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春秋战国乱悠悠》 序 个人认为,春秋战国是中国古代史中最为精彩的时代,没有之一。 最初想写一本关于这个时代的书,想过各种各样的切入点,可取舍实在太难了。那么多的人物,那么多的学说,他们竟然分散在好几百年的时间尺度里。 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数十上百年,只能占据其中一小段。偶然间想起,小说本就虚构,更何况是网络小说。我的小说我做主,为什么就不能把这些人物全凑到一起呢? 当然,这其中的难度也是呈几何级数的增加。 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想不留遗憾,挑战一下。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春秋战国,每一个人物,每一个事件,每一门学说,不同的人看起来可能都有不同,更遑论要把他们聚在一起。 这本书里,会有大盗对春秋战国的理解,可能会跟你知道的不一样,甚至会迥然不同。如果恰好说到你心坎上了,你也觉得是该这样,那你懂的,票票啥滴,嘿嘿。如果不认同,那就……我也没啥办法,你看着办好了,有空可以讨论一下,绝不接受谩骂。 当然,想的是凑到一起,不过肯定会有取舍,不可能真的把这几百年间出现的人物全部写出来,那就会乱套了。所以,或许有你认为很厉害的人物,没有出现;你很感兴趣的事件,没有发生;你以为的思想,大盗写得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诸此种种,敬请谅解。当然,也欢迎提出意见和建议。 另外,这锅大杂烩会无可避免的出现一些致命性的硬伤。比如明明是祖孙,在这里可能是父子;明明相差了几百年,在这里可能变成了同龄人;明明是先后发生的事件,也可能变了顺序……同样,敬请谅解。 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凑到一起呢? 在大盗看来,春秋战国时期对华夏文明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过半的姓名出于这段时间,过半的成语出于这段时间,过半的思想文化出于这段时间。不仅如此,农业、手工业的水平在其后两千年其实也没有多少实质上的进步,甚至某些方面还发生了倒退。 如果把这段时间所有思想、技术汇集起来,以另一种方式重铸华夏文明,让文明之光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一直向前……那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正因为有这样的愿景,所以写作过程中并未太过注重网文元素,不讨喜。不过谁又能让所有人满意呢?若是有兴趣的,请慢慢随大盗的笔,一起领略这个与众不同的春秋战国。 本书不会走传统的武力争霸统一天下路线。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誓以吾血荐轩辕,扬我华夏传天下! 欲知详情如何,请持续关注,绝不让您失望。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好看的文章百读不厌! 第一章四维试验 公元6789年,太阳系柯伊伯带,四维空间研究中心。 “四维空间实验,第367482次探测传送开始,请进行参数设定。” 智能电脑柔和的合成女声在空荡荡的四维实验控制大厅里回荡着。杨华站在操作台前,一边熟练地进行参数输入,一边出神地望着个人电脑的三维投影图像。 成为四维实验的操作员已经三十多年了,对于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杨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用他的话说,即使是睡着了,也能圆满的完成。正是因为这点自信,让他犯下了大错。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个人电脑投射的高清三维影象中,正播放着人类抵达比邻星系的第一个量子探测卫星对半人马座αBb的探测实况。 对于这个离太阳系最近的比邻星系,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充满着幻想。不过4.2光年这个在宇宙尺度看起来触手可及的距离,对人类来说却异常的遥远。公元3289年,量子通信技术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人类社会集合当时最先进的科技制造出第一个量子探测卫星,目标便锁定了这个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 虽然之前对比邻星的探索从未停止,但限于手段,只能得到一些大致的数据,并不能真正彻底的揭开其面纱。进入太空时代已经几千年了,人类对太阳系已经了如指掌,全面探索的阶段已经过去上千年,即使是直径在厘米级的天体都被无聊的人们编上了号,唯一能激起大家兴趣的就是这个近邻了。 得益于量子通信技术的不断进步,人类已经可以在五光年的距离内维持实时通讯,所以量子一号传来的几乎就是实时的现场直播了。全太阳系三百亿人类中,有近半的人都在收看这场转播,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参数设定完成,请确定!” “确定执行!”没有半点犹豫,杨华便按下了执行键,眼神却没有挪过来半分。这并不是他托大,自他进入四维空间研究中心以来,类似的实验每天都有好几次,仅他负责执行的便有两万多次,每一个步骤和参数都好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般,从没有半点差错。 量子一号的第一幅全息图像已经出现在了眼前,一个暴戾荒凉的世界出现在了眼前。仅仅看了一眼,杨华便知道,之前种种美好的猜想都已被打碎。半人马座这个唯一的岩石行星,不要说高级的文明,甚至连最低等的简单有机物也没办法出现。这个在三体恒星的引力交战中挣扎求存的行星,环境比金星还要恶劣许多倍,剧烈的地震火山即使是隔着4.2光年的距离,也让人感到心悸。更要命的是,三颗恒星的强大引力和太阳风,完全剥夺了这个行星保留自己大气层的努力。没有大气,地质活动频繁,在人类目前的认知里,绝对不可能有生命会出现在这样的星球上。 叹了叹气,杨华满是失望的脸转向了四维实验的监控屏幕上来。自己期待了两百多年,虽然之前已经推测大概会是这样的结局,但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令人止不住失望。 量子一号出发之后,人类又陆续送出了数十颗探测卫星,分别送往太阳系周边五十光年内的各个星系。前往离太阳系第二近的巴纳德星的探测卫星紧随在其后一百年,但六光年的距离,以人类看似飞速发展的太空引擎全力推动下,仍然需要五千多年的时间才能抵达。 而且由于目前的量子通信技术实际控制范围只能达到五光年,超出范围后会发生什么情况难以预测,要想再现今天这样的实况直播,几乎不可能了。更别说离其进入巴纳德星的时间,还有近两千年之久。 得益于人类的生物工程科技飞速的发展,普通人的寿命从开始的一百年不断提高,到35世纪时已经突破千年之限,60世纪后就连普通的地球公民,也能轻松活过两千岁。至于人类的特权阶层,更是倍于此数。不过这已经到极限,最近几百年生物工程科技再没有什么进展,似乎陷入了瓶颈之中。如果没有其他技术的突破来推动,恐怕只能停滞不前了。 公元二十九世纪,经过两百多年的争论和妥协,地球联合**磕磕绊绊地成立了。随即人类进入了又一个大发展的时代。量子技术、可控核聚变、人工智能和材料技术都取得了重大突破。摆脱了内部争斗的消耗和能源的束缚之后,人类迎来了大太空时代。殖民月球、改造火星、开发木星等种种浩大的工程逐步展开,各种探测器和飞船穿梭在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太阳系的动态全息图像甚至囊括了直径超过五米的小石块。 不过在大发展的同时,人类的内部也并不是一片和谐。宗教、种族、文化的争论从来没有真正平息过;寿命的增长和物质的丰富带来的享乐主义横行,家庭这个组成社会的基石摇摇欲坠,整个人类的生育意愿降到了极低的境地,一度曾达到了年出生率不足五位数。不仅原本以为寿命拉长后人口暴增不堪负重的危机没有出现,反而陷入极低增长率的忧虑之中难以解决。 在种种乱象下,科学家联盟在34世纪的时候宣告成立。由于物质和能源随着整个太阳系的开发进入到极度丰富的状况,科学家们渐渐摆脱了资本和行政权力的束缚,开始谋求更自由和高效的发展。这个主要由科技研发人员组成的组织,独立于地球联合**之外,经过近三百年的谈判博弈之后,终于和联合**达成了协议。联合**承认科学家联盟超然于外的特殊地位,其一切内部事务由科学家联盟自己独立管理,但科学家联盟的所有科研成果需要无偿与地球联合**分享。而地球联合**所需要做的,就是鼓励甚至强制生育,并保证每一个新生的地球人,接受至少五十年的强制教育,然后选拔其中的优秀人员进入科学研发领域。这些人可以自由的选择留在地球联合**,亦或是加入科学家联盟,专心进行推动科学发展的各种研究。 五十年的强制教育看似漫长,可在数千年的知识大爆炸后,人类的知识总量已经庞大得难以想象。一个普通人经过五十年的学习,能够掌握的也不过只是最基础的常识而已。要想真正掌握最前沿的科技,需要的时间更是无比漫长。 杨华并不是那种天才人物,所以在经过五十年的强制教育之后,他并没有获得入选科学家联盟的资格。不愿意就此成为普通人,所以他放弃了可以安逸生活的机会,移居月球继续深入学习了五十余年,在拿到四个硕士和一个博士学位后,终于如愿以偿地通过了科学家联盟的准入考核。 科学家联盟内部是极其自由的,只要是科学家联盟的成员,哪怕是刚刚通过考核,也可以获得极大的物质支持来进行自己所感兴趣领域的独立研发。若是没有自己的项目,所有研究中心都可以自由进入学习,除了极少数正在研发的内容,其他所有内容都是对成员完全开放的。 上百年的学习经历让杨华极为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他连想都没想,便放弃了成立专属自己的研究中心的选项,老老实实地花了六十多年在各个研究所游学实习,最终选择了留在四维空间研究中心,这个曾经辉煌,现在却极为没落的地方。 数千年的知识大爆炸,让整个人类的知识库一直呈几何级数在发展,任何一个细小的专业领域,需要掌握的知识量也是惊人的。科幻小说中那种可以直接向人脑灌输知识的技术并没有出现,每一点滴的知识都必须靠人类自身努力学习才能获得,漫长的学习过程,让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在强制教育结束后,放弃了继续深入学习,选择留在联邦**内以准公民的身份自由生活。正因如此,别看人类的总量已经达到三百亿,但通过科学家联盟的准入考试的,勉强只能达到一千万,而这其中能够成为领军人才的就更少了。 人类看似在突飞猛进,实际上科技的进步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如果没有重大突破,最多再过三千年,科技恐怕就要停止发展了。 就像杨华所在的四维空间研究中心,别看探测传送已经进行了三十多万次了,但和一千五百年前建立这个研究中心时相比,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进展。 多维度空间的猜想远在地球联合**成立前数百年便是一个热议的话题,研究中心的创始人,号称新一代天才科学家的刘哲元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在他的主持下,利用高能力场,人类终于开始触摸到疑似多维空间的边缘。第一次试验的成功便引起了全人类的关注,科学家联盟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海量的资源投入到这项研究中。 宇宙实在是太过浩瀚了,即使是离太阳系最近的星系,动辄几千上万年的航程也让进入太空时代几千年的人类感到深重的无力。如果在多维空间上取得突破,在人类的猜想中,时间和空间上对人类的束缚都将被打破,宇宙航行将变得更加快捷,探索整个银河系甚至整个宇宙也将变得可能。 不过触摸到边缘并不代表这项研究能顺利发展。就像奥尔特云是一个星系的边缘一样,但从边缘到物质稀少的柯伊伯带,仍然有着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如今的科技发展速度看似快速,但广义上来讲,说其就像蜗牛爬行也不为过,所以可想而知,对认识到这一点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事实。 四维探测传送实验开展一千年后,各种期待中的突破并没有出现,绝望的刘哲元将自己投入了传送,然后彻底在这个三维宇宙中消失了。随后四维研究进入了低谷时期,甚至因为其不可测和对于未知的恐惧,叫停之声也此起彼伏。科学家联盟独立地位的好处就在于,它并不受舆论所左右,也不会顾及投入成本与产出成果,四维研究的前景实在太过诱人,所以并没有终止这项研究。不过首席科学家联席会议也觉得危险性不可预测,所以将研究中心从木卫系统中迁移到了遥远的柯伊伯带,从某种程度上放逐了这个研究项目。 正因为研究中心的没落,留在这里不过短短几十年,杨华就成为主要的传送实验操作人员之一。加上理论研究、基地维护和数据分析人员,整个研究中心目前的工作人员不过十余人。甚至连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靠谱的时间穿越研究中心,人数和规模也要远远超过这个曾经辉煌一时四维空间研究中心,可以想像,这里是多么的冷清。 “你干了什么!”尖锐的女声从杨华后面传来,数据分析员李敏一脸惊愕地看着屏幕上反馈的各项数据。 杨华从遐想中惊醒,数十年养成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开始检查刚才的各项参数。短短几秒之后,他便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一个关键的参数多了两位数字!照理说这样的错误绝对不可能出现,可事实摆在面前,令他无力辩驳。 “嘟!嘟!嘟!”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洁白柔和的灯光顿时转变为刺目的红光。 “还能中止么?”李敏一边急速分析着数据,一边大声疾问。 从进入研究中心以来,杨华从未见过这个在中心工作近五百年的前辈有过如此急迫,顿时心里已经发慌了。“已经不可逆了……” “注入能量超过三十倍,关键系数错位3245,基地能源将消耗九成,七个聚变发动机组可承受机率80%,危险系数4,还好,还好。”李敏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各种分析结果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结果,杨华终于松了口气,瘫坐之余才发现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虽然已经进行了几十万次试验,但四维空间传送探测仍然是一个未知领域,所以每次试验都有着严格的参数要求的。特别是迁到柯伊伯带之后,联盟更是要求四维研究必须小心谨慎,循序渐进,减少风险。因为谁也不知道,一旦打开四维空间,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目前所有的理论,都是根据已知进行的推测甚至猜测。科技越是发展,人类未知的领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渐扩大。 李敏擦了擦鼻尖的汗珠,一边完成最后的操作一边说道:“这次的反馈数据有些异常,我已经发送回木卫六的空间研究中心,让核心分析人员进行分析。估计结果需要三天后才会出来。你也太大意了,好好祈祷不会出大乱子吧,要是被开除就惨了。就算不出乱子,也免不了一次审查,这三天你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审查吧。” 科学家联盟对自己的成员极其优厚和宽容,除非出现极其严重错误或造成重大后果,一般不会进行处罚。不过一旦处罚,措施也就只两种,要么冻结当前进行的研究,要么就是开除出科学家联盟,交由地球联合**管理。 杨华闻言不由一阵后怕,早知道就该推迟一下实验时间了,天知道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量子一号开始传回信息。这个由自己不专心导致的失误,完全想不出任何可供辩解的说辞。要是被开除出科学家联盟,自己这一生恐怕就会陷入沉沦,再与科学无缘。两百多岁在目前的人类中差不多才算刚刚成年,但联邦公民那种颓废的生活,足以轻松消磨掉一个人的意志。 “个人智脑,更改计划列表,将‘如何应对处罚危机’列为第一项必须事项。”杨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控制大厅,看着自己对今后近五百年人生规划的计划列表欲哭无泪。 在这个时代,科学的分支实在太多,科学家联盟采用的是全开放式的信息共享模式,整个联盟的所有研究理论和成果都直接向全体成员开放,实时更新的资讯更是数不胜数,合理安排自己的工作和学习节奏,几乎是每一个科学家联盟成员最基本的素质。比如杨华,便将自己生活中各种事务分门另类,大致分为四类:必须、应该、可以、随意。 所谓必须,便是需要抓紧安排完成的。比如每次的操作实验、首席科学家的公开讲座、自己承担的其他几个科研小组的研究任务等等。科学家联盟从不规定自己的成员做什么,你只要愿意,同时可以参加多个科研小组的研发工作,反正有着完善的量子通讯系统,分散在太阳系任何一个角落的成员都可以实时地进行交流互动。 而应该,就是不那么紧迫,但对自己有帮助的事项。比如自己感兴趣的进修学习、不定期的自我知识结构梳理、定期的身体机能调节等。 可以类的就是自己略有些兴趣,想做又不急迫的事。比如申请五年十年的时间渡假放松、改进自己的个人飞行器、小行星带探险等各种个人爱好。 随意类就完全是可有可无了,比如个人社交、亲友联络、虚拟实境游戏等等。科技的发展让人际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人们越来越追求自己独立的个人空间和个性发展,传统的交往观念变得越来越淡泊。 如此种种,杨华在对科学家联盟有了一定了解之后,便开始着手制定自己的千年大计了,各种各样的计划和目标排了一长串。太过开放的环境特别容易让人迷失,所以每一个科学家联盟的成员都必须制定自己的发展计划,意志稍不坚定者,便会在知识的海洋中茫然无措,甚至被消磨掉信心和动力。 不过现在,所有的这些计划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它们几乎都是建立在自己身为科学家联盟成员的基础之上。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多虑了,进入科学家联盟不容易,被踢出同样没那么简单。科学家联盟成立这数千年来,除去一些主动放弃的人,几乎没有听到过有谁被开除出去。 不过他也并不能因此而放松。因为四维空间试验太过特殊,涉及的完全是人类目前科技的未知领域,所以才会被搬到这边缘地带。也正因为如此,自己的失误到底会造成什么结果也是无法预料的。 第二章活体传送 没等到第三天,忐忑不安的杨华第二天便被中心负责人紧急召见。 一进会议室,杨华心中不由一咯噔,顿时感觉天塌地陷。研究中心的负责人坐在末座,其余的十五个座位上,一个不落,全是三维投影的虚体。 只需一眼,他便认出了这十五个人是谁。要搁在平时,即使明知是虚影,他恐怕也会忍不住冲上去狂热膜拜。但是现在,他却感觉手脚冰凉。科学家联盟的成员虽然每一个都有着出众的才能,但科学家的世界也有着泾渭分明的区别。有的人终其一生埋头钻研也难有寸进,有的人一登场便会引得众人瞩目。他们信手掂来的奇思妙想,往往就能推动科技往前前进一大步。 这十五个人,代表的正是当今科学最前沿的进展,个个都是炙手可热、万众崇拜的科学巨子。 然而,他们现在个个都表情严肃而凝重。 杨华轻轻地坐在对面的“被告席”上,低头目视脚尖,连大气也不喘一下。就算不动脑子,他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科学家对于权力并不热衷,特别是这些顶尖的科学大家们,极少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他们将一生都献给了科学发展事业,只想着在有限的生命中取得更多的突破。 因为生物工程技术的发展,普通人也有了两千年左右的寿命,科学家联盟更因本身天然的特权地位,获得了高于常人的优待。但别说两三千年,就算一万年、十万年的时光放在宇宙这样的尺度下,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仅仅只是到最近的比邻星系,以目前人类的科技也需要三千多年,更不要说穿越银河系,畅游宇宙,那需要以亿为单位来计数了。 “具体的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现在你只用听,不用说。”不用抬头,杨华就知道这声音属于能源研究领域的首席科学家。虽然这些顶尖科学家并不为常人所知,但在联盟内部的交流却并不鲜见。科学家联盟的核心原则便是公开与共享,绝大多数的科研成果都是完全开放给所有成员的,是以这些顶尖人物的观点和研究都是杨华这样的基础科研人员反复揣摩研究的内容,每一次的讲座和科研文章,都一个不漏的存在个人电脑之中。 “格林尼治时间公元6789年7月15日17时23分14秒,运行于水星轨道和太阳同步轨道的七万四千多颗太阳监测卫星相继发现了太阳的异常活动,这个时间对于你来,应该有印象吧?”进入太空时代后,为了方便交流和计时,科学家联盟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员和设施都没在地球了,但仍然采用了与地球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同步时间。 当然,在科学家联盟内部,制定更适合的太阳系时间的呼声也越来越大,相关研究也在同步进行,不过并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意见。地球作为人类的母星,在情感上仍然有着不可割舍的地位,所以大多数人仍坚持着以地球标准时间同步的习惯。 杨华点了点头,他当然熟悉这个时间,那正是自己在四维空间试验误操作后的一个小时左右。但随即他却有些迷糊了,四维空间研究中心建在柯伊伯带外围的一颗矮行星上,距离太阳40个天文单位。难道自己的失误,竟然影响到了太阳?这么远的距离,即使是光,也没办法这一小时内跑完啊。 “太阳的辐射强度和光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而这变化不在预测之中。进一步的数据收集之后,联盟调集了三万七千台超级计算机进行解读,经过八个小时的计算分析,基本结果已经确定。” 杨华的惊讶比初见十五个首席科学家时还要大,要知道科学家联盟经过几千年的发展,超级计算机更是发展的重中之重,研发和建造一直都没有停止过。直到现在,整联盟掌握的超级计算机也不过接近四万台。几千台超级计算机协同工作的情况都可以大事件了,而这一次居然调集了这么多台。那是否意味着自己闯得祸更大了,但这与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的太阳……”声音略有些艰涩,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在那一瞬间消耗掉了相当于正常情况下十万年的能量。” 似乎对杨华张大的嘴巴视而不见,另一位首席科学家接着说道:“通过太阳系全网卫星的实时数据,在我们探测范围的空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这不符合能量守衡定律,又或者能量消失的方式并不是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可以侦测的。” “所以我们有个有趣的猜想。”空间研究的首度科学家带着一丝苦笑,又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兴奋:“或许并不是太阳在一瞬间消耗掉了十万年的能量,而是通过四维空间,和十万年后的太阳进行了调换。你能明白吗?” 杨华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消化掉这一连串的信息。他当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虽然他在四维空间的研究上,只是一个底层的技术人员,但毕竟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面对着完全开放的知识库,他不可能连这四维空间科技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一般主流认知中,所谓的四维时空,指的是我们熟悉的三个三维空间维度,再加上一个时间维度,也就是无数个三维空间在一条时间轴的串连下组成的时空。透过四维时空,我们可以通过弯曲空间,切换时间点,又或者穿梭到本时空的任意一点。 当然,四维时空多出来的维度到底是不是时间,仍然只存在于猜测之中。正如理论上二维空间中的生物无法理解高这个维度一样,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的人,也可能无法理解四维空间多出来的维度到底是什么。只是以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里,时间无疑是最为恰当的假设。正因如此,三维加上一条时间轴组成四维时空,成为最为主流的学说。虽然也存在着多种其他的学说,但都无法撼动其主流地位。 但是,把现在的太阳和十万年后的太阳换个个,这些顶尖科学家也真是敢想啊。不过也只有这种想法,才能勉强解释,为什么太阳凭空消耗掉了十万年的能量。否则的话,能量守恒定律便是错误的,而根据这一定律建立起来的所有科学体系,将轰然坍塌,这简直是不能接受的。 “你也知道,我们的科技已经很久没有取得值得称道的进展了。很多看似很合理的理论,我们没有办法证明其真,也没有办法证明其假。”能源首席科学家落寞地道:“如此巨大的能量变动就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却不留丝毫痕迹,对整个科学家联盟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嘲讽。” 能源科技在可控核聚变技术突破后,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可以说是人类大太空时代的基石科技。不过几千年发展下来,能源利用率的顶点已经隐约可见,没有突破的情况下,宇宙航行的速度顶点也几乎可以确定。很多重要的领域其实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一股难以压抑的沉闷正在整个科学家联盟漫延。 “四维空间试验已经进行了一千五百年,除了刘哲元博士最开始的突破性进展外,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实际进展。”空间科学首席科学家看着杨华,表情凝重:“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你这一次的失误或许带来了突破的契机。质量如此巨大的恒星都能打破时空的限制,一旦深入开展,到底可以发展出什么样的科技,简直不可想象。” 这是要表彰自己么,杨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换太阳?使劲掐了掐自己,痛感随即而来,但杨华仍然不敢相信。 “但是,这次事件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仍然是未知的。毕竟,四维空间对于我们来说,几乎仍然只停留在理论推测上。你也清楚,三十多万次的试验,我们其实一直在往未知空间扔东西,从来没有收到任何回馈。” 杨华当然清楚,这些年经过他的手传送进可能的四维时空的就成千上万了。小到试验用的动物、各种矿物、精密机器,大到探测卫星甚至小型飞船,只要能想到的,几乎全都试过了。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消失在了能量力场中,完全找不到一丝痕迹。用现在科学的理论体系,只能推测其确实进入了高度能量打开的时空入口中。人类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不断的扔东西进去,以求探寻深坑的下面到底有什么,可这个深坑却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所以我们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说话的是灵魂科学的首席科学家。灵魂学其实一直伴随着人类,从开启灵智到进入太空,都是一门引人神往的学问。不过就像很多鸡肋科学一样,经过上千年孜孜不倦的探寻,仍然处在无法确实肯定又无法确实否定的尴尬境地。 “灵魂学界一直有个猜想,为什么我们无法完全确定灵魂的存在,那是因为,灵魂其实并不是三维空间的物体,而是其他维度和我们三维大宇宙交叉的存在。”似乎是在组织杨华所能理解的表达方式,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比如我们所知的零维、一维和二维空间,以现有的科技,它们仍然只存在于概念中,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点,哪怕是最微小的基本粒子,都属于三维的物,都是可以测量的。或许灵魂就是属于低维度或者高维度的存在,我们只能推测,却无法用三维的方法加以验证。” 杨华听得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向自己作这番解释。作为一名科学家联盟的成员,基本科学常识和理论他还是了解的。 “以此推测,三维的物当然无法顺利进入四维空间,甚至极大的可能在进入四维空间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无意义的概念存在。就如零维一维二维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无意义的概念一样。可如果灵魂是四维的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看着越来越感觉茫然的杨华,坐在正中的首席科学家说道:“经过科学家核心会议讨论,我们决定开启第二次活体试验。” 活体试验?前面传送的动物不少啊,何止动物,植物、细菌啥的也是变着法的试过了。在这研究中心工作了几十年,杨华最头疼的就是做试验计划,三十多万次的试验下来,能想到的法子早就差不多想完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凭他的资历怎么可能成为主要操作员之一。 等等,第二次?杨华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紧张了起来,紧张中又有一丝期待和兴奋。这么多场试验下来,唯一一次用活人进行传送的就是刘哲元博士的那次。这么说,是决定要用人来传送了,这么一来灵魂学首席科学家的话便成为顺理成章的铺垫。 “你愿意吗?” “我……”虽然已经猜测到了十五位首席科学家同时出现自己这个低层研究人员面前,绝对不仅仅是追责或者来一次科学讲座那么简单,但心中的猜想变为现实摆在面前后,他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真正的科学家都是狂热的,为了科学探索的突破甚至会不惜代价。杨华也是这样一个狂热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多花了几十年时间刻苦学习,只为加入到联盟中来。只不过没有过人的天赋,毅力和刻苦都不缺乏的他,在这条路上也走得异常艰辛。虽然以他的年龄才不过刚刚展开人生之路,但有时午夜梦醒时,他又悲凉地发现,自己的结局却似乎可以预见了,只要花点时间,自己的人生计划甚至可以排到死亡的那一刻。终老一生也没有办法取得任何成就是极大概率的事件,就如同科学家联盟里的绝大多数成员那样。而现在有个机会让他可以摆脱这个“预言”,要说没有一点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这也是一场概率无限接近于百分百的单向旅程,就算直接跟自杀划上等号也不为过。就算灵魂可以安然无恙的进入四维空间,但目的坐标呢?根本不能由他选择方向,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于四维时空中,又能不能降落回三维宇宙,回到三维宇宙又会出现在哪里……等等诸多问题,全然未知。 “刘哲元博士的事件之后,我们从未想过进行活体试验。科学家联盟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我们宝贵的财富,我们绝不会任其陷入危险之中。但这一次太阳的异常变化,让我们的理论有了极大的变化,这是我们第一次收到回馈信息,所以才有了活体试验的动议。你可以拒绝,这并不是强制性的要求,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责难。我们也可以在联盟内招募自愿者,而且试验也不止进行一次。” “我愿意!”咬了咬牙,杨华抬起了头,一脸坚毅。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生活,那才是一种深重的折磨。 “你还可以多考虑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杨华这以快就表示同意,能源科学家说道:“由于上一次消耗了太多能源,聚变发动机组需要进行燃料补充,最近的能源仓库运来也需要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你都可以决定。” “我决定好了,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能验证刘博士的理论,打开人类对于多维空间的认知大门,一切都是值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试验可以说是四维空间研究的里程碑事件,能够在这样的事件中充当第二人,杨华已经豁出去了。相比于几乎注定平淡的一生,轰轰烈烈才值得他去追求。 “很不错。”灵魂科学家点头赞道:“其实我是第一个报名的,只不过这些家伙怎么都不同意。要知道,这不仅是你们四维空间的关键试验,也是我们灵魂科学的关键试验。这次试验的意义非常重大,如果你真的能通过四维空间传送去到十万年后,一定要想办法传回信息。我不是希望你传回超时代的科技,而是能让我知道,我这一生的执着并不是毫无价值的。” “当然,也未必是十万年后,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空间科学家补充道:“你也知道,这是一个关联诸多科学的试验,而且以我们现在的理论水平,一切都只能猜测,甚至连推测都谈不上。当然,如果我们猜测对了,科学的顶点将往上延伸极大的空间,人类将会进入又一个大发展时代。” 走出会议室,杨华犹如在梦中一般,只有临走时灵魂科学家将自己的研究和诸位首席科学家汇编的各种注意事项还好好地存在于个人电脑中,提醒他这并不是一个梦。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平时,他定会视若珍宝。但一个科学家的素养告诉他,其实这些东西并不靠谱。在这一件事上,顶级科学和普通人了解的其实差别不大,都属于猜测阶段。 他并不后悔作出这个决定,五十年的强制教育和五十年的自主学习,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坚持下来的。探寻未知的渴求,他并不弱于任何人,缺的只是积累、天赋和闪现而出的灵感。而后两者,都是不可确定的东西。 “个人智脑,更改计划列表,删除第一必须项,更改为‘研究首席科学家资料汇编和最流行的科幻作品’。”杨华心中满是憧憬,十万年后啊,不知道人类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银河系是不是已经被人类征服了呢?现有的科技瓶颈是如何解决的呢?最新的尖端科技是什么样的呢?真正的智能生命出现了吗?…… 想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一时间,无数遐想填满了他的脑袋。 待杨华和四维空间实验室的负责人走出会议室后,首席科学家们并没有离开,短暂的沉默之后,灵魂科学家有些迟疑地道:“真的什么都不告诉他吗?” “我们知道的那些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另一名首席科学家叹了口气,环视其他诸人:“真的要无条件相信刘哲元吗?仍然是那句话,他就是个疯子,从最开始到现在,我的看法都没有发生改变。” 灵魂科学家笑道:“让他们去搏一把我们又能有什么损失,虽然我从不相信宿命,但这件事上,听天由命吧!” 第三章春秋战国 杨华半倚在一张早已掉完漆的破旧木床上,无精打采地盯着头顶那个破洞。 四维空间实验已经过去三天了,他果然用灵魂穿越的方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但,谁说这是十万年后的未来的!这明明是落后得掉渣的青铜器时代啊,误差能有这么大么? 灵魂学首席科学家的猜想倒是对了,不过这更让他愤愤不平。要知道,他可是和一艘68世纪顶尖科技打造的小型飞船一起进入时空力场的,可是现在除了意识,连一根汗毛都没留下来。活该他们永远收不到自己的信息,在这样一个时代,就算一切按他设计来进行发展,也没办法在他这具身体死亡前达到相应的科技。 更让他悲哀的是,虽然拥有四个硕士学位和一个博士学位,但却没有任何意义。太空动力学,硕士;纳米材料的应用推广技术,硕士;核聚变发动机微型化应用,硕士;太阳系天体运动学,硕士;多维空间理论研究,博士。 这几个头衔曾让他顺利通过科学家联盟的考核,但现在却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青铜器时代啊,我的老天!唯一拥有的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都几乎来源于学习语言时部分成语解释而得,而且还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所处的那条时间线。万一真是一条时间线,那么自己能击破时间悖论,改变历史么?当然,前提是自己有能力改变历史。 在太空时代,人类把历史分成了三个时代:科学家联盟成立的34世纪起,算是现代;地球联合**成立的29世纪到34世纪是近代;而29世纪之前,统统都算入了古代史!在50年强制教育中,对应时代的历史课程编排是7:2:1,也就是说29世纪之前的几千年人类文明史,只不过占了一成的比例,想靠对历史脉络的把握冒充先知也是不可能的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喜悦维持不到一小时,杨华就在自己的理性分析中发起愁来。越是发愁,他就越是怀念自己那被四维时空撕碎的宇宙飞船、个人智脑和生物工程技术改造过的强悍躯体。随便有一样能保留下来,境况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目前所要面对的最大问题便是,如何生存下来。经过三天的观察,他对这个世界还是有了一定的初步认识。自己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当今天子的手下,凑巧的也叫华。因为三天的午夜,天空突然大放光明,照得整个大地比白天还要亮。这个奇景维持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消失。华正好是当晚的值星官苌弘的助手,不知是惊慌还是怎么的,从观星台上跌了下来,摔得人事不省。再度醒来时,已经被杨华雀巢鸠占了。 开始他还挺兴奋的,天子哎,这不是古代的皇帝么。自己在皇帝手下当差,肯定不会差啊。而且是搞天文的,勉强算得上和自己专业对口。可惜,以前他可以在个人智脑上简单地输入几个参数,便能轻松掌握太阳系内主要天体的实时情况。但现在?计算公式或许还能勉强想起来,可是一切得靠自己运算,光是想想就够头痛的了。 更要命的是,自己这个公务员实在是窝囊啊。 在他借病装糊涂这三天里,每天都有十来个人陆续来访,虽然没有多少语言天赋,但杨华毕竟是科班出身,本身又是华夏族人,在脑子里建个简单的模型,半听半猜再加上推理之下,这个时代的语言倒也没能难倒他。 只是来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衣着破旧、面有菜色。其中有四个来得最勤,集四人之力凑了一个泛着点油光的饼,居然视之如宝面带得色。而其他人,要要么就是拎一把杨华完全认不出来的野菜,要么就是两手空空。根本不用怎么分析,杨华便可得出,自己占据这具身体的主人,所处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阶层。 唯一可堪安慰的,便是自己的人缘还算不错。这些苦哈哈的朋友虽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对自己的亲近和关心倒没有丝毫做作。就连他这几天的伙食,也全靠这些人熬了些加了野菜的粟米粥,虽然苦涩得难以下咽,但总算能填饱肚子,不然杨华说不定得饿倒在家。 这可不是说笑的。在他所处的时代,除了那些对手动烹饪有兴趣的人,很多人都是直接领取种类丰富的现成食物。真要离开个人电脑和物资配送中心,很多人连生存能力都没有了。杨华,便是其中之一。 趁着无人之时,他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家搜了两遍。三间正屋和四间厢房,还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面积倒是不比他在研究中心的住宅小,但内含可就有着天壤之别了。七间屋子里,两张破床,一个陈旧到已经朽烂的箱子,就是自己的全部家俱;一个黑乎乎的陶锅,七个缺角生缝的陶碗,外加一张两只脚都垫着土块的几案就是自己吃饭的家伙;两捆柴草和半缸黑乎乎的粟米就是自己的全部补给。 对于一个在从不为物质担心的时代生活了两百年的杨华来说,从来没有想会过有一天,自己连吃饱饭这个基本生存条件都要发愁。 一想到这点,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愤愤不平地下了床,杨华望着陶锅发起愁来,熬粥的原理和步骤他可以轻松分析出来,但具体操作那还是第一回了。况且那个陶锅边缘全是一层起腻的物质,让他着实难以下手。 难道自己这个人类历史上里程碑式的四维传送人员,死亡原因竟然会是饥饿或者吃了不卫生的东西吗?真要这样,那恐怕会成为全宇宙都排得上号的笑话了。 “个人智脑,更改任务列表,删除所有计划任务,添加第一必须事项:如何生存下来。”习惯性的抬了抬手,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杨华无比怀念起原来的日子。 “华,你起来了,头还疼吗?”几个青年男子从飘着茅草的门洞里走了进来,迎面正好碰到刚走出屋的杨华。 杨华略一沉吟,挨个指道:“清、连、槽、刻,你们四个怎么来了。”这四人天天都来,而且还送上一个杨华在这个世界里吃到的最美味的饼,当然让他印象最为深刻。当然,那个饼其实又硬又涩,味道一点也不好。但比起野菜粟米粥,却是难得的美味了。貌似到现在为止,他也就只吃过这两种东西。四人对他最是亲热,而且每次都说个不停。从他们言谈中杨华已经轻松推断出他们的身份。清身形魁梧,动作矫健,步履生风,是王宫禁军里的一个小头目;连身形修长,身高与清相若,但却要削瘦得多,是王宫的缀衣小吏,协助管理王室的衣服装饰;槽个头要比前两人矮了一个头,但是虎背熊腰,力气惊人,是王宫的趣马属吏,喂马刷马这些杂事都该他干;刻身材最是瘦小,不过十指修长有力,估计是因为在太史属下主管刀笔练出来的。 仅从最好的几个朋友的身份,便可以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是个王宫里的底层小吏。倒是从四人口中知道自己的主官是苌弘,让他微有些意外,凭他对历史的了解,能让自己都知道名字的人物,绝对不凡。 “还好,就是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一想就有点犯晕。”杨华笑着迎了上去,几天下来,他已经接受了这几个便宜好友的现实。 连大步走来,扶着杨华的手臂,“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就你那点破事,我们几个都清清楚楚。”说罢脸上现出一丝得色,神神秘秘地说:“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吧,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倒是未必,不过看清的表情,至少要比“最美味”的饼要强。杨华顿时来了兴趣,一边伸手去抢清手中提着的包裹,一边馋道:“肥羊炖?大碗肉?”之前四人来看自己的时候,谈起吃的时候提得最多的就是这两种了。虽然以前杨华对肉食并不怎么感兴趣,主要吃的都是合成有机食物,但现在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只要不是野菜粟米粥,他就谢天谢地了。 “你可真敢想,哎,慢点慢点,别弄洒了。”清挡住杨华的手,急道:“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疱余那小子可不好糊弄,狠着呢。” 杨华现在这个身体已是瘦得皮包骨头,哪里有力气和身强体壮的清抗衡,几乎是被清拎进了屋里,一把放到了案旁坐下。其他三人哈哈大笑,连用衣袖反复擦了擦坑坑洼洼的案面,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清将包裹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露了出来。 清满脸是笑地向杨华飞了个眼神,然后郑重的打开了盖子。房内五人同时对着冒出来的热气一阵猛吸,口水吞咽的声音顿时响起。肉的味道!杨华的肚子不争气地一阵雷鸣。 “我去拿碗!”刻一阵烟似地冲了出去,清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杨华舔了舔嘴唇,望着陶罐里泛着一层油花的粥状物问:“这难道就是肥羊炖?”虽然闻起来很诱人,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饿极了,但能让清如此郑重的美食居然是这副模样,让杨华略有些失望。 “你就知足吧!”清白了一眼杨华,一把拉住急匆匆跑进来差点摔倒的刻,接过几个残缺不全的碗来放在桌上,回手在刻的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刻面有愧色,只是抽着冷气承受了。 “这是昨天晚上天子残汁剩羹煮成的十全粥,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庖余换来的,里面还有好大一块肉渣呢。”槽一边将粥倒在一个碗里,一边解释,一直倒到缺角线下,把罐子放了下来,手指沿着罐沿抹了一圈,放在嘴里狠狠一吮。“来,趁热吃。” 虽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杨华好歹是活了两百多岁的人了,这点明堂还是看得出来。四人不知用什么代价去庖余那里换来这一罐十全粥,虽然这不过就是天子吃剩的东西,但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同样很珍贵,用之前的话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顿顿有野菜粟米粥吃就算是好年景了。 “一起吃!”杨华快速地把几个碗分开,然后抱起罐子分了起来。 “唉,这可是给你补身体的。”清狠狠地瞪了一眼刻,并没有强行阻止杨华。 罐子不大,本来就不满,见底的时候也只倒了三个大半满的碗。没有预料到是这样,杨华略有些尴尬。清见状拿起其中两个碗,把另一个半满的碗添满,再将剩下的分成四碗。看着四个人端起那仅盖着一层薄粥的碗,杨华眼睛不由有些温润了。 在他原本所处的时代,由于人类的寿命不断增加,物质又极大丰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追求个性的张扬和对生活的享受,人与人之间变得日渐冷漠,以至于地球联合**需要颁布强制法令,削减不生育子女的成年人待遇,才能勉强维持极低的生育率。很多人即使生育了后代,也只是交给**的专门机构抚养,由夫妻共同抚养成人的孩子只占极小的比例。联盟内部的情况更甚,对于追求科学的人来说,感情是一种奢侈品,联盟内有家庭的成员更低得令人发指。 可是通过四维空间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虽然只是短短的三天,却让他真的感受到那种纯真的朋友之情。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发自肺腑,真诚而又没有丝毫功利。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中翻腾,喷薄欲出。“华何德何能得四位垂青,我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各位兄弟!” “瞧你。”面对杨华突然立誓的举动,四人都显得有些意外,清拍了拍杨华的肩膀,道:“像个大男人么,快趁热喝了。” 五人将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虽然远远没有填饱肚子,但杨华终于感到力气正一丝丝恢复,动了动手脚,向清问道:“今天你们来这么早,难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你三天没去听事,苌弘大夫派人传话问你何时痊愈。”刻舔着嘴唇道:“他手底下就你一个可供使唤的,这几天可是急坏了。” 清放下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顿极是好奇地问:“你摔倒的第二天,苌弘大夫一大早便去面见天子,一直谈到午时才出来,接着明堂的守卫便增加了三倍,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还调这么多人去明堂,他这是要干什么?” 杨华扶着额头,表情难受有些难受:“我也不知道,哎哟。”他没有一点“华”的记忆,哪里能知道苌弘想做什么,只得装头痛来掩盖了。同时心里也隐隐担心,要是之前华和苌弘一直在筹划什么事的话,那自己可就麻烦了。 “得了,你还是别去想了。”连伸手微微扶住杨华的肩,关切道:“疼得厉害吗?那你今天还是呆在家里休息吧,下午我们再来看你,再通知你的任事。” “什么任事?” 刻晃着脑袋,眉飞色舞道:“有大事发生了,两个月后吴侯要来献俘!”不等杨华发问,他又接着解释:“就在发生怪事的第二天,吴侯的使者来觐见天子,说是在南方刚刚打败了勾践,吴侯派了他的太宰伯嚭,开春后来向天子献俘。” 连一阵抱怨:“这可是大典,不过现在王城什么情况……哦,你肯定也忘了,反正就是人手不足,每个人到时都要充当一个角色,以免天子在诸侯面前失了体面。仅是找各种身份的衣服就累得我头大了,缺口根本没办法补,除非再找东周公西周公要。” “今年怪事真是不少。”清接道:“诸侯不朝天子都几十年了,更有甚者,韩国这些日子还在天子身上打主意,要天子用伊阙抵债。偏偏这个时候吴侯要来向天子献俘。” “管他那么多呢。”刻眨着小眼睛,满是期待:“我现在只想着吴侯能多贡点财货给天子,天子一高兴,说不定我们也能得到一些赏赐。” 看了一眼继续作头痛状的杨华,槽嗤地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你的美梦。天子欠着东周公西周公一大笔债,吴侯就算送再多,落到天子手里的能有几个。我听说单氏、刘氏都在考虑出投魏国了,连天子卿士都呆不下去了,唉。”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不会是真的吧。”三人一脸惊讶,杨华继续“头痛”中。 槽略有些得意,仿佛怕人听见似地,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弟弟在为单氏驾车,今年已经去过魏国好几次了。” “要不我们兄弟几个也溜了吧。”刻有些心恢意冷,这个消息显然让他大受打击:“凭我们兄弟五人,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 单氏、刘氏一直都执掌着周王室的大权,地位不在诸侯之下。但就是这样累世公卿的家族,居然也想放弃周王室另投他国,王室的衰落便可见一斑了。 “等等!”杨华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清问:“刚才你说谁让天子用伊阙抵债来着?” “韩国啊。”清一脸不明所以地答道。 杨华又转向刻:“你说单氏、刘氏想出投哪国?” “魏国。你这是怎么了?”四人都有些奇怪的望着杨华,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 杨华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最终止住了,再度祭出头痛大法,抱着脑袋无力跌坐。 耳边四人的声音似乎是从天际传来,模糊不清,他的内心却已被滔天巨浪吞噬。吴越争霸,赵魏韩三家分晋,我的天,这到底是在什么时代啊! 一开始他凭吴国打败越国这个事件,还以为是在春秋某个时期,但等到赵魏韩传到耳朵的时候,他就彻底坐不住了。这完全与他所知的历史不同啊,即使是对历史了解不多的他,也知道这里存在严重的问题。 这四维传送到底把我送到了哪里,春秋?战国?还是……老天,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活体传送半小时后,位于火星科学家联盟的中央数据处理中心,数以千计的数据分析专业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结果能确定了吗?”联盟轮值秘书长面色紧张,在首席数据分析专家的身后来回不停走动。 首席数据分析专家和太阳研究监控中心首席科学家对视无言,隔了好一会儿后者才苦涩地回道:“已经反复验算了十五次,误差率在十亿分之一以下,我们的太阳……我们的太阳在之前的四维空间活体传送试验过程中,0.3秒内衰退了,衰退了一亿年。一千,十万,一亿……不能再搞了,再搞下去我们会亲手把自己葬送掉。” 一个小时后,联盟首席科学家联席会议便一致通过了一项紧急决议:“暂停一切四维传送试验,同时与四维相关科技的研究中心也无限期推迟所有类似实验,在没有通知之前只能进行相关理论研究!” 首席灵魂科学家无比落寞地站在自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前,落入眼帘的是星光点点的无尽虚空。“小子,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第四章王城九鼎 谢绝了四人要自己再休息的劝说,杨华坚决地要求去上班“听事”了。因为在他的任务列表里,又多了一项必须任务:全面收集这个时代的相关资料。就像确立了一个科研项目一样,首先要做的便是广泛收集相关资料,然后进行分析评估,再制定切实可行的研发计划。只有完成了这些,才会开展真正的研发工作。 是以全面收集各种信息资料,便是杨华目前的次等大事,甚至会是影响头等大事的重要因素。虽然清等四人对自己无话不说,但毕竟都是王室低级的杂吏,连走出王畿都是件新鲜事,哪能接触到什么他所需要的信息。况且诸侯已经几十年不向天子朝贡了,整个周室恐怕也成为信息传播最为闭塞之地了。 四人之中,也就只有刻身为太史的刀笔小吏,稍稍知道一些列国情势。周王室虽然衰落,但各国大事仍然会被记入史书,当然,其简略程度简直令杨华为之发狂。不着痕迹的旁敲侧击下,杨华总算在脑子里勾勒出了第一幅列国形势草图。 历史虽然属于杨华的短板,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时代绝对和自己知道的春秋战国不是一回事。就他所知,春秋战国是一段长达数百年的历史时期,在这一段时期里,各种言论,各种人才不断出现,百家争鸣,列国争雄。很多学说即使是在太空时代,仍然有着不小的热度,特别是华夏文明,在其后的数千年里,都清晰地展现出这一历史时期所留下的烙印。 在科学家联盟内部,人种和信仰等因素已经极为淡化。但在地球联合**里,这类裂痕却一直存在着,特别是人类寿命普遍提高之后,更加明显。三百亿地球公民绝大多数都居住在一百余个超大规模城市群中,真正能做到混合居住又能和谐相处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城市都有着明显不过的标签。杨华便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华夏文明城市中,直至五十年的强制教育结束后,才迁居月球进行进一步的深入学习。 正因为这样,虽然他对历史并不感兴趣,但华夏文明的熏陶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特别是各种各样的学说,对于一个立志成为太空大发展时代的科学家来说,更是必须涉猎的内容。人类认知水平内能发展的科技大多都已经发展出来,没有多样性思维的科研人员,几乎没有办法获得进步。所以在他那个时代,大量科学家都开展了广泛的研究,期望另辟蹊径,找到突破之路。 遗憾的是,杨华还处在连自己最感兴趣的分支领域的现有科研成果都没有消化完的时期,所以还远没有到需要靠其他学说来开启灵感的阶段。除了一些基本的常识,他没深入涉足过任何无关的领域。等待四维传送的那段时间,他的功课都做在了首席科学家们给他们的资料上去了,原本还指望着别在后世人的面前太过丢脸,却没想到来到了这个怪异的时代。唯一幸运的是,他来到的的华夏文明,心里多少有些了解,虽然不多,却足以让他建立一个简陋的模型进行分析。 确实只能用怪异来形容这个时代。仅仅是刻那极为粗陋的列国情况,已经可以让他惊讶不已。怎么说呢,不知道是不是四维传送搅乱了原本的时间线,仅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很多不在同一时期的人物,居然同时出现了。比如魏国用李悝主持变法已经十年;秦有卫鞅、韩有申不害均已开展变法一年;赵国开始胡服骑射;燕国苏秦、乐毅,也开始了变法图强。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齐国的主政还是管仲,而楚国的令尹居然是孙叔敖,两者相差也实在太大了吧。时间线已经混乱不堪,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列国都处在明君强臣变法图强的情势之下,似乎几百年间交替出现的杰出人物都挤到了同一个时间节点。 但自己的所处的周王室,让他有点哭笑不得。此时的周,可以说是最虚弱的阶段。东周和西周不断侵吞周室的民众,现在的天子除了王城外,还有三十四城的直领属地。不过杨华严重怀疑这所谓的三十四城水分太大,因为三十四座城池加上王城人口总共才三万多。扣除人数最多的王城后,这些城的人口平均只有两三百人,这还能叫城么?顶多只能算个小村子吧。所以周天子现在连维持日常开销都需要依靠东周公和西周公救济。 同时,他想靠天子发点薪水填饱肚子的美梦也破碎了。因为说起来,他也算是贵族,不过是最最底层的贵族:旅下士。平时协助处理跑腿的琐碎事务,战时还得自备武器冲锋陷阵。早在他祖父那代,天子因为无法负担王室官员的开支,便根据不同的官职,划定一定面积的免税土地,以此来抵充俸禄。而这些天来看他的人,便是因土地相邻聚居在一起的“贵族子弟”。 当然,像他们这样的贵族,一点也贵不起来了。王室哪里会做赔本的买卖,所划的土地收益自然不及其本应该有的俸禄。他们这些“贵族”基本都是一样的情况:在王室当职的住着王城中的祖屋,家人则搬出城外耕种土地,用以维持生存。 自己的差事,好像是在苌弘的手下协助记录天文星相,所以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他的名字又叫星华。他隐约记得苌弘所在的时代,晋国还是存在的。不过从前面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怕是姜子牙也出现在这里,都不会感到有什么奇怪了。 对于苌弘,杨华倒还有些印象,在攻读天体物理的时候,多少了解过一些古代天文学家的名字,苌弘正是其中之一。不过苌弘是天子的卿的大夫,不是说臣下臣不能为臣么,为什么自己这个王室小吏会在他手下当差,难道周王室已经落迫到需要把卿的家臣充当朝臣的地步了?那自己的隶属关系又是如何呢?这混乱的关系,足实让他想不通。自己手里的资讯太少,已经没办法作出进一步的分析了。 既来之,则安之。稍作收拾之后,杨华便与四人向王宫进发。要想在这个时代立足,第一要义便是掌握足够多的资讯,只有在充分了解各方面的真实情况后,才能作出正确分析,制定相应计划措施。在杨华那个时候,直接让个人智脑连接相应的数据中心,便可以全方位地了解各种情况。不过现在他可不敢指望了,只有走出去,用最原始的方法收集自己想要的资讯,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一出门他才发现,自己家的地理位置居然还很不错,处在王城第二阶级的范围。王城以王宫为中心,四条大道分别通往四座城门。紧邻王宫的黄金地段居住的是三公九卿这样的天子近臣,其后便是士大夫一级的中小贵族。剩下的便分成了四块区域,一是国人区,住的是王畿的自由民;二是商贸区,分布着列国商人开办的酒肆、客栈、商铺;三是奴隶区,专门给奴隶居住的;最后一块是一座军营和宽阔的校场,王室兴盛时,曾在此驻扎数万人的精锐部队,用以震慑东方诸侯。当然,现在那里已经荒废多年,长满杂草,连一个士兵也没有了。 杨华的家紧邻向南的大道,不远处便是国人区和商贸区的交接之处。虽然已经家徒四壁,但从面积和格局来看,祖上也是阔过的。当然,严格说来,现在还在王城居住的,哪家又不是王族后裔,或公卿旁枝呢?随着周王室的衰落,这些王公贵族的旁枝杂叶,已然和平民无异,而真正的平民却已经成为稀罕物。 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看到几个行人,倒是不时出现的块块新土,徒劳地掩饰着王城大道的坑洼不平,将周王室想要在自己的诸侯面前努力挣扎妄图保留那远去的尊严之心尽显无疑。 之前听刻他们说还没什么感觉,亲眼看过之后,杨华才深切体会到周王室衰落到了何种地步。他所在的还是王城的贵族区,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破败,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怪不得连天子卿士也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权柄的中心王城,反而更像一座被荒废了的遗弃之城。 自己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呢?跟着周王朝一起苟延残喘还是出奔列国寻找出路?别看自己来自几千年之后,但列国现在全是强臣在位,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想要强过他们杨华连半点自信都没有。现在各国都在变法图强,紧随而来的必然是兵争不休的连场大战,想要在这样的时代保住性命都不是一件易事,更遑论其他。 杨华现在是要地位没地位,要财货没财货,至于才能,谁需要一个多维空间研究的博士,或者纳米材料?核聚变?天体物理?太空动力学?这些在太空时代的热门学科,在这个青铜器时代一文不值。别看他顶着这么多学位,可在那个人人从出生起就配有智能电脑的时代,很多基础的知识反而不被人掌握,对人工智能的过度依赖成为人类社会的一道复杂问题。 满腹困惑中,四人已来到了王宫门口。几个衣甲破旧的士兵无精打采的站在那里,一见到清的身影,稍稍挺直了腰。清冲四人点了点头,便领着众人穿过宫门。 进得宫门,迎面便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轴线正对的是天子大殿,是周王接见群臣和诸侯的地方。两边则分列四座稍小的偏殿,三公九卿便在这里处理政务。虽然诸殿均已陈旧,但古朴中仍然透着大气,无声地彰显着夕日权握天下的气势。 问清了自己“上班”的地方后,杨华便与众人在广场边分别了。清是今日的大殿轮值,急着去办理交接;衣和槽属于王宫的杂务官,每天多少都会有点事。而杨华和刻这样的,表面上需要每天报到,不过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事干,来不来全看与主官的关系处得如何了。之前的华有空就到处串门,哪里需要帮忙就热心地参与,是以在王宫这些底层小吏中有着极好的人缘。这倒让杨华凭白捡了个便宜,拢络人心还真不是他所擅长的。 在他所处的时代,团队的作用不仅没有弱化,反而更加得到重视。科技的发展使得各种门类的分支越来越多,知识量也呈几何级数般的暴涨,别看一个科学家的寿命已经能达到两三千岁甚至更久,但要想学懂所有的知识,耗其一生也是难以办到的,更不要说精通。所以一有重点科研项目,往往跨学科、跨部门,汇集相关上百万科研人员来进行攻关。那种依靠一两个天才就能推动科技取得进展的情况,越来越不现实。 虽然他现在还没想好自己的出路,但目前身处的这个团队就是唯一可堪利用和依靠的了。只不过这个时代的团队经营不再像他所处的时代那样简单直接,将任务分块下发,各个项目组自然会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好,随时上传进展报告。各级协调机构再根据分支进展,进行进一步的工作安排。在同一个项目组同一个小分支的人,或许上百年都不会见上一面,但各种事务却完全有序的进行着。 这种方法显然已经不再适用于现在。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若没有权力和利益关系,就得依靠日常接触的一点一滴,来构建基本的人际关系了。正好自己需要从各种渠道收集信息,是以华这个窜岗的喜好,恰好可资利用并发扬。 明堂位于正殿东南,绕过两座偏殿,一座比正殿稍小了些的高大建筑便出现在视线之中。比起正殿,明堂更显破旧,不知里面供奉的周王朝历代先祖看到现在王室衰落至此,心里会作何感想。 杨华的目的并不在这些神主牌身上,他最想看到的,是安放在明堂中的九鼎。 相传,夏朝初年,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象征九州,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并将九鼎集中于夏王朝都城。商汤逐走夏桀后,将九鼎迁至其都。盘庚定都于殷后,又将九鼎迁移至殷。周武王灭商后,曾公开展示九鼎。周成王即位后,周公旦营造洛邑,将九鼎置于该城,并请成王亲自主持祭礼,将九鼎安放在明堂之中。 在华夏文明体系中,九鼎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甚至被神化成有灵性的器物,在无数的仙侠怪谈中都是重量级的法宝。身为一个太空时代的科学家,杨华当然知道九鼎并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只不过其在权力掌握的世界里,象征着主宰天下的权威,引得无数人心生向往。 一路行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但接近明堂后,果然如清所言,一队数十人的王室禁军,稀稀拉拉的围着明堂构筑了一个警戒网。见杨华走来,并没有人阻拦,负责的头目反而笑吟吟地问:“华,可是痊愈了?” 谢过这个陌生的“熟人”,杨华脚下没有半点停顿。除了来看过自己的人,他多少还能有点印象。其他的人可就完全不认识了,要是多谈几句,难免露出马脚,那可有点不好收场。还是等清他们把自己头痛加有些失忆的毛病散布广点,再去走动为好。 大步迈入明堂,一眼便看到了处在大殿中央的九个巨大青铜鼎。传说九鼎是夏时所铸,已传承千年之久。杨华并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但其厚重古朴之气扑面而来,让他的呼吸也不由粗重起来。 九鼎的铸造是不是有那么久远他不知道,只不过他想从九鼎上了解九州地形的打算却完全落空。九州地图倒是有,但实在是太粗糙了,和后世的地图相比,完全找不到一点相似的地方。更何况在他那个时代,在人类无与伦比的改造能力下,地球的面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缓缓地伸手摸向其中一个大鼎,触手冰凉,轻抚着鼎上的铭文和图案,杨华心入空灵,隐隐间似乎有了一丝明悟。自己来到这个怪异的时代,或许并不是毫无缘由的,数百年间的杰出之士齐聚在这个时代,注定会有改天换地的大事发生。而自己,并不会是一个匆匆过客,一定会在其中添上浓彩重墨的一笔。 第五章设射貍首 细微的脚步声在殿内传来,随即响起一阵略带沙哑的男声:“华,已是无恙?” 杨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立在侧门,个子不高,但双目炯炯有神。这大概就是自己的主官苌弘了吧。 很多人都知道孔子向老子请教学问的事,但却不知道孔子向老子请教学问之后,还专门拜访了苌弘,向他请教了“乐”。苌弘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不仅精通天文地理,音律星象,凭他对武乐和韶乐的评价,他在治理国家上的才能也毫不逊色,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曾以智囊的身份参与过晋国诸卿之间的争斗。 可惜他是一个蜀人,当时的蜀国几乎被视作蛮夷。蜀人的身份让他难以得到诸侯大夫们的重视,多番游走无效之后,他不得不剑走偏锋,“以方术事周王”。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在天子卿士刘文公手下任大夫一职。周王室兴盛时,天子卿士地位等若一方诸侯,有时甚至还要超出。但周室日渐衰落,公卿之士也渐渐落迫,更遑论其下的大夫。忠心耿耿地为王室效力五十年后,苌弘不仅没能实在其抱负,反而因为在晋国的政治斗争中出谋划策遭到清算,在赵鞅子的逼迫下被无情地当作了牺牲品,留下一个碧血丹心的悲歌,黯然退出历史的舞台。 此时的苌弘,在杨华看来,应该不过四十出头。历史的轨迹既然已经改变,或许他的结局不会再有如此的凄凉。 “唔,还好,就是忘了点事。”不知道“自己”平时是怎么称呼苌弘的,杨华心里有些忐忑,只能含糊其辞。 苌弘皱了皱眉头:“失了魂?那我教你的星宿推演之法可还记得?” 杨华心中暗暗叫糟,他哪里还记得什么星宿推演之法。不过自己好歹也是个太阳系天体运动的硕士,怎么可能在这方面露怯。“依稀还记得。”一边偷瞄苌弘的反应,一边奉上模棱两可的回答。 虽然人类诞生起便对神奇的星空有着浓烈的兴趣,不过因为科技手段的制约,在人类局限于地球上的时候,天文学的发展其实是相当有限的。特别是在望远镜出现之前,各个文明在天文观测上都有着诸多的相同点。比如对天空分野,用一些物品或动物来标识星域等等,而占星术几乎在所有文明中都大行其道。 “随我来。”苌弘摇了摇头,转身打开身后的门走了进去。杨华不敢拖延,有些不舍地打量了一眼九鼎,急步跟上。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研究这后世诸多传说的九鼎,不过以后时间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匆匆描了一眼门洞上“星厅”两个古篆字,尚没来得及细思,一个远比九鼎带来的冲击更大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杨华被眼前的奇景震憾了。宽阔的星厅顶上,被装饰成了一个漆黑的穹顶。在火光的照映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凑近一看便会发现,那是一颗颗大小不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水晶,按照一定规律镶嵌在穹顶模拟的“夜空”之中。 仅仅看了一眼,杨华便知道这是一个星图模型。东南两面的制作已经完成了,西北两边仍然空空如也。即使如此,也让杨华赞叹不已。这可是青铜器时代啊,这样一个高度仿真的星空实景模型,绝对是天文学上的一大创举。 不过他也感到奇怪。照理说这样的模型,在史书上应该留下重重的一笔才对,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对于苌弘在天文学上的成就,史书上几乎毫不提及,仅有什么“以方术事周王”、“周室执数者也”这样的寥寥几笔。 华夏文明的史官系统在诸多古文明中独树一帜,但也存在着自己极大的弊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华夏文明的史书只是一部帝王史,或者权力史。一个人再有才华和创举,若是没有和当权者发生交集,是很难被记入史书的。 就如苌弘,若不是连孔子都要向他请教乐的知识,恐怕留在史书中的形象就是一巫祝。即便如此,除了对武乐和韶乐的评价,他自己的乐上面有什么样的成就或长处,史书上是不屑于留下一个字的。《淮南子》上称赞苌弘“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历律之数,无所不通”。但他在这一方面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仍然只供后人猜想。 以杨华那个时代的眼光来,这个星空模型当然有着诸多的不足和错漏。但这可以一个观测全靠眼睛的时代,能有这样的作品,便足以在天文学上占据显赫无比的地位了。 一阵低沉的器械运作的声音传来,杨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变化,对苌弘的敬佩简直无以复加。这星图模型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更离谱的是,它还能动!随着其运动,四季星空依次出现在天幕之上。 随着地球绕太阳公转,在地球上观察到的星空便有了斗转星移,四季轮换的变化。对于杨华来说,这已经属于基本常识,但古人受限于各种条件,并不能正确解释这一现象。除了较为流行的盖天说和浑天说外,早在夏朝时就有了“无极之外复无极”的无限宇宙论的宣夜说。 只不过那时的天文星相之学,几乎是王室的禁脔,一般人是很难接触到的。夏商周三代,负责天文星相的何止几千人,但能留下名字的,也就屈指可数。留名的关键不在于你有多么伟大的创造发明,而在于有没有和权力中心发生交集。如果一辈子都没能和帝王碰上一次面说上两句话,那么你就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这样,一些相对正确的学说,即使有了良好的开端,但若没引起掌权者的兴趣,便会轻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就算获得了当权者的支持,然后取得了极大的成就,后继者也不一定会继续坚持。文明就在这种艰难而残酷的环境中,倔强地生长。 “晶石快用尽了,明日你再去寻些来。”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太满意,苌弘皱眉道:“诸星运转,实在太过繁杂,仅是两面星图,便已有些难以圆融无差,另外两面星图加上之后,只怕会有更多错失。” 杨华的注意力全被星图吸引,苌弘前面的要求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倒是后面的那句话让他点头称是,随口便接道:“错了错了,参数错了,这样是没办法正确计算的。” “什么错了?参数?”苌弘本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指望自己这个助手小吏能与自己在这方面进行交流,却没想到对方一口指责自己错了。 杨华心里暗暗叫糟,眼睛一转,好奇道:“这星图居然会依四季演化,实在是太神奇了。大夫是怎么办到的呢?”他当然能一口指出苌弘错在了哪里,但一时间让他如何解释其中的道理。 苌弘摇头叹息:“你这一跤可真跌得不轻啊。一年前,我请了公输班的弟子泰山制作穹顶,墨家弟子高石子设计的机关,一直是你给他们打下手,这事你也居然忘了。”说罢又转头凝望星图,不解道:“真的错了吗?我也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思虑多日,仍然找不出其中缘由。” 杨华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祈祷用失忆症这一招,勉强能糊弄过去。“确实有些记不起了,不过大夫这一说,弟子又想起来一些。泰山和高石子……他们已经走了吗?”时间线已经混乱,他已经放弃了根据墨子和公输班弟子来推断自己到底处在哪个年代的努力了。不过墨子和公输班不是有些不一对冤家么,两家弟子不仅能够合作,而且苌弘口中,二人都住在他家里,这倒还是件新鲜事了。 移步走到星图背后,略一打量,杨华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理。说起来倒也是什么高深玄妙的设计,就是简单杠杆和齿轮的组合,控制每一面的四幅分别代表四季星图更替轮换。虽然结构很简单,但在这个基础上发展下去,机械动力便可以成为改变生活诸多方面的强大支撑了。 其实古时的工匠们已经相当聪明能干了,很多精妙绝伦的器物都已经能够制造出来。只不过他们服务的对象一般都是以帝王为中心的权力机构,大量的智慧结晶都用来建造陵墓、宫殿。建造完这些之后,为了防止泄露,他们又被当作了廉价的一次性用品,惨遭圈禁屠杀。 掌握“奇淫技巧”的工匠们,低下的地位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就如被视为木匠祖师爷的公输班,传说在春秋时代就能制作出飞上天三天不落的木鹊,姑且不论传言是真是假,但其在工匠中的地位却是无可置疑的。 即使是像他这样才华横溢的人,一生几乎都在追求诸侯权贵们的赏识,可惜他的匠人出身成为他终身无法摆脱的烙印,在他为楚国制作了诸多精巧实用的攻城器械后,仍然没有获得踏入贵族圈的资格,最后郁郁而终。后人对他的认识,主要就建立在他与墨子在楚王面前的那次交锋,这场巨匠之间的巅峰对决,若是没有楚王这个角色,史官甚至连记录的兴趣也没有。 正如自己眼中这个堪称古代天文至宝的四季星图,史书中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记录。杨华甚至猜到它的结局,在苌弘死后,随着衰落的周王室,悄无声息的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如同无数凝聚匠人结晶的精巧器物一样,它们就如从来没有出现过,来去都没有任何人予以关注。 作为一个科学研究人员,杨华只觉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推动时代发展的,是一代又一代敢于创新探索的匠人们,新的材料新的工具在他们手中诞生,为人类社会注入新的活力,让文明不断向前发展。但是他们,却是文明组成中微不足道的卑微存在,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吗? “难道要全部重来?可天子希望我尽快完成,时间不多了。”苌弘站在那里喃喃自语,左右为难。以杨华的眼光看来,这星图当然存在着不小的缺陷。但就当时来说,却已经可以用尽善尽美衡量了。若不是在天文学上有极深认识的人,完全无法觉察出其中的问题。 “倒也不必。”杨华轻言轻语,缓慢地堆砌着措辞:“五十年内,误差还不明显,完成天子的任务后再慢慢改进,也为时不晚。”以观察者为中心,当然无法正确认识星空变化的真实轨迹。不过也不得不佩服古人在这方面的聪明才智,依靠着极为落后的技术手段,不断探索改进,制订出水平极高的阴阳合历。 古时人们以月亮的阴晴圆缺来制作历法,一年十二个月,分大小月,每月二十九或三十天。一开始当然察觉不到其中的问题。月亮是夜空中最为明显的天体,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为最早的天文历法依据。不过这套历法一用上几年、几十年,误差就大了。古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随即以闰月的方式加以弥补,然后再以日影的变化分出二十四节气。 其实这套历法在日心说确立前,已经算是相当完善了,在华夏文明中一直使用了数千年,虽然不断进行改进修补,但都只是些微小的变化。这些变化,一般都是基于小的误差在经年累月中越变越大,最后变成极为明显的差异。 “也罢也罢,本为虚妄,但求尽心尽力罢了。”略加思索,苌弘也对这个让他感觉太过复杂的问题放弃了。当然,这个差异他来说不止复杂这么简单,而是根本原理就出问题了,所以当然怎么改进都没办法真正杜绝。 其实说完刚才的话,杨华立即就后悔了,一边偷瞄着苌弘,一边告诫自己以后多看多想,千万不要多说。虽然灵魂方面的事在他那个时代,已经开展了广泛的研究,但正如首席灵魂学家所说,灵魂或许根本就不是三维时空的物,人类离正确认识这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还差着老远的距离。但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不同,恐怕也是非常麻烦的事,这可是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言决人生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随即苌弘的下一个举动就吸引了他。只见苌弘从一个木砸子里取出四个木制的人形物,一边在东南两面星图下踱步,一边念念有辞。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其中一个紫色的木人放在地上,凝思半晌,才自语道:“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哼,狂妄之极,吾以天子之箭射之,看你如何恒久。” 随着苌弘的走动,杨华这才发现,除了穹顶星图,地上竟然也另有玄机。在烛火照映下,看清地面图案之后他不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诸天星斗对应下的九州地势图!虽然与后世的精确地图相比实在粗鄙不堪,但杨华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华夏文明繁衍生息之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天文学上的至宝星图,最终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只字片言了。同时他也明白为何在人手不堪足用时,天子还会专门拔出一队禁军来守卫此处。 苌弘在历史中除了留下“碧血丹心”和“孔子问乐”两个典故之外,还有一段记录:设射貍首。当时周王室已经衰落,诸侯不贡,苌弘为新建王城的事四处奔走,希望能筹集足够的物资,化解周王室的尴尬。虽然最后王城的修建顺利完成,但诸侯们的白眼和冷漠深深地刺激了苌弘和周王室。 于是,或许算是历史上最早有记录的“扎小人”便出现了。貍,古语中又有一称为“不来”。而《貍首》是上古行射礼时,诸侯歌《狸首》为发矢的节度。说白了,就是周天子让苌弘诅咒这些“不来”的诸侯们。 后世的巫术里面,便有做个稻草人,然后贴上仇人的生辰八字,以针扎或锤打等方式,诅咒仇人的方法。至于这一巫术是否传承自苌弘,杨华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到底是天子手笔,这豪华版的扎小人,完全超过民间版不知道多少个等级。 在古时的星相研究里,天上的星辰是与地上的人一一相对应的。比如天空中最为明亮的北极星,古时便一直称之为紫微星。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自古来的研究者都把紫微星当成“帝星”,所以命宫主星是紫微的人就是帝王之相。有了帝王星,那太子、王公大臣也不能落下,一个个都对应了天上的诸星。 苌弘精通天文,是以这个天子版的扎小人,便是星相推衍,算出这些不来朝贡的诸侯所属之星,然后再对应九州大地,算出其准备位置。再以天子赐箭射之,企图达到列国衰落而王室复兴的美好愿望。 可惜这种希望借助外力来改变自身的企图,注定只是一场梦幻。周王室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灭亡的结局,诸侯们互相攻伐,最后一统于秦。所谓的天命、五德终始之说,不过是人类在特定的认知阶段,用作解释的工具罢了。 不过杨华不信这些,并不代表别人不信。这些荒谬的学说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大行其道,甚至在杨华所处的那个时代,仍然有人在信奉并进行研究,其中还不乏科学家联盟的成员。对于神巫异怪之类的学说,以开放、自由、合作为宗旨的科学家联盟并不干涉,全凭各人喜好自由研究。人类的发展虽然已然万余年,但对于这个宇宙的认知仍然少得可怜,宇宙对于人类来说仍然有着无限的可能。 不过巫祝之术,历来虽然信奉的人不少,却因为太过神秘,也是一个极为禁忌的话题。历代的权力阶层对其都是又打压又利用的态度,简单的说为我所用则可,反之则立即予以消灭。 苌弘扎了诸侯的小人,诸侯岂能放过他。失势的周天子当然也不会真正维护他,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他,所以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轻易地把为王室尽忠效力长达五十年的苌弘当作了牺牲品,处死以慰诸侯。而从碧血丹心这个词的字面理解来看,甚至可以简单推测到,年迈的苌弘所受的还不是一般的死刑,而是类似于车裂商鞅那样的残酷极刑。 以此看来,政治斗争甚至都可能只是一个借口,苌弘即使是为其中一方出谋划策,但连真正的贵族圈都挤不进的他,哪有资格成为贵族争斗的替罪羊。更不要说,还处以极端残忍的分尸之刑。为什么诸侯这么恨他,必欲置其死地而后快,答案不言而喻。 这便是“匠人”的悲哀,即使是像苌弘这样天文地理、星相音律无一不精的巨匠,在权势面前,仍然什么都不是。苌弘死后,星图自然是被付之一炬,所有相关的信息也被严密封锁。不管其到底有没有用,这种玄秘力量的运用,都是帝王诸侯的心病,必欲除之而后快。 第六章初遇老聃 想起苌弘悲惨的结局,杨华甚至有一种想劝他放弃这一毫无作用,只会给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举动。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从刚才苌弘的话语中,已然知道他的无奈。天子催索甚急,而他这个一心想要扶助周王室的忠臣,即使是知道希望渺茫,也会拼命一搏的。自己只是个低级小吏,甚至很可能在那场祸端中当了陪葬品,但却连留下一笔的资格也没有。 想到这里,杨华不由有了一些危机感:自己真的很有可能受此牵连,被毫无价值地杀掉。“个人智脑,更改任务例表,添加必须事项:避免受到设射貍首事件的后续牵连。”悄悄地对着手掌说了这番话后,杨华摇头苦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适应,完全离开个人智脑的日子。 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时间线已经混乱了,很多原本不在同一时期出现的人纷纷出现,那么苌弘的宿命也极有可能不会像原本历史那般悲惨。自己现在连生存都还成问题,即使想管,又哪里有资格去管这些事情。还是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第一步计划,收集分析信息,谋定而后动吧。 想通这一节,杨华顿时轻松了许多。随后的整个上午,他一边帮着苌弘将剩下不多的晶石开始制作西北两面的星图,一边乘机苌弘问了许多天文方面的知识。虽然杨华的天文知识体系远远超过苌弘,但在这个时代拿出来,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是以他决定先理清现在的天文知识情况,然后再渗透后世的方法理念,慢慢进行改进。 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助手,苌弘似乎早把杨华当作弟子看待,倒也没有藏私,但有所问,便据实以告。两个时辰下来,在本身就有丰富的天文知识基础上,杨华顺利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天文专家。甚至因为他拥有超越数千年的知识下,很多方面他还能在苌弘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做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解释和推衍。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天文状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邹衍成名已经二十余年,五行论、“五德终始说”和“大九州说”成为各国星相官吏的必修之学。而把天相与人联系起来,成为天文界的共识,只是在具体的细节上,大家还在争论不休。争论的主要原因,便是各国诸侯都希望自己成为天意取代周室之人,研究星相的人当然也就在取悦各自君主而发展各自的学说。 由此可以想像,此时的天文学界是多么混乱。除了公认的紫微帝星代表周王室,其他诸星几乎都存争议。每一个天相的解读也各不相同,都变着法的朝有利于自己所处的诸侯国来宣扬。诸侯们不仅不再向周王室朝贡,甚至已经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才是天命所属的那个取代周室的人,只是现在尚没有一国能有吞并诸侯的力量,所以周王室才能偏安无事。 苌弘作为周室掌管天文历法之人,设射貍首可以说是周王室最后的反击手段,由此可知他肩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恐怕不仅周王室在搞这样的小动作,其他各国私底下类似的行为也不会少。只不过这种事太过隐秘,各国是绝对不会让其见诸史册的。 杨华自然知道所谓的天相变幻,跟地上的人并没有丝毫的关系,有的只是规则和定律。天子英不英明,大臣贤不贤明,日食都会出现;不管发生好事还是坏事,彗星仍然不会变更自己的轨道。不过没有办法,以当时人类的认知水平,只能以这种看似自洽的理论来解释,由于其与权力的结合,更是长盛不衰。不仅是华夏文明,占星术几乎在所有文明中都广泛流传,甚至是在对太阳系有了充分了解后,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嵌上最后一颗晶石,二人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杨华扶着苌弘下了轮梯,后者很是欣慰:“你这一跤倒也没白跌,虽然忘了些事,但脑子却灵光多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杨华闻言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也难怪苌弘如此说,在对这个时代的天文有了一定了解后,他成了苌弘得心应手的助手,随便看看星图,就能知道哪颗星该摆在哪个位置,甚至几次纠正苌弘细小的错误。到后面,差不多是杨华指点位置而苌弘成了助手了。以往每一颗星的镶嵌都要反复测量和计算,但有了杨华帮助,原本五六天才能完成的事,一个上午就顺利做完了。 告别苌弘,杨华摸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站在明堂的门口发起呆来。这个时代,天子每日四餐,诸侯三餐,其他人只有两顿。在自己那个时代,很多人的饮食规律已经打乱了,完全不再根据时间而是自身需要来进食。想吃什么,想吃多少,根本都不是问题。 不过现在,他不要说任挑任选,连吃饱都是一种奢望。从清他们口中得知,家里那半缸粟米,竟然就是自己一年的口粮。七分野菜三分粟米,这就是他们这些“贵族子弟”的标准配置。若是那种家里父母病弱又人丁不旺的,连标准配置也是种奢望。怪不得天子剩饭也成了奢侈品,不是在王室当值且和膳夫关系良好的,连剩饭的味儿都闻不上。 一想到这里,他又发起愁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居然还有家人的。由于自己伤得并不重,所以也没有通知家人来照料,不知道头痛失忆这一招,能不能骗得过至亲之人。科学本来是求真务实的,自己现在却被逼得要以谎言面对所有人。而且从苌弘口中得知,那种用来充作星星的水晶石,竟然是自己从家附近的山上找来的,也就是说,最迟明天,自己就得面对“家人”了。 别看杨华活了两百多岁了,但真正和家人相处的时光简直少得可怜。在他所处的时代,通过50年强制教育的人只能成为准公民,而自然生育过子女的才能成为正式公民,两者的待遇相差可就大了。仅从这项制度,就可以想像为了鼓励生育联合**下了多大的力气。相对漫长的生命和极高的个人自由度,让一直在人类社会发展充当基石的家庭遭受极大的打击,几近到了不可维系的地步。 科学家也不是没有想过用科技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其中的伦理危机实在难以解决。先进的生物工程科技,让人们即使活到一千岁仍然保持着年轻活力,即使是以一百岁为一代,十几代内的直系血亲看起来也没有多少老幼差别,原本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便由此濒临瓦解。如果在已经面临极大危机的情况下,再加上克隆人或人造人,简直就是一种不可想象的灾难。 杨华便是一个典型的太空时代出生的孩子。父母在生下他不久后,便将他送到专门的育婴机构,然后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公民生活。他在地球联邦**的一系列专门机构中成长学习,完成强制教育后以准公民的身份移居月球继续学习,直到进入科学家联盟。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母甚至从父母而上几十代的亲人的详细资料,但见面甚至只是通过网络聊天的次数都少得可怜。这样的家庭经历,让他在对面这个时代典型的家庭时,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华!”正在考虑着如何过明天那一关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杨华的思绪,寻声望去,只见刻远远地站在一角,向自己挤眉弄眼。总算找到救星的杨华大喜过望,大步奔了过去。 刻一把拉住杨华的臂弯,低声道:“饿了吧,走,蹭吃的去。” 杨华心里一乐,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边疾走一边问:“哪里蹭,有什么?” “这几年我们不是经常都去吗?好吧,你连这事也摔忘了,迟了恐怕就派光了。”刻没好气地白了杨华一眼,拉着杨华加快了脚步,别看他人瘦得像要被风吹倒,力气倒是着实不小,杨华几乎是被他扯着在跑了。 拐过两座破落的小殿,一座规模略次于明堂的建筑出现在视线之中,与其他建筑不同的是,它的匾额比较新,上面所书的“藏室”两个大字并不是古篆体,而是杨华较为熟悉的隶书。不仅字体,其风格也与其他地方的风格完全不同,行笔流畅飘逸,意境深远。 杨华能认出各个匾额上的字并不奇怪。作为一个科学家,并不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科学研究的,即使是最疯狂的科学家们,也有各自调节的方法。作为一个华夏族人,练习书法便是杨华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在他那个时代,除了华夏文明聚居的城市里会寻到少量的笔和纸,其他的几乎都仅存在博物馆里了。 人工智能和虚拟实境的完善与普及,即使是热衷于复古的人,也没多少会在现实中接触这些东西。杨华也只算个相当业余的爱好者,自然进不了那些热衷此道的圈子,除了在地球那段时间接触过真实的笔和纸外,通常也是在虚拟实境中用来沉淀心灵。不过即使是业余的爱好者,了解华夏文明这个完全有别与其他文明的文字演化过程也是必修之课。 得益于悠长的寿命,即使是他这个业余爱好者,把所有零碎的时间串连起来,他在这方面也花了不少时间,就连甲骨文他也能认出不少来。寿命的拉长和物资的丰富,从某种程度上,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人都更加的空虚。在人类不仅完全征服了太阳系,而且开始向其他星系进发的时候,除了各类追求个人极限的运动,宗教狂热和文化复古之风也大行其道。 石阶下,已经有七八人排队等侯。刻拽着杨华排到了队尾,立即向前面的几人打听今天有几个名额,吃的是什么。拉过刻低声问了一会儿,杨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主管这个藏室的官吏最近几年在整理那些年月太久几近毁坏的典册,不过在王室人员严重不足的影响下,他的手底下也就十来个人,这还算是比较多的了。但那个时候的书籍几乎都是竹简木牍,除去伐竹、制简、制绳、制墨、制笔、编册和杂役,抄写的人手就严重不足了。当然,也有少量的帛书,不过帛是奢侈品,除了书写重要的盟约,其他的大都是在王公诸侯准备陪葬品的时候才使用。 如果只靠藏室这点人手,根本没办法处理如此多的典册。周天子自己也过得拮据,当然也不会为此增发人手拔付钱粮。负责看守藏室的官吏也没办法,只好自己掏腰包,以每日一餐招募王城中会写字的小吏们前来帮忙。虽然不管饱,但也凑和能顶顶。不过每日因为制成的空简数量不一,招募的人手也就不固定,分完为止,没排上的也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两人说话间,又来了不少“蹭饭”的人,队伍一下子就排到了三十多人。看来大家果然生活清苦啊,仅是吃上一口的待遇,就引得这么多人前来。要知道,这个时代能够识字写字的,可不是一般的普通百姓,知识的传承仍然只在贵族阶层。孔子在后世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地位,很大原因便是他开启了平民教育的先河。 想到这里,杨华不由暗自揣测:管仲既然能和商鞅同时共存在这个时代,那诸多光彩灿烂的“子”们,是不是也在呢?对了,老子不就是周王室的“守藏室吏”么,那风格特异的匾额,是不是就是出自老子之手呢?对于权势和名利,杨华并不看中,加入科学家联盟几乎就等同与世俗脱离了,是以对于他来说,如果能与这个奠定华夏文明基石的百家思想巨擘们共处一时,那便是真的不虚此行了。 思绪间,两个小吏出现在台阶上,一人提了个竹篮,一人抱了一堆木牌。抱木牌的一边挨个发牌,一边高声道:“今天只要十个人,之前有败笔的就别等了。” 刻扯着杨华低声欢呼了一下,邀功道:“幸好我拉着你跑得快,不然就排不上了。” 杨华也暗呼幸运,他刚好排在第十位。不过现在蹭吃的已经是其次了,现在的他就像那些疯狂的追星族,等待着自己迷恋的明星出现一般。虽然他并不是道学迷,但毕竟是个华夏族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老子的众多传闻。更何况这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到的第一个“子”,还是超级重量级的。 说起来,苌弘若不是一心想扶助周王室,凭他的才学,要成为一代名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命运弄人,他一直得不到重用,只能以方术之名留在史书之中。 “给,拿好!”分牌的小吏将木牌塞到杨华手中,转头冲众人大声道:“先听室老训话,然后按牌子上的座位就坐,一切照旧,精细点,这段时间竹简着实废了不少。” 杨华接过后面小吏递来的粗面窝头,学着众人那样揣在怀里,便跟着队伍进了藏室。藏室并不是像明堂那样三重殿结构,而是一个较大的四合院,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整齐的摆着二十来张几案,除了十余张摆放了书写的一应物品,其他的都空着的。正对面的屋檐下,一位老者正伏案而书,两旁各跪坐着一名小吏。 众人越过几案,与几名藏室内的小吏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檐下的那人长揖一礼,便静立等侯。杨华自是有样学样,不过行过礼后,他却没有像大家那样低头看脚尖,而偷偷的瞄向那名老者。刚一瞄过去,那老者似乎有所觉般,停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正好与杨华的眼神交汇。杨华心中一颤,急忙低头躲避,气血却是一阵翻滚。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深邃幽远,似乎能洞察一切。仅仅是瞬间的对视,杨华便感觉有些吃不消了。不知道是由于心虚还是什么缘故,在这名极有可能就是老子本人的老者面前,他有一种完全被看穿了的感觉,似乎自己那点小秘密仅在这一次眼神交汇中便显露无遗。 虽然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过仍然感觉那种如有实质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老者才悠然道:“天子有意以《礼》回赐吴侯,就你们吧,内容我已着人分派好了,二十日内完成,今日之后自己择时而来,直入即可。”声音不急不缓,似乎从远处传来,但却极为清晰。 杨华心中尚未平静下来,却听得周围一片低声哀叹,随即那名发牌子的小吏的话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室老的话大家听明白了吧,完成之后要交给宫正审核的,这可不是随便糊弄得了的。好了,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可以开始了。”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子,上面写着“丁四”,杨华顿时有些发愁。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留心观察了一下,除了刀笔墨简,可没一张几案标注了号码。幸好旁边的刻拉了他一把,看了看他的牌子后,低声道:“走吧,你坐我后面,这回惨了,回去只有让槽他们帮忙多找点野菜了,我俩可得不上半点空闲。” 稍微问了一下,杨华这才知道,平时他们来蹭饭,室老从不苛求,大家写多少算多少,所以每次也就写上十片竹简左右,而且也不用太认真,完事后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出城寻些野菜,添补口粮。但这次要交给宫正,这件事就从蹭饭升级为“任事”。 宫正是掌管王宫中的戒令、纠察违反禁令的人。本来对于他们这些小吏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高官,但周王室衰落之后,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要以免税土地来抵充,哪里还支撑得起庞大的官员体系。是以除了维护王室运转的大量低俸小吏外,中高级的官员则能省就省了,整个官员结构也就变得极其怪异。简单的说,宫正一手捏着大多数小吏的生杀予夺之权。 这样一来,就不是简单的蹭饭了,因为最后要由宫正来审核,所以就变成了王室正式的任务下发,完成得好,不一定有奖赏,但要是完成得不好,那可是会受到处罚的。对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吏们来说,任何惩罚都是难以承受的。 宫正的审核对杨华来说似乎极为遥远,对老子的好奇已经完全将其压了下去。学着众人一般跪坐之后,他并不急于开始,而是壮着胆子再度将目光投向石阶上。石阶上的老者这次毫无所觉,专注地在写着什么,动作缓慢,却没有丝毫的停滞。 见对方没有反应,杨华胆子就大了起来,正眼仔细地审视起来。老者头发已经花白,束发为髻,没有一丝杂乱,对比自己出门时胡乱地挽成一团塞在布巾里的窘态,不由有些汗颜。一张典型的国字脸,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特别是那双让杨华心悸的眼睛,更是灵光闪动。穿的是一件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麻布深衣,显得干净整洁。 除了那双眼,这名老者看起来倒也寻常,但杨华却不敢轻视。眼神继续在其似乎带着韵律而动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便低头检视自己今天的任务了。不过他却不知道,在他的眼神离开之际,老者缓缓地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华,随即才继续之前的书写。 第七章验明正身 不大的几案上,摆着一卷竹简,一把书刀,两只毛笔和一盏墨汁,几案旁边的地上放着个竹筒,里面是一把制好的空白竹简。每样东西对于杨华来说,都熟悉又陌生。只要了解过华夏族文字演变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但即使是虚拟实境中,他也没有使用过这些。 别人已在埋头书写,他却在那里把玩竹简、书刀,嗅嗅墨汁,研究了一下笔头、笔杆,玩得不亦乐乎。 华夏文明使用竹简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夏朝。《尚书》便有“惟殷先人,有册有典”的记载,再加上册字最初的形象就是编连起来的竹简样式,基本便可确定,夏商之时,不仅有了成熟的文字,还有着大量的典册记录。只不过竹简并不是容易保存的东西,所以流传后世的大多以甲骨和青铜器上的文字为主。 至于毛笔,虽然历史上有蒙恬发明毛笔的故事,但实际上在此之前,毛笔便已经有了相当长的使用历史。而墨的身影更是在史前的彩陶纹饰中就出现了,随后不断发展,成为书法艺术中重要的一环。 看着自己面前这笔、刀、墨、简、盏,春秋战国版的“文房五宝”,杨华略有些遗憾。没有纸,书写便始终受到限制,用牛车拉上一车竹简,也不过就是一两部书的样子,这还是古汉语极为精简的情况下。在他的记忆古埃及在公元前三千年便已经出现了莎草纸,虽然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纸,制作工艺也相当复杂,但携带和使用要比竹简方便多了。 造纸么……仔细回想片刻后,杨华无奈地摇了摇头,暂时归入应该类事项吧。在他那个时代,纸都退出使用几千年了,除了极少数爱好者,谁会去研究造纸的方法。况且四维传送的时候预计的目的是未来,哪知道会是这样的。不过毕竟他是个科研人员,造纸术也并不是什么高科技含量的东西,这个事以后慢慢研究,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办成的。 正想着出神,手中旋转的毛笔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刻的后脑勺。院子里的宁静被笔落地和刻的低呼打破,引得人人侧目查看。 刻摸着被打的地方,转身瞪了一眼杨华,随即发现杨华面前的空简上连一个字都没开始写。当下也顾不得骂人了,一脸焦急地道:“你怎么还没开始?先说清楚,这一回,你的那份可别全指望我!” 杨华讪讪地一笑,看来自己以前着实没少占刻的便宜。立即收拾思绪,趁着捡回毛笔之际,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是怎么做的,然后摆好竹片,摊开竹简,拿起毛笔正准备蘸墨的时候,却被竹简上的字吸引了。 他分到的这份竹简是天官冢宰的冢夫篇,内容他并不感兴趣,但上面的字体却与门口篇额上的字体风格一致。字迹较新,显然是不久前才完成的。用的字也不是小篆,而是后世较为熟悉的秦隶,字体结构已经没有多少变化了。秦隶其实并不来源于秦国,当时山东六国在文化上远比秦要繁荣,秦一统之后,便整理各国文字,最后形成了秦隶。 这份很可能出自老子之手的字,字型工整端秀,笔画浑厚又略带飘逸,肥瘦刚柔,纵横奔放,别具一格。杨华虽然只是一个极为业余的书法爱好者,甚至他练习书法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其本身,毕竟那是一个笔和纸已经几近消失数千年的时代。不过到底还是有一点点根基,对于书法的欣赏也算是半个入门者。是以这卷竹简对他来说,简直如获至珍,分析其笔法行文渐入忘我之境。 “老天,你不会连怎么写字也忘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刻回头看到杨华在那里发呆,仍然没有写下一笔,不由叫起苦来,更引得周围一阵窃笑之声。 杨华愧然一笑,面露尴尬之色,低声安慰道:“放心放心,这次不会让你代劳的,我只是在酝酿而已,马上开始。” “酝酿酝酿,再酝酿日头就要落山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办呢。”刻白了一眼幸灾乐祸的众吏,嘀咕着转了回去。 杨华显然已明白这事的个中缘由,当下也不敢再耽搁。竹片上写字虽然对他来说是头一遭,不过原理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小和间距的要求更为严格,这点倒也真难不住他。稍作回忆,他便一笔一画的照着写起来。 比起用纸,竹简确实有些不便,不过稍稍归纳分析,杨华便适应了。初时他还一板一眼的照着竹简上的字体书写,写完几片就渐渐开始加入自己的风格,一入佳境就愈发不可收拾。每写完一片,便放在旁边的空地上晾干,不一会儿他写好的竹片便赶上了刻。 等到竹筒中的空竹片已经用尽,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跪坐得有些麻木了。缓缓地起身活动一下手脚,环顾四周,其他人仍在埋头苦战,或许是因为宫正的压力,一众小吏几乎是写一笔便对照一下,小心翼翼,唯恐有错,速度自然就慢了。即使是写得快的,也才完成七八片。即使如此,间或也能听到一两声写错字的悲叹。虽然写错了可以用书刀削掉再写,但竹片本就很薄,多削两次,整片竹简就废了。 室老身边的小吏被杨华的动作吸引而来,见杨华已经写完,略有些惊讶,随即将已经晾干的竹简抱了上去,交给室老查看。 刻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吏的背影,转身东瞧瞧西看看,还拿起杨华的竹筒倒转过来摇了摇,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平时还要靠自己帮忙的家伙,这次竟然能比自己快上一倍有多。等他看到仍在地上晾晒的竹片后,脸色不由变得极为古怪起来。“你,你写错了吧,不过,嗯……” 也难怪他无法用准确的言语表达,因为杨华写着写着,字体便成了后世常用的楷体字。在纸普及开来之前,由于并没有多少练习的机会,字体的变化其实是非常缓慢的。汉代造纸术改进之后,书法的内容开始丰富起来,到唐朝进入极盛之时。后世那种墨池笔山练就出来的书法名家,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可想像的。 杨华闲暇之时练习的书法,便是以唐代名家为主,特别是颜体和柳体,临摹的次数最多。只不过他练习书法主要是为了让心灵保持宁静,从而提高思维的质量和效率,对于字本身,却并没有太多揣摩。不过即使如此,比起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他的练习量可就大不一样了。 没等他得意多久,刚才那个小吏又小跑过来,低声道:“室老叫你。” 杨华忐忑不安地走到台阶下,室老正拿着其中一片竹简端详,右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研究简上字体的行笔运转。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竹简道:“你的字倒是别具一格,是跟谁学的?” 跟谁学?杨华不由一滞,若真要讲跟谁学的,那便是颜真卿和柳公权,且不说这两人认不认他这徒弟,但要等他们出现,还得上千年呢。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名小吏倒是给他解了围:“他叫华,是明堂那边苌大夫的属吏。” “莫不是那晚从观星台摔下之人?” “正是。”没想到自己摔倒这事竟然连室老也知道了,杨华面色尴尬地回道。不过他并不知道,室老手下的人比苌弘多得多,但论职位,却是差太远了,从某种程度上,比他自己也高不了多少。 周公旦摄政之时,为周王朝制订了一套相当完善的制度,仅在王畿任职的“士”及以上的官员,便有两千多人。那时周刚取代了商成为天下共主,拥有开发成熟的关中和洛邑,支撑这样的架构倒还一点都不吃力。但自平王迁都之后,王畿的面积缩小了数倍,而且其后又不断缩减。到周考王最后一次分封他的弟弟后,周王室只能控制不到一半的洛阳盆地了。 这样的面积,也就和一个小诸侯差不多了。但作为名义上的天下共主,面子可不能丢。从天子的生活标准到官员架构,从丧葬到祭祀,一直都按周礼强撑着。如此一来,哪里还能长久。没过几代,堂堂的天下共主,已经连维持体面的生活都难以做到了。 矛盾终于在上一代周王时爆发了:整整半年,大多数王室官员没领到一点俸禄。先是大量的大夫阶层逃离王畿,其后不堪负重的国人也开始弃耕离国。万般无奈之下,王室只好免掉近一半的土地的税赋用来维持基本的官员架构,再用减赋的手段慰留国人。 如此便形成杨华现在看到的吏多官少的局面。室老的正式官职是天官冢宰之下的司书之下的府,品级只是中士,只不过他素有博学之名,大家尊之为老;苌弘则是春官宗伯之下的大祝,属于下大夫一级。不过苌弘辖下真正属于他直接管理的就只有杨华一人,而室老上面已经没有司书,直接统归宫正管理了。大夫这一阶层如今在王室已经少得可怜了,大多还属于左右卿单刘二氏的家臣。 室老盯着杨华看了一眼,后者哪敢与其对视,只有低头回避。停了一会儿,室老叹道:“祸,福之所倚。福,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小吏解释道:“看他样子应已无碍,不过据说有点不记事了。” 杨华只敢点头回应,心里却道:果然八卦永流传啊,这才多久的时间,自己并没有特意要求,这个消息竟然已经传遍了。 室老表情淡然,不置可否,古拙的面容丝毫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苌大夫仅有你一人帮衬,倒不好开口向他要人了。也罢,随我来。” 似乎感觉室老对杨华的重视,小吏也变得热情讨好起来,亲热地引着杨华随室老步入大堂。 一股陈旧、霉变之味迎面而来。杨华举目四望,只见堂内尽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简,有的已经完全散乱成了一堆竹片,除了中间几个架子上的书简较新,其他的均是一片残旧。 这便是号称典籍如海的王室图书馆么?杨华心中满是失望,这可与他想像的皇家图书馆相差太远了。一眼望去,数量上倒是不少,但从里到外都是一股腐旧之色。 室老停在一排书架前,沉吟片刻,道:“你的字很特别,我有意让你单独成册。这些是天子中意之书,可惜,穷五年之时,仍不足用。日后你若有空闲,便取此架之册抄写,但有所需,找琢即可。” 一旁小吏向杨华点头致意,显然就是室老口中的琢了。在这个时代,姓和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不到一定的地位,便只有一个名,很多平民甚至连名都没有。 低声与琢交流了一下,杨华总算搞明白了。中间那堆新的竹简,原来是为天子准备的陪葬品。知识是贵族的专享,是以一般贵族下葬时,除了日常器具外,竹简帛书也是必备之物。而天子身份更是最为尊贵,陪葬十几车的书简只是最低标准。 以往倒还没什么,周室兴盛时,专门制作书简的就有数百人,除了供应王室所需,还能整车整车的赏赐诸侯公室。可惜周室衰落,周王连维持体面的生活都成问题了,各方面的规模自然相应缩减了。以杨华所在的明堂为例,正常情况下,那也是上百人的官吏规模,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藏室级别更低,要不是因为需要准备天子的陪葬品,恐怕也就只有室老一人。 这就难怪,尚算正常运行的藏室,里面全是些破旧的书简。以这样的人力,拼了命地做,恐怕也只能勉强满足王室成员的需求。想要全面更新换代,那就无能为力了。 反正正好想要全面了解这个时代,藏室虽然破旧,但无疑是知识最为集中之所在,想到自己可以随意进出这里,杨华立即点头应允:“室老放心,华定当效全力。” 室老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不过停了一会儿,却又止住了,信步向外走去。 “室老!”杨华面色犹豫,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问:“小子无状,敢问室老之名可是聃?” 室老微微颔首,略有些深意地看了杨华一眼,转身而去。 终于得到心中想要知道的答案,杨华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真的是老聃,这个诸子中光芒无比的巨星!我来了,我看到,我身在其中! 第八章王城商市 确定老子身份后,杨华并没急着开始自己的抄书任务。虽然他的字不见得有多好,但得益于大量的练习时间,速度却是别人所不能比拟的。好不容易获得了出入自由的权力,他当然要优先完成自己预定的计划了。 篆体和金文他认起来比较吃力,于是他便直接将目标锁定在由老子亲自完成的那堆书架上。因为有着上百年的高强度学习经历,虽然竖排的文字并不习惯,但杨华的阅读速度仍然相当快。一卷竹简在他手里不过几分钟就看完了,当然也只是看完而已,真正要理解并不是一时能办到的,他也只能勉强将其记住,然后再慢慢消化。 哗啦啦的竹简翻动声中,不到半个时辰,留下目瞪口呆的琢,杨华已经走向了另一个书架。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他这种阅读速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花上一天字斟句酌的看完一卷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不过杨华是什么人,有着人类文明上万年总结出来的学习方法,能够从三百亿人的筛选中通过科学家联盟的考试,枯燥无味的科技文献他一天也能啃完几十万字,还能归纳其中的重点纲要。遇上感兴趣的,他能全神贯注地看上一整天。一卷竹简不过几百字,这样的数量级对他来说,也就是分分钟搞定的事。 杨华并不是研究古汉语的专家,甚至连入门都算不上。不过得益于其强大的学习能力,归纳分析总结乃至融汇贯通,所以他有足够的信心掌握这些书上的内容。更何况苌弘和老子,这两个都是鼎鼎大名的博学之人,守着他们两个,自己还有什么可愁的。 等到刻完成自己书简任务来叫他时,杨华已经看完了三个书架,仍然意犹未尽。照这样的速度,只要给他一两天时间,老子耗时五年的成果就被他看完了。不过这个时候的书字数虽少,但包含的信息量却一点都不少,古人惜字如金,微言大义,即使是一句话延伸出来,也是一大段内容。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杨华放弃了一口气阅遍周室藏书的念头。一方面他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另一方面就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他所在的那个时代,即使是毫不运动的人,也能拥有健康的体魄。全方位服务的个人智能电脑,随时监控着身体所有的营养平衡结构,然后进行调节改善。功能强大的辅助健身器械,你甚至只需要睡上一觉,便能完成全身的锻炼。运动,在那个时代已经纯粹成为一种爱好,而不是身体的必须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粟米野菜粥的营养成份他并不清楚,但绝对没办法满足身体所需,这个他可是有切身体会了。身体状况不佳导致注意力难以集中,刚才这段时间里,别看琢已惊为天人,但他心里可是清楚明白,自己至少花费往日一倍以上的时间来记住阅读内容。 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不见老聃的身影,院子中大多数小吏还在认真书写,仅有两三人完成。这样的书写速度真是太慢了,难怪那个时代,书籍不仅是一种财富的象征,更是一种身份的屏障。 深深地打量了左右两侧紧闭的大门,杨华不由有些期待。地球联合**成立前,各个文明都饱经战火的洗礼,不知多少前人的心血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倾轧之下。现在,整个夏商周三代文明千年积累的知识财富都静静地摆在这里,不久之后,它们中的大多数也将随周王朝的覆灭而消失,自己到底可以做些什么来拯救它们呢? 一离开藏室,杨华想起苌弘之托,便请刻与自己明日一同回村。以他现在这样子,根本不知道村子在哪里,出了城就只能发呆了。刻倒是满嘴答应,立即便和杨华一道先去太史那里告个假,本来他的事就不多,而且还有其他同事小吏,很轻易便得到允许。 接着,二人便去宫正那里“听事”,刻得到的是“掌节”,也就是负责保管王国的节而分辨它们的用途,以辅助执行王的命令。这只是个上士的职位,虽然心知肚明只是扮演而没有任何意义,但仍让他大为不满,直骂宫正太小气。杨华得到的则是保章氏,正好是他的本职,虽然只是个中士职位,他倒也是无所谓了。 吴侯这一次来献俘,所有的王室小吏都跟着很升了几级。虽然明知只有其名而不得其利,但分到高爵要职的,自然是喜笑颜开,很是炫耀。运气最好的是刻的一个同僚,居然得到中大夫的高职,一看到他恨不得告诉每一个人的样子,刻就更为忿然。 盘桓了半个时辰,满怀思绪的杨华被刻拉着出了王宫,看了看天色,刻满是报怨:“出城时间已经不够了,幸好有个窝头,不然可就亏大了。掌节,掌节,还是没这个窝头实在。”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城市执行着一项制度:宵禁。天色一入黑,除了真正的贵族,一般百姓家是没有能力负担灯火的消费的。周室衰落后,就连王宫也一片黑暗,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成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习惯。 搁在平时,他们蹭了藏室的吃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城外的野地里找点野菜什么的,赶在宵禁之前返回。不过今天显然已经不行了,一旦赶不回来,被关在城外呆一晚,那可就麻烦大了。虽然这个时代气候比较温暖,但毕竟已是深秋,衣服单薄的吹上一夜秋风,绝不好受。 杨华自不愿就此回家面对空荡的四壁,趁着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便求着刻带自己去商贸区逛一逛。在他想来,商贸区自然是消息最为灵通之处。自己要想获取这个时代更新更多的消息,此处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二人来到商贸区的时候,杨华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过天真了。偌大一个商贸区,竟然只有五家商铺,其中四家已经关门了。这真的是王城的商贸区吗?杨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公旦在架设王室架构时,考虑得实在是太细太广了,王室所需的一切物资,几乎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比如周王室的饮食,仅是负责饭食、饮料、牲肉、美味,以供养王、王后和太子的膳夫便管着一百五十人的团队;除此之外,庖人、内饔、外饔、亨人、甸师、兽人、渔人、鳖人、腊人,连官带仆数以千计的人,王室饮食所需的一切环节都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吃的已然如此,穿的用的,自然也不会差了。但凡你能想到的环节,从生产到制作都有着宠大而细致的人员去负责。在周室兴盛之时,它自然有这样的底气,完全不需要诸侯供养而自给自足。不仅支撑着宠大的王室体系,还能养起十四个师的兵力,而大诸侯也不过三个师。 如此一来,商人几乎没办法做周王室的生意了。公卿贵族们都有着自己的封地,领民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工匠,和周王室的情况也差不多。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更多的是贵族与贵族之间的交易,不屑于和普通的商人打交道,即使真有需要,也是直接将商人叫到自己的封地交易。 更何况,当时商人的主力,并不是纯粹的商人,绝大多数都是贵族。比如粮食,土地全是各大中小领主的,除了他们,真正的自耕农能有多少富余产出。至于手工业品,技术几乎是贵族专利的时代,绝大多数的工匠也等同于贵族的私产。是以商人的主力,基本就来自于各个贵族的家臣或者代言人。真正从平民而变巨商的,当然也不是没有,不过数量极少。 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正需要光顾商贸区的,主要还是最低等的贵族:士。也就是后世某一时期所说的中产阶级。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管仲在齐国推行富民政策后,商业取得了极大繁荣,甚至可以用来当作灭国利器的原因之一。消耗商品的主力从少量贵族变成了大量的平民,使得齐国迅速崛起,成为最先称霸的东方强国。 虽然各国都在学习齐国的强国之术,不过相比来说,远远做得不够。基本上,各国的消费主力仍然是士一级的贵族,这一现象在周王室就更加明显。不过周王室的士们,情况就远比不上其他诸侯国了。杨华自己就是个“士”,他还有不少身为“士”的朋友。 可惜,现在居住在王城中的士们,一点也没有贵族的风范,连保住温饱都成问题,哪有多余的财力进行消费。由此可以想见,王城商贸区的冷清,仅有的五家店铺都是卖的生活必须品,粮、盐、布等物。没有酒馆,没有客栈,甚至连一个卖文具的店铺也没有。 瞧了一眼正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的伙计,杨华连跨入这家唯一开着门的魏氏商铺的兴趣也没有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杨华喃喃自语,这可是他原本计划里,最重要的收集信息的所在之一。 刻一脸的不明所以。基本上,他们一年也就只有一两次光顾这里的机会,由于周地民众的困窘,这五家商铺已经完全可以撑起日常所需而有余,所以他完全不明白杨华为何如此失落。不过他倒也大概知道商贸区为何如此冷清,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商税太重。” 国人大量离国后,周王室无可奈何地将种地的税赋降低了一点,可惜相应的却并没有把开支降低的觉悟。如此一来,只好把主意打到商人头上了,商人一直以来地位都低,而且又来自各国,不怕他们闹事。这些不是来自于各大贵族的商人,也成了周王室唯一可以欺负的对象了。 可惜主意是好,但商人们也不是傻子,本来王城的市场就萎缩得不成样子了,重税之下便纷纷关闭了在王城的店铺。王畿四周的关隘全在韩魏两国的控制之下,商人们甚至过王城而不入,使得位居天下之中的周王室,凭空坐拥优势的地理位置,不仅收不到商人们的城门税,连过境税也得不到半点。 坊间传闻,现在还开着的几家商铺,其实也想搬走。不过一来他们背后都是韩魏两国的贵族,二来周王室还欠着他们不少欠债没有还清,所以留下店面勉强维持着日常经营,方便催讨欠债。如此看来,周公旦为周室制定的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假外求的完美构架,已经无法运转自如了。 虽然走出家门了解这个世界才不到一天,杨华却深深地体会到周王室日落西山的沉重暮气。虚弱不堪的周王室,近乎到了无以为继的境地,周边的任何一国只要伸出一根指头,便可以将它轻松推倒。 杨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商贸区,在和刻约定好时间后,便意兴阑珊地踏上了回家之途。原本他还计划着好好看看自己所在的这个大周王城,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仅是从现在所看到的这一切,已经可以完全勾勒出大致的情况。 现在让他发愁的是,明日如何面对“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和亲人邻居,如何真正的融入他们,无疑成为自己不得不面对,又不得不做好的头等大事。 第九章白马非马 天边微现晨曦之时,杨华被便刻叫起,就着井水洗了把脸后,头脑总算清醒了过来。 昨夜他辗转反侧,几乎一直在考虑各种问题的解决方案,冷冰冰的现实让他难以入眠。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似乎离开周王室是唯一的选择方案,虽然能与苌弘、老聃这样的博学之人共事让他极是欣慰,但毫无前景的日子,并不是他所能忍受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似乎还早了些。离国之后,自己能去何方呢?又能做什么呢?做个默默无闻的农夫或是上阵拼杀的战士?自己的瘦弱的身子恐怕没办法承受高强度的体力活动。游说诸侯一朝成名?那更是想都不想敢,不论是治国方略还是形势分析,他怎敢于当代的那些杰出之士相提并论。 既然解决不了,那就放在一边吧。身为科研人员,他绝没有钻进死胡同无可自拔的性格,既然目前无法解决,那就搁置。就像科学上出现的难以攻克的壁垒一样,解决的办法往往是其他相关科技的突破带来的。 一出家门,深秋的凉风迎面而来,单薄的衣服让杨华微微有些不适。之前他已经问过,他们的村子出了王城还有二十多里,其中还有一段几里的山路,以那个时代的道路状况,一日之间要走一个来回,加上要办点事,时间并不太充裕,所以二人丝毫不敢迟缓。 第一次出城,一物一景无不让杨华感到新奇。抛开满心的愁绪后,杨华认真的观察着这个时代的田野。相比于列国纷纷废井田开阡陌,周王室仿佛隔绝于世般,仍然采用着古老的传统。不过为了提高王室的收入,公田不断再被扩大。 最初的时候,八家为一井,每家私田一百亩,共耕公田一百亩。先公后私,私田的收入全归自己。开始倒还没什么,一年劳作下来,一家人挣个温饱是没有问题的,还能有些富余为自己添制兵甲,响应领主征召参战。 可随后,为了增加国府收入来应对王室的开支,公田的面积渐渐扩大,而且肥沃之地全被划成公田,私田大多是些贫瘠偏远之地。再加上战争频繁,壮劳力急剧减少,生产力又极为低下。如此一来,八家耕作公田便极为吃力,再没有多少精力经营自己的私田。 原本奴隶的产出是王室的一大收入,不过迁都洛邑后,周王室几乎没再打过什么胜仗,只有损失没有收益,如今的奴隶区和废弃的军营一般,杂草丛生,早已无人居住。天子领地说起来还是不少的,但却严重缺乏人手,只能大面积的荒芜。 二人一路沿涧河而上,走出不过数里之后,连临水的土地也开始逐渐抛荒,间或出现一两个村落,却也没什么生气。广阔的原野上,连炊烟也很难看见。 走了十余里后,杨华已经气喘吁吁,孱弱的身体让他极是苦恼。无奈之下,刻只好陪他在路边休息。此时天已大亮,这条连通秦国与中原的道路上行人也渐渐开始多了起来,不时有几辆马车呼啸而过。 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交通公具,杨华只是好奇,刻却满是羡慕。“鲜衣怒马,游说君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这样。” “若是有机会,你会去哪国游说呢?”杨华打趣道。相处虽然已经数日,说的大多里家长里短和道边传言,他却没想到刻居然有这样的志向。 刻自嘲地笑了笑,满是无奈:“就算我攒上十年,连盘缠也攒不齐,只是说笑罢了。” “反正无事,说说何妨。”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杨华当然也知道自己所处的这群王城小吏的家底,都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不过他也隐有离开周室另投他国的打算,所以对这个话题倒是颇有兴趣。 “那就稷下学宫吧。”刻躺在草丛中,双手枕头,一脸向往:“听说稷下学宫那些学子们,一天什么也不用干,出入有马车,居住有大屋,奴仆环绕,酒肉任享。啧啧,美,美得很。” “哈哈,不过是酒肉之徒,你以为稷下学宫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吗?”马蹄声止,两人两骑停在了二人身旁。其中一人高冠深衣,脸形削瘦,细长的双眼满是讥讽之色。另一个却是翩翩少年,穿着紧身短衣,长裤革靴,显得气宇轩昂,见同伴出言不善,向二人露出歉意的微笑。 虽然到目前为止,杨华对于马的认识只限于一路所见,但即使毫无研究,也立即看出二人所乘之马非凡品可比。见刻羞愧低头,明知二人非富即贵,反而激起他不服之心。 “笑话,只要是人,有才有学,为何就进不得这稷下学宫?”他所处那时代,人与人之间身份等级的差别越来越小,科学家联盟更是一个不讲论资排辈,只讲创新突破的地方。虽然来到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已有数日,但他却并没有身份低微的觉悟,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更是毫不相让。 高冠之人面露玩味的笑容,回头低声对少年说了句:“公子稍待。”便俯下身子,道:“但你并不是人啊。” 杨华本以为对方有何高深之论,却没想到吐出这样一句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顾刻在后面的拉扯,正色应道:“我如何就不是人了?” 高冠之人如同一个老学究一般,掰着手指娓娓道来:“来来来,听我给你说。你是周人,周人这个词,分开来就是‘周’和‘人’或‘人’和‘周’,这可就是两个不同意思的字了。譬如说稷下学宫要人,不管赵人、齐人去,都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指定要周人,那其他国家的人就不可以了。如此说来,‘周人’和‘人’不是一回事!所以说周人就不是人。” 马上的少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杨华却听得眼睛一亮,这番说辞让他好是耳熟。他虽然不是善辩之士,但科研人员起码的逻辑推理能力还在啊,当下倒也毫不畏惧,晒然一笑:“先生所乘何物?” “马。”见对方并没有按自己设想的套路接招,高冠之人似乎有些意外。 杨华学着那人刚才的样子,摇头道:“非也,白马并不是马。” 那人一愣,饶有兴趣的看着杨华。没给杨华继续发挥的机会,一揖道:“敢问足下大名。” 本来准备好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蓄势之力无处可使,杨华当然没什么好脸色:“周室一小吏而已。” 高冠之人已无轻视之意,仰头一叹:“王城气象,果是不凡,一小吏便有如此见识,可叹,可惜。” 杨华也不愿与其作无谓纠缠,脸色稍缓:“先生之论其实不堪一击,不过在下今日尚有事在身,若先生有心,他日有缘,在下愿与先生畅谈名实之辩。” “白马非马,哈哈哈!妙哉,妙哉。”高冠之人深深地看了杨华一眼,也没招呼身旁的少年,策马而去。 少年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身影,翻身下马,恭敬一礼:“在下赵胜,拜见先生。公孙龙在邯郸善辩无败,今日先生一言而令其失争胜之意,先生大才矣。可惜先生有事,在下亦需赶路,日后定当拜访。” 杨华点了点头,回礼道:“公子言重,明堂星华,恭候大驾。”这公孙龙这个人的名字听着有点印象,不过杨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别人以礼相待,他自然同等对之。 赵胜点了点头,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向公孙龙追去。 蹄声渐远,杨华拍了一下有些魂不守舍的刻,后者颓然道:“可笑,跟着太史做了几年事,我竟以为自己身怀大才而不遇,今日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只是不敢说而已,并不代表你没有才能啊。”杨华轻言安慰:“你至少有三种才能:整个王城的小吏中,你的字写得又快又好,无人能及。” 听说自己居然有三种才能,刻也不禁好奇,听到第一项的时候,稍有些自得,旋又颓然道:“现在不是有你了么。”以往这一点倒还真让他有些得意,有时去蹭吃的时候,他甚至把杨华那份也包揽了,仍然能拔得头筹。 “我那是取巧。”杨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然不可能将真实原因道出。接着又继续说道:“第二,朋友有难,你都是有求必应,这就是义啊。第三,你通晓列国形势,比起很多一出王城就两眼一抹黑的,简直有云泥之别。” 被杨华一顿猛夸,刻的心情顿时好转, 舔着嘴唇说:“还有吗?没看出来,你现在夸人的本事也见涨,虽然知道自己没那么争气,不过听着还真让人舒服。” 听到刻这要求,杨华板着脸道:“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作为你的朋友,我可不能让你太过得意忘形。”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爆出大笑。过了好一会儿,刻才捧腹道:“说起来真是奇怪啊,刚才这家伙,完全把我绕晕了,我们周人怎么就不是人了呢?虽然明知道他说得不对,却没办法反驳。还是你厉害,一句话就让他服气了。” 杨华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笑道:“他只是故意搞混概念而已,一明白他的把戏,也就不值一提了。” “搞混什么?我只知道他搞混了我脑袋。”刻大摇其头,似乎现在还没从公孙龙的圈子里绕出来。 直到此刻,杨华终于想起对方是什么人了。一直以来,华夏文明被视为缺乏理性思维,不懂逻辑推理,所以才在最初的科技革命中落在了后面。这样的争论直到他所在的时代,华夏族人占据了科学家联盟将近七成的席位,仍然有着一定的热度。 他虽然没有加入这样的论战,不过却也稍稍关注了一段时日。不同意此观点的人便拉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一些言论进行反驳,证明华夏族早在西方之前,便拥有了朴素的逻辑学,特别是其中的名家,对此更有着深入的研究和大量的成果。如果再把老子、墨子、孔子等诸多派别的言论加进来,不论演绎、归纳还是推理、论证,都能找到充足的证据。 当然,名家只是后人给予的称呼,现在的这些名家之士一般都被称为辩者,喜欢与人辩论名实等思辩类的问题,并以此闻名四方。 地球联合**内部的文明之争杨华并不感兴趣,不过他也粗略的知道,正是这个时期,爆发出来的丰富知识理论体系,影响了华夏文明数千年的发展,对于整个人类文明来说,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只是人类的发展充满曲折,很多东西没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不断的毁灭重生,甚至走向歧路。 名家本来可以开启逻辑学的大门,甚至他们已经撬开了一道裂缝,但其后却走进了诡辩之路,不再追求“辩明”,而是一味追求胜败。而这个时代,更是个急剧变化的大争之世,各国只求国力强盛,在频繁的灭国大战中生存下来,不在此类的学说都无可避免地步入衰亡之路。是以名家虽然擅长论辩,而且很少有人能辩赢他们,但名声却一直不好,诸家在辩论上对它无可奈何,却极为鄙视他们,当然就更得不到诸侯们的看重。 是以在后来的历史中,这门学说竟然就此消亡数千年,然后再从其他文明中学习回来,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当然,类似的例子并不鲜见,文明的发展不断反复。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的科技水平在进入铁器时代后,限入了发展的停滞期,这一停滞就是接近两千年的时间。战争成了主旋律,大量的发展潜能都投入在互相屠杀这件事上,直到最终地球联盟成立,才算是稍稍停歇下来。 公孙龙是名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杨华当然对其有些印象。刚才听了他那番诡辩,立即就让他想起白马非马的命题,所以用之以对,却没想到人家才是这个命题的真正作者。哎呀,也不知道白马非马这个故事发生没有,不过看对方的表情,应该还没有吧。倒是那个公子,赵胜,很有名吗? 杨华却不知道,公子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因为他只代表一种人:国君的儿子。那人竟然坦然受之,身份当然不言而喻。不过对于杨华来说,他或许能记得科技文化方面的小人物,反而不知道权力场上的赫赫之人。 “若有可能,就让我来推动名家成为真正名符其实的名家吧。”杨华心中暗自在应该的任务里加上一条,对刻的连声催问听若未闻。 第十章初造火炕 道路渐渐崎岖,杨华却开始紧张起来,翻过这个小丘,便要到家了。在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在他心里,既有着身为“冒牌者”的忐忑,又有着回归传统意义上的家庭的期待和畏惧。虽然真正算起来,他已经有两百多岁了,但家这个字对他来说,真的是既熟悉又陌生。 登上丘顶,一座村庄出现在眼前。村子坐落在涧河支脉两条小溪交汇处的小丘上,依着山势,稀稀落落的分布着四十来座土墙茅屋,村落外围则是一圈稀稀落落的竹木篱笆。十几块被溪流冲积而成的零散土地便是整个村子主要的耕作之所。而这样的一个村子,其实就是周室的一城了,偌大的周室便由王城和这样的三十四座“城”组成。 站在村口,杨华有些迈不动脚,虽然已经从刻嘴里详细了解了家里的情况,而且昨晚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多次与家人相聚的情景,但现在他却仍然心有忐忑。 刻拽着杨华进了村,沿途不时碰见村民,热络的招呼之余,一个不漏地介绍开来。叔、伯、姨、侄……看着一张张陌生而淳朴友善的脸,杨华稍稍有了一些归属感。 最终二人在一座有着三间茅屋的院子前停了下来,刻连拉几下,杨华却一动不动。无奈之下,只好独自一人进了院子。看着刻的身影进了中间的屋子,杨华这才慢慢挪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家。 在他那个时代,家实在是个陌生又熟悉的事物。他在五个太空基地拥有住所,清楚地知道整个家族数百人的姓名、身份和住所,但他却没有家的感觉。 “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七八岁的儿童飞奔而出,竞相拥住杨华。这便是自己的两个弟弟了吧,大的叫林,小的叫壮。杨华微一迟疑,感受着二人对自己的亲热,动作有些生硬地摸着二人的头。 “华,我的儿。”一名妇人在刻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年纪虽不过四十,却已满是风霜。粗糙的双手,单薄的衣服,梳得还整齐的发际已现银丝。 杨华终于泪雨滂沱,跪在女人面前泣不成声。五年前,老周王崩,诏令殉葬者一百余人,华的父亲不幸名列其中。十四岁的华接替成为记录星相的小吏,而他的母亲则带着两个幼子独自撑起这个家。 人殉制度虽然渐渐开始在各国废除,但周王室却然坚守这个传统,特别是天子丧葬,为了维护死后风光,无不将其嫔妃侍从乃至各属小吏列入殉葬,以便让其死后也能继续之前的生活。王畿之民说起来,也就是天子私产,依附周王室而生存,自然也就要无条件地服从周王室的各种命令。 每一次人殉之后,都会有大量的百姓逃离。周王室其实也意识到其中严重后果,但由谁来中止,却需要极大的勇气。传统或许已经是周王室最后的遮羞布了,也只有坚守传统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仍然是天下共主,而不是连一个普通诸侯国都不如的最弱角色。 初次从刻那里听闻之时,杨华只感气愤,古时竟然有如此落后愚昧残酷的制度。但此刻面对自己的母亲时,才深深感觉其生活之艰辛。此番痛哭倒没有丝毫作做,俱是真情而发。 “不就是忘了些事么,人也没摔坏,那就好,那就好。”显然已经从刻那里知道了杨华的贪生怕死,母亲将其拉起,好言宽慰。 好一会儿,杨华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心中默念:“华,你放心,我绝对会照顾好母亲和弟弟,让他们不再受苦。” 进屋落座后,两个弟弟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夹杂着讲些村里的趣闻,母亲却一边纺着麻,偶尔向三人投以慈祥的目光。 约定好返城之时后,刻便告辞去与自己家人相聚了。杨华也正好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顺便完善自己对村子的认识。这个时代的人生活范围其实极其狭小,若不是参与出征,很多人一生的也就仅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活动,甚至主要的活动场所就是自己的村子。 虽然有不少游学的士子遍历诸国,不过那些可并非平常之人,能够有资格学习知识的,基本都是贵族子弟。当然,一般来说,要四处游学寻找出仕机会的,大多是庶出或别支,只是还没有衰落到杨华这类小吏的地步,仍然能支撑起他们游学的开销。 杨华一边和两个弟弟说话,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家”。屋子比王城中的祖屋显然要小了不少,关上门后,由于没有窗户,就只有两个通气孔洞透些微光,整个屋内极是昏暗。屋的正中有个火塘,不时爆出丝丝火星,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四周的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几案、一个木柜、一个供台。墙角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策竹简,显示着这个家来源于贵族旁支。 虽然东西都很旧,并没有一丝杂乱,摆放整齐,擦试得干干净净。偷偷打量着纺麻的母亲,恬静地脸上刻满了生活艰辛留下的痕迹,还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有了不少白发。说起来,他的母亲也是贵族后裔,当然情况也和杨华家里差不多,虽然还有些家学,但已经彻底没落了。 打量片刻,母亲所用的纺织工具吸引了杨华的注意。商周之时,人们已经告别了手经指挂的原始纺织方式,效率更高的斜织机已经出现。由于当时的普通百姓,基本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所以织布便是很多家庭基本的技能。 如果不能自己织布,那就意味着要从微薄的土地收益中拿出一部分来和别人交换,这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担。再加上布帛仍然是这个时代的流通物品,有着钱币的作用,一家所需也多用纺织出来的布进行交换,家中的女主人如果不会纺织,整个家庭便无以周转。正因为这样,只要条件允许的家庭,都会想办法置办一台织机。 只见母亲一边用足踩织机经线木棍,右手持打纬木刀在打紧纬线,左手不时投纬引线,动作娴熟无比。这是一种比较原始的蹬式腰机,没有机架,卷布轴的一端系于腰间,双足蹬住另一端的经轴并张紧织物,用分经棍将经纱按奇偶数分成两层,用提综杆提起经纱形成梭口,以骨针引纬,打纬刀打纬。 虽然原始,但它已经采用了提综杆、分经棍和打纬刀,大大节省了人力,同时也保证了织出的布的质量。其结构在杨华看来当然是再简单不过了,综合利用了上下开启织口、左右引纬、前后打紧三个方向的运动,即使和后世的织布机相比,其原理已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默默地构筑好其运行原理的草图,杨华在心里加上了一条改进织布机的应该类事项。虽然没有了个人智脑,但他长久养成的生活习惯却并没有改变。不论什么事,都要进行分类安排,随时审视并思考解决方法,一旦时机成熟便可付诸实践。 继续闲聊了一会儿,三人终于在母亲的催促下出了门。没办法,谁让他这当哥哥的“忘了”很多的事,只好让两个弟弟带路了。 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杨华才真切感受到深秋的寒冷,看着两个和自己差不多微微发抖的弟弟,他也只好暗自抱歉。由于没有棉花,这个时代的御寒手段相当有限。贵族倒不用担心,他们可以选择各种动物皮毛制成的裘袍或填充了蚕丝絮的绵衣御寒。普通的平民用不起这些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家境稍好点会用一些下等动物的毛皮制成短衫,一般点的则会在衣服被子里填“缊”,也就是纺织时剩下的乱麻、旧絮;再差点的便只能填芦絮等野外植物的产物了。 可不管是缊还是芦絮,以这个时代的缝纫技术,就算只是填充在被子里,一觉下来,睡觉稍不老实点的人也能让其乱成一团。而要制成衣服还能穿得出去,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贫困的周地,能够拥有一套体面的冬衣,差不多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这其中还有不少是“祖上也阔过”时传下来的。每到冬季,一家人共用一套衣服,谁出门便由谁穿的现象在周地也并不罕见。 在自己的计划列表里再加上一条改善保暖之后,三人便迈开大步向后山进发,以运动来抵御寒冷。走出两三里,杨华才算是缓过来,得以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一带其实也不算是山,只是邙山余脉的丘陵地带。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还不能很好的开发除平原之外的土地,除了村子周围的坡地上种了些桑**树之外,其他地方仍然是树林密布。 沿着溪边溯流而上,走了两三里后,三人来到了一处陡崖下的山洞口。看来这就是平时自己寻找水晶之地了,打量了一下周围裸露的岩石,主要是以石灰岩为主,心中略微回忆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地质知识,便开始追逐已经进洞的两个弟弟。 等杨华进洞之时,林和壮已经用火镰点起了简易的火把。洞中的地面已经被踩踏得光溜溜的,看着二人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这里早就是村中孩子的乐园了。这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并不大,只能供三人并行,但高度却有近十米,越往里走就越窄,一直走了两三百米,已是到了尽头。 在杨华疑惑的眼光中,林和壮像猴子一样灵活地向上攀爬,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石缝之中。杨华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也真的只有孩子们,才能发现洞中的奥秘。当下小心翼翼地沿着二人的足迹跟了上去。尽头是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小洞,爬出十几米后,便来到一个几十米见方的空间。 无心去关注周围的石钟乳,二人围着的水晶石立即吸引了杨华的全部注意力。一般说来,水晶都是生长在热液型的石英矿脉中,石灰岩中并不多见。不过这个水晶矿柱居然品质不错,虽然已经被砸碎了大半,最下面还有一截尺许长的柱体保存完好。 杨华一边招呼两个弟弟将周围散碎一地的晶块装进袋子,一边打量这块完整的水晶。整块水晶柱面平整,无色透明,直径约有二十厘米。小心的用石块从底部开凿,心里却在思索着如何利用这块水晶。 在他那个时代,不要说水晶,就连钻石、黄金这类的贵重矿物也极是寻常了。不过在学古代天文变化的过程中,他却记得,最早的镜片便是由水晶打磨而成的。虽然人类烧制玻璃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要烧制出无色透明的玻璃,却并不容易。所以对于他来说,利用水晶来制作晶片,是目前最容易实现的途径。有了镜片,那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特别是天文学中的重器:望远镜。 望远镜的出现,对于天文学的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大大的开阔了人们对星空的认识。虽然古代夜空的能见度比较高,但仅凭肉眼,能观测到的星星数量只是沧海一粟。 这些原理他自然了然于胸,但知道并不代表能够做到。科学的大厦必须一层层的搭建起来,五十年的强制学习中,最基础的科学理论是必学部分。但都是注重理解而非实用的学习,真要让他动手制作,却还是个难题。毕竟在他们那个时代,很多需要体力的劳动都交给了智能机器,人所负责的大多是不确定的那部分。 幸好帮助苌弘制作星厅的高石子和泰山还没有离开,这二人可是墨子和鲁班的高徒啊,这个时代工匠的巅峰存在。只要自己说清其中关节,做个望远镜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杨华才总算完整的取下了那块大水晶,已经是大汗淋漓,全身酸痛。不过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却是极为欣慰。刚才边凿边想,他已经有了一个基本清晰的思路,以这块水晶为始,解决任务列表中的几个难题。 将洞中的大小水晶残片,搜刮一空之后,三人便踏上了归途。临出洞时,林和壮都意犹未尽,壮嘀咕了一句:“洞里可比家里暖和,还不如住在山洞里,而且没那股呛人的味道。”为了取暖,几乎每一家都会在屋里用火塘取暖,不过由于通风性太差,所以燃烧产生的烟气便难以排出,积累之下空气自然浑浊不堪。 “那是因为山洞里几乎是恒温,和外界没有多少热量交换,所以才会冬暖夏凉。”杨华随口一答,接着便呆住了。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还会为一个小小的保暖问题困住。 兴冲冲地带着两个弟弟赶回家里,杨华便开始分派任务,准备完成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作品:火炕。 一开始的时候,他把解决保暖问题的思路放在了衣物上面。可在他的记忆中,最适合用于普通民众御寒的棉花并不是华夏大地上的原生物种,出现的时间比较迟,推广普及的时间就更晚了。他并不清楚此时哪里有棉花,说不定远在万里之外,自己连走出百里都还成问题,所以想都不用再想。皮革倒是暖和,又太过昂贵,在养殖业几近凋零的周地是别想了;毛纺织品的原料倒是便宜,但要用羊毛纺线,原料就算能找到,自己恐怕也要研究好一段时间才能解决其中的技术问题。如此,他便限入了思维的困局。 不过山洞的保暖效应打开了他的思路,不就是热能传导么,改变不了衣物,那就改变小范围的局部温度嘛。这样一来,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对材料需要也不高的火坑,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在他那个时代,早就有了更安全、高效、智能的调节温度方式,别说一间屋子,整个城市都在智能电脑的温度调节范围之内。不过那个实现起来,就太难了,想也不用想。 两个弟弟各自领命而去后,杨华就开始在院中的地上设计起草图来。目前自己能用上的建筑材料极为有限,也就只有石块、泥土和木头,所以设计方案也只能量体裁衣了。 火炕只是个简单的对热量传递和储存过程利用的产物,只要设计好烟道,不让燃烧产生的气体进入室内,便绝对没有危险。可惜材料实在有限,不然他大可设计一个集供暖、烧水、做饭为一体的热能系统。要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来说,冬天洗个热水澡,那可真是一种奢侈的举动。冷水擦身的感觉,虽然只有一次,也让他恐惧不已。 等他设计好结构图的时候,刻也依约而来了。简单的向刻介绍了自己的想法,立即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下也不赶着回城了,立即加入了建筑大军。 也幸好有刻的加入,林和壮毕竟年少,而且从小营养不良,身体也确实没多少点力气。杨华自己虽然稍好点,但干起体力活来还有些吃不消。若真只有他们兄弟三人,怕是一天也完成不搬运任务。饶是如此,四个人也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算把杨华需要的材料备齐。 休息片刻之后,四人又开始忙碌起来。虽然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工程,但华和刻都没有这类的经验,林和壮就更不用说了,其间还塌了好几次,除了中间吃了母亲熬的粟米粥,几乎一直没有停歇。一直忙到大半夜,这个工程才算基本完成。 看着眼前这个坑洼不平极是粗糙的火炕正热气蒸腾,杨华感慨不已:设计虽然已经极尽简洁,但这与自己预想中的成品差别未免太大了吧,看来光有好的想法是远远不够的,高超的技艺单从书本上是学不来的,那需要大量的实践积累才行。想及此处,他不由担忧起自己那几个初步形成的构想起来,理论上都是可行的,在他看来甚至是非常简单的,但如果真正付诸实施,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 第十一章墨鲁之争 第二天,疲累不堪的四人一直睡到天已大亮才陆续醒来,由于只请了一天的假,迟到和缺岗的差别可不是一丁半点,吩咐好一些注意事项后,杨华便和刻急忙离村回城。 回到王城已近中午,杨华顾不得休息先将零散晶石送到明堂,却并没有碰到苌弘。他记挂着心中之事,便直奔苌弘府邸。 比起杨华的家,苌弘的府邸便要好得多了,虽然掩盖不住其陈旧,但修缮维护得很好。敲门静候片刻,一名老仆前来开门,看了一眼是杨华之后,说了句:“二位匠师在后院。”便自顾离去。 看来自己已是苌府的常客了。杨华关上大门,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这是一座两进的宅院,面积比杨华的大了数倍。前院种了两棵桃树,两树之间安放了一张石桌,周围则是一圈常青的花草。到底是有几个仆人使唤,整个院子极是干净整洁。毕竟大夫身份,这才像个家嘛,杨华暗自羡慕。 穿过中堂,杨华正想好好看看室内的陈设,一阵争吵之声传来。循声而去,一座“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帘。 一座土木制作的城池模型,占据了院子的正中。城内城外散落着大量精巧的器械模型,小的不过指头大小,大的高约尺许,不论大小制作均惟妙惟肖,甚至连一些细节之处也尽善尽美。 首先吸引杨华的是城墙边的一架云梯。底部装有车轮,可以移动;梯身可上下仰俯,靠人力和滑轮扛抬,倚架于城墙壁上;梯顶端装有钩状物,用以钩援城缘,并可保护梯首免遭守军的推拒和破坏。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个云梯模型不过手掌大小,各部分均能灵活运作,这得有多巧的手啊。云梯旁边,还有诸如楼车、箭车、挡车、撞车、井阑、投石等大小不一的器械,无不制作精巧,运作自如。 城墙上的陈设就更不得了。一堆堆毫米级粗细的枪、斧、炬、镰、钩、弩排列整齐;木墙上挂着一个个大拇指大小的木盒子,居然能自由升降;还有诸多杨华一时难以分辨的器械布列城上。虽然没有见识过古代的战争,但仅仅是这些,便可猜出这座城池防守之严密,必是敌人的噩梦。 杨华在这里一件件一样样玩得不亦乐乎,争吵的两人不干了,同时拉住杨华,要他评理。杨华仍是意犹未尽,但两个大嗓门在耳边不断争吵,显然已经无法继续欣赏这些杰作了。 “二位,且听我一言。”使用尽力仍然没办法挣脱两人如铁钳般抓住自己的手,杨华满是无奈:“两位细细道来,我再评论如何。” 两人气呼呼放开了杨华,左边一人身着已经有些泛黄的粗葛短衣,脚穿草鞋,面容粗旷,胡须零乱,一根黑色的木簪插在发髻上,极是俭朴;另一人身着青色布衣,缝制细密,身形微胖,但显得很壮实,面容整洁,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用一块布巾仔细包裹。 略一思索,杨华面向左边一人道:“高石子,你们这又是在争什么?”虽然这是杨华首次见到二人,可这具身体的主人毕竟和他们相处了一年,他只好装作熟络的样子,生怕露出马脚。 至于二人的身份,分辨起来也并不困难。墨子向来提倡苦行节用,而公输班一直追逐诸侯的赏识,他们的弟子自然秉承了各自师傅的风格,况且二人的穿着打扮迥然不同,只差没把名字写在脸上了。庭中这么多精巧的器具,显然不是短时可以完成的,二人的争论恐怕共处一院时便已开始。 高石子气呼呼地说:“他以十二法攻我,俱被一一化解,可他却耍赖不肯认输。” 泰山脸色微窘,显然高石子所说无假,不过却强争道:“谁耍赖来着,谁说羊黔土山不能堆高至五十尺!”那个时期一尺大概是二十三厘米,五十尺便是接近十二米的距离。洛邑作为天子王城,还是在周室兴盛之时兴建,城高不过八米,数百年来几乎再未有过大的修缮,如今已经残破不堪了。 这还是天子王城,诸侯、大夫的城池规格都有着严格要求,一般只是三到五米。当然,周室衰落之后,诸侯之间的战争越来越频繁,城墙也修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再也没有人在乎等级限制了。只不过限于当时的技术,城墙一般都采用夯土构筑,并不是想筑多高就能筑多高,一般到十米就是极限了。只有少数依据山势构筑的关隘才能在原有山石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关墙的高度。 堆积土山达到十二米,理论上当然是可以的,但就算不考虑其得有多大的基础,如何承受士兵的踩踏而不垮塌却是个问题。仅以力学角度来看,堆积土山高过城墙确实件极为费力而又拥有大量不确定因素的事。 战争对于杨华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的事。地球联合**成立之后,人类享受了几千年的和平时光,虽然偶尔会有些暴力事件发生,规模都极小且很快被平息。倒是各种各样的虚拟战争游戏,极是流行,吸引了大量地球公民疯狂迷恋。杨华并不在其中之列,是以这一次对他来说,相当于战争的启蒙。 “好吧,你的羊黔土山既然能堆五十尺,我继续加高台城。我比你先发且有城墙保护,不仅随时可以连弩车阻止你修建土山,还可以起箭楼移动射击,更有突门随时组织敢死之士突袭,就算你起百尺羊黔,又何惧之。矩子早有明言:羊黔者,将之拙者也,足以劳卒,不足以害城。”高石子一脸傲然,将破解之法娓娓道来。 相比与孔子和其他同时代的人,墨家并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而是一个纪律严明的组织。是以墨子的弟子们并不称墨子为师,而是以门派的规矩称之为矩子。矩子者,定矩之人也。 杨华不时点头相应,眼睛却投入场中的模型,每听到一个名字便寻找对应之物,脑中构建其运作之法。 泰山仍是不服,又变换方法进攻。高石子夷然不惧,一一以法破之。二人争论日久,泰山的攻城之法不断改进,甚至像堆五十尺土山那样,完全不遵循现实条件来夸大增强自己的器械功能,但都没能攻下城池。 杨华在一旁可就大开眼界了。二人先后演练了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等十二种攻防之法,打着打着泰山又有新的想法,便叫重来,然后又在这十二种基础上推衍出多种改进之法。杨华已是眼花缭乱,往往稍一思考,他们的战法已经改变,饶是他有着绝佳的记忆力,也只能勉强记住了十之七八。 虽然最终还是高石子更胜一筹,但泰山也不愧为大师之徒。两个徒弟就这么厉害了,这让杨华不由对墨子和公输班生出无尽遐想,这两位当代巨匠又是何等风采,实在令人神往。 对于明君强臣,杨华只有尊重,科学巨匠才让能让他疯狂崇拜。在他那个时代,整个人类社会的核心灵魂便是那些顶尖科学家,他们才是社会最耀眼的所在。身为科学家联盟的成员,他自然在骨子里便有着崇尚创新和创造,鄙视一切束缚这两种力量的存在。 “你居然还是不服,明明输了这么多次了,人岂能如此无耻。”高石子一脸义愤,拉着杨华说:“华,刚才你都看到了,你说他是不是厚颜无耻。” “我知道怎么赢你,但我不说。”泰山面色讪讪,低声嘀咕着。 一听这话,高石子勃然大怒,指着泰山的鼻子,几乎是大吼道:“厚颜无耻倒还罢了,你竟然还想学你那不义之师,我算是瞎了眼了。” “吾师那,那怎么能说是不义呢?”虽然理屈,但泰山却不愿接下高石子的指责。 高石子冷然一笑:“借刀杀人,以悦楚王,岂非不义!” “楚王又没为难令师。”泰山脖子通红,声音越来越低。 杨华隐隐知道这一段典故。墨子为止楚攻宋,亲自往楚,在楚王面前将公输般的攻城手法全部破解。无奈之下,公输班以不说而说的手段,道出将墨子杀死便可取宋之语。墨子则以三百学会守城之法的弟子早已在宋为由,得以打消楚王念头,全身而退。 这段故事确实有些耐人寻味。我知道,但不说。就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或“我本不该说给你听的”之类的话,这样的话往往更能引起听者的好奇,不说之后再说的效果,自然也远高于直接说出。如果墨子没有应对之法,很难说楚王不会依言杀掉墨子。当然,墨子是名传天下的墨家矩子,任何一国的君主也不愿就此与墨家结下死仇,不过就算不杀,在战争结束前限制其行动自由却不会让楚王顾忌。 难怪高石子会如此愤怒,杨华也觉得公输班实在有些不厚道。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公输班渐渐为楚王所冷落,没能圆自己建功立业的宏愿。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再追逐权力之后,终于成就了他一代巨匠之名。千百年后,无数人记住了鲁班之名,反而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位楚王是谁。 眼看两人就要不欢而散,杨华急忙劝和:“二位,勿伤和气,两位尊师只不过各尽其职而已。倒是刚才二位的攻守之战精彩绝伦,依我看来,泰山兄之攻如水银泄地,高石兄之守如中流砥柱,都是当世高才,在下实在是佩服万分。” 虽然公输班的手段确实有些下作,但墨子为救宋,公输班为立功于楚,各自立场不同罢了。古往今来,为求达到目的,不折手段更甚于此者数不胜数,哪里能够轻易分得出对与错来。 泰山白了杨华一眼:“相处一年,还真没看出你是个善于阿谀奉承之人。” “过了过了,过犹不及。”高石子虽然也板着脸,怒气倒也微解。 杨华倒也不是有心奉承,刚才二人可是给他上了一堂高质量的城池攻防启蒙课,对着二人一礼后道:“二位之争其实不必,攻守之道最终还是要落实到执行之人。譬如泰山兄攻而我守,又或高石兄守而我攻,就算手握精械强兵,也必然是我被打得落花流水。” 高石子微微颔首:“落花流水……你倒也太过谦虚了。不过矩子也曾说过,‘古有其术者,内不亲民,外不约治,以少间众,以弱轻强,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若是真的沦落到兵临城下,又岂没有自身的原因。” “是啊,家师已辞别楚王,但天下征伐又何曾停歇。”泰山叹了口气,似乎也是颇有感触。 “尊师已辞楚?那现在身处何地?”杨华一喜,急忙问道。来到这个时代,要论他最想见的,无疑就是鲁墨两个大匠师了。无奈他所占据这个身体的主人贫困落魄,想要周游列国,寻师访友根本没有可能。公输班既然辞楚,那便很有可能路过位居天下之中的洛邑,或许自己能去要个签名? “楚王竟肯放令师离楚?”高石子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神色惊疑不定。虽然工匠的地位不高,但掌握技艺的工匠可是各国争相招揽的宝贵人才,一旦招募到旗下,那可是宁愿杀死也不会放走的。为争夺一名匠师而爆发战争在当时并不鲜见,而像公输班这样名传天下的巨匠,更是国之重宝。难怪高石子难以相信,因为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泰山神色黯然,低声道:“家师离郢已一年,暂居于陈,不得离楚。我等几个弟子四处寻找可居之地,待楚王忘却家师之后,再行迎奉。苌大夫相邀时,我本不同意的。但天下如此之大,让我茫然生惧,又想天子王城,应是繁荣灵通之地,没想到,唉。”相处一年泰山只字未提此事,现在道出,恐怕也是因为回应刚才高石子的指责。 “此事可允我回报矩子?”高石子目光闪动,开口询问。公输班离楚的打算当然不宜四处传扬,再加上两者之前的那段恩怨,墨家最为看重义,即使是矩子,若不能征得同意,也不能将所知尽告。 泰山摇了摇头,满脸坚决:“家师曾言,余地皆可,绝不至齐。”墨子此时正居住在齐国,看来公输班是打定主意避开他了。 高石子渭然长叹,便不言语。倒是杨华极是兴奋,连声说:“来洛邑王城啊,正好可以早晚请教。” 二人不约而同的白了杨华一眼。洛邑居于天下之中,秦国东出,三晋南下,楚国北上无不经过此地,这样的四战之地再加上衰落无比的周王室,不论隐居还是求仕,都不会有人将其列入选择。 杨华却无视二人的白眼,搓着手自顾说着:“最好是墨子大师也搬来,左边住着墨子,右边住着公输班,后面住着苌弘大夫,前面住着老聃。哎呀,这日子可就太滋润了。嗯,还有些谁呢,全搬来做我邻居,啧啧。” 二人已经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要离去。杨华赶忙拉住二人,一人一揖先行了礼。“二位,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呢。” “莫不是星厅的机关出了故障?”高石子皱着眉头。 “你是不是拆了我的固条?不是交待多次,还需两月才能成型,过早拆掉将无法持久么?”泰山瞪着杨华,颇有些生气。 杨华连连摆手,“星厅没有问题,二位鬼斧神工,怎么可能出问题。” “你有何事?我早就有言在先,你房顶上的茅草我可不管。”高石子正色声明,转而又语重心长道:“说你多次了,你那个宅院多处需要修缮,尤其是房顶。我可以借你梯子,那么点高度,摔下来不会有事的。你看,观星台那么高,你现在不也没事么。” 自己竟然恐高,杨华已经快哭了。虽然他很想知道自己原来到底有多少糗事,但再说下去,不知道要扯多远了。当下止住二人,努力作出肃然的样子,正色道:“两位,先听我说。” 杨华取出采来的那块尺许长的水晶,泰山仅看了一眼便撇嘴道:“大倒是够大,可惜无色。” 高石子接过手来,仔细看了看,“倒可做几件佩饰,不过值不了多少钱,只能换几个刀币。” 水晶作为一种宝石,很早便载入史书,古人称之为水玉、水精、水碧、石英。越是颜色瑰丽,便越为尊贵。杨华这块虽然通透性尚可,但却是无色的白水晶,难怪二人会如此回应。 杨华当然不是指望这块水晶石能换来多少钱,而是另有大用。当下也不顾二人的言语,拿了几根城墙上的枪斧,就在地上划起来。 “听人说你脑子摔坏了,难道是真的?”泰山看着地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图形,满是不解。 高石子打量半晌,似是在思考:“边缘薄而中间厚,边缘厚而中间薄。此物既不能佩戴,又毫不美观,有何作用呢?” 生怕二人不懂,杨华连画了几个正面、侧面、剖面图形,边画边说:“厚度变化尽量均匀,左右上下对称,逐渐变薄。另外一种则相反,逐渐变厚。每一种又分三类,比如凹片,分为一面凹一面平,一面凹一面凸,两面俱凹。凸片也是如此,一面凸一面平,一面凸一面凹,两面俱凸。” 看着杨华满是期待的脸,二人均是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泰山扁扁嘴,淡然道:“就这点粗活你居然想让我动手?” 高石子仍在沉吟,自顾道:“真是古怪。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嗯,不对,嗯……” 看到二人的反应,杨华顿时狂喜,恨不得一人亲上一口。他还以为在这个时代磨制镜片是件非常困难之事,却不知道早在夏商之时,贵族便已佩带各种制作精美、结构繁杂的玉器了。打磨杨华需要的这种结构单一的东西,一个普通的玉工便能办到。 “如此,拜托二位了。”杨华郑重一礼,心里总算放下一块石头。在没有透明玻璃前,水晶便是最好的制作镜片之物,有了各种透镜,他可以组合出各种光学仪器。虽然相对于他之前使用的实在太过落后,但却也能派上大用场。 高石子欲言又止,杨华再拜:“做成之后,在下定当解释。” 泰山虽然表面不屑一顾,但其实也有好奇之心。不过作为公输班的弟子,他还真拉不下脸来问这些东西有何作用。 接着杨华又在地上画出直角棱镜的草图,有了前面的基础,不用怎么讲解,二人便已经明白过来。到底是名师高徒,三下两下问清细节,交待杨华三天后来取货,便直轰他走了。 临出门时,杨华突然想起关于墨子和公输般的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传闻,回头问道:“泰山兄,我听说,尊师曾制一木鹊,能飞上天三天三夜不落,这是真的吗?”泰山低头认真研究杨华的草图,除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一动不动。 听不到回应,杨华又转向高石子:“高石兄,听说尊师曾制一飞鸟,能在天上飞一天一夜,这是真的吗?”高石子抬头望天,一朵一朵地数着云彩,听若未闻。 第十二章太子姬延 自己目前最期盼的望远镜有了着落,这让杨华大大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这三天里,他上午协助苌弘完成星图,下午去藏室抄书看书,得到空闲便四处窜岗,晚上则在家里完善补充自己的各项计划。有清他们的宣传,他的失忆症已是人人皆知,所以窜岗的时候,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即使忘了之前的事,都得到众人的谅解。 凭着他出色的记忆力和科学的方法,整个王城之内,除了天子后宫他没法涉足外,其他地方都被他摸了个门清。越是了解王城的情况,他越是感慨。别看周王室现在衰弱得一推就倒,但周公旦设置的国家机构还真是完备,数量接近上千的小吏们,几乎无所不包。这些可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啊,可惜生不逢时,只能跟着周王室一起腐烂。 当然,这其中也是有明显侧重的。比如杨华所在的星相巫祝和祭祀这一块,除了祭祀的官吏稍多一点,其他的就基本都是光杆司令了。严格说来,苌弘也是祭祀方面的官吏,只不过一官多用之下,才附带管了一大堆杂事。所以单指看星相这一块,杨华就是唯一的独苗了。 相比于杨华这一边的寒酸,负责周王室生活的官吏几乎占去了所有小吏的七成以上。完全保障了天子及妃嫔的吃穿住用行,能够符合其身份和地位。比如整个王城都没有一个贩肉的地方,但天子每天却要宰两只羊;大家都衣着单薄,但负责给天子及妃嫔制作裘袍的人却有一百余名;粟三菜七成为小吏们的标准配比的时候,还有近百人专门负责消耗大量五谷给天子酿各种酒和饮料。 杨华开始还奇怪,怎么说三万多人的产出养一个人,应该是很轻松的事啊。逐渐了解之后,他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到无法承受而大量弃耕离国的地步。天子的生活标准,实在是太过奢侈了。更何况,三万多百姓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王族。 周王室有一个祖传的优点:能生。传说周文王就有一百个儿子,这成为华夏文明多子多福文化传统的典型例子。周文王到底有多少个儿子杨华并不清楚,不过现在在位的周王便有三十多个儿子,而他的兄弟据说也有二十多个。这还仅仅只是最直接的血亲,要是再往上算,那可就不得了了。仅这五十来个人需要的仆役随从,就有上千人,这还是压缩到最低限度了。 通过窜岗了解了大致情况之后,杨华再不惊奇大家负担为何这么重,而是惊奇这样的重负下,周王室居然还能基本正常运转。他花上足足一个小时进行分析,仍然没能理出个头绪,只好放在一边了。作为一名最底层的小吏,这些还真轮不到他来操心。 在摸清王城的各个部门的情况后,杨华最喜欢去的便是匠作坊。当然,匠作坊只是小吏们私下的称呼,其正式称呼应该是玉府。玉府本来是负责王的金玉、玩好、兵器和车乘礼乐之器,及一切珍贵物品的收藏的所在。不过现在它成了整个王城的匠作中心,所有的工匠都集中在这里,统一进行管理。好吧,就是为了少设几个官。 各式工匠集中起来,也足有两百多人。制玉、造车、冶炼、纺织、木工、漆工……这个时代几乎所有门类的工匠无不包括。这几乎就是一个春秋版的制造中心啊,一意识到这一点,直让杨华两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也搬到这里来。 这么多人集中在一起,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和老聃五年前开始的工作一样,他们是在为现在在位的周王准备陪葬品。说起来,现在的周王虽然即位才五年,不过因为前面当太子的日子太长,所以即位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古代帝王一旦即位,一般就会开始准备自己的陵寝,即使是年轻的也没有例外。 这其实并不奇怪。古代帝王的陵墓规模是非常宏大的,在位时间越久,所建陵墓便越壮观。比如著名的汉武帝,他的陵墓便修建了半个世纪之久,不仅设立了专门的官员管理,光专门负责洒扫浇树的人便有五千多人,参与建设的工匠更是不可计数。这么宠大的规模,耗费的人力和物力是极为惊人的。与之相伴的,还有大量的陪葬品,死者生前享用的一切,包括美妻艳妾都送到坟墓中去。 无数财富和大量巧夺天工的工艺品便这样不断被埋入地下,没有半点价值的随死者腐烂消亡。更令人痛心的是,大量的能工巧匠,他们不仅将一生的时间都花费在建造陵寝上,往往还会随着陵寝的峻工,把自己也同时埋葬。天子、诸侯、贵族、巨富,一代代持之以恒地为维持自己死后的荣光,不断蚕食着后人发展的潜力。 越是深入了解,杨华便越是痛恨这种落后愚昧的殉葬、厚葬之风。不过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就没有办法对其施加影响。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丝毫由不得他做主。不管是因苌弘之事被灭口,还是被列入殉葬名单,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连发出的一声抗议都不会有人听到。 幸好他从不与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死磕,即使是事关生死,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他也能将之完全抛之脑后。现在他最大的乐趣,便是一个个地跟匠作坊的工匠们交流。他并不是想跟他们学习制作的技巧,而是逐步勾勒出这个时代的制造水平的蓝图,理解各门各类的简单原理。 虽然他曾系统地学习过各类基础理论,但毕竟时间相差太大。信息时代的科技都落后的只能粗略一观,更不要说更为远久的青铜器时代了。因此,他必须将理论与现在的实际一一对应,这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空有一身知识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是以对他来说,匠作坊的意义,丝毫不比藏室那三代藏书逊色半分。 在匠作坊混了两天,他便知道为何泰山对自己制作镜片的要求如此不屑了。那些为周王陪葬而准备的玉器,制作之精美,简直让他叹为观止,不敢相信这是人工做出的。这里的每一个工匠,技巧几乎都是来自于家学,从出生落地,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便已经注定。他们一生的价值,便是为贵族制作出几件优秀的玉器。 正是因为家学的传承,服务对象一直都是周王室,制作的内容又大同小异。所以初时的惊叹之后,杨华也开始明白过来,他们的技艺自然是没话说,但他们制作的方法和思路,可以说几百年来没有什么变化。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进行创新的可能,因为他们的作品无非两种,王室的日常用品和王室的陪葬品,而这些,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创新反而意味着受到惩罚。 第三天下午,杨华照例在闲逛一番后来到玉府。刚到门口,却看到漆绘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一个身着锦袍的人正在对他大声呵斥,身后跟着两个幸灾乐祸的随从。着锦袍者背对着杨华,虽然看不见其面貌,但从听到的声音,应该比较年青。 现在的王宫里,杨华上到宫正,下到守门士卒,可以说无人不识。不过却并不认识此人,而且他的衣着显然比他所认识的最高级的宫正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不过这些都没让杨华太过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地上那个四分五裂的漆盘吸引了。虽然已是一堆残片,但他昨天才和漆绘闲聊一番,其中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个尚未完成的漆盘。虽是尚未完成,但不论其精美的龙纹还是镂刻的图案,都让杨华拍案叫绝。 如今,这件精品却被摔碎在地,让他如何不心中痛惜。且不论其精美绝伦,这可是花了漆绘整整一年时间的作品,这一碎,一年的功夫便白搭了。 拾起几块碎片,杨华不住发出惋惜之叹。“你是何人!”华服青年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小吏竟然敢无视自己的存在,当即大声怒喝。两个随从也叉着手围了上来,只待青年一声令下,便要出手拿下杨华。 杨华这才将注意力转到青年身上,面容文秀,略有些惊怒,倒没什么出奇。不过等他一看到青年头上的冠,心里却不禁一沉。这个时代的男子成年之后,便会行冠礼,依各自身份不同戴不同的冠帽。从天子到普通贵族,每一个阶级都有严格的区分。至于平民,一般就拿块布巾包着了事,讲究点的就会用一个平顶的布帽,王城小吏们大多便用的后者。 而这个青年头上的冠,按规制全天下只能有一个人能戴:太子。 “明堂星华,拜见太子。”无奈之下,杨华只能根据这几天自己学到的礼仪知识,以大礼拜之。虽说周王室已经衰落,但一个宫正就可以对他这个小吏生杀予夺,更不要说身为储君的太子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明堂星华?”太子略一沉吟,似乎这个名字让他有点耳熟,旁边一随从立即上前低声耳语。“怪不得,原来你就是那个摔坏脑子的小子。” 杨华闻言一噎,自己哪里就脑子摔坏了。不过此时他也不敢争辩,只得无奈地点头回应。 “那件事还没办好,今天我就饶了你这不敬之罪了。”看了一眼杨华,太子便不再理会,再度转身面向漆会。 那件事,杨华略一思索,自然知道太子指的是哪一件事了。虽然这件事是见不得光的,但身为储君,知道其中缘由倒也并不奇怪。当下他也打蛇上棍,借机谢道:“多谢太子。” 太子摆了摆手,指着漆绘道:“三天之内,你必须给我另寻替代之物,否则的话!” 漆绘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虽然是昨日才初识,杨华却心有不忍,忘了自己谨言慎行的提醒,出言助道:“太子其实错怪漆绘了,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漆绘。” “难道怪我?”太子反言讥道:“之前我和他早有约定,一年之内制成五件漆器,可现在一件都没成!我就算现在杀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 之前太子斥骂漆绘时,杨华也多少听到一些,不难猜出其中缘由。不过三天之内,漆绘是没有可能满足太子要求的,这几乎就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虽然明知自己不适合掺和,但又哪能坐视不管,于是只有硬着头皮说:“确实是错在太子。” “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太子闻言大怒,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从小到大,谁敢说他有错,特别是在王宫里,除了阿谀奉承和赞美,他的耳边就没有其他的声音。 话都说出去了,杨华当然也没办法退缩,只好继续说道:“一件漆器,至少要经历制胎、采漆、髹漆、描绘、剔刻、推光六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严格的要求,来不得半点马虎。制作一件精品,需要良匠花费两三年的光阴。即使要粗制滥造,也不是一年可以完成的。既然是太子所需,漆绘当然需要制作精品中的精品,否则如何能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太子微微一愣,对于漆器的制作步骤当然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只管吩咐工匠去做就可以了。不过他可没有承认自己错误的习惯,语气强硬地回道:“即使如此,但我曾和他约定好时间,现在是他不能守约,岂能怪我。” “那并不是约定。”有感于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杨华的语气也不那么友善了。“何为约定,双方没有异议而定立的才称约定。而太子只是命令,漆绘没有任何表示异议的机会。” “异议?我是太子,谁敢有异议!”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太子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反正都已经到这个份了,杨华也不再害怕,坦言对之:“您是太子,身份尊贵,但无论是谁,也不能不尊重规律。譬如树上之桃,太子你现在想吃,可以命令它开花结实么?” 太子一时语塞,第一次面对这种下人一再顶撞的情况,他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更何况对方说的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虽说杀一个小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这样便显得自己太过昏庸了。万一要是被传出去录入史书,那这脸可就丢大了。两个随从倒是摩拳擦掌,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了。 见太子心有犹豫,杨华立刻趁热打铁:“一年都无法完成的事,三日之内漆绘更是没有办法给太子变出漆器来。太子就算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只会落得个双输之局。” “双输之局。”太子略有些诧异地看了杨华一眼,咀嚼着这四个字的意味。 杨华点头道:“正是如此。要达成一个目的,首要之事便是选择一条可以达成目的的方案。若是最开始制定的方案就出错了,不论如何努力,不论花多少代价,都是没办法实现我们想要实现的目标的。” 初时的愤怒过后,太子渐渐觉得这个叫星华的小子有些有趣了。身为太子,平时还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特别是像杨华这样,似乎以平等对话的方式来向他进言。 “在下斗胆。如果太子愿意,可否将事情原委道出,让在下考虑一个具体可行的解决之法?”杨华倒也没有在意太子表情的转变,他只是一意想解决漆绘的困境,不惜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太子踌躇片刻,似乎还有点不适应。“方案。”一个个他平时接触不到的名词接连出现,让他一时忘了杨华小吏的身份,不自觉地说:“五日后,西周公世子将行冠礼……” 虽然太子只说了半截话,但杨华立即明白过来。看来太子手里也不宽裕啊,堂堂太子,为了能弄点拿得出手的礼物,居然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自己要不要应承下这件事呢?现在自己家徒四壁,自然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宝贝,不过要是弄点新奇的玩意,那倒还真难不倒自己。再说现在想要置身事外,恐怕已经迟了。“如此,易事而已,在下定让太子所赠之礼冠于一众宾客。”想通此节,杨华再不犹豫,言之凿凿地做出回答。 “你?可别胡乱夸口哦。”太子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一时间如在梦中。 说起来,他这太子当得实在窝囊。 西周公国虽然出自周室分封,而且还经历过一次分裂,变成了两个小公国。但相比于天子,他们的日子倒还要好过得多。就连周王室现在也经常需要找两个公国接济,否则就要进入无以为继的地步。 所以他这个太子,现在还得反过来讨好两公世子,小心翼翼地搞好关系。否则以东周公和西周公对周王室的影响力,要动摇他的太子地位,也并不是很难的事。 杨华一揖回道:“两方情愿,如此可称约定。太子尽管放心,在下岂敢妄言以对。” “你真有可行之,方,方案?不再是双输之局?”太子哪里能够放心,再三追问。 杨华微微一笑,点头回道:“任何事情都有可供解决的方案,关键是看有没有找到这个方案。若是太子把此事交给在下,这不仅不会是双输,至少是三赢之局。” “三赢,有哪三赢?”太子奇道。 “太子威仪得彰,世子获宝得惠,漆绘解脱得存,岂非三赢。” “这样说来,你忙乎一场,尽为他人做嫁衣么?” “举手之劳而得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之。”杨华坦然以对。 “放心,如果你那方案真的可行,我不会让你一无所获的。” “如此,谢过太子。” 姬延掷下一句狠话,转身而去:“先别谢,若是你敢骗我,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