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雨雪胡不归》 第一章 “容朔十四年,北国大将军霍秉呈因勾结北漠戎残部欲反朝廷被斩杀。” “翌年,先帝特赦霍秉呈部忠心将士若干,贬为庶人,终不可入朝为兵。” “老师,霍秉呈既然犯了这么重的罪,为什么还要宽恕他的部下呢?”一个女孩子托着下巴,捧着书册一脸疑惑,歪着脑袋继续说着,“我觉得对待这样的人定是要斩草除根。” “哦?”上点年纪的中年人抚着胡须,捻了又捻,笑道,“好想法。” “可是先帝并没有这样做。”女孩丢掉书册,双手摊开,一脸不解。 “这就是先帝仁慈的地方了。”中年人点点头,用书卷点点女孩坐的方向,“坐好,把书拿起来再读读下面的内容。” 女孩子有些无聊地捡起被自己扔的老远的书册,眼皮已然打架,虽然故事激起了兴趣却没有精力管竹简上写了什么,挣扎着抬眼便看见老师正盯着她,赶忙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拿起书册。老师见此开口念着书册上的文字,女孩却有些无趣地偷偷打量着老师,见老师偶尔闭上眼睛却能出口成章,很是羡慕。 她的这个老师,不靠兵器,但是凭一张嘴竟然说的舅舅和娘同意做她的老师,想来也是有些嘴皮子功夫的。正仔细地发呆,顿感头上猛击,抬头一看,老师正盯着她,须髯就在她的正上方。她裂开嘴笑道,“嘿嘿……” “刚刚讲的内容可否记住了?”老师背走着,她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老师的语气沉了又沉,猛地转身看着她,她吸了口气,看向四周,“我就在想,老师您是怎样凭着一张嘴说服了我娘?” “哦?”老师眯着眼睛,“这与你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她笑道,将书册卷起来,听着竹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继续说着,“您是老师,我是学生,您要教我什么,学生也得清楚才能学好啊。” 这回倒轮到站在女孩身边的老师沉默了,他有意无意地瞟着书册,再背过手,“为师者,定要施礼教,兴仁人之学。”女孩低头沉思着,努着嘴巴笑问,“所以老师其实是来教我背文章的?” “昔时武夫皆读兵书,怎的到了你这里话如此多?” “哦。”女孩应道,将卷好的书册重新展开,因为速度过快,竹简互相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而巨大,老师说着,“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女孩再不多言语,甚至也不敢露出一丝笑容。 也不知多久才熬过了这老师的书卷折磨,女孩伸了伸懒腰,从矮桌上取下自己的佩剑,缠系在腰间,刚一出门便看见一位妇人正稳健向她走来,她继续向前走也不是,退后更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处。 妇人步伐矫健,眼神不曾离开女孩,见女孩呆站在院门口,轻声说着,“站在这里做什么?去哪里?” 虽是轻声却说得重话,女孩深知这点,怔怔地站在原处,低头不语。 “怎么了?碰见什么事情了?”妇人开口说道,嗓音竟然有些沙哑,“前日让你练习的剑法,练得熟练了吗?” “啊……”女孩抬头,先是摇摇头,再点点头。妇人蹙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说话。” 女孩干咳两声,摸了摸自己的佩剑,“嗯……回三家主,成骆还没有熟练……”说罢抬头瞄了一眼身前的妇人,见其眉毛有耸立之势慌忙补充道,“但成骆已经会了。” “会了?”妇人似是面无表情,无论女孩说什么,她都是处事不惊的模样,平淡言语,手上的竹笛更显其淡然,女孩急忙说着,“对,成骆已经会了,今日练熟。” “嗯,既然前几日的任务还未完成,今日便再多罚你千遍吧。”妇人说罢,看了看眼前有些呆愣的女孩,“听明白了吗?” “是,成骆听明白了。”女孩无奈,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来想好今日陪早已约定好的姥爷一同去归安城外买栗子糕,看样子又要泡汤了。 见妇人走远,女孩弹了弹手中的佩剑,“都怪你不听话,你早熟练了,今日我不就能出门去吃栗子糕了……”眼睛一转却笑了,“不管,我先去找姥爷,说不定姥爷能说服娘呢。” 说罢便从后门绕着小道小心走着,这一段路年久失修,若非当年舅舅重新修葺估计都不会有族人能看出这里曾有人居住过。女孩提着七分的胆量,又提起裙裳,一步三回头看着是否有来人跟上,每走一段路便要回头打探,像个小偷过密道一般仔细。 绕过那曾经破旧的院落,再转一个弯便是女孩姥爷居住的房间,听说她姥姥年轻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也因为姥姥不爱居家的脾气,这个院子经常积灰,姥爷还曾开过玩笑“这地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被满屋飞散的烟尘呛得咳了半天。”还让女孩注意时常飘舞的灰尘,可没想到竟然在此住了三十多年。 还没进院子便听得稳健的脚步声,女孩提起气息,躲在墙壁后,再提起自己的裙裳,免得让不该看见的人瞧见。等了半天,等到被已过了中秋还活着的虫子咬了一脸红包,还不见那妇人出来。 女孩痒得龇牙咧嘴,狠命地挠着,却不止痒,又只好往胳膊上吹气,试图转移注意力,这才看见那个妇人的身影缓缓地从院子中挪出,渐渐走远。 女孩向后看着,又看看身前,确认安全之后蹑手蹑脚地钻进院子里。 这院子与她自己的大不相同,看着就古朴了许多,保留了很多姥姥的东西,只是她从未见过这位传奇般的姥姥,虽说从各位亲戚的嘴里对姥姥的事迹有所了解,却从未细细地品过,只当姥姥是个可以炫耀自身的资本。 鲜有艳华芳草,单调的碧草十分整齐,不像霞映湖旁的那些杂草丛般凌乱,她顺着最熟悉的路溜到内房,想吓姥爷一下。 钻进书房,不见姥爷,屋内正中央的矮桌旁的柜子上堆了一大叠的锦帛,她生了好奇,想凑近去看,又想起家规,作罢,闭上眼睛便要离开,却忘记台阶,只听“啊”的一声便跌倒在台阶下,剑也随即发出“卡啦”的声音,碰着地面。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魔头啊。”未见其人,听得一声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夹杂其中的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女孩赶紧站好,抹抹脸上的红疙瘩,整理完衣服才说着,“成骆来见姥爷。” “哈哈哈。”姥爷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几天不见,感觉丫头又高了一些,想到这里他的笑意渐浓,安排成骆坐下后,便要起身点香沏茶,成骆马上站起,率先一步扭到矮架旁,熟练地取下草纸卷住的香,问道,“姥爷,您要点哪个香?” “随便,成骆看喜欢哪个便点哪个。”老人离开矮架走到木箱旁,打开盖子,便要取出一些茶叶,却听得女孩在点香盒旁说着,“姥爷,这些事得让成骆做,您坐下歇歇。” 一听这话,老人有些不大满意,瞥了成骆一眼,转过身背着成骆说着,“怎的,姥爷还没老到不能自理呐。老当益壮着呢我!” 每听到此处,女孩便会笑着,说道“姥爷一直都壮,从来都没老过。”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老人大笑着,手微抖,几片茶叶便顺势漏到壶中,女孩此时已点香而归,顺势端起旁边冒着热气的热壶,“姥爷,这就让成骆代劳吧。” “好!”老人拗不过女孩,盘起腿坐着,背挺直如松,闭着眼睛,女孩看了好笑,问道,“姥爷在做什么呐?” “听你娘说,你今日要练剑?”老人不接成骆的话茬,轻啜一口清茶,嫌弃道,“呸!茶叶放多了。” “姥爷不喜欢浓茶,成骆知道。”女孩接过话,“您不喜欢,成骆再给您沏一杯。” 老人蹙眉,扭头看着女孩,带着些许不屑,“这不是浪费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就这么凑合着喝。” “下次成骆给姥爷泡淡淡的茶。” “倒不必。”老人笑道,凑到成骆的耳旁,“你可别跟你娘说啊,其实姥爷最喜欢喝酒啦。可你娘偏不让。” 女孩一惊,瞬时换上笑容,说着,“娘是担心喝酒对姥爷身体不好罢了。” “哪儿的事儿啊!”老人有些愤愤地说着,又喝了一口茶,啐了一口继续说着,“就是宋家规矩严,不让喝酒。” “哦!”宋成骆这才想起家规里明明白白写着“无酒”的那一条,她撇了撇嘴,“姥爷是祖长辈,就算姥爷想喝,也没人敢拦。” 老人摆了摆两根手指头,佝着头微微驼着背说着,“那可不行,在我这坏了规矩,宋家还能是宋家嘛。”他呵呵地笑着,补充道,“可不能在我这里坏了规矩。” 宋成骆端起热茶,向老人行过礼,再以右臂宽大衣袖挡住大半个脸,缓缓啜饮数口,等尽数咽下才撤去右臂,双手握杯慢慢放到桌子上,看着坐在里座的老人,忽闪着眼睛笑道,“姥爷,您以后想喝什么,成骆去给您买。” “不必。”老人轻启嘴唇,带着些笑意说道,“不是约好今日带咱们成骆出门一趟嘛。” 说到这里宋成骆的神情忽有一丝落寞,黑眼珠里本该透露的亮光忽地不见,头也渐渐低下去 ,双手齐齐地放在跪坐的腿上,脚跟翘起,身板也微微向前倾斜。 “怎么了?”老人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带着关切看着宋成骆,“被你娘罚功课了?” “……嗯。”过了好半天才从宋成骆的嘴中嚅喏出一声,她抿着嘴,一侧的唇角不甘心地拧起,连一声抱怨都不愿说,堵了一会儿把脑门堵出了细汗。 “唉……”老人叹了一声,可叹声中却带着难掩的笑意,“贪玩啊,成骆。” 宋成骆猛地抬头想反驳,却不知道能说出怎样的道理。在宋家,“能者多誉,弱者不语”,即便她说出什么,大约都是会被当做借口或是理由。她纵使心中再不甘也说不出半个字。 “罢了,姥爷今天就是要带成骆出这门,孩子天天关在家,都要捂出病了。”姥爷一边笑着一边摸着成骆的后脑,发丝沙沙的质感让老人不由得感叹,“成骆,这又是几日没有沐浴了。” 成骆来不及回话,老人已然站了起来,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低头观望着成骆,拂了拂衣袖,问道,“是随我上街转转还是在家?” “啊!”女孩匆忙站起,手却因突如而来的激动发抖不已,差点碰掉了矮桌上的茶具,便赶忙收拾整齐,一口气喝干了茶,将茶叶在口中轻轻地咀嚼着,再将老人的杯子与自己的杯子摞在一起,老者为上,少者居下,老人见状笑出了声,“哈哈哈,这孩子,什么都露在脸上。” 宋成骆此时已经将茶杯在泉水中涮洗数下,以草纸裹垫,放在矮桌上,正要提起旁边还未喝完的茶壶,便被老人制止,“就这样吧,我们速去速回。” “嗯。”成骆点点头,老人不经意间瞄向矮架上的一处叠着好些锦帛草纸的地方,女孩顺着老人的眼神看去,心中生疑,并不知道何时老人有了如此多的“积蓄”,正要开口问询,却被老人打断道,“好了,我们走吧。”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再披上手边卷成一团的外套,这外套通体乌黑,袖口还绣着些样式,看起来是些神兽的模样,可就在位于躯体部位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些许深驼色的圆洞,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的补丁。老人仔细地整理着外套使其平滑无折痕,掸着裳脚的灰尘。 成骆可不觉得这衣服会有多脏,这衣服不说每日,隔三差五地老人便要拿出来抖一抖,晒晒太阳,不过几日便要清洗一次,若说宋家最平整的衣服是哪件,恐怕就是祖长辈的这一件乌黑袖纹外套了,说来也奇怪,北国尚黑,以深色为贵,几乎从未见过姥爷出过宋家家门,如何得到这一件贵重宝贝,这样的款式就算不是御赐的外套也该当是件有名堂的,却从没听老人同自己讲过。成骆故意瞄了一眼,打眼看过去质感上乘,只是那些补丁的驼色圆洞看起来缝制的不大完美。 成骆还正在打量,老人便笑道,“这身气派吧?” “成骆还在奇怪,姥爷怎么会有一件这样尊贵的衣服。”成骆耐不住好奇,一抖落的工夫竟然鬼使神差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刚说完就后悔了,老人若是想说早就告诉她了,这么多年不跟她提起定然也是有些渊源的,且又不便细说,她再如此问,怎么都显得她随性了。 “怎么?”老人毫不在意,打开双臂笑道,“我这一糟老头子,还不允许有一件牛气的衣服?”说罢还小声嘀咕,“这还只是件外套……” 女孩听此也笑了,挽着老人的胳膊,老人才收回双臂,成骆笑道,“姥爷是宋家的,怎么不能有一件,就是……成骆想着这外套会不会太显眼啦?” 老人“哦”了一声,松开女孩挽着的胳膊,仔细地打量着,虽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更像是发愣,任成骆叫了好几声都没有理会。少顷他才清了清喉咙,从嘴中憋出一声,“确实醒目,不好。” 成骆说道,“姥爷喜欢咱就这样出门也好。” “不。”老人沉了沉语气,摆了摆手,带着些惋惜说着,“还是换成那件浅色的外套吧。” 成骆回头才看见院后晒着好几件外套,刚刚自己从后面翻进来的时候连块布料都没见过,愈发奇怪,却随着老人的意走到院子里,准备取下衣服,回头说着,“姥爷,这衣服还湿着呐……” 老人苦笑着歪着脑袋,又好似无可奈何地双手抵住太阳穴,笑道,“算了,我就不穿了。” “那怎么行!”成骆脱口而出,几步赶到老人身边,盯着老人继续说着,“已然过了中秋,连秋老虎也退散许多,天气也逐渐变凉了,姥爷您受不住……” “我哪里有这么瘦弱不堪?”老人嗤之以鼻,摇着头看着成骆,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笑道,“你姥爷年轻的时候可威风着呢。” “那也是您年轻的时候呀,现在……” “再不走一会儿你娘寻你,我可找不到什么理由帮丫头你说话。”老人轻巧地打断女孩的话,一瞬间便让女孩哑了声,悻悻地跟在老人身后,走出院门,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这才会意一把攥住姥爷的胳膊,像挂在姥爷身上的娃娃一样粘着。 “今天老师都讲了什么呀。”刚拐了一个弯,便见到几个小厮从身旁经过,老人突然开口问道,成骆答道,“讲了先帝时的历史,成骆听得有趣,再之后讲了一大堆文章,成骆是怎的也听不进去。” “哦?”老人轻笑出声,余光划过丫头,耐人寻味地揪着眉头,说着,“都讲了什么历史啊?” “讲了许多,可成骆最喜欢当时漠戎与北国酣战的那段,看的过瘾!”成骆露齿而笑,眼睛飞光,显然确实是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她回头看着老人,一只手攥拳在身前假装挥舞着,“那一代真是出英雄!” “是啊。”老人说道此处,嘴角也不免露出一丝微笑,成骆问道,“姥爷,您也喜欢这段?” “可不是。”老人神采奕奕,歪头看着成骆,“亲历者更觉胜利不易。” “哎!”成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甩开老人的胳膊,挡在老人面前,“姥爷您也参加过,您在何部做的将士?” 老人不知如何回复眼前的丫头,当然,若不是因为那一纸昭告他定然能告诉眼前的姑娘当年是如此酣畅淋漓,可如今他只能选择闭口不谈,可无论他是否清醒还是入睡,那时的景象总会穿脑而入,停留在脑海最深处扎根发芽,逐渐占据他的回忆。他甚至以为,若是此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也定然会记着那段时刻,于是他笑看着成骆,最终摇摇头,说道,“就记得当时厉害了,人老了也想不起来了。” 成骆显然对这样的答案没有听过瘾,可少女的注意力总是被更有趣的事情抓了魂,不过一会儿她便说着,“老师还讲到了霍秉呈,就是先帝时的前大将军。” 老人一笑,柔声问着,“老师都说什么了?” “说他是个不知贪婪为何物的将军。”成骆边思考边说着,“哦对,老师还说,他身为将军带兵打仗是有一套,可人却没有立根之本,也没有道德观。”成骆还在思索着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老人眉头一皱,她自然观察不到。 女孩开始做起了动作,有的时候幅度太大,钩挂了腰间系着的佩剑,扭了三扭,便捂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地叫唤着疼,老人只会在女孩身边带着一脸笑意,连一句话都吝啬出口,只是看着女孩。 成骆时而眯起眼睛,讲述那霍秉呈有多么的可恶,做了怎样背对北国的事情,时而长大双眼,带着眼睛里透过的光憧憬着自己以后若是带着宋家的子弟冲锋陷阵的模样。 “真像啊。”老人猛然出口,成骆这才堵住自己的“滔滔不绝”,回看着老人,“姥爷,您说像什么?” “我正想着啊。”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脸上竟罕见地染上红晕,“成骆可真是像你姥姥。” 一听到姥爷提到姥姥,成骆的眼睛忽然睁大,一把扑到姥爷怀里,“哎?姥爷得讲讲姥姥的事!成骆是肯定要听得。” “不讲了。”老人摆摆手,活像个给了钱还不表演的尖酸艺人,成骆不满道,“您每次都是这样,开了头就没了。” “这是夸成骆眼睛有神。”老人笑道,“不过也就眼睛能看,剩下的都像你爹,全长残了。”听到这里,女孩忍不住地笑起来,“姥爷,您就不要再说成骆的爹爹了,成骆命苦,既没见过爹爹,也没见过姥姥,您还要往成骆伤口上撒盐。”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我自犹怜”的模样。 老人虽是笑着的,可双手握在一起,握的紧紧的,猛地松开,就见双手的虎口处出现了青白色的指痕,成骆重新抱住老人的手臂,像个拖地的娃娃随着老人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动。 归安城南相较宋家所在的归安城北要繁华很多,官府在此设立的商贩,虽常有宵禁,白日里这里却热闹非凡,什么都有,成骆刚一到南城便嚷嚷着买些糕点解馋,却被老人拦住,说什么“城外的糕点更物美价廉些”,成骆鲜有出门,信以为真,瞪着她的眼睛问道,“姥爷,城外都有些什么糕点啊 ?” 老人微微皱眉,若说归安有什么好吃的,即便他来到这地方住了三十多年也不大清楚,深以为这些吃喝玩乐都是女子喜欢的,因此也并未留意,再加上他鲜有离家,更是不知归安城都卖了何物。微微思索片刻,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着,“看成骆这小馋猫,总归有好吃的。” “城外……”成骆咕哝着,“怎么都觉得城里要热闹些,城外怎么会有好吃的……除非……姥爷带着成骆去吴家酒楼。” 像是说中了什么一般,老人忽然皱起眉头,褶皱的皮肤因为这一举动在眉心形成了如深沟干壑般的纹路,成骆见状收起笑容问道,“姥爷……?” “……”却见老人的脸竟然一瞬红一瞬白,似是挣扎了半天才喷出一句,“去哪里都行,不准去那里。”见成骆错愕,他补充着,“姑娘家家去那里喝酒,像什么话?” “成骆听说那里的齐青酒十分有名气,便想去试试。” 老人的眉毛已然立起来了,“都是听谁说的?” 成骆不知为何老人会忽然神情不定,也不敢细问原因,心中惦念着从脑海中蹦出的“齐青酒”,怎么也不愿撒手,硬着脾气,像煮熟的鸭子嘴一般硬气说着,“姥姥说的!” 老人心中一痛,这小姑娘还真会往他心里叉软刀子,他似有似无地捧着自己的心脏,像孩子似的摇了摇头,成骆以为惹了老人生气,极其心慌地扶起老人,“姥爷,您怎么了?成骆说错话了。”一边说着,不顾身在闹市,便要行跪姿礼,老人一把拎住成骆,正好抻着成骆的手臂,又不知怎的碰着了麻筋,疼的成骆“嘶嘶”地乱叫,倒让老人忍俊不禁了,放松了刚刚绷住的脸。 “姥爷……成骆说错话了。”成骆站稳之后便又是要跪,老人只得训斥着,“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才止住了成骆的动作,见女孩怔怔站起,老人叹了口气,瞟了一眼南城门的方向,很是不屑,又像是不服气,成骆看着心感好笑,却不敢再多言,缩在一旁,老人转身盯着成骆,笑道,“既然成骆愿去,哈哈那就走吧,不过一家酒楼。” “啊……”一番转折让成骆不知所以,老人已然转身向南城门的方向走去,成骆快步赶上老人的步伐,不得不说,老人虽年近古稀,可步履厚实,完全不似有些不过天命之年之人需扶住拐杖才可行走稳当,这老人却好似走路带风,恍惚数秒便落下一些路程。 “这齐青酒也并没有什么好喝的。”老人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为成骆所言,成骆问道,“可是大家都说齐青酒乃归安城最负盛名的吴家酒楼的特产啊……”看到老人神色不悦,忙补充着,“这也只是成骆听说的,并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哼出一笑,“酒不怎么地,名字这么有仙气不知意欲何为。” “齐青酒……”成骆缓缓念着,“在成骆看来,这恐怕就是托了个与北国共万年长青的好念头!”一边说着自己都傻笑起来,不小心衣服袖子便勾住了佩剑,带着些怨气敲打着剑鞘,听得自剑上发出的的“卡啦”的声音。 “那就是个酒楼,老板哪里是个文化人……”老人却罕见地表现不满,说这是怨气,看那模样却更像是“吃了串酸葡萄”,晒了几个白眼,扭头,还以鼻呼气,成骆看着兀自好笑,便开始细想,越想却越想笑,于是探到老人身旁,悄悄地问着,“姥爷,成骆听说,那酒楼上一代的老板之前是上过战场的副将,叫……” “不必理会他叫什么……”老人打断着,顿觉自己失态,轻咳两声调整呼吸,慢笑着说道,“成骆还想去那酒楼喝酒吗?” “哦……”成骆似是知道了什么,提溜转的黑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左右上下滑稽地抖着脖子,一副窥探心事模样地问着,“姥爷,姥姥的名讳是齐琭……” “回家。”老人喉头一紧,从嗓子眼里挤出二字,却不停住脚步,成骆看着好笑,自知玩笑过头,不再多言,眼睛一直注视着老人,反观老人可不似成骆那般放的开,只见他太阳穴旁已是青筋渐起,带着咬牙切齿,怎么看都与往日平和的姥爷不同。 成骆细细想着,仿若解开一切谜题般地点点头。 原来呀:青娘归故乡,吴儿自盼香。 归安城外的风景确实与城内大大不同,相比着哄闹的集会,成骆更是喜欢城外微显清淡的风味,刚进入这吴家酒楼,酒气尚未扑面,一股子香甜的嫩叶味穿堂而入,一问才知晚开的路边花束不知被那位雅士折下插在酒楼门口的桶中。 “二位想用些什么?”小二勤快好客,让成骆感到新奇,自小在宋家长大,一切从简,什么事都是靠自己,哪儿见过谁伺候过自己,来了好奇劲,她看了看老人,老人点点头,她便说着,“先来一壶热茶,暖身的那种。” “喝什么热茶?”不过一刻钟,老人已然换了数十种坐姿,成骆看着搞笑,努力绷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可忍得久了从喉间漏出几声轻笑,也不知是否被老人听了去,只得更加努力地憋忍,老人说道,“烫壶热酒,就那个什么齐青酒。” 小二却是笑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这齐青酒本身就是清凉着才喝,热了那可就不好喝咯。” 老人瞟了小二一眼,转头看着楼下,自顾自嘟囔着,“规矩可真够多的。” 小二陪着笑道,“齐青酒也是上得了台面的酒,自然这规矩上可得讲究。” “好,无妨。”成骆笑道,见老人不愿再说什么,便接过话茬,“如此,你上一壶齐青酒,配些酒菜,不用太多。” “好嘞!”小二粗制汗巾往肩头一搭,卷起下衣,更显利落,洗的微微发白的棕色民服干干净净,一点褶皱都看不到。 “都是花里胡哨。”见小二走远了,老人才转过来头,本该是跪坐的模样,却因烦闷变成了盘腿坐姿,十分豪迈,可即便如此,他的腰背却也挺得笔直,胸肩皆向后延展着,成骆出身武学宋家自然瞧着无异,可这酒楼坐了些文人雅客,平时不多见武人,自然感觉稀奇,成骆都能感觉自身后而来的目光里带着好奇、疑惑甚至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姥爷……”成骆笑道,声音也变得软糯起来,“既然成骆陪姥爷来这里了……” “成骆要来的,姥爷可没说要来。”老人怒目圆睁,更显眉间的“川”字之深切。成骆只得一边陪着笑一边数落着自己的不是,心里却笑得满地打滚,还要忍住不时翻涌的笑意,老人似乎觉得自己的言辞太过夸张,补充着,“谁叫这里名声大,过来看看也不会少一块肉。” 老人每答着成骆一个问题,便要转头看向楼下,二人所坐之地毗邻窗子,正直初秋,爽快感和不曾散去的闷热感一并自窗透露,有风来时,吹起老人额前或是耳前的碎发,却怎么也吹不乱梳得极为利落的发髻。盘好的发髻悬于头顶,以簪子固定,并未戴冠。想想也是,即便老人如何有的那乌黑色的外套,也无法与“戴冠而立”的贵族朝野相提并论。 “二位,酒菜来啦!”趁着二人都想入非非之际,小二及时地端来了菜肴,成骆立即便被那飘着香气的“齐青酒”所吸引,趴在酒壶的面前仔细看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顶端的壶盖,刚撕开一个缝隙,一股子清新的酒香从容器中飘来。 “姥爷,这酒是真的香呀!”成骆刚一出口便后悔了,光顾着闻这酒香,却不记得姥爷这边还带着醋劲呢,连忙收嘴,却见老人已经转过头来,刹那间已经换成跪坐姿势,脚背离地,以脚尖支撑。见状成骆为老人倒上一小盅,那香味已然飘远,老人吸了吸鼻子,说道,“喝吧。” 忽听“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自酒楼的另一边飞了过来,直插过来,成骆定睛一看确是把不短不长的刀,大喊一声,“姥爷,小心。”从腰间取出佩剑,自下向上一挑,将老人推至一旁,那飞刀力道却是强劲,被那么一挑“砰”地一声弹开,正要飞到别处,不知又会刺在谁身上,成骆只得一边大喊,“让开!“一边将剑抵在眼前,腰腹微微一用力,翻了一个跟头对着那飞舞的刀柄便是猛踹一脚,只听”咔嚓“一声,众人再看时,那刀已入木板几寸,不见刀尖,只看得见刀柄和晃着些许银光的刀面,这刀面被磨得锃亮,想来也是早有准备,并不是一念之想。成骆生疑的工夫,众人已齐聚在这刀附近观望着刀,面面相觑,才敢看向成骆,小二已去叫了店家。 成骆回头寻找姥爷,老人已安然坐定,并未有事,只是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枣红色的刀,枣红色的刀?难道是出身将官?姥爷何时拥有这样的刀,刚刚还未曾看到。成骆脑中不禁抛出数个疑虑,再沿着刀的方向却看见一只苍青的袖子,这是何人? 她正要抬眼继续看,那小二已然叫来了店家,店家问道,“这是谁做的?”一边问着一边看着成骆,成骆回过神来,带着三分不解摇了摇头,说道,“忽然见到一把刀如此飞过来。”一边说一边模仿着刀飞来的模样,嘴里还振振有词,“就是这样,为了防刀,我只得用剑打落。” “然后这刀就飞到我们这里了。”身旁一个少年说着,他战战兢兢,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风波中清醒过来,成骆无心店家,全神贯注地回头看着姥爷。 老人身旁站着一个身着苍青大氅之人,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发出一声,老人虽沉默,却更显落寞,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枣红色的刀。 “这刀……”成骆如此想着,被店家一声吼给拉回了注意力,“这是谁家的刀?” 成骆呼出一口气,她有些惊讶,晃过神来将剑插入剑鞘,向前几步,盯着地上的刀,此刀甚为普通,不仔细看倒真分辨不出与后厨所用菜刀的不同,不过,这刀并未如菜刀的刀柄,倒更像一把匕首上的。她缓缓说着,“不知道,看不出来。” “噌!”地一声,这把刀被人拔起,成骆回看来人时,那人举着刀,一脸不屑道,“切,女人就是不会看东西,都不拔出来看看。” 成骆蹙眉,反驳道,“此刀当时飞过来的时候,我就曾注意过,并未任何不同,只有刀柄可以辨别,你又懂什么?” 那人一听不乐意,等着浑圆的眼睛,提着肚子,撸起袖子怒道,“我懂什么?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跟大爷这么说话?先让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众人见势,将成骆和那人一一拉开,店家也随即打着哈哈,“这位姑娘为大家挡了刀子,我们该当感谢,这位大哥呢也是好意,我看你们二人呐也不必因为这点小事就要上拳。” 那人听得有理,赞同地点点头,成骆却仍在气头上,来了句,“可是他先出的拳。” 刚劝好的那人火气被成骆一句话点燃,就要冲来,成骆身后响起一声,“成骆,不懂规矩?” 成骆转身,便见老人挺身而出,站在她的身后,眼中带着不明的情绪,这才缓下情绪,不情不愿地说着,垂眸看向他处,“方才真是抱歉。” “我看你就是嘴欠!”那人口中说着,成骆咬着牙却不回复一句。 第二章 这边几个意气用事的年轻人已经摆好了架势,撸起袖子,一个拳头扬起,刘海也因为激动而翘起来,那边店家连忙招呼了几个小二将这几个年轻人拉开,那扬拳之人嘴里还骂骂咧咧,“臭娘们,说你还敢还嘴?”成骆回头看了看姥爷,丫头紧紧咬着嘴唇,靠近牙齿的那一片软肉已经被咬破了皮,眼睛也因此而发红,只是一声不吭,也不打算看着那人。 店家见状连忙说着,“丫头年纪小,客官都是来小的这儿喝酒的,也都是有缘之人,您也就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丫头吧。” “哼!”那人用力喷出一声,正要往自己的酒桌走,却听得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出,“自己无理还不叫人说。”这一句竟是不该地冲进这人的耳中,不禁大怒,回头盯着那丫头,众人见状又将那壮汉拉开,几个人叠在一起倒是抵消了大部分壮汉的力气,脸上的肉不知是憋得还是被人推搡的竟成了酱红色,虎视眈眈地看着宋成骆。 “成骆。”苍老的声音从成骆的背后有力地传来,吐字清晰而稳健,成骆暗自吸了口气转身便笑道,“姥爷,这酒怎么样……” “坐下。”老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边说边向自己的小酒盅中倒入一些,而后将酒壶稳稳地放在桌子上,鲜有陶罐与木头的冲撞声。 成骆见状只得悻悻地“哦”了一声,跟在老人的身后,也不敢轻举妄动,按着老人所说去做已是她脑中唯一所想之事,可见老人如此,本来想着“此事已过”的心又悬了起来。 成骆带着笑坐下,也不敢发声,可又不敢什么都不说,便支支吾吾地发出“嗯……额”的声响,听得老人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说着,“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磨磨唧唧做什么?”成骆这才应道,“姥爷,刚刚那人……是谁啊,他怎么还有刀呢?” 老人轻笑道,“我还没有问你如何填补自己创下的窟窿,你倒先问起我来了。”成骆听此连忙低头谢罪,双手与肩同宽,在胸前环出一个圆形,右手搭在左手上,手指并拢,而后说着,“成骆不过觉得那人无理罢了。” 正说着的缝隙,老人抿了口酒,酸酸地说道,“没想到这酒倒是下了不少工夫。”给自己夹了一些菜,继续说着,“无理的事情世间多了,丫头何能一一道出?” 成骆硬着脖子,嘟着嘴带着几分不屑说着,“讲理不能就动手。”似是被这一句拱起了火气,她鼓着腮帮子端起陶酒壶就给自己倒了杯酒,用力过猛洒出些酒来,酒味扑鼻而来,味道虽浓却不似烈酒一般刺鼻,然后快速饮下杯中之酒,还不觉解气,夹起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的食皿中搅拌半天才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喘着粗气,仿佛要把所有之前从那壮汉那“讨的”不公给硬挣回来。 “成骆。”老人见状语气也不免柔软下来,拍着成骆的后背,带着玩笑的语气说着,“人家不过是那么一问,你便生起气来,这又是为何呢。”成骆放下筷子就要理论,老人却不给她任何的机会,摇了摇头,呵笑两声继续说着,“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人家本是好意,只是语气冲些,难道你也以为不公?” “可是!”成骆反驳着,“姥爷您没看见他有多强词夺理。” “你倒是说说,人家哪里强词夺理了?”老人慢悠悠地说着,成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仔细回想着刚刚风波的情形,好似老人说的更有道理,蔫着脑袋不再说话。老人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抬手便给成骆夹了些菜,笑道,“吃吧,我刚刚看的这楼下有个糕点铺,你倒是可以去看看。” 听到这里,丫头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把不开心的事情抛在脑后,说道,“那成骆一会儿就去看看。” “哎……”老人伸出手阻止着激动的女孩,笑道,“你可得先好好反省。”女孩倒是坦然,笑道,“不过是反省,又不会像娘一样罚我练习千遍。” “好!”老人点点头,一口喝干盅中的酒,“看看,跟成骆一起来,酒都比刚刚好喝许多了。”成骆见状又为老人满上一盅,笑道,“陪姥爷来,自然得让姥爷开心。” “哈哈哈哈,你娘要是听到了不定怎么罚你呢。”老人揉揉女孩的肩膀,又是一口喝干了酒,看的女孩直说,“姥爷您慢些喝,这是酒……”老人伸出手,弯曲的手指上刻着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老茧,手心的茧似是破了又生,生了又破,很是明显。他粗糙的手轻轻地摇着,年岁大了,手指也伸不直了,连骨节都明显地膨胀起来,看的倒是老态龙钟般不中用,他恍然一笑,看着眼前的姑娘,特别是姑娘的眼睛,竟然和她那么像,像的让他在猛然一瞬间以为她就生活在眼前这丫头的体中,可再近看,二人实在不像。 见老人探过来身,谜一样地看着她,她笑道,“姥爷,您喝醉了,多吃些菜,这还有一壶热茶,等吃的差不多了就拿它来醒酒。”老人惨然一笑,轻声说着,“真像。” “……”成骆不知道如何接住话茬,笨拙地给老人斟满一杯酒,齐青酒香确实名不虚传,今日一见她才觉得“此酒若名气不大,那在北国怕是拿不出好酒了。”如此细细想着,但看老人缩回脖子,呵呵地笑着,头也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脸也从之前的泛黄至带些红晕,连忙将装酒的小酒盅换成了喝茶的茶杯,添些热茶,腾着热气轻轻地放在老人身前。 她脑海中可正想着那枣红宝刀的事情,以及那段普通的小匕首。看匕首飞过来的方向便可知晓,那绝非一时失误,再者,若是失误怎的能飞那么远,像是弓箭射过来的一般。成骆顿觉后背一麻,手也开始变凉,赶忙给自己倒了杯酒,快速喝干。等喝完最后一口,却觉得天旋地转,看样子是酒劲上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托着脑袋发愣。 小二见状,快速跑过来,问着,“二位客观可喝的尽兴?” “尽兴?”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小二身后传来,响度之大竟震醒了昏昏欲睡的成骆,再看老人时,他却正襟危坐在她身侧,仔细地看着她,颊旁露着带着褶子的笑。“二人正喝着,这么问不觉扫兴?” “哎哟,这位客官,您可是错怪小人了,小人目不识人,会错了意。”小二拍着大腿,将有些滑落的汗巾往肩膀上一靠,用大臂内侧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赔着笑说着,成骆一侧身才看见有个身着毛青色交领衣裳的人站在小二身后,因为角度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脸,亦看不清他的装束。 小二说罢便要走,被那人叫住,“等会儿,再来一壶酒。” “好嘞!”小二一看有生意可做,赶忙换上灿烂笑脸,应罢一溜烟就跑远了。 小二离去,成骆才有机会抬眼看着来人,此人确实身着毛青袖纹交领裙裳,身披深灰色大氅,头发束的极为干练,几股辫绳一同盘在头顶形成一个别致的发髻,虽如此,不见任何混乱之处。其发髻与成骆今日在归安城见所不同,不仅以细致的深色发带缠好,更以玉冠相缀。看见玉冠,成骆便知来人并非平民百姓,“凡朝野之人,无论何处,皆佩冠”。 成骆生疑,挡在来人面前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那人斜眼看过成骆,眼神只在她身上闪过一瞬,便挪移到她身旁的老人身上,带着打量的神色,一直不语,成骆以为这人耍官场脾气,正要说话,被老人一手拦住,使了个眼色成骆便不再说话,站到一旁。 “成骆,反思的差不多了吧。”刚喝完酒,老人的声音相较往日有些沙哑,发出成骆不大喜欢的“嘶嘶”的气音。 “成骆已细想许多……” “既然如此,到楼下看看有何喜欢的糕点。”老人如此说着,成骆便意识到此人与老人有些她不可知的事情,不再多言,掂了掂手中的铜板硬币,带着几分狐疑转身下楼,途中盯着老人所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方才离去。 “老人家。”见那姑娘走了,来人才敢上前一步,并步行礼,老人却摆摆手,“不足受礼。”指指他身旁的位置,“等一下。”便叫来小二再添加一席坐垫,来人并不着急,退居一旁,等待一切收拾安妥方入座。 来人目光有神,腰背坐的很直,同那老人一般,在整个酒楼赫然瞩目,二人坐下之后便无人开启话头,相互打量良久,终究是老人笑道,“你是陈易?” “老人家真是抬举,陈某……”陈易又行过一礼,眼神仍旧带着光,可语气不知怎的竟激动起来,说一句话断断续续不说,发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我没有那么可怕,你也不必如此拘束。”老人笑道,先是为陈易倒好酒,再欲给自己满上,陈易反手便从老人手中取下酒壶,慢而细致地为老人斟满一杯,听老人说着,“你这年轻人,手倒是快,今日又是因为何事……” 陈易凑近些,见这酒楼喧闹,加之一楼正巧碰着什么麻烦事,一大波人离席跑去楼下看热闹,无人问津二人,陈易深吸一口气,笑道,“陈某细想多日,未敢再给老人家回信,因为……”他顿了顿,眼神竟散发出之前未见过的仰慕之情,有些颤抖地说着,“前几日陈某便断定,老人家便是先帝时的前大将军霍敬先将军。” 老人听此,举着杯子的手一怔,吸一口气笑道,“年轻人,说这话可是死罪啊。”说罢还不忘似调侃似的抖抖酒杯。 陈易笑道,“陈某年幼便经历九死一生,一直仰慕将军,今日能见霍将军已是陈某三生之幸了,哪顾得这些。”一边说着一边喝干一口酒,继续说道,“但是不知为何今日将军见到那刀为何不躲?” 老人笑道,“我乃粗布之人,只是因得先宋家家主欢喜才能来到宋家,哪同那霍贼相较。”趁着说话的空隙他夹起盘中最后一口菜到陈易的食皿中,“唠唠家常就可以了,至于那刀,我问心无愧,何必躲闪?” 陈易点点头,谢过老人递来的下酒菜,叹了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忍到后面反而是露出愤懑,微微喘息。老人搓了搓手,笑道,“你也不必为我报冤,曾记家人所说,好死不如赖活,年轻气盛之时难免嗤之以鼻,如今想来是句实在话。” “可是!”陈易脱口而出,顿觉失礼,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探身而去,却撞上成骆的眼神,成骆嘟着樱桃小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易,过了许久才问,“你是什么人?” “成骆,都买了什么?”老人接过话锋,委实一转便看向成骆手中泛着热气的草纸袋,成骆“啊”地答应着,走到老人与陈易之间,以跪姿坐下。 草纸并非密不透风,热气早已从缝隙中漏出来,握在手中非常烫手,所以成骆将袖子拉长垫住草纸,上下交替草纸袋的重心,来回调换才坚持到现在。随着“卡啦”一声,系住草纸袋的草绳被轻巧地通过筷子解开,纸袋也因为热气的缘故在拆解的过程中发出“卡啦”的声音。当纸袋打开的一瞬从其中冒出升腾不断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成骆连忙大叫,“啊,看不见啦。”老人笑道,“你凑得如此近,不烫伤就是万幸了。” 待热雾逐渐散去,老人先一步看清里面的点心。 “栗子糕。”老人笑道,“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在这里找到这东西。” “嘿嘿,成骆闻着香。”成骆笑道,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口以筷子夹住慢慢放到老人的食皿中,又怕中途栗子糕滑黏一溜溜地掉落便一手持筷子另一手托在栗子糕下。 “嗯……”老人猛地吸着鼻子,“是挺香。” 成骆这才将眼神重新转移到陈易身上,来人如刚刚打量一般,可近看却与远观不同,他的坐姿妖娆,半松垮着墩在靠垫上,并不那么带有敬意,可却并非有任何的不妥。酒楼与别处不同,市井喧嚣皆可容,她盯着陈易看了数秒才问道,“你是什么人?找我姥爷做什么?” 陈易自顾自地喝着酒,又拍了拍新上的一壶酒,笑道,“在下正喝着酒,见你姥爷一人孤寂,便过来一起喝。” 成骆笑道,“阁下莫非在撒谎?阁下来时,我还没走呢,怎么只有姥爷一人?”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切了块栗子糕,一口咽下,抬眼斜视着陈易,眼中不信任之情甚为明显。 “在下本就一人喝酒,也十分无趣。”陈易笑道,端起酒杯就是要和老人相敬,被成骆一胳膊拦下,他继续说着,“丫头,这是在做何?” “阁下莫要行失礼之事。我们不认识你。”成骆冷笑着,从鼻子中发出囔囔的声音,继续说道,“请回吧。” “成骆,同他喝酒并非不妥。”老人看了一眼成骆,瞟了两眼女孩面前的栗子糕,“再给姥爷切块栗子糕。” “可是……姥爷,这个人我没见过。”成骆带着哭声说着,“这人…是朝廷的人,不能理得。” 陈易心下了然,自己的玉冠暴露了一切,若是这几乎从未涉世的宋家女孩子都能看出来,这些天天混迹俗世的过路人若有心必定早有怀疑,想到这里,他笑道,“她说的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成骆用筷子插住一小块栗子糕,先是分于老人食皿中,再自己一口吃下,两腮涨鼓,似是青蛙,陈易笑道,“在下确是与朝堂之人相关之人,可说来惭愧,并无任何作为,如今只是为归安王执马之人……” “哈哈哈哈哈。”老人放肆大笑着,喝下一口酒,点点头,“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你也不必太过谦虚。” “哦?”成骆眯缝起眼睛,透着三分相信气氛怀疑笑道,“若果真如此何必措辞一换再换?” 陈易笑道,“姑娘真是幽默,朝堂之人同宋家人说话,就不怕招嫌吗,或是让些有心之人听去?” 成骆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栗子糕,老人笑道,“罢了,只是一起来此吃喝的酒友,何必藏着掖着,大家至此都是求个不吐不快,免得闹心。” 陈易见状笑道,“老人家之言属实肺腑,姑娘所言亦是护长,在下十分佩服。”听得成骆在一旁“切”了一声,十分不屑,又看了他一眼,却不知再说些什么。陈易眼看着老人,使了个眼色,老人微微点点头,再叹了口气。 二人这边心照不宣,可看的成骆一愣一愣的,她不断回头看着这二人动作,不明所以,只好问道,“什么意思?” 陈易道,“在此喝酒甚感拘束,不如来我客房一叙,如何?” “不去!”成骆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易字。”陈易笑道。成骆站起身来,说道,“哦?这人的名字我可是闻所未闻,你来这地方约我姥爷究竟来谈什么事情?” 陈易诧然,看向老人,老人笑道,“不过喝酒。” “可是姥爷……”一听姥爷如此说,成骆马上应道,“您是不可能出来喝酒的,这么多年了您从来都没有过。” 陈易不禁赞道,“姑娘观察如此,在下十分佩服。” “那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成骆笑道,“姥爷能与你谈些事情不过是因为当时我看出你们二人要谈事宜才暂时离席,如今我予了你方便,总该如实相告了吧?” 陈易行礼,笑道,“这件事,不便告知。” 先是一声“哗啦啦”,接着便是矮桌不断摇晃的声音,桌上的菜碟酒壶跟着震动,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老人眯起眼睛,说着,“成骆。” “姥爷,你们说了什么也不告诉成骆,成骆觉得无趣。”女孩嘟着嘴巴,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叉吃手中的栗子糕,却被老人一把捏下筷子,扔到一旁,“站那边去。” “姥爷!”成骆撅着嘴巴,老人何时在外人面前如此震怒,就算她几乎不曾来过宋家外的天地,即便在宋家也鲜见老人扔筷,只好说道,“成骆知错……回去就加罚……” “坐下吧。”倒是老人心软,成骆一松嘴便不再追究,陈易笑道,“陈某从未见过宋家儿女,今日见了,令在下耳目一新。” 成骆听此瞪了他一眼,“哼”出一声,说道,“宋家岂非是你想见就见的,要不是傍了我姥爷,你还想见什么,我即刻就送给你。”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半段佩剑,“哐啷”的声音从他们坐的地方传到了对面,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丫头似站非站,右手从腰间抹出一把利剑,左手执鞘,挑衅地看着身旁身着毛青袖纹大衫的年轻人,皆啧啧道,“这丫头可真是顽劣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娃娃胡闹。” 你道说这些话便说了,何必大惊小怪,倒是有些亮耳的几声隔着几个桌子钻到丫头耳中,听得她怒火中烧,抬头便要寻找声音来源,陈易抿着酒笑道,“姑娘,幸亏他们离得远,看不见你这剑上的纹路,若是让这些人知道你是宋家人…在此的几位都不好受。” “关你什么事?”成骆冷笑道,“就是看你不顺眼。” “武者性子急,”陈易又抿了一口,他喝酒倒是不着急,别人都是一口气喝下千杯,他抿一口便要在口中细细品尝,再将酒杯饶有兴致地端起,再抿一口。这样的喝法本没有任何不妥,倒是北国贵族或是朝野极为流行的方式,合情又合理,看即便是最粗俗的下士也因此儒雅了几分。但成骆此时正因陈易身份不明而怀疑,加之刚刚又吃了两次瘪,自然心里不痛快,总得寻出点拐着他腿的地方。 “喝酒喝得这么女气……”成骆白了一眼,撅着嘴巴,老人倒不说话,看向陈易,对这位年轻人也有些好奇。 “姑娘,女子可不能自损三分啊。”陈易笑道,端起酒杯敬了老人,再看向成骆的时候却多了几分玩味。 “我是说你,没说我。”成骆说不过,混着嘴里还没咽下的栗子糕,“又没说我自己。” “嗯……”陈易点点头,抬起手点向栗子糕的方向,笑道,“既然如此,姑娘吃栗子糕也该戴副手绢掩住口鼻才是,不然吃的太男气。”一边说着自己像是被都笑了,忍住笑意绷着脸才说完最后几个字,倒是成骆气得不知从何而讲,欲想辩驳自己根本没有那些娇弱女子之风又肯定被他揪住话头,若承认了自己气不胜,怎么说都是生气。正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好点子,说道,“陈易你这么耍嘴皮子,不累吗?” 陈易哈哈大笑,将本就不大的酒杯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喝尽,笑道,“累。来啊,小二。”他扭头看向店面的方向,“再上三盘菜。”成骆阻拦道,“你自己一个人吃吧,我跟我姥爷走了。” 老人笑道,“我不忙,吃吃聊聊也无妨。”随即看向成骆,“倒是成骆,今日实在不巧。” 成骆气笑道,“姥爷,您就打算同这种人坐在一起吃?”老人说道,“成骆还有加罚的练习,该当回家了。” 成骆说道,“姥爷不同成骆一起吗?” 陈易笑道,“原来如此,倒是陈某唐突了,今日打扰了老人家。”老人点点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陈易,再摇摇头,同那陈易交头接耳几句便离开了。成骆早看陈易不顺眼,默默将没吃完的栗子糕重新打包系好,来到酒楼下,老人笑道,“这酒楼可真让人没想到。”成骆没听清,连问几句老人都只是笑不作声,成骆只好作罢,随着老人在街上溜达几圈,给兄弟姐妹们买了些糕点便回了家。 当夜,成骆练习完毕已然过了子时,不便打扰老人便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了。 却不想在另一间房屋中,一人正对着一罐小小的玉器发呆,他已经盯着这个小东西一两个时辰,却不知如何决断。 两个时辰前,他刚刚将一份消息寄给那位名叫陈易的年轻人,他不知自己如此做是否正确,却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说到这里,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好像这一生从来没有时间细细琢磨过,“沉浸在旧事的人不会有长进”,想起这句话,他讽刺地看看窗外,仿佛看清年轻的自己一板一眼地说着,仿佛那个年少的他还会抛来不屑的眼神,那种把人看的低到骨子里的眼神。向来他只喜欢用这眼神看两种人,一种是漠戎的人,一种便是没有精气神的人,比如现在的他。 他“哼”出一声,却比想象中要苍老许多,他虽哑然却不大喜欢理会这样的无奈感。闭上眼睛,尽是在马背上的景象,浴血的铠甲和满脸的血痕,漠戎骑兵的漫天嘶吼“怎么会有一支北国军队跑进来,为首者谁?”,接着一列精壮的北国骑兵夹击了还未曾冷静反应的漠戎部队,在满天飞舞黄沙的地方速进速退,只留下没死透的漠戎兵卒苟延残喘。 战场本无情,可这却是他以为的最逍遥快活的日子,没有勾心斗角的嗜血,没有令他烦恼的事情,每日所做皆是他最关心的-----如何让北国取胜。 “哈哈哈。”想到这里,他竟然笑出声,却是痛快般地笑容,环顾着眼前的一切,走出房门,看着院子,一排排杂草丛生却极少打理,这些草,今年死,明年还会长出来,明年死,后复生,何必哀悼呢?每年都是这样青葱。 想着想着眼前却模糊了,他索性闭上眼睛,耳边竟然传出一声极为爽快的笑声,“老霍,我就说,把你带回来你能享福吧,当时你还厚脸皮不愿意来。” 他不假思索道,“齐琭?”猛地睁眼,却发现无论怎样眼前景象皆为她一人,身着红衣,发髻高耸,桃眼芳唇,她不该是个好看的人啊,怎么又突然变漂亮了?他正想着,那女子笑道,“之前连个“丫头”都叫不出,看看,生活的还真不赖,说起来你还是我们宋家目前祖长辈里活的最老的。” “我可得骄傲一阵了。”他笑道,只见女子夸张地笑着,小声掩盖了他的说话声,等到笑累了才轻启红唇说着,“你是不知道,在你之前,我们都没有祖长辈这类称呼。” 女子向前踏了几步,并不打算回头,他只好憋住笑意问道,“你过来,是来接我走?” “你?”女子转身,轻笑道,“你自己会走,我何必要帮你?” 他木然,曾几何时他曾经也对她说过。 || “我自己会走,你一个女子不必来帮我,先顾好你自己吧。” || “那你来是做什么?捣乱?”仿佛一见到她,他就不会说话了,不过也或许他从来都不会说话,才沦到最后隐姓埋名来到宋家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坏吗?他不知道,或许好坏兼得,可他不会犹豫也从不后悔。 “想看看我孙子护住的宋家。”她笑道,极为得意,“我们宋家就是厉害。”她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你这不行啊,也不给房子修修,屋顶都长草了。”本是“子孙”,到她嘴里反而成了“孙子辈”,确实是她的作风了。 “……”他无以为应,却拉不下脸面说些肉麻的话,半天也不出声,最后才支支吾吾道“也就这样,我看挺好。” 她笑道,“我看着不错,先回去了。” 似是一转眼,再回头,只有清风拂面,不见佳人了,他唏嘘很久才回到屋里,从矮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掏到了一个小药罐,通体青玉所制,打磨的精细,如何都看不出里面是装的是毒药。 || “哦对了,这个你拿好。”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出药罐,他好奇地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毒药。”她平淡地说着,眼底不见波澜,连平时逗趣的劲头也没有了,他笑道,“你给一个朝廷大将军一瓶毒药,不怕皇上降罪吗?” “此战十分凶险,宋家这边即便增派将士也只是杯水车薪,你拿着这个……”她鲜有的话多,他便站在一旁听她的唠叨,“若十分不济,最终被俘,还可用它。” “用它?自杀?”他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药,“放心,我从不信自己会被俘。” “此药名为焕神散,乃宋家秘药之一,即便不用,也不能让外人所知。” || “哦……焕神散。”他苍老的眸子盯着反光的玉器,细细地抚摸着,玉石本就冰凉,不过一会儿竟被他摸的温热,他看了看矮柜的一角,以蜡烛将那些草纸锦帛一一烧成灰烬,凉在一旁。 “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如今我倒不希望自己那么有价值了。”他笑道,毫不犹豫地撕开了尘封多年的瓶口,又看了看因门未合而能望的一清二楚的院子,一饮而尽。 “这药味可真不怎么地。”他笑道。 不过少顷,刺骨的疼痛从胸口蔓延,他却只觉这样不比当年“苟延残喘”般来到宋家时内心的屈辱感,他本是个宁战死也不愿投降之人,却必须面对他一生最瞧不起的生活方式,更没想到自己会坚持之久。他喃喃说着,“亏欠的人不多,自己吃了许多的亏。” 甚至他以为,自己最亏的一点竟是活了这么久。 一阵子清风吹来,将不知何时成骆悬在门口的铃铛吹落在地上,门上只留着半截线绳,又一阵风吹来,吹起半截线绳,铃铛却不知因何原因清脆地响起,静谧的夜晚,或许人们已经睡着,谁也不愿意再醒来看看这位老人。 不过或许,更是因为他从来都不必有人照看。 “德朔三十一年九月初六,北国前大将军霍秉呈死。” 谁会悄然记下不足百字的历史?又或许,真实出现在当代史册上才是他最终的宿命。 “二小姐!”随着局促的敲门声,成骆托着沉重的脑袋,喊道,“何事?” “出大事了!”小厮在外面叫着,成骆来不及梳洗,将头发随意扎成发髻,罩上一件看得过去的外套便开了门,那小厮已经急的在门外跳脚,见成骆开了门,脸忽然绷成苦瓜相,跪在她的面前,头猛然间也低了几分。 “何事?”成骆不明所以,欲将他扶起,却想起家规,只是说道,“起来吧,究竟发生什么事?” 小厮这才抬起头,成骆看见挂在他的皱纹里的泪水,蹙眉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祖长辈……”像是鼓起了几百分的勇气,小厮刚说出三个字便支吾不语,成骆有些心急,晃着他的肩膀说着,“祖长辈出什么事了?” “祖长辈……故去了。” 成骆“哈”地一声看向小厮,小厮被她的反应吓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只见二人呆立在门口,谁也不理会谁,还是那小厮率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问着,“二小姐。” “你说的可是当真?”成骆低眼看着小厮,“知道在宋家说慌有什么下场吗?” “小的……”小厮断断续续说着,“若二小姐不相信,可随小的来。” “谁派你来的?”成骆忽然问道。 “三家主。” 若是旁人,甚至于是她的兄弟姐妹,成骆大可不必全信,可这是娘说的,还能有假,她顿感心中一痛,接着像是在胸口凿出个洞,所有的气息都漏进洞里。 娘说的……这是娘说的。成骆一遍又一遍在内心重复着,不知道自己能有怎样三寸不烂之舌方能说服娘同自己说这是假的。 她问道,“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小厮以为她失了智,大惊失色道,“今日……并非什么日子,二小姐您怎……” “我没疯。”她摆了摆手,“不可能。”她摇着头,“绝对不可能。”她皱眉说着,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住内心的情绪,这股子向上翻涌的情绪正在慢慢吞噬她。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在向天飞去。头晕目眩,她紧紧地咬住嘴唇,这是姥爷告诉她最能忍受不适的窍门。 “走,现在就去三家主那。”她以为自己已然安定了许多,拉起披风披在身上。 小厮只得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成骆走的很快,事发突然,每日她都会在睡前给姥爷请安,只是昨日因为疲惫未曾赶去,今日便出了这样的事,想到这里她更觉自己的懈怠。回头看着小厮,“走快些,磨磨蹭蹭什么呢?” 小厮听此言更不敢说些什么,只得拉近距离,但并不敢靠近。 本是没那么漫长的路程愣是让成骆深觉走了十里地,相比着腿脚因为快速迈步的胀痛,胸口的疼痛似乎愈加提醒着她不要再以小孩子脾气来想,甚至不要再以为这是什么玩笑话。 “三家主。”她抬眼便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妇人,那妇人的头发梳得较她要利落许多,她站在草丛中显然多时,却不踏门而入,直到听到成骆的声音才敢机械地回头,似是往常一般问着,“都知道了?” “嗯。”成骆竭力憋住心中不断涌动的情绪,咬紧了牙关,生怕漏走一丝空气她便会被这一股子强劲的旋风卷走,“祖长辈……” “家主已经进去了。”妇人平淡说着,她看着脚下的草丛,再看向成骆,“为何没有梳洗?” “成骆刚听到此消息,不顾一切便赶来了。”成骆说着,她像是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胸口的起伏,也止不住不断粗喘的气息,她说道,“成骆这就回屋整理……” “去吧,一刻钟之后再来。” 第三章 成骆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妇人行过一礼,再起时左眼已落下一滴泪,顾不得先得妇人的准许便率先一步跑开,刚一出门就撞上了跑来协助家主处理事宜的小厮,连小厮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行礼也视若罔闻。 从姥爷的院落跑到自己的屋子并不是段太长的距离,今天却走得异常艰难,赶来时如隔数秋,返回时如游千里,她的腿悲号着,酸痛和刺痛自双膝向上蔓延,她“哼”出一声,自嘲般说着,“今日是什么日子,连你们也过来凑热闹。” 她倔强地甩着两膝,连揉它们几下也不肯地向前跑去,径直跑回自己的房间。 成骆本就刚刚起床,还未梳洗,头发散乱不堪,再这样一来二回,披散着头发在宋家院落间疯跑落泪,无不让见到之人回避,连些胆大的小厮也不敢靠近,都说“二小姐受了刺激,惹不得。”她刚一入门,只顾着想要趴在床上痛哭的心情,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只听“啪嗒”一声她便重重地趴在地上,瞬间而来的眩晕感使她气恼,更来不及思考,抓起手边的东西便扔出门外,“噌”的一声便爬起,瘸着腿挪到床边,抚着床,似是平常姑娘家般将头埋进被子里哭着。 哭了一阵,成骆不觉舒畅,想着姥爷昨日出门只见了那陈易一人,便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站起身捡起被她扔了好远的铁盆,再怀着更大的力气扔到院子里,发出“当啷”的巨大声响,那铁盆在地上打着转,发出惹人厌烦的“嗡嗡”声,成骆便把它当做是陈易,叫嚷着,“要不是你,姥爷怎么会?”说罢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盆,在这一瞬,在她的眼里,这个无辜的铁盆化成了陈易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一刹那便安静下来,只是胸口间不适时的剧烈起伏提醒着她头脑依旧发热,遂用右手掐住自己左手的虎口,屏住气息,时间并未暂停,她却感受到了几分心跳暂停的感觉,憋闷的感觉使她强烈地听到了心脏的律动。 成骆紧紧地注意着一点,一个想象中缩略成点的位置,她继续憋着气息。 “呼!”她轻轻喘息着。 “姥爷……怎么会去世?”她的脑海自刚刚因迁怒陈易时脱口而出的疑问开始便记下了这个疑点,昨日姥爷身体安康,毫无不适,即便是急症,也该有个二三日的缓和,怎能只过了一个晚上人就过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眼下,除非能早日进入姥爷的房间看看情况才有可能了解。 想到这里,她一个挺身便站起,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膝因为刚刚的折腾而疼痛不已,“嘶……痛死啦。”她嗷嗷直叫,赌气地撅着嘴巴,“啊……真的疼死啦。”微微弯下腰一只手刚刚好够到膝盖,她仔细地抚摸着,“幸好没擦伤……”忽然十分不巧地摸到一个肿包,“啊……怎么肿了……”她苦着脸,却不似刚刚一般悲怮,她快速地将乱糟糟的头发收拾利落,甚至把她拥有的所有好看的首饰都戴上了,插得一头明晃晃的饰品,她歪着脖子望着铜镜说道,“太重了……姥爷也肯定不喜欢这样。”便去掉了几根繁重不实的簪子,再从盒中取出两串摇晃的耳饰,仔仔细细地戴好。 成骆心里念着那一刻钟的限制,扑打几下身上刚染上的尘灰便出了房门,与刚刚披头散发的小疯子不同,如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盛装的少女,完全看不出与“武家”有半分关系。 “怎么穿成这样?”妇人低声斥道,“一会儿如何练武?” “三家主。”成骆拜道,“祖长辈乃宋家上下最敬之人,今离去,成骆若不穿成如此,是对祖长辈的不敬,更何况祖长辈是成骆的姥爷……” “你不必再多言。”妇人伸出几根手指点了几下便打断了成骆的话,她转过身,叹了口气,说道,“进去看看吧。” “三家主……”成骆本以为妇人只是让她来此打个照面便要离开,心里已经想好了如何说服的措辞,没想到妇人答应的如此干脆,倒让她错愕。 “有什么事吗?”妇人转过身来,成骆这才注意到在妇人的某只眼角残存着一滴泪,她不禁在内心叹着,“原来娘也是个有感情的人……” “无事……”成骆说着,再拜,转身向屋内走去,回头看时,只见妇人一直站在院中,盯着角落里的一棵老树,久久不肯松弛眼神。 “这里的草……跟昨日来的时候看见的模样一样。”成骆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姥爷不在了,草还在有什么意义呢……”她闭上眼睛,脑袋里都是姥爷的音容笑貌,让她不愿睁开眼睛。 “二小姐,家主让您过去。”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轻声打断着成骆的回想,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再看到一切景致,她道,“全都没了。” 成骆一边走着,竟然笑了起来,随后被自己这样的举动惊讶,再次自嘲着笑起来,小厮只当是这二小姐因为祖长辈的逝去难以接受故如此,不言一语。 成骆刚刚进入房间便觉这房间之昏暗,已是日上竿头的时候,屋子里却像是傍晚没点灯的模样,她蹙眉而入,就看到矮桌上一个玉质的小罐子,她径直走过去,拿起那个罐子,不等任何人阻拦,轻轻试闻着,小厮在一旁怎么拉也拉不住,“二小姐……那是。” “这是……”成骆有些惊诧,接着说道,“这是焕神散。” “嗯。”成骆这才注意到家主就站在她的身旁,她快速将罐子攥在手中,向家主行礼,“成骆无礼,擅自踏入。” “你娘让你进来得嘛。”家主呵笑二三声,摸着成骆的脑袋,转眼便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不错,这是焕神散,嗯……药罐呢?” “禀家主,药罐在成骆手中。”成骆将紧紧攥着药罐的手缓缓打开,因为攥的太紧,手已经出现了充血,微微抖动着,“家主可否允许成骆在祖长辈的屋中查找一番?” “成骆这样做,可以告诉舅舅原因吗?”家主没有什么架子,带着温和的笑看着成骆,指着成骆的双肩说道,“成骆,放松些。” 成骆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因为高度兴奋而耸起,便通过调整呼吸和运气平静下来,手掌在上,药罐就在其中,成骆瞟了一眼向家主说着,“因为……成骆以为姥爷故去的蹊跷。” “哦?”家主来了兴趣,笑道,“不仅是成骆是如此想,你娘,我还有你合勤舅舅都是如此认为。”家主的声音十分温和,全然没有成骆想象中家主该有的做派,料想自己见到家主的时候多是在宋家会议之时,难免要板起脸来。 成骆说道,“成骆……只是想寻求姥爷如此……之因,别无他想。”一边说一边行跪姿礼,说道,“望家主准许。” “哈哈哈哈。”家主竟是笑起来,将成骆扶起,“成骆,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在我面前‘家主,家主’地称呼呢。”他点点头,向矮桌上瞄了一眼,说道,“祖长辈生前最是疼爱成骆……” 成骆以为家主要说些什么“不必你来”的话,抢先一步说着,“希望家主把这个调查的任务交给成骆。成骆……便是无论如何也要知晓姥爷……”越说头越低的厉害。 “我知道你的想法。”家主说道,“只是祖长辈之事,若全权交予成骆恐怕不妥……” “成骆斗胆问家主如何不妥……”成骆咬着嘴唇,一眼也不敢看家主,她虽知道家主少有发怒,却也知道“家主之威断不可乱”的道理。脑中的疑问使她越来越想深入其中,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以害死姥爷,又为何要害死姥爷……若是这样的人还存在,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斩杀。哪里轮的上宋家的名声,哪里又提得到她“宋成骆”的头衔,她只有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现在足以将她完完全全地淹没。 “成骆让舅舅有点为难啊。”家主皱起眉头,看了看周围正在搬弄东西的小厮,成骆见状拦下他们,“这些是祖长辈的东西,你们为何挪移?” “……”命令自然是家主下得,小厮哪里敢插在中间怎样都不算,便默不作声,直直地看着成骆,再看向家主,仿佛提醒着成骆谁在这里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成骆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回头黯然看着家主,跪下说着,“舅舅,即便要挪移,可否……准许成骆再看一眼姥爷的东西。”她感到自己的鼻头一酸,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哭腔便要急着跑出来,她抑制住这样的情绪。 “唉……”家主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轻声说着,“成骆,咱们有这个药罐了,留个念想吧,其余的……还是不要再看了。” 成骆的眼神不经意地看见小厮抱在怀里乱糟糟的草纸,她一个飞扑将那些草纸拦下,漫天的草纸飞舞,散落了一地,她快速地一一捡起,眼中含着泪,红着眼睛说着,“我看你们谁敢拿……”那些小厮听到这话不敢向前,又回头看着家主,家主闭上眼睛,说着,“成骆,听舅舅的话。” “舅舅,”成骆说着,将那一团草纸卷在腋下,随之发出“卡啦”的声音,“成骆只是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交予成骆,成骆拿这些东西不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何舅舅要拿走?” “成骆,放下。”妇人的声音从成骆的身后传来,快速地取出腰间别着的笛子,向成骆脑上一击,“唔”地一声,成骆便昏倒在地上,被卷起的草纸细碎地铺在她的身旁。 小厮们这才鼓着勇气小心翼翼地在成骆身旁捡着草纸,妇人缓缓踏入,向家主说着,“一苪失礼。” “没事儿。”家主笑道,顿觉自己的神色不对,便换上严肃的模样,说着,“此事我已加急通告合勤了,算起来最快他也得下午才能赶来。” “那些草纸……”妇人看着被小厮们重新抱起的草纸依次走远的情景,叹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成骆知道。” “这孩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怎样更大的反应。”家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成骆,“也只有一苪能让成骆这孩子有点怕劲,我在她面前可是一点威严都没有。” “啊……”一个小厮一个趔趄,抖落了一张草纸,再捡起时反面而上,署名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霍敬先。” “当年小,都不知道齐琭姑母将霍将军带回了宋家。”家主笑道,“还是后来合易姑母告诉我的。”忽然他似有似无地问着,“一苪,你既然是齐琭姑母的长女,为何不是‘齐’字辈?” 一苪将笛子插在腰间,正色道,“一苪和合勤都是爹在芹水捡回来的孩子,后来因爹征战不便再带着我们,便送到了宋家,后来才听说娘本来是不喜欢孩子的,可娘却早早地取好了名字。” “可这与你不是‘齐’字辈有何关系?” “一苪……”妇人抖了抖眼睛,“本是有个兄长,在芹水漠戎犯边时因为保护我们姐弟二人被漠戎……斩首了。”妇人难得露出几分难色,却仍平淡地说着,“娘后来听说,便为兄长腾了位置,自然一苪便是‘一’字辈的。” 家主有些恍然,半晌才点点头说着,“齐琭姑母……” 妇人走到成骆身前,这姑娘已被敲晕,没有半分暂时醒来的迹象,家主笑道,“多是一苪敲的使劲了些,别把这么聪明的姑娘敲傻了。” 宋一苪听此罕见抿嘴一笑,看向成骆,“她不会。壮实的很,醒来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嗯……”床上的人儿发出睡醒的低吟,睁眼而望四周,天色昏暗。深秋已近,天黑的越来越早。向着窗外愣神,宋成骆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向衣服内衬掏去,直到摸到那一粗一润的质感才放下心来,还好平日练习尚多,趁着纸张飞舞偷走一份藏在内衬,也庆幸娘并没有发现。 “呼……”她眨了眨眼睛,悄悄地把那两个物件拿出来,趁着微弱的月色将它们放在矮柜的角落,她蹑手蹑脚地寻到一处自信无人能发现的地方,屏住呼吸,竭力阻止发出一切的声响,直到一切稳妥后才轻踢脚边的铁盆,可怜这铁盆,一日被这姑娘踹了三次。 她点起一盏灯,昏黄顷刻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她这才确认是自己的房间,不免为刚刚不确认就藏物件的决定而感到后怕,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从矮桌上取下佩剑,走到院子里。 已然过了戌时罢,她心里念叨着,并不打算关上门,趁着从屋内幽幽发出的几缕弱光,她轻轻地将剑自剑鞘中拔出,在十分安静的夜晚,这样的声音是非常响亮的。她摆了几个姿势,才敢看向东方的月牙,与夏日之时不同,如今的月亮竟更似铜盘,白的透亮,十分不喜气,也正是应了景。 想到这里,她铿锵有力地说着,“姥爷,成骆今天怠慢了,没有来得及练习,您若是走累了,可否歇息一番,看看成骆为您舞的剑?”不知道这样的话究竟感动了谁,她竟然潸然泪下,笑道,“说来十分可笑,成骆被自己弄哭了。” 剑光冷冷地反射着月光,在寒风准备呼啸而至的夜晚带来了凉意,她嘴角一抹,似是笑了,黑暗中只看见剑光留影,与这光相称的是剑劈开空气之时发出的“呼呼”声。 剑舞毕,成骆看向那轮圆月,像昨日抱着姥爷胳膊一般撒娇说着,“姥爷,您既然看了成骆舞剑,不如再看看成骆练剑吧。”从屋中拿出两根线绳,分别绑住袖口,从头到脚确认仪态,顿觉一觉醒来,发型散乱,将剑入鞘,回屋用发带将头发缠成高耸的马尾发式。 重新返回院中,丰满的月牙比刚刚更加瞩目,自她的头顶射来明亮的白光,照亮了以她为中心方圆几尺的地方,像是为她留了一个舞台。 成骆这才开心地笑着,拔出剑,一时间剑光飞舞,地上积累的多时她未清扫的落叶被剑饮风吹起,带动着在她的近身处不断旋转,却也一刻碰触不到她的衣服上。成骆提起气息,右腿借力跳到围墙之上,看了一眼月亮,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她一手御剑,一手以剑指相称,一个旋腿将剑从胸口直插周围的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遂躬身而起,独立的右脚顺势弯曲,她向后挺腰,左腿冷不丁地从后而踢向前方,剑因为腰部发力的原因而被顺其自然带动着划出一条弧线再回到身体右侧。 一套下来,成骆的额上积聚了不少汗珠,她松开气息,活动着筋骨,听着偶尔因为扭动什么部位而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她喃喃道,“姥爷,成骆还要练习别的内容,您能再多看一会儿吗?”说着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佩剑,想起年幼之时拿不起实打实的剑,只能以轻装的木剑作为练习的替代,偶然一次在姥爷的住处翻到了一把乌黑色的剑,她看着好奇便用小小的手一把抚上,一时间鲜血直流,她疼的厉害却也只是咬着嘴唇,一滴泪也不愿落下,看的姥爷心疼不已,慌慌张张地跑到家主那寻药敷上,就算如此,还是留下了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疤痕。展开握着佩剑的手,那一道细细而发着褐色的伤痕清晰可见,她怅然一笑,“要是当时再多割几下,才会记忆尤深。” 不知练到何时,成骆终于将前几日妇人要求的动作练习熟练,额头上状如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因气温渐低而逐渐皆为“霜”,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少时才回到屋内,拉好房门。 “……”她满心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才说出一句,“今天晚上……睡不着了。”她将铁盆放回原位,看着白天因为暴脾气而折腾的乱七八糟的屋子,她苦笑道,“啊……这要是不收拾一下明天娘来了我就死定了……” 说是这样说着,脚步却是一步一步挪向矮柜,借着一股巧劲从柜子上以二指夹出叠的整齐的从姥爷的房间“偷来”的草纸和那个小药罐。 刚刚练完剑,浑身发热,情绪也是十分高涨,她迫不及待地便打开了草纸,却是一封书信,右上分明清清楚楚地写着“与齐琭”的字样。成骆仔细地阅读着,试图发现一丝与姥爷去世相关的内容给,却没想里面尽是些唠着家长里短的故事,还有好些是关于成骆的,连她看了都觉得害臊,姥爷还要把这样的故事写给姥姥,“姥爷也真是的……”她嘟着嘴,“都是多久的陈年旧事了他还记得……”说罢竟然被自己不满的语气逗笑了。 将草纸翻页,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霍敬先。” 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何曾不知这“霍敬先”是何人? 可不就是昨日老师刚提的那位北国前任大将军霍秉呈吗?因其罪行,后世皆直呼其名,抛其字,但这“字”配这姓氏,在北国独他一人。 “不可能吧……”成骆来回翻看着,确认这就是姥爷的笔迹,歪歪扭扭,潦草不堪,要不是她从小便见姥爷的字体,恐怕读起来会十分费劲,“姥爷在开玩笑吧……姥爷不是姓……齐吗?” 她皱紧一边的眉头,双眼直直地看向地面,“齐……姥姥的名字……不会这个名字是姥姥给取的吧?”心下一紧,连呼吸也漏了半拍,她直拍着自己的大腿,低声重复着,“不可能吧……不可能……”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直到眩晕不止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之时才敢停下,一手抚着头,一字一句地瞧着还有些模糊的草纸上的署名。 “霍……敬……先……”她喃喃道,“霍……秉呈……”在脑海中闪现出两个名字,随即重合在一起,一道白光闪过,露出的竟是姥爷的面庞,“姥爷!”她轻声叫着,抽着气息不住地喘息着,她一手抚上自己的心脏,试图抚平忽然而来的激动。 “北国罪人是我的姥爷?”成骆自言自语着,“难不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她回想着儿时的时光,姥爷最是疼爱她,连家主都说“祖长辈这可是溺爱成骆丫头”。不过,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一个如此之人怎会勾结漠戎以谋位?再者,若是真的欲求谋位,三十年的时间,先帝驾崩之时更是最好的时机,霍秉呈征战多年,岂会比她这个长居安稳之人更不懂这个道理?成骆仔细地回想着任何姥爷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却始终无果。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姥爷身旁,自然不得而知…… 正在迷茫之时,她忽然想起一人。 “陈易!”她轻呼出声,沉思紧闭的双眼“刷”地睁开,直直地看向屋顶,“看昨日姥爷对他之态度,并不像刚认识之人。” “可能吗?”她歪着脑袋,将草纸细致地叠好,藏入自己的内衣内衬中,“怕不是因为自己找不到逻辑而胡乱扣上之人……” “单论陈易……我是不喜欢,但若轻下结论,我便还不如他。”成骆将马尾解下,袖口之线绳也被尽数取下,放到铜镜旁边,一头如瀑墨发顺应地搭在肩膀上,袖子也因为放松而垂在桌旁,她以手撑着脑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更加有用的信息,赌气说着,“算了,先睡觉,反正瞎想也想不到!” “哼”出一声,将堆放在矮桌上的东西塞到矮柜和木箱中,细看必定是不大整洁,但远观不觉,她偷着乐哼着小调,熄了灯便睡了。 || 归安城某处。 “这次本王宴请时今由……”说到一半,这人便停下了,看着入左侧席位之人,“兄长看这……” “禀王上,”身着浅棕色衣袍之人拱手行礼,“臣以为此番并未要同时将军势不两立,此乃下下策,当今之势,便是探其口风,钻其志。” “嗯……”位于上座之人轻轻点点头,“本王亦欲如此,只是如此是否太大费干戈,父王是否也会因此而……” “时将军如今是以军机要事入归安郡,于情于理王上也是要与时将军打些照面。”那人说着,微微一笑,“臣想问王上,王上之目标是为何?” “自然是以北国为重。”归安王笑道,像是在说一句废话,“兄长如此问……” “臣……”那人竟有心打断归安王的话,令归安王蹙眉,不久轻笑道,“你还真是谨慎啊。” “臣以为……”那人指指自己,“并不配站在高地,臣愚笨,能为王上牵马已是大幸,不敢再思更多。” 归安王听到这里不免大笑,“哈哈哈哈哈,好!本王今日开心,与……你不醉不归。” “还请王上照顾身体。”那人笑道,举起手中之樽,向高堂行礼,“臣愿陪王上共饮。” “好!”听此一言,归安王心情大好,刚刚的犹豫也被一扫而净,旁人也不知他究竟安下心来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快!快给王上端些醒酒的去!”归安王身旁的太监匆匆赶来,刚听到此便急急吩咐下面的人,被归安王一手拦住,冷道,“本王就如此不济,连我北国之酒都喝不得?” “王上,今日操劳,您要注意身体啊。”那太监在一旁说着,归安王摆摆手,说道,“都下去,都下去!本王今日就是要喝得不醉不归,你们都下去。” “这……”众人面面相觑。 “没听到吗?”归安王瞟了一眼,那些人一齐跪在面前,一声不吭。 “听到就都下去吧。”归安王一挥手,众人只得纷纷离宫,不过一会儿高堂之上便只坐着两个人,那归安王喝了一口酒,稳步走到那人面前说着,“兄长,今儿就咱们哥俩,你也别嫌弟弟矫情。” “臣不敢。”那人笑道,“只是臣不愿让王上因臣而受过。” 归安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你是哥,我是弟,纵使父王再如此震怒,血浓于水的道理他懂得恐怕比我更深些。”顿了一顿,欲捧起酒樽触碰那人的酒樽,那人却好似没有看见般,笑而不语,归安王有些不大高兴说道,“兄长,这是为何?” “纵使如今只有王上与臣二人,有些规矩臣不得不遵循。”那人叩首行礼,归安王一时来气,将酒樽“啪”地一声摔在那人的矮桌上,冷笑道,“哥,什么时候你与我这样生分了。” “可否请王上移至他处方便说话?”那人一副臣子模样,毫无归安王口中“兄长”的做派。 “准!” || “成骆,怎么不见你吃多少东西?”成骆听见有人叫自己便转头寻声,手中的筷子一张一合,碗里像刚刚冲洗过一样干净,不见任何饭菜,这时却见一双筷子夹住些许菜叶就到她的碗里,仰头看去,笑道,“齐茹姐姐,成骆昨天睡得晚,还没缓过神来呢。”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道。 众人一听,皆望着成骆,成骆一惊,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左顾右盼道,“成骆这就好好吃饭……好好吃饭。” 家主说道,“今日事情很多,小辈的就都去彭县见见世面,合勤也留下。”说着便是一指角落里独自吃饭的一个人,那人微微点头,并不吱声,见状家主佯装生气地说着,“你们这些小孩儿,说让你们去彭县,路上可不能贪玩。” 成骆笑道,“舅舅您也太小看我们几个啦。”刚说完就看到坐在家主身旁的妇人的眼神连忙改口,“啊成骆失礼,是家主……”这边说着,那边几个与成骆同辈的孩子纷纷敬谢道,“不负家主之嘱。”成骆便也学着那几个孩子一齐说着。家主摆了摆手,大笑道,“都是什么把这些孩子教坏了,在外面你们做做样子也倒罢了,在家里我就是你们的爹和舅舅。” 家主继续说道,“彭县一直都是管家为宋家划下的练马场,一直由合勤管理……”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角落的宋合勤。 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亲舅舅,成骆两眼放光,在她的眼里,和她母亲的缄默寡言不同,这位舅舅的“寡言”更像是“沉稳”的姿态,让她心之向往,只可惜宋合勤自成骆儿时便常驻彭县,若非大事,很少回到归安,自然成骆见到的机会也少些。 宋合勤点点头,向小辈中看了一眼,在看到成骆时愣了一下,不过一瞬恐怕谁也没有注意。 “孩子们此去需谨慎练习,以备来日之需。”简短的几个字说罢,宋合勤点点头,看向家主,家主忍俊不禁,“合勤,好不容易让你多说点话,你还……真是一点台阶不给我下。” 说到这里,成骆又开始咧嘴笑,这次她倒是有了自觉,笑了两声便戛然而止。宋合勤说道,“无需赘言,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宋成骆向宋合勤的方向看去,眼中充满了敬佩,这个舅舅虽是很少见到,可相比着自己的家主舅舅,宋合勤更像是一个“家主”。 刚吃过饭,成骆向妇人请安过后便匆匆跑到宋合勤面前,傻笑道,“舅舅!” “成骆?”宋合勤回头,见到一脸不知因何而笑的宋成骆,惊讶道,“长高了。” “谢谢舅舅夸奖!”成骆笑的更加灿烂些,好似已然忘记昨日的事情,这让昨日中午才知道事情的宋合勤担心,心想着“这孩子不会因为姥爷去世痴傻了吧?”遂上前一步,蹲下试探着,“成骆想吃糖吗?舅舅经过归安城内的时候买了一些。” “真的吗?”宋成骆眼睛一亮,全然不像一个少女,更像是一个扎着两只小辫的孩子,“谢谢舅舅!”说着便行了礼。 宋合勤愈发地担心,第一次有些无助地向屋内看去,那妇人早已离去,堂厅已空,他却以为是昨日之事击垮了眼前这个姑娘,凭着定力平息着,说道,“来吧。” 二人行走路中,不时有小厮行礼“二家主”,有些年纪小的小厮并不知情,见宋合勤面目清冷,一派武将做派,以为是宋家哪里来的客人,热情迎着,“您是哪里来的客人,待小的去通报……”还未说完便被成骆嘻嘻哈哈打断,“这是二家主呀,”说着一边轻轻拍着那小厮的头,“这可得记住啊!”那小厮已吓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二家家家主,恕小的无知……”被宋合勤打断,“无妨,去做事吧。” 宋成骆跟在宋合勤身后笑道,“舅舅,您看看,您不经常回来,这些人都不认识您啦!”宋合勤竟然难得“呵呵”轻笑着说道,“他们记住我又有什么意义?”宋成骆嘟起嘴巴说着,“您可是二家主啊,”接着凑到宋合勤身旁小声说着,“我娘才是三家主……” “呵……”宋合勤自鼻腔中发出一声笑,看着宋成骆,说道“就成骆是最嫌弃一苪姐的,我都没这个胆子。”成骆又说着,“舅舅,您不知道宋与柯有多皮……成骆都管不住他……” “你是姐,得有能力管住他。”宋合勤笑道,“你一责哥哥可是能将他治得心服口服。” 二人就如此走到宋合勤久未踏入的房间中,矮桌上赫然放着用草纸袋包起来的糖块,宋合勤尽数卷在一起,递给宋成骆,说道,“去吧,给他们都尝尝。” 成骆双手轻捧草纸袋,一股子混着草纸清香和甜甜的味道从中溢出,她不自觉地吸了一口,笑道,“舅舅真好!” “嗯。”宋合勤便要转身更服,却见成骆将草纸袋放到宾客用的矮桌上,行跪姿礼道,“成骆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舅舅。” “什么问题?”宋合勤沉下声音,捡起矮桌上不知空闲了多长时间的竹简,那竹简上积累了几层厚厚的灰。 “咔哒。”成骆双手伸直,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跪姿礼,才起身,与刚刚语气截然不同地问道,“昨日祖长辈故去,舅舅才会从彭县回城。” “不错。”宋合勤一边翻着竹简,一边用余光瞥向女孩,“成骆想说些什么。” “成骆烦请舅舅告知,姥爷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任何铺垫,成骆淡然说着,“或者说,在宋家尊称了几十年的齐祖长辈究竟是谁。” 宋合勤皱起眉头,放下书简,呼出一口气,半晌才说着“成骆是发现什么了吗?” “是。”成骆又行跪姿礼,“成骆告退。”说罢,轻手轻脚地从矮桌上拿起一整块糖,缓缓离开,徒留下宋合勤一个人陷入沉思。 宋成骆快步跑到小辈儿门集散的院子里,已然聚集了三四个孩子,宋齐茹已然换好一排行头,宋一责负责清点人数,只有宋与柯和剩下的两个孩子胡乱打闹着,见成落入门,齐茹连忙走上前说着,“成骆这是去哪儿了?” “二家主托成骆给咱们带来的小零食。”成骆笑道,一股脑地打开草纸袋,宋与柯便挤了进来,“哇!爹爹给的东西!”便一手拿了两块,准备塞到嘴里,被宋一责一声喝住,“与柯,众位兄弟姐妹还未分配完毕,放下!”先前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听话地放下嘴边的吃食,宋成骆说着,“再者,一下子拿走那么多块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吃!成骆姐,你不是还拿了一大堆么。”小男孩吊儿郎当地说着,宋一责双手环绕抱在胸前,“宋与柯,把糖块给我。今日你不必再吃了。” “为什么?”宋与柯很是委屈,将糖块藏到身后,“一责哥哥,与柯想吃。” “既然想吃,就先去反省一下为何我不让你吃。”宋一责大步流星走到宋与柯身旁,从他的手中抠走那几块糖,宋与柯嘟着小脸不满意地看着宋成骆,宋成骆歪着脑袋说着,“关我什么事?你好好反思反思吧。” “哼。”宋与柯气愤地哼着,看着其他孩子将糖块逐渐分走。 第四章 “都让一让嘞!”归安城内,人声鼎沸,更别提闹市之中,车马不息。车夫架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马车费劲地爬上坡道。 “一责哥哥,这些是什么呀?”宋与柯紧挨着宋一责,那马车贴身经过,他嫌弃车轮印上的泥土太脏,便侧着身子,捏着呼吸溜过。宋一责瞟了一眼说道,“运粮车。” 宋与柯歪着脑袋回头探看着渐渐走远的马车,余光打量着宋一责,可这位哥哥却几乎目不斜视,连一眼也不多看,他只当刚刚自讨了没趣,也没兴致再提其他的话题。 宋齐茹跟在二人身后,成骆走在最后,不时地张望,害得宋齐茹不时回头喊着,“小骆,快些。”刚开始还能听见宋成骆在身后应答的声音,不一会儿这声音竟被人群淹没了,宋齐茹再回头时,连人也看不到了,她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一责面前,一边说着,“成骆不见了。” “不见了?”宋一责回头,望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这条道路显而易见是拥挤不堪,他们几人就这样站在中间不是方法,将马拉到一侧,“再分头去找找?” “我去吧。”宋齐茹说着,宋一责点了点头,可眼见宋齐茹还未走出几步他便叫住,“算了,今晚她必定会再彭县。” “你怎么会如此确定?”宋齐茹疑惑,甚至有些怒气,“如果她走丢了呢?到头来家主怪罪……” “能者多劳。”宋一责轻笑一声,整理着缰绳,说道,“她是宋家人,究竟如何,看她造化。” 宋齐茹心中怄气,却不知从何反驳,话糙理不糙,若是再归安城都能迷路失踪也不必再回到送宋家了,可是成骆这孩子,昨日刚经历丧亲之痛,本来就是个众人疼爱的丫头,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宋齐茹拍着自己的大腿,回头看着成骆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方向,终究还是叹气跟在宋一责等人的身后。 宋成骆绕过几条街,在归安生活近二九年华,鲜少真正地走过归安城内的街道,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可好不容易趁着机会逃离了兄姐的视线,岂能再灰溜溜地回去?她想到这里,有些得意地撅起嘴巴,“哼哼”出两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偏不巧地走进了什么死胡同,这里似是很少有人经过,门口散落着七七八八的碎东西,似是年代已久,许是哪年战时的东西,到了如今长了不少泛黄的杂草。 “这是哪儿……”成骆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默想,“怎么走到这种鬼地方来啦!”她心里有些懊恼为何刚刚不问问三三两两的行人如何行至城外,偏生自己傲气十足地胡插乱闯,现在可好,都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了。 “哎哟,小妞在这是寻什么宝藏呐?”正独自埋怨着,身后传来一声阴阳怪调之声,她歪着脑袋,笑道,“这可不能说哟。”回头便见到几个扛刀之人,皆穿着粗布服饰,一看便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草贼,她心下有数,并不急着拔剑。其中一人倒是眼尖看见她腰间系着的剑鞘,嘿嘿地说道,“小妞还带把剑呐,又是学装哪位英雄?”成骆暂不吱声,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起看着来势汹涌的几人,她在心中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就三个人,还算好对付些。 那三个人说着些什么,宋成骆已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个字也没听到。三人笑的欢腾,却忽然感到身旁吹过一阵风,接着便听到“咔啷”一声,再见明晃晃的剑光从眼前闪过,等到他再想将自己的刀拿下之时,剑已卡住他的脖子,略微活动便可血溅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另一人见状便要劈来,成骆旋即翻身到先前那人的身后,反手打落他手上的刀,接着以剑划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将先前之人踢得老远,摔了个马趴,而后一手持剑,一手执刀,以剑突刺,以刀拦住第二人之砍劈,二刀相碰,竟燃起火光,“咔啷”的声音更加响亮,那第三个人最是阴险,从劈刀之人身后直直刺进来,成骆只得放弃以刀抵刀,一个跟头翻到二人面前,却见那第一个人正要爬起,一手将将碰触到成骆的脚踝,成骆笑道,“小子有种!”便用力以剑背敲击其背,那人刹那间便躺倒在地不动了,剩下二人见状皆狠道,“没想到这娘们还有两下……”便举刀冲过来。 “……”成骆此时一个飞旋便踢飞了其中一人之刀,那刀飞上天空打着转,卷着“呜呜”的空气再一起下落,那人见手中没了宝贝,立刻挥拳,正不巧一下子打在成骆之剑上,顿时青肿一片,成骆见状以迅雷之势勾腿将其拉倒,再次以剑背使其晕迷在地,刚刚下落之刀插在不远处,成骆便翻了几个跟头,拿着刀,抗住第三个人。 这第三个人倒比其他两个人聪明些,总是寻找“钻空子”的机会,成骆笑道,“躲躲闪闪可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丈夫呀!”随后呵呵一笑,一脚弹踢使其不防,躺倒在地,却仍旧挣扎着站起,成骆将自己的剑横在他的脖颈处,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我们……”这人此时才露出半分惧色,支支吾吾道,他分明感受到自这柄剑而来的冷寒之气,与眼前这个女子轻笑之反差,他哆嗦了半天才说出,“女侠饶命啊,俺们几个就是打劫……打劫……” “打劫?”成骆蹙眉说着,“真是不错,打劫到我这里。” “俺们再也不敢啦!不敢啦!”那人哀嚎着,成骆笑道,“即便你在此立誓,我也不信。你们这样的人,我本来就该为民除害。” “诶诶诶!女侠饶命啊饶命啊!”那人蹬着四肢,此时他被那剑牵制住,毫无反抗之力,否则怎能拿不起手旁的刀。 “我看你还想捡这把刀呢。”宋成骆说道,随意一脚便将那刀踢到远处,正好砸着什么木头架子,哗啦啦的一下子掉下来许多碎屑。 “女侠饶命啊!饶命!俺们真难得不敢了。”那人已吓得头皮发麻,成骆本身心不在此,只是威胁两句,便说道,“改日若再看到你们放肆……” “不会不会!”那人赶忙说着,成骆这才松开剑,翻身便离了这不毛之地。 “哎哟……”不知绕了多久,成骆才顺着声音走到了闹市区,“刚刚真是有点吓人呢…三个人都拿着刀……”她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还好没露怯,嘿嘿!”她倒是心宽。 闹市区十分繁华,一路连接归安北城门,沿街两边都是卖各种小玩意小馋嘴的铺子和商贩,北国对于商贩往来管控甚严,只有特定时刻特定场合方可售卖,所以这一条闹市街自百年前便成为归安城内唯一一处“混乱之地”。 说是混乱,也不过是人声鼎沸,叫卖声、吵架声、还价声不绝于耳,算起来也从未形成更大的祸乱,因此郡守对这一条街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飘香的糕点顺着一缕缕香烟钻进成骆的鼻子,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道,“正巧打饿了,来看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哟,姑娘来看看我们家做的面点啊。” “咳!快来看看向家的肉汤嘞!” “这边有好吃的糖糕了哟!” 店铺嚷嚷得欢腾,成骆眼睛愈发的发直地盯着临街的小铺子,恨不得各个都有品尝的机会。站在热腾腾的作坊边上的大娘端出一盆香甜的糕点,见到成骆便要她坐下尝尝,成骆便要掏出铜板准备买下,被那大娘一手拦住,说道,“姑娘先尝尝。” “……这,谢谢大娘!”成骆推诿一阵,也便吃下几块,趁着心意又多买了几块,吩咐店家用草纸包了几层才敢以手端着继续走。 一件似曾相识的青色长袍衣袖从她眼前划过,成骆下意识地喊出声,“欸!”可这声音在闹市里谁听得到,不过是临近的几个人看看成骆又四处看看便不再介意,这时人潮涌来,将成骆本紧紧盯着的地方一下子冲散。 “那人……”成骆自言自语道,“好像当日和姥爷一起在吴家酒楼见过……”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群向城门走去,她这才记起自己脱队的原因,便逆流而南行,刚刚便不见的身影,怎会一直站在那里!宋成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无功而返地向北城门走去。 出城容易进城难,随着遛马的、赶到其他地方做什么事情的人一同挤着便出了城门,只有二三守卫余光瞟向成骆的剑,这姑娘也不害怕,反倒回看了二三眼,那守卫已然不再注意她。 “才向路边大娘打听吴家酒楼……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在北城门外……”她滋滋有味地想着,竟然开始幻想起来,“这样估计就能找到那个叫陈易的。” 她边走脚步也便欢快了许多,甚至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曲,直到看见绣着吴家酒楼的旗子自山的边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成骆不禁加快了步伐,在城中又是迷路又是贪吃耗了许多时间,晚上赶到彭县定然是要晚了。 刚一进店门,那小二便认出了她,“哟,姑娘,今日喝点什么呀?” “齐青酒一盅。”她清脆地说着,小二笑问,“那还跟上次一样带着热菜?” “一并上来。”她学着之前在画册上看到的“大侠”般说着,小二向堂内叫嚷着,将汗巾一把摔过肩,急急地离开了。 成骆自坐下便开始关注酒楼之人,却没看见身着毛青色的人。 看了一阵,她有些眼花,脑中闪过一念,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脑门: “我可真是笨!”在空气中来回抓挠,“当时他穿着甚为招摇,是个傻子都能知晓他的身份……我还不如个啥子呢。”想到此处,顿感羞愧,将脑袋埋在臂膊之间。 小二正摆上酒菜,见成骆如此模样,问道,“姑娘这是哪里不舒服?” 宋成骆正眼中无神,心下无思,见小二到来,便随口问道,“哎小二,我问你个事儿。” “姑娘请讲。” “这前日我来时你还曾记得坐在我身旁的年轻人吗?”宋成骆很是仔细地描述着,“就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富贵的人……” “……这……” “就是那个后来又点了好些酒菜的人!”宋成骆有些着急,语速快些,甚至语调都上扬了几分,小二这时才恍然大悟,睁大眼睛点头道,“那位客官,小的想起来了。” “你知道他的来历吗?”宋成骆假装沉思,十分严肃地问着。 却见小二摇摇头,笑道,“不瞒姑娘,我们家这酒楼全国盛名,每天都有些公子哥走访,多了小的也记不住啊。” “行了,我知道了。”宋成骆微微有些失望,摆摆手,脑中仍思考着那日陈易身上显示身份的东西。 玉冠定是一件,可凡朝官之人皆有一顶,那可就多了去了。成骆托着下巴仔细地想着,直到脑壳疼痛也想不出半分,那散发热气的菜都慢慢地凉了。 “算了!先吃饱再说!”宋成骆拿起筷子,麻利地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却只见小二只拿了一副碗筷,甚为不喜,便叫来小二再拿一副。 她掩住右侧的袖子一饮而尽,偷瞄着对面空空的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将自己喝空的酒杯放在矮桌上,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越过矮桌而起,弯腰给对面空空的酒杯盛上一杯酒,晶莹剔透的米酒散发出难得的醉人味,直冲着她想流泪,成骆胡乱地抹了一把,探回身,将自己的杯子盛满酒,笑道,“姥爷,刚刚那杯不算,成骆嘴馋偷喝的……回去就罚练习去……这杯才算!” 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执杯,向对面空空的位置恭敬行礼,再以袖掩口鼻一饮而尽,笑道,“姥爷,这酒您喝的少了,成骆就多替您喝几杯。” 她快速地夹着菜,毫无吃相地塞到腮帮子里,那模样活像一只吃饱的青蛙。成骆慢慢地咀嚼着,每当想起姥爷时,她便强迫自己多喝下一杯酒,一边喝一边还要为预留在对面的位置说几句话,“姥爷……成骆以为齐青酒是米酒,没想到喝着喝着也醉了。看东西……都看不清楚了。”她眨眨眼睛,再拎起筷子夹菜时只听到筷子与盘子相敲之音,连佐料都被她吃了个一干二净,她感到有些不乐意,便叫来小二再加一盘菜。 “姥爷,您看看……吴家酒楼真不怎么地……一盘菜……”边说边不忘在胸前比划着盘子的大小,“成骆一个人就能……就能吃完呢。”断断续续的话,她感到自己的脑门不时的发烫,连同喉咙也灼热了起来,她用手背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再去倒酒时,连酒也没有了,她心中了然,笑道,“姥爷,齐青酒成骆可陪您喝到这儿了,您这杯别忘了喝呀。”小二已经端来了热菜,她便吩咐来一壶醒酒的热茶。 成骆看着眼前刚做好的新鲜的菜,怎么也鼓不起勇气看向对面的酒杯,她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善言,重复地做着夹菜、吃菜的动作。醒酒茶来了,她便加了个仰脖而饮尽的动作。 摇了摇头,脑中的混沌逐渐散去,连同姥爷的模样一起散去,她以极轻的气音说着,“霍秉呈……”又感到不满足,继续念着,“霍敬先……”就这样盯着空空的 盘子数秒,看的入了迷发了呆,忽然哼出一声笑,“都是姥爷……怕甚!” 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付罢钱,拎起手边还热乎乎的草纸袋就要以东行进,却忽然被一阵子栗香吸引,恍然想起两日前曾在附近买过栗子糕,不过二日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先买份栗子糕,省的中途饿了没地儿吃饭!” || “王上……时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轻踏小碎步蹭着木地板自门外而入,屋子正中坐着一位岁数不大之人,正闭眼沉思,听此伸出几根手指,说道,“宣。” 归安王坐在正中,气息平稳,他闭上眼睛似是在休憩,又似是再想着些什么左右为难的问题,却听着门口几声稳健的步伐声,他扭了扭身子坐直,那几个人已然从门外登门而入。 “臣等拜见归安王。” 听见跪拜之声,归安王才抬眼粗粗地打量一番,说道,“平身吧。” 声音仍带着几分稚嫩,却洪亮至极,不容人拒绝,自然他是归安王,臣子大多也都不敢怠慢。 “本王知晓众位是自长阳【注】而来,必得皇上之令,自然本王也不该亏待诸位。”归安王一边说着一边召集几位宦臣入内,手上端着些上好的布匹,继续说着,“本王为迎诸位,今日酉时特设席宴。” 说到此处,一人上前,先行一礼,说道,“臣等不敢,此番因要事前来,不期便归,望归安王恕臣等不敬……”再抬头时,见此人身着青色大氅,头戴青玉冠,眼神炯炯,不曾害怕,归安王暗想着,“好一个目光有神之士,若本王能收入麾下,助我稳业,妙哉妙哉!”虽如此想,不过是看上那人眼神之犀利,似有咄咄逼人之风,看的他一个归安王都有些胆寒,助长了他内心年少的不服气,倒要与这人比试的心态。 “不愧是时将军二子,你的一番心意本王知晓,本王也不会难为诸位,来人,带时将军住下。”归安王点点头说着,一手撑在矮桌上,盯着眼前之人,细细地想着 “时未倾真是来了胆子,来到归安王这里不换官服,只敢正色面本王而不顾左右……罢了,本王不过坐镇归安郡,并无过多实权,也不必计较。” 那名叫时未倾之人端正地行礼,洪亮道,“谢归安王。”便退下了。 || 归安城北直接管辖两座县城,吴家酒楼所在正是归安附近有名的里曲山所在之处,里曲县,位于归安西北,山势复杂,相较东部沟沟壑壑的更多些。彭县则是处于归安城东北,因鲜有山脉阻隔,只有些许小山的缘故,这里要比西侧要冷了许多,如今时日,夜间已不仅结霜,更是有细细的冰碴子从地中冒出。 成骆买完栗子糕已过正午,艳阳虽暖醉,可冷风也吹得人惹不开眼。 “怎么这么冷啊……”成骆裹紧自己的衣襟,以防逐渐凶猛的风灌进衣服中。即便如此脸仍是被阵阵吹来的风刮得生疼,她龇牙咧嘴道,“嘶……好冷好冷!”不多会儿便走进了一片森林。 虽近深秋,里曲的这一片树林仍是葱葱郁郁,至多有些受不住寒冷的树叶带着碧色飘下,沉在泥土旁。点缀在这绿色之间的是星辰般显眼的黄色,与葱色搭配的极其和谐,不仔细观望可能难以一窥。 成骆只知晓彭县在归安城东北,却不知还有怎样的走法,眼下更拉不下脸问周遭路人,便自顾自地决定穿这片而过。 刚走进这树林,便被一声苍老的老妇人的声音拉住,“姑娘,这树林可进不得。” 成骆回头望去,一个老妇人拄着木头拐杖,正步步蹒跚地向她走来,她连忙问道,“这树林……为什么?” “怕是姑娘细胳膊细腿的,有去无回啊。”老妇人摇了摇头,顺势就看到了挂在成骆腰间的佩剑,说道,“姑娘是个练武的?诶哟……死在里面的可都是胆大的咯!不怕一万,就怕个万一啊!” “老婆婆,树林里有什么东西会这么可怖?”见老妇人步履实在蹒跚,宋成骆便向前走了几步,那老妇人便停下喘息数下,继续说着,“哟,具体有什么可不知道,反正都是见人进去,没见人出来。” “……”宋成骆思考一会儿,问道,“老婆婆知道从这里怎么去彭县更快吗?” “彭县?”老婆婆问道,见成骆点点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彭县一直是宋家在那……你一个姑娘跑去做什么呀?”宋成骆笑道,“我朋友途径彭县,这不我还买了点糕点,就是半路耽搁了,就想着抄抄近路。” “那最快的方法还是从归安城南绕过去……”老妇人说道,“姑娘,可别进这树林啊,不知道有什么飞禽走兽呢,逮着了再想出来就难啦。” “谢谢您啊,老婆婆。”宋成骆向老妇人行礼,那老妇人摇摇头,便走开了,成骆转身看着静寂的树林,心里竟生出一丝的少年脾气,“我手中有剑,还怕斗不过树林里的鬼魅?”她轻轻哼出一声,抖抖自己的衣领,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这条路该当是最近的通往彭县的路……”宋成骆刚进入树林,便被骤然而下的阴森恐怖所震撼,她自言自语道,因为树林的缘故,温度也比刚刚在林口要低了好些。一只手握住剑,一手紧紧攥着草纸袋,攥的手心都发了白。 “沙沙沙……”树叶被风吹落的声音猛然间变得极度刺耳,成骆向后望去,并无一人,再向前看去,仍无一人,她苦笑道,“难不成是生了错觉,怎么感觉不一样呢……”忽然耳边刮过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成骆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却不敢回头。 “切……刚刚还能轻易揍趴下三个大汉呢,不就是黑一点,有什么可怕的……”她撇了撇嘴,甩开急躁的情绪迈着步子向前走着,手却时刻握着剑柄,偶尔还会不住地颤抖。 “唔……”随着她逐渐走进树林,可供人行走的路变得越来越窄,好似大部分已命丧于此,连条路也踏不出,成骆的后背倏然发麻,身边尽是不知死在猴年马月的骸骨,虽是白日,可这参天大树几乎盖住了成骆头顶的天空,倒像是傍晚,有些露水凝结再骨头上,泛着诡异的光。 “唔……”奇怪的声音不断传来,成骆笃定这来源是自己的身后,忽然一股子强烈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包着栗子糕和其他点心的草纸袋一齐飞了出去。 “哎哟!我的栗子糕!”成骆冷不丁叫出一声,试图重新站起,趴在她身上的活物缓缓地立起,成骆一个余光只看到了一截阴影。她壮着胆子喊着,“你是什么东西?” 那阴影慢慢地走近,成骆这才心觉不妙,若是站起来的什么野兽,恐怕她如今插翅也难逃,便使劲咽了两口唾沫,一边盯着眼前逐渐靠近的阴影,一边慢慢后退,仍不忘捡起那两包糕点。 黑影倒是胸有成竹,成骆后退一步,它便跟上一步,一步一缓,丝毫不担心成骆走远,就如此同她保持着几尺的距离,似乎它一扑便能追上眼前的少女,可它就是吊着半分的胃口,让成骆判断不出它的想法。 “哎哟!”一个趔趄,成骆绊倒在地,眼前再也没有可以行走的道路,一片荆棘,甚至还带着些毒虫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成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拆开草纸袋坐在地上,“大不了就是一死,怎么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将装着栗子糕的草纸袋展开,纸袋被粗暴地撕开,发出响亮的“卡啦”声,惊得林中的鸟雀纷纷飞离,“哗”地一下子热气从草纸袋中四散漏出,那黑影倒是有些急躁,一个疾步便跨到宋成骆身旁,冷笑道,“你个小丫头还这么心大!” “啊?”这边黑影掩上草纸袋,成骆已经咬了半块,囫囵吞枣咽下,挣扎地说着,“你……是人啊!” “……”那人将草纸袋包的更紧些,成骆顺着微弱的光才看的清楚这人的身形,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似是好长时间未梳洗,发出难闻的味道,脸上布满了被荆棘灌木枝丫蹭伤的血痕,尤其是臂膊上,伤口已开始化脓。 成骆心中担心此人身份,不断寻找着兵器,却从未见到一柄,似是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内也藏不住暗器,稍微心下放宽,那人拉起成骆一个跟头便上了树。 不一会儿,那树下便跑来一只大虫,循着味道在树下打圈寻找着什么,成骆哪儿见过活的大虫,呼吸忽然局促,那人便以手堵住成骆的嘴,待那大虫失望而离才轻声说着,“丫头,香味把那玩意儿引过来了。” “呼……”成骆大口呼吸着,不知道究竟是树林中空气不够新鲜还是那气氛使她过于紧张,跟着这人爬到树上才觉胸口一振,眼前也清晰了不少,她缓了一会儿,喘了几口粗气指着穿着破破烂烂的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哼……”那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又是哪里逞威风的千金大小姐吧?等到了晚上便有人来寻?” “你是什么人?”成骆不理会他,径直问着自己的问题,那人看了她一眼,有些嫌弃地说着,“何必告知丫头。”不过顷刻他回头看着宋成骆,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宋成骆有些哭笑不得,方才还说自己是哪里的千金,如今又不记得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口说着,“我姓骆,名行凇。” “哪两个字?”那人探头问着,在手中四方地划着什么,成骆疑惑道,“你这是要干嘛?” “当然是占卜一下你的名字好不好。”那人“切”了一声,“这都不懂……” 成骆心下无可奈何,这名字多少年没用过了,如今提起心下正慨然,却被这人坏了气氛,自然有些不满,重新一点一点地撕开草纸袋,抠下一小块栗子糕塞到嘴里,边吃边问着,“你是什么人?如今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子姓徐,记住了,老子救了你的命!”那人指指自己,点点胸脯说着,“给老子记好了,老子叫徐蒙宜。” “嗯……”宋成骆点点头,“名儿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名不副实。” “怎么了?”那人怒目看着宋成骆,宋成骆抿着嘴巴,似是思考半天才说着,“一个这么大块头的叫这么文弱的名字……” “不成吗?” “没说不成。”宋成骆笑道,“徐兄既然救了我一命,这里谢过徐兄,我还忙着赶路,不便送回了。” 说着一蹬腿便蹭着几块树皮一溜烟地跑到树下,徐蒙宜身上有伤,刚刚也只是因身后动静而拼死爬上的树,再下来却要比宋成骆慢许多,他便说道,“哎……等等我啊。” 宋成骆回头,一脸看笑话地说着,“我可是要东去,徐兄跟着我做什么?” “废话,老子总得出去吧?”他以双臂吊在树干上,双腿四处挣踢寻找着支撑点,双臂肌肉的拉抻牵动伤口,疼的他不住调整呼吸,宋成骆见其下树辛苦,便搭了把手,废了些许劲力才将他从树上落下。 “有回头路啊。”成骆笑道,指着身后一条逐渐清晰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就可以回去吧?” “废话,要是能回去老子还能在这儿被困近半个月!”徐蒙宜咬着牙低吼道,“能回去你怎么不回去?” 宋成骆将草纸袋重新打开,取出一块栗子糕,津津有味地嚼着,说道,“我没法回头啊,出去了还得绕远路,本来就已经误时辰了,会有责罚的。” “……”徐蒙宜哼出一声,看着成骆手中的栗子糕,“给我一块!” “凭何?”宋成骆笑道,“徐兄脾气暴躁,该当先消气为妙。” “老子都快饿死了,天天捡树叶吃。”徐蒙宜虽出口粗鄙,却始终与成骆相距几尺,即便闻着那栗子糕的香气馋的直咽口水,也仍是站在原处。 “嗯……”成骆的眼睛提溜地转着,说道,“这样吧,徐兄可以跟着我,但是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凭何?”这回倒换成徐蒙宜了,宋成骆笑道,“徐兄是病人,不可动怒,思考问题这种事情肯定得交给我啊。” “……”踌躇半时,徐蒙宜才支吾说着,“行行行,听你的,你是丫头你做大,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跟你计较。” 成骆点点头,将剩下的栗子糕尽数给了徐蒙宜,见徐蒙宜生疑,她笑道,“我刚刚已经吃过了,可徐兄还并未吃过。”那徐蒙宜看见糕点,眼睛已是分不开神,却听此时“咔啷”一声,再见一片银白之光闪过,冷寒的剑被眼前这个看似“心大”的丫头攥着,她笑道,“一路上,不知道会碰见什么,不听我的,你可能跟这树叶一般。”说罢一剑下去,光芒闪过,树叶已经被刺出几个窟窿,徐蒙宜心里叫冤,“我的祖宗啊,这半个月过的咋这么苦啊,又是大虫又是剑士……” 二人互相再说几言便匆匆上路。因为这树林缘故,谁也难说的清如今的时辰,再加上徐蒙宜臂伤化脓,走不了多久便要歇息,更是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困难的是经过这树林,人路已不见,只能一脚一脚地踩开树叶以防打滑摔倒,走至深处,树木愈发茂盛,有时还要从二树间夹缝而过,蹭着树皮的时候,是徐蒙宜最难以忍受的时候,疼的头昏眼花不说,还不能说出一个字,一来为了防止再引来什么走兽捉了二人,二来这丫头连半句“累”都不曾言,他一个大老爷们说句“疼”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虽是硬扛着走过了不少奇道,徐蒙宜渐渐感到身体发轻,连看路的精神都慢慢被消耗了,终究体力不支“啪”地倒在落叶之间。 成骆听到声响,回头便看见了趴在草堆之间的徐蒙宜,他紧紧地闭着眼睛,身体不住地发抖,破损的衣服上流下了刚刚不知何时受伤而染上的鲜血,她叹了口气,走到徐蒙宜身边,以手试探着额头,些许细汗紧贴脑门,凑近俯身还能听到徐蒙宜在嘀咕些什么…… “冷死老子了……”他不住地重复,嘴里哆里哆嗦,宋成骆竟被这一句逗乐,“噗嗤”笑出声,自言自语着,“都昏过去了还不忘给自己托大!”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徐蒙宜左右裹好,活似一颗被染了色的蚕茧,只露出他脏乱的头发和满是刮伤的脸。 “哎哟……”宋成骆试图屏住呼吸,“他可真够味儿的,外套估计得扔了……”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葱郁的大树,从中找出一棵枝干相对粗壮的树,提起气息便飞跃上去,探看无恙之后再以双手夹住徐蒙宜的腋下,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粗壮的树干上,平稳地将徐蒙宜以躺姿放下。 树干不像平地,其宽度只容得下头和躯干的休憩,徐蒙宜已然失去知觉,四肢便向四根冰棱一样竖直地立在树干间,远远看去,还有些吓人。 徐蒙宜似也感觉到不适,不住地皱眉,嘴里仍旧嘟囔着,“老子快冷死了……”宋成骆扶住树干的一侧,说道,“能给你弄上来不错了,还期望什么舒服的地方啊……”不一会儿徐蒙宜的脸色便如灼烫般发红,与平常红润不同,他更像是因缺氧或是不适而“憋成”的红色。 “哇……这么烫……”宋成骆刚触碰着他的额头,炙烤般的温度便从她的手背传来,她缩起手,像是被烫伤一般轻轻挠着,“这可不行……伤口感染导致……”她如此想着,从外衣内衬中掏出一个小药罐,盯着它看了半天。 宋家秘药…不能让人知道啊…… 不知所措般,成骆盯着药罐,像是失了魂一样。 救还是不救?她正思索着,若问最好的治疗必然是自己带上的以防伤病的宋家秘药,从徐蒙宜的伤口来看,他所受之伤只是皮肉伤,用秘药来治疗说浪费都不为过,可若此时不用,变得在这树林寻药又怎么能寻找得到? “嗯……”宋成骆蹲在树干上,一会儿看看紧紧攥住的药罐,一会儿看看满面涨红的徐蒙宜。 【注】: 长阳:北国都城。 第五章 宋成骆上下摩挲着双手,手背蹭着手背,此时徐蒙宜一阵哆嗦把她吓了一跳,药罐也差点掉落在地上,她呼出一口气,“幸好没落下……”一边说着瞟着徐蒙宜,“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她摇摇头,笑道,“反正他昏迷着,用了也不算吧……谁愿意和这种人在一块咯?”纤细的手轻巧地取出一粒药丸,刚想填进他的嘴里,宋成骆这才想起,“坏了!没水,会不会噎死啊……”四处环顾着。周围尽是茂密树林,连一片透气的天空也不肯露给她一分。她歪着脑袋,手指依次敲击着树干。 “即便有水,我也没个容器能装承。”她仔细地想着,总不能让她背着这几尺大汉到什么河边?等到了地方,人是没气了,她也要累死了。 “唔……”一阵响动,徐蒙宜极为不舒服地转动着自己的身体,宋成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哎!”这一抓不要紧,正好碰到他的伤口,他“呸!”的一声叫出,再加上成骆的叫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见到成骆拽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挪回更安全的姿势。 “额……”他感到双手发麻,方才一瞬的剧痛已经被发麻的双臂所代替,像迷晕人的药物一般让他不可动弹。一阵一阵的酸麻感从手臂的各个方向传来,他咬着牙说着,“疼死老子了!” “哟,你醒了。”见徐蒙宜睁开眼睛,成骆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秘药重新塞回瓶子中,徐蒙宜支吾一声便要坐起,头部传来眩晕,他一个倒栽葱的模样便要跌下树干,成骆重新将他拽回,说道,“在树上呢,你动作这么大,掉下去都是小事,这要是招来什么大虫之类的猛兽,可真的没救。” 徐蒙宜抚着脑袋,一点一点地起身,浑身无力的感觉使他听不进成骆说的话,甚至连眼前的景象也无法判断,口中不断溢出细碎的吟声,成骆半蹲在树干上,笑道,“这么虚弱,我倒是在想你之前是来此作甚?” 他抬头看了正在嬉笑的成骆一眼,说道,“反正你们这样的千金大小金是不知道的。”成骆歪头笑道,“我可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你挪到树上,不被那些猛兽啃食了内脏,你这么说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另外一个草纸袋,在归安城内买的糕点如今已经凉透了,她看着徐蒙宜,掰下一小块递给他。徐蒙宜却十分抗拒,打量着她,问道,“干嘛?施舍我?” “你这不知好歹的,这是我买的,看你现在发了烧才给你一点,要不你就死这里啦。”宋成骆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要更多?”草纸袋由于冷凝,已经变得又脆又硬,发出“卡拉卡拉”的响声,徐蒙宜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一阵钝痛沿着不巧刮来的风一并袭击着他的头部,“唔……” 宋成骆将糕点塞到他的手上,“就吃点吧,装什么清高呢?”徐蒙宜这才发觉身前胸背皆被一件宽大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再看向宋成骆,却见她身穿一身浅色的粗麻布制衣裙,他问道,“这衣服谁的?” “我的啊。”成骆往嘴里塞了一小口凉丝丝的糕点便重新将草纸袋系好,“你发着烧,再吹着风,不怕……” “你不必再说了。”徐蒙宜的脸颊红扑扑的,“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若是在意你欠我人情我就多做点什么了。”成骆笑道,随后正色道,“你如今发着烧,即便能够前行只会恶化,若你愿意跟着我,我还有点……”她转了转眼珠,继续说道,“人脉能救你,若是留在这里,最后就是死在这里。” 男人佝偻着背盯着宋成骆,看的累了便闭眼休息。成骆继续说着,“我是必定要离开这里的,你若愿意,那就跟过来吧。” 说罢,成骆翻身跳下,轻轻地落在地上,脚尖点地,回头说着,“哦对了,衣服……”正说着,便见徐蒙宜一个猛跳也下了树,而体力不支使他跌落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个汉子。”宋成骆笑道,“如此你披着衣服吧,也能起个御寒的作用。”徐蒙宜“哼”出一声,小声说着,“没想到我徐某有天也能被女流之辈所救。” 宋成骆不满道“你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救了你你不会好好说话吗?”随即便生了几分好奇,问道,“你个大男人,跑到这树林做什么?难不成想做什么打虎英雄?” 徐蒙宜蹙眉,冷笑道,“打虎英雄……这老虎又不曾出过树林,常人也不敢靠近,何必打虎?”宋成骆摇摇头,“难不成是跟我一般抄近路?” “也不是……”徐蒙宜语气逐渐缓和下来,宋成骆继续追问着,“究竟是什么?待了半个月工夫还没有死,应该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才不愿死。” 徐蒙宜有些急躁地说着,“你别问了。” 二人如此一问一答,虽是不大协调,可无论成骆问出怎样的问题,都能得到徐蒙宜或鄙视或不屑的应答。问了半天,也不知徐蒙宜是因何而误入树林。 不知走了多久,“叮叮咚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层层叠压的树林骤然间分到两侧,徐蒙宜正走着,宋成骆在其身后忽然叫出一声,“哎哟!” 成骆抬起脚,水滴子便顺着裙边一点点滴下来,“叮叮咚咚的估计就是条小溪。”成骆快速地蹦跳到树边,抖了抖沾水的裙裳和步履,徐蒙宜皱眉说着,“你咋一脚踏进水坑了?” “嘿嘿,徐兄可不知道,这水找了一路了,要不是为了你,我还会往这边走?”宋成骆一手扶着树一手摇晃履,“不行……这天估计干不了。”说罢便将鞋脱下,徐蒙宜说道,“你这样也会发烧的。”然后便要将自己身上披了许久的外套递回宋成骆,成骆摆摆手,“得了吧,徐兄在这逞强不如早点出去,你是又发烧又有伤,与我不同。” “切……你这小妞,”徐蒙宜别扭地看了宋成骆一眼,继续说着,“还挺会善解人意。” “现在也没有热水……要不。”成骆砸吧砸吧嘴,“徐兄就喝点凉水?” “喝。”徐蒙宜淡淡地说着,“折腾这么久也快到晚上了,天黑了孤男寡女……”他说着顺势又看了眼成骆,“万一你家里人来寻,弄得我一身骚。” “哇……”成骆笑道,“徐兄我可是救了你,怎么这么说?再者,这也该不会有人再进来了。” “为何笃定?” “那有人既然可以走到此处,为何在我进树林没多久便碰见了徐兄?若是寻人,入口本就是归安城外的里曲县城,人密好找,何必要穿过树林?”成骆笑道,“多简单的道理!” “没人过来找你你还这么吊儿郎当……”喝了口水,精神了许多,可身上的痛感也随之加强,徐蒙宜抖了抖肩膀,瞟向宋成骆,只见成骆已将两只步履尽脱下,挂在腰间,腰间边上别致的佩剑与那随着她走路一颠一颠的步履十分不相称,他忍俊不禁笑道,“把脚上穿的同剑放一块……” “手拿着才不好吧?”宋成骆说道,“喝完水了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悄悄地掏出手中的秘药,虽说眼下徐蒙宜相较之前精神已有好转,也不过是因为找到水源带来点希望罢了,身体上伤口的疼痛不会消减多少,只是这药…… 一把将药放回内衬中。 “算啦,这小子命大,能走到这会儿喝了水这么精神,估计送到彭县都死不了。”她默默想着,搓了搓手,光着脚丫踩在土地上……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她本想着土地该当是温润而暖和的,却没想到深秋的泥地已然冻得跟一坨大冰块似的。 她抬起脚不断地做着小跳的运动,却料到徐蒙宜一直没有回应她,想到这里硬下脸皮不再傻蹦,见徐蒙宜正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腰间一只湿透了的步履。她将那只湿了的步履取下,攥住线绳,甩个不停,“啊……忘记了,湿的履,怪不得肚子凉了一片。” “走吧。”徐蒙宜好似完全没有看到她刚刚跳脚的模样,宋成骆拽着自己的草鞋,将裙子提起几寸打成结,“估计离出口不远了。”她说着,“都碰见水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徐蒙宜不屑道,“一个时辰前你也这么说过。” “我那时只说了离出口不远了……”宋成骆不满意地反驳道,“彭县有山有水,听说……如果以大路进入彭县必定要走过一段山谷路。” “嗯?”徐蒙宜来了兴趣,“我怎么不知道?” “没办法,这就是布衣平民和我们这样的纨绔千金的区别。”成骆摆着手,“知道得多些……” “你!”徐蒙宜没想到成骆会以他对她的评价来反驳,憋得脸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吐出半个“切”以示不满。 日偏山西头,二人才看到树林的尽头,宋成骆回头看着徐蒙宜,他松松垮垮地披着她的外套,一步一步地向出口挪去,宋成骆笑道,“刚刚不是还和我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安静啦?”一手却举起剑挡住半个脸。 “切……”见到她这副模样,徐蒙宜冷笑道,“不一会儿便会有人将你接走,何必在我面前做好人?”说罢便把外套扔给宋成骆,向前快步走去。 “哎……”宋成骆拦不住他,只好大叫一声,“别动。” 徐蒙宜被这一声所震,尚未反应过来只见草丛中已飞出一矛,直冲着他就扑了过来,徐蒙宜正要移步,却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击中,滚到一边,那矛便插在土中,只听一女声,“不要出来。”再便是听到“噗”的一声。 徐蒙宜本受着伤,被那力量一推疼的发晕,眼前一黑,却是挣扎着扒开些许的草丛向外瞄去,只见那女子腰间挂着一只履,手中本该紧紧攥住的另一只履丢到了距离身体大约几尺的地方,右手持剑,左手握着刚刚那只飞矛。他再看去,那女子正盯着一个八尺之汉,汉子手中拿着一根长矛,与女子手中配饰相同,不用想便知是这汉子的矛。 “这可不妙啊。”徐蒙宜想着,“一个娘们儿要斗这么个大汉……不成。” 再看成骆已拔出剑,笑道,“不知阁下是哪位高人在此深居数年?” “深居?”那大汉冷笑道,“快把刚刚那个乞丐交出来!” 乞丐?成骆微微蹙眉,想来说的就是徐蒙宜了,的确,他穿的破破烂烂,该说是个乞丐,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他还拖在地上,甚是不快。成骆笑道,“哦,阁下认识刚刚那位?” 那大汉笑道,“他是被我们打下的寨子的寨主,我何曾不识?”说着又冷笑道,“他不是个东西,在你手里也没用处。” “哦……”宋成骆点点头,想来这便是徐蒙宜不肯对自己说入这树林的原因,她说道,“这样吧,既然你们二人是敌家,那我就不给你了。” “啊?”那大汉一愣,举起矛,“我在此等了他半个月,你这娘们儿倒是不怕死,回去给我们寨主做个什么压寨夫人倒是更好!” “这就不必了,我也瞧不上这什么压寨夫人。”宋成骆冷笑着,那大汉已然发怒,直直地向她刺过来,徐蒙宜听着那风刮似的刺声,以为女子必定遭劫,本想跑出来自露马脚,没想到一只脚刚刚迈出就见到那女子以剑画圆,身体很是柔软,被这样一圈,汉子与那矛被带动着旋转半圈已然失了威力,女子以剑背直直敲了敲那大汉的腹部,“唔……”的一声,那大汉便倒在地上,矛被抛到了一边。 “你……”若说自始至终他一直生疑,一个面似二八的少女如何将他这样的汉子背上树干,本以为她是找了什么人,如今却更加疑问,“是什么人?” “徐兄?”宋成骆听到声响,转头看着徐蒙宜,将大汉手中的矛扔给徐蒙宜,“这个你拿着,顶级防身。” “我问你是什么人?”徐蒙宜问道,“你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千金。” “当然。”宋成骆笑道,“我本来就不是千金。”她哈哈地笑着,“再说,徐兄,你忘记啦,我叫骆行凇。” “不是说你这名字……这么拗口谁记得住啊。”徐蒙宜伸手晃了晃,“你是什么出身?” “骆家出身,五原郡。”宋成骆不情不愿地说着,反正父亲早逝,而且出身芹水,就算这人较真要去找也找不到。 “奇怪,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啊?”徐蒙宜摇了摇头,“不对,骆家……会武……只有芹水骆家才是如此……” “啊……”成骆在心里叫苦,这人刚刚一副谁也别搭理他的模样,拽得很,如今又婆婆妈妈,惹得她心烦,只好说道,“走了走了,你这人我真的是怕了,一会儿便能见到大路,就分道扬镳吧。” 徐蒙宜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忽然脑中想起一事,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成骆已然转身走着,他又向这丫头的背影看了又看,遂说道,“你走吧。” “啊?”宋成骆回头,“万一一会儿跑出来好几个拿矛的你就死定了。” “死不了……”徐蒙宜摇摇头,“要是死,半个月早在树林里死了。”他弹了弹手指,说道,“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 “也就够……防身。”宋成骆回头,说道,“哎哟忘了拿鞋了,怪不得脚冷。”说罢捡起鞋子,上下打量着徐蒙宜,“你别忘洗洗泥。”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披在身上,煞有介事地闻了闻,“哎哟这个味道哟……” “这……不好意思。”徐蒙宜挺直腰背紧紧攥着手里的矛,“给你把衣服弄成这样。” “无妨无妨。”宋成骆说着,“你伤口有恶化的趋势,如今又在林子里走了许久,赶快寻个医家,省的死啦。” “怎么说话呢?”徐蒙宜蹙眉,心头刚刚生出的一点点好感被消磨殆尽。 “实话啊。”宋成骆说着,却见徐蒙宜将那柄矛攥的更紧些,才知说话不得体,连忙说着,“不该说不该说。徐兄就此别过吧。” 绕过刚刚一片开阔的地带,顺着秋末带着枯黄的草一路向前走不过一刻钟便豁然开朗。 “原来树林是直接通到山谷路外面的啊……看样子齐茹姐姐给我讲的故事不假。”宋成骆瞭望着,已近傍晚,又是山谷路,本就少人,她走的便也大大咧咧些,一步一个脚印把草丛踩得“嘎吱”乱响,像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有些好奇的路人便向那漆黑之地一看,竟看到一双眼睛,连忙“鬼啊鬼啊”地叫着,不一会热竟引来了三五个路人。 “鬼啊!”大家无不是如此反应,宋成骆皱着小脸问道,“鬼?” “从这林子里出来,除了鬼还能是什么?”一个大胆的人向前站一步,宋成骆想绕过他们,却被他们困住了路,只得说道,“为何不让我过去?” “你是鬼……怎能让你祸害人间!” “啊?”宋成骆不明所以,回头看看漆黑无比的树林,心里也有些发憷,刚刚自己从中而出的时候怎不觉如此寂静黑暗,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回头便是见到一脸戒备的众人,只好说着,“我不是鬼,就是偷懒从里曲穿林来彭县的人……” “什么?”众人皆呼,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站定后左看看右瞧瞧,问道,“姑娘,你果真是从这……这林子里走出来的?”他苍老的声音不断拉长,好像还有几声回音径直传进那团漆黑之中,宋成骆说道,“是的,就是想省点时间罢了。” “那……”老人似是想碰触成骆以探她究竟是人是鬼,却觉失礼,便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实很疼,他便定神看着宋成骆,“如今不管姑娘是人是鬼,老朽 都要问一句,你可曾看见过我的孙儿啊。” “孙儿?”宋成骆眉头一松,“他长什么模样?” “唉……”老人一听如此,不住的叹气,人群中有些许认识老者的人吧,纷纷说着,“老大爷你就跟她说说。” 老人摆了摆手,将身体支在那拐杖上,渐渐走远,只是走的越远,成骆便越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叹息声,忽然来了半分兴趣,拉住一个还未离去的人,那人甚是惊恐地抖着手臂,宋成骆说道,“我又不是鬼,怎的大家都说这树林,到底这儿有什么不妙的地方?” 那人这才松了嘴,狐疑地看着宋成骆,成骆不解,只好向人群说着,“唉……不知你们从何而知我是鬼魅,就让你们现在看看我到底是人是鬼。”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腰间的佩剑,那剑刚刚从鞘中脱出便闪过一缕寒光,众人皆惊,宋成骆只好说着,“你们疑我是鬼,怕是与这树林有关,现在我倒要证明自己是人了,你们倒吓得四散而逃了,这是何理?” “这……”刚刚站在成骆身旁之人忽然出声,“这……”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宋成骆只瞄了一眼他便正色看着众人,“看好了。”她说着,伸出左手,将袖子退到臂膀处。众人又是一阵哄闹。 “这怎的会有如此多的伤?” “恐怕在那林子里也是九死一生!” 宋成骆微笑着,右手极轻地划过左手小臂,顿时便见血液滴下,混着“哒哒”的声音,宋成骆说着,“人鬼殊途,鬼自然是没有人血的。” “姑娘!”一个妇人连忙走上前,“诶哟这又是何必呢……” “啊?”宋成骆看着她,“不是你们怀疑我是鬼吗?” “可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那妇人说着,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成骆的小臂尽数包扎,那血仍旧沿着布条快速地渗出。 “这……”妇人又想继续撕扯布条被成骆拦住,“不用,过一会儿便好了,谢谢大娘。”说罢将剑插入鞘中,看向众人,笑道,“这下你们该信了吧……” 众人已被成骆刚刚所为吓得不轻,哪里还顾得上再应她的话,只有那妇人说着,“姑娘,你如何能从这树林里走出来?” “想来大伙也都好奇吧。”宋成骆说着,麻利地穿好步履,虽然仍是湿冷但究竟是比林中暖些,她转头看向妇人,“我也只是乱闯,运气好才闯的出来,倒是……看见了好些白骨,和一只大虫。” “真狠啊!”人群中开始纷纷扰扰,成骆更加生疑,拉住那个妇人反复地问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这树林本就蹊跷,我该当是听人说过的,今日才听说,想来不是一直以来的传闻吧?” “唉……”那妇人叹了口气,看了看方才那位老人远去的足迹,叹道,“姑娘是外乡人吧,这段时间真是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谁是……” “你就少说两句吧,还不嫌事儿多?” “让大娘说。”宋成骆瞥了那人一眼,“你们疑心多还不说,怎么?光不说就能保一方安康?” “你又能做些什么?”众人中有人问着,“不过是女流之辈……” “你们倒是走过这林子啊。”宋成骆指着树林的出口,黑漆漆的地方透不出一丝光,该当是酉时,她也已经误了时辰,反而不着急了,好脾气已然用光,她便十分不客气,“没走过就在这里质疑来质疑去,我看嫌事儿少的是你们这些人吧?”一面说一边指了一片,成骆顺势拉住妇人,“大娘 ,你就在这,当着他们的面跟我说。我就奇怪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妇人回头环顾了一圈,再看看宋成骆,只好说道,“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帮贼寇,也不是北国打扮,我们小老百姓也都没见过……”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眼前的人,那些人皆瞪着她,成骆扭身将这些人挡去,“大娘,您尽管说。” “好……”妇人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继续说着,“那些人在我们这儿烧杀抢夺,可说来也是奇怪,他们只是黑灯瞎火地打劫,极少见到人被杀,不过……” “不过什么?”宋成骆听得心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眉头紧皱。 “不过……这段时间来县里的人失踪的越来越多……” “我们县里有些地痞流氓,全都不见了,我们都当是好事,可三天前贾家的大姑娘突然没了踪影……” “肯定是这帮人给抢了去!”宋成骆笃定道,却见那妇人摇了摇头,“贾家的姑娘本就是逃婚回来的,想是她男人带回了去也不一定,但是……最近二日有好几个幼童不见了踪影,也没人瞧见过。” “嗯……”成骆默默地想着,忽然一个身影从她脑海中掠过,她脱口而出,“大娘,你知道徐蒙宜这个人吗?” “知道,不就是那个破皮破落户家的长子嘛,近来做了我们这里地痞的头头儿。”一个人不屑地说着,似是徐蒙宜欠下了他许多钱财一般,宋成骆问道,“他也失踪了吗?” “问他做什么?他爹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人吊着嗓子说着,从嘴角哼出一声。 “大娘,徐蒙宜也失踪了吗?” “嗯……”妇人点点头,“他半个月前就跟着县城里的一片小混混没了踪影,谁也没再见过他,只当是他去了别处大家便也安生过日子。” “那就奇怪了。”成骆沉下身子,“我在树林里看见了他。” “啊?” “岂止是看见他,他该当是跟我一路出树林的。”像是对众人所言,又像是自言自语,宋成骆眼睛发直地看着草根。 “他可别回来咯。”众人摇摇头,像是打眼就能看见徐蒙宜一样四散而去。 妇人攥住成骆的手,“姑娘,可要离那种地痞远一些啊,被欺负了怎么办哟。” 宋成骆将裙角的系带松开,平整地铺在身上,笑道,“谢谢大娘的提醒。” 妇人撕下一片布料给成骆换上,“姑娘,我们这些乡亲们都被最近的事儿吓坏了,对姑娘十分失礼,老妪就在此给姑娘赔罪了。”说着便要跪下,成骆一把拉起妇人,“大娘,这都是哪儿的话,我也是意气用事而已,还请大娘不要怪罪呢。” 妇人半张着嘴,叹道,“唉,我儿也失踪半个月了,也不知姑娘在这林子里……” “……”宋成骆不知如何启口,缄默三分,妇人笑道,“无妨,姑娘能出来也是不易,赶快回家暖和暖和,看看这手多凉……” 宋成骆心下已是十分感动,笑道,“谢谢大娘了,能够理解我。” 众人已然散去,天也早就黑了下来,她一步一步向着彭县县城走去,心里却犯了难,家里的练马场是在何处……她不知。她怎么会知道?连归安都嫌少闲逛,更何况是这彭县。 刚进了这彭县,她便感到后脑一震,回头一看,却笑了,“一责哥哥!” “跑哪里去了?” “成骆贪吃啊,去买了些糕点。”宋成骆吐着舌头,“可是路上都吃完了。” “宋家家规。”宋一责没有接宋成骆的话茬,说道。 “这个自然知道,回去成骆就练剑……练矛练……” “嗯,回营门站几个时辰吧。”宋一责面不改色地说着,“练剑之事之后再算。” “好……”宋成骆跟在宋一责身后,“哥,晚饭就免了吧……” “你还想吃饭?”宋一责瞥向成骆,“鞋子怎么湿了?” “掉水坑里了。”宋成骆笑道,拿手背刮刮脑壳,刚抬起手臂,那渗血的伤口竟滴下一滴血。 “怎么伤了?”宋一责盯着成骆的手臂,“到底去哪里了?” “成骆出去玩来着,然后……”宋成骆还未说完,宋一责点点头,“嗯,以后不要在无准备的时候出门。” “好。”成骆一边笑应一边贴在宋一责的身边,“还是一责哥哥好,还过来接成骆!” 宋一责叹了口气,低眉看了看抱住他大臂的丫头,这本是于理不合,他也不想强硬松开,走了一会儿胳膊处传来撕扯的微痛,低头看去,那丫头紧紧地拖拽着他的胳膊,可却是已经睡着了,衣服尽数垂在地上,被拖的老长。 “唉……”宋一责叹了口气,蹲下身言简意赅道,“成骆。” 又叫了几声,蹲在地上的丫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叹了口气,将那丫头背在身上,摇摇头兀自说着,“不知道跑到哪里玩……跟野马似的。” “这是哪里?”成骆小声地嘟囔着,迷迷糊糊之间她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刚刚看到的树林的出口,顿时困意全无,仔细地打量着一切。 如同漩涡一般的景色,她不知身居何处。 忽然一个身影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身影却扑了空,她只好叫道,“姥爷!”那身影听到她的呼唤顿了一顿,消失在虚无之中。 一团漩涡将她扭在其中,她什么也看不到,除去姥爷的身影片刻出现为她带来一丝暖意,她从心底体会着这个虚无的空间带来的寒意。 “这是在哪儿?”她大喊着,听到了自己的回音,那回音像撞击再岸边的水流,撞击之后再撞击,没有停止的迹象。 忽然她嗅到了一丝她熟悉的气味,说熟悉而又不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这是什么味道?”她明知故问一般,单纯希望有个人能为她解答,可无人应答,她索性大声地说着,“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做梦吗?为什么梦还不醒。” || “禀王上,申以还求见。” “哦?”那端坐在正堂之上的人将书本丢到矮桌上,便听得“咔嚓”的清脆响声,“快让他进来。” “臣申以还拜见王上。”一人端正而入,进到正堂便行王臣之礼,归安王看的欢喜,说道,“平身平身。”迈过两段台阶,扶起眼下之人。 “把门关上,本王与申公要议事。” “这……”申以还还要推脱几番,见门已关好,眼前之人以奇特的眼神看着自己,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大门已闭,归安王却走近了两步,轻声说着,“兄长还要装这顺臣模样多久啊?”听此那申以还笑道,“装着有趣,实在难。” “兄长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归安王笑道,快步走上自己的矮桌,取下几卷竹简,笑道,“听说这地方来了漠戎的人,可是当真?”一边说一边展开书卷,圈住竹简上的几个字。 申以还仅抬眼看了一瞬便行礼道,“禀王上,确是如此。” “兄长,在我面前,何必呢?”归安王叹了口气,将书卷扔在一边,“兄长虽不便出现可也是我归安王堂堂正正的兄长,本王向来坦正,可不愿兄长反其道而行之。” “请王上放心。”申以还笑道,“只是时候未到,自然王上要顾及王言,臣要顾及王上。”他捡起地上的竹简,快速浏览二三笑道,“此贼虽小,乱心足矣。” “兄长打算如何处置?” “臣自有办法,明日便上报王上。”申以还笑道,拱手行礼,归安王轻声说着,“兄长,行一次礼就行了,何必再……” 申以还呵呵笑着,说道,“王上不乐意,臣自然不做。” 归安王扶了扶额头,叹道,“你可真是让本王头痛啊,谅解也不是,责罚也不是。” 第六章 归安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感到心中无趣,便把玩起矮桌旁的玉石,申以还见状连忙说,“听闻时家幺子婉拒了王上宴请?” “哼哼……”归安王一手转着玉石,慢慢抬眼看着申以还,许久不发一声,盯了许久才说道,“兄长消息灵通,本王还觉得无趣呢。” “王上何以觉得无趣?” 归安王心下无聊,随意地躺坐在椅子上,带着鼻音哼出一声,“自然是觉得时今由之子怎会没有一点霸气……除了人正直些,做事懂得分寸之外,我倒是看不出他有何才能。” “哦。”申以还笑言,“既如此,臣也是平庸之人,不该伴王左右。” “什么意思?”归安王停住了手中玩弄之物,扭了扭腰,托着脸,“继续说。” “臣自以为正直,做事也略微懂些分寸,臣想做的,只是为王分忧。”申以还说罢行礼,归安王摆摆手,“兄长又开始说奉承话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于他而言,我乃一郡王,如此轻浮不过让他以为我图谋不轨,欲以夺位,才出此卑劣之策拉拢时家。” “臣以为,还未到图谋不轨之说,只是……时家必定会有想法,具体是什么,臣也不知。” “……”归安王欲问是何想法,没想到却被申以还一口气说出,一时语塞,顿住不语,半晌摇摇头说道,“唉,兄长你就是再伪装,这些小毛病还是伪装不足啊。” 申以还仍以笑应道,“王上说的是,臣的**病,不得不改。” 归安王重下宝座,走到申以还身旁,捋了捋自己的袖子,再打量着申以还,说道,“兄长,本王担心你身份暴露,若皇上得知你的存在……母后已薨逝,我本孑然一身,只是兄长和这一众门客,我实在是……” 申以还忽然轻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少年满志方可成就一番事业,有太子,郡王所做有些,王上尽管做好所需便可。” 归安王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物,“兄长,这个你拿好,若有人发难,你便示于众人。” 申以还笑道,“如此臣便是死了还得拉王上一把。” “什么意思?”归安王蹙眉,“我给兄长的东西,怎的是拖累我?” “臣身份未定,若如此,一切焦点聚于王上,此乃大忌。若众方能量积聚于王上这里,王上恐怕更加危险。”申以还说道,“王上之心臣自然已领,臣模样与王上相似,如何说都是撒谎。” “那兄长以为……”归安王抿了抿嘴巴,抬头看着申以还,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眉目中尽是清澈之光,因琐事的黯淡也未能覆盖眼中清明。申以还说道,“臣以为,若有人问起臣之所来,王上可曰是臣同王上形貌相似以此招入。” “这……”归安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难不成兄长是在替我这个不求进取的弟弟讨的一份‘昏气’?” “诚然有这方面的因素。”申以还也笑道,“这便是下下策,臣自然要保守自己秘密,为王分忧。” “说到保守秘密……”归安王叹道,“母后可是比兄长厉害。” “皇后母仪天下,自然臣等凡夫俗子无法比拟。”申以还说道,嘴角微弯,似是想起什么乐事。 “母后直到临过世才同我言说兄长的事情。”归安王说道,“这件事想来埋在母后心中已十年之久,我也自然未曾想到。” 申以还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臣改日同王上喝酒再言说不迟。” “站住!”见申以还行礼便要离开,归安王斥道,“本王让你走了吗?” 申以还无法只得退身站在一旁,归安王说道,“这是母后的话,她希望有一日能亲口同兄长说,已逾六年,母后没有机会说,我也竟忘记了。” “今日想起,便都说了吧。”归安王站定,申以还的嘴唇微微抖动,一言不发站在一旁,沉默许久不觉眼前人有开口的意思,便斗胆抬头看去,却见那归安王俯视下来,面不改色,他方知错乱君臣之礼,连忙低下头去。 “兄长,你曾多次易名,不觉得累吗?”归安王轻声说着,可即便是轻声,也听得铿锵有力,不似平民之聊天般柔意。 “臣只愿一心为国,不为其他。”申以还说着,“为王上,同等为国。” “我就这么值得兄长信任?”归安王似是自嘲,“罢了,今日只说母后之言,这些事情到该谈正事之时再言说,眼下倒不如先说说如何与那时家定夺。” || “醒了?”宋成骆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身褐红色的人站在身前,研磨着药粉,她哑哑地开口,“齐茹姐姐……” “一责把你送过来的。”齐茹放下药杵,以盆中湿巾净手,缓缓走到床边侧坐了半块地方,身溢药香,成骆见状忙向床内侧扭了扭,说道,“姐姐可以再往里面坐些。” “怎么晕倒了?”宋齐茹握着宋成骆的左手,“看看,还捂不热呢。” “就是太累了……之前没有这么累过。”成骆应景地在言语中打着哈欠,眨眨眼睛,“也没什么毛病,就是累了……” “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宋齐茹问道,成骆这才看到衣服被扯下一半,左侧的臂膀完完全全地露出来,在小臂的位置绑着一团纱布,成骆笑道,“哦……这里啊,不小心弄伤的吧。” “与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成骆瞪大眼睛,“绝对没有!我……成骆就是不小心被划到哪里了!” “是吗?”宋齐茹笑道,缓缓展开纱布。渗在纱布的血已经褪成褐色,一扯竟扯着皮肉,引得成骆直嚎,“哎哟!” “你看,”齐茹探下身子,小心地虚指着伤口的地方说着,“血量不小,可经过仔细清洗之后,伤口细若游丝,像是皮毛之伤,实际已伤了整条左臂,能制造如此伤口之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宵小,” “那……”成骆已然心虚,看着宋齐茹,硬着脖子说着,“什么厉害的人还能让出血量大……那才算不得厉害呢。” “哦?”宋齐茹宛然一笑,“出血量大不过是因你为一女子,身体承受不得如此气力罢了。” “若不是成骆碰见世外高人,像你所说是不小心划伤,也只有可能是……成骆自己划伤了自己。”宋齐茹将血黏住的纱布丝以工具一一挑净,成骆在一旁架着胳膊,脸甩到一侧,挤眉弄眼,不时地叫着,“哎哟,好疼!” “若真的只是皮毛之苦也倒好了。”宋齐茹竟被成骆的叫唤声逗笑了,“你的胳膊估计大半个月都用不上了,自己的力道,没点分寸。”一边嗔怒着,一边刮了着成骆的鼻子。成骆笑问,“齐茹姐姐,一责哥哥呢?” “他呀。”宋齐茹看了看帐门,“看我准备给你褪衣就离开了。”宋成骆点点头,看着帐顶,“不知道家主们让咱们来这里做什么啊……” “……”宋齐茹忽然晃神,调整着自己的坐姿说道,“大概……” “成骆觉得是在处理姥爷的事儿。”成骆将右手举起,伸开五指,一张一合,感受着肌肉的运动,眼神发直说道,“可能就是不让我知道吧。” 宋齐茹一眼不发,帐内只听得见药锤子的声音,“咚咚”作响,宋成骆忽然一个起身,扯着左臂,微微皱眉,宋齐茹见状斥道,“手不想要了?” 宋成骆吐舌笑道,“齐茹姐姐,为什么姥爷这么神秘呢……” “啊?”宋齐茹不明所以。 “姐姐看啊,姥爷去世的时候,成骆想收个姥爷的东西做念想也不让,现在姥爷最后一面也见不得。”成骆看着宋齐茹,笑道,“可能姥爷是个隐匿江湖的高手吧,不能让外人知道。” 宋齐茹笑道,“可能是吧,齐祖长辈虽说久不出门,但很知天下事,还曾经指导过一责的功夫呢。” 宋成骆用右手捂住左臂,哼出一声便要下床,宋齐茹道,“不好好歇着又去哪里?” “回去找姥爷。”宋成骆笑道,却见眼角不知因疼痛还是伤感竟挤出一滴泪,“姥爷平时最疼成骆了,现在他故去了,成骆只能苟且在这里?”她笑道,撕下衣角的一块布料,一头用嘴咬紧,另一头用右手灵巧地固定住左臂,宋齐茹将她堵在床边,厉声问道,“成骆,现在即便回家你怕是得到辰时才能等到城门开放,这么冷的天,你能去哪里?” “……”宋成骆依旧咬着布料,眼睛直直地看向帐门,宋齐茹叹了口气说着,“成骆。听姐姐的话,就算去找,也要明天去好不好?姐姐陪你一起回去。” “哼……”从嘴中发出一声,却像是一泻千里,只见成洛右眼噼里啪啦地流出泪,却不见左眼流,成骆笑道,“姐姐这样会被罚的。” “可是咱们成骆难过啊。”宋齐茹笑道,“天天闯祸,自己被罚不说,我被罚反而在意了。看来我以后可以用这招了。”缓缓解开宋成骆系的布条,成骆淡淡说道,“成骆就是……”忽然抿嘴一笑,“算啦,说了又让姐姐担心啦,成骆总是小孩子脾气,姐姐这么担待肯定不能再让姐姐忧心了。” “早点休息吧。”宋齐茹笑道,“这么一折腾,还真是快到早上了,明日起来把这药粉与清酒水向泡送服。”她挥了挥手中的袖子,“可别再折腾自己了,要不就连我也束手无策了。” 宋成骆费劲地挪动着左手,宋齐茹见状快步走到床前,将宋成骆一下子按到床上,愠怒道,“成骆怎么这么不听话?” “呼……”宋成骆惊道,“没想到齐茹姐姐这么有力气!成骆躺下就是了。” “我哪里像你……”宋齐茹弯起好看的杏仁眼,“用力不知轻重,如果一责没有背你回来不知道你能不能熬过今夜呢。” 宋成骆看了看帐门,心里思着,“即便再想偷跑出去,一来齐茹姐和一责哥都会加强防范,二来我手臂受伤,难以支撑,倒不如先在彭县待上些时日,让他们没了戒备,我的手臂再好些,不就离开的容易了?”抬头看着宋齐茹说道,“成骆知道啦,姐姐快去休息吧,成骆快困死了。” 宋齐茹说道,“也罢,我就在门外小憩,有什么事大可喊我。”宋成骆心下了然,她的这二位哥姐果真心下设防,若是刚刚被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冲昏了头脑,倒不好收场了。她将身上被褥盖到口鼻处,又以右手试探着自己的体温,绷起嘴巴看着左手臂,暗道,“都是你,右手划得,怎的左手就受不住了!”悄悄左臂的衣服撩起便闻到一阵药香,自大臂到手腕皆用了药,在小臂划伤处还垫上了一层布块,她瞧着自己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蹙眉笑道,“真是不中用……” 正如此想着,思绪忽被一块久远的伤痕所吸引,那是在儿时练剑法时留下的。当时她已经练习多日却始终找不到方法,尽是在最后几招时摔在地上,她一边哭一边捡起剑,抹了一把和着鼻涕的泪满脸脏兮兮地重新开始,尽管如此,她小小的身躯终是磨不过刚直的剑,在她以剑划出弧线转身之际,那剑将将从她的左臂上轻越过去,登时便染了血。她咬着牙,撕下衣角的布料,紧紧地把伤口缠住,可顺着肩膀还是渗出血迹,她抿着嘴,又撕下一块布条覆盖住渗血的那块。 “小丫头在这里做什么呢?”她回头望去,却见姥爷身着一身素色氅袍站在她的身后,成骆装作毫不在意地说着,“成骆在这里练会儿剑。”可是自鼻间发出的囔囔的声音掩饰不住,姥爷便向前走了几步,仔细地看着宋成骆,笑道,“哟,怎么哭了?”匆匆瞥过几眼女孩手中的剑,问道,“哦……是砍伤自己了?” “才不是!”宋成骆抬头说着,“就是成骆不小心……碰着了。” “我想也是,成骆怎么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哭,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呢?”姥爷在一旁笑着,伸手却接过成骆手中的剑,挥舞几下,“这剑不重啊……”抬头便看见成骆皱着小脸,嘟着嘴巴,连忙说道,“看把成骆急成什么样了,姥爷来教成骆好不好呀?” “啊?”成骆抬头半张着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姥爷,您没练过,要是您受伤了……”却见老人摆了摆手,眼睛发亮地看着女孩,“哎,不妨不妨,好久没碰过这种东西了。” “哈?”想到这里,成骆捂着左胳膊惊讶道,“当时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若是真像姥爷所说很少弄武,姥爷的手怎么会有持兵器才会有的茧子,如何会教授我那套练了许久都不曾习得的剑法……”她伸手拍着自己的大腿,“宋成骆啊,宋成骆,你可真是够蠢的,一门心思都用在了那些死物上,连人是如何的都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姥爷就是 霍秉呈……霍秉呈……就是姥爷。”口中不断重复,她忽然想到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难不成宋家上下皆知姥爷身份,唯独她不知?若如此,又因何故?”她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闭上眼睛,逼迫着自己沉沉睡去。 如此便是在床上休息了大半个月,这些时日里宋成骆每日只能偷偷摸摸地练习剑法,一日也不曾怠慢,宋一责和宋齐茹这几日也鲜少到她的帐子里探望,只是到了时辰宋齐茹进帐为她换药,到了后来宋成骆笑道,“齐茹姐姐,这些药成骆也会做……” “那也不行,如今你受着伤,再多忙活分心不可养身。”宋齐茹仔细地涂抹药水,这药香与她身上的气味相近,这宋齐茹本就是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当年若非诊治有效恐怕今日还做不得宋家秘药的功夫,因此她自小对药术心之向往,有心自然也做的好些。 “都是小伤啦……”宋成骆笑道,转动着左臂,被宋齐茹一手按下,说道,“还敢如此,怕是不想要胳膊了。” “齐茹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归安啊……”宋成骆望着帐门,有些怅然所失地问着,宋齐茹撩开帐门,看着漫天飞雪,回头说着,“等你胳膊好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啊……?”宋成骆正在叹气,这时候宋一责自外走进来,说着,“姐,二家到了。” “舅舅?”宋成骆眼睛一亮,登的便从床上飞起,宋齐茹回头眨眼的工夫这孩子已经走到帐门前,“一责哥哥,二家主怎么来啦?” 宋一责瞥了一眼宋成骆,嘴角带着几分玩笑说着,“还不是某个小笨蛋把自己折腾得不像话让二家主担了心。”宋成骆笑道,“嘿嘿……就是路上碰见了点小事……” “行了,成骆你就少说两句,免得二家主看见了又要责罚你了。”宋齐茹轻轻推了推成骆的右臂,眼睛却盯着她的左臂说着,“手臂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你需得注意。” 三人正说着,却听小厮在帐外说着,“公子,二家主到。” “走吧。”宋一责对宋成骆说着,宋齐茹微微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一块布条,给宋成骆仔仔细细地包扎利落,遂笑道,“到时候可别再生让二家主担心的事。” “成骆明白。”宋成骆嘻嘻哈哈地说着,将佩剑系在腰间,三人一同去了大帐。刚来到门前便听见帐内宋合勤的声音,“已然半个月,该练习的应该熟练了。”只听几个稚童怯怯懦懦的声音,宋合勤继续说道,“怎是如此反应?” 宋一责推帐门而入,宋齐茹跟在其后,宋成骆走在最后。宋合勤见三人入帐,有些不快,肃穆问道,“你们三人做什么去了?” 宋齐茹正要开口,宋成骆笑道,“成骆见二家主,一责哥哥和齐茹姐姐甚是担心成骆前几日的伤势,所以便为成骆上药了。” “上药需要两个人,宋一责跑过去做什么?”宋合勤身居帐中,满身青黑,看起来压迫感十足,怪不得年纪小些的孩子都低着头站在一旁,宋成骆见状正要说些什么,宋齐茹说道,“宋齐茹见二家主,前几日成骆不慎摔伤,又跌落谷下,这几日齐茹细心疗治,见效虽缓可每日必有康复,今日齐茹例行换药,并未知晓二家主来彭县之消息,是一责前来告知,我等三人遂来此大帐。” 宋一责此时跟在宋齐茹身后,宋合勤瞟了一眼宋一责,呼出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确是有理有据,无需受罚。”宋合勤站起身,阶下的一众孩子全都屏气,等着这位周身冰冷的二家主发号施令,宋齐茹他们三个人也低下头。 “今日我来此便是来验收你们的功课。”宋合勤缓缓启口,“既然彭县乃练马场,今日便在马上进行吧。” “啊?”小孩子们纷纷发出叹息声,宋合勤蹙眉,“嗯”出一声,孩子们便都不出声了。他抬头看向宋成骆,“宋成骆因伤,今日就……” 嗯。“成洛斗胆请二家主准许成骆同各位兄弟姐妹一起上马操练。”宋成骆忽行跪姿礼,二手并在胸前,头微低,宋齐茹连忙说道,“二家主,此事不妥,成骆的手……” “不必。”宋合勤嘴角难得翘起半分,说道,“她既然愿意,一切后果由她自行承担。” “谢二家主。”尽管全力忍住,手部仍有不适,行礼也比同辈的孩子要迟钝一些,宋与柯向前走了一步,说道,“爹……” “嗯?”宋合勤微微抬头,宋与柯连忙改口道,“二家主……当日我等出发时,宋……成骆姐还不知为何脱队。” 宋成骆一惊,看向宋与柯,那小子竟然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回看着她,宋合勤平静道,“你不必理会太多,这个一责自有责罚,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哦……是。” “都下去吧,成骆留下。”宋合勤挥挥手,一众小辈和小厮尽数退下,不过多时帐内只剩他们舅甥二人,宋成骆左臂不适,微微向前倾斜,却因宋家站姿缘故尽力站直,宋合勤见她十分辛苦,遂道,“不必拘礼。我此番前来要替你娘问几件事。” “二家主请讲,成骆当责问必答。” “嗯。”宋合勤点点头,从身上取出一个草纸包,轻轻展开,掰下一块碎糖,放入口中,然后将一块糖放入热水之中,小啜几口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成骆啊,舅舅不拐弯抹角了,你是不是知道你姥爷的身份了?” 宋成骆心下一沉,仍旧笑道,“姥爷是宋家祖长辈,成骆自然晓得。”宋合勤直奔主题,“你姥爷曾经是北国的大将军……” “霍秉呈。”宋成骆沉声说着,随即踱了几步,从中衣内衬中取出一张草纸说道,“成骆违反家规,当日从姥爷的房间偷拿一封文件,以为并无不妥,只是这草纸的背后写着‘霍敬先’三个字。先生曾教与成骆,此三字只有先帝时期的大将军霍秉呈独有。” “老师教的不少。”宋合勤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宋成骆心中有些没底,将自己所有知晓的事情告诉了舅舅,不知道他会怎样告诉娘……娘要是知道她做了这么多违背家规的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惩罚她呢。 不过眼下娘不在彭县,还有时间。 她如此想着,行过一礼便退下了。 || “禀殿下,周王先已经到归安城外了。” “他?”殿堂之上的年轻人本松松垮垮地坐着,听此立地坐直,向前探身,“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快派兵队有请,增一日宵禁,今日酉时闭城门。” “是……” 宫人离去,归安王有些坐不住,拽下搭在躺椅的外套,一边走一边匆匆披上,穿过自家花园,一路上不时得到宫人宫女的问安声,他置之不理,偏是到了一处浓密灌木丛旁才停下脚步,快速打量一番才匆匆离开。 || 来到练马场,同辈的孩子们已然挑选好马匹,成骆也不知如何挑选马匹,只得随便指了一匹带着黑鬃毛的骏马,翻身便跨坐在马背之上,经过这几日的“休息”,左手有所好转,只是仍旧不能过分操动,只得依仗右臂的力量。宋齐茹和宋一责已然完成了考练,先行离开了马场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除了宋与柯小她三四岁之外都是稚童,能骑在马背上不东张西望已是奢求,更别提控制马匹了。 虽说没骑过一两次马匹,成骆胸有成竹,环绕马场走了两圈已神态自若,拔出剑挥舞起来,那马也欢快着带着成骆跑来跑去,只一瞬,踢着什么石头一个趔趄重心偏斜,这便是要将成骆从马背上甩出。 “欸!”成骆叫了一声,随着一声马之嘶鸣,众人纷纷看向她,却见这姑娘左臂支撑马背,翻个跟头落在地上。 “嘶……”成骆龇牙咧嘴道,似挥鞭般甩着左臂,那酸麻中带着压迫的疼痛拼命袭来,她开始小心地喘着粗气,再不敢动左臂一分,像个木头人一般极不协调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马前,收起拔出的剑,轻抚鬃毛以安慰受到惊吓的马。 小孩子已然看呆,只有一个成骆叫不出名字的孩子还算镇定,见势不对跑去叫了宋合勤,宋与柯这时才走到成骆身旁说道,“成骆姐,不行就不要勉强。” “这哪里算的上勉强,你当都是受不得伤才能上战场的吗?”宋成骆哼出一声,额角汇聚一滴冷汗流过眼旁,打湿的头发黏黏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用右手将这些碎发捋至一边,笑道,“与柯好像还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经历,还需要历练。”说完还不忘拍拍宋与柯的肩膀,点点头。 “你!”宋与柯绷紧小嘴,说不出一句话,见宋合勤走来,更不敢再说出什么,扫兴回到自己的马匹旁,轻巧地翻上马,直直地瞪向成骆。 成骆一手牵马一手轻轻抚剑走到宋合勤面前,行礼说道,“成骆练习未得方法,不仅差点翻下马还扭了手臂,望二家主特许成骆先行敷药。” “嗯,既然练习不够,等上了药回来加练吧。”宋合勤点头说道,四处环顾,“宋一责呢?” “成骆不知。” “你先去上药吧。”宋合勤说道,成骆正要离开,他忽然叫住她,“成骆,臂伤既然严重,叫宋齐茹每日通知于我你的伤势恢复。” “嗯……”成骆心中暗叫不好,恐怕这是家里要防止她出门去找那什么“陈易”而设置的保障,虽说如今臂伤确实是个拖累,可对于宋家这样的武学世家来说,大可不必每日报告似是磕磕碰碰的小伤,除非这伤已是深入骨肉,难以治疗。 想起陈易,成骆仍是满脑子的不快,要不是那日遇见此人,姥爷怎会故去,连一点消息都翻查不得,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想到这里,成骆撅着嘴巴,呼吸也局促了许多,宋合勤问道,“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成骆这就去告知齐茹姐姐。”一面说着,成骆却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娘那边究竟发现了什么不准让她知道的秘密,虽说想来也是与姥爷有关。既然娘和家主还有舅舅都已知她知晓姥爷的身份,如此行动她也知道了长辈们的想法。越是如此她越生了疑问,既然双方都知道,为何继续瞒着她?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原因,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宋齐茹的帐外,还未来得及撩开帘子便听到身后“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嗯……成骆不小心从马上翻下,必得用左臂,应该无碍。”她满脑都是姥爷身后的谜团,只是应付了事般回答着,宋齐茹站在一侧,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左臂出血了,尽是黑血。” “黑血???”成骆恍然看着自己的胳膊,竟笑道,“若是鲜血恐怕成骆命不久矣,但若是黑血还是有救。”她咧着嘴笑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用嘴咬开瓶口的布条,撇着嘴说道,“嗯……这药味可真够难闻的。” 左臂不可活动,她只能费力地倚靠嘴和右臂,宋齐茹接过瓶子,轻轻地涂抹在她的胳膊上,“唉……都忘记成骆也是会制药的了,但这些药做起来费时费力,你何时做的?” “这几日休憩无事可做,姐姐也不让成骆出帐,那……”成骆嬉皮笑脸道,右手指了指瓶口,“这药里加了点其他东西,姐姐最好小心些。” “什么东西?”宋齐茹凑近那瓶口,闻了半天说道,“我看与平常药没什么区别……”还未说完便看到成骆捧腹而笑,右手不住地拍打着大腿,不一会儿竟笑的前仰后合断断续续地说着,“成骆只是在里面加了点香膏,希望这样能闻着好些,没想到两种味道相叠更加刺鼻了,姐姐你还对着瓶口闻了好久……哈哈哈。”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正怔怔看着药瓶的宋齐茹,齐茹气笑道,“你个小孩,别的本事不大精通,开玩笑倒是熟巧。” 上罢药,二人聊了会儿天,见日向正午,齐茹便反帐午休了。成骆独自走到练马场,虽说正值入冬,天气寒峭,正午的太阳倒是晒得面暖,不由得心生惰意,她赶忙摇了摇头,环顾四周,一片寂静。 “也不知道这会儿舅舅在哪里。”成骆遥望着远处最大的帐子,心中有些怅然,舅舅常驻彭县,他赶回此处也是本份,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或许就是自己想太多了。”成骆耸了耸肩,可无论如何以此平复内心,深处总有一股力量迫使她向前走几步。 “现在并不是时机……”她仔细想着,“宋家的规矩不该破,若再擅自离开,就不单单是受罚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她踢着脚下的泥土,撅着嘴巴,“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于情于理也该让我知晓原委了吧。” 想到这里,脑海中便出现九月初五那日姥爷偷偷带着她去喝齐青酒的景象,仔细想来,姥爷当日并无任何异常,若是自杀,该当有些苗头啊……可若是有人谋杀,宋家戒备森严,如何能大晚上爬进去专杀姥爷一人? 除非这个人就专门是去杀姥爷的……她想到此处点点头,僵硬的左手不时触碰剑鞘,她低头看去,配着正午的日光剑鞘上凉意四起,她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慌忙跑回自己的帐子。 却没注意到身后一身青黑色的身影悄然掀开了半边的帘子。 “姥爷如果是什么人杀得,能杀姥爷的人……必须要早些找到那个叫陈易的人。”她毫无方向,把她所知的所有片段都联系在一起,穿成了有些不伦不类的线索,她苦笑道,“哈……还没什么线索,先从这个陈易了解起。”双手手指轻轻触碰,她咬着嘴唇轻轻看着左臂,半晌笑起来,“手已经好了……大半,为了姥爷这件事,在路上也能好。” 说罢她煞有介事地甩了甩手臂,从肘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和逐渐从剑伤渗出的黑血让她不忍直视,连忙用布条裹好,系的死紧。“好了,开始吧。” 成骆呼出一口气,将左手平放在矮桌之上,右手五指伸开,以手掌为轴快速拧旋左手的伤口,“唔……”她呼出一声,眼角已经聚集了些许汗珠,她执着地拧旋着,一次不够便来来回回添加数次,直到布条被染成黑色。 她微微松力,口中便吐出一嘴黑血。她捧着腹部,整个帐子混着药气和血腥味,很是脏污。等她缓过神来再看左臂时,竟能自如运气,毫不费力了。 “黑血不知一天是否能够清理,带上些布条,留着路上用吧。”成骆笑道,一边用手擦过额头凝着的汗珠,微喘道,“没想到这个方法还挺好用,我还以为行不通呐!”她慢慢活动着手臂,较之前几日要轻松不少,外伤早已结了血疤,先前运功不开的地方如今也舒畅了许多。 “啊……”她打了个哈欠,“事不宜迟,赶快收拾东西!”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