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甘露遗恨》 1.1.敬宗遇害 公元826年12月8日夜,都城长安正颤栗在不期而至的凄风苦雨中,巍峨的宫殿失去了往日的威严,肃立的石雕显得异常狰狞,参天古木耷拉着枝叶接受着天籁的洗礼。 一声刺耳的惊雷过后,一股从天而降的狂风席卷而来,紫宸殿内灯光忽然全部熄灭,紧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喊杀声和呼救声,一场以数百条性命为代价的宫廷洗劫就这样发生了,年仅十八岁,在位不过两年的唐敬宗李湛被宦官刘克明、苏佐明杀害…… 踌躇满志却又无力回天的晚唐新皇李昂,就这样走进我们的故事中来。 第一部分 文宗继位 1.1 敬宗遇害 早朝时间已过,却迟迟不见皇帝身影,苦苦等候在宣政殿前的百官们莫衷一是,捉对私语。 内枢密使王守澄正欲入内问清情况,宦官刘克明手持圣旨从内廷走到大殿前,嘶哑着声音说道,“皇上遗诏,众臣跪下接旨。” 三朝元老裴度不禁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正当成年的皇上怎样会有遗旨?想到这里,他大喝一声,“大胆刘克明,竟敢在大殿上胡言乱语,皇上青春正盛,何来遗诏,左右卫士,速将此贼杖死!以警效尤。” 刘克明不但不恼,竟嘿然一笑,“裴公好歹也是当朝老臣,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实话跟各位讲吧,皇上昨晚殡天了。”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谁也不敢相信。殿内群臣激愤,霎时乱成一团,裴度正欲冲上前去问个究竟,却被身后的王守澄拉住衣襟,“老相爷,先不要急,且看圣旨里都说些什么,再作计较。” 裴度心知再闹下去要出大事,便强作镇静,站到百官前面,大声喊道,“各位大人,请肃静!且听刘大人宣读圣旨。” 刘克明知道众怒难违,正不知如何下台,听了裴度的话后,不由得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庄重地展开遗诏,再次亮起嘶哑的嗓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小体弱多病,时感身体不济,今突然卧病不起,恐不久于人世,故立本诏,着绛王李悟权勾当军国事,望众卿着力辅佐新君,不得有误。钦此。”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向老成持重的裴度也乱了方寸,他一面让众大臣退出宣政殿,一面留下翰林学士韦处厚和王守澄等人至内阁商议。 王守澄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皇上向来喜好游猎,更爱击球和深夜捉狐,手下亲信无非都是谗佞之人,据说晚天游猎归来后,还与刘克明、苏佐明等二十八人在宫中饮酒,遗诏中的‘卧病不起’从何谈起?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裴度深知戏玩成性的敬宗算不上什么开明之主,但年岁轻轻却突然病故,自然不合常理,然而就算王守澄的猜测有道理,证据从何而来?昨晚那场罕见的滂沱大雨恐怕早已将宫中所有的证据冲洗得不留任何痕迹了。如今之计,只能尽快让新皇登基,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再拖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但一个新的疑问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敬宗一直对绛王李悟不持好感,怎么可能将皇位传给他?难道是刘克明等人从中弄权? 当然,裴度不敢把这些顾虑告知王守澄,这位身兼要职,掌管神策军的宦官心里到底想些什么谁也无法知道。想想自己经历了三位皇帝,几乎都是由那些宦官推上宝座,就算里面暗藏着再多的阴谋,身处这个连内阁首辅都无插话机会的政治团体,他又能改变什么。 他静了静思绪,故作坦然地说道,“几位大人,作为臣子,我们应该恪守本分,完全遵照先皇的旨意办事,如今先皇遗诏大家都看到了,那就尽快择日让新皇登基吧。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老相爷,难道事情就这样算了?我们也不查查真相,听说宫中昨晚死了很多人……”韦处厚秉性忠直,对从天而降的遗诏也疑虑重重。 “我知道各位的心里想什么,我何尝不想把真相弄清楚,但天道难欺啊!你们也不想想,昨晚平白无故下了一场大雨,就算死了很多人,你们还能找到半点血迹吗?这难道不是老天的意思?我们就不要再违拗了。”裴度伤心地摇了摇头,“各位都散了吧,赶快想办法善后才是正事啊。” 王守澄等人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一一起身离开。 1.2.密谋除奸 1.2.王守澄离开内阁直接回到了内侍省,对于老相裴度,他一直心怀敬意,且畏惧三分。自穆宗以后,军政大权悉数落入自己手中,权臣多为投靠之徒,唯有裴度不愿与自己为伍,名义上同为三朝元老,自己毕竟太监出身,身份自然无法与裴度相比,所以只要裴度不对自己构成威胁,也便彼此相安无事。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独自坐着发呆。 此刻的刘克明并没有闲着,早朝的情形让他多少有些忌惮,众怒难违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考虑再三,吩咐手下找来苏佐明。 身为击球将的苏佐明,自从敬宗被害后,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他知道此时的出路只有一条:紧紧依赖刘克明。 六神无主的苏佐明听到呼唤后,急忙来到内侍省,恭恭敬敬地给刘克明请过安,便垂手站在旁边。 刘克明抬眼看了看比自己还奴才的苏佐明,悠悠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话吧。这里只有我们俩,没有那么多礼节。” 苏佐明点头哈腰地回应着,“谢谢刘大总管。”然后侧身坐了下来。 “今天早上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以裴度为首的那些大臣们虽然没有多大能耐,但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就不好对付了,你看是不是明天就把那个混蛋绛王接过来登基?”刘克明之所以要假立遗诏立绛王为帝,无非是考虑身为绛王的李悟不过是一混世魔王,控制起来更容易。 苏佐明当然知道刘克明的心思,但他不敢言明,某种程度上他也希望刘克明能够真正把这个阿斗扶上帝位。当他确定刘克明没有恶意时,才低眉顺眼地开了口,“属于认为,当前最大的障碍不是裴相,而是那个专权已久的王守澄。” “哦。”刘克明没想到苏佐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坐正了身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说说,快说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您也知道,王守澄对皇位垂涎已久,早就想取而代之,一直没有采取动作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顾忌您……” “顾忌我?顾忌我什么?”刘克明倒是真没有想过王守澄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担心。 苏佐明小心翼翼地望了望门外,低声说道,“王守澄毕竟年纪大了,就凭这一点他没有和您拼下去的资本和实力,而且这次完全是您的功劳,不然敬宗也不会这么年轻便……” “混帐!”刘克明满脸怒气,拍案而起,“敬宗驾崩是天命,与我何干?你是不是中邪了?在这里说胡话!” 苏佐明吓得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甩打着自己的脸,“属下糊涂,属于糊涂,保证今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胡话。” 刘克明将苏佐明拉了起来,轻轻地说道,“你,我,现在是捆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项上人头落地……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想办法把绛王推到皇位上去,然后把王守澄这块绊脚石拿掉,否则我们以后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是,是,是,属下一定按您的指令办事。不过,这王守澄现在位高权重,要想除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苏佐明不无担心地叹了口气。 “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就难,关键还在于能否让绛王迅速坐到皇帝的位置上去,到时候凭我俩的功劳,职位应该不在王守澄之下,要想拿下他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老谋深算的刘克明不无得意地望着苏佐明。 苏佐明此刻算是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位和自己一样不男不女的内侍总管,也许除去王守澄并非他的真正目的,登上九五至尊才应该是他的终极目标。但眼下,他还必须死死地抓住这根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救命稻草。 1.3.绛王被杀 3.王守澄一直陷于矛盾之中,他明白绛王即位的后果,刘克明会因此而辉煌腾达,而自己可能从此被踩在他的脚下,以自己的年龄,要想东山再起把刘克明重新打下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接下来能够做的事情,就是从根本上击碎刘克明的美梦,把绛王断送在登基之前。 他让人找来神策军左护军中尉魏从简,他需要这个人为他完成一项绝密任务。 魏从简听说让他除掉绛王,吓得手脚乱抖。 王守澄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步步提拔起来的神策军高级将领,气恼不已,“瞧你这德行,一件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大事情。” 魏从简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总管,天地良心,我绝对是忠诚您的,只是绛王毕竟是先皇遗诏确定的储君,我现在杀了他,可就是弑君的罪名啊。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你一个太监,父母已亡,下无子女,还怕株连九族。呵呵,你的九族在哪里啊?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何况,这事办成了,谁会诛你九族啊,新登基的皇帝还不把你当成大恩人来供着,到时候你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魏从简听他这么一说,彻底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摆在案板上的一条鱼,一砣肉,只有任凭他人宰割的份,与其拒绝王守澄的指令而立时丧命,倒不如拼死一搏。想到这里,他脸上便漾满了笑意,连忙站起身来,附在王守澄耳边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听完魏从简的打算,王守澄出奇在平静,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魏从简识趣地退了出去。 看似平静如水的王守澄,在魏从简走出大门的一瞬间便做出一个不可改变的决定,事成之后必须第一时间让这个人消失! 魏从简回到左护军,便召来豢养已久的杀手于坤,并将白花花的二百两纹银摆在他的面前。“于坤,你来了差不多三年吧?” “是的,大人,当年多亏您出手相救,我才有今天。”于坤垂手站在魏从简面前。 “我待你还不错吧?” “您待我恩重如山,时刻都想报答您。” 魏从简朗声一笑,“难得你有这份忠心,眼下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出手帮忙。” “您尽管吩咐,小人一定舍命相报。” “你每日呆在军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多少大事,现在敬宗这个短命皇帝死了,刘克明几个宦官想把绛王推上皇位,到时候我们这班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衣食无忧了,新皇帝肯定会重用刘克明和苏佐明等人,我们就只能看刘克明的脸色行事了,所以……”魏从简欲言又止,他想看看于坤的反应。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杀了刘克明那个阉官?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好啦,好啦,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错,我们都是阉过的宦官!不过,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让你杀刘克明,而是绛王李悟,就在今晚。”作为宦官,这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但身在宫廷,每日与娇艳的宫娥美女打交道,体内自然涌动的那份冲动,总让他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彻肤之痛。 “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赦免的罪过,但大人吩咐的事情我肯定会舍命去完成,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托,还望大人成全。”于坤之前也在魏从简的授意下杀过不少人,但那都是些小人物,在偌大的京城根本算不了什么,更掀不起什么风波。这次的任务截然不同,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是有去无回。刺杀即将继位的储君肯定难逃一死。 其实,魏从简根本没有打算除掉于坤,事成之后他必须将这个人藏起来,等到王守澄过河拆桥的时候再把他推出来,他要让王守澄有所顾虑。他不由得又是微微一笑,“于坤,你想多了,这次事成后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跟你这么说吧,如果王守澄不讲信用,你还得给我出力,把他也除掉。当然,我一定会让你当上左护军中尉,也就是我现在的位置,你知道到时候我已经顶替了王守澄这个老东西。如果你不愿意在宦官窝里做官,我就放你到外面去做个大将军,哈哈哈……所以你不要误会,这些银两是给你家里的生活费,而不是卖命钱。” 于坤迟疑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他不敢想像自己在刺杀绛王后还能够幸存下来,甚至还能当上梦寐以求的将军。但不管怎样,他没有考虑的余地,更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努力地提醒自己保持镇静,然后一言不发地抱起桌上的银两走了出去。 刘克明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天后就可登基的绛王被人杀死在宫中,他苦心策划的一场好戏还没有开始便宣告谢幕。 他得到噩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反戈一击,借绛王被刺身亡的事情将王守澄等人置于死地。 但他还是失算了,还没等他的人动手,禁军已经包围了他的官署和住宅,所有人等尽遭杀戮。王守澄给了刘克明、苏佐明等人一个处死的理由:谋害绛王,密图篡位。 1.4.李昂即位 4.面对接连不断的变故,裴度再次召集朝中重臣商量对策,王守澄建议拥立江王李涵继位,心知肚明的群臣们不敢违背王守澄的意愿,况且见怪不怪,纷纷表示赞同。 出于对时局的考虑,为防止各地节度使再生变故,韦处厚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短短几天,宫中变乱频繁,天下为之震惊,为确保江王顺利登基,不再横生枝节,最好分三步走。第一,以江王名义通告天下,宣称宫廷叛乱已经平定,让天下臣民都认为江王有功于国;第二步,我们还得做足让江王登基的表面文章,暗中策动百官再三上表劝江王即位,让天下人都深感江王受群臣爱戴;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劝说太皇太后颁布册文,指定江王为皇位继承人,以取得合法继位的说词,让蠢蠢欲动的藩镇诸侯无话可说。” 韦处厚的提议全面而又稳妥,立即得到了群臣的支持。 两天之后,由内阁拟发的公文和太皇太后颁发的册文便到了各省部,江王即将君临天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都城内外。 而此时的江王李涵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敬宗被杀后,他听从近侍的建议闭门谢客。直到内阁和王守澄派人将他迎进归阳宫,才知道自己即将君临于下,成为一代君王。 就在敬宗被杀后的第四天,江王李涵被推上皇位,更名李昂,是为文宗。 12月12日,文宗在宣政殿亲政,加封王守澄为骠骑大将军、右神策军中尉,为牵制王守澄,文宗听从裴度的建议,同时加封韦处厚为同平章事,入政内阁。 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中的文武大臣们总算舒了口气,一齐恭立在宣政殿前,听候新皇颁布旨意。 文宗略显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曾经无缘一睹风采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接受着百官们的山呼朝拜。 “各位卿家,朝廷历遭祸乱,以致朝政疏散、官员慵懒、百业凋弊、民生聊苦。厉行改革,重振朝纲已迫在眉睫。孤作为一国之君,当率先垂范,自即日起,遣散宫女三千人,着地方官吏择夫成家,休养生息;原宫中所豢养之鹰犬悉数放生,负责饲养鹰犬的宫人一律遣回原籍,不再留用;教坊乐工减员一半以上,严禁各地敬献奇珍异宝。所有与国事无关的戏玩项目全部清除,以减少朝廷开支,减轻民间压力。” 百官齐呼万岁,无不涕泪泗流。 韦处厚走上前跪倒在地,“皇上圣明,仅宫廷裁员和撤并机构一项,万民一定会感恩戴德。臣尚有一事,还请皇上裁处。” 文宗发自内心感激这位拥立自己登基的大臣,和颜悦色地说道,“韦卿家,有事但讲无妨。” “前有道士赵归真、僧惟真等人以宣讲儒法为名,蒙蔽先皇,扰乱朝纲,值今重振朝纲之际,宜将此类人等一并逐出宫去,以免再生祸患。另外,击球将于登等人身为太监,不思为先皇效力,极尽奉承之能事,每日怂恿先皇击球、游猎,荒废国事,亦宜严惩。” 文宗起初还担心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反对,现在有韦处厚代表群臣谏议,正好借梯下楼,当即准奏,责令有司将赵归真、僧惟真等人流配岭南,击球将于登等六人交由内侍省发落,永不录用。 王守澄虽位居要职,但身为宦官却不便在朝堂之上干预政事,面对韦处厚的提议和文宗的决断,只好暗暗叫苦。好不容易捱到退朝,便急匆匆地往内侍省奔去。 魏从简因为谋杀绛王有功,举止近乎张狂,王守澄欲除去这颗危险系数极高的**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如果文宗继续裁减宦官的势力,魏从简出于自保,随时都会把那个惊天的秘密披露出来,在既成的事实面前,文宗非但不会追究其谋杀君王的罪过,反而会因此而暂时重用之,自己处心积虑得到的官位恐怕就难以保全了,甚至会有性命之虞。 就在这时,内枢密使杨承走了进来,王守澄眼睛一亮,利用这个人除掉魏从简应该是不二的选择! “将军,您此次拥立新主登基,功比姜子牙,官居二品,实是理所应当啊!” “杨将军客气了,你我同在内侍省为官,只讲情谊,何论官职?” 杨承趋步向前,低声说道,“将军可知道,魏从简这厮可是越来越张扬了,他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功臣……” 王守澄大吃一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杨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大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魏从简做了什么事,还能瞒得了您?” “这话可不能乱讲,你我兄弟多年,万不可在这时候惹起事端。你千万不要听信魏从简的胡言乱语,等过两天,我向皇上举荐,升你为将军,官居三品如何?”王守澄心里在盘算怎样稳住眼前这位貌似平常却狡诈多端的部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把魏从简的那些事传出去。 1.5.文宗临朝 5.文宗一改敬宗久不临朝的陋习,每逢单日上朝议事,短短一个月时间,朝廷上下为之一振,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得到了妥善解决。 那日,卷帘太监照常例扯着嗓子喊道,“百官有事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吏部侍郎吕芳走上前奏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内枢密副使杨承协助执掌神策军和飞龙军,担任拱卫京师的责任,可谓兢兢业业,特别是前两番平定叛乱,卓有功勋,请皇上格外施恩,加封其为三品千牛卫将军。” 裴度一听吕芳所奏之事,知道是王守澄在背后捣鬼,当即大声制止,“吕侍郎之言差矣,太宗皇帝曾立下朝规,内廷宦官最高任职不得高于四品,前朝宦官最高职务也不过三品,如今王守澄因拥立有功,位居二品已违祖制,怎能再加封杨承为三品将军。望皇上三思。” 百官纷纷附议,极力反对,文宗乐得如此,便开口说道,“裴卿家所言极是,王守澄因拥立之功暂居二品,这是为了彰显公平,但杨承身为内廷护卫,职责所在,况已官到四品,不宜加封。” 王守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捱到散朝,急忙召来杨承商议。 杨承原以为千牛卫将军一职能信手拈来,孰知横生变故,心中懊丧不已,听了王守澄的话后,禁不住口出怨言,“既如此,我也只好拼死一搏了,魏从简能官从三品,我凭什么不行?待明日我见到裴老相爷再作计较。” 王守澄一把拉住杨承,厉声喝道,“你急什么?我不过是同你商量对策,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说过好歹会让你当上正三品的将军,你难道还信不过我?” “你又不能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荐言,还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但还得辛苦你从中周旋。”王守澄嘿嘿一笑。 “什么办法?只要能让我当上千牛卫将军,再辛苦也值得。” “皇上即位后,将生母萧氏尊为义安皇太后,曾听宫中太监说,皇太后是福建人,来京后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弟弟,但一直没有联系,如今下落不明。如果我们能帮太后把弟弟找回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杨承如梦初醒,连声称妙,“大将军,这事就交给属下去办吧,保管不出一月便给皇太后找出个弟弟来。” “那行,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一定要保密,千万不可让别人抢了头功。” “可是,如果那国舅爷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办?”杨承突然感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文宗皇帝已经登基日久,消息恐怕早就传遍了****,假使皇太后的弟弟还健在,肯定早就找到京城来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去千里寻亲。 王守澄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听杨承一说,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杨承的话确实有道理,就算平民百姓不谙国事,福建大大小小的官员又有多少,当地出了个当今皇太后,谁不会想办法来巴结,如果国舅爷还在福建,还用得着去找吗?相信人家早就用八抬大轿送到京城来了。 老谋深算的王守澄想到这里,蓦地有了主意,“杨大人,我看这里面还是大有文章可做。你想想,就算真的国舅爷不在人世了,我们找一个相似的或者机灵的人过来冒名顶替,皇太后这么多年没见弟弟,还能认出来不成?当然,这年龄一定要问清楚,最好找太后宫中的太监探个究竟。” 杨承不得不佩服王守澄的老成,连忙接过话头,“大将军,属下马上安排得力人员去宫中探听消息,然后悄悄派人去福建把国舅爷接回来。这回,您就看好吧。” “这件事情办妥了,杨大人的三品官职自然就不用说了,指不定皇太后还会重赏你呢!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哦。” 杨承连连点头,“大将军放心,属下的前程富贵全靠您成全,但凡有半点进身机会,一定效死回报。” 看着杨承兴冲冲地离去,王守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个人牢牢地抓在手上,魏从简已经难以控制了,如果再失去杨承,自己便成了孤家寡人。 1.6.寻找国舅 6.从皇太后那里打听的消息并不乐观,离家多年,弟弟的样子早已模糊,根本说不出所以然。 杨承安排手下两名得力太监郑注、张焕前往福建公干。由于持有通关文牒,两人沿途都有驿官接待,马匹更换,不消十日便到福建福清县。县官史大奈问清两位差人的来意后,立即升堂,举全衙之力彻查皇太后的相关信息,不料毫无所获,郑注气得破口大骂,吓得史大奈连连求饶。 三天后,县衙张书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有一位自称国舅爷亲戚的人知道皇太后家里的情况。史大奈二话没说,便吩咐把那人带进内堂。 来人年纪四十有余,瘦高身材,几缕山羊胡须,一对骨碌碌乱转的三角眼,史大奈不禁心生疑虑,便大声呵斥,“来者何人,竟敢冒称当今皇太后的亲戚,来人,先打他四十大板!”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按在地上,吓得那人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我真的知道皇太后的情况。” 史大奈示意衙役住手,“既然这样,你且说说看,如有差错,定不饶你!” “是,是,是。小人一定实话实说。”那人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抹着汗,“小人姓萧,贱名小伍,住在本县向家胡同,以前跟当今皇太后萧家是邻居,二十年前,本县遭台风,田地颗料无收,不少人家都到外面逃难,萧太后一家也跟着走了,至于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就你说的这些情况,跟没说差不多,看来你是想来糊弄本老爷,来人,给我打!”史大奈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张书吏急忙走到史大奈身边,轻轻地说,“大人不要着急,不妨先问问国舅爷的情形再说。” 史大奈觉得有理,再次止住蠢蠢欲动的衙役,“那你说说,当年皇太后是不是有个弟弟?” 萧小伍手脚抖个不停,颤微微地说,“确实有个弟弟,叫萧智海,他没有跟着父母亲一起到外面逃难,但没过多久,就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好像是前门镇的张大户家里。” “那张大户是什么人家?做什么营生?萧智海为什么搬到那里去住?” 张书吏附在史大奈耳边说道,“大人还是先让衙役们出去吧,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史大奈想想也是,这消息来之不易,如果提前泄露出去就不值钱了。便挥手示意衙役们先出去。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张书吏将一份供词交到史大奈手中,萧小伍已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当年萧智海迫于生计,投身到张大户家做长工,负责喂牲口,一年中秋节晚上,马厩突发大火,烧死了数匹骡马,张大户将萧智海毒打一顿,扔进了福清河,此后生死不明。 史大奈怔怔地看着张书吏,“怎么会这样,本大人真是没福气,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攀上这样的高枝,国舅爷却死了……” “大人,国舅爷怎么会死呢?您想想,国舅爷是何等的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死,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不敢现身,只要我们顺滕摸瓜,就一定能把国舅爷找出来。”张书吏说完,便附在史大奈身边耳语了一通,听得史大奈呵呵直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待张书吏说完,史大奈故作平静地清了清嗓子,“萧小伍,虽然没有找到国舅爷,但念你一片真心,本官也就不再追究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出去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及国舅爷的事情,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走吧!” 萧小伍原打算捞几两赏银,现在希望破灭,还差点挨上板子,听到史大奈发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飞跑了出去,从此再没有回家。 1.7.冒名顶替 7.张大户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户,只不过比平常老百姓日子稍好过点,至于当年萧智海那件事情,他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就在昨天,萧小伍从县衙出来后,直接找到张大户,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当今皇太后就是萧智海的亲姐姐,吓得他七窍冒烟,他预感将有大祸临头,慌忙塞了一包银子给萧小伍,连夜将家里的长工都打发回家,收拾细软银两,准备逃到外乡避祸。 可张大户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过史大奈,就在他带着家人乘夜出门时,被蜂拥而至的衙役们逮了个正着。 县衙大堂上,史大奈威风凛凛地坐在公案前,用力一拍惊堂木,“张大户,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求大人开恩!”张大户情知狡辩无益,索性竹筒倒豆子,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明白。 “如此说来,当今皇太后的亲弟弟,也就是国舅爷是被你害死的?” “大人,您千万开恩,我当时也是在气头上,根本没有想过要害他性命……”张大户不停地磕着头,血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国舅爷是谁?当今皇上的亲舅舅!你有几个脑袋?竟敢害他性命!来呀,让张大户画押,然后打入死牢,待本官申报上司后处以绞刑。”史大奈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把张大户的魂魄拍去了差不多一半。 “大人,只要您留草民一条贱命,我愿意把家产都给您!” “呸!我史大奈是这样的人吗?你害死国舅爷还不思悔改,居然还想贿赂本大人,来呀,给我重责四十大板。”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过后,奄奄一息的张大户被再次拖到大堂上。 张书吏走上前用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朝史大奈眨了眨眼睛,史大奈会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衙役把张大户押入大牢。 半夜时分,张书吏悄身来到大牢,吩咐狱吏打开牢门。他将手头的一坛酒和蒸笼里的饭菜摆在张大户面前,轻声说道,“张大户,史大人让我来看你。” 张大户缓缓地睁开眼睛,蜷缩在墙角里不敢动弹。 “不用怕,史大人说了,只要你按照他说的去做,不但不杀你,还能让你当上国舅爷!”张书吏用手敲打着桌子,悠悠地说。 “不,不,不敢!只求不要再折磨小人了。” “我说的是真话,这可是因祸得福的大好事,你想想,你摇身一变当上了国舅爷,谁还敢把你关在大牢里?” 张大户似信非信地望着张书吏,不敢说话。 “是这样的,萧智海在你那里当过长工,你应该很清楚他的生活习性,包括他的家庭情况,如今你按史大人的意思去做,顺顺当当地成了国舅爷,谁还知道其中的真假,就算有人知道,谁又有能耐把这些告诉当今的皇太后?” “可是,你们就不怕我把实情说出去吗?” 张书吏苦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个榆木脑壳!你有供词在我们手上,你把实情说出去就不怕株连九族!” “可……这事,我实在做不来,我怕当不好国舅爷……”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也只好把你的供词交给京城来的两位公公,让他们转呈当今皇上。”张书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提起酒坛和蒸笼准备往外走。 张大户猛地爬过来,一把抱住张书吏的双腿,“张大人,您留步,我愿意听史大人的话,我做国舅爷!” “哈哈哈!早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来吧,酒菜都是现成的,我这个小书吏就陪国舅爷喝两杯,到时候还望国舅爷多多关照啊!”张书吏一改常态,殷勤地将菜摆在桌上,然后满满地倒了两碗酒。 1.8.李训登场 8.公元827年2月13日,文宗驾临丹凤楼,改元大和,大赦天下。 宦官李训遇赦北归,闻听曾同在内侍省共事的郑注深得大宦官王守澄的宠遇,叹息道,“当权者尽皆龌龊,人言郑注重视士人,何不先往投之。” 恰值郑注从福建归来,径至王守澄处,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守澄。 “要说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那假冒的国舅爷露了馅,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大人尽可放心,我已经安排专人照顾那张大户,他以前毕竟是有身份的人,言谈举止与平民百姓大相径庭,只等他伤好后就可以安排他与皇太后见面了。到时候,大人您可是大功臣。”当初郑注授意张书吏出面周旋,一是借真国舅已不在人世这个机会,把张大户这个冤大头推到皇宫里来,以为己用,二是他很看重那位小小的书吏,精明圆滑而又不失胆大妄为,他必须尽可能多地储备这样的人。 王守澄呵呵一笑,“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知道的,那个国舅爷早年摔过一跤,左腿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个张大户不是瘸子吧?” 郑注虚惊一场,幸亏这次没有把张大户带进京,否则皇太后一见面就露馅了,到时不说功劳,欺君之罪足可以将他们这班人都送上断头台。他连忙跪倒在地,恳求王守澄赦罪。 “起来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我不放心你,会安排你去福建?”王守澄向上抬了抬手,示意郑注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在张大户身上还要做点文章才行。” “明白,不用您吩咐,我会尽快办妥的。” 郑注回到住处,刚刚坐下,下人来报有位叫李训的故人来访。 自从文宗大赦天下的诏令下达后,郑注一直在盘算着流放象州的李训何时归来,他眼下急需派一个可靠之人再去一趟福建。 李训被带进来后,俯身跪伏在郑注面前,久久不敢抬起头来,一副落魄无依的样子让郑注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起来吧,我俩的交情还需要你来这一套?”郑注挥手让侍从退了出去,走过去将李训拉了起来。 “我是戴罪之身,今蒙皇上特赦才得以重见天日,如今母亲已经故世,我无家可归,还望郑大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收留在下。”李训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看郑注。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用不着再提了,能够回来就好。我们兄弟在一起比什么都好!”郑注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还别说,这些天我一直在盘算你什么时候回来?” “真的?郑大人希望在下回来?”喜出望外的李训不敢相信郑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郑注嘿嘿一笑,“你看我像是说假话吗?我这里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兄弟你出马我才放心。” 李训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跪在郑注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一古脑塞在郑注手中,“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望郑大人笑纳。从今往后,郑大人有什么差遣,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郑注拿起银票,仔细地翻看着,突然抬起头,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贿赂我?我们兄弟还用得着这个?” “看您说的,我这哪里是贿赂?郑大人高升了,我自然应该表示一点心意。您刚才说,有什么重要事让我办?不知道……” 郑注招手让李训来到自己身边,轻声地将事情的经过细述了一遍,故作神秘地问,“有把握吗?这事可不是儿戏,不能有半点马虎。” “承蒙郑大人赏脸,您交办的第一件我敢不办妥?您就放心吧,明天我就动身去福清县,把这件事情帮您办妥了。” “既然这样,你明天还是带着张涣去吧,一来他熟悉情况,二来也好有个照应,当然,他只是你的副手,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郑注扬了扬手中的银票,“这些东西我就先帮你保管着?” “您还是瞧不起李训,这些是我孝敬大人的,说什么保管?只要我今后能在大人的关照下有所发达,定会加倍孝敬您的。” “好吧,那就辛苦你先把这件办好,回来后我再想办法给你谋个职位,好歹让你也过上像样的日子?” 李训只差没有把郑注当成再生父母,连声答应。 1.9.拟选良才 9.文宗临政已有半年时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外臣力量之薄弱远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三省六部的官员中大部分都是王守澄培植的心腹,真正贴心为他办事的人太少了,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权倾朝野,外臣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散朝后,他独立来到内廷,差人请韦处厚前来议事。 韦处厚自入阁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积极配合裴度老相爷协调各部门事务,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难有空暇。接到内侍通知后,连忙赶往内廷。 文宗此刻正站在一株如火般灿烂的牡丹前,若有所思。 韦处厚趋步上前,跪拜问安。 文宗回过头来,淡然一笑,“爱卿免礼,现在内廷只有你我二人,不用多礼。” “谢皇上,不知召老臣前来有何事?”韦处厚惴惴不安地问道。 “哦,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常感压抑,有志难酬,想与爱卿随便聊聊。” “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自孤临朝以来,百官多是阳奉阴为,孤的旨意很少有人听,王守澄的话倒是比孤的圣旨还管用,长此下去,我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义!” 韦处厚抬眼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恕臣直言,当今天下,您名义上是皇上,大权却落在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手中,如果不尽快改变这种局面,后果恐怕不可收拾啊!” “是啊!孤正有此担心,才找爱卿过来商议对策。爱卿有何良策,尽管讲来。” “为今之计,要赶快想办法选举贤能之士充实各要害部门,要让正气占上风,否则难有更好的办法。” “仓促之中到哪里去找贤能之士?”文宗不免有些急躁起来。 “皇上难道忘了,年初科举选拔的一批举人不都没有进行殿试吗?当时是我担任的主考官,其中二十多名举人均可称得上济世之才啊。据考官冯宿等人举荐,其中一个叫刘蕡的更为突出,此人不但博学多才,而且敢于针砭时弊,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说来,若能重用那些饱学正直之士,我大唐还有中兴的机会?韦爱卿,你从速安排殿试,孤要尽快重用那些能人,时不我待啊!”文宗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劲地搓着手,在原地踱来踱去。 “微臣遵旨,一定尽快安排那些士子殿试。如果没有其他事,微臣先告辞了。” “你去吧。”文宗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文宗召见了主持选官工作的兵部侍郎崔郸、尚书右丞郑肃。 “两位爱卿,县令、录事参军如何进行授官?” “资序相当,考问他们的为官之道,如果合格,即可授官。”崔郸应道。 “按资格应当授官,而才能不够,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文宗会问起这样的的问题,郑肃思虑再三,小心谨慎地回答说,“回皇上,宜授予偏远之处不好的官职。” 文宗脸上露出不悦,“如果认为偏远之地条件差,让那些才能不够的人去那里做官,这怎么对得起偏远地区的百姓呢?那里的人民生活很苦,应当怜悯他们,尤其需要良吏去治理。朝廷希望把天下治理好,无论是远地近地,都必须选择合适的人去当家。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岂不害了百姓?害了朝廷?” 郑肃登时跪了下来,“微臣信口开河,有误皇上圣听,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既然叫两位卿家到内廷议事,当然应该畅所欲言,就算言语不当,也不至于治罪。”文宗脸色凝重,长长地叹了口气,“想我大唐昔日何等昌盛,可谓四海升平,八方来朝,百姓安居乐业,安史之乱后宦官专权,政风日下,如再不加治理,就真的是‘国将不国’了。你们官居要位,负责为国家选拔贤能之才,万不可滥竽充数,受制于人啊!” 崔郸、郑肃二人正要跪地谢恩,文宗挥了挥手,轻声说,“不用跪了,你们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 1.10.皇权受制 10.三月间,内阁收到度支上奏,称京兆府奉先县界卤池附近百姓取水柏柴烧灰煎盐,每石灰可得盐十二斤一两,扰乱法令,请加禁绝。 早朝时,文宗问道,“度支上奏称京兆府有百姓取水柏柴烧灰后煎盐,请求禁止,不知众位卿家有何看法。” 群臣中多数认为盐铁为国家垄断之物,不可任由民间自行采产,如果民间都用水柏柴烧灰取盐,一则水柏会因此而枯竭,二则国家财税也无法保证,必须予以禁止,对那些不听劝告的刁民必须采取强硬手段,万不可姑息。 待争议之声稍稍平静后,裴度朗声说道,“皇上,各位大人,度支的这份奏章我反复看了多遍,心中一直惶恐不安,试问各位,百姓为何舍近求远,舍易求难,自己去烧灰煎盐?无非是盐价太高,普通家庭承受不起啊!自今年春季至今,盐税一加再加,差不多一斤盐的价钱抵得上三十斤上好的大米,这让百姓如何生活?他们那里有钱去买比粮食还贵的盐啊!在我认为,强行禁止的做法不可取,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最好能够适当下调食盐价格,或者按人口限购议价盐,只要每户人家不超过标准采购食盐,价格就不能太高。” 度支杨判官近前说道,“试问裴老相爷,这议价盐以多少额度为好?全国上下一年得有多少议价盐,国家的税收还拿什么来保障?” 韦处厚往前跨了两步,厉声说道,“国家税收固然要保障,但总不能从老百姓的口中抠出来吧?如果各地方的税收都能足额上交到国库,我们又何至如此为难?与其为难百姓,倒不如加强对地方官吏的约束,让他们恪守职分,多为国家分些忧。” “那按韦老相爷的意思,我们这些人都是吃闲饭的了,大家都没有为国家尽职,只有您老相爷一人在勤勉办事了。” 韦处厚知道这位杨判官是王守澄的心腹,大殿之上敢于以下犯上,自然是背后有人撑腰,他不想与这样的人争个究竟,于是愤然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 文宗此刻莫衷一是,裴度和韦处厚的说法自然有道理,但度支杨判官的话他也不得不掂量,夹在三个级别完全不对等的大臣之间,他左右为难。但总不能让事情就这样闹下去吧?他只得硬着头皮宣称,“这事先由内阁拟出处置方案,然后再作计较。” 卷帘大臣恰到好处地宣告退朝,一场闹剧才得以暂告结束。 散朝后,王守澄独自来到内廷求见文宗。文宗本想不见,但又迫于王守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只得召他进来。 王守澄进来后,匍伏于前不肯起身,哀求文宗不要听信裴度和韦处厚的荒唐之言。 文宗心里很清楚,负责盐铁税收的官员差不多都是王守澄的亲信,如果朝廷真按内阁的意见行事,王守澄和那些官员便失去了敛财的机会,但如果任其发展,岂不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那你依之见呢?” “奴才认为,国家连遭兵变,国库空虚,必须加大盐铁税收的监收力度,断不可丝毫放松,当然,等过几年国库充盈了,皇上再下旨减税也未尝不可。” 文宗苦苦一笑,“国库充盈谈何容易?孤不顾阻拦,下旨清退了数千宫人,这两年来,内廷的人又增加了不少吧?是不是比以前更多了?这些人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穿衣,要不要发银子,你们也太胆大妄为了吧?长此下去,国库何时才能充盈?” 王守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位窝囊的皇帝,待他说完,便不软不硬地说道,“奴才确实自作主张招了不少人进宫,但多数都充实在禁军之列,目的就是为了加强皇宫的护卫工作。难道皇上还怀疑老奴存有异心不成?当初刘克明和苏佐明欲立绛王为帝,是奴才们拼了性命,率领神策军精锐出击才平息了那批反贼,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多的神策军精锐,今天坐在皇位上的恐怕就不是您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文宗气得差点从龙椅上站起来。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请皇上明白,没有禁军作保障,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反叛在后头……” “那你的意思是必须按度支的要求禁绝采制私盐了?” “皇上圣明,不过,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文宗疑惑地望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其二嘛,就是免去裴度和韦处厚的职务,不能让那两个老东西再不顾场合说三道四了。如果任由他们在朝堂上扰乱政局,今后谁还会为皇上办事呢?” 文宗禁不住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发作。 “如果皇上不忍心,那就先把韦处厚安排到外面做官吧,这样就不会有人继续阻止监收盐铁税了,相信裴度也会有所收敛。” 文宗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将头靠在龙椅背上,心痛得像刀割一般。 三天后,两道圣旨同时下达,免去韦处厚同平章事,调任西川节度使,同时严禁民间自采食盐。 韦处厚未及离京赴任,气病交加而死。裴度痛失同道,伤心之至,亦于数日天后上表辞官,文宗死活不肯,裴度无计可施,只得继续总理内阁事务。 1.11.弄巧成拙 11.李训带着张涣来到福清县,史大奈曲意奉承,这让李训很是受用,当晚便让史大奈安排人毁了张大户的左腿。 史大奈心知此事的重要性,连声答应,并亲自跑到监狱去督办。 此时的张大户经过**,骨子里已经有了一些国舅爷的傲气,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正独自躺在专门开辟的房间里做着黄粱美梦。 当几个衙役将他按住时,他预感又有什么苦难要降临,便拼命地挣扎,衙役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木棒对着他的腿上砸下去,只听到“咔嚓”一声,张大户的一条腿应声而断,然后便是呼天抢地的号叫声。 史大奈正准备安排狱医包扎,才发现仓促之中犯下了一个要命的错误,张大户的右腿被打折,左腿却完好如初! “完了!完了!你们这帮蠢才,怎么打在他的右腿上啊!要是李训大人追查下来,还不得把我们的双腿都打折了。” 衙役们开始还嘻皮笑脸,听史大奈这么一说,都噤若寒蝉,低下了头。 张大户偏偏在这个时候拼死嚎哭,史大奈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丧门神,但一想到李训和郑注那冷冰冰的眼神,感到不寒而栗。事已至此,他除了尽快补救已经别无他法,可问题是谁能有回天之术,把张大户这条废腿接上来? 他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赶紧告诉李训,不然自己这颗项上人头就难保了。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李训的寓所,一头跪在地上,连呼“救命!” 李训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史大奈唱的那一出,连忙说,“史大人有什么事?何必如此惊慌,站起来说话吧。” 史大奈那里还敢站起身来,一个劲地磕头。 张书吏慢步踱了进来,幸灾乐祸地笑道,“史大人真是能干啊,李大人让你废了张大户的左腿,你却废了人家的右腿,这不是跟李大人唱对台戏吗?” 史大奈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指着张书吏骂道,“好你个狗才,平日里我待你不薄,如今你却来落井下石,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呵呵,别骂得这么难听,我没良心?请问大人的良心在那里,人家张大户前前后后在你身上使了多少钱,你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李训这才想起临行前郑注让他遇事多与张书吏商量的事,现在看来,自己也是太急于求成了,看来此事还得借助这位小小的书吏。他压住心中的怒气,客气地招呼张书吏在身边坐下来,“你就是张书吏吧?郑大人曾多次在下官面前说到你,要我多跟你请教,不知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好的补救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知道史大人愿不愿意配合?”张书吏狠狠地白了一眼仍然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的史大奈。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李大人不怪罪小人。”史大奈感激地望了一眼张书吏。 “你先不要忙着说愿意,如今之计只有把史大人的左腿打折了,让他去顶那个国舅爷,才能息事宁人,如期向上面交差。” 史大奈一听这话,一躬身站了起来冲到张书吏面前,抓住他的胸襟,眼睛里只差没有冒出火来,“你这个小人,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救我,你怎么能出这样的恶毒主意?” “这天上的窟窿是你捅破的,你不补谁来帮你补,难不成你还能把女娲娘娘请下来?哈哈!” 李训静静地看着两个身份卑微的人演着戏,知道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把这个史大奈拉上去了,换成别人一时难以**,而且也不稳妥,至于张书吏,且不说他形容萎琐,充当国舅不合适,关键还在于郑注反复关照此人另有用途,所以万不可拂了郑注的意思。他直直地盯着史大奈,吓得他连忙跪了下来,“史大奈,本官很想帮你,谁知你把事情办砸了,如今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承担谋害国舅的罪名,即刻判你死刑;二是从现在开始忘记自己的过去,当好未来的国舅爷。” “李大人,我不能死,我也不想死,念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大人大量,就饶了我吧,至于充当国舅爷,我没意见,只是恳请您不要打折我的左腿,我会装出左腿有毛病的样子,保证走路一瘸一拐。”史大奈眼巴巴地望着李训。 李训侧身望了望张书吏,张书吏会意地一笑,说,“史大人真是天真,你说能装就能装,如果有一天你得意忘形,忘记了走路一瘸一拐怎么办?” 史大奈终于明白,此刻的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识相的做法就是好好配合他们把这出戏演下去,至于这戏什么时候谢幕已经不重要了。他耷拉着头,嗡嗡地说道,“那就请两位手下留情,不要打得太厉害。” 张书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是不是手下留情,要看你史大人能出多少血?李大人少说也得两千两,至于我们这些下人嘛,每人有个千把两就够了。” “你……”史大奈气得眼珠都要迸出来。  1.12.李代桃僵 12.史大奈毕竟在官场混了很长时间,腿伤还没有好利索,国舅爷的架势早就训练得差不多了,他很想报张书吏的一棒之仇,但李训还在福清县,而且那个张大户还半死不活地窝在牢房里,如果有一天那家伙的右腿治愈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拉去垫背。他得找个机会把那位候选人送到阎王爷那里去,只有这样,他才能一劳永逸,想到这里,他决定放下身段去求张书吏,如今只有他才能帮自己这个忙。 听了史大奈的想法,张书吏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似乎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故作为难地说,“这事还真不好办,弄不好李训大人会怪罪下来,我一个小小的书吏能有几个脑袋顶罪?” “哟哟哟,张书吏啊张书吏,你就不要在我面前玩这一套了,如今我落到这步田地,福清县还不都是你说了算。李训大人从你我这里捞了多少好处,他还会追究你?直说吧,你要多少钱才答应帮我办妥这事?” “既然史大人直言直语,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五百两银子怎么样,不贵吧?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这杀人灭口的事还得你自己去做,我可不干这种缺德事,我还得给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史大奈压根就没有指望张书吏杀人,他还真担心这家伙左手收他的钱,右手却把人放走了。当下,他故作犹豫地说道,“既然张书吏为难就不勉强了,还是我自己去办吧。” “那行,今晚你直接去监狱,那里有人接应你,记住,事情一定要办得利落,不能留下把柄。” “算了吧,老子当县官这么多年,还用你来教我怎么杀人。告诉你,明天早上你就会看到安详死去的张大户,保证身上不会有半点新伤,而且仵作也查不出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张大户一直关在牢房里,开始还有人每天来帮他疗伤,到后来便无人问津了,他知道自己当时的挣扎毁了原本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后半生,如果当时不那么用劲,让他们打折左腿就好了,横竖要挨一棒,左腿和右腿还不都痛在自己的身上? 吃过晚饭,他照常躺在草席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思忖着自己何时才有走出这毫无自由可言的囹圄之地。 半夜时分,牢门吱呀一声开了,史大奈瘸着左腿,带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 张大户忍着痛从草席上挣起来,错愕地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三个人,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国舅爷,哦不,张大户,今天晚上我们就送你回老家去,免得在这里受苦。”史大奈狞笑着走到张大户身边。 “你什么意思?不,我不回老家,我是国舅爷,你们谁也不能伤害我!” “你是国舅爷?那我是什么东西?不要做梦了,国舅爷左腿是瘸的,你呢,瘸的是右腿,搞反了。哈哈!你看看我的左腿,那才是国舅爷的腿!” 张大户知道一切都晚了,自己前前后后受了数不清的痛楚,到头来还是做了冤死鬼!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声笑起来,笑得史大奈身上直冒冷汗,他连忙招呼另外两人将张大户按在草席上,自己迅速将一张张沾水的草纸紧紧地捂在张大户的口鼻上,直至他的心脏不再跳动。 张大户算是彻底完了,史大奈坐在草席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敢去看张大户那双圆睁的眼睛,他害怕那双眼睛会把自己的魂魄勾走。夜深了,平日里闹腾腾的监狱今晚却异常的平静,甚至连一根小钢针掉在地上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响声。史大奈费力地站起身来,慢慢向门外走去,他吩咐两个随从一前一后地走,把自己夹在中间,他害怕张大户突然从背后跑过来抱住他,向他索命…… 1.13.王播入阁 13.公元828年3月,朝廷下诏要求各地推举贤良方正及直言极谏之士,并由文宗临轩亲策命题发问,内容大至有如何端正社会风气,如何考察官吏,如何理财等等。 昌平进士刘蕡对宦官专权造成的祸害非常痛恨,在对策中上万言书,公开反对宦官。他认为,“法应该划一,官应该正名,现在官员分朝官、宦官,政权分南司、北司,在南司犯法,跑到北司就没事,或朝官定了刑,宦官则认为无罪,法出多门,是非混乱,原因在于兵、农地位悬殊,内外各自有法。”同时还指出,“现在兵部不管军政,将军只存空名,军政大权,全归宦官执掌。头一戴武弁,便把文官看作仇敌;足一登军门,便把农夫视为草芥。这些武夫,依仗宦官的势力,只会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宦官们利用武夫的骄横挟制皇帝,又用皇帝的名义驱使朝官,这难道是先王经文纬武的意思吗?”他要求文宗屏退宦官,信任朝臣,将政权交给宰相,兵权交给将帅。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中兴大唐。 刘蕡的对策,切中时弊,考官冯宿等非常赞赏,文宗也甚是爱惜。 裴度也忌惮王定澄的专横,当然更希望刘蕡这样的新鲜血液补充进来。一直以来,百官每日表面上都在按部就班做着份内的事情,但实际上都在看王守澄的眼色行事,内阁代表文宗交待下去的事项能不能及时落实,更多时候皆取决于王守澄的态度。所以思前想后,他还是积极支持重用刘蕡。 文宗之前便与老相裴度有过深度交流,也希望通过这次的科考选拔一些有用之才,然而王守澄的所作所为又让他心存余悸。他是个惜才爱才的人,担心刘蕡的锐气为王守澄之流所不纳,日久必遭其陷害,与其让刘蕡白白丧命,倒不如先让他回家以待天命。最后通过殿试的才俊有22人,都被任命了官职,唯刘蕡名落孙山。 榜发后,满朝上下一片哗然。谏官、御史纷纷上表恳请文宗启用刘蕡,身居宰辅的裴度迫于文宗和王守澄的压力也只好抑制不许。刘蕡虽心怀壮志,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 一个月白风高的晚上,王守澄家里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淮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王播携带数以千计的金银珠宝来拜见王守澄。 对于这位王大人,王守澄早有耳闻,担任要职期间时刻没忘大捞好处,朝中官员每每提到王播,大多赞赏有加,王守澄自然知道其中原委。如今这位大人深夜来访,有何目的还真是不得而知。 王播接到通报后,快步走进客厅,单膝跪倒在王守澄面前,“下官王播拜见王大将军。” “呵呵,快快请起,王节度使深夜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哪敢有什么见教,只是久慕大人威名,今特献上珠宝若干,以慰下官渴望之情。”王播回过身,向外一招手,便有卫兵抬进来数个沉甸甸的箱子。 王守澄忍不住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整齐排列的箱子跟前,眯缝着眼睛慢步踱了两个来回,继而朗声笑道,“王大人送来如此重礼,让我如何担待?” “大将军客气了,这些珠宝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不值一提,还望笑纳。” “既然将军如此美意,我就愧领了。只是不知将军需要我为你办些什么事?” 王播环顾左右,欲言又止。王守澄会意地挥了挥手,让左右都退下。 “如今这里就我们两人,王节度使有事但讲无妨。” “下官听说韦处厚相爷已经辞世,想来内阁必定缺少大将军自己的人,所以……” 王守澄明白王播花血本来交好自己,决不会没有目的,如今他一说出口倒让他有些为难。自从韦处厚去世后,内阁几乎由裴度一人支撑,也确实需要再增加一名自己的亲信之人。只是对于这位王播还了解得不多,自然不便一口应承。 “王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任命宰相可是大事情,不是我说了可以算数的,待明日我一定找机会向圣上推举。” 王播并没有把宝全部押在王守澄身上,早在进京之前就通过其他途径向文宗爱妃杨贤妃敬献了数百件奇珍异宝,并向文宗进贡银器数千件,绫绢数十万匹。嗜财如命的文宗看到这些财物,加上杨贤妃的撺掇,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王播的请求。王播之所以还在王守澄身上花费那么多,完全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在文宗面前设阻,当然更希望以后能得到这位大宦官的鼎力相助。 十天以后,文宗驾临宣政殿,当场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辅助裴度同掌内阁。 1.14.诬陷斐度 14.再过三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因为是双日,不用上朝,文宗照例来到文渊阁读书。他钦佩太宗的神明英武,常反复诵读《贞观政要》,每每读至太宗与诤臣魏征之间的故事,莫不感叹,他多么希望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人才,当然,他心里明白,自己身边并非没有这样的忠臣,关键是无法在这纷繁复杂的朝野中生存下来。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骠骑大将军王守澄有要事禀报。 他气恼将书甩在案桌上,示意内侍传王守澄觐见。 王守澄急匆匆地来到文宗跟前,来不及请安,便张口说道,“皇上,宰相裴度任人唯亲,他推荐员外郎韩益兼管度支的文书工作,结果借机中饱私囊。” 文宗本来有点不悦,看到他不顾君臣礼节更是生气。厉声问道,“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王大将军来管了?既然是裴大人自己犯的错,他自然会来向朕请罪,犯得着你亲自跑来汇报。你不知道孤每逢双日便要静下心来读书?” 王守澄自知做法欠妥,连忙跪下请罪,“恳请皇上念在奴才一片赤诚的分上,恕奴才死罪。” “死罪虽然构不上,但你目无尊长,身为大将军如何号令诸将?今后如若再犯,休怪朕不讲情面。”文宗此刻特别注意把握分寸,因为他目前还没有资本扳倒这个大权在握的宦官之首。 “奴才该死,今后决不敢再犯。”王守澄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个劲地磕头认罪,倒让文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好啦,好啦!你把情况跟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守澄站起身来,微微地弯着腰,故作小心地说,“皇上,裴宰相上任后,便在各个部门安插了不少亲信,这韩益就是其中之一。” “这事不用说了,是朕让他充实各部力量,才加派的官员。” “皇上圣明,但裴宰相借皇上充实力量之名,大量安插自己的人,这恐怕不妥。”王守澄一边说,一边留意文宗脸上的表情。 “这有什么不妥?禁军中神策军、飞龙军那里没有你的人?难道朕也要怀疑你居心不良?” 王守澄听到文宗说出这样的话来,吓得打了个寒噤,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生性懦弱的皇帝。 “说吧,你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 “韩益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三千多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种事确实不能姑息。明日早朝,朕就安排刑部严办。” “不过这人奴才已经派人抓来了,现关在千牛卫的大牢里。” “谁让你去抓的人?朝廷官员犯罪,自然有刑部去惩办,你这个内侍省的大宦官也管得太宽了吧。若都像你这般办事,还用得着设三省六部?真是荒唐!没有其他事,你先退下吧。” 王守澄本想趁机扳倒裴度这块绊脚石,好让王播独揽内阁大权,谁知费力不讨好,自讨了一番没趣,悻悻地走出了文渊阁。 裴度的刚正不阿有目共睹,王守澄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韩益之事把他拉下台。文宗虽然得了王播不少好处,但决不放心将内阁交给王播这种人。他再糊涂,再软弱,也不至于拿国家大事开玩笑! 他立刻想到应该先把裴度的根基稳住,于是着人传裴度进宫。裴度已经知道韩益的事情,但他并不知道王守澄先他一步告了御状,他原本打算明日早朝时主动向文宗请罪。 他跟着内侍急冲冲地来到文渊阁,正准备下跪问安,文宗一把拉住他的手,“爱卿不必多礼,且坐下说话。” 裴度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道文宗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爱卿不用惊慌,刚才王守澄来我这里举报韩益贪污。”文宗说完,瞟了一眼一言未发的裴度。 “微臣原打算明日早朝时向皇上请罪,没想到王大将军先一步告诉皇上了。微臣原以为韩益通晓财务,所以任用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贪心。这事确是微臣失职,举荐不力。” “呃,朕又没有责怪你,你急什么?你作为内阁首辅,指示吏部安排官员何罪之有,这原本就是你职责范围的事。你对自己所任用的人不掩饰他的过失,可以说是一心为公。朕已经很满意了。以前,有的宰相对自己所任用的人,总爱掩饰他的过错,不愿接受别人的弹劾,这才是一大弊端!不过,爱卿啊,今后任用官员时,一定要多加考核,免得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让朕为难。” 裴度从文渊出来后,充满了对文宗的感激,他发誓要帮助这位开明仁慈之君重振朝纲,澄清吏治。 2.1.建国舅府 第二部分 国舅进京 1.国舅爷即将进京的消息传来,萧太后高兴得彻夜难眠,第二天早朝刚过,她便让人把文宗请到义安宫。 文宗自即位以来,每五日必到太皇太后郭氏和皇太后萧氏处请安,如今五天未到,皇太后着人来叫,肯定是为了国舅爷进京之事,他未敢多想,匆匆脱下朝服,换上便装来到义安宫。 他正要下跪向太后请安,萧氏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儿不用多礼,你刚下朝本不该叫你过来,只是你舅父就要进京,我这心里总是静不下来,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文宗在太后身边坐下来,“母后尽管吩咐,儿臣一定满足母后的要求。” “不知道你舅父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没有,你只有这么一个舅舅,而且多年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他在福清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太皇说着说着,便眼泪婆娑。 关于国舅爷的事情,文宗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得到王守澄的报告后,心中一直有些疑惑,如今自己贵为皇上,福建的官员应该会钻山打洞搜索与皇上有关的人,何况还是皇上的亲舅舅,这样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谁会放过?可为什么非得朝中派人去,才能找到国舅爷,难道当地官员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他不敢跟太后讲出这些顾虑,他知道母后虽然贵为太后,身份显贵,但人在深宫,每日陪伴身边的不是宫娥,便是太监,根本没有一个亲人,她渴盼见到亲弟弟也是人之常情。他曾经就此事问过裴度,裴度推说这是皇上的家事,他不好插嘴,但从他当时的表情不难看出,他还是倾向于为太后找到亲弟弟。想到这里,他连忙拉住太后的手,轻声劝道,“母后放心,儿臣已着工部、户部为国舅建造府邸,目下已经完工,所有应用物件都已安排妥当,只候国舅爷进京。” 太后听他这么一讲破涕为笑,“那就好,不过,给国舅爷建的府邸可不能太小气,这好歹也是皇家的颜面。怎么也得比一般藩王的府第好。” “母后放心,这些都不消您吩咐,到时候包您和国舅爷满意。” 文宗回来后,紧急召见了裴度、王播和王守澄,他不敢违拗母后的意思,一定要让她老人家和国舅爷满意。母后说得太对了,关乎皇家颜面的事情确实不能马虎。 裴度听了文宗的意思后,率先开口,“皇上,您贵为天子,尚且带头励行节俭,这国舅爷的衣食住行标准也不宜过于铺张吧?依下官看还是按照之前的决定去落实为好。” 王播何等精明,他马上领会了文宗的真实意图,一脸媚笑地接上了裴度的话头,“裴大人之言差矣,皇上推行节俭那是天下臣民都知道的事情,但节俭与尊贵是两回事。国舅爷是谁?可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没有高规格的衣食住行标准,怎能彰显其身份之尊贵?依奴才看,这标准恐怕得高一些,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严以律已,仁厚待人。” “可是,这种风气一旦被人效仿,皇上之前所作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既然皇家可以铺张,那当朝高官能不能铺张?地方豪绅能不能铺张?此举断不可行。” 裴度最大的缺点就是一根筋,全然不知道见风使舵,更不知道顺水推舟。 “裴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当今皇上有几个国舅爷,就一个!这次的高规格也只是国舅爷才有资格享受,谁敢跟国舅爷攀比?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好啦,好啦!你们不用争了,我也不想过分张扬,但既然太后有懿旨,朕也不好违背。这样吧,这件事就由两位王大人负责筹备吧,不过,还是要尽量节俭。”文宗刚才从两人的争议中悟出了一道理,借迎接国舅进京之机抬高一下皇家的威信确实不失为一件好事,而且他也打算在国舅爷进京后,再看看他是否能担当一些重任,这样他身边就多了一分力量。 裴度还想申辩,看看两人得意的神情,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2.2.趁火打劫 2、王守澄已经通过郑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用史大奈冒充国舅虽然是无奈之举,但从长远来看,肯定比那个不懂官场规则,只知道挣钱的张大户要强多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禁不住乐出声来。文宗迫于太后的压力,答应高规格操办国舅进京事宜,他终于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抬高自己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也可以借此捞足在国舅爷面前显摆的资本,只要这事办得漂亮,就不愁太后、皇上不重用他,更不愁那个假冒的国舅爷不卖他的面子。 他当即找来郑注,要求他不但要按皇上的旨意把事情办好,还要大大超过皇上设定的标准来操办。 郑注不无担心地问,“超过皇上定的标准来操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光钱物一项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这钱从哪里来?国库也不可能拨给我们这么多银子。” “人家都说你脑袋灵光,谁知道你也是个猪脑壳!国舅爷进京是多大的事,除了皇上登基,还有比这事更重要的事吗?你就不知道找文武百官想想办法,让他们也凑点分子钱?这可是个敛财的好机会,你要给我好好把握。” 郑注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在等着王守澄把底兜出来,有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的授意,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找百官们开口,找当地豪绅要钱。美其名曰是操办国舅爷进京的大事,还不如说是浑水摸鱼。他傻呵呵地一笑,“大将军说得是,小人确实没有想到,小人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贴贴。” “你明白就好,不过千万要把握分寸,不能让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如果弄出大事来就不好收拾了。” “明白,不用您吩咐,小人心里有数。”郑注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这样的好事情落在谁头上都会喜出望外。 郑注曾在藩镇节度使李朔手下供事,后来结识了时任监军的王守澄,因其医术高明,博通典艺,而深得二人喜欢。王守澄入朝担任内枢密使,便把他带到京师,成为王守澄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果然,郑注不负所托,不到十天便搜集了大量奇珍异宝,钱物无数,百官虽然对此颇有微言,但也不敢公然反对。好在郑注处事圆滑,他没有向任何官员摊派分子钱的数目,官员自愿捐送,不论多少一概未加褒贬,也没有向平民百姓收取半分财物。 他把目光锁定在那些经商的大户身上,差不多抽取了他们半年的全部收成。京郊人氏张平经营水上运输多年,颇有家资,这次便成了郑注的重点掠取对象。 那天,郑注亲自带着一班随从来到张平家中,张平仗着自己的表兄何涛在工部任职,根本没把郑注这些人放在眼里,不卑不亢地坐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睛,轻蔑地问道,“几位官差有何贵干?” “张员外想必也知道当今皇上亲舅舅即将入住京城,为建造国舅爷府邸,军民人等都得尽一臂之力,听说张员外的生意做得挺大,故冒昧前来打扰,希望能够鼎力相助。”郑注涎着脸笑嘻嘻地说着话。 “国舅爷进京,那是你们官家的事情,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官府今年已经收过几次税了,人们还到底让不让人活?” “收税的事情我不管,本官只负责纳捐,虽说以自愿为原则,但像张员外这样的人家,怎么也得出个万把几千两银子吧?” 张平吓得一抖,“万把几千两,你真是蚊子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 “耶耶耶!你说话可得注意了,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了你,今天我们只要钱,不要命,你就少罗索,赶快拿钱吧。” 张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管郑注的人如何劝说,只答应凑一百两银子。郑注气得暴跳如雷,喝令随从将张平及家人绑了起来,然后把他家里洗劫一空,约得财物数万两之多。 郑注一行正准备离去,不知死活的张平竟大声疾呼要到京城告御状。 郑注一愣,慢慢地走到张平身边,鄙夷地问道,“就凭你?还想告御状?” “我表兄何涛在工部任常侍,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常侍?一个小小的五品官还能翻天?” “五品官怎么啦?难道还比不上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宦官?我就不信这天底还没有说理的地方!”张平早就看不惯宦官专权的混乱局面,每次跟表兄在一起聊起宫中之事便愤愤不平。 作为宦官,郑注最恨别人揭他的短,张平的话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满腔怒火腾腾燃烧起来,他虽然不怕张平、何涛之流告状,但也不想惹祸烧身,在这大功即将告成的关键时刻,决不能节外生枝。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连同人和房子一起烧掉,让他们死无对证。 2.3.收买何涛 3.听了郑注的汇报,王守澄出奇的平静,他没有责怪郑注,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没有一点阻力,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某种程度上还会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至少会减少对抗因素。当然,他也不能赞同郑注的做法,这样会让他无所顾虑,变本加厉,弄不好会整出更大的麻烦来。 等郑注说完,他未置可否地让他想办法把那个叫何涛的人传到内侍省来,他必须主动出击,提前化解矛盾。 何涛虽然平日里很痛恨宦官专权的黑暗,但真要他与王守澄之流舍命一搏,他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听到郑注的召唤后,他二话没说急冲冲地赶了过来。 身为外官,他第一次到内侍省来,想像中的宦官办公地点应该比不上三省六部的场地,谁知眼中所见完全出乎意料,内侍省的豪华、威严比那高高在上的金銮殿差不了多远,由此不难想像历代皇帝对这些宦臣的放任与宽容。 他小心地走进大将军王守澄那金碧辉煌的大院,面无表情的神策军卫队分列两旁,如临大敌一般,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原本还有心为表弟之死鸣冤叫屈,但在这样的阵势面前他不敢稍存半点分外之想。 站在王守澄面前,他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后,便低着头肃立在旁边。 “何大人不必拘谨,你是第一次到内侍省来吧?” “回大将军,下官确是第一次来这里。” “呵呵,这也难怪。坐吧,不用紧张。” 何涛哪里敢坐,不停地打躬作揖谢座。 王守澄没有再勉强,继续呵呵一笑,“今天请何大人来,有件事想跟大人商量商量。” “大将军有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何大人言重了!国舅进京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了。工部也在帮着筹备呢。” “有件事实在愧对何大人,下面办事的人不小心把你表弟张平的房子给烧着了,当时火势太猛,人也没能逃出来,你看这事弄得……” 何涛仍然没有抬头,他猜不透王守澄到底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站着不敢动弹。 “我已经严惩了办事的人,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让他们为张平偿命。” “不,不,不。是我表弟不懂事,冲撞了大将军的人,他罪有应得。”何涛终于从王守澄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与其让他的人为表弟偿命,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结怨这位大宦官,不说自己的前程,就连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表弟当回冤死鬼。 王守澄再次让他坐下来说话,何涛稍稍犹豫了一下,半个屁股坐到了身后的小凳子上。 “看来何大人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既然大家都是为皇家办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哈哈哈!” “下官怎敢高攀大将军,只要您不怪罪下官就谢天谢地了。” “呃,你这叫什么话?我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吗?” 何涛抡起右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记耳光,“下官该死,下官不是这意思,下官想说有是,表弟的事纯属天灾,与他人无关。” “对!确实是天灾,这样吧,虽然是天灾,本官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让内侍省拨给你五百两纹银,将他们一家厚葬了吧。” 何涛正要起身告辞,王守澄连忙叫住了他,“何大人不用急,我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何涛疑惑地望着王守澄。 “是这样的,念在你勤勤恳恳为皇家办事,这次令表弟又遭此变故,难得你高风亮节,不作计较,本官也不能亏待了你。待我明日请示皇上后,升任你为工部侍郎,官居四品,如何?” 何涛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将军不要开玩笑,下官何德何能,哪敢奢望升职。” “这就是你何大人的不是了,论功行赏,自古皆然,你既然在国舅进京一事上立了大功,当然应该封赏。你就不要多心了,安心回家等候荣升的圣旨吧!” 何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汗,一边往外跑,眼下他想到的不是升官,而是先保住这条贱命。 好不容易走出了深宫大院,何涛靠在大门边的石狮子旁,用力在大腿上揪了一把,痛得自己直呲牙,看来这命算是保住了! 第二天下午,何涛还处在惶恐之中,他早早地从工部衙门溜回家,躲在书房里不敢出门。他还在担心王守澄杀他灭口。 太阳慢慢偏西了,何涛正准备到后院吃饭,守门的余老汉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正要迈过门槛的何涛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差点摔地地上,“来了多少人?有没有带兵器?” “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抬了一口箱子,倒是没看到带兵器。” 何涛舒了口气,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他们有没有说什么事?” “他们让老爷到前厅接旨。” “你早说啊!” 余老汉一脸委屈,“老爷都吓成那样子,我哪里有机会说。” 何涛整了整衣冠,急忙向前厅跑去。其时,三位宦官正傲然站在那里。 何涛跑上前,一迭连声地道歉。 “你就是何涛何大人吧?”一个穿着宦官官服的老太监尖声问道。 “下官正是何涛,下官恭迎来迟,还望恕罪。” “免了,你还是抓紧跪下接旨吧,我这里还等着回去复旨呢。” “是,是,大人请宣旨。”何涛连忙跪了下来。 老太监颤微微地展开圣旨,依旧尖着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常侍何涛勤恳政事,忠贞体国,实为忠义之臣,即日起擢升工部侍郎,钦此!” 何涛喜出望外,一时呆若木鸡。 “何大人,还不领旨谢恩啊?” 何涛如鸡捣米般磕了三个响头,立起身来恭敬地接下圣旨。 “何大人,我奉王大将军之命,特送来一千两纹银,还望你体谅大将军的苦心,以后多为大将军效力。” “请公公转告大将军,下官一定尽忠国事,以报大将军知遇之恩。” “那就好。”老太监说完,便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何府。 何涛手持圣旨,又呆呆地站了半天,不敢相信幸福竟然来得这么突然。他忽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庆幸,表弟死得太是时候了! 2.4.国舅进京 4.国舅爷进京的那天,都城长安到处张灯结彩,国舅府前更是花团锦簇,披红戴绿,全副武装的千牛卫把府前府后围得铁桶般严实。百姓早早地来到前街,期望一睹当今国舅爷的风采。 史大奈一行并没有径奔国舅府,而是沿着朱雀门左右辗转先到了含元殿,王守澄早已带着郑注等在那里,他让李训和随从全部候在殿外,亲自引领着史大奈走进殿去。 文宗端坐在殿中,漠然地看着众臣簇拥下走进来的史大奈——当今国舅爷,微瘸着左腿亦步亦趋,白白胖胖的脸庞上很难看出一个普通平民应有的沧桑,他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否真是自己的亲舅舅。他曾经听母后说起国舅爷左腿受过重伤,如今仅凭残疾的左腿应该不会有假,但为什么不是他想像中的平民形象呢?难道他一直过着国舅爷的生活? 正当他疑虑不解的时候,史大奈已经跪下向文宗请安,文宗连忙从龙座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大殿,将史大奈拉了起来,“国舅爷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赐座。” 按照礼部安排的程序,接下来便是文武官员拜见国舅爷,尚书右丞郑肃拜罢站起身,猛一抬头,发现此人似曾相识,但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顿时陷入沉思…… 李训一直跟在国舅爷身边,郑肃的表情让他立即产生了警觉,连忙向郑注使眼色。郑注也感到情况不妙,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出现意外,连忙走到王守澄跟前,让他催促礼部尽快结束仪式。 王守澄急中生智,朗声说道,“皇上,国舅爷一路劳顿,很是辛苦,不如先送至府中休息,待明日再一一接见群臣。” 文宗虽然不知就里,但始终没有消除心中的疑虑,也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既隆重又勉强的聚会,当即宣布,“王大将军所奏极是,还是先送国舅爷回府歇息吧。” 郑注连忙扶着史大奈向殿外走去,百官也随之慢慢散去,唯有郑肃还在绞尽脑汁回想着。 第二天上午,史大奈在郑注和李训陪同下前往义安宫晋见萧太后。 义安宫里早已布置一新,看得出萧太后对国舅爷的到来非常重视,她接到国舅爷到京的消息后,兴奋得很晚都不愿意去睡。自从选聘到王府为妃后,她也曾请求王爷派人到福清找寻唯一的弟弟,都没有任何结果,但她一直相信弟弟还活在这个世上。如今亲弟弟就要跟她见面了,她怎能不高兴? 这时,义安宫主管太监王怀弟趋步前来报告,国舅爷已经到了宫里。 “快快有请国舅爷!”萧太后一面吩咐,一面正襟危坐下来。 史大奈满脸泪水跑到萧太后面前,跪在地上号淘大哭,“皇姐,小弟萧智海总算见到您了。” 萧太后也禁不住泪流满面,“贤弟,不,国舅爷快快请起,坐在哀家身边说话。” 史大奈闻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萧太后旁边坐下。 “快让哀家看看,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萧太后一把拉住史大奈的手,生怕他又从身边飞走。 “谢皇姐挂念,自从父母带着你离开福清,我便成了孤苦无依之人,生活无计,每天流浪在街头,幸亏福清县张书吏将我带进府中,让我在县衙做点小事,才得以活命至今。如果没有张书吏,我恐怕再也见不到皇姐的面了。”史大奈说罢又呜呜大哭起来。 萧太后一边陪着流泪,一边问,“那张书吏现在何处?哀家定要奖赏他。” “他还在福清县,本来也要陪同进京,因县官史大奈前不久病故,县中无人理事,他只好暂时留在县里。”说起张书吏,史大奈又气又恨,原想进京后找机会在萧太后面前告他一状,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但昨天的场面让他彻底改变了主意,如果没有张书吏,他一个小小的县官,也不可能受到皇上的接见,更不会有满朝文武的拜见,那种威风场面让他终身难忘啊!他想趁机把张书吏拉到县官的位置上来,一来以示自己宽大为怀,二来也可以稳住那个危险分子,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把国舅爷当下去。 “这样的好人,我们可不能亏待了人家,等哀家明日告知皇上,让皇上封他一个大官做做。” “多谢皇姐成全,封他做大官倒是不必,依我看不如就让他顶了史大奈那个县官的空缺吧,他熟悉福清县的情况,让他管理福清县可能更好。” 萧太后哈哈一笑,“难得皇弟想得如此周全,那就依你,让他做福清县令。来呀,安排宴席,我要为皇弟接风。” 一直陪伴着的郑注、李训看完这出戏,悬着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 2.5.身份暴露 5.郑肃终于想起来了,这人名叫史大奈,是五年前的举人,由吏部考察后派往福清县任县令。可他为什么突然从县令摇身一变成了国舅爷呢?冒名顶替应该不会,想来他也没有这样的胆量,难道是国舅爷改名换姓参加科考中了举人?但他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呢?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郑肃不敢自作主张擅自处置,又不敢隐瞒不报,犹豫再三,他决定先告知裴度,这位宰相大人遇事不乱,处事有度,只有他才能想出万全的办法来。 郑肃赶到时,裴度正准备进宫面见文宗。郑肃一把拉住裴度的衣袖,轻声说道,“裴大人,大事不好!国舅爷是福清县令史大奈假冒的!” “什么?这事可不能乱开玩笑,弄不好要满门抄斩的。” 裴度闻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大人,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这国舅爷千真万确是假冒的。” 裴度赶紧拉着他坐下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肃把史大奈到福清县任职的前前后后说了个明明白白,不容裴度不相信。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从天而降的变故。 “裴大人,您倒是说话啊,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啊,你容我想想,这事必须谨慎,千万不可冲动。” 郑肃从来没有见过裴度像现在这样紧张,他预感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裴度站起身来回踱步,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似乎也没有了主张。 郑肃也紧张地站着,目光随着裴度的身影而游动。 正当郑肃忐忑不安,莫衷一是时,裴度突然回过身,死死地盯着郑肃,吓得郑肃直哆嗦,“这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没有,没有,我只告诉了您一个人。” “这就好,不然就麻烦了。这样吧,我等下就去见皇上,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事提一提,看看皇上的反应再说。记住,此事决不能再跟第二个人说起!” “下官明白。”郑肃开始后悔起来,满朝文武都没有提起这事,难道就没有一人发现端倪,当时考察地方官人选时,有五位朝官参加,其他四人不可能没有一点怀疑,但他们为什么都缄口不言?自己倒好不顾后果冲到前面,当了愣头青,接下是福是祸就只能看天意了。 文宗依然在文渊阁会见裴度,另外还有监仓御史曾有志。 “曾爱卿,太仓中储存了多少粮食?” “回皇上,截止上月底,太仓中储存的粮食有二百五十万石。” “够九年的用度吗?” “不够。” “六年总差不多吧?”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战乱、灾害,恐怕连三年都应付不了。” “这怎么得了?这哪里像一个国家应该有的存粮数?这些地方官员都在做什么?”文宗脸露愠色。 曾有志顿时感到心惊肉跳,连忙跪地告罪,“都是微臣督促不力,请皇上恕罪。” 裴度见状,走上前说道,“皇上,这也不完全是曾大人的过错,京城一带这几年连续遭受旱灾,有的地方颗粒无收,不但无法增加库存的粮食,就连应缴的官粮都无法保障。”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当然不能这样下去,微臣明年征收两税以解困局,麦熟时让百姓缴纳麦子,谷熟时让百姓缴纳稻谷。这样,国家的粮食储存自然会逐渐充实起来,只要年成好,百姓还是愿意交粮的。”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多地遭灾,边境也战乱频繁,到处需要粮食,朕看还是暂时想办法从国库调一批银两,先在地方上收购一些粮食,以应不时之需吧。切记,粮食是头等大事,无粮就会乱啊!” 裴度本想趁此机会提一提国舅爷的事情,看到文宗凝重的脸色,便躬身准备告退。 文宗示意曾有志出去,随后说,“裴大人且留下,朕还有事情问你。” 看着曾有志走远,裴度才缓缓地问道,“不知圣上所问何事?” “国舅爷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裴度心里一惊,难道皇上也知道国舅爷是假冒的?但仔细一想,应该不会,如果皇上真知道假冒一事,肯定不会这么轻巧地问话。于是故作镇静地说,“微臣哪敢有什么看法,国舅爷赴京是值得天下庆贺的大好事啊!” “真的?爱卿真是这样想的?”文宗不眨眼地望着裴度,让裴度不寒而栗。 “微臣实在不知道圣意如何?不敢随便乱说。” “哦,说明你还是有话要说,对不对?但讲无妨,朕不会怪罪你的。” 裴度知道已成骑虎之势,只好横下一条心,把郑肃反映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裴爱卿啊,换成别人朕也不得提及此事,先不管郑爱卿说的情况是否属实,自国舅爷进入含元殿的那一刻,朕心里就产生了怀疑,按理一个从福建乡下来的平民,怎么会那样白白胖胖呢?就算后来官府派人找到了他,确定他就是国舅爷,把他养起来,供起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吧?你想想,那天站在大殿上的人,像一个落魄之人吗?手无缚鸡之力,言谈举止毫不粗俗,怎么看都不像我想像中的国舅爷!” “皇上圣明,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把他揪出来,通告天下国舅爷是假冒的,玩笑可就开大了!” 裴度不无担心地说道。 “朕就是这样担心啊,不然朕也不会把你叫过来商量。” “如此说来,现在也只能假戏真做了,只要我们把他当成真国舅爷,那他就是真的国舅爷。您说呢?” “也只好是这样了,爱卿你是不知道,太后认准他就是真的国舅爷,那天朕只是稍稍提出一些疑问,就遭到太后的呵斥,说什么就凭那条残疾的左腿,他就是千真万确的国舅爷!如果现在把这个假国舅爷揪出来,不说天下人面前不好交待,就连太后这一关也过不了啊。” “皇上大可不必忧心,既然皇太后认定他就是国舅爷,您也不要计较了,不就是一国舅爷嘛,无官无职,无伤大碍,只不过国库增加一些开支而已,难得太后高兴啊!” 裴度深知此事也只能将错就错,所以特别谨慎,完全没有了往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文宗无奈地点点头,“爱卿说得极是,这样吧,你找那个郑肃交代一番,这就是真的国舅爷,以后任何人不得再提此事。哦,找机会给他升升职,让他做个四品侍郎吧。” “皇上圣明,臣一定照办。” 2.6.酒楼相遇 6.国舅进京的事总算尘埃落定,文宗虽然有一千个不愿意,还是硬着头皮接受这个事实。自此,太后身边因为有了这位假冒的国舅爷,寂寞感也随之消失了不少,而文宗与史大奈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鲜少走动,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各得其所。 郑注一班人因为找回国舅有功,在萧太后的反复撺掇下,文宗下旨加封郑注为昭义藩镇行军司马,李训为四门助教,郑肃为吏部侍郎,张书吏为福清县县令。其余有功人等均得封赏,惟有杨承白白辛苦一场,连根鸟毛都没有捞到,心里开始愤愤不平。 一日,杨承为排解心中烦闷,信步来到长安西街灞河酒楼前,突然想起此处的名菜***很有名气,便踱了进去选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来。 因为还不到吃饭时间,酒楼内客人很少,站在旁边的伙计快步走过来,拿下肩上的抹布胡乱在桌上擦了两下,问道,“客官要点什么酒菜?” “来一份***,上一壶好酒,其余的你看着办。”杨承说罢,将一块银子扔在桌上。 伙计见钱眼开,眉开眼笑地大声说,“客官稍等,我马上安排上酒上菜。” 不等酒菜上齐,杨承便自倒了两杯酒一饮而尽。这时候,客人陆续进来,酒楼里一片欢声笑语,开始热闹起来。 杨承饮完第三杯酒,一抬眼望见门外走进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没错,此人就是前不久升任工部侍郎的何涛,他连忙站起身走过去,朝何涛深深一揖,“何大人好兴致啊,今天怎么有空到酒楼来?是会朋友还是……?” 何涛当然认识眼前这位内侍省的红人,连忙回礼不迭,“不知杨大人在此,失敬,失敬!我也是闲来无事,想到这里喝几杯。” “如此说来,何大人也是一个人?那太好了,我刚好也是一个人,不知何大人可否赏脸,陪兄弟喝几杯?” “杨大人说哪里话,只怕下官没有这福份,蒙大人相请,岂敢推辞。” 杨承兴冲冲地拉着何涛坐下来,吩咐伙计送上碗筷酒杯,满满地给何涛斟了一杯酒,“多谢何大人不弃,我们先饮了这杯。”说完,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何涛也不推辞,连忙将杯中酒一下倒入口中。 酒过三巡,杨承的话便多了起来,他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狠狠地说道,“何大人真是好福气,国舅爷进京,让你一下变成了四品大员。” 何涛心中一惊,脸色变得煞白,“杨大人何出此言,下官承蒙皇上眷爱,念下官一直兢兢业业,才破格升职,实在惭愧!” “嗳,你我两人还用得着那些虚假言词,这事恐怕还得感谢你那冤死的表弟吧?没有他,你再兢兢业业,皇上也不会想到给你升职的。” 何涛赶紧朝回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杨大人,这事可不能乱讲。来,喝酒。” “你怕什么?这事除了你我、郑注、王守澄知道,皇上说不定至今还蒙在鼓里呢。你少拿皇上的恩宠说话,说到底还不是王守澄给你的恩宠。” “杨大人,您喝多了,在下先告辞。”何涛看看情况不对,起身想走。 杨承一把拉住何涛的手,“你且坐下,我既然敢跟你把话挑明,就不怕担干系。你不用怕,出了事有我担着。” “可是,我表弟之事实在与国舅爷进京无关啦!” “你哄鬼去吧!亏你表弟生前把你当成最亲的人,你现在沾他的光升了官职,倒把他忘了,岂不是有点忘恩负义?有件事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表弟舍掉一条性命换来的是个假国舅爷!” 何涛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信是吧?你可以去问问郑注,去问问那个刚刚升职的李训。一个假国舅爷进京,就有这么多鸡犬跟着升天,真是天理不容!” 何涛不敢再呆下去,不顾杨承阻拦,仓皇逃了出去。杨承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猛地站起身,一脚将桌子踢了个底朝天,杯盘碗筷哗啦啦散落一地,酒楼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2.7.嫁祸酒楼 7.杨承大闹酒楼后,张平被冤杀和假国舅爷进京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京都长安闹得沸沸扬扬,王守澄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他慌忙找来郑注等,让他们想办法平息这场风波。 郑注建议派人把那些散布消息的人都抓起来,以绝后患。 王守澄气得眼睛充血,破口大骂,“都是一群蠢货,只知道抓人,杀人,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这人你能抓得尽?还不等你动手,皇上那里就会夷了我们九族!” 何涛颤抖着走过来,“大将军,能不能先让那个杨承消失,然后再抓几个闹腾得厉害的人进行严惩,先把这势头压下来再说。” “你这说法跟郑注的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杀人?” “不,不,不,完全不同。只要先把杨承控制起来,就算皇上或皇太后听到了这消息,也无人对证啊,然后让千牛卫在灞河酒楼前杀一两个传播消息的替死鬼,就说是乱党散布谣言,这事不就慢慢平静了?” 王守澄听着听着,突然嘿嘿一笑,“何大人这招杀鸡儆猴的办法还真是不错!郑注,你马上带人把杨承的事情办妥,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李训,你带着千牛卫赶紧上西街巡查,最好能在灞河酒楼现场抓一两个人,然后立刻以乱党的名义在灞河酒楼前就地正法,张贴上告示,务必在今明两天内把这件事抹平了。” 杨承在酒楼发完酒疯后回家便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后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昨天原想套出何涛一些话来,然后再把他拉在一起,也好把假国舅的事情搅个天翻地覆,谁知那家伙舍不得那四品顶戴,铁了心不跟他合作,自己也是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一通话,如果有人把这事告到王守澄那里去,自己这条小命怕就保不住了。他在内宫呆了很多年,里面的明争暗斗远不是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王守澄之所以有今日,虽然离不开他的狡诈,某种程度上更取决于他的狠毒无情,但凡与他暗中作对或掣肘的,没有一个落了好下场,不是无故失踪,便是离奇死亡,前不久无缘无故消失的魏从简就是最好的佐证。说不定,这样的日子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了,必须尽快离开京城,找一个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李训指挥千牛卫把灞河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带着几个人就往里闯,中间一桌坐着三个人,正聊得火热。 “原来皇宫里也有出错的时候,居然弄回个假国舅爷,这玩笑可开大了!哈哈……” “你们还别说,要不是那姓杨的太监说出来,全天下的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这下好了,看那小皇帝怎么开脱这事……” 李训冷冷一笑,“好大的胆子,这皇家的事情也是你们能够胡言乱语的!来人,给我拿下这几个乱党!” 千牛卫一拥而上,将三个人捆了个结实。 “大人饶命,草民也就随便一说,我们可不是什么乱党!” “现在知道是随便一说了?你们也不想想自己长了几个脑袋,竟敢污蔑当今国舅爷,如果不是乱党,谁会说这种话?我看你们这几条小命也是活到头了,来人,把这三个乱党拉到门外砍了,将首级挂在酒楼门前示众,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乱嚼舌头!” 说话间,三颗人头便挂在了酒楼前,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酒楼伙计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李训让人把酒楼老板一把提溜到跟前,“老头,你可知罪?” 老板吓得尿都拉在裤裆里,一个劲地喊“救命!” “谁说要你命了?你窝藏乱党,本来应该办你个重罪,不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生性慈悲,不想要了你这条老命……”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一定衔环结草报答您的恩德。” “得得得!你就少说这些没用的吧。本大人留你一条性命,你就一句话打发了?” 老头急匆匆地走进酒楼,倒腾了半天,拿出一包银子,哆嗦着塞在李训手中,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李训用手掂了掂,随手往地上一丢,“看来你是舍命不舍财啊,既然你这条命就值这点钱,那就不为难你了。来人,把这酒楼给我封了,把这糟老头子关进死牢,让刑部也定他个斩立决。” 老头听说要抓他进牢房,吓得直挺挺地瘫在地上,口中直吐白沫。 李训走上前探了探鼻息,拾起地上的银两,轻声说道,“把这酒楼给我抄了!”然后扬长而去。 2.8.求助国舅 8.听说杨承逃脱,王守澄气得七窍生烟。 李训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正要向王守澄表功,看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郑注和何涛,他连忙用手捂住嘴,悄悄地站在旁边。 满脸怒气的王守澄抬起头,看了李训一眼,冷不丁丢出一句话,“事情办了吗?” “回大将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办妥了,抓了三个胡言乱语的人,不,是三个乱党,已经将他们正法,首级正挂在酒楼前示众呢。” “你杀人了?” “您不是说抓几个乱党以正视听吗?” “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杨承跑了,你这里把无关的人又杀了,这事怎么收场?” “什么?杨承跑了?这不应该啊!” “都是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办的好事,这下麻烦了,京城倒是听不到假国舅的传言了,其他地方呢,只要是杨承经过的地方都会知道京城来了一个假国舅爷,那些吃了饭没事干的地方官正愁没有机会向皇上表功呢?他们还不得一个接一个地往京城送奏章,就算内阁能够帮忙压一压,能够压多久?这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派人去追啊,他杨承还能跑到天上去?” “追?派谁去追?在京城里,我还能调动禁军,京城以外的地方,没有皇上的旨意,谁能调动一兵一卒?看来我们也只有等死的份了,这欺君之罪可不是那么好犯的!”王守澄说的不是假话,他知道自己在朝中树敌过多,一旦百官联起手来拿这件事作文章,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毕竟自己是始作佣者。 “大将军,下官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得通?”何涛嗡声嗡气地说。 “有屁快放,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懒驴上磨。” “如今之计只有分两步走,首先赶紧派人把福清县的张书吏结果了,然后大将军亲自去找皇太后和杨贤妃,由这两位大人物出面,事情就容易平息了……” “等等,你把张书吏杀了,不又扯出麻烦了,你还嫌这局面不够乱?”心急如焚的王守澄打断了何涛的话。 “你想啊,张书吏可是知道这事情的细枝末节的,如果真有一天,皇上要追查这件事,张书吏可就成了重要证人。现在杨承逃走了,我们可以把张书吏暴死的责任推在他身上,到时候就算天神下凡,也解不开这个谜团。”何涛讨好地望着王守澄。 王守澄听了,不觉微微颔首,“不错,这是个好主意。只是太后和杨贤妃,她们会为这事出面吗?” 郑注连忙接上了话头,“大将军,下官听说太后对那个国舅爷非常喜欢,差不多两三日就要召见一次,加之国舅爷很会讨人欢喜,把太后哄得团团转,这时候如果有人说国舅爷是假冒的,太后那里肯定过不了关。” “是啊,至于杨贤妃,也算得上是相互利用,相得益彰。她早就想让皇上立她为皇后,但皇上一直没有答应,大将军不妨跟她说明我们的意思,愿意帮助她登上皇后的宝座,这样的筹码应该可以打动她。”何涛不失时机地把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 “嗯,我之前没想到这一层,听你们一说,确实有道理,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郑注亲自去一趟福清县,何涛随时关注京城的动静,李训跟我一道去拜访皇太后。” 看到王守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郑注等人总算舒了口气。 王守澄并没有直接去见皇太后,而是听从李训的建议,先去拜见了国舅爷。 大气奢华的国舅府前站立着四名威严的卫士,看到王守澄一行过来,其中一名卫士连忙跑进去报告。 此刻,史大奈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品着茶,听说王守澄来访,心中一惊,吓得手足无措。现在的他虽然贵为国舅爷,但毕竟底气不足,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能够充当国舅爷的角色,这位王大人可谓功不可没。如今,王守澄贸然来访,肯定有什么大事要找他。 “这可怎么办?”史大奈一边搓着手,一边在大堂中走来走去。 “国舅爷,还是先把人请进来再说吧,人家毕竟是大将军,在外面等久了可不好。”卫士轻声提醒着。 “那就让他进来吧,不,请大将军进来吧。”说完,便故作镇静地坐下来继续喝茶。 王守澄一进门,便施以大礼,“国舅爷,下官拜见来迟,还望恕罪。” “大将军客气了,快快请起。”史大奈连忙起身,准备扶王守澄起来。 谁知王守澄竟号淘大哭起来,把史大奈弄得一头雾水。 “大将军这是怎么啦?” 李训连忙走上前,说道,“国舅爷有所不知,如今有人要陷害您和大将军。” 与其说史大奈敬畏王守澄,倒不如更怕眼前这位心如铁石的李训,在福清已经见识过他的厉害了,至今想来还不寒而栗。史大奈不敢怠慢,一迭连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训把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史大奈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那依李大人的意思,这事怎么办才好?” “现在只有国舅爷亲自出马找皇太后,让她老人家为您撑腰,不然这事就麻烦了。我们几个就算难逃一死,也无关大局,您就不同了,选择继续当国舅爷还是任由他们欺侮,全在您的一念之间。” “我当初就知道这事太冒险,现在真出事了吧?我担心的是皇太后不会出面……” 李训狡黠地一笑,“国舅爷多心了,这事关乎皇家脸面,太后肯定会出面的,关键还在于您能否打动太后。下官听说太后很喜欢你这位国舅爷,只要你拿捏住火候,赢得太后的同情,她岂能袖手旁观,让国舅爷受委屈?” 史大奈在官场混际多年,知道其中的曲折,经李训这么一说,似乎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他定了定神,走到王守澄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大将军不用着急,等下我们一起去找太后,求她帮忙。” 王守澄这才站起来,用衣袖擦去残留在眼角的泪水。 2.9.太后庇护 9.萧太后闻报国舅爷紧急求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吩咐内侍请国舅爷内堂叙话。 史大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王守澄也紧跟着跪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呜呜大哭起来。 萧太后一边让内侍扶着二人坐下,一边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好好的哭什么?” 史大奈听到太后发问,哭得更加伤心,呜咽着说,“皇姐,小弟是特来辞行的。” “辞行?你要到哪里去?是不是皇上派你到外面做官了?” “不是做官,这回……恐怕是没命了,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皇姐了……” “真是急死哀家了,你们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怎么回事?” 史大奈只顾低头大哭,鼻涕口水不停地往下流,前襟被淋湿了一大片。 “王守澄,你告诉哀家,什么事让国舅爷这样伤心?” 王守澄连忙站起身,“太后,这事奴才不敢说。” “但说无妨,哀家赦你无罪。” “有人说,有人说……”王守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有人说什么?你快点讲啊!” 萧太后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你这奴才,是想急死哀家还是想怎么样?” “有人说国舅爷是假冒的……”王守澄说完,连忙低下了头,却又不停地偷眼观察萧太后的动静。 “什么?假国舅?这是那个不怕死的家伙乱嚼舌头?亏你还是禁军大将军,你就不能把这人抓起来严办了,连国舅爷都保护不了,要你这大将军有何用?来人,将王守澄给我拿下,交给刑部严办!” “太后饶命,不是奴才不想保护国舅爷,如果那人在京城,奴才早就想办法把人抓住了,可是那人已经逃跑了,没有皇上的旨意,禁军是不能随便到各地抓人的。” “你们就不能让地方官员派人去抓,非得调动禁军?真是蠢货,皇家白养你们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太后教训得是,奴才确实有负圣恩,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要再在这里吞吞吐吐了,有事说事。” “就算地方官员想抓捕逃犯,也得有皇上的旨意,刑部的文书。” 萧太后皱着眉,厉声问道,“难道皇上不同意抓捕逃犯?” “不是,不是,皇上还不知道这事呢。” “那就让皇上下旨意啊,这还得了,堂堂国舅爷还能让别人欺侮了?呃,我问你,那个诬蔑国舅爷的人叫什么?” “他叫杨承,原来是内侍省神策军的一名将领,官居五品。” “好啊,又是你内侍省的人!你这个大将军连个五品军官都管不住,还有什么颜面统领禁军,来人,给我摘去王守澄的官服顶戴,将他送到刑部严办。” 史大奈此时已停止了哭泣,听说太后要把王守澄抓进来,急得慌忙跪下来,“皇姐息怒,这事不怪王将军,他为这事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他亲自带人找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只是没想到杨承那家伙这样下作,因为没有升职,就反过来诬陷小弟,进而想报复王将军。” “他凭什么想升职?他有什么功劳?” 王守澄知道轮到自己发话了,故作惶恐地说道,“当初为了到福建找寻国舅爷,奴才委派他亲自督办此事,后来因为他办事不力,拖延时日,奴才便重新安排郑注和李训经办此事,这次郑李两人都升了职,只有他还是原来的职务,所以心中不服,才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诬陷国舅爷,奴才死不足惜,只恐这平白无故的谣言有损国舅爷的清白……” “这事不劳两位操心,关乎皇家颜面和威严的事情,皇上断然不会置之不理,这样吧,王守澄先送国舅爷回府歇息,一定要加派人手保护国舅爷的安全,哀家立即派人去找皇上,让他督促刑部下发海捕文书,务必将那杨承抓捕归案,还皇弟清白。同时,我再亲自下一道懿旨,严禁各地胡乱议论。 史大奈这才放了心,故作伤心地谢过恩后,由王守澄扶持着走出了义安宫。 翌日早朝,文宗办了两件大事,一是让刑部颁发了海捕文书,并悬赏如下:凡亲手抓捕杨承者,封五品京官,赏金一万两;凡捕杀杨承献其首级者,赏金六千两;举报杨承藏匿之地并经证实者,赏金一千两。 第二件大事,宣读萧太后懿旨:“皇弟萧智海系本太后亲弟,即当今国舅爷,外界不得妄加猜测,更不得恶意毁谤,前者有杨承为泄私愤,随意捏造谣言陷害国舅,其罪不可赦,着各地官员尽快缉拿,如有私自藏匿逃犯杨承而不报者,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此令一出,殿内诸臣面如土色,集体失声,站在大殿右侧的王守澄不免沾沾自喜,差点笑出声来。 2.10.君臣交心 10.这天,风和日丽,承欢殿内,宫娥太监正忙着洒扫庭院,浇灌花草,张灯结彩,披红戴绿。再过两天便是杨贤妃的生日,文宗曾承诺要为她大办庆生宴会。 假国舅风波总算告一段落,文宗心里虽然有一万个不乐意,也只好假戏真做。他破例没去凌烟阁,直接带着随从来到了承欢殿,他很想找个地方散散心,找个可心的人聊聊天,而深受宠爱的杨贤妃正是最佳人选。 杨贤妃听说文宗过来,早已站在宫门外迎候。文宗车辇一到,她便娇滴滴地扑过去,拉着文宗的手,“皇上,您多日不来,可把臣妾想苦了。” 文宗满脸堆笑地说,“爱妃啊,其实朕早就想过来了,只是这段时间烦恼的事太多了,这不,我今天来看你了。” “关于那些事,臣妾也多少听说了一些,不过,皇上也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太后也颁发了懿旨,料想不会再有人胡言乱语了。” “爱妃是不知道情况,朝中那些言官听到风便是雨,奏折不断地送上来,把朕都烦死了。” “这些小事不是还有内阁管吗?凡事都要皇上处理还要内阁干什么?” “内阁只有裴度和王播二人,裴度为人梗直,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王播呢,官声不怎么样,倒是很会钻营,投机取巧。如果在内阁中再增加一个会办事的人进去,朕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皇上圣明,这也正是臣妾想说的,只是先祖有遗诏,后宫不得干预政事,所以臣妾不敢擅言。” 文宗看着楚楚可怜的杨贤妃,心头一软,“爱妃不用多心,今天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你。” “谢皇上,只是不知皇上心目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有倒是有一个人,名叫李德裕,之前担任浙西观察使,现任兵部侍郎,朕有意让把他充实到内阁。” 杨贤妃不露声色地一笑,“这个人臣妾倒是听说过,不过……” 文宗疑惑地问道,“不过什么?有话尽管直说。” “臣妾听说,这个李德裕在任期间不断培植自己的亲信,江浙一带的军队里都安插了他的人,而且都担任要职,如果再让他入职内阁,恐怕会留有隐患。” “爱妃这些消息从哪里来的,朕怎么从未听说。” 杨贤妃连忙跪下,故作惊慌地说道,“皇上恕罪,臣妾也是偶尔听王守澄大人说起。” 文宗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王守澄的话也未必可信,他设法在宫中安排了多少亲信?朕难道也要怀疑他?”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担心……” “站起来吧,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关于李德裕的事情我们先不谈了。你陪我到后花园看看,朕可是好长时间没去看你那些奇花异草了。” 杨贤妃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自讨没趣,连忙站起身,款款地跟着文宗向后花园走去。 文宗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杨贤妃看似平常的一席话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他头顶上撒下来。早在平息假国舅风波之前,王守澄等人就曾在他面前一唱一和地推荐吏部侍郎李宗闵入职内阁,并检举李德裕的种种恶行,虽然他一度对李德裕心存好感,但王守澄等人有声有色的描绘又由不得他不信,现在身居内宫的杨贤妃竟然也在说李德裕的坏话,再要勉强把他推上宰相的位置就难了。朝官名义上奉承他这个皇帝,但多数时候还在看王守澄的眼色行事,就算把李德裕的事情拿到朝堂上来商议,估计也是胜算极小。想到这里,一股悲怆之情涌上心头,他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午膳过后,文宗回到了文渊阁,他渴望脱离争斗不休的是非之地。这段时间,他一直与翰林学士宋申锡在一起,听他讲解《贞观政要》和尧舜禹汤传,颇为宋申锡的渊博学识和政治见解所折服。 下午,宋申锡照例讲解《贞观政要》,“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对曰:‘臣居草泽,不知佞者,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谓上书人曰:‘朕欲使大信行于天下,不欲以诈道训俗,卿言虽善,朕所不取也。’” 文宗突然问道,“宋爱卿,我觉得太宗皇帝的做法在我朝有些行不通。” “敢问皇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太宗皇帝英明神武,不是我辈所能比拟,况且大唐初立之时,百官多能忠诚体国,勤劳国事,就算有少数奸佞之人作梗,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皇位传到我这里,大唐已经历了两百多年,宦官专权远比那些奸佞之徒更可怕啊!” 宋申锡抬眼看了看文宗,小心地回答说,“皇上所虑极是,记得皇上刚登基时,大胆改革吏制,废除宫中闲人,朝野上下莫不为之一振,都以为大唐中兴有望,只是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皇上好像突然没有当初的锐气,显得有些畏手畏脚了。” 文宗一言不发,微闭着眼睛,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宋申锡吓得冷汗直流,生怕大祸临头,赶紧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接着说啊,”文宗慢慢睁开眼,“怎么跪下了?快快站起来,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师生。” “微臣不敢,微臣不该妄议国事,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也只有在这里,朕还能听到爱卿说这些真话,其他地方朕就是想听真话也听不到啊!”文宗将身子往后挺了挺,“爱卿说得对,朕当初确实想过要重振朝纲,可是在位时间越长就越感到力不从心。没当皇帝之前,想像着皇帝是何等威风了得,等当了皇帝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正所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那些宦官随便篡改朕的旨意,任意调整各地官员,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上何不重用刚直之臣,把宦官的气焰打下去?只要那些为首的宦官被剪除了,朝政岂不又回到了皇上手中?” 文宗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既不重用自己看重的李德裕,也不重用王守澄等人推荐的李宗闵,他要委任宗申锡为宰相,好好地跟王守澄之流斗一斗。 2.11.王播受辱 11.其实裴度也很赞同文宗的作法,他明白宋申锡升任宰相,既可以打击王播的气焰,也可以削弱王守澄的势力。当他奉命着吏部侍郎崔郸拟旨时,却遭到了王播的强烈反对。 王播用手压住放在案头的文稿,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裴老相爷这是想给自己找接班人啊?” “我好好的找什么接班人?这接不接班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吧?”裴度听了王播的话,气得直翻白眼。 “既然不是我们说了算,那老相爷凭什么自作主张,把那个书呆子宋申锡升为内阁成员?” 裴度对着宣政殿方向拱了拱手,“这是皇上的旨意,在下只不过奉命行事。” “好一个奉命行事!就凭他,一个小皇帝?也不听听群臣的意见就这么草率地把人家提到宰相的位置上来,合适吗?” “好你个王播,居然敢信口开河,公然诋毁皇上,你这个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家伙,待明日我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看你能猖狂到何时。”裴度气得胡子乱抖,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差点就见了阎王。 待裴度折腾半天缓过气来,王播皮笑肉不笑地说,“明日?算了吧,早晚这两天会有人让你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养老去,免得在内阁丢人现眼,占着茅坑不拉屎。告诉你老人家吧,王守澄大将军已经到皇上面前请旨去了,少时就会有消息,你老人家就等着吧。哈哈哈!” “哼!皇上能听他的,做梦吧!”裴度仍然悲愤难平,用手撑在书案上喘着粗气。 “信不信由你,不过,老相爷啊,我还是劝你不要生气了,免得气坏身子,等下连接圣旨的力气都没有了。”说罢便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 果然,文宗还是小觑了王守澄一班人的能量,从杨贤妃反馈的信息中,他们读出了文宗的意图,他还是不肯让李宗闵入阁宰辅。王守澄决定再给文宗下一剂猛药,他一面准备暗中派人吩咐王播设法阻止裴度,一面紧急召集郑注等人商量对策。 就在这时,王播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边喘粗气边喊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守澄气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是死了爹娘还是死了老婆,这么沉不住气,亏你还在内阁任宰相。” 王播连忙站住身,悻悻地说,“下官也是着急,那个老不死的裴度正在安排吏部拟旨呢。” “他是内阁首辅,安排吏部拟旨关你什么事?犯得着急成这样子?” “大将军您是不知道,他要按照小皇帝的意思让那个书呆子宋申锡到内阁来。” “什么?让宋申锡充任内阁?简直是莫名其妙!”这样的决定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大将军,既然皇帝要让宋申锡做宰相,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谅他一个书呆子能成什么大事?不如我们顺了他的意思,然后再跟他提一个交换条件?”郑注不失时机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傻瓜还是猪头?我们顺了他,还能跟他讲条件?” “我们可以请贤妃娘娘帮忙,让她再给皇帝吹吹枕边风,当然还得您这边给施施压,这事说不定就成了。” 王播也觉得郑注的主意不错,连忙帮着说话,“依下官看,郑将军这办法确实可行。大将军不妨一试。” 王守澄恨不得一耳光甩过去,“你少在这里附和,光知道在内阁混日子,也不长点脑子,什么时候你也给我出个主意看看!” “是,是!下官一定多长脑子,不过大将军,郑将军刚才说的条件是什么?” “蠢猪!你自己想去!”王守澄气得差点岔过气去,狠狠地一甩手,径直朝里间走去。郑注和李训也紧跟身后,王播正准备往里走,却被李训拦在外面,“王大人,您就不用进去了,大将军还有要事吩咐我们呢。” 王播气得血往上涌,正要破口大骂,抬眼看到两旁横眉怒目的侍卫们,吓得赶紧捂住嘴巴,灰溜溜地离开了内侍省。 2.12.排斥裴度 12.傍晚时分,王守澄悄然来到承欢殿。 杨贤妃正在为日前的事情生闷气,她没有想到文宗会拒绝自己的要求,原以为收了王守澄和李宗闵的好处,在文宗面前只需三言两语便可把事情办好,让李宗闵充任内阁成员。她想不明白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文宗,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不留任何情面。当然她不可能明白文宗与王守澄之间的瓜葛,更不可能明白潜在的鹿死谁手的利害冲突。有时候,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还热衷于收受别人的财物?身为皇上宠爱的贤妃,每月宫中分配的财物加上皇上的赏赐,已足够用度甚至挥霍。她不是个贪婪的人,她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经常给他们一些小恩小惠,当然这并非出自她的本心,她是带着目的在笼络人心。从文宗登上皇位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想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但文宗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既没有册封第一夫人王氏,也没有册封宠爱的杨氏。 听说王守澄求见,她心里非常气愤,这家伙每次有事求她,都说想办法让她当上皇后,可时间拖了这么久,连丁点儿让人振奋的消息都没有。今天他肯定又有什么事求她办,想到这里,她斩钉截铁地回复道,“不见,让他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侍卫又跑进来报告,“贤妃娘娘,王大将军说有重要事情报告。” 杨贤妃想了想,悠声问道,“什么重要事?他说了没有?” “没有,大将军说一定要亲自跟娘娘讲。” “那就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他有什么重要事情报告。” 王守澄一脸沮丧地走了进来,谦卑地向杨贤妃请过安后,便垂手站在旁边。 “你不是有重要事情跟我说吗?怎么不开口?” “贤妃娘娘,情况是这样的,原来奴才打算推荐李宗闵到内阁任职,这样我们的力量就更强了,帮助贤妃娘娘登上皇后宝座的胜算就更大了,可谁知皇上不愿意重用李宗闵,而有意让翰林学士宋申锡为宰相,这个人可是跟皇上一条心,如果他和裴度联手,今后再要左右皇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一个堂堂的大将军,这时候也没有办法了?我一介女流能想出什么好招?实话跟你讲吧,皇上不只是没有同意你们的意见,就连我的话他也不听!”想起这件事,杨贤妃心里就窝火。 “不会吧?皇上向来对娘娘言听计从,这点小事不应该拂您的面子吧?”王守澄不动声色地用起了激将法。 杨贤妃听出王守澄话里有话,心中很不高兴,顿色说道,“算了吧,你就少在这里耍小聪明了!这是小事?这恐怕是关系皇上位置能否坐稳的头等大事吧?” 王守澄吓得咕碌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杨贤妃越想越气,“我怎么就相信了你这样的窝囊废,还有王播,都是一帮只知道花天酒地,坏事没少干,大事办不来的蠢才。你想想,一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头裴度都摆不平,如果再多一个宋申锡,你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是那个裴度深受皇上喜爱,加之性情梗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奴才就是奴才,天生的奴性!怎么帮衬也是扶不起的阿斗!” 杨贤妃望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王守澄,叹了口气,“起来吧,事情已经这样了,总不能任其发展下去,还得想办法阻止才行。” “娘娘圣明,奴才也是这样想,不如先按皇上的意图让宋申锡到内阁任职,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把裴度挤出内阁,让李宗闵补充进去,至少在力量上达到了均衡。况且宋申锡无论能力还是威信远远比不上裴度,到那时,我们手上就有了王播和李宗闵两张牌,还怕打不赢他宋申锡一张牌?” “这还像句人话!不过,你想好怎样对付裴度了吗?” “不久前,横海留后李同捷发动叛乱,朝廷虽然派出多路人马围剿,但效果甚微,莫如以此为借口,暗地里指派各省部官员上本弹赅裴度调配无方,追剿不力,并建议皇上将他贬为地方节度使,前往征剿李同捷,收复沧、景、德、棣四州。”王守澄顿了顿,接着说,“您想啊!如果这样的奏折连续不断地送到皇上面前,他就是有意庇护也会担心众怒难违,最后还不得乖乖地派遣裴度去征剿李同捷?” 杨贤妃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这办法确实不错,看来王大将军也不只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这样吧,你抓紧把对付裴度的声势造起来,这次一定要让裴度这老东西无路可退!” 王守澄点头哈腰地嘿嘿一笑,“娘娘就看好吧,这次奴才一定把事情办漂亮了。” 王守澄走后,杨贤妃却高兴不起来,这招釜底抽薪表面上削弱了朝官的力量,让文宗无能官可用,实际上还是培植了王守澄一班人的势力,长久下去,王守澄未必能为自己所控制。如果有朝一日,文宗权力尽无,王守澄还能像现在一样对待自己,在自己面前奴颜卑膝吗?肯定不会,他一定会反戈一击,让自己无力还手。看来,还得想办法拉拢郑注和李训等人,逐步把王守澄孤立起来。 2.13.裴度免职 13.宋申锡入职内阁算得上有惊无险,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裴度始料未及。 就在宋申锡正式到内阁任职的第二天,各省部官员连续送上数十份奏折,力举横海叛乱之祸,强烈要求追究裴度的责任。 文宗面对奏折心乱如麻,莫衷一是,他也知道这事件背后的始作佣者是谁,但他只能装糊涂,不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他担心一旦捅破那层纸,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当然,要他下决心惩处裴度也很难办到,从自已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裴度就全心全意地跟在自己身边,除了苦劳,更多的还是功劳,一个政事疲怠、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几乎全靠他一个人在苦苦支撑,艰难收拾。横海叛乱,内阁固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主要原因还在于先朝胡乱设置节度使,导致各地拥兵自重,彼此之间为争夺地盘不惜穷兵黩武,连年征战,把一个好好的江山搅得四分五裂,就如同一只大锅,今天把这里打个洞,明天把那里弄个大裂口,朝廷便成了补祸匠,既花人力,又耗财力,到头来还是费力不讨好。 又是早朝时间,文宗坐在金銮殿上手足无措,他害怕百官再提横海叛乱的事情,更害怕百官胁迫他惩处裴度。 但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你害怕而消褪,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有备而来! 工部侍郎何涛率先走到殿前,再次呈上奏折,“皇上,前日微臣已上本奏请裁决横海叛乱之事,今日微臣再次表奏,恳请皇上降旨惩处裴度,身为宰辅,却不知抚恤地方,致使李同捷挑起战乱,事后又错失战机,百姓因此惨遭涂炭,其罪不可赦!” 兵部侍郎李德裕趋步上前,站在了何涛前面,“皇上,何大人身为工部侍郎,所奏并非实言,横海叛乱之前,裴老相爷就多次敦促兵部、工部和户部加强对各潘镇的安抚,特别是叛乱发生后,兵部曾按裴老相爷要求紧急调集李载义、李佑等部前往征讨,截止昨日,已收复德州,进逼沧州,叛乱指日可以平定。裴老相爷功不可没,何罪之有?” 何涛往前紧走了两步,指着李德裕说,“李大人是不是得了裴相爷什么好处,在这里为他辩护?试问李大人,横海叛乱是不是事实?沧、景、德、棣四州百姓是不是受到了侵扰?朝廷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不是惨重?难道这些都是裴相爷的功劳?你身为兵部侍郎,不思报国,不思为皇上分忧,还在这里为戴罪之人开脱,到底是何居心?” 李德裕气得头眼发昏,全身发抖,“你这混帐!皇上都没有发话,你倒是给裴老相爷扣上了帽子,如此欺君罔上之贼,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何涛正待说话,裴度缓缓地走上前来,“各位大人都不要争了,容老夫说两句。横海叛乱老夫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皇上没有怪罪老臣,老夫自知罪不能赦,何大人说得对,地方不安,百姓遭难,国家受损,全是老夫一人之罪,任凭皇上惩处,老夫决无怨言!” 李德裕没想到裴度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来,一把拉住裴度的衣袖,颤声说,“老相爷,你这是何苦?” “李大人不必多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要多说了,且看皇上决断吧。”裴度示意李德裕不要再讲下去,因为他清楚,文宗之所以一直隐忍不言,肯定有他的苦衷,这时候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能帮他解了眼前的困局。 文宗的苦衷并不全在于此,昨晚杨贤妃饶舌妇一般在他的耳边聒噪不停,要死要活地逼他免去裴度的宰相职务,在爱妃和宠臣之间,他难以取舍。有时候他也发自内心看不起自己,如今贵为天子,身边何愁找不到合适的女人,但他偏偏喜爱杨贤妃而不为其他女人所动。人啊,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你没有办法得到其他女人时,偏要想尽千方百计去把那人弄到手,当你有大把机会可以左拥右抱时,却对身边唾手可得的女人嗤之以鼻。 文宗此刻静静地听着殿下一班人争执不休,他既希望裴度挺身而出帮他解围,又害怕裴度不顾个人安危把自己摆在刀俎之下。当他听完裴度的一席话,整个身体就像掉进了冰窟窿,心都凉透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心里充斥着深深的怨恨,上天啊!为什么要这么无情?既然把他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君主之位,为何不给他主宰乾坤的法力? 大殿里一时间变得静寂,除了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外,听不到半点其他的声音。王播环顾了一下四周,故作谦恭地走到殿前,“皇上,各位大人的意见您也听到了,该您表态了。” 文宗猛地圆睁眼睛,朝王播看了一眼,问道,“依爱卿看,朕该如何表态啊?” 王播没想到文宗会来这一手,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这,这……微臣不敢胡乱猜测皇上的意图。” “不用考虑朕的意思,就说说你的想法吧?你是不是也巴不得裴老相爷下台啊?” “微臣不敢!”王播连忙跪了下来,从文宗的问话中他听出了端倪,这是文宗传递给他的危险信号!处在这场表面上没有血腥的争斗中,自己一不小心随时会成为下一个替死鬼。他非常清楚,文宗不愿意惩处裴度,但也不敢公然否决王守澄一班人的意见,而自己却是处在两对矛盾之间的平衡木,无论偏向那一边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他后悔自己没有看准时机,冒失地充当了出头鸟,抬头看到站在大殿左侧的王守澄正得意地阴笑,他气得直想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话已经挑明了,裴老相爷也高风亮节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先免去裴度宰相之职,改任太原节度使,协助李载义讨伐李同捷,待横海叛乱平定再作商处。宋申锡接任宰相职务,为内阁首辅,升李宗闵为宰相,与王播一道协助宋申锡管理内阁事务。” 文宗以其机智的处置办法,在紧急关头将宋申锡推到首辅的位置上,争取了一分胜算,这结果多少让朝中有识之士看到了一线希望。 3.1.举荐王璠 1.宋申锡入职内阁后,即遵照文宗的意思整顿吏治,重肃纲纪,真可谓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然而长期在翰林院供职的他因为缺乏治政经验和政治手腕,经常被王播等人所捉弄,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却总是抓不到要害,文宗深知其中原委,虽对其作为不甚满意,仍然深加抚慰,不忍责备。 眼看冬尽春来,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势力越来越大,朝中越来越多的官员拜倒在他脚下,甚至成为其门生,威严整肃的朝堂被搅得乌烟瘴气,规矩全无。文宗看在眼里,也只能急在心里。 那日,难得的阳光洒满含元殿外。文宗独自坐在暖房里看着书,望着窗外含苞欲放的花蕾,心里满是躇怅,原以为将宋申锡升至内阁,与裴度联手便可逐步瓦解王守澄的力量,孰料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输掉一个裴度不算,还凭空帮王守澄增加了一个帮手。李宗闵官声如何姑且不论,单凭他投靠王守澄,借助王守澄和杨贤妃的力量进入内阁任职,就可以毫无疑义地将他划到自己的圈子之外。想到圈子,他心里更是倍感凄凉,所谓的圈子除了宋申锡,以及远在太原的裴度,还能有谁?不行!必须想办法再拉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进到圈子里来,否则自己的力量就太薄弱了,根本无法与王守澄抗衡。那么,可以把谁拉进来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决定与宋申锡商量商量。他让人马上去找宋申锡,当然还得秘密地找,尽量不让王播等人发觉。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宋申锡悄悄地来到了含元殿,见到文宗,便要跪下问安,文宗微微一笑,“这是内殿,宋爱卿无须多礼。坐下说话吧。” 宋申锡连声道谢,然后在左侧的锦凳上坐下来。 为了缓和气氛,文宗呵呵一笑,“几月前宋爱卿还是朕的老师,今天我们还是以师生身份交谈吧,千万不要拘谨。” “谢皇上,微臣以前虽是皇上的老师,但无论何时,还是以君臣身份交流为好。” “好好!就依宋爱卿所说。”文宗向来对宋申锡的才华和为人十分满意,美中不足的是他缺少裴度的霸气和梗直。 宋申锡挪了挪身子,低声问道,“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朕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当今局势你也清楚,王守澄之流自从把李宗闵推上宰相职位后,势力越来越大,朕刚刚静坐在此,历数了一下身边可用之人,除爱卿外,就只有裴度老相爷,可他现在已经远离庙堂这块是非之地,到太原供职去了。爱卿帮朕出出主意,看还有哪些大臣可以为朕所用。” 宋申锡略略思忖了一下,悄声答道,“皇上身边还是大有忠臣的,只是皇上没有重视而已。” “都有谁?爱卿不要顾虑,快说!” “兵部侍郎李德裕,吏部侍郎崔郸,尚书右丞郑肃等都是可用之才。” 文宗闻言大喜,拍着手笑道,“这就好!这就好!朕还真是没有想到,身边居然还有这么多忠臣。” “工部侍中李石为人正直,为官清正,皇上若能酌情重用,必效死以报知遇之恩。”宋申锡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说道,“只是这些官员都是文职,皇上若想有所作为,没有军队可就难了。” “爱卿说得太对了,呃,不是还有裴度吗?他现在是太原节度使,手下应该有兵有将啊。” “皇上想得太简单了,区区一个太原节度使,手上能有多少兵马?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宫中有事,就算裴老相爷带领兵马昼夜兼程往京城赶,恐怕也无济于事啊!” “那依爱卿之见,如何是好?” “臣举荐一人,定可担当拱卫京师,保卫皇上安全之责任。” “快说!是什么人?朕一定要重用他!” 宋申锡环顾左右,迟疑着不敢开口。 文宗示意侍从全部退出,然后轻声问道,“到底是谁?” “此人现在吏部任侍郎一职,名叫王墦,为人忠义,多有谋略,且素怀报国之心,皇上何不将此人调任京兆尹,让他秘密从所辖各郡县选拔精壮武士,组建卫队,名义上是加强京城巡逻和防卫,实际是为了确保关键之时,皇上手头有兵马可以调用。” 文宗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便叮嘱宋申锡尽快安排此人入宫觐见。 3.2.组建新军 2.王墦觐见文宗的时候,只有宋申锡一人陪同,因为在此之前,王墦只是一个不打眼的人物,所以进出含元殿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甚至连王守澄安插在皇宫内的亲信侍卫也没有察觉。 文宗照例在暖阁接见了两人。王墦第一次见到文宗,也是第一次来到禁宫,心情异常紧张,见到文宗的那一刻,连山呼“万岁”都有些哆嗦。好在文宗并不计较,还满脸堆笑地安慰他不用拘谨 王墦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立在旁边,宋申锡见状连忙示意侍卫拿来锦凳让他坐下。 “王爱卿,宋爱卿多次在朕面前夸赞你干练多才,不知爱卿对时局有何看法?” “这……”王墦再次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致礼,“承蒙皇上错爱,微臣不知该从何说起。” “爱卿不要有顾虑,想到那里说到那里,但说无妨。” “那微臣就斗胆进言了。” 王墦终究还是有些放不开,从未与皇上打过交道的五品官员第一次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皇上登基之初,颁布了不少改革措施,朝野上下为之一振,无不欢欣鼓舞,期盼大唐中兴,不承想也是虎头蛇尾……” “大胆王墦,不要胡言乱语。”宋申锡见状连忙打断了王墦的话头。 文宗豁达地摇了摇手,“没事,王爱卿但说无妨,朕也是好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些真话了。” 王墦望了望宋申锡,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说。 “既然皇上恩准,你就照直说吧。” 王墦点点头,“皇上,大唐历经两百多年,从最初的天朝大国,八方来朝,到今日的吏治腐败,宦官专权,藩镇割剧,战乱不断,百姓早已期盼有明主澄清玉宇,重振我大唐威风。如皇上能够下决心裁处宦官,让有德有才之士统领三省六部,各地州郡县也就不难治理了。这可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的大事啊,不过,关键还在于皇上有没有这样的决心!” “爱卿所言极是,朕何尝不愿江山一统,天下大治,然自数代以来,宦官专权已成难以更改的事实,朕也曾经雄心勃勃,却没想到一个美好的愿望要付诸现实是何等的艰难。今日听了爱卿的一席话,朕深感惭愧啊!朕愧为一代君王,上不能平天下,下不能安黎庶,像裴度、刘蕡这样的贤才都不敢重用,只能任由王守澄之流胡作非为,朕心里实在不甘啊!朕也想有一番作为,前日和宋爱卿谈及此事,颇感身边没有能人相助,现在看来,是朕错了!不是没有能人,而是我不敢重用能人!天予朕英才,朕却有违天意,天理不容啊!”文宗说到伤心处,不由得泪涕泗流,捶胸顿足。 宋申锡和王墦也免不得陪着流了一通眼泪,等文宗止住了哭声,宋申锡便开了腔,“皇上,现在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我们还需好好商量对策,要除去王守澄那班人,恐怕不是我们几个人所能做到的。” “对,宋爱卿说得极是,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微臣前日曾跟皇上建议,调任王墦为京兆尹,让他设法招募精壮勇猛之士充任皇城卫队,然后蓄时待发。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反戈一击,置王守澄于死地。” “王爱卿听旨,朕加封你为京兆尹,官居三品,总督长安城下属二十三个郡县之官民,担任拱卫京师之重任,务必尽心尽力,千万不可懈怠。” 王墦连忙谢恩不迭,“皇上,微臣定当全力以赴,效死报国。” “关于组建卫队的事情,你可有考虑?之前王守澄以保卫京师名义已经在禁军中大量安插亲信,如果爱卿还是以保卫京城的名义组建卫队,难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弄巧成拙。” “皇上所虑极是,不过,微臣已有对策,横海叛乱之后,各地局面都非常微妙,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动乱。所以微臣想以此为借口,成立禁卫新军,屯军地点就选在离长安城较近的临潼县,因临潼地处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选择在那里屯军,既可以掩人耳目,不引起王守澄之辈怀疑,也可以抵御外敌入侵,随时应对紧急变故。微臣还打算在临潼县周边加固城防工事,增构部分烽火台,营造备战迎敌的假象。” 文宗不禁击节称快,呵呵大笑,“确实不错!爱卿真不愧为文武全才,既通韬略,又精于防御应变之术,有卿等忠诚良将相佐,朕何愁阉宦不灭?只是不知这禁卫新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组建?这时间上可真的拖不起啊!” “皇上但请放宽心,微臣即刻向兵部报告,具言在临潼县设置禁卫新军的重要性,然后请宋大人从中斡旋,只要兵部批准了微臣的请求,微臣便可以从所辖二十三县驻军中抽调精锐兵士迅速组成一支不少于一千人马的队伍,稍加训练便可供皇上调用。” 宋申锡禁不住连连点头,“王大人的计划确实无懈可击,皇上请放心,只要王大人的文本到了兵部,微臣便督促兵部从速办理,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卫队的组建。” “既然如此,两位爱卿就加紧筹备吧,为防止夜长梦多,再生变故,那就定在端午节前后行动,争取把王守澄一党尽数剪除。”文宗原本布满阴霾的心中立时开朗了许多,“宋爱卿,你代表朕与李德裕等人商议,也请他们随时关注宫中动态,尽可能多地联络那些正义之臣,一起来完成这件关系我大唐兴衰的大事。” 宋申锡凝望着跃跃欲试的王墦和满怀期盼的文宗,心头如汹涌的波涛此起彼伏,难以平静,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有如同泰山一般沉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3.3.奸宦密谋 3.临潼县地处京城长安近郊,王墦在这里设置禁卫新军,不失为最佳选择。因为有兵部的命令,王墦很快就在所属郡县中抽调了近千名精锐将士,并选拔了两名战功卓著的将领邹应龙、黎添为左右军中郎将,自己兼领中军。 消息传到王守澄那里时,他总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之前他对王墦了解不多,虽然他也经常插手吏部的事务,但一般都是直接干预历任吏部尚书,从来没有跟侍郎一类的官员打过交道。一个吏部官员直接升为京兆尹本来就不正常,现在居然还在临潼设立禁卫新军,这摆明就是在和自己掌控的禁军同台较技啊!如果没有其他目的,那设立新军岂不是多此一举?要说是为了加强京城军事力量,临潼本来就有不少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也犯不着再到其他各郡县抽调精锐组织这样一支特殊的队伍啊。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外寇处侵或藩镇作乱,区区一千人的队伍,再怎么精锐也不可能力挽狂澜。不对!一定有什么阴谋! 他突然开始怨恨王播,自己辛辛苦苦地把他和李宗闵推进内阁,目的就是为了能够牢牢地把朝政控制在自己手中,如今倒好,连组建新军这样的大事,都没有听到两个人传递半点有用的消息,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文宗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他从来没有高看过文宗这个窝囊皇帝,但他也从来没有小看过他。文宗不是不想有所作为,而是身处宦官专权的局势下无法作为,如果给了他机会,说不定也有改写大唐历史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想办法阻止事态恶化,他知道再去找王播这班人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他还得去找杨贤妃,只有她,才有能力阻挠文宗下一步的行动。他也知道杨贤妃这次一定会倾心帮他,因为不久前,他曾安排王播和李宗闵联名上书,要求册封她为皇后,当然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尝试了一次,至少让杨贤妃看到了一线希望,留下了一丝念想。果然,文宗收到奏折后,把王播两位内阁成员叫到文渊阁臭骂了一通。事后王播才知道自己中了王守澄的圈套,但他不敢言明,更不敢找王守澄申辩。杨贤妃在文宗身边这么多年,并没有生下半男一女,而德妃王氏早在十年前就生下了一子,就是不久前被封为鲁王的李永,母凭子贵的王德妃都没有登上皇后的宝座,杨贤妃想要成为皇后岂不是痴心妄想?但不管怎么说,杨贤妃在这件事是还是挺感激王守澄。 对于王定澄的来访,杨贤妃没有表现出任何有违常理的态度,而是很平静地让人将他引到了内廷。 “王大将军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有什么要紧的事让你这么急,还要亲自跑过来?” 王守澄躬身请过安后,低着头说,“启禀娘娘,确实有件要紧事。” 杨贤妃抬起头看了看王守澄,错愕地问道,“什么要紧事?” “皇上下旨调吏部侍郎王墦担任京兆尹,还让他在临潼组建禁卫新军,奴才担心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官员升降的事情历来都是皇上说了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组建新军也正常啊,听皇上说也就是为了加强京城的防卫,防止再有叛乱发生。这有什么不对吗?” 王守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按理说,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可您想啊,奴才手下的禁卫军多达数万之众,保卫皇上和京城安全本该是禁军的职责所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再设立什么新军?况且……” “况且什么?你说话能不能爽快一点?” “况且,这支卫队虽然不过千人,但都是从周边属县抽调过来的精锐士卒,要说加强京城防卫,除了禁军,在临潼本来就有不少驻军啊。这支新军既没有划归奴才掌控的禁军统一管理,也没有编入当地驻军的序列,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有些不合常理!”杨贤妃听着听着,也感觉自己之前是小看了这件事,“那依你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守澄作神秘地看了看门外,低声说道,“这恐怕对我们大家都不利!” “我们?我们都是谁?难道还包括我不成?” “奴才认为,肯定与娘娘有关系。您想啊,当初我让王播等人上表请求册封娘娘为皇后,结果怎样?却遭到了皇上的斥责,这摆明皇上压根儿就不打算让您当这个皇后。” “放肆!这种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娘娘恕罪!奴才也思前想后考虑了很久,所以才冒死前来告知娘娘。您再想想,皇上明明不愿意册封您,但她也就是呵斥了一下王播等人,并没有采取其他行动,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您的背后不只是王播几个人,他肯定知道奴才跟娘娘也是一条心,他是不敢打草惊蛇!”王守澄故意打住话头。 杨贤妃显然被王守澄的话震住了,她确实没有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现在听王守澄一分析,她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用期盼的眼光望着王守澄,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王守澄何等精明,知道是时候把话挑明了,“娘娘,奴才估计,皇上那里一定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只等时机成熟就采取行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您不知道吧,这新军中除了王墦,还有两个厉害角色,左军中郎将邹应龙,右军中郎将黎添,可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勇战将,绝非等闲之辈,就说那个邹应龙吧,当年征讨吐蕃,直杀得吐蕃兵将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多少年后,吐蕃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无不闻名胆丧。” “你手下豢养了那么多人,难道还怕这两个人?” “娘娘有所不知,奴才手下确实不乏江湖高手,那些人单打独斗自然难逢对手,若论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攻城掠地,镇守城池,就很难独挡一面了。这么说吧,那些人搞搞暗杀肯定比邹应龙他们强,真要到了殊死拼搏,抢夺天下这份上,就不好说了。” “照你这样说,这些人都白养了,我们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杨贤妃不免着急起来。 王守澄禁不住嘿然一笑,“娘娘别急,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我们提早准备,还是有把握扭转局面的,只是还得娘娘出马,在皇上面前使使绊子。” “什么绊子?” 王守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漳王李凑您知道吧?” 杨贤妃疑惑地抬起头,问道,“这关他什么事?” 王守澄往前走了两步,附在李贤妃身边耳语了一番,直听得杨贤妃眉开眼笑。 3.4.贤妃干政 4.文宗这段时间的心情特别好,自从王墦的新军组建以后,他便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时常幻想清除君侧后玉宇澄清的美好局面:朝官恪尽职守,百姓安居乐业,四海臣服来朝…… 申时刚过,他吩咐侍从摆驾前往承欢殿,上次承诺给杨贤妃庆祝生日,刚好赶上李同捷叛乱,他忙于应对把生日的事情给忽略了,这次确实该好好补偿一下了。 他让内侍省给李贤妃准备了一大批礼物,都是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然后破例让王守澄在承欢殿准备了一场舞会,并特意安排了杨贤妃喜欢的《春江花月夜》和《秦王破阵乐》,这完全出乎王守澄的意料。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夜宴,文宗和杨贤妃并排坐在承欢殿中央,一边开怀畅饮,一边观看歌舞,其乐融融。 杨贤妃面对这场迟来的宴会,除了表面上的欢悦,心里不免生出很多疑虑,他怀疑这是文宗使出的障眼法,目的在于迷惑她,让她不存戒备。王守澄那天跟她讲的话,她一直不敢耿耿于怀,虽然她也发自内心地感觉文宗不会对她怎么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王墦设立新军已成为不争的事实,所以她宁可相信王守澄的话,也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曾经爱她宠她的文宗。 她曲尽其意地讨文宗开心,一杯接一杯地给文宗倒酒,她想趁文宗酒醉之际实施王守澄那天设下的“回天之计”。 终于等到曲终人散,文宗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杨贤妃安排宫女将文宗送进自己的寝宫,并让王守澄回去等她的消息,随时做好应对准备。 那晚,文宗不停地说着梦话,神情异样亢奋,杨贤妃努力竖耳倾听,希望从他的梦话中听出一点端倪来,可惜梦话含含混混,根本听不清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东方发白,杨贤妃实在撑不住了,正要躺下歇息,却听到文宗连呼“爱妃”。便急忙披好衣服徒步跑到跟前,不住地扶着文宗的肩膀摇晃,“皇上,你醒醒!” 文宗“啊呀”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张口便吐,污秽之物喷了杨贤妃一身。 等候在寝宫外面的宫女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将文宗扶进澡堂,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忙碌了半晌,文宗总算彻底醒了过来,他抬眼望了望满身污秽的杨贤妃,心中充满愧疚,“朕昨晚喝多了吧?” 杨贤妃连忙答道,“都是臣妾的错,让皇上受罪了。” “怎么能怪你?爱妃快去洗洗吧。”这时候,文宗已经穿好衣服,端过宫女手中的清水嗽了嗽口,朝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去服侍娘娘沐浴吧。” 文宗斜倚在暖椅上休息了片刻,杨贤妃已沐浴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走到文宗身边,用手在文宗头上探了探,“皇上感觉好些了吧?” “朕好多了,本来想让爱妃高兴高兴,结果倒弄得你一个晚上都没有歇息,朕真是于心不安啊!” “皇上怎能这样说?皇上能为臣妾庆祝生日,臣妾已经感激不尽了!”杨贤妃朝身边的宫女招了招手,“你们快去把早膳端到这里来,皇上该用早膳了。” 宫女们应声离开后,文宗拉着杨贤妃的手,爱怜地说道,“真是辛苦爱妃了!” 杨贤妃挣开文宗的手,“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地望着文宗,“臣妾愿意为皇上做任何事,只是……只是今后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文宗大吃一惊,连忙俯下身将杨贤妃拉了起来,“爱妃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快起来吧!” “皇上是真不知道吗?” “爱妃说什么?朕怎么一头雾水啊?” “皇上还记得漳王吗?” “漳王李凑吗?朕当然记得!爱妃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臣妾也是前日才听侍从说起皇上提拔王墦做了京兆尹,还让他在临潼组建新军,难道皇上忘了这王墦是谁的人?” “他是谁的人?是宋申锡向朕推荐的啊。” “王墦在吏部任职之前曾在漳王府做过参军,后来是漳王举荐他到吏部担任侍郎一职,现在又由宋宰相推荐担任京兆尹,难道就与漳王没有关系?”杨贤妃将头靠在文宗肩上,“臣妾深受皇上厚恩,纵有万死也不足惜,只是皇上,这好不容易挣下的根基就要被他人谋取了。” 如果杨贤妃在文宗面前提及其他人,也许文宗还不会当一回事,而漳王李凑就不同了,他本来声望就高,一直是文宗心里的痛,时常担心他对自己构成威胁,如今这话从杨贤妃口中说出来,绝不会空穴来风。他有些犹豫起来,难道这宋申锡与李凑之间有什么瓜葛?不然他为什么要推荐王墦担任京兆尹?如果真是这样,那宋申锡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弄不好,苦心经营的禁卫新军就会成为葬送自己的主力军。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几个寒噤。他不敢相信那位曾经的业师宋申锡会是李凑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索命鬼”,但他也不敢再贸然相信宋申锡的清白,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谁是谁非,在这非常时刻,他决不能拿自己和江山社稷开玩笑! 3.5.内阁改组 5.宗那日无事,刚到文渊阁准备读书,宋申锡急匆匆地赶来报告:王播于昨晚病逝。 对于王播的死讯,文宗谈不上悲痛,但也高兴不起来,此人在内阁时间不算长,虽无政绩却也没有太大的过错,只因为他一心攀附王守澄,文宗对他一直心存戒备,如今这人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情,至少内阁里少了一个跟宋申锡抗衡的人,就算李宗闵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独揽内阁。这样一想,文宗心里不免有了一丝庆幸,在谋划铲除王守澄之流的关键时刻,他的死莫非就是天意?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他在内阁也帮不了你多大忙。” “可是,李宗闵大人又推荐了牛僧孺入职内阁。” “牛僧孺?这人朕倒是听说过,好像也是李宗闵的人吧?” “皇上英明!那牛僧孺虽然官声不错,却一直与李德裕不和,所以……” “听爱卿的意思,是想让李德裕也到内阁来?” “微臣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如果王守澄等人坚持重用牛僧孺,皇上不妨借机把李大人提拔到内阁来,这样我们在势力就基本均衡了,对于皇上下一步的计划也是有好处的。” 文宗略略思考了一下,“这样也好,朕早想让李德裕出任宰相,如果不是王守澄从中作梗,估计他也为相多时了。” “那是不是让李大人来主政内阁?微臣自知能力有限,主持内阁以来常感力不从心……” 文宗自从听了杨贤妃关于王墦的评价后,对宋申锡的信任感已经产生了动摇,他也担心宋申锡真是漳王李凑的人,现在他能够主动提出让李德裕主政内阁,心中不由得一阵暗喜,真是天遂人愿,想什么来什么。真要在朝堂宣布撤销宋申锡内阁首辅,确实让他为难,弄不好还会惹出无法预料的麻烦。他故作为难地沉思了一会儿,徐徐地说道,“爱卿主持内阁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虽说没有大的建树,但也确实勉为其难了,既然爱卿主动让贤,朕也只好答应你的要求。不过,爱卿还是要全心辅佐李爱卿,千万不能袖手旁观哦。” “微臣不敢,微臣一定尽心尽力辅佐李大人,为皇上分忧。”宋申锡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介于皇权与王守澄之间,他每天诚惶诚恐,不敢稍有懈怠,虽然他更多时候还是希望皇权永固,但文宗的表现和作为又每每让他失望,尤其文宗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妥协和退让,给他的感觉就只能用“哀其不幸,恨其不争”来形容了。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两权争斗的结果会怎样,也从不奢望自己还能活到那一天看到那一幕,他只想尽早从这纷繁的局面中解脱出来,与其度日如年地活在这小小的围城之内,还不如甩掉紧紧套在头上的枷锢,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 第二日早朝,宣旨太监宣读了圣旨,加封李德裕和牛僧孺为宰相,免去宋申锡首辅职务,任命李德裕为内阁首辅。 突如其来的决定完全出乎王守澄的意料,原以为王播去世,牛僧孺接替宰相之位,便可以绝对优势打败书呆子气十足的宋申锡,谁知文宗竟来了这么一手,不光免去了宋申锡的首辅职务,还任命李德裕这个刺头为首辅。本来在这场二比二的对弈中,牛僧孺和李宗闵胜算就不大,现在好了,强势梗直的李德裕把持了内阁,加上宋申锡从中出谋划策,基本上失去了决斗的意义。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金蝉蜕壳的宋申锡,只感到心头气血直往上涌。 李贤妃听了王守澄的报告,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悔,原来打算拉拢郑注和李训,逐步把王守澄孤立起来,这次力举牛僧孺入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姑且不管他的立场如何,但如果加上推荐李宗闵,再加上王播,自己先后推荐了三个人入职内阁,难道不会引起文宗的怀疑?表面上文宗对自己曲尽奉承之意,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在演苦肉计?之前内阁首辅裴度就是一个难斗的角色,如今换上李德裕,恐怕再多几个李宗闵和牛僧孺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行!还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一定要把李德裕排挤出去! 李贤妃除了懊悔,更多的还是沮丧,尽管自己还没有真正卷入到王守澄的集团中来,但放眼看去,围绕在王守澄身边的几个人怎么看都是一蔸上不了台面的小菜,既没有深谋远虑之能,也没有力挽狂澜之力,真要他们几个把李德裕从宰相位置上拉下来,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她感到六神无主,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独,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从那里着手。 王守澄默默无语地站在旁边看着杨贤妃发愣,他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话,虽然他并不惧怕一个小小的贤妃,但他也不想失去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皇宫力量。他第一次看到杨贤妃的无奈和无助,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谓的权势薰天,不过是侥幸而已,如果朝中大臣都联起手来对付他,就算身为大将军的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左右看似根基渐秃的大唐天下。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静止在承欢殿。如果没有国舅爷的来访,还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王守澄知道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赶紧借口溜出了承欢殿。 3.6.杨诚回京 6.史大奈经历了上次的风波后,身边已经没有那些让他烦躁不安的流言蜚语,每日里除了游玩嬉戏,也没有什么正事可做。可就在昨天夜里,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再一次彻底打破了他那平静的世界。 杨承外逃差不多一年后又回了京城,他吞不下那口怨气,他想通过史大奈改变未来的人生格局。 当杨承出现在史大奈面前时,史大奈吓得语无伦次,“你是什么人?竟敢深夜闯入国舅府?” 杨承冷冷一笑,鄙夷地笑了笑,“国舅爷还好吧?你没听说过杨承这个人吗?” 史大奈确实没有见过杨承,但之前郑注等人多次奉杨承之命到福清县找寻国舅,这个名字已经令他耳熟能详了,回想郑注一班人的专横凶狠,他立刻想到这个一直站在背后的人决然更加可怕,尿液不由自主地从裤管内流下来,“你不是逃走了吗?” “想不到堂堂的国舅爷也这样的胆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好汉呢!怎么一见到我这个犯罪之人就吓成这样子?我逃走了就不能再回来吗?” “不……不是,你到底是人是鬼?”史大奈努力地想让自己镇静下来,但不听使唤的嘴唇依然抖得厉害。 “国舅爷真会开玩笑,我如果是鬼,还能有模有样地站在您面前说话?”杨承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国舅爷不要害怕,我今天来没有恶意,是有事求您!” 史大奈这才慢慢地缓过劲来,“求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国舅爷还是先到内室把衣服换换吧,穿着尿臊味十足的衣裤也不怕丢了皇家的体面?” 史大奈迟疑了一下,朝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然后被扶持着走进了内室。 少顷,史大奈换好衣服走了出来,黑着脸坐在榻椅上一言不发。 杨承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坐在那里,一幅旁若无人的样子。 史大奈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又不敢发作。僵持了半晌,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极不耐烦地问道,“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杨承头都没抬,从喉咙里冒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没错,是找你有事。” “有事快说,何必这样磨磨叽叽。你该不是想在这里住下来吧?” “国舅爷真是聪明,我还真是打算在你这里住下来,而且不打算走了,哈哈哈……” “你胡说!你就不怕我喊人把你抓起来送到内侍省去?”史大奈不由得又开始慌张起来,如果杨承真呆在这里不肯走,自己便免不了性命之虞。 杨承突然站起身来,“呸!你就少在这里吓唬我了,抓我?就凭你手下那三瓜两枣?做梦吧你!不过你也不要多心,如果我想害你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周折?我的国舅爷!我杨承今天前来是真心想帮你成就一番事业。你何不把闲人都支开,我们好好聊聊?” 史大奈知道此时此刻除了曲意配合杨承,没有更好的出路,他还不想这么早就死在杨承手下,几乎未加思索便做出了自认为明智的抉择,他挥挥手示意侍从全部退到外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冒名顶替的国舅爷,一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杨承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国舅爷,你该不会真的忘记了过去的身份吧?我的史大人!” 自从来到京城,史大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吓得差点一头从榻椅上栽下来,错愕地望着杨承,结结巴巴地说道,“杨……杨将军,你这玩笑开大了!我可是当今国舅……爷!” “哈哈,我当然知道你是国舅爷,不过我更知道你就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史大奈史大人!” 史大奈只差没有给杨承跪下,眼巴巴地望着杨承,不知该说什么。 杨承轻轻地叹了口气,脸色平缓了很多,“史大人,哦不,国舅爷多心了,我只不过想提醒你,只要我杨承认定你就是国舅爷,那你便是国舅爷,当然,如果我一口咬定你是史大人,那你也就还是福清县的史大人!” 史大奈被调侃得无还手之力,可怜兮兮地站起身来,不停地打拱作揖,“杨将军有什么需求,我一定尽力满足,只求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放我一条生路。” 杨承慢慢地走过来,将手搭在史大奈肩上,“国舅爷还是多心了,我是真心来帮你的,没有半点恶意。” 史大奈总算放下心来,但依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杨将军为什么要帮我?” “这么说吧,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我帮你拔去王守澄这颗眼中钉,你保住我的性命,将来给我一官半职。怎么样,这交易还算公平吧?” “可是,我为什么要为难王将军,他对我也没有什么威胁啊!” “你是故意这样说?还是信不过我杨承?王守澄难道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有一天他蓄谋篡位,登上了皇帝宝座,他还会把你当成国舅爷敬起来?” 史大奈当然知道王守登对自己的威胁,但他并不想卷入是非中来,他只想糊糊涂涂地把国舅爷当下去,直到蹬腿归西的那一天。现在听了杨承的一席话,心里头禁不住又开始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王守澄如果真要谋反,自己也会当作皇亲国戚而身首异处。 “那依杨将军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眼下我还不能公开露面,只能在您府上充当一名卫兵,当然我会暗中保护您的安全,至于您,恐怕得这样做……”杨承警惕地环视了一眼四周,然后俯身向史大奈耳语了一番,听得史大奈连连点头。 3.7.戏弄国舅 7.杨贤妃对眼前这位国舅爷一直没有什么感觉,倒不完全因为与国舅爷没有血缘之亲,关键还在于史大奈虽然贵为国舅爷,却无权无职,根本不是自己所要倚重的那种人。但碍于皇太后和文宗的面子,场面的文章还得去做,当下她款款地站起身,向史大奈施过礼,便招呼手下人给史大奈看座。 史大奈接过侍女端上来的茶杯,轻轻地品了一口,便连声赞道,“果然是上好的龙井!” 杨贤妃故作惊讶地笑道,“国舅爷不愧是品茶高手。” 史大奈微微欠了欠身,也是呵呵一笑,“贤妃娘娘言重了,我算得上什么品茶高手,只不过附庸风雅而已。” “不知什么风把国舅爷刮到我这里来了,想来是有什么见教吧?” “见教倒是不敢,不过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娘娘。” “天大的秘密?什么天大的秘密?”杨贤妃瞪大眼睛望着史大奈。 史大奈被杏眼圆睁的绝色美女瞪得心里乱跳,很久没有的冲动一瞬间遍布全身,周身上下一阵燥热,设若眼前这位美人不是文宗的妃子,或者自己不是文宗的“舅舅”,他肯定会毫不犹豫不计后果不顾生死地扑上去…… “国舅爷,您在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杨贤妃已经站在史大奈身边,正娇滴滴地望着他笑。 “没想什么,没想什么……”史大奈猛地回过神来,满脸涨得通红。 “国舅爷该不是想念家里的什么人吧?”杨贤妃左肩轻轻在史大奈身上揩了揩。 史大奈不由得一阵哆嗦,“娘娘说笑了,我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现在只有太后娘娘是我的亲人。” “那皇上呢?还有我呢?都不是您的亲人吗?”杨贤妃又是戏谑地一笑。 史大奈虽说在官场中混际多年,如今又充当了国舅爷这一贵不可言的角色,但终究没有堂而皇之在高层社会中扮演过任何角色,每天除了强装笑颜故作矜持外,心里无时无刻都充斥着恐惧,就如同一个充气的彩球,飞得越高就越容易炸裂。而今面对足以令当今皇上神魂颠倒的天生尤物,史大奈突然有种想死的冲动,他为自己碌碌的一生感到悲哀。来到京城已经快一年了,他享受了物质上的极度奢华,但在精神上仍然固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夫人在自己进京前就无端病死,家里真正能让他牵挂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皇太后也曾经给他送去不少宫娥彩女,其中不乏绝色美女,但他除了接受她们在生活上的照顾外,从没有越雷池一步,他害怕太后和其他人给自己设圈套、装陷阱,他害怕用左腿残疾换来的国舅爷位置旁落他人之手,更害怕因此而丢去性命…… “国舅爷,您今天是怎么啦?总是发愣,您到底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够帮上忙也不一定呢。” “哦,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那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娘娘……”史大奈连忙不迭地掩饰自己的失态。 李贤妃又是娇媚地一笑,“国舅爷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还来吊这个外甥儿媳的胃口?” “不敢,不敢!娘娘就是借十个胆子给我,我史……也是万万不敢的。”史大奈这一紧张差点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亮了出来。 “那就跟我说说您所谓的天大秘密,如何?”杨贤妃把头往史大奈面前一伸,口中呼出的热气直让史大奈窒息。 史大奈连忙后退了两步,低下头说道,“据可靠信息,王守澄大将军可能会有所行动,而且,而且对娘娘也不利。” “哦。”杨贤妃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并不感到意外,“您指的是……能不能更具体一点,比如……” “比如,他可能拥兵自重,或者发动兵变什么的……”史大奈渐渐恢复了常态,故意欲言又止,因为他必须按照杨承的安排把这场戏演下去。 杨贤妃慢慢地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说他拥兵自重,这倒是有目共睹之事,但如果说他要发动兵变,恐怕有点言过其实吧,谅他一个小小的禁卫将军想要撼到大唐这棵大树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像这种不自量力的事他应该不至于命去赌吧?” “娘娘真是冰雪聪明,我当时听到这消息时也是这样想,但后来仔细一推敲,觉得王守澄将军肯定会来这么一手。娘娘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是他手中掌握的区区几万人马,殊不知他利用您在皇上面前的爱宠,先后安排了多少亲信到三省六部,您不妨想象一下,当今天下官员到底有多少人是皇上可以依赖之人,对王守澄将军言听计从的官员是不是更多一些?”史大奈通过短暂的接触,已经感觉到杨贤妃的野心和弱智,她确实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他不得不佩服杨承的高明,但他怎么也想不通,杨承是怎样知道杨贤妃这些致命弱点的? 杨贤妃显然被史大奈的话打动了,她原本没有多大的欲望,但此刻她十分清楚,如果王守澄真如所言发动兵变,文宗的胜算到底有多大真是只有天知道,一旦王守澄占了上风登上皇位,自己当上皇后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不行!无论如何要阻止王守澄,绝对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可是,自己区区一介女流,深处后宫,拿什么来遮挡这随时到来的狂风暴雨呢?对!必须把郑注和李训拉到自己身边来,如果有可能,国舅爷也可以成为自己的人。想到这里,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谢谢国舅爷给我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史大奈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长久呆下去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见好就收,满脸堆笑地说道,“只要娘娘和皇上没有危险就好,决不敢图什么感谢。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望着史大奈远去的身影,杨贤妃突然有了主意,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来。 3.8.杨承任职 8.史大奈回到国舅府,便与杨承达成了君子协定,杨承暂时在府中担任护卫首领,但必须乔妆易容,等将来除去王守澄这块绊脚石,史大奈负责向太后举荐,让杨承当上三品千牛卫大将军,执掌禁军。 杨承从一个浪迹江湖的逃犯,摇身一变成为国舅府的护卫首领,其实已经超过了杨承最初设定的目标,虽然每日里他不得不蒙上一只眼,把自己装扮成“独眼龙”,但随着身份和环境的变化,他心里不安分的因素慢慢多了起来。对于史大奈,他从心底多少还是有一份感激之意,他甚至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登上梦想的高位后,还会更加眷顾这位在危难之间救了他一命的“国舅爷”。相比王守澄的狠毒无情,史大奈只是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在自己的目标还没有实现之前,他必须倾尽全力来保护他,他决不能让这把保护伞倒下去。 杨承竭力维护着史大奈的安全,每天不停地在府内府外巡逻,特别是晚上,更是睡不更衣,枪不离手,一有风吹草动便旋即来到史大奈住所外亲自警卫。国舅府因为有了他的看护,守卫的兵士也显得格外用心。 史大奈似乎忘记了后顾之忧,有了杨承的庇护,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有人闯入国舅府行不轨勾当,当然,他时刻也没有放松对杨承的警惕,倒不是害怕杨承取他性命,而是不愿意让杨承从他那里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史大奈自从见到杨妃后,眼前不时浮现她那妖冶的身姿,**便禁不住烧遍全身,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把身边的侍女当成杨妃,但惮于内心的恐惧,仍然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天午后,史大奈又把侍寝的侍女抱在怀中,杨承正巧撞了进来。 史大奈吓得差得背过气去,满脸羞愧地望着杨承,侍女慌忙趁乱跑了出去。 杨承嘿然一笑,径直坐在史大奈身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史大奈的后背,“国舅爷,你怕什么?太后赐给你的侍女,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可是,这样做恐怕有失皇家体面……” “你怎么就这么儒?你以为这还是福清县?你现在贵为国舅爷,宫女算什么?就算你在外面抢夺良家妇女又如何?倒是你,每天诚惶诚恐,放着身边的美女不敢动,光有贼心却没有贼胆,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你知道太后会怎样想?” 史大奈瞪大眼睛望着杨承,“太后会怎么想?该不会把我处死吧?” 杨承摇摇头,苦笑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强忍住失望,低声说道,“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好歹也是人家认可的国舅爷,生活上奢华一点不算过份的,如果你总是这样子放不开,总是这样畏畏缩缩,谁会相信你是真正的国舅爷!我敢断定,太后知道了肯定会怀疑你的身份!即便不处死你,也会慢慢疏远你!” 史大奈嘴角又开始抖了起来,哆嗦着双手,紧紧抓住杨承不放,“杨首领,不,杨将军,你要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杨承此刻反倒十分平静,他仔细打量着史大奈那张白皙却又写满恐惧、沧桑的脸,想想自己的经历,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史……国舅爷,你不要急,你听我说,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听我的,包你平安无事。” 史大奈哇的大哭起来,压抑已久的情感让他每天倍受煎熬,杨承没来之前,他不敢随便笑,不敢随便说话,也不敢随便哭,就连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都不敢哭出声来,他怕那些把他带进皇宫的人再把他送到其他地方去,张大户的遭遇时刻提醒他,来得突然的幸福不叫幸福,说不定就是厄运。 杨承帮史大奈擦干眼泪,笑了笑,“国舅爷,哭够了吧?你知道我心里的委屈吗?我跟谁哭去?你委屈归委屈,好歹上面还有太后罩着,谁能把你怎么样?为今之计,你一定要听我的劝告,改变自己的生活,让人家觉得你就是真正的国舅爷。” 史大奈认真地听着杨承的每一句话,他算是想清楚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命运把自己摆到了国舅爷的位置,就一定要把这个角色好好演下去。之前对于杨承的畏惧,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自己的动力,两个同命运的人除了生死与共,不可能还有别的选择。如果把太后比作自己的外力,那么杨承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内力,外力还有够不到的时候,而内力只要运用得当,则无时不在。 这样想着,史大奈的心情变得平静起来。 3.9.国舅赴宴 9.让史大奈没有想到的是,杨贤妃居然请他过去赴宴。 欣喜过后,史大奈总感觉不妥,虽说自己是“国舅爷”,但只身往贤妃宫中赴宴似乎不合礼法,难道贤妃就不怕这事传出去对她不利?但如果拒绝,以后再想搭上她这条线可就难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史大奈急得四处乱转。 杨承极力劝史大奈不要这样的机会,他认为史大奈是想多了,深受皇上宠爱的贤妃宫中,得有多少宫女、太监陪侍,作为国舅爷前去赴宴,于情于理都没有障碍。 杨承的劝说让史大奈心里宽松了不少,看来杨承分析得没错,贤妃应该是在向自己示好,有可能是在拉拢自己。至于为什么拉拢一个无权无势的假国舅爷,史大奈就不得而知了。 史大奈其实想多了,来到宫中才知道除了他以外,贤妃还邀请了当今太后,国舅爷的亲姐姐。 看来太后对于杨贤妃的安排很满意,见到史大奈更是喜出望外,她没等史大奈施礼,便兴冲冲地站起身,拉住史大奈的手问长问短。 史大奈反倒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昨天不是刚去拜见过吗?怎么才过一天就这么多话要问? 在太后的心里,杨贤妃能够接受自己的亲弟弟着实让她很高兴,他原本担心弟弟在乡下生活时间长了,难以融入皇家这个大圈子,现在好了,连皇上最喜爱的妃子也主动亲近,说明他已经慢慢被大家所接受。 杨贤妃不失时机地来到史大奈跟前,款款地向他请安,史大奈手足无措,惹得太后放声大笑起来,她再次拉住史大奈的手,“国舅爷,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拘谨,贤妃再高贵,也是你的外甥媳妇不是?” 然后又向杨贤妃挥了挥了,“行啦,行啦,国舅爷入宫时间不长,还不习惯这些礼节,你就免了吧。” 杨贤妃也是见好就收,连忙谢过太后,回头望着史大奈嫣然一笑,差点没把史大奈的魂魄笑到九宵云外。 宴会过后,杨贤妃安排人先送走了太后,却留下史大奈说有要事相商,当然这话不可能当着太后的面说,小太监趁史大奈走向更衣时把贤妃的话传达给了他。 史大奈很愿意接受这样的要求,他故作镇静地送太后离去,然后反身回到前厅。杨贤妃正笑盈盈地等着,奇怪的是身边没有一个侍女,也没有一个太监。 “国舅爷,现在就剩下我们俩,没意见吧?” 史大奈本来心里就有些忐忑,被贤妃这么一问,心便急速地跳起来,说话开始结巴,“没有,没有……只是这……” 杨贤妃仍然笑着,“国舅爷,您先坐下吧,这样子,怎么跟您说话?” 史大奈嘿嘿笑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望了望杨贤妃。 “国舅爷,咱们就打开天空说亮话吧,有件大事不知您听说没有?” “大事?什么大事?我一个闲人怎么可能听到?” 杨贤妃端起茶慢慢地品了一口,却没有将茶杯放下来,“这件事呢,说大就大过天了,说不定我这个贤妃也做到了头,您那个国舅爷怕也是好日子不多了……” 史大奈吃惊地望着杨贤妃,没想到自己冒充国舅爷的事情还是被她识穿了!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嘴角又开始抽动起来。 杨贤妃放下茶杯,慢慢走到史大奈身边,掏出香帕替史大奈擦拭头上的汗。 史大奈自从娘胎出来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何况还是当今皇上的爱妃,这汗越擦越多,他慌忙摇手,示意杨贤妃停止给自己擦汗。 细心的杨贤妃从史大奈的举动中读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这是个典型的银枪蜡头之人,有贼心没贼胆,这样的人只要抓住弱点就永远不能跳出自己的手掌心。 杨贤妃非但没有停下来,干脆将香帕丢在一边,用手轻轻地在史大奈的耳边拭来拭去,史大奈全身燥热,却又不敢抬头看杨贤妃的脸,近在咫尺却似乎远在天边,他一面希望世界末日快点到来,一面又期盼能更期待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 杨贤妃徐徐在他耳边呵了一口热气,把王璠的事情和盘告诉了他。 3.10.国舅醉酒 10.史大奈回到国舅府已是华灯初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好像有人用车送他,又好像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他斜躺在椅子上,让人把杨承喊到身边。 杨承诧异而又期盼地望着史大奈,大敢开口说话。 史大奈朝他招了招手,让他来到身边。 “今天的事情很邪乎,弄不好我这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杨承不知所以,国舅爷今天是怎么啦? 史大奈压低声音说道,“今天贤妃给我设了一个局,应该是一个预谋很久的局。” “什么局?您掉进去了吗?” 史大奈气恼地望着杨承,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你怎么就这么笨?她既然设了局,我能不掉进去吗?” “啊!”杨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呼“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史磊大奈从椅子上坐起来,死死地盯着杨承。 “你是不是把杨妃给睡了?” 史大奈地猛地一个激棱,不由得大怒,操起桌上的茶杯一古脑朝杨承砸去,“呸!你这混帐东西,怎么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杨承左蹦右跳躲过了史大奈的攻击,不解地问道,“您不是说进了杨贤妃的局吗?女人设局除了那事还能是什么?” 史大奈狠狠地吐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混成今天这个屌样子?杨妃是谁?她可是当今皇上的女人,是我史大奈的外甥媳妇!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杨承从没看到史大奈发过怒,当然史大奈也从来没有机会发这样的怒。他错愕地站在那里不再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史大奈这棵大树如果倒了,自己也就无路可走了。 没有人说话,前厅便变得寂静难耐,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门外摇曳的宫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树木沙沙的击响昭示着府中的宁静。 史大奈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此刻除了告诉杨承,他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杨承听了史大奈的讲述,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如果真如杨贤妃所言,王璠在临潼驻军是为了策应漳王李凑,情况就复杂了,说不定今晚就会再次发现宫廷大乱,李昂会死于非命,包括杨贤妃、史大奈一班人在内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一直身居内廷,对于王璠的了解并不多,但有关漳王要凑的传闻倒是听说过不少,他的威望远在当信皇上李昂之上,由他起兵谋反,估计从者无数,胜算定然很大。如果王守澄这家伙跟漳王早有勾结,内外策应,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他不敢往下想,求助的目光扫向史大奈。 史大奈当初在福清县当了多年的老大,但福清县相比京城只不过耳屎大的地盘,三、四品的官员到了京城也不过是毛虫虫,面对这样的大事,他确实想不出可以应对的办法。 杨承毕竟见过世面,他不待吩咐径自走到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杨贤妃传递的信息,更需要冷静地想出对策,对了自己也好,为了史大奈也好,他已经被逼到悬崖峭壁边上,没无选择。 猛然间,他明白了杨贤妃的用意,她应该是中了王守澄的离间之计,王璠不可能是漳王李凑的人,只可能是当今皇上手上的一颗棋子,专门用来对付王守澄之流的棋子。王守澄之所以策动李贤妃,实际上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削弱皇上的势力。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不能借梯上楼,帮皇上一把,总比把所有的宝押在史大奈身上要强。 他非常清楚,史大奈的作用确实不可低估,至少在目前还得借助他跟太后之间的关系,所以他打算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然这事还得史大奈去完成。 3.11.笼络杨承 11.史大奈听完杨承的话,张开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你怎么可以出这样的馊主意?你让我去睡皇上的女人,不是找死吗?这可是夷九族的罪名!” 杨承冷冷地看着史大奈,“就凭那天你跟杨贤妃的暧昧举动,皇上知道了能饶过你?” “我们那天怎么啦?贤妃不过给舅舅擦了一把汗,能把我怎么样?” “算了吧,史大奈,我的县令大人,我的国舅爷,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国舅爷?你不要忘了,除了我,还有王守澄都知道你的身份,甚至皇上也知道你的身份,只在碍在太后的面子上才没有对你动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进京的事情可谓天衣无缝,只要王守澄和李训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还是太天真了。当初你到福清县任县令,是不是吏部给你发的公文?你是不是到吏部述过职?难道就没人认识你?据我所知,吏部的郑肃可以很熟悉你的……” 史大奈如雷击一般愣住了,那天入京的时候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原本热热闹闹的官员拜见仪式草草收场,郑肃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有王守澄建议皇上提前结束仪式,估计也是担心节外生枝。如此想来,自己的国舅爷之位其实还是坐在火山上,随时会烧提灰烬全无。 杨承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史大奈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走上前俯在史大奈耳说道,“你只有把自己跟皇上捆在一起才能保住性命!” “问题是,我动了皇上的女人,他会饶过我?” “我是太监都明白一个道理,女人也是离不开男人的!杨贤妃名分尊贵,但其实与皇上之间没有什么夫妻之实,当今皇上是个想干一番大事却又有心无力之人,根本不贪女色,这么多年了,没有新招一个贤妃或才人,就连宫里的那些宫女,也被他打发走几千人,你说这样的人会看重一个女人吗?如果真有一天,让他选择女人和江山,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而放弃女人,你信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史大奈的心里,他也感觉皇上不重女色,而且杨贤妃那股风骚劲也未必是皇上能受得了的。就算自己有心,杨贤妃有意,真到了那一天怎么跟太后交代? 杨承似乎看穿了史大奈的心思,笑着说,“国舅爷,你就不要多想了,就算你这事被太后知道了,她也会息事宁人的,要知道自太宗皇帝开始,我们大唐的皇家就背上了‘乌龟’的名号,难道你不知道?” “乌龟?什么乌龟?” “唐乌龟!什么乌龟!”杨承鄙夷地看着史大奈,“好个大唐!好个皇上!哪有一个好东西?唐太宗杀死兄弟,将嫂子据为己有,高宗抢了太宗的才人武则天……难道他们就不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毕竟是皇上的舅舅?睡了外甥的女人,这事也……” “什么舅舅?我刚才跟你说的都白说了,没有王守澄和李训,你跟皇上八辈子都搭不上话,恐怕做鬼也见不到贤妃,如今机会来了,自己倒退缩了。” 史大奈闭着眼睛,他在权衡利弊,他要在夹缝中求生存,还要在夹缝中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在想下一步怎样才能实现杨承布下的局。 “国舅爷,你是不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史大奈再次吃惊地望着杨承,看来之前是小看了这个死太监! 经过几次历练后,史大奈慢慢成熟了,他知道怎样拿捏杨承这种人,于是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理会她,先冷几天再说。” 史大奈没有想到杨承的话正好跟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辙,但他没有表露半点神色,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让张书吏进京吧。” “为什么让他进京?一个小小的书吏能起什么作用?” 史大奈胸有成竹地大笑了几声,“这事你就不明白了吧?我让张书吏进京,给个五品的官衔,然后就留在我身边,平时给我出出主意,传递一下信息岂是不更好?” “那我呢?我死心踏地跟了你这么久,该不会要把我甩了吧?” 史大奈站起身,用力摇晃了一下头,“你真是糊涂!如果我们联手把王璠给除了,那支队伍交给谁?总不是能落在王守澄手上吧?” “你难道要让张书吏带领那支队伍?”杨承的眼睛瞪得如同铃铛一般,他不敢相信史大奈竟然会把上千人的队伍交给张书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队伍交给他?交到你手上不行吗?”史大奈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承做梦也没有想到史大奈会把王璠精心组建的军队交到自己手上,连声说,“您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将来那支队伍只能听从我的命令,而且我与杨贤妃的事也只能在你的地盘上促成。” 杨承没想到史大奈的条件这么简单,兴奋差点跳起来,“国舅爷,您就放心吧,这些都包在我身上,就是皇上下令我也不听!” “既然这样,我们接下来就配合贤妃演一出戏,把王璠从新军中踢出去……” 3.12.拜见太后 12.又到了史大奈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他破例带上杨承一同前往。 太后早在义安宫准备了茶水和点心,等着自己的弟弟前来。 因为是常客,杨承进门时也没有遇到盘查,跟随史大奈到义安宫门口时,史大奈让杨承等在门外,只身走了进去。 一阵寒喧过后,史大奈朝太后使了个眼色,悄声说道,“臣弟今天过来,还有一事想向太后禀报。” 太后会意地朝两侧挥了挥手,侍女和太监们知趣地走了出去。 史大奈往前走了两步,坐在太后身边的椅子上。 “你什么事,尽管说吧。” “太后,恐怕有大事要发生了。” “什么大事?” “臣弟也说不好,估计不会比之前那场政变小,弄不好江山会改姓……” 太后傻傻地盯着史大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太后,太后……”史大奈担心把太后吓过了头,连声疾呼。 太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呃呃,哀家听着呢,你接着说吧。” “王守澄这人,您知道吧?” “知道,当然知道。难道是他要……” “嘘!”史大奈连忙摆手示意, “这事呢,目前只是估计,但有点可以肯定,王守澄图谋不轨,再有就是……” “啊呀,你这人今天是怎么啦,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快点讲,真是急死哀家了!” 史大奈故作神秘地往门外望了望,“再有就是……漳王……” “你是说李凑?”如果说别人,太后可能不会相信,但说到李凑,她就不无担心了,如果当初不是儿子李昂率先登上了皇位,要论威望和实力,李凑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凭着李凑的实力,他如果振臂一呼,不说应者云集,半数以上节度使肯定会唯他马首是瞻。“你刚才说江山会改姓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漳王李凑?”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真是漳王夺了天下,总归还是李家的天下,我大不了做不成国舅爷,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如果是异姓夺了天下,太后,这后面的事就不好说了。” 太后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了皇家威仪,一把抓住史大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太后应该知道,如今宫中禁军侍卫不下数万,名为拱卫京师,实际都是王守澄的亲信在把持,一时出现风吹草动,不等漳王兵至,王守澄恐怕早就动手了。到时候江山还得异姓?” “我早就知道王守澄狼子野心,原来以为他不敢胡来,如今听你一说,倒是让人担心了。皇上也是没有担当,好好的一个裴度被派到太原,如今京城中还有谁可以帮皇上分忧?” “太后,为今之计是要先稳住王守澄,千万不可硬碰。”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知道太后是否愿意一试?” “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且说来听听。” “您赶紧劝说皇上罢了新军首领王璠的兵权,然后派亲信去接管这支队伍,没有内应,漳王李凑暂时也不会贸然行动的。” “王璠是李凑的人?”太后确实不知道这层关系,难怪感到惊讶。 “当年王璠曾跟随漳王,后来被漳王安排到宋申锡大人的手下……” 太后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微微颌首道,“难怪宋丞相一上任就主张组建新军,原来是在为漳王作铺垫。如果真把王璠撤了,谁来接替倒是个问题。” “太后如果信得过臣弟,倒是有个最佳人选。” 太后禁不住大喜过望,连声催问,“谁?到底是谁?” 史大奈朝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久候在门外的杨承应声而入,跪倒在太后面前。 3.13.统领新军 13.文宗听太后一说,心里便凉了半截,原来指望王璠为自己扳回残局,现在好了,内有王守澄虎视眈眈,外有漳王李凑枕戈待战,好不容易到手的江山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之手。想到伤心处,不由得嚎啕大哭。 太后既心痛儿子,又感到孤独无助,只好陪着落泪。 文宗嘎然止住了哭声,他知道凭着自己的哭声是不可能把江山夺回来的,只有反戈一击才是最好出路。 他用求助的眼光望着太后,哽咽着说道,“不知母后可有办法解救这危局?” 太后爱怜地抚摸着文宗的脸,“举目朝中,可信任之人确实太少,就算有忠臣良将,不是没权便是手上无兵,怎么帮你解得了这危局。” “难道就这样把江山拱手交给他人?” “当然不能!”太后猛地一拍着桌案,“如今就看你这个皇上下不下得了决心!” “我有什么下不了的决心?您便说无妨。” “马上撤了王璠的职权,让杨承接替新军首领一职!” “谁?杨承?”文宗诧异地回应着,“杨承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怎么可以担当此重任?” “皇上见过杨承犯法吗?当初他在福清县找到了国舅爷,谁知王守澄的亲信李训在这时候回到了京城,用重金贿赂王守澄后,才改派他负责迎回国舅爷,杨承不服,王守澄便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他的头上。你说,他不逃跑还能怎样?难道还等着王守澄来取他的人头?” “可这事毕竟不是儿戏!就算他被诬陷也应该来找朕啊,我可以帮他伸冤的,” 太后苦笑着说,“我的好皇上啊,杨承就算想见你,能见得到吗?王守澄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他会让杨承活着见你?” 这倒是实话,文宗很清楚王守澄在朝中的地位,三朝元老裴度就是在他的排挤之下离开京城,内阁四人中就有两人是他亲手安插进来的亲信,杨承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仔细一想,觉得还是不妥,安排杨承接替王璠,王守澄肯定会反对,到时候怎么收场?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没关系,国舅爷早就想到了这点,只要提前安排杨承与王守澄见面,让他们消除误会,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母后,你有没有想过,杨承曾经是王守澄的死党,如今让他们重归于好,岂不是更麻烦?” “我已经跟杨承见过面了,你只要给他一个三品官职,他定会死心为你效命,至于王守澄,只要能够对杨承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行。其他的哀家都有安排,哦,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讲,之前寻找国舅爷功臣还有一个是福清县的书吏,哀家的意思是把他也调到国舅爷身边来,听说那人足智多谋,堪当大任。” “国舅爷的话也信?” “你到现在还是没把他当自己的亲舅舅吧?人家可是为你操碎了心……” 文宗害怕太后因此生气,连忙改换了语气,“母后多心了,我怎么会不把他当舅舅呢,既然这样,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王守澄根本没想到杨承会跟自己见面,而且是在国舅爷府中,他深感造化弄人,原来担心掣肘自己大事的眼中钉,如今成了国舅爷的座上宾,而且还要出任从三品的新军指挥使,但意外归意外,王璠这块拌脚石总算被搬走了。这样一想,他还真不打算再动这个人,既然人家已经依附史大奈这个假国舅爷,大家就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他,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文宗事后总觉得上了当,但到底是上了谁的当他一直想不清楚,说是王守澄吧,这次他根本没有参与弹劾王璠,说是国舅爷吧,也不像,他无职无权,每天无所事事,一看就不是干大事的人,犯不着为这事出头。他把身边的人都想了过遍,唯独没有想到杨贤妃。 凭着自己对于宋申锡和王璠的了解,用忠心不二来形容应该不过分,为什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这二人?宋申锡当初进内阁的时候就一波三折,除裴度等老臣外,几乎无人支持,说明有人对他入内阁很忌惮,但当初并没有人说起他跟漳王李凑的关系,直到王璠执掌新军,李漳才慢慢浮出水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有一件事,文宗很清楚,那就是依靠新军制约王守澄的计划恐怕落空了,新上任的杨承表面看起来效忠自己,确切地说是效忠国舅爷和太后,但之前与王守澄的关系呢?谁能保证他们不是在合演一场苦肉计? 文宗突然对未来充满沮丧,他没想到每次都陷入被动,身为皇上,大是大非面前只能按照别人的意图办事,除了要听太后的话,他还得看王守澄等人的眼色行事,这皇上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文宗越想越纠结,忍不住流下泪来。 4.1.大殿交锋 第四部分 国舅入仕 1.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申锡束手无策,他没有想到文宗会听信谗言,将王璠的新军头领免去,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居然让杨承接替了新军。 杨承是什么人?贪得无厌的小人,之前像狗一样跟在王守澄身后,因为争功险些被王守澄杀死,如今倒好,又成了国舅爷的新宠。 其中还有一桩百思不得其解的新鲜事,王守澄为什么会同意杨承接管新军?就算有太后和皇上的旨意,王守澄什么时候把这些旨意当回事。以前还指望王番能帮助皇上挽回危局,现在看来已经无望,苦心打造的新军一夜之间归到了对手的麾下,皇上手头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被人拿走了,看来大唐中兴真是无望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王守澄在李训的怂恿下,指使亲兵抓到了宋申锡的管家宋才,宋才禁不住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指认宋申锡意图谋立漳王李凑。 文宗听了王守澄和李训的奏报,火冒三丈,下令立即拘捕宋申锡。 李德裕觉得这事太过仓促,便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皇上,光凭宋管家一人的证词就给宋申锡定罪,不合符我朝法律,还请皇上三思。” 站在大殿左侧的王守澄朝郑注眨了眨眼,郑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走到李德裕面前,厉声问道,“李大人身为内阁首辅,宋申锡犯下欺天大罪,还敢在皇上面前为他辩解,莫非大人也是同谋?” 李德裕没有理会郑注,继续说道,“皇上,宋申锡一事还需慎重,万不可操之过急,失去股肱之臣啊!” 此刻的文宗根本听不进任何谏言,李德裕急得连连磕头,血水顺着面颊直往下流,花白胡须上沾满鲜红的血液。文宗也有些不忍,忙命人将他扶起。 “李爱卿,你这是何必?宋申锡勾结漳王意图谋反,难道还不能抓?不能杀?” “皇上万万不可草率,不要中了奸人的诡计啊!” “奸人?谁是奸人?”郑注差点没跳起来,指着李德裕的鼻子大声说道,“你偏袒宋申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说别人是奸人……” 李德裕根本瞧不起这样的小人,也不屑跟这样的人说话,但对方气势汹汹,必须煞煞他的锐气,于是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郑注,“试问你是什么人?一个内廷小官也敢在朝堂上议论国家大事?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力和胆量?我大唐自建朝以来,宦官不得干预朝政,难道你忘了祖训?殿前卫士何在,还不将此以下乱上的大胆狂徒拖到殿外乱棒打死?” 李德裕身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旦发威,还是很有震撼力的。当下两名带刀侍卫直冲到郑注跟前,将他按倒在地。 李德裕一句“祖训”,把文宗的口也紧紧锁住了,他知道这是王守澄的授意,这些人也太不把朝堂当回事,太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李德裕能够帮忙出口恶气,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心里不免暗暗欣喜。 王守澄知道这事闹大了,因为宦官的身份,又不敢再冲上去为郑注讲情,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郑注被卫士拖走。虽然郑注不够争气,上回派他到福清县灭了那张书吏,结果倒被人家说服,灰溜溜地回来了,但毕竟是自己培植多年的亲信,不但有主见,而且很听话,今天不顾后果冲上来代替自己说话,也只有他才能做到。这样想着,兔死狐悲的伤感立刻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李德裕,也高看了那些拜倒在自己门下的官员,关键时刻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郑注求情。 搬掉了郑注这块拌脚石,李德裕终于舒了口气,他再次向文宗求情,“不知皇上有没有想过?当初宋申锡曾为皇上业师,后来提拔为宰相,除了书生气多了点,对大唐江山和皇上是忠心的,他以前确实与漳王有过交情,但朝中又有多少人受过漳王的恩惠,甚至还有书信往来,难道都要抓起来治罪?” “爱卿这是改换话题,宋申锡的管家举报他谋反,这事还能有假?” “皇上有所不知,宋才两年前才到宋府,就算宋申锡与漳王有联系,他也不可能知道具体情况,何况是谋反这样的大事,他一个下人怎么可能知道?” 听李德裕这么一说,文宗也感到事情确实蹊跷,“现在人证、物证已交给刑部,依爱卿之意如何处理为好?” 王守澄很想站出来阻止李德裕,便希望有臣能帮他说说话,把宋申锡谋反的案子办成铁案。但郑注的死已经让众人禁苦寒蝉,唯求自保,并没有一个以身犯险。王守澄特别希望有奇迹出现,但没有。 李德裕再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皇上,念在宋申锡有功于朝廷,而且谋反一事查无实据,不如降职使用。” 文宗本来说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便不假思索挥了挥手,“就按爱卿的意思办吧。” 三天后,宋申锡被贬为开州(今四川开县)司马,为防意外,李德裕特意请皇上下旨由千牛卫队派专人护送,王守澄想在半路结果宋申锡的计划再次泡汤,气得大病了半个月。 4.2.书吏进京 2.有了前车之鉴,王守澄开始谨慎起来,如何处置王璠便成了头疼的事,他不敢像以前一样随便将人杀死,也不甘心把人放出去。他隐隐感到国舅爷正在成为自己的死敌,表面上杨承接替王璠是在帮自己清除隐患,原以为新军首领杨承会归附到自己的手下,现在看来还是错了,一个从三品的官员怎么肯屈从到自己手下,何况他远在临潼,所谓天高皇帝远,自己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随便将他玩弄于手掌之间。 他曾试图拉拢杨承,所送金银财宝无一拒收,就连送去的十名美女也全被杨承收留。一个宦官收下金银自然无可厚非,对于他收下美女,王守澄想不通,并不是舍不得那些女人,问题是他留下那些女人有什么用? 杨承留下那些美女当然有用,而且有大作用,他转手全部送给了当今国舅爷史大奈,自从把杨承摆到新军首领的位置那天起,史大奈越来越自信,背后有太后撑腰,前面有杨承抵挡,他感觉自己就应该享受国舅爷的生活,他在侍女面前不再拘谨,每天不是让她们陪着喝酒,就是让他们陪着睡觉,日子过得跟神仙差不多。王守澄送的美女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尤物,比起国舅府的那些侍女自然更让史大奈满意。 张书吏接到杨承的通知后,把县里的大小事情交给县丞,只身前往京城而来。临行前,县丞曾劝他弃官逃命,他想了想,认为此行吉大于凶,当初郑注受命来杀他,不也被自己三言两语,加上三千两白银给打发了。虽然杨承的书信只说有要事相商,但可以初步判断没有恶意。如果真要取他的性命,以史大奈现在的身份,动动嘴巴就可以让自己的脑袋搬家,根本没有必要送来书信。而且他素知史大奈不是善茬,原来在福清县就敢做敢为,没少捞钱,也没少祸害人,如今地位显赫,他会自甘平淡?自己在他手下做书吏多少年,除了临行前狠狠宰了他一回,哪次不是被他宰得无话可说?他把那件事反复想过多次,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生中最大的败笔,那次对史大奈确实过分了,但他始终相信史大奈不会报复他,因为一条残腿过上了国舅爷的生活,就算不感谢自己,报复也未免太狭隘了吧。 张书吏第一次进京,心头难免有些激动。为了赶时间,他沿途骑着快马,驿站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凭着国舅府的书函,所遇到的都是高规格接待,这让张书吏很消受。虽说自己在福清县当了一段时间县令,毕竟不是科考得来的功名,也不是很受待见,如今一路走来,倒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新的认识,也为史大奈能冒充国舅爷庆幸。古语云,福兮祸之所倚。如果没有史大奈所受的罪过,自己也当不上县令,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到京城。 半个月后,他已经来到河南境内,离长安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这段时间,他没有吃好一顿饭,越往北走,口味越与福清不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这天申时刚过,张书吏已经到了南阳,看看天色还早,他先到驿站交换了文帖,然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他想好好吃顿饱饭。 那晚,他点了一大盆羊肉,要了一坛酒,吃得特别尽兴。 半夜时分,张书吏房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头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张书吏睁大矇眬的睡眼,吓得全身汗水泠泠,“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姓张,福清县令,对不对?” 张书吏吓得赶紧将被子裹在身上,瑟瑟发抖,“你怎么知道的?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想,我是奉命来保护你进京的。” “我不要保护,你快走!” 黑衣人呵呵一笑。“这保护不保护可不是你说了算,我是奉国舅爷的命令前来的。” 张书吏一阵欣喜,但仍然不敢下床,“你说史……是国舅爷让你来的?” “什么史?史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说是……” 黑衣人慢慢地从腰间拨出一把亮闪闪的钢刀来,用手指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格外刺耳,他小心地将刀架在张书吏的肩上,露出凶狠的目光,“你以为我不知道国舅爷是谁?他姓史对不对?” 张书吏的魂魄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残存的一点理性让他急速掂量起这问话的含意来,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此次进京知道的人很少,除了杨承和史大奈这班人,就只剩下福清县丞,县丞断然不会害自己,杨承和史大奈也不可能害自己,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史大奈信不过自己,派人前来试探。这样一想,他心里便有底了,哼哼,跟我来这一套!他将头一撇,一句话也不说。 “快说!国舅爷是不是姓史?” 张书吏淡淡一笑,“有种你就把面纱拿掉,何必这样遮遮掩掩,明白告诉你,我只知道国舅爷姓萧,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 “你就骗人吧,你自己办的事现在就忘记了?当初不是你把史大奈的左腿给打折的吗?” 张书吏一听这话,头皮不由得发麻,来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这些都知道?老辣的张书吏来不及多想,果断地摇了摇了头,大声说道,“我再次告诉你,我只知道当今国舅爷是太后的亲弟弟!你要杀要剐干脆点!” “你真的不说?为人家背黑锅值得吗?” “你少来这一套,不就是一死吗?来吧,我要是皱下眉头,算我不是男人!” “你……”黑衣人迟疑了一下,眼睛里再次露出凶光。 张书吏何等聪明,他已经知道来人必是太监,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男人”让他生气。既然这样,接下来的戏就好演了,自己不能再当演员,应该把主动权抢过来,好好导演一次。 这样想着,张书吏索躺下身去,不耐烦的向黑衣挥挥手,“走吧,我要睡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黑衣人将钢刀插入刀鞘,慢慢地将面纱揭去,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4.3.书吏更名 4.3.来人正是李训。他以这种方式见面,让张书吏感到很诧异。 李训靠着房间中央的桌子坐下来,脸无表情地说道,“国舅爷知道你进京,怕路上遇到不测,所以派我来保护你。” 张书吏心里暗骂史大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保护?不就是担心自己把秘密给泄露出去吗?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张书吏会做吗?把假国舅爷的身份抖露出来,自己怕就今生没有机会再回福清县了,更别说当县令。他也清楚,史大奈之所以对自己不放心,一是因为自己曾经让史大奈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再就是担心自己不能和他一条心。其实史大奈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此次进京,张书吏已经把未来估算得很仔细,除了与史大奈密切配合,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当下听了李训的话,他立即想到该如何虚以委蛇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亲手给李训倒了一杯茶,“谢谢李大人,我一个小人物还劳您亲自前来护卫,真是受之有愧。” “你现在是小人物,将来可是大人物了,我还不得巴结你?”李训嘻嘻一笑,直笑得张书吏毛骨悚然。 “李大人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能不能留下这条贱命,还指望您在国舅爷面前多多美言呢。” “好啦!我也不跟你哆嗦了,直言相告吧。国舅爷让我来是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跟你商量。” 张书吏再次错愕地望着李训,“什么?有重要事情跟我商量?” “是的,这事很重要,还得你好好配合。” “我一定配合,请您吩咐。”张书吏一直站在李训对面,不敢坐下来。 “你先坐下吧,事情是这样的,宫里刚好有名太监死了,国舅爷的意思是让你顶替他……” “什么?国舅爷让我顶替太监……不,我不是这意思……”张书吏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样的开端。 李训冷静地看着因焦急而脸色煞白的张书吏,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放心,国舅爷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在福清的那段日子,多亏你尽心照顾,我也不会让你变成假男人的,哈哈!” 张书吏只差没给李训磕头,不停地打拱作揖,“多谢李大人关照,多谢国舅爷成全!” “不过呢,就现在起你就不再是张书吏,而是太监仇士良,记住,你从今往后名字就叫仇士良!” “可是李大人,我没功劳总有苦劳吧,现在连名字都保不住,怎么对得起祖宗,将来还怎么进祖庙?” “你从此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改个名字算什么?又没让你拜国舅爷为义父?你好好想想吧,如果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 张书吏眼看着李训松了口,连忙应道,“只要不改名字,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什么都答应我?” “真的!真的!”张书吏生怕李训变卦,急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休要怪我不念旧情。”李训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那把钢刀。 张书吏感觉情况有些不对,睁大眼睛望着钢刀上散出来的寒光,“李大人,您这是……” “送你回老家!”李训抡起钢刀朝张书吏砍过来,寒光夹带着寒风飞过来。 张书吏本能地将头一低,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死命地摆着双手,“李大人,您弄错了!弄错了!” 李训冷冷一笑,“我没有弄错,是你自己选错了路,因为你选择了一条死路,我只能按照国舅爷的意思了结你的性命,你到了阴间千万不要怪我李训。” “李大人,您等等!我有点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你不听国舅爷的话,不愿意改名字,留你在宫中也没有什么意义,何况你还知道国舅爷的底细,你说不杀你还能怎样?” “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国舅爷就是国舅爷!”张书吏用发颤的手指头上方,摆出发誓的姿势。 “呸!你发誓有什么用?只有死人最让人放心,你还是安心上路吧,免得错过了好时辰。”李训说罢,又抡起了钢刀。 张书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似乎一抬头就会身首异处,口中连连说道,“我愿意改名,我愿意改名,我就是张……不,我就是仇士良……” 李训将钢刀停在空中,脸上泛过一丝笑意,“你真的愿意改名?不是我逼你的吧?” “不是!不是!是我自愿的,我本来就是仇士良……” “既然这样,仇大人起来吧。”李训再次将钢刀插入刀鞘,坐了下来。 张书吏慢慢抬头看了看李训,确信没有生命危险,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因为紧张,踉踉跄跄中差点摔倒在地。 毕竟张书吏跟自己同命相怜,李训眼中流露出一丝愧意,示意张书吏坐下,并给了倒了一杯茶。 张书吏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一口饮尽,然后用手衣袖在嘴边擦拭了几下,狂跳的心总算平静了不少。 “张县令,哦不,仇大人,你不用担心,这次进京你不用呆在宫里,你就在国舅爷身边当差,帮他出出主意,对外就说是从宫中调拨给国舅爷的内官,实际上你就是国舅府中的管家,你看如何?” “好好!李大人说怎样就怎样。” “这怎么行?今后你在国舅爷府中当差,可是见官大三级,就是朝中的内阁大臣见了你,也要敬你三分,可千万不能像现在这样低眉顺眼,奴颜卑膝,你好歹也是宫中四品内官,知道吗?如果你丢了国舅爷的脸面,这小命还是难保的!” “知道,知道,李大人放心,我一定按您的吩咐做,绝不会给国舅爷丢脸!”张书吏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之所以让自己改名字,除了名正言顺地以太监的身份进入国舅爷,更重要的是从此世上没有张书吏这个人,也没有人清楚国舅爷的底细。张书吏内心很窝火,想想真正的仇士良已经从世间消失,再想想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国舅爷身边的四品内官,已经是很庆幸的事了,何况比起福清县令来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就算祖宗知道了,估计也会为自己的高兴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确实无路可退。 4.4.野心初现 4.王守澄事后听说宫中太监仇士良被安排到国舅爷身边当差,以为是太后的主意,也不好轻易打听,后来听杨贤妃说起此事,才知道自己也被蒙蔽了,看来是李训是为了讨好国舅爷,自做主张把人送过去的。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训李代桃僵,派在国舅爷身边的根本不是太监仇士良,而是福清县的张书吏。此前他从吏部得到消息,奉命前往京城的张书吏途中被杀害,尸首不知去向。张书吏本来是要到国舅爷身边任职的,人在半道死了,宫中只好另派一人去照顾国舅爷,至于是仇士良还是谁就不重要了,如此想来,王守澄便没有把这事再放在心里。 张书吏并没有直接去国舅府,先是被李训秘密带进了皇宫,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派人送到国舅府,一切都天衣无缝。 从迈进国舅府的那一刻,张书吏已经心如止水,偌大的国舅府彰显出一种高贵,一种威严,让他不敢再有其他任何想法。 国舅爷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礼节性地安排一些事情后,便独自将张书吏带进了内厅。 张书吏小心翼翼地跟在国舅爷身后,努力摒住呼吸,他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内厅很大,但除了国舅爷,就只剩下张书吏,没有第三人。 国舅爷傲然坐在扶床上,狠狠地望了张书吏一眼。 张书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眼吓得直哆嗦,一咕碌跪了下来。 “张书吏,哦,仇大人,你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见到你,忍不住想起当初你给我的那一棒。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真是拜你所赐,如果没有你那一棒,也不会有我今天,哈哈!” “国舅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说过你不要害怕,我让你来是相信你,是想和你做一件大事,你且起来,我有事告诉你。” 张书吏连忙爬起来,快步走到史大奈身边,“国舅爷有什么吩咐?” 国舅爷在张书吏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直说得张书吏连连点头。 从那一刻开始,张书吏,不,接下来应该称呼仇士良,他开始肩负影响大唐前途命运的重任。 国舅爷对于这个仇士良还是信得过的,而更让他欣赏的就是这个人的狠毒和无情,他需要这样的人来助他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个月前,太后和他谈起当今皇上的苦衷,太后又一次在他面前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史大奈自从来到京城,就把自己的余生锁定在这座看似风光无限的国舅府,更没有想过要有什么作为,杨承跟他讲过的话,他从来不敢当真,就算自己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染指当今贤妃。这段时间自己与杨贤妃见面的次数很少,他也因为杨承执掌新军而重新萌生了干一番事业的欲望。他当初的所谓事业不过是借助太后的力量,能够培植一批亲信,然后将亲信像撒种子一样分布到各个要害部门,以便自己的位置更稳固。太后的那场哭诉,让他彻底改变了当初的想法,他必须助皇上一臂之力,这既能体现作为舅舅的真心,同时也能为实现自己的目标铺平道路。这才有了李训半路导演的那出戏,只有一个福清县的张书吏,不足以让自己在关系错综复杂的宫廷中争到一席之地,经过他与李训反复比较,认为神策军的监军仇士良是最佳人选,但仇士良原是王守澄的死党,不愿跟随李训投奔国舅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真正的仇士良消失,再造一个新的仇士良。 李训这人终究靠不住,这是国舅爷很清楚的事情,他不过是垂涎王守澄的位置,如果真有一天取代了王守澄,他不会甘居于国舅爷之下,他这这所以主动投奔自己,无非是看到背后的太后和皇上,他想曲线救国,想通过国舅爷背后的力量来改变命运。国舅爷也乐得如此,彼此利用,各取所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4.5.皇上犯病 5.重阳节那天,史大奈亲自带着仇士良等人,给太后送去一批奇珍异宝,准备顺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太后。 义安宫没有往日的喜庆,显得有些凄惶。史大奈感到十分诧异,连忙一路小跑来到太后跟前。 太后见到史大奈,未曾开口便嚎啕大哭大哭,把史大奈哭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太后,您这是怎么啦?” 太后好不容易忍住哭声,拉着史大奈的手抽噎着,“好弟弟啊,你是不知道,皇上犯病啦……” “皇上犯病啦?”史大奈深感自己信息闭塞,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就算皇上犯病了,不是还有御医吗?您哭坏了身子怎么办?” “皇上这次犯的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赶紧发皇榜啊!天下这么大还找不到一个给皇上治病的人?” “皇榜都发了两天,前后也来了不少名医,但还是没人能治皇上的病。” 仇士良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敢问太后娘娘,皇上犯的是什么病?” 太后这才看到史大奈身后站着的仇士良,“你是什么人,敢打听皇上的病情?” 史大奈轻声说,“太后,你有所不知,这仇士良是我从宫中挑选出来的人,对医学多有研究,或许皇上的病他能帮上忙……” 太后听了这话,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快说说,你打算怎么治皇上的病?” “禀告太后,您还没有把皇上的病情告诉我……”仇士良心里也有些犹豫,担心太后说出的病自己没有办法治,到时候可就是自寻死路了。 “哦,你看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太后用手拍了拍脑袋,“听说皇上犯的是风症,几天了还不能开口说话……” “是不是嘴角流痰不止,嘴唇不能自由开闭?”仇士良感觉这病有些熟悉,之前他在福清县就救过一位中风的员外,收了人家不少馈赠。 “对!对对!正是这样,莫非你能治好这病?” 仇士良心中已经有所把握,但不敢轻易承诺,皇宫不比福清县,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可就是欺君大罪,听到太后问话,吞吞吐吐地说道,“太后,这病倒是略知一二,至于能否治愈,小人不敢打包票,况且……” 太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为皇上治病的人,看到仇士良这样子,不免又开始急起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史大奈知道仇士良的担心,于是拉住太后的手说,“仇大人不是不想给皇上治病,他是担心治不好会招来欺君之罪,所以……” “这个你不用担心,有哀家在,就算你没治好皇上的病,我先赦了你的欺君之罪,如果治了皇上,我会让皇上重重封赏你的!” “为皇上效劳是小人的福分,小人不敢奢望赏赐,敢问太后,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给皇上治病?” “当然是现在,国舅爷,辛苦你带着仇大人走一趟,我马上派人送你们进宫。” 文宗已经患病三天,躺在龙床上不能动弹,口中含含混混说不出话来。 按照史大奈的要求,太后已经将所有的太医赶到归阳宫外。他暂时还不能让仇士良暴露真实身份。 仇士良站在床前仔细观察了皇上的病状,他知道这就是中风,御医之所以治不好这病,是因为都不敢在皇上身上下针,这病必须用银针打通穴位,否则很难奏效。 但要给皇上扎针必须经太后同意,史大奈恰好具备这方面的优势,凭他一句话,太后便满口答应,但要求务必保证皇上无性命之虞。 仇士良早年还没到县衙谋职时,曾经四处游荡,偶然的机会救了一位逃荒老人的性命,人家为了感谢他,将平生所学的针灸之术传授给了他,后来才知道,这套针灸术可谓独步天下,专治疑难病症。他感谢上天赐给自己这样的好机会,可以为皇上治病,如果御医大胆用针灸之术,恐怕这机会也轮不到自己。 他让侍从脱去文宗身上的衣服,然后扶着文宗坐在龙床上,他先在文宗的后背扎下数根银针,然后又在后脑处扎上银针,不到半个时辰,皇上便有了知觉,手脚开始动起来。 仇士良让侍从将皇上平放在龙床上,开始第二次施针,在文宗的前额和胸部扎下了银针。几个回合下来,仇士良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史大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半点忙。 第三次施针的时候,仇士良让侍从扶着文宗侧身躺在龙床上,并在嘴角垫放了数条洁净的手帕。 史大奈不知何意,仇士良轻声告诉他,等下皇上会吐出堵在喉咙的浓痰,这手帕就是专门用来接浓痰的。史大奈差点笑出声来,看来仇士良已经胸有成竹,胜利在望了。 仇士良从文宗后颈拔下三根银针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文宗连连咳嗽了几声,“哇”地吐出一大堆浓痰来,然后“啊呀”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4.6.奸宦密谋 6.文宗死里逃生,对仇士良感激万分,也开始对史大奈另眼相看。 在太后的建议下,文宗加封仇士良为神策中尉,成为禁军最高军事首领,可谓一步登天,加封史大奈为忠义侯,奋威将军,兼管新军。 文宗这一招确实高明,把禁军和新军都笼到自己手上。 李训感觉自己已经慢慢失宠了,包括王守澄在内的一班人,已经没有往日的威风,文宗加封仇史二人时候,提升王守澄为观军容使,实权全部旁落到仇士良手中,现在史大奈摇身一变执掌新军,看来指望杨承是不可能的了。他预感情况紧迫,必须尽快采取措施扳回危局。 李训进来的时候,王守澄正为仇史二人的事烦心不已。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王宗澄招手让李训来到跟前。 “王大人是不是在为仇史二人的事烦恼?”李训不失时机地抛出钓饵。 “正是!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到,而是早就在想这件事。” 王守澄对李训的回答很满意,看来他还是跟自己一条心的,“那你有什么想法?” “眼下禁军已经被仇士良掌控,新军也落到了国舅爷手中,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为今之计,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仇士良、史大奈,还有……” “还有谁?”王守澄听李训这么一说,心里更急。 “还有……当今皇上!”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王守澄虽然对权势充满无限的欲望,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和皇上已经坐在同一条船上,皇上不下船,自己还能保住现在的职位,如果皇上失身落水,那自己的末日也就快到了,所以对于李训的决定他感到不可思议。 “我的王大人,你要明白,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当初拥立皇上是功不可没,也曾经显赫一时,现在呢?仇士良不过给皇上治了一次病,凭空换来从三品的神策中尉,一个假国舅也跟着鸡犬升天。这事摆明着就是在消弱你的势力,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连现在的职位也保不住了,能侥幸留条性命还得谢天谢地。” 王守澄并没有把事情想到这么严重,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小皇帝!如果真如李训所言,仇士良和史大奈对自己下手也就只是时间问题,而操纵这一切的便是皇上,继续等下去,就只能坐以待毙! 李训知道王守澄已经被策动了,没忘记继续给添一把柴,“大人在位这么长时间,朝中大臣怕是早已把你当成了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呢!” 这倒确实是王守澄担心的事情,包括裴度在内的朝臣,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当时只是想把那些与自己作对的人挤出朝堂,没想到反让他们落得自在,更麻烦的是,裴度等人已经是手握重兵的使,朝中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还不得率兵前来勤王?王守澄越想越害怕,连忙催问,“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抓紧招兵买马,组建自己队伍,以备不虞!” “这事交给谁来办?你我都在内廷,这时候想到外面募集人马怕是做不到。” “有个人你怎么忘记了?” “谁?” 李训摸了摸下巴,神秘地说道,“王璠!” “王璠?他到现在还被我关在牢里,怎么可能帮我?” “如果跟他把道理讲清楚,他肯定会帮!”看来李训早就想好了对付王璠的办法,“我不但让他心服口服地帮我们,还要让他死心踏地帮我们!” 王守澄双手一拍,哈哈大笑,“好!李大人这招好!那你快说说,有什么办法让王璠归附于我?”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就这么简单?” “是的,他在牢中关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只剩下求生的念头,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大人,我打着大人的牌子每个月都给王璠家中送去钱物,如果王璠知道了实情,难道不会对大人感恩戴德吗?” 王守澄做梦也没有想到李训背着他做了这样的事情,是否打着自己的牌子,或者说打着自己的牌子到底是何目的,不得而知,但如果真是这样,收降王璠就应该是很简单的事了。 4.7.王璠复出 7.王璠并没有李训想象的那么容易收服。 李训将王璠带进内侍省的时候,王璠虽然身着囚衣,但武将固有的那种凛凛威风丝毫没有减少。 李训让人给王璠拿掉刑具,并让他坐下来。 王璠一脚将锦凳踢倒在地,“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跟爷爷来这一套!” 李训先是一愣,随即从坐榻上站起身,走到王璠跟前,笑呵呵地说,“王将军误会了,我是要救你……” 王璠仍然头都不抬地说道,“你救我?你凭什么救我?当初还不是你们这些人害得爷爷身陷囹圄?” “王将军真是错怪我们了,害你的可不是我,也不是王将军,而是当今皇上。” “皇上?皇上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要害你?这得问你自己啊!你跟着漳王李凑谋反,难道不该坐牢?” 王璠气得眼睛冒血,“你们这是诬蔑!我王璠何时见过漳王?” “你之前不是深得漳**任,后来才被安排到宋申锡手下来作内应吗?” “你们这些阉宦之人,到底是何居心?漳王光明磊落,何来谋反一事,我和宋大人只是惺星相惜,想为大唐中兴干番事业,为什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谋反?你,王守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 李训一点都不生气,仍然笑眯眯地说着话,“我和王大人在你眼中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在皇上眼中又是什么东西?王大人啊,在牢房里关了这么久,火气还这么大,看来你是不打算领我们这份情了?” 王璠从内心上看不起李训之流,但此刻他慢慢开始明白,李训肯定有求于自己,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只能老死在牢中了。他努力压住心头的火气,决定先稳住李训从牢房里走出去再说。于是故作矜持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帮我?有什么条件?” 李训此时已经陷入两难之地,王璠不配合自己,一时之间还真是找不到可以在外招兵买的合适人选,手下虽不乏武艺高强之人,但都不具备带兵打仗、冲锋陷阵的能力,而且自己已经在王守澄面前夸下海口,到时王守澄怪罪下来,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听到王璠这么一问,心头不禁一阵暗喜,连忙说,“没有条件,我们是真心要帮你!” “真的?”李训这番话,王璠还真是不敢相信。 “看来王将军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啊,跟你实话实说吧,王大人希望王将军能够帮助他重新组建一支军队。”李训一面说,一面观察着王璠和表情。 “组建军队?难道你们想谋反?” “王将军这话说得可不好,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和王大人,非得把我们当成坏人?你在牢中这段时间,朝中发生了很多大事情,仇士良你不熟悉吧?一个小太监,因为投奔了国舅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禁军首领,想想王大人真是不值啊!一心一意对待皇上,没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观军使的虚衔。”李训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当初王大人出生入死,帮皇上铲除了宫廷内患,杀死刘克明一班人,可谓功勋卓著,无人不服,如果真有异心,还用等到现在吗?” 王璠仔细一想,觉得李训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对于组建军队一事仍然不解,“既然这样,皇上都已经不信任王大人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心吗?” “王将军有所不知,仇士良现在权势熏天,又跟国舅爷搅在一起,可谓里应外合,随时都会对皇上不利,我们必须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被动。”李训作为偷梁换柱,将张书吏变成仇士良的始作佣者,自然不敢随意披露仇士良的真实身份。 “李大人是担心仇士良会对皇上不利?” “这还用说,仇士良的野心肯定不小,神策中尉的官衔恐怕还不能让他满足。” “那你也应该把这些担心禀告皇上啊,然后听从皇上的旨意再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岂不更好?” 李训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皇上还信任我们,就不会这么快把王大人架空的,现在跟他说不利于仇士良的话,你想想会是什么好结果吗?” 王璠终于明白李训的用意,说是为了保护皇上而组建军队,实际上是为了自保,但他也明白这或许是自己唯一一条出路,指望皇上赦罪的可能应该是没有了,说不定皇上早就忘记还有他这么个人。与其生死难测,不如放手一搏,如今先凭借王守澄和李训二人的能耐,至少还可活着从牢记里走出去,至于军队能否组建成功,一切都等出狱后再说吧。 李训果然守信,第二天就秘密将王璠接回了百里之外的新家。见到家人的那一刻,王璠愰若隔世,禁不住大哭了一场。本来打算带着家人远逃外地,不再卷入到是非中来,但家人的话又让他彻底改变了主意。原来自己入狱期间,家人全赖王守澄和李训秘密照顾,每月的生活用度也全靠他们供给,不管两人是何目的,也不管两人的名声如何狼籍,就凭这份情意,怎么也得报答人家。 4.8.王璠驻军 8.王守澄听从李训的建议,把王璠组建的军队设在临潼县新丰镇,离杨承掌管的新军不过十里。用李训的话讲,两支军队离得那么近,更不易引起外人的怀疑,事实证明李训的分析没错,杨承本来就在那里屯有军队,地方官吏误以为王璠的军队不过是新军的一部分,从筹备到组建完成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史大奈自从兼掌新军后,与杨承见面的机会更多了,之前还有必要防人眼目,而今则可以大摇大摆进出新军军营。 杨承也暗自庆幸选择了史大奈,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物,心中却是大有乾坤,刚到京城时遇事小心谨慎,从不越雷池一步,而今大权在握,依然能够气定神闲,不得不令人佩服。 史大奈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这次侥幸借助仇士良的能力暂时取得了皇上的信任,但这种信任能够维持多久,谁也无法预测。有一点他很清楚,只有把新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就算皇上有心于自己不利,估计也无可奈何。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杨承至少对自己还是忠诚的,当然这种忠诚完全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相互依赖之上的忠诚,不是牢不可破的铁壁关系。自己不过一介书生,虽在底层官场混过一些时日,但终究没有广泛的人脉资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了暂时稳住杨承,还得另外物色有能耐的重臣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来。 不过,史大奈也很清楚,凭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一没有足够多的钱物,二没有足够好的人缘,三没有足够大的权力,想要别人甘心情愿拜倒在自己的脚下,确实很难。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奇迹出现! 杨承对史大奈还是很用心的,每次都把史大奈服侍得舒舒服服,他特意从外面弄来四名绝色美女,专门对付史大奈,所以史大奈每次来军营,美其名曰巡查,实则是为了享受曼妙的床帏生活。 这天,史大奈照例来到军营,杨承又跟他聊起上回的话题。 “国舅爷,您跟贤妃到底怎样了?” 史大奈生气地白了杨承一眼,极不高兴地说,“你就这么希望我和贤妃之间能有事?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杨承知道史大奈每天穿梭于国舅府与军营之间,身边用美女如云来形容毫不夸张,他之所以迫切希望史大奈跟杨贤妃能混到一张床上去,目的就是想把史大奈的后路切断,只有这样,史大奈才能和自己形成联盟。他深知史大奈貌似忠厚,实际内心狡诈,虽然把自己推到了新军首领的位置上,无非是在利用自己,一旦有了更好的人选,他定然会一脚将自己踢开,不对,应该是一招结果自己的性命。只要史大奈上了杨贤妃的床,他的把柄就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了,除了听命于自己,史大奈别无选择。 面对史大奈的责备,杨承已经习以为常,当下嘿嘿一笑,“国舅爷是故意装糊涂吧?我虽然是宦官,之前呆在宫里的时间也不短,这普通的女人跟贤妃比起来怎么会没有区别?如果没有区别,皇上身边有多少绝色女子,为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心?我是没有这福分,不然拼死也要在贤妃娘娘身上下功夫,否则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史大奈似信非信地望着杨承,“这也太玄乎了吧,区区一个贤妃难道胜过我身边这么多美人?” “这个我还真是说不好,还得国舅爷您亲自体验体验。”杨承说完又是嘿嘿一笑。 “你如果敢骗我,后果一定很惨,知道吗?”史大奈不由得有些心动。 “国舅爷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欺骗您啦。” “你当初不是答应在你军营中让我促成好事吗?现在又来调侃我,你是何居心?” “我是想告诉国舅爷,只要你下了决心,我这里才好操办啊,国舅爷不点头,我可不敢随便把贤妃娘娘骗到这个地方来。” “什么?你打算把贤妃骗到这里来?这不好吧。” “难道你还能直接在承欢殿跟贤妃娘娘厮混?” 史大奈感觉杨承是在玩弄自己,心头的火气不由自主地直往上冲,“大胆!这厮混也是你能够说的?我是什么人?贤妃是什么人?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 杨承没想到史大奈会生气,而且这么骂自己,马上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低眉顺眼地说,“国舅爷不要生气,我也是一片好心……” “什么好心?天底下这么多女人,你偏要我打贤妃的主意,还要把人骗到军营来,这不是找死吗?我告诉你,你死可以,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年。” “国舅爷言重了,怎么会死呢?这事如果成了,对国舅爷以后的大业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你想想,到那时候贤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国舅爷身上,皇上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能瞒得过您吗?” “你还是让我好好想想吧,我总觉得这事不地道,不是一个国舅爷应该做的事情。” “看来国舅爷还是没有想清楚,说来说去,你还是外戚,太后健在,国舅爷就地位稳固,太后哪天不在了,国舅爷的位置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何况皇上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他根本就没有认可你这个国舅爷……” 史大奈听了这话,不由得全身一阵阵发冷,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4.9.郑肃投靠 9.史大奈期待的奇迹终于出现了!吏部侍郎郑肃主动投到了他的门下。 郑肃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披着斗篷悄悄来到国舅府的。 其时,史大奈正悠然自得地喝着酒,欣赏着侍女曼妙的表演。 听到禀报后,史大奈在脑海里想出无数种可能的结果,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郑肃居然是来投靠自己。 郑肃进门前,史大奈已经摒退左右,端坐在扶床上。 郑肃将披在身上的黑色斗篷解下来,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深深地朝史大奈鞠了一躬,“国舅爷一向可好?” “好,好!难得郑大人光临敝府,不知有何见教?”史大奈略微欠了欠身子,客气地说道。 “见教不敢!下官是专程来找国舅爷的。” “哦!敢问郑大人找我何事?” “有两件事。”郑肃不卑不亢地回道。 “郑大人不妨说说是哪两件事?”史大奈很欣赏郑肃的开门见山。 “难道国舅爷就不打算让下官坐下来说话?”郑肃用眼睛扫了扫两侧的红木雕花椅。 史大奈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说,“郑大人请坐,快快请坐。” 郑肃走到靠近史大奈的左侧椅子上坐下来,怔怔地望着史大奈。 史大奈心里很清楚,这位郑大人曾经在自己出任福清县令时,当过他的面试官,对自己的身份再清楚不过,今天郑肃只身前来,不排除先揭自己的老底,然后以此为要挟来达到其他的目的。 果然,郑肃开口了,“国舅爷,我所说的两件事,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听听?” “当然,郑大人尽管讲来。”史大奈也很想知道郑肃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第一件呢,是有关国舅爷身份……”郑肃把话说了半句便停下来,细心地观察着史大奈的变化。 史大奈是何等精明,他知道郑肃先抛出这个话题必定是为了后面的第二件作铺垫,这样想来,第二件事应该是有求于自己。对于郑肃的表现,他没有半点反应,既不慌乱,也不急切,倒让郑肃心里忐忑起来。 郑肃一看这招没有奏效,马上改变了语气,“国舅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恶意,只是说您的身份一事我虽然知道,但绝不会向外人提及。” 史大奈冷冷一笑,“郑大人这是在开我的玩笑吧?我贵为国舅爷,仍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舅舅,难道你还要怀疑我不成?你是不是活点有点不耐烦了?” 郑肃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国舅爷千万不要误会,我真的没有恶意。” 史大奈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故作生气地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大胆狂徒拖出去重打三十棒!” 随着史大奈一声大喝,门外早冲进来两名护卫,提溜着郑肃就往外跑。 郑肃顾不得颜面,拼命挣脱两名护卫,再次跪在史大奈跟前,连呼饶命。 史大奈朝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出去,然后慢慢地从扶床上站起来,围着郑肃转了两圈,直转得郑肃全身发抖。 “郑大人,你能来我府上,我是十分欢迎的,如果你带着这种不友好的态度来,我就不高兴了。” 郑肃还在不停地磕头,“国舅爷,下官知错,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下官吧,下官保证今后不再乱说话。” “郑大人,你也是明白人,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无有不应之理,但你若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恐吓本国舅爷,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所以我劝你还是把那些不该记在心里的事情忘掉,至于这保证不保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随时取你的性命,知道吗?” “知道!知道!”郑肃终于领略了国舅爷的威严,先前稍存的那点侥幸一股脑儿飞到了爪哇国,不敢再有半点非份之想。 “既然这样,我先铙了你!”史大奈装出余怒未息的样子,恨恨地说道,“你直接说第二件吧,说呀!” “是是是!下官所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想从今往后一心一意为国舅爷办事!” “哦!这倒是稀奇,你堂堂的三品大员,不思为朝廷效力,倒想着为我办事,说!到底是何居心?” “国舅爷息怒,下官所说的并非背叛朝廷,我是说……今后国舅爷但有差遣,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大奈知道应该见好就收了,这弦绷得太紧只会落得臂断弓残,于是笑呵呵地扶起郑肃,“郑大人的忠心真是令人感动,既然如此,我决不会亏待于你。” 郑肃连忙用衣袖擦干额头上的汗珠,躬身站在一边,等候史大奈发落。 史大奈命人拿出一百两黄金,两条玉带送给郑肃,然后亲自安排随从将郑肃送回府中。 5.1.密谋除奸 第五部分 密谋除奸 1.因为郑肃的加盟,史大奈手上已经有了一文一武两张硬牌,加之李训又开始与王守澄交厚,这多少让他有些不高兴,感到这个人终究靠不住,于是产生了放弃此人的念头。 让史大奈担心的是,李训毕竟很清楚自己的来龙去脉,如果反咬一口,事情就不好办了,好在如今有杨承和郑肃作为自己的左右支撑,实在不行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把李训除掉。 仇士良同样有着这样的担心,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书吏摇身一变成为神策中尉,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也超出了李训的预期,最为重要的是剥夺了王守澄和李训在禁军中的权力,他相信李训一定会伺机报复。在宫中任职时间不长,但他经历了在福清县所无法感知的人和事,宫中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之事常有发生,谁敢得罪王守澄之流就意味着生命正在走向尽头。虽然禁军主力已经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但他们身边的亲信和侍卫并非等闲之辈,思虑再三,他决定通过国舅爷劝说皇上除掉王李这两颗眼中钉。 史大奈听了仇士良的建议,心中不禁暗暗叫,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正担心李训对自己构成威胁,仇士良便提出除掉王李二人的想法,岂不是正中下怀? 史大奈稍作思考后,便让人找来了郑肃,然后三人一同走进了密室。 仇士良把自己的想法再次通报了一遍,郑肃才明白国舅爷急着找他来的目的。 “郑大人见多识广,不知有什么好办法?”史大奈一直想找机会试试郑肃胸中到底有多少沟壑。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郑肃还没有完整的方案和对策,惶恐地望了望史大奈,“国舅爷,您容我再想想,好吗?” “行,那你就再想想,仇大人,你谈谈打算吧。” 仇士良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说道,“眼下王守澄和李训二人已经对我们构成重大威胁,如不早除必有后患,所以我想借助皇上来实现这个计划。” “皇上凭什么听我们的,这么多年过来了,如果皇上真有这胆量,应该早就动手了。”史大奈不无担心地说。 “这个道理下官当然清楚,但我们只看到了表面现象,并没有看到事情的实质,皇上之所以不敢动王守澄和李训,无非是手上没有可用之人,更没有可用之兵,难道国舅爷忘记了,当初皇上命王璠在临潼训练新军,不就是打算对付这二人吗?如果王璠不出那档子意外,恐怕皇上的计划早就实行了。” 郑肃也连声附和,“仇大人言之有理,当初皇上设立新军一事,确实是为了对付王守澄,其实王璠被贬也是中了王守澄这些人的奸计。” 提到王璠,史大奈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要不是自己糊涂,听信杨贤妃的话,自己也不会怂恿太后给皇上施压,好好的王璠也就不会被免职,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让杨承把新军抢到了手,真要是落在王守澄手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就大胆说吧,目前形势已经很危急,估计王李二人正在密谋夺回掌管禁军的权力,我们必须早做打算,先下手为强。”史大奈一时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说服皇上。 “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郑肃谦恭地望了望两人,低声说道。 “什么想法,快说!”史大奈已经急不可奈了。 “前段时间听说御花园千年石榴开花,每到夜间便有甘露降临,实乃祥瑞之兆,我们何不借此作作文章?” “说具体点,这文章该怎么作?”史大奈对郑肃的提议很感兴趣。 “还得辛苦国舅爷亲自去拜见皇上,说服皇上让全体文武大臣到御花园观看甘露奇景,而我们事先将禁军埋伏在御花园中,只等皇上一声令下,禁军便可在御花园将王李一班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郑肃接着说道,“不过,下官还有一个担心……” 史大奈睁大眼睛望着郑肃,“郑大人担心什么?” “就是那个王璠,自从免职后一直被王守澄关在牢狱之中,前几天听说王璠已经被王守澄放出来了,而且,而且也在训练军队。” “有这样的事?仇大人你听说过吗?”史大奈吃惊地望着仇士良。 “没……没有!不知道郑大人这消息从哪里得来,我执掌禁军也有些时日了,如果王守澄有什么动作,应该是瞒不过我的。”仇士良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自信的。 “这消息也未必确切,国舅爷不妨敲山震虎,试探一下王守澄或者李训,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探出些端倪。” 史大奈点了点头,看来自己有必要尽快拜访两个人,太后和杨贤妃。因为他很清楚,通过太后可以说服皇上配合他们的除奸计划,而通过杨贤妃则有可能探听到有关王守澄的消息。 5.2.再求太后 2.太后近来迷上了围棋,每天轮流召集义安宫中那些懂围棋的下人陪自己玩乐,并设定了游戏规则,凡赢太后一盘棋即可奖罚白银五两,连赢三盘则晋升为各房主事。一时间,义安宫兴起了一股围棋风,上至宫中总管,下到贴身侍从,稍有闲暇便三三两两研究围棋。 史大奈早在福清时便喜爱围棋,在任时曾举办两届围棋大赛,两度获得“福清县围棋圣手”名号,所以每次拜访太后,都少不得要陪太后好好下几局围棋,太后也是隔三差五地派人请他到义安宫中对弈。史大奈与太后对弈,其意不在围棋,而是讨太后欢心,所以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教太后一些高招,使得太后的棋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甚得太后喜欢。史大奈也适时向太后提出一些要求,太后无有不应。 这天午后,史大奈正准备前往义安宫拜见太后,太后已差人前来接他。 进得宫来,史大奈正准备向太后请安,太后笑盈盈地说,“国舅爷,快快过来陪哀家下棋,这些礼节就免了。” 史大奈也是一笑,微跛着左腿快步走到太后对面坐下来。 因为有事求助太后,史大奈有意无意地让着太后,有时还故意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故意把棋子放入死门。 太后觉得不对劲,将手举在空中,迟疑地问道,“国舅爷心里有事吧?” “哦,没有!”史大奈努力装着没事的样子,依旧笑着说。 “不对,今天这棋就下到这里吧,你肯定有事,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事让你为么烦心。” “太后真是圣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史大奈想要站起身给太后行礼。 太后一把拉住他的手,“看看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不用行礼你还又得着来这套吗?说吧,什么事?” “太后,不知您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关于王守澄在外训练军队的事……” “什么?他在外面训练什么军队?这事你听谁说的?” 史大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轻声说道,“太后,这事你就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王守澄在哪里训练军队,他的目的是什么?” 太后松开史大奈的手,示意侍从将围棋撤走,“国舅爷说得有道理,现在的重点是弄清楚王守澄在哪里练兵,呃,你不是执掌了新军吗?你可以派人去调查啊!” “太后有所不知,新军名义上是我兼管,实际上还是控制在皇上手中,杨承没有接到皇上的指令,不可能听从我的安排,所以我也是有心无力。” “原来是这样,看来还得请皇上亲自向杨承下旨意了。” “太后,我认为这样做还是不妥,如果大张旗鼓地派人去调查,王守澄肯定会将军队撤到更加隐秘的地方去,甚至会提前采取什么动作,到时我们可就被动了。” 太后高兴地拍了拍史大奈的肩膀,“难得国舅爷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皇上的福气!” “太后夸奖了,为皇上效劳是我的福分,何况这事还真不能稍有差池,王守澄是什么人?您心里应该清楚,这次皇上明升暗降拿掉了他执掌禁军的权力,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 “那,按你的意思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事我觉得吧,不宜安排杨承去办,仇士良可能更合适。” 太后听了史大奈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仇士良刚刚得到皇上的重用,手上掌管着所有的禁军,一定会全力以赴效命皇上,而杨承则不同,曾经是王守澄的得力助手,如今虽然反目,但并不能排除两人合演苦肉计,或者私下再次联手。所以派仇士良去调查训练军队一事,应该是最佳人选。 史大奈见太后沉思不语,便轻轻用手敲了敲桌子,朝太后嘿嘿一笑,“太后,您是怎么啦?” 太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我在想,你的建议确实很好,必须马上告诉皇上,让他尽快采取行动。” “太后能这样想就好,不过,这事千万不可张扬,皇上明天会到您这里来问安吧?” “对!他明天会过来问安。” “那就等皇上过来时再说吧,免得走漏了风声。” 太后连连点头,对史大奈的表现异常满意。 5.3.母子连心 5.3.义安宫中,文宗与太后正在低声交流,偌大的正厅里只有他们母子俩。 太后把史大奈反映的情况和盘告诉了文宗,文宗听后呆若木鸡,他没想到王守澄会背着自己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对于文宗的表现,太后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皇上生性懦弱,胸中有大志,手中无功夫,关键时候总是优柔寡断,面对王守澄私自训练军队这样的大事,他肯定会没了主张。 文宗果然方寸全乱,惊恐地望着太后,“母后,这事该如何是好?”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既恨铁不成钢,又割舍不下亲情,怜爱地说道,“这事幸亏国舅爷及时来报,而且还提了很好的建议,我看不妨按照他的计划先把情况调查清楚,然后再作决断。” “那就全凭母后作主。” “怎么可能是我作主,你真是糊涂!堂堂一国之君,遇到这样的小事情就乱了主张,怎么行?还怎么中兴大唐?” 文宗看到太后生气,自知表现得太让人失望,急忙辩解,“母后不要误会,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说就按照国舅爷的建议去调查情况。” 太后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气恼,“你能这样想就好,这样吧,我已经让人把仇士良传到义安宫,他这时候正在外面候旨,你当面跟他交代吧,记住,千万要秘密行动,不可打草惊蛇!” 文宗连连说,“母后放心,孩儿明白,我会让他们谨慎行事的。” 仇士良进来的时候,太后正襟危坐在大厅正中央,摆出一副母仪天下的威严。他走上前,先后向皇上和太后行过大礼,然后躬身站在一边。 文宗招手让仇士良坐下来说话,仇士良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坐在左侧的锦凳上。 “仇大人,你把情况详细向太后禀报一番,然后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对策。”文宗朝太后望了一眼,示意仇士良把之前商量的方案说出来。 仇士良站起身,朝太后躬了躬身,朗声说道,“太后娘娘,皇上,据郑肃大人反映的情况,初步可以断定王守澄已经采取了行动……” 太后禁不住怒形于色,“大胆的王守澄,哀家和皇上一直等他不簿,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当初王守澄杀掉刘克明等人,并非真心实意想扶助皇上登基,他是担心刘克明一班人把绛王扶上皇位后,自己会失宠,甚至丢了性命,所以才孤注一掷。刚开始皇上给了他想要的职位和权力,他暂时知足了,所以并没有对皇上构成威胁,如今皇上把他的实权削弱了,他肯定不会甘心的……” 文宗接过话头,说,“仇大人分析没错,王守澄一直没把孤放在眼里,之前韦处厚和裴度两位老臣,就是在他的排挤之下才被贬到外地为官的,可怜的韦大人还没等到外地任职,就活活被他气死了,孤真是无用,居然连自己喜爱的大臣都保不住!” “皇上言重了,这也不完全是皇上的错,想我大唐当初是何等的兴盛,自从经历安史之乱后,国力大衰,加之宦官专权,皇权旁落,就算皇上有救国之心,却无回天之力啊,好在皇上英明,适时削弱了王守澄的势力,宫中除了他所掌握的亲信侍卫,禁军已经被下官严密掌控,暂时不会出现什么纰漏。不然的话,他来个里应外合,事情就麻烦了!”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问道,“爱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仇士良躬身说道,“回禀太后娘娘,皇上,眼下的关键是必须尽快找到王璠军队的藏身之地,然后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们到哪里去找这支队伍?”太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免忧心忡忡。 “太后娘娘不要急,据下官分析,王守澄之所以在外训练军队,目的就是针对皇上和太后,其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由此可见,王璠的驻军一定离京城不远,一定能够在短时间内驰奔京城,所以下官打算先派人到京城附近各府县秘密调查,看能不能查到蛛丝蚂迹。” “这样很好,但一定要注意保密,千万不可打草惊蛇。”文宗表情严肃地接着说,“仇大人要知道,这次从禁军中派人外出,是不符合朝廷体制的,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可用的、可靠的军队,所以这事真得小心再小心,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王守澄就会发动兵变,届时就一切都晚了。” “皇上,您的担心确实有道理,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再三犹豫,依下官看,是否分两步走?” “哪两步?你说说看!”文宗快速站起身来,冲仇士良走过来。 “第一步,还是由下官先派可靠之人到京城周边府县打探,至于第二步嘛,还得请皇上秘密送信给裴度大人,他不是在太原任节度使吗?何不让裴大人派出亲信协助调查,毕竟地方军队活动起来比禁军要方便得多。” 文宗不禁心头一喜,幸亏仇士良提醒,他还真是把裴老相爷给忘记了。 太后听了也感到由衷的高兴,裴度绝对是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于是连忙说,“这事就辛苦仇大人抓紧按计划行事,裴爱卿那里就请皇上给他下道密旨吧,另外还要提醒他,让他提前调派一支劲旅到京城附近待命,以防不测。” 文宗心情也开朗了很多,连声答应,“太后尽可放心,我马上派人给裴老相爷送密旨,让他作做准备。” 仇士良连声附和,“请太后娘娘和皇上静候佳音。下官一定会谨慎行事,务必成功。” 5.4.事态严重 4.三天后,仇士良派出的人都陆续回来了,但结果令人沮丧,没有人发现王璠的藏身之地! 难道郑肃说的是假话?按理来说,他既然投奔到国舅爷门下,不管是否真心,也不可能第一次就送给人家一份这样的假礼物吧?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仇士良百思不得其解,彻夜难眠,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径直来到了国舅爷府中。 史大奈此刻尚未起床,仍然拥抱着美人沉浸在美梦中。 内侍小心翼翼地站在寝厅外,轻轻地敲着门窗,尖声叫道,“国舅爷,仇大人有急事找您!” 史大奈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叫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声喝道,“谁在门外吵醒本大人的好梦?” 内侍轻轻推开门,跪倒在地,不停地磕着头,“国舅爷,是仇大人来了,他说有紧急事情找您。” “混帐!有什么紧急事也不能打扰本大人睡觉啊!”史大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大声呼骂着。 仇士良站在前厅清楚地听到史大奈的骂声,心里气恼不已,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王守澄已经磨刀嚯嚯,马上要祸事临头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睡大觉!但气归气,他还不敢得罪这位国舅爷,只能忍气吞声地站着静候。 约摸半个时辰后,史大奈才慢腾腾地从寝厅中走出来,看到仇士良,诧异地问,“这一大早的,你不在家中好好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号什么丧?” 仇士良忍住心中的怒火,满脸堆出笑来,“国舅爷,真是对不起,打扰您的好梦了,如果不是有紧急的事情,下官也不敢造次……” 史大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啦!好啦!这些废话就不用讲了,到底什么事?快说!” “是这样,我先后派出十路人马到京城周围的府县进行了调查,都没有发现王璠的驻军,这事?是不是郑大人说了假话?” “什么?没发现?郑肃敢跟本大人说假话,他是不想活了吧!” 仇士良吓得不敢作声,低着头装出很委屈的样子。 史大奈想想也不对,郑肃凭什么要给自己送来假消息,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推吗?难道王守澄发现了什么,提前把军队撤走了?也不对,就算撤走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啊。莫非驻军离京城很远,如果真是这样,那王守澄暂时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动作。这样一想,他心里又多了几分镇定,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既然这样,就等裴大从那里的调查结果吧。你也先回去,我正好还可补补觉,真是的,好好的一个梦被你搅没了!” 仇士良狠狠地望着满脸倦意的史大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往外走去。 就在仇士良转向的那一刻,史大奈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喊了一声,“且慢!” 仇士良被这冷不丁的喊声吓了一跳,惊讶地回过头,“国舅爷,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我能有什么吩咐?我想问你,你派出的人真的把京城周边的几个县都调查了?有没有漏掉哪个县?” “那倒是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史大奈瞪着眼睛,狠不得刺透仇士良的心。 “不过有一个地方倒是没派人去,那就是临潼,那里有杨承将军的驻军,王璠断然不敢也在那个地方驻军的。” 史大奈皱着眉头,觉得仇士良的考虑并无不当,王守澄胆子再大,也不可能让王璠把军队驻扎在临潼。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王守澄是什么人?你能这样想,他就不能来个灯下黑,你觉得他不会在临潼驻军,他还偏就在临潼驻军了!你能咋的? 仇士良觉得史大奈的脸色不对劲,连忙问,“国舅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史大奈摇了摇了头,“我也说不好,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王守澄只可能在京城附近驻军,不可能把军队放在太远的地方。既然你没派人去临潼调查,说不定问题就出在那里,他的驻军可能就在临潼!” “啊!”仇士良听史大奈这么一说,吓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驻军的目的是什么?谋反!既然要谋反,他还怕你不成?如果真被我们查到了,他们绝对不会束手就擒,肯定要拼命一搏,那就是提前动手!” “那,我们还查不查?” “肯定要查!不查怎么行?但要慎重,如果激怒了他们,一旦提前兵变,就麻烦了。” 仇士良眼巴巴地望着史大奈,“那国舅爷的意思是……” “我马上向皇上和太后禀报,你回去后即刻派人到临潼调查,千万不能暴露行踪,切记!切记!” 仇士良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吓得汗流浃背,听到史大奈的吩咐后,如临大赦,一路小跑着往内侍省而来。 5.5.挟私胁迫 5.5.史大奈并没有去见皇上和太后,而是直奔杨贤妃承欢殿而来。 史大奈的到来,杨贤妃倒不感到意外,近期皇上已经很少到光顾她这里,平日里除了在承欢殿中游荡,便是独立发呆。王守澄之前也隔三差五前来问安,自从升任观察使后就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来传递自己被架空的消息,另外一次就是请杨贤妃关注皇上的动态,他担心皇上会对自己下手。 杨贤妃其实是个头脑十分简单的人,在她认为,只要有官职有待遇,比什么都强,她实在想不通王守澄为什么会对职位那么看重,更想不通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担心,皇上凭什么要加害于他? 史大奈照例给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黑着脸一言不发。 杨贤妃这才注意到国舅爷今天与平时有些不同,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让她莫名其妙,“国舅爷今天是怎么啦?这么久不见,跑到我这里来生气了?” “贤妃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有些事还用得着瞒着我这个做舅舅的吗?” 杨贤妃一头雾水,这国舅爷怎么会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来?“国舅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我说吗?王守澄图谋不轨,你难道一点信息都没有?”史大奈听了仇士良的汇报后,联想到王守澄之前与杨贤妃之间的亲密关系,预感杨贤妃肯定清楚其中的原委,与其暗中调查毫无所获,不如直奔主题从杨贤妃那里套出点话来,这才故意装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国舅爷真是冤枉我了,王守澄已经好长时间没到我这里来了,他有什么动作我怎么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王守澄就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能跟我讲什么,无非就是关注皇上动态什么的……” “呃呃,等等,你说什么?他让你关注皇上的动态?这不就是图谋不轨吗?好啊!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当回事……”史大奈总算抓住了把柄,他故意欲言又止,意在逼着杨贤妃把所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杨贤妃被史大奈的表情吓住了,她花容失色,“国舅爷,您可不能吓我,我可真是把您当舅舅看待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这个国舅还是假的不成?” “不是!不是!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是说,我给您送美女……” “打住!你不要把话题叉开了,王守澄还跟你说了什么,我劝你还是说出来为好,免得皇上追究起来你交不了差。”史大奈在官场混迹多年,恫吓这一套自然是驾轻就熟。 杨贤妃这才感到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对,皇上这么长时间不来归宁宫,国舅爷今天突然而至,却是兴师问罪,看来王守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跟你实话实说吧,王守澄意图谋反,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但念在他扶助皇上登基有功,所以不忍对他下手,如果他能够悬崖勒马,说不定皇上会对他宽大处理,如果他坚持一条路走到黑,怕是还要连累到你哦……” 杨贤妃经史大奈一吓,全身开始哆嗦起来,眼泪顺着香腮往下流。 史大奈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看到杨贤妃楚楚动人的模样,心里禁不住有些伤感,自己今天到她这里来,名义是公事公办,实际上还是带着私心的,自己垂涎贤妃美色已久,苦于没有机会下手,今天这一招果然奏效,至少她以后会跟自己靠得越来越紧,这样自己就有机会了!他知道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于是假装关心的说,“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做舅舅的肯定得帮你,对不对?谁叫我们是一家人呢。” 杨贤妃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起身朝着史大奈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多谢国舅关照,只要帮我渡过这一难关,我一定好好感谢您!” 杨贤妃的举动反倒让史大奈有些难为情,恐吓一个女流之辈算什么本事,但欲望始终占据着上风,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表情平静地说,“这事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关键是皇上这关不好过,如果皇上真的追究起来,就算我这个国舅也说不上话的。” “那您怎么办?”杨贤妃眼巴巴地望着史大奈,差点把他的眼珠子都融化了。 “还能怎么办?你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然后我再想办法把责任都推到王守澄身上,只要皇上不怪罪,你就没事了。” “好好!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史大奈就像在福清县大堂一样,静静地听杨贤妃讲述着与王守澄交往的前前后后,虽然没有多大收获,甚至她对王守澄在外训练军队的事情闻所未闻,但至少可以断定王守澄确实图谋不轨。 临走时,史大奈没忘记叮嘱杨贤妃,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包括皇上和王守澄。 杨贤妃已经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开溜,哪里还敢多管闲事,多惹是非,不停地点头应允。 5.6.何涛离京 6.就在史大奈一筹莫展的时候,郑肃又送来了一个利好的消息:何涛私自离开京城往临潼方向去了! 何涛不是王守澄的人吗?他私自出城跑到临潼干什么? 史大奈觉得里面大有文章,可能与王璠驻军有关!他不由得一阵欣喜,连忙吩咐侍女给郑肃上茶。 “郑大人认为何涛此番出城意欲何为?”史大奈笑容可掬地问道。 郑肃微微欠了欠身,谦恭地回答,“回禀国舅爷,下官认为他此番出城必有目的,应该是有使命在身。” “哦,使命?谁的使命?是皇上的还是别人的?” “怎么可能是皇上的使命?如果真是,他还不得大张旗鼓地出城,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吗?” “郑大人说得有理,那你说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郑肃迟疑了一下,“下官也只是估计,不敢乱言。” “郑大人不要多心,就算是估计也只管说来,我不会怪罪你的。”史大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仍然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好,我就班门弄虎了。”郑肃往史大奈靠了靠,“之前我们一直在寻找王璠军队的下落,但查遍了京城周边的府县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说明我们并没有找中目标。国舅爷不妨想一想,当初唯独临潼没有派人去查,而今何涛不去别的地方,偏偏就去了临潼,难道这只是巧合?我看不一定,估计他此行一定与王璠的驻军有关。” 史大奈对于这番分析非常认同,正好和自己的判断一致,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马上派人跟踪何涛,按图索骥。想到这里,他对郑肃说,“这事还得辛苦郑大人,赶紧派人跟踪何涛,看能不能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郑肃并不急于回答,慢腾腾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冲着史大奈一笑,“国舅爷请放心,这事我已经安排亲信随同何涛一同出城了。” “随同他一同出城?你弄错了吧?”史大奈不由得大吃一惊。 “国舅爷误会了,我是说,我的人已经跟着何涛出城了,估计这阵正与何大人前后而行呢。” 史大奈长长地舒了口气,“这还差不多,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怎么会呢?我还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这次你郑大人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一旦坐实王守澄驻军的事实,我们就可动手了,到时候皇上定然会大大地褒奖你。” “为皇上和国舅爷效劳,理所应当,下官决不敢居功。” “话是这么说,有功就是有功,该奖就得奖,你就不要再谦虚了。好啦,你郑大人也难得来一趟,今天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咱们好好喝两杯,庆祝庆祝怎么样?”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国舅爷盛情,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是否可以再增加一个人?” “谁?” “仇士良,仇大人。” “你的意思是?”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依靠仇大人来完成,这时候国舅爷更要多向他施恩,让他知恩图报啊!” 史大奈内心一直对这个仇士良怀有怨恨,恨他当初对自己的过分,自从把他由一个书吏变成从三品的神策中尉后,就很少主动来拜访过自己,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把他从人变成神,又是怎样让他位极“宦”臣。但气归气,终究还得靠他为自己办事,而且手中真正能起作用的人还真是只有他。有时候,他也自宽自解,仇士良虽然很少来讨好自己,但对自己还是忠诚的,遇有重大情况第一时间就来报告,这多少还能让他感到安慰,当然他也清楚,仇士良心里害怕自己这个假国舅爷跟他秋后算帐。常言道,上半夜想自己,下半夜还得想想别人,他也有他的难处,彼此能够相安无事就好。 史大奈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笑嘻嘻地说,“还是郑大人想得周到,那就辛苦你派人把仇大人请过来吧。” 郑肃之所以要请仇士良过来,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担心跟踪何涛一事有了结果,国舅爷会把功劳独揽到自己手上,郑肃倒不完全是为了争功,他一直有块心病,自己太清楚这个国舅你的底细了,一旦王守澄这帮隐患清除了,国舅爷可能就会对自己下黑手,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对国舅爷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此人貌似忠厚,实际心狠手辣,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从一个无职无权的假国舅,一跃成为忠义侯,并兼掌新军,其中除了太后娘娘的力量,不能不承认国舅爷是个揽权的高手。他很清楚,一旦除掉了王守澄,禁军大权就会全部落入仇士良手中,一个新的宦官弄权的小集团就会重新产生,并非皇上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说白了,到时候的皇上仍然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跟随国舅爷可以说是与虎谋皮,跟随皇上无非博得职位的升迁,而抱紧了仇士良,未来的好日子就享用不尽了。名义上是请仇士良过来喝酒,真正的目的还在于一步步靠拢这个未来的权臣,同时也可见证自己在铲除王守澄等人一事上的功劳。 5.7.临潼会晤 5.7.吏部侍郎崔郸每半月要到各部考察官员,名为考察,实际是监督官员动向。这天,发现工部侍郎何涛未经请示,只身出了京城,觉得事有蹊跷,急忙报告李德裕。 李德裕近来也听到很多关于王守澄在外屯兵的传言,但每日忙于应付六部及地方事务,居然把这件事淡忘了,今天听崔郸提及何涛私自外出,马上联想到他与王守澄之间的微妙关系。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嘱咐崔郸注意保密,并立即派人到四门守城官那里查询何涛的去向,然后再作定夺。 当崔郸得知何涛往临潼方向而去,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内阁。 听了崔郸的禀报,李德裕也感到很奇怪,“难道他奉了皇上的旨意,前往临潼劳军?就算有旨意也应该知会内阁啊!” “相爷,新军本来就是皇上特意设在那里的一支预备力量,就算要派人前去劳,也不会派何涛去,毕竟他还是王守澄的人。” “对!崔大人分析得有理,可是,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是私事,也应该向吏部告假啊。” 崔郸略微沉思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他此行绝不可能是私事,一定另有所图。” 李德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疑惑地问,“崔大人所指的另有所图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与王守澄在外驻军有关?” “难道那支军队在临潼?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不知道杨承在那里训练新军?” “相爷,老话说的灯下黑,这道理您还不比我们清楚?” “灯下黑?嗯,有道理!一定是灯下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如果何涛真是去见那里的驻军,说明他们很快就要行动了,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样,崔大人,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临潼,当然要秘密地去,千万不能让王守澄和何涛有所察觉。” 听说要自己亲自前往,崔郸意识到事态已经很严重,容不得他有考虑的余地,当即应道,“下官马上动身,一定把何涛此行的目的弄清楚。” “好好!你此去必然会引起王守澄的关注,所以你对外就说前往山西考察地方官员。” “如果是考察地方官员,要不要吏部出个公函,而且还得带两个随从吧,不然也会引起王守澄怀疑的。” 李德裕想了想,觉得崔郸的话不无道理,但如果同时派出三个人,这消息还能保密吗? “您是不是担心我的随从泄露行踪?这个您可以放心,我会从吏部选两名靠得住的官员随我前往,中途安排他们先到山阳县考察,我借口回商洛老家,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京城分手,他们直奔山阳,我只身前往临潼,然后赶到山阳与他们会合,定然不会引起怀疑。” 崔郸的一番安排正好消除了李德裕的担忧,不由得喜形于色,“崔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你这样安排最为妥当,那就分头行事,你去安排随从人员,我马上派人给你送公函。” 何涛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丝毫耽搁,王守澄给他交代任务的时候,他才知道仇士良已经提前动手,派人到京城周边府县调查王璠军队的驻地,如果不是亲信人员前来传信,估计大家都还蒙在鼓里,他从王守澄焦急的神情中读到危险信号,也不禁为自己委身王守澄门下而惴惴不安起来。 王璠自从死里逃生,便再也没有想过回京城,他并不希望王守澄有任何异动,巴不得自己终老在临潼这个小县,所以只要王守澄不来找自己,他也从不主动跟王守澄等人传递任何信息,彼此相安无事,乐得清闲。 但这种清闲不可能长久,何涛的到来就彻底打破了王璠的如意算盘。 当何涛把密信交给王璠的那一刻,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仇士良派人查找这支队伍的下落,说明朝廷已经察觉了王守澄的意图,自己是为了感谢王守澄的救命之恩,才来到临潼这个地方训练军队,真要跟着他谋反,那从此以后就洗脱不了谋反的罪名了,之前被诬告参与漳王谋反的罪名也将被坐实。 王守澄在信中说到朝廷已经发现他们的计划,正在派人寻找军队藏身之地,为了稳妥起见,望王璠随时做好移兵准备,如果时间来不及,可能会提前起事,到时希望他能够及时带兵攻进京城,事成之后,定会封侯拜将。 王璠心里虽然矛盾,但并没有表露出半点不愿意,于是连忙让人安排酒宴款待何涛。 “王将军这次可是重任在身,一旦成事,将是开国大功臣,王大人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啊,到时还请王将军多多帮衬。”何涛一边喝酒,一边恭维着王璠。 “何大人客气了,我们都是为王大人办事,何分你我,此次你冒死前来送信,才真正是头功一件啊。” “我这算什么功劳,充其量也不过小事一桩,万万不敢与王将军相比。” 两人相互吹捧,相互劝酒,却又各怀心事,一直喝到夜深人静,酩酊大醉。 5.8.何涛惹祸 5.8.王璠一觉醒来,越想越不对劲,他猜想王守澄并没有真正掌握朝廷的动向,之所以派何涛过来传信,无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但俗话讲,无风不起浪,如果没有什么异动,王守澄身在禁宫之中也不可能凭空生出这种猜测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王守澄得到消息之前,朝中已派人到临潼来调查了,按照推测,调查范围应该不只限于临潼,而是京城周边所有的府县。 如此一想,王璠心里便有了底,他不动声色地叫来胡斌和赵悦两名副将,低声交待他们按计划行事。 看着两人带着随从出了军营,王璠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在没有获得准确消息之前,他还得与何涛周旋,免得这个家伙回去告自己的黑状。 何涛自到军营,一直把自己当成了钦差大臣,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甚至还对着王璠大呼小叫。 部下多有不服,劝王璠给何涛一点教训,让他也长长记性,王璠对此见怪不怪,总是一笑置之。 中午时分,何涛见王璠不在军营,便四处游荡,信步来到军械库,发现门外只有四名军士守卫,便径自走上前去,东瞧瞧,西望望,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一名瘦高个军士并不认识这位从京城来的工部侍郎,冲他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该不是奸细吧?” 何涛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乃堂堂四品官员,被人家当作奸细看待,那还了得,冲上去对着那军士就是一巴掌,军士没作防备,顿时被打得鼻血直流。 其余三名军士一见同伴遭到痛打,一拥而上,将何涛掼在地上,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何涛喊爹叫娘。军士们余怒未息,又拿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通,可怜的何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王璠巡劳营回到帐,不见何涛身影,便着人四下找寻,最后在军械库旁边的歪脖子上找到了正吊着双手的何涛,慌忙解下绳索,将他抬回王璠帐中。 王璠一见大惊,忙问缘由,何涛一边痛哭,一把大骂王璠治军无能,怂恿手下殴打朝廷命官。 王璠自知理亏,只得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何涛以为王璠害怕,更是得理不饶人,开口大骂起来,“好你个王璠,好你个死囚,当初要不是王大人把你从死牢中捞出来,你只怕已经死过几回了,如今倒好,过河拆桥,呸!还没过河就想拆桥,居然安排手下暗算本官,看我回去后怎么跟王将军禀报……” 王璠这时不得不开口说话了,一边吩咐军士速请军医前来给何涛疗伤,一面亲自拿着白绢为他擦拭身上的伤口,“何大人息怒,息怒!是下官治军不严,误打了将军,我一定还您一个公道……” “你王璠是想害死我吗?擦伤用得着下这么大力气?哟,真是痛死我了!”何涛呲着牙,呵呵地叫着,“误打?公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误打?为什么军士打我的时候你偏偏不在军营?” 王璠轻轻地揩着何涛脸上的血迹,低声下气地说道,“何大人真是误会了,我刚才到军营中巡视,没想到就出了这档事,但请大人放心,我绝对不是故意,我真是不知道。” “王将军,为王璠,你我好歹都是为王大人效劳,这和尚不亲帽子还亲吧?就算你对本大人有意见,也犯不着下这种黑手吧,你说不知道,骗鬼去吧!” “何大人要王某怎么做才肯相信?” “除非……除非杀了那四名军士!” “杀了他们?这可是我千挑万选得来的精兵,就这样杀了岂不可惜?” 何涛用手揉了揉黑紫的嘴唇,从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冷冷地望着王璠,“可惜?那本官这顿是不是就白挨了?” 王璠以为何涛同意不杀军士,连忙扶住何涛的肩膀,“何大人这打怎能白挨呢?我一定重重责罚这四名军士,然后我再给大人一笔疗伤费……大人看如何?” “不行!除了杀掉这四人,其他没得商量!” 王璠迟疑了一下,故作为难地说,“这些士兵可是王大人的兵,要杀他们恐怕还得王大人同意吧?”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杀几个小兵还得王大人同意?又想来骗我对吧?那好,我现在就回京城去禀报王大人,看王大人怎么说?”何涛说完,费力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王璠一把按住何涛,“何涛伤势太重,千万不要乱动,还是等军医疗伤之后再作决断如何?” “你如果不把这四个军士杀掉,帮本官出这口恶气,我就马上回京城!” 王璠望着油盐不进的何涛,心里直滴血,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的军士犯了大忌,但他一生爱兵如子,现在要他杀掉自己新手培养起来的士兵,怎么也下不了这毒手。但何涛寸步不让,又让他无计可施,不由得气血一阵阵往上涌,“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何涛吓得直哆嗦,挣扎着往身后的椅子爬过去,他害怕王璠会一口吞下他。 王璠虽然心疼军士,但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他没有选择,只处忍住眼泪让值日军官将四名军士押到帐前候斩。 5.9.痛杀士卒 5.9.何涛此刻已经疗完伤,尽管脸上布满伤痕,仍然改变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自豪感,此刻正傲然坐在点将台中央,鄙夷地看着台下跪着的四名军士。 王璠的心里一阵阵绞痛,他为这四名军士感到不值,没有战死沙场,却要死在这个小人之手,自己贵为一军首领,却救不了这四人的命,真是荒唐! 看看日上中天,何涛斜着眼环视了一下校场,才发现四周已经站满军士,一个个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他赶紧收回目光,朝王璠看了一眼,“王将军,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行刑了?” 王璠目光无神,但语气坚定,“这事用不着你何大人操心吧,离正午还有半个时辰呢。就算要杀他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何涛知道众怒难违的道理,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嘿嘿一笑,“是,是,不差这一时半刻,那就再等等吧。” 四名军士起初还不明白王璠为什么坚持要杀他们,如今看到坐在台上的何涛,就什么都清楚了,那名瘦高个军士大声喊道,“王将军,你下令吧,我们不怨你,能够痛打这个奸臣一顿,就算死了也值。” 其他三名军士也跟着大声喊,“王将军,你下令吧,下辈子我们还做你的兵!” 王璠胸口又开始发闷,他努力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吞回肚里,铁青着脸坐在台上一言不发。 这时候,值日军官朝王璠望了一眼,王璠痛苦地点了点头。 值日军官朝旁边一招手,早有军士端着满满四碗酒走到四名军士跟前。 军士正要给他们端上酒,王璠在台上大喝一声,“给他们松绑,让他们自己端着碗喝酒!” 值日军官正要给他们松绑,何涛站起身来,也是一声大喝“我看谁敢给他们松绑,临死之人喝碗酒哪有这么多讲究!” “松绑!谁敢阻挡就别怪我王璠翻脸不认人!我的士兵为你丢了性命,临死还要受你的污辱不成!” 何涛还想说什么,台下的军士早就怒气冲冲,“王将军,杀了这个狗官!” 值日军官冲上点将台,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钢刀架在何涛肩上,厉声喝道,“你再哆嗦一句,老子就让你先死在这里!” 何涛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差点晕过去,抽动着嘴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可怜兮兮地望着王璠。 王璠假装没看见,将头撇向一边。 何涛无计可施,只得强装好汉,“你这是以上犯上,你敢杀朝廷命官,朝廷就会灭你九族……” “我呸!我杀了你丢到深山沟里喂狼,就说你在半路上走失了,关我们屁事!” 值日官的话提醒了王璠,是呀,杀了何涛这个狗官,只要官兵们不向外面散布消息,谁知道他是被狼叼走了,还是被山贼杀死了,朝廷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上来。他站起身猛地一拍案台,“把何涛这个狗东西拉下去斩了!” 台下立时一片欢呼,值日官一把提起何涛,如同提着一条赖皮狗,直往台下走。 何涛拼命呼叫“饶命!”但单薄的呼救声在军士的欢呼声中变得苍白无力。 何涛自知在劫难逃,后悔自己太过猖狂,后悔自己找错了对象,原来只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身份,没想到把性命也玩掉了,这次是亏大了! 瘦高个军士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将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震住了,齐刷刷地望着他。 瘦高个军士抽出身边军士的钢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声喊道,“王将军,各位兄弟,请静一静,我有话跟各位说!” 值日军官一把拉住瘦高个军士的右手,“你想干什么?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瘦高个军士用左手推开值日军官,“多谢兄弟!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王璠错愕地看着台下,看着那位瘦高个军士,不知道该说什么。 “各位兄弟!这次的事情是由我而起,是我先打了那个奸贼,他在军械库东张西望,我把他当成了奸细,当时只是盘问了他一句,他冲上来就给我一拳,我才还手的,至于其他三位兄弟都是无辜的,他们根本就没有动手……”瘦高个朝点将台方向跪下来,满面泪水,“何涛,这次算你狠!老子临死前求你一件事,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还请你庭他们三人,你若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就答应了我这个要求,你若不答应,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瘦高个颈部鲜血四溅,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霎那间,群情激愤,纷纷朝点将台冲过来。 王璠眼看情形不对,急忙站起身,大声喊道,“殴打何大人的事情到此为止,其他三名军士罚俸三月,任何人不得蓄意报复,如再发生类似事情,本将军绝不姑息。” 军士们极不情愿地围在瘦高个军士的尸体旁,久久不肯离去,何涛知道事情闹大了,再不走会有性命之虞,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到后营,牵了一匹快马,忍痛飞身上马,往京城狂奔而去…… 5.10.两难选择 5.10.王璠正为何涛逃跑一事烦恼,胡斌和赵悦两人来到帐中。 胡斌迟疑地望着王璠,欲言又止。 “胡将军有什么事尽管说。”王璠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 “禀报将军,我和赵将军共派出十路人马到京城周边各府县进行了巡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倒是我和赵将军在回来的途中抓获了一个人,可能有些作用。” “抓人?什么人?”王璠口里没说,心里在埋怨二人,好好的又抓什么人,何涛的事情还没有了结,眼下怕是又要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千牛卫。” “禁军?谁让你们去抓千牛卫,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王璠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把千牛卫的人抓回来。 “将军有所不知,我和赵将军在临潼附近的主要道路上等待了两天一夜,查询了所有可疑人员,这名千牛卫从那里经过时,我们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进行派来查找我们的人。” “那你们又是怎么识破他身份的?” “等那人走后,我们越想越不对劲,千牛卫执行的都是特殊任务,而且大多由皇上直接安排,临潼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最大的官不过是知府,值得千牛卫亲自来一趟吗?既然不是到官府公干,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调查我们的屯军之所!”赵悦接上了话头,“我和胡将军想到这里,马上往回追赶那名千牛卫,结果在客栈发现他正跟伙计打听临潼驻军的事情,所以我们就把他抓来了。” “一名千牛卫就让你们这么轻而易举地抓到了?”王璠感到不可思议,印象中的千牛卫个个武艺高强,凭着胡赵两位将军去拿他自然是没有问题,但不可能身上没有半点打斗痕迹。 赵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是很轻松地把他拿下了,不过,我们用了点江湖伎俩,给他的酒下了蒙汗药。我们也知道,如果跟他在客栈里打起来,胜负不重要,关键是怕泄露我们的藏身之所。” 王璠满意地点点头,“这事办得不错!人呢?” “刚醒过来,要不要马上提审?” “带过来吧,我们正好问问情况,现在何涛跑掉了,我们得想想对策。” “什么?何涛跑了,他跑什么?”胡斌不解地望着王璠。 “这事等下再告诉你们,我们还是先问问那名千牛卫吧,看看他此行到底是什么目的。” 千牛卫被蒙着头带了进来,王璠命人拿千牛卫头上的黑布,并将他松绑,然后让人准备好酒好菜。 千牛卫一头雾水地望着王璠,不知道这位将军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王璠新手扶着千牛卫在椅子上坐下来,和颜悦色地说道,“将军为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想来我们应该认识,我就是以前由皇上亲自任命的新军首领王璠。” ”你是王璠?你真的是王璠王将军?“ “我就是王璠,如假包换!” “可他们说你已经谋反……” “他们是谁?将军能告诉我吗?” 这时候,酒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千牛卫望着桌上的酒菜直流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王璠,“王将军,能不能让小的先吃点东西,昨天到现在肚子里除了蒙汗药,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可把我饿坏了。” 王璠豪爽地一挥手,哈哈大笑,“那好,我们边吃边聊。” 几杯酒下肚,千牛卫的警惕性也放松了,他早就听说过王璠,如今一见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可怕,加上胡斌、赵悦两位副将不停地敬酒敬菜,气氛慢慢融洽起来。 胡斌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千牛卫身边,拍着肩膀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将军,还望将军海涵。” 千牛卫也喝得差不多了,抬头呵呵一笑,“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这有什么?又没有取我头上那吃饭的东西,没事!” 王璠几个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千牛卫也不是那么难以对付。 千牛卫姓华,名桂,是仇士良的亲信,这次来临潼,就是调查王璠的驻军之地,听了王璠的讲述,才知道其中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秘密,王璠驻军临潼并不是朝廷的本意,但他并没有反叛朝廷之心,无非是苟全性命,远避灾祸。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宫廷内乱却让这位正直无私的将领无处藏身,华桂感伤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敢问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不瞒华将军,前天刚刚得罪了工部侍郎何涛何大人,等于得罪了王守澄大人,王大人听了何涛的禀报,肯定会对我有所不利。现在朝廷又派人来查,估计我在临潼这个地方是呆不下去了,至于下一步吗?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将军可能还不知道,这次小人是奉了仇将军的命令前来,此事皇上未必知晓,所以据小人分析,只怕是王大人与仇大人之间的争斗,王将军千万不要当了他们的挡箭牌!” “多谢华将军提醒,我现在陷入两难之地,明知王大人图谋不轨,暂时还离不开他的帮衬,几千名军士要吃要喝要军饷,没他还真不行……”王璠一直以来都为自己的前景担忧,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将来不可能有好果子吃,但真要他离开王守澄,他还真是没地方可以藏身,凭王守澄现在的权力,定他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自己就得亡命天涯,还不如现在,虽然忍气吞声,至少还能吃口饱,睡个好觉。 “将军何不投奔仇大人,他眼下可是皇上器重的人,跟着他肯定比王大人有出息,如果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将军尽管开口。”华桂真心想帮王璠一把,虽然他也知道仇士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从长远考虑,比跟随王守澄应该好得多。 王璠未置可否,借口酒已喝多,由军士扶着回去休息,胡斌、赵悦二人陪着华桂继续称兄道弟,继续喝酒吃菜。 5.11.崔郸到访 5.11.崔郸正在王璠军营外徘徊,他曾听说杨承在临潼训练新军,误以为自己走到杨承的兵营来。 巡哨军士不由分说,把他直接抓到王璠的帐前。 王璠听说又抓到了奸细,不由得诧异,这是怎么啦?才几天时间,不是京官,就是奸细,难道真把这里当成了香饽饽? 王璠跟催郸早就相识,彼此印象都不坏,如今在这样的场合见面,除了尴尬,更多的是惊讶,谁也想不到居然在临潼这个地方见面。 王璠一面斥退军士,一面将崔郸请到内室,诚恳地朝崔郸躹了一躬,“犯官王璠见过崔大人!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见谅。” 崔郸连忙还礼,“王将军多心了,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来这一套,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再不要说什么犯官犯官的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就依大人。”王璠知道崔郸前来必有要事,可能也与自己的驻军有关,于是试探地问道,“不知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崔郸朝四周望了望,低声说道,“特来寻找你,寻找你这支队伍!” 尽管是意料之中,但王璠闻言还是大吃了一惊,“真的?这是怎么啦?都在找我们!” “都在找你们?还有谁?”崔郸一把拉住王璠的手,“你还知道谁?” “之前何涛大人奉王守澄大人之命来过一趟,之后就是仇士良大人派来的千牛卫,再有就是您。” “王将军,我也不瞒您,我这次来是奉了相爷李德裕大人的命令,前来跟踪何涛,他只身前来临潼,相爷怀疑他另有所图,没想到碰上了王将军,而且所有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你王将军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崔郸禁不住大笑起来,但笑得很苦,很无奈。 “崔大人就不要开在下的玩笑了,我哪有大人说得那么重要,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不,应该不是棋子,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王大人怕我被你们发现,仇大人怕我坏了他的大事,朝廷却以为我早就死了,可能还不知道我王璠在帮着王守澄训练军队,图谋不轨!我算什么人!大人你说我算什么人?” “王将军不要激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需要的不是冲动,而是冷静,一定要从这复杂的局势中从容走出来。再怎么样,天下还中大唐的天下,王仇二人不代表皇上,更不能代表朝廷,所以将军千万小心从事,万不可逞一时之气而落得终身骂名。”崔郸从王璠的表现中看出他并非真心实意为王守澄效劳,只是苦于报国无门,如果先稳住他,回去再禀报李德裕和皇上,让他王璠为朝廷效力,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崔大人,您是知道的,我王璠是个武夫,但我也明大义,效忠皇上,效忠朝廷原本就是我一生的愿望,之前说我参与了漳王的谋反,真是天大的冤枉,漳王和宋申锡大人对我都有知遇之恩,漳王有没有谋反之意,我不敢妄加猜测,但宋大人我是知道的,他不可能参与谋反,他虽然儒腐一点,但对朝廷和皇上是绝无二心的,如果不是王守澄这些坏蛋设计陷害,宋大人也不至于落到客死他乡的下场,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只能整天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王将军也不要过于伤感,这事已经发现了,我们就只能面对,好在你效忠朝廷的初衷未改,这就好办了,眼下皇上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苦于没有忠诚良将辅助,如今好了,有了你王将军和你手上的这支队伍,如虎添翼,等我回去一定如实禀报皇上,相信皇上一定会重用你的,只是目前你还不宜暴露身份,还得忍辱负重,一定要牢牢控制手上这支队伍。” “有你崔大人这句话,我王璠至死无憾,大人尽管放心,我一定把这支队伍控制好,到时为皇上和朝廷效犬马之劳。” 崔郸不无担心地说,“当下还有一件事要跟王将军商量,王守澄已经派何涛来过,在你这里受了辱,回去肯定不会说你的好话,王守澄是否听信何涛的谗言还不得而知,仇士良也派了千牛卫,你的行踪已经暴露无遗,关键是我们并不清楚仇士良到底代表谁的意图,是国舅爷的意图,还是仇士良自己的意图,我们无法判断,加上我,就有三方力量在关注你,如果不能为任何一方所用,都会采取非常措施,到时恐怕对你不利,皇上就是想保你都很难。” 王璠的心情刚刚有所放松,听了崔郸的这番话,心情又变得沉重进来,“如此说来,我还是跳不出王守澄的手掌心?” “确实有些困难,除非……” “除非怎样?崔大人尽管明言。” “除非你把军队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让王守澄和仇士良都找不到。” “转移军队可是大事情,想要不透露风声怕不做不到。” “王将军,现在已经是生死关头,你做得到要做到,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做到,不然大家都得玩完。”崔郸脸色凝重,语气坚定。 “崔大人是知道的,杨承的驻军之地离我不过百里,我这里有什么动作,他肯定会有所知晓,所以操作起来确实很困难。” “困难是肯定的,但我想杨承暂时还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在临潼驻军的机会,何况他也深知你王将军的能力,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对你动手,只是我们要提防他向国舅爷通风报信。” 王璠似信非信地望着崔郸,“那按大人的意思,我应该往哪里走?” 崔郸胸有成竹地笑道,“京兆有个奉先县,你知道吧?” “就是之前私自烧制食盐的奉先县?” “对,就是那里,自从那次烧盐事件后,当地居民被杀的被杀,逃走的逃走,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你把军队驻扎到那个地方,应该是谁都想不到的。” 王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想凤凰涅槃,就必须以身浴火,进是死,退也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这样一想,他心里也便开朗了,果断地答应了崔郸的要求,即刻移军奉先县。 5.12.暗算华桂 5.12.华桂离开军营的时候,王璠尽己所能送了他不少贵重礼物,虽然他不并想真正投靠仇士良,特别是听了崔郸的劝说后,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但他还不想得罪仇士良,一个王守澄已经够他受了,在这关键时候没必要节外生枝,多个朋友多条路这道理他还是懂的。崔郸的话确实有道理,也让他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希望,但他不敢肯定皇上能放过自己,参与谋反的罪名放在谁身上都不会那么轻松,何况当今皇上本来就对自己摇摇欲坠的位置格外看重,所以王璠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会把宝全部押在崔郸身上。 崔郸并不知道华桂已经来过,自从与王璠进行深度交流后,为自己的决断感到很欣慰,殊不知这次自作主张,最终差点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华桂离开时,王璠为了稳定住这位仇士良派来的差官,特意派副将赵悦送他到临潼县境内,两人一路同行,无话不说,赵悦一高兴便把崔郸来军营的事情说了出来。华桂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看来朝廷已经动手了!他原打算在临潼盘桓几日再回京城,听了赵悦传递的信息,心知兹事重大,当即决定连夜直奔京城。 仇士良从华桂口中得知已有三路人马找过王璠,心里免不了有些慌乱,他十分担心王璠如果真为王守澄所用,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支军队的首领竟是王璠!思来想去,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亲自向皇上建议重新启用王璠,到时王守澄私放王璠事情就会败露,自己正好乱中取胜,彻底将王守澄打败。 仇士良平静地来到国舅府中,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史大奈,史大奈气得牙根痒痒,大骂王守澄不是人,担心王璠驻军一事被皇上知晓,自己和仇士良的勾当也会被皇上发觉,到时候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跟一个头悬谋反罪名的罪犯私自己联络,皇上还能放过自己? 仇士良明白史大奈的担心,也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于是试探性问道,“国舅爷,下官这次派华桂去找王璠,华桂得知王璠并非真心为王守澄卖命,曾经劝王璠归附我们……” “什么?华桂胆子也太大了吧,王璠是谁?这可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谁拿在手上都会受伤!” “如果他能够为我们所用,到时岂不是如虎添翼?这样的话,王守澄就失去了一条臂膀,看他拿什么跟我们较量。” 史大奈恶狠狠地瞪了仇士良一眼,“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皇上如果知道我们跟王璠联手,这谋反的罪名岂不是要落到你我的头上,还如虎添翼,亏你想得出,这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你知道皇上最忌讳的是什么吗?拥兵自重!之前我们举荐杨承接替王璠执掌新军,皇上口里没说,心里老大不乐意,一直对我提防着呢,现在再弄出个王璠来,那还得了,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坐大?不可能!到时候他把我们和王璠拿到一起说事,谁都跑不了,我作为国舅爷,太后娘娘自然会拼死保住我这条命,你呢?杨承呢?王璠呢?恐怕都得人头落地!” “那按国舅爷的意思,这事就算了,我们不搀和了?” “哪能就这么算了,不是还没到最后关头吗?眼下我们要做一件事,想办法把局势逆转过来。等下我们去找太后,让他敦促皇上启用王璠。” “什么?启用王璠?”仇士良再次吃惊地望着史大奈。 “对!启用王璠!”史大奈呵呵一笑,“我的仇大人啦,你想想,当初王守澄奉命将王璠关在大牢之中,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皇上大概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我们可以帮皇上想起这个人,到时候王守澄怎样自圆其说呢?” 仇士良不由得由衷佩服这位国舅爷,“高!实在是高!国舅爷这招一石二鸟之计,王守澄不死也得脱层皮。哈哈!” “所以说,凡事得多动脑筋,山穷水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柳暗花明呢!”史大奈不无得意地笑着。 “是!是!国舅爷确实高明,堪比诸葛孔明!” “你就少给我戴高帽子了,哦,有件事你还得抓紧办。”史大奈突然想起那个叫华桂的千牛卫不能继续留下来,得让他消失。 “什么事?国舅爷尽管吩咐!” “把那个叫华桂的千牛卫干掉,生死关头我们不能留下半点尾巴。” “可是……”仇士良没想到国舅爷会自己这样的任务,“他毕竟立下了功劳,好歹帮我找到了王璠,现在杀他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 “醒醒吧,仇大人,皇上如果真正同意启用王璠,王守澄肯定会拼死否认王璠在外驻军的事情,就算华桂不会出卖我们,你知道还有谁知道王璠的消息吗?” “国舅爷是说何涛吧?他不是王守澄的人吗?” “呸!你怎么就这样蠢!我听说李德裕已经派崔郸到了临潼,估计这会儿已经见过王璠了,还有那个老相爷裴度也正在四处派人查找那支军队的下落,裴度可是对王璠一直很看好的,如果他知道是王璠在临潼驻军,你猜猜这位老相爷会怎么做?” 仇士良做了杀人的动作,洋洋得意地说道,“肯定是灭口!” “灭你个头,他为什么要灭口,他就不能把他带到皇上面前,先澄清事实,然后再让他堂而皇之地执管这支军队?” “那谋反的事情呢?难道皇上就不追究了?” “王璠如果跟我们搅在一起,皇上毫无疑问要追究所有人的责任,如果是裴度出面保荐王璠,皇上就会既往不究,信吗?因为皇上对裴度是百分之两百的信任!” 仇士良虽然没有见过裴度,但对于裴度的传言倒是听了不少,几乎所有的传言都是褒奖,如此看来,国舅爷的分析定然不虚。 “所以我们不能犹豫,必须先把王璠这张牌打出去,再看看包括皇上在内的所有出什么牌。” 仇士良终于明白了国舅爷的意图,既要置王守澄于死地,又要让事情死无对证,就算王璠抛出华桂,所有禁军千牛卫队中查无此人,你能奈我何! 5.13.移师奉先 5.13.王璠送走崔郸后,立即发布了移军奉先县的命令,一夜之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军营空无一人,所有物件拆得干干净净,片瓦未留。 其实裴度早就找到了王璠的驻地,他之所以没有惊动王璠,是因为看到朝中先后有三拔人鱼贯出入军营,断定已经不只一家在打王璠的主意,他在此时暴露身份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一直安排得力部将暗中关注王璠一行的动静。 当王璠军队到达奉先县的那一刻,裴度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长时间不见,裴度除了更显沧桑,却多了几分英武和刚毅。王璠见到裴度的那一瞬间,总感觉自己是在梦中。他重重地在自己右腿上抽了一马鞭,痛得直呲牙,才明白裴度这位老相爷真真切切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滚鞍下马,跪倒在裴度面前。 裴度双手将王璠从地上拉起来,深情地此着王璠的脸,眼中漾满了泪水。 “老相爷,我总算又见到您了!” “王将军不要伤心,我们总算又见面了,这样吧,你先让人安顿人马,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两人在临时搭建的帐蓬中长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裴度从王璠的叙述中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璠原本是王守澄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他决心先稳定这位有勇有谋,忠心不二的将军,让他为朝廷建功。在没有解除皇上的心病前,他还只能让王璠继续隐蔽待命。 “王将军,你说的情况本官已经知道了,既然你仍然有意报效朝廷,下官一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但在此之前,恐怕还得委屈将军继续呆在奉先县隐蔽练兵。” “老相爷的吩咐我一定照办,我想这一时半刻王守澄和仇士良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只是……” “只是什么?” “我到奉先县来,当初是崔郸大人给的建议,所以他一定知道我的行踪,如果告知皇上就麻烦了。” 裴度略略沉思了片刻,轻轻吁了口气,“这倒无妨,从目前的情况分析,皇上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崔郸这人我熟悉,他正直、稳重,此次前来调查你的驻地,一定是受了李德裕大人的安排,所以他只会把消息告诉李大人,而不会直接告诉皇上,” “难道李大人就不会告诉皇上?” “不会!至少暂时不会!因为李大人非常清楚王守澄之流当初陷害你和宋申锡大人,目的就是要大权独揽,如今画虎不成反类犬,王守澄的实权已经被削弱了,他肯定还指望你能帮他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要王守澄不提前发动叛乱,估计李大人也会静观其变,而且我相信,李大人也和一样,极想为你王将军昭雪平反。” 王璠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如果真如大人分析的那样,我就可以安心练兵,等候大人的佳音了。” “哦,你突然转移驻地,你们数千人驻扎在这里,粮饷供应可就成了问题,王守澄一下子找不到你,也不可能再给你钱粮,这样吧,我想办法从太原给你筹些钱粮过来,先稳定这支队伍再说。” “我谢老相爷,我也正为此事操心,既然大人慷慨相助,我就免去了后顾之忧。敢问老相爷,我这里除了练兵,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练兵,你要多派暗哨在外巡逻,随时防止再有人来查找你们的驻地,在没有得到朝廷的首肯前,你们不要再暴露了行踪,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王璠对裴度的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是老相爷想得周到,我一定照您的安排小心行事。” “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派出一支军队驻扎在你的外围,一是可以应付再有人前来调查,二也可以随时策应你。” 王璠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老相爷关照,我王璠粉身碎骨也难报您的恩情。” “不必这样,我们都是为朝廷效力,只要能够为我大唐中兴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感到欣慰啊!” 王璠的心情一下子开朗了很多,之前崔郸的劝说已经让他动心,如今裴度也向他伸出援手,这让他感到自己平反昭雪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5.14.怒斥何涛 5.14.何涛给王守澄带来的消息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倒是何涛得罪王璠的那件事让王守澄十分上火。 听完何涛的禀报,王守澄气得一脚将他踢倒在地,“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跑到王璠那里充什么大尾巴狼?你是不是觉得在我这里很委屈,才到他那里发泄一通?” “不是!不是!下官也是一时冲动,才做出这种事来……”何涛原以为王守澄会宽慰自己几句,或者站在自己这边说话,就凭这满身的伤痕,也不至于责备自己,谁知王守澄当头就给了自己一棒,他是第一次见王守澄发脾气,吓得不敢再乱说一句话。 “你一时冲动,说得轻巧,我让你干什么去了?我是要你稳住王璠,关键时候还得他出来帮我,就凭你手不能提,腿不能跑,真要有什么大事,就是绣花被窝盖鸡笼,能起什么作用?你真是让我服了,跟军士发现冲突也就算了,还非要逼着王璠杀他的军士,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王璠爱兵如子可是有口皆碑的,他这次算是给了我王某三分簿面,不然你这条狗就交代在那里了,你还能活着回来?” “禀报大人,我是逃回来的……” “你逃回来的?你有多大本事,还能从王璠手中逃脱,如果不是他故意放你一条生路,凭他治军多年的那些本事,能让你随便跨出军营一步?”王守澄越说越气,抬起脚狠狠地冲着何涛抖了两抖,总算没有踢过来。 何涛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王守澄的话提醒了他,以其军营防守之严,恐怕连只老鼠也难进出,何况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回来的路上,他不敢稍作停留,担心那三名军士来追杀他,直到进入京城的那一刻,他才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现在看来,一切都得归功于王璠,是他手下留情,给了自己一条生路。想想当时也不过仗着王守澄的势,显摆一下,没想到把事情弄到这份上,现在除了后悔,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 王守澄气得满屋子转圈,时而望一眼像赖皮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何涛,时而又伤心得直叹气。 何涛眼看王守澄的脾气比先前小了很多,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要不我们再在杨承身上做做文章?” “谁?杨承?你是在做梦吧?他已经是国舅爷的人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下官只是想这时候如果能把杨承拉过来,岂不比王璠要强得多。” 王守澄所得直翻白眼,“我当初怎么就看中你这个蠢货,杨承比王璠强,你告诉我,他哪里比王璠强,一个禁军头领,充其量管辖几百上千人,人家是什么?大将军!那可是指挥千军万马的角,两个人摆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比,杨承可以在禁军中抖抖威风,到了两军阵前,狗屁都不是!王璠身经百战,是出了名的将军,区区几千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亏你想得出来。”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吧,难道我们就束手就擒?” 这话倒是提醒了王守澄,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把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他压住心中的怒火,慢慢在挤出一点笑意来,“军营的事情就算了吧,我且起来,我还有事情跟你商量。” 何涛以为王守澄在开玩笑,慢慢抬起头看了看,确信王定澄不是在拿自己开涮,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头垂首地站在一边不敢做声。 王守澄想想自己也是可怜,原来身边围绕着一大群溜须拍马之徒,如今实权旁落,除了何涛这个傻瓜,身边已经没有几个可靠的人了,他不能再把这个人往外推,相反还得拉一把,否则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何大人,我是这样想的,你要想办法到国舅爷府上去一趟,主要是探探口风,看他们有没有关注王璠这件事,现在他深得太后垂青,我已经没有以前那种便利了,太后那里不是我想见就能去见的,除了到国舅爷那里探听点消息,再就只有杨贤妃了。哦,仇士良那里你能跟他搭上线吗?这个人可是举足轻重。” 何涛想了想,说,“国舅爷那里我倒是可以去拜望一下,我以工部的名义去过问一下,假装关注国舅府房屋的修缮,然后再找机会到国舅爷那里套套话,仇大人,我可能没办法跟他搭上话,他现在大权在握,怎么可能把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 “嚯,何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谦虚了,堂堂四品京官,怎么就成了小人物,前天几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 “王大人就不要拿下官开涮了,我再怎么样,也不过是您手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王守澄深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哈哈一笑,“好!何大人能这样想就好,你要知道,只有把自己的身份摆正了,才能放下身段去做事,才不会有那么多的计较。” “下官深受教诲,一定痛改前非,把身份摆正!”何涛打心底里高兴,总算逃过了一劫。 其实他并不明白,真正让他躲过一劫的不是他,也不是王守澄,而是咄咄逼人的局势。 6.1.作弄何涛 第六部分 逼反王璠 6.1.王守澄再次派人赶到王璠驻地时,已经是人迹全无,这彻底让他感到惊慌起来。 李训和何涛急急忙忙地跑到内侍省,王守澄正铁青着脸坐在大堂上,与平时不同的是,身边多了四位全副武装的卫士。 李训毕竟在内侍省呆过多时,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何涛就不同了,第一次面对面无表情的卫士,心里急得扑通扑通乱跳。 “王璠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冰冷的声音仿佛不是从王守澄的嘴里发出来,倒像是来自地底下。 李训幸灾乐祸地望着何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何涛知道在劫难逃,不由分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都是下官的过错,还望大人念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饶我一命。” 王守澄用力一拍桌子,“瞧你这熊样,我说过要你性命了吗?枉费我这些年的心血,还把你当个人才养起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一刀结果了你,让你去陪那死鬼表弟!” 何涛捣蒜般地磕着头,“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你好歹也是朝廷四品命官,当初也是凭着一肚子的圣贤书入人仕的吧?怎么就没有一点骨气。你看看人家崔郸,我想了多少办法去拉拢他,都不奏效,他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也许你不相信,他越是这样硬气,我越是敬他三分,那像你……” “下官让大人失望了,下官别无所求,只求您开恩饶我一条命。” 王守澄站起身,几步跨到何涛跟前,飞起一脚,将何涛踢出去一丈开外,“白养了你这个狗奴才!” 何涛顾不得满脸血污,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李训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他干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人就饶了他这回吧,虽说坏了大人的事,但他的忠心还是可嘉的。” “这样的废物,我要他的忠心有何用?” 李训嘿嘿一笑,“虽说是废物,倒也可以利用,就像牛粪,不还可以用来种菜吗?” 何涛听了这话,牙根恨得直痒痒,却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地受他污辱。 自从何涛得志后,就再也没有把李训放在眼里,他眼中除王守澄,再没别人,包括皇上都不在他的眼中。李训对他是有恩的,至少有着知遇之恩,所以李训一直怀恨在心,根这种白眼狼。 王守澄自知有些过分,正好借着李训的话下台阶,于是故作大度地说,“李大人的话也有道理,想你何大人这段时间鞍前马后也吃了不少亏,就算将功折过吧,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你且起来,我还有事跟你们两位商量。” 何涛惊恐地抬起头,确信王守澄不是说假话,才惶惶然站起来。 王守澄朝李训望了一眼,“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大人到底还有什么作用?” 何涛听了这话心头又是一惊,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何大人毕竟是工部的官员,可以借着检查修缮的由头在宫中走动,所以打听消息起来比我们还是方便得多。” 王守澄不解地问,“他能打听什么消息?好好的一个王璠都被弄没了!” “大人这是怎么啦?刚才不是说过那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吗?怎么又提呢?” 王守澄自嘲地一笑,“呵,你看我,心中一急又想起这事来了……” “我的意思是说,何大人有了上次的教训,肯定会变得谨慎一些,对不对?”李训说完这话,便朝着何涛一声奸笑。 何涛被两个宦官当作玩物作弄不止,只能装聋作哑,默不作声。 “何大人倒是说话啊,我这话说得对还是不对?” “对!对!太对了!李大人说的话都对。”何涛低着头违心地答应着。 “听何大人这话好像极不情愿,该不是说的违心话吧?”李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看到何涛掉在井底下,非但不拉他一把,还要搬个大石头砸下去,如果不是王守澄瞪着眼睛坐在上面,他会趁机一刀削掉他那颗人头。 王守澄感觉李训有些过分了,自己身为他的顶头上司,都已经答应不再追究这事,他还在这里痛打落水狗,有意思吗?该不是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吧? 王守澄忍住脸中的怒火,故作轻松地说,“李大人调侃得差不多了吧?我叫你们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不中用的废话。” 李训何等精明,马上从王守澄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堆出一脸的笑意来,“我只是想帮大人出口气……” “好啦!这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你就是把他骂死了又有什么用?都坐下来吧,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何涛像木偶一样坐着,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点头附和。 商议的结果是,由李训负责继续寻找王璠的下落,何涛负责在宫中打听消息,重点关注皇上、太后和国舅爷。 6.2.找寻王璠 6.2.王璠在临潼练兵的事情,杨承其实早就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所倚重的国舅爷。从王璠的事情上,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伴君如伴虎,自己虽然当上了新军的首领,名义上是皇上的亲信,实际上还只皇上和国舅爷之间的一架桥梁,好的结果是皇上和国舅爷能够精诚合作,彼此平安无事地在桥梁上来往,坏的结果由是皇上随时会把他和国舅爷一锅烩了。当然他不希望自己成为这锅里的肉,那么最的办法就是明哲保身,不要惹火烧身。王璠就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火,谁沾上就会烧得一身伤疤,甚至是烧得灰烬都不留。既然他与王璠从未交恶,又何必夹在王守澄、国舅爷和皇上之间去沾染不必要的麻烦。王璠没在临潼之西驻军的时候,杨承经常派队伍到附近巡逻,自从王璠来了,他再也没有派人去西边,就当西边那块地盘压根儿就是真空。 就在昨天,他接到了国舅爷传来的消息,称已经发现王璠在他附近训练军队,让他多加提防。 杨承心里暗暗发笑,不由得佩服自己的高明,没有主动去惹麻烦。如今国舅爷的指令到了,他当然要积极履行职责,二话没说便派出一支队伍随同送信的人前去查看。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王璠已经带着队伍走了,而且不知去向! 自认高明的杨承想不出王璠离开的原因,更想不到在他没有关注西边的时候,已经有三方人马到过那个神秘的地方,而那个王璠已经成了三方争夺的对象。 送走国舅爷的人,杨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必须马上找到王璠的新驻地!他预感自己的好日子正在一步步走到尽头,王璠的驻军其实和自己的新军差不多,说白了都是私生子,至于是谁的私生子,还得看哪个做父亲的能认下这个儿子。如果王璠的事情闹大了,新军毫无疑问会卷到这场争斗中来,或者代表国舅爷,或者代表皇上。 他让邹应龙带着亲信分别化妆成商贩,沿着临潼四周进行搜索,并且规定他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找到王璠和他的军队,否则军法处置。 邹应龙听说十天之内完成任务,头都大了,这十天时间到哪里去找?但他不愧是杨承的得力助手,冷静之后马上让部下拿来地图,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进行分析。首先,他肯定王璠不会离开京城太远,往西走是甘肃境内,那个地方气候寒冷,且物产贫瘠,根本不适合屯军;往东走,便进入了河南境内,朝廷在河南多处驻有重兵,王璠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往南也不可能,谁能带着几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度过黄河?北方呢,河北是不可能屯兵的,再往北走,北方的部落也不好惹,王璠不会去触那霉头。只有山西,虽然裴度老相爷在那里担任节度使,手中多有兵马,但王璠毕竟是裴相爷一向看重的将领,以裴相他的威望,庇护王璠这支队伍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一番分析之后,邹应龙便断定王璠必定在山西的某个地方,或者离山西太原不远的某个地方! 五天过去了,邹应龙一行毫无收获,晚上投宿在奉先县城的一家客栈。 因为心情不好,邹应龙让手下都去休息,自己叫了几个菜和一壶酒,独自坐在店中喝着闷酒。 时近一更,伙计已经趴在柜台上呼呼直睡,邹应龙虽然疲惫不堪,却不想回房休息,依旧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眼看一大壶酒已经被喝得精光,他正准备招呼伙计再送壶酒过来,店外却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被惊醒的伙计惶恐地望着店门,不敢上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喝酒的邹应龙,胆子略微壮了一些,硬着头皮走上前拉开了门闩。 几名军士裹着风冲了进来,围着靠门边的桌子坐下来,一个满脸胡子的军士大声喊道,“快点上酒上菜,可把老子饿坏了!” 邹应龙有一种预感,这批军士或许会给他带来想要的信息,于是假装喝醉,一头趴在桌子上假睡起来。 一阵忙碌之后,牛羊肉摆满了一桌,军士们开始大口喝着酒,大口吃着肉,话也开始多起来。 “真不知道我们这班兄弟到底造的什么孽,好好的太原城不让呆,却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说起来说气,裴大人也真是的,那个叫什么王璠的人关他什么事,给他粮饷也就算了,还派这么多人来保护他。” “你知道什么?这哪里是保护王璠,是保护那支队伍呢,听说他们可是皇上的秘密军队。” “这话你也信?皇上的秘密军队怎么会跑到奉先来,他呆在京城周边的那个地方不比奉先好?” 胡子军士望了一眼正埋头酣睡的邹应龙,“喝酒吃肉也堵不住你们的臭嘴?管这么多干嘛,抓紧吃饱喝足了回去,免得巡查的来了发现我们在外喝酒,这军棍打下来可不好受。再说了,上头不是一再嘱咐我们不要在外乱说吗?刚出门就忘记了?” 军士们不再说话,只剩下格嚓格嚓的吃菜声和咣当的盘碗碰击声。邹应龙不由得一阵暗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天,如果不是今晚赖在这里喝酒,恐怕找遍天涯海角也捞不到一根毛。 6.3.君臣设计 6.3.有了前车之鉴,杨承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从弄清楚王璠的新驻地那天起,他让邹应龙每天派人到奉先县秘密巡查,并及时报告王璠军队的动向。 思虑再三之后,他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国舅爷,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再隐瞒下去,姑且不管国舅爷找王璠的目的何在,他始终认为,王璠背后一定会有一场大风波,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也被卷到这场风波中来。 就在杨承为王璠一事焦心的时候,文宗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裴度第一时间将王璠驻军的事情报告了李德裕,李德裕原来的想法是先不心动文宗,但裴度的白纸黑字让他无可选择,他承担不起欺君这个天大的罪名! 李德裕和崔郸一起在文渊阁拜见皇上,这样的消息还得事先保密,文渊阁在常人眼里就是一个读书写诗,赏花吟月的所在,一般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文宗面对裴度的书信,莫衷一事,有心听取裴度的建议招抚王璠,总觉得咽不下那口气,他痛恨王守澄敢背着自己玩这样的名堂,有心严厉惩处王璠,又担心物极必反,把王璠逼上梁山。 李德裕猜透了文宗的心思,于是轻声建议道,“皇上,如今之计还是要先稳住王璠。” “我知道要先稳住王璠,问题是要稳他到什么时候?王守澄一旦得知信息肯定会提前行动,到时我们就被动了。” 崔郸往前靠了两步,低声说,“皇上,王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如果朝廷能够既往不咎,并且加以委任,相信他一定会效忠皇上。” 文宗一脸的不高兴,“难道爱卿忘了漳王事情,这王璠可是漳王的人!” 崔郸一听文宗又提漳王,知道皇上的心病还没有解除,也就不敢再往深里说。 李德裕赶紧打起了圆场,“皇上,这事恐怕是多心了,王璠曾经是漳王的部下不错,宋申锡大人也因为这事被贬,后来病死在任上,也没听说漳王有何举动啊。” “宋申锡或许是冤枉了,但王璠不同,他是武将,漳王起事可以没有宋申锡,但不能没王璠这样的将军!” “皇上圣明!道理上确实是这样,不过……”李德裕担心文宗把冤气撒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不过怎样?”文宗此刻特别希望李德裕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办法。 “不过,我们可以试一试那个王璠,另外也敲打敲打王守澄。” 文宗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试?怎样敲打?爱卿快说!” “可以让裴度将王璠的军队并入太原军队序列,王璠也由裴度节制,然后,皇上不妨找王守澄要人!” “要人?要什么人?” “皇上怎么忘了?当初王守澄不是以谋反的罪名把王璠打入监牢吗?如今皇上对外称要重新审理王璠一案,要求王守澄把人交出来……” 文宗并没有完全领会李德裕的意图,厉声说道,“爱卿好糊涂,我们找王守澄要人,不正好逼他造反吗?” 李德裕不慌不忙地说,“皇上,据下官所知,王守澄现在也不知道王璠的踪迹,正四处派人寻找呢。我们如果先让裴大人稳住王璠,然后再逼着王守澄交人,不是正好让他露出狐狸尾巴吗?” “你的意思是趁机除掉王……”文宗没有把话说下去。 “下官正是此意,皇上不妨设想一下,一旦王守澄被我们除掉,王璠就断了退路,就算漳王那边有什么企图,他在裴大人的掌握之下,定然不敢胡为。” 文宗高兴得直搓手,“李大人这招釜底抽薪确实高明,既能除掉王守澄这颗眼中钉,还能留住王璠这样的良将,可谓一举两得啊!” “皇上,应该是一举三得?”崔郸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话。 “哦?怎么就成了一举三得?” “皇上,除掉了王守澄,又得一员大将,确实是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避免了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变乱,难道不是一举三得?” “对呀!对呀!”文宗兴奋得连声击掌,脸上漾满笑容。 6.4.贤妃泄密 6.4.几个月不曾迈进陈欢殿一步的文宗突然驾临,让贤妃有点措手不及,欣喜之余更多的则是惶恐。 李德裕和崔郸的提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如果真如他们所言,王璠死心踏地为自己效命,那未来的执政路上就明显多了几分胜算。他是个不好女色的皇帝,自即位以来,除了贤妃和王美人以外,还没有增选一名妃子,大臣也多次劝他,他觉得与其让那些妙龄女子老死在宫中,倒不如放她们一条生路,在他的心目中,江山社稷远比美女更重要。 文宗伸手拉起跪在地上迎接的贤妃,满脸愧疚地说,“朕这段时间忙于政事,疏远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杨贤妃没想到文宗会说出这样的话,倍感震惊,茫然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贤妃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杨贤妃这才醒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奴家怎敢生皇上的气,皇上能来承欢殿,已是格外开恩。” “看看!你还是在生气吧,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见外的话来。” “奴家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见皇上这么长时间不来,心中不免失落,故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那好吧,你想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不会怪你的。” 杨贤妃感觉皇上今日与平时完全不同,喜悦之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莫非要立自己为皇后,这样一想,杨贤妃心里激动不已,趁机跪在地上,“敢问皇上,何事这么开心?” 文宗笑嘻嘻地再次拉起杨贤妃,“呵呵,告诉你也无妨。今天我们君臣三人商量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能让皇上这么高兴?” “今天我和李德裕大人、崔郸大人商量,准备把王守澄这个奸贼除掉,以绝后患。” 杨贤妃吓得一激棱,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虽然她没有表露出异样,但这小小的细节还是被文宗看在眼里。 “爱妃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奴家只是听了这样的消息感到害怕,皇上知道我最怕杀死啦什么的……” 女人胆小,尤其害怕杀人一类的血腥场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文宗并没有多想,将贤妃揽在怀中,深情地说道,“有朕在,爱妃不用害怕!” 杨贤妃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就要来了,原来她还想借助王守澄的力量爬上皇后的宝座,后来感觉王守澄不靠谱,才产生了依靠国舅爷的想法,但国舅爷这个老狐狸从来没有把这事放在心里,每次来到承欢殿都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看着都让人讨厌。在此之前,杨贤妃还不想跟王守澄撇清,毕竟他还在禁军中享有一定的威信,如今看来,王守澄的末日就要到了,她很犹豫,这样的消息要不要告诉王守澄? 当晚,杨贤妃极尽奉承之能事,把文宗陪得舒舒服服,但文宗没等天亮就走了,他要赶去上朝。 王守澄接到杨贤妃的通报后,火急火燎地来到承欢殿,其时杨贤妃正焦急地在内室中走来走去。 王守澄顾不上礼节,双脚跨过门槛便问,“贤妃娘娘,什么事这样急?” 杨贤妃头也没回,“要命的事!” “要谁的命?难道是我的命?” 杨贤妃回过头来冷冷一笑,“不是你的命,还是我的命不成?” “这怎么可能,自从被皇上捊去兵权后,我再也没有胡思乱想,更没有胡作非为,每天规规矩矩地呆在宫中,二门不迈,大门不出,我招惹谁了?” “你还能招惹谁?当今皇上!他昨晚来过承欢殿,告诉我已经商量好对策,马上就要对你动手了!” “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我王守澄如果命不该绝,一定厚报娘娘!”王守澄知道杨贤妃没说假话,他已经猜到皇上对自己动手的原因,肯定是发现了王璠驻军的秘密! “厚报不厚报的我倒是不指望,先前答应帮我说情,让我当上皇后,你做到了吗?所以你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 “既然不相信我,娘娘为什么还要帮我?” “帮你?错!我是在帮自己,你从我这里探听到了多少消息,别以为人家都不知道,国舅爷可是提及过多次了……”杨贤妃一面说,一面观察着王守澄的表情。 王守澄毕竟老奸巨猾,没有表露出半点惊慌,“那照娘娘的意思,如果我王守澄遭遇不测,娘娘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留着你以后还有用,至于有没有干系,你心里明白,皇上会相信你的话吗?我们之间的所谓干系还不是皇上一句就能定夺的事,王大人你说呢!” 王守澄原本想恐吓一下杨贤妃,好让她全心全意为自己说话,看来是想错了,她的话中分明告诉王守澄,如果想把她牵扯到里面来,那么王守澄就会死得更快。他决不能犯下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只见他眼珠一转,嘿嘿一笑,“娘娘误会了,我怎么会乱说话呢?何况娘娘也没有什么话轮到下官来说。” 杨贤妃也还了他一笑,但笑声中夹杂着阴冷和杀气,“这还差不多,算你王大人聪明!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下官明白,不用娘娘费心。”王守澄知道杨贤妃在向自己下逐客令,知趣地离开了承欢殿。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