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乱世清平》 楔子 荣德七年,秋。 大元的京都,自入秋以来,就变得格外的冷,随之而来的,便是提前到来的漫天枯叶。尤其是那道圣旨下达之后,京城的温度就流失得更快。而到了二十九日这天,更是冷得让人怀疑近日会不会出现一场难得一见的秋雪。 菜市口的刑场上,被判了秋后问斩的犯人一个个人头落地,这都是恶贯满盈的恶人,有为祸乡里的恶霸,有劫财害命的山匪,也有鱼肉百姓的官员。 这些人的死,本该引得人们那欢喜雀跃,可是今日,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处刑已经接近尾声,菜市口的气氛愈加沉重。 终于,一人被十数个大汉押上刑场。 犯人与前面被斩的犯人不同,至少,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蓬头垢面,被刽子手赶上刑场。 那押送他的人是有意替他保留颜面啊······ 犯人花白着双鬓,摇头叹笑。 ''诸位,别这样,圣上不希望看到这些。'' 他终究是个快要死的人了,有无颜面,真的没那么重要,没必要连累了这些年轻人的前途。 “能送您一程,兄弟们总要全了礼数。'' 离他较近的士兵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至于那昏君心情如何,又会对咱们如何,咱们这些人没考虑过,也不怕那昏君报复我等!'' 犯人沉默,也不再说什么。 若是今日之前,他要是听到有人一人一口昏君的称呼那个他辅佐了数十年的君主,他定要一剑一个将这些人通通砍了不可。 可是现在,他在也找不到那人可以不被称为昏君的任何理由。 他本是朱门清贵,不用努力亦可富贵一生。可他偏偏自小记着''忠君报国''也因此付出了太多。 北燕犯边,十万铁骑踏破国门,惊得满堂朝臣恨不得立刻卷了铺盖带着细软家小南下避难,当初的太子却想着借此机会展现能力,自请率领三万御林北上抗燕。又奈何有护国之心而无护国之能,捧着调兵三万的圣旨找上了他,请他随军出征。 三万少爷兵,对上十万虎狼师,最后回来的不到三千人,但总算是胜了。 害得少爷兵们埋骨他乡的过失由他背负,退敌救国的功劳全归了太子。 他背着罪名远赴边关,在西北喝了三十多年的沙子。 家中长辈去世,他没回来。 与青梅竹马的婚事,因太子一句''边关告急''而半途中止,当他回来的时候,未婚妻已成太子侧妃。 为了这个国,他做的事已经够多,家国天下,他的生命中却只剩下了国和天下,家,他舍了,情,他也舍了,可到了这最后,他被一道圣旨召回,奉旨带了全部清平军回京救驾。 结果,就是现在这般,郡王之尊,被押赴刑场,和那些罪大恶极之人一样,斩首在即。 虽说与那些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货色死在一处让他难以接受,黄泉路上与他们同行更是让他感到恶心,不过,既是那人的命令,他总不能做抗旨的佞臣不是? 也正是想到此处,犯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容讥讽。 他对皇座上的那人言听计从了几十年,就连这次,扔下边关告急的军情也要带最精锐的清平军回京,也是奉了圣旨的,只是,他没想到,回来之后,迎接他的竟是那人毫不掩饰的陷害。 这是他最后一次遵旨,为的,不再是从小信奉的忠君之道,而是不愿在他这辈子的最后几天,还给自己戴上个千古罪人的帽子。 他反了,大元必亡,而他死了,大元还有其他人可以护这天下百姓平安。 所以,直到人头落地的瞬间,他都没有后悔,拒了麾下将士为他皇袍加身的建议。 至少,京城不必经历一场战乱。 天空灰暗,乌云密布,却始终下不来雨滴。 徐谨记得这天,是太子满十六岁,正式临朝的那天。 原本的晴空万里,在太子从后宫走进前朝的那一瞬间,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躺在院中花藤下的徐谨无声的笑,看着眼前的乌云蔽空,觉得老天爷戏耍世人真是上了瘾。 莫不是老天爷也觉得他前世死的太惨,也太不值得,特意将他送了回来,试一试他是否还会死性不改。 摸摸心口,那颗心脏中还残留着对这个王朝的忠诚,可惜,他现在想的不是如何招呼门外那个心急如焚来找他出谋划策的''君'',而是曾经让他痛苦终生的那件事。 ''阿福,备车,咱们出去一趟。'' ''可是主子,殿下还在等······'' ''他愿意,就让他等,反正本世子微恙在身,不见客!'' 第一章。那年祸事 夜晚的城,灯火阑珊,昏黄的灯光沿着街道延伸,热闹中仍有静谧。 从主街朱雀街延伸出一条青石小路,路不宽,除却路边的铺子和行人占去的地方,顶多只能跑开一辆二驾的马车。 但就是这样一条小街,却格外热闹路两边的店面用鲜花和绫罗装点着临街的阑槛,门前多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的香粉味儿熏得人头晕脑胀,气血翻腾,又有一个个漂亮姑娘娇笑涟涟,衣袖一挥,藕臂露出,勾得人移不开眼睛。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不夜街,也是出了名的温柔乡,英雄冢,不知道有多少只闻京城平康坊的名声却不知道这儿的要价的外乡人口袋满满地进来,腰包瘪瘪地离开。 也正因如此,这里也是京城达官贵人最多的地方。 按理说,这贵人多的地方,都有着自己的秩序,或者受到官府的极度重视,没几个人真敢在这种地方闹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来,可是今晚,整个平康坊被闹了个鸡飞狗跳。 平康坊中段的一座四层小楼前,一个身材五短的中年男人横飞而起,肥胖的身子直直地飞向小楼门前的落地石灯,撞得石灯四分五裂。 仿宫灯样式精心雕琢的石灯,质地坚硬,且底座与地面相连,便是马车撞上去,也不至于将石灯撞倒,可那“行凶者”力道极大,硬是毁了这件难得的石雕。 小楼中也有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出来,一脸心痛,可人却远远的躲在楼柱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看自家的损失,却不敢靠近来看,更别提出面劝阻。 至于那些将一场争执从头看到尾京兆尹衙役,一个个缩在人群中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胖男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浓稠的血,胖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面前的瘦小少年:“姓徐的,你别欺人太甚!你有你哥给你撑腰,但你哥也只是殿下的伴读而已!我可是殿下的客卿,地位不比你兄长低!” “切!” 少年仍然一脸的不屑,也不多说什么,脚尖上挑,踢起刚刚打斗时碎掉的青石块,狠狠打在那人的脑门上:“那就让你家殿下来救你啊。可惜,他现在用不到你的钱,人家正忙着拉拢尚书大人呢,哪有空搭理你这个用完了的垃圾!” 这话说的就比较戳心窝子了。 大元朝的确开放,也足够繁荣,商人的地位比之前朝已经高了许多,只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连那些贫穷的农民都不如,这样的观念难以改变,而商人家财万贯,日益骄奢,自尊心也渐渐强了起来,最难忍受忽略和轻视。 历朝历代皆站在高处的士族,仍然不将商人放在眼中,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稍稍“重用”商人一二,至于用过之后,直接扔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念其功劳为其提供庇护,那是不存在的。 更何况,他的对手是一个士族公子,孰轻孰重,权益之下一目了然。 胖商人脸色阵青阵白,被少年堵得哑口无言,也因少年说出的现实面露怨毒。 而他也不甘心,今天他能因一件小事而遭到少年的欺辱,明天就能因为些别的事被别的贵族要了老命,倒不如现在做些什么,也好留下些故事,不枉世间走一遭。 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今晚在这京城最热闹的夜间集市上被少年不留情面的一顿痛殴,而自己却连还手都不敢,估计过不了一夜,自己这怂样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了,到时候,哪个同行还能看得起自己? 胖商人愈想愈恨,一只胖手渐渐伸向腰带,从中取出件东西。 忽然间,胖商人像是想通了什么,迅速抬手,一支寸长的小箭射出,直指少年的咽喉。 “叮!” 胖商人的动作虽然足够出其不意,少年的反应也不慢,暗箭到达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抽出随身的匕首,在面前一挥,将暗箭拨得失了准头,只堪堪擦过颈部,划出一道五六寸长的伤口。 这伤口不算深,却将少年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啊?还不快给本少爷把这厮抓进牢里去!” 少年一摸脖子,便摸到一手的血,饶是他再怎么嚣张跋扈,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不敢再轻易上前教训这个胖子,便大呼小叫地将藏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衙役统统叫了出来。 这位少爷受伤了,事情也算是闹大了,藏在人群中的衙役一个个慌里慌张地冲上去。 “都让让都让让,堵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耽误了官爷办事儿,小心连你们也抓进去!” 百姓都是怕官的,就算再想看到这场闹剧的结果,也没人愿意冒着被抓进牢里的风险,为了这点儿热闹把自个儿搭进去不值得,站在衙役之前,占着看热闹好位置的人连忙躲开,胆子小些的径直离开,胆子稍大些的虽然走开,却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着,不时回首注意一下这边的发展。 而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不远处,一辆灰篷马车停在与灯红酒绿毫无关联的黑暗角落,寂静得好像车中无人。 可若是细看,车边墙下,一个衙役模样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公子,小少爷教那贱民伤着了,小的这就将那贱民带回去好好照顾?'' 他人在马车处,可眼神儿却一直留意着不远处的情况。 这位贵人可从不踏足平康坊这样的烟花之地,据说是因为贵人向来爱惜名声,且洁身自好,唯恐被人传出什么绯闻来,可就在小少爷和人大打出手的今夜,他这个京兆尹的小队长,居然在这里受到了贵人的召见!至于原因,似乎已经不用多问。 衙役小队长也只能叹一声兄弟情深,为了这个整天惹是生非的小少爷,这位连身份都不顾了,将一场闹剧从头看到尾,生怕自家弟弟吃了亏。 车中人像是没有听见车外人的话,没有给出一丝反应。 衙役老老实实地跪在车边,不动不语,静静地等待着车中人的命令。 他知道,贵人绝对不是没有听见。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车里那人终于开口道:''你们先走吧,这里的没你们的事了。'' ''诺。'' 衙役起身离开,不敢稍有停留。 随他一道离去的,还有马车后一闪而过的黑影。 而那辆堪称寒酸的马车中,两人一人占了一条软榻,静静对坐。 ''主子,今晚这事儿,有哪里不对吗?'' 一个少年年龄稍大,看上去已有十七八岁,单薄青衣下身体的健壮难以掩藏,对那撩起车帘凝视街上乱局的锦衣少年微微弯着腰,神态中有不理解,却也始终恭恭敬敬。 窗边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可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却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阿福,等等吧。'' ''就算诤儿闹出再过分的事,难道我还兜不住吗?'' 锦衣少年不仅仅看着犹在闹腾的弟弟,眼神也不由自主的瞥向别处,尤其是一座座小楼之间黑暗的小巷和灯火中格外。 阴暗的檐下。 记忆中那件让他心如刀割的事就发生在今晚,他不信,去去一个外地来的商贾有做下那件事的能耐。 第二章。''大公无私''的世子 京兆尹的衙役走了个干净利落,将少年和胖商人扔在原地,不管不问,甚至没给那嚣张少年一个交代。 ''你们京兆尹真是长能耐了啊。'' 少年被气得牙痒痒,可是,严格算起来,他虽身份尊贵,可到底无官位在身,也不像自家兄长那般,半个爵位在身,京兆尹给他面子是一回事儿,要是不给面子,他也拿京兆尹没办法。 只是,他没想到,这京兆尹的几个小衙役还真的不顾忌他哥,自个儿有难,这群人居然说走就走。 ''你们给本公子等着·······'' 少年咬牙切齿地向衙役离开的方向瞪瞪眼,这才转向那暗箭伤他的胖商人,一脚踹了过去:''敢伤小爷?看小爷不打死你丫的!'' 而那胖商人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在他眼前的,可是清平王府的小少爷!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大元的贵族! 是以,面对少年的再次施暴,别说在用上护身的暗器,他连躲都不敢躲了! 眼看好戏要再次上演,又没了衙役的驱赶,百姓们立刻凑了过来,继续看着这京城难得一见的好戏! 可是,不论是看热闹的百姓还是闹得正欢的少年与胖商人,都没有注意到那阴暗的角落,已经发生了一次交手。 马车中,徐谨收回伸出窗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那道血丝。 ''主子,刚刚那是······''阿福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他实在不敢相信,刚刚那个偷袭小少爷,又与主子交手的人居然是······ 徐谨倒是不怎么奇怪的样子,只是笑笑,擦去手上被利刃划出的血丝。 ''如何?这回跟着爷出门可涨见识了吧!''徐谨的目光也转向了刺客离开的方向,语调轻松,双目却略有失神。 ''看来咱们的殿下是又缺钱了。也对,这祝老板虽说有些家底,但要是教他倾尽家财力助殿下上位,这家伙估计是舍不得的。殿下最近,可是'内忧外患'啊。'' 的确,临朝当日就乌云盖顶,天象不详,那位殿下可没少被御史台的那群''诤臣''们弹劾,不仅如此,据说,那位的后院儿也因人数众多而麻烦不断,将那人烦的一个脑袋两个大。 所以,他才更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来打通朝中关系,需要更多的钱安抚那群一天到晚除了拈酸吃醋没别的事可做的女人们。 徐谨想的明白的的一些事,阿福可想不到这么多,自家主子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弄得他实在闹心。 ''主子,这又和小少爷遇刺有啥关系啊?咱家穷的叮当响,全靠您那仨瓜俩枣的奉禄过日子,绑了小少爷咱也拿不出多少银子啊,殿下至于······''至于为了那几两银子撕破脸吗? ''他为的不是咱们的银子,而是人心啊·······'' 清平王府的小少爷因在街上与一个商人客卿发生冲突而出了事,最后商人却安然无恙。那些个做生意的也不是傻的,稍微想想,便会认定是殿下暗中护下了他,这无疑是对商人团体极大的重视,让那些空有钱财却不见得能保住家业的商人们感觉到了殿下对他们的重视,估计到时候,老狐狸们也都不再淡定,上赶着奉上钱财换取将来荣华的家伙不在少数。 至于他弟弟徐诤会怎样,他清平王府颜面又往哪儿搁,通通不在人家的考虑范围之内 回想当年出事之后那人的反应,那个是相当冷淡,一句''本宫会教太医院的太医为小少爷诊治,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各退一步,大家颜面上都好看'',了事。 当年他到底有多蠢,才会向那人效忠! 徐谨闭了闭眼,示意阿福放下车帘,因为他也听到了外面衙役去而复反的声音。 平康坊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衙役的去而复返实在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京兆尹虽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一个案子两边倒能倒上数回,可也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变卦变得如此之快,前脚刚走后脚就回来,就连揍人奏得正欢的徐诤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京兆尹的衙役捆了带走。 大概是变故来的太突然,这路都走了好一段,眼看就要出了平康坊,徐诤那小子才总算反应了过来, ''你们几个,连本公子都不认识了吗?''徐诤甩着胳膊,用力挣开衙役的束缚,同时一把将衙役推出好远。''快点把那贱民给我抓起来,弄进去好好整治,这事儿办好了,自会有你们的好处。'' 徐诤自问也算是京城一霸,以前没少惹事生非,一来二去和京兆尹的人混的也挺熟了,这些个衙役就算与他不熟,也应该知道自个儿的底细才对。 王府的面子,他们还敢不给? 可惜,这次,接到上边命令的衙役还真就敢不给面子,几个人被徐诤推了个踉跄,却依旧凑了上来,''公子,得罪了!'' 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从世子大人那儿来的,此时的情况,亦是安排好的。 ''咱们也是请示过世子的,世子说了,清平王府作为一方王侯,职责是护百姓安居乐业,不是仗着王府的权势欺压良民!所以世子命我等秉公处理,不偏颇公子,但也不会放过那些个刁民!'' 衙役这话说得声音大,至少让离得近的百姓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小公子,是清平王府出来的!清平王世子知道今夜的事儿,却也没有一味袒护自家人! 士农工商,这观念实在是深入人心,他们这些老百姓平日里没少见这些达官贵人欺压良善,尤其是在平康坊这种地方,士族人欺负外乡人实在多的很,尤其是在双方起冲突的时候,与京兆尹多有交集的士族人总能让那些不见得做错了事的外乡人吃不了兜着走。 许多围观的百姓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更不会知道谁对谁错,但他们听到了衙役的话,竟是王府世子主动要求秉公处理,让人始料未及,也让不明真相的百姓对''清平王府''起了好感。 至于衙役还说了一句''不放过刁民'',似乎被人们选择性遗忘了。 别人没有注意,可胖商人却将''刁民''二字听的清清楚楚! 惩处良民是欺压良善,可这整治刁民,可就成了为民除害! 这胖商人可不傻,要说他被贵族欺负了,那位殿下会为了笼络人心出手救他,但要是被指认为刁民,殿下才不会因为他曾经做出的贡献而来救他! 胖商人可不相信,那位清平王世子真的会那么大公无私,不在京兆尹审判案件的时候动什么手脚! ''都别·······唔唔'' 大概是知道这家伙会说些什么,没等他真的说出什么,就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老实点儿,到了衙门,自会有人给你做主!'' 衙役将做主二字说得格外清晰,也说得让胖商人心里发毛。 ''各位,今儿这天也晚了,大家就先回去,明天自可去京兆尹旁听审判,咱京兆府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扰乱京城秩序的刁民!'' ''没错,世子殿下大公无私,特意嘱咐我等秉公处理,绝不偏私!'' 这些个衙役一边走着,嘴里还不闲着,有意无意地给老百姓灌着迷魂汤,说尽世子大人的好话。 到了这时候,如果徐诤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他可就真是个不学无术又没脑子的纨绔子弟了。 徐诤不着痕迹地左右打量着两边的人群,尤其注意人群后面,每座小楼之间阴暗的缝隙。 很快,他就注意到一辆灰蓬的破旧马车缓缓前行,速度虽慢,却是紧紧地跟着他们一行人。 而那马车中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车帘掀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露出脸来,笑得十分幸灾乐祸,看他一阵,便向旁边一躲,朝车内人撇了撇嘴。 车中的徐谨面无表情,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神也十分平静。 完了! 徐诤面上不显,心里却一阵哀嚎。 天!他那洁身自好极爱名声的哥哥,居然``````` 自从自家哥哥大病一场,昏迷了七天七夜才清醒过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古怪。 先是在太子殿下来找的时候借口重病无法见客,将这贵人拒之门外十来次!还有那次兄长再窗边发呆,忽然看到个家仆从窗边路过,向来冷漠严肃的哥哥莫名其妙地红了眼,浑身发抖,激动万分······ 而这次,向来爱惜名声兄长居然出现在平康坊这出了名的花街柳巷,并且看起来是和京兆尹的衙役们照过面了········ 想到此处,徐诤就是一哆嗦。 虽说京兆尹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狗腿子,但也不是老实的,虽然现在能对徐谨言听计从,却绝对守不住消息,估计到了明天,徐谨夜逛平康坊的事儿就传遍京城了。 徐诤脑子一片混乱,迷迷糊糊地跟着衙役们走。 直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才意识到自个儿到底来了什么地方。 “喂!” 徐诤看着老鼠不时窜过的窄小床板,又看看潮湿长苔的泥土墙,简直要疯。 他从小到大,虽不像自家哥哥那样享受着清平王世子的待遇,但好歹是个贵族少爷,哪里踏足过这种地方? 就算是老哥故意安排的事,他也不能忍了! 可当他转过头来即将发飙时,便突然僵住。 只见那胖商人也被关进一间牢房,那间牢房地上是被不明液体浸泡得腐烂的烂草,烂草中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那股臭味儿甚至飘到了对面牢房中徐诤的鼻子里。 更何况,徐诤清楚地看到,那胖商人进去的时候,正是被一个衙役狠狠地推了进去,不偏不倚的撞在墙上…… 徐诤默默地回过头,忽然发现,自家哥哥真是……大公无私到了一个令人佩服的境界! 第三章上门 徐诤裹着衙役专门送来的干净被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睡了不好不坏的一觉。 但是那位被“大公无私”的世子大人给予了极大公平的胖商人,却是窝在臭烘烘的烂草中,捂着自己被撞的疼痛不止却不见伤口和红肿的脑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清早。两个狱卒进来,分别去叫两个“犯人”起床。 “喂!起来了。睡得跟猪似的,倒是挺舒服啊。” 狱卒一脚踹在胖商人的屁股上,疼得明明一宿没睡的家伙“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道理在自己这边,可这胖子不傻,知道民不与官斗,捂着屁股点头哈腰德朝狱卒陪着笑:“是是,官爷,小的这就起来,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马上开堂,你准备准备。”狱卒嫌恶地看了胖商人一眼,但也没有再为难他,人家都谦卑到这地步了,再欺压他也没什么理由了。 更何况,上面也吩咐过,不用把这家伙整治得太狠,贵人拿他还有用处。 还有“给你早饭,抓紧时间吃了,别等会儿上堂说我等欺负得你连饭都没得吃!” 说着,狱卒就将一个脏兮兮硬邦邦的馒头扔了过去,砸在胖商人的肥肉上撞的生疼,那胖商人觉得自己那块掩在衣服下的那块肉肯定青紫了! 可转眼间,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向一边,去看徐诤。 徐小公子的待遇哪里是他可以比的?人家有狱卒鞍前马后的捧着干净衣物,面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虽然算不上精致,却也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出的。 这送上门来的把柄,胖商人都看在眼里,却也默不吱声,悄悄啃着手中的硬馒头,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才能将自己置于优势地位。 比如,自个儿遭遇的这些“不公平待遇”,可以拿来好好搏一搏同情`````` 可下一刻,胖商人却生生僵在那里。 “公子,委屈您吃口这东西了 。”说着,狱卒拿出与给胖商人的一般无二的硬馒头,递给徐诤。 “不委屈,还是哥哥想的周到。” 徐诤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哥向来心思细,这点儿小事也能想的周到,至少这么一弄,清平王府贤德的名声是保住了,不会受他这次花街柳巷和人起争执的影响。至于那个指使胖商人来招惹他的幕后主使,他相信,自家哥哥绝对都不会轻易放过了他! 徐诤也不管手中的馒头有多硬,乐呵呵地就是一口下去,瞥向胖商人的目光中充满戏谑。 “李掌柜,咱们这回可是同吃同睡过的狱友了哈。你这末流的商人都能与本少爷有一样的待遇,可多亏了我兄长呢。” “小人可不敢与徐公子有一样的待遇,您的早膳是外面刘记云香斋的点心,咱这小人物啃的是牢里才有的馊馒头。”李掌柜也不甘示弱地呛声,在他看来,自己身后也并非没有靠山,哪用怕一个一无功名在身,二无袭爵可能的纨绔子弟? “李掌柜还是好自为之吧,有些时候,还是自家兄弟比那所谓权势滔天的主子可靠的多。” 这位李掌柜背后的主子是谁,徐诤心里清楚得很,清平王府一脉支持了那位也有十几年了,从他记事起,王府上下就已经默默奉其为主,自家哥哥更是对那位忠心耿耿,他又怎么会不了解那位! 一个在其需要的时候为那位提供钱财的商人罢了,那位哪会来救? 徐诤笑得嘲讽,懒得多说什么,径直跟着狱卒像地牢外走去。 到了最后,一切自见分晓。 巍峨府邸坐落于一条僻静小巷,街道青石铺路,算不上寛,要是非说这条小巷与京城其他坊市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有这里难得的静谧和干净了。 紫衣巷,不属于任何一个坊市,却是整个京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让平民百姓敬畏的地方。 这里有自前朝传承至此的百年世家,有几代皇亲国戚留下来的王府,也有古老的不知何时建府的皇商世家。 这条不宽的小巷中,最新的一座宅子,就是几十年前建成的那座清平王府了。 清早,只穿着单衣的少年就已经仰在了紫花藤下的躺椅上,微眯着眼,望着冒出头来的太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 青衣短衫的少年手臂上搭着件外袍,一手端着放有两个小蒸笼和茶壶茶盏的竹盘,弯腰伏在单衣少年耳边,轻声唤了一声“少爷”。 “清晨露水重,当心着凉。” “阿福,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辰时了。”阿福将竹盘放在紫花藤下的小桌上,“京兆尹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衙门那里已经聚了好多老百姓,有些还是大清早就到衙门等着的,吵着要看开堂。” “那就开呗。” 徐谨拿起小桌上的茶盏,小酌了一口,嘴角略带了些弧度。 “让他们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这次还就不用搞那些小动作了。” “那诤少爷那里``````” 自家人知自家事,昨儿个那事儿到底是谁先挑起来的根本不必多问,区区一个商贾怎么敢主动去找王府少爷的麻烦?即便这位少爷不是王府未来的主人,也不是一介布衣能招惹的起的。 “不用担心,咱们在家等消息就行。” 他不出手,任由京兆尹去查,最后坐不住的,大有人在。 京兆府外,老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伸长了脖子朝衙门里看,兴致勃勃地等着这场贵族与平民争斗的案子。 其实相比于那些闹出人命或者缺胳膊断腿儿的大案子,一点小小的斗殴也没那么勾人兴趣,只是那天晚上那位王府世子说不会袒护自家弟弟的话,实在让人觉得有趣。 大元虽不像前朝那样士族专权,横行各地,但在这京城,世家大族垄断了不少官位,权利巨大,这么一点儿小案子,压下来并不算难,他们这些布衣也习惯了贵族在摊上事儿的时候做些小手脚,但这天贵族突然公开表明要衙门秉公处置自家人的案子,却让人摸不到头脑。 尤其是现在,京兆尹已经端着官架子坐在了桌案后,准备开堂了,那位世子殿下还没有出现,着实是出奇。 说实话,堂上的京兆尹大人现在也是心里打鼓,搞不懂那位到底是什么怎么个意思。 世家大族里的那点儿事,说不好懂吧,恩恩怨怨的也就那点儿事儿;说好懂吧,外人还真搞不懂他们那念及情分却又不知道何时突然下手极狠的行为。 就像昨儿个,那位世子殿下亲自派人来打了招呼,让他务必照看好自家弟弟,今儿个开庭却又不管不顾,让他秉公处理。 这么一折腾,京兆尹刘大人不由得暗自猜想,这家人内部是不是有啥隐情? 至于徐诤,也是一脸的懵。 哥!你人呢! 他家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家庭斗争!而且,徐谨可是他亲哥啊! 京兆尹战战兢兢地开始审案,堂上堂下皆在看好戏,紫衣巷里清平王府也没闲着。 紫花藤下,徐谨十分悠闲地品着茶。 不是他不在乎这个弟弟,而是这次的事儿,他的确心里有数。 徐诤那小子是不太靠谱,且与他自己比起来简直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一个,但作为自小生活在京城这种地方的世家少爷,徐谨不相信徐诤会傻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平康坊这地方与人冲突起来! 只是,他也不清楚这件事儿的全部过程。前世的他,在徐诤出事的时候,正撑着病体为人家太子殿下出谋划策呢! 想着想着,徐谨不由得抬起了手,看着掌心那道足有一寸深的伤口。 那位太子殿下最近的困局他很清楚,现在的他,不仅被那些言官老头儿逼得发疯,而且从前的一些暗中为他提供支持的商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不是太老实了。 太子急需通过一些事情来安定一些人的心,没想到,居然找到他清平王府头上来了`````` 原本徐谨对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抱有一丝希望,但昨晚遇到的太子暗卫,却让他彻底确定,这次的“意外”,就是太子为了那点儿钱搞出来的! 徐谨猛地放下那只受伤的手,双手一拍座椅扶手,“阿福!” “主子,您``````” 一直候在院子外面的阿福被徐谨一声召唤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冲进院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一进门便看见了徐谨被茶盏碎片刺破的手。 “主子,这是怎么了?”阿福一边说着,一边冲出院子,吩咐了外面的下人去取药物绷带,紧接着就回转小院儿。 “主子,您要是担心诤少爷,就去京兆尹看看吧,您不在,诤少爷容易吃亏。” “不,咱们在家等着。” “人家的计划被我搅了,你觉得人家不会找上门来?在府里等着吧,省得人家白跑一趟,把事情闹到外面去。” 丢人! “阿福,去把祖父房里的那罐茶叶拿出来。” “啊?”徐谨刚才的激动消失的无影无踪,常见的平静回来,可他的话却让阿福摸不着头脑。 “主子,老王爷十年前就回襄阳了啊,这房里哪还有茶叶啊?”而且,就算是有,放了十年之久的陈旧茶叶哪里还能喝? “让你去拿,那就是有!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是``````” 阿福也不知道这即将上门的客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计划居然将自家那位从来没有掺和过小少爷给牵扯了进去,还能把主子气成这样? 至于主子要的老王爷房里的茶叶`````` 他干啥还去白跑一趟?还是去下人厨房里问问去吧! 阿福转身去找陈茶烂叶,徐谨拿起下人送来的酒壶,往伤口上一浇,这才将伤口包扎起来。 待下人将碎掉的茶盏收拾干净,换上了一套新的嘻茶具,里面泡着的,正是阿福刚找到的“茶叶”。 “主子,殿下来了``````” 阿福颤巍巍地从门外冒了出来,顺便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实在想问问自家主子需不需要把那壶茶换一换`````` “去请殿下进来吧,我等殿下等了好久了呢。” “是。” 阿福匆忙前去门外相迎,徐谨却是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言慎,几日不见,身子可好了些?” 人未至声先到,语气还如此亲昵,不知道的,恐怕死都想不到,这人头天晚上还算计过他徐谨的亲弟弟呢! 徐谨背对着院门,嘴角的笑格外嘲讽,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的。 “臣下前些日子的病还没好全,未能起身相迎,还望殿下恕罪。”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