同样强烈的,还有从走廊上传来、用拳头捶打在木头上的阵阵重击声。那个站在他家大门前的不速之客已经敲了好一阵子的门了,而且,为了引起更多注意,这位没什么耐性的仁兄还不停地按着门铃,让急促的铃声响彻整间屋子。 电铃不是坏了吗?雷昂纳闷着。他已经濒临歇斯底里的崩溃状态了。 被我虐待的妻子从我眼前逃跑,我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再次醒来时,我和一只死猫一起躺在浴缸里,而我现在连门铃的问题都搞不清? 雷昂拖着脚从浴室走出来,像个小偷般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移动着,缓慢、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响。但这根本不可能,因为他那双建筑工人的靴子已经吸满了水,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另外,左脚靴子的鞋带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他不得不分神注意随时可能松脱的鞋子。 还有些水残留在他的气管里,让他压制不住想咳嗽的冲动。其实他根本不用担心大门前的访客会听到房子里的动静,毕竟那家伙不停地在制造噪音。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 通过门上的小孔确认过后,雷昂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谢天谢地。”雷昂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敲门声与门铃声都停止了。 “雷昂吗?”史文通过大门问道。 “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快打开门啊!” “等一下,我马上开门。” 雷昂摸了摸口袋,他惊异地发现,那串钥匙竟然在口袋里,他最后明明把它插在迷宫中那扇挂着警示牌的门上了。 它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裤子的口袋里? 雷昂费了点功夫,好不容易才将大门钥匙从湿透的口袋中拉出来,替他朋友史文开了门。史文气呼呼地对雷昂比了个疯狂的手势后,便从他身旁大步走过,径直往客厅迈去。 “雷昂,我整整站了十五分钟之久,在你的……噢!天哪!”史文脸上愤怒的迹象顿时烟消云散,他不忍再多看雷昂一眼。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史文问道。雷昂心想,史文应该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口吃的状况很少像现在这么严重过。 “还好,现在你人在这里了。”雷昂说道,他朝左侧那面挂在衣帽架旁的镜子看去,立刻明白为何史文会那样惊恐地打量着他了。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黑色,或者是被浴缸中的血水浸湿的。让人疑窦丛生的还不只这身衣服。雷昂看起来就好像画了一脸小丑的浓妆,然后直接将整颗头浸到水里,黑红色的斑块和条痕从额头、脸颊,一路蔓延到下巴,炭灰的污垢也让他的头发纠结成一撮一撮,狂乱地翘起,有些还像海带似的紧贴在他头上。他红肿发炎又严重凹陷的双眼更是完全符合一个重病患者的模样,然而最严重的症状才正酝酿着要爆发。 “我需要你的帮助。”雷昂用沙哑的声音说。他被自己镜中的模样给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工作让你累坏了吗?”史文问道。他费心让每个句子尽可能简短。 “不,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雷昂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荒谬,因此咯咯地笑着,“自从建筑模型不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工作过了。” “不见了?”史文盯着雷昂问道。雷昂的回答让他措手不及。 “是啊!没啦!像娜塔莉一样,不在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认为我们的建筑模型在地底的迷宫里,和她在一起。” “在哪里?” “在迷宫里,就在我衣柜的后面。来,我给你看那扇门。” 雷昂伸手去抓史文的手,但在碰到他的手指前,史文就把手缩了回去。 “你发烧了!” “没有。也许是吧,我不知道。” 绝望的雷昂搜肠刮肚,都快想破头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史文理解这一连串发生在他身上的疯狂遭遇。他无助地用拳头猛捶自己的太阳穴。“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拜托,我恳求你,让我把那扇门指给你看。”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俩就只是沉默无语地看着对方。直到史文终于半信半疑地点头答应,并叹息道:“好吧!” 雷昂这才感到如释重负。“很好,谢谢!谢谢你,跟我来吧!” 每走两步,雷昂就会回头确认史文是否还跟在后头。“那扇门就在那里!”他们走进卧室时,雷昂激动地说道。 “在哪儿?” “在这里……” 雷昂走到摆放衣柜的墙边,用两只手卖力地推动衣柜,就像个在跑步前伸展肌肉的慢跑者。 “我得先稍微移动这个东西,以便……” 雷昂内心感到困惑。他明明已经使尽全力,衣柜却还是纹丝不动。 “帮我一把!”雷昂请求着,但史文只抬起手挥了挥,拒绝了他。 “我已经看够了。” 史文的目光在混乱的房间里游移着,这几天来,雷昂把卧室搞得一团乱:散落各处的衣物,原本该摆在书桌前的金属椅现在躺在地上,吊灯的玻璃碎片洒了一地,一旁还有铁锹、翻倒的工具箱和从箱子里掉出来的各种工具。 “你工作过度了。”史文结结巴巴地吐出这句话来,他一脸狐疑地观察着脚边那双运动鞋,鞋底都已经融化,鞋子旁还放了一双用过的乳胶手套。 “不!”雷昂吼道,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大声,“这件事远比工作过度更糟,相信我。” 全能的上帝啊!史文不能就这样走掉。在我证明给他看之前,不能让他走。 雷昂被衣柜搞得筋疲力尽,便一路跪爬,来到床边,弯腰往床底下探去。 “你在找什么?” “那条前额绑带,还有我的头戴式摄像机。我把地底的一切都录下来了。”雷昂抬头看着史文苦笑道。 “对了!老天,我真是傻了。你可以亲自看看,跟我来。” 雷昂纵身跃起,走到摆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前。电脑还是开着的,只是处于待机状态。 “等一下,你马上就会明白我所说的……”雷昂连续按了几次Esc键,直到屏幕重新亮起,他才转身,却发现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史文?” 不,拜托不要。不要也让他就这样消失不见。 雷昂从卧室冲回走廊,惊慌地用目光扫视每个方向。 “史文?” 没有响应,却传来一阵地板嘎吱的声音,听来离他不远,应该就在玄关。 “史文,回来!”雷昂急忙赶到大门口,试图阻止自己的朋友离开。他希望能在电梯口堵到史文。没想到,他差一点就撞上史文,他的朋友就蹲着躲在大门后。 “嘿,小心点!否则你连这个也要弄坏了!” “弄坏什么?”雷昂气喘吁吁地问道。史文没答话,往一旁退了一步。 “辛巴拉辛巴拉,碰!(咒语)消失的建筑模型。”史文傻乎乎地咧嘴笑道。他现在说起话来,口吃没那么严重了。他用双手捧着医院新建筑物的模型,把它举得高高地走过雷昂身旁。 “但……但……但是……”现在换作雷昂吞吞吐吐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史文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你从哪里找到的?” 史文已经来到了书桌边,然后把模型摆在桌子的正中间。 “还能在哪里?就是我把它拿走的啊!”史文皱起眉头说道,“难道你忘了吗?” “是的。”雷昂叹了口气。 就像我也忘了许多其他的事一样。 “你带走它时,我一定是睡着了。” 雷昂捕捉到他死党眼中一抹嘲弄的神情。 “胡说八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那时我还和你聊了很久。” “我也可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和你闲聊啊!” “你把我当白痴吗?” “不是,这听起来的确很不寻常,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梦游症患者的行为和正常人几乎没两样。”雷昂激动地解释道。他说话的同时,思绪也跟着翻腾不已。 谁知道我什么时候陷入睡眠状态?要是我没有一直把摄像机戴在头上呢?沉睡中的我不知道还做了些什么没录下来的? “有些梦游的人会煮饭做菜,第二天早晨醒来,却浑然不知他们在熟睡时,已经吞下了一个意大利腊肠口味的比萨,还随手洗了用过的餐具。”雷昂继续说道,“还有些梦游的人会和他们的伴侣谈话、一起去散步、看电视,甚至是开车。” 还有些梦游的人会在睡梦中,进入一个残忍的交界,把他们的妻子…… 雷昂不想再继续想下去。 “你所说的这些,有一种更简单的理解方式,我的伙伴。”史文说道,并走出了工作室。“你只是工作过度了。” 雷昂叹息道:“不!我才不是工作过度。可惜不是那样!你根本一无所知。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你不知道我睡着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把自己睡着时的一切都录下来了。拜托,相信我,你可以看我录的视频。” 史文发出了呻吟声,这声音听来令人发笑。“你录了一段视频?” “没错。” “你拍下了在睡梦中的自己?” “完全正确!” “视频在你电脑里?” “电脑在卧室里,拜托!” 两个人再度陷入一语不发的静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史文终于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就像一位无法拒绝儿子任性请求的父亲。 “那么,好吧!但在看视频前,我必须要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什么?” “小便啊!用你的马桶啊!我要小便!” “不行!” 雷昂向前跨了一步,想挡住史文的去路,但已经太迟了。史文已经走到浴室前,打开了浴室的门。 “这是……我的老天啊!” 史文往后闪躲了一下,仿佛有鞭子要往他脸上抽打似的。 “你病了。”史文喃喃道。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没有口藏书网吃。 “这不是我干的。”雷昂指着躺在瓷砖地板上的死猫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那个你认识的雷昂干的。” “别说了!”史文制止道,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伸出两只手臂要雷昂和他保持距离。 “不,你必须待在这里!” 雷昂激动地叫着,连口水都喷了出来。他伸手抓住史文的双臂,好在必要时,使用蛮力阻止史文离开。但雷昂太过虚弱,根本阻挡不了他的朋友。史文毫不费力地便挣脱了雷昂的手。 “不要碰我!”史文喘着大气说,他双手握拳,倒退着走到大门前。 “拜托,史文,我全都录下来了。视频中有我、有那个通道,还有地底的迷宫,甚至镜子后的法康尼夫妇,都在里头。” 雷昂急切地恳求史文留下,亲眼看看他所录制的视频。但雷昂所说的每个字都只是让史文想快速逃离这间屋子。 “你已经完全疯掉了。”这是史文拉开大门后,对雷昂咆哮的最后一句话。接着,他便消失在雷昂的视线之外,只留给雷昂冲下楼的沉重脚步声。 那么现在呢?我现在该做什么才好? 雷昂本想追出去,但一想到娜塔莉的情形,便决定作罢。几天前,娜塔莉在类似的情况下,仓皇逃到楼梯间后,便神秘地消失不见了,也许会就此从他生命中永远消失。 雷昂筋疲力尽地靠在大门内侧,用背部的力量关上了大门。又开始自言自语。 “我也应该滚蛋才对。伊瓦娜是对的,元凶就是这栋房子,我必须逃离这里。” 雷昂走到摆放电话的小桌旁,从主机上抓起无线话筒。 “我必须离开这里。” 当雷昂听到话筒中传来正常的拨号音时,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得全身都颤动了起来。 我的钥匙、那个建筑模型、线路正常的拨号音——所有东西,全都回到它该出现的地方了,全都恢复正常了。 “只有我的理智不见了。” 雷昂疯狂地傻笑着,他走回卧室,想拿放在笔记本电脑旁那张警官名片。他的记忆该不会连这张名片摆在哪里也要欺骗他吧。 “喂,克雷格先生吗?请来接我。”雷昂一边拨电话给克雷格,一边笑到差点喘不过气。他输入第四个数字时,惊讶地听到话筒里传来断续的声音。 插在笔记本电脑里的U盘一闪一闪的亮光,让雷昂在拨号时分神了,他在过程中停顿了过久的时间,所以无法拨通。现在,他必须从头再输入一次电话号码。 “不行,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雷昂对自己说着,“我不想看自己录制的视频。” 那是我最后一段睡着时录下的视频。我在地底的通道里、那扇挂着警告标语的门前睡着了。 “我不想看那段视频。”雷昂再次低语道。 只要我单独一人,我就不看,雷昂这么告藏书网诉自己。 然后,他弯下腰,扶起翻倒的椅子,再次坐到电脑屏幕前面。 第三十一章 药剂师 几分钟后,雷昂跑回浴室,但他冲得太快,那只没绑鞋带的靴子差点就掉了。 太迟了!该死,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每跑一步,身上那套湿漉漉的工作服就会摩擦着他的身体,不过这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烦恼的事。 我不该看那段视频的,他在脑中咒骂着。但他又怎么抵挡得了那小灯一闪一闪的诱惑,毕竟那里可能会有所有谜题的答案。 当然,他的希望落空了。更糟的是:缺乏自制力的他在那段最后录制的视频里,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如果雷昂没有误解那段视频,那么他目前面对的问题比起先前担心的还要严重得多。电脑硬盘里已经储存了不少视频文件,但他唯一从头到尾完整看完的,只有最后录制的这段视频。事实上,这段视频开头的前几秒并没有任何异状:大多是高墙、石头以及台阶的画面,也就是雷昂从通风井底那扇挂着“注意”警告标语的门,一路回到自己家的过程。这中间他几乎都是清醒的。 小提琴就是那把钥匙! 雷昂本想通过视频确认自己当初在键盘上输入的密码,以及他是怎么打开那扇神秘的门的。 然而,我却做了更糟的事。 死巷尽头那扇神秘的门根本没有引起他任何的注意力,他直接就爬回了卧室,重新把衣柜推回通道的入口。仍在梦游状态中的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一跛一跛地走进了浴室。 这时候的浴缸还没装满血水,阿尔巴的尸体也尚未出现在地板上,地面上更见不到镜子被敲碎后、散落四处的玻璃碎片。还要再过几分钟,雷昂才会制造出这样的混乱局面。 此刻的雷昂正好站在跟视频中一样的位置,那时的他盯着天花板看。 果然。 马桶正上方的天花板有块滑开的盖子。一直以来,雷昂都以为那里安装了水温控制设备。 这并不是我搬进来之后第一个搞错的东西。 马桶盖上已经有他的靴子先前留下的鞋印了,他站了上去,然后移开头顶上方的盖子。匆忙间,他把手电筒忘在卧室里,但浴室的灯光还是足够让他看清楚这道通风井前面约三分之一的部分,以及一排可以往上攀爬的梯子。 一切都跟他在视频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除了一件事:钢琴声停止了。视频中,塔勒斯基练习的琴声尽管微弱,但他绝不会听错;不过现在,这个新发现的通道口只有无尽的寂静。 不是死亡之梯,雷昂往头上第一根横杆抓去时,脑中这么想着,但他没注意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 他不但累了,而且虚弱无力。这并不意外,他在过去几个钟头里做了许多事,就是没有睡觉。然而,摸起来有棱有角的冰冷横杆并未唤起他任何记忆,刚爬进通道时,一阵扑鼻而来的一阵霉味也没有带给他任何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这也可能是相当不寻常的一种现象。 跟大部分的梦游症患者一样.99lib?,雷昂记不得自己在夜里做过什么事。因此,尽管他现在一路往上攀爬的狭窄通道越来越暗,也没有让他起疑。 快啊!加快速度,不要浪费时间,雷昂在脑中催促着自己。 大概爬了一半左右,下面传来的光线已经相当微弱,雷昂身旁的墙面也几乎消失在黑暗之中。出乎意料之外,他右手的手指摸到某种东西的碎片。 雷昂往他膝盖的方向摸去,在那里发现了一道预期中的裂缝。到目前为止,他成功避开了在视频中碰上的困境:沉睡中的他,右腿卡在横杆锐利的边缘上。跟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比起来,身上那件破布似的衣服根本微不足道。现在可是攸关生死的重要关头。 天哪!我做了什么好事? 这条通道与通往伊瓦娜浴室的那条不同,它通往一间小斗室。雷昂通过地板上的开口,爬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从视频中得知,这是一个方正的空无一物的房间。 他像个盲人似的四肢跪地,在木头地板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的摄像机。看来他应该是在回程的路上把它给弄丢的。 他打开摄像机的探照灯,照亮通往出口的路。 他知道必须往右走才对,也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刻意不出声;就算屋里发生爆炸,塔勒斯基也不可能被惊醒了。 雷昂把摄像机的绑头带挂在脖子上,跑下走廊,然后推开通往客厅的门。 “不!”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叫了出来。 从视频上看来,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不像现在这么残忍可怕,反而更像是一场幻觉,只要把文件删除,它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然而,塔勒斯基鼓起的眼珠子、口吐白沫的嘴、肿胀的头颅和那张青紫的脸,绝不是一个按键就能轻易让它们销声匿迹的。雷昂确信,这位药剂师一动也不动、躺在钢琴前方那张地毯上的模样,会一辈子都跟着他。 他环顾四周,看到窗边的小茶几上有几把剪刀。或许不会有太大的用处,但他还是抓起了剪刀。 视频中的塔勒斯基背对着99lib.摄像机,坐在他那台黑色烤漆的钢琴前,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擦得发亮的琴身上倒映出他闭上双眼的专注模样。雷昂一定是在小斗室和客厅之间的途中解开了鞋带,他上前几步,迅速地将它紧紧缠绕在受害者的脖子上。 塔勒斯基拼命挣扎着要吸气,他张大的双眼已不再炯炯有神,手指反射性地抓住了缠绕颈部的绳索,而雷昂越勒越紧,完全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塔勒斯基一度试图起身反抗,想从钢琴的椅子上转身,不过他没有成功,只好全心投入这场赤裸裸的求生战役,力求再次好好呼吸。 雷昂在绳索上打了结,任由塔勒斯基躺在钢琴前苟延残喘,这位药剂师不知在何时成功地将拇指塞进了缠绕的绳索里。显然雷昂并不是真的要勒死塔勒斯基,或者,他是刻意留一口气给这位药剂师,好让这场死亡游戏持续得久一点。 “我把他给勒死了。”雷昂低语着,他震惊得跪地不起。泪水涌上他的双眼,沉重的罪恶感让他首次体会到为何人类会有自杀的冲动。他用剪刀剪断绳结时,刀尖也刺进了塔勒斯基的肉里。幸好,他已经不会觉得痛了。塔勒斯基的上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种生命的迹象。 检查过塔勒斯基的脉搏后,雷昂并未就此罢手,他开始对这位受害者施行心肺复苏术。他将塔勒斯基翻过身来,让他仰躺着,然后把双 624b." >手放到按压心脏的位置…… 三……二……一! 什么反应都没有! “快醒来啊!”雷昂喊着,然后又从头开始。 三……二……一! 他抬高了塔勒斯基的下颚,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他张开的嘴上。应该还不至于太迟,雷昂暗自在心里祈祷着,一边用力将肺部的空气送进塔勒斯基的嘴里,然后看着药剂师的上半身膨胀,而后下沉。 “有点动静啊!拜托……” 雷昂再次换回心脏按摩的动作,感觉一切好似都以慢动作在进行着。 每向下猛压一次塔勒斯基的肋骨,就有千头万绪闪过他的脑海。 三…… 这不只和娜塔莉或塔勒斯基有关。我和这整栋建筑的每间房子连接在一起,因此得以暗中窥探所有邻居的一举一动。 二…… 我是这位伟大建筑师的粉丝,研究过无数波伊特恩先生的作品。 一…… 不是我们选了这间房子,而是它挑中了我们。 零。 结束最后一个动作后,雷昂突然被撞得四脚朝天。在他下方的塔勒斯基坐起身来,吐了一口水,吃力地喘着气,然后开始抽搐。 谢天谢地! 再次活过来的药剂师因抽筋而弓着身体,激烈的咳嗽也让他整个人晃动得厉害。雷昂担心塔勒斯基还是没有获得足够的氧气,但他接下来就听到这名男子在两次抽搐间,抓住了空档,用力地大口吸气。那如吹口哨般的呼吸声听在雷昂耳里,就像音乐一般美妙。 “我很遗憾。”雷昂说道。他知道这个道歉远不足以弥补他所造成的伤害,即便当初那个犯下错误的他根本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塔勒斯基的身体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后遗症,但从这天起,他这位邻居再也不会感到安全了。无论是每晚出门散步时,还是坐在自己的车里往后视镜看时,都不会了。尤其是在自己家里,因为他就是在家里遭遇到了天外飞来的莫名横祸。 “我去求救。”雷昂说道,尽管他不认为塔勒斯基听得到他说什么。这个可怜的家伙或许不必再和死神搏斗,但自顾不暇的他必须拼命大口呼吸,至于外界的其他动静,他已无力分神注意。或许他尝到嘴里被咬破的舌头所带来的血腥味,也听到同样从嘴里发出的哽噎声和气喘声,可能还听到了癫痫般狂乱的心跳声,以及他体内的血液如同水柱般往中耳鼓膜奔流的冲撞声。不过他绝对听不见那阵让雷昂打从心里直发毛的声音,这时的雷昂正环顾四周寻找电话。 这是不可能的。 雷昂转向钢琴。那位药剂师仍以胎儿般的姿势蜷缩在琴脚边,没有人坐在钢琴前。雷昂盯着无人弹奏的琴键,琴键竟然跳跃着,准确地弹奏出那曲他过去几个月以来时常听见的旋律。 但是为什么…… 雷昂向前跨了一步,他注意到一条细细的电线沿着钢琴边缘,往下绕过琴脚后,继续往后延伸,看来最后应该是接到墙上的插座去了。 他惊恐地瞥了那位药剂师一眼,又看了看那台电动钢琴。显然有人刻意设计了这些错误百出的破绽:那总是乱了拍的音阶听来生涩又不流畅,一次又一次不和谐的音调也让人误以为是弹奏者偶然间的失手。 但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弯腰查看键盘,研究了那本翻开的乐谱,然后望向塔勒斯基的方向。那位药剂师现在已经撑起四肢,像条狗一样地对着地面狂咳。就在此时,雷昂突然痛得惊醒过来,他知道打开地底迷宫中那扇神秘之门的密码了。 第三十二章 包裹 雷昂绝不可能再次穿过塔勒斯基的小斗室回到住处。 他想要再回到迷宫里,但理论上,他必须先回到自.己家的浴室才行。只是自从他再也推不动卧室里的衣柜后,那个经由他卧室进入迷宫的通道入口几乎等于被封死了。应该是筋疲力尽的雷昂再也没有推动衣柜的力气了,要是他现在有一秒钟的休息时间,想必他会立刻陷入昏睡。或许这样的发展也是无法解释的,就如同他在寻找娜塔莉的过程中所遇上的其他事情一样。一开始,雷昂一心只想找到娜塔莉,然而,不知不觉间他所追寻的对象似乎成了自己。 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雷昂必须在其他住户的房子里选定一个进入迷宫的入口,才能验证他的假设。这样一来,他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打开了药剂师家的大门。塔勒斯基的状况仍然不是太好,但已明显好转许多,他甚至靠自己的力量坐到了沙发上,咳嗽也不像之前那样严重了。雷昂不确定他的邻居是不是认出他来了,但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抵达地底迷宫中那扇挂了警告标语的门。 站在走廊上,远处传来低沉的敲打声..和尖锐刺耳的电锯声,这些噪音吞没了客厅里电动钢琴发出的可怕乐声。 空气中飘散着装潢板材的气味,从声音的强度判断,工人是在一楼施工。 我的老天,真的已经过了那么久吗? 雷昂还记得那张用磁铁贴在厨房门上的管委会公告。印象中,他最后一次看到那张公告时,距离动工时间还有三天。而现在,工人已经准备拆掉楼梯的第一块板子了。 雷昂走出塔勒斯基的房子,他想搭电梯下楼,然而电梯却停在一楼不动。可能是为了运送建材而被强制停在那里。(您有可能必须多等些时候。)没耐性的他于是蹑手蹑脚走下楼梯。 庆幸的是,装修工程还没进行到楼上,雷昂很快便顺利抵达三楼。伸手按门铃前,他还吐了些口水在手心,稍微整理了凌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 一楼施工的噪音实在太吵,雷昂按了门铃后,根本无法从门外听到房子里的动静。为了争取时间,他抛开应有的礼貌,不耐烦地拼命按门铃。大门突然被拉开一道缝,一时间,雷昂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骨瘦如柴的脚就已经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纳德先生?”伊瓦娜把大门完全打开后,惊讶地问道。她并不是用手开的门,因为她捧着满满一叠小包裹,包裹从肚脐一直堆到下巴的高度。 “我没想到会是你。”伊瓦娜说道,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重物暂时搁在衣帽间旁边的椅子上。“我还以为是来取货的快递员呢。” 她对雷昂肮脏凌乱的外表似乎不以为意,也没多问雷昂挂在脖子上的摄像机。伊瓦娜自己也是蓬头垢面的,看起来比他们上一次碰面时,又更苍老一些。黑眼圈变得更深,皮肤也更加暗沉,一头散漫的乱发,好像刚起床似的。 “eBay。”伊瓦娜迅速瞥了一眼椅子上的包裹,开心地咧嘴笑着。“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会向我这样的老人订购什么东西。唉呀!你的另一半也是个艺术家,对这种窘困的境况应该不陌生才对。这些小包裹能帮我多少累积一些退休金。” “嗯,我了解。”雷昂心不在焉地答道。其实他根本没认真听伊瓦娜说什么,因为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会是谁呢? 雷昂楼上住的是塔勒斯基,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了。 “我可以进来吗?”雷昂紧张地问道。 令他意外的是,这位老太太竟然婉拒了。“我现在正好不方便招待客人,希望你能谅解。” 显然是个男人的脚步声,他离雷昂越来越近了。 “这我能理解,但装修工人把我的水管给弄坏了。” 伊瓦娜眼镜后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她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工人们只修理楼梯……” “是啊!这听来还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连他们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弄坏我的水管,但不管怎样,事情就是发生了。现在我家里没水可用。” 雷昂根本不敢转身。或许那个从楼梯上直冲下来的人现在还看不到他,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雷昂看得一清二楚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伊瓦娜问道。 “我身体不太舒服,可以借用你的洗手间吗?” 伊瓦娜现在盯着他看的眼神,应该就和雷昂之前瞪着那位帮他送来摄像机的快递员一样。不过和那位爱开玩笑的快递员不同的是,雷昂相当严肃。就算雷昂不是要上厕所,他也必须尽快进入伊瓦娜的浴室。 “这样,那么,我……当然,没问题。” 伊瓦娜侧身站在一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还突然加快速度。雷昂倏地一下,从伊瓦娜身旁挤进了屋里。 进入屋内后,雷昂急忙关上大门。可以的话,他还想趴在门上,通过门孔窥看走下楼的到底是谁,只是这一来,会使他的邻居更加困惑,“请往这边走。”伊瓦娜替雷昂指路,但他对这条路线并不陌生。“房间很乱,请别介意。” “没问题,您人真好。” 雷昂经过衣帽间,先前放在里头的纸箱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脚下的地毯如海浪般拱起,让掉了一边鞋带的他不得不特别留意,避免不慎绊倒。 “顺便说一下,它又回来了。”雷昂正想打开浴室门时,伊瓦娜说道。 雷昂立刻转身问道:“你说谁?” 这位老太太咧开了嘴,开心大笑着,连上颚假牙的底座都露了出来。 “你难道没看见它?”伊瓦娜浅浅地微笑着。 雷昂顺着他邻居手指的方向往客厅看去。他觉得,他的胸腔随时会因为激烈的心跳而爆裂开来。 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真的,它就坐在那儿,活蹦乱跳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仿佛它从来就未曾失踪。 “到这里来,阿尔巴。”伊瓦娜拍拍自己的大腿叫唤道。 但那只黑猫只是摇了摇尾巴,压根就不想离开壁炉前那张舒适的扶手椅。 第三十三章 高音阶记号 雷昂进入浴室后,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快速爬下通道.99lib?。只不过这次进入通道的感觉跟前几次不一样,不再像是进入一个隐藏的中间世界,反而像是进入了自己的下意识世界。 进入伊瓦娜的浴室后,雷昂锁上了门。他还把脚踏垫移到一旁,发现下面有块雾面的瓷砖。跟旁边的瓷砖比较起来,这块瓷砖的边缘明显突出许多。雷昂只需要在瓷砖突出的地方,用力往下压,那片瓷砖便松开了,成为一个开启入口的把手。 他打开入口,踏上通往黑暗地底的阶梯,每往下踏一阶,他脑中的那个声音就更大声一些,所有在他脑中回响的声音,都提出同一个的问题: 你脑袋还清醒吗?或者,这一切都是幻觉? 周遭越>黑暗,雷昂越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亲身经历过这一切:那只死猫、那个喘不过气的药剂师,还有从伊瓦娜浴室爬进来的这个地方。 他只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些冰冷的横杆。 雷昂顺利抵达地底,他将摄像机挪到正确位置,打开探照灯,这盏灯再次成为他唯一的光亮来源。 雷昂没有费心锁上身后的开口。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伊瓦娜迟早会因为他迟迟没有走出浴室而担心,等她进入浴室查看,就会发现他早已不在那里了。 雷昂只能希望,在伊瓦娜找到方法从外面打开上锁的浴室门之前,她能耐心等上一段时间。 因为雷昂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来验证他的假设。 为的只是要打开,那扇挂着“注意”警示牌的门。 以便查明,我在熟睡时都做了些什么事。 在那条死巷的尽头,雷昂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门上的输入键盘。他之前输入太多次错误的字母,因此,他现在只能希望这个电子键盘锁不要因为之前多次的错误尝试,而封锁他再次输入的机会。 雷昂从口袋里拿出那页他从塔勒斯基那里偷来的乐谱,并抚平它。 雷昂感觉到,他手上正握着那个谜题的答案。 小提琴就是钥匙!高音谱记号!bbr>.. 梦游中的雷昂听到了塔勒斯基的钢琴练习曲,并记下了这个曲调。要将眼前这扇门打开,雷昂不需要密码,而是输入一组音阶。 高音谱记号后的音阶! 雷昂注视着塔勒斯基那张乐谱,生平第一次因为养父母在他童年时期,逼他接受数年小喇叭课程的折磨训练而心怀感激,否则,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判断这张乐谱上的小蝌蚪还有线条所代表的意义。 雷昂的注意力被许多呢喃声打断了,伊瓦娜的声音似乎夹杂在那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中。那么,她已经求援并发现浴室里那个开口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雷昂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扇门以及乐谱上,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亲生父母和那场车祸。他很纳闷,那段可怕的回忆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又来缠住他。雷昂盯着手中那张乐谱,突然有种感觉,好似脑中的一个齿轮卡进了正确的位置,原来被堵住的思绪突然畅通了:摩尔。 雷昂第一对寄养父母的姓氏。 那对把我送走的夫妇。因为我在熟睡时,拿了把刀站.99lib?在他们儿子的床前。 安德烈·摩尔。A小调。 A-H-C-D-E-F-G-A 雷昂输入了正确的字母后,他脑中警告的催促声也跟着减弱。但他后面那些声响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当他输入最后一个字母A,脑中的警告声便彻底沉寂了。 啪的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人踩死了一只蟑螂。接着,那道门便打开了。 雷昂用全身的力量推压那扇门,好让那道清晰可见的门缝再开得大一些。 门才开不到一半,雷昂就听到一个女人痛苦的抽噎声。他立刻知道,他找到娜塔莉了。 第三十四章 卧室 乳白色的塑料布像冷冻柜入口的遮帘般,从天花板悬挂下来,挡住了雷昂的视线。然而,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到里面的景象。在他的想象中,他会看到自己的妻子被捆绑在一间水泥墙面的阴暗房间里,嘴巴被塞住,坐在一张生锈的椅子上,椅子下有血迹,身体则因疼痛而蜷缩着。 娜塔莉的确是被绑着的,嘴里也被塞了东西,除此之外,其他的景象远比雷昂想象的还要糟。 他把塑料布掀往一旁,房间里弥漫着某个人的汗味和气息,那人正痛苦地挣扎着。雷昂一不小心差点绊倒,跌跌撞撞地进到一个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一时间,他还反应不过来眼前看到的是什么,因为他置身在…… ……我自己的卧室里? 在恍惚当中,雷昂慢慢地摸着左手边靠墙摆放的衣柜。接着,他望向一旁的书桌和金属椅,椅子上挂了一些他的衣物。 雷昂迅速地把房间扫视了一圈,后来把眼光停在了一个定点,那是个人。她半坐半卧地倒在床上,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静静地照着她。这张加大的双人床看来就跟雷昂的一模一样。房间里的所有摆设也和雷昂的卧室如出一辙。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平常空无一物的地下室塞进了这一堆东西,还用移动式的墙面搭起了以假乱真的布景,连雷昂差点都被蒙骗了过去,以为他真的站在自己家里。 确认这个房间只是个复制品后,他蹒跚地向前走去。 “娜塔莉——!” 雷昂的呼喊声听起来更像乌鸦低沉沙哑的叫声。震惊扼住了他的咽喉,身体也变得不听使唤。空气似乎成了浓稠的糖浆,使得他只能像在水里游泳般笨拙地前进。 往床边,往娜塔莉身旁,往有血的方向前进。 娜塔莉被捆绑的样子看起来跟克雷斯给他看的手机照片一样:她的手臂高举过头被铐在床柱上,脖子被一个狗项圈给束得紧紧的。 “亲爱的,宝贝,娜塔莉?” 雷昂试着叫唤她,他轻抚、触摸、亲吻她,但娜塔莉仍然昏迷不醒。她无意识地啜泣着,低垂着头,下巴抵着裸露的胸部。雷昂爱怜地轻抚着娜塔莉的脸颊,将她的头抬起,一道红色的血丝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到她裸露的胸口上。娜塔莉的乳房上血迹斑斑,身上的鞭痕看起来就像被马鞭抽过一样。 震惊不已的雷昂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不是我干的,不!或者,真的是我? “娜塔莉,亲爱的,这是我做的吗?” 雷昂温柔地抬起娜塔莉的下巴。她的右眼因为充血而肿胀,另一只眼则困难地瞥了他一眼。 “娜塔莉,宝贝,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即使娜塔莉恢复意识,也无法回答他。她撕裂的嘴里被塞了一颗黑色的塑料球。球被紧紧地咬住,雷昂担心硬是把球拿出来的话,可能会折断娜塔莉其他的牙齿。不过最后他还是顺利地把球取出来了。 接下来,雷昂开始研究如何将娜塔莉从捆绑中解救出来。要打开把娜塔莉铐在床柱上的手铐,雷昂需要手铐的钥匙,或者一把剪钢丝的大剪刀。 他环顾四周,抓起小夜灯,往床后察看,想知道这座布景的尽头在哪里。在那里,他发现了两盏熄灭的探照灯和一个照相机的脚架。 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或者,就是我的? 他还发现一张铺着一层黑色塑料薄膜的小桌子,一堆杂物散乱地摆在上头。 “嗯。” 雷昂朝娜塔莉望去,不确定娜塔莉刚才是否呻吟着喊了他的名字。他赶紧回到她身边,轻抚着她失去光泽的头发。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娜塔莉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如此,雷昂还是对无意识的娜塔莉承诺,会立刻再回到她身边。之后,他便跑到床后那张小桌子旁,憎恶地检查着满桌狂野的性爱玩具:皮鞭、铁链、润滑剂、人造阴茎,一些夹子,一对插着钥匙的手铐,甚至还有防毒面具。雷昂拿着手铐的钥匙回到娜塔莉身边。 我没有伤害娜塔莉!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他跪在娜塔莉身旁,先试着把钥匙插进她左手的手铐,接着又试了另一边,但这把钥匙与娜塔莉的手铐不符,雷昂也没再找到其他钥匙。他一个个翻找了床头柜的抽屉,也不见钥匙的踪迹,但他发现了几本过期的色情杂志。 “雷昂吗?”雷昂听到娜塔莉在他身旁呢喃着。 娜塔莉呼唤雷昂的呻吟声清晰可辨,但她仍处于无法应答的状态中。雷昂猜测,娜塔莉是在说梦话,对他的声音和触碰做出无意识的反应。雷昂忍不住担心,假如他把娜塔莉独自留在这里,那他们之间最后这个脆弱的联结将会断绝消失。 但没有其他办法,雷昂必须离开才能向外界求援。 他只能尽快穿过入口的塑料布,回到那扇神秘门前。在那里,他经历了另一个震撼。这扇门应该是装设了防火机制或类似的机制,门开启后,会自动关上并且上锁。就跟在门外时一样,门内也有个输入密码的盒子。但这次,这个电子锁并不接受A小调的字母组合。 雷昂试了每组他想得到的字母组合。他自己的名字、娜塔莉的,以及其他的调式……他甚至输入不同语言的“救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发觉得困顿无力。他打了哈欠,挣扎着和就地躺下的欲望对抗。 一下下就好,为了恢复精神。 如果娜塔莉没有再次以清楚、害怕又痛苦的声音呼喊雷昂的名字,那么他可能就随着瞌睡虫的牵引,放弃抗争,坠入梦乡了。 他立刻回到娜塔莉身边。他的妻子张开了没有受伤的那只眼。 认出雷昂后,娜塔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腔急速起伏,好像要潜入水中,先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那样。 “保持平静,亲爱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不会再对你动粗了。 娜塔莉开始摇晃她的手铐。 “你怎么了?”雷昂问。然后他看到娜塔莉瞳孔中的光线反射,这时,他才理解她恐慌的反应从何而来。 “不用担心,我是清醒的。”雷昂把绑在头上的摄像机往下拉,让它像条项链似的挂在脖子上。 “我不是来这里帮你拍照的。” 或者要弄痛你的。 娜塔莉似乎不相信雷昂的话,继续摇晃着她的手铐。 “很抱歉,我开不了它。”雷昂挫败地说道。他也无法打开那扇门,这让他和娜塔莉一起被关在这里。不过雷昂不敢告诉娜塔莉这件事,尽管他疲惫不?99lib?堪,但无论如何,他都该像娜塔莉一样,努力保持意识清醒。他想,刚刚的恐怖经历应该可以激发他最后的求生意志,不过显然事与愿违。 “拜托……你必须……”娜塔莉呻吟道。 她虚弱得连唯一的一句话都无法完整地表达清楚。 “是的,我知道。” 我必须要保持清醒。 “请不要……” 雷昂打了哈欠。他憎恨起自己,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了哈欠。但在没有其他外力的协助下,他无法抵抗自己的身体对睡眠的需求了。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雷昂轻声说,并在娜塔莉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愧疚的吻。 “很快地,一切将会过去。” 只要我在这里,就能找到一条出去的路。雷昂想起了伊瓦娜,以及他在通道里听到的声音。这是雷昂一线微弱的希望。 “一定已经有人开始找我了,娜塔莉。” 娜塔莉喷着鼻息想说话,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时,鼻涕的泡泡破掉了。接着,她说了一句话,让雷昂撕心裂肺。 “……好痛,你必须……” “我会的,宝贝。我会停止的,我不会再弄痛你了。”雷昂感觉到眼泪涌了上来。“我感到很抱歉,入睡后我竟然变了一.t>个样,我变得不再是我自己了。”雷昂从他胸口的口袋中,取出装着咖啡因药丸的罐子。“这里,你看,我会服用这些药丸,你的醒脑药丸。我会靠这个东西保持清醒,直到救援来到。” 而且不会再梦游。我不会再对你做出半点伤害。 雷昂感到口干舌燥,他必须努力一次吞食两粒药丸。当他终于办到时,娜塔莉的眼睛开始颤抖。几秒钟后,她又失去意识了。 “你不可以……”娜塔莉再次呢喃着,但这次听起来不像是恳求,更像是想确定些什么。 雷昂游移的目光落到娜塔莉的手,还有那撕裂的拇指指甲上。 我不可以什么?我不可以继续折磨你吗? 雷昂不敢望向娜塔莉的脸,他太害怕会在其中看到真相。 “你必须……” 留在这里?救你?这是你想说的话吗? 雷昂心中又萌生希望。他弯腰前倾,以便能够更清楚理解娜塔莉说的话。 “不要担心,宝贝。我知道,我不可以再次睡着。” “不对!” 娜塔莉撑起身子,用绝望的爆发力喊了出来,但她立刻又瘫软了回去,好像所有的精力都被夺走了。 “不对?你的不对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要睡着?但这没道理啊! 娜塔莉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她发出的声音像是低语,如同呼气一般,几乎只有气息声,不过对震撼不已的雷昂来说,却有着狂风般的强度。娜塔莉的最后一句话彻底震撼了雷昂,她说:“你弄错了,所有的一切,都刚好和你以为的相反。”“相反?你的相反是什么意思?”雷昂忧心地问道。接着,有个可怕的念头跳进了云霄飞车的小车厢中,云霄飞车的轨道在雷昂的脑中盘旋,随着车厢启动,一个急转直下,在雷昂的意识中急速冲撞: 这与我不可以睡着无关。刚好相反。 我>必须……保持这样。我不可以……醒来! 第三十五章 第二个我 醒来。 这句话拥有爆炸般的效果。初步自我认知的第一批炸弹,触动了雷昂头盖骨下的疼痛感。 我不可以醒来? “我不相信!”雷昂虚弱地抗议。随后,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又能开口说话了。或者,他一直都在呢喃着,就好像瞌了药,说话含糊不清。 雷昂站起身,想要退回床边,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本想对这种情形一笑置之,但他的嘴唇也麻痹了,脸部僵硬得如同一张面具。 “你想说,我在做梦?” 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你?这个迷宫?我们的对话? “不对。”娜塔莉绝望地哭喊着。 “有什么不对?”雷昂咆哮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睡着,我不能醒着,那我是什么? 娜塔莉试着给出一个答案,嘴巴却只是无声地动着。 “我是什么?”雷昂扶着娜塔莉又将垂下的头,追问道。 她需要水和一位医生。 雷昂不禁想到沃瓦尔特,想到这位医生是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不相信雷昂在熟睡时,会出现暴力行为。顿时,雷昂理解了娜塔莉一直试图向他解释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沃瓦尔特。 不是在睡眠状态中,不是在清醒时,那我是什么? 那位精神科医生在几天前就已经给了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严格来说,所谓的梦游症患者根本不是处于睡眠状态,而是处于另一种几乎没有被研究过的意识状态中,也就是介于睡眠和清醒状态之间,我将它称之为‘睡眠与清醒状态以外的第三场域’。” 从这段话中,雷昂顿时明白自己被困在什么样的处境中。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精神科医生已经就雷昂的状况,做出了完美的诊断。“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你会在熟睡状态中对自己的妻子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不是在睡眠状态中。 不。 而是在意识全然清楚、有责任能力的状态下。 雷昂双手抱头,凝视着娜塔莉。她又陷入另一个世界,希望那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同时,他试着与骇人的真相奋战:当自己梦游时,他是不具暴力倾向的。 而是,清醒时! 雷昂在清醒时就画好了酷刑室的建筑图,在墙里筑了许多道门,并且在他和娜塔莉的屋子后面,创造了一个交错世界。 衣柜后面那扇门、威尼斯风格的镜子、浴缸中的血水…… 所有雷昂此刻能记得的一切景象,都不是他在清醒时经历的,而是在他梦游时。 “但这是不可能的!”雷昂听到他自己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来自远方。在雷昂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一切是有可能发生的,沃瓦尔特曾对他提过类似的案例。 “根据我数十年来对于睡眠障碍症的研究以及治疗经验,我对这种病症可以说了如指掌。有些人可以在熟睡期的时候打扫房屋……” 或者爬行穿过隧道,到地底的通道里,然后再爬上梯子。 “或者和自己的伴侣进行有意义的谈话,甚至回答问题。” 例如和娜塔莉的挚友安诺卡、史文,还有那位警官通电话,或者,和伊瓦娜喝茶闲聊。 “我也曾有过一种病人,他能在半夜洗衣服,甚至操作复杂的电器用品。” 像是操作头戴式摄像机这样复杂的机械,或者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段雷昂为了保持清醒时能够观看而录制的不真实的视频。但他也没有真正睡着。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只不过是在一个新的第三意识层,在第三时期,一个融合熟睡与清醒的第三时期。 我替塔勒斯基解了围,打开了那扇神秘的门。现在,我站在我饱受苦难折磨的妻子?面前,亲吻她干裂的嘴唇,和她说话。我在梦游时,检视着自己的状态。这是一种时期,我不可以离开的时期。还不能离开。当我梦游时,我不能离开我的爱妻娜塔莉,但当我清醒时,我将变成危险分子。 雷昂凝视着娜塔莉。就在雷昂快要清醒的时刻,娜塔莉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雷昂一直在思考着,他可能无法记得他做过的梦,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他是梦游者时,他无法记得自己在清醒状态下做过的所有事情。 因此,他不记得那扇门的密码,不记得娜塔莉在冰箱上留给他的明信片,也不记得史文是什么时候拿走建筑模型的。还有克雷格询问他,为何不敢看警官的眼睛,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曾对娜塔莉动粗而心生罪恶感。因为这样,史文害怕我有暴力倾向而逃跑了。至少那位警官和史文注意到了他不寻常的状况。 伟大的上帝,不! 雷昂望向床头柜上那瓶打开了的药罐子。 我服用越多的咖啡因,也就是,我吞下越多的药丸子……那么他(第二个我,那个有暴力倾向的我)将会醒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感到恐惧的雷昂不禁颤抖了起来。 “所有发生的一切,真正的解释正好是完全相反。” 一直以来,雷昂不断自问着,自己是否在熟睡期间过着双重生活。现在,他再也无法确定,哪个他才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以及,当他再次清醒时,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是暴力嫌疑犯,还是受害者? 当他在娜塔莉身边时,他是个危险分子,还是安全的保障? 雷昂感觉,再过不久,他将离开这个第三场域。他猜,在最后醒来前,他将短暂地坠入一种睡眠状态中。 他是个谋杀者?或者是拯救者? 雷昂知道,他不可以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由命运来决定。他必须为所有最坏的情况预作准备,并好好利用剩下的几秒时间。 他抓起从小桌上拿来的手铐,圈住自己的左手腕。接着,用最后仅剩的力气,拖着脚步,走到距离床边大约五步之遥的暖气旁。他屈膝跪下后,就看不到娜塔莉了,只听到她无意识的呻吟声。 “一切都会没事的,”雷昂朝娜塔莉的方向喊道。他打着哈欠,一个比以往更长、更用力的哈欠。然后,他将手铐铐在暖气管上。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雷昂摸着胸前的口袋,发现钢笔还在口袋里,庆幸地松了口气。那支他当时在 5730." >地底小屋找回的钢笔。他拿出钢笔,在右手掌上记下几个字,然后在左手掌上写下四个数字。 最后,雷昂重新将摄像机架设到头上。之后,他张大嘴,把手铐钥匙放在舌头上,硬是将它给吞了下去。 没多久,他就转换到另一种意识状态了。 第三十六章 手掌上的字 雷昂被一阵刺耳的声音唤醒。 有好一会儿,他将那音调置入他的梦中,但有关梦的内容,在清醒后的瞬间,早已不复记忆。在他的梦里,有娜塔莉、地下室、一扇看来像保险室的门,以及一条长长的黑暗通道。但因听觉上太过强烈的刺激,使得他无法继续这场梦。雷昂无法继续忽视铃声大作的电话,只好睁开眼睛。 会是谁打来的呢? 卧室里一片漆黑。雷昂像盲人般摸索着床头柜上的电灯开关。当他转身到旁边时,刚洗好的衣物和柔顺剂的气味朝他扑鼻而来。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生气地以为,娜塔莉故意忽视他的迷信,硬是在新旧年交错之际换上新的被单。随即他就意识到,这新铺上的被单是他现在要担忧的事情当中最细枝末节的事。 走廊上的电话铃声将雷昂的瞌睡虫驱赶得一干二净。床铺上空荡荡的另一边让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并完全清醒过来。 我是独自一人,该死。 “好啦!好啦!我这就来了!”雷昂生气地喊道。当他拉开被子时,不禁疑惑自己昨天是喝了太多,还是喝太少。他的声音听起来是沙哑的,感觉口干舌燥,喉咙卡卡的,好像吞了玻璃碎片似的。 说到玻璃碎片。我得记得修理那盏几天前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灯。 昨晚上床前,雷昂脱掉了衣服,现在他四处寻找着,但他没找到牛仔裤和厚棉T恤,躺在书桌上的是一套蓝色吊带工作服,椅子底下有一双靴子,他只有要到工地时才会穿这双鞋。 见鬼了,这些装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雷昂仍深陷在浓浓的睡意里,那场睡眠似乎让他筋疲力尽,而不是朝气蓬勃。他全身赤裸地拖着脚走到走廊,从电话主机上抓起无线电话。 “喂?” 雷昂先是听到静电的声音,他想着,可能是他的养父母试着从旅游的游轮上打电话给他,那个他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二老的游轮之旅。然而,耳边却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熟悉声音:“是我。” “史文吗?” 雷昂纳闷地摸着稀疏的头发,感觉像是很久没洗似的,又脏又硬。 “大半夜的,发生什么鬼事情要打电话给我?” “什么半夜?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什么?” 雷昂走到厨房,想拿点东西喝。 “不要胡说八道。” 他打开厨房门时,娜塔莉留给他的那张明信片,那张有着梵谷向日葵的明信片正好从留言板上松脱,掉到地板上。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史文说道。此时,雷昂就像脚底生了根似的,呆站在冰箱前不动。 “这是不可能的!” 雷昂的眼睛望向冰箱门上的LED钟,绿色的数字因疲倦困顿的双眼而变得模糊。尽管如此,那数字还是证明了史文所言不假,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7:22”。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睡这么久。雷昂感觉好像才刚帮人搬过家一样疲累。 “我感到很抱歉,”雷昂呻吟道,“我是否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约会?”雷昂模糊地记起,好像他有位客户,最近要举办生日宴会。 “是的。但我不是为此打电话的。” 虽然史文很专注地并且缓慢地说着,但他每说两个字,便必须停顿一下。 “你听起来好像很激动,”为了不伤害到史文,雷昂谨慎地问道。若是有人直接和史文谈到有关他语言的障碍时,他是无法忍受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失去了那份新建医院的合约了吗? 娜塔莉看似毫无理由地离开雷昂后,这些日子以来,雷昂一直以工作来麻痹自己。夜以继日地专注在建筑模型的制作上,没再踏出家门一步,也没进办公室一次。因此,史文便来到雷昂住处,将模型取走。 “这应是我原本要问你的话。你好点了吗?” “好点?”雷昂打开冰箱门并且取出牛奶,“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上次碰面时,你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我被你吓得从你家逃跑了。后来,我很自责把你单独留在那里,但那只猫的事实在是太恶心了。” “什么碰面?什么猫?你在讲什么啊?”雷昂直接喝了口利乐包装里的牛奶。只要娜塔莉还在放她可笑的暂时休假日,对他避不见面,那她至少不能责备他因为忙于工作,进而忽略了她。这是他非自愿地成为单身的唯一好处。只要娜塔莉能再次回到雷昂身边,他很乐意放弃这个好处。 “我是说昨天,在我把建筑模型送回你家的时候。”史文更加激动地口吃着。 “送回?” 雷昂只记得史文拿走了建筑模型。自那之后,他们便没再和彼此联络了。 “对啊!送回你的工作室,”史文坚持说道,“我把它摆在你的书桌上了。” “如果这是个玩笑,那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好笑。” 雷昂把牛奶放回原位。就在此时,他发现他右手掌心处有墨汁的痕迹。 “笔记本电脑?” 雷昂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手,就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而是属于另一个陌生的身体。 我什么时候在我皮肤上涂鸦地写下“笔记本电脑”这个词?我又为什么要写? 当雷昂注意到,他也把自己的左手当成笔记本似的滥用时,他更加困惑了。 07-05 雷昂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何要记下这些数字。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能记得这个日期。那场车祸发生的日期,在那天,雷昂失去了他的亲生父母。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你自己去查看啊!”史文要求道。 “查看什么?”雷昂魂不守舍地问道。 “查看那个模型。” 雷昂出神地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会的。” 雷昂离开了厨房,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当他踏入工作室时,那预感竟然成为可怕的事实。 又开始了。 证据就在他眼前。在书桌的正中央。那个模型,那个他过去几天所制作的模型,又出现在原来的地方了。模型上粘了些便利贴,上面注明了史文希望改动的地方。 “你还好吧?”雷昂听到他的合伙人问道。虽然对雷昂来说,一切都不再是正常的了,他还是回答一切正常。 雷昂走到书桌边,用食指抚摸着模型上的急诊室屋顶。 “我当时在场吗?你有和我说话吗?” “或多或少说了点话。你当时好像精神恍惚似的,说了些乱七八糟无意义的话。” 史文的口吃越来越明显了。史文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清楚地说完这个句子。雷昂的脑子就像是坏掉的手煞车一般运作着,史文说得越慢,雷昂就有越多的时间来回忆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 雷昂闭上眼睛。“我感到很遗憾,恐怕我现在无法数数,数到三。” “昨天你无法数到二。你那时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雷昂。” 我知道,当我在熟睡中梦游时,那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样子。 “不要误会我,但身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必须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嗑药吗?” 雷昂用力地摇摇头:“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比这更糟糕。 史文似乎不相信雷昂,并继续追问:“我弟弟曾迷上LSD。每次只要他吸食而兴奋到某种程度,就会呈现一种面无表情、精神恍惚的状态,就跟你昨天疯疯癫癫地胡说八道时一样。” “这是有可能的,但我向你发誓,我是不会碰这类东西的。” 我的黑暗面,是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那么,你这种现象真的只是因为娜塔莉的失踪所造成的?” “等一下。谁告诉你娜塔莉失踪了。” “你啊!”史文惊讶地朝听筒大喊道。 雷昂愤怒地从鼻中哼道:“胡说!娜塔莉只是短暂地想休几天假。我不是告诉过你,她写的卡片了?” ……我需要点空间……好让我自己清楚明白,我们的关系应该如何继续下去…… “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雷昂。因为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什么了。首先,你告诉我,娜塔莉应该和你吵了一架,所以离开你了。你早上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没错。你还建议过我先等等看,要我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我以为你已经照我的话做了。然后,当我参加宴会时,你打电话给我,说你可能打伤了娜塔莉。昨天你又情绪激动地告诉我,你可能把娜塔莉关在你衣柜后面的迷宫里。” “什么?”雷昂不可置信地大笑,“现在应该是我要好好地问你,你是不是嗑药了?” 雷昂离开工作室,想拿些衣服来穿。一个晚上没开暖气,屋子里冰冷万分。雷昂轻咳着。 “这一点都不好笑,雷昂。老实说,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这么担心你。是你昨天所说的,有关打伤娜 5854." >塔莉一事,还是你把娜塔莉关在你衣柜后面的迷宫里,这个你不愿再记起的事实,让我替你感到忧心。” “这和愿不愿意无关……”雷昂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纠正史文。因鞋底被刺穿而产生的刺痛感让雷昂没能把句子说完。 “你怎么啦?”雷昂愤怒的诅咒引发史文的疑惑。 “抱歉,我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了。” 雷昂弯下腰来查看他的鞋底。他拾起踩到的东西,无法相信自己手里竟拿着这个。 雷昂最后佩戴类似的装置,是在久远的时期,那时候他还在接受沃瓦尔特医生的治疗。 “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完全茫然不知所措。”史文继续说道。但史文的话语,被雷昂耳中缓缓升起的耳鸣声所掩盖。这耳鸣声预示着雷昂的偏头痛要发作了。 或者是,比这个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雷昂握着他刚从地板上拾起的绑头带,他手中还拿着另一项证物,这些都足以证明,雷昂夜晚梦游的症状复发了。 我什么时候买了这部摄像机? 摄像机的镜头脏了,一条电线松垮垮地悬在一旁。这部动作感应的头戴式摄像机,给人一种笨拙不灵巧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形下,被一个承受强大压力而无法专心的人给急就章地自制出来的。 或者,那个人并非是在意识清醒时制作的。 “你甚至想要给我看一段视频,根据你的说法,那是你在熟睡状态下寻找娜塔莉时,拍下自己寻找过程的视频。”史文说道。 一段视频? 因为耳鸣的缘故,雷昂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近似精神分裂症的感觉。一方面,史文所说的一切好像很有道理;另一方面,雷昂觉得他的朋友史文,好像正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对他说话。 雷昂把听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这样他才能够腾出两只手来好好研究这条绑头带以及摄像机。若史文说的有关视频的事是真的,那就应该还能再次播放才对。 雷昂本想回到他的工作室,并启动他的电脑。但随即他又记起他右手掌上写着的字。 笔记本电脑。 在这间房子里只有一台可以移动的电脑。 “你还在听吗?”雷昂听到史文问道。 雷昂没回答,径自往卧室走去。 到了卧室后,雷昂先把椅子推到旁边去,然后,从桌上拿起那件细心折叠得整整齐齐、肮脏不堪的蓝色工作服。 这是什么鬼…… 雷昂期待能在工作服下面找到娜塔莉的笔记本电脑,但他没想到,会有个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还有节奏地闪着灯。 雷昂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电脑,并将身子缩成一团,好像害怕那台机器带着低沉响亮的怒吼声从静止状态醒过来似的。 “喂,雷昂。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因为我无话可说。更糟的是,我恐怕遗失了部分的我。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文件的再次播放窗口。看到这个画面,雷昂顿时不再感到寒冷。他整个身体都麻痹了,对外界的刺激不再有任何的感觉了。 雷昂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状,指甲都深陷到肉里。在回答史文的问话前,他还在犹豫着是否应该按下重播键时,他便已松开了拳头,用食指将鼠标移到屏幕上,指着播放的地方。 “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史文惊恐地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视频文件并没有被开启,反而跳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该死,我怎么会记得我在熟睡状态下挑了个什么密码? 雷昂被吓得屏住呼吸。然后他缓慢地将左手掌摊开,眼睛盯着那对以实心句点分开的数字。 07.05 “我马上回你电话。”说完这句话,雷昂便挂上了电话。接着,雷昂将车祸的日期输入电脑中。 视频打开了。 第三十七章 陌生男子 起先,屏幕上只有一些深色斑点猛烈地震动着。随着喇叭里突然传来的急促呼吸声,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细丝般的光线仿佛水母的触手,游过了屏幕。 色彩的对比也变得鲜明,渐渐地,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房间的轮廓,让雷昂想起了自己的卧室。最起码那张大床看起来跟他自己的没什么两样,不久前他也刚从床上醒来。不过拍摄者应该是坐在地上,从斜角侧面拍摄的。 画面一阵晃动。接着摄像机对准了一张桌子的桌脚,同时也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咔啦声,听来像是一条铁链——一种雷昂觉得似曾相识、又一时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手铐? 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从床上传来的。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他无法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不过就算没看画面,他也能知道是谁在那里哭喊着他的名字。 娜塔莉! 雷昂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如潮水般涌来的回忆几乎让他从椅子上翻倒过去。这不是一场梦! 我曾在那里!在迷宫里、在那扇门后、陪在娜塔莉身旁! 雷昂隐约想起衣柜后似乎有扇门,想起了那些黑暗的通道、那组神秘的密码(A小调),以及那对他用来把自己铐在暖气管上的手铐。 为了避免发生最糟糕的事。 他感觉似乎有人在他头上架设了一部摄像机,拍下了那些一..般在醒来之后就会立刻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 但我没睡着,不过我也没有醒着。 视频中那些急促的呼吸声变成了喘不过气的窒息声,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喉咙,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嘶哑,而且到现在都还吞咽困难。 那把钥匙是保住娜塔莉生命的关键。 雷昂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画面开始抖动,他听到一声从喉咙发出的呻吟,然后摄像机就翻倒在地了。接下来,他看到倾泻而出的呕吐物浇在他脚上那双工业用靴上。 视频中的雷昂仍是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头的雷昂则摸了摸搁在书桌上的工作服,在裤脚上发现了黏腻液体干燥后留下的痕迹。他往放在椅子下的工作鞋瞥了一眼,鞋子确实是脏的,而且其中一只还没了鞋带。 “不,不要!”雷昂对着电脑咆哮,好像这样就不用目睹他自己从呕吐物里捡起那把钥匙的过程。 拜托,不要让我这样做,快停下来,雷昂在心中恳求着。但视频并未中断,它继续无情地播放着。摄像机跟暖气靠得太近,导致画面变得模糊失焦,不过收录的声音倒是因此变得更清晰了。 手铐跟金属碰撞摩擦,制造出咔啦咔啦的刺耳声。摄像机倏地又回到了原来拍摄的高度,这说明雷昂成功地解开了桎梏的枷锁。 我的老天啊! 重新站起身的雷昂果然看到了预期中的画面:娜塔莉呈十字被绑在床上,用一个狗项圈固定住。然而,有一点和他记忆中的梦境不同,眼前的娜塔莉是意识清醒的。 摄像机慢慢往娜塔莉的脸庞靠近,近到连鼻子上的细微粉刺都拍得一清二楚。她下巴上干涸的血迹盖住了雷昂几年来时不时就会吻上去的小胎记。探照灯的强光让她不停眨着眼,豆大的泪珠也跟着滚了下来——无论是张开的那只眼,还是受伤的那一只。 “雷昂吗?”娜塔莉问道。画面上下晃动着向她确认。 “雷昂,我感到很抱歉。” 你?你感到很抱歉? 娜塔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似乎快断了气,却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她拼命地喘着气,就像个垂死挣扎的人。 “我本不想欺骗你的。” “欺骗?”雷昂对着屏幕问道。雷昂噙着泪水,用手指滑过屏幕上娜塔莉微张的双唇,屏幕因为他的触碰而发出静电的噼啪声。 “雷昂,拜托。原谅我。” “上帝啊!我亲爱的娜塔莉。” 那是当然的!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雷昂在心中答道。重要的是,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然而,另一个活在地底迷宫中的雷昂99lib?似乎不打算原谅他的受害者。有道黑影落在娜塔莉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脸上。 “拜托,拜托不要……” “不要,不要再有疼痛……”他们不约而同喊了出来。 娜塔莉对着摄像机哀求,而雷昂则是对着他的电脑。他祈祷着,希望自己正被困在只有大声尖叫才能将他唤醒的睡眠瘫痪中。不过这一次,雷昂早就看出,这不是一场梦。 有个金色的东西在画面上闪烁,雷昂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道闪光来自他那支钢笔的笔尖。 我的老天啊……不要! “我爱你。”他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雷昂在楼上的卧室里,而娜塔莉在下面的酷刑室中。当雷昂绝望地喊出声来,娜塔莉却只发出了悲伤与认命的声音。雷昂能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事情发生前,娜塔莉闭上了她那只未受伤的眼睛。视频中的雷昂将那支钢笔猛烈地刺进她的脖子里,力道之大,使得钢笔的笔身消失了一半。 “不要——” 雷昂大叫着跳了起来,举起刚刚坐着的金属椅,往房间的另一头砸去,撞上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哐当一声,应声碎裂。裂痕如同蜘蛛网般蔓延整片镜面。那张金属椅砸破镜子之后,反弹撞上娜塔莉的水族箱,鱼缸裂了开来。 拜托不要。这不是真的。 雷昂哭着把脸埋进双手中,用力咬着手指头。他紧紧地死咬着,如果这是梦境的话,疼痛感可以把他从梦中惊醒。但一切都是真实的:那支插进娜塔莉脖子的钢笔、娜塔莉被刺穿的气管、她窒息般的喘息声,以及一呼一吸间长而缓的声音。还有娜塔莉逐渐不听使唤的身体、她向前低垂的头,以及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无声寂静。然而视频尚未结束。 雷昂一再用交握的手指遮住自己的眼睛,他一秒都不忍再多看。画面正中央是娜塔莉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身体,镜头像是被覆上一层薄纱般地晃动着。这次并不是拍摄出了问题,而是雷昂的双眼已被溃堤的眼泪淹没了,他的身体更是不断抽搐颤抖着。 雷昂用手背抹去泪水,目光正好落在电脑旁的名片上。 克雷格? 雷昂之前从未看过这张名片,也没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这张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名片上微微凸起的徽印告诉了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警察!我必须打电话给警察! 他动用了两只手才得以抓稳话筒,但仍处于惊吓状态的雷昂根本想不起紧急电话的号码。当他好不容易想起来时,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酷刑室里,另一个雷昂似乎终于看够了娜塔莉空洞死寂的眼神,在摄像机因静止过久而停止拍摄以前,适时地动了动。 那么现在呢?我现在要做什么? 摄像机的镜头转向了左边,对准了床铺的后方,那里有探照灯的脚架和一张桌子。雷昂隐约记得那张桌子,满桌的性爱道具更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感到很抱歉。”雷昂呜咽着。 我干了什么好事?又是为了什么? 雷昂想不透为何视频中的娜塔莉要请求他的原谅。他也无法预测视频中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跟入口处一样,房间的后方也有一片挂在天花板上的塑料布。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塑料布,布面在头戴式摄像机前分成了两半,画面上接着出现了一道门,门上没有任何的锁。靴子往门上踢了一脚,门就跳开了。 有第二道出口?那我就能离开这里,去搬救兵了? 雷昂绝望的心情已经到了谷底,只差没自杀了。他甚至忘了手里还抓着话筒。 我到底要去什么鬼地方? 门后有道跟防火梯一样陡峭的梯子,以Z字型往上延伸。爬没几阶,雷昂就听见自己气喘如牛的呼吸声。 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只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关掉、成为过去。就像他剩下来的人生。 但梦游的他并不想就此结束。他一阶一阶地往上爬,视频中的传来的呼吸声也跟着越来越沉重,就连卧室里的雷昂也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地勒住了胸口。 我还做了什么事? 他一路来到楼梯的尽头,画面再度变得模糊,跟视频一开始播放时一样。雷昂倾身向前靠近颤动的屏幕,但靠得太近,眼前的画面看来都只剩一个一个的小点。 头戴式摄像机的探照灯照到了一片看来像是薄木板的东西,雷昂看到自己伸出手来,将板子往里头压。 视频中,另一扇神秘的门打开了。 就在此时,雷昂感觉卧室里有阵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脖子,屏幕上也晃过一道阴影。突然间,所有他听见的声音,都出现了两次: 那扇神秘门打开时的咿呀声。 靴子踩在玻璃碎片上的嘎吱声。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声音效果,其实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雷昂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盯着屏幕,画面上是一名背对着镜头的年轻男子,他也正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瞧。雷昂不愿相信,他看到的并不是陌生人。 而是他自己。 也不愿接受,他看到的并不是录像。 而是真实的现在。 迟了。雷昂缓缓地转向墙上的缺口。刚刚那里还挂着卧室的镜子,现在镜子已经碎了,洞口有一名男子,站在之前地板淹水后留下的小水坑里。那男子大概和雷昂一般高,身形也和他相当,有一头棕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汗衫,和一双工业用靴,右靴上少了一条鞋带。 这名陌生男子的头上绑着一部摄像机,摄像机的探照灯直直照进雷昂的眼睛。这让雷昂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男子如闪电般往前冲,将雷昂卷入痛苦的漩涡当中。不久,雷昂将会见到黑暗世界另一个全新的面貌。 第三十八章 告白 在医学上,清醒的过程也是一个谜题。它跟睡眠一样,很少有相关研究。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唤醒大脑,因此,大脑会抑制外界刺激的强度,以避免过多的惊扰。当然,大脑也并非一直处于寂静无声的状态中。每个钟头都会有几次相当短暂的瞬间,它会转换到接近清醒的模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大脑会将它的探测器延伸至梦境之外,就像潜水艇的潜望镜一样,确认是否该转换意识状态,让睡眠中的人及时应对可能面临的危险。 除了上述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一般来说,只有非常强>烈的刺激才能将人从睡眠中硬拖出来。例如闹钟震天价响的铃声、一盆冰冷的水,或者剧烈的疼痛——像是正把雷昂拉回到现实世界的疼痛。 雷昂和他脖子上的那圈绳套奋战了好长一段时间,而现在,有股力量正从上方使劲拉着他。 仍紧闭双眼的他意识到,只有放弃和正上方那股拉力对抗,才能减缓脊椎的痛苦。此外,他越是激烈挣扎,越是无法呼吸。 雷昂听到颈椎发出嘎吱的声音,他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地坐在地板上,两腿伸直,背靠着床沿。要是不想脖子被自己的体重拉扯以致断裂,他得马上站起身来。 他的双腿就像软趴趴的橡皮糖,努力了一番后,只抬起了膝盖,不过已稍稍减缓了颈部承受的压力。但是,很快地,他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雷昂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挂钩。他们搬进来之前,前住户在上面挂了一盏枝型吊灯,现在则绑着一条要他命的绳索。 从镜子后方的神秘通道闯进他卧室里的陌生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桌前,手上拉着绳索的另一头,像是拉着一组滑轮。 雷昂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他不想立刻窒息而死,就必须把身体挺直。 娜塔莉的谋杀者逼近他的脚边。“住手!”雷昂沙哑地吼道。 我的老天啊!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为了保持平衡,雷昂像划船一样摆动双臂。奇怪的是,他的双手并没有被捆绑,而是套着厚厚的乳胶手套。不过,只要他试图抓住头上的绳索,那个变态就会将手上的绳索拉得更紧,让雷昂的喉头几乎爆裂。 “不要,”雷昂喘不过气地咳着说,“拜托,不要。” 他惊恐地转动眼珠,发现不远处有张椅子。先前他一度气得把这张椅子砸向镜子,现在它又直挺挺地安放在雷昂伸手可及的地方。 像是要奖赏雷昂的新发现似的,那名杀手短暂地松开了手中的绳索,这时候,雷昂用一条腿钩住了那张椅子,将它拉向自己。就在他快要成功之际,男子再次无情地把绳子向下一拉。一直到雷昂最终狼狈地爬上了椅子,男子才停止拉扯绳索。 “看吧!还是办得到嘛!”那名杀手微笑道,并打了一个复杂的结,将麻绳固定在窗户下面的暖气上。 不只声音,这名男子身上的其他地方,也让雷昂觉得似曾相识,他确实下了好一番工夫,让自己的外貌衣着看起来跟雷昂毫无二致。 “你是谁?”雷昂伸长了脖子、哑着嗓子问。不过让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发不出半点声音。为了避免绳索从挂钩上松脱开来,那个疯子紧紧扯住了绳索,不想被勒死的雷昂只好踮起脚尖站着。 那名想要吊死雷昂的男子和雷昂差不多年纪,或许比雷昂年轻些,除了稍嫌过大 7684." >的鼻子和缺了耳垂的左耳,他那张大众脸上并无其他可辨认的特征。 “我给你看样好东西。”那名男子大笑99lib?着答道。他从工作服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张光盘,拿在手里不停摇晃着。 接着,那名男子离开了房间,随后,他带了一张厨房用的小凳子回到卧室。走在浸湿的木地板上,他的鞋底不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名男子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把光盘放入光驱。 拜托,亲爱的上帝,让这一切停止吧!别让这一切变得更糟。 从雷昂的角度只能看到电脑屏幕的右半边。只要转头,他的脖子便可能因摩擦而流出血来。但是娜塔莉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时,他还是伸长了脖子,把头侧向一边。画面上的娜塔莉的右眼微微泛紫,双唇肿起,说话时,她的舌头还会不停地撞上那颗断裂的门牙。 雷昂不忍也不愿看到这些画面。这些画面让他想起那些最黑暗的噩梦,以及可能再也见不到娜塔莉的事实。 就算没有视觉上的刺激,精神上的折磨并没有就此停止。因为雷昂无法关上耳朵。那个精神变态把视频的音量调到最大,这样一来,娜塔莉留下的那封有声告别信就能一字不漏地传到雷昂耳朵里。她以颤抖的声音录下了这些话: “雷昂,我感到很抱歉!”娜塔莉在一开头说道,“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应该当面告诉你一切,但我没有勇气,只好选择用这种不寻常的方式来向你坦白。这样,就算不是当面,至少你还可以听到我亲口说出来。” “给我停止播放!”雷昂在视频播放的空档咳嗽着喊道。 “不过,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将我的自白书写下来,放到我们的信箱里。若我太过胆小,连这都不敢的话,至少我会在厨房门上留下一张卡片。” 雷昂闭上双眼,旋即又睁开。因为他感觉失去平衡,差点被自己给勒死。 “这个时候,我在这里录制这段视频的时候,你应该还在睡。”雷昂听到娜塔莉这么说。 “待会儿我就要打包我的东西了,希望到时你不会醒来。你好像又在做噩梦了。你睡眠障碍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可能你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是对的,亲爱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雷昂再次转向书桌,那名杀手就站在书桌前。他暂停了视频的播放。屏幕上静止的娜塔莉看起来像是用手 673a." >机在暗房里拍摄的。雷昂可以认出背景里的那些摄影器具。 “我有点不舒服,”娜塔莉的谋杀者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厕所吗?我想拉肚子。” 从他咯咯笑的神情,雷昂终于认出这个把他捆绑起来的家伙是谁了。“这个娱乐节目,将会继续为您播放。”这名假扮快递员的男子再次启动视频播放后,便走向了卧室。 全身虚脱的雷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离开房间,却无力趁机逃脱。他试图攀着绳子往上爬,但他发觉自己睡得太少以至没什么力气,根本不可能依赖沉重的手臂爬上天花板,最多爬到一半他就会气力尽失了。踩着椅子的扶手往上爬也不是个好办法,只要他一踏上扶手,椅子就会翻倒,他只能在椅子倒下的那一刻马上跳开。 “就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我找不到适当字眼向你道歉。”娜塔莉继续说道,“那么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对你说了谎。我迷恋上了一个男人。不,我曾经迷恋上了一个男人。雷昂,我和他之间从不需要谈论我的特殊需求,我们都知道我体内有黑暗的一面,那是你不熟悉的一面,我曾偷偷以那个身份生活过,一开始不但狂野、刺激,而且奇异。最初我还以为,他满足了我的性需求,但这是个天大的误解。现在,正如你所见到的,一切都失控了。” 娜塔莉指着她的伤,99lib?勉强挤出一个痛苦的微笑。 “他的名字叫齐格菲·冯·波伊特恩。他是这栋建筑物的屋主,也是我所有谎言的起始、核心以及源头。我俩其实从未申请这间房子,是他将房子转租给我的,那时,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一阵子了。” 娜塔莉的告白就像一把利刃,刺穿雷昂的五脏六腑。他自问还能再承受多少。 “齐格菲在沃瓦尔特医生的候诊室里和我搭讪。他那时和我一样,在接受心理治疗。”娜塔莉艰难地吞咽着。 “是的,我在接受治疗。很遗憾,这早已不是唯一一件我没对你坦承的事情了。我的性癖好变得越来越极端、越来越怪诞。我害怕和你讨论这件事,也对失控的自己感到害怕。我先是在另一位医生那儿就诊,但他将我转诊给沃瓦尔特医生。那时我们尚未结婚,因此沃瓦尔特医生并不知道我认识你。不过他的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娜塔莉突然露出愤怒的眼神。 “经过沃瓦尔特医生的治疗,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是怎样的一只猪猡。他毁了我的童年,也因此,我才会轻易落入席格菲这种虐待狂的嘴里。我就是和这个男人一起欺骗了你。” 娜塔莉停了一下,接着小声地补充道: “这个让我怀孕的男人。” “不!”雷昂在脖子上那圈绳套允许的范围内,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感觉有股铁锈味的气流轻轻拂过体内,他的双腿麻痹,脚趾头也失去感觉,再也无法支撑他踮着脚了。他往下掉了半厘米,勒伤了喉头。但现在让他感到窒息的不是那条绳索,而是娜塔莉的告白。 “你现在可以了解,为何我无法当面向你坦承了吧?我不只欺骗你,还让你相信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但我拿掉的是他的孩子。看来,我现在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齐格菲是个心理变态,雷昂。他揍了我、对我施以酷刑并强暴了我。” 娜塔莉把拇指举到镜头前。 “这个和我的癖好一点关系也没有。齐格菲是个虐待狂,他热衷于将弱势者玩弄于股掌之间,折磨他们,并看着他们受苦。他是个变态的偷窥狂,喜欢乔装成其他身份,以便操控他人。有一次,他假扮成快递员好对我展示他的权力。你站在我身边时,他就想要靠近。” 雷昂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不懂。他每动一下,脖子上的绳套便会陷得更深,紧紧地陷进肉里。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证明了他不是那个变态杀人狂魔,也没有意义。娜塔莉欺骗了他,也已经死去了。他只想追随娜塔莉而去。 “我相信齐格菲有我们家的备份钥匙,趁着我们不在家时,偷偷潜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就像你跟我提过的那些长毛怪物一样,还是最穷凶极恶的那一个。他先毒死了我的鱼。然后轮到我遭殃。最后,则是我们两个。” 雷昂望向那个被砸坏的水族箱,怀疑楼下的伊瓦娜是否已经察觉楼上的淹水意外,并找人过来查看了。 “他暗中窥探我,所以知道我从未告诉他的事情。他知道我父亲的事,也知道你有睡眠障碍。” 从娜塔莉的声调可以感觉到她的告白接近尾声了。 “我爱你,雷昂,我曾多次尝试要与他结束关系,所以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你的求婚。我以为,这样他就会还我自由,但我和他之间已经太过失控,回不了头了。他再也不接受我的拒绝。直到今天,我决定不再给他任何选择。我要向警方举报他的罪行。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你联络。我对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但这是我应得的。” “不!”雷昂反驳道。他已经无力再踮着脚尖站着了。 没有人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 娜塔莉所说、所做的一切,丝毫无法撼动雷昂对她的感情。他连死都不怕,即便她的背叛给他带来了这样的杀机。 更不必说死亡了。 正常的情况下,雷昂是不可能原谅娜塔莉的。他俩本该就此分开,断绝联络,各自搬到不同的城市居住。除非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才有可能会再次听到彼此的消息。 但是,雷昂很确定,他们从未停止爱着对方。 “不要等我了,”娜塔莉要求着。到目前为止,她以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直到录像结束之际,泪水才瞬间决堤。她吸了吸鼻涕,紧紧地抿着嘴,任凭泪水在脸上奔流。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我毁了这一切。要说我的欺骗带来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让我自己意识到,我有多么爱你。我会永远爱着你。” “多么甜蜜啊。” 那个心理变态突如其来的讥笑让雷昂吓了一大跳。他转向门的方向,却因此失去平衡而晃动不已。他的前额冒出了冷汗。 那名男子不知道已经站在门边好一阵子,还是刚回到房间里。此刻,雷昂已经知道这个变态的名字。 屏幕上的娜塔莉给了他最后一吻,然后她的嘴唇便开始扭曲。从娜塔莉痛苦的表情,雷昂看得出她似乎努力挤出微笑,那个他好几年前就爱上的笑容。 一阵静电噼啪作响后,屏幕就黑了。齐格菲·冯·波伊特恩再次坐到电脑前。 “为什么?”喘不过气的雷昂吃力地问道。没有回应。谋杀者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滑动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摧毁我们的生活? 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段视频? 雷昂看着齐格菲从电脑里取出那片光盘,然后打开一个剪辑软件。这时,他才明白,那个疯子并不是特意要播给他看的。 这只猪猡想要制作一份拷贝。 这个虐待狂把娜塔莉的音轨从视频中另外截取出来,显然打算在这上面动手脚。他挑出了少数几个特定段落,将它们重新剪辑为只剩几秒钟的语音文件,成为一段内容歪曲不实的全新故事。继其他残酷行径之后,这个语音文件又将为这个变态狂成就一桩新的罪行。 第三十九章 嫁祸 右边。左边。再向右边。 不管有多么痛,不管血流得多么厉害。 雷昂明白那个虐待狂要做什么,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要还有时间,就得奋力扭动。一定要赶在齐格菲·冯·波伊特恩完成他完美的谋杀计划之前。 “不!”雷昂突然听到娜塔莉的呐喊声,他知道那只是他的记忆。一个梦的记忆,梦里,他在一间地下室,摆设和这间卧室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这只猪猡就可以在那里拍摄录像带,然后嫁祸给我。 “不!”娜塔莉在他的回忆里叫得更大声。在他的梦里(不对,是在第三阶段中),他以为她害怕他,害怕他再次睡着,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但事实刚好相反。他应该保持清醒并且帮助娜塔莉。因为在梦游当中的他完全无济于事,也救不了她。 齐格菲回到走廊,因此雷昂看不到他下一个动作。不过没什么必要。他听见了。 “哈啰,你拨的是娜塔莉和雷昂的电话号码。请在哔声后留言。” 他要在答录机里置入剪接好的语音文件!王八蛋,他要在我的答录机里,置入剪接好的语音文件! 雷昂猜对了。几秒钟后,他听到娜塔莉被剪辑过的最后留言,她的声音变成了来电答录典型的失真音质。 “雷昂,亲爱的,我很抱歉。我想直说,可是找不到不会伤害你的字眼:我对你说了谎。我迷恋上了一个男人。他满足我的性需求。我们再也没有未来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和你联络。” “你逃不了的。”雷昂声音嘶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他错了。 电脑专家应该会从音轨发现剪辑的痕迹。但谁会为了再清楚不过的自杀事件而委托专家旷日费时地分析呢?这个案子很清楚:不忠的妻子承认外遇。她的丈夫因此精神崩溃。出于忌妒,她的丈夫谋杀了她。接着,她的丈夫自杀了——世界上最老掉牙的故事。 若仍有人感到怀疑,还有视频可以作证。天啊! 只要看到娜塔莉被杀的视频,每个人都会认为是雷昂把钢笔插进她的脖子里的,连他自己第一眼也被骗了。齐格菲只要删掉娜塔莉被杀后的那几秒钟画面就好了——画面显示齐格菲穿过镜子后面的门,爬进卧室,来到雷昂这边。相较于齐格菲在去年一整年如何操弄他们的生活,这个剪接真是小巫见大巫。 左边。右边。 继续扭动。但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就算是疼痛难当,也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雷昂全身颤抖不停,只好休息一下,才不会痛得昏过去。这时候齐格菲正在走廊里对他移花接木的杰作一再测试。 几次测试后,齐格菲修改了答录机上的时间显示。根据答录机机械式的声音显示,娜塔莉的来电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在她死亡之前。 左边。右边。继续扭动。 就算是在疼痛中,雷昂的脑袋并未停止转动。 该死,甚至还有人证,那些可以指认我的人证。我自己向史文承认揍了娜塔莉,还在迷宫里拍摄了视频。 至少,史文可以证实他混乱的精神状态。 左边。右边。左边。 雷昂无法再忍受那些痛苦了,不管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 这种情形已经有多久了?雷昂在心里对着齐格菲大吼,他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咬出血了。 你赖在我头上的录像有多少段?你操控我多久了? 雷昂听到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看到一道阴影转身面向卧室的门。 “现在轮到你了……”齐格菲在踏进房门时说。 齐格菲的狞笑随着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雷昂很清楚,如果不是出其不意的眼光蓦地向他袭来,他应该会把脚下的椅子踢开。 左边。右边。再向左边。 “你在做什么?”齐格菲大叫,他意识到自己完美的计划突然间不再那么顺畅地进行了。 别管有多痛了。 雷昂把脖子都弄出血了,可是他仍然不停地扭动他的头部。 左边。右边。 粗糙的麻绳像是钢丝一般摩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流到他的胸部与腹部,他甚至感觉到血液流经他的下体,滴在椅面上。 “住手!立刻给我停下来!” 雷昂没理会他。每一道深入血肉的割痕都证明他还活着。最好是他可以证明他在死前曾奋力抵抗。世上没有任何法医会忽略这个证据。看到这种伤口,没有人会推测说他是自杀身亡的。如果他有更多的时间,他会脱掉手套。但手上的伤不能作为有力证明,因为那可能是试图逃脱造成的。也可能是自杀者悬在绳子上时改变念头,一时挣扎而造成手部受伤。但是在他脖子上规则锯齿状的伤口,绝不可能会被认为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他妈的!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雷昂开始大笑。 虽然被这个疯子绑起来,而且血流如注,雷昂仍然是占优势的一方。这是虐待狂不能忍受的情况。这个虐待狂要羞辱他,控制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垂死挣扎。但是现在受害者却改变了事件的走向。 “现在,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作痛,”齐格菲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双手高举过头,大声叫嚣着,“现在,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作真正.99lib.t>的痛,你这只笨猪。” 齐格菲的大众脸转为狰狞的鬼脸。他在怒吼时,嘴角沾满白沫,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齐格菲似乎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使得他更加愤怒。加上雷昂一副不怕死地嘲笑他的样子,让他简直气疯了。 齐格菲站在椅子前。他涨红了脸,颈部的动脉贲张跳动,两眼无神,没有半点人的气息。雷昂意识到,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了。齐格菲不会按照原计划进行,但是他会想尽办法将雷昂凌虐致死。 这个凶手会对他做什么,他完全没有概念。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可以再让这个变态离开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就算是在盛怒中,齐格菲也没忘记不要太靠近雷昂没被捆绑的双手。这时候,他站在距离椅子一米远的地方伫立片刻,接着便转身走开,也许是要去解开固定在暖气上的绳子,把雷昂带到另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可以让他好好折bbr>藏书网磨雷昂的地方。 就是现在,错过就没了! 再一步就好了,否则一切就太迟了。 “嘿!”雷昂低吼一声,但是那个狂暴的疯子没有听到这个碰巧发出的声音。如果那个杀手转过头来,他就会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于是,齐格菲被倏地夹住他脖子的一双腿吓了一跳。 孤注一掷的雷昂,用他仅剩的力气,从椅子上纵身一跳,用大腿夹住那个凶手的脖子。 齐格菲一声惊叫,踉跄地往后倒,反射性地撑起身体,想要把肩上的重物给甩掉。然而这个动作是个错误的决定。 如果齐格菲冷静一点,或者是向前跌落的话,那么雷昂的命运就大势已去了。但是现在他把他的受害者扛在肩上。勒住雷昂脖子的绳子失去拉力,绕着天花板的挂钩打了一个圈,最后从挂钩松脱了。 那只没绑鞋带的靴子从齐格菲的脚上松脱,将齐格菲绊倒在地板上。翻转时,他扭住雷昂一起打滚。 雷昂意识到自己快要被勒死了,他伸手往上抓,想要抓住绳子,却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下坠之势没有停止。他手抓着绳子,头下脚上地重重摔落在潮湿的地板上。绳子从挂钩松脱了,这是他脑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接着,在他眼中,周遭世界成了一个火球。 第四十章 逃脱 雷昂什么也看不到,呼吸不到空气,疼痛达到了另一个顶点。可是他知道身旁的齐格菲一旦翻过身来,到时候他的痛苦会更剧烈。 下半身被齐格菲又踢又踹就已经够他受了。 雷昂一只手护住腹股沟,另一只手举在脸前挡住攻击,心下纳闷齐格菲为什么漫无目标地乱踢。 雷昂试着睁开眼睛。他眼中的世界全都糊成一片,好像是隔了一层脏玻璃看东西似的。这也难怪,他刚刚受到严重撞击,有些脑震荡的症状。 他在等什么? 他听不懂齐格菲在喊什么,因为在他脑袋里的口哨声像爆炸的茶壶一样震耳欲聋。他想要撑起身子,双手却摸到一洼水坑,他希望那不是一摊血。 齐格菲在下面越踢越快,可是力道减轻了。而他的叫声却越来越响。 他想干什么?他想要我在死前亲眼看着他吗? 雷昂的视力有所恢复,他又试着睁开眼睛,这次他至少认出齐格菲的身体轮廓,那个躺在他身旁的身体。雷昂和齐格菲面对面侧躺着的姿势,看起来倒像一对恋人。 雷昂眨了眨眼睛,但是那种好似隔着窗户玻璃观察凶手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这种感觉不可能消失。 同样的,齐格菲也无法停止疯狂猛踢雷昂,不知在鬼吼鬼叫什么。 和雷昂相反,齐格菲在坠落时试图用手保护自己,可是娜塔莉最心爱的天使鱼需要比较高的水族箱玻璃,而水族箱早已被雷昂摔出的椅子砸坏了,齐格菲的手臂不够长,无法阻止水族箱笔直的玻璃碎片穿过他的脖子。 但他还活着。这只..猪猡还活着。 雷昂撑起膝盖,探查齐格菲的伤口。浓稠的血液从那个不住抽搐的凶手的脖子里汩汩流出来。 “呼!”雷昂解开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大声地、绝望地、歇斯底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双手抓起垂死的齐格菲的一撮头发,对着凶手呼喊自己那被谋杀的妻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大叫,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才停止。接着,雷昂抓着齐格菲的头发,把他的头撞向水族箱的玻璃碎片,加重这个混蛋的伤势。 他一直等到齐格菲停止抽搐并且死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光着脚踏在玻璃碎片上。 血脚印显示出他走过的地方:他经过走廊,经过公共的楼梯间,走下楼梯。天色已晚,不再有白天工人工作时制造的噪音。大家都下班了。 “救命啊!”他放声大叫。一边喊救命,一边喊着娜塔莉的名字。他按了每家住户的门铃,但是不等有人应门,他就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往大街上走去。 雪花飘落在雷昂的脸庞。 一对情侣被雷昂吓得退了一大步,他一身鲜血,光着脚在刺骨寒风中奔跑,不断大喊救命。街上的行人都在他背后惊讶地打量着他。 在一家超市的转角处,他终于不支倒地。 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想要靠近这个明显精神有问题的人。雷 6602." >昂看着一群爱看热闹的人围在他身旁。 许多人拿出他们的手机。 “她还在下面。”雷昂听到自己喊道。 快点。在我力气耗尽前,我必须跟你们说。 “你们快一点,不然他会冻死。”雷昂听到一个女人大叫。 许多汽车鸣起了喇叭。围观者大笑着对着他拍了许多张照片。 “娜塔莉在底下。她在 8ff7." >迷宫里。” 你们必须找到她。也许她还有救。 雷昂全身发抖,好像误触高压电线一般。他突然感觉到有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有人询问他的名字,但那问题对雷昂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娜塔莉的性命。因此,雷昂只是喃喃说:“你必须把那个衣柜推开,进入那迷宫,你就会在那扇神秘门后面找到娜塔莉。” “好,我们会的。但是现在我们要请你先跟我们一起走。” 车门开了。突然,雷昂的四周闪起蓝色和白色的旋转灯光。穿着印有十字标志红色背心的男人从雷昂的腋下把他架住,另一名同样穿着的男子则抓住雷昂的脚。雷昂被抬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飘浮在半空中。 “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吗?他把一只钢笔插入她的脖子里。那扇神秘门的密码就是乐谱的A小调。你们动作要快一点。” “好的,请你镇定点。”那名男子说,并将雷昂固定在救护车里的担架上。“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雷昂试着反抗,可是被束带扯了回去。“那件事是齐格菲干的,齐格菲·冯·波伊特恩。” “这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齐格菲的父亲建造了这栋楼,他知道衣柜后面的秘密世界。” “好啦,了解了!” “不,不是你想的这样!”雷昂咆哮道,摇晃着包扎在他手臂上的绷带。 伟大的上帝啊!他们居然不相信我说的话! “求求你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娜塔莉也许还活着。你们必须去寻找她。” “在衣柜后面的神秘世界里。当然!” 雷昂感到手臂上有点凉凉的感觉,接着一阵刺痛。 救护车响起救护鸣笛开走了。 第四十一章 撤离 才躺在急诊室不到半个小时,那个病人就已经惹出麻烦。不过早在救护车还没打开车门将担架床推出来之前,护士苏珊就已经尝到麻烦的味道了。 每当精神科有大事发生,她总是能尝到这种味道,一种仿佛在嘴里咀嚼着铝箔纸的味道。 有时候,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来自?于病患,比如刚在1310号病房让铃声大作的男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施暴者,反倒像是受害者。 刚好就在晚间七点五十五分。 那名男子要是再晚个五分钟的话,苏珊早就休息去了,但是她现在必须空着肚子赶回现场。这并不是说苏珊非吃晚餐不可,而是小分量的沙拉加上半颗蛋,是她节食计划的标准食谱。她非常在意自己的身材。其实,跟病房里那些神经性厌食症的女病患们相比,她根本没有胖多少。就这点来说,她可算是一个兼有妄想症的偏执狂。不过对她而言,显然第一种症状更容易摆脱一点。 那名男病患是在一家超市前被逮到的,当时他全身赤裸地倒在雪地中,满身是血,脚上还有割裂的伤口。尽管看起来很脏,而且精神恍惚,脱水严重,但是他的眼神清醒、镇静,吐字清晰,牙齿也没有残留任何酒精、尼古丁或滥用毒品的迹象(在苏珊眼中,牙齿向来是99lib.判断精神状态最准确的指标)。 虽然如此,我还是尝到了麻烦的味道。苏珊一手握着传呼器,另一手抓着一串钥匙,心中暗自嘀咕着。 她用钥匙打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眼前诡异怪诞的景象让她愣了好几秒,才发觉传呼器正哔哔响个不停,于是赶忙联系专门处理危机状况的安全人员。 “我可以证明这一切。”那个赤裸的男子在窗前大叫,脚下有一摊呕吐物。 “你当然可以。”苏珊说,小心翼翼地与那名男子保持安全距离。 她的肯定听起来熟练而虚假。这样的话,苏珊每天都要演练无数遍,也不是真心说的,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空洞的说辞的确为她争取到不少宝贵的时间。 但是这次好像不一样。 调查委员会在后来的决议报告里声称,清洁女工在工作时用MP3播放器听音乐(这种行为在工作期间是严格禁止的),上司突袭检查,她一时情急,便将播放器藏在淋浴间旁边的水表箱里。 在这种危急情况下,苏珊不晓得男病患是怎么拿到这部播放器的。播放器的电池盒已经被撬开,男病患的手里抓着一枚弯曲的碱性电池,看来他用牙齿把电池的外壳都咬破了。苏珊不敢看,但是可以想象黏稠的电池酸液像果酱一样从尖锐的边缘流出来。 “一切都会没事的。”苏珊试着安抚这名男病患。 “不,才不会没事呢。”那名男子反驳说,“你听我说,我没有疯掉。我想办法将那个东西从胃里吐出来,但也许它已经消化掉了。拜托,拜托!你们一定要替我照X光!你们一定要替我的身体照X光!证据就藏在我身体里。” 男病患不停地大吼,直到安全人员赶来将他制服。 但是他们来得太迟了。 医生们冲进病房时,那名男病患早就将电池吞下肚去了。 “那么,现在你们必须把我推进那根管子里去。”他被压制在床上时,挑衅地说。 “在下面的迷宫里梦游时,我把自己捆住了,你们听得懂吗?因为齐格菲伪装成我。那把手铐的钥匙应该还在我的胃里面。” “护士,请你联系放射科。”其中一名医生摇摇头说。“请准备替他洗胃,”另一位医生补充说,“趁电池在他胃里释放出过多的酸液前,我们必须把它取出来。” “去他妈的酸液!”雷昂大叫,“重点是那把藏书网钥匙啦。” 他的病床被推出病房。 “你会在我的胃或肠子里找到一把钥匙,然后请……”雷昂抓着医生的手,他就站在雷昂的右手边。那名医生脸上的胡须比头发多了许多。他留了八字胡,却无法遮住他的人中。 “请你到我的屋子里去,并且把衣柜推开,”雷昂恳求着,“如果衣柜卡住推不开的话,你也可以经由赫辛太太的浴室上去,爬进迷宫里。” “进到迷宫里?”那个八字胡医生问,并且向雷昂介绍了梅勒医生。 “是的,我是这样称呼它的。我可以画给你看。在第一条通道的尽头有个岔路,那是通往一扇神秘门的路。” 也是通往我妻子尸体所在的路。 他知道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于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反正bbr>?99lib?已经太迟了。就算娜塔莉没有因为颈部的刺伤当场毙命,过了这么久,也已经不再有活命的可能性了。 “你的意思是指上头有‘注意’警示牌的门吗?”梅勒医生直截了当地问。 雷昂再次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警方已经证实了你说的话。” 和苏珊护士的反应完全相反,这个医生显然很重视雷昂所说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要哄他,而是很认真的。 “你相信我所说的?” “是的。你的朋友,一位叫史文·贝格的先生,他很担心你,并且想要见你。他在十五分钟前在你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男子的尸体。” 病床在一扇活动门前被挡了下来。雷昂抬起头问道:“那么娜塔莉呢?”雷昂试着坐起身来。“我的太太怎么样了?” 她也已经被找到了吗?对真相的恐惧哽在他的喉咙里。 那名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支援的警力试着要打开一扇门,但是开门需要密码,他们打不开。” “乐谱里的A小调,”雷昂大喊,“请你告诉那些人,那密码是:A-H-C-D-E-F-G-A。” 那名医生点了点头,右手边有一部电话。看来那医生已经和警方联络上了,因为他询问他们是否听到雷昂的最后一句话。“不行,他现在无法接受讯问。因为他吞下了一颗电池,必须立刻洗胃。”梅勒医生试着结束电话。电话另一头的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使得医生骇异地望着雷昂。雷昂紧张得心脏好像要停止了。 他们找到她了吗? “小队长想知道,其他的住户发生了什么事。”梅勒医生问道。 雷昂的双眼睁得老大:“我的老天啊!那个心理变态也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雷昂马上想到那位赫辛老太太,她一定无法抵抗那个疯子的。 医生说:“不是的,呃……”他离开雷昂的视线,然后出现在病床的另一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现在没有人住在那栋建筑物里头。” “没有人?这是不可能的。伊瓦娜晚上从不出门的。” “你恐怕没听懂我说的话。”医生说。经过一道门,雷昂被推到一间管状的治疗室。“依据警方的说法,住在那栋楼里的所有住户,他们不是外出,而是都搬走了。一切有价值的物品,现金、股票和家具,都跟他们一起搬走了。每一户藏书网的门都大开着,钥匙就插在钥匙孔上。”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梅勒医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耸耸肩。“这我也不明白,纳德先生。但警方说,那感觉就像是所有人都从那栋出租大楼撤离了。” 几个月后,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某个你所认识的城市里,也许在你的邻居中…… 第四十二章 实验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沃瓦尔特医生站在睡眠实验室的同事们中间,等到掌声渐弱时,谦虚地说:“谢谢!非常感谢!” 沃瓦尔特医生紧张地抚弄着耳垂上的耳针。太多的赞誉总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成就。你们必须也给自己热烈的掌声。” 同事们都客气地笑着,只有坐在桌子尽头的主治医生,不满意地插嘴道:“长久以来,我们的研究成果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誉,真是遗憾。” “你说得很对,塔勒斯基教授。”沃瓦尔特的眼里也满是怒意。“但我们并不是医学史上唯一的一个团体,为了学术上的重大突破,冒着自身福祉和自由的危险,从事研究工作。想想中世纪的学术前辈,他们在死刑的威胁下解剖了人类身体。” 沃瓦尔特举起食指,强调他所说的内容:“一千多年以来,医生与科学家们为了他们的解剖研究,必须从坟场偷盗尸体,而对科学研究的好奇心,常常让他们赔上性命。教会害怕人体解剖会揭穿圣经里的谎言。人们会因为解剖而认识到,亚当并没有少了《圣经》中所说的那根肋骨,据说用来创造夏娃的肋骨。那些教会神职人员在当时被视为学术进步的障碍,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不切实际的道德论者。” 那位护士附和着沃瓦尔特,轻蔑地哼了一声,有那么一阵子,她停下了抚摸怀中猫咪的动作。 伊瓦娜看起来老了些,但是就审慎执行实验相关事宜而言,她仍然是沃瓦尔特最信任的助手。此外,伊瓦娜还介绍沃瓦尔特和冯·波伊特恩父子认识,关于这点,沃瓦尔特对她铭感五内。 只是她比较心软,有时想要对实验对象人性化一点。伊瓦娜喜欢用“亲爱的雷昂”称呼他们的实验对象,也一直很疼爱他,最后甚至要求中止实验。伊瓦娜曾暗示雷昂要他离开那栋房子,但他居然不为所动。所幸雷昂还活着,伊瓦娜因而对于实验的结果感到开心满意。至于娜塔莉,还好,伊瓦娜和她没什么交情。如果要在医学方面有所突破,不可以太感情用事。在这个实验里,雷昂和娜塔莉就像是实验室中的动物一样,如果无法在情感上承受一只黑猩猩失去生命的痛苦,就不适合从事研究工作。 “每位未经许可而从事人体试验的研究者,都必须承受可能被无知者谴责的后果。”沃瓦尔特自鸣得意地解释说。 这就像是恶性循环,不需要解释,他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一点。当然,基于职业伦理,必须得到实验对象的同意,才可以对其进行实验。然而,睡眠障碍是无意识的异常行为,一旦实验对象知道他会被观察,那么他会不自觉地改变原本要接受研究的行为。也就是说,在实验室里的睡眠,绝对不会和在家里的一样。基于这个原因,睡眠障碍的行为几乎没有被研究过。而那些在传统实验室里得到的研究结果,则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要在一系列的实验室实验里挑起梦游者的暴力行为,那是不太可能的。 “在这个实验里,我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让雷昂·纳德相信,他是生活在他所住的环境中,这样我们才能够在梦游症的研究领域里有突破性的发现。”沃瓦尔特骄傲地说。 三年的计划。从研究对象的筛选,一直到落实实验细节,总共耗费三年。沃瓦尔特曾在疗养院照顾病人艾伯特·冯·波伊特恩,这位病人是许多独特、杰出建筑的创造者。沃瓦尔特认为,那些杰出的建筑物正好适合作为他的实验场所。波伊特恩设计了许多出租房屋,这些房屋里都具有秘密的夹层空间。这位天才建筑师是个历经战火的孩子,也是名共产主义者,原本是希望那些受到政治迫害的人能有个躲藏处,才创造了这种夹层空间的建筑物。然而,此类建筑物也十分适合作为睡眠实验室,在里头不仅可以观察病患(实验对象),还可以施与病患特定的刺激。 大楼里的每一间房屋都有秘密通道相通。如此一来,无论实验对象在屋里走动或者睡觉,研究者都能在不打扰实验对象的情况下随时进入,搬运或移动实验器材。 在雷昂梦游的睡眠期间,他的情绪大致上都算稳定,他梦游的频率和其他有睡眠障碍的病患差不多。如此一来,研究人员们便有足够的时间,在一定的时间范围里,谨慎地准备他们卓越的研究实验程序,例如:在这段时间内,把加工过的视频内容储存到雷昂的笔记本电脑里。比较困难的是,实验过后的善后工作,例如必须将雷昂屋内的摆设恢复到实验前的原始状况:衣柜(它是用电磁力固定住的)必须推回原处,要把头戴式摄像机藏起来,记得把笔记本电脑关机,等等。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是,每当雷昂清醒以后,不可以让他对于他夜间的活动有任何的记忆。 沃瓦尔特望着伊瓦娜,阿尔巴正依偎在伊瓦娜的怀里,满足地喵喵叫,用它的小脑袋瓜抵着女主人的手,提醒女主人不要停止抚摸。沃瓦尔特不得不想起老太太的激烈抗议,她反对用阿尔巴进行浴缸里的实验。因此,浴缸中的实验用的不是真猫的内脏,而是以假乱真的毛皮仿制品。 然而,虽然团队里的成员有个性上的差异,但所有的实验过程都执行得很完美。 沃瓦尔特不止一次地为自己以及他的团队感到骄傲。 这个实验执行期间,沃瓦尔特要求团队成员的纪律、专注力,并且必须依照修正的实验程序准确执行。所有的努力,最后证明都是值得的。 “首先,我们证明了最严重的心理创伤可能引发某些复杂的梦游症状。”沃瓦尔特说。 在场的人都满意地点着头。 老实说,他们起初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雷昂依照他们的设计进入梦游状态。但研究这个问题并找到做法,本来就是实验的一部分。就好像那位发现盘尼西林的细菌学家佛莱明一样,他也是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到培养皿里才发现细菌的。齐格菲·冯·波伊特恩那栋有夹层空间的大楼,就是在偶然间找到的。但是他们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他才愿意转让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屋,也就是说,他自己也要成为实验的一部分。雷昂则是这个实验的另一个偶然机缘。起初雷昂是因为娜塔莉的缘故才被选为实验对象.的。沃瓦尔特说,雷昂始于童年时期的恐睡症,应该是很有意思的研究议题,但是如果说沃瓦尔特以是他的恐睡症为重点的话,那就是说谎了。事实上,沃瓦尔特根本不记得雷昂这个病患。直到那天,有个同事因为一个病例找上他,请他给予治疗的建议,他才想起雷昂。那个病例与一名女病患有关,她在性爱方面有自虐的行为。沃瓦尔特在娜塔莉治疗的谈话笔录里发现了她男友的名字。那个名字居然是沃瓦尔特熟悉的名字,在第一时间,沃瓦尔特就知道他找到实验的研究对象了:一位梦游症患者和善变的女友。那是绝佳的机会,可以测试在什么样的强度下,心理压力可能引发梦游症状。那时候是沃瓦尔特主动联系娜塔莉,并为她提供心理治疗的帮助,而不是娜塔莉找上沃瓦尔特的。 “我们终于证明了,梦游可以视为独立的意识状态,在这个状态里,病患不仅可以行动和反应,还可以有条不紊地和他人谈天。”沃瓦尔特继续吹嘘说。 沃瓦尔特请他的同事打开前面桌上薄薄的文件夹,他自己则靠上前去,审视第一页上的照片。照片中的雷昂穿着四角裤,站在老旧的实验室走廊上。 “在这张照片里,我们的病患已经处于第三阶段了。” 雷昂前一天晚上独自喝光了一整瓶葡萄酒,翌日清晨惊醒后,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事实上,他仍处于稳定的梦游状态,这个阶段的梦游是从娜塔莉离家那天开始的,直到他再次回到卧室并且入睡以后,才真正结束。 “在接下来的清醒状态中,雷昂并不记得他的妻子是如何离开他的。他在一张空荡荡的床上醒来,以为娜塔莉在历经几个星期的婚姻危机后,做了离开他的决定。雷昂睡着时,我们把衣柜推回原处,并把屋里所有的混乱都整理干净。尽管娜塔莉的离去仓促突兀,不过她还是在厨房门上给雷昂留下一张道别卡片,因此,心情低落的雷昂也就没有特意再为她的安危担心,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用工作麻痹自己。” 在第一个梦游阶段,研究人员当然必须拿走那张道别明信片,如此一来,雷昂痛苦的程度才会加剧,梦游的状态也才会更稳定。 沃瓦尔特若有所思地微笑着。 也难怪雷昂的好友兼合伙人会被他搞得困惑不已,因为史文·贝格接触到处于两种不同意识状态的雷昂。关于娜塔莉的失踪,史文从雷昂口中听到南辕北辙的说法,这要看雷昂当时是处在哪一种状态而定。他一下子说娜塔莉只是短暂离开,一下子又说娜塔莉被睡梦中的他狠狠揍了一顿。清醒状态下的雷昂,不但想不起娜塔莉受伤的事,对于摄像机更是一无所知,就像他在梦游时,也忘了自己曾把婚戒送回珠宝行修理、送给父母游轮旅游的套装行程,以及史文把建筑模型拿走的事。 “通过这项实验,我们对于梦游的记忆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样丰硕的成果真是令人惊奇啊!”克雷格医生以精神 79d1." >科专家的身份在两年前加入这个研究团队,他早就仔细翻阅过档案了。 “即使在梦里,梦游症患者其实也会记得真实世界里的某些事件,但不会是每件事情。这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根据我们的实验结果显示,只有在情绪上造成深刻影响的事件,才会渗透到梦游的记忆里。” 沃瓦尔特点头表示赞同。这正是他一开始的假设。 流产事件、娜塔莉的失踪、争取建筑合约的期限压力,这些事件,雷昂都记得很清楚。而对其他不太重要的事件,他便毫无印象。 在沃瓦尔特眼中,最耐人寻味的是,梦游的记忆可以有条不紊地建构起来。在第一个“醒来”阶段(特别困难)的场景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雷昂头戴摄像机、套着乳胶手套醒来时,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但其实他还在梦游状态里。从他第一次戴着摄像机躺下休息,一直到第一次打开视频来看,中间经过了十四个小时。在这十四个小时里,雷昂并没有睡着,至少不只是处于睡眠状态。首先,他戴着摄像机,从梦游状态陷入疲惫到近乎昏厥的睡眠状态,在这个期间里,研究人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下他头上的摄像机。雷..昂睡了四个小时后醒过来,专心制作他的建筑模型。后来梦游的他,一点都不记得这个期间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因此,当他在和他的同事史文通电话时,才会发觉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为了让研究人员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下一个实验程序,他们在雷昂的茶里加进了巴必妥酸盐。雷昂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喝下那杯茶的,他喝完没多久就觉得头痛,于是再度躺回床上。在雷昂被麻醉的期间,研究人员可以轻易替他戴上手套和摄像机。除了那只手表,雷昂在前一个梦游阶段曾戴着它,清醒后,他在制作建筑模型时,又把它摘了下来。研究人员忘记把这只表戴回雷昂的手上。雷昂后来曾察觉这个前后不一的状况,不过幸好没有影响到后来实验的进行。他以为自己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来,其实他在中间曾经一度醒来,只是他自己完全记不得了。因此,他在梦游期间的记忆,就如研究人员所期望的那样,正好和上一个梦游阶段结束的时间点衔接上:起床后,他看了前一晚录下的视频,然后发现了那个衣柜。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成为历史的一页,是一段医学界的光荣历史。 “借由这个实验,我们首先证明了梦游状态下的梦境记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沃瓦尔特微笑说,“就这点而言,我们可以知道,病患在梦游时也可以对外界的刺激作出相对的回应。” 这个研究结果让沃瓦尔特骄傲不已。他的许多同事曾经对这个假设抱持怀疑的态度,其中有些人今天也出现在现场。经由外部的刺激侵入梦游者的意识,让他知道自己所处的情境,而不必将他从梦游状态中唤醒。雷昂在实验场景中写在手上的文字和数字,就足以证明了这个可能性。 “你们看一下这里,”克雷格高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中,克雷格出现在雷昂的客厅里,并且递给他一部手机。“这张照片里的雷昂也是处于第三阶段。我们交谈时,他精神恍惚,就像嗑了药一样,却又好像完全理解我说的话。他全程几乎没有直视过我的脸,却很仔细地研究手机里娜塔莉的照片。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是看起来很稳定。” 沃瓦尔特点头表示赞同。 利用和雷昂碰面的机会,沃瓦尔特得以更进一步了解,雷昂被困在第三阶段的时间会延续多久。 事实上,那个头戴式摄像机并不是这个实验一开始就默认的器材。原本他们只想利用沃瓦尔特开给雷昂的处方笺来测试,他在梦游状态下是否会离开这栋房子。然而,雷昂在那个时候已经深信自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才会想要再次替自己戴上摄像机。研究团队不确定梦游状态下的雷昂是否还能完成复杂的组装工作,因此取消了雷昂订购的摄像机,换了一种比较容易安装和操作的机型。另外,他们也把U盘掉了包,所以不必进到屋子里就可以把制作好的视频储存到电脑里。 雷昂自己动手做的优异能力让研究团队惊叹不已,于是他们设计了许多不同难度的操作测试,以探究他困在第三阶段的程度有多深,以及在梦游阶段操作他的身体和心智的能力。从简单的任务,例如观看手机里的照片,一直到在指甲上发现一组数字号码——在整个实验过程中,沃瓦尔特对雷昂的能力越来越啧啧称奇。就连那个乐谱A小调的谜题,他都能自己解开。 “我有时在想,病患的脑袋比我们工作人员的还管用。”塔勒斯基抱怨道。 沃瓦尔特遗憾地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不悦,教授。我保证,下次在挑选工作人员时会更谨慎一点。” “你是应该这么做。齐格菲·冯·波伊特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失控,露出他的虐待狂癖好。”塔勒斯基下意识抓着自己的脖子。“你不可以再把引爆装置之类的重要任务交给外行人了。” 沃瓦尔特长叹一声。 原本他们想要找个比较值得信任的人当诱饵,吸引娜塔莉上钩。要找个对他们的研究有兴趣又喜欢冒险的研究者,本来就是难事一桩,更不用说要找人当诱饵了。这次他们想找一个有实验情节相关经验的人,他自己就是极端的虐待狂。所以,当齐格菲出乎意料地毛遂自荐时,他们基于实验的急迫性而显得不够谨慎,让他接下这个任务。大家都心知肚明,齐格菲只是想要满足他那低级的虐待欲望。但是,齐格菲不正好是注定的理想人选吗?他可以造成雷昂的精神压力,这种压力正是他们的实验迫切需要的。 因此,齐格菲为提供娜塔莉住处,以巩固他们的性关系。齐格菲就是他们所需要的催化剂,可以增加雷昂害怕失去的恐惧感,回到以前的意识状态里。 “那是他的房子,”沃瓦尔特解释说,“你也知道,齐格菲曾经威胁说,我们如果把他换掉,他就把实验的全部经过给揭发出来。我也希望我有其他选择,但是齐格菲就是我们的弱点。” 因此,研究团队给了齐格菲某些自由空间,也就是录像的内容,那些他们储存到雷昂笔记本电脑上让他观看的内容。通过那些视频,首先要测试的是,实验对象的自我意识在第三阶段有多强,和以动物作为实验对象的意识测试一样,测试动物们是否可以认出镜中的自己或者其他陌生的动物。同时,他们也要探究病患从视频的画面可以做出哪种程度合乎逻辑的结论。 齐格菲未经许可,径自爬到塔勒斯基的屋子里,差一点用鞋带勒死塔勒斯基,那完全在实验计划之外。那一天沃瓦尔特刚好因为演讲外出,未能及时阻止齐格菲的行为。 “就当作是让你受苦了,教授,这个意外也有好的一面。雷昂的搭救行为证明了梦游者也有一颗善良的心。” 对于这种说法,塔勒斯基似乎无法苟同,但其他人都点头表示认可。 “最后还有一点很重要,”沃瓦尔特作结论说,“可以说是个副作用,我们治愈了雷昂·纳德的恐睡症。” 那些偷偷加入的视频内容,是要把雷昂引诱到一个迷宫里,那迷宫将带领雷昂进入他潜意识最黑暗的通道。 “我们的病患有一段时间对于入睡感到恐惧。因为他害怕睡着后会变成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怪物。在他终于解决了齐格菲以后,他童年时期的心理创伤也因此痊愈了。他现在知道,他在梦游时不会伤害任何人。他既不会伤害他的亲人,像娜塔莉;也不会伤害陌生人,比如塔勒斯基教授。” 沃瓦尔特谦逊地微笑着,静待他的同事们停止敲击桌面的动作。 “在请你们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之前,我想要趁这个机会,向我们研究计划的伟大赞助者表达深深的谢意。若没有法康尼夫妇的经济资助,我们的研究就无法顺利进行。” 挺着啤酒肚的法康尼先生正自满地微笑着。但沃瓦尔特知道,那位气质高贵的太太才是真正支持他的人,她才是他们的赞助者,是他要感谢的对象。对她先生而言,这个实验只不过是一部低俗的恐怖片。如果他们向他请求赞助,当他认为这些研究无聊时,就会立即停止资助。 沃瓦尔特偷偷地叹了口气。 真是悲哀,要和这些讨厌的人合作,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探索科学新知吗?不管怎么说,他的赞助者已经为这个实验的成功付出可观的款项。那时候,法康尼太太还在一楼拦截了娜塔莉的电梯,把娜塔莉拐进她的屋子里。所以,当雷昂抵达一楼时,才会不见娜塔莉从电梯里出来,并因此困惑不已。然而,这个拦截娜塔莉的动作以及他们的资助,就是法康尼夫妇对于这个实验唯一值得称颂的贡献了。可惜他们?的资助并不足以应付实验的所有支出。因此,沃瓦尔特允许伊瓦娜在网络上兜售研究用的影像。一想到这点他就很不舒服,但为了实验所需,沃瓦尔特别无他法,只得依靠消费大众的购买力来支付实验的庞大费用。然而,沃瓦尔特并不想像犯罪集团那么卑劣,所以他只让伊瓦娜将影像以包裹的形式寄给有特殊癖好的消费者。 “很高兴你们再度来到这里。”沃瓦尔特一脸谄媚,朝着法康尼夫妇的方向说道。然后,他要所有在场的人注意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我和你们一样,因为必须十万火急地撤离实验场所而感到万分遗憾。但是雷昂意外逃离,我们别无选择,只得放弃那个地方。” 沃瓦尔特从他裤子口袋里拿出四把有号码的钥匙。“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里是你们新住处的钥匙。和以往一样,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居住的楼层。” 沃瓦尔特请他的同事以及赞助者走上前来。 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也很矮,克雷格医生站到沃瓦尔特身旁时必须低下头。 “在你们资料夹的最后一页,有一张新身份的名单和预订实验程序的简介。” 沃瓦尔特说着,从墙上拉下一块黑色幕布,引来研究团队一阵窃窃私语。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不能在原有的公寓进行试验了。但是我们在这里找到更好的研究条件,将在这个新环境继续秘密行动。” 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除非刻意制造巨响,否则声音是不会传到外面的。虽然如此,沃瓦尔特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好极了。”克雷格很有威严地说。 “妙透了。”伊瓦娜附和着。 “简直不可思议。”法康尼先生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瞎起哄。 其他人则默然不语。通过威尼斯挂镜,他们着迷地望着那对在卧室里的恋人,那对刚搬进沃瓦尔特新公寓里的恋人。 第四十三章 开始 “太不可思议了。”年轻男子说着,把一只搬家用的纸箱放在床边。 “不是吗,亲爱的?”他的女朋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躺倒在床上。他跟着扑到床上,吻上她丰满性感的双唇。“我还是无法相信,我们竟然得到了这栋梦寐以求的房子。” “我也 662f." >是不敢相信。” 那个男子把手伸到女子的上衣底下,引得女子咯咯直笑。“真美。”男子凝视着女子肤如凝脂的胸部,爱怜地趴到她身上。 “.99lib.是啊!它是很美。” “我不是指这栋房子。” “那是指什么呢?” “看到你终于再次开怀大笑,那感觉真是美好!” 他亲吻着她,接着又以幸福满溢的声音说:“我相信,在这里,所有事情都会好转的。” 尾声 史文把包扎眼睛的绷带缠得太紧了,雷昂什么也看不到。只要雷昂将绷带拆掉,看起来一定就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疲倦的眼睛不停地眨着,脸上也留着睡觉时的压痕。 “你要带我去哪里?” 雷昂紧紧抓着他朋友的肩膀,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史文一直是他最重要也最信任的人。许多医生,其中不乏知名的医生,都来问他是否愿意接受治疗,克服最近的创伤。基于再明显不过的理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精神科医生有任何牵连了。 “还要多久才到?”雷昂不耐烦地问。像蒙着眼睛跳波兰舞曲似的东转西转,让他紧张极了。在几星期以前,他绝对无法想象自己会被别人带着团团转。但自从他们搬进新房子后,他每天都有进步。 “我们马上就到了。” 五分钟前下车时,你就这么说过了。 雷昂感觉路面很平坦,但一直在爬坡中。他感觉到阳光照射在他脸上,耳朵听到呼啸而过的车子里传来收音机的音乐声。他的鼻子有痒痒的感觉,一定是人行道两旁的栗子树开花了。柏油路被太阳晒出暖暖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我讨厌惊喜。” “那你就应该取消你的生日!”史文没好气地回嘴说。 雷昂心想,他和史文两个人这样走在路上会是什么模样。迎面而来的路人可能会中断他们原本的谈话,吃吃窃笑,再说些蠢话(“真是一对帅气的情侣”、“祝你们玩得愉快!”),或者擦身而过之后,发表完全无法认同的言论。 他跟在史文后面,又转了两个弯,走了一段笔直的长路以后,似乎抵达了目的地,两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终于到了。” 他想把绑在脑后的结给打开,但是史文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首先,我必须对你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不会喜欢我要送你的生日礼物的。” “你说什么?” 雷昂的眼睛在绷带底下眨了又眨。比起史文神秘兮兮的动作,更让雷昂不解的是,史文又开始口吃,虽然非常轻微,雷昂还是注意到了。 “他们说,这对你来说也许还太早。但我担心,这对你来说,也许已经太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史文把一个东西用力塞到他手里,感觉像是一只烫手的水杯。雷昂只用指尖轻轻抓着它,好像害怕被它烫伤似的。 “什么鬼东西……?”雷昂把绷带从头上扯下,惊讶地瞪着在他手里闪烁的东西。“你送我一个温茶用的蜡烛台?” 史文摇摇头:“不是,我送你一道光线。” “要看什么?” “看清事实真相。” 雷昂顺着史文的请求转过身去,手中的小玻璃罐差点掉到地上。 在雷昂面前,舞动着一片灯海。一支支蜡烛沿着楼梯排列着,摆满了每层台阶。 “这是个玩笑吗?”雷昂问,心里后悔扯下了绷带。 除了台阶上的蜡烛灯海外,门前还堆了一堆东西:信件、花束、毛绒玩具、或镶框或护贝的照片。 眼前的情景是如此突兀,这里明明不是什么车祸意外的街角,也不是什么名人生前住处的出入口,他的粉丝因为他的猝死而齐聚哀悼。这种集体哀悼的表现,应该出现在晚间的新闻里,而不是在一栋出租大楼的大门前。 几个月前,雷昂从这扇大门光着脚逃到街上。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史文?” 有些蜡烛熄灭了。气温这么温暖,难怪许多花束都枯萎了。但是在最下层台阶上的花圈不久前才洒过水,上头的花依旧精神抖擞地绽放着。花圈的冷杉树枝上如珍珠一般的水珠,在炽热的阳光下晶莹闪烁。 在深深的哀悼中。 雷昂默默转身。 他朋友的眼睛已被泪水所淹没。“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雷昂。但我觉得你终究得接受事99lib?实。” 史文指着一张镶框的照片,照片里的娜塔莉对着镜头开 6000." >怀大笑。一张边缘都褪色了的照片。跟其他在台阶上的照片一样,这也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上头夸张地写着斗大血红的头条标题: 娜塔莉·纳德:虐待狂的美丽受害者 “这完全没道理啊!”雷昂低声说。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在迷宫中找到娜塔莉时,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齐格菲在她的气管戳了好几个洞,食道都裂开了。血液和分泌物慢慢地凝结、堵塞支气管,有如凌迟一般。每呼吸一次,都让她更接近生命的尽头。但因为娜塔莉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下,呼吸非常缓慢,所以并没有立刻窒息而死。 “她还活着!”雷昂大喊着,愤怒地将手上的蜡烛摔到地上。玻璃罐立刻碎了一地,蜡烛的火光顿时熄灭。“他们将娜塔莉从鬼门关前给救回来了!” 第一次对娜塔莉急救,是在地底的小房间里;另一次则是在送往医院途中的救护车上。在手术急救中,为了抢救娜塔莉,外科医生必须和呼吸心跳显示仪上的死亡线拔河。最后,他们成功地把死神送回他的岗哨。 “娜塔莉她还活着!”雷昂咆哮着,踩熄了入口处第一个台阶上的蜡烛。玻璃罐都破掉了,一只相框应声碎裂。“她清醒的时候,我还陪在她身边!” 有好几个星期,娜塔莉只能吃流质的食物,她的声音也从那时改变了。她说得不多,更不用说提到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如果她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吞了焦炭似的。如同深深烙印在她心灵上的疤痕,她声带上的伤也是用肉眼看不到的。这和她喉头上的洞不一样,那个洞在吞咽时会改变它的结构,颜色会淡一点。 “这是什么鬼东西?”雷昂握着一个小十字架问道。那个小十字架是他从楼梯上拾起的。瞬间,雷昂的怒气又升了上来,将手中的小十字架摔到史文的脚跟前。“我两个小时前才和她一起吃过早餐。” 在我们那里。在我们的新住处。 “那只是一场梦。”他听到史文这么说。史文伫立在楼梯的最下方。“你陷入一个梦境,如果没有外界协助,你无法挣脱那个梦境。” “你胡说八道!”雷昂吼道。 史文对雷昂伸出双臂。“娜塔莉已经死了,承认这个事实吧!你不是和她住在一起,而是躺在一家医院里。我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之后我就必须把你送回医院了。” “你在骗人。” “如果我在说谎,那么为什么你身上穿的是睡衣,而不是外出服?” 雷昂惊慌地由上往下打量自己的穿着。他套着一条丝质裤子,光着脚。 不!不!不! 他不停地摇头,好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个患有住院障碍的孩子。 雷昂辩解说:“我已经不再住在医院里,而是住在……” 他无助地望着史文,因为他想不起那个地址。那是一栋小平房,没有地下室,也没有邻居。 没有地底隧道。 “你就告诉我那个地址吧!你上星期不是才来过我家,探望我和娜塔莉吗?那栋房子位于市中心。我和娜塔莉分房睡,有各自的卧室,因为我们想要慢慢修复我们的关系!” 夜幕低垂,大门锁上,窗户关好,动态传感器也启动了,我们轮流入睡。 “你是在梦里,”史文重复说,“醒来吧。” “你离我远一点。” “拜托你,雷昂。不要再抗拒娜塔莉已经死了的事实了。” “不要,你给我走开!” “雷昂,停止……” 史文再次向雷昂张开双臂。 那..t>天天气非常闷热,太阳像火球一般烧灼着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但雷昂只感到寒冷。 雷昂打着冷战瘫软在地上,哭着说:“她活着。” “娜塔莉还活着。” 史文蹲在他跟前,抓着他的手说:“我在你身边,雷昂。看着我。” “不要!”雷昂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腿中间。 “看着我!”史文抓住雷昂的双手,失控地咆哮。 他重重赏了雷昂一个耳光。雷昂的两颊烫得像火烧似的,他泪眼朦胧地怒视着史文。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朋友如同热锅上的蜡块,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史文的额头变高,下巴变窄,两颊的脂肪不见了,只剩下颧骨。他头发的颜色也变了,变得深了些,十分贴近眉毛的色泽。 “你醒一醒!”史文说。说话的人看起来再也不像史文,也不再口吃,却好像吞了焦炭似的。 “醒来!” 爆破响声传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风管吸住一般,被什么东西拉扯向上。 雷昂不停地抽搐,身体缩成一团,手臂向上抓,双脚乱踢,直到踢到床尾的木板,他才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在第一时间里,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接着,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幽幽地唤着他的名字:“雷昂?”他眨一眨眼。温暖的阳光斜斜穿过遮阳板,洒在他脸上,使他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 一个女人俯身在他上方,紧贴着他,她最喜爱的香水味淡淡地涌进他的鼻子里。那是混合了新鲜干草和绿茶的味道。她的喉头上方隐约看得到一个洞,当她吞咽时,那个洞的颜色就会变淡一点。 她轻抚他的脸颊。接着,她的微笑从脸上消失,眼里流露出熟悉的忧郁。 “我听到你在大叫,就过来看看。你还好吗?” 雷昂点点头。“是的,我很好。” 他坐起身来,望着床头柜上的时钟。 然后,他抓着自己的脖子,摸着被绳索割伤的疤痕。待情绪终于平复以后,和每天早晨一样,他说:“你不用担心,娜塔莉。我已经醒来了。”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惊魂未定。 致谢 写完本书第十九章的隔天,大约凌晨两点半,我叫醒睡在我身旁的太太珊德拉,激动地问她:“你有没有把孩子从地下室抱上来?” 她昏昏沉沉地问我:“你还清醒吗?”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我常在睡梦中做些不寻常的事,上述的状况并非第一次发生。我甚至在这种状态下结了婚。有一次,我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写下了一个句子的开头,但写到句子的结尾时,我几乎已经陷入沉睡状态了。(前半部分:“你必须明早记得……”后半部分:“……别让木钉卡在排>?99lib.气管装置里。”)对我太太而言,这样的行为就跟前面那个关于孩子的问题一样,是个难以理解的谜。尽管有时的确会造成危险,不过我还是无法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在《摧魂者》里,我提到“睡眠麻痹”是一种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状态,因为大脑相信自己已经清醒了,身体却仍被睡眠状态困住。我本身很少有这种困扰,大概每两年会出现一次吧!发生这种状况时,会有个男人站在卧室里看着我。他会举起一把斧头,而我却无力抵抗。这时,我想要从床上一跃而起,对他大叫,或至少给他打个暗号:要砍的话不要砍我,砍我身边的太太就好了——最终都只是空想。 像我这种有睡眠障碍症状的人其实为数不少。在德国,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遭受这种症状的折磨。当然,我们并非每晚都不睡觉跑去梦游,像是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寻找隐藏的通道,或是在梦游的状态下,像肯纳·帕克斯的实际案例一样,开着自己的车去杀人。但一般的情况是:许多梦游症患者会睡到一半,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呆滞地环顾四周;有些则是像我一样,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其中极少数的人,会走去厨房找或煮东西吃,或自己穿戴整齐,或写信,或和意识清醒的人聊天,甚至半夜走到屋子外面去。 上述这些梦游症的情形一点都不有趣。因为梦游时没有百分百的人身安全保障。患有梦游症的人可能会伤害到自己,这种概率(非常有可能)远远高过伤害其他人。 虽然说了许多梦游症的症状和可能发生的危险,但我要在此声明:我所写的这本书并非专业书籍。书里那些研究结果全都是虚构的,若和某些现存者或者往生者的遭遇雷同,并非作者有意造成的联想效应,而是纯属巧合。然而,就像一个完美的谎言般,在这个虚构的故事里,也隐藏了个真实的核心事实:那就是,沃瓦尔特医生与雷昂的第一次对话里关于梦游症的研究是与真实状况相符的。这些研究还停留在幼儿园的启蒙阶段。 请扪心自问:你是否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在夜里入睡后,都做了些什么事?如果你无法确定,那么你可以买部摄像机,如同书中所描写的一样,把它录制下来。但若你隔天早上要观看前晚录制的视频,请确认你是独自一人在屋内…… 在我再次感谢我的梦幻团队之前(你注意到了我这种转换话题的纯熟手法了吗?),首先,我想要对我的读者,至少是虚拟地握握手。我得承认,没有你这位读者,我还是会撰写这本书,因为作家无法压抑他想写作的欲望。但有你的支持,写作变得更有趣了。此外,我并未用枪抵着出版商的额头,强迫他一定要出版我的作品。(汉斯·彼得,要是每版的发行量降低的话,你可能就得面临这种威胁了。) 以下要感谢的名字,就算是在睡梦中,我也能清楚地说出来。这些人不是从我开始撰写此书就一直陪伴着我,就是我几乎每天都会在德勒默尔·克瑙尔出版社接触到的人。他们是:汉斯·彼得、克利斯提安·泰许、克斯汀·莱泽、泰勒莎·宣克、康斯坦泽·特勒博、卡斯顿·桑默费尔德、诺米·罗尔巴赫、莫妮卡·诺伊黛克、帕崔西亚·克斯勒、希比 52d2." >勒·迪泽海丝、伊莉丝·哈斯、安德莉雅·包尔以及安德莉雅·海丝。 在此要特别感谢我的编辑卡罗琳·葛拉尔以及芮吉娜·维丝柏德,并请求她们的谅解。她们两位在我撰写此书期间,罹患了无法治愈的病症,那就是有股求好心切的躁郁症,持续要求改善本书的内容。在她们的鞭策下,我不断有新的斩获。尤其是本书的书名(比我原先建议的要好得多),要归功于葛拉尔的巧思,我也要在此特别向她致谢。 如果你有想要写一本书的念头,那么,你应该现在就瞧一眼你的日历,看看你何时可以消失几个月,而不会被你的家人、雇主或者警方通缉。此外,必须要有某个人,在你消失期间,为你将来出书的宣传事宜预作准备(预定重要约会、安排演讲机会、处理银行事宜和合同文件、新书上市的准备事宜以及安排宣传旅行,等等)。简而言之,你需要一个像曼努耶拉·拉席克这样的人,但其他人的名字,我就不泄露给你了。 另外,你还需要这么个人,由他来负责张罗,你可以有家出版社出版你写的书。例如:我那千金难买,来自“国际作家暨出版社代理有限公司”的著作代理人罗曼·霍克,以及他忠实的伙伴克劳蒂雅·冯·荷恩史黛和克劳蒂雅·巴赫曼。 派崔克·霍克、马克·雷恩·巴特萨和我的太太珊德拉曾为了搞定我的官方网页而不眠不休,而来自病毒式市场行销公司的托马斯·左巴赫和马库斯·麦尔,则替我解决了无数关于Facebook的技术性问题。且慢!那些我自掏腰包贡献的咖喱香肠和啤酒,应该就可以算是给他们的酬谢了吧! 如果你还有感到惊讶的地方,例如,为何我所公布的新闻照片,都比我本人好看得多,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这样的:莎布琳娜·拉波,我的经纪人,一直都如同猎狗般机警地注意着,要我只能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公众场合。但要做到这点,有可能会耗时甚久。 对于来自家族的支持,我要感谢的是我的父亲弗莱姆特、我的哥哥克雷门斯以及嫂嫂沙宾娜,他们都姓菲茨克。我知道,这真的是很疯狂。 还有我不可或缺的长久以来的多年挚友、信任的伙伴以及陪伴者们:阿诺·穆勒、托马斯·柯许威兹、施戴凡·史密特、克利斯提安·麦尔、约翰·图鲁斯、佩托拉·罗德、芭芭拉·赫曼以及那只神犬左尔特·巴克斯(它神奇地激发了《孩子》的创作灵感,并且让许多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当我在跑步机上跑步时,卡尔·拉席克则为我提供了一些有关虐待狂的点子(为了让大家更能理解我说的意思,特别在此补充说明:我在跑步机上跑着,他则拿着鞭子站在一旁)。 在此感谢所有的书商、图书馆员,以及安排新书阅读活动和文学庆祝活动的人员,若无他们的大力促销与宣传,我写的书将无法找到你这位读者。 我也感谢那些不问我为何会想写 href='8560/im'>《梦游者》这个题材的人。若我说,这个灵感是在我睡梦中所显现的,那就是谎言。我只知道,这个主题紧紧地纠缠着我,还未酝酿成熟前,就逼得我不得不对我身旁的每个人提及它。有一次,我和朋友们吃晚餐时,第一批听我谈及此题材的其中一人,那个未及时将耳朵捂住的克利斯提安·贝克,他所属的制片公司拉帕克曾促使一些伟大的德国电影票房成功,他一听到我的谈论,便立刻热切地委托伊凡·圣兹·帕朵,进行电影编剧的改写工作。 帕朵,我要在此向你致谢,因为你在我撰写本书期间给我不可思议的灵感,关于本书将以什么方式改编成电影,我拭目以待。然而,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若电影制作经费已凑足了(在德国,这是制作电影的必要条件),就必须请读者明确区分小说与电影的差别。至少, href='8560/im'>《梦游者》的转折点,我个人认为是不可能通过影像呈现的。 最后,在我忘记前,我当然要感谢我的妻子珊德拉毫无保留地全力支持我。但她还是没告诉我,她是否从地下室把孩子给抱了上来。现在,我要自己下去看一下了。 祝你有个可怕的梦魇! 赛巴斯蒂安·菲茨克 2012年12月于柏林 (希望是)处于清醒的状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