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穿成祥子那件事》 第一章祥子 我们的故事从祥子被大兵抓走后逃跑说起,祥子牵着三匹骆驼,在黑暗中前行,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着,还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了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地一吓,像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好像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这是在哪呢? 不是在家拿着手机看骆驼祥子,对了,手机呢?他顾不得想别的,赶紧找手机,可摸索了半天,除了手里的绳子,和地上的砂石,什么都没有。他心中突然打了个机灵,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不会是被人绑票了吧!? 这时他才觉出身上酸痛无比,整个人仿佛三天三夜没睡一般,感觉极度的困乏疲倦,仿佛随时都可能睡去。 刚才不是听见鸡鸣吗?那应该是离天亮不远了,有鸡鸣必有村庄,说不定能逃回去!心中打定主意,他这才把快跳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一半。 咦,手里的麻绳是干嘛的,好像牵着什么东西,不像是捆绑他的绳子。出于好奇,他伸手慢慢摸了过去。过了一会,他摸清楚了,是骆驼,一共三匹。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骆驼身上。为什么他手里会牵着三匹骆驼?这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 他突然想到某种可怕的可能,如果不是天太黑,你一定会看到张大嘴一副惊恐过度的表情。 这个情节不就是骆驼祥子电影中,一开场祥子牵着三匹骆驼逃命的场景吗? 再摸摸自身此刻的打扮,无领无纽的单一斜搭在身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像背包袱那样,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整个人还真跟个拉骆驼的。 一定是在做梦,他想。他使劲的给自己掌了几个嘴巴子,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是还是没有一丝要醒来的痕迹。不会是真的穿越了吧? 穿就穿呗,好歹也穿到一个好点的年代啊,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还穿到祥子这么苦逼的身上,这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死)。他现在一点法子都没有,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 “祥子为嘛老想着买车啊,攒了三年多买的新车,还没使上半年,就被土匪一般的军兵抢走,连人都成了阶下囚的免费壮劳力。这货竟然还念念不忘地想着把骆驼出手了买车。”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一点,原著这三匹骆驼才卖35块,刘四爷可是说过,拉进城,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 他可不是原来那个祥子,作为穿越过来的新时代大好青年,他可不觉得把三只活生生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什么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不假,可他觉得自己的命还是更金贵些,不该为了一点的心里惭愧不安,就少卖十几多块,那可是白花花的大洋啊,要原先的祥子得跑多少天,拉多少趟车才能一个大铜子儿一个大铜子儿的攒出来。 祥子唯一令他满意的,也就剩下这具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的强健的体魄了。毕竟伟人曾说过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他一项十分认同。有了好身体,他才有翻盘的机会。 眼前一片漆黑,出于本能的害怕,他向骆驼靠了靠,最后干脆摸索着爬上去,坐在驼背上,似乎这样更安全些。 倘若能早穿越一段时间,他就不会去买新车,他就有96块钱的积蓄。或是不会拉这一趟活,被兵抓住,赔了自己又折车。或是穿到一户大户人家,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胡思乱想了一阵,也不过是为了保持清醒,怕睡去后真个死去,而不是在原来世界醒来。 之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鸡有时间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也说明离天亮也不甚远了。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他能问出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骆驼祥子那个动乱的年代。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外由一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状。星星渐稀,天上罩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 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使他回忆起似乎早已被遗忘的孩童时期的乡间经历。 他也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狼狈,可是能以相信自己确实还活着呢,这时才觉出生命是何等的可爱。 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看,正是牲口脱毛的时节,骆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有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长毛,像是兽中的庞大的乞丐。 他再无法忍受自己趴在这样瘦弱丑陋的骆驼身上,挣扎着想起身,却因手脚乏力,险些跌落下去。没法子,只能咬牙默默忍受着,有的代步总比自己辛苦的一步步向前挪步来的轻松些。 他没坐过骆驼,也不知如何驱使,只能学着电影中的祥子“**色”的瞎喊,好在没折腾多久,这领头的骆驼自己起身驮着他漫步徐行,后面两匹也亦步亦趋的跟着,给他省了不少事。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他在接受祥子的记忆,准确的说,他是在翻阅祥子这些年的记忆,一点一滴,就像看无声的纪录片一样,但凡重要点的,能被他记住的记忆,他都一遍遍的反复翻阅着,这或许是他未来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也照暖了他的心。远远的看到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柳树像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着些炊烟。远远地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着村子去,肚中饥饿,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吃食,就是要不到,讨一碗水喝也是好的,他可不想渴死在山中,那算什么事啊! 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祥子,暂且还这么称呼他。祥子唯恐把骆驼滑倒,小心翼翼的滑下,手把手地牵着往前走。 道儿北有个比较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这不是祥子归来遇到那户养骆驼的人家么?心中哀叹一声,看来自己是穿成骆驼祥子无疑了。 “**色”祥子叫骆驼们跪下,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村里看热闹的跑出来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这样可以减少村人对他的戒备和怀疑。 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主意:“老者,水现成的吧?喝碗!” “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大量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骆驼。“有水!哪来的?” “西边!”祥子也不知道地名,按照原著上顺口答道。 “西边遭了兵呀?”老者的眼盯着祥子的军裤。 “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 “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安全!” “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果看见了四匹骆驼,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趁着祥子喝水的工夫,老者终于问道。 祥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也编不出别的瞎话,还不如照实说。 “哦,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有些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这不是偷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兵。兵灾之后,什么事都不能按着常理儿说。 “老者,我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吃的行吗?我身上没有钱,我可以骆驼抵!”祥子想了想说道。 “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你再多十匹我也买了;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吃喝吆喝去吧!” 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没办法,他原本也没想着贱卖出去,于是又喝了一气凉水,厚着脸皮讨要两个棒子面饼子,在千恩万谢中牵着骆驼,一步步向城里迈去。 第二章曹宅 到了海甸,他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废了老半天的工夫,祥子才将骆驼转手出去,倒腾了45块。 有了钱,他赶紧去解决肚皮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状况,找家小店躺进去,吩咐店家给他去药铺带点药回来煮上,好生伺候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挨过三天,他终于回过劲来,总算是保住一条小命。可他卖骆驼的事却不胫而走,一出小店的门,他已经是“骆驼祥子”了。 腿有些软不着力,头还是有些昏沉,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比三天前快要死的样子却好很多。觉得肚中有饿了,他找了个混沌挑儿,要了碗混沌,大口的吞咽下去。热汤像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个响嗝。他突然觉得十分满足,活着真好。 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清瘦不少,一身行头也显得脏乱不堪。他想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走在大道上。不过要赶紧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 手里的这点积蓄,可是他现在全部的依仗,他有点舍不得。可是作为一个讲卫生,爱干净的现代人,这叫花子似的装扮,实在看着受罪难受,还是打扮打扮的好。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的一身本色粗布裤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拿着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直门走。 没走出多远,他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头又开始有些眩晕。 想了想,他终究还是叫了辆破车,载着他出了海甸,过了关厢,过了高亮桥西边,一路晃晃悠悠的来到城门洞。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像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响。 终究他还是下了车,他以前是个臭拉车的,这才出去多久,就坐上车回城,要是被传出去,保不准在传他发了多大的邪财,万一真有不长眼的盯上他,可不是好事。 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像条瘦长的大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点了点头,莫名有种到家的感觉。 按照电影上的情节,他现在应该准备回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场,他的铺盖还在那呢! 可他现在又不是真的祥子,他怕回去被精明的刘家妇女瞧出好歹来。再者他也没想着要再回去拉车,而且那虎妞可是对他一直惦记着,他怕哪天不小心着了套,被虎妞得了手去,那可真丢死个人了。 这般想着,他脸上那块平滑的疤仿佛充了血似的,变得异常狰狞。他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人和车场的方向,转头奔其他地方而去。 祥子去哪了,怕是你绝猜不出来。 “有人在家么?” “哪位?” “曹先生么?是我啊,祥子!” 曹先生拉开门,见是祥子,十分惊讶,“祥子,你怎么找来的,是不是没找着宅门里的活?你来的正好,我现在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可比起你来差远咯;你来不来?” “那我往后就投奔先生了,先生不嫌弃就好!”祥子用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问“先生,我几儿上工呢?”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好勒,先生!” “你怎么找来的?怕是碰了不少壁?”曹先生关心的问。 “我去了先生先前住的地方,见先生不在老地方住了。就挨家挨户的敲门碰碰运气,没成想,真让我找着先生了。”祥子高兴的说着。他确实是来碰碰运气的,也不知道这时候曹先生有没有从上海回来,有没有搬来这北长街的地儿住着,好在被他蒙着了。 曹先生是祥子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定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虽曹宅的工钱并不比别处多,可是曹先生与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气,拿谁也当个人对待。在曹宅就是下人也有个像间屋子的住处,和可以吃得饱的饭食。 主人家很和气,况且吃住都合适,工作又不累,还能把身体养得好好的,对初来乍到的他来说,是个绝佳的容身之所。 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缝穷,孩子们捡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现在的祥子觉接受不了这个,再说呢,假若他日后在这个时代娶了亲,他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遭这份罪。 祥子先前混过的宅门不少,有文的有武的,可思来想去,还是来曹宅最合宜。曹先生是大学的老师,为人又讲理,他可以趁机像他请教如何读写,这样就能完美的演示他识字的事。曹宅睡得早,到晚间九点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可以乘机干点自己的私事。等他再出曹宅那一天,他绝不是从前那个祥子。 一开始,他做手工活,折纸飞机,青蛙,纸鹤,爱心,接着做木雕人偶,竹筒机器人,总之是变着戏法的讨好曹家的小哥儿,央求他教自己一些最基础的文字读写,比如壹到拾,接着是山水土木这些,再之后是三字经百家姓上较为常见的文字。 这事自然不能瞒着曹宅上下进行,他就是故意明目张胆的来。起初曹先生和曹太太也没当回事,想他这么大个人,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就算有心进学也为时晚矣。 “你这个后生,平日一声不出,揣着明白当糊涂,没见着倒是个心底有主的!先生叫你哪!”高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感情都搀合起来,显得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干净,爽快,做事麻利又仔细,在如今的祥子看来,这个是挺有魅力的俏寡妇,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不介意跟她产生一些肢体上的关系。 “先生!听高妈说,先生叫我?”祥子低着头,声音放的低些。 “祥子,我见你最近挺用功,一有空闲总缠着小文教你识字,如今字认得怎样了?”曹先生难得清闲,满脸笑意的问着。 “回先生,认得不多,名字会写了!”祥子咧嘴笑着说。 “那写写我看看!”曹先生顿时来了兴致,错略算算,祥子来此有月余,这么快就会书写自己名字,还真挺了得的。 “他呀,别看平时闷葫芦瓢一个,心底敞亮着呢!”高妈笑着评价说。 说起这个,中间有个小插曲。其实书中早就说了,高妈对于钱的处置很有一套,那就是放出去。一块也是一笔,二块也是一笔,放给做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做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着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二块算,他们也得伸手接着。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但是他们还得接着。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他丈夫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受着这个毒。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闹醉;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钱打水漂;干什么说什么,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她比银行经理不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折磨锻炼出来的。 发月钱的时候,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 “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 对于高妈的话,祥子自是十分钦佩的,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他确实没想到这样底层的人也能有这般精明的理财头脑和手腕能力,于是他一股脑将自己的十块都交到高妈手上,让她代为放出去,而只要给他二分五利的收益就成,多出的算是请她的酬劳。 因此事,高妈十分高兴,拿他当自家人,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他,她若有工夫,都会找他说上几句,他也很愿意听她说。她每说一套,他都会表现的十分佩服她的话,让她觉到点得意,所以即使没工夫,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为,实在不坏;可是多少有点儿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日后遇事心里显得宽绰;在实行上,他还另有主意,他不便全随着高妈。 在祥子的记忆中,他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曾劝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着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彆住还可以提点而用,还要怎么方便呢?” 那时的祥子,知道方太太是好心,但心底却严重怀疑这是骗局,白花花的现大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他祥子可不上这个当。可如今的这个祥子却不再如此无知,他在决定给高妈十元放出去的时候,早已想好要把剩下的四十元存进邮局。为此他还特意抽空去了趟方家,请教了方太太,然后在方大小姐的指导下,将三十五元存进邮局,领了储金折子。 领个方家的情,间接的也与方家再次产生一点交集,因为他觉得方大小姐确实算的上他在这个年代所能遇上的最符合他心意的对象了。出身宅院,相貌端庄,还是读过女校的,知书达理…… 略过不提,只见祥子这时已经拿起一个小木棍,走到院中蹲下,规规矩矩的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刻画着,不多时,工整但不失幼稚的二个大字呈现在众人眼前——徐祥。 “原来祥子你名唤徐祥,一直喊你祥子祥子,倒是问了问你姓甚名谁。”曹先生一脸惊异的问。这年头,出身低下的大多只有小名,别名,像之前的祥子,卖骆驼后被唤作骆驼祥子,能有个全乎名的少之又少。 “让先生笑话了,我只知道老辈的姓徐,我又叫祥子,寻思着就给自己取名叫徐祥。先生觉得这大名如何?” “不错,徐祥,徐祥,寓意平安吉祥,不错,好名字!” “谢先生赐名,今个我算是有名号的人了!”祥子,不,以后该叫徐祥了,他高兴的拱手致谢。 “不碍事,本就是你想好的,以后就叫你徐祥好了!”曹先生明白他话语的含义。这是贫苦人家孩子取名,都是乳名,小名儿,大名需先生,有名望的人来取,那叫沾沾贵人的福气。 第三章黑手 一晃过了几个月,徐祥优哉游哉的在曹宅拉着包月,管吃管住,闲时擦擦车,打扫庭院浇浇花,忙时给高妈打打下手,颇有些眉来眼去的迹象。晚间他则抱着曹先生那借来的各类书籍,慢慢看,打发时光。经过这段时间的演戏,他终于将自己会读写这件事成功洗白,曹宅上下只会佩服他一个拉车的下人如此有上进心,有毅力,有志气,却没想到他原本会,只不过是重学了一遍繁体字认读书写而已。 外面的天是越来越冷了,徐祥似乎没有觉到。一来他正值青年火气旺的时候,二来最近也没怎么出门拉车走动,自是不容易觉察。 倒是高妈心疼他,自个掏腰包给他备了两件秋冬换洗的衣裳,他欢喜的接下,想给钱,高妈不乐意了,直骂他愣头青。 因此他也没能体会到此刻曹宅外那些拉车人的苦楚。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帮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着,眼睛像贼似的溜着,不论从什么地方转出个人来,他们都争着问“车?” 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拽着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便找不着了地;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拽活拽得把车拉到地方,为了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 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像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还有些笑容! 以前的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有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就好比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 现在的徐祥,更是早早就开始谋划起未来,他相信自己可以从这地狱般泥潭沼泽中脱离,他不想管别人,也管不了别人,他只想着他自己的钱和将来的成功。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学校都快要放寒假,眼看着就快到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着人去计划,布置。徐祥知道,有个人他不得不出手管管,再拖下去他现在的惬意生活就将被打破。 祥子不得不做的事情是这样的: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青年应当做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可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却因此对曹先生怀恨在心,决心要报复,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之后才有了孙侦探暗中跟踪祥子和曹先生,并借此敲打祥子,抢走他辛苦攒着准备二次创业的准备金,令依旧奋发向上的祥子第二次栽了个大跟头,才破罐子破摔的随了虎妞的愿,为日后的悲剧埋下祸根。 如果说这个世界祥子最恨谁,排第一的就是孙侦探,孙排长;那排第二的就是这个心胸狭隘,为一己之私而令他深受殃及的阮明无疑。事实上,后来阮明也是被堕落后的祥子出卖惨遭杀戮的;至于虎妞,他也说不上,或许是第四,或许是第五。 徐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出手,可随着寒假的一天天临近,他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他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之后再想在这个破乱的世界找曹宅这样安心的避难所,就太难太难了。 “阮明,你那亦师亦友的曹先生,这次好像没有给你及格,这回你怕是真个要停学了!”在快出校门的时候,一个大高个拍着一个小矮个儿的肩,调侃着。 “哼,既想我停学,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曹某人当真为人阴险。哼,既然让我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阮明越想越气愤,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既然他为人那么阴险,定要在世人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叫他知道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 “老天保佑,希望计划一切顺利!姓阮的,怪只怪你的决定影响了小爷的前途命运,不教你在床上躺足三月,小爷年都过不安生!”为了这次行动能顺利实施,徐祥也是做足了功课。他先花钱在一处僻静之地租了一间破房,接着又买来一辆破车,仗着自己多年练就的好手艺,将车翻新收拾干净,时不时拉来停在校门口找机会。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进行了一点伪装。就像现在这样,头上顶着破草帽,压低帽檐,脖上围着围巾,遮住半张脸和脖子,使人瞧不真切他的面容,更别提能看见他脸上那块平滑的疤。 “车?少爷上车吧!”看到阮明和同学走过来,他热情的招呼着。 “走开,哪还有心情坐车!” 小矮个儿阮明没好气的说。 “少爷还请上车,今个不要车钱,免费送!这不快过年了,想沾沾各位国之栋梁的少爷小姐们福气,明年好走个大运,攒辆自己的新车,求少爷行行好!”徐祥假意哀求。 “嗬,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兄,改日再会!”阮明一听竟有这样的好事,一马当先的抢着坐上车,朝同学拱手作别,随后报了个地名,吩咐车夫赶紧给他送过去。 “好勒,少爷,您坐稳咯!”想到前几天拉车经过的某条正在维修的道路,祥子露出阴险的笑容。 他先是试探的问了几个小问题,打开阮明的话匣子,然后主动跟他攀谈,分散他的注意力,趁机绕道去自己预留的埋伏地。 眼看着快到地方了,他跑得越来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转得已经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了地,连人带车都像被阵急风吹起来了似的。 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的严实,就算当场摔死个人,也不容易被发现。 “我说,你拉慢点,慢——啊——”随即整个人连车一起摔了出去。 徐祥也栽了出去,好在他已经有了提防,抱膝滚了出去,摔得不算太严重。他赶紧起身跑过来看,车把断了,阮明这小子运气不好,直接被摔晕过去,额头上磕破一块皮,鲜血直流。 徐祥拿起断了的车把,真想一把捅进阮明的心窝子,造成意外身亡的事故,试了几回,他终究下不了狠手。 “多少给你点教训,教你半年下不了床才好。”他虽不忍下杀手,可还是用断了的车把在阮明身上狠狠招呼了几下,特别是最后一下抽在阮明的嘴上,当场就掉了好几颗牙,疼得他昏迷中都惨嚎出声。 这年月,拉车的在路边死了,也不会有人留心多看一眼,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徐祥选的这个地方又那么偏而僻静,根本没引起路人的主意,完事后他撇下买来的破车和倒地昏死的阮明,独自迅速逃离。 第四章虎妞 等他一气跑回曹宅,开始觉出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蛋上,也流了血,和围巾冻沾在一起,撕下觉出钻心的疼。 “祥子,”曹家的女仆高妈响亮的叫,“祥子,你这是打哪回来?” 他坐着没动,脑海中还在不停回想着阮明一身是血的躺在冰冷路边的场景:会不会冻死,有没有人会救他;倘若阮明死了,他就是杀人犯,巡警和侦探要是来抓他,铁定吃牢饭甚至枪毙的。 “先生叫你哪!”高妈又大声重复一句,及至祥子立起来,他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先生那儿有药!” 祥子在前边走,高妈在后边唠叨,一同进了书房。曹太太也在这里,正陪着曹先生说话。 “太太,他这下子可是摔得够瞧的。”高妈唯恐先生和太太看不出来,忙着说话。 “先生!”祥子拖着右肘,低着头,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我今个外出让车撞了,瞧他拉个破车怪可怜的,就放他走了。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好,拉不了车了!” “先洗洗,上点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着祥子,颇为关切的说。 “先洗洗!”高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倒先来事!” 祥子还不动,他必须做足功课,赚足了同情心才好行事。“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伤了,没脸再留在东家吃闲饭!” “祥子,”曹先生想了想说“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是别人撞伤你的,你心太善。算了吧,洗洗,上点药。” “是呀,先生”高妈又想起话来,“祥子是磨不开;本来吗,你别人撞得你,现在先生既说了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身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子一样呢!倒是真着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妈的话很像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听到这话,徐祥心底放宽了些,至少曹宅这一关过去了。 曹氏夫妇去休息,高妈拿着药瓶,跟着祥子出来。到了他屋中。他打了盆冷水洗了几把,冻得直哆嗦。高妈拿着药瓶在一旁等着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 祥子摇了摇头,“不要紧!” 高妈将药瓶放下,开解说:“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点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头子活着的日子,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头受累,他不要强,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粗,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老太太有个伺候不着!现在我可好多了,老头子一死,我没有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点。这儿呢——我在这儿三年多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咱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也有好处:三天两头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住干日子多了,零钱就是少点,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下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么,算了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一点也不必,火气状当不了吃饭。像你这么老实巴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子,总比满天打油飞去强。我一点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块儿都怪好的!”她把话都说这份上了,还是觉得祥子不一定能懂得她的心思,喘了口气:“得,明儿见;甭犯牛劲,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说一句!” 高妈的那点小心思,他岂能不懂,如果他是原先的祥子,这么混一辈子,和高妈搭伙过日子也就罢了,总好比被虎妞霸占了去强。 可他是新时代大好青年,有理想有抱负,怎甘心就此堕落下去。他已经豁出命去行了第一步险棋,怎可就此而止。 他给自己胳臂和膝盖上涂抹一气,又吃了一丸曹太太给他的“三黄宝蜡”乖乖地上床歇着。 他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着。他躺床上胡思乱想的想了许多事,还是睡不着,掀开被看看,窗纸被院中的月光映得发青,像天要亮的样子。鼻尖觉到屋中的寒冷,寒气中带着些酒味。这是前几天高妈送给他驱寒的老白干,说晚上喝点暖和,好睡觉。他闷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难受极了,没过多久,就感觉一阵头昏,他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睡去。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天,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不仔细难看不出受过伤的样,他才敢在曹宅的门前转悠,想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消息,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总要让心里有个底,才好过些。 “老程!有日子没见,忙啥呢!”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有三十多岁,脸上和身上的头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便有了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一来二去的也就熟识,能聊上几句。 “我说祥子,最近你可千万别出去拉散座!”老程拉了拉破皮袄,凑过来小声告诫。 “咋啦?出啥子事,还不让拉散座?让不让人活了!”祥子佯装不解的气恼发问。 “别提啦,前些日子,有个拉散座的,摔死了个大学生,跑了!听说死的来头还不小,惊动了上头,巡警满大街的抓人,碰着拉散座的,统统带走,不交够钱,甭想出来!” “这帮天杀的狗腿子,找不着正主,拿那帮拉散座的苦哈哈撒气,正是没王法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就运气好,遇上一个拉车的发小,他告诉的,要不我也得进去猫一冬,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帮狗娘养的,真真太坏了,他们就不怕落难的时候?” “眼前这世道这么乱,谁也顾得了以后呀,走一步算一步,过一天是一天呗!”老程满脸落寞的说着,似是在安慰祥子,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 老程的话,让徐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根,可紧接着他又气愤起来。总觉着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改变这不公的世道,最不济也要给世人带来一丝光明,一丝希望,一丝让人苟活活下去的勇气。 这是他脑海中突然浮现电影中小福子死后用破布裹着放在路边的那一幕,心底没来由的狠狠抽动一下。 小福子,这个他看电影时十分同情的女子,才十九岁就被家里卖出去“享福”。等她再回来,迎接她的是更加无情的指责“怎么不出去卖呀!” 最后她在无尽的等待,无尽的煎熬中选择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却也浇灭了怀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来寻她的祥子。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他要去救救这个可怜的姑娘。 可还没等他出门,远远就听见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他低声找补了一句:“她像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徐祥的脸忽然红的像包着一团火,他知道定是虎妞寻他来了! 借着街上的灯光,已看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刘姑娘。她的脸上大概擦了粉,被灯光照得显出点灰绿色,像黑枯了的树叶上挂着层霜。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一号,徐祥有些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儿;嘴可是张着点,露出点儿冷笑;鼻子纵起些纹缕,折叠着些不屑与急切;眉棱棱着,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妩媚而霸道。看见祥子出来,她的嘴唇撇了撇,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束。她咽了口吐沫,把复杂的神气与情感似乎镇压下去,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儿,半恼半笑,假装不甚在乎的样子打了句哈哈: “祥子!你可倒好,一去不回头啊!还当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她的嗓门很高,和平日在车厂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说出这两句来,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忽然的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哀怨,她咬上了嘴唇。 “哼!”祥子没说出什么来。 虎妞恶意的笑了,“怨不得你躲着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玩艺,别看傻大黑粗的,鞑子拔烟袋,不傻假充傻!” “你瞎嚷嚷什么!这边来!”徐祥感觉满脑门的黑线,他有些气恼的往马路上走,生怕高妈在门里偷着听话儿。 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着公园的红墙,他不耐烦的反问,“你干嘛来了?” “我?哼,事儿可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会儿,她说“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紧的事!” “什么事?是不是赶到二十七呀,刘四爷的生日,要我去祝寿?”他想了想,干脆来个抢答。 “呀,你都知道?”这回轮到虎妞惊住了。 “我倒是想去,这不年底下,忙!”徐祥推辞说。他又没上虎妞的床,她便不能拿个枕头塞裤子里诈唬他有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个死脑袋瓜子,怎么不懂女人心,我真疼你,你也别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没你的好儿,告诉你!”看祥子这爱答不理的模样,虎妞没来由一肚子窝火。 “虎妞姐,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是我们真真不适合。就算我托个媒人去说,刘四爷一定不答应。他是栓车的,我是拉车的,他必不肯往下走亲戚。再说,我去提亲,刘四爷必定当是算计着他那几十辆车呢!非活剥了我不可。算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活路,可好?” “姑奶奶我就是疼你,管不了那么多,赶二十七老头子生日那天,你必须来,你去给他磕三个头,讨他个欢喜,最好就热儿打铁,认他作干爹。日后我再慢慢想法子,顶好把我给了你,本来是干儿子,再做女婿,你说我想的好不好?” 徐祥出了一脑门的热汗,没言语。虽说这女人不管长得啥样,关了灯都一样的干活,可一想到虎妞这幅尊容,他怕自己会痿的一辈子直不起来。 觉得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虎妞开始往北走,低着点头,既像欣赏着自己的那片活儿,又仿佛给祥子哥机会思索思索。 徐祥哪有闲工夫跟她继续墨迹,丢下一句“明儿个见了!”转身往回走。 “得,祥子!就这么办啦,咱们二十七见!不见不散!”她朝着祥子愈加宽直厚实的脊背说。约莫小半年没见着,她确信他又长高少许,变得更加壮实惹人疼爱。说完,她贪念不舍的瞭了祥子一眼,叹了口气,向西走去。 第五章求学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着朋友左先生去看夜场电影,祥子本也想去凑个热闹,但念及如今自个的身份,还是乖乖寻个小茶馆等着。 没成想,给他遇到原著中那老车夫和小马儿这可怜的爷孙两,令他对这个万恶的旧社会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 徐祥看着不忍心,同原文中所描写的祥子一样,他猛地跑出去,飞也似又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子托着是十个羊肉馅的包子,送给这苦命的爷孙两。 最后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徐祥突然感到很伤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流泪了,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不是为别人,似乎是为他自己,更确切的说是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骆驼祥子。 如果不是他穿越而来取代了原本的祥子,这一老一少几乎就是在说他自己。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祥子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祥子的将来!一直满怀希望的在苦难的泥潭中苦苦挣扎着,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心里存着事,便不觉时间过得快,及至夜场电影散场,他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的拉着曹先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曹宅赶。至于那平日里觉得神秘而威严的左先生,他竟头一回忘了招呼一声。 曹先生也看出祥子心中藏着事,可他身为主人,不便打听佣人的私事,他等着祥子自己来告诉他。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象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外的鸡叫,他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 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 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象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白。 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先活动一番筋骨,便摆开架势独自练了起来。这是他先前闲暇时回想祥子先前所混过的宅门里,找到的一段有趣的记忆,那是个喜欢练拳的老太爷,平日必大清早起来摆弄的架势,一招一式颇为威武。祥子因好奇,便留了心眼记下几招,现在都成了徐祥的参照。再结合他在现代学的太极和长拳,练得久了,也能摆出一些唬人的花架子,强身健体有余,打架伤敌未必尽如人意。 有时候徐祥还真想再回去那家宅门混段时间,不为别的,只是单纯的想见识一下老太爷的功夫不是真的。倘若能偷师学上几手真家伙,就再好不过,早年间的义和团大战洋鬼子,他早已在茶社听的心潮澎湃,以至对那吹嘘神乎其神的义和拳,也十分向往。 这时高妈也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喝!院子都扫完了?得空还练上了,你真成!” 听了高妈的夸赞,他心中并不以为意,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对于未来的出路,已隐约有了一点计划,若想顺利实施,还需求助曹先生。 “什么,你想去谋个图书馆的差事?”听完徐祥的话,曹先生十分震惊。因那不能是从一个拉车的下人口中说出,拉车的没有这样的远见和胆魄。 “求先生成全!”他低头诉求着。 “我很想听听,你是如何想出这般想法的?”曹太太和曹先生感情很好,宅里的大小事,曹先生从不避讳,他喜欢看曹太太的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是拉车的,没文化,大字不识。可我羡慕那些读过书,喝过洋墨水的;就算拉车,我也愿意拉他们。” “自从跟少爷学了文识了字,看见书本文章,我就像饿疯了的疯狗,见不得一点吃食放在眼前;这段日子,我已翻遍宅里所有写着字的文章书籍。我极渴望能像真正的学子一样,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听着先生们教导学识。” 说到这,徐祥停顿了片刻,神情落寞又哀伤,“我是个拉车的,没上个一天学,没有钱,没人会让我这样的下人进学的。我不奢望能进学,我只求能多一点时间,多一次机会,让我看更多的文章,了解更多我不曾了解过的世界万物,仅此而已!” “祥子,可惜了,多好的读书苗子哪!”曹太太听他一顿煽情的自说自语,险些落了泪。 高妈在门外听着,也起了怜惜之意。祥子的努力用功,她都一丝一毫的看在眼里,她真心觉得祥子只是一直拉车太可惜,所以她愿意帮他把钱放出去。因她知道,祥子以后要出人头地,要做大事就需要用大钱,没有大钱,就先一点点的攒着赚着。 “祥子,别的不敢打包票,我尽量试试,或许你该请教左先生,他认识人!”曹先生想了想说。 “求先生帮我!”徐祥一听事情有着落,赶紧跪地求教。 “你快起来,这事我替先生做主了,必不叫你失望!”曹太太心善,见不得祥子这样,出声应下。 “谢先生,谢太太,先生吉祥,太太吉祥,少爷吉祥!”他趁热打铁,赶紧磕头拜谢。 “你这小子,今日怎如此灵光?”曹先生笑骂一句。 “高妈曾说,是书读多了,开了窍,我也不知是也不是?”徐祥傻笑着解释一句。他心底却暗自一惊,表现的太过,不似平日的模样,会不会引起曹先生和曹太太的怀疑,以后一定要谨记:慎言,慎行,做事别出格。 第二天曹先生让他拉着车,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将这事与好友左先生分说一二。 “好事,难得遇到如此勤勉好学的后生,怎能不出手拉一把?指不定哪天就腾达了,还能照拂我等一二。”左先生倒是开明,嬉笑声中就把这事大包大揽的敲定了。 曹先生让祥子进屋,谢过左先生,然后吃个便饭,聊聊时事,待到天黑才意犹未尽的就此话别 。 徐祥本想着,是不是能跟着混一顿晚饭,哪成想曹先生说走就走,只得饿着空肚皮,紧赶慢赶的拉回曹宅。 到底是教书的,思想虽进步了,行动却迂腐了些,不似曹太太那般会体贴笼络下人。 想必这样的事曹先生做的多了,回来时发现曹太太早已吩咐高妈给他们预留了饭食,等着他们归来。 这样又过了几天,眼瞧着二十七快到了,徐祥有些坐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给刘四爷拜寿。 他是真个不想再与那丑婆娘虎妞照面,他怕夜里会再次做噩梦,真实的虎妞可以电影里演的那位丑上千百倍。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脸上有块丑疤,甚是影响他俊朗的形象,但他实在提不起勇气再去与虎妞碰面。 想到虎妞,他不由的再次联想到小福子,上次他要去救救这个可怜的姑娘,可还没等他出门,就碰上寻来的虎妞。 他心里存不住事,今个既然得空,不如去探探风声,看看小福子一家是什么境况,他绝不忍心让那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小福子所在的毛家湾一个大杂院,还得等祥子结婚时才搬去。徐祥既已取而代之,娶虎妞自然绝无可能,让他在偌大的城里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因记不起是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他拉着车在街上瞎转悠二天,一无所获,他只得哀叹,有心无力。临了嘱咐几个平日里还算有点交情的车夫,将喜欢喝酒的车夫二强子,他闺女小福子,以及小福子有两弟弟这般信息传授,教一众人帮忙打听打听,这事暂且只能这么办了。 第六章刘四 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院中搭个体面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请了一堂苹果,后面是寿桃寿面,大寿桃点着红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很得意。 寿桃寿面及八仙儿是虎妞以祥子的名头送的,哄老头子高兴,祥子来不来,她心里没底。好在祥子终还是混在人群里,悄悄赶来了。 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象个男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看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徐祥寻思着,这么多人拜寿,自己也不认识,他情愿和车夫们一块儿吃。一来彼此身份相似,二来是显着和气。 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 徐祥憨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 这几天,他忙着寻思求学和找小福子,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没听出好和歹。 开席后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他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着喝了两盅。喝着喝着,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拉上包月,管吃管住还有月供!” 徐祥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 有的又说了:“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咱们凭力气挣钱,人家祥子是内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徐祥觉出大家是“咬”他,但他觉得彼此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出声。 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有的伸着脖子叫:“祥子,听说你跟宅院的小老妈子好上了,还开始放钱了,赶明发了财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言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说话呀,骆驼!” 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么就跟小老妈子好上了?!” “哼,你怎么不能呢,不然钱谁帮着放出去的!”正当这个工夫,又一个车夫指着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吧吃扁食——心里有数儿’呢。是不是,卖骆驼,发了邪财,放印子钱,你自己说,祥子?祥子?” 徐祥猛的立了起来,脸色涨得的通红,脸上的疤也显得特别狰狞,对着那个人问:“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今个看祥子穿的人模狗样过来祝寿,往日再听坊间那些个真真假假的流言,他们既羡慕又妒忌,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像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徐祥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都高着许多,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着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坐下,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快吃!”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撩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不大一会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象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 徐祥在门口蹲了半天,等着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平日,祥子本来就独来独往的,如今他更不怕再得罪人呢? 只是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 “你撒气也不看看场地,这是你能撒气的地么?”虎妞没好气的埋怨。 “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我来祝寿的,不是来受气的!” “得得得,今个还在我面前充大爷啦,我这有事先忙,你再搅和事来,令老爷子难看,要你好看!” 这一幕刚好被刘四爷瞧见,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处,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今个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炽炽的凑起个家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儿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将来。看着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着自己有**气,应当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眼。祥子还在棚里坐着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象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儿,怎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眉毛自己叫着劲,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只好在一旁坐着。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家伙座儿,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她不便于开口,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由他叨唠去吧,都给他个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着我什么啦?”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着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么?”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 “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着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象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徐祥把事儿已听明白,照旧低着头扫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正好,省得麻烦! “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算,我还得活些年呢!”“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我怎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徐祥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刘四狂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着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他妈的这儿找便宜来啦,啊?”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吵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象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着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我走!”徐祥原也没准备解释什么,眼前这一幕正是他乐见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着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心中打了个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不如快,得赶紧去追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 只是她哪里追得上一心要离开的祥子,没多久就没了影。虎妞没寻到人,回来把气全撒在刘四身上。 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倒贴儿,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当着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咱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着这个喜棚,你再办一通儿事得了!” “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气,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咱们凭良心吧!” 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着,已无话可讲;车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 第七章二强 曹先生是个好东家,无需赘述,祥子请假出去一天才回来,曹先生也没有指责;高妈也没问,因她知道,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愿与旁人分享,她有,祥子必定也有。 曹宅人丁单薄,除了先生太太和少爷,就只有高妈和他,采买年货,洒扫除旧的事,早早就给办了。 闲来无事,他想出个主意,就去求教曹先生。 “你想讨教几句好春联,好去人前显摆?”曹先生觉得主意不错,就是从祥子口出说出,不知怎的就突觉得有些好笑。 打心底,他还是有几分瞧不上祥子,觉得写春联是读书人的专项,祥子才识几天字,就妄自尊大;果验证了老话,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先生莫笑,我是去办好事,助人为乐,不是显摆!”徐祥连忙辩解,若是介个留下个坏印象,得不偿失呀! “好啦,我知道,我来安排,你和高妈打个下手便了!”曹先生决定亲自出马,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所以平日也就不大在意。但祥子的建议,他想一想,觉得是造声誉的好机会;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 第二日一早,祥子拉曹先生来到市场,借茶棚的桌椅支起一个小摊,吆喝着免费帮写春联。 对那些不舍花钱买对联,又请不起先生写的,这可是少有的好事,没多久就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闲暇瞧热闹的人。 高妈研磨,祥子裁纸,曹先生埋头书写,不时引来阵阵喝彩。曹先生的字确实漂亮,徐祥觉得不点不输后世的所谓大师。 国人都有贪小便宜的习惯,免费赠送,不拿白不拿,拿少都算吃亏。 徐祥和高妈一看这个架势,赶紧把剩下的红纸往桌底藏了藏,高妈更是高声喊,“不多了,不多了,要写的自己备红纸去!”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散去大半,好些没拿到春联的,还一劲嘟囔咒骂难听的话语。 “尽些个没良心的,真不知个好歹!”高妈不甘示弱的大声说。 “算了,出来做善事,就别祈望别人能知恩,自个觉得值当就好!”徐祥随口劝慰。 “祥子,说得好,看来你思想觉悟挺高,你是不是也看了我写的那些关于社*会*主*义的话语了?” 。曹先生自居为“社*会*主*义*者”,思想境界还是比较高的,他突然很高兴的发现,原来身边也有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家车夫,受他影响而转变了思想的车夫,他忽然觉得这是极好的征兆,且倍感荣幸。 “都是先生平时教导的好!”徐祥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恭维句。 之后来央求写春联的也不少,却不如先前那么多,因没有免费的便宜可沾。 “二强子,你那几个大铜子,今个没送酒馆去?倒舍得来喝茶了!”就在徐祥忙活的时候,突然听闻旁边茶馆内有人喊“二强子”,顿时竖起耳朵,眼睛朝旁边看去。 “要你管,哪凉快哪待着去!”一个长相黑瘦的小个子老头拍桌子怒骂。 “嘿,卖女儿得来的,钱花着不心疼,自然阔气!”那人毫不收敛的接着戏谑调侃。 “二强叔么?是我,小福子可还好?”徐祥这时已经确定,这必是小福子的父亲二强子。为进一步求证,走过来佯装认亲似的追问。 “你是?”二强子真个不认识眼前这高大威武的年轻人,特别是脸上还有一块丑疤,他发誓真个没见过身边有这般熟人。 “是我,祥子啊!骆驼祥子,拉车的?可想起来了!” “你——骆驼祥子?你也是拉车的?”二强子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穿着这般体面的人,会是臭拉车的?骗鬼呢!不过西半城骆驼祥子,好似是听过有这么一号人,也是拉车的,听说卖骆驼发了一大笔邪财,有段日子曾是车夫们闲聊扯淡时常挂在嘴边的角儿。 “对对,是我,祥子。你认得我了。二强叔,小福子可还好?”徐祥不容他辩驳,先把关系认死。 “小兄弟,你来晚喽,他闺女夏天就叫他卖“人”啦。卖了二百块钱呢,白花花的现大洋,得有这么一摞,可惜哟,摊上这么个爹,拿卖女儿的钱喝酒,喝醉酒连老婆都打死了!啧啧,我劝你还是别乱攀亲戚的好!” “别听他们乱嚼舌根子,我是送小福子出去享福,家里还两个永远喂不饱的小子,拉车赚多少都不够嚼谷,我有什么法子!”被人当面揭穿,二强子又羞又恼。可心底他又非常的后悔,苦痛,这点钱是用女儿换来的,给自己胡乱糟蹋,白白的花销出去,而且还常喝酒打人,连老婆都打死了,他觉得自己不是人。 “你个畜生,卖女儿,你把小福子卖哪了?”还是迟了一步,徐祥心中一凉,随即又变得出离的愤怒,他不肯欺负个烂草如囊的人,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象提拉着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 二强子的脾气一向就暴,更何况当了这么多人的面受了欺负,立马眼睛瞪圆了两只红眼,爬将起来,两脚拌着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我卖自个女儿,与你什么相干?莫不是你还想占她的便宜?你姥姥!你也得配!什么玩艺!” 见有热闹瞧的,不少在此喝茶的纷纷起哄叫好。 高妈一直在一旁盯着,见话头不对,赶紧叫曹先生过来,果见祥子动手打人,连忙过来制止。 “祥子,怎随便动手?”曹先生有些不悦,他自诩是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受了维廉*莫利司一点儿影响。他所信仰的那一点点,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样满可以随便。 可祥子是他家车夫,自以为也是受他影响而转变了思想的车夫,怎可在外与人动粗,他有些气恼,感觉自己平日太过放纵,日后得好好管教,不叫祥子走了歪路。 “哎呦喂,打死人啦,先生快救命啊!”这二强子倒也有些眼力劲,一见能主事的先生大爷来了,立马在地上滚做一团,不停瞎叫唤着闹腾。 没法,曹先生处理不来这样的无赖,还是高妈厉害,上去拿捏他几句,再给他几个大铜子,打发叫花子一样将他打发走。 二强子棱棱着眼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叨唠:“放着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还远远喊了声“祥子!搁着这个碴儿,咱们下回见!” 二强子走后,徐祥编了一段,真真假假的将小福子的事说了一通。曹先生这才明了事情的始末,这小原是祥子看中的姑娘让黑了心肠的父亲卖了人,祥子才急了要打人,哀叹一声世道不公,也就提不起什么兴致继续给人写春联了。将东西收拾一下,顺便送茶棚两幅春联,算是还了借桌子板凳用的情面。 祥子果然是有故事的人,如今有了这样窝心烦的事,曹先生也不知如何劝解。见着年根也没甚要紧的事,又特例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上街四处转转,散散心。 徐祥他哪还有心思散心,他将曹先生送回家,撒腿飞一般又跑回去,寻了一圈没找见人,他寻思着是不是又躲哪喝酒去了,就直直杀奔四周的小酒馆,找了好几家后果让他寻见了喝的烂醉的二强子。 他没伸张,只是远远的缀在身后,看二强子一路摇摇晃晃栽跟头好几回,也不见有人去扶他起来。就这样一路磨磨蹭蹭,天都快黑了,才终于让他找见了地方。可惜小福子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被卖到何处,如今这破屋中只有二强子和他两个儿子住着。 他记下位置,然后又去别处问了,此处果是名叫毛家湾的一个大杂院,不仔细还真不容易找见。电影里虎妞就是在这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与祥子结婚住下的。 找到地方,他就不那么着急了,得空他就过来转转,只要小福子回来,总有让他遇见的时候。只是现如今他还没见过正主,怕是走大街上面着面的撞见,也认不出来。 有些失望的赶回去,高妈晚间隔着窗户过来关心的问了几句,徐祥有一搭没一搭的答着一些没营养的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便是新年。对徐祥来说,曹宅的新年过的很平淡,冷清,远没有在原本世界中小时候满村里跑着拜年讨糖果和元宝吃来得有意思。 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早做准备,除了阮明那坏小子,曹先生一家这会儿早躲到天津避祸去了,他自个除了厚着脸皮回人和车厂找虎妞外,似乎也没别的去处可走。这年怕是要过的凄惨了。 第八章女校 宅门里拉包月的,最喜欢的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主人家多多少少总会打赏一些,这可是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不算在月钱里,由着自个随意花销。 王家的车夫老程,傍晚早早的就来寻祥子一起去喝酒。想必是王家太太给了他不小的赏赐,他才有心过来显摆。 他和高妈也得了曹太太的赏赐,只是钱不多。倒是过年穿的新衣裳,新鞋子又得了一套,这回总算有备穿的,不用两套来回换,穿出去也体面精神。 他原本想着让高妈帮忙去买一套便宜的衣裳,可高妈说他个子太高,不好买衣裳,最好是去裁缝铺自个量了尺寸订做才合适。他年前又总往外跑,不得空,就让高妈帮着量了尺寸,拿去店里订做。 不知怎的高妈就将这事跟曹太太说了,曹太太寻思着年后祥子要离开,去学校的图书馆做事。没件像样的衣裳怎拿得出手。干脆送个顺水人情,自个掏腰包给高妈和祥子各自添置了新衣裳,新鞋子。 开学后去学校的图书馆做事,这事左先生已经安排妥当,捎了口信来,听说对方是个女校。徐祥就纳了闷,摸着自己脸上的丑疤寻思着,就自己这幅模样,左先生也不怕他吓着那帮娇生惯养的女学生。 “要是有个口罩就好了!”徐祥有些怀念的想。 随后他脑海似划过一道闪电。他想到了,这会儿似乎还没有后世那种方面又美观的一次性口罩。刮风扬沙的日子,路上的行人们纷纷围着围巾,既厚重又阻碍呼吸,还一点都不美观。 要是他能把口罩捣鼓出来,兴许是一项不错的营生。关于这个时代社会底层劳动人民所能经营的那些个营生,徐祥也算是开了眼,可没一件是他能瞧上眼的。自个没个注意,他便寻高妈去,在他眼里,这是个会管事也会来事的高手。倘若日后发达了,他也会请高妈这样的高手去宅里帮忙,省心舒坦。 一开始,高妈没明白祥子到底要干什么,等到祥子用废纸剪出一个模样出来,试着戴在脸上,她晓得了,因为她陪曹太太上医院的时候见过,医生看病的时候戴着的,唤作“伍氏口罩”。 “你说医院里面就有这种?”徐祥纳了闷,他不记得口罩什么时候发明的,还为自己想出这么个新鲜玩意儿欣喜,哪只人家早就搞出来了,他决定去医院探探究竟。 等见着了,他不禁乐了,这是搞笑吗?就几层棉纱布叠一起,果然是口罩,样式简单粗暴,优点也明显,便宜实用。 他所谓的口罩,可不是这样的口罩。他决定自个动手做些针线活,拿出一个让高妈长长眼,事实甚于雄辩。 同样的是棉纱布做里衬,不过他只用了两层。内外则用考究些的蓝布兜上,两边挂耳朵上的则用有些微弹力的棉布叠三层做成带子。 等他当着高妈的面戴上做的有些粗糙走样的新式口罩,高妈惊了,原来医院里的白面罩换个模样,还变得如此的新奇好看。 徐祥跟高妈私底下商量着,能不能将这事做成一笔买卖。 “我看有点悬!”高妈有着自己的担忧。 这新式口罩,暂且这么喊着吧。成本更高,不能卖贱了,没5个铜子不能卖。都是卖苦力的,谁闲着慌会花5个铜子买这破玩意儿戴着。不就是起风的时候吃一嘴泥沙么,谁又不是没吃过,还不照样过活。 往贵了卖,那些宅门里上着学的公子哥,大小姐们未必看得上眼。往医院卖,做梦,你当医院里的这些口罩是凭空变出来的,门路早给人霸占了去。 徐祥有些不甘心第一生意就这样无疾而终。他在等一个机会,想闹出点动静,宣传一下再往外去卖。 只是机会还没等到,他倒先去了女校上工。 左先生亲自带着去的,左宅的王二一路拉的车。祥子本想自己拉着左先生过去,以示谢意,却被曹先生制止。 到了这劳什子北平女校,他才觉出一点不一样,这真个是女校,来来往往除了女学生,就只有少数教员和管事的是男的。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所四年制女子高中学校,在北平城里那是相当的有名。 祥子和王二垂手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脚尖的模样像两尊雕塑,引来进进出出的女生们好一番评头论足。她们只敢隔得远远的对他们充满好奇的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过来当面质询。 突然有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冲过,神色讶异的冲着他喊,“祥子?你今个怎不拉车去,有空来这站哨!” 徐祥抬头一看,呦,还是熟人,他曾去拉过包月的方家大小姐。“方大小姐吉祥!”他麻利的回话问声好。 “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呢!”方大小姐眨巴着黑宝石一般漂亮的大眼睛,耍着点大小姐脾气紧着追问。 见有人过去问话,其他胆气大些的,也围近一些,好奇的打量着,听着。 “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左先生帮我在学校寻了份差事,好教我可以一边做事一边读书学习,只是不知是小姐所读的女校!” “你要来学校做事,还要读书学习,你什么时候识的字,我怎么不知道?”方大小姐满是怀疑的继续质问。 “去年寻了个好东家,在曹宅拉包月!曹先生是大学的教员,闲暇也会亲自教公子识字,我便跟着学了一点;曹先生心善,见我可怜,就一并教导了。识了字,读了文章,我想去学校读书,就央求曹先生给出出主意。曹先生想不出主意,就去请教好朋友左先生,也就是这位王二的东家。” 听徐祥说道自己的名字,王二偷偷瞟了方大小姐一眼,红着脸连连点头。 “后面的事你也见到了,左先生今个就带我过来了!”徐祥不卑不亢的说着,仿佛是说着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那神态令方大小姐有些诧异,以前在她家拉包月的时候,祥子可不是这个样,那时他看到自己还会脸红,会结巴,就像现在的王二,特别是脸上那块丑疤,像充了血一样红。 眼前的祥子不是这个样,似乎上次祥子来请教自己储金折子的时候,就有些变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不由的起了一些好奇,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灵敏的,眼前的祥子确实是换人了,准确来说是换了灵魂。 “方瑜,这不是从前在你家拉包月的车夫么,今个怎么来学校啦?”人群中又走出一位,圆脸蛋,笑起来露出两颗漂亮的小虎牙的娇小女生,笑着问。 原来她叫方瑜,徐祥终于知道了方大小姐的真名。 说话的这位徐祥不认识,或许从前的祥子知道,可能还拉过她们吧。 “还不快去上课,都堵校门口算怎么回事呀!”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响起,像极了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狼嚎,那些个女学生就好似各种小动物般四散奔逃,一会的功夫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回头找你说话!”方瑜丢下一句,拉着小虎牙的手一起跑回教室。 “祥子,过来,这是本校的方校长;方校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祥子,人老实,有上进心,也聪明,来我好朋友曹先生家里,只花了三月就从目不识丁到博览群书;年轻就是好,脑子活,只要肯用功,学什么都快些!”左先生介绍了一下,又点明了祥子的长处,学习能力强。 “方校长吉祥!左先生吉祥!”祥子照例行了礼。 “免了,我们是新式学堂,以后不用行这样的礼数。见面要说先生好!对了,你多大了?哪里人,家里可有父母兄弟?”方校长为人和蔼,拉家常似的问起他的家事来。 “回校长,我是乡下来的,家里就我一个。前些年父母死后,我就独自一个来到城里,当时好像不到十八,现在有三个年头了,我应该是二十,二十一这样大吧?”徐祥也不确定祥子到底多大,估摸着应该是这个年岁,因为这具身体还在生长,还没有定型。 “看你的样子,人虽长得壮实,可声音还略显稚嫩,我就当你二十吧!看在左先生的面子上,学校收下你了,暂且当个跑腿的助教管事,先跟着教员们打打下手,趁机多学点知识。你要是真有心学习,图书馆里的书随你看,不懂的可以请教教员,或是直接来找我。学到真本事,日后让你留校当教员也未尝不可!” “谢谢校长,谢谢左先生,我定当努力学习,不辜负二位的期望和栽培!”徐祥闻言赶紧道谢。 “不过,你这脸上的疤,多少有点影响,你平日里最好用围巾围起来,这样大家都方便些!”方校长话头一转,提出了一点要求。 “校长,您看这样行吗?”徐祥早有准备,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卷起的小布团,摊开后戴在脸上,正是他早就想好的口罩,还是大号的,遮住脸鼻和下巴,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是高妈出手缝制的,比他自己做的精致好看多了。 “原来是早有准备,行啊你小子!这有点像医院大夫用的口罩,可是样式又不一样,你小子哪弄来的?”左先生看了有些好奇,开口问。 “我是根据医院里的白口罩改良过来的,中间是2层棉纱布,里外新加了块蓝布盖上。平日戴着防病菌防沙尘,冬日戴着防寒保暖。嗯,还能遮丑,一举多得。”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样精细的心思,好,很好,就算没有左先生这层关系,我也决定收下你了!”方校长听后很是欣喜,这是个实践派,是个好苗子,得好好培养。 第九章作坊 祥子顺利入了女校当助教,左先生算是完成了好友曹先生交代的事情,他是大人物,没多少闲暇功夫。就告了别,让王二拉着去了别处。 方校长也是大人物,他将祥子领到办公室,叫过来一个讲授国学的教员,让他领祥子办理入职,就将人打发了。 徐祥只好求教这位先生,往后的衣食住行以及住宿什么的该怎样安排,他将要做哪些事。好在这位不是大人物,他很有耐心的领着祥子东奔西走的在学校里转悠:先了去了管校务的那里报道办理入职,接着又去宿舍区寻了一间还空着的窄小昏暗的偏房当住处;又带他去饭堂,讲明的饭点是什么时辰;又教他在这所女校该有的那些讲究。最后是回到办公室 ,教他身为助教应该帮教员做哪些事情。说白了就是教员身边打杂的长工,只是名声好听些罢了。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一天混下来,徐祥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这一点不比拉车来的轻松,反而更加心累劳神。 趁着放学教员回家的时候,他赶紧打扫完教室,也顾不得去饭堂吃饭,认准方向就朝曹先生家跑去。他的铺盖和衣服还在曹宅,得今晚取过来,往后他就要住在这女校内,有点像是拉包月换了东家一样。可他知道,迎接他的将是另一片广阔的天地,能不能咸鱼翻身,就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哇,祥子,你脸色戴的什么?怪模怪样的,摘下来让我瞧瞧!”还真是巧,他前脚刚踏出校门,迎面就遇到准备坐车回家的方瑜。 “方瑜同学你好,这是口罩,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几个!”徐祥随手在口袋里又掏出两个来。一白一黑,他此刻戴着的是蓝布的。 “改口改的挺快呀,我看看!”方瑜没有计较他言语上的冒犯,接过手,拿着一个白的摊开,也学着祥子的样戴上。 “怎么样,好不好看?”方瑜问小虎牙,顺手把另一个给小虎儿戴上。 “去去,也不知干不干净的,就随便往脸上戴!”小虎牙一把推开,有些嫌弃的摆手说。 “干净的,还有股肥皂味,不信你闻闻!”方瑜知道祥子不像其他车夫那样懒惰和邋遢,以前在她家拉包月时,每天车都是擦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的虽朴素,也必是干净整洁的。这一点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祥子走后,家里请的车夫她都不甚满意,因为他们不是祥子,也不像祥子那样爱干净。 “好啦,试试就试试!”小虎牙见推脱不开,就由着方瑜替自己带上。 “对了,还没有介绍,这位是夏敏同学,我顶好的朋友,你以前也拉我去过的,夏府的千金大小姐哦!” “原来是夏大小姐,今日能一睹芳颜,真是三生荣幸!”徐祥调侃一句。 “什么呀,难道我长得不漂亮么?”方瑜有些生气,心里暗骂祥子势利眼,不识趣! 徐祥只得耸耸肩,尴尬的无言以对。与女人相处他一项不擅长,用后世的网络语,他天生就是个直男。 “这口罩本大小姐要了,你哪买的?多少钱吱一声,我不占你便宜!”方瑜觉得这口罩挺好的。北平这时节天气还是挺冷的,戴上这个口罩,感觉好很多。也不似围巾那样不方便,倒是讨了她的欢心。 “回方大小姐话,2毛钱一个,便宜的很!”徐祥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若是换作旁人,肯定会借此献个殷勤,说不用,只要小姐喜欢就好,小物件不值钱之类的哄人开心的话,可惜他是祥子,他压根没那个想法。 “小气,一块,不用找了!”方瑜真的有些生气,丢了一块钱和一句气话,招呼自家的车夫赶紧走人。别的富家公子巴巴的送东西她都懒得看上一眼,没想到今天兴致来了,讨了这么个罩面的小东西,这榆木疙瘩敢管她要钱,真真气死个人!祥子,还是一样的呆傻,活该这么大娶不上媳妇。 “你这人,真是个财迷,小气鬼,这么个小东西,也管我们要钱,小气鬼,财迷!”小虎牙夏小姐,可不像方大小姐那样宽容,丢下她能想到的最狠的话,也紧随其后出发了。 “我——我就随口说说,谁让你们真给啊!”徐祥赶紧辩解一句。 “还真是有钱任性,这两个就给一块钱,要是一天能卖个百八十个的,岂不发了大财!不行,我得赶紧找高妈商量去,这可是顶好的买卖,可不能让别人喝了头汤!” “祥子,今天去学校上工,咋样?”见祥子回来,高妈满是好奇的上前问。 “工作算安排好了,说是当助教,其实就是教员身边的常随,啥活都得抢着干。唉,还没在曹宅拉包月舒坦!” “你不会就反悔了吧!这可是先生费了好大劲,才让左先生答应帮你找的差事,你可别给先生丢脸啊!”高妈一听急了,感觉劝解。 “那哪能呢!先这么着吧,熟悉熟悉情况,再做打算!”徐祥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急于想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改变未来注定悲惨的命运,可是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的交际圈很狭窄,除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就剩下拉过包月的宅门里的老妈子。能遇上曹先生,曹太太一家,以及因此而结识左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已经算是用尽了福气,他不敢再奢求其他。 不过有一点他倒想再尝试一番,那就是他心念念的口罩。 “高妈,那些放出去的钱,都收回来了么?”徐祥突然换了一个问题问。 “收回来?刚过完年,眼见着开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能收着利钱就不错了,还想着本钱,等三月再说。”高妈没好气的说。 “那能不能这样,欠钱还不上的我们暂时也不要他们利钱,让她们的婆娘女儿们每天过来工作两小时抵偿利钱。要是做得好的,再帮我们多做二小时,我们额外付给她们6个铜子,也就是占着半天的功夫,不碍事吧!” “你想做什么,还做这个劳什子口罩?”高妈不解的问。 “高妈放心,我自有法子将口罩卖出去。”口罩可不只是防止病毒传染,防尘防沙,它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防寒保暖! 样式简洁,携带方便,有了方瑜的启示,他觉得可以在北平的各大学校里先行推广开来。 “祥子,啥时候变得这么阔气,我问你,哪来的本钱?做事要场地,要买棉纱布,染布,就是针头线脑的也得花钱去买,你可别指望先生太太开恩,允你把不三不四的人招到家里来。” “没有的事,我自会处理好,高妈只管帮我把人寻来就好!”徐祥笑了笑说。 “你若是手头紧,我可以参一股!”高妈好心的说。 “那敢情好,谢高妈照应小子!”徐祥承了情,往后他还指望着高妈多照应,就算高妈不说,他也要提。 屋子他有现成的,寒假前那次为算计阮明临时租的,可以再去续租两间,收拾收拾,再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就是一个偏僻且隐蔽的小作坊。 为啥首选那些欠了钱的来人做工,还不是为了保密,他可不想让人知道是他暗地里捣鼓出来的。 徐祥动作快,又舍得花钱,很快将屋子糊好;高妈办事利落,也很快选好了人手,不多不少六个人,二个老妈子,四个学过针线活的十五六岁姑娘。代价是他储金折子里那三十多块又花出去二十多块。 等他们领着人走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众人还不知道是怎回事,只是茫然的跟从着进到新房,觉得白得闪眼。屋里,摆着半旧的桌椅与床,床上堆着一堆各色散布头,取暖的火炉却是新的。 这就是她们将要工作的地方,都是妇道人家,徐祥不便久留,退了出去,让高妈交代着规矩。他指点高妈做出的几个成品随意的摆放在桌上,这将是样品。 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高妈负责管束,他负责采买原料,那些欠钱的负责做工还利钱;时间有富裕的,可以每天多做二小时挣份工钱。管一顿午饭,稀粥就咸菜馒头,可以吃掉,也可以带走。他并不吝啬,谁家没个老小,自己有本事省点口粮带回去也是一份值得夸耀的事。 至于做出的成品,徐祥打算先屯着,不着急出手。 他在学校和小作坊间不断奔波,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也亏得是拉车的出身,脚力早已练出来,不然非累趴下不可。只是计划有时候赶不上变化来得快。 第十章先手 “祥子,你去图书馆帮我那几本资料过来!”这天早上刚到学校,就有教员吩咐他去做事。 徐祥应了一声,赶紧向图书馆跑去。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两间屋子,中间打通,并列排放着几排书架,然后一气摆满了书。 或许以前是分类摆放好的,只是拿进拿出的,又少人整理,渐渐就乱了秩序。刚来的第二天,他来找过一本书,结果翻了半天才找到。 “祥子,你不去教室,来这干嘛,想偷懒么?”卖口罩,没留下好印象,只要是上照面,方瑜总会给他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找他不痛快。 “哪能呢,我帮王先生找几本资料。你要找什么,兴许我能一块找见!”徐祥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卑。 这段日子他算是搞清楚了,能来这所女校的,没一个家里是好惹的,不是北洋**内的军政要员,就是地方的豪强巨贾,反正都是家里有权利名望又有钱有势的。他可惹不起这群小姑奶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见人三分笑,偶尔装装孙子就成了他如今必修的处世之道。 “不用劳你大驾,本大小姐有手有脚的,还怕找不着一本破书!”方瑜心里想着有人帮忙也好,可一想到帮忙的人是祥子,她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不痛快,不经思索的就来了一句反话,说完又有些后悔,自己平日里可不会这样刁蛮任性。 “哦,好的,那我先忙着!”徐祥听完,也没在意。自顾自的找起书来,好在他之前下了功夫找过一遍,还能大致记得见过这些书各自好像摆放在什么位置,也就没费多少功夫便一一找出来。 “喂,你怎么这样快,不会是胡乱找几本骗我的吧?”方瑜有些气闷,她可是早来半小时,到现在都没找到呢! “你要找什么书,报下书名!”徐祥刚准备离开,闻言转过身问。 “红楼梦!” “红楼梦?太伤感,结局不好,我劝你不要看,容易掉眼泪!” “这么说,你看过?”方瑜随口反驳。 “看——看说书人讲过,以前拉车的时候!”徐祥险些脱口而出“看过电视剧”,那玩笑可就开大了。那时他小时候的事,后来上高中还专门买过盗版书,花一月时间粗略的通读了一边,只为能在女同学面前显摆一下。 “那我偏要看!” “那好吧,我找找!”没想到适得其反了,徐祥只好帮着找寻。 “对了,你那个口罩哪买的,我哥也想要买,他的同学也有要买的,可是寻遍北平城也不见有卖像你这样的!” “哦,这是我寻人专门订做的,你也看过的,我颧骨与右耳之间这块疤不小,来学校做事总有损些颜面,所以就想法子遮掩,就做了这么个东西。” “这么说,这口罩是你想出来的,难怪卖那么贵,原是订制的一手货色,不错不错!”一听他这么解说,方瑜突然莫名的开心起来。 “你说你哥也想要?他的同学也想要,真的吗?”徐祥停了下来,有些心动的问。 “自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诓你的。那天我戴着回家,被他瞧见,硬是抢了去,说是要带去北大显摆,结果被他的同学们抢了去。一归家就问我哪来的口罩,上哪可以买去!结果寻遍了城里也不见有卖的,还以为你骗人呢!” “这么说,你们把那些卖衣服的铺子都跑了一遍?”徐祥又是欣喜又是担忧的问。 “那是自然,我哥还画了草图,让家里的下人拿着四处打听呢!”方瑜没在意,随口答道。 “糟了,这口罩没什么技术含量,有了草图,那些成衣铺的好手很快就能照葫芦画瓢的制作出来,到时满大街的口罩,我卖谁去!”想到这种可能,徐祥不由急了。 心里越是着急,他越不能表现出来,反而强装着笑脸说:“哦,是这样,那简单,你先回去跟你哥说一声,找着卖家了。这事便包在我身上,要多少有多少,我回去找那人再多定些就是!” “那就好,我先定个二十个!不,还是一百个好了。先说好,别太贵,一块钱两个可不行。” “一百个?这么多,我兴许能杀杀价,先按一毛钱1个算,多退少补,那就是十块钱定金!” “十块?小意思。我身上就带着五块,先拿着。一会我去找夏敏借五块给你,记得吩咐做好点,我哥人很挑剔!”方瑜很爽快的将随身带着的五块钱钞票递了过去。 遇见这样的好事,徐祥哪还有心思待在图书馆找书,他口头上答应着下次帮方瑜找出《红楼梦》来,就抱着教员王先生要的几本资料匆匆走了。 交了差事,随便寻了个理由,他便溜出女校,杀奔自己的小作坊去。这时候时间就是金钱啊,他可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二十多块大洋,险些闹得个倾家荡产,要是在这快要收获成果的时候被别人捷足先登抢了先手,他还不郁闷死了。 一气跑到小作坊附近,可把徐祥累得够呛。等他喘过气来,他先警惕的环顾一下四周,没看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这才上前敲敲门,小声喊了句:“是我——祥子,开下门!” 一听是东家来了,众人手忙脚乱的起身开了门,拥着他进来。 “这两天做了多少?把你们做好的,都拿出来,我看看!”徐祥笑着说,可是带着面罩,别人看不出他的笑脸,只是听声音还算和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嗯,不错,这些我全带走,你们继续,做得好回头统统有赏。若是高妈来了,你们告诉她,我找着了买家,今个带走一百三十五个,让她帮着多采买布料回来!”说完徐祥寻了个布口袋,将桌上做好的口罩打包带回女校。 他租的房子有两间,外间是妇人们做工的地方,里面是放物资的地方,床底下还有一个隐秘的铁箱,里面放着些余钱,为采买物资之用,钥匙只有他和高妈掌管着,防止东西被人偷了去。 方瑜给的五块钞票,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进了铁箱内,作为资本。至于另外的5块钱,收到后他决定自个留着。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是合着伙做买卖,可是他也要防着高妈一手,谁知道她会不会在采买的时候克扣一些留做己用,他可不能白辛苦一场,最后都打了水漂。 “给,这是一百个,你数数!”徐祥寻了个机会,将包好的一百个口罩送到方瑜面前。 “这样快,你不是说订做么?”方瑜有些将信将疑。 “方大小姐吩咐的事,哪能不上心!前些日子我去订做的时候,他觉出有利可图,就多做了一些,刚好有一百多个,还没等他拿去叫卖,我就全兜了下来,只是要的急又多出了几块钱!不过我跟他约定好了,下次再要会便宜些。”徐祥将想好的说辞道出,方瑜果不再怀疑。 “那好,辛苦你了!这是十块,多出的算是打赏你的,不能叫你倒贴钱!”方瑜很豪爽的又给他十块钱钞票。 “要得急,没时间清洗,你可别怪我。回家你让秦妈多打些肥皂清洗一遍就好,吹一夜就干了,不碍事!”徐祥又好心的提醒一句。 “我晓得!哼,废了这些周折,我要多收些钱才对,不能白白便宜了我哥!”方瑜当着他的面,小声的自语着。 至于最后到那些北大学子手里是多少钱,徐祥无法知晓,想必不会太便宜,可是又关他什么事,他只是个跑腿的,赚些辛苦钱罢了。 “方大小姐要是还有门路的话,我们可以合作,就当赚些零花钱,买几本书刊杂志也是好的!” “可是——”方瑜刚想拒绝,就被徐祥打断。 “方大小姐,你人多路子广,就当行行好,帮帮我。你也知道,我这个助教的身份得之不易,可每月的月钱却少得可怜,还不及我拉包月挣的一半,我也是要生活的,拜托拜托!” “那好吧,我尽力,至于能卖出多少,我可不做保证!”方瑜见他说的如此可怜,出于同情,就应下了这件差事。 既然求人办事,徐祥自然也要多献些殷勤,比如这《红楼梦》,他在图书馆内来来回回找到好几遍也没有寻到,最后他干脆自个掏腰包到市面上给方瑜买了一本一百二十回全本的。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他鬼使神差的在后半部分悄悄地写上了几行小字:“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写完他又后悔了,可一想,方瑜又不知道这是他写的,算了,就这样,不管了。 事实证明,名人的广告效应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好使的。自从这些北大的学生纷纷带上口罩上学,一时竟成潮流,城内的各大学校的学生们纷纷开始竞相效仿。 方瑜原本以为很难办到的事,竟而因此轻松完成,而且很多都是慕名求到她这来采购的。让她很是轻松了赚了一笔“代理费”。 面对不断增加的订单量,徐祥的小作坊也开始急速扩张,招的人手一次扩充到十人,两班倒的昼夜不停歇。高妈欣喜之余,常感慨分身乏术,可又不舍得放下曹宅老妈子的身份,只能跟徐祥一样连轴转的疲于奔波。 可也就仅仅忙碌了一周多,徐祥的担忧便成了现实。那些成衣铺子在观察了几天后,竞相推出自家的仿品口罩,不但花色更多样美观,布料质量也更好,有的还重点推出丝绸制的高档口罩,逼得他们生意一落千丈,只得通过降价勉强维持在学生市场的份额,此外还要想点子开拓新市场。 第十一章助人 看着越做越多,越堆越高的口罩,徐祥急得直挠头,偏又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卖出去,只得先裁员,最后只留下手脚灵巧的一个老妈子和三个姑娘。他这个小私人作坊,小打小闹的还行,想和那些成衣铺子竞争,就好比绿林的小毛贼与官兵对垒,根本不堪一击。 可他又放不下这个买卖,怎么说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时间里,他以团购的方式通过方瑜和张敏之手就卖出去将近二千个口罩,加上其他途径零零散散卖出去的,就更多了。 两人因此发了一笔横财,赚了二百五十多块钱毛收入。若除去房租,人工和材料费用,分到手他会有一百五十块左右的净利润。这若换成原本的祥子,靠拉车积攒三年还不一定能攒这么多呢。 可惜再好的买卖,只要有了竞争,就会走下坡路,若是再遇到蛮横的主,舍得下本钱,他这种小作坊很快就会被吞并或者被踢出局。 徐祥不想那么快被踢出局,他想来想去,觉得眼下只能去去找虎妞,让她帮忙在刘四爷那说说情,看能不能让人和车厂帮忙消化一些,最不济帮忙在西城那边的车夫中宣传一下也好。 “仁和车厂?”西安门大街,他在街的那边立住,呆呆的看着那盏极明亮的电灯,主要是看那灯下的四个金字——仁和车厂——变了样儿。莫非人和厂倒出去了?他一边走着一边寻思着。 又过了几天,徐祥慢慢的把人和厂的事打听明白:自从那天寿宴刘家父女大吵一架撕破脸后,虎妞就出走了,后来听说是找了一个拉车的把自己嫁了。刘四爷呢,老头子的岁数到了,没有女儿帮他的忙,他弄不转这个营业,所以干脆把它收了,把一部分车卖出去,剩下的全倒给了西城有名的一家车主。自己拿着钱去享福。他到哪里去了呢?祥子可是没有打听出来。 对这个消息,他说不上是应当喜欢,还是不喜欢。由自己的志向与豪横说,虎妞的计划算是全盘落了空;他也算终于摆脱了虎妞,不用担心她再来找自己,可以老老实实的凭着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不依赖着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的约束和摆布。 至于刘四爷那点财产,自始至终他就没放在心上过,更何况他现在凭自己本事已经挣到不少钱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存着这想法还没满一周,又碰见虎妞了,这回却是虎妞主动来求他。 “祥子,祥子——”看着穿着一身破烂花棉袄,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遮住脸,像乞丐婆一般蹲在街角乞讨的虎妞,徐祥实在没认出来。要不是听虎妞喊他祥子,他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往日里威风八面的虎妞呢! “虎妞?你这是?”徐祥十分疑惑的问。 “甭提了,活该我倒霉,找了个不实诚的主,结婚还没一月就让他卷钱跑了,因欠着房租,房东扣了东西就把我撵了出来。我去找老头子认错,才发现他狠心的卖了车厂,自个逍遥快活去了。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着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见识。再说,他觉得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我给他丢了人。姑妈觉得: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着呢;谁知道!” 说到这,虎妞又闷闷的哭起来,一点没有往日的虚伪和狡诈。哭了一大阵,她擦了一把鼻涕眼泪,这才露出早已哭肿的眼泡。 哭完,她抹着泪对祥子说:“祥子,我是一点法子没有了,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不求你娶我,我只希望给我个安身的地方,我给你洗衣做饭,什么都得随着你了!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活该落到这步田地,什么也甭说了。你就当行行好,救一个落难的老妈子!” “你知道,我一拉包月的,哪有什么地方给你住啊!再说,你不是还有姑妈么?”徐祥不想理会这样的烂事,他觉得自己和虎妞的事早已是过去,何必管她,由她自生自灭得了。 “别提了,待了半个月,姑妈就把我打发了。我算是看透这世道了,你运道好的时候,别人都对你好,求着巴结你;你运道不好的时候,别人都躲着你,兴许来踩几脚出气的。祥子,求求你,救救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虎妞看出祥子不乐意帮忙,抱住祥子的腿脚大声哭喊着。 徐祥到底还是心软了,他没法不心软,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就算在街上遇到只阿猫阿狗的,他还会停下身子,丢点小东西喂它们,他狠不下心来看着虎妞就这样慢慢磋磨死去。 “唉,算我倒霉,跟我走吧!”祥子带着虎妞,先去买了换洗的衣裳鞋袜,又花了双倍的价钱带去澡堂子好好洗了洗。打理干净了才带着向他的小作坊走去,他也没别的去处安顿虎妞。 “怎么,你这也做口罩啊?前些日子,这小玩意儿刚出来,有几个闲钱的都争着买,要五毛一个。线披儿织成的袜子才一毛五,顶好的草帽才二毛五呢。” “那都是老黄历,现在不行喽,大伙都在做这个买卖,一毛钱两都嫌贵!”徐祥没好气的回了句。 “来,先给大伙介绍一些,这位是虎姑娘,我一远房表姐,家里落了难,投奔我来了,以后大家多照应着点。”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见过虎姑娘!”四位行了礼,都好奇的拿眼瞧着这位相貌出奇丑陋的“虎姑娘”。也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虎姑婆的故事,有的话虎妞的形象倒是十分符合,都可以轻易吓哭小孩子! “我这平日也没什么事,就是帮忙照看着她们做工,按小时算工钱。你可以跟着做,也可以闲着,每月我会给你一块钱花销,算我借你的,你莫要都买了零嘴,回头花光了管我要可没有。等有了四爷的信,我就送你回去!” “嗯,我晓得厉害。祥子,谢谢你!”虎妞说着,又落了泪,显然这段人生最黑暗最苦难的日子,给她的心理留下了巨大创伤,以至于她这样外场强势的人都会在众人面前落泪。。 告别虎妞,回来的路上,徐祥一直在寻思。这买卖是和高妈合伙做的,现在冷不丁的拉个不相干的人过来当管事,也不知高妈有没有想法。徐祥觉得这事还是先和高妈通个气比较好,若是她想退出就将她那份子钱退她好了,总好过日后扯皮一团糟。 “高妈,你别埋怨我,今个这事来的突然,我也是没辙,只好将人带了去。今后大事还是你管着,钥匙和钱一分不让她碰。等哪天我找着刘四爷,叫他们父女团聚,就没我的事了。”和高妈见了面,徐祥将事说开,向高妈告个罪 “我没意见,来个人分担分担也好,我还是喜欢在曹宅当个老妈子,清闲,自在。你没瞧见,这半月来回折腾,人都瘦一圈了!” “哪有,我看高妈你是越瘦越好看,越活越年轻,打今个起,我改口唤您一句高姐得嘞!”徐祥难得说了句俏皮话,逗高妈开心。 “祥子,你这话我爱听,就这么定了,打今个起别高妈高妈的叫,显老,不爱听,唤我高姐,听着舒坦!” “好勒,小的给高姐请安,高姐吉祥!” “折煞我了,说着玩儿,你还当真了。” 搞定了高妈这头,徐祥这才稍稍心安些。他现在摊子稍微铺大点,就力不从心,说到底还是手头可信赖,可用的人手太少了。 如果虎妞不是长得这幅寒碜模样,以她跟刘四爷这么多年学来的外场劲儿,别说管个小作坊,就是开家成衣铺她也管得麻麻溜溜的。 “铺子暂且没钱开,有虎妞在,租车的生意倒是可以先搞起来。一天赚个八毛一块的车份子,也不差。钱生钱,车买车的,指不定哪天我也能开出个车厂来!” 不知虎妞吃了这一遭的罪,以前的性子改了多少,要是没改,他可不敢冒险,一个月一块的养着她得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刘四爷始终没有音讯,倒是小福子先有了消息,是她两个弟弟托人给他捎的口信。 第十二章圆满 对虎妞祥子是无所谓的,但是对小福子,他却是上了心。看电影的时候,他就十分同情这个出身卑贱,遭遇凄惨的女二号。他知道这时代像这样的女子多的数不清,他没能力管,也救不了那么多,只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可小福子他却不得不救,因为他怕自己过不去良心的谴责。 存了这样的心思,得空了他会去二强子家所在的大宅院附近转悠。通过接济小福子两个兄弟,他和他们认识了,他时常趁二强子不在家的时候捎点东西过来看望。有时会买些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送给小福子的两个兄弟,一来二去,彼此关系很是亲近小福子的两个兄弟都拿他当亲人看待。 小福子的两个兄弟,一个十三,一个十一,个子虽小,却很机灵,分得清别人待他们的好坏,他们也真心期望有这样一个疼爱他们的大哥哥,要是姐夫就更好了。 这时已到了四月半,二强子的女儿小福子终于回来了。小福子的“人”是个军官。他到处都安一份很简单的家,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再买份儿大号的铺板与两张椅子,便能快乐的过些日子。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着,她也没什么办法。等到他开了差呢,他一点也不可惜那份铺板与一两把椅子,因为欠下的两个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给上,把铺板什么折卖了还许不够还这笔账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铺板卖了,还上房租,只穿着件花洋布大衫,戴着一对银耳环,回到家中来的。 小福子长得不难看。虽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从跟了那个军官以后,很长了些肉,个子也高了些。圆脸,眉眼长得很匀调,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可是结结实实的并不难看。 上唇很短,无论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就先张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齐整的牙来。那个军官就是特别爱她这些牙。露出这些牙,她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这点神气使她——正如一切贫而不难看的姑娘——象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点香气或颜色,就被人挑到市上去卖掉。 二强子卖女儿得了二百块钱,颇阔气了一阵,可他不会经营,很快就将钱都花光了。这情形像极了现在那些突然中彩票的暴发户,突然得了大笔钱,就开始大吃大喝,铺张浪费,等到钱用光的时候,反而不如原先生活的好。 没了钱,再赶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气,他一两天不管孩子们吃了什么。孩子们无法,只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几个铜子,买点东西吃。他们会给办红白事的去打执事,会去跟着土车拾些碎铜烂纸,有时候能买上几个烧饼,有时候只能买一斤麦茬白薯,连皮带须子都吞了下去,有时候俩人才有一个大铜子,只好买了落花生或铁蚕豆,虽然不能挡饥,可是能多嚼一会儿。 小福子回来了,他们见着了亲人,一人抱着她一条腿,没有话可说,只流着泪向她笑。 妈妈没有了,姐姐就是妈妈! 二强子对女儿回来,没有什么表示。她回来,就多添了个吃饭的。可是,看着两个儿子那样的欢喜,他也不能不承认家中应当有个女的,给大家作作饭,洗洗衣裳。他不便于说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姐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有个大哥,时常来咱家,说是认识你,他还给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待二强子不在的时候,兄弟两欣喜的跟小福子分享着这个小秘密。 “什么大哥?莫要给人骗卖了去!”小福子不甚明了,随口警告说。 “那个大哥是好人,不是骗子!他说姐姐一定会回来的,还叫我们在家安心等姐姐回来。”三弟颇为认真的说。 “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小福子满心疑惑,对这个素未蒙面的人不由的生出好奇。 小福子的归来,并没有给这个贫苦的家带来生的希望,小福子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她爸爸又是那样的不要强。在家洗衣做饭挣不来口粮,顾着两个兄弟,她得自个想法子去弄钱给他俩预备饭。 这般熬了几天,这天二强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儿挣钱养活他们!都指着我呀,我成天际去给人家当牲口,我得先吃饱;我能空着肚子跑吗?教我一个跟头摔死,你看着可乐是怎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 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象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下了哭。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为教弟弟们吃饱,她得卖了自己的肉。搂着小弟弟,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肉,得给弟弟吃! “你他妈的还算是个人吗?让自己的女儿出去卖肉,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啊!二百块钱就这么糟践光了,还有脸说。”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放下手里拎着的饭食,一个大耳瓜子抽过去破口大骂。 良心的谴责,借着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抽打,他醒过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忍着,又十分的不是味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么坐着。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我管教儿女,与你什么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徐祥拿着眼,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恨不得再上去狠狠的踹他几脚解气。 小福子含着泪,不知怎样好。看着怒气冲冲的这个陌生人,她害怕,可看着他打她爸爸,她也于心不忍。 “大哥,好大哥,求求你,别打爸爸,别打爸爸!”这时小福子怀中的两个弟弟挣脱了出去,拦着祥子身前哀求说。 祥子怒气消减一些,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和蔼的说,“我是来接你们走的,以后我来照顾你们姐弟,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随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数出几张钞票摔在二强子的身前,“你不是要她卖肉么?我买了,我连他们一起买。别的我不敢保证,跟着我至少不会挨打,不会挨饿,总好过跟你一起穷死的强!” 二强子木然的把钱捡起来,攥在手心,直到手指都攥的发白,他眼中含着泪,自言自语的说:“没娘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饱吃不饱不算一回事,得先让孩子吃足!可爸爸没用,实在养不起你们!你们走吧!都走吧,你们长大成人别忘了我就得了!” “姐姐,他就是我们说的大哥哥,他说会回来接我们一起走的,姐姐,我们走吧!”见小福子站在那一个劲的落泪,两个小兄弟一边一个的拉着她往外走,还一边介绍说。 “爸爸,您多保重,我会常回来看您的!”临出门前,小福子哭着说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跟着祥子一起走了。 当走出大院时,她内心一片茫然,她不知将要奔向何方,未来又有怎样的处境,她只希望能待在两个小兄弟身边,尽最大努力照顾他们长大成人,她是一个好姐姐,她也必然要当一个好姐姐,哪怕粉身碎骨。 不知怎的,当徐祥带着他们姐弟走出这个大院里,他感觉全身突然轻松许多,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突然消失了。恍惚间,他看到远处有个人对他挥手,仿佛在向他致谢,那模糊的身影,像极了——祥子。 徐祥笑了,他笑的如释重负,他突然明白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他虽不知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但他会努力,一直走下去,因为他知道,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