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辽宫遗恨》 引子 (一) 孤隐搔头女古簪,妆成法相比观音。 一篇奏上称才子,佳咏争传伏虎林。 (二) 天书一轴落丹墀,正是观音薄命时。 院号回心回未得,更教埋恨十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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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朝陆长秦和史梦兰写的两首怀古诗,咏的是发生在辽朝道宗年间(公元1055年~1100年)的一桩震惊朝野的大冤案。冤主不是别人,正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懿德皇后。这位皇后生得姿容俊秀,凝重端庄。头戴玉搔头,黄金簪(辽语孤隐意为玉,女古意为金),额颊涂黄,是为佛妆,如观音降临人间,故宫人皆呼之为观,因以观音名之。萧观音多才多艺,精熟诗词音律,尤擅琵琶古筝。深得道宗宠爱,曾不止一次在群臣面前夸耀说:“皇后可谓女中才子!”萧观音不仅以色取悦道宗,更有唐太宗徐贤妃之懿德,经常向道宗铮言进谏,匡正时弊,可谓德言容工,无所不具。?99lib?.99lib. 奸臣耶律乙辛和状元张孝杰图谋篡逆,懿德皇后便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须除掉而后快。他们无中生有,捏造事实,竟使这位洁白无瑕的皇后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自缢而死!耶律乙辛之流还不死心,又向皇太子伸出凶狠的毒手,至使
九九藏书
辽朝走向覆灭的深渊!当辽道宗醒悟过来以后,为时已晚,只有顿足捶胸,空抛几滴悔恨的老泪而已。 第一章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时光回溯到辽道宗清宁元年(公元1055年)。 春天的一个早晨,启明星还没有消退,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座落在广漠无垠大草原上的辽朝皇都上京还沉睡在迷濛的夜色里。草原上薄雾滚滚,虚幻飘渺,只有蛩虫在草丛中鸣叫,时断时续。皇城里静谧安详,漆黑一片。只有太子宫里几十盏银饰兽油灯喷吐着熊熊光焰。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奔跑着,忙碌着。他们虽然紧张劳累,但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原来,他们的主子萧观音,今天要册封为皇后。 此时,萧观音正端坐在梳妆楼上对着青铜宝镜梳妆。她看上去有二十来岁年纪,生得花容月貌,窈窕娇娜。两道眉毛又细又长,如远山藏黛;唇红齿白,两颊红润,艳如桃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幸福和羞涩一齐涌上尽头,她感到荣耀、幸福,又感到责任重大。今后,她不但要侍奉好皇帝,还要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因而一言一行都要循规蹈矩,不能有丝毫越礼之处。她和道宗是真心相爱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道宗皇帝还是皇太子。他是兴宗皇帝的长子,名叫耶律洪基,字涅邻,小名查剌。 一个夏天的上午,太子耶律洪基从馒头山打猎归来,由众武士和太监们护拥着向皇宫走去。当他路过南院枢密使萧惠的府门时,突然听到从府内传来悠扬悦耳的琵琶声。他不由停住马,仄耳细听,这琵琶弹得指法娴熟,委婉缠绵,深沉清越,堪称妙手!他下得马来,挥退跟随的武士和宫监,独自一人循着琵琶声向府门走去。 太子耶律洪基边听边蹑手蹑脚往里走。他穿过花厅,绕过回廊,来到后院。原来,琵琶声是从后院一座雅致的朱楼里传出来的。悄悄走近朱楼,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雕花小门,里面没有人。琵琶声是从里间屋传来的。太子扫视了一下屋子四周,从陈设布置看,像是位公子的书房。靠墙的厨架上,摆满古书典籍,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碧玉香炉里燃着藏香,烟去缭绕,香气扑鼻。香炉旁放着一本雕版线装古书,书页敞开,分明是刚刚读过。太子知道,萧惠有三位小姐,两位公子。他好奇地踮着脚尖轻轻走过去,拿起书本一看,惊得瞪大眼睛。原来这是一本唐朝开元年间刻印的《诗三百篇》。这种书在中原已很难寻到,在北国就更为奇缺珍贵了。太子读过不少中原的典籍,唯独没读过这《诗三百篇》。他急切地向翻开的书页看去,见是一首叫作《关雎》的诗,上面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窕窈淑女发,君子好逑。”读到这里,太子的心突突狂跳起来,脸颊泛起阵阵红润。他不由向四周扫视了一下遍,幸好无人,他才放下了心。这时藏书网,里间屋里的琵琶声变成了典雅凝重的古琴声,一位少女随着古琴声唱起来,唱的正是这首《关雎》。 声音清脆甜嫩,如莺声燕语,缠绵委婉,一咏三叹,一波三折,如泣如诉。太子从来没听到过如此真挚感人的歌唱,被惊呆了。身不由己地走到了门前,顺着鹿皮门帘的缝隙向里屋看去,但见琴案旁坐着一位女子,皮肤白晳,两道长睫毛下有一双秋波欲滴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穿着辽朝衣裙,梳的却是汉族少女的丹凤髻。她正是萧惠的小女儿,乳名巧哥。真实,巧哥完全沉浸在琴曲中,丝毫没有觉察到屋外有人..。唱完后,无意一回头,蓦地看见门帘后有个陌生男子在向她窥视。这人看上去儒雅潇洒,风度翩翩。从外貌看不像是歹人。不是歹人为什么私闯人家的绣楼偷看闺阁女子呢?她不由惊叫道:“啊?!你……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绣楼偷看良家女子!” 太了耶律洪基浑身一激灵,这才从惊怔中清醒过来。心里顿时紧张和害怕起来。自己虽然是大辽国的皇太子,私闯绣楼,偷看良家女子,也是礼法不容的呀!便吞吞吐吐地说:“呵……我……我……皇……” 巧哥见他言语支吾,以为他是不良之徒,惊慌地喊道:“来人!快来人呀!抓歹人!” 太子耶律洪基见她大声呼叫,想前去制止,又怕引起误会;想赶忙离开这里,又怕碰上人被抓住。急得他团团转。 几个丫头婆子听小姐呼救,忙拿起马鞭棍棒向绣楼跑来,进绣楼后,见一个男人惊惶失措地站在那里,断定他一定就是那个坏人,一拥而上,架起耶律洪基就往外拖。 正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从外边走进一个人,进门后咚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嘴里诚惶诚恐地说:“老臣迎驾来迟,叫殿下受惊了!老臣该死!望殿下恕罪!” 众人低头一看,跪在地下的是萧惠,知道闯了祸,唰地全跪下了,求饶道:“奴婢该死!冒犯了殿下!殿下恕罪!” 巧哥听说那人是皇太子耶律洪基,又惊又羞,禁不住又向他看了一眼。 太子没有责怪众人,而是指着萧惠问:“抚琴的小姐是你的什么人?” 萧惠答道:“是老臣最小的女儿,名唤巧哥。刚才多有冒……” 太子从萧惠身旁绕过,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 萧惠茫然不解地目送太子远去。 第三天,太子的生身母亲仁懿皇后,派内臣给萧惠送来一只金匣,上面镶嵌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精美极了。萧惠问内臣:“请问公公,匣中所装何物?” 内臣答道:“皇后没有告诉奴才,奴才也不知道。皇后叫奴才告诉你,这金匣是送给你家那位弹琵琶的巧哥小姐。她看了匣中所装之物定能猜到什么意思。同意呢,便度曲付诸管弦乐;不同意么,就将原物送回。” 巧哥接过金匣,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见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叠黄纸,这种黄纸是御用之物,只有帝王家才能使用。她拿起黄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乐府歌辞》: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巧哥看完诗,脸倏地一下红了,芳心止不住突突狂跳起来!这不明明99lib?是耶律洪基皇太子向她在求婚吗?皇太子要同她相知相爱,永不变心,谁也休想把他们分开!要想让他们分开,除非是高山变成平地,江河变得干涸,冬天打雷,夏天降雪,天和地合在一处! 萧惠是枢密使,汉学造诣也很深,自然明白这首诗的含意,知道太子是在向女儿求婚。便问巧哥道:“女儿意下如何?” 在萧惠三个女儿中,巧哥最小,也最聪慧,最漂亮。她的两个姐姐先后出嫁了,向她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但她一个也没答应。她要找个情投意合而又知书识礼,儒雅风流的翩翩公子。她虽是北国人,但并不喜欢北国男子的粗野鲁莽。太子举止文雅,谈吐不俗,上次虽只见了一面,就深深爱上了他。只是觉得高攀不上,所以没有对阿爸说。如今见阿爸问她,脸羞得像红布一样,牙齿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晚上她一夜没睡,精心把太子送来的《上邪》诗谱成琴曲。第二天天不亮,由萧惠亲自送到宫中。 就这样,巧哥成了太子妃。结婚后,耶律洪基对她格外宠爱,形影不离。二人或研读经史,切磋六艺;或饮宴歌舞,吟诗作对,酬唱赠答;或纵马山林,行围射猎。巧哥本来就生得非常俊美,又很会画妆,妆成以后如庙里的观音,宫人们都叫她萧观音,渐渐地倒把她的真名巧哥忘了。 重熙二十四年,兴宗驾崩。皇太子耶律洪基在灵柩前继皇帝位,帝号道宗,改元清宁。登基刚四个月,便将萧观音册封为皇后,可见他对萧观音是多么器重和宠爱。 萧观音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心情格外激动,脸上露出极为幸福和甜蜜的笑容。宫女为她梳妆完后,请她去更衣,请了两次她居然没有听见。 可是,萧观音万万不曾想到,在册封她为懿德皇后的仪式上,竟然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第二章 幔帐上的“天书” 萧观音由宫女服侍换好衣服,对着青铜宝镜一照,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自己怎么这样端庄漂亮!黑缎子似的秀发绾成了高高的发髻,正中最高处插上了颤悠悠的金凤凰,发髻四周插满珠宝翠钻和五彩缤纷的鲜花。白嫩的脸颊透着绯红,如朝霞映照在温馨的软玉上;两道眉毛像两弯新月;眉宇间点了颗黄色圆痣,俨然若观音菩萨一般;秋波闪动,透着妩媚和娇羞;上身穿银边金花龙凤袄,下身穿大红六折拖地长裙,上绣富贵牡丹,高贵华丽;足穿双同心帕络合缝牛皮小鞋,上面遍缀珍珠宝玉。她正在出神,忽听司礼官喊道:“吉时将到,请皇后起驾端拱殿。” 萧观音由宫娥彩女簇拥着走出太子宫,銮架早在门外等候,她登上梯金顶大凤辇,浩浩荡荡向端拱殿走去。 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早已恭立在端拱殿等候。萧观音来到殿前,走下凤辇。司礼官高喊:“请中严!”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一齐跪倒,大殿内外一片寂静。萧观音紧张而激动,胸口止不住狂跳。这时,大殿后门敞然洞开,庄严凝重的典礼大乐缓缓奏起。道宗皇帝从后门步入大殿,端坐在御座之上。萧观音端庄地向道宗皇帝跪拜。司礼官高喊:“册封开始!”读册官手捧封册来到萧观音面前,跪在地上展开封册开始宣读。 此时,萧观音周身热血奔流。她只听到了“册封萧氏懿德皇后”几个字,其余的竟全然没听见。宣读官宣读完后,她冲着封册拜了四拜。乐声重起,她慢慢站起,缓缓走向设在道宗皇帝旁边的皇后宝座,她刚坐下不久,突然从殿外刮进来了阵狂风,吹得高悬在空中的幔帐飘飘欲飞。不知谁指着幔帐煞有介事地惊叫道:“大家快看,幔帐上有字!” 众人大惊,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如此严肃庄重的场合大喊大叫!举目望去,原来是秦王耶律重元。他生得鹰鼻鹞眼,方口大耳,目光如电,灼灼逼人,身高体大,虽然年逾五旬,但身板硬朗,虎虎有生气。头戴毡冠,上插珠玉翠毛,额后垂一枝烁光熠熠的金花。身穿御赐的锦袍、金带,好不威武雄壮。他是圣宗的次子,大行皇帝兴宗的亲弟弟,当今皇帝道宗的亲叔父。 当年圣宗驾崩时,他的生母钦哀皇后,密谋立他为帝,他把此事告诉了兴宗。所以兴宗即位后对他格外敬重,封他为皇太弟。有一次他同兴宗一起饮酒,兴宗醉后曾说自己驾崩后由他继位。他恃宠而骄,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所以,他才敢毫不顾忌地在这册封皇后的庄严场合大喊大叫。 众人听他说幔帐上有字,都惊奇地向幔帐上看去。耶律重元更来了劲儿,冲着幔帐指指点点:“你们看,那是个三……那……那儿是个六……”本来,幔帐纵纵横横全是皱折,看不出有什么字来。经耶律重元一指点,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们也觉得确实是三和六两个字。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有的说:“皇后升座,狂风大作,吉兮凶兮?”有的说:“三十六是什么意思?”有的说:“这一定是苍天示兆,快请萨满来测测吉凶吧?” 萧观音刚坐上皇后宝座,殿外就刮来狂风;随即又听耶律重元说幔帐上有三和六两个字,极度的惊恐攫住了她的心!她身不由己地向重元指的幔帐望去。但见幔帐上横竖斜直有许多皱折,她怎么也看不出三和六的字样。道宗皇bbr>帝的心中颇为惊诧和不快,决定请萨满来测测吉凶。他对内侍说:“传朕旨意,请萨满上殿,以卜吉凶。” 内侍领旨,转身刚要往外走。突然从殿角传来一声高喊:“慢!不用去问萨满,此乃大吉大利之兆!” 说话的原来是一位少年后生,看上去有二十来岁,生得面似冠玉,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仪态潇洒。众人认得,此人是笔砚吏耶律乙辛。此人出身微贱寒苦,其父是一位穷苦的牧羊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被族人耻笑。乙辛自幼聪慧狡黠。十二岁那年,父亲病了,他替父亲去放羊。他把羊群赶到草滩后,就躺在太阳地里呼噜呼噜睡着了。到了中午,父亲见他还不回来,便来找。来到草滩后,见羊群跑得四零八落,却不见乙辛的影子。当他发现乙辛躺在枯草堆上酣睡时,顿时怒上心头,窜上去一把揪起乙辛,边打边骂:“你这孽畜!你是成心害我呀!丢了郎主的羊,郎主要打断我的腿的!” 乙辛正睡得甜美,突然被父亲的拳打脚踢惊醒了,他看着父亲焦急生气的样子,这才意识到闯了祸,顿时害怕起来。这些天,家里经常断炊挨饿,父亲烦燥不安。自己闯了大祸,若不找个能镇住他的理由,非把自己打个半死。想到这,他眉头一蹙,顿时想出一个好办法。他没有直向父亲哀告求饶,而是一蹦跳起老高,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瞪着大眼珠子,怒不可遏地指着父亲鼻子说:“你!你!你还有脸嚷嚷,咱们家的好事全让你给搅了!” 父亲见乙辛说他搅了全家的好事,疑惑不解地眨巴着眼问:“什么好事?我搅了你什么好事?” 乙辛余怒未息地说:“刚才我正在睡觉,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我睁眼一看,眼前站着个神人,但见他一手……拿着太阳,一手……拿着月亮,对我说:‘你饿了吧,来,把这个吃掉。’说着,把他手里的月亮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月亮,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儿,我就把月亮全吃光了。神人又把太阳递给我,我刚吃了一半,偏偏被你叫醒了,要不然太阳也就叫我吃了,岂不是你搅了我的大好事!” 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有做什么梦,是胡乱编出来的。父亲竟信以为真,果然被镇住了。心想,儿子能吃掉太阳和月亮,一定不是寻常人物,说不定就是天上的星宿下界,日后定能做大官,享大福。想到这,他立刻转怒为喜,满脸堆笑地问:“你真的梦见吃月亮啦?” 乙辛不耐烦地说:“那还有假!你晚叫我一小会儿,太阳也就叫我吃了。” 打这以后,他就不叫乙辛再放着了,让他到外头去闯荡,去求官。 起初,乙辛只在朝中当了一名小小的文班吏。他善于察颜观色,揣摸主人心思。很快得到赏识和器重,升为掌印太保。仁懿皇后见他勤勉恭谨,恪守宫中规矩和礼仪,宛若净过身的太监一样,便破格晋升为笔砚吏。笔砚吏官位虽不高,但能经常出入禁中,接近圣上、皇后,权势很大。道宗皇帝继位后,念及他是大行皇帝宠臣,仍封他为笔砚吏。 今天,新皇后萧观音刚升上宝座,耶律重元就一惊一诈地说幔帐上有字。他举目一望,见幔帐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字,再一看耶律重元,满脸得意而神秘的生笑。立刻便明白了,这是耶律重元在耍鬼花招。他想通过这一手达到两个目的:一时试试他在王公大臣眼中的地位、分量,有意学秦朝赵高来个指鹿为马,看王公大臣买不买他的账;二是给新皇后点颜色看看,让她日后别轻慢了自己。 对于耶律重元的身世和权威,耶律乙辛非常清楚,别说一般的王公大臣,就是大行皇帝活着时也敬怕他几分。但他对于妻子哈古只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从不说半个不字。耶律乙辛看准了这一点,千方百计讨好哈古只,哈古只年近四旬,已是过时黄花,她见年轻潇洒的耶律乙辛向自己讨好献媚,哪有不允之理。两人很快勾搭在一起。就这样,耶律乙辛成了耶律重元的心腹,不断把探得的宫中秘事偷偷告诉给耶律重元。 今天,耶律重元说幔帐上有字,他本来想随声附和,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他想到,道宗皇帝与兴宗不一样,是个极精明能干的皇帝。他在当太子时就替兴宗主持朝政,日理万机,井井有条,他性情沉静,严毅,冷峻寡言。每升朝问事,兴宗皇帝都为之敛容,文武百官更是悚然心惊,不敢有丝毫疏漏差池。耶律重元虽然勇武过人,但缺少心计,远不是这位新皇帝的对手。 道宗对新皇后萧观音极为宠爱,宫中虽有嫔妃多人,但他的宠爱只在萧观音一人身上,朝夕与共,形影不离,夜夜专房独宠。他不能为耶律重元而得罪新皇后萧观音,他要想方设法讨得皇后的喜欢。当他听到道宗下旨召萨满来卜测吉凶时,觉得时机到了。便胸有成竹地拦住道宗的圣旨。 耶律乙辛说幔帐上出现的三和六二字是大吉大利之兆,很投道宗和萧观音的心意。道宗面露微笑,和蔼的地问:“乙辛爱卿,何以见得呀?” 耶律乙辛向前紧走几步,咚的冲皇帝皇后跪下说:“奴才曾尝过占卜之术,皇后升座,幔帐上出现三六二字,此乃天书神旨,告谕臣民,皇后是上天派来我朝统领三宫六院的。” 好个聪明机智的耶律乙辛!说得皇帝和皇后满脸堆笑,心里美滋滋的。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好听耶律乙辛这么一说,急忙跪在丹墀之上,齐刷刷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耶律重元,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三章 女中才子 天交卯时,东方刚刚露出熙微的鱼肚白。值差聒帐的番兵迈着矫健整齐的步伐,列队来到道宗皇帝的寝宫前,在节奏鲜明的番乐伴奏下,边歌边舞起来。他们跳的是粗犷豪放的番舞,虽的却是中原地区的汉歌: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 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随着节奏的变化,番兵们的舞步越来越快,歌声越来越响亮,透过黎明前的夜空传遍整个皇城,皇城从熟睡中苏醒过来。 往日,不等聒帐的番兵唱完歌跳完舞,道宗皇帝早就穿衣起床,盥洗完毕,上朝理事去了。今天却一反往常,番兵们举行完聒帐仪式,寝宫里依然黑洞洞,没有一丝声响。道宗皇帝继位后,勤于朝政,每天卯时登殿议事,从来没有贪睡耽误过,今天这是怎么啦? 就在番兵在寝殿前纳闷的时候,从皇城通往伏虎林的路上正飞奔着两匹骏马。跑在前面的是一匹乌骓马,遍体油黑光亮,没一根杂毛。马背上端坐的正是道宗皇帝。 他头戴幅巾,上盘两条戏珠金龙,颤颤悠悠,欲飞欲动。身穿金甲戎服,貂鼠皮护袖,腰系金带,上面镶嵌着犀角宝玉,足蹬高腰络缝鞋。肩背铁弓,腰挎箭袋,好不威风凛凛。跟在后头的是一匹桃花胭脂马,毛色火红鲜亮,骑在马上的正是懿德皇后萧观音。她头戴红帕,上面遍插珠宝翠钻和各色鲜花,中间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上身穿紧身碎花小袄,外罩大红络缝绣花锦袍,腰悬玉珮,足蹬绣花的络缝乌鞋,上面缀满珍珠宝玉。皇后面色红润,香汗涔涔,艳似桃花,媚若海棠,英姿勃勃,飒爽迷人。 两匹马跑得飞快,乌骓马疾如旋风卷过;胭脂马迅似流火飞霞。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震落了黎明前的残星,惊退了天边的冷月。两匹马一前一后,首尾相衔,径直向木叶山下伏虎林飞奔而去。 快到伏虎林时,突然一条小溪拦住去路。小溪足有二丈多宽,流水潺湲,波光粼粼。道宗皇帝来到小溪前,藏书网双腿一夹马肚,左手猛提缰绳,右手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喊了声:“跳!”只见乌骓马长嘶一声,用力向前一跃,四蹄腾空,飞过小溪,平稳落在地上。 道宗皇帝勒住丝缰,回头对萧观音说:“皇后小心!”话音未落,萧观音的胭脂马像一个火团飘过小溪,轻轻落在道宗面前。两人手挽手,并辔向伏虎林缓缓走去。 这时,天已经亮了,旭日从边冉冉升起,绚丽的朝霞把大地照得一片金黄。王公大臣们已从皇城赶来,头戴毡冠,身穿戎服,挽弓搭箭,骑马跟在皇帝和皇后身后。 快要走到伏虎林时,突然,一个番兵指着伏虎林高喊:“虎!猛虎!”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密林深处有一只斑斓猛虎,足有一丈多长,正张牙舞爪地向这边扑来,带起一阵风声,吹得树叶呼呼作响。 道宗皇帝猛催乌骓马,向斑斓猛虎冲去。这只猛虎大概是被道宗皇帝的气势震慑住了,吓得扭送向北跑去。眼看这只庞然大物就要逃脱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萧观音一拦丝缰,箭一样向北飞奔而去。老虎见萧观音追来,受到惊吓,跑得更快了。可是,它哪里是萧观音的对手,工夫不大,胭脂马便跑到猛虎的前头。萧观音挽弓搭箭,瞄准猛虎狠狠地射去。绣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距虎头不足三寸远的一棵大树上。猛虎吓得大惊失色,猛然停住脚步,转身向道宗皇帝跑去。 这一切,道宗皇帝全看在眼里。他知道,凭着皇后的箭法,射中这只猛虎是毫无问题的。她之所以故意不射中,为的是把射中猛虎的机会让给自己,维护自己的尊严。一股激动的热流蓦地涌上道宗皇帝的尽头,他鼻子一酸,泪水注满眼眶。 萧观音皇后不仅美貌多才,且非常有德。她不仅处处关心体贴自己,而且能像唐太宗的徐贤妃那样关心朝政、国事,遇到什么疑难事,能帮自己出主;自己有不当之处,能直言劝谏。 记得刚册封为皇后不久的一天晚上,他们在宫中下棋,道宗眼看就要赢了。正在这时,一个宫女前来送参汤,不慎将灯盏碰落在地,兽油溅污了道宗的龙袍。道宗大怒,抄起身边的铁骨朵就往宫女头上砸去!铁骨朵有几十斤重,砸到宫女头上是定死无疑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观音急步走上前,攥住道宗手腕喊道:“皇帝息怒,打不得!”道宗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用力一推萧观音,吼道:“碰落灯盏,罪当死!污朕龙袍,死有余辜!”说着,又要往宫女上砸去。 萧观音被推倒在地,她坐在地上大声说:“文王施仁政天下兴,纣王施暴政天下亡,万岁难道忘了不成!” 道宗听了犹如一盆冰水浇在头上,顿时清醒了,高兴铁骨朵的手木然停在空中,嘴里喃喃地说:“朕不做纣王,朕要以仁治天下,以仁治天下!”他亲手把宫女搀起来,饶恕了她。 这事很快在宫中传开了,都说道宗是有道明君。如今,萧观音又把射死猛虎的机会让给自己,真是个贤德的皇后! 道宗正在想着,那猛虎已呼啸着向他跑来,他急忙挽弓搭箭向猛虎射去,不偏不倚,正射在猛虎的前额。猛虎吼叫一声,重重地跌倒在齐腰深的茅草里。跟在道宗皇帝后边的耶律乙辛见状高喊:“九九射虎,旗开得胜,吾皇神威,惊天动地!万岁,万万岁!”众王公大臣都跟着高喊起来。刹那间,伏虎林沸腾了!高喊“万岁!”的声浪此起彼伏,震彻天宇。 小底(下层粗使太监)早在木叶山的最高处搭起御帐,斟好菊花酒,切好兔肝,拦好鹿舌酱。道宗皇帝和萧观音皇.后在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登上木叶山,走进御帐。 道宗和萧观音坐在高大的龙纹宝座上,众公卿和命妇分别站立两厢。道宗心情很激动地说:“朕开弓便射杀一虎,实乃上天相助,预示我大辽朝皇祚昌隆,让我君臣用这第一杯菊花酒祭谢上天!”说完,道宗站起身,走出宝座,恭恭敬敬地把酒祭洒在地上。道宗转身坐到宝座上,对众人说:“朕今天格外高兴,请诸位王公大臣各作诗一首,以记今日之盛。谁先作成,朕亲自敬他菊花酒,兔肝肉。” 辽朝的王公贵戚大都崇尚武功,擅长弓马,对诗词歌赋则一窍不通。道宗让他们当场作诗,个个急得汗流浃背,抓耳挠腮。 道宗对站在班首的耶律重元说:“皇叔是我大辽国最尊贵的皇亲,就请皇叔先作吧?” “这……”耶律重元额头冒出涔涔的热汗,窘迫地说:“皇叔出身武夫,终日身不离鞍,手不离弓。哪……哪里读过什么书呀,皇叔实在……” 道宗的情绪还沉浸在射死猛虎后的极度亢奋之中,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说:“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畋猎就射杀一虎,此乃大辽朝鼎盛昌隆之吉兆,可喜可贺。朕让你作诗,焉有不作之理?” 耶律重元憋得脸红脖子粗,边想边咳咳巴巴地念道:“……老虎跑,大王射,老虎……倒,大王……大王乐!” 这叫什么诗呀!逗得王公大臣们都乐了,但他们谁也不敢笑出声,皇叔的权威他们是知道的,弄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皇后萧观音实在憋不住却笑了起来。 耶律重元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站在命妇班首的哈古只,见萧观音嘲笑自己的丈夫,心里万分气恼,她想也让萧观音当众出丑,便对道宗说:“启奏皇帝,皇婶听说皇后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何不请皇后当场作一首诗,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但见皇后笑微微地从宝座站起身来,向道宗深施一礼,轻声说道:“妾虽才学薄浅,不擅诗词,但被皇帝神威所动,吟成一首,请皇帝圣裁!” 道宗又惊又喜,连声说:“好,快念给众卿听听!” “那……妾就献丑了。”她蹙眉凝思片刻,轻启朱唇,慢张绣口,边想边莺声念道: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都破胆,哪教猛虎不投降! “好诗!好诗!”道宗心情激动,情不自禁地拊掌大声称赞,“好个灵怪大千都破胆,哪教猛虎不投降!大有横扫千军,席卷残云之势!皇后身为女流,却有此大丈夫勃勃英气,难得!难得!皇后真可谓女中才子!” 众王公贵戚万万没料到,萧观音一个辽国女子竟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来,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御帐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当他们听到道宗说“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时,一个个才如梦初醒,急忙大声附和道:“皇后真不愧是女中才子!别说在闺中,就是在整个辽国,恐怕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皇后的。” 自此以后,道宗对萧观音更加宠爱,除了上朝以外,几乎整天同萧观音待在一起,很少到其他嫔妃的宫中去。他希望萧观音早日为他生一位太子,将来承继大辽基业。然而他失望了,萧观音始终没有怀孕。他决定举行一次再生仪,祈求神灵赐给他一个皇嗣。 皇帝要举行再生仪,巫觋们便紧张地忙碌起来。他们先在皇城北门拱辰门内选好一块风水宝地,然后用红毡搭了三座坐北朝南的房屋。中间的一座最大,状如彩舆,是为迎接先帝神主用的。东边的一座是再生室,西边的一座是母后室。在再生室东南方倒着竖起一株丢掉三岔古木。 举行再生仪这一天,事先把一名童子和一名接生婆领进再生室。童子有十一二岁,生得眉目俊秀,聪慧伶俐。接生婆儿孙满堂,生得富态福相。再让一位生过五个男孩的妇人和一位有五个孙儿的老叟分别立在再生室门外的两侧,妇人手捧金盘,上面放着酒壶酒杯,老人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箭袋。 天交夤夜子时,主持再生仪的巫师身穿八卦太极仙衣,蓬头跣足,手提七星宝剑来到这里,在彩舆前燃起神火。然后在神火前焚香化表,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先帝神主快显灵。保佑皇后诞龙嗣,保佑大辽国脉隆!”念完以后,扑通一声冲着东北方跪下,望着空中说道:“先帝神主降临了,小仙迎接先帝神主,请先帝神主登舆升坐。”说着急忙站起身,走到彩舆前,恭敬地掀起彩舆的门帘,好像真的把先帝神主请了进?99lib.去。 这时,文武百官已经来了。巫师对文武百官说:“先帝神主已经降临了,快请皇帝来参拜吧。”他带领文武百官冲皇帝寝宫跪下:“有请万岁!”随着喊声,奏起祭神大乐。道宗和萧观音走出寝宫,缓缓向这里走来。 道宗头戴金冠,上边盘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身穿白绫龙袍,腰系紫带,悬紫鱼,庄重肃穆。萧观音头戴红帕,穿络缝红袍,上绣富贵牡丹,腰悬玉佩和双同心结,雍容端丽。 他们来到彩舆前,祭拜过先帝神主以后,萧观音走进母后室,闲目静坐。道宗走进再生室,脱掉皇冠、龙袍、鞋袜。赤发光足,由童子和接生婆领着走出再生室,来到倒立的丢掉三岔古木前。他从第一岔下钻过去后,接生婆用五彩拂尘在他身上拂了一拂,嘴里念道:“一过古歧木,身上阴气无。”道宗再从第二岔下钻了过去,接生婆在他身上指了两下,嘴里念道:“二过古歧木,阳气满脏腑。”道宗最后从第二岔下钻了过去,接生婆在他身上指了三下,嘴里念道:“三过古歧木,太子降皇都。”三过千年三岔古木之后,道宗躺卧在古木旁。 拿箭袋的老叟走到道宗跟前,一边冲着他敲击箭袋,一边大声呼喊:“生男孩儿喽!快生男孩儿喽!”巫师从彩舆内先帝神主像前拿来一块,蒙在道宗头上,把他搀扶起来。接生婆从捧酒妇人手中接过酒杯,跪着递给道宗,道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群臣一齐跪倒,山呼万岁。 举行过再生仪以后,萧观音心里依然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要是不能为皇帝生下太子,这可怎么办呢? 第四章 脚踩两只船 说来也怪,举行过再生礼以后,萧观音不久便怀了孕。道宗皇帝别提有多高兴了。在皇后临产前,按着辽国的传统习俗,在寝宫前的空地上用白驼毡搭起一座大帐篷,高九尺,宽十八尺,长二十七尺。又在大帐篷四周搭起四十八座小帐篷。大帐篷是皇后分娩时的产室。一切布置停当,就等皇后临产了。 一天傍晚,萧观音皇后別用过晚膳,肚腹突然疼痛起来,..好像胎儿在用力抓踹她的五脏六腑,她预感就要生产了。她一面派人去奏报道宗,一面由宫女搀扶着向道场走去。当她忍痛走到道场时,道宗已等在那里了。道宗疼爱地搀着她走到菩萨金像前,燃上三炷高香,仆伏跪地叩拜。拜完菩萨后,道宗亲自把萧观音送进大帐篷。与此同时,每座小帐篷由小底牵进一头长犄角公羊。 道宗十分紧张,急切盼望宫女送来皇后生产的消息,萧观音仰卧在产褥上,心情格外激动,也格外紧张,还有些担惊害怕。她两眼微闭双手合十,心里不停地默默念经,祈求菩萨保佑她生个小太子。她正在念着,突然肚子剧疼起来,额头上唰地沁出一粒粒黄豆大的汗珠子,她咬牙忍着,但仍疼得呻吟不止,浑身哆嗉。这时,四十八座小帐里的小底一齐用力扳扭公羊的犄角,公羊疼得大声咩咩哀叫。小底同时高喊:“公羊替皇后忍痛喽!”羊叫声、呼喊声响成一片,盖过了萧观音的痛苦呻苦呻吟。等侯在寝宫里的道宗皇帝急得踱来踱去。此时,他比萧观音还紧张,急切盼望宫女送来皇后生产的消息,但又有些害怕。他正在独自猜疑,突然一名名宫女飞快地从产室跑进寝室,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喊:“皇帝!皇帝!皇后生了!生了!” 道宗一把揪住宫女的胳膊,急切地问:“生的什么?” “太子!是太子!又白又胖!” “啊!”激动和狂喜几乎使道宗失去了理智,他仰天大呼:“苍天保佑我大辽皇脉不绝啊!”他突然想起什么,忙止住笑,快步跑进道场,捣蒜似的冲菩萨跪拜起来。 小太子百日那天,道宗在宫中设宴庆贺,所有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内外命妇都来了,他们都向小太子献上了贵重的贺礼。萧观音喜不自禁,抱着小太子让众人看。众人都夸小太子长得像道宗皇帝,有富贵之相。道宗的姐姐问:“皇帝,给小太子起名字了吗?” 道宗说:“还没有?” 耶律乙辛站在王公大臣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当他听道宗说还没给小太子起名字时,顿时灵机一动,觉得这是讨好萧观音的好机会。便紧走几步来到道宗跟前,躬身施礼,奏道:“皇后通今博古,才学超人,何不请皇后现在就给太子起个名字?”说完以后,他急忙抬眼看了看萧观音的脸色。因为他知道,道宗本来就非常宠爱萧观音,如今萧观音又生下了皇太子,更成了道宗的心肝宝贝。只要能讨得萧观音的喜欢,一定能步步高升,飞黄腾达。不过他发现,萧观音不同于一般女子,很不好对付。他不知道萧观音对自己的提议反应如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所以急忙向萧观音望去。看见萧观音脸上堆起喜悦的笑容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松弛下来。萧观音笑着看了看道宗,道宗说:“乙辛所奏正合朕意,就就请皇后为太子起名吧?” 萧观音点了点头,说:“臣妾领旨。” 众人都屏住气,等侯萧观音为太子起名。萧观音咬着嘴唇,蹙眉凝思片刻,对道宗说:“太子子生得酷似皇帝,长大后必然聪颖睿智,仁爱敦厚,就叫他耶律濬怎么样?” 道宗大喜,拊掌笑道;“好,就叫耶律濬。”他转身对众人说:“今天是朕最高兴的日子,大家可不拘礼仪,开怀畅饮,来他个一醉方休!” 众人高呼:“万岁!”放开手脚狂吃豪饮起来。猜拳行令,你呼我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有人竟抱起酒坛往嘴里灌,把酒洒了满身满地,耶律乙辛却没有敞开量大饮,他怕酒后无形,引起皇帝和皇后的不满。这时,有位暍醉的大臣,摇摇晃晃走来向他敬酒,他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把酒杯放到桌子上。 无意中一抬头,看见命妇席上有一双淫浪的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燃烧着灼人的欲火,烧得他周身颤栗,激情难禁,仔细一看,那命妇不是别人,正是重元的妻子哈古只。 他同哈古只最后一次幽会是在半月前。那天晚上,阴云密布,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过亥时以后,哈古只派贴身心腹侍女来叫他。耶律乙辛跟随侍女从后门来到哈古只的卧房,哈古只正摆好酒宴等着他。耶律乙辛进来后,哈古只急忙把他拉到身边坐下。耶律乙辛悄声问:“大王……没在家?” 哈古只满不在乎地说:“在。” “那……”耶律乙辛害怕地站起身,“那你叫我来干啥?” “瞧吓的你!”哈古只嗔怪地向他飞了个媚眼,“这么大的耗子胆还来偷情?告诉你吧,他现在正搂着单登喝酒听曲儿哩,你就把心放到肚里吧。”耶律乙辛不知单登是什么人,问哈古只:“单登是谁?”哈古只说:“我的一个奴婢。” 哈古只话音刚落,隔壁院子里传来咿呀的唱曲儿声,声音甜润娇美,但嗲声嗲气,淫浪无比。耶律乙辛问哈古只:“这是单登唱的?”哈古只点点头说,“对,正是她。” 耶律乙辛心里很纳闷,一个下贱奴婢,怎藏书网么会唱这么好的小曲儿?哈古只笑着说:“她姐夫是教坊里的伶人,她从小跟姐夫学会了唱曲儿,弹琵琶。”耶律乙辛说:“教坊里的伶人我也认识几个,但不知她姐夫是谁?”哈古只说:“就是那个名叫朱顶鹤的。”耶律乙辛听说单登的姐夫是朱顶鹤,眉毛不由往上挑了一下。他不但知道朱顶鹤,还知道朱顶鹤有个鲜花般漂亮的妻子,名叫清子,他对清子早就垂涎欲滴,只是找不到机会下手。所以当他听哈古只说单登的姐夫是朱顶鹤时,不由下意识地说了句:“唔,原来是清子的妹妹!” 耶律乙辛问哈古只:“你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心?” “当然是真心!”哈古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耶律乙辛看,“我若有半点假心,叫我不得好死!” 耶律乙辛说:“那……求皇帝升我官职的事,你对大王说了吗?” 哈古只说:“我敢对天发誓,我早就对他说了。”耶律乙辛怀疑地问:“那为什么皇帝还没升我的官职?”哈古只把嘴一撇,说:“他又不是皇帝,他只能举荐,能不能升还得道宗说了算。道宗可不像他死去的阿爸兴宗好办事。”耶律乙辛依然有些不相信,说:“我不信,大王是皇帝的叔叔,皇帝会连这么点面子也不给?” “皇帝的叔叔算个屁!”耶律乙辛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闷雷似的一声大喊。耶律乙辛不知喊者是谁,吓得浑身哆嗦,哈古只笑着说:“别怕,是我儿涅鲁古。”她扭头冲门外叫道:“我儿,快进来吧。” 涅鲁古一撩门帘走了进来。他长得身高体大,虎背熊腰,鹰鼻豹眼,方口大耳。耳朵上戴着两个犀角耳环,两眼闪着阴毒的冷光,一副桀骜不驯的凶相。他不管耶律乙辛在场,进门后便大叫,“科阿爸是不中用的窝囊废!都怪他当初不听祖母钦哀皇后的话,才落到今天这地步,当初要是听了,这皇帝还不是咱家的。走着瞧,我迟早从查刺小儿手中把皇帝宝座夺回来!” 哈古只见涅鲁古说得太露骨,急忙打断他的话,说:“涅鲁古!不要胡说,小心叫外人听见……” 这时,涅鲁古才看见耶律乙辛,他嗖地从腰里拔出镶银短剑,大步跑过去,像抓小鸡似地攥住耶律乙辛的脖领,虎视耽耽地用短剑抵住他的咽喉,凶狠地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偷听老子的谈话?” 耶律乙辛早就听人说过,涅鲁古凶狠暴戾,杀人不眨眼,甚至生吃仇人的心肝。他看着顶在咽喉上的短剑,吓得浑身颤抖。 哈古只走上前对儿子说:“古儿,别胡来。他就是我给你说的耶律乙辛。” 涅鲁古掂着手里的短剑,恶狠狠地对耶律乙辛说:“你要是敢向外人透露出半个字,可别怪我不客气!你要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来事成了有你的好处!” 耶律乙辛本来是同哈古只幽会的,经涅鲁古这一吓,哪里还有兴趣,与哈古只吃了一会儿酒,便悻悻地走了。 耶律乙辛回到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要把今天的事禀报给皇帝,皇帝起码得封他个南院枢密副使。但他又一想,觉得有些不妥。耶律重元自兴宗以来便是兵马?99lib?大元帅,一直执掌着兵权,手下心腹爪牙很多。儿子涅鲁古残暴成性,凶狠无比。道宗虽然勤于朝政,精明干练,有帝王的气度和才华,但毕竟继位不久,根基不深。能否驾驭和对付得了重元父子,还很难说。自己万万不可鲁莽行事,不然到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想到这,他决定采取滑头办法,既不向道宗禀报,又有意的疏远哈古只和重元父子。 所以,自这次与哈古只幽会以后,半个月来,他一次也没有去重元的元帅府。如今,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在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众目睽睽之下,哈古只公然向他飞眼吊膀、眉目传情,他顿时神情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不理睬她吧,怕引起怀疑;理睬她吧,又怕被皇帝和皇后看见,问个调戏命妇之罪,别说脸面无存,也毁了前程。耶律乙辛太精明了,他 770b." >看见国舅萧天木坐在一根殿柱后饮酒,不由灵机一动,想起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拿起酒杯,走到殿柱后去给萧天木敬酒,借机向哈古只飞眼调情。因为殿柱挡着,既调了情,又没有被皇帝和皇后看见。 哈古只身为皇婶,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佻,太失皇家的尊严。萧观音心里非常生气,真想把她叫过来狠狠训斥一顿。凭着自己的皇后身份,当面训斥她也不为过。但是萧观音忍住了,她毕竟是皇婶呀,自己不能不给她留点情面。宴席散后,她让宫女把哈古只叫到一座无人的偏殿里,语重心长地对哈古只说:“皇婶,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理应遵妇德,守礼仪,以端庄临下,为天下楷模。有什么必要去用自己的姿容取悦他人呢?这样会招来世人嗤笑,有失皇家尊严。侄女全是为皇婶好,请皇婶谅察。” 萧观音万万没想到,她这番好言相劝,竟招来一场塌天大祸。 第五章 屏风后的刺客 这些天来,皇叔耶律重元心里悒悒不乐。兴宗生前,念他没有同钦哀皇后一起与自己争夺皇位,对他格外器重,尊他为皇太弟,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兵权。赐以金券,四顶帽,二色袍,其尊宠荣耀前所未有。他要打高丽就打高丽,他要攻宋就攻宋。要做什么他都可以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兴宗没有不应允的。虽然他没有穿龙衣,戴龙帽,但大辽朝的一半皇帝却由他当着。 道宗继位后,景况却大不相同。表面道宗对他依然非常尊重,称他为皇太叔。但对他却不那么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了。道宗刚登基时,他要发兵攻打宋朝边境,显示显示大辽朝的势力和新皇帝的天威。没想到道宗皇帝却不同意,说什么:“自澶渊结盟以来,两国和睦相处,边境安定,人民安居乐业。无端犯人边境,毁弃前盟,是不仁不义之举,万万不可。” 后来耶律重元才知道,原来这话是萧观音向道宗说的!他心里很是愤愤不平。后来还听说,萧观音曾对道宗说他不读诗书,不通经史,攻城略地,冲冲中杀杀尚可;治理国家,执掌朝政是万万不可的。怪不得上次在伏虎林射猎时,道宗偏偏让他当众作诗,出他的丑,原来都是萧观音从中搞的鬼。 他后悔当初没听阿妈钦哀皇后的话,不然皇帝不就早是他耶律重元的了吗?哪里还会受这些窝囊气!儿子涅古鲁早就劝他造反,夺过皇位。他何尝不不愿意当皇帝呀!但是,他又有些害怕,自己虽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若背叛朝廷,各路大军能听从自己的调动吗?弄不好会落个身败名裂,满门抄斩!想到这里,他觉得心胆俱裂,毛骨悚 7136." >然!所以,他虽然早有篡位之心,却迟迟未敢行动。他的心情变得非常烦躁,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喝醉了就毒打婢女。但也有一个婢女例外,那就是单登。他不但不打单登,而且对她格外宠爱,待她像小妾一样。 太子百岁举行庆贺宴会这天,耶律重元喝了两杯酒,应了应卯,便借故退了出来。回到家后,便独自坐在花厅喝起闷酒。不一会儿便喝得酩酊大醉,觉得头重脚轻,旋地转起来。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向他察报什么事,可是刚叫了声:“大王……”耶律重元便不耐烦地骂道:“滚!滚!”顺手抄起桌子上的酒壶向那小厮砸去。 酒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厮眼上,顿时眼珠进裂,鲜血涌流。小廝疼得哀哀哭叫,用手捂着血肉模糊的限,连滚带爬地跑出花厅。小厮跑出去不久,又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耶律重元烦躁地大叫:“滚!滚!都给我滚出去!”来人一点惧怕的样子也没有。耶律重元顿时火起,伸手拿起墙边的铁骨朵,举起来就向那人砸去。就在铁骨朵要往下落的一霎那,只听一个娇嘀嘀的声音说:“哟!大王好大的火气呀!要砸就往这儿砸吧,砸呀!”耶律重元睁眼一看,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单登。他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举着铁骨朵的手停在空中,陪着笑脸说:“晤,原来是单登呀!我怎么肯打你呢?你又学了什么新曲儿啦?来给我唱一支,叫我开开心。”说着,扔掉手里的铁骨把单登拉到身旁坐下。单登趁势倒在耶律重元怀里,撒娇地说:“怎么?不叫我滚出去啦?”耶律重元摸着她的小脸蛋,轻佻地说:“我怎么舍得叫你出去呀!来,先陪陪我饮一杯。” 单登想把耶律重元稳稳掌握在手里,媚眼调情地说,“今天奴婢高兴,我要陪大王喝杯花瓣酒。” “花瓣酒?”耶律重元问,“什么是花瓣洒呀?” 单登没有回答,站起身拿起桌案上的满满一杯酒,喝到嘴里,但她并没咽下去,含着酒,嘟起小嘴,含情脉脉地向重元长满胡须的老嘴凑去。单登的两片嘴唇红润温馨,像两片鲜嫩的花瓣。耶律重元顿时明白花瓣酒是怎么回事了。激动得周身颤抖,气促心跳,急忙将沾满眼泪鼻涕的老嘴向单登花瓣似的小嘴伸去。单登淫荡地把嘴里的酒吐进耶律重元的口中。耶律重元并没有急急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像品尝琼浆玉液一样,细细品尝这口花瓣酒的滋味。 正在这时,门“通!”的一声被踢开,从门外怒冲冲走进一人。耶律重元和单登同时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重元的妻子哈古只。但见她脸气得煞白,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她见重元在搂着单登饮酒,心中的怒火撞上脑门,指着耶律重元的鼻子说:“好哇!我在外头受人家的气,你倒在家里搂着小娼妇寻欢作乐!”随即对单登吼道:“你个臭狐狸精!滚!快给我滚!”单登心里好委屈,她原是哈古只的贴身婢女,是哈古只把她送给了重元,让她替重元消愁解闷。如今却这样骂她,羞辱她,她感到委屈、难过,但又不敢争辩,只好匆匆地溜出去。 单登走后,耶律重元陪着笑脸对哈古只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欺负你啦?” 哈古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小妖精!” 耶律重元已猜出八九分,问:“是皇后?” 哈古只说:“除了她还能有谁?常言说的好,打狗还要看看主人呢,她压根儿就没把你这皇太叔放在眼里,竟然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像训小孩儿一样训斥我,简直欺人太甚!哼!都怪你,当初你要听了母亲钦哀皇后的话,这皇帝还不是你的?我能受这窝囊气?”说完,大哭大叫起来。 “又是这个萧观音!”耶律重元气得咬牙切齿,狠狠用一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咔啦!”一声,犀角酒杯被震落到地上。 哈古只火上浇油,把嘴一撇,尖刻地说:“你也是圣宗的儿子,是嫡传正宗,这皇帝本来就应当是你的!再说,兴宗在世时也说过要传位给你,他耶律洪基凭什么当皇帝?有本事把皇帝夺过来,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这个小贱妃!” “阿妈说得对!”随着喊声,涅鲁古咚咚咚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杀气腾腾地说,“阿爸,孩儿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即带领人马杀上金殿,宰了耶律洪基小儿,保阿爸登基坐殿!阿爸,你就下令吧!” “这……”耶律重元双眉紧蹙,一时下不了决心。 涅鲁古不耐烦地说:“你还犹豫什么?卫王特布,同知北院枢密使事萧呼都克,南京统军使萧塔喇台,兴圣宫太使库德、殿前都检点萨尔珠都是咱们的人,你我父子又都经首擒虎捉熊之力,一举定能成功!” 哈古只在一旁拱火道:“你要是堂堂英雄男儿,就把皇位夺过来叫我看看;要是狗熊,就受耶律洪基小儿一辈子窝囊气吧!”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耶律重元大声吼道:“万一失败了,要被满门抄斩的!” 涅鲁古不服气地说:“常言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怎能成得了大事!” 哈古只帮腔说:“那大王的意思,是要在耶律洪基手下受一辈气喽!” “谁说要受一辈子气?”耶律重元愤愤地说,“我是说,最好能想个办法,不动一兵一卒,让耶律洪基把皇位交出来。” 没等耶律重元说完,涅鲁古扯着嗓子嚷起来:“耶律洪基不是傻子,他会自己把皇位交出来?” 哈古只眉毛一挑,惊喜地叫道:“有了!” 哈古只把嘴凑到耶律重元耳边低声说:“你假装有病,骗道宗前来看望,等他到来后…..…” 耶律重元高兴地接过话茬说:“我先向他讲明,兴宗生前曾把皇位传给了我,让他交出皇位。” 涅鲁古说:“他要是不肯交出来呢?” 耶律重元说:“就把他杀掉!” 涅鲁古跃跃欲试:“好,就交给我吧!” “不”耶律重元脸上挂着奸笑,狡猾地说,“不能由我们亲手杀。道宗到来前,你先把刺客藏在屏风后面,听到我的暗号,立即冲出来……”他狠狠地一咬牙,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涅鲁古问:“以何为号?” 耶律重元想了想,说:“在我的病榻前放上一只药碗,就以摔药碗为号。” “好!”涅鲁古说,“你现在就装病,明天一大早我就派人禀报道宗。” 第二天早晨,道宗升殿议事,见朝班中少了耶律重元,便问领班枢密使:“皇叔怎么没到呀?”领班枢密使奏道:“回陛下,皇叔病了,涅鲁古来请的假。”道宗惊问:“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突然病了?”领班枢密使回道:“涅鲁古说是昨天夜里突然得的暴病,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道宗大惊,对群臣说:“皇叔突染重病,朕要亲自前去探视。哪位爱 537f." >卿有紧急之事,请尽快奏上;若无紧急之事,就散班下朝去吧。” 等众大臣下殿之后,道宗对内侍说:“你速去兵马大元帅府,告诉皇叔,朕稍候片刻就过府去探望。” 内侍当即赶到兵马大元帅府,向耶体重元和涅鲁古传达了道宗的谕旨。耶律重元、涅鲁古,还有哈古只,听了都很高兴。尤其涅鲁古,激动得哇哇呀呀地乱叫起来。他按着耶律重元的吩咐,把两名凶狠残暴的刺客埋伏在屏风后。哈古只让婢女熬了一碗汤药放在耶律重元的卧榻前。一切布置停当。 功夫不大,陛下的銮驾到了。元帅府顿时忙乱,紧张起来。耶律重元急忙躺上卧榻,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喘息不定,装成病情非常严重的样子。哈古只在卧榻前服侍,涅鲁古站在屏风前,随时指挥屏风后的刺客。他们都非常紧张,心像打鼓一样嘭澎狂跳不停。尤其耶律重元,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如同筛糠。 随着“陛下驾到!”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高地挑了起来,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耶律重元、涅鲁古和哈古只,屏住气紧张地向来人望去。这一望不要紧,顿时惊得像木鸡似的呆在那里!原来来人不是道宗皇帝,而是宣懿皇后萧观音。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道宗下殿以后来到寝宫,把皇叔突患重病的事告诉了萧观音,萧观音听后,眉头立即拧成疙瘩,觉得这消息太突然了,昨天还好端端的,今天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呢?莫非内中有什么蹊跷?她突然想起,耶律重元和涅鲁古曾多次对人说,兴宗本来已答应驾崩后由耶律重元继承皇位,临驾崩时却又下诏传给太子,太言而无信了。很是耿耿于怀,颇多怨恨。莫非是心怀叵测,假装生病骗道宗前去,以图不轨? 想到这里,萧观音的额头沁出涔涔冷汗。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道宗。道宗并不相信,笑着摇摇头说:“不会,不会。耶律重元是我的亲叔叔,岂能装病骗我?至于图谋不轨,更是不可能的。朕以仁孝治天下,皇叔有病不去探望,世人定说朕傲慢无理。”萧观音想了想说:“妾倒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道宗问:“什么办法?快些讲来。”萧观音说:“妾代陛下前去探望。这样,既不失礼,又可借机察看真假虚实。” “这……”道宗担心地说,“若果真有诈,那可就太危险了,皇后……” 萧观音嫣然一笑:“陛下放心,妾自有安排。” 就这样,萧观音代替道宗皇帝来到耶律重元的兵马大元帅府。进门后,飞快地向屋内扫视了一遍,发现屋内气氛异常紧张,隐隐有股杀气。涅鲁古叉着腿站在屏风前,横眉立目,虎视眈眈。哈古只坐在耶律重元病榻旁,也斜着眼看她,一脸蔑视的神色。 在她进门的一刹那,耶律重元飞快地用目光扫了她一下,尽管耶律重元迅速收回了目光,但还是被萧观音看到了。这目光咄咄逼人,尖锐有神,根本不像病重的样子。萧观音不由一惊,心中暗暗说道:“不好!耶律重元确实是在装病!”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强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向耶律重元的病榻走去。耶律重元、哈古只和涅鲁古没有想到萧观音会来,精神上没有准备,顿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耶律重元见萧观音来到面前,装成有气无力的样子,断断续续地说,“老臣有病在身,不能下床跪迎……皇后,请……请皇后见……见谅!” 萧观音抿嘴一笑,说道:“陛下有燃眉急事需要处理,特派我来看望皇叔。皇叔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间便病成了这个样子?”耶律重元故意喘息着说:“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大概昨夜受了些风寒,便一病不起,成了……这个样子。多谢陛下皇后……记挂。”萧观音装作对他很关心的样子,轻声问:“现在好些吗?”耶律重元说:“服过药后,好……好多了。” 萧观音在同耶律重元说话时,一直在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屋内的动静。她发现涅鲁古一直站在屏风前,没有离开过一步。哈古只也不时的向屏风那边张望。萧观音顿起疑窦,莫非屏风后藏着伏兵?萧观音有些害怕起来。她想到屏风后去看个究竟,但又找不到理由。她怕自己的失态被对方察觉,急忙牧回目光。正巧看见病榻旁桌案上的药碗,装作很关切的样子对耶律重元说:“看,光顾说话了,这药都凉了吧。来,让侄媳妇服侍你喝下。”说着,伸手端起了药碗。 耶律重元、哈古只和涅鲁古见萧观音端起药碗,紧张得像蝎子蜇了似的跳了起来,哈古只伸手去夺萧观音手里的药碗。萧观音从他们的举动判断,这碗药一定有问题。 她见哈古只来抢,急忙往后一甩。由于用力过猛,药碗脱了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屏风后的刺客并没有看到这一切,以为是耶律重元摔的信号,“嗖”地从屏凤后蹿了出来。哈古只和涅鲁古见事情败露了,顿时慌了,不知如何办才好。老奸巨滑的耶律重元却显得异常镇定,他心中说,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罪证。想到这,顺手从硬里拔出短剑,大吼一声:“胆大刺客,敢来刺我!”话音未落,嗖的一声,短剑早巳扎进刺客的胸膛,刺客向前一扑,倒在血泊之中。 第六章 夜御袭帐 萧观音回到皇宫,把她所看到的耶律重元的病情和耶律重元当场杀死刺客的事,向道宗讲了一遍,最后忧心忡忡地对道宗说,“陛下,依妾所见,皇叔根本就没有什么病,刺客也不是来刺杀他的。”道宗疑惑地问,“那……那是刺杀谁的?”萧观音说:“耶律重元装病骗君,暗藏刺客,意在图谋不轨,弑君篡逆!多亏陛下未去。若陛下亲往,后果不堪设想。”道宗边听边蹙眉凝思,最后否定地摇摇头说:“皇叔倚老卖老,装装病是可能的。他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二人情如手足,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他是断然做不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的。你怎么知道那刺客不是刺杀重元的呢?” “这……”萧观音无言以对。 道宗说:“岂可仅凭想当然的推断,就怀疑皇叔的忠贞?朕与皇叔是骨肉之亲,万勿听信他人离间之辞,伤了朕与皇叔叔侄和睦。” 萧观音并没有抓住耶律重元的确实罪证,只好点头答应。但心中的疑云并没有消退。 耶律重元装病骗君之计未成,反倒险些弄巧成拙。萧观音走后,他感到后怕起来。他不知萧观音看出破绽没有,要是看出破绽,那可就一切都完了。道宗虽然宽厚仁慈,也不会饶过自己的。等待自己的只能是身首异处,满门抄斩!与其乖乖的束手就擒,不如铤而走险。抢前面先下手,说不定能获成功。他正在冥思苦想,权衡利弊,他儿子涅鲁古不耐烦地说:“阿爸,你就别犹疑了!别看萧观音是一女流,机敏狡猾却胜过男子,装病之事定已被她识破。道宗小儿定然下旨捉拿你我,不如乘机反了,杀死道宗小儿,使爹爹登基坐殿。”哈古只一心想报复萧观音,在一旁拱火说:“你若还是条男子汉,就把皇位夺过来叫我看看!”耶律重元狠狠瞪了哈古只一眼,大声说:“我堂堂皇叔,岂有怕耶律洪基小儿的道理!你一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反是要反的,不过……”涅鲁古急问:“不过什么?”耶律重元说:“得找个适当时机,方可一举成功。”涅鲁..古频频点头。耶律重元说:“你去通知咱们的人,做好准备,等待起事。”涅鲁古答应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耶律重元又叫住他,嘱咐道:“千万要小心,不可走漏一点风声。”涅鲁古说:“我知道,你就放心吧!”说完,就走了。同时,耶律重元天天派出心腹打探道宗的动静,寻找下手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傍晚,耶律重元和哈古只吃过晚饭以后,正在屋里听单登唱曲儿。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他们知道是涅鲁古回来了。耶律重元挥手示意,单登退下。单登刚走,涅鲁古风风火火地走了进耶律重元急问,“怎么样?都联络到了?” “联络到了!”涅鲁古格外兴奋和激动,“卫王特布、南军统军使萧塔喇台,兴圣宫太使库德、同知北院枢密使事萧呼都克,都愿听从父亲调遣!” “好!”耶律重元非常激动,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问涅鲁古,“殿前都检点萨尔珠呢?” 涅鲁古说:“萨尔珠不在皇都。” 耶律重元问:“到什么地方去了?” 涅鲁古回答:“去百里外围猎去了。” 萨尔珠膂力过人,凶狠无比。他手下的人犯有过失,、常常将其剁成肉泥,血肉溅在他的身上脸上,他照样饮宴作乐,谈笑自如。一定要把他找来参与起事。耶律重元想到这,对涅鲁古说:“快派人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萨尔珠。” “哎,我这就去安排。”涅鲁古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正好这时从门外急匆匆跑来一个人,与涅鲁古撞了个满怀。众人定睛一看,来人原是派出去打探道宗动静的一个心腹小厮。他气喘吁吁地对耶律重元说:“大王,我探听到了重要消息!” 耶律重元忙问:“快说,什么重要消息?” 来人把嘴凑到耶律重元耳边,低声说:“三天以后,陛下要到滦河边去打猎。” 耶律重元又惊又喜,一把攥住来人的胳膊,两眼紧紧盯着他,追间了一句:“这消息可靠?” 来人说:“是我买通皇宫里的小底,他亲口告诉我的的,绝对可靠。” “好,下去领赏吧。”耶律重元说。 小底走出去以后,涅鲁古对耶律重元说,“滦河边的猎场,离黑松林不远,最多有二十里。我们事前将兵马埋伏在黑松林后,等到深夜,趁其不备突然偷袭耶律洪基的寝帐,耶律洪基必死无疑。” “此计正合吾意!”耶律重元拊掌赞同。不一会儿,他脸上又露出为难和忧虑的神色,“只是……陛下畋猎,一定有后妃和王公大臣陪同,绝对不会只有bbr>一座帐篷,而是有很多座。我们必须找一内应,探明当晚耶律洪基睡在哪座帐篷,这样才万无一失。” “这有何难。”哈古只闪动着狡黠的小眼睛说,“有一人作内应最合适。” 耶律重元和涅鲁古同时间:“谁?” 哈古只说:“耶律乙辛!” 涅鲁古担心地:“这小子油头滑脑、阴阳怪气,靠得住吗?” 哈古只说:“他一心一意投靠大王,有了什么珍玩异兽,不送给陛下也要送给大王,我敢保证,他对大王绝对总贞不二。” 耶律重元边思索边说:“此人求官心切,许以高位,会为我卖命的。派个可靠的人去把他请来。” 哈古只说:“单登办事仔细,让她去请吧?” 单登实际上已成耶律重元的宠妾,哪有不应允之理。单登去了以后,哈古只对耶律重元说:“此事大王不宜出面。” 耶律重元不解地问:“为什么?” 哈古只说:“耶律乙辛虽说和咱们是一条心,但反叛朝廷毕竟是诛灭九族的大事,他肯不肯干,尚不得知。等会儿他来了,由我来跟他说,你们藏在屏风后偷听。他若答应还则罢了;他若不答应,你们就出来把他宰了!” 单登请来了耶律乙辛。耶律重元和涅鲁古急忙躲进屏风后头。 耶律乙辛进来以后,哈古只劈头就问:“乙辛,大王待你如何?” 耶律乙辛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眨眨眼说:“大王待我恩重如山!” 哈古只轻佻地睨了耶律乙辛一眼,弦外有音地又问:“那我呢?” 耶律乙辛不由看了她一眼,话外有意地说:“更是……情深似海!” “好!”哈古只一把攥住耶律乙辛的胳膊,眉毛往上一挑,低声说:“我有一事请你相帮,你肯不肯?” 聪明的耶律乙辛,早已猜出哈古只说的绝对不是一般小事,两眼盯着她问:“什么事?” 哈古只说:“你也知道,这皇位本来是大王的,可是耶律洪基死赖着不肯交出来,大王要把它夺回来。” 耶律乙辛听了心里悚然一惊!但他马上使自己镇定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松地说:“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呀,需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说,为大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我耶律乙辛绝不说半个不字。” “好!”耶律重元高兴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拍着乙辛的肩膀说,“你对我如此忠心,我决亏待不了你。事成之后,我封你做北院大王。” 耶律乙辛宠若惊地说:“需要我做什么事,大王尽管吩咐。” 耶律重元说:“三天以后皇帝是不是要去滦河边畋猎?” 耶律乙辛说:“不错。” 耶律重元说:“他到猎场的当天晚上,你探明他住在哪座帐篷,偷偷到黑松林去见我。” “好!”耶律乙辛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这时,涅鲁古大步走到耶律乙辛面前,呲啦抽出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眼里冒着杀气腾腾的凶光,恶狠狠地说:“到时你要不去,或是出卖了老子,可别怪我涅鲁古不客气!” 耶律重元对涅鲁古呵斥道:“乙辛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不许你无理。” 他急忙走过去,俯身搀起耶律乙辛,亲切地说:“你我交往已非一日,我完全信得过你。到时,我在黑松林等你的消息。” 耶律乙辛郑重地点点头说:“大王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按时赶到。” 第四天晚上,耶律重元和涅鲁古挑选四百名强壮骠悍的骑兵,带着弓箭兵器,走小路悄悄向黑松林绕去。到了黑松林,天大概已经到了二更时分。起初,天上还有几颗疏星。到后来,四周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耶律重元和涅鲁古怕弄出声响,命令把马的四蹄都包上茅草,每个军土嘴里都叼一根木棍儿。功夫不大,下起了倾盆大雨,军士们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正是深秋季节,天气已经很冷了,冷得军士们浑身瑟瑟发抖。黑松林被狂风吹得呼呼山响,像无数恶兽在狂奔、嘶吼。天已经到了三更时分,仍然不见耶律乙辛到来。涅鲁古用手抹了抹脸上的两水,埋怨地对耶律重元说:“我说这小子靠不住,怎么样?到这时候了还不来,八成是……” 涅鲁古的话还没有说完,远远看见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向这里奔来。耶律重元说:“是从滦河那边来的,大概是耶律乙辛。”涅鲁古说:“我去看看。”说着一夹马肚子,迎向飞奔而来的黑影。走近黑影后一看,果然是耶律乙辛。涅鲁古大喜,把耶律乙辛带到耶律重元面前。 耶律重元担心地问耶律乙.辛:“你怎么现在才来?没出事吧?” 耶律乙辛说:“没出事。不等他们都安歇了,我没法脱身呀。” “噢。”耶律重元点点头,问:“探清楚了?” “探清楚了。”耶律乙辛说,“这次行围射猎,共设了三座营寨,中间的一座最大,是道宗的御帐,他和萧观音住在里面。其它两座,二座住其它嫔妃,一座住随猎大臣。我来的时候,道宗和萧观音都已入睡,现在去袭寨,定能生擒道宗和萧观音。” 耶律重元和涅鲁古听了,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耶律重元激动地对耶待乙辛说:“好!你在前面带路,事成之后我亏待不了你!” 耶律乙辛向耶律重元一抱拳,豪爽地说:“古人说,为知己者死。大王这么信任我,器重我,我就是为大王而死,也含笑九泉。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耶律乙辛说完,一抖丝缰,带着耶律重元的四百名骑兵向滦河边猎场飞奔而去。快到猎场时,耶律乙辛拉住丝缰,放慢了速度,轻声对耶律重元说:“大王,前边不远便是。”耶律重元顺着耶律乙辛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滦河边隐隐约约有三座营寨,中间的一座又高又大。三座营寨里都没有灯光。耶律重元和涅鲁古高兴极了。 涅鲁古早已急不可耐了,往马屁股狠狠抽了几鞭子,一挥手里的大砍刀,向前杀去。耶律重元和四百名骑兵跟在后面,一齐涌进御寨。进去以后,耶律重元和涅鲁古顿对惊呆了!原来里面没人,是一座空塞。再找耶律乙辛,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逃跑了,哪里还有半点踪影。 第七章 萧观音,突然出现在两军阵前 耶律重元和涅鲁古带领四百精锐骑兵,按着耶律乙辛的指点,冲进了中间那座最高最大的御寨。本打算一举活捉道宗皇帝和萧观音皇后,没想到里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是一座空寨。耶律重元心想,是谁出卖了自己?莫非是耶律乙辛?可是又一想,耶律乙辛对自己一贯忠心耿耿,临起事前又剖心析肝,对天发誓,声犹在耳,怎么突然会背叛自己,置自己于死地呢? 其实出卖他,置他死地的,正是发誓绝不背叛他的耶律乙辛。 那天,耶律重元要耶律乙辛做内应;答应事成后封他为北院大王。天哪北院大王可不是一般官职,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呀耶律乙辛激动得周身颤抖,热血沸腾,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回到家后,他觉得自己考虑得太不周密,答应得太草率了。耶律重元虽然是当今皇叔,权倾朝野,威压群僚。但年迈昏庸,优柔寡断,事事都听他儿子涅鲁古的。涅鲁古勇武过人,但没有智谋,只知冲杀硬拼。再加上生性残忍,嗜杀成性,仇人很多。他们远不是道宗的对手。倘若起事失败,不但北院大王做不成,还要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耶律乙辛想到这,心里感到后怕,不!不能干这种傻事,不能陪着他们父子去冒险。他想向道宗去出首,又怕道宗不肯原谅自己,治自己个同谋篡逆之罪,轻则被流放到阴山荒漠,重则送掉性命bbr>99lib?。他一甜不知如何办才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直到第四天随道宗来到滦河边猎场,才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他当即派人把一个叫达都的小底叫来。 达都与耶律乙辛素无来往,他叫自己有什么事呢?达都心绪不安地来到耶律乙辛的住处。 耶律乙辛把达都请进帐篷,劈头就问:“达都,昨天你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什么?” “啊?……没,我没有哭,没有哭……”达都惶遽地说。 耶律乙辛轻轻一笑,说:“别瞒我啦,我都看见啦。不要怕,有什么为难事,说出来我帮助你。” 达都怀疑地看了耶律乙辛一眼,迟疑地说:“嗯……,我阿爸得了伤寒病,眼看快要……” “那还不快回去看看。”耶律乙辛显得对他非常关心。 达都为难地说:“我……不敢……” 耶律乙辛把胸脯一拍,说:“这事不必为难,我去给你请假。” 达都感激地冲耶律乙辛噗通跪下,纳头便拜。 耶律乙辛把达都搀扶起来,从衣袋内取出一锭金子,放在达都手里,爽快地说:“去给你阿爸请个医生,赶快把病洽好。” 达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捧金子的手止不住瑟瑟颤抖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咚”的双膝跪下,声音哽咽地说:“救父之恩,没齿不忘!日后有用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绝不推辞!” “好!仗义!”耶律乙辛拊掌称赞:“我就喜欢你这样知恩报德的君子!” 达都拿着金子,喜滋滋地站起来,向耶律乙辛深深鞠躬,转身向外走去。 “慢!”耶律乙辛叫住了他。 达都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问:“上官还有何吩咐。” 耶律乙辛说:“我现在就有一事请你帮忙。” 达都问:“什么事?” 耶律乙辛机警地向帐外看了看,然后把达都拉到身边,说:“重元皇叔要谋反,我叫你去出首。” “啊!”达都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这……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大罪呀!” 耶律乙辛说:“你出首,你就立了头功,陛下不但会賃赏你,还会封你作官。你怕什么?” “真的?”达都半信半疑地问。 耶律乙辛说:“我看你是条汉子,才把这好事交给你。我还能骗你?” 达都相信了:“那……我怎么说?” 耶律乙辛说:“到时候你听我的就是。” “哎”达都点头答应。 耶律乙辛把达都留在自己帐篷里,派人好生看管。一切安排妥当后,便穿戴整齐,向皇帝和皇后的御寨走去。 道宗正在御帐内同南院枢密使、许王耶律仁先和他的儿子、永兴宫使耶律托十嘉一起饮酒。耶律乙辛进来后,跪在道宗面前,急切地说:“陛下,小臣有要事回禀。” 道宗已经喝醉了,拿着犀角酒杯,乜斜着眼说:“什么事呀?快……快说。” 耶律乙辛跪着爬到道宗跟前,低声说:“皇叔要造反!” “胡说!你敢离间我们骨肉!”道宗勃然大怒,用酒杯狠狠向耶律乙辛头上掷去。道宗因为喝醉了酒,酒杯擦着耶律乙辛的右耳飞了过去。右耳被砸伤,鲜血顺右脸流了下来。 耶律乙辛顾不得擦脸上的血,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道宗看,焦急地说:“陛下!陛下!皇叔真的反了啊!” 道宗用手指敲着耶律乙辛的脑袋说:“你小子狗胆包天,敢来骗我?他是我的亲叔叔,我阿爸驾崩时,把我托付给了他,我们父子待他不薄,他怎么会造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 耶律仁先觉得事情严重,刚要向道宗讲说什么,萧观音从内帐走了出来。她用敏锐的目光看着耶律乙辛,好像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追向道:“皇叔要造反,你是怎么知道的?” 耶律乙辛说:“近几天来,我见小底达都神色异常,形迹可疑,猜他心中一定有鬼,抓来一问,果然招出实情。” 萧观音急问:“什么实情?” 耶律乙辛说:“耶律重元今夜要偷袭御帐,弑君篡位,要他带路作内应。” “啊?”萧观音暗自一惊,眉头拧成了疙瘩。 道宗的酒醉还没有醒,迷迷糊糊地说:“不……不会,皇……皇叔怎么会……造反呢?” “陛下!”萧观音感到事态严重,大声对道宗说:“此事关系到陛下安危,社稷存亡,宜早为计,不可等闲视之,否则,将悔之晚矣!” 萧观音的话,犹如在道宗头顶响了个炸雷,浑身一激灵,立刻从酒醉中清醒过来,惊慌不安地说:“怎么?皇叔真的要偷袭御寨?这……这可怎么办呢?”思索片刻,对萧观音说,“为今之计,你我只有先到北南二院去躲避一时,然后再诏各路兵马前来勤王。” “陛下不可!”?99lib?萧观音说,“在此紧急关头,陛下若不战而退,军心势必大乱。重元叛贼一定会乘机紧迫不放。再说,北、南院大王在此关键时刻,是不是仍然忠于陛下,尚不得而知。冒然而去,太危险了!” “那……那如何是好?”道宗一时无计可想。 萧观音突然想起兵不厌诈这句话,顿时生出一计,高兴地对道宗说:“有了!” 萧观音转身对耶律乙辛说:“你去把达都带来。” 功夫不大,耶律乙辛把达都押了进来。达都“噗通!”跪爬在地,乞求饶命。 萧观音对达都说:“耶律重元不是叫你今晚为他带路来偷袭御营吗?” 达都按着耶律乙辛事先教给他的,回答说:“我是假意答应他,先把他稳住,回来后我就向乙辛大王出首了。不信,陛下皇后可问乙辛大王。” “不。”萧观音微笑而严肃地对达都说:“我要你真答应他,今晚把他带到这儿来。” “这……”达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耶律乙辛已经猜出,萧观音是在设空城之计,把耶律重元引进御寨,四外设伏,聚而歼之。他见达都面露难色,迟疑不敢回答,便说:“达都,这是你立功赎罪的好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达都这才答应下来。 从御帐出来以后,达都报怨地对耶律乙辛说:“我不认识耶律重元,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去给他带路?” 耶律乙辛胸有成竹地说:“你急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达都喜出望外。 耶律乙辛说:“当然是真的。你就等着领赏吧。” 这天晚上,刮起狂风,下起暴雨。达都和耶律乙辛骑着马向黑松林走去。走着,走着,耶律乙辛突然指着东边的一座小树林,对达都说:“啊?东边小树林里好像藏着个人。” 达都说:“我怎么没看见。” 耶律乙辛说:“别叫人暗算了咱们,你过去看看。” “哎。”达都拨转马头,向小树林走去。没走出几步,耶律乙辛“嗖”的一声向他的后心射了一箭。达都连哼也没有哼出一声,便从马上栽下去,死了。 耶律乙辛骗耶律重元和涅鲁古冲进御寨,便偷偷地溜掉了。 耶律重元和涅鲁古见御寨内空无一人,知道上了当。涅鲁古大骂耶律乙辛,发誓抓住他以后,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把他剁成肉泥!耶律重元心想,事情已经败露,道宗肯定有了准备,留在这里太危险。他大声对涅鲁古说:“少啰嗦,快撤!” 话音刚落,战鼓声和喊杀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耶律重元在马上闪目一看,见左边营门上文武百官扈拥着道宗皇帝,右边营门上众女兵簇拥着萧观音皇后。道宗金盔金甲,一身戎服,威风凛凛,萧观音女盔女甲,身披大红斗篷,英姿勃勃。耶律重元见此阵势,先胆怯了三分。 道宗皇帝左手按剑,右手一指重元,喝道:“身为皇叔,图谋篡逆,天理难容!还不快快下马投降,我仁慈为怀,饶你不死。” “休听他胡言!”涅鲁古暴跳如雷,赤裸脊背,纵马跃出,舞动大砍刀向道宗杀去。说时迟,那时快,从道宗身旁冲出一员老将,白盔白甲,银须飘飘,此人正是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他虎老雄心在,英雄不减当年。挥动长枪,迎战涅鲁古。 二人正战得难解难分的时候,突然从西北方向杀来一彪人马。道宗和萧观音登高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为首的正是耶律重元的死党萨尔珠。他当时正在猎场打猎,得知耶律重元起事以后,欺骗同他一起打猎的奚族猎人前来支援。涅鲁古见萨尔珠来了,精神大振,狂妄地对道宗喊道:“洪基小儿,交出皇位,饶你不死,要是不交出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情势万分危急! 正在这时,从右边营寨里飞出一匹桃花胭脂马,红色斗篷飘飘欲飞,像一团燃烧的红火焰。道宗举目一看,原来是萧观音,刹时惊得目瞪口呆,顿足捶胸地大喊:“皇后!快回来!太危险了!快回来啊!” 萧观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杀人如麻的萨尔珠也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萧观音在离萨尔珠一箭地的地方勃住坐骑,对着奚人猎手喊道:“尔等听着!我是大辽皇后!是一个弱女子,今冒死来到阵前,有一事谕告尔等,耶律重元伤天害理,大逆不道!陛下待你奚人部落不薄,因何去顺效逆,徒取灭族之祸!倘若迷途知返,翻然悔悟,弃恶从善,陛下可不予追究,方可转祸为福。何去何从?尔等速作决断!” 这些奚族猎人都是被萨尔珠欺骗来的,并不了解真情。听了萧观音这番话,知道上了当,纷纷扔下武器。萨尔珠一见急了,冲着逃散的人大喊:“不要听她胡说!别走!别走!”猎人们哪里肯听,转眼逃散了一多半。萨尔珠气急败坏,抡起一对生铁锤,奋力向萧观音砸去。说来也巧,正在这时,从萧观音身后斜刺里杀出一员猛将,举起镔铁齐眉大棍架住了萨尔珠的双锤。只听当啷啷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震得萨尔珠双臂发麻,左手里的锤飞了出去。萧观音定睛一看,来将原是五部院节度使萧塔喇。萧塔喇驻防的地方离这里最近,接到道宗皇帝的勤王诏书以后,连夜赶来救援。他一路风驰电掣赶到这里,正好看见萨尔珠要伤害萧观音,便快马加鞭杀将过来,用镔铁大棍挡住萨尔珠双锤。他一面派部下护送萧观音回营寨,一面同萨尔珠厮杀在一起。他带来的骑兵也潮水般涌了过来。萨尔珠虽然力大过人,凶猛无比,但终因寡不敌众,被萧塔喇一棍打下马,口吐鲜血而亡。 耶律重元见萧塔喇率军来援,忙对涅鲁古说:“天色将明,援军已到,不可恋战,快撤!”涅鲁古答应一声,转身刚要外撤,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利箭,正好射中他的后心。身子一歪,斜爬在马背上。耶律乙辛看到涅鲁古被射中,灵机一动,紧催胯下马,飞快跑到涅鲁古跟前,挥刀砍下他的人头,献到道宗皇帝面前。道宗大喜,一面派人把涅鲁古的人头挂在营门示众,一面命耶律仁先和萧塔喇追杀耶律重元。 耶律重元带着着剩下的几十名残兵败将,向戈壁大漠逃去。耶律仁先和萧塔喇穷追不舍。耶律重元见追兵越来越近,大呼一声:“都是哈古只和涅鲁古害我至此啊!”猛地一挥宝剑,自刎身亡。 一场暴乱平息了。道宗回到皇城,在宣德殿封赏有功之臣。当封赏到耶律乙辛时,道宗破例离开御座,走到耶律乙辛面前,攥着他的手很动感情地说:“若不是你事先探知逆贼预谋,说不定朕的社稷早已被逆贼篡夺。你对朕忠心耿耿,是大辽朝第一大功臣。朕要大大的封赏你,敕命你为南院枢密使,晋封魏王,钦赐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好好辅佐朕,为大辽朝尽忠效力吧!” “啊!”耶律乙辛一下子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是多大的官职呀!比宰相、大王都大!他忙不迭地赶紧跪下,高喊:“谢恩!”狂喜得声音都变得颤抖了。 敕封完后,道宗设御宴庆贺。耶律乙辛心中高兴,开怀畅饮,直喝得醺醺大醉。 御宴散后,他由侍从抉上高头大马,向自己的府邸走去。当他路过耶律重元的大元帅府时,见禁卫军正押着耶律靈元的眷属和婢仆人等从望边走了出来。内中有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污秽的女人。她看见了耶律乙辛,像遇见救命星一样,冲破禁卫军的阻拦,跌跌撞撞向耶律乙辛跑去。耶律乙辛定睛一看,吓得打了个寒战,酒劲儿全醒了过来。原来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哈古只。耶律乙辛暗想,不好!她若讲出真情,我可就全完了!不!不能让她活着!他不等哈古只开口,便大声对禁卫军呵斥道:“你们这差是怎么当的?让篡逆眷属东跑西窜,不想活了吗?” 禁卫军见是新敕封的南院枢密使,吓得浑身打战,答应一声,急忙跑过去把哈古只捉了起来。哈古只边挣扎边冲着耶律乙辛喊:“放开我!我是哈……” 没等她说完,耶律乙辛冷峻地说:“不许她胡言乱语!把她的嘴堵起来!” “是!”禁卫军从地上抓起起一把马粪,使劲塞进哈古只嘴里。哈古只憋得脸红脖子粗,想说什么但是出不了声,只是用怨怒和愤恨的目光看着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并不看哈古只,问禁卫军:“把他们押到什么地方去?” 禁卫军回答:“按大辽法律,罪犯眷属和婢仆一律罚为官奴。把他们分派到各宫听用。” 耶律乙辛指着哈古只说:“她是逆贼耶律重元之妻,曾参予弒君篡位密谋,非同一般犯罪眷属,罚为官奴太轻了。” “那……对她如何处置?”禁卫军问。 耶律乙辛恶狠狠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斩!”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飞奔而去。 哈古只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第八章 番汉双状元 夜已深了。下了一天的秋雨还没有停,到处湿漉漉的,皇城已经沉睡,静谧安详,没有一丝声响。只是到了更点时,隐隐传来“笃——笃笃——”的更梆声,迟缓而沉郁。 就在这时,从皇后宫里走出来一辆羊车。青顶赤质,包金裹银。车厢上彩绘着龟纹凤翅,车轮上镶嵌着犀角碧玉。门帘和窗帘绣着瑞羊祥云。青牛驾辕,瑞羊挽套。十几名宫娥小底护卫侍候。羊车里端坐一人,正是懿德皇后萧观音。 萧观音坐在羊车里,望着车外飘飘洒洒的秋雨和地下坑坑洼洼的积水,思绪又回到遥远的当年。道宗皇帝举行再生礼的第二年,她便生下了太子耶律濬。道宗非常喜欢小耶律濬,常把他抱在怀里,逗着他玩。耶律濬长得又白又胖,一笑脸蛋上生出两个小酒窝。每当道宗逗他玩时,他总是冲着道宗笑,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跟道宗说话,还用小手抚摸道宗的髭须。道宗高兴得在他脸上乱亲乱吻。 四、五岁肘,小耶律濬便开始读书学习,他非常聪明,没过半年,便能背诵不少古诗古文。道宗对他更加喜爱,曾说:“此子如此聪敏颖慧,真是天赐神授也!”六岁时,道宗使封他为梁王。第二年,他跟随道宗去打猎,恰好遇见有十只鹿从密林中钻出,小耶濬紧催坐骑向鹿群追去。鹿群受到惊吓,撒开四蹄向远处跑去。鹿群跑得飞快,犹如流星闪电。小耶律濬扬鞭催马,紧追不舍。边追边挽弓搭箭,瞄准鹿群,嗖的一声,弦响箭出,一只鹿应声倒地。小耶律濬顿时来了精神,只听“嗖!嗖!嗖!……,”连发九箭,九箭皆中。当第十箭刚射出去时,剩下的那只鹿已跑到山坡后面,羽箭射进了石缝。 小耶律濬刚刚七岁,便十发九中,太了不起了!群臣为之震惊,山呼万岁!道宗更是欣喜欲狂,把耶德濬抱在怀里,高兴地对群臣说,“朕祖宗以来,骑射绝人,威震天下!太子虽幼,大有乃祖遗风。苍天佑我大辽,皇祚后继有人。可喜呀,可贺!”当即在御帐设宴,为太子庆功。 为让太子耶律濬更好的学习为君之道,治国之策,道宗特选客省使耶律寅吉为太子辅导。耶律寅吉不仅汉学造诣很深,精通经史典集;而且为人秉直好义,刚正不阿,疾恶如仇,凛凛然一身正气。耶律濬在他的辅导和影响下,养成喜?铮谏,恶阿谀,近忠良,远奸邪的好品格。道宗心中大喜。为让他学习处理率国大事的本领,决定从明天起让他总领朝政,兼管北南枢密院事。道宗对他这样器重,把朝政大权交他执掌,作为母亲的萧观音,心里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儿子长大了,出息了,大辽朝后继有人,皇脉昌隆!使她不安的是,儿子毕竟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朝政大事,非同儿戏,稍有闪失便会铸成大错。再说,王公大臣当中,虽然不乏忠秉不阿、赤心为国的人,但奸邪狡猾的小人也不少。儿子初理大政,当母亲的怎能放得下心呢?萧观音惦念儿子,躺在御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便穿衣起床,坐上羊车,冒雨向太子宫走去。 萧观音的羊车来到太子宫门外,早有值差小底禀报给太子耶律濬。耶律濬正在灯下读书,听说母后来了,急忙同妃子出去迎接。还没等他们走出去,萧观音已经走了进来。 耶律濬和妃子请萧观音坐下,跪下给她请安:“儿子、儿媳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萧观音疼爱地把他们扶起来。 耶律濬愧疚地对萧观音说:“母后有什么事,尽可派人来叫我。何劳母后冒雨前来,儿臣太不孝了。” 萧观音慈祥的一笑,说:“是我睡不着觉,自己想出来走走的。延禧孙儿的病好些了吗?” 太子妃回道:“回母后,请僧人诵经以后,又吃了太医开的药,他的病好多了,已经不烧了。” 萧观音点点头:“这就好,你去照看他吧。” 太子妃答应一声,走进东暖阁。 太子妃走后,萧观音神色严肃地问耶律濬:“濬儿,明天你就要总领朝政了,今儿晚上你在做什么?” “回母后,”耶律濬指着书案说,“孩儿在读母后亲手为孩儿抄写的那两篇文章。” “可是欧阳修的那两篇《朋党论》和《五代史伶官传论》?”萧观音急问。 “正是。”耶律濬点点头。 萧观音缓缓向书案走去。两篇文章摊开在书案上,正是她用蝇头小楷抄写的那两篇。她激动地拿起这两篇文章,手止不住地瑟瑟地颤抖。 萧观音自幼熟读经史,她觉得中原汉人的历史文化,典章制度,以及治理国家的办法等等,都比辽朝先进完备。她很想对中原汉人有更多的了解。所以,每当朝廷派使臣去宋朝,她总是让位臣留意宋朝有没有新的文章典集,如有,就千方百计搜求来,甚至不惜花重金购买,欧阳修的这两篇《朋党论》和《五代史伶官传论》就是去年使臣从宋朝带回来的。萧观音得到这两篇文章后,爱不释手地读起来,越读越激动,当读到:“…… href='/article/3229.htm'>《书》云:‘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和“……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时,禁不住拍案叫绝:“太好了!真是修身治天下的至理明言!应该让陛下和太子好好读读这两篇文章。” 于是,她用卫夫人的美女簪花格字体,恭恭敬敬地抄写两份,分别送给陛下和太子。太子在总领朝政的前夜,还在精心钻研这两篇文章,萧观音的忧虑和担心倏然消失了,脸上露出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萧观音回到寝宫安歇后,夜已经深了。但耶律乙辛的府邸依然灯火通明,笙歌阵阵,舞影翩翩,觥筹交错,酒香扑鼻。原来,耶律乙辛正在举办通宵饮宴。前来饮宴的都是耶律乙辛的心腹好友,其中有两位最引人注目,那就是耶律燕哥和萧十三。耶律燕哥本是辽室宗亲,是辽太祖之弟铎稳的后代,论辈份,他是太子耶律濬的堂兄弟。平定耶律重元的谋乱之后,耶律乙辛成了有功之臣,被敕封为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聪明无比,很会揣摸道宗的心思,看道宗的眼色行事,很讨道宗的喜欢。道宗对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这个小小的掌印太保顿时显赫起来,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起初,耶律燕哥投靠在太子耶律濬门下,因为他知道,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他对耶律濬百般讨好,献媚。可是耶律濬不但不买他的账,反而对他非常反感、厌恶。几年过去了,他仍是个小小的南面林牙。他心中对耶律濬颇为不满和怨恨。正在这时,耶律乙辛出任南院枢密使,权势越来越大,他便改换门庭投靠到耶律乙辛门下,做了耶律乙辛的耳目。谁私下对耶律乙辛流露出不满,或稍有微词,只要让他探到,他一定禀报给耶律乙辛。不少人因此而被害。他却讨得了耶律乙辛的喜爱,被提为执掌刑狱的左夷离毕。萧十三是节度使铎鲁翰之子,但他原先只是小小的宿卫,后来也是因为投靠耶律乙辛,才当上殿前副点检。 歌舞助兴,陪酒侍宴的是单登和她姐姐清子。耶律重元谋篡事败后,著帐郎君想要罚单登去看守皇陵,多亏耶律乙辛帮忙,才把单登留在皇宫听用。在皇宫能经常见到道宗皇帝。她生得俊,能歌善舞,又很会眉眼调情,撒娇耍贱,很快便讨得道宗的欢心,经常传她去弹唱歌舞。因此,她对耶律乙辛非常感激。 耶律乙辛有自已的打算,他久慕清子的美色,只是没有机会下手。单登得了乙辛这样大的好处,自然愿为之引荐。清了本是教坊伶人,能巴结上乙辛这样的高官显贵,岂有不允之理?就这样,耶律乙辛便同清子勾搭起来。宴饮作乐,弹唱歌舞,调情逗趣……几乎天天厮混在一起。 耶律乙辛喝得有些醉了。单登坐在他怀里,把镶金犀角酒杯递到唇边,娇滴滴地向他送了个媚眼,嗲声嗲气地说:“来……再喝一杯……喝,喝呀!你要是不喝,我可要生气啦!” 耶律乙辛用手在单登的脸蛋上拧了一下,说:“喝!单登敬的酒,我就是醉死,也……也得喝!”说完,一仰头喝了下去。他一抬头看见了清子,淫荡地说:“清子,你……你说你又学了什么新花样的舞蹈,来……来……给我跳……跳……” 清子说:“回大王,我新学了个舞蹈叫踽步舞,听师傅说是汉朝皇后赵飞燕跳过的。” 耶律乙辛一下子来了精神,忙说:“好!快跳来!叫我看看。” 清子踏着节拍跳起了踽步舞。 耶律乙辛一边喝酒,一边看清子跳舞。他完全被清子优美新颖的舞姿吸引住了,伸着脖子看得出了神,洒含在嘴里居然忘了咽。耶律燕哥有什么话想对耶律乙辛说,见他看得如此着魔入神,只好把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等清子跳完舞,耶律乙辛恢复了常态,耶律燕哥才把嘴凑到耶律乙辛耳边,小声对他说:“大王,明天太子就要总领朝政了。太子可不如道宗皇帝随和,是个不识好歹,软硬不吃的家伙,你可得……” 听了燕哥的话,耶律乙辛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自从他升任南院枢密使后,多少王公大臣都争相结交于他,甚至百般讨好,谀词献媚。惟独皇后萧观音一家不把他放在眼里,皇后的父亲萧惠,见了他总用一种蔑视和不屑于理的目光看着他,颇有些瞧他不起的劲头。他曾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讨好太子,但太子对他愈加反感。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使他担心,忧虑,悒悒不乐,想起来就烦臊不安。 正在这时,门房执事捧着个锦匣走进来,战战兢兢地对耶律乙辛说:“禀郎主,门外有个姓张的举子求见。” 耶律乙辛正在气头上,吼道:“混蛋!难道你忘了我订的规矩?” 门房执事怯怯地说:“饮宴时不会外客,没忘。” “既然没忘,为什么还来通报?”耶律乙辛狠狠瞪了他一眼。 门房执事为难地说:“我不通报,他就不走,已经在雨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喔?”耶律乙辛感到有些意外,扭头看了耶律燕哥和萧十三一眼,问门房执事:“他叫什么名字?” “张孝杰。这是他的晋见礼。”门房执事把锦匣递给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打开锦匣一看,刹时惊呆了。原来锦匣里装着一匹烁烁生辉的金马驹。耶律乙辛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纯金的无疑。耶律乙辛心想,张孝杰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送重礼?想到这里,便对门房执事说:“叫他进来。” 门房执事出去不久,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白面书生。耶律乙辛闪目一看,见这书生风度翩翩,儒雅俊秀,两只眼睛非常灵活,像会说话一样。耶律乙辛看得出,这是个极为聪敏,善于察颜观色的人。他走到耶律乙辛面前,翩然下拜,朗声说道:“深更半夜前来拜谒,多有打扰。念在学生对大王一片赤诚,望乞恕罪。” 耶律乙辛缓缓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说:“你深夜冒雨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孝杰谦卑地说,“学生千里迢迢,前来皇都参加秋闱殿试,为的是蟾宫折桂,报效朝廷。学生久闻大王举贤任能,提携晚辈。因而才雨夜造访,以表崇仰之忱。一片诚心,望大王体谅。” 耶律乙辛早巳明白张孝杰的来意,是要用这匹金马驹买个状元当当。说实在的,他耶律乙辛金银珠宝有的是,并不稀罕一个金马驹,又一想,在他的心腹中,大都是粗莽的鲁夫,像张孝杰这样的文士却没有,说不足将来会有用处。再说,明天是太子总领朝政的第一天,自己提出点张孝杰为状元,看他态度如何,会不会给自己面子,也可借机试探一下自己在太子心目中的份量,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便一口答应了。 第二天早朝,主考官把殿试前三名的考卷呈送道宗御览。道宗看过之后,交给太子和众大臣传阅。等众人传阅完毕以后,道宗说:“诸位爱卿之意,今科头名状元,该点哪一位呀?”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出班回答。因为他们不知道耶律乙辛的想法,怕冒然回答,拂了他的意,吃罪不起。 耶律乙辛见没人敢回答,心里非常得意,出班奏道:“臣启陛下,臣看这三篇考卷,首推张孝杰的一篇为最佳,今科状元自然应是此人。” 众大臣纷纷随声附和,有的说:“乙辛大王所言极是,张孝杰的文章辞藻华美,纤丽旖旎。”有的说:“张孝杰的文章内蕴丰厚,音韵铿锵。”有的说:“以张孝杰的文章风格清丽,隽永飘逸,状元非他莫属。”赞扬之声充盈殿宇。 道宗笑着对众人说:“诸位爱卿的意思,今天状元当点张孝杰了?” “对,非他莫属。”众大臣齐声回答。 “好,那就点……”道宗还没说出张孝杰三字,太子耶律濬突然说道:“慢!” 道宗扭头对耶律濬说:“怎么?皇儿……” 耶律濬躬身施礼,回道:“儿臣以为,张孝杰的文章虽然词藻华美,风格纤丽,但内容空泛,言之无物,更少治国安帮之策。倒不如萧岩寿的文章朴实无华,内容实在,颇有真知灼见。儿臣以为,头名状元当点萧岩寿。” “这……”道宗一时拿不定主意,对众大臣说:“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方是权倾朝野,一方是将来的皇帝太子耶律濬,哪方也得罪不得,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耶律乙辛的脸色十分难看,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还没有谁如此大胆敢当面拂他的意,驳他的面子。他想发作,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太子是储君,自己不能太得罪他。不然将来他继位以后,自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是,难道就这样在众大臣面前服输吗?那他们以后会怎样看待自己?不,不能,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耶律乙辛不慌不忙地走出班列,对道宗说:“臣启万岁,依臣之见,萧岩寿和张孝杰的文章不相上下,他们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汉人,依臣之见,不如新科状元同时点他二人,来个番汉双状元,岂不是我朝一大盛事。” 道宗拊掌赞道:“妙!太妙了!朕就点个番汉双状元!” 众大臣齐刷刷跪在丹墀上,山呼:“陛下圣明!万岁!万万岁!” 第九章 忽古与单登 初升的旭日,把和熙的阳光洒照在大地上。阳光照耀下的大辽皇都,更显得金碧辉煌,璀灿壮丽。座落在皇都西北的圆通寺里,香烟缭绕,钟磬声和僧人的诵经声此落彼起,响成一片。皇后萧观音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虔诚地跪在黄缎子绣垫上,微闭二目,双手合十,默默地向神佛许下心愿:“愿神佛保佑陛下和太子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我大辽朝繁荣强盛,皇祚昌隆,永不衰竭。”许完愿后,她以额触地,向神佛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对住持奉航法师说:“难得你天天为朝廷诵经祈福,赤诚之心,令人感动。这里有白银五百两,肥羊二百头,权作香火灯盏之需吧。缺什么,日后我会叫人送来的。” “阿弥陀佛!”奉航法师双手合十,说道:“善哉!善哉!皇后悉心向佛,心地善良,慈爱为怀。神佛有知,保佑皇后万事如意,富贵尊荣!” 萧观音告别奉航法师,由宫女小底簇拥着走出圆通寺,銮驾刚要启动,突然从远处跑来一人,慌慌张张,跌跌撞撞,迳直向圆通寺奔来。到了寺门口,不顾皇后的銮驾停在这里,就要往里闯。这还了得!护卫郎君带领众护卫一涌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擒拿起来。此人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哀求:“快放开让我逃走!不然叫他们抓住,我就没命啦!放开我!放开我呀!”喊声惊动了萧观音,问道:“谁如此大胆,竟也这样大声喧哗?”护卫郎君急忙跪下回道:“有一人狗胆包天,竟敢乱闯銮驾,已被小人擒获。”萧观音听了不由一惊,心想,什么人这样大胆,竟然敢闯皇家的銮驾?不由掀开绣帘向那人看去,原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脸上又脏又黑,头发支奓着,有一尺多长,活像沾满风沙的茅草,身上的皮袄翻穿着,上边的毛已经磨秃,破旧,但五官端正,尤其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隐隐透出一股英气。萧观音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我的銮驾?刚才你说叫他们捉住就没命了,他们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说!皇后问你话呢!”护卫郎君大声喝道。 那人听说大凤辇里坐的是萧观音皇后,“卟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痛哭流涕地哀恳:“皇后仁慈,快救救奴婢吧!奴婢下辈子作牛作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萧观音见他不像奸猾之人,便说:“不要害怕。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那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奴才是魏王耶律乙辛大王府里的牧鹿人,名叫忽古。昨天,我赶着鹿群去放牧,突然遇见五六只恶狼,嗥嗥狂叫着向鹿群扑来。伤了大王的鹿还了得!我顿时急了,不顾一切地挥舞棍棒向恶狼打去。我一边同恶狼搏斗,一边往回赶鹿群,左胳膊被恶狼咬断了我竟然不知道。就这样,还是让恶狼叼走了一只鹿。大王见少了一只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我乱箭射死!我觉得冤枉,趁天黑逃了出来。他们知道我逃跑后,必定派人追赶,叫他们抓回去,我是定死无疑。皇后行善拜佛,慈悲为怀,救奴才一命吧!”说完,鸡啄米似的冲萧观音磕起头来。 萧观音注目一看,忽古的左衣袖上果然血迹斑斑,半截袖筒是空的。不由对他生出许多同情。她刚要对忽古说什么,突然,从远处追来一彪人马,气势汹汹地向这边奔来,扬起的埃尘遮天蔽日。 忽古回头一看,“啊!”的惊叫一声,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对萧观音说:“他们追来了!快救救我呀!救我吧!救救我吧!” 萧观音知道,耶律乙辛是道宗最信任的宠臣,他恃宠而骄,无法无天,恣意胡为,没人敢惹。自己救下忽古,他能答应吗?可又一想,自己是当今皇后,耶律乙辛再蛮横跋扈,想必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再说,忽古是忠于职守的好仆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处死而不救。便对惊恐状的忽古说:“不要害怕,我救你就是。”说完,向护卫郎君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郎君点头答应,把忽古藏到大凤辇后面。 功夫不大,追捕忽古的人马风驰电掣般来到面前。他们见是皇后的銮驾,急忙勒住马缰,戛然停住。耶律乙辛在后边喝问:“为何停下不走?”前面的军士回答:“寺门前有皇后銮驾。” 众军士闪开一条路,耶律乙辛纵马走上前来,冲着萧观音的大凤辇深施一礼,说道:“臣耶律乙辛参见皇后。” “罢啦!”萧观音说:“带着这么多人马,这是干什么去呀?” 耶律乙辛说:“追捕一名逃跑的恶奴!” 萧观音语调平缓地说:“不过一名逃奴,还值得大王亲自来追?” 耶律乙辛咬牙切齿地说:“这名恶奴,刁顽成性,不服管束,身犯重罪,私自逃匿。” 萧观音问:“他身犯何罪?” “丢失我一只爱鹿。” “你打算将他如何处治?” “乱箭穿身,方解我心头之恨!” 萧观音神色严肃地说:“人命至重,岂可为一头野兽而杀人?再说,据我所知,忽古为保护鹿群,被恶狼咬断了左臂。你不但不加以奖赏,反倒害他性命,岂不是太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了吗?传扬出去,可是有碍大王的名声呀!” “这……”耶律乙辛被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他毕竟久经官场,老于世故,随即若无其事地释然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恶奴忽古是在皇后这里了。惩治逃奴,本是老臣的家事。希望皇后不要插手老臣家事,赶快交出忽古让老臣带走。” “哼!”萧观音勃然大怒,义正辞严地说,“说什么惩治逃奴是你的家事,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当今圣上以仁义治天下,爱民如子。像你这样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就不怕圣上怪罪吗?” 老奸巨滑的耶律乙辛并没有被吓住,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后对老臣如此关心,老臣感恩不尽。圣上怪罪下来,自有老臣承担。皇后只管把忽古交出来就是。” “你?”萧观音气得脸色煞白。 耶律乙辛依然皮笑肉不笑,阴狠地说:“皇后如果执意不肯交出来,那就休怪老臣无理了。”他向军士一挥手,恶狠狠地说:“搜!” 军士们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向銮驾扑去。 “大胆!”萧观音撩开车帘,大气凛然地喝道:“我已收忽古为皇家护卫,你们哪个敢来捉拿!” 忽古从大凤辇后走出,他已换上了皇家护卫装束。 军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向前。 “起驾!”随着护卫郎君一声高喊,銮驾浩浩荡荡向皇城走去。 耶律乙辛看着远去的銮驾,气得咬牙切齿,怒火升腾,恨透了萧观音。狠狠地往马屁股上抽了几皮鞭,带领军士向府邸跑去。 萧观音的銮驾在寝宫外停下,萧观音由宫女搀扶着走下大凤辇。她刚要向寝宫走去,忽古跑过来,跪在她面前,感激涕零地说:“皇后大慈大?99lib.悲,救了奴才一命,奴才永远伺候皇后,做皇后的牛马!日后有用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我要半点不忠,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头碰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额头磕破了,浸出殷红的鲜血。 “罢啦。”萧观音说,“以后好好当差就是了。” “哎,我一定好好当差。”忽古发自肺腑地答应着,边擦泪边跟着护卫郎君走了。 萧观音由宫女小底簇拥着,款款向寝宫走去。走到宫门口,突然寝宫里传来琵琶声和女人的歌声。她听得出是宫女单登在为道宗演唱,眉头不由微微蹙了起来。值差小底高喊,“皇后到!”随即打起帘子,萧观音走了进去。 道宗正在御案后边饮酒边听单登弹唱,萧观音走上前去,裣衽请安:“陛下万福。” 道宗说:“皇后去圆通寺焚香许愿,为皇家祈福,一路辛苦了。来来来!快快请坐,朕敬你几杯。” 萧观音在道宗身旁坐下,接过道宗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她想起了什么,对道宗说:“陛下,濬儿总领朝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吧?他为政如何?可称陛下心意?” 道宗想了想,高兴地说:“时光过得真快,再过五天,濬儿总领朝政就两个月了。不错,濬儿为政颇为勤勉,可说是日夜操劳,宵衣旰食呀!朝政料理得井井有序,周密恰当,很称我的心意。你为我养了这么好的一个龙种,我得好好感谢你呀!” 萧观音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这都是菩萨有眼,苍天保佑,我算得了什么?” “对,对对。”道宗说,“为了感谢菩萨保佑,叫濬儿从明天起开始抄写《大藏经》,抄好后,我要在圆通寺修座藏经阁珍藏起来。” “太好了!”萧观音拍手称赞,高兴得像个孩子。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单登身上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忧心忡忡地对道宗说:“陛下,不是妾胆大包天敢管陛下的事,不过,这件事关乎到陛下的尊严和龙体的安危,妾不得不直言进谏。” 道宗攥着她的小手,亲切地说:“什么事,但讲无妨。” 萧观音指着单登说:“陛下,以后不要再诏此人弹唱了。” 道宗不解地问:“为什么?” 萧观音说:“陛下大概还不知道她的来历吧?她原是耶律重元家的婢女,叛家婢怎能轻近御前?传扬出去,有损陛下天威;倘若生出不测,更是悔之晚矣!” 单登刚刚弹唱完一曲,萧观音的话恰好被她听到了。由于耶律乙辛的举荐,她才得以为道宗弹唱。条件是她把探到的道宗和宫中秘事,及时向耶律乙辛禀报。这样一来,她便成了道宗和耶律乙辛两人的大红人,得到了两份奖赏。所以,当听封萧观音的话后,她先是一惊,继而对萧观音生出刻骨铭心的切肤之恨!她虽然表面上装成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暗中却气断了肝肠,咬碎了银牙,这时,听道宗说:“单登的琵琶弹得好,曲儿唱得更好,朕实在……” “陛——下!”萧观音大声说,“你能保证婢女当中,就没有豫让那样的人吗?” 道宗心头一凛,身体不由哆嗦了一下。他熟读经史,自然知道豫让的故事。豫让是战国时晋国上卿智瑶家的仆人,晋国灭亡时,智瑶一家被赵襄子抄斩,豫让藏进茅厕,才得免一死。他为了给主人报仇,毁坏面目,用漆涂黑全身,又吞炭火使自己变成哑巴。多次潜伏在路上刺杀赵襄子,但是都没有成功。他被捕后,为了表明对主子的忠诚,发泄对赵襄子的仇恨,找来赵襄子的衣冠,用剑猛刺!然后自刎而死。经萧观音这一提,道宗心里着实有些后怕。单登是耶律重元的爱婢,谁能保证她不怀有仇恨呢?她若果真有替主复仇之心,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正在想着,萧观音又说:“再说,难道偌大个堂堂皇都,就找不出一个弹奏得比她强的了吗?妾听说教坊里有个叫赵惟一的伶官,不仅古筝琵琶弹得妙绝,还会翻度新曲儿。” “这个赵惟一真比单登弹得还好?”道宗半信半疑地问。 萧观音说:“陛下若不信,可把他传来,一看使知。” “好。”道宗高兴地说,“让他们二人比试比试,看到底谁弹的最好。”他扭头对值差内侍说:“传伶官赵惟一,速速进宫来见。” 值差内侍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单登的心不由嘭嘭狂跳起来。因为她知道,赵惟一是教坊里造诣最高的乐师,自己无论琵琶还是古筝都不如他弹的好,一比非出丑不可。她想不比,但道宗已下了谕旨,不比怎能成呢?急得她惴惴不安,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值差内侍领赵惟一走了进来。赵惟一看上去有三十来岁,身材修长,英姿伟岸,风度翩翻。面白唇红,双目炯炯,文雅中透着聪颖机敏,俊俏潇洒,犹如儒雅风流的书生一般。他自幼丧母,父亲是宋朝教坊里有名的乐师,他跟着父亲长大,从小就学会演奏各种乐器。为培养他,父亲特请了位龟兹来的老乐师,教他琵琶古筝,不到二十岁,他的技艺已誉满京师,得了个赵琵琶的绰号。艺高遭人妒,他父亲被人陷害入了大狱,不久便死?.在狱中。他逃出京城,辗转流浪,来到了辽朝皇都。教坊首领高长命见他琵琶弹得好,便把他留在教坊当差。单登只不过没事时,跟姐姐清子,姐夫朱顶鹤学着弹弹,不过是为消遣而已,哪里下过苦功夫?自然比不过赵惟一。自这次比试以后,道宗就不再传单登唱曲了,单登恨透了赵惟一,更恨透了萧观音。 第十章 张孝杰的妙计 “啪!啪!啪!” 耶律乙辛像只疯狂的野兽,挥舞着沾过水的皮鞭,在狠狠抽打一个瘦弱的侍女,边抽边破口大骂:“我叫你仁义治国!我叫你爱民如子!如子!如子!如——子!”打完以后,他扔掉皮鞭,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侍女被打得遍体鳞伤,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鲜血洇红了衣服。在场的婢仆人等,吓得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吭一声。管家见侍女被打得昏死过去,胆颤心惊地走到耶律乙辛面前,指着地上的侍女低声说:“大王,她……”耶律乙辛不耐烦地吼道:“还问什么?抬出去!”管家吓得一哆嗦,赶忙叫仆人把半死的侍女抬了出去。 也难怪耶律乙辛发这么大的火,这些天来,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自从平定耶律重元的谋反以后,因为救驾有功,扶摇直上,成为权倾朝野,威震皇都的显赫人物。别说一般的王公大臣,就连道宗皇帝也对他另眼看待,言听计从。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后萧观音却处处与他作对。忽古是他家的奴隶,生死予夺本来操在他手里,萧观音却多管闲事,硬是在他眼皮底下把忽古救走了。太欺人过甚了!耶律乙辛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昨天,单登又向他哭诉,说萧观音说她是叛家婢,不许她再为道宗弹唱。单登是他耶律乙辛举荐的,这不是给他眼色看,冲着他来的吗!想起这些,耶律乙辛心情格外烦躁,常常借故发火,拿仆人侍女出气。刚才那个侍女就是因为给他送茶送慢了一步,被他没头没脑地毒打了一顿。 耶律乙辛毒打了侍女,余怒未息,正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粗气。突然,从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鼻青脸肿,遍体伤痕,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样子十分狼狈。他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头跪扑在耶律乙辛面前,咧着嘴大哭:“大王给小人作主啊!” 耶律乙辛定睛一看,不由大惊!来人原来是自己派出去圈地的家臣,这是怎么回事?谁如此大胆,竟敢把我的家臣打成这个样子?耶律乙辛扶起家臣,急问:“我不是命你去圈地吗?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家臣忍着伤口的疼痛,恨>.99lib.得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忽古!” “忽古?”耶律乙辛感到意外,忽古不是当了皇后的护卫了吗?他怎么到荒郊野外去了呢? 其实家臣说的一点也不错,把家臣打得屁滚尿流的不是别人,正是忽古。那么,忽古到荒郊野外干什么去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皇后萧观音救了忽古的命,并让他当了自己的护卫,忽古感激万分,决心以死来报答皇后的救命之恩。他虽是个低贱的牧鹿人,却有一身好功夫,尤其是飞檐走壁的轻功,更是一绝。两丈多高的墙,嗖嗖几下便翻越而过,比猿猴还敏捷。为护卫好皇后,他每天晚上夜深人静以后都在院子里练功。这天晚上,人们都睡着了,他又悄悄来到院子里练功。他先打了一套拳脚,然后练飞櫓走壁。他来到高墙前,站在那里运了运气,迈步向高墙走去,如走平地一样,一会儿便走到墙顶。突然,暗影处传来一声喝采:“好!”忽古一惊,急忙从墙上走下来。喝采的人已从黑影里走了出来,忽古定晴一看,见此人有二十来岁,眉清目朗,头戴白缎子幅巾,身穿白色暗花锦袍,高贵文雅,气质潇洒。忽古不认识他,但猜想一定是位有身份的人,急忙躬身施礼。还没等他开口,那人俯身把他扶起来,热情地说:“你的功夫真好,是跟谁学的?” “是……”忽古迟疑片刻,说:“听说这功夫是从先秦聂政那里传下来的,我练得不好,叫你见笑了。” “从聂政那里传下来的?好家伙,已经有上千年了啊!”那人像孩子似的拉着忽古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忽古,是新来的。”忽古回答。 那人又问:“你在哪儿当差?” “给皇后当护卫,你是谁?”忽古问。 那人微微一笑,很平常地说:“我是太子耶律濬。” “啊!”在忽古听来,犹如晴空炸响一声霹雳!吓得浑身发抖,双膝一软,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说话的声音都哆嗦了:“奴才不知是太子驾到,失礼冒犯,太子开恩,饶恕奴才吧!” “汉人有句俗话,叫作不知者不怪,我怎么能怪你呢?”太子和蔼地说,“我问你,你愿意来当我的护卫吗?” 忽古说:“奴才是皇家的人,听从差遣,能服侍太子,是我求之不得的。只是皇后……” 耶律濬说:“皇后那里你放心,由我去说。” 就这样,忽古成了太子耶律濬的贴身护卫。 今天清晨,耶律濬起的特别早,尚不到卯时已盥洗完毕,来到书房听呔子辅导耶律寅吉为他讲汉唐帝王故事。当讲到唐太宗微服私访,暗察民情,在荒村野店遇见大贤马周时,耶律濬突然生出奇想,要仿效唐太宗做一次微服私访。用过早膳后,换上便服,只带忽古一人,偷偷骑马向皇城西门走出。 出了皇城西门,耶律濬快马加鞭,凤驰电掣般向前奔去,眨眼之间,已经跑出几十里,皇城被甩在身后看不了。耶律濬这才放慢马速,任马自由自在地徜徉。他坐在马鞍上纵目四望,茫茫戈壁无边无沿,高远的蓝天上鹰鹫翱翔,寻觅猎物。他觉得好奇怪,怎么寻遍四周也不见一群羊一群鹿呢?这时,正好从前面走来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脸色黧黑,衣服褴褛,脚上的鞋子已破烂不堪,露出长满黑皴的脚趾,满身尘土,肮脏龌龊。等他走过来时,耶律濬在马上问:“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见有人放牧?”老人用眼睛瞭了他一下,愣愣地说:“放牧?你睁眼看看,地旱成这个样子,拿什么放牧!”耶律濬这才发现,地旱得裂开许多大缝子,草都旱死了,遍地是饿死的牲畜,有的皮肉已被鹰鹫啄光,剩下一架架嶙嶙白骨,有的正在被鹰鹫啄食,皮肉飞溅,惨不忍睹。耶律濬不由打了个寒战,问老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老人长叹一声,凄凄地说:“这里是五院部。今年从入夏到现在没下过一滴雨,别说是牲畜,就是人……!饿死的饿死,逃亡的逃亡,惨啊!惨啊!”。老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息,拄着拐杖向前踽踽而去。耶律濬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耶律濬纯真善良,心肠很软,他不忍睹面前的惨状,驱马向北走去。大约走了四五十里,有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小河里的水很浅,刚刚没过河底,他和忽古骑马?了过去。说来也怪,河这边的景象与河那边大不相同,这里水草丰茂,到处是喜人的绿色。耶律濬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高兴地问忽古:“这里是什么地方?风景如此优美!”忽古勒住马头,回答说:“回殿下,这里是清风甸牧场,因有这条小河穿过,水源充足,所以牧草格外丰茂鲜美。”耶律濬纵目远眺,连天碧绿尽收眼底,顿时心旷神恰,不由发自内心地赞道:“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啊!”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一彪人马,径直向附近的几间毡房奔去。到了毡房前,滚鞍下马,二话不说,抡起刀枪,凶神恶煞般地向外驱赶毡房里的牧人。牧人们磕头作揖,苦苦哀求,军士们哪里肯听,挥舞马鞭劈头盖脸地向他们又抽又打,一个老牧人死死攥住固定毡房的绳索,无论军士怎样打他他也不肯松手,痛哭流涕地呼喊:“郎主!高抬贵手吧!我们祖辈居住在这里,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赶走呀?” 耶律濬不知出了什么事,问忽古:“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 忽古说:“大概是有人在跑马圈占牧场。” “啊?”耶律濬气愤地说:“跑马圈地要有圣上旨意,谁如此大胆,竟敢私自圈占!” 忽古见有个人很面熟,仔细一看,不由大惊,悄悄对耶律濬说:“太子,圈地的是耶律乙辛府里的人,有三撮小胡儿的是耶律乙辛的家臣,我认识。” 耶律濬勃然大怒,说道:“耶律乙辛身为南院枢密使,自然知道朝廷法度,违背圣旨,私自圈占,太胆大妄..t>为了!忽古,去把他们赶走!” 忽古一抖缰绳,向毡房跑去。 家臣见老牧人死死抓住毡房绳索不放,抽出腰刀,狠搬向老人骨瘦如柴的手砍去。正在这时,忽古飞马赶到,举剑迎向下砍的腰刀。只听“当”的一声,腰刀断为两截。家臣握着折断的腰刀,脑羞成怒,恶狠狠地斥骂道:“好个不识好歹的狂徒,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敢管我家大王的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忽古毫不示弱,嘲讽地说:“我一没吃熊99lib?心,二没吃豹胆,可我偏要管!” “你?”家臣还没遇见过敢这样同他说话的人,不由向忽古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惊得拿在手里的..半截腰刀“噹啷!”掉在地上,“你……你……你是忽古?” 忽古傲然一笑:“不错,正是我。” “好啊,大王正愁抓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家臣向军士们一挥手,“快!给我把他抓住!” 军士们挥舞兵器,唿啦一声,把忽古团团围了起来。忽古跃马挥剑,迎战前后左右之敌。他本来就武艺高强,加上有太子为他撑腰,越战越强,越杀越勇,杀得众军士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纷纷弃下兵器,抱头逃窜。家臣本是幕僚清客,没有什么武艺,见众军士丢下他纷纷逃跑,吓得浑身颤抖,双膝瘫软,连马也上不去了。忽古用剑尖挑破家臣的衣服,指着他的鼻子说:“今天我留下你这条狗命,回去告诉你主子,以后不要再横行霸道,任意胡为,要知道,大辽朝可不是他家的!” 家臣为保活命,频频点头答应。当他听到忽古说:“滚!快滚!”时,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急忙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家臣逃回耶律乙辛府邸,把上述经过添枝加叶地向耶律乙辛讲说了一遍,耶律乙辛心想,忽古是皇后护卫,他到离皇都很远的清风甸干什么去了? “就忽古一人?”耶律乙辛问。 家臣边擦脸上的血,边说:“还有一个人。” “是谁?” “在下不认识。” “长的什么样?” 家臣想了想说:“有二十来岁,相貌清秀,风度翩翩,是个白面书生。头戴白缎子幅巾,身穿白色锦袍,胯下骑着一匹白色骏马。” 耶律乙辛急问:“眉宇间可有一颗英雄痣?” “不错,两道眉毛之间,是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耶律乙辛示意家臣退下。 等家臣走后,耶律乙辛自言自语地说: “这么说来,此人果然是太子耶律濬!”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冲上头顶,骂道:“耶律濬啊耶律濬!你刚刚总领朝政,就欺负到我头上了,哼!看我怎样……” “大王息怒!”耶律乙辛还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耶律乙辛回头向门口一看,进来的原是新科状元张孝杰。自从耶律乙辛帮张孝杰当上汉人状元后,张孝杰便成了耶律乙辛家的座上客,一心投靠在耶律乙辛门下,成为耶律乙辛的心腹。耶律乙辛问张孝杰:“你都知道了?” 张孝杰笑眯眯地说:“知道了。” 耶律乙辛说:“你不叫我生气发火,看来,你一定有好主意?” 张孝杰点点头,依然笑昧眯的。 “什么主意?快说出来叫我听听。”耶律乙辛请张孝杰坐下。 张孝杰没有坐,眼珠转了转,把嘴凑到耶律乙辛耳边,莫测高深地说:“你今晚就修表,向皇帝要这块地。” “直接开口向皇帝要这块地?”耶律乙辛没理解张孝杰的真正用意,疑惑地问。 “对!直接开口要。你是大辽功臣,皇帝定然依允。”张孝杰胸有成竹地说。 耶律乙辛恍然大悟:“嗯……对,对!这样一来,清风甸就归我啦!好,这主意好!” 张孝杰连连摇头:“清风甸归你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给太子出了道难题。” “噢?”耶律乙辛不解地问,“什么难题?” 张孝杰阴险地说:“太子要是不提出异议,就等于你狠狠抽了他一煞威棍!他要是提出异议,出面阻拦,他们父子……”张孝杰作了个顶撞的手势,奸猾地卟哧一笑,“那可就有好看的喽!” “好!好!你真不亏是状元及第!这主意太高了!我马上就修写表章。” 第十一章 皇后被推倒在地 春天的延芳淀风光旖旎,景色宜人。淀水清冽甘甜,爽滑如镜,蓝天白云尽映其中。岸边芦苇丛生,淀中菱荷遍布,鱼虾鲜肥,是天鹅栖息繁殖的好地方。淀四周层峦叠蟑环抱,谷深林密,遮天蔽日,恶禽猛兽出没其间。每年入春以后,道宗都到这里来纵放海东青,捕猎天鹅,尽情游乐。 今天清晨,道宗起得特别早,天刚拂晓已盥洗完毕。在御帐用过早膳后,便带着皇后萧观音和太子耶律濬,由王公大臣们簇拥着,来到廷芳淀春猎场。道宗眉开眼笑,心情格外好。他坐在黄罗伞下的虎皮御椅上,纵目远眺,但见高远无垠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猎场上,每隔十几步插着一杆不同颜色的旗帜,每杆旗帜下站着头戴毡帽,身穿墨绿色猎装的土卒,他们有的拿着扁鼓,有的拿着刺鹅锥。遍地是五颜六色的旗帜和墨绿色士卒,场面宏大,蔚为壮观。道宗激动异常,对内侍说:“带海东青!” 内侍传旨以后,鹰坊使答应一声,架着海东青走到道宗面前,抱拳施礼:“陛下,海东青带到。” “是女真国新近晋献的那只吗?”道宗问。 “是。前天刚刚送来的。”鹰坊使回答。 道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离开御坐,走到海东青跟前,仔细观瞧起来。这一观瞧不要紧,高兴得孩子似的笑了起来。这头海东青太矫健、太奇俊绝伦了!它体态并不大,只比平常鹊雀稍大一点,但格外威武,格外精神,尤其那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凶光逼人,好像要随时飞出去捕擒猎物。喙尖如钩,坚利无比。最难得的是那两只巨爪,不但像刀刃般锋利,而且色白如雪,是海东青中最名贵的,是上品中的上品。道宗边看边忍不住声声赞叹:“好!好!太好了!” 延芳淀猎场都总管走过来,冲道宗跪下,奏道:“启奏万岁,畋猎可以开始了吧?” “好,开始!”道宗兴致极高,大声传下谕旨。 猎场都总管登上附近一个山包,边挥舞手中旗帜边高声喝喊:“畋——猎——开——始!”话音刚落,延芳淀猪场顿时沸腾了!几百面扁鼓一齐擂响,几百名土卒同时大声喝喊,震天动地的鼓声和“噢哧一一噢哧一一”的吆喝声惊得隐藏在延芳淀芦苇和水草中的天鹅腾空飞起,展翅远逃。道宗大喊一声:“去!”不失时机地把海东青放了出去。海东青在道宗头顶上转了两圈儿,奋力向高空飞去,旋风羊角而上,直入青冥,几不可见。这时,正好有一只天鹅飞到空中,恰被海东青看见,它俯冲急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利爪狠狠抓住天鹅的脖子。天鹅惊恐万状,嘎嘎哀鸣。天鹅身体硕肥,比海东青重好多倍,海东青不胜其力,被天鹅拖拽着向下坠去,道宗飞身上马,向天鹅下坠处跑去。天鹅落地时,道宗恰好赶到。道宗从一士卒手中夺过刺鹅锥,刺破天鹅的脑袋,取出脑子让海东青吃。这时,整个猎场像开了锅,有的使劲敲鼓,有的狂摇手中的旗帜,“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道宗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敕封这头海东青为天下无敌大将军,传旨在御帐设宴,为天下无敌大将军庆功。席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阿谀之声此起彼落。表面上赞颂的是海东青,实际上是吹捧道宗。道宗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没有饮多少酒,却飘飘然如同醉了一般。 耶律乙辛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窥伺动静,寻找时机。那天晚上,他按着张孝杰的意思,修完了请求道宗把清风甸牧场赏赐给他的本章,还没有呈上去,道宗便到延芳淀来畋猎。来到廷芳淀几次想向道宗启奏,但都没找到适当的机会。今天,他见道宗如此高兴,觉得是时候了。便从坐位上站起来,向道宗深施一礼,谄媚地笑着说:“万岁,天下无敌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只是小小一喜。臣还有更大的喜事要向陛下奏报呢!” “更大的喜事?”道宗先是一怔,随即急切地说,“什么喜事?快快奏来。” 耶律乙辛耸人听闻地说:“牛生麒轔,难道还不算天大的喜事?” “牛生麒麟?”道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真的?” 王公大臣的表情不一,有的惊讶,有的怀疑,有的鄙夷蔑视。 耶律乙辛说:“臣岂敢欺骗陛下,陛下不信,传来一看便知。” 道宗急忙传谕:“好,快牵来让朕一观。” “是。”耶律乙辛向帐外一招手,喊道:“麒麟献上。” 帐外答应一声,两名身穿吉服的军卒牵着一头怪兽走—了进来。这怪兽样子长得确实很古怪,鹿角羊首,驴身狮毛,马尾牛蹄,很像传说中的麒麟。这个怪物耶律乙辛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原来,耶律乙辛知道道宗皇帝非常喜爱珍禽异兽,便暗中派出许多人到全国各地去搜寻,不论哪里有,都不惜重金买回来,献给道宗,以便讨得他的欢心。这头四不像的怪兽,就是下去的人从五部院弄来的。 道宗和众大臣见了这头怪兽,顿时惊呆了,道宗围着怪兽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觉得像麒麟,因为狂喜和激动,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起来:“麒麟!真是麒麟啊!瑞兽降临我朝,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 耶律乙辛抓住时机,讨好地说:“这都因为陛下圣明,治国有方,百业兴旺,万民安泰,苍天才降此祥瑞,兆示我朝江山永固,万古不衰!” 众大臣随声附和:“陛下圣明,天降祥瑞,江山永固,万古不衰!” “好,好,随我拜谢上苍。”道宗欣喜欲狂,率群臣向北跪拜苍天。拜完后他问耶律乙辛:“这麒麟瑞兽降生在何处?” “回陛下,”耶律乙辛说,“降生在五部院。” “五部院……”道宗边思索边说:“就是爱卿所在的那个部族?”耶律乙辛点点头。道宗接着说:“麒麟能降生在那里,那里一定是个吉祥的地方了?” 耶律乙辛是五部院人,五部院大王又是他的心腹,他便借机夸赞起五部院来,说道:“回陛下,托陛下的福,五部院确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水草鲜美,牛羊肥壮,牧民生活美满幸福。他们对陛下感恩戴德,天天为陛下祈祷祝福。” 太子耶律濬听了耶律乙辛这番话,肺都要气炸了,小脸煞白,嘴唇瑟瑟发抖!……干裂的田地,枯死的牧草,鳞峋的白骨,鹰雕争食的饿殍……这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景象,又浮现在他眼前。耶律乙辛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这不是欺骗陛下,蒙蔽圣聪吗?太大胆,太放肆了!不能让他恣意胡说,得把真情禀告父王,不要上乙辛的当。他刚要开口,他的师傅耶律寅吉悄悄拦住了他,耶律寅吉早猜出了太子心意,低声说:“太子不可!”耶律濬说:“不说出真相,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欺瞒父皇?”耶律寅吉说:“你初领朝政,尚不知官场风波险恶。陛下正在高兴,你此时讲明真相,必然败了兴致,引起他的不悦。对你……” 耶律寅吉没有再往下说,但耶律濬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是担心拂逆了父王,对自己不利。完全是为了自己好,于是,便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道宗赏赐了五部院大王许多锦缎,吩咐小底把这头“麒麟”送到御兽园去喂养。 小底牵走“麒麟”以后,耶律乙辛向耶律燕哥递了个眼色,耶律燕哥心领神会,偷偷冲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对道宗说:“陛下,乙辛大王晋献瑞兽麒麟,理当重赏。” “卿奏极是。”道宗说,“乙辛晋献麒麟,给我大辽朝带来祥瑞,理当重赏。朕赏你黄金……” “陛下。”耶律乙辛打断道宗的话:“臣节俭清廉,不爱金银珍宝。” “那……那你要什么?”道宗疑惑地问。 耶律乙辛说:“若陛下一定要赏臣,就把清风甸牧场赏给臣吧。” “喔?我当爱卿要什么难得之物呢,原来是一块草场。”道宗释然一笑,点点头,大声说,“好!准卿之请,朕就把清风甸牧场……” “父王不可!”还没等道宗说出“赏给你”三个字,耶律濬出来拦住了他。 道宗见太子拦阻圣谕,心中颇有些不悦,说道:“乙辛爱卿对大辽朝有功,赏给他一个清风甸牧场,有何不妥?皇儿因何拦阻?” 耶律濬见道宗满脸愠怒,心中不由害怕起来。后悔自己太年少气盛,一生气便控制不住自己,忘了师傅的叮嘱,当面顶撞起父王来。但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只好如实禀奏。想到这里,心情反倒平静下来,冲道宗深施一礼,说道:“父王,在诸王中,乙辛封地最多,若再把清风甸赏给他,恐诸王不服。” 道宗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耶律濬见此情景,心中很是不快,气愤地说:“父皇,你还蒙在鼓里哪,清风甸牧场耶律乙辛早已圈占了!” “啊?”道宗大感意外,暗自一惊。 “无旨圈地,藐视陛下,败坏法度,按律当斩!”说话的是北院枢密使,许王耶律仁先,他身材魁伟,虎背熊腰,说话声若洪钟。为人秉直刚正,疾恶如仇,心里容不下一点好诈邪恶。所以当他听太子说耶律乙辛没有圣旨便私自圈占了清风甸牧地,气得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在道宗心目中,耶律乙辛对他最忠诚,最驯顺,最谨小慎微,他怎么敢没有我的旨意去私自圈地呢?所以,虽然是太子说的,他仍然半信半疑。 “耶律乙辛,可有此事么?”道宗问。 耶律乙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 耶律濬怒视着他说:“忽古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吗?” “那……”耶律乙辛慌了手脚,但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噗嗵冲道宗跪下,“臣身为南院枢密使,自然知道朝廷法度,是万万不敢私自无旨圈地的。若有此事,一定是……是下边的人背着我干的。我回去速速查明,一定严惩不贷!” 道宗微笑着边点头边说:“我说嘛,卿是不会辜负朕的厚爱的。以后,要对下边的人管严点儿。” “是!”耶律乙辛如释重负,深深舒了一口气。 耶律仁先心中不服,抗旨奏道:“无旨圈地,欺瞒圣上,是当斩的大罪!如此处置,岂不太……” 道宗觉得耶律仁先太骄横,太不顾陛下的威严,常常弄得他下不了台。如今又当着众卿的面说他处理失当,心中颇为气恼。道宗本想狠狠斥责他一顿,但是又一想,他是先朝老臣,为辽朝立过大功,便把怒火压了下去,耐着性子说:“乙辛不是已经说了吗,回去后要对下边的人严加管束,重惩不贷!好了,好了,诸位爱卿都是大辽栋梁,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生出嫌隙。来来来,大家同饮 4e00." >一大杯!” 就这样,道宗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一天,吃过早饭以后,耶律乙辛由耶律燕哥,张孝杰、萧十三等人陪着,在大帐里闲坐。自从圈地事件以后,他仿佛觉得,有一团不祥的阴影笼罩在心头。道宗对他依然很宠爱,信任,有重大事情总是先找他商量。而太子和皇后一家,却对他越来越猜忌,总用一种怀疑和敌视的目光看着他,使他感到惶惶不安。 在耶律乙辛的心腹当中,张孝杰最为精明、机敏,眼珠一转就是主意,是耶律乙辛的智囊。他早巳猜出耶律乙辛的心思,笑着对耶律乙辛说:“大王,是在为皇后和太子生气吧?”耶律乙辛点点头,叹道:“这是我唯一的心病呀,万一……” 没等乙辛说完,张孝杰边摇头边说:“不妨,不妨,大王过于多虑了。依臣之见,陛下并没有怀疑你。如果你能设法进一步笼络住陛下,让他越来越相信你,这么一来,无论是耶律仁先,还是太子皇后,就都奈何不得你了!” 耶律乙辛高兴地在张孝杰胸前打了一拳:“好啊!孝杰!你真不愧是我的好智囊,我算没有白保荐你。”他转身问萧十三:“‘飞电’送来了吗?”,萧十三回答:“昨天晚上就送来了!” “好!我现在就去见陛下。”耶律乙辛边说边往外走。 耶律乙辛来到道宗的御帐前,因值差侍卫都认识他,所以并未阻拦。他悄悄走进御帐,又故意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道宗正在喂他的“天下无敌大将军”,见耶律乙辛刚刚进来又退了出去,急忙向帐外喊道:“乙辛爱卿,找朕有什么事吗?” “我……”耶律乙辛吱吱唔唔,欲言又止。 道宗见他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忙把“天下无敌大将军”交给鹰坊使带走,对乙辛道:“快进帐来,有话只管明讲。” 耶律乙辛走进御帐,迅速用眼睛余光扫了扫四周,发现帐内没有其它人,便说:“臣最近从漠北买来一匹骏马,矫健迅捷无比,瞬息百里,如闪电一般,故名‘飞电’,比陛下现有的御马跑得都快。臣有心献给陛下,可是又怕……”耶律乙辛说到这里,故意停下不说了,满脸为难的神色。 这些年来,天下太平无事。道宗对朝政不再那么勤勉了,渐渐沉溺在游猎嬉戏之中。他曾下谕全国,向朝廷晋献良骥骏马,供他游猎之用。当他听耶律乙辛把飞电马夸得那么好,焦急地问:“你怕什么?” “我怕……”耶律乙辛依然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道宗有点急了:“朕与你作主,快快说。” 耶律乙辛“咚!”地跪倒在地,竭力表示出非常忠诚的样子,对道宗说:“最近,臣听到一些无根传言,禀告给陛下吧,又怕陛下听了生气,不禀告吧,陛下待臣恩如山,实在不忍心看着陛下的天威受到玷污损害。故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道宗急问:“你快说,朕不怪你,到底是什么传言?” 耶律乙辛见道宗如此急切,认为是时候了,凑到道宗耳边说:“人们都说,太子刚刚总领朝政,就敢逆拂圣意,当面顶撞陛下,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要是日子长了,岂不……”耶律乙辛倏然停住,偷眼看了看道宗。道宗满脸忧虑,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耶律乙辛看得出,他的话击中了要害,便进一步说:“人们都说,太子之所以敢这样微,是因为有皇后在为他撑腰,不然,太子小小年纪,怎会有那么大的胆量。还有……” “还有什么?”道宗几乎是在大吼,声音里含着愤怒。 “还有……”耶律乙辛迟疑片刻,大着胆子说:“人们说现在是月盛日衰,月强日弱,月明日暗!” “你!你!你当怎讲?”道宗一把抓住耶律乙辛的胳膊,气得浑身哆嗦。 耶律乙辛阴损地一笑,火上浇油地说:“起初,我也不信,以为是不良之徒造此谰言挑拨离间,玷污陛下。可是仔细一想,也并非无风之浪。就拿单登那件事来说吧,单登本是寻常宫婢,陛下召她弹弹琴,唱唱曲儿,也不过是寻常琐事,可是皇后却……表面上是关心陛下的安危,共实真正的用意一看就明白,是给陛下点眼色看看。这点小事皇后都管,所以,臣虽然有千里良骥,也不敢轻易晋献了,怕给陛下……” 道宗早巳气得暴跳如雷,几乎丧失了理智:“谁也休想管朕,带来!把飞电马给我带来!” 耶律乙辛急忙跑出御帐,不大一会儿牵来了飞电马。这匹马果然骠悍矫健,四肢象钢柱一样挺直有力。道宗夺过马缝绳,飞身上马,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儿鞭,好像要把胸中怒气都从鞭梢上发泄出来!飞电马撒开四蹄,流星般向深山密林跑去。侍卫们一见顿时慌了,急忙飞身上马去追。飞电马果然名不虚传,眨眼之间,便驮着道宗驰进了原始密林,侍卫们哪里能追得上啊!耶律乙辛看着慌乱失措的侍卫们,脸上露出得意的奸笑。 皇后萧观音正在帐中闲坐读书,她的贴身宫女红嫣急匆匆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皇后,不好了!陛下没带侍卫,一个人骑马跑进了深山老林,侍卫们正在到处寻找呢!” “啊!”萧观音大吃一惊,心嘭嘭狂跳起来,荒山老林怪禽恶兽很多,伤害着陛下可如何得了!再说,万一要是碰上歹人,岂不……想到这,萧观音感到害怕,急忙由红嫣搀扶着匆匆向帐外走去。 萧观音来到帐外,举目向远处张望,但见侍卫们正骑马向深山密林追去,他们一边挥鞭催马快跑,一边焦急地呼喊:“陛下慢走!”“陛下等等!”“陛下,你在哪里?”尽管他们拼命呼喊,回答他们的只有从深山传来的悠长回声。萧观音又紧张又害怕,心提到了嗓子眼。侍卫们正要进深山密林寻找,突然,道宗从另一条峡谷纵马驰了出来,他依然不管侍卫,独自驰回御帐。 道宗尚未勒马站稳,萧观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双手使劲拉住马缓,好像怕骏马再飞走一样。因为她对道宗爱得太深,所以责怪的也太狠,用词、口气也过于激烈,她几乎不是用口,而是用心在劝谏道宗:“陛下,妾还记得,在陛下登基的那天晚上,陛下对妾说,夏朝国王太康因耽于畋猎,荒废朝政,被后羿夺取了王位。此乃畋猎之往戒,帝王之鬼鉴!陛下曾说要永远引以为戒,绝不……” 道宗气得浑身哆嗦,咬牙切齿地说:“小贱妃,你敢把朕比作亡国之君?太放肆了!”说着,猛地一提缰绳,差点把萧观音摔倒在地。 萧观音没想到道宗会这样对待她,先是一怔,随即又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拦住马头说:“陛下,你是一国之主,九五至尊,像你?99lib.这样舍弃侍卫,单人独骑深入荒山老林,万一生出不测,大辽朝可依靠谁呢?你这样做,对得住拥戴你的臣民吗?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妾是在为陛下担忧,为社稷担忧啊!求陛下听妾好言相劝,今后千万不要再……” “住口!敢来管朕的事,太不知好歹了!”道宗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腾到空中,把萧观音重重摔在地上…… 躲在暗处的耶律乙辛,偷偷地笑了…… 第十二章 缠绵回心院 “皇后,老臣是来向你辞行的!”北院枢密使,宋王耶律仁先由太子耶律濬陪着,跌跌撞撞走进皇后宫。由于极度的痛苦和愤懑,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腔调。 萧观音正闷闷不乐地坐在莲花状金腊台.99lib.下想心事,猛地听到耶律仁先说来向她辞行,惊然一惊,急忙从绣垫上站起来,疑惑地问:“向我辞行?你要到哪里去?什么时候才回来?” 耶律仁先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水,凄楚地说:“恐由此去……再也见不到皇后了!” “啊?”萧观音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太子耶律濬对母亲说:“陛下把他贬出了皇都!” “贬到了什么地方?” “贬到南京去当一名小小的南京留守。” “这是为什么?”萧观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耶律仁先是前朝老臣,对大辽朝忠心耿耿,立下了汗马功劳。就是这次平定重元父子的叛乱,也全是仰仗仁先的孤忠和奋勇!他从不阿谀媚上,秉直敢谏,有魏征和狄仁杰的品格,是个极为难得的镜鉴之臣。怎么能把这样的大忠臣贬了出去呢? “为什么?”太子愤愤地说,“还不是因为宋王直言敢谏,得罪了父王!” “我去求陛下,无论如何也得叫陛下把宋王留下!”萧观音边说边匆匆向外走。 耶律仁先拦住萧观音,激动地说:“皇后对老臣的恩典,老臣领了。陛下被耶律乙辛老贼所惑,对他百般宠信,言听计从。臣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奸贼,才有今日之贬,你去求陛下……”仁先苦笑着频频摇头,“反倒会给皇后招来麻烦啊!” 听了耶律仁先这番话,萧观音好像从梦中突然清醒过来。是呀,今天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陛下对自己宠爱到无以附加的程度,几乎夜夜专房独宠,百依百顺。自从在延芳淀猎场规劝陛下以后,陛下没有再到她的宫中来过,长夜难捱,孤灯独守,象是被打进冷宫。这时自己去求他,他怎么能给好脸色呢?不是自讨没趣吗?想到这里,她颓丧地走了回来,伤心地坐在绣垫上。 耶律仁先慢慢走到萧观音面前,老泪纵横地说:“老臣此去,别无牵挂,只担心皇后和太子……”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用袍袖擦了擦涌流的泪水,停了一会儿才说:“耶律乙辛居心不良,意在谋朝篡位。此贼奸诈阴险,诡计多端,又培植了不少心腹党羽,大辽朝非坏在他手里不可!臣走后,皇后和太子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臣担心他对你们下毒手呀!”他紧紧握住耶律濬的手说:“太子,你年少气盛,锋芒太露,容易激怒陛下,给乙辛老贼离间你们父子骨肉造成可乘之机。老臣走后,殿下一定要谨慎小心,千万不要得罪陛下。只要陛下宠爱你,乙辛老贼就奈何不了你一根寒毛。殿下,你要千万记住啊!” “大王!”耶律濬扑到仁先怀里,放声恸哭起来。耶律仁先疼爱地抚摸他的肩膀。 “皇后保重!”耶律仁先转身走向萧观音,四只泪眼默默相视,但谁也没有说什么。耶律仁先冲萧观音深施一礼,转身向宫外走去。 萧观音和耶律濬伫立在宫门口,望着耶律仁先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泪水模糊了双眼。 萧观音和耶律濬回到宫里,坐下,萧观音爱怜地看着耶律濬,语重心长地说:“皇儿,你要牢牢记住宋王的话,处处小心,千万别得罪你父皇。”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你父皇近来脾气很不好,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之怒。以前,我向他进谏,他总是认真地听,有时我错怪了他,他也从不发火,耐心地向我说明真情,我们从来没有红过脸。没想到上次在延芳淀,他……他竟然把我推倒在地……”她呜咽得说不下去了。 耶律濬走过去替母亲擦掉眼泪,关心地问:“打那次以后,父皇一直没到这里来?” 萧观音伤心地点点头。 “他这样对待你太不公平了,我去找他!”耶律濬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萧观音一把抓住他,说:“这事不要你管。替你父皇管好朝政,母亲就放心了。” “哎,儿记下了。”耶律濬理解母亲,她是怕自己再次惹怒父皇,听话地点点头,“天不早了,你快安歇吧,我走啦。”耶律濬恋态不舍地告别母亲,离开皇后宫。 空荡荡的皇后宫里,就剩下了萧观音一人。夜已经很深了,宫外黑黪黪的,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莲蓬状金蜡台上的兽油大蜡烛已将要燃尽,上面结了厚厚的烛花,烛影摇曳,给人一种惊恐不安的感觉。值宿宫女坐在门前绣墩上闭目打盹,昏昏欲睡。多么清冷、凄惶,孤寂啊!萧观音顾影自怜,阵阵酸楚袭上心头。曾几何时,这里还是那样的红火、温暖、充满了恩爱,欢乐。道宗几乎天天来这里过夜。她同道宗在一起,或读书奕棋,或饮宴歌舞,或斗草游戏;或喁喁细语……而现在……她不敢再想下去,泪水顺面颊簌簌流了下来。 红嫣还没有睡,她悄悄走到萧观音面前,小声说:“皇后,天不早了,你快点安歇吧。象你这样整天不吃不睡,身子骨怎能吃得消,非熬病了不可。瞧你已经瘦成什么样子啦!” 红嫣是萧观音从娘家带来的宫女,最知道她的心,最疼她。萧观音看着焦虑不安的红嫣,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睡不着啊!” 红嫣说:“皇后,依奴婢之见,你还是去找陛下好好谈谈,陛下以前对你那么宠爱,把话说开,陛下还会像以前那样宠爱你的。” 萧观音说:“我也有满肚子话要对陛下说呀,可是……”她凄怆地摇摇头,“陛下不召见,怎能见到陛下呢!” “是呀,”红嫣替皇后发起愁来,“想个什么办法才能见到陛下呢?” 萧观音仔细想来,觉得陛下还是真心爱她的。他们定精的礼物是《上邪》诗,陛下亲手抄写,她谱的曲。结婚以后,陛下不止一次让她弹唱这首诗,每弹唱一次感情就加深一次。陛下喜欢诗,喜欢听她唱曲儿。想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想出了主意:把自己想说的心里话写成诗,谱上曲,在夜深入静时弹唱,也许陛下能够听到,或许能打动他的心,唤回他对自己的爱。 主意拿定,萧观音坐到书案前。红嫣研好墨,铺上绛红笺。萧观音蘸墨掭笔,蹙眉凝思。她无意中看见了她同道宗一起睡觉的销金帐,以及销金帐里的鸳鸯枕、合欢被,幸福和羞涩顿时涌上心头,脸颊象火烤一样,热辣辣的发烧。道宗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万千思绪在胸中翻腾,海潮般地从笔端涌出,一篇情炽如火,缠绵悱侧的《回心院》歌词很快便写成了。这时,东方已升起玫瑰色的晨曦,萧观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心情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萧观音本来会谱曲,但她这篇《回心院》写得感情极为真挚,委婉细腻,如泣如诉,只有用江南丝竹的音调,才能把它的内蕴尽善尽美地抒发出来。她想到了伶官赵惟一,他精通江南丝竹,让他为《回心院》谱曲儿,不是再好不过了吗?用过早膳以后,她便派红嫣去传赵惟一。 功夫不大,红嫣领赵惟一来来到宫中,向萧观音双膝跪下,低头说道:“伶官赵惟一给皇后请安!皇后传小人来,有何差遣?” “起来吧。”萧观音端坐在绣墩上,沉稳地说,“我写了一篇《回心院》歌词,特请你来为它谱上曲调。” “谢皇后这么看得起小人。”赵惟一站起身,低头垂手立在一旁,“请皇后把歌词拿来,让小人看看。” 萧观音把歌词交给红嫣,红嫣递给赵惟一。赵惟一看过歌词以后,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大声夸赞起来:“啊!太好了!在咱们大辽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歌词呢!此词感情充沛,真挚细腻,委婉缠绵,最适合用江南丝竹音调谱曲。” 萧观音高兴地说:“先生所言,正合我意。那就请先生快快谱来吧。” “尊懿旨。”赵惟一躬身施礼,随红嫣来到一张桌子前坐下,哼哼唧唧,比比划划地谱起曲来。 赵惟一不愧是个谱曲高手,不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便谱完了。他弹着琵琶,让皇后唱了一遍。曲子确实谱得非常之好,委婉真切,缠绵动人,一波三折,一咏三叹,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萧观音满意极了。 正在这时,单登从宫门口走过。她听到宫内传来弹唱声,不由扭头向宫内看去,啊?原来弹唱的不是别人,而是萧观音皇后和赵惟一。满腔怒火不由地冲上脑门!就是因为萧观音和赵惟一,她被撵出了万岁宫,来到这里当了一名下贱的粗使宫女。虽然萧观音没记旧怨,对她依然很好,但她咽不下这口气,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当她看封萧观音和赵惟一在一起弹唱时,心里又气叉恨,还有点酸溜溜的,牙根儿咬得咯咯直响。弹唱完了,萧观音赏给赵惟一许多银子和锦缎。当赵惟一转身向宫外走来时,单登才从嫉恨中惊醒过来,急急忙忙地躲闪到一旁。 这天晚上,天气格外晴朗,湛蓝湛蓝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春风习习,清爽宜人,窗外的杨柳吐拙了嫩芽,墙下的迎春含苞欲放,鹅黄嫩绿,交相辉映,美不胜收。萧观音激动而紧..张,手心里沁出冷汗。今晚,她要弹唱《回心院》,以期打动道宗,唤回失去的宠爱,她先来到佛堂,虔诚地向菩萨烧香,跪拜,祷告,求菩萨保。佑能让道宗听到她的弹唱,回心转意,重新回到她身边。 拜完菩萨后,回到宫中,怀抱琵琶端坐在绣墩上,神拢二目,气沉丹田,伸出春笋般纤纤玉手, 8f7b." >轻轻弹拨起来。弹完“引子”以后,她张开绣口朱唇,放声唱了起来: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唱到这里时,萧观音已是泪涌如泉,抽泣哽塞,再也唱不下去了。清风被感动的停住脚步,躲在殿角默默地谛听,月亮变得暗然无光,伤心地藏进云层。柳丝垂泪,迎春含悲,苍天洒下怜悯的泪水,化作露珠在草尖上滚动。 这些天来,道宗的心情同样非常矛盾和痛苦。帝王的尊严使他不能容忍萧观音对他直言铮谏,更不能容忍拿他同夏代亡国之君太康相比,他要维护九五至尊的天威,日月不能颠倒,更不允许恶月侵日。他要给萧观音一点颜色看看,从延芳淀春猎回来以后,他一直没有到皇后宫里去。他想把萧观音忘掉,但是却不能,萧观音的美貌、才气,脉脉温情,总是在他眼前晃动,心中萦绕。每当他同其它嫔妃同床共枕时,总觉得对方就是萧观音。今天晚上,他召来一位嫔妃侍御,刚要脱衣上床,突然一阵弹唱声隐隐传来。这声音好熟悉,仔细一听,原来是萧观音在弹唱。声音凄婉哀绝,含悲忍泪,如泣如诉,真挚感人。当他听到“犹忆当年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时,心中忍不住悚悚颤抖起来。他和萧观音合卺时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眼前,新婚之夜,在“合欢!”“合欢!”的喊声中,他同萧观音同床共枕,如鸳鸯交颈,鸾凤共栖,是何等愉悦欢洽!而今却鸳鸯离散,形单影只。道宗心中叹道:“皇后啊皇后,独覆相思被的岂只是你,我何止不是啊!”这时,萧观音正唱:“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明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当她唱到“待君……贶……”时,声音悲凄欲绝,哭声掩没了歌声。道宗被打动了,泪水夺眶而出。 萧观音大概恢复了平静,又唱了起来: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唱到这里>..,萧观音的弹唱声嘎然而止。这时道宗才发现,歌词中连续用了十个待君宴、待君王、待君寝、待君睡、待君贶、待君临、待君息、待君行,待君娱、待君听!可见萧观音对自己韵感情是多么真挚,多么炽热!她在焦渴地盼望自己去临幸啊!此时道宗想到的全是萧观音的好处,娇俏美丽的容貌,软玉般腻滑温馨的胴体,横溢的才华,脉脉的柔情……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推开侍御的嫔妃,急不可待地向皇后宫跑去。 当萧观音看到道宗蓦然出现在宫门口时,由于极度的激动和喜悦,突然晕了过去。道宗急忙跑过来把她搂在怀里。萧观音在道宗怀里慢慢睁开眼睛,百感交集地看着道宗,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但只颤颤抖抖地说了一句:“你……你总算来了!”随即闭上了眼睛。道宗看见,她的眼角滚出豆大的泪珠。 俗话说,新婚不如长别,道宗和萧观音度过了一个难以忘怀的幸福甜蜜之夜…… 第十三章 十香淫词 北府宰相府里笙歌阵阵,酒香袭人,北府宰相张孝杰坐在太师椅子上,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娇娥美姬唱歌跳舞。美酒醉人,歌舞消魂,他心里畅快极了,飘飘然若神仙一般。十年寒窗,苦读诗书,为的就是金榜得中,为官作宦,光耀门庭,享尽人间富贵。这多年的夙愿今天终于实现了。他庆幸自己眼力不差,善于审时度势,拜对了山门,投对了门槛。耶律乙辛是个讲义气的人,他没有亏待了自己,多次在道宗面前推荐保举,自己才青云直上,步步高升,由枢密直学士、户部司事、同知枢密院事、工部侍郎,直到现在的北府宰相。他对耶律乙辛感恩不尽,没有耶律乙辛就没有他张孝杰的一切。当了北府宰相以后,他事事揣摸道宗的心意,讨道宗的喜欢和信任。有一年秋天,他随道宗去畋猎,道宗一天内射中三十只麋鹿。道宗欣喜异常,大宴陪猎的王公大臣。道宗开怀豪饮,心情亢奋,诏他坐在御座旁。这是多大的恩宠啊!他感激涕零、伏地跪拜。道宗喝得酩酊大醉,忽然想起《黍离》诗中的两句,醉咧咧地念道:“知我者……为我心忧,不不知我者……为……为我何……何求!”张>孝杰觉得这是讨好道宗的好机会,谄笑着说:“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安,陛下有什么可忧愁的呢?陛下乃天之骄子,九五之尊。溥天之下,尽是王土,率上之滨,皆为王臣。陛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要求达不到呢?”道宗听了大喜,抚着他的肩头说:“唐朝有忠臣狄仁杰,卿就是朕的狄仁杰呀!” 张孝杰正在想心事,门房执事急匆匆跑进来,抱拳施礼:“郎主,乙辛大王来了。” “啊?”张孝杰一惊,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心中暗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耶律乙辛是不会纡尊降贵到做府上来的。他刚要出去迎接,耶律乙辛已经走进了花厅,后面还跟着耶律燕哥和萧十三。张孝杰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急忙挥手叫歌女退下。迎上前去躬身施礼,说道:“有什么事,吩咐人来叫就是。大王亲临敝府,实实地折煞学生了。快快请坐。” 耶律乙辛并不客气,在上首坐下。耶律燕哥和萧十三,分坐在两旁。侍女献上香茶。 张孝杰说:“恩师屈驾光临,有何教训。” 耶律乙辛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婢仆,张孝杰知会其意,喝令他们遇退了出去。 婢仆们退了出去,花厅里就剩下耶律乙辛,耶律燕哥,萧十三和张孝杰四人。耶律乙辛把张孝杰叫到身边说:“刚才我睡午觉,做了个恶梦。梦见耶律濬当了皇帝,手里拿着碌碡大的铁骨朵,把我砸成了肉酱!吓得我魂飞魄散,冷汗淋漓。孝杰,你得想个妙计,为我除掉这个后患。不然,等他真的登基做了皇帝,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听了耶律乙辛这番话,张孝杰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悒悒地说:“这也是我的一块心病呀!” “想个什么办法,让陛下把他99lib?t>废掉!”耶律乙辛边说边皱眉凝思。 张孝杰连连摇头藏书网:“他聪明睿智,机敏乖巧,很讨陛下的喜欢。再说,陛下就他一个儿子,不到万不得已,陛下是绝不会废掉他的。”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耶律乙辛有点急了。 张孝杰说:“大王莫急。我没有说陛下不会废他,我是说不到万不得已,陛下是不会废他的。咱们给他来个万而得已,陛下不是就废了他吗?” ?“万而得已?”耶律乙辛又惊又喜,忙问:“快说说你的万而得已之策。” 张孝杰神秘的一笑,说:“萧观音是耶律濬的根本,如果没有了萧观音,耶律濬就失去了根本。无根之木,不是被风吹倒,就是自个儿干死……” “噢?噢……嗅!”耶律乙辛恍然大悟,“这么说,还得在。萧观音身上打主意?”他随即沮丧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萧观音实在不好对付。我好不容易拱起陛下的火,不再理睬她了。谁知她半夜里唱了个什么《回心院》的曲子,就又把陛下的魂勾去了!” “隔靴搔痒,岂能凑效!”张孝杰不屑地说。 耶律乙辛斜了他一眼,回敬道:“你有什么能奏效的办法?说出来叫大家见识见识。” 张孝杰一直在低头沉思,并没有觉察出耶律乙辛的不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问耶律乙辛:“听说她唱的《回心院》,是赵惟一给她谱的曲儿?” “不错。”耶律乙辛说,“是赵惟一谱的,教坊里都知道。” 耶律燕哥插嘴说:“听说萧观音多次诏赵惟一进宫去弹唱。” 耶律乙辛也来了劲儿:“单登说他俩有时一直谈到深夜。” “有了!”张孝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耶律乙辛,耶律燕哥和萧十三同时急问:“快说,什么办法?” 张孝杰奸诈的一笑,眼睛里露出阴冷的凶光,恶狠狠她说:“让单登告她和赵惟一私通!” “啊!”耶律乙辛先是一怔,随即高兴得拊掌大笑,“好!这主意太好了!陛下身为皇帝,威加四海,是绝对不会容忍他的皇后与人私通的!萧观音会被打入冷宫的。孝杰,你真不愧是我的大智囊,此计太高了!” “大王,你先别太高兴。”张孝杰说“陛下不是小孩子,只凭单登出首告发,他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对,对对。”耶律乙辛收住笑容,频频点头,“最好能找个物证……”他想了想说,“对,让单登在宫里偷出一伴东西,就说是萧观音给赵惟一的信物。” 张孝杰说:“不行,不行。宫女小底偷宫里的东西,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若萧观音和赵惟一都不招认,这案子还是定不了。得找一个他们都不招认也能定案的硬证据。” “硬证据?”耶律乙辛眨巴眨巴眼,忽地想起什么,“啪!”地一拍大腿,对张孝杰说,“萧观音不是爱舞文弄墨,作诗填词吗?你写一首淫诗,就说是萧观音赠给赵惟一的……” “这主意好!”张孝杰说,“不过,这诗我不能写。” “为什么?”耶律乙宰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张孝杰说:“咱们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让他们认出是我的笔迹。” “这倒是。”耶律乙辛觉得张孝杰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为难地说:“可是,我们几个都不会作诗,那……那让谁作呢?” 张孝杰说:“作诗并不难,我府上养着不少清客,让他们作首淫诗,是不费吹灰之力的。难的是诗作成之后,怎样骗来萧观音的手迹?” 耶律乙辛胸有成竹地说:“你只管尽快把诗作好,萧观音的手迹……由我去办。” “好!”张孝杰说,“明天早晨,我保证把诗送到府上。” 果然,第二天天不亮,耶律乙辛刚刚起床,张孝杰便把门客作的淫诗送了来。耶律乙辛顾不得盥洗,便急不可待地看起来。诗题名叫《十香词》,是这样写的: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檀酥香。——乳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腮香 蝤蛴哪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颈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舌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口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手香 凤鞋抛合缝,罗袜却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足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哪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屄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原非瞰沉水,生得满身香。——肤香 耶律乙辛看完诗,乐得眉开眼笑,“嘿儿嘿儿嘿儿嘿儿!”的大笑起来,笑声里含着淫邪,狂喜、狡诈。他边笑边对张孝杰说:“好!你的门客真不愧是制造淫诗的高手,把女人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写到了,香艳无比,让人读了如饮美酒佳酿,心醉神迷,嘴馋手痒。”他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念起来,“你瞧这……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哪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嘿!太妙!太妙了!陛下看了,不气个半死才怪呢!” 张孝杰说:“诗有了,萧观音的手迹……” 耶律乙辛说:“这你放心,我自有安排。”转身对总管说:“快去把单登叫来。” “哎。”总管答应一声,急匆匆走了出去。 工夫不大,单登进来,向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裣衽道了个万福:“向二位大王请安。把奴婢召来,有何差遣?” 耶律乙辛让婢仆们退出去以后,对单登说,“单登,你不是说,你最恨皇后和赵惟一了吗?” 单登目露凶光,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报仇的机会到了!”耶律乙辛说这话时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在单登听来却如晴天霹雳,盯着耶律乙辛急迫地问:“什么机会?” “就怕你没有胆量!”耶律乙辛欲擒先纵,用的是激将法。 “什么?我没有胆量?”单登果然被激火了,“为了洗雪他们对我的奇耻大辱,就是死我也不怕!” “好!有志气!”耶律乙辛拿出《十香词》对单登说,“只要你把这个让皇后书写一遍,我保你大仇得报!” “这……”单登面露为难之色,“她对我存有戒心,恐怕不会为我抄写。” “不妨,我自有妙计。”耶律乙辛把长满胡须的老嘴凑到单登白皙的耳朵前,说出了妙计。单登乐得频频点头,连声说:“好!好计!……到时候你只要拿来腰牌,嘻嘻,你就请好吧!” 第十四章 祸从天降 宣德殿里,道宗气得暴跳如雷,指着耶律乙幸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陷皇后!我、我砸死你!”说着,顺手拿起铁骨朵,就要朝耶律乙辛砸去。 “陛下,慢!”耶律乙辛跪在地上,双手拦住下砸的铁骨朵,申辩说,“臣有下情回禀,等臣把话说完,陛下再砸臣不迟!” “讲!”道宗收回铁骨朵,余怒未息地坐在御坐上。 耶律乙辛说,“臣刚接到单登和朱顶鹤告发时,也不相信,恨不得把他们砸烂撕碎!可是听他们一说,觉得人证物证俱全,让人……嘿!不得不信呀!” “啊?”道宗大惊,“真的……人证物证俱全?” “不信陛下可亲自审问。”耶律乙辛装做至公至正,不偏不倚的样子。 “带单登和朱顶鹤。”道宗传下口谕。 “是。”值差的正是殿前副点检萧十三,他答应一声,出殿去传单登和朱顶鹤。 单登和朱顶鹤正在一间房子里等侯,他们非常紧张害怕,心口止不住嘭嘭狂跳,手心湿漉漉的,沁满了冷汗,呼吸粗重而急促。尤其朱顶鹤,双腿瑟瑟颤抖,象筛糠一样,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正在这时,门开了,萧十三迈着大步走进来。他来到二人面前,看看窗外无人,低声对他们说:“陛下传你们哪,乙辛大王教你们的话,都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都……都记住了。”单登和朱顶鹤怯怯地回答。 “好。”萧十三说:“跟我去见陛下。” 萧十三领单登和朱顶鹤走进宣德殿躬身施礼:“万岁,单登和朱顶鹤带到!” 单登和朱顶鹤惶遽地伏身跪倒,以额触地,说道:“奴婢给陛下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宗满脸怒容,厉声喝道:“是你们告发皇后与人通奸?” “呵……是……是……”朱顶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分不清南北西东。 单登毕竟是当皇差的人,久居宫中,经历过大世面,心中并不惊慌,平静地说:“皇后与伶官赵惟一通奸,是奴婢亲眼得见。” “你可知道,亵渎天威,玷污皇后,是要凌迟处死的!”道宗两眼灼灼如电,虎视眈眈地看着单登。 单登一心想的是报仇雪恨,昧着良心说:“奴婢知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话,听凭万岁处治。” “讲!”道宗神情冷峻。 “万岁容奏!”单登匍伏在地,痛心疾首地说:“皇后常诏赵惟一进宫弹唱,我等并未生疑。可是,有一天,噢,就是皇后弹唱《回心院》的前一天,皇后又诏赵惟一进宫,让他为《回心院》谱曲儿,从辰时一直谱到酉时,曲子方才谱完。谱完以后,皇后使隔帘同赵惟一对弹对唱起来,直到日落天昏,宫中燃起蜡烛,赵惟一仍然没有离去。这时,皇后命惟一脱去官服,头戴绿巾金抹额,身穿窄袖紫罗衫,腰系珠带,足穿牛皮乌鞋。皇后也脱去凰冠霞帔,上身穿紫金白凤衫,下系杏花金缕裙,头戴百宝花结,脚穿红凤花鞋。皇后命撤去珠帘,召惟一进入内宫,边弹琵琶边饮酒作乐。一直到谯楼鼓打三更,两人均已半醉。皇后命值差的宫女小底退出宫去。那夜恰好奴婢当值,便坐在宫门外等侯。突然,里面没有了声音,死一样寂静。过了好一会儿,隐隐传出吃吃的笑声。我心中生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屏住气细听。” 道宗沉不住气了,急问:“他,他们讲些什么?” “这……”单登故意红着脸,羞羞答答地说,“奴婢实在难以启齿,别……别说了吧?” 道宗更起疑心,拍着御案大吼:“讲!一字不拉的给我讲出来!” “奴婢尊命!”单登答应一声,随即肆无忌惮,绘声绘色地说:“奴婢听到皇后颤抖着声音说,‘如此壮健,可敕封为有用郎君。’赵惟一低声说:‘奴才虽壮健,不过是一小蛇,哪里比得上陛下的真龙!’又听皇后浼:‘别提他啦!他是条懒龙,哪敌得过你这小蛇勇猛!’此后,便没了说话声,只是不断传来哼哼唧唧的颤声,犹如小儿在梦中泣啼一般……” “喳!喳!喳!喳!”道宗一把抓住单登的衣领,象提小鸡似的把她提到空中,眼里冒着凶光:“你,你讲的可是实情?” 单登说:“陛下若还不信,现有皇后赠给赵惟一的《十香词》为证!” 单登从怀里掏出《十香词》交给道宗。道宗定睛一看,果然是皇后萧观音的手迹,纸也是只有宫里才有的明黄纸。 萧观音的手迹单登是怎样骗到的呢? 单登知道,萧观音对她存有戒心,直接求萧观音,萧观音是不会答应的。耶律乙辛老谋深算,替她想了个主意:让清子化装成宫女混进宫去,见机行事,骗取萧观音的手迹。宫中婢仆很多,互相之间多不认识,是不会露出破绽来的。单登觉得此计可行,便答应了。清子是单登的亲姐姐,又是耶律乙辛的姘妇,自然乐意帮忙。第二天下午,恰逢单登当值,清子带着耶律乙辛给她的腰牌,由单登领进了皇后宫。 萧观音睡过午觉以后,百无聊赖,便想写写毛笔字消磨时光。她吩咐宫女磨好墨,润好笔,便坐在桌案前写起来。她的蝇头小楷写的非常好,娟秀清丽,如亭亭玉立的美人,颇得卫夫人真意。 单登觉得时机到了,便向清子递了个眼色,清子会意,点点头,向萧观音写字的桌案走去。来到桌案前,她向萧观音请了个蹲安:“皇后万福。” “什么事?”萧观音头也没抬,继续写她的字。 清子眼珠转了转,说:“奴婢见皇后的字写得这样好,想恳求皇后给奴婢写一幅。” 萧观音这才抬起头,她见清子很面生,便说:“你是新来的?” 清子掩饰地回答:“呵……是,是。我是刚从太后宫调派来的。” 萧观音点点头,问:“你要我书写什么?” 清子说:“一篇艳诗,《十香词》。” “《十香词》?”萧观音说,“拿来我看看。” 清子从身上取出《十香词》,交给萧观音。萧观音看了一遍,羞得面红耳赤,嗔怪道:“写得太艳丽了,实在不堪入目,这是谁作的?”说完,把《十香词》扔给清子。 清子捡起《十香词》,语气很重地对萧观音说:“是宋朝的皇后作的。” “什么?”萧观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位大国皇后,怎么能作这样不庄重的诗呢?她怀疑地问清子:“真是宋朝皇后作的?你是怎样得到的?” 清子事前早就想好了,不加思索地回答:“宋朝比咱们开化得多,听说汴粱城满街都是妓馆歌楼,作几首艳诗消遣作乐,算得了什么?我有一个亲戚,曾出使到过宋朝,这首诗便是他从宋朝带回来的。陛下主倡辽宋和好,如果宋朝皇后作的诗,由辽朝皇后书写,双美双绝,岂不是一大雅事。奴婢将把它供奉在佛龛里,天天焚香跪拜。” 萧观音听说是宋朝皇后作的,便答应了清子的请求,为她书写在纸上。但她始终觉得,皇后母仪天下,应端庄持重,恪守妇德,写这样轻浮的艳诗是有失身份的。她把自己的感慨写成七言绝句一首:“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唯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抄在《十香词》之后。 清子得了萧观音手迹,交给单登。姐妹二人出了皇后宫,迳直来到耶律乙辛的府邸。耶律乙辛和张孝杰正在焦灼不安的等待,见单登和清子来了,急忙迎上前去,问:“手迹可曾得到?”单登和清子点点头,把萧观音抄写的《十香词》拿出来,交给耶律乙辛和张孝杰。二人看了欣喜欲狂,咬牙切齿地说:“有此手书,萧观音的淫案就算定了。陛下最重妇德,性妒多疑,萧观音的粉颈早晚有一天要挂在白练之上!” 道宗看了萧观音书写的《十香词》,疑惑地问单登:“这……这《十香词》是怎么回事?” 单登说:“自那天晚上以后,皇后虽然仍时常召赵惟一进宫弹唱,但不敢再做那种事。皇后不忘旧情,便作此《十香词》赐赠赵惟一。” “既是赠给赵惟一的,怎么到了你手?”道宗虽然暴怒,但并没有丧失理智。 单登悄悄用手碰了碰并排跪着的朱顶鹤。这时,朱顶鹤已经镇定了下来,对道宗说:“启奏万岁,事情是这样的,赵惟一得到皇后赠他的《十香词》以后,感到荣幸无比。有一次,屋里就我们两人,他便偷偷拿出来向我夸耀。我觉得这事关系到皇家尊严和皇后的清名,乘其不备,夺过《十香词》,冒死前来告发。” 道宗完全相信了,便说:“你们可敢当面同皇后对质?” “我所说的句句是实,有何不敢!”单登和朱顶鹤说。 “好!”道宗对萧十三说,“把皇后给我带上来。” “是!”萧十三抱拳施礼,转身走出宣德殿。 萧观音正在宫中闲坐,萧十三气哼哼地闯了进来,礼也不行,厉害喝道:“万岁有旨,速去宣德殿晋见!” 平时,萧十三见了萧观音总是低三下气,讨好献媚,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疑惑地问萧十三:“陛下诏我有什么事?” “好事!去了你就知道啦!”萧十三阴阳怪气地说,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萧观音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急急忙忙向宣德殿走去。走进宣德殿,发现人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的心呼呼狂跳起来。她忐忑不安地走到道宗跟前,轻声问:“陛下,诏妾来有什么事?” 道宗愤愤地说:“你做的好事,还来问我?” 萧观音惶惑地说:“妾深居宫中,做……做什么事了?” “好个下贱的娼妇,还敢嘴硬!”道宗抄起身旁的铁骨朵,狠狠向萧观音砸去。幸亏萧观音躲得快,铁骨朵从她的右耳旁飞了过去,肩膀的衣服被擦破了,渗出了殷红殷红的鲜血。 萧观音噗嗵跪倒在地,苦诉道:“妾实在不知道做了什么错事,竟使陛下如此震怒。” “你下贱无耻,竟与一个伶官私通,我岂能饶你!”道宗气得呼呼直喘粗气,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 “啊?”萧观音听了大吃一惊,险些晕了过去。她强使自己平静下来,痛彻心脾地说:“陛下,你这是听谁说的呀?妾虽秽贱,但蒙陛下谬爱,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已造妇人之极,尊宠无加。再说,皇儿已立为太子,成为大辽 50a8." >储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怎会为一个卑贱伶官而丧失掉这一切!妾自幼熟读诗书,深谙礼仪,又是儿孙满前之人,是绝对不会做这淫奔失行之事的。乞陛下明察!” 道宗说,“有人亲眼得见,你还敢狡辩!” “谁?”萧观音问。 “我。”单登走上前来,指着萧观音说,“那夜我正当值,你敢说没有?” 萧观音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你!你……好你个小贱婢,竟敢造此流言,陷害本后,太……太放肆了!”她转过身来对道宗说:“我不让她为陛下弹唱,她怀恨在心,造此流言,中伤本后。陛下明察秋毫,怎能轻信叛家仇婢的话啊!” 道宗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十香词》掷到她面前,冷冷地说:“白纸黑字,你还做何辩解!” 萧观音拾起《十香词》一看,不由大惊,对道宗说:“这是一个宫女求我为她书写的,怎么到了这里?” “哼!分明是你赠给赵惟一的,还说是替宫女抄写,你还知羞耻二字吗?”道宗说这话时,气恼中藏有讥讽,鄙夷。 萧观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道宗看,急切地说:“陛下,真的是宫女让我抄的啊!她说这是宋朝皇后作的,由辽朝皇后书写,双美双绝,是一大雅事,我才为她抄写了一遍。陛下,这都是真的呀!妾要有半句谎言,任凭陛下处治。” 道宗见萧观音讲得言词真切,发自肺腑,有些犹疑了。这一切,全被老于世故的耶律乙辛看见了,他走上前去,对道宗说,“陛下,皇后说是为宫女抄写,何不请皇后说出宫女名字,传来一问便知真假。” 道宗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问萧观音:“那个宫女叫何名字?” “这……,”萧观音当时没问清子的名字,一时回答不出。 耶律乙辛更来劲儿了,冷笑一声,说:“连宫女的名字也不知道,岂不太怪了吗!见了那宫女,皇后还能认出来吗?” 萧观音说:“认得出来。” “好!”耶律乙辛对道宗说,“请陛下把皇后宫里的所有宫女都诏来,让皇后辨认。” 道宗当即下诏,把皇后宫所有的宫女都带到了宣德殿。内中自然没有清子,萧观音自然找不出让她抄《十番词》的宫女。道宗勃然大怒:“小贱妃!你说《十香词》是为宫女抄写,却又找不出那个宫女,分明是你巧言遮辩,欺瞒于我!”飞起一脚,狠狠将萧观音踢倒在地。 “天哪!”萧观音冤枉至极,急切地跪爬到道宗脚下,伤心恸哭,涕泪交流,“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道宗冷若冰霜,恨恨地说,“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架起萧观音,拖出了殿外。 道宗对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说:“朕命你二人究勘审理此案,查明真情,秉公而断,不得有半点私情。” “是!”耶律乙辛和张孝杰齐声答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十五章 月照芳魂 大牢里阴暗潮..湿,杀气腾腾。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在亲自审问赵惟一。靠墙摆放着各种刑具,铁骨朵,皮鞭,沙袋,应有尽有。屋角处有两座火炉子,一座上烧着油锅,滚烫的油翻着浪花,另一座上烧着烙铁,炽热火红,冒着淡淡的蓝烟。赵惟一躺在地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坐在桌案后,他们一反往日假惺惺的和善和持重,露出豺狼般的凶相。耶律乙辛走到赵惟一跟前,用手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地问:“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赵惟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好啊!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不知道马大王三只眼!”耶律乙辛说着,把赵惟一拖到油锅前,将他的左手狠狠按进油锅里,只听“嗞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五个指头立刻被炸焦了!处在昏迷状态的赵惟一,疼得“啊——!”的大叫一声,额头豆大的汗珠“唰啦!唰啦!”流了下来。耶律乙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怪声怪气地问:“招不招?要是还不招,就把这只再放进去!”说着,耶律乙辛拿起赵惟一的右手就要往油锅里送。赵惟一是个文弱男子,哪里经受得住这样残酷的刑法,巨大的疼痛和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疯了似的大叫:“别!别!招!我招!我全招!”耶律乙辛得意地说:“要是早这么痛快的招了,何至于受这份皮肉之苦哇!来,叫他画押。”张孝杰拿着供状走到赵惟一跟前,赵惟一手握毛笔,瑟瑟发抖,勉强在供状上画了押,头一耷拉,昏死过去。耶律乙辛对狱卒说:“钉枷戴锁,打入死牢!好生看管!” “是!”两名胸生黑毛的彪形狱卒大步走过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赵惟一丢进了死囚牢。 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得了赵惟一的口供,欣喜欲狂,自忖萧观音定死无疑。便带了赵惟一的口供,骑马去皇宫几道宗禀报。当他们快要走到皇宫时,突然有一人迎面走来,拦住了去路。耶律乙辛心想,谁如此大胆,敢拦他的去路?定睛一看,原来是北面林牙(辽官名,掌文翰)萧岩寿。萧岩寿与张孝杰是同科双状元,他很得太子耶律濬赏识,为耶律濬出过不少主意,处处与他耶律乙辛作对。他见萧岩寿拦住了去路,不由怒从心中起,恶自胆边生,冷冷地问:“为何拦住老夫去路?” 萧岩寿躬身施礼,不卑不亢地说:“下官有事向大王禀报。” 耶律乙辛不耐烦地说:“等我见过陛下以后再禀报吧。”说着,催马就要走。 萧岩寿死死挡住马头,恳求道:“事关重大,非现在禀报不可!” “那……”耶律乙辛很是不悦,“那你就快讲!” 萧岩寿神情冷峻,两眼逼视着耶律乙辛,问道:“懿德皇后一案,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耶律乙辛皮笑肉不笑地说:“人证物证俱在,某自当秉公而断!” 萧岩寿噗嗵跪在地上,涕泪交流,苦苦劝道:“大王,懿德皇后贤明端重,德化宫闱,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况且已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本是天下国母也!怎么能因为叛家仇婢的一句话……” “哼哼哼哼!”没等萧岩寿说完,耶律乙辛发出一阵冷笑,“何止是叛家仇婢一句话,赵惟一已招认不讳,这是他的供词!”耶律乙辛抖开供词,递到萧岩寿面前。 萧岩寿愤愤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耶律乙辛阴阳怪气地说:“屈打也罢,不屈打也罢,有了赵惟一这纸供词,皇后的淫案就是铁板钉钉了!听说太子给过你不少好处,哼哼!心疼了吧!” “无耻!”萧岩寿愤怒到了极点,指着耶律乙辛的鼻子说:“你身为朝廷重臣,理当辅佐圣上,烛照奸宄,申张正义,洗雪冤诬。而你却巧言媚上,蒙蔽圣聪,心情奸诈,构陷皇后,意在剪除太子,断圣上骨肉,你……你用心太歹毒了!” “呸!你好大胆!待我见过陛下,回来再处治你!”耶律乙辛猛地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受到惊吓,嘶叫一声,撒蹄向前跑去,把萧岩寿狠狠撞倒在地。没出三天,萧岩寿便被耶律乙辛流放到荒凉的乌隗部。 耶律乙辛和张孝杰拿着赵惟一的供词来到皇宫,远远看见道宗正在御案前踱步沉吟,犹疑不决,烦躁不安。他已经好几夜不合眼了,眼里布满了血丝,消瘦了许多。从内心讲,他非常爱萧观音,萧观音的美貌、气韵、才华,都使他着迷,他真正尝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萧观音知书达礼,沉稳端庄,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发生过越礼失行的事,怎么突然同一个伶官私通起来了?莫非果真是单登挟嫌报复?可是,白纸黑字,《十香词》明明是她亲笔写的吗?也许是因为自己经常畋猎在外,疏远了她,她耐不住深宫寂寞,做出这下流之事,是完全可能的。想到这里,他又打开《十香词》看了起来,越看越气,止不住拍着御案破口大骂!可是,当他看完《十香词》以后,意外地发现后边还有一首七言绝句:“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道宗反复吟诵,琢磨,觉得这首诗是在斥骂赵飞燕迷惑皇帝,淫乱宫闱,自己怎么反而去写淫秽不堪的《十香词》呢?莫非这《十香词》真是宋朝皇后写的? 道宗正在反复沉吟,犹疑不定的时候,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走了进来,他们向道宗跪下行礼,奏道:“臣遵照陛下旨意审理单登朱顶鹤告发皇后与伶官赵惟一私通一案,已经审理完毕,真相大白,赵惟一供认不讳,这是供词,请陛下御览。” 道宗接过赵惟一的供词看了一遍,与单登朱顶鹤出首告发的一模一样,他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他疑惑地指着《十香词》后的七言绝句,对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说:“这首七言绝句,分明是皇后在骂淫秽宫闱的赵飞燕的,自己怎么还会作这不堪入目的《十香词》呢?莫非其中果有缘故?” 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同时一怔,顿时慌乱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孝杰不愧是新科状元,当今才子,他把那首七言绝句在脑子里飞快地默诵了两遍,一个主意便产生了。他冲着道宗神秘地笑了笑,说:“陛下,你又上当了!” “噢?”道宗不解地眨眨眼。 张孝杰说:“这道诗骂赵飞燕是假,思念赵惟一是真!” “啊?”张孝杰的话大出道宗意料,追问道:“何以见得?” 张孝杰说:“陛下,你看‘藏书网宫中只数赵家妆’和‘惟有知情一片月’这两句,里面不是正包含着‘赵惟一’三个字吗?” “好个小贱妃!她把文才都用到这上头了!哼!我要你何用?来,传朕旨意:高长命斩首,赵惟一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耶律乙辛问:“那皇后呢?” 道宗脸色阴沉,冷若严霜,指着御案上放着的一个小绿匣子,把牙一咬说:“把这个交给她,她自会明白!内侍,给她送去!” 内侍拿起匣子欲走,又停住了,问道宗:“看守冷宫的侍卫说,皇后苦苦哀求要见陛下。” 道宗绝情地一挥手:“不见!” “是,不见!”内侍捧着绿匣子走了出去。 内侍刚走,太子耶律濬和公主延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帽子和首饰掉了他们也不知道。进来以后,扑倒在道宗脚下,失声恸哭,泪如泉涌,痛不欲生地对道宗说:“父皇,孩儿求你,饶了母后吧!念在母后向来……” “哼!”没等他们说完,道宗愤愤地说:“朕堂堂九五至尊,君临天下,臣民亿兆,连一个女人也管不住,朕还有何脸面南面为王!朕心已决,尔等休再多言!” 延寿公主是道宗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四、五岁,道宗对她最为疼爱。耶律濬偷偷拽了拽延寿的衣襟,延寿会意,撒娇地对道宗说:“父皇若是不饶母后,就先把女儿杀了吧,女儿愿替母后去死!” “住口!”道宗象头暴戾的狮子,烦躁地大吼,“她对朕不忠,千刀万剐不足以解朕之恨!出宫去吧!”说完,背转身去。 耶律濬和延寿彻底失望了,眼里滚出豆大的泪珠,两眼呆滞,神情木然,慢慢站起身,失神落魄地向宫外走去。正是黄昏时候,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拖了老长、老长……他们已经没有了别的想法,只想再见母亲一面,让她攥着自己的手安然死去,也算尽尽做儿女的孝心。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冷宫走去。 冷宫里凄凉阴暗,墙角处结满了蜘蛛网,老鼠在桌案上蹿上蹿下,吱吱乱叫,地上到处是老鼠的爪印和粪便,腥臭难闻。夕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使这冷宫更增添了悲怆绝望的气氛。萧观音痴呆呆地坐在破苇席上,蓬头垢面,形容憔悴,木讷无神。谁能想像得到,几天前她还是美丽娇俏,聪颖机敏,文武全才,至尊至贵的大辽皇后呢!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两眼象干涸的枯井。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对道宗是绝对忠诚的,她贵为皇后,已登妇人之极,她别无它求,怎么能为一个伶官去丧失这一切呢!她知道,单登和耶律乙辛对她和太子恨之入骨,是他们在陷害自己。她急于想向道宗说明真情。然而,道宗拒绝见她,她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急得她心如火焚!正在这时,冷宫的门开了,内侍从外边走了进来。萧观音以为是道宗派人来叫她,慌忙跑过去,抓住内侍的胳膊,急切地问:“是陛下要诏见我吗?是吧?啊?”内侍回答:“不,不是陛下诏见你。”萧观音失望了:“那……那你来干什么?” “陛下叫奴婢把这个送给你。”内侍说着,把手里的绿匣子递到萧观音面前。 这时,萧观音才看见,原来内侍拿着一只绿匣子,疑惑地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内侍摇摇头:“奴婢不知道。陛下说,你打开一看便知。”说完,把绿匣子放在桌案上,转身走出冷宫。吱吜吜,宫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萧观音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她猜想一定凶多吉少。她怯怯地走到桌案前,几次伸过手去想打开匣盖儿,但都停住了。最后,她按捺住狂跳的心,猛地把匣盖儿掀开,往里一看,她登时愣住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原来匣子里装着一首《上邪》诗和一幅白绫。《上邪》诗是她和道宗的定情信物,道宗把它送回来,明白地告诉她,他们的恩已尽,情已绝,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萧观音伸手拿起《上邪》诗,展开,上面字迹犹新,墨香犹存。诗是道宗抄写的,由她谱的曲。 她看着看着,历历往事又浮现在眼前:新婚之夜,她依偎在道宗怀里,道宗紧紧地搂着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上邪》诗作我们定情的信物吗?这首诗就是我的心,是我向你发的誓,只有高山变戍平地,江河变得千涸,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和地合在一处,我才和你分离!”萧观音想到这些,不由凄苦地笑了,热泪滴落在纸上,洇湿了字迹,变成了黑糊糊的一片。这幅白绫是道宗赐给她自缢用的。此时,萧观音的心情反倒格外镇定、平静,思绪异常清晰,浮现在她脑子里的,都是道宗对她的宠爱、恩情。她想,临走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再见道宗一面,亲自向他辞行,嘱咐他要多多保重自己,拜托他照看好太子和公主,不要亏待了这没娘的孩子。对,还要告诉他,单登是仇家婢,千万不要叫她接近御前,免得发生不测。耶律乙辛言行不一,谀词媚上,心怀叵测,不能不防,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她觉得有许多许多话要对道宗说,于是,便神使鬼差地向宫门口走去。 “回去!快回去!”萧观音刚走到宫门口,便被凶神恶煞般的侍卫拦住了。 “求小哥行个方便,叫我再见陛下一面吧!”萧观音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侍卫生硬地说:“陛下有旨,不见!” “啊!”萧观音绝望了,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下。过了许久,她才从地下站起来,缓缓向宫内走去。她来到桌案前,从绿匣子里拿出那幅白绫,绾了个活结,挂在破窗棂上。她向着道宗住的万岁宫缓缓跪下,轻声说道:“万岁,妾走了!明月可以作证,妾是清白的,无辜的!”说到这里,她袁哀恸至极,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发自肺腑地吟出一首绝命词,向道宗,也是向上天倾诉自己的覆盆大冤!绝命词是这样的: 嗟薄佑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 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 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极。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说完,已泪光莹莹,神摧气绝。 这时,夕阳已坠下西山,一轮圆月升起在空中,凄冷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在萧观音苍白的脸上。凝结在脸上的泪珠,是那样的清澈、晶莹。她 671b." >望着洁白无瑕的月亮,笑了,好像那里才是她的好归宿,慢慢把白绫套在脖颈上…… 太子耶律濬和公主延寿跌跌撞撞来到冷宫门口,侍卫不让进。耶律濬怒火冲天,疯了似地推开侍卫,闯进宫来。当他们发现萧观音已吊死在窗棂上,登时五内俱裂,扑过去爬在萧观音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耶律濬突然停住哭,咬牙切齿,顿足捶胸地说:“母后,你是让贱婢单登和老贼耶律乙辛害死的,我耶律濬不杀死二贼,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第十六章 蒙面夜行人 夜,犬辽皇都沉睡在安谧的梦乡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月亮在浮云中钻进钻出,大地被照得忽明忽暗。就在这时,沿着墙根儿黑影走来一个人,穿一身夜行衣裤,黑纱蒙面,只露着一双滴溜乱转的大眼睛。他脚尖着地,走路又轻又快,活象狸猫。他不走大街,专钻小胡同,左拐右绕,眨眼使来到耶律乙辛府邸的后门。他蹲在对面的暗处,偷偷观察后门内外的动静。府邸的后墙很高,足有两丈,后门紧闭着,两个土兵挎着腰刀在门前守卫,府内府外静悄悄的,只有墙根儿传来声声蛩虫的鸣叫。这时,正好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大地变得黑黢黢。蒙面人奋然跃起,向两个士兵跑去,他跑得像麇鹿一样飞快,两个士兵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锋利的匕首早已刺进他们的心窝,“噗嗵!”“噗嗵!”倒在血泊之中。蒙面人没顾得擦匕首上的血,施展轻功,嗖嗖嗖,翻过两丈多高的围墻,轻轻落在院子里。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没人,便莉用假山,花丛,月影作掩护,向耶律乙辛的卧房摸了过去。他对府里的房舍,路径很熟悉,很快便来到耶律乙辛的卧房前。他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一听,屋里静悄悄的,他猜想一定是老贼睡着了,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 他猫腰来到房门前,门嘘掩着,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蹲在门后用力向屋里观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轻微的鼾声和呼吸声,他没有多想,断定是耶律乙辛在睡觉,他眼里喷射出仇恨的怒火,气得牙关咬得咯咯响,象头雄狮似地扑过去,照准睡觉人的脖颈,手起刀落,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下。这时,月亮钻出了云层,从窗户射进的月光正好照在人头上。蒙面人看见人头,不由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个女孩的人头,梳着双鬟发髻,是名丫环侍女。蒙面人找遍了屋内各个角落,连耶律乙辛的影子也没有找到。他怕时间长了被人发现,使匆匆离开了这里。 蒙面人翻出高墙,来到大街之上。他站在暗影里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向单登的住处走去。单登还没有睡。正在灯下观赏耶律乙辛送给她的珠宝首饰。这珠宝首饰光华闪烁,璀灿夺目,价值万金。单登喜不窟禁,笑容满面。当初,耶律乙辛让她编瞎话诬陷皇后,她还有些担心、后怕,怕耶律濬报复自己,现在想起来太可笑了。耶律濬不但没有动自己一根寒毛,还有了这么多华贵的珠宝首饰。今后,吃不愁穿不愁,就等着享清福了。她正在得意地想着,突然嗖的一声,从窗外飞进来一只匕首,正好插在桌案上,险些插破她的手掌!吓得她“啊!”的惊叫一声,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这时,门“咚”的被踢开了,蒙面人气咻咻地闯了进来,拔下插在桌案上的匕酋,一步一步向峰登逼去。单登惊恐万状,哆哩哆嗦地问:“你……你是谁?”蒙面人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下贱宫婢,竟敢诬陷尊贵的皇后!伤天害理,罪不..容诛!我奉皇后懿旨,来索你的狗命!” “啊!”单登吓得心惊胆颤,魂魄俱丧,“咚!”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话的腔调都变了:“神仙开恩!神仙饶命!这都是耶律乙辛叫奴婢干的啊!饶了奴婢吧!饶了……”没等单登说完,蒙面人狠狠把匕首剃进她的胸膛。蒙面人拔出匕首,割下单登的人头,重新回到耶律乙辛的卧室,把单登的人头放在耶律乙辛的书案上,手蘸鲜血在白粉墙上写下一行大字:“杀单登者,聂义忠也!”写完,扬长而去。 这个聂义忠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杀耶律乙辛和单登?其实聂义忠不是别人,正是义仆忽古。忽古怎么改名叫聂义忠了呢? 皇后萧观音被诬赐死以后,太子耶律濬悲恸万分,水米不进,忧赞成疾,悒郁成病,神思恍惚,常发呓语。几次拔出宝剑要冲出宫去斩杀耶律乙辛和单登,以报杀母之仇,都被他的老师耶律寅吉拦住了。耶律寅吉劝他说:“你父王正在气头上,偏听耶律乙辛一面之辞,若擅自行动,非招来大祸不可!不但报不了杀母之仇,还会被耶律乙辛抓住把柄,斩草除根!”耶律濬愤愤地说:“难道这杀母之仇就不报了吗?再说,耶律乙辛蒙蔽圣聪,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不除此贼,大辽非亡在他手不可!”耶律寅吉长叹一声说:“眼下最紧要的是保住性命,不被乙辛老贼害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乙辛老贼作恶多端,聂义忠愿为太子除掉此贼!”随着喊声,从门外走进一人,双手抱拳跪在耶律濬面前。 耶律濬定睛一看,原来是忽古,不由惊问道:“你说什么?聂义忠?何人是聂义忠?” “太子容禀。”忽古说,“小人真名并不叫忽古,也不是契丹人。” 耶律濬大吃一惊。 忽古继续说:“小人真名叫聂义忠,本是战国刺客聂政第三十二代孙。” 耶律寅吉疑惑地说:“我读《太史公书》,知聂政并无子嗣,哪里来的第三十二代孙?” “此话不假,聂政确无子嗣。”忽古说,“我祖上与聂政同住在奪只县深井里,聂政为恩人严遂杀掉韩相侠累以后,自毁面容,剖腹身亡,被暴尸街头。我祖钦慕聂政高义,认作义父,为之收尸葬埋。这样,聂政就成了我家祖先,传至今日,已是三十二代。” “我看你豪侠仗仪,气度不凡,非一般常人可比,原来果是英雄之后!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耶律濬对这位聂改的后代顿时生出几分敬慕,赶快俯下身子把他搀扶起来。问道:“你因何来到北国?又是怎样改名忽古了呢?” 聂义忠说:“小人秉承祖德,豪侠仗义,疾恶如仇,好打抱不平。一天傍晚,我在街上闲游,遇见一个宋室皇亲带领恶奴在强抢民间女子。那女子只有十四五岁,吓得面如死灰,失声恸哭。女子的父母跪在地上向皇亲苦替求情。皇亲不但不放掉女子,反将她求情的父母狠狠踢倒在地。我见此情景,顿时火冒三丈!心中暗想,光明世界,朗朗乾坤,岂容你如此胡为!我冲过去对皇亲和恶奴好一阵猛打,打得恶奴们吱哇乱叫。屁滚尿流,纷纷抱头逃命。皇亲也被我打得鼻青脸肿,气息奄奄,险些丧命。这下可闯了大祸,宋皇下诏在全国缉拿我。我在宋朝无处藏身,翻山越岭逃到辽朝,改名叫作忽古,后被耶律乙辛捉住,当了他的奴隶。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没有皇后救我,我聂义忠早就不在人世了。今皇后被害,太子蒙冤,我聂义忠岂能坐视不管!再说,乙辛老贼祸国殃民,其罪当死!我虽不才,愿替太子除此大害!” 耶律濬万分激动,攥着他的手说:“先生高义,令濬感激不尽。只是乙辛老贼戒备森严,恐怕你难以近他。” 聂义忠说:“太子勿虑,俗话说,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机会总是有的。” 耶律濬仍在犹豫:“老贼心狠手辣,万一事败,你……” 聂义忠抬手拦住他,大义凛然地说:“太子待我恩重如山,就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耶律濬感动得热泪盈眶,要给聂义忠下跪,聂义忠急忙把他扶住。 当下,耶律濬设宴款待聂义忠。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人推杯换盏,一直饮到深夜。聂义忠乘着酒力,身穿夜行衣前来刺杀耶律乙辛。也该着老贼不死,当天晚上清子请他去饮酒,饮了个酩酊大醉,便宿在了清子家。第二天早晨回到府里,看见单登的人头摆放在书案上,脸色惨白,鲜血淋漓,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昏死过去。但他立刻恢复了平静,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一定是耶律濬派人来杀他,因他不在才杀死了单登。把单登的人头放在书案,是在威胁和警告他。想到这里,乙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害怕起来。当他一抬头,看见墙上“杀单登者,聂义忠也!”几个大字时,心中又疑惑起来,这个聂义忠是谁呢?没听说过耶律濬手下有个叫聂义忠的人呀?他一面叫仆人把单登的人头和那个侍女的尸体抬出去,一面派人去请张孝杰,火速前来商议。 张孝杰到来之后,耶律乙辛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张孝杰讲说了一遍。张孝杰听后,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忧虑地说:“太子不除,终有一天你我要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是呀,耶律乙辛何尝不想马上把太子除掉。可是,道宗就太子一个儿子,他能轻易把他废掉或是杀掉吗?上月,他曾让护卫太保耶律查刺,向道宗告发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密谋废掉道宗,立太子耶律濬为帝。起初,道宗十分震怒,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因为耶律寅吉等人矢口否认,又没有足够的证据,道宗反倒把查刺毒打了一顿。用什么办法,才能让道宗把太子废掉呢? 张孝杰早巳猜出耶律乙辛的心思,胸有成竹地对耶律乙辛说:“大王,要想除掉太子,还得在废立上下功夫。” 耶律乙辛说:“上月查刺告发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谋立太子,陛下不是没有相信吗?” 张孝杰说:“下官有一计,陛下一定会笃信不疑。” 耶律乙辛急问:“什么计?” 张孝杰狡黠地一笑说:“让牌印郎君萧额图辉去向陛下出首,就说他也参与了上月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谋立太子之事,因恐事泄连坐,特来出首。他是陛下的女婿,陛下一定会相信的。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干?” 耶律乙辛说:“我对此人了解甚详,他是个有奶就是娘的势力小人,只要许以高官厚禄,肯定会干的。” 果然不出耶律乙辛所料,萧额图辉欣然答应。当天下午,萧额图辉便去向道宗出首,他泪流满面、悔恨交加、顿足捶胸地对道宗说:“求父皇饶恕,子婿该死,子婿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说完以额触地,碰得额头渗出了鲜血。 道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你犯了什么大罪?快些讲来。” “父皇容禀。”萧额图辉哽咽着说,“上月,护卫太保查刺告发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谋立太子,确实有此事。” 道宗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额图辉害怕地说:“子婿也……也参与了此事。” 道宗勃然大怒:“啊?这么说,太子果有废朕之意?” 萧额图辉诚惶诚恐地说:“千真万确!子婿若有半句假话,听凭父皇处治。” 道宗满脸阴云,颓丧地坐在龙椅上,他担心发生的事惰,终于发生了!他只有耶律濬一个儿子,耶律濬聪慧、勤勉,总领朝政时间不长,使表现出出色的帝王之材,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暗暗庆幸苍天有限,使大辽朝后继有人。他万万没有想到,耶律濬居然辜负他的厚望,要废他自立,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谋篡之罪!萧额图辉是他的女婿,又亲自参与了这件事,是不会有错的。道宗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骂道:“逆子!太让朕失望了!来人!” 内侍闪身站出,躬身施礼:“奴婢在。” 道宗黑虎着脸说:“传朕旨意,废太子耶律濬为庶人,与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一起押入天牢,令耶律乙辛、张孝杰、耶律燕哥、耶律卓奇、萧十三等人严加鞫治!” “是!”内侍答应一声,传旨去了。 第十七章 土牢壮情 耶律燕哥和萧十三把耶律濬从阴暗潮湿的大牢里押解出来。耶律濬被打得遍体伤痕,血肉模糊,衣服破烂不堪,如同叫花子一般。肩上扛着沉重的榆木大枷,走路一瘸一拐的,每向前挪动一步,伤口都发出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竭力支撑着,坚持着。他问耶律燕哥和萧十三:“要到……什么地方去?”萧十三和耶律燕哥恶狼般地呵斥道:“少废话!快走!”到了牢门口,耶律濬见路旁停着两辆青布棚车。他的妃子和五岁的儿子延禧已经坐进了一辆车里。他被带到另一辆车前,萧十三和耶律燕哥喝令他上车。他不知要把他押解到哪里去,死也不肯上,声泪俱下地哭喊:“冤枉!我实在是冤枉啊!我身为储君,复有何求?怎会再去干那谋篡之事!我要亲自面见父皇,把乙辛老贼离间我骨肉的滔天大罪,稟告父皇知……” 没等耶律濬说出“道”字,萧十三从地下捡起一块破兽皮,用力塞进耶律濬口中。耶律濬有多少话要说,有多少冤要诉啊!可是,他嘴里塞着兽皮,无论怎样挣扎,哭喊,也发不出一丝声响。急得他心似火焚,泪水象断线珠子似的扑簌簌顺着两颊滚落下来。萧十三和耶律燕哥命令押解的士卒,连推带搡把耶律濬押上车,关上车门,放下窗帘,赶着车向城外飞驶而去,车后扬起团团尘雾。耶律濬坐在车子里,心中暗想,他们要把自己拉到哪里去?莫不是拉到荒僻无人处把自己害死吧?要是这样,自己可就冤沉海底,永无申雪的时日了。可是他觉得又不象,上车时,他看见士卒们腰里都挎着水囊,干粮、腊肉,像是走远路的样子,也许是要把自己流放到遥远的地方去。 道宗下诏把耶律濬废为庶人以后,与耶律寅吉,萧苏色、杨遵勖等人一起押进天牢。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心里很清楚,就是把耶律濬打死,他也绝不会承认图谋篡逆的事。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耶律寅吉、萧苏色和杨遵勖等人身上,因为他们大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体弱多病,对他们施以酷刑,说不定会招认的。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先对他们施以钉,灼,烫、错等刑,耶律寅吉受刑不过,当场丧命。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又叫奄奄一息的萧苏色和杨遵勖等人反剪双臂面冲下爬在地上,再把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压在他们的脖颈上,他们被压得出不来气,口鼻里吸满了沙砾黄土,难受极了。他们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但求速死,使都招认了下来。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喜出望外,弹冠相庆。他们又叫萧额图辉和耶律燕哥审问耶律濬。萧额图辉因密告太子谋篡有功,被耶律乙辛擢升为南院宣徽使。果然不出耶律乙辛和张孝杰所料,耶律濬软硬不吃,说尽了好话,用遍了酷刑,一口咬定没有谋立之事,死活不肯招认。他剖心析肝地对萧额图辉和耶律燕哥说:“陛下就我一个儿子,已被立为皇太子,迟早要由我继承大宝,我还有什么必要谋反篡逆呢?我实在是冤枉啊!我们是亲戚,求二位在陛下面前替我说句公道话,为我辩白冤枉,我一辈子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说完,涕泪俱下,悲不自禁。萧额图辉和耶律燕哥被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很有几分感动。但他们很快清醒了过来。他们知道,如果把耶律濬说的话如实向道宗禀告,一切就全完了。这两个狡猾狠毒的家伙,满口答应在道宗面前替耶律濬辩白冤枉;可是,他们向道宗禀报时却说,耶律濬对所犯谋篡之罪招认不讳,心口皆服。这些天来,道宗一直在矛盾和痛苦的漩涡里挣扎。他就耶律濬一个儿子,皇位迟早是他的,何况自己已将朝政大事交付给了他,对他非常宠信,他还有什么必要谋君篡位呢?道宗真希望这不是真的。然而,他失望了,连耶律濬本人都招认不讳,心口皆服,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他的心全凉了!冷了!当即下诏将耶律濬一家囚禁在上京的土牢之中,终生不得返回皇都。 耶律濬一家由耶律燕哥和萧十三押解着,日夜兼程向上京行进。一路上,他们不准耶律濬下车,任意进行呵斥凌辱。耶律濬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好不容易捱到了上京,被囚禁于圜墙之中。墙高四五丈,直上直下,如刀切斧剁一般。别说是人,就是猿猴也攀援不上。圜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门,由乙辛的心腹爪牙率领军卒日夜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耶律燕哥和萧十三才返回皇都。 耶律濬一家在土牢里受尽苦难,折磨。没有被褥,铺的是扎人的茅草,盖的是破烂苇席,吃的是发了霉的剩饭剩肉。太子妃依然是那么贤良,吃饭时,总是把稍好一些的饭菜捡给丈夫和儿子吃,睡觉时,她怕丈夫和儿子冷,总是自己睡在最外面,用身体为丈夫和儿子遮挡风寒。耶律濬感动不已,眼含热泪攥着妻子的手,他有多少话要对妻子说呀!可是,只见他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呀,他觉得无论用什么语言,也难以表达他对妻子的感激之情!他哽咽着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 一天,夜已经很深了。耶律濬坐在茅草上,背靠着土墙,抬头仰望被圍墙圈隔成圆形的蓝天,凄冷的月亮象愁人的脸,抑郁伤感,黯然无光;稀稀拉拉的疏星,凄惶地眨着眼睛,似乎也同他一样,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二十年来,他是从富贵尊荣中度过的,母后娇惯,父皇宠爱,王公大臣们阿谀奉承。他也暗中发下誓愿,将来一定要当个有道明君,让大辽朝在他手里变得更加繁荣兴旺,强大昌盛。所以,父亲让他总领朝政以后,他处处学历代?有道明君的样子,以江山社稷为重,绝不迁就和姑息权臣贵戚的无理要求和做法,那怕是道宗说情,他也绝不退让。得罪了不少权臣贵戚,其中同他结怨最深的就是耶律乙辛。因此,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然而,他并不后悔,宁可锒铛入狱,受尽折磨凌辱,也不用与耶律乙辛那些人同流合污,留下千古骂名!这时,一团浓黑的浮云把月亮遮了起来,土牢里变得漆黑一片,耶律濬触景生情,深深出了一口长气,叹道:“何时才能驱散乌云,露出天日啊!愿父垦早日识破耶律乙辛的奸计,除掉此贼!” 耶律濬正在望着夜空想心事,突然看见高高的圜墙顶上爬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惊然一惊,心口嘭嘭狂跳起来。什么东西能攀上这么高的墙爬进来呢?是野兽?不象,野兽的前爪没这么灵活。一定是人,啊!莫非是耶律乙辛派人杀他来了?想到这里,耶律濬顿时害怕和紧张起来。这时,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土牢里亮了许多。他定睛一看,从圜墻上爬进来的果然是个人。他断定是来害他的,下意识地从地上抄起半截木棍,准备做最后一拼。 那人象猿猴一样,利落地顺着高墙落了下来,二话没说,扑嗵一声跪在耶律濬面前,纳头便拜。耶律濬这时才看清楚,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聂义忠。他示意聂义忠不要出声,急忙蹑手蹑脚走到牢门前,偷偷向外观看,见门外无人。他知道,看守牢房的军卒锁上门到另外一座房子里赌钱去了。他这才放了心,象见到亲人一样,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抱住聂义忠,呜呜地恸哭起来。聂义忠忙用手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别哭,小心让他们听见!”耶律濬紧咬嘴唇,忍住悲泣,对聂义忠说:“我叫你远走高飞,你真……你又回来做甚?”聂义忠说:“..救你出去!”耶律濬说:“这里到处是耶律乙辛的人,被他们捉住,非杀死你不可!你快走!快走!”聂义忠神色严峻,发自肺腑地说:“殿下和皇后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为殿下而死,也报答不完殿下待我的恩情!就是拼上性命,我也要救殿下出去。走!快跟我走!” 耶律濬感激地看着聂义忠,限里注满泪水。他慢慢摇摇头,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聂义忠着急地问。 耶律濬平静地说:“我囚在这里,是陛下的旨意。我若逃走,就是违抗圣谕,那可真的就成了大辽朝的叛臣逆子了!不!圣命不可违,父言不可逆,我不能做此不忠不孝之事。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逃走。” 聂义忠愤愤地说:“他杀死你母,又把你囚禁在这里,他哪里还有一点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你……” 耶律濬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耶律濬才说:“我有满肚子话要对父皇讲,怎奔奸佞当道,难达圣听。待我写一血表,你设法把它交给南京留守,宋王耶律仁先。他是辽朝的大忠臣,刚正不阿,浑身正气,誓死不与耶律乙辛来往。他见到我的血表,一定会亲自呈送给父皇的。” 聂义忠说:“那就请殿下快写吧。” 耶律濬“呲啦!”撕下一方衣襟,咬破右手食指,就着朦胧的月光写了起来。写到伤心处,不由潜然泪下,血和泪融汇在一起,泪湿了衣襟,模糊了上面的字迹。耶律濬写完以后,把衣襟叠好,双手捧着递给聂义忠。聂义忠郑重地接过血表,装近胸前贴身的衣袋里。他无意中看到了皇孙耶律延禧,心中猛然一说:“殿下不肯随小人逃走,小人不敢勉强,小人恳求殿下,就让小人把皇孙带出去吧!” “这……”耶律濬和太子妃相互看了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聂义忠“咚!”的一声跪在耶律濬和太子妃跟前,恳切地说:“耶律乙辛这些人,心黑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们向你们下毒手,岂不断了大辽根脉?殿下和太子妃若信得过小人,就让我把延禧皇孙带出去,为大辽保住这条根脉。若有朝一日,他能继承皇位,也好为殿下洗雪冤枉!” “信得过!信得过!你才是我们的大恩人啊!”耶律濬和太子妃感激得热泪盈眶,聂义忠不愧是聂政的后代,果然豪侠仪义、忠信可交!把皇孙交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们向聂义忠跪下,一字千钧地说:“好!我们就把延禧皇孙交给你了,但愿你能为大辽朝保住这条根脉!” 聂义忠拔出匕首,剁掉左手中指,对天发誓:“我若有负殿下,如同此指!” 耶律濬和太子妃找来一根绳子,把小延禧捆绑在聂义忠的脊背上,聂义忠刚要走,突然牢门上的锁“哗啦!”响了一下。众人大惊,耶律濬和太子妃急忙把聂义忠藏在身后。可是响了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原来是去赌钱的军卒怕牢中出事,回来看了看,见牢门仍然锁着,便又回去继续赌起来。 聂义忠背着皇孙,拜别太子和太子妃,施展轻功,象雄鹰一样翻过圜墙,消失在夜色中。耶律濬和太子妃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求菩萨保佑聂义忠平安到达南京,找到宋王耶律仁先。 第十八章 宣德殿的鼓声 道宗正在寝宫里和新皇后坦思对坐奕棋,坦思是耶律乙辛的心腹,驸马都尉霞抹的妹妹。乙辛害死萧观音皇后以后,向道宗进言说,“皇帝和皇后犹如天和地,缺一乃不成世界,中宫不可一日无后。臣闻驸马都尉霞抹之妹美而贤,可选入宫中,册封为皇后。”道宗认为耶律乙辛是最忠于自己的人,便信以为真,把坦思纳入宫中,立为皇后。这样以来,耶律乙辛便在道宗身边安下了自己的耳目,道宗想什么,做什么,一举一动,耶律乙辛很快就知道了,而且了如指掌,准确无误。 这一天,道宗和坦思在棋盘前正杀得难解难分,突然,宫外传来“咚!咚!咚……!”的鼓声,急促昂奋,如万马奔腾,海潮咆哮,撼天动地,震颤心脾!道宗仔细一听,鼓声是从宣德殿传来的,他不由大惊失色:“啊?是谁在击宣德殿鼓?”宣德殿鼓是不可随便敲击的,除非是外寇犯边,或是遇有关系到社稷安危的大事,情势紧急,才能敲击。否则,撞击宣德殿鼓,轻者斩首,重者诛灭九族。如今有人敲击宣德殿鼓,一定是出了什么紧急大事!道宗急忙穿戴整齐,匆匆向宣德殿走去。 道宗来到宣德殿,在龙椅上坐定,对值差内侍说:“传朕旨意,宣击鼓人上殿!” “是。”内侍走到殿口,冲外高喊:“陛下有旨,击鼓人上殿!” “领旨。”随着答应声,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宣德殿,冲道宗跪下,朗声说道:“老臣耶律仁先参见陛下。” “怎么?是你敲击殿鼓?”道宗万万没有想到击鼓人会是耶律仁先,他远在南京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莫非他发现了外寇侵犯边界?便问:“可有外寇犯边?” 耶律仁先摇摇头:“没有。” “没有?”道宗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地说:“你是先朝老臣,自然知道这宣德鼓的厉害。没有关系到社稷安危的大事而擅击殿鼓,可是要处以极刑的!” “老臣自然知道。”耶律仁先并不惊慌,平静地说,“难道关系到大辽根脉能不能延续的事,也不算大事吗?” 道宗凛然一惊,急问:“你待怎讲?” 耶律仁先心情激动,言词犀利,愤愤地说:“有人居心叵测,离间大辽骨肉,斩断大辽根脉。臣闻知尚且心如火焚,昼夜不安,陛下能无动子衷,泰然处之吗?” 道宗半信半疑:“你是说……” “老臣这里有血表一道,陛下一看便知。” “血表?谁写的血表?快快呈上来!” 耶律仁先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耶律濬用衣襟写的血表,双手捧着递给道宗。道宗接过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啊?这不是濬儿的笔迹吗?”道宗忙看后边的落款,果然是耶律濬。他万分诧异地问耶律仁先:“你远在南京,这血表是怎样到你手中的?” 耶律仁先说:“是一个叫聂义忠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是战国刺客聂政的后代,因太子殿下有恩于他,才冒着生命危险潜进土牢,带出了这道血表!..” “唔。原来是这样。”道宗点点头,急忙把血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由愣了!傻了!在血表中,濬儿矢口否认废立之事,还说他曾拜托耶律燕哥和萧额图辉替他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辩白冤枉。可是,耶律燕哥和萧额图辉却说濬儿招认不讳,心口皆服。这是为什么?莫非濬儿果真是冤枉的? 耶律仁先见道宗的心有些动了,便进一步说:“聂义忠担心耶律 4e59." >乙辛向太子下毒手,让太子跟他一起逃跑,太子执意不肯,说把他关进土牢是父皇的旨意。就是被害死,也不能违背父皇的旨意,不能忘记忠孝二字。陛下,这是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大辽的根脉,为了不使大辽皇嗣断绝,特让聂义忠把皇孙延禧从土牢带了出来。太子命如悬丝,危在旦夕,想的还是大辽的基业啊!这样全忠全孝的人,怎么会干出谋逆的勾当呢!” 道宗听说皇孙延禧被救了出来,急切地问:“孙儿在哪里?我的皇孙在哪里?快来让我看看。” 耶律仁先冲殿外高喊:“皇孙耶律延禧上殿。” 功夫不大,仆人领耶律延禧走了进来。道宗急不可待地离开宝座,跌跌撞撞地走到延禧面前,猛地把他抱起来,疯了似地用长满胡须的嘴亲吻他的小脸蛋,热泪盈眶地说:“我的好孙孙!你受苦啦!” 耶律仁先见道宗对孙儿这么亲,心里很是高兴。他走到道宗身边,低声说:“陛下,你赶紧下道诏书把太子赦回来吧,不然,夜长梦多,要是生出什么不测,后悔可就来不及啦!” “好!”道宗抱着孙儿延禧,对内侍说,“传朕旨意,把太子耶律濬召回皇都。” “是。”内侍答应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内侍刚走到殿门口,突然,殿前都点检领着上京土牢狱长急匆匆走了进来。殿前都点检冲道宗施礼:“启奏陛下,上京土牢狱长有紧急事情禀告。” “什么事?”道宗问。 土牢狱长匍伏在地,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说:“启奏陛下,太子他……” “你快说,太子怎么样了?”道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狱长低声说:“太子他……死了!” “啊?”道宗和耶律仁先如闻晴天霹雳,顿时被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道宗才从惊怔中清醒过来,象头雄狮般地扑过去,一把揪住狱长的脖领子,大声喝问:“什么时候?” 狱长吓得脸色煞白:“昨……昨天晚上。” “怎么死的?” “病……病死的。” “太子妃呢?” “也……也死了。” “太子妃是怎么死的?” “也……也是病……病死的。” “嘿!滚!滚!快给我滚!”道宗狠狠把狱长摔在地上,连踢带打把他赶出了宣德殿。 耶律仁先对道宗说:“陛下,太子刚刚二十岁,身强体壮,素无病症,怎么会这么突然的死去呢?再说,怎会这么巧,太子和太子妃竟在同一天晚上病死,我看其中..定有缘故,一定是被耶律乙辛害死的。” 其实,耶律仁先猜想的一点也不错。那天晚上,聂义忠救走了皇孙延禧,第二天早晨便被狱长发现了。他急忙乘快马飞驰进京,报告给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当即断定,一定有人去过土牢。倘若他们构陷太子的事被道宗知道,他们的一切就全完了。不能让太子活在世上,必须马上把他干掉。他们用重金买通了狱长,把太子和太子妃杀害在土牢99lib?里,割下首级交给耶律乙辛和张孝杰,然后,才来向道宗禀报。 道宗虽然觉得太子和太子妃死得有些蹊跷,但他仍然没有怀疑耶律乙辛。当耶律仁先说太子和太子妃一定是耶律乙辛害死的时,道宗摇摇头说:“联的眼睛不会看错,乙辛对我忠心耿耿,没有我的旨意,他岂敢如此胡来?” “陛下,你还蒙在鼓里哪!”耶律仁先焦急地说,“乙辛老贼对你忠心是假,培植他的势力,图谋不轨才是真的。当今世上流传着一句谣谚,臣在南京都听到了,陛下难道还没有听到吗?” 道宗摇摇头:“没有。什么谣谚?” 耶律仁先叹道:“蒙蔽圣聪到如此地步,岂不令人可悲可叹!” 道宗催促道:“你快说呀,什么谣谚?” 耶律仁先一字一顿地说:“宁违圣旨,勿违乙辛白帖子!” “啊。”道宗心中一惊,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真会有这样的谣谚?” 耶律仁先见道宗仍半信半疑,使说:“秋猎的日子快到了,臣有一计,定叫乙辛老贼原形毕露。”他把嘴凑到道宗耳边,说出了计策。道宗点头应允。 转眼闻,秋猎的日子到了。前一天,道宗对皇后坦思藏书网说:“明天朕要去黑山秋猎,皇孙尚幼,朕欲把你留在宫中,照看皇孙,不知皇后意下如何?”坦思进宫以后,非常希望能生个太子,虽然她一直没有怀孕,但她始终没有放弃生太子的希望。她对皇孙延禧的突然出现非常痛恨。但她表面装成很高兴的样子,对道宗说:“皇孙聪明伶俐,妾很喜欢他。陛下你就放心秋猎去吧,皇孙由我照看,绝无差错。” 第二天,道宗率文武群臣来到黑山猎场,他特别留意耶律乙辛的一举一动。一天,吃完早膳以后,他们骑马去平淀猎熊。路上,他惊讶地发观,大多数文武臣僚都簇拥在耶律乙辛身旁,有说有笑,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却把他甩在一边,冷冷清清,没人理睬。好象皇帝是耶律乙辛,而不是他。道宗这时才相信耶律仁先所言不假,开始对乙辛怀疑起来。 正在这时,同知点检萧兀纳从皇城骑马飞驰电掣般来到猎场,马背上横放着一只口袋,口袋里装着一个人。他飞马来到道宗马前,滚鞍下马,抱拳施礼,说道:“陛下,萧十三伙同皇后谋害皇孙,被臣当场抓获!”说着,从马背上拽下口袋,打开,把五花大绑的萧十三从口袋里提了出来。耶律乙辛飞马奔来,举剑就向萧十三刺去。说时迟,那时快,耶律仁先举起手中钢枪,“噹!”的一声磕飞了耶律乙辛的宝剑。道宗勃然大怒:“谁敢擅动,立斩不贷!”在场的人,顿时被震慑住了。道宗用剑尖抵住萧十三的咽喉,问道:“是谁指使你谋害皇孙?” “是……”萧十三浑身颤抖,吱吱吾吾,不敢实说。 道宗说:“讲出实情,朕赦你不死。不然……就刺死你!” 萧十三吓得头上冷汗淋漓,哆哩哆嗦地说:“是……是耶律乙辛……叫……叫奴才干的……” 耶律乙辛见大势已去,拨转马头就要逃跑。道宗高喊:“擒获此贼者,官升三级!” 众卫侍闻听,人人奋勇,个个当先,呼啦一声把耶律乙辛圈在了核心,没战几个回合,便把耶律乙辛擒拿住了。 当天,道宗从猎场返回皇都,下诏把张孝杰、耶律燕哥、萧额图辉等人逮捕归案。 耶律乙辛及其同党诬陷懿德皇后萧观音,残害太子耶律濬的罪行终于真相大白。道宗悔恨交加,顿足捶胸,泪涌如泉。他叫人画下萧观音和耶律濬的真容,请来高僧摆设道场,焚香祷告,超度他们的亡魂。为了赎回自己的罪孽,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他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皇孙延禧身上,处处依着他,要星星不给月亮,使延禧从小就染上了吃喝玩乐的恶习。当道宗驾崩他继承皇位以后,整天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畋猎游玩,纵情享乐。对朝政非常厌倦,更不思富国强兵。大辽二百年的基业,终于葬送在他手中,他也成为金人的阶下囚! 1991年元月7日 脱稿于北京教子胡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