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两世兄弟》 第一章、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约五十多岁的土匪头目——五爷,四仰八叉地坐在太师椅里,椅子侧面绑着两条粗壮的抬杠,是四人抬的那种。他身穿一件黑里透紫,油光铮亮的皮草外套,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好东西,那是拿纯黑长毛山羊的整皮制成,经过纸样、配皮、台面、上样、车壳、里衬、手针全套步骤加工而成,看着就格外的上档次。在这个细雪纷飞的寒冬腊月里,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里甚至能喷出一丝丝热气。 十几个土匪站立在他两旁,一个个衣冠不整,或扛着、或拄着国产的土步枪,嬉皮笑脸地盯着跪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被绑缚着双手、双脚跪在雪地里,只穿着普通百姓的单衣,凌乱的头发里掺着草,脸色黝黑中现着冻透了的红,耳朵上挂着那种好了又坏、坏了再好的长期冻疮。 那是兄弟二人,姓吴。在旧时代的农村里,一般人都不在乎什么名字,所以虽然吴老大屡次纠正别人要叫他大名,也没起到任何作用,按村里的习惯,就叫吴老大和吴老二,省事儿。 吴老大此时跪在地上,身体不住的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还是因为冻的,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半张脸,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低声嘟囔着: “五爷,我们错了,五爷……” 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吴老二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仰着脸儿,先环视了一圈那些土匪,又看了看五爷,撇着嘴,一言不发。 五爷半闭着眼帘,先清了清喉咙,才慢悠悠地说: “爷我走南闯北这么久,你们可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 土匪们就好像听到了响雷一般马上看向五爷,近处的那位赶紧半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搭上话儿,说话的当口眼睛里都能看见星星。 “是什么呀?小的哪能猜出来。” 这话茬接的很是让人满意,五爷来了兴致,坐直了上半身,然后摘下头上的皮帽子,一股热气立刻从他那地中海的发型中央升腾起老高。 “看见我耳朵上面这个伤疤没有?是当年我在东沟儿抢地盘儿负的枪伤,我恨那个打中我的人吗?我不恨。” 他一边捏玩着自己的耳朵一边洋洋自得地说着,实际上那伤疤还没有兄弟俩儿耳朵上的冻疮明显。 “因为那是阵前交战,那是敌人。” 土匪们十分认真地点着头,脸上显现出严肃的神情,仿佛终于学到了人生的真谛。 “我特娘最恨的,就是叛徒!就是自己人不能信!” 说到这里,连长激动地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差一点儿就站起来了。 “对!叛徒最特娘的可恨!” “没错,这两个叛徒真特娘的该死!” “干吧,枪毙了他俩!特娘的!” 十几个家伙这时好像被拨动了某个开关,突然启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叫骂着,生怕骂得轻了,落在别人的后面。 吴老大心想,我哥俩实际不过是两个力工,就算想当叛徒也没得当啊,但这时候说这些没用,只能求饶,于是他突然大声叫喊起来: “五爷!我们冤枉啊,就是想下山溜达溜达,五爷!没逃啊,更没背叛啊。” 五爷乐了,阴笑着说: “下山溜达溜达,你俩换了衣服?” 吴老大一时之间哑了,赶紧看向他弟弟。 谁知吴老二梗着个脖子,压根没看他,正盯着老天爷发呆,也不知道是在看云朵还是数那漫天的雪花。 吴老大心里这个气啊,一瞬间气得连怕都忘了,叫骂道: “你特娘的死老二,就是你非拉着我逃跑,这会儿倒装起好汉了?我特娘的算是被你坑死了啊!” 吴老二这回反应了过来,看了看他哥,冷笑了一声说: “还不是你不让我带枪,说什么带枪被抓必死,不带枪他们不会追。你特娘的要是让我带枪,这会儿就算被抓,怎么也能先干死几个杂种!死了特娘的也不亏!” 土匪们一听这话儿立刻炸了锅。 “哎!这口气大的,赶紧毙了他!” “五爷,您发话,我来!” 可是五爷倒仿佛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对骂的兄弟俩,一声没吭。 看见五爷不吱声,土匪们互相打量了几下,谁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也就不再咋咋呼呼了,只好闭嘴看着。 “带枪!带枪!你就知道枪,如果不是你成天又打猎又摆弄枪,咱俩特娘的能被抓进土匪窝?没有你这个坏事儿的玩意儿这会儿我还能在炕上躺被窝呢!” “你可得了吧!现在村子里都什么死样子了,你还做你的被窝美梦呢?咱俩就算没被抓上山,也得去逃荒!” “逃荒也好过进土匪窝!从小你特娘的就没老实过,为了你,我挨了咱爸多少揍?” “哈哈,那还不是因为你太蠢。” “我蠢?如果不是你,咱爸能死那么早?” 听到这里,吴老二突然不吱声了,刚刚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叹了一口气,突然放慢了语速说: “咱爸……唉,老大,今天咱俩这辈子算是玩完了,下辈子吧,下辈子咱俩还做兄弟。” 吴老大被对方突然的情绪转变搞了个措手不及,于是就怔了那么一小下,但很快还是恢复了刚才的状态,狰狞着五官继续咆哮道: “我去你特娘的吧,还跟你做兄弟,那算我是倒了八辈子……” “嘭!” 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突然从侧面打中了吴老大的脑袋。可能因为是距离太近,也可能是因为记忆中有些夸张的成分,总之在吴老二的脑海里,那颗子弹绝不紧紧是从一边打了一个孔进去,然后从另一边穿出去;而是打烂了他哥半个脑袋,红的、白的、软的、硬的都飞将出来,都散落在他眼前,都落在他脸上,让胆子大的惊人的吴老二也真真切切的害怕了一次,而且可能是他好几辈子里吓得最厉害的一次,吓得尿都出来了。 这么糗的事情,吴老二是永远不会跟别人说的,好在也没人会知道,甚至他自己都不确定,因为紧跟着第二颗子弹就打烂了他自己的脑袋,一个人临死前的一瞬间里,又怎么会在乎自己是不是吓尿了呢? 吴老大,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或者说一个会带着孩子们写几个字儿,也教点儿新式术数,但没能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农民。 吴老二,村子里唯一的猎人,或者说一个扛着自制土枪满山撵兔子,但没能靠打猎填饱肚皮,还经常因此耽误了农时的农民。 假兄弟拜把子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天,这对真兄弟,是真真切切的给做到了。 第二章、我特娘的还有个弟弟 吴老大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仁儿一阵发烫,那一瞬间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叫什么,正在干什么。 实际上他现在躺在一个破旧的木板床上,穿着粗布马甲和短裤,瞪大的眼睛直勾勾正盯着房梁上挂着的一排鱼干,有黄花鱼、海鲈鱼、石斑鱼,大小各异,干巴巴、瘪皱着,散发出阵阵咸腥的味道。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瞬间认出那些近海鱼的种类,要知道以前生在内陆,根本没吃过几次鱼,还都是河鱼。 床板太硬,吴老大觉得背有些酸痛,便坐了起来。 突然,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涌入脑袋里,钱七七,吴老大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七七,只因为出生在七月七日,到今年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 然后记忆如潮水一般迎面扑来,又如一团乱麻般纠葛在一起,让吴老大,或者说钱七七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一个叫吴老大的人进入了钱七七的身体;还是一个叫钱七七的人突然多出了一个叫吴老大的人的完整记忆。他抱着脑袋好一顿揉捏,直到思绪终于渐渐平静,事情才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钱七七,生长在中原沿海的一个穷苦渔民。母亲在自己十一岁那年的腊月里染了风寒,因为舍不得花钱拖了好久,直到真的不行了,才急忙忙请来郎中,最后钱是一分没少花,还多搭上了一整套漂亮的寿衣和一整副好棺椁,借债买的。父亲说老婆跟自己苦了一辈子,临走了怎么的也得给弄一次风光的,不然良心就是叫狗吃了。钱七七明白,那是因为一开始父亲说的一句话: “找什么郎中,挺挺就好了。” 对穷人来说,良心这玩意儿真的是一件奢侈品。钱七七的父亲怀着这份儿愧疚,欠下了这笔对他来说的巨额外债,没日没夜地干,还是用了整整两年才还清,因为盐场的老爷借钱可是有利息的。 钱七七的父亲,那两年把身体干跨了,偶尔会不自知的昏厥过去。 在钱七七十五岁那年的某一天,是老何头拉着父亲的渔船回来的,父亲的尸体正躺在船舱里。这个晒得跟煤球一般黑、骨瘦嶙峋的老人,站在海边刚刚没过脚脖子的浪花里,执拗地让钱七七过去,然后把渔船的缆绳塞到他手里,抹着眼泪用极其少见的温柔语气对他说: “孩儿啊,你爹被海鬼卷了,命救不回来了,渔船和他的尸首,你收好,啊。” 那天钱七七一滴眼泪都没掉,就是害怕,怕得要死,怕到忘了哭。 钱七七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没良心,因为他没能给父亲弄一身好寿衣和一副好棺材,就像他父亲送他母亲那样风光。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是钱七七不像他爹,他也去借钱了,只是没人借债给他,因为没人会把钱借给收不回来本钱的穷孩子,甭管利息有多高。 于是,只弄了卷草席把尸体一裹,钱七七在几个渔民的帮助下,到母亲的坟边儿上挖了一个不深的坑,便把父亲草草埋了,最后烧了点纸钱儿,算是聊胜于无。 那天,钱七七跟弟弟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弟弟?我特娘的还有个弟弟?” 钱七七坐在床板上,回忆起这些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的往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早已经是泪流满面,直到想起还有个弟弟,他才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 吴老二醒过来的时候,是吓醒的,吓得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他立刻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裤裆,确定了那里不是湿漉漉的,的的确确是干的。 “特娘的,这怎么回事?” 坐在一棵树下的吴老二抬起两只手,狠狠拍了怕脸颊,拍到有点儿疼了才住手,这才确定了自己是真活了过来。 “这样竟然都没死成?我这命也忒大了?” 自言自语的话还没说完,便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无数或真实、或虚幻的画面从眼前飞过。吴老二僵硬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就好像砸进湖里的大石头,甭管一开始多折腾,总有毫无痕迹的那一刻。 此时,吴老二确定自己是死后还魂,附上了别人的身体,是一个叫钱二三的小伙子,今年二十岁。 钱二三之所以叫钱二三,不是因为他生于二月三日,而是因为他生于十二月二十三日,这数字太多,只好把月份省了。 钱二三六岁那年,母亲在一个寒冬腊月里染风寒去世了,父亲给买了绣着花鸟鱼虫的寿衣,现成的。尸体因为天冷保存也完好,那一伙儿人忙碌着给母亲换寿衣时,站在一边儿的钱二三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那肥大厚实的衣服套在母亲身上,既滑稽又陌生,于是这孩子竟傻傻地笑了。 出殡那天,钱二三抱着母亲的灵牌,慢悠悠地跟着前面一个打幡的走;后面是足足八个人抬着被厚漆涂得油亮的棺椁;还有足足八个人跟着,有吹喇叭的、敲锣的、打鼓的、撒纸钱的,一应俱全。这六岁的苦孩子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到哀乐最激扬处,又傻傻地笑了。 多年之后,钱二三看过盐场老爷家出殡,才明白那送葬队伍的顺序应该是草龙、铭旗、孝灯、吉灯、放生笼、铭旌、香亭、像亭、魂轿、纸桥、乐队、灵柩、遗族、僧道、金童玉女、送葬亲友,那才叫个正统,才叫个隆重。不过,自己母亲出殡时的风光,却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似乎比老爷家的还要风光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自己年纪太小,还是因为自己亲自走在队伍前头的原因。 直到母亲落葬的第二天,钱二三这傻孩子才搞明白原来以后再也看不见母亲了,这才偷偷的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哭,因为父亲看他哭就来气要打他,气的是他在出殡那天笑。 好在父亲没过几天就原谅了他。钱二三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那天父亲从盐场还月钱回来,特意找了个哥哥去补渔网的时候,把一个小糖人单独塞给了他。糖人上沾着些灰,当时钱二三就猜出可能是盐场老爷家掉地上的,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那糖人是真的甜。 “哥哥?” 此时,钱二三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是了,在出殡队伍前打幡的是长子,抱灵牌的是次子;还有后来,把父亲裹在一个草席里埋掉的那天,和自己抱在一起,迎着风嚎啕大哭的,也是哥哥。 钱二三想到这里,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第三章、难得能活第二次 钱七七从床边站起来后,才腾出功夫看一看这个巴掌大的小土墙屋子。房门朝南开,西侧是两个靠墙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码放着衣服、被子;东侧是一个熏得黑黑的灶台和一口铁锅,以及对面的一个水缸和一个破架子,架子上既放着吃饭用的碗筷瓶罐,也放着洗漱用的毛巾脸盆。屋里也没个桌子、椅子,只有两个小马扎,一个在灶台的柴火口前,一个在门边儿上。 钱七七一皱眉头,心想我死前好歹有间瓦房,有正八经的厨房和卧室,这特娘的一眼望到底儿的家徒四壁,还姓钱呢,姓穷的也没有这么穷的。 “唉,不想了,我弟弟在哪儿呢?” 钱七七一边儿胡思乱想,一边儿自言自语地迈步朝门口走去。 还没出门,一个小伙子一步跨进了门里,钱七七跟他对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住了。 只见对方也穿着粗布的马甲和短裤,头发是用布条扎起来,盘在脑后的,看起来就像小人书里古人的发型。 来人正是钱二三,他眼里看到的钱七七也是同样一副类似的模样。 刚才在回忆中,虽然画面上都是这种古装的打扮,但两人都主要沉浸在那种情绪之中,并没太在意具体的时间、地点、装束等次要信息。所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古时候。 “吴老大?” 钱二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吴老二?” 钱七七跟着用提问回答道。 钱二三裂开嘴乐了,一边挠着自己的肩胛骨,一边儿说: “老大,咱兄弟俩这是什么缘分?啊?竟然真的应了我死前那句话,下辈子继续做兄弟。” 听到这句话,钱七七的感觉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就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没绷住脸,跟着也乐了,苦笑着问: “咱俩都被枪毙了?” “是啊,我在你后面,前后没过三秒钟,你是不知道,我眼瞅着你的脑袋就那么开了花,给我吓得……特娘的,差点就尿了。” “哎,也是缘分啊。以后我就是‘钱’老大,你就是‘钱’老二了。” 钱老二瞅了土墙屋子一圈儿,叹了一口气说: “你瞅瞅这穷的,我就说这姓钱的也能这么穷?” “哈哈……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钱老大这回是彻底裂开嘴笑了出来。 “老大,咱们这是什么年代?” “四百年前或者五百年前吧,看不太出来啊,这钱七七从来没念过书,从来没出过远门,脑袋里空空如也,压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皇帝。” 钱老大,或者说吴老大到底还是当过私塾先生的,读过不少书,知道不少历史。 实际上吴老大的父亲更不一般,那是正八经的秀才,童试考出来的。现在有很多人瞧不起秀才,那是不了解这里面的真实情况。童试别看挂着一个“童”字,实际上却是从黄口小儿到七老八十都有来考的,而这些人里十中之九都只能败兴而归,所以能配的上“秀才”两个字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然而也正是因为吴秀才这不一般的身份害了他。童试考中之后,他自然是每天继续学习,准备应对乡试考举人,但是连续多年不中,直到他把乡试都熬没了,没错,他熬到了乡试都已经干脆不再举行的那一天。 后来学堂都换了新式的了,开始教什么理科、地理、修身、实业等稀奇古怪的学科,更不像话的是还有家事、卫生、政治、杂事等不明所以的东西,反正他多年苦读的那些四书五经、之乎者也都仿佛一夜之间过了时,这让吴秀才气得差点没吐血。 那个年代,读书并不是你努力学就行了,还得有像样的财力支撑。一套二十三史,就价值一百两银子;而一个九品的县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十多两,不吃不喝还得攒三年多,更别说那些普通人家,可见读书是有多费钱。 所以那几年,本来还算小有家底儿的吴家,因为供吴秀才啥活儿不干,只一心读书做官,不断变卖家产,从镇上搬到了乡里,又从乡里搬到了村里,直到吴秀才已经不可能再考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举人,他仍然还是天天以秀才自居,既不屑于出去打工做账房啥的,更不可能种地干农活。 最终,吴秀才熬死了自己的亲爹,再熬跑了自己的媳妇,也就是吴氏兄弟的娘之后,才终于大梦初醒,挽起裤腿,换上草鞋,下地插秧,附带着变卖那些已经不再值钱的书籍。幸好当时他亲娘,也就是吴氏兄弟的奶奶一直很健康,那些年里这个家就是靠这位顽强的老太太撑起来的。 吴氏兄弟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多少还是学到了父亲的文化知识,起码两人都能识文断字,尤其是吴老大从小儿就喜欢读书,家里书又多。爷爷还健在时他俩上过两年旧学堂;后来父亲安心种地,赶上年景好,曾咬着牙送已经十多岁的吴老大在新式学堂里也学过些数术、地理等,以至于长大后他还能做个私塾先生,可惜到那年月光景又不好了,天下不太平,读书又不那么重要了。 钱氏兄弟这个时代,实际上是吴氏兄弟那时候的五百多年前。 钱老二看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钱老大,搓着手问: “老大,你说咱俩这算是下辈子么?” “下辈子应该往后吧,咱们这个时代可是往前翻页了。” “也是,难得能活第二次,特娘的怎么就不能托生个好人家。” “唉,行啦,咱哥俩能有第二次机会,就谢谢老天爷吧。今后安安生生过日子,别再没事瞎折腾,行么?” “行啊,不折腾。” 钱老二这会儿心情好,你说啥都没问题。他伸出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胳膊,发现虽然瘦是瘦了些,但长年劳作带来的锻炼,加上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让这肌肉分外结实,黝黑中仿佛透着使不完的劲儿。 “老大,你看咱俩这好歹是年轻了十多岁,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好事儿啊。” 钱老大听兄弟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了,握紧拳头,摆动着胳膊,感受到筋骨之中有那种小伙子才有的能量,紧跟着点了点头,也满意的笑了。 兄弟俩劫后余生,这会儿彻底不再纠结前世的恩怨,即使贫穷困苦,至少在眼下还不至于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两人似乎是做好了开始一段新生活的准备。 此时天刚蒙蒙亮,吴氏兄弟二人抬头挺胸迈出破旧的小屋,随手从外墙上摘下比盆都大的草编斗笠,还有昨晚就准备好的水袋、干粮包,然后向自己的渔船大步迈去,就跟钱氏兄弟之前过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第四章、妻子象禽兽 兄弟俩来到船边儿后,发现沿岸左右,渔民们都在各自的船边忙碌着,有看到钱氏兄弟的,还隔着老远挥了挥手。 黑瘦的老何头,就是当年把钱氏兄弟父亲的空渔船拉回来的老何头,从大老远儿走过来,特意在下海之前想跟这兄弟俩唠几句闲嗑。他是看着这两个没了娘又没了爹的苦命孩子长大的,好多时候就感觉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 “大小钱儿啊,今天怎么起来晚了?” 混合了两世记忆的兄弟俩,对老何头也有着由衷的亲切感。钱老大先开了口: “何老爹,我俩准备了一会儿东西。” “年轻后生需要多睡会儿,和你老头儿不一样。” 钱老二跟着耍了个贫嘴。 老何头乐了: “呵……钱小二儿,嘴上毛都没长全,跟我耍?今天捕鱼,咱们倒是看看是我老头多还是你小子多。” 钱老大也乐了,没接这个话茬,打了个圆场: “何老爹,你看今天这天气,是个打渔的好日子吧?” 老何头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自信地点了点头,那布满皱纹和嗮斑的老脸,竟然显现出一种权威的神采: “云蛮多,风不大,好啊,今天可得好好下网。” “诶,好嘞。” 钱老大爽快的回答道。 老何头十分满意的笑了,漏出参差不齐的门牙,背着手,后背弯成一张弓,往自己渔船的方向走去,虽然饱受岁月的摧残,这老爷子的步履却依旧稳健。 这些渔民的渔船都差不多,长约五米,宽约一米半,中间是一根不高的桅杆。船尾是简陋的船舱,无非就是几道半圆形拱桥状的木杆儿,铺上竹篾编织成的席子,人可以挤在里面休息、吃饭。船头往前伸出一根长杆,长杆的端头连接着两根绑成“乂”字形的竹竿,以及一根长绳,“乂”字形竹竿的两端又分别连着方形渔网的一角,那根长绳则从船头直立着的另一根竖杆顶上穿过;这样人可以站在船上拉动长绳,控制渔网沉入水中或离开水面。 那个年代,技术上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所以捕鱼只能选择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也只能在肉眼可见的近海活动,如果走远了,起了大风大浪,那就只能是九死一生。 一般来说,捕鱼可以两人成行也可以三人一起,但人多嘴多,每个人分的就少,所以也有自信的人甘愿一个人出海。当年钱氏兄弟的父亲,就是因为急于还钱,便一个人出海,以至于养成了习惯,以至于最后人昏厥过去一头栽倒在茫茫大海之中,以至于何老头发现并赶过来时人已经死掉了,趴在水面上随着微微的波浪,在渔船不远处漂浮着;好在那天风平浪静,不然哪里还能找得到尸骨? 曹植曾经写过一首《梁甫行》,描写海边儿渔民的生活,其中后四句是这样的: 妻子象禽兽,行止依林阻。 柴门何萧条,狐兔翔我宇。 通俗点儿解释,就是老婆孩子看起来跟野兽一样,生活就像在树林里一样,家门里啥也没有,野兔狐狸可以在屋子里随便乱窜。古时候的渔民就是这么惨,比农民还不如,甚至会让农民瞧不起,因为他们身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儿。 钱老大还是学艺不精,如果他读过这首《梁甫行》,恐怕这第二生从一开始就高兴不起来了。不过反过来说,无知者无畏,正因为吴氏兄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苦,而钱氏兄弟因为打小就这么活的,对这种苦已经麻木,也就没了深刻的感受,所以哥俩才能高高兴兴开始这第一天的渔民生活。 高高兴兴的哥俩,把渔船驶离了岸边,然后撑起破旧的船帆,向一望无垠的大海驶去,直到在视线里,岸边的树木房屋已经小成了一个点儿。其他前后脚出海的渔船,大多也消失在视野里,只剩那么一两个可以看到忽上忽下的半截桅杆。 “行了,这片儿看起来可以,把帆收了,下网吧。” 钱老大一边弯腰盯着船头附近的水面,一边说。 钱老二先麻利地收了船帆,然后熟练的解下连接着渔网的缆绳,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再把绳子送出去,让渔网缓缓沉入水中,最后自己坐在了船板上,这才说: “我好了,看见有鱼你说话。” 钱老大没吱声,只点了点头,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虽然是多云的天气,但海面上仍然反射的强光,而且这里的海不像热带的海那么清澈,一米之下便开始变的浑浊,如果不擦亮了眼睛,真是很难发现影影绰绰的鱼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钱老二已经有一丝困意了,他才终于看到钱老大做出了动作,慢慢抬起了右胳膊。 钱老二瞬间清醒了,眼睛也瞪了起来,慢慢站起身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早已干瘪、龟裂的嘴唇。 钱老大把掌心朝上,轻轻掂了两掂。 钱老二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把渔网开始往上提。 突然,钱老大把手臂急速往上抬起来。 钱老二知道这是信号,立刻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拉住缆绳,左右手快速倒腾着把渔网拉了起来。然后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赶紧问道: “咋样?多少条?” 因为站在前面的钱老大,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从手上传来的缆绳的震动可以感知,肯定是有收获的。 钱老大转过身来,满脸堆笑: “三条海鲈儿,大的一尺多!” 然后他从船帮处抄起长杆连着的小网兜,把那几条正死命挣扎着的海鲈鱼从大渔网里一一捞了出来,一一倒进船舱下面的小池子里,那是放活鱼的地方,能保持新鲜。 钱老二也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帮着收鱼,一边说: “这再多来几次,就能满载而归啦。” 钱老大把小网兜放下后,从船舱里把那两个斗笠拿出来,一个递给老二,一个戴在自己头上,说: “眼睛花了,你盯会儿,我把绳。” “好嘞。” 钱老二说完高兴的走到船头。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忙活了一天的哥俩,一共捕到了十二条鱼,可以说收获不错。此时日头渐西,他们的小船升起风帆,踏上了回程。 随着岸上的景物越来越清晰,他俩看到大多数渔民都已经回来了,围在一起估计是正清点收获。就在这个当口,钱氏兄弟几乎同时想起了什么,他俩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里一沉,张嘴砸吧了几下想说点儿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皱起眉头盯着岸边越来越近的人群和点点灯火。 第五章、又要坑死咱俩 这个小渔村,一共也就三十几家不到一百口人,零零散散的土坯房子分布在沿岸几百米长的范围内。打渔的时候,一般都是各家的男丁上一艘船,除非这家实在没了人,才会找同样的人家合伙下海,或者干脆到别人的船上帮忙。不过这样做的话,本就微薄的收入,只会变得更加可怜。 此时,这些渔民们,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们,都聚集在岸边三五成群的交谈着。等钱氏兄弟终于靠岸时,太阳就快落到与大海相对而立的山坡之下了,天色越发昏暗。 兄弟俩高高兴兴出海时,脑子里想的全是重生的愉悦和收获的快乐,直到归来后,远远看到岸上那两个提着灯笼的衙役,才从记忆深处回想起,他们也是要交税的。这本来是常例,可对吴氏兄弟来说,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第一次被父亲抽一个大嘴巴的小孩子,带着特别的委屈和难受,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会有被打麻木的那一天。 钱老大首先跳下船头,踩在没过脚脖子的海水中,回过身把船锚从船头摘下来,狠狠钩在砂砾中,脸阴沉着。 钱老二直直地站立在船板上,冷冷地望着正走过来的那两个衙役。 此时,其他渔民都已经交完了今天的税,就剩钱氏兄弟了,因为他俩回来的晚。 这两个衙役一老一少,老的大约不到五十岁,小的估摸二十岁左右;老的打着个灯笼走在后面,腰板儿拔的倍儿直,满脸的不屑;小的拎着个鱼篓走在前面,略略猫着个腰,满脸的奸笑。老何头跟在旁边,双手拿着一个木梯子。 越过前面的钱老大时,这两个衙役看都没看他一眼,老何头苦笑着,跟他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快走几步赶到前面,把那个木梯子搭在了船头,让那两个衙役踩着梯子,摇摇晃晃地上了渔船。 钱老二侧过身体站在一旁,两个衙役来到船舱里。年轻的衙役拉开船板上鱼舱的木滑门,年老的衙役微微弯了弯腰把灯笼递上去;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舱里的十二条鱼正挤在一起,张着大嘴,摆动着尾巴。 年轻衙役不自知地咧开了嘴,把鱼篓放到一旁,从篓里拿出插在里面的短柄渔网,盯紧了最大的一条鱼,捞了过去。那大鱼在网子里翻腾、挣扎着,在灯笼的映照吓,费力地扭转着白白的肚皮,一转眼便进了鱼篓。 很快,六条鱼被捞走了,都是大个的。 按现下的政策,开海的季节里,每人每次要上缴三条鱼,隔一天一次,兄弟俩就是六条,今天这收成不错,还能剩一半,如果不达标就只能记账,要是封海了还没有,那就只能用服劳役代替。 此时的钱老二,已经把这一切都记起来了,想得明明白白的,可就是有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气萦绕在额头,这是昨天那个原来的钱老二所没有的。 大概是天色晚了,年轻衙役有些着急,拎起篓子低着头快步返回来,差点就撞上正站在他前面的钱老二。他往左挪一下,发现过不去;又往右挪一下,发现还是过不去,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站的位置堵了他。 这衙役挺直了腰杆,还是比钱老二矮了半个头,他仰脖儿朝钱老二的脸上看去时,表情里并没有愤怒或激动,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这衙役虽然年轻,但在这里收税也有几年了,渔民们都格外老实,比农民还老实,所以从来没遇到过这个情况。 走在后面的老衙役明显更有经验,立刻察觉出对方是来者不善,于是他把灯笼举高了几分,紧跟着狠狠地咬出了三个字: “什么人?”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最后的那个“人”字提高了八度,拖了长音儿,已经带出了尖嗓,从语气里谁都能听得出来,这问的不是你是什么人,而是你算什么人,或者说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年轻衙役这时才反应过来是遇到茬子了,脸上的疑惑一扫而光,立刻瞪起了眼睛,扯开嗓门喊道: “你个死打渔的,敢故意堵我的道儿?” 钱老二此时额头的青筋都蹦起来老高,睚眦欲裂,因为天黑灯笼暗,根本看不清,要不然,这没经历过事儿的年轻衙役准得吓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衙役没害怕,钱老大先害怕了,他赶紧踩着海水冲到船帮边儿,先大力地拍了拍船帮,然后指着钱老二的鼻子大声骂道: “老二!你特娘的又要犯混?你特娘的又要坑死咱俩?” 钱老二死死地握紧拳头,半张开嘴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把那一腔的怒火缓缓吐了出来,然后铁青着脸撇了一眼钱老大,用一只手撑着船帮翻身从船上跳了下去,最后径直朝自己的房子走去,没回头也没说话,路过之处,踏起一片水花。 “你特娘的,反了你了!” 年轻衙役看着钱老二离去的背影,跟着骂道。 钱老大赶紧在一边儿讨饶: “这位小爷,爷,您别生气,他今天累迷糊了,脑子不清醒,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与此同时,老何头也站到了船帮边儿,抬头看着那位年长的衙役,也帮衬着说: “王老爷,咱们村子里一直都是良民啊,您最清楚,小二今天这是抽了风,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天色已晚,年轻衙役收鱼也耗费体力,这会儿确实有点累了,于是回头看向老衙役。 那姓王的老衙役皱着眉头,阴险地盯着钱老二的背影,默默记下了这个仇,然后撇着嘴看了看钱老大和老何头,最后目视前方,对着空气说: “就这么放他一马,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何头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赶紧用胳膊肘怼了怼钱老大。 钱老大马上明白过来了,张嘴便说: “老爷,再送您条鱼,晚上下个酒,是我们给您赔不是。” 王衙役冲着年轻衙役微微点点头,对方转回身又从舱里捞了两条鱼。之后,俩衙役带着收缴上来的鱼,用一辆灌了些海水的牛车拉走了,渔民们也三三两两地往自己家散去,老何头看了看钱老大,担心地问: “大钱儿啊,老二这是怎么了,以前不这样啊?” 钱老大只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第六章、兄弟俩感情好得很 钱老大进屋后,看到钱老二正躺在床上,拿后背对着自己,他琢磨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责问道: “你说你,换了一辈子还是改不了这脾气?” “……” “你跟官府闹,最后能闹个什么结果?还不是咱们自己倒霉?” “……” “特娘的,你不说话就行了?上辈子咱俩就死在这上,这辈子你还不改,以后这日子我特娘的也不过了!我也抽风,爽了就好!” 吵架这个事情吧,也得有人打个对手戏,不然就好像把力气撒在空气里,无处卸力,就越说越生气,越说越离谱,钱老大现在就进入了这么个状态。 “你还特娘的装睡?你给我……” 话音未落,钱老二突然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此时天已经黑了,借着窗外的月光,钱老大只能看清一个黑影坐在床边儿,双肩一上一下,喘着粗重的呼吸。 “行吧,算了,以后别再胡闹了。” 钱老大把音调放低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对方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是有些心疼,反正自己心里的那股火儿此时消了不少。钱老二还是一句话没说,又躺了回去。 “我去杀条鱼咱哥俩吃吧,刚才鱼又……” 钱老大话只说了一半儿,他本想说“鱼又少了两条”,怕再刺激了老二,就把后半截憋了回去,只默默出屋上了渔船,捞出一条鱼,锁了鱼舱,然后在船上拾掇好,才带回屋里。 锅里舀进些水,鱼一扔,再从墙边儿的破架子上取下盐罐儿,往里洒了洒,也就差不多了。火点着后没过多久,一股香气便扑鼻而来,虽然没啥油水,没啥香料,对劳累了一天的人来说,这就足够让人垂涎欲滴了。 钱老二面朝墙,可以看到火光和人影在墙上晃动着,很快那鱼肉的香气就不受控制的吸进了鼻腔里,然后口水立刻就分泌出来的,量太大,以至于不咽就含不住了;他只好悄没声儿地咽了一口,可这口水一下肚儿,就仿佛勾出了馋虫,立刻觉得更饿了。 “老二,鱼好了,吃点吧。” 钱老大这话儿递的正是时候。 钱老二从床上慢慢爬起来,又慢慢走到灶台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摸黑可以看到两个破碗已经摆在了灶台上,还盛好了鱼。钱老大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两副筷子,就那么盯着钱老二不说话;钱老二不看他哥,盯着那两个碗,手里空空如也,同样不说话。 小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当年吴氏兄弟的爷爷还健在时,吴氏兄弟上过两年私塾,学的是四书五经那些旧文化,当时吴老二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小娃子,你让他背《论语》,哪有不闹心的,所以吴老二就总偷偷跑出去玩,自己玩不算还得拉着哥哥一起,因为一个人不好玩啊。 吴老大当时七岁,最喜欢读的是《三国演绎》、《隋唐演义》这些,也喜欢看《三国志》、《史记》等史书。他们的私塾老师水平也差点儿意思,主要就是死记硬背,很少讲解,吴老大后来长大自己教书了,甚至怀疑当年那老师到底有没有能力讲解。吴老大胆子小,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那个歪歪心儿去逃课,可一旦有人撺掇他,心底就发痒了,最后少不了还是跟着吴老二屁颠儿屁颠儿地一起跑出去撒野。 偷玩哪有不被抓的,等父亲打他俩屁股时,自然是认为大的带着小的不学好,于是吴老二往往打得轻,哭哭啼啼就混过去了;而吴老大总是得结结实实的挨上一顿板子才算完事。就为这事儿,到吴老大临死的时候,都没忘了拿出来说道说道。 可挨打归挨打,而且越打越反而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时候兄弟俩感情好得很,天天形影不离,吃啥都得掰两瓣儿。 后来爷爷去世,紧跟着娘又跑了。 吴氏兄弟的娘跑的那年,吴老大刚十岁,吴老二八岁。这女人其实也真的不容易,当初她嫁给吴家的时候,嫁的是镇子上的吴家,嫁的是秀才吴少爷,生的是小少爷,还是俩;后来她跑的时候,离开的是村子里的吴家,离开的是作为农夫的吴秀才,甚至还不如干脆就是个农夫吴老汉,毕竟农夫吴秀才压根不干农活儿。当时,家里生活的来源,是靠变卖最后那点儿家底儿,还有吴老夫人和自己一起弹棉花织布。 倒霉事儿在那几年一桩接这一桩,这苦难都是兄弟俩一起承担的,就算哭也能有个人抱一抱,说说话儿,感情就更加深厚了。 现在,这黑灯瞎火中沉默的二人,气也气过了,静也静下来了,自然都只能是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还掺杂着钱氏兄弟那凄苦的回忆,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钱老大知道兄弟心里憋屈,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憋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筷子递了过去。 钱老二张开嘴,想说句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默默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借着月光和剩余的点点炭火,兄弟二人吃着鱼,越吃越香。人啊,肚子终归是最大的事儿,肚子舒服了,心里也就跟着舒服了许多,舒服了许多的钱老二,这次终于开口了: “老大,煤油灯里还有油吧?” “有,不过别点了,没必要。” “你也不怕吃鼻子里?” “我怕塞你鼻子里。” “来,你塞塞看,猜猜是鼻子里还是嘴里。” “来了。” “你把鱼刺拿一边儿去。” “哈……到底是鼻子还是嘴?” “拿走!别逼我……来,你也试试。” “好好,你住手,我就住手。” …… “诶,老大,别说这鱼真挺鲜的,你放了不少盐吧。” 说到这个事儿,钱老大突然来了精神,他回身从架子上摸黑儿拿下盐罐子摆到钱老二眼前的灶台上,语调中带着兴奋说: “老二,你看这一罐子的盐啊,这可比咱们当初吃的爽。” 那是个一只手都握不住的罐子,要知道古时候盐是精贵东西,一般家儿都只能买几小撮,小心翼翼的用才行。 钱老二放下碗筷,双手捧起罐子放在怀里,然后用一只手指沾了下,伸到嘴里品了品。咸中带苦,没有官盐纯,毕竟是自己煮的,步骤不那么全。他心里立刻升腾起一个想法,但没敢说出口,这会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愉悦,可不能再随便打破,于是只说了一句: “好东西,真咸。” 第七章、打定主意闯贼窝 据说陆生动物对盐的痴迷,来自于远古时代生活在海里的祖先。当初大家都生活在海里的时候,吃盐不是个事儿,可从海里爬出来之后,吃盐就是个事儿了,还是个大事儿,难事儿。很多野生动物都对盐有着深深的迷恋,尤其是食草动物,到处舔石头,甚至会舔尿液,来补充那点儿可怜的盐分。 对生活在海边儿的人类来说,在茹毛饮血的时代,就懂得了怎么煮盐、晒盐,吃盐一直都不是问题。但自从有了官府,盐就不能随便晒了,都得统一管理,统一定价,统一运输,这就叫盐业专营;同属于这个地位的商品,还有铁。 官府把产盐的任务交给盐场,从盐场出来的十文钱的盐,转手就是二、三百文打底儿,这还是清平时代的价格;等到了王朝末期,上层纸醉金迷拼命揽财,盐税就是最方便的卷钱利器,因为掐着所有人的舌头呢,那时候价格更是节节攀升,直至高到让人匪夷所思。 跟盐有关的行业,也都不是一般人敢碰的,盐场也不是一般人能开的,盐场的老爷,跟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盐场里也有官府派驻的官员。 至于渔民,靠着大海的便利,平时自己私下弄点儿盐吃吃,很难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但如果你想拿去贩卖,那就等同于是跟皇帝老儿抢饭吃,历朝历代这都是最重的罪之一,比杀人重的多,基本等于是造反,抓住了就是斩立决、杀无赦,甚至要株连几族;想想也对,抢了皇帝的钱袋子,跟抢了他的江山也没啥区别。 正因为古今同一,钱老二自然也很清楚这里面的厉害,但让他捧着一个金疙瘩还能心如止水,那就太难为他了。所以,从那个漆黑的晚上开始,钱老二这本就不安分的心里,便萌生出一棵罂粟,早晚要发芽儿、开花、结果;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他们这片海域,冬季里鱼群很少,出海往往会入不敷出,所以当下的秋末是最后的机会,渔民们得抓住这个尾巴多攒几个钱,再晒一些鱼干,为过冬做准备。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哥俩儿白天打渔,晚上该交税交税,来人收鱼时该卖鱼卖鱼,每天就这么辛苦而平静的过去了,晚上累到啥也不想说,倒头便睡。 直到这天早上,哥俩出门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都不想再出海了。 钱老二先说话: “昨天就打到一条鱼。” “是啊,前天一条没有。” “那今天就歇了吧,***受累也没收获。” “行吧,老二,今天上街上买些过冬的东西吧,也该准备准备了。” “好啊,咱俩一起去?” 钱老大看了看屋里屋外,还有不少活计要干,于是从腰上解下缠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了钱老二,那里面都是哥俩起早贪黑赚来的钱。 “你去吧,我这还得补网、晒鱼、劈柴、挑水,好些活儿呢。” “那我也不去了,咱一起干完了活儿再去。” “不用,你去你的,我干干歇歇也不急,等你回来再一起干。” 钱老二接过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上包袱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后听见钱老大在后面喊: “老二,你知道买什么吧?” “知道,昨晚咱俩还嘀咕来着。” “行,别乱花钱啊。” “我知道,走啦。” 钱老二徒步来到镇上,先到当铺挑挑拣拣买了两身厚实的粗布衣服。那个年代人们大都是买布料自己做衣服,或者找裁缝,对他兄弟俩来说,不可能自己做,那还是买别人典当的合适,既便宜,又方便,反正穿着好看不好看也不在乎。 买好衣服后,钱老二把一吊钱顺手跟衣服一起放到了包袱里,另一吊钱则还是紧紧缠在腰上,另外还解下几枚零散的,放到了袖口里。 这时已经到了中午,钱老二也有些饿了,就到了镇子上最热闹的大街,想买点儿现成的吃食填补填补。看到街边有一家卖油饼的生意兴隆,摊子前面人头攒动,钱老二隔着挺远便闻到了油香,这给他馋的,口水都出来了。要知道平时吃东西,能不放油都不放油,缺这个啊。 于是他也分开人群中挤了进去,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打算自己吃一个,给老大带回去一个。 钱递上去还没等拿到饼,钱老二突然感觉后背上的包袱好像被人动了一下,重量瞬间减轻了,他赶紧把手伸到后面摸了一把,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因为他摸到了一个大口子,他明白这是有贼划破了包袱,顺走了那一吊钱。 钱老二立马转身,把眼睛瞪得如牛眼一般大,朝周围望去,呼吸也跟着瞬间急促起来。多亏了他眼尖,在混乱的大街上,真就看到一个矮个子男子可疑的背影,正快步朝一个胡同口走去。 钱老二油饼也顾不得了,迈开大步,推开人群,疯了一样朝那个人追去。 那个男子在进到胡同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追过来的钱老二,立即加快了速度,消失在胡同口的墙后。 这一下钱老二更确认了对方就是那个贼,他紧跟着冲进了胡同,但里面好多岔路口,复杂的很,完全看不到人影。他左一头、又一头,在胡同里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弄了个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但终究也没再看到那个男子。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许是人家故意给他个下马威,就在胡同的最尽头,已经放弃了希望的钱老二,看到一个开着的大门,门前有两个痞子打扮的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一个倚着墙站着,一个蹲在地上,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当年钱老二还是吴老二的时候,也不是个善茬,这场面也是见过的,立即明白了这俩人肯定跟贼是一伙儿的,这就是贼窝。如果换成别的普通渔民,看到这个架势也就只能放弃了,自认倒霉;可是现在的钱老二,或者说吴老二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 打定主意要闯贼窝后,钱老二先退回到墙角另一面,解下身上的包袱,把刀割的缺口系紧后再背回去,那个口子不算太大,一串钱能出去,衣服还不至于。然后他环视周围确定没人,把腰上装着另一串钱的口袋摘下来,找了个墙根儿藏好,进贼窝当然不能带着最后这点儿家当。 一切准备就绪后,钱老二下定决心一咬后槽牙,从墙角拐出来,昂首阔步朝那个门口大步走去。 第八章、还钱! 钱老二来到门前,抬起双手行了个抱拳礼,稳稳当当地说: “两位兄弟,我想求见你们当家的。” 那两个小痞子看到钱老二这行礼的架势,瞬间乐了,站着的那个两手交叉在胸前,阴阳怪气地说: “你个臭打渔的还学人家行江湖礼?闻着就让人直想捏鼻子,赶紧滚!” 钱老二压了压火儿,声音依旧平稳地回了一句: “兄弟,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就走。” 蹲在地上的那个小痞子接过话茬儿: “你特娘的说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拿你钱了?快滚!” 这时,钱老二彻底气急了,腾地一个大步迈到那个站着的痞子眼前,用左手揪住了他的领口,右手握紧了拳头举在半空中,做出要打上他面门的姿势,厉声喊道: “你特娘的到底还不还我钱?” 刚才被揪住的瞬间,那痞子确实受了惊,但此时看到对方举着拳头并没动,便又稳住了心神,表情很快恢复了最初那一脸的奸笑,不紧不慢地说: “臭打渔的,你这不是打我,是想熏死我啊,你敢动我试试?” 蹲在地上那个小痞子这时也站了起来,在钱老二身后添油加醋地说: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撒野,你今天回不去家了你知道么?” 这些地痞流氓,在这附近已经欺行霸市惯了,根本不怕人,尤其更不怕渔民,因为在这地方,渔民最穷,最没地位,特别是看到钱老二只是举着拳头,更相信对方不过是咋呼咋呼,要论咋呼,那可是他们吃饭的本领。 可惜这两个痞子错了,钱老二不仅是钱老二,还是吴老二,吴老二可不惯病,只是他也留了个心眼,没直接一拳砸上去,那样可就把对方脑袋怼墙上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钱老二比对方高半个头,长年的体力劳作让胳膊格外有劲儿,他左手一甩,揪着对方的领子把这个小痞子揪离了墙面,然后抡起右拳头,转了个方向只用了七分劲儿,一拳砸上了他的面门。 “砰!” 这个倒霉蛋儿被锤飞了好几米,最后结结实实落在街上,腾起一片尘土。 “啊……你……你……” 这个痞子仰面躺在地上,嘟嘟囔囔着,已经说不完整话了,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不抹还没那么夸张,这一抹,把鼻血抹得到处都是,脸上就好像打翻了酱油瓶,花成了一片, 钱老二打完了这个,扭回身来,盯着另一个小痞子,此时他心跳已经加速,眼珠子都充了血,通红的。 这下可把对方吓坏了,这个痞子更矮小,腿都嘚瑟了,差点没坐地上,想说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还钱!” 钱老二瞪着他又大吼一声。 “你喊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钱老二这才发现来了别人。 来人身材高大壮实,比钱老二还高着半头,穿着一件灰色坎肩,大臂上爆出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是刚从那个开着的门里走出来的,而且身后又陆陆续续跟出来四个人,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他们跟刚才的两个小痞子不在一个档次。这一伙儿人中,除了一个个头略小而且消瘦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多,其余都在三十岁往上。 钱老二一眼就看出来,其中一个矮个子的正是偷了自己钱的那个男子,他恨不得上去就掐住对方的脖子把自己的钱从他嗓子眼里给抠出来。但同时他也知道现在做不到,于是只能稳了稳心神抱拳施礼,控制住声音尽量平稳地说: “这位大哥,你的那位兄弟拿了我的钱,是我卖命的辛苦钱,还请还给我。” 对面的大汉微微一笑,抬手还了礼,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位兄弟,本来还钱是可以的,但你现在打了我小弟,你自己看,他那脸上成什么样子了?要治病也得花钱啊?你说是不是?” 这时,那个没挨打的小痞子已经扶起了满脸花的小痞子,后者哭哭唧唧地说: “彪爷,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可太惨了!” 钱老二心想,我不打他你能出来么?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可怕的是对方如此简单就承认了偷钱,可见胆大妄为到了什么程度。不管怎么说,现在跟他继续辩论谁对谁错根本没意义。 钱老二略一沉吟,知道今天这个情况想把钱都拿回去那是万万不可能了,寻思着自己退一步,或许还有转机,于是又施了个礼说: “彪爷,你不介意的话,我也这么跟着叫了。刚才打了你小弟,是我的错,我拿半吊钱赔给他疗伤,怎么样?” “哈哈……” 这位叫彪爷的一下子乐了,乐完了才回答道: “你小子有点儿意思,这样吧,今天我给你个机会跟我单打独斗,如果你赢了,钱全都还给你,不过如果你输了,可就怨不得任何人了,怎么样?” “好!” 对方话音还没落地,钱老二就喊了出来,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没啥好犹豫的。 “请!” 彪爷侧过身子,一抬手,示意对方进院子里。 钱老二明白胡同里太窄,动手不方便,于是也不客气,昂首挺胸进了院子,然后把包裹解下来扔到了墙边儿。 那一伙人前后脚跟着进来,围成一个圈子,从他们毫不在乎的表情来看,对彪爷打架的能力肯定是一百分的放心;矮个儿小痞子扶着同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那个挨打的小痞子捂着脸,估计也在骂,可是张大嘴疼得慌,只好小声些。 双方站好位置行过礼,彪爷张开两腿分前后脚战定,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后手应战的姿势。 钱老二心中窃喜,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都这个时候了谁还跟你客气。于是一个大步迈上前,伸出左拳迎面就是一下。彪爷抬起右手把对方的拳头往外一扒拉,才发觉情况不对,因为那拳头根本没啥力量。说时迟那时快,钱老二的右拳在这个瞬间已经轮上了彪爷的面门…… 当年吴老大上新学堂学习新知识的时候,吴老二就在街面胡同里学习打架的技巧,所以他虽然没正规学过武术,可打黑拳的本事可一点儿也不低,经验极其丰富。咱们实打实的讲,武艺这东西是靠大量的实战打出来的,是靠一膀子力气使出来的,不是靠闭门钻研悟出来的,更不可能是读了一本什么秘籍就牛逼起来的,那只是千百年来写书人的意淫。 所以钱老二打架的本事着实不低,但是这彪爷也着实不是一般人。 第九章、阎王老爷等我 钱老二的拳头贴上了彪爷的脸时,他心里乐开了花,不过可惜也就乐了那么一瞬的功夫。因为彪爷的头部随着对手的拳头微微一带,就这么一个动作,卸掉了对手大部分的力气,剩余的部分用强壮的颈部硬撑下来了,挨了这一拳的彪爷看起来脸色照常。 可是钱老二因为这一右拳用力过猛,招式自然就老了,根本来不及收回来,只见彪爷用自己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手的右臂,抓得死死的。钱老二发觉不好,想再上左手,却发现对手已经突然冲到了自己怀里。 “完了。” 钱老二不知觉的念叨出来这两个字,知道大事不好了。 打架,拿武器就比空手厉害许多;而空手格斗之中,会摔的要比只会击打的厉害许多。因为你拳脚硬,对手骨头也不软,甚至有时候出拳击中了对方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占了便宜都不一定;但摔跤就不同了,因为与你骨头接触的不是对手的骨头,而是硬邦邦的地面;不是现代摔跤擂台上那带弹性的软地面,而是实打实的硬邦邦的地面。 彪爷冲到对手怀里,一把抱住了腰;钱老二用肘部往下猛砸彪爷的后背,只感觉打在磐石上一般,他赶紧把所有的力量放在双腿上,想保持身体的平衡。然而论摔跤,钱老二差得还是远了点儿,彪爷的下盘稳得惊人,左右挪动几步之后,找了一个寸劲儿,终于让钱老二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在哪一瞬间,钱老二身在空中,被对方抱着身体向后倒去;他知道自己这一下如果后脊梁骨直接接触地面,就不可能爬起来了,甚至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爬起来了。他靠着自己多年摸爬滚打的技巧,在双脚离地,身体漂浮在空中的时候,硬生生往侧面扭转了一个角度,用后肩附近落了地。 “砰!” 无论如何,钱老二还是重重地着了地,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仿佛一起脱离了本来的位置,眼前也黑了一瞬,强咬着牙才没有昏厥过去;他挪动了一下四肢,想赶快爬起来,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了。 彪爷直起腰来,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小子可以,没丢了命。” 这时,那个刚才挨了打的小痞子,拎着一块板砖,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来: “臭打渔的,知道厉害了吧,今天小爷我要了你的命!” “你特娘的!” 钱老二用最后的力气恶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心想: “自己这第二辈子也太惨了点儿,累死累活赚俩钱,还为这俩钱丢了性命;说到钱,我藏在外面的那吊钱,也不可能交到老大手上了,唉,算了,阎王老爷等着我,我倒要跟你算算账,凭什么这么折磨我!” 就在那板砖举到空中即将落下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小痞子的手腕。是那个跟彪爷一起出来的消瘦年轻人。 “陈哥,这啥意思啊?” “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下杀手。” 小痞子涨红了脸,想辩驳又不敢,于是看向了彪爷。 彪爷看了看他俩,笑了一下,只扔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进屋了。 “陈久,给弄出去。” 陈久双眼紧盯着小痞子,慢慢摇了摇头。 “特娘的,算你走了狗屎运,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痞子扔下一句狠话儿,无奈的垂下了握着板砖的手。 陈久看向另外一个小痞子说: “来,搭把手。” 那人露出一副不乐意的表情,但还是走上前,然后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腿,把钱老二从院子里抬了出来,放到了大街上,把他那个装着衣服的包裹也扔在身旁。 陈久抬腿准备回屋的时候,听到地上的钱老二费力地说: “谢谢……谢谢这位兄弟。” 于是陈久又折了回来,蹲在钱老二眼前,砸吧砸吧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又没说出口,只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胸膛,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来回了院子,并反身关了院门。 实际上,陈久原名陈九,父母都是渔民,他也是从小在渔村长大,深知渔民的辛苦和需要忍受的欺侮;正因为如此,当他十四岁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毅然从家里跑了出来,宁可打杂、要饭度日,也绝不再做渔民。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是他生存能力够强,最终这个孩子没有像大多数小乞丐一样死在街头,还混了个人模人样。 陈久自然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自己当初的渔民身份,他痛恨这段过往。平时提起渔民两个字儿时,他也会骂上两句,但每次听到别人骂,就仿佛有人不轻不重地拨弄了自己肉里的某一根刺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如此,这感觉怎么也摆脱不掉;所以当小痞子那句“臭打渔的”脱口而出时,他心里又疼了那么一下,又恨了那么一下,就是这一下,救了钱老二的命。 用现在的时间算,过了差不多有十几分钟,钱老二才终于爬了起来,拿着包裹踉踉跄跄地走到墙后,把自己藏的那一吊钱又系回到腰间,然后坐在墙根下一边休息,一边琢磨着,仍然咽不下这口气。是的,命可以丢,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钱老二最后终于决定去报官。虽然他也不相信官府,但事到如今怎么也得试一试了。于是钱老二只稍做休息便站了起来,决心赶在天黑之前去鸣冤。 简单打听之后,钱老二很快便来到衙门口,只见牌匾下破旧的红漆柱子斑斑驳驳,门旁还立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大鼓。古代有所谓击鼓鸣冤的说法,不过那个鼓不是随便敲的,只适用于某些关系到达官显贵的重大案件,或有冤假错案要上诉等情况。 钱老二一边喊着“小民报案”,一边走进了衙门。 “喊什么?” 钱老二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院子里角落的连廊下,有一方八仙桌,桌上是一盏茶壶和几个茶杯,还有一碟瓜子,三个衙役正围坐在一起聊天,还有一个衙役一脚踩在一个凳子上,脸扭向钱老二这边儿,看来刚才说话的就是他。 钱老二走上前躬着身子行了个礼,跟着说: “各位官爷,我要报案,我被人抢了钱。” 第十章、我这个仇非报不可 这时,几个衙役不再交谈,都朝钱老二看过来。 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之后,钱老二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其中一个衙役,正是那个收鱼的王衙役。当初那晚双方闹出点儿摩擦后,钱老二再就没跟他打过照面,每次交鱼的时候都躲远远的,生怕给自己找麻烦。所以现在他只好默默祈求对方不记得自己。 “抢钱?怎么回事啊?说清楚点。” 钱老二点点头,因为生怕被王衙役认出来,只好把脸压低,盯着地面说: “嗯,我早上来镇子买东西,其中有一吊钱放在包袱里,结果被一个贼人划破了包袱偷走了。于是我追着他跑到一个胡同里,在那里见到了贼人一伙的好几个人,最后他们打了我,钱也没要回来。各位衙役大哥,老爷,请给小民做主啊。” 那几个衙役一边儿听着他的讲述,一边儿走到他周围,四下里打量着他,看得钱老二心里发毛,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合适。只有那个王衙役一直坐在位置上听着,一动没动。直到钱老二讲完了,王衙役这才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衙役看到暗号,有点蒙圈,好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衙役一皱眉头,把茶杯往桌面一放,这下那几个人都明白了,有两个衙役分别架住了钱老二的左右胳膊,另一个开始搜他的身体,很快便把腰上那一吊钱搜了过去。 一般来说,这些衙役虽然平时都跟土匪差不多,但也从来没在自己的衙门里干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一开始几个人并不相信王衙役是这个意思。 王衙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仇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当初那个黑灯瞎火的晚上,只看过钱老二这一次,还净是背影,也照样把对方的样貌记了个清清楚楚。此时,他知道这是老天爷送来的难得的报仇良机,对方又是无权无势无钱的三无渔民,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回轮到钱老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自己这是衙门里面被衙役抢了?急忙喊了出来: “你们怎么能抢我钱!” 王衙役冷笑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大胆,我们这是抢你钱么?我们这是收缴罚金。” “什么罚金?” “你交税时抗命不尊、意图不轨的罚金。” 听到这里,钱老二眼前一黑,终于明白了对方从一开始就认得自己,这简直就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此时他又恨对方,又恨自己,磨着后槽牙,好像有满腹的话,又好像无话可说。 王衙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 “行了,赶快滚,别妨碍我们喝茶。” 那几个衙役便把钱老二架着,推搡出了衙门口。 钱老二此时浑浑噩噩,如坠雾中,他蹲在衙门外的墙根儿底下,蹲到天都黑了,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特娘的,我这个仇非报不可。” 最后,钱老二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决定去胡同贼窝里先看看,要把那一吊钱先偷回来。 钱老二回到贼窝那户墙外,找了个东西垫脚,探头往院子里看去,只见屋子里亮着灯,还有人影晃动和人交谈的声音。 直到等到月上三竿了,才看到屋里出来几个人,从柴房推出一辆板车,然后先把好多个小口袋装着的东西平铺到板车上,再把一些青菜铺到上面盖严实了,最后是那个叫陈久的和另外两个中年人一起,推车出了门,而屋里仍然亮着灯。 钱老二本想等人都走了或都睡了进屋偷钱,可现在这个架势恐怕没机会了,他沉吟一会儿决定跟着板车走,这伙儿人分明是想偷运什么东西,也许能顺了他们的货物,或找到其他什么机会报仇雪恨。 打定主意的钱老二跟着他们三人一车,行走在黑漆漆的街道上。 眼看就要到漕运码头了,突然从斜刺的岔路里杀出四个人,打着一盏灯笼,正吆五喝六的说笑着,话语里带着醉意,一看就是喝高了。 双方碰面后,都惊了一下。 打灯笼的那位举起灯笼照了照,然后带着醉腔问: “什么……什么人?三更半夜的。” 这时,老远儿躲在墙后的钱老二才看清楚,那正是白天抢了自己钱的那一伙儿衙役们。他心里寻思着,我这第一波仇人碰上了第二波仇人,俗话说冤家路窄,还有这么个窄法? 说巧吧,也真巧;说不巧,也不算巧。 正是因为这几个衙役得了钱老二的钱,才决定出来喝酒庆贺,码头附近是镇子最繁华的地方,也就这附近才有半夜还继续经营的酒馆;贼人们要偷运东西,自然要半夜行动,也同样必须要走码头。镇子也不大,一共就那么几条街道,撞上了也不算太奇怪。 陈久见状赶紧走上前陪着笑脸搭话: “几位官爷,我们这是给镇东头聚贤大酒楼送菜的。” “大晚上顶着月亮送菜?” “回官爷,这晚上送的新鲜,明儿白天一早上就可以迎客了。” “嗯?是么……我倒要看看什么菜这么重要。” 说罢一个衙役便迈步到车跟前,作势要搜查,这把陈久急得出了一头冷汗。 此时,躲在暗影里的钱老二,内心也在煎熬着。衙役们是仇人,贼人们也是仇人,但陈久却是救命恩人,到底要不要动手,要怎么动手?他短短的一会儿功夫翻来覆去琢磨了良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猫腰从草丛里捡起一块儿半个拳头大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准了那边儿一个后脑勺,瞄了又瞄,使出吃奶的力量扔了过去。 “嗖——” “砰!” “啊!” 王衙役的后脑勺被结结实实打中了,直接砸趴在地,那几个衙役遭此变故,酒立刻醒了大半,把腰间的刀拔出来一半儿,朝石头大致飞来的方向看去。 “追!还特娘的等什么呢!” 倒在地上的王衙役龇牙咧嘴地喊着,然后伸手在脑后抹了一把,再拿到前面一看,是好一片鲜血淋漓。 打灯笼的人扶着王衙役,另外两个人立刻朝钱老二隐蔽的方向冲过来,吓得钱老二赶紧转回身撒腿就跑,跑的时候脸上不禁洋溢出满足的笑容。 第十一章、真特娘的过瘾 钱老二在胡同里一路飞奔,跑得鞋都掉了,因为天黑路又不熟,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地方兜圈子。好在那两个衙役也没带灯笼,再加上毕竟喝了酒,脚下也不太利索,跟着不远不近的追着,始终没能追上。 直到他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漆黑的夜里,钱老二惊慌失措地抚摸着三个方向的墙面,心里急的如同吞了热豆腐;拼命跳了几次,发觉那墙高得根本够不到顶。 “完了,那两个家伙可是带着刀呢。” 随着拐角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钱老二这样想着,心底升腾起一阵凉意,刚才打中了王衙役后脑勺的快感此时不翼而飞。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见脚下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这里,低头,看下面。” 钱老二蹲下来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原来是在墙根附近有一个狗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趴下来爬了过去。 借着今夜那点儿幽暗的月光,脸对脸的钱老二才看清了来人正是陈久,对方把一根指头竖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然后只听见外面两个衙役说: “诶?刚才不是跑这边儿了么?” “应该是啊,这也没道儿了啊?” “那就是刚才往左边转了。” 然后便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钱老二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陈久点点头表达谢意。 陈久仍没说话,点了一下头,招手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然后便来到另一面的墙边,踩着一个大缸翻了出去。 之前,当钱老二用石头砸倒了王衙役,场面一度混乱,陈久便示意另外两个人推着板车悄悄地走了,自己则看准了衙役们追踪的方向,绕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帮了自己。他对这一片的情况底儿透,谁家院子里有几棵树都了如指掌,那是因为早些年为了生存,他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勾当。 所以,很快上了房的陈久,看着黑夜中胡同里三个胡跑瞎撞的人影,心里只觉得好笑,直到钱老二跑入了死胡同,他才跳到院子里施以援手,也是到了最后才看出来对方正是白天的那个渔民。 两个人摸着黑往他们胡同里的那个贼窝走,一边走一边说话,陈久心里纳闷怎么会再见到这个人,想开口发问又觉得太直白,便绕着弯儿聊了起来: “兄弟,你怎么称呼?” 钱老二也明白对方的那点儿心思,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于是一边寻思着,一边慢慢回答: “我叫钱二三。你是叫陈久吧?白天听他们说了,谢谢你救命之恩啊。” “没啥,不必挂齿,而且刚刚你也救了我的命,咱们也算有缘。” “是,都是缘分。” 然后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发现陈久比钱老二略大,便自然以陈哥相称,再往后,谈话终于进入正题,陈久发问道: “钱兄弟,你怎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附近?” 实际上刚才对话的时候,钱老二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的应对方式,于是此时很自然的回答说: “我是跟着那几个衙役,正好看到你们的。” “跟着衙役?可否问一句为什么?” “唉,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渔民,那个王衙役在我们村上收鱼的时候太霸道,我没忍住就顶撞了一下;结果今天正好被他碰上,就为了这个事儿,他们几个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抢了我的一吊钱。” 说到这里,钱老二看了看陈久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就不客气敞开说了啊,其实我带了两吊钱出门,被你们的那个人偷了一吊,又被那几个衙役抢了一吊。哎,今天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那你就跟踪衙役?” “是啊,我就是不死心,就好像被偷了钱后追到你们宅子一样,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陈久笑了,心想这个渔民还真是一个倔骨头。 “后来你就扔石头打了王衙役?” “是,我看见你们相遇了,说实话,两方都是我冤家,可要说最恨的还是那个王衙役,而且你又有恩于我,所以我就抄起一块石头……” 说到这里,钱老二又比划了一下扔石头的动作,心里回想起那个瞬间,还是满脸的兴奋,这可不是假的。 陈久跟着也笑了: “哈哈,打得好,估计你是没看清,那个老东西直接砸趴窝了,一抹后脑勺,全是血。” “是哈?真特娘的过瘾。” 钱老二笑着笑着,笑容逐渐凝结在脸上,慢慢又罩上一脑门子的愁云。 陈久看在眼里,低声问道: “咋啦,兄弟?又愁了?” “哎,辛苦了大半年,攒了这么两吊钱,今天全飞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没事儿,你跟我回宅子,钱我帮你要回来。” “真的?” 钱老二一听这个话儿,赶紧站住了脚步,直勾勾看向陈久,然后深施一礼。 “兄弟,那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别这么说,今天你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这都是应该的。” 就这样,两个人说说笑笑,披星戴月回了宅子,只见屋里的灯光还是亮着的。进入院子后,陈久让钱老二先等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又反身关了门。 屋里,彪爷正反复举着一个石墩子练气力,看见陈久来了,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喘着粗气问: “怎么这么久?出事儿了?” “出了点儿事儿,但过去了。” 陈久微笑着回答,然后把晚上发生一幕幕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最后没忘了又夸赞钱老二两句。 “我把他带来了,让他进来?” “行,进来吧。” “那刚才说的那两吊钱?” 彪爷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久立刻露出欣慰的笑脸,虽然刚才打了包票,但他其实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儿。彪爷本名叫黄彪,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力气惊人,争强斗狠是把好手,而且喜怒无常,有时候挺讲义气,有时候又十分小气,让人摸不透,不过据说这才是当老大该有的气质。 等在外面的钱老二,知道陈久这是替自己说话去了,抬头看着从云层里偶尔露出半个脸的月亮,心里又忐忑又焦急。等到门终于开了,看见陈久露出笑脸并微微点头,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第十二章、有钱不赚是孙子 钱老二进屋抱拳行礼: “彪爷。” “钱二三是吧?请坐。” 彪爷微笑着说,同时也示意陈久坐下,表情看起来很客气,这让钱老二心里踏实不少,赶紧坐了下来。 “听说今天你打了衙役,帮了我们陈久的大忙?” 钱老二先看了看陈久,又转过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 “不敢当,只是那王衙役跟我有仇,陈哥又对我有恩,赶上了。” “钱兄弟,今天我们王大手顺了你的钱,关键时刻你还是出手相救,够仗义的啊。” 钱老二这才知道那个偷了自己钱的人叫王大手,听起来应该是个外号。 “哪里哪里,说实话,如果今晚不是看到陈哥,我不会出手帮忙的。” “哈哈,说得实在。” 彪爷爽快地笑了,其实这几句话是试探对方的虚实,钱老二可以说回答恰到好处,真实中还透着几分谦虚。 “钱兄弟,今天咱俩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把好手,胆量又大,只可惜咱们见面的方式不太顺利,我过后就觉得十分惋惜。” 钱老二心里想,如果不是陈久当时出手相救,那小痞子就拿板砖开了我的瓢了,你也没打算阻拦。不过现在当然不能说这个,他也爽快地笑着说道: “彪爷功夫实在是好,在下差得远啊。” “哈哈,哪里哪里,咱们这也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还望钱兄弟不要记仇啊。” “彪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是公平较量,我愿赌服输。” “好!爽快,我就喜欢这么爽快的兄弟。” 彪爷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打开后背的一个柜子,从背影的边缘看过去,应该是又解开了里面的一个包袱,最后彪爷关上柜门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三吊钱。 钱老二心中疑惑,也没敢问,只怔怔地看着。 彪爷把三吊钱先放到桌面上,首先推了一吊钱到钱老二面前: “这是欠你的一吊钱,物归原主。” “谢……” 钱老二刚要说话便被彪爷抬手示意打断了,彪爷紧跟着推过来第二吊钱: “这是今晚你帮陈久解围的谢礼。” “诶,谢彪爷。” 彪爷最后把第三吊钱推到桌子中间: “钱兄弟,这一吊钱,看你想不想要。” “彪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渔民都自己做盐吃吧?我想买你一罐盐。” 钱老二此时大吃一惊,连陈久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彪爷还有这个打算,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如果不是彪爷有这个打算,前面那两吊钱给不给恐怕也是两说。 其实当天晚上,陈久等人运送的就是私盐,是盐场打工的几个伙计偷运出来的。这种偷运的方式危险系数大,数量也有限。彪爷一直希望能开拓自己的私盐生产渠道,今天遇到了这个胆子大得非同一般的渔民,也算天赐良机,自然是不能放过;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跟衙门结下了冤仇,就不可能再去报官。 钱老二盯着那一吊钱良久,心里盘算着:一方面自己辛辛苦苦干大半年的收入,也就值一罐盐,抢钱也没这么快啊;另一方面买卖私盐是杀头的重罪,甚至别说买卖,现在他们说出口的这几句话,就算是说着玩玩的,只要泄露了照样也要杀头。 随着桌子上那一吊钱在眼前不断晃动着,钱老二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特娘的,有钱不赚是孙子!” 最终,钱老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把那一吊钱揽了回来。 彪爷自信且满意地笑了。 “钱你可以先拿去,但是你的盐行不行咱们还得看过再说。” 这一下儿钱老二有点儿打怵了,回答: “我自己煮的盐,有些发苦,确实和官盐不一样。” “没事儿,让陈久给你看看,需要怎么弄他知道。” 彪爷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看向陈久,对方跟着说: “钱兄弟,你放心,这里面的方法我都懂。” 实际上,陈久现在就在盐场做工,也是往外偷盐的一员,不过他认识彪爷在前,从一开始,去盐场打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彪爷偷盐。 该说的话这时已经都说过了,彪爷仿佛不经意地打了一个哈欠,陈久看在眼里马上站起来说: “彪爷,天都快亮了,我们就告辞了,你休息休息。” “那好,我就不留你们了,钱兄弟,具体的事情你跟陈久商量着办。” 钱老二跟着陈久也站了起来,向彪爷抱拳施礼,然后两人离开了宅子。 出门后,天色果然有些微微发亮了,陈久问钱老二: “兄弟,咱们找个客栈先睡一觉?” “不用,我还是立即回去的好,家里人一定着急了。” “你家里还有多少人?” “就一个哥哥,和我一起打渔。”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咱们得商量下今天谈的事情。” “别,我哥哥是个死脑筋,这事儿得先回旋一下,我明天再找你吧。” 听了这话,陈久低头默然不语。钱老二立刻明白过来,赶紧掏出一吊钱递上去说: “陈哥,这钱你先保存着,明天我来了,买卖谈好了再说,行么?” 陈久伸出双手把钱推了回去: “这是怎么说的?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你明天肯定能推脱开?” “能,咱说话算话,陈哥放心,明晚还回这个宅子,怎么样?” “好,那就一言为定!我也困了,那咱兄弟就此别过?” “好,陈哥,明晚再会。” 就这样,与陈久分道扬镳的钱老二急急忙忙赶回了渔村,此时天色已大亮,老远就看见钱老大站在门前,朝路口张望着,见到钱老二后,大步迎上来,焦急地询问: “老二,你怎么去了一个晚上?急死我了。” “没啥大事儿。老大,我这又累又渴的,咱们回屋说吧,让我先喝口水。” 钱老大急也没办法,只好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眼巴巴地看他先喝了水,再解下了身上的包袱,把一套衣服递了过来。 “老大,试一试咋样,我从当铺买的,挺厚实的。” 钱老二一皱眉头,衣服随便比划了一下,便扔到了床上,追着问: “你先说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唉,你看这个包袱。” 钱老二把包袱抻开,露出那个被划破的口子,亮给钱老大看。 “怎么?老二,你被人偷了?” 第十三章、赚了钱又怎么花 钱老二在回来的一路上,已经把整个故事编排的明明白白了,不但要合情合理,还得把明天跟陈久的会面机会给安排出来。他先坐到床头,微笑着看着焦急的钱老大,慢慢地说起来: “我在街上本打算买个饼吃,结果包袱里的一吊钱被一个贼给偷了去,当时我就发现了,回头正看到那个贼在跑,于是立刻追了过去。可是他跑进了一个胡同里,左拐右拐就不见了,我找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找到,天也黑了,这给我急的啊。” 钱老大听到这里,心里这个疼啊,忙问道: “一吊钱丢了?” “没讲完呢,你别急啊。其实我在胡同里乱转的时候,就有一个人看到了,后来主动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跟他说了,结果万万没想到,他说能帮我把钱要回来。” “有这么好的人?” “是啊,这位恩人叫陈久,是在盐场打工的,但人家黑白两道认识人特别多,又讲义气,看出来我是被偷了钱,急得要死,便告诉我在那里等着他,不要着急,需要花时间。” “哦,那钱真要回来了?” “老大,你看你急的。” 钱老二先把两吊钱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到了钱老大的手里,这才继续说: “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没别的办法,只能在那里等着,一直等到后半夜,我都想放弃了,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还带着我的钱。” “他怎么能把钱从贼手里扣出来啊?” “他说地面上这些贼,很多他都认识,今天这个跟他是朋友,有交情,所以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是啊,我想把钱分一半儿给他,人家死活不要,那我也不好勉强了,只能算是交了个朋友,以后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呗。哈……咱也没钱,大概只能出力了。” “是,是,以后碰到机会一定得报答。真是遇到贵人了,不然这个冬天咱俩可就难过喽。” “是啊,往后也不能出海了,老大你怎么打算的?” “等把家里这点儿活儿忙完,过两天就去镇子里转转,看有没有啥力气活儿,打打零工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咱俩谁都不认识,不好找活儿。所以我想明天买点礼品去找陈久谢恩,顺便再问问他有啥活儿可以介绍的。” “刚受了人家的恩,马上又去求人家?” “咱不求人,就是问问,行就行,不行拉倒呗,不让他搭人情,而且陈哥是个热心人,特好。”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那你先休息,一晚上没睡吧?” “是,还真是困了,那我睡了啊。” 钱老二终于趴到了床上,轻轻按了按自己被彪爷摔倒时接触地面的后肩,只感觉一阵剧痛,但凭借多年受伤的经验,他知道骨头应该没事儿。 就这样,事情糊弄了过去,钱老二还在第二天上午,又带着一吊钱来到镇上,除了要见陈久,还要把该买的东西继续买全。临走时,钱老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把钱看紧了。 在街上忙碌一天,钱老二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买了好些东西,以至于背着都费劲了,才意识到昨天带两吊钱上街是有多蠢,一次根本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最后钱老二来到彪爷的宅子时,天色还明,只见还是那两个小痞子站在门前,其中一个脸上乌青一片,钱老二看了只想笑,但转念又想起自己躺在地上时对方拿着板砖走过来的情形,内心又是一顿后怕。他抱拳行了个礼说: “两位好,我跟陈哥有约。” 那两个人盯着钱老二看了一小会儿,最后啥也没说,把目光转向一边儿了。钱老二知道这是默认了,便抬腿进了院子。 还没走到宅门口,门自己开了,只见陈久微笑着站在门前,冲钱老二抱拳行礼,同时说: “钱兄弟来啦,里面坐。” “好,好,陈哥久等。” 进屋后,发现屋里没有其他人,于是钱老二把大包袱先放到地上,然后坐在陈久的对面,又立即从衣襟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到了桌面上,说: “陈哥,这个是我以前自己煮的盐,你看看行不行。” 陈久把纸包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儿品了品,然后点点头,看着对方说: “还可以,但把控上有问题,不够纯,所以发苦,这个苦可不仅是苦,据说对身体不好。” 听了陈久的话后,钱老二有些发愁: “陈哥,那怎么办呢?” “这里的事情,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的,最好我跟你去你家,咱们一起做,慢慢研究。” 中国人制盐的历史相当悠久,据说可以追述到五千年前,但早期都是以天然结晶、井盐、湖盐为主,因为海盐中的有害物质较多,技术水平不够无法提纯,那时候才真叫望洋兴叹。 用现代化学术语说,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海水中还含有大量的氯化镁和氯化钾,尤其是氯化镁这个东西,又苦又有毒。在现代人看来分离难度也不大,原理就在于不同的温度下,不同物质的溶解度不同;再说具体点儿,就是要保持一个刚好的温度,让氯化钠不断从海水中结晶出来,但氯化镁、氯化钾仍留在海水里,用古人的话说,这个盐分离出来后的海水,叫“苦卤”或“卤水”,所谓“卤水点豆腐”,就是这个卤水。 既然说到卤水,不妨再再多说几句。卤水有毒,为什么点了豆腐之后就能吃呢?因为发生新的反应,氯化镁变化为氯化钙,剩下微量的镁离子与蛋白质结合也就基本无毒了。但是如果卤水放多了,自然还是有毒的,不过那样豆腐就黑了,谁还敢吃?所以才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样的老话。古人虽然完全不懂这其中的微观原理,但通过千百年的实践,做到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反正是够指导实践就好了。 所以,你的盐苦不苦,就看你分离出盐结晶的时候,是不是同时分离出了过多的其他杂质。 钱老二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主要是考虑怎么处理钱老大的问题。陈久看出来对方有难处,问道: “怎么?有啥难处尽管说。” “陈哥,我哥哥那个人胆子小,认死理儿,我这寻思着想个什么办法能瞒过他呢?” 陈久没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那今后你赚了钱,又怎么花呢?” 钱老二一愣,这才发现还是人家看得远。 第十四章、你哥俩不是渔民吧 陈久的这一问,让钱老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最后只好抬头看向对方寻求帮助。而陈久似乎就是在等待钱老二的这个反应,笑着问: “你哥现在忙什么?” “现在海里也没啥鱼了,他正琢磨找点儿零活儿干。” “这样,我给他找个活儿,然后工钱呢,从咱们这个买卖的收入里给补。” 钱老二一听,身子不由得坐直了起来,由衷钦佩对方的办法: “陈哥,还是你高,真有办法,这样一来,这钱就都变成正经儿收入了。” “诶,不可能是全部,但至少可以走一部分。” “对,对,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找个什么活儿?” “让他给聚贤大酒楼送菜吧,那里我能说上话儿。”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钱老二略一琢磨,想起来是那晚上他们运私货时碰见衙役时拿出的借口,看来当时也不是随口乱说的。 “好,谢陈哥。” “你煮盐先在哪儿灌卤?” “就在屋外不远的地方,弄一小块盐田,反正也不做多。”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真的是“煮海为盐”,就是把一大锅海水煮没了,留下其中的盐分,但这种做法太浪费薪柴了,极其不经济。用现在知识来说,一般海水中的盐分的比例约占3%,而水中所能溶解的最大的量约为26%,可见如果拿海水直接煮这要废掉多少能量才能搞出盐来。 所以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先搞到氯化钠饱和溶液,也就是上面说的含盐量接近26%的海水。为了这个目的,需要用咸泥修一块儿盐田,往里灌海水,然后晒掉一些,再补充海水,再晒、再补充,反复多次,这样海水中盐的浓度越来越高,最后才可以拿来煮盐。 其实,不需要煮,继续晒下去自然也会得到盐结晶,但太阳归老天爷管,今儿毒辣些,明儿温柔些,再来些不知道大小的风,或者来些不知道大小的雨,最终还想保证析出的盐里面没有那些杂质,这真的是太难了,所以煮的方式更容易把控,也是得到高质量海盐的最佳方案。 彪爷这伙人,其实是小打小闹的,一直以来只偷鸡摸狗地做点儿小买卖。但架不住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彪爷也要开始做大买卖,而陈久这个脑子活络的最适合做这个工作,而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听了钱老二的话,陈久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说: “兄弟,我觉得咱们得沿着海岸好好找找,弄一处偏僻场地用来晒盐,你在门前弄那点儿量太少,弄大了又不安全。” “行,按你说的来。” “这样,就跟你哥说,我也给你找了个送货的活儿,然后每天咱们去晒盐。” “好嘞,就这么办。” 钱老二此时感觉从小腹升腾起一股热气直达脑门,仿佛死气沉沉的生命终于有了意义,虽然这意义的代价是把脑袋拴到了裤腰带上;但也可能恰恰是把脑袋拴到了裤腰带上的紧张感,才带来了生命的意义,这事儿恐怕谁也拎不清。 当天晚上,钱老二领着陈久去了自己家,还买了白酒两壶、猪蹄儿一对儿、烧鸡半只、油饼数张,还有小菜儿若干,他是真心想庆祝庆祝,如果平时买了这些哥哥那是要气死的,但今天借着招待恩人的名义,这就一点儿不过分了。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半夜了,钱老二给钱老大介绍了陈久,告诉他哥俩的工作都有了着落。钱老大高兴地合不拢嘴,当场就想给恩人行大礼,陈久托住了他的胳膊说: “兄弟,使不得,使不得。我这是举手之劳,而且你们是卖力气赚该得的钱,不欠我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想卖力气,也得有人买啊,这全靠恩人帮忙。” “啥恩人不恩人的,我听老二说了你的岁数,比我大,那我就叫你钱哥了。” “不敢当,不敢当。” “钱哥,你这样就见外了。” “那……好,谢谢贤弟。” 听到“贤弟”两个字,陈久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这时钱老二插话了,一边从包袱里往外拿那些吃食到床上,一边说: “老大,你看我买了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好好款待陈哥,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当面谢谢恩人,就把他请来了。” “好啊,我正琢磨着家徒四壁的连个桌子都没有,更没啥款待的,还是你想的周到。” 陈久笑着,很自然的盘腿坐上床说: “款待啥,大家今天这就是交了兄弟,喝点儿吃点儿,认识认识。” 钱老大看陈久如此有能力,又如此赏脸,自然分外高兴,赶紧把煤油灯里的油加满,也拿上了床,一起围坐起来。 就这样,三个人推杯换盏十分愉快,吃了个酒足饭饱。 饭后,钱老二陪陈久在海边儿散步醒酒。 陈久面朝大海,感受到清凉的海风吹拂在刚喝完酒、红扑扑的脸庞上,十分惬意,突然开口发问道: “你哥俩不是渔民吧?” 钱老二被这一下问楞了,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了一圈,忙反问: “陈哥这话什么意思?” “我当初救了你,其实是因为你的胆识行为不同凡响,但好歹也可以归为胆大的渔民;但今天再见到你大哥,我看出来他一定是读过书的,这可就更奇怪了。” 钱老二知道对方厉害,但也没想到这么厉害,只一个晚上立刻发现了问题。 前段时间里,钱老大言谈举止间就不断透出违和的气息,在渔民中早引起了议论,于是他俩就跟人说,他们娘其实是遇难的小姐,早年曾教过两人识几个字儿,只是忘了大半,最近钱老大又捡到本书半读半蒙着看,所以偶尔会拽出几个词儿来。按理说这谎话并不太高明,但渔民们天天为了吃饭累得半死,谁又会去深究,深究又有啥好处? 幸好有之前渔民的疑问,这会儿被陈久突然质疑,钱老二也能快速应对,不然还真就会被卡在当场。 “陈哥,其实我们的娘是个落难的小姐,所以教过我们识字,而且本来也有几本书读,只是现在都没了。” 陈久看起来是相信了,点点头,然后又问: “你们娘过世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