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帝国朝阳之从秦皇到汉武》 第1章还得从姜太公的齐国说起 西元前391年,号称战国七雄之一的齐国发生了一件弥天大事——自封为齐相的田和废掉老姜家的齐康公自立为齐君,老田家把老姜家的齐国江山强行夺去了。 这个姜自古就鼎鼎有名,那便是商、周时期的超级大神姜子牙姜太公传下来的那个姜。传说,姜子牙活了一百三十九岁,八十岁之前只是学会和历练了一身的本领,所从事的诸般职业都不顺当,上得不到诸侯的赏识,下则为一日三餐劳碌奔波,日子过得艰难。就算是这样,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八十岁了仍不服输,顶着满头白发离开商王朝的中心地带——中原地区,西行到当时是边陲小国的周国,在渭水边玩“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游戏时遇见了心怀天下却一直苦于无人辅佐的周文王。一见倾心,君臣相识、相知、相得,姜子牙从此开启了由人到神的人生大戏。 田呢?齐国老田家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故事也很多——田忌赛马,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田文,田单大摆火牛阵,田横和五百壮士…… 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只说是弥天大事却不叫惊天大事? 因为,齐国的国君本来姓姜,却被姓田的权臣给废了,姓田的自己做了齐国之主,堪称弥天。弥天大事却既不惊天也不惊人,是因为,齐国的上上下下都知道台面上的君主只是个摆设,幕后的权臣才是真正的主,权臣遍植党羽,收买民心,一手遮天,所以,时间一长便见怪不怪,你要换就换,你想废就废,全国上下波澜不惊。 从姜子牙始封齐国开始,齐国的国君向下传了五六百年,名符其实的树大根深、源远流长,期间的齐桓公、齐景公等,或称霸于诸侯,或逞强于当世,使齐国一直作为列强屹立于东方,怎么突然之间就江山不保,换了主人? 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姜太公传下来的齐国之所以到齐景公之后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既是齐景公一系列失误所导致,也是姜太公的后代人才凋零,几代齐君不作为,从而积重难返,滑向深渊。 那时,齐国的几大世家大族争权夺利,相互攻杀,结果,最狠、最能忍、最讲究谋略的田氏家族,在齐景公死后通杀政敌,独掌朝政,并最终动摇了姜姓齐国的根本。 当时除了占据制高点的姜姓齐君,齐国的世家大族那么多,为什么笑到最后的是田氏家族? 并且,田氏家族还是个外来户,其祖上陈完是从陈国逃难逃到齐国来的。 司马迁说,周朝太史喜欢钻研《周易》,算卦算得很准,有一次他揣着《周易》到陈国去溜达,陈厉公早已耳闻他的大名,就饶有兴致地让他为自己的儿子们占一占,儿子中就有他喜欢的还年少的公子完。他给公子完算卦时,得到的是《观》卦,又演变为《否》卦,这啥意思?周太史解释说,这个卦象叫做能观看到国家的光华,利于做王侯的宾客。 《观》卦的六四爻在易经中的解释就是“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卦又变为《否》,周太史推演后得出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要发展得远走异国的结论。 公子完成年时,陈国的大夫懿氏想把女儿嫁给他,也进行了占卜,卦象解说他将在姜姓之国发展壮大,到第五代开始昌盛,地位及于正卿,到第八代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了。当然,好事情不可能在两地同时出现,到那时候陈国已经衰亡,他的子孙不在陈国而在一个姜姓之国昌盛,然后就会取代姜姓做一国之君。 什么叫一卜便知?什么叫神预言? 这就是。 后来的历史进程竟然就是预言的翻版。 到陈宣公的时候,陈宣公因为争权杀了太子御寇,太子御寇是公子完的堂兄弟,这两兄弟私交极好,太子御寇被杀公子完感觉自己也危在旦夕,于是撒腿就跑。 不知他是真的听信了卦象的指引还是瞎跑,反正他确确实实是逃到了姜太公传下来的齐国。 当时的齐国是天下霸主。 齐国当时的国君更是史上鼎鼎有名的春秋五霸之首霸齐桓公吕小白。 陈国的公子陈完逃难到齐国后,不但没遭遇难民的糟糕境遇,反而受到吕小白的礼遇,要把女儿嫁给他他不敢接受,后来又任命他担任工正一职,这个,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官职。 一顶官帽,对古今中外的大多数人来说是求之不得,宁愿不吃饭也情愿先弄个官来做做,只有极少数另类才会把官帽当瘟神,唯恐避之不及,不是隐居深山中砍柴,就是流落江河边钓鱼。 工正是个什么官?相传远古少皞时代即设置有这么一个官职,掌管工匠营造。春秋时,齐、鲁、宋、楚等国设置,楚称为工尹,鲁、宋为司马属官,掌车服;齐、楚掌管百工。 当时这个职位的职别比较高,相当于司局级。而且也算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不是可有可无因人而设的那一类闲职。 大约当时的齐桓公没听说过周太史给陈完算卦那档子事,要是知道,作为霸主级的人物,他会不会像曹操那样“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防患于未然,在陈完自投罗网时找个什么茬子直接把他给杀了? 历史没有假设。 吕小白既然没杀陈完,任由他自然发展,卦象所预示的结局便是姜齐要亡国,田齐取而代之。也就是说,放纵的结果是灭顶之灾。 公子完逃奔到齐国后就不姓陈了,他既然要换种活法,就连姓也改。那个时候陈、田的读音相同,他便改姓田。 司马迁说,田完及其后裔的前几代,在齐国处事谨慎,也很勤勉,一直享受高官厚禄,其后代到齐景公时,又因为跟对了齐景公,辅佐齐景公坐稳了国君的位子,受到齐景公的重用。 重用归重用,到最后齐景公却是动了杀机,要灭了田氏。 只不过,历史事实是,齐桓公没想到要杀田完,到齐景公时想灭了田家却无从下手也无能为力了。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从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也得因时因人而异。至少在齐景公这里是做不到的,原因是田氏家族经过在齐国两三百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尾大不掉。同时,也是因为齐景公的两面性所导致。 齐景公的两面性是既想励精图治,又要奢侈享乐;既想称霸天下,又欠缺霸主的冷酷无情。 齐景公治国靠晏婴、司马穰苴,吃喝玩乐又跟梁丘据这样的小人打成一片。有一天夜里,他想找人喝酒,先后找到晏子、司马穰苴家,都被严词拒绝,到梁丘据家一敲门,立即受到热烈欢迎,梁丘据亲自奏乐,左手操瑟,右手拿竽,陪伴景公饮酒取乐。景公喝到大醉,说:“哈哈,真是高兴呀!今天喝得痛快。没有晏子、穰苴这样的人,国家如何治理呢?没有梁丘据这样的人,我本人又如何寻欢作乐呢?哈哈哈哈。” 晏婴知道后感叹道:“据我所知,圣明的君主只会选择益友,不会有酒肉朋友。景公做不到这一点,只能两种人都用,这样一来,他也仅仅能做到不亡国而已啊。”这以后,晏婴是感慨频发,能起到的作用却微乎其微,齐景公对晏婴的规劝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了白说。 这时候田乞是田氏一族的当家人,他身材魁梧,眼睛小,做事果断,自带几分杀气,在人面前却又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齐景公常常盯着他看却看不透他,心里也常犯嘀咕,不敢跟他亲近。但看在田氏一族在帮自己巩固政权方面出过大力的份上,也重用田乞,又一直没给他专权和一家独大的机会,就算在晚期齐景公贪图享乐、政务松怠的时候也是如此。 田乞因此心怀不满。 到景公晚年,越发贪图享乐,齐国的官场一天比一天腐败,官府大肆搜刮百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时候,早就在齐国站稳脚根的田氏家族,却反其道而行之,别人干害民、损公肥私的勾当,他却惠民、救贫扶弱,比如,在借给百姓救急的粮食时用大斗借出,还的时候却用小斗收进;用自家的大车帮穷人把木材从山里运出来、把鱼盐商品运到市场上出售等等,都不收运费。 遇上大灾之年,开粥棚收容灾民之类的善举更是少不了的。 总之,老田家完全是仗义疏财、及时雨一类的做派。 天啦!这真是天下少有的大恩人、大善人啊!两下一对比,齐国的老百姓发自内心地赞叹田家的有仁有义。 齐景公所代表的老姜家不作为,于是渐失民望。 百姓对田氏感激涕零,史称爱之如父母,归之如流水。每到祭祀时,老百姓都自发自愿地祭祀田氏的先人。 晏婴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一个国家的祭祀,都是祭祀国君先祖,现在却因为做官的暴政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又感念田氏恩德,于是自发祭祀其先祖陈氏,这样下去,齐国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为陈氏的了。” 晏婴人称一代名相,又看到了问题所在,身为一国宰辅,按理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为主分忧,为国担责。 没有! 对此,他也只是有想法和说法,却没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办法。 晏婴不是吴起,也不是商鞅,就算是也不顶用,在他之后的吴起、商鞅,都是因为反对权贵,搞改革,结果都失败,都死的很惨。所以,政治魄力稍欠的晏婴看着吕氏式微,田氏壮大,只有唉声叹气而已。 晏婴为相的时候,田氏被掣肘,还掀不起大浪,但田家的实力一直在发展壮大之中,如果齐国是一片林子,老田家就是那片林子中的参天大树。 齐景公总算还是个明白人,他见田氏日益壮大,百姓感怀其德,也有些害怕,想借机除之而后快。于是他把晏婴找来决断这事,没想到晏婴一听却大泼冷水:“不可!要杀他们得有借口。他们田氏现在如此得民心,又几乎找不到他们的过错,硬要杀,必然会引起国家的动乱,得不偿失,万万不可!”齐景公毕竟不是霸王、枭雄那一类的人物,决断力差,下不了狠心,听了晏婴这一席得过且过不负责任的话,心也散了,于是错过了最后的挽救姜姓齐国的机会。 蓄势已久的田氏,一直隐忍着,暗中等待时机。晏婴故去没多久,齐景公也薨逝。 就在齐景公尸骨未寒之时,田乞策划了一场等同于颠覆吕氏政权的阴谋。事情的起因是齐景公在临终前坚持废长立幼,引起政坛混乱,田乞便联合鲍牧及诸大夫发动政变,直接进攻宫庭。大臣高张听到消息,与国夏驱车救援齐侯,走到庄街时,与田氏率领的诸大夫遭遇,政敌相见,分外眼红,不由分说地上演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巷战。 正在相持不下之时,田氏曾经收买人心的种种付出在这时候收到回报了,齐国的老百姓在决定齐国命运的这场大决斗中,几乎都倒向田氏、鲍氏及诸大夫一边,市民自发赶来增援,打得高、国、晏等齐景公托孤一派的人四散而逃。 田乞大获全胜。 没过多久,田乞的儿子田恒,又突然发兵族灭了已经同盟了一百多年的盟友鲍氏家族。这个鲍氏,就是史上有名的管仲鲍叔牙传下来的那个鲍。田氏从此在齐国一家独大。 顺便提一下,因为争权夺利,不但同盟军会翻脸、会被暗算,同一家族内部也难免人为利死,鸟为食亡,比如兵圣孙武一家就在田姓家族的内斗中落败,由齐国逃亡到吴国。孙武本姓田,其祖父田书因伐莒有功,被齐景公封于乐安,赐姓孙氏,田书便改称孙书,孙书生了个儿子叫孙凭,孙凭生了个儿子叫孙武。 这以后,名义上还是老姜家的人当国君,但幕后操盘手是田家,姜太公的后代成了受人摆布的傀儡。 三百六十行,如果硬要选一个危险系数最高的职业,应该非傀儡莫属。 第2章《太公》出宫 做傀儡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和痛苦?当然只有傀儡才说得出来。 可悲的是傀儡往往没有言论自由,无处诉说,别人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他的真情实感。 田氏主政齐国,姜家只是个摆设,但篡位的事老田家暂时也不敢做,因为,那时是奴隶社会末期,虽然已经礼崩乐坏,连一国之君都可以随随便便杀掉,但礼制还在,等级森严,如果篡位就属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是存在巨大的风险的。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齐国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国家,如果篡位其它的诸侯国会怎么看怎么想,特别是当时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天子会不会摆架子、发脾气,会不会按照《周礼》号召天下各诸侯国对篡位的乱臣贼子进行处罚,等等,都是没把握的事。所以,田家虽然在齐国内部气焰熏天,也不敢操之过急,而是对内继续收买民心、累积德行,对外与其他诸侯国的当权派拉关系、搞同盟。 又很有耐心地操弄了九十多年,田家到田和自立为齐相的时候,天下形势已经大变。 首先,西边的诸侯大国晋国从唐叔开国,传了二十九世,传到这时的晋靖公时已经彻底不行了。晋靖公昏庸无能,底下牢牢掌握着晋国政权的是韩、魏、赵三家。这三家根基深厚,尾大不掉,早就觊觎着晋室江山,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而已。到周威烈王在位时,这三家的当家人分别是赵家赵籍,韩家韩虔,魏家魏斯。齐国的田和继承田氏之位。这两国的四大家族相互勾结,密切联络,成了目标都是篡位的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约定伺机共举大事。 其次,周天子江河日下,名存实亡,对诸侯的管控、约束越来越弱。 还有个巧合是,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周朝最富象征意义的九鼎被雷电击中,一击之下威力无穷,巨响过后鼎身兀自摇个不停。 晋国的三大家族听说雷击九鼎后兴奋不已,立马聚在一起议论:“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们三家虽然立国已久,实权在握,可惜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号。现在九鼎居然遭雷击了,还震动不止,那可是周室的镇国之宝啊,这不明摆着昭示天下周室的气数已尽吗?现在咱们何不乘周室焦头烂额之际,派出使者到周王那里朝拜,请求他分封我们?我们有这么强大的实力,周王应该不敢得罪,肯定会满足我们的心愿。他是天子,他认可了,我们从今往后就名正言顺了,既有国君之实,又无篡位之名,那多好啊!” 于是,三大家族各派心腹干将出使周都,带着宝贝珍玩,贡献给威烈王,请求周王册封。 威烈王见到三家使者,收了宝贝珍玩,听明白来意后哈哈大笑,好处和实力面前,老祖宗的家法也就懒得去细究该不该遵循又如何去严格把控,面对现实吧,当即命令内史下诏,册封赵籍为赵侯,韩虔为韩侯,魏斯为魏侯,并向三家赠赐代表诸侯的信符、服饰。 赵、韩、魏三家接到使臣带回来的喜讯后,欢天喜地,立即宣读周王的诏书,晓喻天下,三家分晋。 各诸侯国闻讯,纷纷派人前来祝贺,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于是,韩氏建都于平阳,魏氏建都于安邑,赵氏建都于中牟,各自按诸侯的等级设立了各家的朝堂和宗庙。 人们常常说光宗耀祖,这应该就是令无数人只能是艳羡的那种光宗耀祖了。 齐国的田和看在眼里,大受鼓舞,也撕掉遮羞布,废了齐康公,自立为国君。国号没变,还叫齐国,国君由姓姜的变成姓田的,所以历史上习惯叫之前的齐为姜齐,称后继的齐为田齐。 还好,田和并没有赶净杀绝直接杀掉齐康公,而是把他赶出宫门,放逐到东边一个叫芝罘的海岛上。 齐康公本来就是傀儡的角色,这下不敢不从,只能关起门来哭泣一场,然后乖乖地准备搬家。 搬家出宫之前,他眼看着祖传下来几百年,自己名义上当了快二十年主人的深宫大院,即将彻彻底底地成为别人家的宅子,心里难免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二十年来虽然像木偶一样被人操纵,田和熏天的权势吓得自己整天除了俯首帖耳,就是长吁短叹,政务上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但高墙大宅之内,美酒美食美女美服他都是不缺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却也舒舒服服,现在即将被迫远离,前途未卜,而且是永远也没希望再回到这个安乐窝了,不舍之情升腾在心里也流露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无助和绝望。于是跑到老祖宗姜太公的神像下,他泪流满面地忏悔的同时也暗地里发了一个毒咒:夺我家江山者必被人夺,而且将来比我更凄惨! 齐康公匍匐在姜太公的神像下,静静地自我抚平不堪的心情,直到不再难受了才爬起来。走到屋外,一抬眼,看着天色不错,他便怏怏地在宫里转悠起来。跟班的太监落后几步,在他的后面跟着。 转到宫门口时,他登上石头垒成的高台,越过高高的宫墙从里往外望,望见远处街巷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人来人往的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呢?他茫然不知。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一转头,认得是吕常。 吕常也是姜太公的后代,年纪与齐康公相近,若论起辈份来,却该是齐康公的远房侄子辈。吕常好学、好结交,略有才名,比较能干,也在朝中为官,现官居中大夫之职。齐康公认得他。 齐康公问吕常进宫来做甚,吕常说刚从赵国出使回来,上朝复命之后,出宫时看见主公一人在此,便过来问安。 齐康公默看着吕常,心想,都是老吕家之后,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不保了,旧臣故人以后恐怕也难得相见了,想着,心里不免一阵唏嘘,于是,自家人见自家人就算没感情也有亲情,便邀吕常在宫里走走,一块散散心。 他们在宫里转悠,拉拉家常,说说见闻,没牵扯国事天下事,倒也一路轻松。 走到西北角,齐康公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问:“你对典籍有没有兴趣?” 吕常答道:“当然有兴趣,那是好东西啊。” 齐康公指着左手边不算高大但全是石头垒成的屋子说:“少时听长辈谈起,这间房里的地窖中收藏有太公传下来的三瓮典籍,既然你有兴趣,就带你进去看看吧!” 于是齐康公吩咐小太监去拿钥匙开门。 中国真正意义上的锁是鲁班发明的,用的是青铜材质,锁大钥匙也重,不可能象后来似的裤兜里就可以揣下一大串。 门开后,进到屋里,找到了地窖的入口,推开压在口子上的石块,却因为太黑,看不见里面到底有什么?吕常出去找来火把,亲自下到地窖里面,但见瓮和陶罐摆放有十几个,都封了口,不知道里面装着些啥。吕常凑近看,有漆封的,有泥封的,还有用漆盒倒扣着的。他躬身看清楚几个漆封的瓮口上有“太公”二字,于是抬头看看康公,见康公酒色掏虚了身子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既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便没再征求他的意见,动手撕开漆封,手伸到瓮里,摸出来的是一小捆一小捆漆过的在火把的映照下放着亮光的竹简。 这真是姜太公的作品吗? 姜太公不是一般的什么太公,是上下五千年里达到封神这个级别的最有名的太公。姜太公人称百家之祖,是大智慧、大神奇的化身,诸子百家都从他那里吸取养份、获得灵感,是商、周时期神一般的存在。 他在帮助周文王、周武王打败商纣王后,受封到大周国疆域的东边齐地建立齐国,做了一国之主。 但实际他在齐地呆的时间很短。齐国开国后的三十余年,国都营丘基本上由姜太公的三儿子丘穆公镇守。 姜太公在平定了齐地周边夷人的骚扰,制定了治理国家的政策,形势迅速稳定之后,便又被周天子召回京师,在镐京做周朝中央政权的太师,先后辅佐周成王姬诵、周康王姬钊执政,一直到一百三十九岁时故去。姜太公的大儿子齐丁公姜伋,也没有在齐国呆着,而是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在周都镐京担任虎贲氏之职,统领着王宫的卫戍部队。期间几十年,天下太平的时间长,征战的时间短。成王时期,发生过管叔、蔡叔、霍叔的三监之乱,和淮夷、徐夷、殷东五侯的反叛,姜太公父子辅助周公旦,或运筹帷幄,或亲自领兵征讨,迅速平定了那几场叛乱。闲暇时光,姜太公并没有安享清福,而是口述、刀刻不缀,将自己所思所谋、所求所为,整理、提炼后,形成文字,刻在竹简上,最终结集成一部煌煌巨制——《太公》。 《太公》涵盖政治、军事、经济、权谋、思想、文化、易数等方方面面,他一生的大智大慧、全智全能的本事,以及坎坷、磨难的心路历程,都体现在里面。据大汉国家藏书目录《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载明:《太公》共237篇,其中《谋》81篇,《言》71篇,《兵》85篇。 其实还不止这些,还有散落在民间,传说也出自《太公》的《相》89篇。 后人分门别类,整理、编辑后分别叫做《太公权谋》、《太公兵法》和《太公相术》。其兵法权谋部分也有被拣选、整理后,称为《六韬》,流传后世。 有人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出自姜太公,担心是后人伪造假托的,直到西元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汉武帝初年的墓葬发掘中,挖出了注明是姜太公所著的《六韬》残简,说明该书在汉武帝之前就已在世上流传,将它与存世的各种《六韬》版本比较,大同小异,从而否定了《六韬》是后人伪托姜太公所著的猜疑。 更多的研究表明,中国古代包括兵论、兵法、兵书、战策、战术、操演等一整套的军事理论学说,追溯其发端和体系的形成、学说的构成,都源自齐国,始于太公,所以说太公不仅是周王国和齐国时候的兵家宗师、权谋鼻祖,也是整个中华的武略、权谋之祖。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盖棺论定,称他是华夏兵家权谋思想的始祖。 这些包罗韬略良谋、奇思异数的著述完工之后,姜太公大约也是满意的,珍惜的,所以命人复刻了两套。一套送周国的王家图书馆收藏,三百年后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因为要废太子,引得太子和他的老丈人申国的国君申侯铤而走险,勾结缯国、西夷犬戎,合力攻破周国的都城,把周幽王给杀了,把都城给毁了,馆藏的宝贝也在这场叛乱中付之一炬;另一套送往齐国,作为送给子孙后代的传国之宝。只可惜齐国后来的君主们,有作为的不太多,肯学习的也少,传国之宝慢慢地竟然被人遗忘了。 吕常开封的那一瓮正好是姜太公研究易数的成果,可以称之为太公易数和相人之术。内中的天道、人道的学说和观人、相人之术,吕常略一浏览便心生爱意,爱不释手,看得入了谜。 齐康公一旁静静地站着,久了,也有点受不了,让他去看他着实看不懂,几十年来他抱的是美女握的是酒盅,就是不爱看竹简。让他就这么一旁等候着,他也难受得很,于是大声咳嗽,本来他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就常常咳嗽,这下有意这么一咳,竟止不住,咳的他直不起腰竟蹲下去了。 吕常听见,回过神来,凑近了来搀扶。 齐康公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站起来,一挥手说:“走吧!” 吕常不舍地“这……?”一声。 齐康公明白过来,说:“你搬走吧。” 吕常问:“现在就搬?” 齐康公说:“我也不用,放这里就是让它在这里睡大觉。唉,本来放这里几百年都没人管它,现在改朝换代了,只好让它换个地方了。不多讲了,事不宜迟,你要用得着这就搬走。” 吕常高兴地说:“好好好!” 齐康公虽然已经明确被田和废了,过几天就要被赶出宫门,但拉些家什物件坛坛罐罐之类的出宫,也是没人管的,再说那时候古物、文物的概念还没有建立起来,也没人会跑过来当宝贝似地抢。 齐康公记得传说的太公遗物到桓公清理时发现多有朽坏,桓公当时便命人复刻了一套,用上好的漆处理过的,他想应该就是眼前所见。 吕常的马车停在宫外,他出去将马车叫到了屋外,然后几个人将三个大瓮搬上了车。 吕常还想看看其它的坛坛罐罐装些什么,顺手打开一个翻看,居然是医简《黄帝内经》,见地窖里只丢下他一人,其他人都上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竹子做的火把倚在地窑口的石墙上,伸手抱着那个坛子出去了。 齐康公见了问:“这又是什么?” 吕常说:“来不及细看,好像是治病救人的医经。” 齐康公手一挥,示意他搬走。 一路走到宫门,齐康公停下脚步,目送载着吕常和坛坛罐罐的马车啼嗒啼嗒地出宫远去,心里的滋味真是不好说出来。 齐康公目送吕常远去,孤独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心里更是空落落的,直到缓过神来,才袖着手躬着背,龋龋独行,回屋里去。 如果不是改朝换代,也许原本这套韬略之鼻祖、智慧之大成、玄妙之独有的《太公》,仍会继续静静地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无声无息。现如今因为改朝换代,竟阴差阳错地得以重见天日,流出宫门,流入民间。 作为姜太公的不肖子孙,齐康公一生中无意中做对的唯一的一件大事,就是把姜太公传下来的这一堆竹简或者叫宝书,又传出去了。 他如果知道这些智慧的宝物的流出会间接地消灭诸侯割据,引出两条真龙,完成国家的大一统民族的大融合社会的大发展,他到底是为之欢呼呢还是无动于衷? 第3章流离失所 老姜家从齐景公开始走向衰亡灭国的不归路,百多年来,由量变到质变,最终以丢掉江山的结局落幕。 老田家从寄人篱下到君临天下,三百年间,装孙子、做善事,纵横捭阖、巧取豪夺,内中的付出和遭遇的凶险也不足与外人道。 总算改朝换代成功了,田和欣喜之余,免不了先祭拜祖先,告慰先君,然后封赏功臣,扫除异己。 吕常既然姓吕,这时候齐国从里到外都姓田,他也就免不了成了田和扫除的对象,没过两个月就被开除公职。 吕常没料到自己竟突然间便丢了饭碗,这可咋办? 吕常当时正看《太公》看得入了谜,一有空闲就独自关在家中读《太公》中的易数部分和《黄帝内经》,心思都放在一摞摞的竹简上,看得喜爱,他还把这两部分的内容由竹简誊写在夏布上。现在突然被开除,犹如遭遇一记闷棍,敲的他几天都没缓过神来。他小时家境还不错,上过贵族学校,后来还没成年父亲就殁了,靠着勤勉、好结交,长大后谋了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可突然之间,饭碗没了,往后的日子咋过呢?吕常在打点关系再谋职位和远走高飞之间纠结了好一阵子,他想起太公说的:“为上惟临,为下惟沉。”而今他田家君临齐地,予取予夺都由着他的性子,我却置身险地,奈何不得,沉也没法沉啊。与其“沉”,不如“避”。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最终他想通了,决定远走他乡。 走又往哪里走?齐国是是非之地,哪里又是安心之处呢? 往东,走到大海边还是齐国的地盘,还在他老田家的屋檐下苟活。往西,则诸侯国多多,楚秦鲁燕赵魏韩中山等等,不可能没有我吕常的立足之地,于是,他决定举家南迁鲁国或者楚国。 他有两女一儿,女儿都已出嫁,便管不了那么多,只带着老婆、儿子和一个愿意跟他走的唤作刁贤的仆人一起出发。 吕常出发前变卖家什,换成盘缠,笨重的、不值钱的都送给左邻右舍,四瓮竹简中含易数、相术和医术的两瓮已经誊写在夏布上了,于是就家中挖个深坑把这两瓮竹简埋了,另两瓮因为时间紧,没法写成夏布之类的进行轻便化处理,又不舍得丢弃,只好原样带着上路。 他们一行日行夜宿,向着鲁国的方向赶路。 一日走到夕阳西下时,已经清晰望见前方群山连绵耸立,原来已走进蒙山地界了。想当天过山去,明摆着是过不去的,正好山脚下路过一座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便在村尾寻了一庄户人家借宿。 所谓秦砖汉瓦,秦朝之前,即使是在各个诸侯国的都城,房子也多半是土坯土墙垒成,乡村的房子干打垒式样的也多。吕常在主人羊圈的隔壁找了间屋子落脚,他和他夫人住里面半间,他儿子和刁贤住外面半间。吕常在将东西从马车上往屋子里搬时,不由地抚摸着瓮沿自语道:“这可是太公留下来的宝贝啊,不能丢了。来,搬进去。” 他哪里知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文盲刁贤记住了他说的“太公的宝贝”这几个字。 连日赶路,拉着行李、干粮、竹简,车子的载荷有限,吕常虽然会驾车但还是陪着儿子走路,他夫人有时坐坐车,多半也是跟着大车走,所以,走得都有点累。刁贤会驾车,就基本上坐在车上赶车,相比就轻松多了。 正是仲春的晴暖天气,夜里好睡。一家人吃罢干粮,借主人家的陶罐烧水烫完脚,吕常便分附早睡早起,明天好继续赶路。 一宿无话。 早晨的鸡鸣把吕夫人先叫醒了,她正好起来出恭。出屋时迷迷糊糊中踩了一脚硬东西,差点崴了她的脚,她吃了一惊,走近门口借着晨曦再定睛看时,竟然是一坨金子。 哪来的金子?她一想,不好,肯定坏事了,一急便叫唤起来:“啊唷唷,坏了,坏了!” 吕常本来也迷迷糊糊将要醒来,被她一叫唤就彻底醒了。一轱辘坐起来,吕常斥道:“吓死个人!坏了何事?” 见夫人奔到眼前,推给他一砣金子。他拿在手里,心里却是一激灵,心道:“是自己变卖家产换的,明明放在麻布做的褡裢里,怎么夜里掉地上了?其它的东西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跃起,四下、里外找寻,发觉少了几样行李和一个人。 两个瓮不见了,一个背的褡裢不见了,刁贤也不见了。 吕常问儿子:“刁贤啥时走的?” 他才从睡梦中被吵醒来,哪里会知道! 褡裢里有吕常换洗的衣裳和两坨金子。地上掉了一坨没拿走,显然是偷拿的人心慌,黑灯瞎火的把褡裢拿倒了,结果金子掉地上有响声,惊动了睡梦中的人说了句梦话,于是来不及找寻,拎着褡裢就逃了。 偷的人会是谁呢?马车不见了,贵重的东西不见了,刁贤本人也不见了,所以,这个贼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刁贤。 问主人家,主人说我劳累一天夜里睡得沉沉地咋个知道人跑了还丢东西的事情? 没办法,吕常急得朝东走一段又往西走一节,哪里去找刁贤的影子? 报官、通缉倒是一条找到他的办法。可是,怎么报?说他偷了从宫里搬出来的《太公》? 吕常想想只得作罢。 吕常一家顿时陷于困顿之中,气得没法,急得没招,最后只得花钱雇了一辆最便宜的大车,一家人前往鲁国,先去那里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原来齐整一套的《太公》,也从此一分为二,吕常只拥有易数、相术部分,兵家、权谋、策论等,从此不属于他们吕家,去了哪里,他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了。 刁贤在哪里? 刁贤夜里躺在草垫子上总想着“太公的宝贝”,到下半夜终于下定了卷财跑路的决心,要将主人家的东西卷走。 刁贤偷到东西后,蹑手蹑脚,借着朦胧的夜色,牵着马车上了路。 他知道吕常一家是要往西南向走的,于是,他在前方的人字路口转往北,济北他以前去过,所以决定往济北走。一走走到响午时才停下来,就路边小店打尖。 吃饱喝足,刁贤跟店家打听往济北的路好走不好走。店家说,往前走两里就到岔路口,往右是平路,但要绕,而且有条小河要过渡,过渡有时候要等半天;往左是山路,山不高,只有沿溪走那一段不好走,过了二十几里山路就是一马平川,不过最近山里闹大虫猛兽,要过山得趁早。 刁贤记住了,喂了马,便又往前赶。 到了岔路口,他想了想,认为走山路应该快些,便打马往左进了山。 进山时,抬头看天,太阳刚刚偏西,刁贤心里一阵暗喜。 山路蜿蜒,虽然是能走马车的大道,因为是泥土路,走的人和车多了,难免坑坑洼洼,走不快。刁贤长得五短三粗,体力好,胆儿也大,但毕竟做贼心虚,一路上紧紧张张,疑神疑鬼,很是耗精力。他见路上行人、车马并不多,想着店家说的山里闹大虫的话,便也有点上心,催马驰行。毕竟马也是肉长的,时间一长,马也跑不动了,上山时越走越慢。他感觉上眼皮搭下眼皮,虽然是进山的路,但山不高,多是山丘地带,看过去一路还算平缓,便信马由缰,自个儿倚着座椅养神。然后,他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觉马车停在路边没走。路在半坡之上,有一块约半亩的坪坝地,两边草长莺飞,马儿正在悠然地愉快地吃路边的嫩草。 刁贤气得正想发作,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时值暮春,竟浑身有些发凉,估计是跟他心虚有关。又听远处传来人语声,便收了发作之心。察看了一眼车里的东西都还在,便催马继续赶路。 走到岔路口,左看右看都是山峦起伏,正迟疑不知往哪条路转,却见右边有几个山民或背或担,正上山来。刁贤勒住马想了一想,凭经验知道从那里下去必是出山赶市集的路,山民应该是卖了山货返回,于是,一催马,从右边的道路下山。 过了一条小溪,便见一条陡坡,上了陡坡,山路沿溪流逶迤延伸。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断崖或者深涧,刁贤驾着马车,只得小心着一路缓行。遇上比较大的坑,还得下车抬轱辘。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到了山那边去了,刁贤不由地有些心急上火。 忽听一声马嘶,又见马儿股颤,正不知何故,抬眼瞅见左前方离地约摸有五、六丈高的崖顶的岩石上坐着三只花斑豹,一只大的两只小的,端的是吓死个人。 刁贤害怕,远远地盯着豹子,不知是该停下来还是该继续前行。掉头往回走不大可能,目光所及,一直到前方拐弯处,路都太窄了。 突然,大母豹纵身一跃,从高处稳稳地落在低了似乎有一丈的另一块岩石上,继续悠然地俯瞰脚下的山山水水、飞禽走兽和过往行人。 就在它一跃而起的瞬间,刁贤不知它要干什么,以为是要来吃了他,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闭上眼一阵狂呼大叫。 马儿更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刁贤又是因何乱喊?也许它也感觉到了猛兽正在头顶处张看着它,便也吃了一惊,一惊便狂奔起来,直奔到山坡拐弯处名叫彘嘴的那儿,惊慌失措的刁贤没能及时将马车控制住顺势拐弯,结果,先是马车摔下悬崖,然后马被马车硬拽着,一同摔到一丈多深的崖底石头上,顿时粉身碎骨了。 没到一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对父子背着皮囊、弓箭,挑着担子,举着火把,拄着木杈,脚步沉重地进山来了。 他们是这山里的猎户。 猎户刘仲,带着十六七岁的儿子下山卖山货,因货卖完时已经晚了,再花时间采购粮食、盐巴、布匹之类,然后吃饱喝足再往回赶,紧赶慢赶,进山时天也黑了。 快到彘嘴时,父子俩人都听到狼嚎和撕咬的声响,于是举高火把,借着月色,循声望去,望见彘嘴那儿的崖底下乱石堆里,影影绰绰有七八只放着绿光的狼正吃着什么,吃饱了的便相互戏耍打闹。跌坏的马车依稀可辨。 刘仲吃了一吓,叫住儿子,前方既然凶险便刹住脚打算往回走。 猎人一样怕野兽。 但是,停住一想他又不情愿走回头路,一来想早点回家,二来背这许多什物来回折腾太辛苦。所以他心有不甘地放下背篼,举起火把找松树之类的可引火之物,说来也巧,眼前崖边就有一棵大松树,于是攀爬上去,折了两根树枝,再用藤蔓缠上枯枝野草,燃起火来。 刘仲对儿子说:“你在这儿呆着,举着火把别动,我去前头看看”。 儿子说:“嗯。父亲小心!” 刘仲举着两只火把,走近了从上往下看,马车摔变形了,马儿被群狼吃得只剩下残骸。那一堆是什么?哟,不是被吃剩下的人吧?他一想,脑袋便发麻。 吃饱了没事干的狼昂起头盯着两只火把,嗷嗷地嚎叫。 刘仲不愧是老猎手,感到有股山风是往对面吹的,他便急中生智,用火把引燃了脚下崖边的灌木乱草,一眨眼,便听得哔啵哔啵大火蔓延开来。 刘仲趁机远远地往狼群砸了几块石头。 群狼大概也从没见过这阵势,竟然都被吓着了,反正也吃饱了,望着熊熊大火,嗷嗷地发泄几声,便在头狼的带领下,蹿上对面的山坡,消失在丛林灌木之中。 刘仲是观察好了只有眼前那一堆草木茂密,再远就因为石头多泥土少而草木稀疏,所以敢引燃山火而不怕烧身。 良久,刘仲招呼儿子注意观察,自己下到崖下,举着火把一步步走近事发处。他细细察看,一砣什么东西反射着金光,走近捡起来看,不是金子是什么?于是大喜。再找,无非是一褡裢的衣裳和大瓮砸碎后散落一地的竹简。他略略识得几个字,其父本是晋国的一员下级武将,因受了冤屈,杀人后逃匿到齐国,藏在蒙山的山林之中,做了猎户,一晃几十年,刘仲成了猎二代,也成了半文盲。所以,他只捡起一梱竹简放进包袱,其它的望一眼便都没心思管了。 刘仲怀揣金子,背起包袱,返回崖上。 然后一路无语,回到家中。 但是几乎一夜无眠,——捡了砣金子算不算不义之财?事故现场那么惨,要不要报官?……直到寅时他才因太困太累而沉沉睡去。 沉睡中,猛烈地一阵狗叫声把他吵醒了。他坐起来,定定神,然后大声问妻儿咋个回事,狗怎么狂吠不止的,吵死人了。妻子答是对面山头那家来客人了,狗认生,所以乱叫。 刘仲一听,心没完全放下来,反而又想起了昨夜彘嘴发生的事来,他想了想,决定再去看看。他想去现场清理清理,把尸骨掩埋了,至于报官就算了,他清楚记得父亲曾反复告诫自己:自食其力,少跟官府打交道。 他胡乱吃了个饱,叫上儿子,扛着䦆头,背着篓子,又出发了。 他和他儿子到现场时,一群大鸟正在琢食昨夜群狼吃剩的残渣,于是捡两块石头砸下去,轰走它们。他想,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所以这大早的还没有人路过,若是有人路过,八成会有人下来拆、捡东西。 白天看得真切,崖底就是小溪,溪水很少,满眼尽是山洪冲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摔下去的东西散落在各种石头之间。 他们下到崖底,把竹简都捡起来放进藤篓里。天气暖和,人和动物的尸骨已经在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于是,他父子两个捡来枯枝败叶,堆起一团火,把现场烧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把人的骨头刨开,就近找有土的地方挖个坑埋了, 捡回家的两大口袋竹简,刘仲只认得几个字,比如太公之类。他老婆说没用就当柴火烧了,刘仲道:“只晓得烧,真是妇人之见。放那里,说不定将来有用,莫动它。” 放哪里呢?山居木屋,空间有限,只好在梁上搭个架子存放。 寒来暑往。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七十多年。 第4章相遇不只是缘份 七十多年后,刘仲孙子的孙子中有个叫刘乐的也已经长大成人。老刘家也不再住在山坳里的茅草木屋里,而是在彘嘴坠崖事故过去三年后,刘仲见一直没人进山来过问那件事,便认为是一件无来由、无追究、无牵扯的三无案件,就淡下心来,用捡来的金子加上历年的积蓄在山外近官道靠溪水叫作石湾的坡地上,建起了一座土墙大屋,还买了几块坡地耕种,从此,他的子孙便在石湾繁衍开来,过着半耕半猎的生活。 到刘乐长大成人时,齐国的君主早已经升了两级,由齐侯改称齐王了。 齐宣王田辟疆是个有理想有作为的君王,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他都有所建树。他喜欢接纳游说的辩士和文学方面的士子,继祖父桓公、父亲威王在稷下广置学宫,招揽学者。当时天下有名的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先后共七十六人,皆被他笼络过来,赐予大宅厚赏,任由他们在国都稷下那儿讲学、驳辩、议论。当时声势浩大,对后世也有影响。军事上他采取进攻的策略,乘燕国内乱,派大将匡章率兵攻占燕国。 刘乐就在随军攻燕的战斗中受了伤,左脚有点跛,跑不动,走路还行,退役后再回家打猎就有点吃不消,好在他当兵时学会了赶车,所以就改行了,拿抚恤金、奖励金置办了一辆大车,改行当车夫了。 这天,大清早起来,刘乐一打开屋门,一道白光扑面而来,定睛看时,但见突如其来的一夜大雪,已经封山,满眼雪白,煞是赏心悦目。只不过天实在是冷,他穿了件皮袄,外面再裹一件麻布大袍,仍感觉寒气侵人。 但是他吃罢早饭,还是在家坐不住,还是要出门一趟,不是去揽客,也不是因为腿疾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没人管心神不定,而是家里没酒了。隔壁一打听,大哥二哥三哥家里也没多少酒了,所以要去镇上沽一瓮酒回来,家里有酒,这大寒的天方能在家里坐的住。 雪终于停了。他牵着毛驴从镇上沽酒回来,四个分别能载五六升的大葫芦在毛驴的背上一边挂了两个,他则柱着木棍,踩着半尺厚的雪往回走。 但雪地里他并不孤单。 远远的,他看见一溜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和一辆一头牛拉的大车迎面而来。雪太厚,大车不是在跑,也是一步一步地在挪动着。 什么人这大雪天的还在赶路? 他远远地看见两辆大车迎面而来。然后,他看见走前头的那驾牛车陷住了,车上的人走下车去看个究竟。 近了,一看车还陷着,刘乐便热心地俯身察看,原来是右边的车轮坏了,与车桥之间咬合不得力,还开裂了。估计是没带备件,赶车的正在焦躁,坐车的见了刘乐倒像没事似的,只是微微一笑。 刘乐面对面瞅了瞅穿布衣的车夫和穿狐皮大氅的老头。车夫也就是个车夫,没什么特别的,穿狐皮大氅的老头却天生异相,前额宽大,额头两边两只前凸的肉瘤像两只角,眼睛炯炯放光。刘乐讶异中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来,传说在云梦山鬼谷洞修道、授徒的王先生人称鬼谷子,长相怪异,学问渊博,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他心想,莫非眼前这位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鬼谷先生? 刘乐且惊且喜,心想:“到底是不是呢?不能认错了。我得问问他。”于是问道:“这大雪天的,先生要往哪里去?” 他在审看鬼谷子时,鬼谷子也把他一眼看了个究竟,看出他是善良之人,所以鬼谷子和善地笑着回答:“回家去。” “先生可认得鬼谷大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老夫!” 刘乐大喜,又说:“听说先生神机妙算,怎么今天大雪天也出门?难道就没算到路上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寸步难行的后果?” 鬼谷子哈哈大笑,说:“出门前我打了一卦,是蹇卦,蹇即艰难险阻,不利出行,不利东北,但利西南,利见大人。于个人来说,出行不顺,得人帮助便可以过去,也就算不得什么;于国家来说,当处于艰难之时,有英雄人物出来克危济难,建功立业,不也是幸事吗?既然如此,我冒雪赶路又算得了什么呢?” 鬼谷子作为诸子百家中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的代表性人物,有一首六言古诗单道他的卓尔不凡,诗曰: 诸子百家迭起,鬼谷独树一帜。 只在山中精修,不为王侯驱使。 一言能兴邦国,满门尽是杰士。 造化似人似神,人称百代祖师。 刘乐听鬼谷子说的似懂非懂,想了一想,心生感叹,断定眼前所见就是鬼谷先生,于是连忙打躬行礼以示尊敬。 他说:“先生这车轮必须得换掉,往前走三里,路边就有修车铺,那里有和这个一样的轮子。要不我去帮忙换一个?” 书同文,车同轨,那是秦始皇统一全国后才做的事,这之前各诸侯国各搞各的,书不同文,车不同轨,很麻烦。鬼谷子这辆牛车是十多年前孙膑送的,所以是齐国的规格、样式。 鬼谷子一眼扫过刘乐和车夫,对车夫说:“他行走不便,你去吧。” 刘乐对车夫说:“你去也行。你可以说是刘乐介绍你去买的。店家是诚信之人。” 刘乐将搭在毛驴背上的酒葫芦卸下来,让车夫拉着毛驴去驮车轮。 鬼谷子为啥这个时候路过这里? 原来,鬼谷子这一路先是应燕王之邀去了燕国,后来孟尝君又把他请到齐国。孟尝君请他来做客一是仰慕他的大名,起个沽名钓誉的作用;二是孟尝君作为相国,很想有所作为,究竟怎么做,得请个国师级的人物来参谋参谋、指导指导,请谁来呢?孟尝君门下的客卿苏代说要请就请鬼谷大师来。 鬼谷子其实对闻名天下的四公子中最著名的孟尝君田文的印象并不太好,虽然他挥金似土,养客三千,人称贤明,但三千客中良莠不济,内中不但有鸡鸣狗盗之徒,更有不少杀人越货的逃犯。 此前,秦昭襄王慕田文之名请他去秦国担任丞相,期间有人劝秦王说:“田文的确贤明能干,但他毕竟是齐王的同宗,他来秦国担任宰相,谋划事情必定是先替齐国打算,然后才考虑秦国,秦国能不危险吗?”秦昭王是个有雄心壮志、敢作敢为的人,一听这话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立即就罢免了田文的丞相职务,把他关起来准备杀掉。后来鸡鸣狗盗两个门客帮田文逃出秦国,途经赵国时,平原君以贵宾相待。赵国人早听说田文贤能,想一睹风采一路围观,可是见了后基本都大失所望,那时候的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做人都坦坦荡荡,说话直来直去不喜掩饰,所以一路上人群中不断有人大声嘲笑说:“原来以为田文是个魁梧的大丈夫,如今亲眼所见,不过就是个瘦小的男人嘛!”田文听了觉得很没面子,一怒而起,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跳下车挥刀砍人,随行的人中多的是杀人放火出身,也跟他一起跳下车,一路砍杀,路人吓得疯狂逃命,没逃掉的都被砍死。 这哪里是爱民如子的能臣贤士,分明是冲冠一怒的暴徒。田文因此在鬼谷子心中的印象分很低。 苏代是鬼谷子的得意弟子苏秦的亲弟弟,这时在六国中也是大名鼎鼎,由他出面替孟尝君田文请客,鬼谷子还是要给面子的,于是顺路来走一趟。 见了孟尝君又见齐王。 这时候坐在齐王位子上的是齐宣王的儿子齐湣王。两人见面时,齐湣王对鬼谷子说:“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必定大有益于寡人。” 鬼谷子笑道:“励精图治、深谋远虑有益于国家,安履于谦、清心寡欲有益于身体,不知大王在意哪个方面?” 齐湣王霸气地应道:“二者兼得莫非不可以?” 鬼谷子道:“尧舜可以。” 齐湣王道:“这话怎么讲?” 鬼谷子道:“尧舜显贵而不怠慢,富有而不骄纵,智慧而不取巧,英明而不霸道,宽宏而不放任,善断而不包揽。” 齐湣王道:“这个,似乎也不难做到。” 鬼谷子笑道:“真要是容易做到,以齐国的先天优势,也不会弄到现在四面树敌的地步,该是称雄于东方而四邻归服才是啊!” 齐湣王不悦道:“你会看到这一天的。” 鬼谷子笑道:“恕我直言,威王任用孙膑,桂陵之战大败骄横的魏军,齐成为当时诸侯中最强的,于是称王,号令天下,可惜当时并未乘胜追击,开疆拓土、收降纳叛,而是坐等他国恢复元气。眼下,三晋之兵仍然勇悍,整体很强,轻视齐军,更别说战力最强的秦军了。齐国跟他们比,也就是民富、人多,兵学水平高人一筹,其他构成国力、影响战斗力的因素,齐国都比不过咧。要让他们服气、顺从,凭什么?” 齐湣王道:“先生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 鬼谷子道:“首先还是那两个字——用人。现在能理政、会打仗的人才多半往秦国跑了,齐国威王、宣王时号称得人才,但真正能担负起富国强兵责任的人却是很少,这就是个问题。其次,得变更制度,商鞅变法而秦强,别的国家居然不学习、不照做,这不也是很怪的事吗?然后,还要移风易俗,摒弃好勇斗狠的单兵作战模式,发挥整体协同作战的巨大威力;反对个人英雄主义,提倡合作与服从。” 齐湣王黯然道:“这个,改起来可就难啰。” 鬼谷子道:“作为君王,大可垂拱而天下治,国策既定,放手让能干的人去干就可以了。” 齐湣王想,谁能干?莫非鬼谷子是来做田文的说客来了,让我放手让他来整,那怎么可以呢?想到这些,就嗫喏道:“这个……再说吧。” 到这里,能言善辩的鬼谷子也已经无话可说。他观察齐湣王的面相,眼大但眼神散乱无神,招风耳,吹火口,属于有想法又优柔寡断、张狂又意志薄弱的那种。因此,道不同不相与谋。 鬼谷子于是返回鬼谷。昨天还天气晴朗,今天却风雪相伴。 刘乐如果不出来打酒,也就遇不上鬼谷子一行。 鬼谷子的车轮如果不坏,也就遇不上刘乐。 等车轮拉回来换好,又早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所有人都冷的够呛。刘乐起先听见后头那辆车里有女人的咳嗽声,也不便多问,后来换车轮时,那女人从车上下来,立在一边闲看,刘乐把眼瞧时,但见她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白,毛皮大衣裹着身子脸就更显得白了,白得娇美扎眼。刘乐当过兵,杀过人,见过千军万马,但面对面地看好看的女人还是平生头一回,所以,这一看,直看得他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车轮换好后,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刘乐恭敬地问鬼谷子:“先生这是要冒雪赶路,还是找个地方避避?” 鬼谷子仰天笑一笑,说:“天要留我,我就不走了。” 刘乐喜道:“既然如此,要是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一避。喏,那棵大榆树下的老屋便是寒舍。”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给鬼谷子看。 鬼谷子说:“那敢情好。请前面先行,我等随后。” 第5章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谷子这次下山没带学生,所以一行只有两辆大车。 古代诗人们描写男人的快意场景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鬼谷子不是诗人,所以有点不一样,他下山散心的时候不单是架鹰走狗,在郊外打打猎那么简单,而是驾长车,驱虎豹,携弟子周游列国,东南西北任逍遥。 当然,他不是每次都驾着虎豹拉的车满世界乱跑。大白天的驱动虎豹官道上一跑,行人惊吓失色走避不及东倒西歪,岂不成了扰民的恶霸?鬼谷子当然不会这么做的,真要驱虎豹时,他总是日宿夜行,大白天虎豹跟马戏团里的待遇一样,都被关在笼子里。这次他就是轻车简从,虎豹没有,弟子没带,只带上治学要用的竹简、随身要用的什物,和一路上国君与权贵们送的有用的礼物。 石湾从初创到现在,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聚拢、繁衍了三姓共百多号人口;乡野僻静,民风淳朴。本来大雪天的各家各户都关门闭户的在家烤火,一听见狗叫的欢,又从门缝里瞅见两辆高车大马进了村,便大人小孩都过来瞧热闹。 鬼谷子向来喜静不喜闹,路上就嘱咐刘乐要低调,尽量不要惊动其他的人。刘乐明白。他知道像鬼谷子这般世外高人爱静养,讨厌烦俗的人和事。 所以,一进家门,他便将鬼谷子一行安顿在左向两间相对空旷、干净的屋里,外间生起柴火。他自己则烫酒、发散坚果之类招呼过来串门的大人和小孩,三杯酒下肚便把来看热闹的都打发走了。 鬼谷子进屋之后,四下察看,早看见靠近窗台的一方土砖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红的矿物颜料伴猪血涂写着“太公之神位”几个大字,鬼谷子心下诧异:“哪个太公?”未及细想,同车的异族女孩已过来伺候他歇息。此女白颜红唇,红得醒目,所以鬼谷子也不管她原来姓甚名谁只叫她丹儿。丹儿是鬼谷子周游燕国时,燕王敬重他的学问、名声,特地赐予他使唤的婢女。鬼谷子潜心学问,不重女色,正好这次从鬼谷洞下山没带学生,只带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书童,但是书童路上受不了颠簸和清苦,路过邯郸时,因为邯郸是当时世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男子只要相聚到一起就玩各种游戏,比如斗鸡、走狗、蹴鞠、六博、狎妓等,女子也貌美多艺,所以,他见到花花世界就不辞而别了,鬼谷子也不以为意。既然燕王送他一个女仆外加一架大车,鬼谷子虽然不近女色,带个美女上鬼谷洞去修炼也不大合适,但他还是来者不拒,因为他不是一般人的思路,事情既然发生,必然有它的道理,于是他把丹儿带着,又请了个车夫,从燕国一路驰驱到了齐国。 刘乐把看热闹的支走后,过来招呼鬼谷子。 一进屋便见鬼谷子盘腿坐在炕上养神,丹儿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他看丹儿时,丹儿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顿时美的他面红耳赤,内心一阵狂跳。他掩饰道:“屋里黑,我去寻盏灯来。”他说罢出去了,转来时没拿灯,倒是抱了一捆木头和树枝进来,引火后,干柴易燃,顿时满屋热火亮堂起来。 刘乐问鬼谷子要不要先去外间吃点东西,鬼谷子说先弄点水来喝,于是刘乐就火堆边用陶罐热了半罐水,然后倒在土陶碗里,恭敬地递给鬼谷子。 鬼谷子打坐养了养精神,又解了渴,便从炕上下来,盯着刘乐上下打量,刘乐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心里面有点不知所措。却听鬼谷子开口道:“你是世居此地?” 刘乐如实回答。 鬼谷子又问:“这里放块牌位却是为何?” 刘乐回说这当然不是我祖上的,自家祖上列祖列宗的牌位都放在村中专门供祭祀的祠堂里面,这个是齐太祖姜太公的牌位。 鬼谷子想,难道姜太公竟然跟他家有什么瓜葛?正在推测中,刘乐解释道:“说来话长,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几回,我爷爷的爷爷在山里捡到一堆竹简,大致辨识是姜太公遗下来的,敬他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所以我前年修这座屋时,就顺便在地下修了间石室,不常用的东西就收藏在这下面,太公的竹简也放在里头,上面立一牌位表示尊崇。” 鬼谷子一听欣喜不已,忙道:“可否取来一见?” 刘乐爽快道:“这有何不可?请稍等!” 说着便动手挪动牌位和土砖、石块、木门,跳进石室,从里面相继抱出两个藤条做的篓子来。 刘乐爽快地把祖上保存下来的《太公》搬出来给鬼谷子看,这是它遗落民间七十多年后又得以重见天日。 竹简是用上好的漆处理过的,存放了两、三百年依然完好,竹片之间的连线是用金丝串连的,也没什么损坏。借着火光一看,片片都字迹清晰易辨,鬼谷子大喜,就火堆边盘腿坐在蒲垫上,一梱接一梱地拜读,良久,他自己才从那一梱梱的刻字中缓过神来,问刘乐:“这许多年竟没其他的人看过这些竹简?” 刘乐道:“没有,本地乡民多不识字,外面的先生又不曾进来。” 鬼谷子站立起来,略走几步便吩咐车夫,叫他把车上的夏布和存放矿物质颜料的陶罐都取过来。车夫照办之后,他又吩咐丹儿用矿物和水鼓捣成颜料。 他要干什么?他想把竹简上的内容誊抄到夏布上带走。 刘乐看了半晌,看明白了鬼谷子到底想干啥,于是神色慨然地说:“不必这么麻烦了,这些竹简您尽管带走好啦,放我这里我也弄不明白,只是觉得它既然是太公传下来的应该是好东西,所以我们刘家几辈人都用心保管着,现在大师看了也认为好,正所谓宝剑赠英雄,那就是您的了。” 鬼谷子哈哈大笑,刘乐这种慷慨豁达,谁见了都会喜欢的,鬼谷子当然也不例外。 鬼谷子又解释道:“不瞒你说,这真是姜太公传下来的。这些大智大慧、深奥无边的东西,别人弄不出来。我看了也多受启迪。我本意是花两天将这些照抄到夏布上,原物还归你,我不带走,既然你如此豪爽,岂能白要你的?等雪停了,临走时我也有重礼相送。” 刘乐一听,当然乐意,拊掌笑道:“您太客气了。一切但凭先生处置。” 鬼谷子此前教学生军事方面的知识,主要是根据孙、吴兵法和自己对用兵行伍之道的参悟来教的,看了姜太公的竹简后,姜太公在谋略、治国、治兵方面的独到之处,又对他有所启发和借鉴。当时世上也可以见到姜太公的著作,比如《阴符篇》之类,但并非全本,看了这个之后才知道流传本多有遗漏,所以,这时鬼谷子就有种颇有收获的愉悦心情。 鬼谷子在石湾呆了两天,两天后,雪早停了,这是一场早来的大雪,大雪一过天气会回暖。鬼谷子夜观天象,早算出明天会出大太阳,在气温不是太低的情况下太阳一晒有些路段雪会化掉,泥泞难行,所以他决定立马就走,先走过这段雪路再说。 鬼谷子言而有信。他叫过刘乐,摒退左右,和颜细语地说:“我今天就将远行,临别有句两话送给你,你须谨记!” 刘乐恭谨地答应。 鬼谷子说:“其一,我将丹儿赠予你为妻。丹儿本是燕王送来伺候我的,我即将远行,路上多有不便,回山后也用不着,你正好孤身,你们做一对夫妻再好不过。我还有一罐金银珠宝作为嫁资赠予你们。婚后你们要彼此敬爱,以你目前和情况和条件应专心家庭和家务;其二,我替你打了一卦,你将来子孙兴旺,十五年后我会再到此地,带走你的第二个儿子,让他随我上山去修炼。” 刘乐听罢鬼谷子这一席话,且喜且乐,将信将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连忙答应着,并一躬到底,以表敬意和谢意。 送君送到大路上。 鬼谷子独自驾着一辆牛车走了。另一辆大车送给了刘乐,车夫则在拿到双倍的工钱后被打发回燕国了。 目送鬼谷子的牛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刘乐侧脸觑了一眼丹儿,见她眼含泪花,心想这妞原来也是个重感情的人,能过日子。这么一想,心里又多了一份欢喜。在从大路口往家走的短短一段路上,他牵着丹儿快步如飞,巴不得早点到屋里关起门来亲她,那条受过伤的左腿这时候似乎一点也不影响行走,直到丹儿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有意慢下来步子,才觉得有点点不妥,才慢下来,一面猜着丹儿的心思,一而陪着她缓缓地走回家。 接下来他便和丹儿按当地习俗,简单的走走过场,然后作一对儿,过着夫唱妇随、生儿育女的日子。 莫名其妙、眼花缭乱地得了这许多好处,刘乐不知道这是缘分还是福分?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是这辈子自带的艳福? 反正他从这以后,常常做梦都笑出声来。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刘乐两口子生了四男两女,成活下来的有三男一女。收取鬼谷子的赠礼虽然让刘乐比以前阔绰多了,但他夫妇两个还是勤勉过日子,辛苦带孩子。 这十几年战国七雄你争我夺,纷乱不息。鬼谷子培养的弟子一拨接一拨的先后下山。学言学的苏秦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山东六国的君王,达成“合纵”的大业,名满天下。 这一时期齐国正是齐湣王田地和齐襄王田法章当政的时候。这父子两个都有点故事。 田地西元前300年至西元前284年在位,在位期间曾经很强势,比如曾联合韩、魏,先后战胜楚、秦、燕这三个当时的强国,名震天下,一度与秦昭王并称东、西帝,并且还把有着悠久历史的宋国给灭了。不过,他这个强大却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可以称霸的那种,没几年,因为不讲究策略,一味地逞强斗狠,树敌过多,反遭别人攻杀。司马迁说:齐湣王灭了宋国,又南攻割下楚国的淮北,往西侵略三晋的赵、魏、韩三国,还想直接吞并周室,做天子。吓得泗上诸侯如邹国、鲁国的国君皆害怕而称臣,其它诸侯也因恐惧而合谋。于是引来燕、秦、楚、赵、魏、韩等,各出锐师前来讨伐,打得齐湣王疲于奔命。最后,临淄被燕将乐毅攻破,齐湣王败走莒城,最终被杀。 田法章西元前283年至西元前265年在位。父亲湣王被杀后,他变更姓名,逃到莒地,在太史敫家做佣人。敫家有个女儿慧眼识人,认定他不是一般人,于是与他相爱。后来在敫家的帮助下,莒人立田法章为襄王,襄王封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等到田单在即墨打败燕军,恢复齐国,襄王被迎归临淄,这样,眼看要被乐毅打没了的田齐又延续下来了。 当时的天下大势,就是这样哄哄乱乱,没有章法。 鬼谷子端坐山中,并不是只管修炼,不问世事,而是冷眼观天下,波诡云谲、是非成败中,他在酝酿新的构想,寻找合适的规划实施人。 十五年后秋高气爽的一天,鬼谷子如约来到蒙山边的石湾。 石湾几乎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刘乐家的土墙屋换成了石墙的,样式还跟以前差不多,屋顶还是树皮、茅草搭成。 辛苦劳作人到中年的刘乐明显老了,丹儿的眼角也有了鱼尾纹。 故人相见,别有一番滋味和欢欣在心头,也洋溢在脸上。 刘乐把儿女们叫到跟前,齐刷刷地拜见鬼谷子。 鬼谷子虽是世外高人,这尘世间的天伦之乐、世态人情,也是感同身受,该开心时也一样开心。更何况刘乐和丹儿这一对还是他自己促成的,约等于亲人一般,当然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排右边的是老大,敦实、孔武的样子,脸相像他爹;排他左边的肯定是老二了,一眼看去,十二岁的少年,身材已有颀长的模样,高额而隆准,相貌不俗,脸相像他妈。 鬼谷子看得心里欢喜,道:“可有名字?” 刘乐道:“都胡乱起了名的,老大叫刘大月,老二叫刘大雷。只因大的降生时明月高照,所以叫大月,老二降生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所以就取个大雷。” 鬼谷子笑道;“有风雨雷霆,又何必言大?”于是对刘乐说:“小的就叫刘雷,大可不必。” 刘乐无有不从,鬼谷子说的他认定一定是对的,于是高兴地叫刘雷在鬼谷子面前当即叩谢。 鬼谷子问刘雷愿意不愿意跟自己修行学道,刘雷常常听父母说起鬼谷子的大名,以及道听途说得来的鬼谷子的传闻轶事,他这时又正值一脑子满是幻想、好奇的年龄,哪里会不愿意?于是也没征询他父母一眼,便欢天喜地的答应说愿意。 就这样,刘雷竟成了鬼谷子平生所收几百个学生中入门时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然后刘乐搜罗山珍,杀鸡宰羊,开宴一席,款待鬼谷子一行。 酒足饭饱之后,鬼谷子在刘乐一家子挥泪之中作别而去,驾长车,带着刘雷踏上漫漫的,也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求道修行之路。 第6章天下鬼谷 修行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鬼谷子修行的地方就是千古传名的鬼谷。 鬼谷在云蒙山中。 云蒙山系太行山支脉,位于山脉的最东端,又名云梦山、苍峪山、苍岩山、青岩山。顾名思义,可知其山岩也是蛮有特色的。 为什么主要又叫云蒙山? 是因为这座山地处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九条山脉交汇,山势险峻蜿蜒,给人以鬼斧神工的视觉冲击;山上植被茂盛,泉水涌流,拍岩击石,云蒙雾绕,夏秋时进入山中常常可见云蒸霞蔚。 显然这是个避暑、观景的好去处。古时候不像现代这么人满为患,有山的地方人迹较少,虽不是深山老林,作为避世之处也未尝不可。 山间有一洞名叫水帘洞,鬼谷子便仙栖洞中。 水帘洞幽深玄妙,洞里面还有涌动的泉眼和清冽的潭水,位于云蒙山主峰剑秀峰的半崖之上。剑秀峰海拔高584米。水帘洞坐东南朝西北,高10米,宽50米,深80余米。鬼谷子常常坐牛车出入洞内,经年累月,牛蹄踩踏和车辙碾压的痕迹便清晰地留在洞中,哪怕是两千多年后实地察看仍历历在目。 又传说孙武是鬼谷子的老师,鬼谷子是孙膑的老师,孙武又是孙膑的祖父。不过,这只是美好的心愿而已。信史资料表明,孙武子跟孔子差不多算是同时代人,跟鬼谷子没有时间上的交集。鬼谷子出世时,孙武子已经去世差不多七八十年了。而且孙武子五十岁时眼看时局不对,就激流勇退,隐居在乡间,潜心修订其兵法著作。后来好友伍子胥被吴王冤杀,他更是心灰意冷,懒得在世上走动,与世人没什么结交。从退隐到寿终,他一直没离开过吴国,死后也就埋在姑苏城巫门外。 如果有时间上的交集,鬼谷子不远千里慕名去拜孙子为师倒是完全有可能的。 鬼谷子姓王名诩,别名王禅,号玄微子,他的老师不是别人而是西山老童。西山老童在历史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墨子特别推崇他,和他是至交好友。 鬼谷子年少时就志存高远,喜欢探究未知的、玄妙的世界,长大后常常入山采药,采药途中他遇到过的史上有名的大师兼大神级的人物就是墨子,墨子对天性聪慧又特立独行的人有一种异乎常人的喜爱,见鬼谷子天生异相,谈吐高妙,便引以为忘年知己。墨子有个修道学仙的老朋友叫西山老童,他在嵩山东南白云涧有座洞天福地,墨子便介绍鬼谷子拜西山老童为师。 鬼谷子一学七年,下山后到楚国谋职,竟一路做到丞相的高位。但他骨子里更适合做世外之人,不劳俗务,无羁无绊,以便挥洒天性。所以一看楚王昏聩,与自己理念不合,便抽身而去,探访名山大川,最后落脚鬼谷,在这里求仙问道、授徒传艺。 鬼谷子作为战国中后期的显赫人物,是千年难遇的全才加鬼才式的人物,光看他的名号就足以让人叹服,他是公认的著名思想家、道家代表人物、兵法集大成者、纵横家的鼻祖。他智慧卓绝,有通天彻地、人不能及的学问和本领。二千多年来,兵家尊他为圣人,纵横家尊他为始祖,谋略家尊他为谋圣,名家尊他为师祖,算命占卜的尊他为祖师爷。他既能教,也能写,传世的作品主要有《鬼谷子》《鬼谷子天髓灵文》《本经阴符七术》等。 因为学问门类多,他教的学生便可以按专业划分。随便哪个专业,只要能学成出师,便都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投到诸侯王麾下或者当时喜好养客的战国诸公子门下,都不难出人头地、显耀于世。他到底在鬼谷学堂开设了哪几门专业? 第一最神秘,叫数学,也叫做易数之学,学成后就能达到通天彻地的境界,什么日星象纬,风云变幻,夜观天象后掐掐指就能知晓。还能未卜先知,对世情人事做到洞若观火。把这个排第一就因为它最难学,最玄奥,最不容易学成。传说中的黄石公就是学这个的,最后没达到鬼谷子的要求,鬼谷子就没让他出师,一直跟在他身边,只让他像隐士和游侠一样游走江湖。 第二叫兵学,即学习用兵打仗,学成后什么六韬三略、奇计良谋,皆在掌握之中;至于设谋使诈,随机应变,鬼神也自叹弗如。所以临敌行兵,总能棋高一招,百战百胜。孙膑、白起、李牧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第三叫言学,学成后可以当辩士、做说客,说动君王便是君王的座上客,出将入相也等闲。讲究的是广闻博学,审势明理,既能把子虚乌有的事说得言之凿凿,也能把一般人看不清弄不明的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给当事人、当局者理得清清楚楚,从而找到正确的应对之法。其代表人物有张仪、陈轸、苏秦、毛遂等。陈轸在纵横术也就是言学方面可以说是最得鬼谷子真传的那一个,虽然他谋得的职位不是最高的,但临机应变的能力最强,运用寓言、通过讲故事来化解茅盾、说服对手的效果也是最好的,比如他用画蛇添足的故事,替齐国不动一兵一卒,便劝退楚国打上门来的十万强兵;用卞庄刺虎的故事,告诉秦王应该后发制人,最终秦国轻易地打败韩、魏两国,捡了个大便宜。 第四叫出世,也就是学做神仙,具体来说就是通过修真养性,服食导引,达到平地飞升的神仙境界,最不济也能够祛病延年,比一般人多活几十年。 各种专业的学期各不相同,主要依学问的难易和学生的天资而定。比如学言学的苏秦,在遇见鬼谷子之前就已经外出游学过,去过三晋和齐国等,在从齐国回洛邑的路上遇到鬼谷子,久闻鬼谷子的大名,便正好借这个机会拜鬼谷子为师,跟着上山学了两三年就急急慌慌地出师下山了。鬼谷子当时并不为难他,因为他虽然天资聪颖,悟性也高,但功名心太重,若要留他,留住人也难留住心,所以鬼谷子当时笑着让他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临别送他一部自己注解的太公《阴符篇》,苏秦接书在手,疑惑不解地说:“这书弟子已经了然于胸,先生今日又将它赐给弟子却是何意?”鬼谷子笑道:“你虽已熟读,但其中精髓却未必理解透彻,你将它随身带着,今后仍需仔细阅读、反复探讨,必定受益匪浅。” 苏秦半信半疑地辞别师父,回到家里便踌躇满志地凑够盘缠,西入咸阳,满以为凭自己谋略和辩才讨取功名易如反掌,结果却是不受秦王赏识,落魄而归,受尽家中亲人的讥讽和白眼。不得已按师父说的重读《阴符篇》,以“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终于得其精髓,脱胎换骨,以此去游说六国,六国君王尽皆拜服,送上相印,言听计从,成就了一番合纵抗秦的大事业。苏秦掌权的那十几年,最憋屈的当然是秦国,竟然有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守势,可见苏秦并非浪得虚名,而是实至名归。同时也说明,要学到真本事并不容易,除了有名师指点,自己有悟性,还得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精神。 张仪、苏秦先后功成名就,白起也跃跃欲试,准备下山了。 白起,芈姓,白氏,名起,秦国郿邑人。 他本来是楚国人,是白公胜的后代。白公胜又是楚平王的嫡孙,是楚太子建的儿子。因为被费无极诬陷,楚太子建携家出逃至郑国,不久,被郑人所杀,其家人又由郑国逃奔到吴国。楚惠王二年,楚令尹子西召芈胜回国,封他为大夫,封地在白地,所以号称白公。从他开始,他的子孙后代就以白为氏。 白公胜后来作乱被镇压,其子逃命跑到了秦国,沦为平民。一百多年后有了白起。 白起成长的年代,正是秦国变法后日益强大的新时代,所推行的军功爵制,鼓舞着平民子弟前赴后继地走上杀敌立功,以博取功名富贵的战场。 白起从小就酷爱军事,长大后听说千里之外有个神奇的老头隐居在鬼谷,教授兵法,高徒辈出,于是前来拜师,一学三年。 这日,水帘洞洞外阳光明媚,鬼谷子打坐毕,正借着从洞顶缺口处射进来的阳光在潭边观鱼。白起走到跟前,施礼问安。鬼谷子察其神色,已知其意,微笑道:“莫非是要辞别下山?”白起暗暗吃惊,心里说:“师父真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啊!”于是答道:“弟子正有此意,不知道师父认为可不可以?”鬼谷子道:“有什么不可以的?”白起又跪谢道:“多谢师父三年来的悉心栽培!”鬼谷子道:“放心去吧,对于行伍为将的人来说,前程是打出来的。你的智勇谋为师不关心,当世能跟你比的真难找出几个来。不过,你天生异相,必须自知——鹰头狼身,锋芒毕露,冷酷无畏,出手不凡;瞳子清澈而下巴尖,多谋善断,明察秋毫,执拗遭嫉;额骨凸而面色微黄,贵而多忧,性格刚烈,心善却绝情。为将者当然不可有妇人之仁,但杀心太重而不知凡事皆有度,立功心切而不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道理,恐怕将来会祸由此出啊!临别并无宝物相送,只送你两句话,你可谨记于胸,必定受益终生。” 鬼谷子目光柔和地看着白起,接着说:“阴阳调和,进退有据;奇正相生,以退为进。” 白起再拜道:“多谢师父指明,弟子一定牢记。” 白起辞别师父,没有别的打算,直接回到秦国,盘算着在秦国学以致用、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这时候的秦国国力强大,商鞅变法之后制度改革、政治清明、军事革新、经济繁荣、人才盛极一时,在所有诸侯国中一对一比较,已经找不到同一重量级的对手了。 当时的秦王是秦昭襄王。 秦昭襄王也称秦昭王,嬴姓,赵氏,名则,又名稷,是秦惠文王的儿子,秦武王的异母弟。秦武王力大无穷、年青好胜,他23岁那年带着大队人马跑到周都洛邑,亲眼看到闻名已久寓意最高权力的周鼎,勃然心动,倾力一举,结果还没举起来就体力不支,掌握不住,鼎砸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脚上,当晚便因失血过多而死。因为他没有儿子,空出来的位子自然是兄弟争抢,有哪几个?主要是嬴则和他的两个弟弟公子芾、公子壮他们三个,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手段,一番明争暗斗,结果得到魏冉支持的嬴则胜出,登上秦王的宝座。 当然,这还只是秦国内部的因素,嬴则坐到秦王的位子上国外的因素也起了重大的作用,那就是当时战力超强的赵武灵王也插手秦王大位的争夺,他支持的也是嬴则。他还把他手下得力的大臣楼缓派到秦国来担任丞相。 秦王早期,因为年龄小,其母宣太后当政;外戚魏冉作为贵戚的代表也握有实权,几年后他又把楼缓弄下台,自己做了丞相。 魏冉是宣太后异父同母的大弟弟,秦王的舅舅。他从秦惠文王时起,就已经官居要职,是朝中握有实权的大臣,又在王位争夺时全力拥立嬴则,嬴则即位后没多久也投桃报李,让他在朝中独揽大权。 当然,魏冉本身也是个聪明、练达、能干之人,并不是仅仅借着外戚的身份坐上宰相的高位。 如果说,人的一生中可能会遇到灾星或者福星,那么,对白起来说,魏冉就是他的福星。 第7章百战百胜 白起投身军伍,并没有拿着鬼谷子的推荐书去找国王或者丞相什么的,所以并没有像庞涓、孙膑那样一开始就做大将做军师,而是先从小头目做起,凭本事很快就立功受奖、崭露头角,引起了魏冉的注意。魏冉素来爱惜人才,善于发现和笼络人才。他把白起找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相貌不俗,笑着问他:“给你十万大军你能干成什么?”白起毫无扭捏之态,气壮如牛地答道:“我可以灭掉六国中的一个。” 魏冉听罢哈哈大笑,不但没怪他吹牛,反而鼓励他说:“豪气干云啊,嗯,好样的!” 于是破格任命他为左庶长。 商鞅变法时为奖励军功,建立严格的二十等军功爵制:一级为公士,二级为上造,三级为簪袅,四级为不更,五级为大夫,六级为官大夫,七级为公大夫,八级为公乘,九级为五大夫,十级为左庶长,十一级为右庶长,十二级为左更,十三级为中更,十四级为右更,十五级为少上造,十六级为大上造,十七级为驷车庶长,十八级为大庶长,十九级为关内侯,二十级为彻侯。 左庶长是其中的第十级,对于一个还没有光辉耀眼的战绩并且才二十多岁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军阶了。 秦王继承了先王雄图霸略的基因,在魏冉的辅佐、策划下,推行扩张、兼并的国策。 秦处西陲,要图天下,必须东进,东进的拦路虎是三晋即韩、魏、赵三国。所以,秦王图谋天下的大战略首先就是东进以击败三晋。 秦昭襄王十四年,秦军挥军东扩,韩魏两国知道后组成联军,扼守秦国东出那两个必经的关口——崤关和函谷关,以阻止秦军东进。 韩国和魏国的综合国力都比秦国差的远,但军队的战斗力却是各有特色,不容小觑。韩国的兵器制造业发达,能批量生产当时最先进的武器,比如弩,威力大、射程远,别国都没法比;魏军则素来勇悍,组织严明,训练有素,在同等人数下其整体作战能力并不比秦军弱。 单说魏国。魏国在建国之初即由当时的法家代表人物李悝推行变法,拉开了战国时期变法运动的序幕,在中国历史上首先确立了土地私有制和个体小农经济制,是史学家公认的中国封建制度正式确立的标志,魏国因此迅速强大。秦国在历史上更著名的商鞅变法则是在这之后四十多年才开始。 当时与孙武齐名的大军事家吴起也在魏国,他在魏王的支持下对魏军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军事变革,使魏国的军事实力、单兵的战斗力跃居七雄之首。据《吴子》中的励士篇第六节记载,秦、魏之间的河西争夺战,秦惠公亲率的举倾国之兵的五十万大军,居然被河西郡守吴起亲自训练、率领并指挥的五万特种兵级的魏军打得溃不成军,秦惠公还因此在回国后没多久怄气而死。 虽然这是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魏、秦之间此消彼长,当下的魏、韩两国无论从幅员、人口和综合国力来看,都跟秦国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但军队的战斗力仍然强悍,这时,双方对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指挥这一环了。 所以,面对韩、魏联军,选择谁来担任主将并不是例行公事走过场,而是必须慎重其事的一个大事情,选对了,打赢了,东扩战略就顺利,否则一旦受挫,王霸之业必受拖累。虽说秦军中能打的名将、老将不少,秦王认为还是要开个御前会议大家伙一块议一议。 会上,丞相魏冉首先发言,强力推荐白起为主将,他说:“白起现在虽然还没什么名头,谈不上震吓敌手,但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理由有四:一是气概不凡,有生吃对手的狠劲;二是名师出高徒,鬼谷子的学生绝不会让人失望的;三是白起这小子天生异相,让人过目不忘,异相者必有异才;四是可以出敌不意,对手不了解白起,当然就不知道怎么来对付他了。” 魏冉当时是首出一指的大臣,他发话了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秦王也没有偏要自作主张的心思,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这时,白起的职位是左更。 白起上任后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不跟韩魏联军在关前纠缠,他采用的是避实击虚、先弱后强的战法,亲自率领秦军主力绕至韩魏联军的背后,先扰乱联军的后方,歼灭其后方的留守部队,这一招便搞得联军后方鸡犬不宁,纷纷告急,迫使联军不得不调整部署,转移战线,就在这调整、转移的过程中,渐渐落入了白起的圈套,被包围在伊阙那个地方,最后决战,秦军一举歼灭韩魏联军二十四万之众,俘虏魏军主将公孙喜。之后,又一不做二不休,渡黄河攻取韩国安邑以东到乾河的大片土地。 白起一战成名。 不但敌军胆落,自家人方面也是三军折服,回国后,更是风光无限。丞相魏冉自然更加看重他,并且也从此成了秦王身边的红人。论功行赏,他因此战而升任国尉。 国尉是个什么官爵? 商鞅变法时,制定了二十等爵制,后来略有调整。秦昭襄王时国尉在大良造之下,排第十五级,等于一战而连升三级。国尉既是爵位,也是掌军政之官。 秦昭襄王十五年,白起升任大良造,率军攻打魏国,竟一举夺取魏国大大小小的六十一座城镇,为秦国东出崤、函,向中原扩张,抢占了前进的基地。秦昭襄王二十一年,白起攻打赵国,夺取了光狼城。 不过,总的说来,这之后的一连十多年秦军都被困在秦国境内,东出的次数少之又少,此前疯狂进攻、大肆抢掠的势头似乎是戛然而止。 咋回事? 主要是因为苏秦。 苏秦首倡合纵,把六国联合起来,军队统一指挥,几次打到函谷关下;秦军被孤立得没朋友,饿虎也怕群狼,虽然也试图出击,阵地战中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六国方面稳扎稳打,调度有方,基本上做到了同心协力、步调一致;双方于是各守自己的地盘,在以“战”为名的战国时代,相安无事竟然差不多有十五年之久。 然后,苏秦的突然死亡又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苏秦是怎么死的? 苏秦作为合纵六国的盟约长,一时风头无两,粉丝无数,连燕王寡居却又年轻的母亲都对他爱慕不已,常常召他进宫,行苟且之事。久了,苏秦心虚,怕已经长大了的燕王某一天突然知道实情后翻脸不认人,便找借口跑到了齐国,受到齐王的重用,但是,齐王手下原来亲近的几个大臣、王亲,也争斗得厉害,苏秦一来,齐王对他言听计从,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便一合计派刺客将苏秦刺杀于上朝的路上。 苏秦一死,“合纵”的掌舵人没了,联盟松动了,秦国就有了可乘之机。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秦国君臣审时度势,认为楚国政务一团糟,而且楚顷襄王在说客的劝说下又联合六国,不再听命于秦,准备与秦抗衡,秦王一怒之下便决定伐楚,发兵二十万,以白起为主帅。 白起先以汉北上庸之军突袭,夺取了楚国鄢城、邓城等五座城池,接着快速越过秦楚边境的山区地带,进入江汉平原,分三路穿插突进,直逼楚国的都城郢都。 双方激战数月,秦军与楚军列阵对攻,期间,白起引江水冲毁楚军的防线,同时又另派奇兵从背后偷袭,最终大破楚军,攻占楚国都城郢,屠灭楚军二十多万,还焚烧了楚王的坟墓夷陵。 楚军残余往东边逃去,秦军于是顺便攻占了楚国西边的巫和黔中郡。楚国西部的大片国土从此永远失去了。 然后白起挥军继续东进,打到竟陵时,楚军已经溃不成军,只好再逃到陈,这个陈也就是被楚国灭了的原来陈国的地盘上。楚顷襄王迁都到陈后,仍称作郢。他聚集楚国东部各地的武装,一合计,竟然只来了10余万人,已经失去了同秦抗衡的资本,后来虽然向西夺回了被秦占去的江旁15个邑,但也只是丢了西瓜捡回芝麻而已,领土大片被秦军抢去,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也就是说,白起这一战就把六国中曾经实力最强的楚国给打残了。 于是,秦国把抢过来的楚国国都郢那一大片地区改名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武安的意思是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并得到百姓的拥戴,能振军安民。 如果说白起上一仗打垮韩魏联军是初试锋芒,这一仗一击而打垮传了七百多年的南方大国楚国,则是名符其实地名震天下了。 秦昭襄王三十四年,韩国与赵、魏两国闹翻,赵、魏组成联军进攻韩国,包围韩国重要城邑华阳。韩国明显不是对手,只得急派使者求救于秦,秦王即令白起和客卿胡阳率军救韩。 华阳距秦国比较远,按正常的大军行进速度,半个月也未必到得了,所以,魏赵联军围攻华阳不克,也不焦急,只把它包围起来,估摸着援韩的秦军短期内肯定赶不过来,那就慢慢打吧,等秦军赶到,华阳一定已经攻克了,那时再以逸待劳迎战秦军,秦军再厉害,以疲惫之师来战,也不会占到便宜。 他们没去想对手是白起,更没想到白起玩的不是一般的套路。白起的大军从咸阳出发后,走的是大路,装备由大车拉着,人员轻装疾行,以平均每天百里的急行军速度远程奔袭,仅八天就到达华阳城下。 兵贵神速,白起模范地做到了,赵、魏联军的统帅们却连想都没想到。 白起大军快到华阳时,已是半夜时分,全军稍事休息,然后以突袭的方式先对魏军动手,迅即包围了魏军。白起早就侦知魏赵联军以魏军为主,擒贼擒王,先摧强敌,胁从可不战而服。 魏军从主将到战士,全都是一副轻松的心态享受着战争,因为联军人多势众,敌军被困孤城,克敌夺城眼看着就在旦夕之间,当然人人都很放松。谁都没去想死神正飞速地向他们逼近。 完成对魏军的合围后,白起传令发起强攻,在强驽硬弓的加持下,秦军一个个如下山之虎,冲进魏营。刚刚梦醒的魏军仓促应战,各自为战,所以完全不是对手,一个多时辰就被一举歼灭13万之众,有3名魏将被生擒,魏国宰相芒卯带着几百人落荒而逃。 魏军速败,赵军还在救与不救魏军的犹豫之中时,白起挟得胜之威已经打过来了,一战打败贾偃率领的赵军,俘敌2万。可怜的是这两万俘虏,竟无一活命,全被秦军赶鸭子一样地赶到黄河里淹死了。 这是白起闪击战的一场辉煌战例。 经年累月一连串的胜利让白起赢得了野战之王的赫赫名声。行动像疾风,出手似闪电,攻势如潮水,变化欺鬼神。这就是百战百胜的白起。 但让他赢得战神的称号,一战而改变历史的进程,光耀千秋,则是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赵之间爆发的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的起因是上党之争。 之所以有上党之争这回事,又是因为秦国来了一个魏国人,这个人叫范睢。 第8章无妄之灾 范睢是战国后期在政治、外交等方面极富建树的政治家、谋略家。他是魏国人却出逃秦国,最后在秦国大展宏图。他上承秦孝公和商鞅的变法图强,下启秦始皇和吕不韦、李斯的统一大业,是秦国历史上继往开来的一代名相。 这样的人,就是想低调也难。 但事实是,他在逃亡秦国之前其实是很低调的。 范睢年青时也想高调,曾经游历各国希望能出人头地,但年近不惑也没有成功。灰溜溜地回到魏国后,因为家贫,又有了老婆孩子,只好投身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那里做门客以养家糊口。 看来古人爱说的时兮运兮这句叹息并不是托词,时运不济,再有本事,一切的努力都是白搭。 他虽然郁郁不得志,却并没有自甘沉沦,读书明志、好结交朋友、不随波逐流,这些好东西他一直坚持着。 那时,齐湣王内政昏庸,对外还四面树敌,结果,燕国的乐毅为燕昭王纠合起五国之兵一同讨伐齐国,顷刻间便夺得齐国的72城,只剩下东边的三座小城一时没攻下来。魏国是五国联军之一。虽然后来联军这方因为燕昭王死,燕惠王即位后中了齐人的反间之间,自毁长城,逼走乐毅,导致田单大破燕军,齐国复国,齐襄王田法章即位,但齐国也从此没有了强国的风范。大战之后一切又回到原点,相当于六个国家六败俱伤,唯一得利的是图谋称帝的秦国。 魏国夹在秦国和齐国之间,齐国复国后魏王害怕齐王报复,于是找相国魏齐计议,计议的结果是派须贾去齐国套套近乎,以利于往后和平相处。须贾接受任务后意气风发,在魏齐面前夸下海口,表示一定不辱使命。 然后,他带上范睢等几个门客来到齐国。 见了齐王,齐襄王问须贾:“我们先王与魏国曾经共同讨伐宋国,合作得很愉快。等到燕国侵略齐国,魏国竟然忘恩负义,也派兵打我们。我想起先王被五国无端围攻的仇恨,就咬牙切齿、心中剧痛!现在你们又用假话来诱惑我,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反复无常、自欺欺人的鬼话呢?”一路上意气风发的须贾一见面便被齐王如此直白地指责一通,一时之间竟张口结舌地答不上话。 这时,站在须贾身后的范睢挺身而出,不慌不忙地说:“大王此言差矣!我们先君跟随齐国征伐宋国,是奉命而行。本来约好三国共同分割宋国,但贵国却背弃了合约,不但把宋国的土地独吞,还侵略我国。这明明是齐国对我们失信在先啊!齐王四处征伐,四邻的诸侯们都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才跟随燕人伐齐,济西之战,五国同仇敌忾,战力惊人,不可能是魏国一国能够做到的。但是魏国很有分寸,并没有随燕国进攻临淄,这可是有理有节的义举啊!如今大王英武盖世,成功复国,我们国君认为大王一定可以重振桓公、威王的雄风,掩盖湣王的过失,建立无穷的功德,所以派遣我们来恢复与齐国的友好。没想到一见面大王只知道责怪别人,不知道反省自己,这样下去怕是难免会重蹈湣王的覆辙哟。” 齐襄王虽不算一代英主,却也是受过磨难才登上王位的,有识人之明,也有容人之量,听了范睢一席话,既惊讶又惭愧,蹭地站起来,诚恳地道歉道:“这是我的过错呀!”然后以赞许的目光问须贾:“这位是谁?” 须贾说:“是我的门客范睢。” 齐王不再说什么,但左顾右看,明显是有什么东西装在心里放不下,于是结束会面。 须贾一行在公馆呆着,虽然招待还算周到,但丙国和好之议却等了一个月也没个着落。原来,齐王认为须贾乃平庸之辈,不值得重视,所以就把他凉在那里爱理不理。 齐王认为范睢是个贤才,私下里派使者去游说,想把他拉拢过来。使者见面后对范睢说:“恭喜先生啊,我们大王欣赏先生的才能,想把先生留在齐国做客卿。”范睢一听面无喜色反而一口回绝道:“这可使不得!我与使者一同出国,却不一同回去,如此无信无义,将来怎样做人?”齐王得报后更加敬重他,又派使者送去黄金十斤、牛肉美酒一大堆。范睢推辞不受。使者为难地说是齐王的命令,不接收没法回去复命。范睢不得已,把金子退了回去,只收下牛肉和美酒。使者没办法,只好带着遗憾回去复命。 隔墙有耳。 齐王给范睢送礼的事很快就被须贾知道了。他把范睢叫过去问道:“齐国使者找你干什么?”范睢说:“齐王赐给我黄金十斤和牛肉、美酒,我不敢接受。再三推辞,使者不答应,我只好不收黄金,留下了牛肉和美酒。” 须贾的疑问有点多,为什么不给使者送礼物反而给你一个随从送礼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拉拢你?为什么好东西送给你你不愿意接受,是不是装的?为什么你不主动报告我?总之他是一百个不相信。 范睢最后发誓道:“齐王一开始是派使者劝我留下作客卿,被我严辞拒绝。我怎么可能还贪图其它的好处呢?一句话,我用我的信义发誓,在这件事上绝无半分私情!” 须贾还是不相信。最后,他疑心重重地带着范睢一同回国。更让他生气的是,议和之行也没成功,等了齐王一个多月也没有等到“同意”两个字。 回国后须贾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报告魏齐,并怀疑范睢向齐王泄露了魏国的机密大事。 魏齐一听,对范睢出卖国家利益的事信以为真,顿时火冒三丈,公子哥的脾气犯了,拍着案几大骂。然后,会集宾客,派人把范睢绑了过来,当席审问。 范睢被押到庭前,跪在台阶之下,满脸的委屈。 魏齐厉声问道:“你这个混蛋,竟然敢私通齐国?”范睢大声申辩说:“天大的冤枉啊!我决不敢做这种事!”魏齐一瞪眼,又问:“如果你与齐王没有私情,一同去了好几个,他怎么独独要留下你一个重用?”范睢回答:“他要留我是真的,可我当时就拒绝了。”魏齐又说:“为何么黄金和牛肉、美酒的赏赐,你又都接受了?”范睢说:“使者强迫我留下,我怕违背齐王的好意,影响两国的关系,就勉强把牛肉和美酒收下。那黄金十斤,真的全退回去了。”魏齐咆哮怒骂:“卖国贼!还敢狡辩!来人啊,杖责一百。看他还敢不招供与齐国私通的罪行。”范睢分辩说:“我确实没有私情,招供什么?”魏齐更加恼怒,喝道:“替我打死这个奴才,免得留下祸根!” 相府里的狱卒聚拢过来,携带长短之物,长的叫棍,短的叫棒,还有鞭子、竹板之类,劈头盖脸一通乱打,顿时打得范睢血肉模糊,疼痛难忍,大呼冤枉。宾客们虽然也有同情的,但眼见魏齐怒火正盛,也就无人敢出面劝阻。魏齐一面与宾客们喝酒吃肉,一面看狱卒暴力行刑,乐在其中,范睢的喊冤和哀求他都充耳不闻。苦命的范睢被打得体无完肤,早就昏死过去了。行刑的狱卒一个人打累了,换个人接着打,忽听咔嚓一声,范睢的肋骨被打断了,痛得他大叫一声,马上又昏死过去。 宾客中有人小声说了句:“范睢断气了。” 魏齐亲自走下来看,只见范睢脸已经肿得变形了,一动不动,直挺挺躺在血泊中,好像真是断气了,便指着骂道:“死得好!这就是卖国贼的下场!”转头命令狱卒用苇席把他卷起来,扔在厕所中,又叫宾客上厕所时把屎尿都拉在他身上,就是死也不让他做个干净的鬼。 眼看天快黑了,范睢被屎尿的恶臭熏得死去活来,他醒来后听见远处酒席那边传过来的嬉闹声,和厕所里苍蝇蚊子的鸣叫声,记起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强忍剧痛,从苇席中挣眼偷看,看见只有一个守卒守在一旁,便大着胆子轻轻叹息一声。守卒听见声音,也有些奇怪,忙跑过来看个究竟。 见守卒靠近,范睢说:“老弟啊,我现在一时苏醒,但受了致命的伤,肯定活不成了。你能帮我送回家中,以便殓葬,我家中有数两黄金,到时都送给你作为酬谢。”守卒也是穷人家出身,又有把子力气,听说有黄金拿,感觉这个有好处的忙可以帮,于是答应道:“好吧,你还是装死,我现在先进去请示一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 守卒进去一看,魏齐与宾客们都已经喝醉了,就对魏齐说:“厕所间的死人腥臭难闻,应该扔出去。”宾客们接口说:“范睢虽然有罪,但死都死了,相国就消消这口气吧。”魏齐仍然气鼓鼓地说:“那就把他扔到城外,让野鸢啄食他的肉。” 守卒趁着天黑,偷偷把范睢背到家中。范睢与老婆孩子相见,来不及诉说事情的原位,先让妻子取出黄金感谢,又让守卒拿上苇席扔到野外无人之处以掩人耳目。 然后,他老婆孩子帮他沐浴擦洗,包扎伤口,喂食汤饭。 精神稍有好转,范睢慢慢地对妻子说:“魏齐听信谗言,怀疑我私通齐国,把我往死里打。他现在恨死我了,虽然知道我死了,也难免还有疑心。我之所以能逃回家,是乘他酒醉之时。明天他酒醒后找不到我的尸体,一定会来家中找,那就危险了。”他老婆急道:“吓死人了,这可咋办呢?”范睢不慌不忙地说:“放心吧,我有个靠得住的兄弟叫郑安平,住在西门边的巷子中,你们现在把我送到他那里,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走后,家中还像我死了一样发丧,好打消他们的疑心。等我伤养好了就逃命四方。”他老婆当然照做。 不出范睢所料,魏齐果然对他的生死念念不忘,第二天酒醒,就命人去察看他的尸体,并到他的家里去了解情况。跑腿的回来报告说:“昨晚把他扔在野外无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苇席还在,想必被猪狗叼走了。去他家看,他全家都在举哀带孝。”魏齐这才放心。 魏齐做了几年国相,没出一善策,没施一善政;决断凭感觉,做事使性子。打人之前没调查清楚就往死里打,而不是先关进大牢,再依法依规查明事实真相。草菅人命,难免当事的遭冤,围观的心寒。事后又粗心大意,凭空一具尸体消失,就算是野狗野狼叼走也该留下株丝马迹,却不细察,由此可见他的应变和管理能力。 郑安平确实够义气,不但收留范睢在家养伤,身体基本恢复后,又陪他一起藏匿在具茨山。 具茨山是座隐士之山,从周到唐、宋,很多有名的人都曾经在这座山中修行、疗伤或者隐居。 范睢这时改名叫张禄,与郑安平悄悄地潜入具茨山中,割茅草搭屋、垒石头为灶,装模作样地过着半耕半读的隐士生活。除了他们两个,世上没有其他人知道张禄就是范睢。 第9章布衣卿相 如果说幸福的日子是光阴如梭,那么难熬的日子就是度日如年。 在山中熬了几个月,郑安平听说秦国的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住在公馆中,便与范睢商量,决定在王稽的身上找找门路。他装扮成下人,跑去伏侍王稽。没过几天,王稽见他殷勤好使唤,且膀大腰圆,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便悄悄地问他:“你可知道你们国家还有没有现在还不出名的贤人?”郑安平说:“贤人难找啊!从前范睢算一个,品行、智谋、学问都好,可惜被相国活活打死了。”王稽叹息道:“听说了,可惜啊!他没到秦国,所以不能施展他的才能啊!”郑安平说:“如今我乡里有个张禄先生,他的才智并不比范睢差,您想见见他吗?”王稽说:“当然要见,快给我请来吧。” 郑安平说,他在魏国有仇人,要见得夜黑了才好。 于是,天黑城门即将关闭前,郑安平陪着范睢小心潜入城中。 王稽夜会张禄,面对面一交谈,认为他确实是个智谋很深的贤才,什么博古通今、诸子百家、纵横捭阖,这些必须的、时髦的学问他都有问必答,见解独到,于是偷偷地把他带到了秦国。 范睢因此而绝处逢生。 到秦国之后,范雎满以为有王稽的推荐,特别是凭他自身的智谋、口才,一定能够说动秦王,得到重用,哪曾想,秦王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赫赫武功和一代雄主的名号,一向讨厌耍嘴皮子的说客,王稽向秦王推荐,秦王完全听不进去;丞相魏冉同样如此,如果知道谁是说客一类的人物,他还会抓人,再驱逐出秦国。就这样,范雎在旅店里等了一年多都没有表现自己的机会。 这让他很是难过,当然难过的时候他也后悔当初没接受齐王的盛情相邀,如果当时爽快地答应了齐王,哪会有这么多的屈辱和痛苦啊? 后悔也晚了,他一想起魏齐和须贾对自己作的恶,就内心泣血,发誓此生必报此仇。 仇恨之火让他锲而不舍地坚持着。 他继续上书秦王。有一次在大街上遇见穰侯魏冉整军出发,一打听是去攻打齐国的,他觉得不可思议,立即回公馆写了洋洋洒洒一篇雄文,抨击魏冉越过韩国和魏国而进攻齐国的做法是不明智的,高明的策略是远交近攻,云云。托人递到秦王那里,遇上秦王正好心情好,耐住性子看进去了,看完,理所当然地被打动,深以他的见解为是,于是找他面谈。军国大事从范睢的嘴里说出来,滔滔不绝而且头头是道,秦王当面聆听后有茅塞顿开的感觉,一高兴,便拜他为客卿。此后,他又借机提醒秦王,秦国的王权太弱,不但太后参与国政,四大代表王亲国戚的贵族更是里外弄权,所以必需加强王权,否则国君有名无实,后果不堪设想。秦昭王被一语点醒,痛下决心废太后,并将国内以魏冉为首的四大贵族赶出函谷关外,拜范雎为相,封应侯。 一个穷光蛋,死里逃生,凭着不屈的意志、锲而不舍的精神,竟能逆袭成功,位极人臣,这是多好的励志范本啊! 范睢得志高升,魏冉失意而去,与魏冉关系很铁的直肠子常胜将军白起看在眼里,对范睢张张嘴就暴得富贵、位居丞相的高位很是不满。 范雎做了丞相后,出谋划策、外战内政,都干得很出色,深受秦王的宠爱。 有一天,王稽找到范睢,婉转地表达了自己费心费力把范睢带到秦国,而今你贵为丞相而我仅仅还是个谒者的不满。范睢面有愧色,马上去找秦王,诉说心中的遗憾,秦王爽快地任命王稽做河东郡守,并且允许他三年之内可以不向朝廷汇报郡内的政治、经济情况。又任命郑安平为将军。 范睢报了恩,但仇未报恨未雪,心中总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于是,他仔细谋划了一番后,又在秦王面前提起远交近攻的策略,即交好齐国和燕国,矛头对准临近的魏韩赵楚,步步进逼,不断蚕食,以达到削弱对方壮大秦国的目的。 这是他一箭双雕,公私兼顾的一计。 秦王大喜,就按范睢的提议,先找最弱的突破,兵发韩、魏。 魏王听报秦国即将东出攻打韩、魏两国的消息,心里害怕,便与魏齐商量,派魏齐的亲信须贾出使秦国,认认错,送送礼,希望能换来和平。 范睢做了秦国相国之后,秦国人只知道他叫张禄,魏国人也没弄明白这个张禄原来就是范睢,还以为范睢早已经死了。 范睢得知须贾到了秦国,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有魏国的使者到来,而且来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仇人须贾,心计一动,便隐瞒相国的身分,乔装改扮成跟乞丐差不多的样子,步行到公馆去见须贾。 须贾一见,惊了半响才说出话来:“范叔原来还在世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范睢说:“托老天的福,还活着。” 须贾笑着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这个……你是来秦国游说的吧?” 范睢说:“不是的。我以前得罪了魏国宰相,所以流落逃命在这里,能混口饭吃就知足了,怎么还敢到处游说哦!” 他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好一阵子,须贾见范睢一副可怜样,心生怜悯,便留他一起吃饭,还取出自己的一件粗丝袍送给他。 然后须贾顺便问起张禄来,他说:“我听说相国张君在秦王那里很得宠,天下的大事都由相国张君决定。这次我办的事情成败也都取决于张君。可惜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你有没有跟张相国熟悉的朋友?” 范睢微笑着说:“我的主人和他很熟。就是我也可以为您引见引见。” 须贾听了先是高兴后来又情绪低落地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这两天出不了门,等过几天弄好了再说。没有四匹马拉的大车,我是坚决不会出门见客的。” 他只想到绷面子、讲排场,却没去想想范睢一副乞丐样为什么说可以在张丞相面前为他引见引见,这表明他作为一个常常出使列国的使者,机敏性和心计都很缺乏,要不辱使命很难,被人耍、被人愚弄则正常。 范睢说:“这好办,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来四匹马拉的大车。” 他说到做到,离开后很快又亲自驾着驷马大车来接须贾。须贾见了当然欢喜,高高兴兴地登上高车大马,直达秦国相府门口里面的停车处。 范睢谎称进去通报,就不见了人影。 须贾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只好问门卒,这一问立马真相大白。须贾顿时惊得面无人色,赶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而行,托门卒向范睢认罪。 范睢这时候摆起了丞相的派头,叫须贾上堂去见。 须贾抬头看见范睢换了身官服威严地高坐大堂之上,吓得连忙叩头,口称死罪,哭着道:“真没想到您凭借自己的能力、智慧坐到了这么尊贵的高位!我……我犯下了应该烹杀的大罪,心甘情愿接受您的处罚!” 范睢用力一拍案几,怒道:“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须贾早已吓个半死,一见范睢发威,更加害怕,慌忙胡乱回道:“拔下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不够数啊!” 范睢说:“你的罪状有两条。申包胥为楚昭王谋划打退了吴国军队,楚王奖励他五千户封地,他推辞不肯接受,说是因为他的祖坟安葬在楚国,打退吴军也可保住他的祖坟。我的祖坟在魏国,我当然是心向魏国,可是你却诬告我对魏国有外心,暗通齐国,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当时魏齐把我扔到厕所里肆意侮辱我时,我作为你的门客,你不但不加以制止,你喝醉之后也往我身上撒尿,这种禽兽不如的举动你竟然也做得出来?这是第二条罪状。但我今天也不想处死你,因为从今天你赠我一件粗丝袍看你还有点老朋友的依恋之情,所以给你一条生路,放了你。” 须贾捡回一条老命,屁滚尿流地走回到公馆,这下不但没有驷马大车可坐,连走路都有种受到范睢恩赐的感觉。 范睢随即进宫面见秦王,先奏道:“魏国遣使乞和,不须用兵而可得魏国的城池,这都是大王的威福所带来的啊!”接着又凑称犯了欺君之罪,请求大王宽恕,方才敢说出原委。 秦王说,你尽管说吧,我不会怪罪于你。 于是范睢把事情的原委报告秦王,冒名张禄当然是欺君了。 秦王没听完就已经被感动了,听完后既感慨又气愤,他看着范睢动情地说:“没想到爱卿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既然须贾来到这里,就把他给砍了,先替你出口恶气。” 范睢正色道:“须贾是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臣岂敢因私怨而伤公议!况且要杀臣的人是魏齐,不关须贾的事。” 秦王感慨地说:“爱卿先公后私,真是大忠臣啊。魏齐之仇,孤王一定替你报。” 于是决定不接受魏国来使,责令须贾回国。然后发兵魏国,报仇雪恨。 须贾得到要赶他走的通报,跑来向范睢辞行。 范睢一见,说是要宴请他,却把他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由两个受过黥刑的人看守着,另一边的大堂里却大摆宴席,宴请所有诸侯国来的使臣。 酒过三巡,范睢站起来说:“差点忘了,我还有个故人要介绍给大家。”说罢,示意带须贾进来。须贾进来后,看见宾客满堂,桌子上酒菜饭食摆设得非常丰盛,正好肚子也饿了,心想找个位子坐下吃吧,却被黥徒抓住带到堂下,跪在小案几前,眼前放着的是一槽草豆掺拌的饲料,不由他分说,两个受过刑的犯人在两旁夹着,像喂马一样喂他吃饲料。 一众来客看在眼里,不知就里,面面相觑。 范睢又站起来,简单说了说是怎么回事。众人这才交头结耳,表示理解。 酒宴快完时,范睢过来喝令须贾道:“留你一条命回去,你回去给我传话给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拿来!不然的话,我就要屠平大梁。” 须贾屁滚尿流地回到魏国,先把情况告诉魏齐。魏齐极度惊恐。惊恐中束手无策,追悔莫及;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魏公子派头早已消失得没了踪影。最后,他抹掉眼泪,决定只身逃往赵国避难。 同样是一国之相,作为直接的对手,范睢传一句话就吓得对手夺路狂逃,魏齐却因对手的一句恐吓的话而只会、只敢夺路狂逃。 剑客与剑客相逢,怯弱的一方夺路狂奔,也许可以丢掉名声逃得性命。两军对垒,主将不战而逃,最终能逃脱善终的几乎没有。 第10章范睢报仇 魏王听完须贾出使秦国和魏齐只身潜逃赵国的情况汇报后,十分生气。随手抓起案几上一块曾经是魏齐为了讨好他而进献给他的一块美玉暴力一摔,摔个粉碎。 须贾吓得只敢伏地磕头。 魏王本来就对秦国怕得要死,现在到了危急时刻魏齐又如此不中用,竟然不辞而别,逃之夭夭,让他独自面对危局,叫他如何不气恼?一恼怒,干脆下令把魏齐的家人抓起来,又收拾黄金百镒、彩帛千端,还有范睢的家人,一起装车送往咸阳,并告知秦国魏齐已经逃往赵国躲在平原君家中,不干魏国什么事了,希望能息兵无事。 范睢掌握到魏国方面最新的动态后,马上奏报秦王。秦王生气地说:“赵与秦前几年渑池会上结为兄弟,又将王孙异人作为人质派到赵国去,本意是巩固友好关系。去年我军攻韩,围阏与,眼看要打下来,赵国却派大将赵奢率军救韩,大败我军,这笔帐还没算呢!现在竟胆敢擅自收留丞相的仇人,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那就前帐后帐一起算。寡人下决心了,立即兵发赵国。” 秦王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以王翦为大将,攻打赵国,很快就打下了三座城池。这时赵惠文王已经死了,年幼的太子继位,即赵孝成王。 赵孝成王还只是名义上的王,掌握实权的是惠文太后。太后听说秦军攻势很猛,一路深入,很害怕,问计于群臣。 老丞相蔺相如因病告老,虞卿代理相国之职,他建议以廉颇为大将,领军御敌。太后同意。 廉颇勇猛而稳健,阻止了秦军的攻势,两军相持不下。 虞卿为此感到担心,因为几十万秦军深入赵境,如果没办法赶出去,长此以往,肯定国将不国,所以提议向齐国借兵,以合力打退强秦。结果使者到了齐国后,同样是太后当政的齐太后太史氏,坚持要惠文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才肯出兵,惠文太后舍不得她最疼爱的这个小儿子,坚决不答应。左师公触龙一听急了,跑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惠文太后,终于劝得她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把小儿子送到齐国为质,齐国于是派名将田单领兵十万援赵。《战国策》中的名篇——“触龙说赵太后”,说的正是这件事。 秦国的主将王翦得报后,建言秦王:“赵国多名将,又有平原君这样的贤人在,实力不低,现在齐国也来相助,不好打,不如见好就收,是为上策。”秦王说:“我是来为应侯报仇的,现在仇没报就退兵,回去没脸见应侯啊!”王翦无言以对。 进退两难之际,秦王遣使到平原君家里说:“秦王伐赵,目的是为了魏齐,只要交出魏齐,秦就退兵。”平原君矢口否认道:“那是讹传,魏齐根本就没在我这里。” 使者去了三次,三次平原君都坚持说魏齐没在自己府中。 秦王一时无计,闷闷不乐。 又空耗了好几天,秦王忽然生出一条以退为进的计策,给赵王写信,说秦、赵本是兄弟,不应该刀兵相见,这次完全是因为魏齐,听说他在平原君府中,所以兴兵前来索取,不然不会这么做。此次取得的三城还是还给赵国,希望秦、赵继续友好下去。 然后,秦王就退回关内。 田单刚到赵国就听说秦兵退了,便也撤兵回国。 秦王退到函谷关,又写信给平原君,信中多用溢美之词,假装仰慕他高尚的道德情义要与他交好,邀请他来秦国畅饮聚谈。 平原君接信后报告赵王。赵王找人商量。虞卿说:“不要去,秦国是虎狼之国,以前孟尝君入秦差点没命,现在又因为魏齐的事,去了危险万分。”廉颇反对说:“不用怕,过去蔺相如怀着和氏璧入秦还能完璧归赵。不去,秦王会更起疑心。”赵王认为廉颇说的对,不能违了秦王的美意,于是命赵胜同秦使入秦。 秦王热情接待,连着欢宴三天,平原君觉得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又有面子过。 但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第四天继续宴请,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秦王举卮对平原君说:“寡人有求于君,君如果答应,就请满饮此酌。” 平原君也正喝得高兴,爽快地回答:“大王有命,胜不敢不从。”说完一饮而尽。 秦王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先生也是我的叔父啊。我已经打听清楚,范先生的仇人现在就住在您家里,希望您立即派人把他的脑袋取来。” 平原君一听,惊讶之余,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很快冷静下来,说:“显贵了还要交低贱的朋友,是为了不忘低贱时的情谊;豪富了还要交贫困的朋友,是为了不忘贫困时的友情。魏齐早就是我的朋友,即使他真的就在我家,我也不忍心把他交给您,何况他现在并不在我家啊。”秦王的横劲来了,发狠说:“不交你就别想出函谷关。”平原君身不由己,硬气的话说不出,就算说了也白说,所以只好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淡淡地说:“出不出关您说了算,但是大王以宴聚为名,邀我来做客,结果却把我挟持在这里,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如果要笑话肯定不会笑话我的。我个人的生死荣辱已经不算什么了,大王的信用可就要大打折扣啰!” 秦王一看多说无益,就把平原君带到咸阳软禁起来,又给赵王写信说,平原君在我这里,而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就在平原君家里。大王赶快派人把魏齐的脑袋送来,不然的话,我又要率军攻打赵国,而且平原君的性命也将难保。 赵王看信后不敢不从,立即派士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家宅,魏齐当时确实就躲在里面,提前得到消息后,连忙翻墙逃了出去,找到代理相国虞卿求援。 虞卿也是穷人家出身,好不容易坐上了代理相国的高位,面对不速之客魏齐,竟丝毫没有替自己打算,一心要帮他一回救他一命。怎么才能帮上忙呢?他分析既然魏王不会帮自己的兄弟魏齐,赵王更不可能冒着战争的巨大风险被说服来帮一个外人,于是解下相印,留下一书向赵王致歉,然后陪着魏齐一起向南逃出赵国,他想,有他陪着,一路上应该没有人阻拦。 果然,有魏齐陪着,两人一路畅通地出了赵国。赵王抓捕魏齐的计划自然就失败了。 路上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几个诸侯国中除了信陵君外,已经没有能急人之难的人可以投靠,所以便直奔大梁,打算通过信陵君再投奔到楚国去。 到了大梁城外,虞卿让魏齐先在城外等着,他先到信陵君府上通报,等对方答应后再秘密地进城。 虞卿穿着草鞋,赶着马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信陵君门口,递上名刺时,信陵君这时正在解发、更衣,准备沐浴,见刺大惊道:“他是赵国丞相,突然跑到这里来一定是有缘故的,快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专门负责接待的府吏领命,转身又来问虞卿道:“我家主人正在沐浴,您先请安坐。专程来魏可有什么急事?” 虞卿性急,如实说是魏齐得罪范睢,现在秦王替范睢报仇,到处追杀他,我为了救他弃了相印,特地陪着他来投奔。 这话传到信陵君的耳朵里,一来他也害怕秦国,不敢轻易招惹;二来与魏齐虽然是堂兄弟,但素来不怎么来往,不是一路人;三是虞卿千里来投,肯定不能拒绝。他想来想去,还是左右为难,不能决断。 等在外面的虞卿等得不耐烦了,大声问是怎么回事?当得知信陵君面有难色,正在思虑之中时,勃然大怒,摔袖而出。 信陵君赶快召集几个信得过的门客商议,他先问道:“虞卿的为人如何?”门客侯生大笑一声,抢着回答道:“公子怎么这么不明事理呢?虞卿无依无靠,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取赵王相印,封万户侯。到了魏齐走投无路时去投他,他二话没说,不贪恋权位厚禄,解印相随,试问公子,天下这样的人有几个?”信陵君听罢满面惭愧,急急挽发加冠,叫上马车,出城去追。 但还是晚了。毕竟只猜对大致方位,具体到哪里找人并不知道,虞卿二人又在隐蔽之处,怎么找? 魏齐一路上听虞卿尽说信陵君的好,说他是慷慨丈夫,知道我们来投必定热忱迎接,现在等了这么久却还不见人影,完了,肯定没指望了,他正暗自想着,见虞卿跳下马车,竟是含泪而归,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又听虞卿不满地说:“信陵君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丈夫,畏惧秦国,不愿意接纳我们,算了,我们走小路逃到楚国去吧。” 此时,魏齐却很冷静地面对虞卿,自责道:“算了吧,都怪我一时冲动,得罪了范睢,先是连累了平原君,后来又连累您,要是再跋涉千里去投奔不可预知的楚国,苟延乞求,我哪还有脸啊!”说完就拔剑自刎了。 虞卿想制止却没来得及,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魏齐,只能悲伤痛哭。这时候信陵君的马车声阵阵传来,虞卿隔老远看见,却不想和他见面,急忙跳上自己的马车,往北急驰而去。后来他在南阳白云山中隐居,著书立言,讽刺时事,书名叫《虞氏春秋》。 信陵君看见倒在路边的魏齐,抚尸痛哭道:“都是我的过错啊!” 然后车载之,准备厚葬,这时候赵王的使者一路追寻过来,也正好到了,见了这个结果,便举刀要砍魏齐的头回去交差。 信陵君一瞧,愤怒了,喝斥不得无理。他自忖已经对不起魏齐,现在又当面让人把魏齐的头砍走,他当然不会答应。 使者却很坦然,平和地说:“平原君现在被扣在秦国,命在旦夕;他要救魏齐,您也要救魏齐,魏齐如果还活着,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可魏齐现在已经死了;魏齐是您的兄弟,平原君也是你的兄弟,以死人去救活人,难道不应该这么做吗?” 还真是这个理啊!信陵君没奈何,只好由着人家。赵国的使者带来的捕快杀活人都是家常便饭,砍死人更是不在话下,一刀下去,便拎起魏齐之头放进木匣中扬长而去。 赵王将魏齐之头送给秦王,秦王又派人转交给范睢。范睢面对魏齐死不瞑目的头颅,既不害怕,也不扔掉,先啐了一口,然后找来漆匠,将其漆成夜壶。范睢解气地说:“当年你让宾客醉酒后尿我一身,从今后,我叫你九泉之下天天拿我的尿当酒喝。” 哈哈哈哈。 魏齐要是泉下有知,听到范睢的狂笑,会不会气活过来?估计不会,吓得早已经魂飞魄散,他没那个敢于以命相搏的胆了。 范睢凭谋略和韧劲从待宰的羔羊逆袭为霸主的智囊,手握生杀予夺的利刃,最终报仇成功,这又一次证明了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大道理,这个大道理就是——有志者事竟成和知识就是力量。 第11章游学就是游历四方边走边学 斗转星移。 又到了一年一度春暖花开的时节。 在诸侯纷争、战乱不歇的岁月里,鸟语花香的鬼谷堪称世外桃园。 不过,鬼谷子师徒这时候要暂时离开鬼谷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这个季节,鬼谷子照例要带着学生们开展两年一次的春季大游学活动。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大一样,这一次是推迟了一年才搞的,而且是鬼谷子计划之中的最后一次了。 因为什么? 因为老了,毕竟已经九十多岁了,精力、体力都不如以前了,去年就因为咳嗽咳了两个月而更改了例行的春季大游学;虽然他老人家的出世之术修炼得跟半个神仙似的,似乎活个三百岁也没啥问题,但年近百岁内心里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他决定等教完这一批弟子便彻底归隐林泉,专心修炼。 因为他的学生号称佩六国相印的苏秦,十多年前因卷入宫庭争权、争宠的内斗而在齐国被人刺杀,每当想起这件事就让他隐隐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生无常之感。 因为以前他大力培养国之栋梁,出师后一个个卖身诸侯,纵横捭阖,取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结果呢,证明一切不过是一场热闹而已,热闹过后江山依旧,纷乱依然,见惯了,他也有点无趣。冷眼看天下这盘大棋局,他正谋划着新的玩法。 游学怎么游咋个学? 游学就是经风雨见世面,游学就是看山外面的花花世界。 游学也可以搞得跟游山玩水一样。鬼谷子就是这么搞的。 暮春时节,河水回暖,草木长绿,野兽也完成了交配,这时候打猎、捕鱼、挖野菜都不是问题。 游学不但要在城里游,也要到郊外游、山里游,所以,必须得考虑季节和天气情况。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并不是一句空话,作为鬼谷子的学生,不但必须要学习,还得切实体验,熟练掌握,否则,如果打仗的话就难免遭遇天灾或者迷路。 游学他都带些什么人呢? 春季游学时,一般会周游数国,在学的学生几乎跟着他倾巢出动,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山门。谁留下?不需要跟着凑热闹,需要留在鬼谷洞自己修行、参悟的留下,这一次数学和出世两个专业的人都留下了。这两个专业的学生少,加起来也没有几个人。 倾巢出动却也不是浩浩荡荡的样子,因为,鬼谷子收徒招学生跟孔子有很大的不同。孔子提倡有教无类,招人没有过高的门槛,你愿意学他就很高兴地教,当然你如果天份高,就有可能进入有名的72弟子之列,否则就只能是众弟子之一;鬼谷子有点不同,他要选材,没那个天资,不是那块料,或者没有眼缘,他就不收。 所以,孔子门下弟子三千还不停地招人,鬼谷子一生收了几十批、教了几十年,也才统共不过五百个弟子。 但鬼谷子收的人多半天赋异秉,从张仪、苏秦,到孙膑、庞涓、白起、李牧、毛遂等等,再加以特殊教导,教的又都是些经世致用、独家秘方一般的学问,能学成甚至于成为栋梁之才的人自然就多多。 鬼谷子自己最爱的是出世之学,最想教的也是出世之学,可是愿意跟他学这个的人真难找。没天份的学不会,有天份的又不愿意学。绝顶聪明的如张仪、苏秦等都不愿意跟他学这个,他们都觉得学成之后当神仙也不及人间的荣华富贵更有感觉,孙膑、白起同样功名心重,也不学。刘雷自从被鬼谷子带走之后,本意是想学兵学,将来好建不世之功,但鬼谷子亲自把脉之后,认为他应该学出世。刘雷跟他的前辈学长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大多是知事明理,有一定的文化知识之后,因为要出头,要长本事,于是从四面八方投到鬼谷子门下求学,刘雷则十一二岁了还不识几个字,只听过神话传说,知道些乡间俗事,属于智术未开的阶段,还没有明确的主见和强烈的追求,然后长时间地呆在鬼谷子的身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鬼谷子说出世之学好,他便跟着学出世之学。这个专业历史上留下名和姓的太少,历史上最有名的是再传弟子中那个姓徐名市的。徐市就是后来诓秦始皇要三千童男童女去海上寻找不死药的徐福。 游学的队伍由北而南,这一日走到韩国的阳翟地界。暮春的暖阳晒得一行人都有点热燥,走路的想找个地方歇一歇,坐车的也想下来活动活动伸伸懒腰。 便见前头一片坡地上绿树红果成林成片,若大的一座梅林煞是可爱诱人。随行的一个叫李阳的学生一见,便按捺不住诱惑,自告奋勇跑到鬼谷子的车驾前请示,请求歇歇脚,顺便弄点梅子来解口渴。 鬼谷子说,要吃梅子可以,但要满足两条。哪两条?一不准买,二不准偷,最后还得吃得舒舒服服的。 李阳说:“不货而得,不劳而获,这可难办啊!” 鬼谷子说:“你们远离父母,抛弃妻子,跟着我学什么?还不是学取功名富贵的本事。学了那么多、这么久,先别取富贵,先试试怎么唾手而得眼前的梅子吧!” 众弟子一听,都明白了先生的用心,便都停住脚步,或抓耳挠腮,或坐地沉思,或交头接耳,都想在老师面前表现表现。 忽一矮者高声说出了自己的高见,他说,先找人问问这是谁家的,然后去讨要不就得了,主人应该多少会给的,这不既没花钱买,也没去偷和抢就吃上了吗? 立马就有人讥笑道:“讨来的果子怕是解不了渴哟!” 李阳回头一看,原来是学兵学的李牧在呵呵否定。 矮者回嘴道:“你有高见你倒是说出来呀!” 李牧一笑,正要开口,忽见一褐衣汉子拍手嚷道:“都不要动,都看我的,我去去就来。” 众人一瞧,原来说话的是东郭平。东郭平也不跑过去禀告老师,便径直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去了。但没走出十步,便被鬼谷子吩咐人叫了回去。一到近前,鬼谷子徐道:“为师知道你熟悉这一带的状况,你是去找你认得的人,然后让他招待我等。但这不是你们应该用的办法,假设你对这一带人生地不熟该怎么办?行军遇敌,设想这座梅林便是你要俘获的战利品,你该如何做呢?” 东郭平听罢细一想,明白了。 东郭平左手牵着大黑狗,右手柱着既可以当剑使也可以当拐杖的柏木棍,呼了两个伴当跑上了坡头,居高察看,远近四周的山川地形、田园房舍,了然于胸,然后分析判断出这座梅林有可能是谁家的,该走路去还是驾车去找人家……有了行动的腹稿,再跑到鬼谷子跟前禀报。 鬼谷子听罢微微一笑,挥手让他去办。 东郭平本是周国洛邑附近人,但前些年是做木匠的,算是鲁门中人,经常在阳翟一带做工,对这方圆几十里不敢说各家各户了如指掌,有名的人家和人物还是知道的。后来他听说鬼谷子的大名,便也想学点大本领,博取功名富贵,所以就改行,改换门庭,投到鬼谷子门下。因为对这一带熟,他于是断定这么大一座梅林不是韩家的就是吕家的。 韩家是贵胄之家,是当今韩王的弟弟,其人好酒贪色,分的有一份家业,没什么追求;吕家是大富之家,便是近百年前从齐国跑出来的姜太公的后人吕常所传下来的那一支。 吕常当时在蒙山脚下被仆人刁贤偷走了马车和贵重物品,差点进退不得,还好还没偷干净,还有点盘缠,所以一家人又一路走到鲁国,想在鲁国安身,结果除了做官他并无别的一技之长,生活艰困,没法安身。后来颠沛流离,辗转到了卫国濮阳,靠着从竹简里学到的相术和医术,在濮阳城里居然立住了脚。特别是学通了《黄帝内经》,给人号个脉看个病,效果还不错,所以晚年的吕常成了当地有名的郎中,吃饭养家便不成问题了。再后来结交的人多了,眼界也打开了,他的儿孙辈开枝散叶,便尝试着各种发家的行当,行医的,经商的都有,最后最出名的是选择了经商的这一枝,这一枝外出经商到吕过这一代已经集腋成裘,累积成了韩国国都阳翟城里有名的巨富。吕过,姓吕,名过,字平常。 到底是韩家的还是吕家的?东郭平心里一推敲,便断定拥有这座梅林的是吕家,于是便直奔吕家大院而来。 吕家大院是外面一道土墙围住的一个园子,不大不小,也有个方圆三、四里的样子。 东郭平独自一人朝吕家大院走去,隔老远,看家护院的狗冲着他狂吠不止,胆小的会被吓着,东郭平却像是听见了欢呼声一样,一脸高兴。 一到门口,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车,几个人正忙着从车上卸货。 看门的盯着东郭平,东郭平扫了一眼院内,再看着他问道:“借问一声,主人家可在?” “有何贵干?” “给你主人家送买卖来了。” “什么买卖?” “那座梅林可是这家的?” “正是。” “这不就是买卖来了?我就是来买梅子的,全部买下。” “那你可以走了。” “为何?” “因为我家主人不卖,年年都是留着自己吃的,还要拿去送人。不卖不卖。” 这出乎意外的回答让东郭平一时语塞。 第12章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东郭平大大咧咧地去闯吕家大院,结果却被看门的老头给拦住了。 轻易就被拦住了?当然不会。 毕竟他是跟鬼谷子学了两年的,灵机一动,他又有主意了,大声说道:“你可知道我也是买去送人的,送给谁你想知道吗?” 看门的盯着他上下打量,便是五短身材,浓眉大眼,穿一身粗布衣裳,三十来岁,这几天风尘仆仆的,脸上身上看上去半是邋遢半是疲惫……他审看完毕没好气地想骂人,最后还是客气地回了一声:“你能送谁?” 东郭平:“叫你猜你也猜不着,实话跟你说吧,是要送给韩王。” 看门的重新打量东郭平一番,摇头说:“我不信。” 东郭平知道对方没把自己当个人物看,但他自己觉得跟鬼谷子学了两年,已经完完全全是个人物了,所以牛拽牛拽的笑道:“叫你家主人出来,他肯定会信的,还会便宜卖给我哩。” 正说着,一锦衣中年男子从屋里出来,走到大车旁看货。见门口东郭平在那儿大声说话,他便往门口这向张望。 东郭平说话时也看见他了,认为那中年男子便是这里的主人,便撇了看门的老头,朝那貌似主人的男子走去。 东郭平径直朝院子里走,迎面那锦衣男子也冲着他走近,那人正是吕过,他刚从齐国做了一趟买卖回来,还来不及歇息,东郭平就找上门来了。 吕过贩卖珠宝发了大财,于是把家从卫国搬到了韩国。 韩国居天下之中,往来便利,而且民风彪悍、爽快讲信义,好相处,所以他便搬到了韩国的国都阳翟,花重金在城里城外购置房产、田地。 这座庄院和附近的田地,包括那座梅林,原来都是楚国一个羁留在韩国的屈姓大夫的,屈大夫回楚国谋职去了,便把田、宅都打折转卖给吕过。 平时不打仗,吕过就住在这里。遇上兵荒马乱恐有不测时,他就搬到阳翟城里去。 他远远地看见守门的与面生的东郭平在说话,屋旁的大柳树上喜鹊也在喳喳地闹得欢,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移步走向院门口。 东郭平没走两步就跟吕过面对面了,于是互相行礼再说话。 吕过说:“有何贵干?” 东郭平说:“您该是这里的主人家吧?特来送您一桩大买卖。” “鄙人便是吕平常,有话请讲!” “小子是洛邑东郭平,一向跟随鬼谷大师学道,今从贵府路过,去拜会韩王,见您家梅子熟透,便想都买下来,作为晋见大王时的时令礼物。” 吕过还没等东郭平把话说完,一听来的是鬼谷大师,早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忙问题:“你是说跟鬼谷大师一路来的?他老人家怎的不见?” 一看吕过这形态,东郭平得意地乐开了花,一指山坡背后,大声说:“便在那山坡后面的林子里暂歇。” 吕过道:“快请快请!”说着便往前奔去,没几步,又停住了,高声叫马车过来。 马车有坐人的车有拉货的车,坐人的马车上也堆着货物,还没卸完,拉的货主要是海货,大包小包的有点多,两个下人不慌不忙地正从车上往屋子里搬,动作有点慢。吕过催促一声,叫卸快点。 一催促,卸的速度加快,三下五除二就完了。 他拉着东郭平登上马车,自己亲自驾车朝梅林处飞弛而去。 一到近前,吕过见车里端坐之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仪态不俗,更因为额头上那两个标志性的肉瘤是化装都化不出来的,于是没等东郭平引荐完,便纳头拜倒,口称:“不才晚辈吕过吕平常,特来拜见先生。” 鬼谷子张开了微闭着的眼睛,审视了一眼拜倒在车下的来人,道:“来者竟是大名鼎鼎的阳翟大豪吕平常?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吕过道声惭愧,高兴地爬了起来。 东郭平跨前一步,帮吕过掺扶了一把。 吕过又客气了一番,然后请鬼谷子移步吕家大院。 鬼谷子本是随遇而安之人,没什么过多的讲究,早就听说过做买卖的吕过这个人,名声不坏,不是土豪劣绅那一类人,所以说去就去,一大队人跟着吕过的马车往前走。 一到家,吕过免不了吩咐下人打扫厅堂,铺备鲜果,杀鹅烹羊,盛情款待鬼谷子一行。 安坐之后,他便陪鬼谷子说话。正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闯进厅堂,左手两只大雁,右手一只野兔,背上弓箭,脚上泥土,冒冒失失地对吕过叫了一声父亲,便四下打望厅堂里满坐的一屋子客人。 吕过一瞧,顿时不悦地斥道:“这野小子,还不快跪下!” 被训斥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又闯了什么祸,是不该去打鸟还是不该冒失地闯进来?正在迟疑时,就听吕过接着说道:“你天天念着要拜师鬼谷大师门下学艺,而今大师就在眼前,还不快快跪下!” 少年是谁?便是吕家的三少爷,名不韦,小名阿奇。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呢?《说文》:“韦,相背也。”指的是两张皮相背着紧贴在一起。传说吕不韦出生时,本来光溜溜的屁股上像是巴了一块皮,撕不掉,当时看着头疼,但长到几岁后又基本消失不见了,所以取名不韦,意即不要讨厌的难看的皮沾皮。似乎也有逢凶化吉的意思。 吕不韦被父亲一训,又见客座上端坐之人仙风道骨、状貌奇异,心想这不是鬼谷大师还会是谁?于是扑通拜倒。 鬼谷子早把吕不韦瞧了个透彻,见他一头乌发,面容清秀,个子中等。再细看,天庭饱满,眼眸传神,两眉中间有颗痣,鼻圆而颊阔,言语爽朗。特别是小小年纪,举止大方,一说话又透出一股子灵气和野性。鬼谷子虽是世外之人,心底里还是喜欢真性情的人。他见吕不韦少年英气,对着吕过满意地笑了。 然后吕过说起拜师的话,鬼谷子手拈须髥,笑着徐徐道:“管子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美女是天生的,勇士可以后天造就。不世出的人才,得逢其时,如果没有巧匠打磨玉石一样对其悉心教导,也殊为可惜。本来老夫已经定下闭门收山的主意,既然你父子都有此心,况且令郎确实是可造之才,那就这么定了——收他做老夫此生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吕家父子一听,自然喜不自胜。 然后大宴两日。 鬼谷子师徒也乐得在吕家大院中轻松两天,美餐两日。 整整两天当然不可能只是吃吃喝喝,谈天说地、纵论古今、寻仙问道、辟谷养生等等也是免不了的, 相术、识人之术,本来就是吕家祖传,吕常得的那套竹简里头就有这门学问,只是吕常及其后人都没完全参透其中的奥秘,未得真传。鬼谷子来了,吕过便将已经誊抄成帛书的祖上传下来的这方面内容,捧出来递给鬼谷子瞧瞧。 吕过说:“这是祖传的。当年田和篡位,齐康公出宫前将一套祖传的《太公》交我祖上带出宫,我祖上又将它从齐国带出来,可惜半路上装有谋略兵法的两瓮竹简被仆人偷走,只剩这相术部分传下来了。” 鬼谷子一听不禁大笑道:“奇哉妙哉!” 吕过愣了愣,不知啥意思。 鬼谷子也没解释,便接过吕过递来的帛书快速浏览起来。看罢,他不禁啧啧称道。又心想:我师妹素夫人看相识人的本事了得,瞄人一眼,便能准确地预知其人一生的贵贱祸福,莫非是她离开师门后也得了一册类似于这样的奇书学习、揣摩而成? 但因为只有文字,没有图示,不好准确地定位和正确地理解,就是鬼谷子看了也得费心想推敲和解密才可以,煞是伤脑筋! 鬼谷子对吕过说:“太公之术,精妙难测。可再誊抄一套,令郎跟我上山时把它带上,待我静心时探究清楚,再传给他吧。” 吕过一高兴,送了两百金给鬼谷子师徒路上使用。 鬼谷子不爱钱,成名以后也不缺钱,但有钱花毕竟是好事不是坏事,两百金应付鬼谷师徒这趟游学的开销绰绰有余。 从此吕不韦便跟在鬼谷子身边,学言学,也学韬略和识人之术。 鬼谷子这趟游学,游历了赵、卫、魏、楚、韩、周数国,然后又回到鬼谷。一路上谈天说地、游山玩水、考究学问、经风雨见世面,总之是寓教于行,寓教于乐,一行人各有所得。 游学回山后没几天,赵国来的主修兵学的李牧,忽然接到家里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母亲病重,速速返家。没奈何,李牧只得到鬼谷子塌前辞行。 鬼谷子端详他片刻,徐道:“你起点高,天份也高,来这里也快三年了,这一批人中数你学业最好,即便不是因为令堂染病,你也该下山去建功立业了。” 李牧一脸凄容,仍沉静好学,临别之时,他还要问最后一个问题,他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真的比百战百胜好吗?最后还望老师赐教。” 鬼谷子习惯性地手拈须髥,记起上次给学生讲解孙膑马陵道破敌的战例,当时李牧就问那是不是唯一正确的战法,这种凡事问个为什么,不因循守旧、囫囵吞枣,爱刨根究底的治学精神,正是鬼谷子所欣赏和喜爱的,他答道:“百战百胜固然风光,爱出风头的人更喜欢这样,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死的人可不是孤零零的他自己,他还有父母兄弟子女,将心比心,谁也不愿意自己家里死人,死一个兵很可能会毁掉一个家,这就是为将之人,切忌嗜杀的道理。不战而屈人之兵,目的达到了,没死人,没花钱,没耗费粮草,受惠的是国家和百姓,这难道不是更好吗?” 李牧一听心想,是啊,这么简单明了的道理我怎么还纠结了这么久?原来一直是好胜心在作祟啊! 鬼谷子又说:“但任何事情都需要就事论事,不可死抱着条条框框,比如面对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对手,有时候伐兵比伐谋更可取,伐兵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一味伐谋,不去硬碰硬,则可能坐失良机,养痈遗患。” 李牧听明白了。 鬼谷子最后嘱咐道:“这世上,良将比美女更稀有,良将遇明主则百战功成天下安。好自为之吧!” 李牧拜别老师,急急下山去了。 第13章经商当财主还是做官当贵族 吕不韦自打从吕家大院跟随鬼谷子来到鬼谷,主修言学,兼学韬略和相术;日日用功,夜夜努力;一晃三年,自以为已经学到了满腹学问、一身本事;再加上山上的日子毕竟清静中透着寂寞和清苦,比不得山下的人间荣华快活,所以日子长了年青人没几个打熬的住,吕不韦富家子弟出身更是想家想得不行。 这一日大早起来,做完功课,他便走到鬼谷子跟前期期艾艾说出了想出师下山的意思。 鬼谷子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毋须强留,于是拈须笑道:“欲行则行。还是老规矩,眼下正是山花烂漫之季,你去山前涧边采一朵花来,为师给你断断此去的祸福吉凶。” 吕不韦没想到老师答应得这么爽快,心想,是老师认可了我的学业,还是老爹对大师恭敬有加,常常送钱送物的起了好感所以顺了我?且不管它,先去采了花儿再说。他想着,欢天喜地地来到山前。这时候太阳已经照亮山谷,山风拂面,云彩、山色、涧流,放眼望过去,有一种满眼风光收不尽的感觉,吕不韦便闲看起来,但见: 涧水拍石去远方,山势逶迤到眼前。风吹松涛,千军万马奔腾势;蝶舞花间,姿色翩翩看不完。 吕不韦不是诗人,触景生情却也想吟唱几句。最后没吟出来。想想大师的教诲和三年的苦读,此景此情,即将别离,不由地眼眶有些湿了。 山花烂漫,千朵万朵,采哪一朵呢?吔,那朵月季花随风摇曳,红艳艳地透着娇美,就它了!吕不韦一边想着一边走过去将涧边石头缝里花丛中最窈窕的那朶采摘到手里,靠近来感觉一下,不但有柔柔的娇态,还有淡淡的香气,花瓣带湿,好像是露水还没被风吹干,是花瓣承接的甘露?他一时兴起,忍不住对着花蕊舔了一口。 然后,他欢欢喜喜地跑到老师座前,恭敬的将采来的花递了过去。 鬼谷子眯眼细看,然后内心里泛起了阵阵波澜,他大概想起了花中王后,想起了发迹后跟燕国的王后有一腿的苏秦,想起了月季带刺、四时常开的本性…… 吕不韦见老师半天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狐疑,又不好问,只得耐心等待。 等吧。 鬼谷子终于发话了。他说:“这个月季花,人称花中王后,端的是姿荣秀美,花色多种多样,人见人爱,好哇!你刚才还舔了它?可见你也是性情中人,又难免有轻薄之嫌,女人若轻薄,人皆可夫,男人轻薄而不浮浪,倒也近乎不拘小节,欲成大事,必要不拘泥、不苛刻!这枝花你是在涧边石头缝里采的吧?石头缝里长成的花更纤细、更洗练,与众不同。你将来的作为必定别开生面、与众不同。这枝花有三十朵花瓣,正好是你所作所为从谋划到完结的时限。你是早晨迎着朝阳摘的,朝谐赵,你成事的起点应该在赵地,刚才你将花递给我时,眼里为何噙着泪水?噙者秦也,最终你还是得跑到秦国去才能心想事成。这个……唉!你主要学的是言学,其它有用的也教了你不少,将来你要兼收并蓄,发扬光大,不必拘泥于一家一学。为师希望你为天下苍生计,公而忘私,否则你的在商言商的天赋会诱导你走上唯利是图的歪路。” 鬼谷子又从塌前拿起一卷帛书,递给吕不韦,吕不韦接过后,他继续说:“当今天下纷扰已久,百姓极苦,民心思定,谋天下者必顺天应时,不可违逆。这是为师刚编写完的《七要》,我新近的策略尽在其中,内中揉合刚柔之势,囊括纵横捭阖之术,你可潜心阅读,深切体会。另外再送你四句话,你须牢记!” 吕不韦赶忙近前一步,接过帛书,再拜倒然后说:“恩师请指教,弟子一定谨记于心!” 轻歌曼舞,王孙入盅。种瓜得瓜,须放得下。 ——这就是鬼谷大师送给吕不韦的四句箴言。什么意思?吕不韦一时也揣度不透,只好先默默地记在心里。 然后,吕不韦虽然对一呆三年的鬼谷感情极深,但归心似箭,稍作收拾,便洒泪挥别老师和同学,一个人下了山。 吕不韦随身一个包袱只捡要紧的带上,一双麻鞋很合脚,所以行走起来轻快如飞,眼看着转过前方的山坡,就要走出鬼谷了,忽见前方山崖上一只大鹏从天而降。 细一看,却不是什么大鹏,是同门学长跟着老师学出世的刘雷着一身羽翼服,形似大鹏,从山上飞跃而下,盘旋翻飞之后,转眼便停在吕不韦前方的路中间。 吕不韦且惊且喜,走近后,先行礼,再问学兄拦着去路却是因为什么? 刘雷一身奇装异服——穿的是鬼谷子发明的近似于后来的翼装能平地升腾更可以在山间飞翔的羽翼服,先不言语,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吕不韦看,看得他心里一阵忐忑。 其实他这时是在平复心意,恢复体力。穿着羽翼服从天而降,看似潇洒、神奇,却也消耗心智和体力,落地后需耗费片刻作放松和恢复。 然后,刘雷微微一笑,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吕不韦。他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自家祖上传下来的帛书,还有一张夏布上密密麻麻都是老师写的注释。吕不韦有些不解地说:“这个,老师已经教会我了,原想放在老师那里留个记念,只带走老师注解的《太公阴符》和《七要》,没想到老师把这个也送还给我了。” 刘雷道:“岂不知温故而知新的道理!老师还说了,这也是你家传的看家本领,应该发扬光大。” 吕不韦明白了老师的用心和期许,内心很是感激,回头对着鬼谷洞的方位跪下拜了一拜,然后又起来谢谢刘雷。 他二人这几年虽然各学各的,但鬼谷子现在还在身边的学生只有十几个,天天见面,也就彼此都很熟了,也自然而然有几分同门之谊、手足之情。 吕不韦拉着刘雷的手,又摸摸他的羽翼服,感到亲切、好奇。刘雷说:“贤弟这一去,再见恐怕就难了。”吕不韦说:“说难也易,想你们了坐上马车两天就到了。”刘雷说:“你到哪里去找我们?师父嫌这里还不够清静,要学先师老子,另去一个更幽静之所修行呢。”吕不韦说:“真的吗?要真是这样,我现在再返回鬼谷洞去,再多看看师父几眼。”刘雷说:“师父刚才说了,呆会就进洞去清修,五天后才出来。”吕不韦听这么一说,不禁有些伤感,想了想说:“师父说没说大约什么时候搬走?我到时专程过来一趟。”刘雷说:“这个我看不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之所以没跟大家说,他就是想该散的时候散,该聚的时候自然会聚。学生各个都学有所成,有所作为,就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教诲了。” 他俩个就这样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 也没说多一会,刘雷就要告辞,吕不韦不舍,刘雷说:“久了怕老师惦记,你好自为之,咱们后会有期!” 于是含泪作别。 毕竟是生于富豪家,吕不韦回到家后并没有像其他的鬼谷子的学生那样,迫于生计,急于去投奔这个大王那个诸侯,而是在家先娶妻生子,然后依旧做他祖传的珠宝生意。 为这个,他父子二人有过商量。吕过说:“你这次学成下山,鬼谷先生对你的前程可有明明白白的指点?” 吕不韦答:“师父要我不落俗套。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眼下纷纷扰扰浑沌不清,儿想先到各国周游一翻,实地察看,有什么机会做什么事。”吕过点头认可,然后提醒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跟着你爹先做买卖,一边做买卖一边周游列国,岂不是一举两得!” 吕不韦深以为然。 当时的天下形势是,战国时代战来战去的已经到了末期,小国几乎被吞并完了,内陆地区只剩下秦、楚、齐、赵、燕、魏、韩这七个强国,号称七雄。不算此时还没成气候的匈奴,小国也只剩下鲁国、朝鲜、百越等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的这几个。七雄之中又数秦、赵、楚、齐最强,强国可以打别国,也可以扛住别的强国的侵犯。 吕不韦往来各国,贩卖奇珍异宝,低价进高价出,获利无数,六七年间又把他阳翟吕家的商业成果扩大了不少,名气也传扬开去,各国的国王大臣、公子王孙、贵族名士,比如当时有名的战国四公子中的平原君和信陵君,他都有结交。接触的人多了,世态的炎凉、人间的冷暖、行业的贵贱、人生的苦乐,他也都尝了一遍。 他跑得最勤的是赵国。 吕不韦做买卖各地都去,但主要又是去几个国家的国都,因为赵国的俊男美女多,生活丰富多彩,所以他又主要在赵国的邯郸长住。 因为有钱,做买卖的同时,他也做些其它的事,比如结交权贵,其中,与喜欢礼贤下士的平原君赵胜来往相对多一些。 他的所学、所做、所经历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人一生下来就应该是逐利的,否则白来。逐利的方式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有辛辛苦苦地劳动所得,有靠剥削压迫而不劳而获。谁能够轻轻松松地不劳而获呢?当然是王公贵族奴隶主们。吕不韦切身体会到,做买卖赚再多的钱社会地位也不高,所以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封侯拜相,进入另一个群体或者叫另一个阶级。 一晃又数年过去了。赵国是赵孝成王在位。 这天,华灯初上之时,吕不韦坐上马车去赴平原君的夜宴。车在长街上驰行时,他迎面看见一个人抱着一把剑在大街上龋龋独行,面相很熟。谁啊?他心想着,马车一晃而过,他在呼叫马车停下的同时忽然想起那人应是同门学兄毛遂。 毛遂怎么会在这里呢? 原来竟是因为几年前的长平之战。 而长平之战又是范睢的远交近攻战略的产物。 第14章远交近攻 范睢既报了恩,又报了仇,得偿所愿,心宽体胖,日子过的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但他并没有安享富贵、不思进取,而是卖力辅佐秦王践行富国强兵、远交近攻的国策。 远交近攻说具体一点就是派使者与齐、楚、燕三国修好,却不停地就近攻打韩、魏、赵这三国,抢夺这三国的土地和人口。 范睢说:“听说齐国的王后贤而有智慧,姑且试她一试。”于是派使者以秦王的名义携带玉连环到齐国,献给齐王后,说:“齐国如果有人能解开此环,寡人愿拜下风。” 齐王后接环在手,说:“这有何难?”命人拿来金锤,往环上用力一击,一环断开,对使者说:“请转告秦王,老妇已解开此环矣。” 使者回报,范睢对秦王说:“齐王后果然是女中之杰,不可侵犯,眼下只可与齐交好。”于是与齐国结为盟国。 不过韩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它被范睢给死死盯上了。他面奏秦王说:“秦、韩两国的领土,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平时期也就罢了,一旦打起仗来,这样的纠缠难分的形势会给秦国造成混乱与祸患,为今之计,大王应该笼络住韩国。” 秦王说:“我本意也想拢住韩国,可是韩国不听从,反复无常,丞相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它吗?” 范睢回答道:“如果击中它的要害,韩国怎么可能不听从呢?您进兵去攻荥阳,那么韩国由巩县通向成皋的道路被堵住;在北面切断太行山要道,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发兵这么做了,韩国就会被分割成三块孤立的地区。韩国山河破碎,眼看必将灭亡,不可能不听从秦国。如果收服了韩国,韩国居天下之中,那么,称霸天下的事业就可以说是在掌握之中了。” 秦昭王说:“对呀,好计策!就这么办。”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根据“远交近攻”的策略,秦王制定了先攻魏,后攻韩的军事行动。 攻韩的主将是白起,他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韩国的野王。韩国的上党郡通往都城阳翟的道路因此被截断。 韩桓惠王下破了胆,为了让秦国停战撤兵,命上党郡守冯亭把上党郡献给秦国。 可是,冯亭是块硬骨头,是韩国难得一见的军政双优型的人才,作为边地上党的地方官与秦国打了多年的交道,对秦国向来很反感,不愿降秦。他召集百姓的代表来计议,说:“上党东面通往韩国的道路已被阻断,我们已经做不成韩国的百姓了。上党的北面是赵国,南面是秦国,现在秦军日益逼迫,韩国不能救应我们,反而要抛弃我们,让我们归附秦国。秦国与我国是世仇,与其做秦国的子民,不如归附赵国,如果赵国接受,秦国必定恼怒找赵国算帐,这样韩、赵就可以联合了,两国合力抵御秦国,胜算就要大的多啊。”众人都说这个办法好,于是派代表联络赵国。 这一年是赵孝成王四年,周赧王五十三年,西元前262年。 冯亭派出的代表还没有上路的这天夜里,赵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两种颜色的新衣服,乘龙飞天,还没进入天堂又坠落下来,落地一看,两旁有金山和玉山各一座,光辉夺目。赵王梦醒,既高兴又莫名其妙,心里老想着这事睡不着,到了上朝时间便召来大夫赵禹,让他来一回周公解梦。赵禹不暇思索,就梦论梦地解释说:“两种颜色的衣服,就是两个东西合在一起,比如两块土地合并;乘龙上天,是升腾的迹象;坠落到地,意味着得到土地;金玉成山就是财富堆积如山。总的来说,预示着大王有扩张土地增加财富的福份,这是大吉之梦。” 如此简单地意会,不是纯粹拍马屁,就是根本没掌握解梦的基本方法。 但是赵王从小学的是正统的学问,杂学基本不会,所以听赵禹这么解释觉得蛮有道理,就很高兴。 过了一天,他意犹未尽,又把朝中专门负责筮史占卜的官员名叫敢的召来问。敢毕竟是专家,也不爱说假话,他说:“两色的衣服,意味着残缺且难以统一;乘龙上天,没到天上就坠落下来,意味着事情中途有变,目的没达到;金玉成山,实则是幻象,可看而不可用。此梦不吉利,大王可要小心!”这一通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释梦,让赵王心里咯噔一下,失意浮现在脸上。但他也没怪罪敢,内心里还是希望赵禹所说的才是正解。 又过了两天,上党太守冯亭的使者来到邯郸,递上书函,里面说的是,秦国攻打韩国,情况危急,上党将归入秦国,上党的士卒与百姓都不愿做秦人,而愿意投赵,所以我们不敢违背士卒与百姓的愿望,谨将管辖的十七城,再拜献给大王,乞求大王接受。 赵王看罢大喜道:“赵禹所说的扩大土地增加财富的福份,今日应验了!”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大肥肉啊! 赵王欢喜过后,想想毕竟是国家大事,秦国又素来不是个善茬,实力超强,为稳妥起见,有必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问问。 找谁呢? 当时赵国有声望、有能耐、有资格参赞军国大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按理说,大将廉颇应该算一个,但赵王偏偏不找他,因为廉颇号称名将,并非浪得虚名,而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将相和”中名相蔺相如就很看得起他,处处让着他,凭的就是他打仗向来都是牛轰轰的,谁也不怕,是国之柱石。所以,如果拿这个事去问他约等于白问,他肯定是主战的。 那年青的赵王去问谁呢?他问的是他们赵家的几个老臣。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家人才靠的住。 先找来商议的是以老成持重出名的平阳君赵豹。平阳君听完赵王提的问题后,沉思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上党是个好地方啊,谁不想得到它呢?可是,秦国已经把它视为碗里的肉了,如果我们现在接收的话,相当于虎口夺食,秦国必然迁怒我国,所以还是不要接受的好,秦太强,接受后带来的祸患一定大于得到的好处。” 赵王心想,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如果就这么轻易地往外推,他又心里痒痒的,实在是割舍不下,于是又召见平原君赵胜和大夫赵禹,这二人完全又是另一种观点,都劝赵王接受冯亭献上的上党郡这块肥肉,平原君解释说:“发动百万大军作战,经年累月的攻打,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座城池。如今不费一兵一卒而得到十七座城池,而且是上党这样的好地方,这是大利啊,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要失去了。” 赵王高兴之余,又不免担心,反问平原君:“如果接受了上党的土地,秦国必定派武安君白起来进攻,谁是他的对手呢?”平原君道:“武安君这个人我见过,头小下巴尖,瞳子黑白分明,看人时目光咄咄逼人。是个果断、明智、意志坚强的人。跟他针锋相对地对攻肯定不行,如果守住要害,跟他耗,则未必会输。白起此前战无不胜,是因为没遇到像廉颇这样的硬角色。廉颇勇猛善战、爱惜将士,野战不如白起,但是守城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一听这话,赵王悬着的心完全放下来了,听从了平原君赵胜的计谋,封投奔过来的冯亭为华阳君,派赵胜去上党接收土地。 平原君赵胜率兵五万,先赶到上党接受土地,宣布赵王的诏令:封冯亭为三万户,封号华陵君,仍为太守。十七个县令,各封三千户,都世袭称侯。 这个时候,冯亭却闭门哭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莫名其妙,派人去问是怎么回事?冯亭说:“我有三不义,没脸见使者。为君主守地而不能死,这是一不义;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擅自将国土送给赵国,这是二不义;卖君主之地以得到富贵,这是三不义。”平原君叹息道:“这真是忠臣啊!”于是在冯亭门前等候了三天。冯亭被他的诚意所感动,就泪流满面地出来跟平原君见面,办理交割手续,但坚持让平原君挑选别人来做太守。平原君再三安慰,并解释道:“你的想法我非常理解,但如果你不做太守,就没法满足和慰藉士卒百姓们的愿望。”冯亭这才接受了太守的任命,但仍不接受封地和封号。 平原君把事情办妥后准备返回邯郸,冯亭不失时机地嘱咐道:“上党之所以会送到赵国手里,就是因为兵力不足以抗秦。希望公子回去后奏明赵王,急遣名将,多派士卒,为抗击秦军作准备。”平原君点头称是。 平原君回去报告赵王之后,赵王只顾着高兴,欢宴庆贺,以为既然到手了也就万事大吉了,发兵救急的大事竟然一拖再拖。 赵国贻误军机,这件事耽误了三天那件事又耽误了一个月,一误再误;秦国却兵贵神速,大将王龁突然率兵包围了上党。冯亭凭借赵胜留下来的五万人和原来的韩国边防军,硬是坚守了两个月,二个月后赵国的援兵竟然还是迟迟未到,实力悬殊,他只好率士卒百姓逃往赵国。 这时,赵王才任命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增援。行进到长平时,遇到冯亭,才知道上党已失守,秦兵正从后追杀过来。于是就在金门山下,安下营寨,构筑堡垒,从东到西几十里长。又分兵一万,派冯亭守光狼城,分兵二万,派都尉盖负、盖同兄弟分别率领,守东西二鄣城。 稍稍安定下来之后,欲探知秦军虚实,廉颇命令裨将赵茄为先锋,哨探秦军状况。 赵茄领兵五千,前行约二十里,正巧遇上了秦军的先锋司马梗,赵茄见司马梗兵少,命令冲杀向前务必全歼。主将交锋,赵茄一时也奈何不了司马梗,正在这时,秦军第二哨探张唐又率兵来到,赵茄心里素质还是差了点,顿时心慌意乱,被司马梗抓住破绽,一刀砍死,然后两路秦兵合围赵兵,赵兵被杀得落荒而逃。 廉颇正在大营中等待各方面的消息,突然有人闯进大帐,禀报前锋赵茄意外阵亡的消失,廉颇虽早有思想准备,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吃了一惊。他又从逃回来的军士口中问明了交战的详细情况,眉头一皱,深感秦军训练有素、士气正旺,不可硬碰硬。为稳妥起见,他传令各营垒用心把守,有擅自出击,出营与秦兵交战者,斩! 第15章大战序曲 秦军先锋赚了一阵,又乘势率五千久战的铁甲跑到赵军大营前耀武扬威地溜达一圈,眼见再没有什么搞头,便高高兴兴地撤兵回去了。 廉颇登上一座座山包,前后左右察看地形,忽然想到什么,下令调几万士卒在营内涧旁挖地几丈深,挖出几个水塘,军中官兵都不解其意,一面挖一面犯嘀咕,但又不敢多问,只敢汗流浃背地执行。水塘挖成后,立即注满了从山上流下来的水。 第二天,王龁亲率大军杀到,在距金门山十里处驻扎。他先分兵攻打二鄣城,赵将盖负、盖同出战都失败。王龁乘胜又攻打光狼城。冯亭抵挡不住,也败阵而去,跑回金门山大营。廉颇收纳败军,下令闭营不战。 秦兵攻到营垒前,攻势极猛,廉颇观察了半晌,又传令:“出去交战的,虽然胜了也要斩首!” 王龁久攻不下,就把营地往前移动,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就是不出战。王龁见久攻无果,对众将感叹道:“廉颇到底是老将,他率军作战,老成持重,很难对付啊。” 战斗间隙,偏将王陵带了小队护卫出大营四处察看地形,爬山过涧,见涧水潺潺,忽然想出一计,跑来对王龁说:“破赵军不难,我有一计,可令廉颇坚持不了几天就军心大乱、土崩瓦解。” 王龁不大相信会有奇迹发生,只是听着。 王陵继续对王龁说:“金门山下有一条涧,名叫杨谷,现在秦、赵两军共用这条涧水。赵军营垒在涧水东面,而秦军营垒在西边,水势从西向东南流,如果绝断此涧,使水不再流过去,赵军缺水,用不了几天军中必会大乱,我们就趁乱攻击他们,定能取得胜利。”王龁听罢,高兴地边说两个妙字,派士卒连夜将涧水挖断,至今杨谷又叫绝水,即曾经有水流过的山谷不再有水。 他们哪里知道廉颇早就挖好的几个大小塘,正是为此而准备的,所以涧水不来,军营中的用水并不匮乏。秦、赵两军相持四个多月,王龁求战不成,俘虏也没抓到,不知道廉颇到底有什么魔法能够稳如泰山地坚持下来,无奈之下只好避开赵军的主力,试探性地攻击赵国的两个重要据点都尉城和故谷城,廉颇反击失利,阵地被秦军攻破,四名尉官被秦军俘虏。 廉颇没想到连战失利,秦军的表现竟然如此生猛难挡,只好立即下令收缩战线,筑起围墙,坚守营垒,以避锋芒。 秦军攻到赵军的营垒前,挑战不成便发起强攻,夺下赵军西边的营垒,又俘虏了两名赵军的尉官。 赵军数战不利,赵王得报后急了,派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廉颇回道:“秦军士气高涨,我军被动应付,现在正面决战对我军不利,所以要采取长期固守,疲惫敌军的战法。” 可是,守的战果也不妙,想以逸待劳挫灭秦军的锐势,但结果秦军竟是越战越勇,赵军的营垒被接连突破好几个。 为什么秦这么能打? 缘因秦军的后勤补给做得太好。 秦国人多力量大,当时秦国有五六百万人口,赵国只有两三百万人口。为了这场上党争夺战,秦国召集近百万青壮年支前,疏通渠道,开通水路。这样,从水路运装备、运给养的效率,比靠前线更近的赵国更高、更快,简直达到了畅通的程度。 后勤工作做好了,再凭借有效的激励机制、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所以战斗力惊人。 而赵国却因为准备不充分,或者说因为失算而效果相反。 赵王一开始大约是觉得拚命抵抗一阵子,秦国占不到什么便宜,就会知难而退,并没想到要打成持久战。战斗打响后秦国完全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打得赵军不到三个月就军中粮草匮乏,廉颇只能硬撑着,到了这个时候赵王心里更是急了,因为已进入农忙季节,要打仗、要供给、要人去干农活,实在是人手不够,处理不好,不但现在粮草供给困难,到明年还可能会陷入无粮可食的局面。 秦军得势不饶人,本来善于野战的赵军全都被动防守,秦军借机顺利包抄到赵军后方,弄得赵军的后方鸡犬不宁,粮道被断,处处被动。 廉颇眼见赵军连战不利,损失加大,秦军有锐不可挡之势,冷静下来,重新分析战场态势,认识到眼下的地形因素不利于赵军,本来秦军的补给线远比赵军漫长,后勤保障应该比赵国困难,所以必须在这上面做文章,决定放弃不易防守的丹河西岸阵地,全军收缩至丹河以东的第二道防线内,构筑坚固的堡垒,以静制动,让秦军在高垒面前无可奈何。 如此调整之后,效果正如廉颇所期望的那样,秦军在王龁的指挥下无论怎么攻打,都突破不了丹河防线,秦赵两军在此形成对峙局面。 范睢的远交近攻,攻到廉颇的铜墙铁壁之下,看来要无功而返了。 这无疑大大提振了赵国军民的信心。 但是,年青的赵王并不这么看,他对此不是认可而是很不满意,对廉颇坚壁不出被动挨打大为光火,连番派人到营中责备。 责备也没用,廉颇还是坚持自己的战法。 赵王只能在忧心忡忡中过日子。更让赵王忧心和生气的是,赵军作为弱小的一方,打了好几个月,六国中竟然没有一个同盟军出手相助,被迫孤军奋战。找魏、韩、楚三国帮忙,这三国畏秦如虎,不敢答应;找燕国和齐国,这两国中了秦国远交近攻之计,乐于交好秦国,不愿引火烧身。齐国更是记恨赵国曾参与乐毅率燕军灭齐的战争,公开疏远赵国。 赵王问计于群臣,让大家出出主意,实在不行就亲自率军与秦军决战。 强敌在前,其他的大臣面面相觑,只有楼昌、虞卿两位大臣踊跃发言。 为什么别人不发言,他们两个要发言、敢发言呢? 楼昌是著名纵横家楼缓的儿子。楼缓在赵武灵王时受到重用,在赵武灵王力主秦昭王登上秦王大位后,又把楼缓送去秦国做丞相。从此楼家就在秦国、赵国都有人,比如楼缓的儿子楼昌就留在赵国,充当赵王的谋士。 楼昌说:“目前这个情况,大王亲征于事无补,因为两国的实力摆在那里。要想解决问题,最好是派特使去秦国议和。” 虞卿当年出于朋友义气封了相印陪着魏齐跑路,没成想半路魏齐自杀了,弄得他进退都难,后来他在白云山中归隐了好些年,赵王知道后又把他请回身边做起了参赞政务的客卿。这时候,他一来是耿直,二来也想表现表现,所以他也站出来有一说一。 客卿虞卿接着楼昌的话说:“我反对!要议和也不是这么个议法。现在是秦国存心要修理赵国,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跑去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实在要议和也该先派使者携带珍宝去楚国、魏国活动,恢复合纵关系,这样秦国知道后必会顾忌各国联合抗秦,然后再与秦国讲和,这样和议才有成功的可能。” 赵王沉思半响,不知是低估了秦国的决心还是厌恶魏、楚等国的无情无义,最终采纳了楼昌的建议,任命郑朱为使,前往秦国议和。 虞卿一听急了,再三劝谏道:“不可,大王,万万不可啊!郑朱若入秦,秦王与范睢老谋深算,必定会借着这个机会隆重接待,以告白天下秦国和赵国真的和好了,好让别的国家不再管这个事。楚国和魏国知道后肯定信以为真,再打起来也必定不会出兵救赵了。而秦国呢?决不会真的同我国议和,反倒会打着议和的幌子掩护进攻,假议真打,赵军危险万分啊!” 虞卿的先见之明并没有改变赵王的决定。 事情的发展确实如虞卿所预判的那样。 议和议而未决。两军依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赵国陷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绝境。 但赵国毕竟是赵国,苦撑危局的过程中,廉颇用兵也日渐老道见效,时间一长守势中基本上做到了无懈可击,硬是坚持了两年多。 两年多的时间赵军虽然一直处于被动和不利的局面,却并没有出现秦国所希望的赵军速败的结果。 这下秦国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为什么? 秦国的综合国力远超赵国,当然兵员、粮草也远多于赵国。但以举国之兵在远离国都千里之外与敌人对峙三年,长期消耗,一算总账肯定是消耗巨大,强如秦国也有点耗不起的感觉。当时别说赵国,就连秦国都出现了男子在第一线作战,女子参加运输队运送粮草,关中粮仓为之一空的可怕情景。 另外,毕竟秦国的征途是争霸天下,而不是与赵国拚个两败俱伤。 于是,向来强横的秦王也冷静下来,问计于群臣。众人发言倒是踊跃,但无一善策,秦听了不满意。他拿眼看丞相范睢时,范睢是一副笑而不言的表情。 秦王心中有数了,立即宣布散会,然后留下范睢单独聊。 范睢认为廉颇是百战名将,又跟秦军打了多年的交道,知己知彼,不跟秦军碰硬,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找秦军的破绽,估计是想利用秦军远道征战,补给不便的弱点,以拖待变。范睢最后说:“如果不除掉廉颇,我们最终也攻占不了赵国。要除掉廉颇,非用反间计不可。”秦王大喜,命范睢立即实施反间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范睢身为丞相,也养了几百个门客,内中就有做说客、搞破坏的好手,于是派他的心腹门客潜入邯郸,用千金贿赂了赵王手下意志不坚定、头脑不清醒的大臣将领,蛊惑他们说:“廉颇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所以屡战屡败,已经导致三四万赵国士兵战死了。秦军向来凶猛,廉颇被动挨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投降秦国。赵军将领中以前只有马服君最能打,他儿子赵括虽然年青,但熟读兵书,长年跟随他父亲征战,智谋已经超过他的父亲,他父亲以前就常常要听他的谋划。秦国最害怕的人是赵括,如果任用他为大将,秦军并不可怕!” 传言很快就传到了赵王的耳朵里,他也正在为这事大伤脑筋。前方的战报全是丢失土地、要塞和损兵折将的消息,他能不上心?以前听说赵茄被杀,连失三城,赵军只是一味地死守,他就受不了,派人去长平了解实情,催促廉颇出战。廉颇回答说是秦军兵锋正盛,不可出战,坚持坚壁固守才是正确的战法。廉颇的回答当时就已经让赵王很不爽,内心也怀疑他怯战,是老了不中用的表现。这一晃又过去两年,何时才是个头啊!这时秦国间谍的说法通过身边人和大臣传到赵王的耳朵里,赵王一听就听进去了,觉得很有道理,那还犹豫什么呢? 他立即命人把赵括找来。 第16章临阵换将 赵括是赵氏世家子弟,是与廉颇齐名的名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综合各种史料,赵奢的个人修为比廉颇更高一筹,包括学识、见识、心胸和战略、战术,等等。 赵奢与赵王都姓赵,但已经比较疏远,硬往上套亲情的话只能说他们同姓两家爷爷的爷爷的爸爸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以赵奢年青的时候还受过苦,硬是从底层靠真材实干干出来的。 《战国策》中说赵奢年青时还在燕国干过,因报仇杀人而亡命入燕,得到燕**任,被任命为上谷守。 后来他又回到赵国做收税的官吏,有次到平原君家收税,平原家的家臣一个个骄横跋扈,抗税不交,赵奢依法处治,竟一连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平原君大怒,发誓要杀死赵奢。赵奢毫无惧色,反而趁机劝道:“您是赵国最有名望的贵公子,要是你带头违抗国家的法令,百姓都跟着学,那会是个什么乱象?收不到税国家就会衰弱,诸侯就会出兵侵犯,到时候您又凭什么保有这些财富呢?反过来,以您尊贵的地位,率先垂范,奉公守法,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了赵氏的政权就会稳固,而您身为赵国贵戚,得到的难道不是更多吗?”一席话说得平原君豁然开朗、心服口服,因此认定他很有才干,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他掌管全国的赋税,赵国从此民富国强。 后来赵奢又在各种政务活动中表现出不凡的军事素养,又被赵王任命为军事主管。他最著名的一次军事行动是率领赵军解阏与之围,一战而杀掉强秦十五万之众。 由此可知赵奢是一个品格高尚、公私分明、忠君爱国、军政双优的不世出的国士名将。 赵括从小就跟随父亲出征,曾帮助其父花了不到一个月就攻下齐国的大城麦丘,一时传为佳话。 赵括比赵王年长,可以说是看着赵王长大的,又都是老赵家的人,以前他跟着他父亲马服君数次征战,得胜归来还常常受到赵孝成王他爹赵惠文王的接见,见惯了大场面,所以,面对赵王,他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王看赵括行走如风,气宇不凡,不等他施礼毕就急切的问道:“你对长平前线的战况怎么看。” 赵括说:“太被动了,我们赵国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赵王一听,就提神,像是找到知音一样倍感欣慰,连忙又问:“你敢去前线统兵对付秦军吗?” 赵括哈哈大笑,接着就侃侃而谈:“秦国若是任用武安君为主将,我还得斟酌筹划一番;现在的秦将是王龁,他嘛,就不值一提了。”赵王问:“为什么这么说?”赵括说:“武安君自领军征战以来,二十多年战必胜,攻必取,威镇各国,我若与他交战对垒,从能力上说是胜负各半,所以还真得认真筹划才有胜算。至于王龁,他也是秦**用的大将,但能力智谋比起武安君来差远了,这次他是趁廉颇胆怯,才敢深入;若是遇上我,我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收拾他。” 见赵王点首微笑,赵括又说:“前几年阏与之战,家父就大败秦军,所以完全没必要畏秦如虎,如果集中兵力与秦决一死战,我看完全有把握战而胜之。” 赵王又担心发举国之兵与秦军在上党对峙,万一胡人趁机入侵可怎么办。赵括认为这也不是个事,顺口就说派李牧去就足够了。他说李牧虽然年轻,但有名将风范,一人能抵十万雄兵。 赵王见赵括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副胸有成竹、藐视一切敌人的样子,深受感染,十分高兴,当即任命赵括为上将,赐给黄金彩帛,派他带着符节以及另外组建的二十万精兵,去接替廉颇。 赵括虽然跟着父亲赵奢打过几次胜仗,但还从没做过一方主将,更别说做一国的上将军,所以,对赵王的破格提拔心存感激,对即将开始的征程充满豪情。 拿到符节自然要跟大军见面,也就是检阅军队,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他又对受阅官兵发表了一通热情激昂的演讲,激发士气,鼓舞斗志,顺带数落了一番秦军,然后,威严地扫视一圈将要随他征战的大小将弁,传令加紧准备,明早开拔。 说完就扬长而去。他要先回家去风光一番。 他在亲卫的簇拥下,用马车装载着赵王赏赐的黄金彩帛,回家拜见母亲。 赵母听说他回家了,在下人的掺扶下走到庭前,先瞟了一眼载着黄金彩帛的大车,却没有丝毫高兴的表情,反而心情沉重地质问道:“你父亲临终留下遗言,告诫你这辈子都不要作赵将,你今日为何不推辞?”赵括说:“不是不想辞,无奈朝中没人能比得上我!”赵母一听气往上冲,差点要拿拐杖打人,忍了忍便不再理他,快步回到房中,亲自给赵王上书,说的是:赵括只会空谈,不知变通,白读了他父亲的兵书,做不了真正的将军,请大王不要派他去! 赵王接书后也还重视,召来赵母,当面询问。赵母说:“做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儿子成材为国所用?但赵括确实不是为将带兵的料。他的父亲赵奢为将军时,所得赏赐,全部分给军中士卒;接受任命之日,就吃住在军中,从不问家事,与士卒同甘共苦;每件事都广泛征求众人意见,不敢独断专行。如今赵括一为将,就傲慢无比,军吏无人敢仰视,所赏赐的黄金彩帛,全部拿回自己家。为将如此怎么会赢得军心呢?赵括父亲临终时,曾告诫我说:‘赵括若为将军,赵军必败!’我十分赞同,请大王另选良将,万万不可任用赵括!”赵王听赵母说得大义凛然,但一看她老人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再想想赵括豪气干云、英气逼人的神采,他还是愿意把赌注押在赵括那边,于是他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赵母失望地说:“既然大王不听我的劝告,若是兵败,请不要连累我们一家。”赵王应允了。 已经老病在家养着的蔺相如听说赵王命赵括为上将,也深以为不妥,立即上书反对。 赵孝成王没有他爷爷、他父亲的天资,又没遇到肥义那样的能臣做师父,阅历浅,鉴别力也差,并且还很倔,最终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坚持让他认为是年轻才俊的赵括率大军出发,开往长平。 长平之战如果从白起攻占韩国野王,将韩国的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完全截断,从而引发上党的归属问题,导致秦、赵发兵争夺时开始算起,历时长达三年。 廉颇与王龁对峙两年多,秦军没达到速战速胜的目的,长期耗下去也不是最佳选项,所以秦王同意范睢实施反间计。 反间计成功,赵王任命赵括为上将,统领长平前线的所有赵军,范睢所派的门客在邯郸打听清楚后,连夜赶回咸阳报信。 秦王与范睢商议,范睢说:“到了这一步,就该武安君出场了,没有他那种临机的决断力和遇强更强的狠劲,对付勇悍的赵军还真不敢说能够稳操胜券。但这事一定要封锁消息,不能让赵括知道实情,他一贯骄傲就让他一直骄傲到死。” 于是传令军中,改派白起为上将,王龁为副将,全军严守秘密,若是有泄漏武安君为将者,一律斩首。 白起轻装赶赴长平前线,赵括率领二十万赵军随后也到了。 廉颇是赵括的叔叔辈,赵括目中无人,心里轻视廉颇,但面对面站在威严的廉颇面前,赵括还是表现得尊敬有礼貌,所以廉颇虽然心有不甘,但在验过了符节后,还是把军籍交给了他,特别是当他看到赵括到达长平战场,正式成为赵军统帅后,赵军五十万将士大声欢呼,对他有很大的触动。也许是赵军将士真的对赵括寄于厚望,也许是对自己这两三年来的被动防守的憋屈表达不满,廉颇便再也无心多想,带着几百个亲兵立即开拔回邯郸去了。临走之时,廉颇语重心长地对赵括说:“秦军名将辈出,士卒训练有素,武器精良,野战能力在我军之上,所以并不是老夫我胆怯,而是实力、战力摆在这里,我军只可依托工事固守。切不可轻出,否则必遭不测啊!”赵括不以为然地笑道:“老将军放心去吧,别操那么多的心,静候我破王龁的捷音就是了。” 赵括一接任,没作调查研究,也不问问与秦军对峙了这么长时间的前线将领的心得体会,就急切地将廉颇原来的计划、制度全部更改,营垒也改变因地制宜的设置,合并成八个大营,由东到西一字排开。此时冯亭正在军中,认为赵括更改此前依山就势稳固防守的举动过于轻率,几次规劝,赵括压根听不进去。没过几天,他又进行人事调整,把以前的军事主管基本撤掉,换上自己带来的亲信。 他召集手下训话,强调主动出击,说赵王让我来统领大军是想看到我歼敌立功而不是死守挨打,所以如果秦兵胆敢前来挑战,每个将士都要奋勇争先,不许畏战避战。如果得胜,就立即追逐,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此时,对面秦军大营中的白起,听说赵括更改了廉颇的作战方式,正中下怀,决定将计就计,先派出三千人到赵军营前挑战,他自己则登上远处的山头,观敌瞭阵 赵括正要露一手,见秦兵不请自来,立即下令出兵一万迎击秦军,战不多时,秦军大败逃回。 白起站在山头观看良久,见赵军营前高垒,周围有注满水的壕沟护着,确实易守难攻。再看三千秦军败退时,赵军追击,追了好几里才回去,侧翼也没个保护,于是笑着对王龁说:“赵括真是好对付啊!” 王龁说:“看出破绽来了?” 白起说:“引蛇出洞。” 赵括初战告捷,喜形于色,对身边的人说,秦兵的战力不过如此嘛,应该乘胜追击!于是派人去秦营下战书,邀约一场决战。 白起看了来书对王龁说:“你就批个来日决战。” 白起命令大军退回到王龁先前立营的地方。安营完毕,即召集诸将听令。命令王贲、王陵明日率两万人列阵迎战赵括的主力,只能输不能赢,引诱赵括来攻秦军营壁;命令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领兵一万五千,从边道绕到赵军营地的后面,断绝运粮道路;命令胡伤率兵二万,隐藏在附近山谷,只等赵军打开营壁出来追逐秦军时,立刻杀出,将赵军截为两段;命令蒙骜、王翦各率轻装的骑兵五千,往来接应。 白起与王龁端坐中军帐中,居中调度。 赵括见到回书后,喜形于色,高声说:“王龁中了我的激将法,成败在此一举!明日定要活捉王龁!”于是传令下去,宰杀牛羊犒劳军士,准备来日大战。 第二天黎明时分赵括亲率大军列阵出营。行进不到五里,就见秦军黑压压已经在前面等着了,赵括下令以战斗队形快速列阵,然后派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应战,交战三十多个来回,王贲败退,傅豹在后追击,赵括又令王容率兵协助。路上遇见秦将王陵,草草战了几个回合,王陵又不敌。赵括亲眼看见秦军抵挡不住赵军的冲击,就亲自率领大军追击。此时冯亭拍马赶到赵括跟前劝道:“秦人向来奸诈,他们的失败看起来不可信啊!元帅不要再追击了!”赵括并不理会,正在兴头上却被人泼冷水,他很不高兴,白了冯亭一眼,传令加速追敌,竟然一口气追到了秦军大营门口。 秦军营门紧闭,王贲、王陵绕营而逃。 赵括到后,并不细察,即传令攻打秦军的大营,连着打了两天,面对高高的土垒和密集的箭雨,赵军前进一步也难。 赵括就这么轻易地、冲动地、鬼使神差地落入了白起的圈套,被一步步引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第17章历史的分水岭——长平之战 赵括面对死伤累累的战士,并没有转换思路,及时认识到此路不通,而是认为兵力还不够多,应该把大营前移过来,集中兵力攻打敌人的大营。于是派骑将苏谢回去调兵。 没过多久,苏射飞骑来报:“回去的路断了。我军后营也被秦将胡伤率兵围住了。”赵括吃惊之余,大怒道:“大胆胡伤,我亲自去收拾他!” 赵营与秦营相隔二十多里,这时赵军的前队与后队早被截成数段,因为通信不畅,作为战场统帅的赵括却并不知情。 赵括亲率三万人去攻打胡伤。探子报道:“前方西路秦军军马最多,而东路无人。”赵括下令从东路杀过去。 走到一小山谷的出口时,忽然伏兵四起,出现在前面的是秦国大将蒙骜,他大喊道:“赵括,你已中了武安君之计,快快投降,免你不死!” 赵括大怒,挺戟向前,要找蒙骜拚杀,这时偏将王容冲出队伍说:“不劳元帅亲自出手,让我来抢这分功劳吧。”说完抢到蒙骜马前,两人大打出手。 两人胜负未分之时,后队又哄闹起来,原来是秦将王翦率领一万多人从后面掩杀过来,赵军腹背受敌,人数还不占优势,看看不支,赵括便指挥部队从右侧矮坡处全力冲杀,总算冲出缺口,大部分人都跟出来了。 赵括带着两万多人夺路狂奔,跑到一处有水草的地方回头再看秦军没有紧追过来,便下令就地安营。 冯亭一听,再看看四周,心想这不是胡闹吗?立即跑到赵括面前劝道:“此处只有水草,没有其它的依托,万万不可久留!再说打仗靠的就是一股子锐气,现在我们虽然失利,但若能拚命冲杀,还有可能退回到大本营去坚守,否则一旦陷在这里,秦军必定重重围困,以后再想出去便不可能了。” 赵括却像吃了**一样正来劲,红着眼大声说:“我正要等王龁过来决战!”便不再理睬冯亭。 冯亭气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赵括发响箭传令各军向自己靠拢。一天之内赵括身边又陆陆续续聚拢了五六万人。 赵军辎重马车之类多有丢弃,但挖土的工具基本还在,还可以挖沟垒土。 赵括忙乱之中又指派骑兵飞速回国报信,同时催促后勤部队赶紧运来粮饷。他哪里知道,白起之所以没有紧逼他,就是让他暂时保有一份安全感,从而作出误判。白起安排的各路人马早已经各司其职,偷营的偷营,截道的截道,分割的分割,打援的打援,一天之内就完成了对几十万赵军的分割包围。 赵括与外部的联系当然也就变得不可能了。 白起的部队占领了附近的山头,摇旗呐喊,声势吓人。 赵括看在眼里,当然明白其中的凶险,几次组织突围,都以失败告终,只好被迫退缩营中,转攻为守,等待救援。好在赵军暂时还人多势众,在冷兵器时代,杀人也得一刀一枪地来。白起没有火器,也不习惯用火攻,所以秦军一时半会还吃不动几十万人的肉馅,只得先包围起来,慢慢消化。 捷报传到咸阳,秦王知道赵括已经被分割、围困,便亲自到河内地区征召壮丁,凡年龄在十五岁以上的,都令他们从军,这样一来赵军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完完全全陷入绝境之中。 白起命人白天黑夜地呼喊,让赵括投降。虽然赵军出营投降的极少,但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却是巨大的。 又相持了两个月,赵军主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饥饿不堪,军心动摇,士兵们相互残杀为食,赵括也禁止不了。赵括久等援兵不见,只好作最后一博,要亲帅精锐部队强行突围。他把能战的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四队同时鸣鼓,同时冲锋,希望能够夺路杀出重围。 结果证明是徒劳。 因为白起早就料到这一招了。 白起在赵营的四周都埋伏了射箭手,只要看见营垒中有人出来,不管是什么人,举箭便射。赵括安排的四队军马,突围了三四次,都被射回来。 眼看着不但粮食早就没了,连箭也快用尽了,赵括实在没法忍受下去了,从残兵中挑选精锐兵卒五千人,吃个半饱,都穿戴起重铠甲,骑坐骏马,他自己握戟当先,他的亲信将领傅豹、王容紧随其后,冒着箭雨,拚死突围。 王翦和蒙骜眼看赵括已经冲到半路,便也发一声吼。率军上前阻击,蒙骜与赵括亲手大战了几个回合,把赵括又逼了回去。 赵括转身回营,突然坐下马也因为难得一饱,腿一软摔倒了,把赵括一抛老远,秦兵一见,对着地上的他万箭齐射。 赵军见主帅被射死了,顿时大乱,傅豹、王容也在混乱中相继被射死。 营中的苏射见势不妙,赶紧拉着冯亭,要带他一同逃走,冯亭垂泪道:“我三次劝告,他都不听,果然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天意如此,又何必再逃呢?”说罢飞快地拔剑自刎。苏射来不及洒泪,趁乱凭着一身的勇力杀出重围,最后进入胡地做了胡人。他也是有明文记载的赵括的手下大将中唯一一个在长平之战中成功逃出去的。 可叹冯亭德才兼备、胆略过人、一身正气,只因没遇对人,徒劳数载,竟以悲剧收场,也足以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客观地说,赵括最适合做行军参谋却阴差阳错地成了统军的主帅,拿命换来的教训不应该仅仅是一句“纸上谈兵”的成语,还应该考虑到他的上司是性急而武断的赵王,和他的对手是战无不胜的白起;赵王急功近利缺乏耐心,白起狡如狐狠如狼,身临其境,古今中外没有几个人能够幸免;况且赵括因为书生意气丢掉性命、毁了赵国,但他死得还是蛮有骨气的,宁愿冲锋死,不愿苟且活,这一点不知羞杀了多少古今中外临阵脱逃卖主求荣的文臣武将。 赵括一死,白起让人割下赵括的脑袋,竖起招降旗,往赵军各营地招降。赵军将士再勇悍,到这个时候一是打怕了,二是饿怕了,精力体力都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所以一见招降的大旗便再也支撑不住,全都弃器解甲,跪在地上投降,还有人大概是感慨自己死而复生竟高呼“万岁”。 这十五年中,秦赵之间发生了两次有决定意义的大战。 十多年前,赵括的老子赵奢打赢了阏与之战,消灭秦军十五万之众,几乎让赵国再度强大,接下来的这次长平大战作为儿子的赵括却把赵国的底裤都输了,这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命中注定就该这样? 不管怎样,大战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清点,除了战死、饿死和极少数逃跑了的,赵军营中将士投降的合计还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人集中到一起,也是黑压压吓人的一大片。 白起登高府察,眉头皱了皱,脸就沉下了,他说:“我军以六十万包围五十万已经断绝粮道的赵军,打了两个月,最后我军损失过半,而赵军投降时竟也有二十万之众。赵括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竟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力,他还这么年轻,我都六十多了,他要是不死,日后必成秦国大患啊!” 王龁也不由地点头叹息,又问道:“这二十万俘虏是真的要补充进秦国的军队里吗?” 白起叹了口气,想了想,突然狠心道:“先前我军攻克野王城,韩王要将上党送给我国,那些士卒百姓却偏偏不依,而愿意去归附赵国。现今赵军兵卒先后投降的有几十万,他们难说不再心向着赵国,留着他们万一兵变,谁能制止?不如都杀了,一了百了。” 王龁跟赵军打了多年的仗,胜负对半,心里原来就有点忌惮赵国人,而且这回白起一来就想出了对付赵军的办法,他的想法和做法肯定不能反对,他想到这些,就表示完全同意白起的决定。 于是将投降的士卒分为十营,派二十万秦军监护,各营赐给牛肉和酒,扬言说:“明天武安君将要挑选赵军士卒,凡是精锐能战的,发给兵器,带回秦国,随时准备征用;老弱病残,都发回赵国。”赵军一听无不欢欣。到了夜里,武安君却密令秦军:“一更的时候,凡是秦兵,头上都要系一片白布条。凡是头上没有白布的,就是赵国人,格杀勿论。”秦兵奉令,在一更的时候大开杀戒。解除武装的赵军俘虏只能束手就毙。只留下240个未成年的小兵。 降兵被一夜杀尽,血水汇聚到杨谷涧里,把涧水都染成了红色,至今还被称为丹水。 长平之战不仅仅是前后消灭了四十多万赵军的肉体,更是从精神上摧毁了六国抵抗的意志。六国的国王全都被打傻了或者是吓傻了。虽然后来还有信陵君牵头对秦军的两次犀利的反击,但已经是回光返照,夕阳余晖罢了。 白起善于用兵,每次都能对敌人发起毁灭性的打击,体现在临机应变、敌变我变,对不同的敌人和当时战场的具体情况,分析、计算后,采取正确的战略、战术,针对性极强。他在伊阙之战中采用的是集中兵力,调动敌人,然后各个击破的战法;在攻打楚都的鄢郢之战中,采用的是掏心战术,并附以水攻;华阳之战时,他采用的是长途奔袭、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长平之战他又利用对手的性格弱点,先佯败诱敌,使赵军脱离既设的堡垒,得逞后快速完成对敌军的分割包围,最后在铁壁合围中全歼敌军。 二十多万赵军俘虏为何最后要留下年纪尚小的240名小兵?白起的用意是放回赵国去报丧,同时也达到惊落赵国民心的目的。 赵国人得知噩耗,见着放回来的240个小兵,无不肝胆俱裂、悲痛欲绝。一国之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战死在长平的,所以全国号哭不已,只有一家一人不哭,谁?那就是赵括家的赵母。 赵母说:“从赵括被选为主帅的那一刻起,老妾就已经当他死了。” 赵王感佩赵母有先见之明,而且亲自上朝阻止过,便不处罚她们家,反而予以慰问。 白起杀得兴起,刚打扫完战场,他就下令稍事休息,准备再战,要乘胜灭赵。 赵国、韩国得知这个消息后惊恐万分。 赵国的平原君当然也是大惊失色。这时,当时有名的说客,也是苏秦的亲弟弟苏代,正在平原君家做客,他听说后不慌不忙地对平原君说:“不必惊慌害怕,我有办法让秦国停止进攻。”平原君一听如同惊涛骇浪中突然遇到一块高高在上的大礁盘一样,赶紧往上爬,说:“先生真有办法?” 苏代说:“这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平原君大喜,苏代的名声和实力摆在那里,就算是苏代随口说的他也会信以为真,立即拿出重金,请苏代作说客,到咸阳活动。 见了范睢,苏代说:“我有两个消息带来给丞相大人,不知大人想先听哪一个?” 范睢心想,跟我装神弄鬼的,能吓住我吗?于是随口回道:“你请便。” 苏代不紧不慢地说:“好消息就是秦国刚刚打赢了和赵国之间的生死大战,从此已没有真正的对手了,可喜可贺!坏消息就是丞相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范睢一听这话,也不由地竖起了耳朵,身子往苏代这向靠近。却听苏代继续说道:“白起击杀赵括,下一步就是围攻邯郸,赵国已经元气大伤,肯定没办法抵挡,赵国一亡,秦王就可以称帝了,白起也将因无与伦比的大功劳而封为三公,他迄今为止南征北战已经攻克了七十多座有名的城邑,就算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他的大。他为三公,您能在他之下吗?即使您不愿处在他的下位,那也办不到。其实除了打仗之外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秦国曾经攻陷上党,上党百姓皆逃奔赵国,天下人不乐为秦民已经很久了。就算灭掉赵国,秦的疆土北到燕国,东到齐国,南到韩魏,但秦所得的百姓,却没增加多少。还不如让韩、赵割地求和,不让白起再得灭赵之功。这样,他的功劳不再增加,您的位子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范雎的特长是谋略,热衷的是政治,在乎的是利益。苏代这一席话正好挠着了范睢的痒痒,内心折服,当面表示赞许,然后立即面见秦王,以秦兵久战疲惫、急待休养为由,请求允许韩、赵割地求和,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秦王应允。秦王觉得这一仗打了三年,虽然胜了,但军民确实疲惫,是该休整才是。并且,赵国大败,秦王原来以为其他各国会趁火打劫,出兵瓜分赵国,结果没有一个国家行动,秦王这时候不得不考虑其他五国的盘算,因此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冲动。 赵、韩的割地使团来了。 赵割了六城,韩派出的使者只割垣雍一城,秦王踌躇道:“只割一城?”韩国的使者没好气地拿着哭腔答道:“上党的17城原来可也是韩国的啊!”秦王忍不住大笑。 求和成功。 白起正整顿军马,催要粮草,准备接下来的灭赵大战,却实然接到秦王休兵的命令,大惑不解,但又不好抗辩,只是扼腕叹息。后来闻知出此下策的是范睢,是他不想让自己再立灭赵的不世之功,从此便对范雎怀恨在心。 第18章奇货可居 长平战败,赵国的国力大减,不但四十万能征惯战的将士没了,也相当于全国青壮劳动力的近一半没了,作为近五十年来秦国最强劲的对手,赵国这下还能坚持住吗? 明摆着太难。 但不管怎么说,与秦国割地媾和之后,毕竟暂时解除了兵临城下的危急,邯郸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闹热。 毛遂这时正在赵国,投在平原君门下,做的是三等宾客。 毛遂本是赵国人,但出生在齐国,所以下山时面临找饭碗的抉择,他选择先去齐国碰碰运气。 齐国经济发达,这些年民众相对富足,当时的齐王又有招贤纳士之风,所以,混口饭吃还是容易的。但混了三年,出人头地的机会还是没出现,这时候,上党归附赵国,秦王调兵遣将,远在齐国的毛遂似乎嗅到了机会,便离开临淄,来到邯郸,投到平原君门下。 不过,长平之战平原君除了是始作俑者之一,后来并没有发挥直接的、关键性的作用,所以,他门下的宾客也就跟着没什么露脸的机会,而作为第三等的宾客,毛遂更是连机会的门都望不到。 吕不韦在邯郸街头看到疑是毛遂的人,多年不见,心里很想见见他,便赶忙跳下车,回头走了几步,喊毛遂。 毛遂一愣,也回过头来,细一瞧,认得是吕不韦。吕不韦在鬼谷求学时基本上一身布衣打扮,现在锦衣冠冕,不细看真有可能认不出来。 于是相见甚欢的样子,都挺高兴。 吕不韦说:“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要往哪里去?” 毛遂说:“胡乱吃了晚饭,没事,就到街上溜达溜达。” 吕不韦问:“现今做何营生?” 毛遂说:“还能做什么?现今在平原君门下做门客。” 吕不韦说:“那正好,我现在就去他府上赴宴,咱们兄弟一路去吧!” 毛遂说:“不妥!” 吕不韦说:“为什么?” 毛遂说:“我来后寸功未立。平原君门客数千,分上、中、下三等,我眼下还是下等的,不够上宴席的资格。” 吕不韦想想也对,不能平白无故地坏了人家的规矩,于是说:“知道你在这里就好。我常常到邯郸来,就住在东街。等明天空闲了,你过来,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毛遂心想,邯郸城里有十万人,你现在是这城里的名人,你住哪里我还是知道的,只是没来由便不好意思来叨扰,既然今天见了面,我也就不客气了,以后想喝酒了就去找你。 他想着,高兴地答应着,分手时他说:“你今天去对了,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这作何讲?” “去了你就知道了。” 吕不韦感到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像是故弄玄虚,也就笑一笑作别而去。 到了夜宴现场,一眼望去果然是高朋满座,人数上百在厅堂里走来走去用熙熙攘攘来形容也不为过。吕不韦够不上上宾的待遇,上庭坐不了只能在中庭找位置坐下。确切地说是跪下,那时的人们习惯于跪在案几前吃喝、谈事情。 开宴之前,认识的互相打招呼、套近乎,吕不韦扫视一圈,发现临座一人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但定睛看时,却是面如敷粉,有金枝玉叶的范儿,衣着虽然普通,但仍不失贵家公子气度。吕不韦走南闯北,人虽年青,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加上本身又有识人、相人的真传,细看异人时,不由地暗暗叫好,心生好奇,于是找人打听,人说这个你还不认识呀?他是秦国来的质子,叫作异人。 自古各国交往为了增加信任有互派嫡系子孙到别的国家做人质的规矩。 当时的秦国在商鞅变法以后,综合国力空前强大,到了想打谁就可以打谁的地步。赵国的综合国力相比秦国差不少,但军事实力在“胡服骑射”后,一直是很强的,而且名将辈出,也不好惹。所以,这两国常常一言不合就打起来。西元前273年,赵、魏联合攻打韩国,秦国救韩,斩首联军13万;西元前269年,赵将赵奢大破秦军,也杀掉秦军十来万。长平之战,纸上谈兵的赵括更是亲手葬送了赵国四十万雄兵,差点让赵国灭了国。兵连祸结,双方都有点不划算的感觉,所以就谈判,谈判的结果是同意采用质子外交,利用互派人质的方式,来维护两国之间的短暂的、表面上的和平。 按理,要派得派太子做人质才对。秦国方面派谁去赵国呢? 这之前两年,秦昭王的第二个儿子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安国君这时候已经人到中年了,搞的女人多,生的儿子也多,总共有二十多个。其中有个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异人,是不受宠爱的夏姬所生。异人嬴姓赵氏,姓名嬴异人。安国君最宠爱的妃子只有一个,就是立为正夫人的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生儿子。 安国君自己做了太子,儿子中长大成人的有好几个,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不受待见的异人,于是,异人就这么作为秦国的人质被派到赵国。 这相当于把异人往火坑里推,因为秦国多次侵略赵国、抢地夺城,两国算得上是世仇,所以去赵国就相当于去敌国。 赵国自然对作为人质的异人很不友好。 作为秦王庶出的孙子,在国内就不受重视,被打发来赵国当人质,待遇更差,所以异人乘坐的车马和日常的用度都只能节俭,生活得不快乐。因为这个,他虽然看上去白白生生,像个王孙的样子,但脸上难见笑容,到这里来参加宴会,搭理他的人也少得可怜。 吕不韦经商确实赚钱多多,但商人的社会地位不高,想要高的话按当时的规矩,得混成贵族或者大臣才行,所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他用谋略经商,现在又想用经商的法子来经营政治。如此这般,作为强大的秦国派来赵国的人质,在他商人的眼里,感觉就跟别人大不一样,看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异人就像一件奇货,可以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于是他出手了。 他端起酒盅,移步到异人座前,施礼,套近乎,说的尽是仰慕恭维的话。异人社会阅历稍欠,立马就被吕不韦言语打动,成了朋友。 人和人,志同道合可以做朋友;相互依靠可以做朋友;狼狈为奸也可以做朋友;有酒有肉更不会缺朋友。 吕不韦和异人之间以酒肉为媒介,自打在平原君的夜宴上认识后,就常常在一起喝酒吃肉,越喝关系越亲密,从酒肆喝到家里面。 不过,异人作为人质,在赵国的行动是受限的,软禁他的地方叫丛台,专门负责陪伴和监视他的那个人是大夫公孙乾。 吕不韦要结交异人,得先巴结好公孙乾。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吕不韦又只是个商人,不是什么危险分子,所以公孙乾得了好处之后,对吕不韦跟异人的交往也就争一只眼闭一只眼,基本不加干涉。方便的时候吕不韦也请公孙乾参与吃喝玩乐。 厮混熟了,再想起师父临别时的交待和所赠帛书中的策略,吕不韦更坚定了异人就是他最理想的猎物,他将来的梦想应该在秦国实现的想法。 这日,吕不韦又以得了一坛好酒为名,请异人和公孙乾到家里来欢聚。 酒酣耳热,最能助兴的自然是歌舞。战国时歌舞音乐也分正统和异端,或者叫雅俗之分。王侯宫庭里表演的那些一般算正统,否则会被人小看。民间则流行大胆、热情、奔放、欢快的歌舞音乐,其中有代表性的是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是揉合了商朝时更原始质朴和北方游牧民族更自由奔放的两种音乐,所以欢快、动听,看上去酷酷的,听起来美美的,民间都喜欢它。 邯郸当时处于华夏民族与游牧民族的过渡地带,礼教的东西少一点,人性的东西多一点,那里的人们在慷慨悲歌之外,又有一种洒脱不羁,男人女人都放得开,表现在歌舞方面就是人人都喜爱,也都能舞一段唱一曲。那些从小培养的歌妓舞女身手更是了得。 吕不韦有钱,又好这一口,所以家中就养着歌妓舞女,其中最美最受宠爱的那个叫赵姬。 赵姬本是富家千金,从小衣食无忧,无须劳作,只管随心所欲地唱歌跳舞就好,加上天生丽质,所以长大后色艺俱佳。不然也不会被吕不韦看上。 吕不韦人风流,出手又阔绰,一旦看上就据为己有,娶了赵姬做小老婆,在邯郸安了家。 酒酣耳热时,赵姬出场了。 低吟浅唱入耳,轻歌曼舞醉人。面若桃花娇艳,回眸一笑倾城。赵姬便是这般色艺俱佳,异人和公孙乾近在咫尺,看的真切,都惊叹她的美貌,特别是异人作为未婚青年更是看得如痴似醉,想入非非中哪里还打熬得住?恨不能立刻揽入怀中,放肆快活,只是吕不韦就在眼前,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也是不敢随心所欲的,只得强压住心中的欲念,心有不甘地喝着酒。 歌舞罢,赵姬也坐下来陪着吕不韦喝起来。 酒是粮食发酵酒,酒精浓度低,酒量差的喝多了会醉。公孙乾就喝醉了,躺倒在地毯上。酒量好的喝一桶也不一定醉,但是喝多了喝久了肯定要上厕所。异人去了趟厕所,回来一看吕不韦没跪着喝酒了,而是坐在地毯上正搂着大美人赵姬在怀中喝,简直是又妒忌又艳羡又生气,可是没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往下咽口水。 没过多久,吕不韦也喝多了,也去上厕所了。 异人一瞅吕不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再看娇若桃花的赵姬时委实压抑不住了,本来跪着的身子,立马弹起来,像卧虎扑食一般把心心念念惦记的梦中人拉入怀中,抱得紧紧地,要亲亲。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让也算见过大场面的赵姬顿时大吃一惊,花容失色,情急中她似乎也说了几句公子不要不要之类的话。 秦公子异人这是豁出去了,当然不会听她的,不过他也没有干哑吧活,他说了,他动情地说:“大美人,想死我了!爱死我了!跟我吧,秦国的公子也不辱没了你。” 赵姬说:“可我已经是吕公子的人了。” 异人喘着粗气说:“我不管,我只要你!” 赵姬本来见异人生的好看,心里也有几分好感,又见他是强国秦国的公子王孙,更有几分看重,现在他要死要活地搂紧自己,跳舞的身子骨其实没有几分力气,而当时的公子王孙基本上从小都要求会骑射、能打杀,所以即使天天醉生梦死,年青时也是有把子力气的,这样,赵姬挣扎无效,便干脆舒服地躺在他的怀中算了。 两个年青人脸对着脸,身子贴着身子,眼看着实在受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行云雨之事,吕不韦正好这时候回来了。 吕不韦一见怒火中烧妒火中烧,顺手抄起青铜器做成的酒器便要砸过去,一旦砸中,非死也重伤。 异人一看来势不对,也吓个半死,赶忙放开赵姬,扑通跪倒在吕不韦面前,口称:“得罪得罪!可我实在太喜欢她了,求您好人做到底,可怜我一个人远在异国孤苦寂寞,就请你把她赐予我吧!” 赵姬一看这架势,吓得跑里间躲起来了。 吕不韦怒吼道:“这也能让吗?气煞我也!” 异人可怜巴巴地伏地不起,不停地说:“求您了求您了!” 吕不韦毕竟不是一般的人,是姜子牙的后人,是鬼谷子的学生,还是会做大买卖的成功商人,所以,他转念一想,奇货可居待价而沽,我既然选中他了,要做一笔大买卖,已经为他花了几百金了,没法,只好再赔个心爱之物进去吧,唉! 主意既定,于是对异人说:“真是服了!就满足你的心愿。不过这事也不可太过轻率,等明天公孙大人酒醒了,请他做个媒人,我给你资助,让你风风光光地把赵姬娶过去,你看可好?” 异人喜出望外,欢喜不迭,连忙称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拜。 吕不韦是逢场作戏,哄异人玩的,还是真舍得把貌似天仙的爱妾当礼物送给公子异人? 第19章华阳夫人 赵姬有点急的样子,说:“我是你的人,已经怀上你的孩子了,你又让我去伺候别人,你怎么这么寡情啊?” 吕不韦一副很体贴的样子,看着她说:“其实我这也是为你好啊。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个商人,你跟了他,他是秦国的公子,将来有可能回国继承王位,到时你就是王后,腹中之子若为男,就是将来的太子,我与你就是将来秦王的父母,那真是富贵无穷了。” 赵姬且喜且嗔,略带伤感地说:“你的大计我不能不听,但你我恩爱才几个月便要分离,真是舍不得!”说完,她真的流了两滴眼泪,毕竟吕不韦挥金似土风流多情待她挺好,毕竟她才十几岁。 吕不韦看在眼里,捧着赵姬粉嫩如雪的身子,吹灭了灯,心里也是一万个舍不得。但江山美人鱼和熊掌必须二取其一时,吕不韦还是狠下心,很快作出了取舍。他说:“这个你放心,我心里永远都有你,将来你我还是有机会经常在一起的。”言罢温存有加,快活远胜平时。 异人得偿所愿。 异人得到赵姬后,好似如鱼得水,天天揽在怀中,含在嘴里,恩爱得不得了。十个月后,赵姬生下一个儿子,异人高兴地抱起婴儿细看,但见骨相奇特额头方而凸,眉目有神,眼有双瞳,张嘴时口中已然有了两颗牙齿。更让他惊喜的是孩子的背项上还留着一块形似龙鳞的胎记,哭起来声音宏亮,一条街都能听见。出生的这一天,正是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初一,换算成西历是西元前259年,异人认为这个日子也挺特别的,他说:“都说应时而生的君王,一定会有特殊的徵象,这孩子骨相非凡,而且又生在正月初一,以后肯定不凡,必将为政于天下!”于是用赵姬的姓,给他取名为赵政。 只是他也不知这个阿政到底是吕不韦先下的种,还是他自己辛辛苦苦结下的果?他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倒是后来的太史公司马迁替他盘算了好一阵子,并一口咬定是吕不韦先种下的。司马迁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如果异人能生,为什么他和赵姬前后那么些年只生出嬴政一个?吕不韦儿女多,赵姬也能生,他们两个生育能力倒是不用怀疑。 有了儿子,异人就把赵姬立为夫人。 美女如华美的衣服,吕不韦忍痛割爱了一件之后,生活还得继续,事业更得好好经营,特别是那桩盘算中的大买卖。 做大买卖免不了要大开销。吕不韦于是回家,回韩国的阳翟,要和父亲当面计议这件事。 进入魏国地界,忽然就走不动了。吕不韦问外面车夫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好像是魏王打猎的大队人马把道给占了,前面暂时禁止通行。吕不韦撩开帘子亲自看了看,似乎是那么回事,正好坐车时间久了也想下车舒展舒展筋骨,就下了车。 下车走了几步,吕不韦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很熟,正在猜想那个人可能是谁,就见那人转过身来,面对面吕不韦就认出他来了,原来是有几年不见的堂叔吕尤。 吕尤也是做买卖的,以前是贩马,现在在齐国做日杂生意,这次是亲自送一批织物、海货到魏国邺城,完了又带点魏国的土特产往回走。 他乡遇亲人,自然要热情友好一番,施礼、问候完了,再拉家常、说见闻,也是其乐融融。 临别时,吕尤见吕不韦风流倜傥又礼数周到,是吕家的千里驹,心里一高兴便从车上箱子里拿出一柄短剑送给吕不韦,说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铸剑大师所造,锋利无比,这次买了一长一短两把,长的送给吕不韦,短的留着自己佩戴。吕不韦接剑在手,见剑上有七采珠、九华玉装饰,长约三尺,抽开一瞧,果然如霜雪般射人,惹人喜爱。吕不韦暗想这次走急了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回馈叔叔,突然想起鬼谷子注解的《太公相术》的抄本他正带在身边,于是就把这个作为贵重礼物送给了吕尤,并说了说读书心得,另外又拿出一百金说是作为专门孝敬叔叔的礼金递过去,吕尤很高兴地都收了。 回到家里,父子密谈,吕不韦问他爹:“耕田可获利几倍呢?” 吕过说:“十倍。” 吕不韦又问:“贩卖珠玉,又能获利几倍呢?” 吕过说:“百倍。” 吕不韦笑着接着问:“立一个国家的君主,可获利几倍呢?” 吕过说:“无数。” 吕不韦说:“如今努力耕田劳作,肯定做不到丰衣足食;但是,若能拥君建国则不但荣华富贵没的说,还可以泽被后世。我下决心了,一定要去做这笔大买卖!”然后他给他爹简单说了说在邯郸收买运作王孙异人的事。 吕过笑起来,心里道:“真是后生可畏啊,不愧是鬼谷大师的学生,这也想得到!” 主意既然拿定,就看运作和执行的效果了。 这天,吕不韦和异人又坐到了一起。吕不韦对异人说:“你信不信?我能光大您的门庭。” 异人心想,你再有钱也只是个买卖人,我再落魄也是大秦的王孙,你凭什么反倒能光大我的门庭?于是没好气的笑着答道:“你呀,姑且先光大你自己的门庭吧,然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 吕不韦胸有成竹地又说:“没错,我的门庭要等待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 异人也是聪明人,一想,很快就明白吕不韦话里的意思,于是就很配合地拉着他一起密谈。 吕不韦从容地分析道:“现在的情势是明的,作为秦王的您爷爷在位几十年已经老了,您父亲安国君现在是太子,安国君选接班人最属意的是您的兄弟子傒,子傒的母亲也还算受宠爱,有她在后宫照应,他的位子就更稳了,而您排行中间,母亲又不受宠,是不是?您不妨自己替自己想想看,等秦王死后,安国君继位为王,您能指望同您长兄和早晚都在秦王身边的其他兄弟们争太子之位吗?非但不能,您还身处凶险异常的敌国,一旦秦赵大打起来,公子您别说去争什么太子之位了,恐怕连性命也难保啊!” 异人叹道:“事实确实如此。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来改变呢?” 吕不韦说:“如果公子信得过我,按我说的去做,我就有办法让您回国,且能继承王位。” 见异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吕不韦自信满满的接着说:“你应该知道安国君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生儿子,但她有权有机会参与太子的选和立,所以,如果能从她哪里下手,成功的把握不小喔!具体怎么弄呢?就是巴结她,让她替你说话。您现在处于一个很窘迫的位置,不受重视,又没钱,还客居在敌国,既无资金结交宾客,也拿不出什么宝贝来献给尊贵的长辈。我吕不韦虽然算不上富有,但我愿意拿出重金,为您结交宾客,在各国之间传扬您的好名声,同时愿为您专程跑一趟秦国去替您游说,替您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让他们改变初衷,立您为太子。” 异人一听,在理啊!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好人再遇到这样的好事呢?于是叩头拜谢,感动得出眼泪花,说:“如果真如您说的这样,计划实现,我一定不会亏待您的,我心甘情愿和您共享秦国的土地,决不食言!” 吕不韦大喜,立马拿出五百金给异人,作为异人在赵国日常生活和交结宾客之用。他又拿出五百金在邯郸收购珍奇异物,然后自己带着西去秦国游说。 进了秦都咸阳城,吕不韦四下张望,但见宫室壮观,城廓宏大,市井交错,车水马龙,是个富贵繁华的好地方。这地方他还是头一回来,以前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咸阳却一直没来过,这次亲自来走一趟,虽然举目无亲,但心里装着必须要完成的使命,精神劲依然倍儿足。 吕不韦先在旅店安歇,顺便打听清楚行走路径,然后再开始游说活动。怎么个游说法?他早盘算好了,将采取自下而上,由外而内,逐一攻取的策略。 首先,他要说服的是华阳夫人的弟弟。 吕不韦到秦国后第一个拜访的是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 战国中后期,以前独自称王的周天子逐渐失去权威,诸侯们纷纷自封为“王”,在“王”之下,能分封的最高等级的爵位就是“君”。像战功大如白起那样,也只是封了个武安君。所以,“君”是战国时各诸侯给卿大夫量身定做的一种新的最高等级的爵号。 阳泉君这个“君”是因为华阳夫人是他亲姐姐而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不是个有大本事、有大功劳的主,但因为是王亲贵戚,有钱有势,蓄养宾客,所以在秦国也是名声在外,是个有话语权的人。 吕不韦见到阳泉君,献上重礼,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阁下洪福齐天,令人景仰!可是我私下里又真是替您担心啊,因为阁下在不知不觉间已犯下死罪!” 见阳泉君诧异中有一丝不悦,他接着又不慌不忙地说:“您还别不信,且听我慢慢道来。您门下的宾客无不势尊位高,相反太子门下没一个显贵的。而且阁下府中珍宝、骏马、佳丽数不胜数,其实这既是好事也暗地里隐藏着祸患啊。因为,如今大王年事已高,一旦驾崩,太子执政,妒忌阁下的人一定会出来攻讦,到那时您就大祸临头了。” 阳泉君越听越觉得有理,听到这里时一惯养尊处优、贪恋富贵爵禄的他已经吓得脸色都变了。他咽了口吐沫,急着问:“那……该咋办呢?” 吕不韦见对方入了自己的道道,不慌不忙地又说:“小人不才,倒有条权宜之计,可令阁下稳如泰山、富贵万年,绝无后顾之忧。” 阳泉君早从往来宾客的口中听说吕不韦这个买卖人有点与众不同,一听这话,不由得不信,赶忙让座施礼,恭敬地表示要请教高招。 又过了几天,吕不韦见事情基本定下来了,想到赵国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便来辞别太子和华阳夫人。太子经过与吕不韦的几次接触和交谈,认为吕不韦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临别时拜吕不韦为异人的太傅,赠送给吕不韦二百两黄金,请他多费心教导异人。因此,回到邯郸后囊中鼓鼓心有底气的吕不韦挥金似土,帮着异人广泛结交,异人的名声在诸侯中一天比一天响亮起来。 吕不韦趁热打铁,又不辞辛苦往秦国跑了一趟,见了太子,提议让异人早日返秦,免得夜长梦多。华阳夫人和安国君商量后,便派人到赵国,要求赵国将公子异人遣返秦国。 使者见到赵王,表明来意。赵王心想,你说放就放,凭什么?结果竟不肯放行。 第20章金蝉脱壳 吕不韦怕夜长梦多,建议安国君去赵国要人,安国君照办了,可是赵王不是傻子,不肯放人。 听说赵王不放人,吕不韦急了,就亲自去游说赵王。 他能见到赵王? 那时候平民见诸侯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比后来的老百姓见县长、局长都容易,当时只要有人引见,或者在诸侯出行的路上拦住他,就都有机会相见。因为那时候官员出行不像后来总是神神秘秘地事后才报道,而是公开的,开放式的。当然,排场也是挺有讲究的,前呼后拥,官越大排场越大。 吕不韦是直接去王宫见了赵王。 见面后,吕不韦说:“现在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异人,虽然因为母亲不受宠而失去了母亲照顾,但还是秦王宠爱的孙子辈,现在华阳夫人因为无后想让他作儿子,这对大王来说是好事啊!大王试想,留他在这里为质,假设秦国铁了心要攻打赵国,也不会因为一个王子的缘故而耽误灭赵大计,赵国不是空有人质了吗?但如果现在让他回国,如果将来能够继位为王,赵国现在以厚礼好生相送,公子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肯定不会忘记大王您的恩义的,礼让往来,赵国和秦国就容易结成友好之国。假设不放他回国,如今秦国的孝文王已经衰老,一旦驾崩,秦国立的是别的王子,赵国虽留下他为质,还能有多少利用价值呢?” 赵王想想也是,就答应放了异人,计划安排一下,将异人风风光光地送回秦国去。但是,正在准备之际,秦赵之间的战争突然就爆发了。 秦赵之间才经过长平之战不久,怎么又打起来了? 原来白起长平之战坑杀了擅长纸上谈兵的赵括几十万大军,赵国风声鹤唳、上下惊怕,眼看可一举荡平赵国之时,白起却接到了秦王要他班师的命令。王命难违,他一气之下也不给秦王申奏,怏怏地班师回国了。 路上,他又心有不甘地对众人说:“我军长平大胜,邯郸城中一夜十惊,我若乘胜攻赵,不出一月便可灭了赵国,可惜应侯不识时势,主张班师,失去一个大好机会,可惜可叹啊!” 这话慢慢地就分别传到应侯和秦王的耳朵里了。应侯范睢于是心生芥蒂,也怕他逮着机会在秦王面前告御状,就种下了要整白起的心结。秦王一听到白起的牢骚话更是后悔,心里痒痒的,命白起再率大军攻赵。 白起不巧正有病在身,秦王坚决要打,只好另选王陵为大将,率十万大军攻赵。 势如破竹。 赵国的主力军长平一战消耗殆尽,想从民间补充却连征兵工作还来不及完成,秦军已经长驱直入地杀进来了,各处的地方部队哪里是秦军主力的对手啊?所以,没几天,十万秦军就打到了邯郸城下。 这时赵军守城的主将又换回了老将廉颇,王陵竟不是敌手,虽然兵临邯郸城下,但却屡战屡败,几个月过去,还是拿廉颇没法。 这出乎秦王的意料之外,大怒之下准备换将。 得知白起的病早就好了,秦王便召他进宫,要他去前线替下王陵。 白起脸一黑,竟然当面泼起了冷水,他说:“邯郸本来就是一座坚城,攻下不易,现在又不比当初,那时他们长平大败,人人惊恐,军心涣散,攻攻不出来,守也守不住,因此可以克期而下。现今过了一两年了,赵国上下信心恢复,准备充分,再去攻城,谈何容易?而且诸侯见秦与赵刚刚和好又去攻打,必定失信于诸侯,他们再来个‘合纵’之议,一起对付我国,就更没有胜算了。” 秦王不信,偏要白起去前线带兵,白起牛劲上来了,坚辞不就。 秦王又让范睢去劝,白起干脆装病躺床上不起来了。 秦王问范睢:“武安君是真有病吗?” 范睢答:“是不是真病不知道,然而他不愿意为将去前线打仗却是不可更改的。没人劝得动他。” 秦王怒道:“哼,他以为我大秦无将,非他不可?过去打长平的时候最初也是王龁领兵去打的,别以为王龁真不如他!” 于是命王龁统兵十万,去代替王陵攻打邯郸。 这时是西元前257年,也是秦王在位第五十年那年。 赵王见秦军恣意妄为,不宣而战,围困邯郸城快一年了都不撤兵,反而不断地增兵,气得也想杀人,杀谁呢? 有人提议,他无信我不义,干脆把他们送来当人质的异人给宰了得了。 赵王正在气头上,想都不想就同意了,但并没有下令立即执行。 有人把这个消失及时透露给了异人和吕不韦。 天啦,这可咋办啊?异人一听到这个要命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吕不韦一听也吓的够戗,这真要是就这么把异人给杀了我岂不白忙一场吗?绝对不可以!我得赶快想出个良策来才好。 吕不韦思来想去,想到一条计策,叫做交买路钱换命。 怎么换?交战正急,城门是严控严管的,监护人公孙乾职责所在也把异人看得很紧。 吕不韦的办法是,先不动声色地请公孙乾喝酒,并趁机把他灌醉,然后拿出自己还剩下的六百斤金子来办事。用三百斤贿赂了南门守城的所有将军,骗他们说:“我举家从阳翟来这里经商,没想到秦兵把邯郸城包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完,我现在思乡之情越来越迫切,愿意将全部家财送给各位,只求你们行个方便,放我一家出城回阳翟去,我将感激不尽!” 回阳翟得走南门,所以他行贿的是南门。南门守将笑纳了金子,答应了他的请求。 接着,他又拿出一百斤黄金送给公孙乾,述说自己想回阳翟的心意,反过来又故意央求公孙乾去与南门守将说说情。守城的官兵都受了贿赂,落得做个顺水人情。 为了减少目标,吕不韦预先让异人将赵姬母子悄悄地送回娘家藏起来。 铺垫工作做完之后,吕不韦置办了酒席宴请公孙乾。端起酒盅,他动情地说:“难得遇上你这样的知心朋友,真想天天在一起快活,可我离家太久,这兵荒马乱的,实在是想家了,所以准备三天后出城,今天特备这席薄酒,算是与你话别。”公孙乾官居大夫之职,是个尽忠职守、有文化的实诚人,对吕不韦说的深信不疑,一杯又一杯,在吕不韦和异人的轮番劝酒下,喝得烂醉。公孙乾手下的军卒,也都酒肉伺候,一醉才休。 快到半夜时,异人换上仆人的装束,跟着吕不韦父子乘坐马车来到南门,吕不韦下车对把门的陪送笑脸,说是一家人要回老家去,请查看后放行为谢。守门的上上下下早得了好处,胡乱检查一下,便以为无可疑之人,竟私自开了城门,放他们出城去了。 秦军前方主帅王龁的大营,设在邯郸城的西门方向,吕不韦因为谎称要回阳翟,阳翟在邯郸的南面,所以必须走南门。他们一行人连夜奔走,看看离城已远,便往西拐,直奔秦军的大营而去。因为坐马车必须走大路,所以这一走就多走了好几十里。看看天快亮了,遇到秦军的巡逻兵,吕不韦指着异人说:“这是秦国的王孙,一直在赵国作人质,现在逃出邯郸,来投奔自己的国家,你们赶快在前面带路!”巡逻兵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都要带他们到主将大营交差,于是吕不韦和异人被带到主将王龁面前。王龁和异人互相认识,吕不韦又说了说大致的来龙去脉,王龁很高兴,设宴款待。王龁说:“大王亲临战场督战,行宫就驻扎在后边不过十里远,吃罢饭便送您们过去。” 吃饱喝足,王龁便派人将异人一行送到秦王的行宫。 秦王已六十多岁,胡子白了,但精神还健旺,内心充满着欲望,在人面前,王者的霸气外泄无遗。见到异人,虽然他命令大军围城的时候并没有多考虑还有个人质在邯郸城里面关着,只顾着攻城,现在,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死里逃生来见面,也是喜出望外的感觉,于是高兴地对异人说:“你总算逃脱虎口了,太子日夜都在思念你啊。这样吧,你也别在这里呆着了,先回咸阳,以安慰你父母的思念之情。” 异人和吕不韦便直奔咸阳而去。 公孙乾酒醒后到处找异人和吕不韦都没找见。吕不韦把自己灌醉了,然后人也找不到了,异人也不见了,这不是有预谋的合伙逃跑是什么?公孙乾想着,随即急急地往南门询问。守将回道:“吕不韦一家半夜就出城了,我们是奉大夫您的命令才让他们出城的呀!”公孙乾问:“有没有看见王孙异人?”守将说:“查了,车里只有吕家父子和几个仆人,并没见什么王孙。”公孙乾跺脚后悔道:“王孙必是假扮仆人混出去了,哎,怪我小看他了,中了这商人的奸计!” 这个干系他可担当不起,于是上表赵王,写的是:“臣公孙乾有负王命,监押人质不谨慎,致使异人逃走,臣犯下的罪行万死难辞!”写完,交给手下人递交上去后,他便引颈伏剑自杀。 赵国杀异人不成,又想杀异人的妻子和儿子政,但赵姬是赵国富豪人家的女儿,吕不韦也早已安排妥当,将她们母子二人送回娘家藏了起来,因此母子二人东躲西藏,竟一直没被赵兵抓住。 吕不韦与王孙异人坐着马车往咸阳走。车上,吕不韦对异人说:“华阳夫人是楚国人,殿下您现在既然要做她的儿子,就该穿楚服进去相见,以示乡亲和依恋之情。”异人听从了他的话,下车后就换了一身楚服,往东宫去拜见。 先有人报告了太子安国君。安国君高兴地对华阳夫人说:“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然后他们两个并坐在中堂等待异人。 异人上堂后先拜安国君,再拜华阳夫人,没说话先动情的哭出声来,边哭边说:“不孝儿远离父亲母亲多年,没能尽到侍养尽孝的责任,每每想起便愧疚不已,还望父亲母亲大人恕孩儿的不孝之罪!” 华阳夫人见异人一身楚国人的打扮,不解地问道:“你在赵国邯郸啊,怎么回来穿着像楚国人?” 异人一听又连忙跪拜禀告道:“只因不孝儿日夜思念母亲,故特意备了一套楚服,常常穿在身上,以表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夫人感动地说:“我是楚国人,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心啊,你真是我的儿子哟!” 安国君见身边的美人欢喜,便也高兴地凑趣道:“既然这样,我儿可改名叫子楚。” 异人一听喜出望外,赶忙拜谢。从此嬴异人便改名嬴子楚。 安国君问子楚:“你是怎么回来的?” 子楚便将吕不韦行瞒天过海声东击西的计策,和破家行贿的义举等等,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听得安国君也感动了,当即召见吕不韦,动情地对他说:“先生真是大智大勇!要不是有你的这番义举,我这个贤孝的儿子很可能会命丧敌营。为答谢你的恩德,我将东宫俸田二百顷,以及宅第一所,黄金一百两送给你,权且作为安家的费用。待父王回国后再有重赏。” 吕不韦明白自己即将得偿所愿,高兴地谢恩而出。 华阳夫人自此真把子楚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把他留在自己的宫中居住。   第21章鲁仲连义不帝秦 秦昭襄王仍在前线督战,战况胶着,进退两难。老秦王的本意自然是非打下邯郸不可,不然空手而归会很没面子。 老秦王让从邯郸城里逃回的王孙异人返回秦国之后,更加无所顾忌,下令更猛烈地攻城。只是邯郸城墙向来坚固,老将廉颇又守备严密、不露破绽,任凭秦军东西夹击、猛攻不止,除了增加城墙下中箭身亡的尸体外,秦军没讨到什么便宜。 但对赵国来说,久困于危城显然也不是个办法。弄不好就相当于等死。 这时任赵国丞相的是平原君赵胜,他的妻子是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的姐姐。赵胜多次向魏安釐王和魏无忌传信,请求魏国救援,魏王犹豫再三,不得已派老将晋鄙领兵十万前去邯郸救援。 秦国的间谍网覆盖六国,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秦王耳朵里,秦王立即就派出使臣赶赴大梁威慑魏王,十分严厉地说:“我大秦攻下赵国只是早晚的事,诸侯中有谁敢去救赵国,等拿下赵国后,下一个要灭的就是他。” 魏王一听就被唬住了,秦军虎狼之师,魏军近年深受其苦,想想都害怕,只好连忙派人通知晋鄙停止进军,让他把军队就留驻在邺城,扎营驻守,名义上还是说去救赵国,实际上是采取对秦、赵两面不得罪的策略,以观其变。 赵王眼看魏国的救兵近在邺城却总是来不了,明白其中肯定有鬼,心中有气却又无处发作,单凭自身的力量肯定难以长期支撑,没办法,只得忍心吞气继续求人。 赵王不得已连着派出数批使者,分别到邻近的各国搬救兵。 其中到魏国的使团人数最为庞大,有赵王的人,还有平原君的私人代表。 魏王得报后,抹不开面子,便又召集群臣商议出兵之事。 群臣多有畏惧之色,不是面面相觑,就是低头不语。魏王急了,提醒大家发言。 客将军新垣衍自以为有主见,便朗声道:“臣以为,秦国这次来势汹汹,似乎要一战而把赵国给灭掉是有来由的,就是为称帝而树威。为什么这么说呢?秦国现在是天下最强,早就有称帝的心思,先前秦王与齐湣王私下约定同时称帝,分别叫西帝和东帝,只是齐湣王称帝没几天就心虚,又恢复王的称号。如今齐湣王死了,齐国越来越弱,只有秦国独自称雄,堪称天下霸主而未能树立帝号,自然心痒痒的,现在不停地打这个灭那个,无非就是想称帝。既然这样,其他各国不如投其所好,让赵国派使者去秦国,表示愿意臣服秦王,尊秦为帝,这样秦国就没有再攻打臣子的理由了,必定会撤兵的,这是以虚名来避真祸的招数,请大王明察!” 魏王本来就不愿也不敢去救赵国,一听新垣衍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立即拍板让新垣衍随使者一起去邯郸,用这些话去劝说赵王。 赵王被困在邯郸城中,单凭自身无力解困,只能天天盼着能从哪里冒出救兵来。 这时魏王的使者来了,据说还带来了好主意,赵王当然高兴,立即像见救星一样盛情接见。新垣衍也不客气,转达了魏王的问候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主见,并特意说,这也是魏王的意思。 赵王因为年纪尚青,长平之战又错误地任用赵括差点引来灭国之祸,所以打那以后军国大事他亲娘惠文太后也要参与定夺。 赵王见了魏国来的使者一行,听明来意后,马上禀告惠文太后,然后召集群臣商议这件事。群臣议论纷纷,却只是争论个没完没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连平时很有主见、敢于拍板的平原君也乱了方寸,不知道咋整。于是,惠文太后失望之下只好宣布散会。 这事很快就传出去了,传到了鲁仲连的耳朵里。 鲁仲连当时正在邯郸游玩。他是齐国人,从小就喜欢跟人辩论,凡事都要辩个在理不在理正义不正义,还从来就没有辩输过,是少负盛名,盛名常存。十二岁那年,他曾与辩士田巴当众辩论,结果居然是田巴屈服,当时人们就称赞他为“千里驹”。田巴说:“这是飞兔,哪里只是千里驹啊!”长大后,鲁仲连却不屑于靠嘴皮子走仕途当官,只喜好到处游玩,为人急公好义,最爱替人排忧解难。此时他知道赵国有危难,又听说魏国的使者来劝说赵国尊秦为帝,很是气愤,认为完全是馊主意,于是跑到他认为有主见又有能量的平原君的府上,对他说:“现在满城人都说尊秦为帝是您的主张,有没有这回事呀?” 平原君不知道鲁仲连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但直觉告诉他帝秦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连忙撇清道:“你看我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主见啊!那是魏王派将军新垣衍来赵国说的意思。” 鲁仲连说:“您是名闻天下的贤公子,千万不能将自己的使命交付给魏国人!新垣衍将军身为武将,怎能说出那种没骨气让天下人耻笑的话呢?真是岂有此理!我现在就去当面责问他,看他还有何面目在这里饶舌。” 平原君知道鲁仲连的厉害,自己没主见,也乐于让他来扯扯风头,看他能扯出什么花样来,便先去见新垣衍,将鲁仲连的意思跟他说了。 新垣衍也早听说过鲁仲连的大名,知道他辩才远胜一般的辩士。 二十多年前乐毅率领燕军攻齐,差点灭了齐国,后来老燕王死了新燕王猜忌乐毅,致使乐毅逃奔赵国,齐将田单借机展开反攻,打败燕军。不过,鲁仲连的家乡聊城由燕国大将乐英占领,田单攻城一年多也没攻下来。这时鲁仲连面见田单,说:“当年燕王筑黄金台招人,乐毅去投奔,兄弟子侄好几个跟着他去,守将乐英就是其中之一。他得了乐毅的真传,骁勇善战,为人正直,硬拚肯定不行。不如让我修书一封,射入城中,劝劝他。” 田单说:“先生,你的大名传扬天下,可以靠写封书信就降服顽敌,这太难了吧!” 鲁仲连:“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以呢?”于是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的亲笔信,绑在箭上从东门外射入城中。其大意是:乐将军目前处境险恶啊。燕王不相信你,你退回去的话,可能会遭到燕王的清算;不退,你困守孤城,齐国举全国之力与你拼命,你守得了今天守不了明天,守得了今年守不了明年。我替将军打算,也深深地替将军的前途担忧,从短期看,你最好率兵回国,报效燕王,燕王如果记念你的前功,你在燕国还有碗饭吃,只是当今燕国朝政腐败,民心涣散,实在难以长久啊。所以,往长远想,我劝你干脆归顺齐国,齐王定会封官裂土,保你后半世的富贵。 乐英接信后,阅读再三,回帐大哭三天却不能决断。为什么呢?因为燕王昏聩,回燕国肯定没前途,投降齐国则不但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还可能因为以前杀的齐国人多而遭遇不测。 最后,他在极度悲观中拔剑自刎了。顽强能战的燕军乐英军团随之瓦解。 鲁仲连一箭书而退敌十万兵,创造了中国军事史和论辩史上的奇迹。当时就誉满天下。新垣衍自然是早有耳闻。 既然这么厉害,谁还敢面对面跟他交锋?新垣衍更怕跟他对上后难免会搅乱自己来赵国的使命,所以,推辞不见。 他是这个态度,平原君反而觉得有好戏看,于是坚持要他们二人相见,立马派车把鲁仲连接到公馆,然后一起来见新垣衍。 新垣衍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但抹不过平原君的面子,而且人已经到了眼前,只好客随主便,讪笑着应战。 他当面细看四十多岁的鲁仲连时,但见他神清骨正,往那里一坐,飘飘然有神仙般的风采,不觉暗自赞叹,肃然起敬,原先的疑虑消去大半,但新的疑虑又有了,于是转守为攻,先开口问道:“我看先生气度非凡,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样子,为何长期居住在这座被围攻的孤城而不另谋高就呢?” 鲁仲连微微笑道:“我本来是无欲无求,当然无求于平原君,但现在却有求于将军。” 新垣衍诧道:“哦,先生能求我什么呢?” 鲁仲连说:“便是请求你专心专意帮助赵国,千万别去做劝说赵国尊秦为帝的荒唐事。” 新垣衍说:“魏国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出出主意,别的无能为力啊!先生难道另有高招?” 鲁仲连答道:“恶虎还怕群狼,秦再强,但它是六国共同的敌人,只要六国联合起来,它也拿我们没法,所以,齐、楚已经答应帮助赵国,我还要让魏、燕也来帮助赵国。” 新垣衍笑着说:“燕国的态度我不知道,要说到魏,我就是大梁来的,我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先生又怎么能使我们痛痛快快地来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你现在不想帮是因为你还没有认识到秦国称帝的害处,若是知道,就一定不会投其所好,帮它做称帝的说客了。” 新垣衍问:“那就请你说说秦国要是称帝会给别国带来什么样的害处吧。” 鲁仲连说:“我鲁仲连宁愿跳进东海而死,也不愿意做它的臣民!因为秦国是个轻视礼义而尚行杀人立功的国家。它一贯恃强使诈,欺凌弱小,屠杀生灵。它现在与别国并为诸侯就已经这样了,如果别的诸侯都迎奉它,让它放肆地称帝,它一定会更加暴虐,别的国家只能做它案板上的鱼肉。魏国也是堂堂一大诸侯,难道就甘心居它之下供它驱使吗?” 新垣衍摇头道:“魏国怎能甘心居于它之下呢?!譬如仆人,十个人服从一个主人,难道是他们的智略和能力不如主人吗?只是畏惧主人罢了!” 鲁仲连接着说:“但是将军主张帝秦,莫非魏国私下是把自己看作如仆人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将跑到秦王那里,劝说秦王对魏王施行烹醢的酷刑!” 新垣衍起而怒道:“先生怎么说出让秦王烹醢魏王的混账话呢?” 鲁仲连说:“不是我混账,假如你们要遵秦为帝,那是一定会有的结果。要是还不相信,可以听听商纣王的故事。商末时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的三公,其中的九侯有个非常美丽的女儿,献给了纣。纣好色贪淫,但九侯的女儿却很贤淑正统,竟触怒了纣,被他杀了,还牵怒到九侯也把他剁成肉酱。鄂侯去规劝,又被活活烹杀。文王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知道后又把他拘禁在羑里,要不是姜太公献美人计及时救他出去,多半也会被整死。这么悲惨的结局,难道说是因为三公的智略和能力都不如纣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天子对于诸侯、臣子,本来就可以是这样的。秦国如果放肆地称帝,必定为所欲为,假使它责令魏国入朝,一旦对魏王施行像九侯、鄂侯所受的烹醢酷刑,你想想看,你到了那个时候还能制止得了吗?” 新垣衍听这么一说,也倒吸口冷气,无言以对。 鲁仲连接着说:“恐怕事情还没完哦,秦王真要是称帝,必定会将诸侯、大臣来个大换血,罢黜他所憎恶的,换上他自己的人,并且让自己的女儿作为诸侯的妻妾,时时监视,事事进谗言,到那时魏王还能够置身事外吗?就是将军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爵禄哟!” 听到这里,新垣衍已经被吓着了,自己的想法明显愚蠢啊!他突然想通了,站起身来,对鲁仲连说:“别说了,我听明白了,先生不愧是天下名士啊!就按您的办。我马上回去告诉魏王,再也不要提什么尊秦为帝的事了。” 第22章毛遂自荐其实是临危请命 邯郸城外的秦王从探子那里听说魏国使者到赵国来商议尊秦为帝的事,很高兴,便下令暂缓进攻,以等待对方商议的结果,要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更好。 结果是,帝秦的议案并没有被采纳,魏国使者已经离去。秦王得报后,不禁感叹:“这邯郸城中还真有贤士能人哩,不可小看!”于是向后撤退,退到汾水边时重新扎下营寨,同时告戒王龁,暂停攻城,用心提防,先观望一阵子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打。 新垣衍离开后,平原君又派人到邺下向晋鄙求救,老将晋鄙以没有接到魏王的命令为由,拒绝出兵。 天无绝人之路,路在哪里呢? 平原君思虑道:秦国太强,其它任何一国都难以独自和它对抗,还是得走联合的路子。魏国是联姻国,关系向来密切,他们的救兵迟早会来的;楚国是大国,离我们又很远,要想取得它的帮助,还得用“合纵”的老办法劝说他们才可以,谁去当此说客呢?当今赵国也只能我亲自前去才合适啊! 主意既定,他便着手挑选能干能担重任的人进入使团,准备出使楚国。 带谁去? 他门下长年养着三千来个宾客,说起来都是有知识有文化有水平有本事的人,去多了千里迢迢的没那个必要,去少了又显示不出大国的声势,便决定从中挑选出文武兼备的二十人随他一同前往。但挑来选去,能文的不能武,能武的又不能文,基本符合条件的选来选去居然只有十九个人。 这个筛选结果让平原君失望之余多少还有点生气,他在庭中走了半圈,又回到坐塌前坐下,叹息道:“没想到我养士已经几十年,真到用人之时却连二十人也凑不出来!” 众宾客还算有自知之明,都低头不语。 想发言得有发言权。文武兼备,不辱使命,你行吗? 忽然,远处有人朗声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来凑足这个数呢?” 正有些没趣的平原君循声看他时,居然不熟,不认识。 那人见平原君用迟疑的眼光看着自己,便走近几步然后自报姓名道:“我姓毛名遂,大梁人,投在您的门下已经三年了。” 平原君笑着说:“我听说贤士处世,就如同锥子处于囊中,它的锋芒立刻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我还从没听说过,看来先生于文武之道也是一无所长啊!” 毛遂不愧是鬼谷子的学生,这点为难根本难不住他,就听他大笑一声,接口道:“这不怪我呀,我只是直到今日才处于囊中啊!要是让我早处囊中,自然会全部显露出来,不会只露出一点锋芒就完事。” 平原君虽然不能断定他这是虚张声势还是成竹在胸,但对他说话的气势和从容很是惊异,而且身材瘦高、目光深沉,说完后矗立不动就像一根柱子,虽然平原君对相人之术并不太懂,但这个时候盯着看他就是顺眼,于是心里想,那就凑个数吧,让他去试试又何妨?便点头让毛遂加入了出使楚国的队伍。这便是成语“毛遂自荐”的出处。 这时即楚王位的是考烈王熊元。 楚王下面是权势滔天号称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平原君先去拜会这位大佬,叙叙旧,拉拉关系,然后再拜见楚王。 见了楚王,礼毕,楚王与平原君坐在殿上,毛遂与另外十九人立在平原君的两旁。 平原君先说,他从容地谈起“合纵”抗秦之事。 楚王礼貌地听他讲完,感慨地说:“说起这个‘合纵’的盟约,还是几十年前从赵国开的头啊,后来秦国的张仪又到处游说捣乱,这个盟约就慢慢地名存实亡了。先祖怀王曾经为‘纵约长’,召集六国讨伐秦国没有成功。后来又以齐湣王为‘纵约长’,但诸侯各国又都背叛了他。所以呀,至今各国都忌讳说‘合纵’,毕竟各自为战惯了,就像一团沙子,要捏合到一块谈何容易啊!” 一听楚王这么没兴趣,平原君当然有点泄气,但既然千里来求人家,就不能轻易放弃,于是抖擞精神接着劝道:“回想起来,‘合纵’之说是苏秦在我赵国首倡的,当时他和相国李兑不谋而合,又邀约六国盟约为兄弟,在洹水结盟,声势浩大,秦兵有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这以后,齐、魏受犀首欺骗,想讨伐赵国,怀王受张仪欺骗,想讨伐齐国,齐湣王名为‘合纵’,实际上是想兼并别国,所以诸侯都背叛他,从而使‘合纵’盟约渐渐解体,但并不是‘合纵’本身不好。现在确实是秦国最强,我们任何一国单打独斗都远不是它的对手,只能挨打受欺负,如果我们六国中有三个国家坚守盟誓,不受秦国欺骗,秦国也没有能耐把我们怎么样。” 楚王想了想,回道:“此一时彼一时哟,现在比过去又不同了。现在是秦国独强而咱们六国都弱,列国都被打怕了,只顾自保,相互之间已经什么也做不成了。” 平原君说:“六国单个来看都弱小,但若戮力同心来反制秦国,力量却是有余的。秦国虽然是当今最强,但要对付整个六国,力量就不够了;我们六国如果各自图谋保护自己,不思相救,那么一强一弱,胜负早已分明,而且秦国如狼似虎,向来都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啊!” 楚王摇头道:“前几年,秦国一出兵就攻克了上党十七城,杀掉赵军士卒四十多万,当时是你们韩、赵两家联兵,尚且抵御不了一个武安君,还怎么去跟它斗啊!现在秦军把邯郸给围了,楚国地处偏远,实在是鞭长莫及啊!” 平原君说:“当年我国国君任用主将不当,才导致了长平一战的失败。如今又不同了,您看王陵、王龁率军二十多万,驻扎在邯郸城下,迄今已经一年多了,也还没把我赵国怎么样。如果现在有救兵合力攻秦,就一定能大挫秦军的锐气,至少可保今后几年六国的安宁。” 楚王迟疑片刻,接着又说:“可是,秦国刚刚与我国签了通好的和约,你现在又让我搞‘合纵’,救赵国于危难,秦国必然会指责我国失信,这是让楚国做挡箭牌啊!” 平原君说:“可是,秦国通好楚国的目的,是想蒙骗大王啊,它的构想是先集中力量对付三晋,三晋要是灭亡了,楚国也不可能独存。” 楚王被秦军打怕了,一直有畏惧心里,所以任平原君费尽口舌,也下不了决心,不敢答应他的请求。 平原带来的宾客们见谈判陷入僵局,一个个只是面面相觑,也不敢插话。内中却恼了毛遂。按次序排列,他被排在台阶下,在台阶下站久了年轻人也难免腰酸腿麻,又听他们谈得话不投机,楚王一味地敷衍,真有点不耐烦,转头看屋檐外的日影,已经到中午了,这让他彻底受不了了。于是,他就按剑蹭蹭蹭地顺台阶而上,到了殿上,先对着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了,那就是不‘合纵’必被各个击破,‘合纵’则秦再强也奈何不了六国的任何一国。今日从日出入朝,议论到现在已经日中了,还是说而不明,议而未定,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完全不应该呀?” 平原君还没答话,楚王却先怒了,大声喝问:“来的是什么人?” 平原君欠身答道:“回大王,他是我带来的的门客,叫毛遂。” 楚王训斥毛遂道:“我正在与你家主人商议事情,你一个门客也敢上来多嘴多舌?”喝斥他离去。 毛遂不但没被吓跑,反而走近几步,按剑说道:“大王且听我一言,‘合纵’乃天下大事,天下人都可以议论,为什么我就不能说呢?我的主人就在这里,你也不该喝斥我呀!” 楚王语塞,轻轻咳嗽一声,不大高兴的问道:“你有什么好说的?” 毛遂正色道:“‘合纵’若成功,最得利的其实不是别的国家而是楚国呀!楚国广阔的疆域比秦国还大,自文、武二君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为盟主。可是等到秦国崛起,竟自己失了锐气,数次被秦军打败,连怀王也被秦国骗过去囚禁身死。白起那小子,几次攻打楚国,把贵国祖上赖以发迹的鄢、郢二地全部抢走了,只好被迫迁都。这是世仇啊!连三尺孩童,都以为耻辱,难道唯独大王你不想这些事情吗?今日商议‘合纵’之事,不单是为了救赵国的眼下之急,更是为了楚国的长远利益!六国愿尊楚国为盟主,这是霸主的荣耀啊!一旦‘合纵’成功,大王就是当世的霸主,将不再受虎狼之国秦国的欺侮,后世的子子孙孙也可以安享太平了。” 楚王似乎真的被毛遂绵里藏针、又讥又捧的一席话所打动,连声赞道:“好!好哇!” 毛遂问:“大王真的下决心要‘合纵’吗?” 楚王说:“我真的下决心了!” 毛遂于是招呼左右,赶紧拿缔约的歃血盘来,楚、赵两国当场歃血为盟。 这时候最高兴、最有成就感的,当然是平原君了。从此,他对毛遂便另眼相看,待为上宾。 楚王当面答应了“合纵”,也就不再含糊,当即指派他最信得过的春申君黄歇率领八万士卒救赵。 平原君一行起程回国,路上他还对毛遂的大智大勇念兹在心,特意把毛遂喊到自己的车中同行,一路交谈,当得知他原来是在鬼谷门下学了三年,感慨道:“难怪有这般修为,智能足备,你怎么不早说啊?”毛遂平静地答道:“我鬼谷门下取功名富贵,凭的是真才实学,讲究的是天时机遇,不会事先打着老师的旗号到处张扬。”平原君一听,更加肃然起敬。 回到邯郸,平原君第一时间进宫把这个好消息报告赵王和王太后。 听说楚国已经发兵,赵国上上下下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觉得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楚国和赵国远隔上千里,中间隔着韩国、魏国,就算是兵贵神速,因为要打仗,要带那么多辎重、粮草,正常行军也得花上个把月。而作为援军主帅号称战国最知名的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心里的小算盘也打得溜溜地,他怕行动迅速可能会独自面对强大的秦军,胜负难料,况且他长于阴谋诡计,于攻城打仗却只是一知半解,万一他统率的军队被秦军狠揍,他在世人面前就糗大了,所以从整军出发到一路行军,都是慢腾腾地。平原君望眼欲穿,眼看邯郸城外敌军重重却见不到援军的一兵一卒,不免焦躁难熬。 还有见效更快的药吗? 平原君左思右想,认定如果有的话,也就只能是信陵君魏无忌了,当今天下除了他,谁还有胆量有能力担天大的干系,赴汤蹈火,救弱赵于暴秦的铁蹄之下? 第24章窃符救赵 焦急上火的平原君又立马给与自己的小舅子毫不客气、义正严辞地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 我之所以依附联姻的魏国,就是因为魏国有公子你这样高尚的义节,能急人之难!可是,如今邯郸眼看要守不住了,魏国却迟迟不愿发兵来解救,这难道就是我将一生依托于你的意义吗?你姐姐日夜啼哭,担忧邯郸城破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公子纵然不顾及我,难道也丝毫不念及你的亲姐姐吗? 公子无忌见信后感同身受,心急如焚,立即面见魏王,当面请求派出援兵,可是,几次三番魏王都不答应。魏王说:“帝秦也许真能解邯郸之围啊,赵国为什么不去做呢?赵国自己不愿尊秦为帝,难道就是想要别国来帮它拚命,去抗击强大的秦国吗?” 公子无忌养士三千,内中能说会道者数以百计,所以,他又让宾客辩士去劝说。辩士说客见了魏王,巧舌如簧,陈说利害,可魏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硬是不松口。 公子无忌十分郁闷,但无计可施。回到自己家中,他不甘地对身边的宾客说:“我绝不能有负于平原君。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赵国帮他,要死也死在一起!”于是调集了一百多辆马车,集合宾客,准备直接上阵冲杀,以身殉平原君之难。宾客中愿跟从他的有一千多人。 队伍出发,特意从东边绕路,经过夷门,为的是见一见守门的侯嬴,他敬重侯嬴的贤名,虚心诚意地结交了好几年,现在要去邯郸拼命,专程去见一次算是最后的告别。老远看见侯赢,便兴冲冲驱车到近前,下车与他辞别。侯嬴说:“是到了公子您发威的时候了!我都七十多了,力不从心啊,不能跟随您去了,您千万不要见怪啊!”公子无忌一向厚待对方,听对方说出这一席没有热度的话,心里很不痛快。又看了侯嬴好几眼,侯生既不说话,也没有再搭理的意思。公子无忌很无趣地只好又登车上路了。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公子无忌一路上魂不守舍,暗自嘀咕:“我自以为对待侯生已经礼尽义尽,怎么现在我开赴前线找秦军拼命,这么大一个事,他号称贤而多智的一个老者,怎么就没有一言半语为我谋划,又不阻止我前行?真是奇怪的很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应该没那么简单,于是下令队伍停下来,原地等他的消息,他先要独自驾着一辆车回去见侯嬴。 宾客中有血性足的,也挺替主人生气的,嚷道:“他就是个半死的人,明知他没什么用了,公子又何必回去见他呢?!” 东郭平接话道:“您平时礼贤下士待他可谓敬重有加,几年来也没见他出一良谋,如今到了生死时刻,他不但不来参加,连送也不送一程,确实不合常理啊!是该去当面问一问。” 公子无忌又低头细想,更坚定了回去找侯生的念头,于是调转车头,往回急走。 却说侯生立在门外,看见公子无忌的马车停到身边,就笑着说:“我早就料到公子一定会返回来的。” 公子无忌诧道:“哦,这是为什么?” 侯生说:“公子待我一向厚重,今日你要去冒险拼死,而我却既不劝您也不送行,必定会恨我,会计较其中的缘由,所以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公子无忌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一大半,回道:“是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所以特地回来当面问个明白。” 侯生说:“唉,公子养门客也有几十年了,可我却从没听说过门客献出一条妙计,在这危急关头,也只会一味跟着公子去冒犯秦国的强兵,就像把肉投给饿虎,又会有什么好处呢?我替他们感到害臊,所以就没当着他们的面劝您。” 公子无忌说:“我也知道逞匹夫之勇不是个好办法,但别无他法呀,又与平原君交情深厚,义节不允许我独自活着。先生有什么好计策吗?” 侯生让身边的人都离开,请公子无忌坐下,两人促膝密谈。侯生先问公子无忌是晋鄙的十万大军能打还是他的几百个宾客能战?公子无忌说这不明摆着的吗,我是没有兵权调不动大军才出此下策的啊! 侯生看着贵为信陵君的公子无忌一脸无助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信陵君一脸懵逼,侯生止住笑接着问道:“听说大王最宠爱如姬,不知是真是假?” 信陵君说:“是真的。” 侯生又问:“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了,如姬告诉了大王,要大王替她报杀父之仇,然而找了三年都没找到那个人,最后还是公子派门客去斩下了那个仇敌的脑袋,献给如姬。这也是真的吗?” 信陵君说:“这个也不假。” 侯生说:“这就好办了。公子您想啊,如姬感念公子恩德,愿为公子而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大王的兵符在哪里?在他的的卧房里啊。谁最有可能窃取?当然是如姬了。公子若是一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公子得到了这个兵符,夺取晋鄙的军队,然后亲自率领去抗击秦国,解赵国之危,这是五霸的功业啊!” 信陵君如梦方醒,再拜称谢。 然后他马上去找与自己交情很深的内侍颜恩,让他把窃符之事,暗地里告诉如姬,请她帮忙。 如此重大的通天的要命的一件事,如姬听后却坦然地说:“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如今公子终于开口了,即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说完后,她还冲颜恩笑了笑。这天夜里,魏王照例饮酒后酣睡,如姬顺利地窃到兵符,迅即交给颜恩,颜恩又立即转交信陵君。 信陵君得到兵符,便去与侯生辞别。侯生说:“我还得提醒公子一句,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到了那里,必定要与晋鄙合符,万一他不从,或者怕受牵连,明里顺从,暗地里却派人回来与魏王核实,那样的话事情就肯定办砸。为保万全,公子一定要带着朱亥一起去,他是天下的力士,如果晋鄙见到兵符表示顺从,那就很好,要是他不从或者找借口,就让朱亥杀了他。”信陵君听说此话,不由地流下了眼泪。侯生不解地问道:“莫非公子害怕了?”信陵君说:“非也。晋鄙老将军对国家向来忠心耿耿,本来无罪,倘若不顺从,就要杀掉他,我是为这个悲伤,并不是害怕。”说完就与侯生同去朱亥家。 说明来意,朱亥听罢爽朗地笑道:“我本是个市井小人物,公子却对我另眼相看,几次屈尊来看顾我,我之所以不回报,是因为我觉得小礼小节于事无补。如今公子有急难,没的说,这正是我朱亥该效命的时候。”说罢愉快地跟着信陵君就要走。 这时,侯生站到信陵君面前,神情慷慨中夹带悲戚,说:“按照义节,我也应当跟从你去,只因年老上阵不中用,也不能远行,就请用我的魂魄来为公子壮行吧!”言罢飞快地拔剑自刎于车前。 信陵君心事重重,反应有点慢,朱亥则侠义心太重本无心制止,只能眼看着侯生喋血车前。信陵君悲恸不已,怃尸痛哭。因不敢久留,于是给了侯生家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后,信陵君与朱亥便急急地登车北去。 他们当然第一个要去找的是晋鄙。 晋鄙统率的十万魏军驻扎在靠近赵国的邺下。 信陵君一行急急的赶到邺下,先见晋鄙,一见面便煞有介事地说:“大王体恤将军长期在外征战,十分辛劳,所以命我来替代将军,让将军回去将息将息。”说罢,没等对方反应,便让朱亥捧来兵符,交给晋鄙查验。 晋鄙接符在手,心中踌躇,暗道:“魏王将十万大军托付于我,这几年虽然没取得什么傲人的战功,但也没吃过败仗,现在公子徒手捧来兵符,前来代我为将,却不见魏王的亲笔书信,这么大的事显得不够慎重啊!”心里这么嘀咕,但面子上也不好得罪,便陪着笑脸对信陵君道:“公子一路辛苦,你看这样好不好?您暂且休息几日,待我把军中人员的情况整理成册,再规规整整地交付给你不迟。” 信陵君变色道:“将军此言差矣!邯郸的形势非常危急,魏王命我星夜赶赴解救,怎能再耽搁几日?” 晋鄙说:“这是军机大事,非同小可,我必须奏请魏王问明情况,才敢交付军队……” 军营中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将官为难,军士害怕。 信陵君成竹在胸。 接着,他散尽家财,犒劳三军,然后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回去;独子无兄弟的,都回去奉养父母;有疾病的,留在军中医治。”这样,精简后回去的人大约有十分之二,信陵君手握八万精兵,重新编制整齐,申明军法,准备开拔。 却说魏王在丢了兵符三天后才突然想起要察看兵符的事,一找,没找着,不由地大吃一惊。问如姬,如姬假装说不知道。于是满宫内搜查,还是找不见。又教颜恩将宫娥内侍召集起来,逐一拷打逼问。颜恩明知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得例行公事,将宫中之人胡乱拷问了一天。 魏王突然想起令他忌惮的小弟弟公子无忌,这些日子他屡次劝自己诏令晋鄙进兵,没依他他会不会以身试法?他手下宾客中鸡鸣狗盗之徒不少,这件事肯定是他干的。这么一想,便急派人去召信陵君,回报说:“公子四五天前已与宾客一千多人,乘坐一百多辆马车出城了,听说是解救赵国去了。”魏王听罢大怒,当时他正佩带着宝剑在庭中漫步,一气之下,抽出宝剑朝身旁的大柳树的枝桠猛劈下去。待稍稍冷静下来后又急忙召将军卫庆听令。卫庆一到,即命令道:率精骑三千,日夜兼程追赶信陵君,一定要把信陵君抓回来法办。 第25章秦军被打败了 卫庆是武将,魏无忌是公子,似乎不是一类人,没有可比性。但魏无忌与田文不同,生得白净、高大,有勇力,虽然谦恭有礼,也难掩英武之气,所以,即使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路上遇见了也不敢轻视他。卫庆虽然有魏王的授权,面对兵权在握并且还刚把不顺从的老将军晋鄙杀了的魏无忌,也不敢造次,识时务的做法是只得依了他。 另一方面,作为战将,卫庆并不惧怕打仗,大战在即,错过了这一次又不知什么时候还能遇到,而且以前多次与秦军交战,都是窝囊地败退、逃跑,现在有机会报仇为什么不呢?思虑既定,他便悄悄派人先回去向魏王报告这里的情况,自己则随大军行动,说是要一路监督信陵君。 信陵君手握重兵,上下一心,不由地意气风发起来,又惦记着邯郸城里的盟军、亲人,怀着对秦军的岔怒和仇恨,于是令旗一挥,大军杀气腾腾地直奔邯郸而去。 再看看邯郸城中。 邯郸被困一年多,城中上上下下无不盼着救兵早日来到,可是日思夜想左等右等,愣是不见一兵一卒。天天被惊恐和失望折磨着,城里的老百姓早已疲惫不堪,私下里纷纷议论,基本上是要投降两个字,这些情况报到赵王那里,赵王愁闷不已却束手无策。 除了一国之主赵王,城里军民心中的主心骨就是平原君,可是赵王被困得束手无策,平原君也一样一筹莫展。 满城人被困成热锅上的蚂蚁,其中有一只蚂蚁似乎开了窍,他就是李同。 这时年轻的李同只是一介小吏,但他有国家兴亡小吏有责的担当,见周围的人或者垂头丧气或者醉生梦死,便血往上冲,跑到平原君跟前,急愤地说:“邯郸久困,军民都没日没夜地登城御敌,而您却躲在府里安享富贵,很少露面,好像与外面的事不相干似的,全城的百姓可都看在眼里,都不愿意为您拚命了。再这样下去,肯定全完蛋。如果您内心里并不想这样,那么这个时候您把宫中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在军队中间,再把家中所有财帛,全部发散给将士们,在这个危难的时刻,就一定能收聚人心,百姓一定会感恩于您,会舍身报国,助您抗击强横不仁的秦军。” 平原君一听,肃然起敬,马上采纳了他的意见。然后李同又提议招募敢死的勇士三千人,由他自己率领,半夜时趁敌人不备,悄悄出城,偷袭秦军营垒。平原君照办。李同半夜出击,一战竟杀死秦兵一千多人。李同奋勇当先,混战中也身负重伤,回城不久就死了。平原君痛失智勇之士,哭得十分伤心,命令厚葬李同。 围城的秦军主将王龁,突遭李同猛击,也大吃一惊,惊叹赵国军民死里求生的战斗力,为安稳计,命令大军后退三十里安营。 秦王亲自在前线压阵,不但久攻邯郸不下,还死伤累累,白起知道后对人叹息道:“当初秦王不听我的计谋,现在如何啊?”这话很快就传到秦王的耳朶里,他听后暴跳如雷,骂了几句脏话,强令白起到前线来带兵。白起心恢意冷,怨气未消,只推说病体难支,出不了远门,并不应召。 邯郸城中的军民见秦军离城远了点,人心又稍稍安定一些。 这时,信陵君统率的八万大军正浩浩荡荡地杀到邯郸城下。 不过这个浩浩荡荡不是指声势,而是指规模。信陵君深谙兵法,当然知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道理,所以,他命令一路上注意保密,一旦发现秦国奸细就地格杀,然后在离邯郸南三十里时停止前进,全体在树林、田野间安歇。哨探再前出二十里,严查可疑人等,封锁消息。 三更前,传达口令,全体整装待发,进食干粮和肉菜汤,然后全军以正常行军速度朝邯郸城外的秦军大营进发。 五更一到,魏军搜索队已经按约定解决了秦军的哨兵,信陵君亲自率领的大军也悄悄地接近并包围了邯郸城外王龁的大营。 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时,信陵君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一接战,众宾客身先士卒,正规魏军也在信陵君的激励下,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不避弓矢,向秦军营垒发起冲锋。 平原君早就接到信陵君的密约,时候一到便悄悄地打开城门,赵军主力从城内奔涌而出,虽然没有金鼓助威、没有口号壮胆,长长的壮阔的阵势人流也足以振奋人心。走在队伍前面的平原君回头一望,心中欢喜,催促加快行军速度,恨不得即刻与秦军血战一场。 围城一年多一直没见其他国家的一兵一卒来援,王龁以为六国都是自私自利的窝囊废,所以本来是不慌不忙,要作久困的打算的,没料想魏兵会突然出现,攻势还十分凌厉,这可难为他了,要想保命只得仓促应战。 仓促应战当然挡不住潮水般来复仇的魏、赵大军。 结果,秦军大败。 王龁损兵一半,逃回汾水大营,与秦王合兵一处。当时也在王龁麾下的王翦,还只是一员偏将,还作不了主发挥不了作用,也跟着大部队一块逃离。秦王一看对方完全是一副搏命的打法,锐气难挡,已经无法挽回,只好先作保全的准备,传令解围,撤兵回国。 当时秦军在邯郸东门也扎下了一支两万人的部队,由大将郑安平率领,西门的秦军被打败后,郑安平想回,路却被堵死了回不去,他不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角色,这时候也顾不了范睢的举荐之情秦王的提拔之恩了,仰天长叹:“罢了罢了,我本来就是大梁人,不如投降母国吧!”于是投降了魏国。 既可笑又可爱的是韩王,他闻知秦军大败,立即派兵来了个雷霆出击,竟又把前几年失去的上党郡几乎全夺回去了。秦军的地方杂牌部队守上党守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秦军主力大败,兵败如山倒,秦王算是切身体会了一回。 秦军意外战败。这一战,强大的秦国居然败给了越来越衰弱的赵国,秦王想来想去愣是想不通,比较以前的所向披靡,看看现在的狼狈相,于是更加迁怒于白起,一气之下命他即刻动身来前线相见,不得逗留! 白起只得带病上路,走到杜邮,秦王的诏书又到了,原来秦王与范雎商议后认为白起迟迟不肯奉命一定是心有怨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又敢违抗王命,这样的将领留在朝中想想都可怕!而且,据说大阴谋家范雎还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武安君百战百胜,军中将士都把他当神,所以他才敢居功自傲,屡次不奉大王的诏命。大王健在他就敢这样,倘若有一天太子继位,我担心更加没人可以控制住他了。”秦王这时已经68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当然知道一旦让白起养成了桀骜不驯的习惯后意味着什么,于是痛下杀着,立即又派出一路使者,赐剑命白起自刎。 白起听使者宣读完诏书,拿起剑来,心中悲愤,脑子好一阵短路,这时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不是曾经的百万军中的统帅而是案板上的鱼肉,最后只能心有不甘地仰天长叹:“上天啊,我白起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 使者也知道白起的冤屈,但王命在身,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 白起难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是否想到了死在他屠刀之下的百万冤魂?是否想起了下山时师父对他的叮嘱?最后他释然了,低头自语道:“我本来就该死。不说别的,长平之战,赵军降卒几十万人,被我用欺骗的手段全部活埋,这就足够死罪了!”说完仰天长笑,突然眼一闭,挥剑自杀。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