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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战神源义经2·逆浪之卷》
第一节
传骑(传讯兵)快奔进入鎌仓府。
首先到达的传骑是义经派出的,紧接着前来传达这项事变者,是范赖的手下。
“甚么事啊?”鎌仓骚动着。
传骑报告,法皇的法住寺御所被义仲烧毁了,数位皇族公卿被杀,法皇则被义仲囚禁。京都传言义仲很得意,还笑着说:
“我也可以当王了。”
不管怎么样,闯进御所这种事,可说是古今从未有过的粗暴行为。
“广元,海潮到了吧?”赖朝对京都的落魄文官大江广元说道。
广元因为家世低微,在京都很不得志,于是来到东国,在赖朝的关东政权下工作。赖朝大力借助他的政治能力,他自己也尽情发挥才能。
——海潮吗?
赖朝之意是:是追讨义仲的好时机了吗?该不该发动军队,必须配合潮起潮落,在涨潮时乘势而去,才能够获得人力以外的声势,如此一来,不管面对甚么敌人,都能一举击溃。这是大江广元的论调,赖朝也很赞成。
“果然已经潮起了!”
广元也用力点着头。全天下正以迎接救世主般的心情,期待着鎌仓军出兵。
“这是百年才出现一次的大满潮。”
“说得好!”
赖朝听到广元愉快的祝贺之词,高兴得想拍腿叫好。他终于等到这个时机了。为了把京都的义仲逼到绝地,他不知忍耐了多久,运用了多少谋略与外交手段!
“立刻布阵!.99lib.”
赖朝命令侍所别当,分别派兵增援范赖与义经,准备进攻京都。
义仲在京都忙碌着。
附带一提,义仲在寿永二年十一月下旬逮捕法皇,武装政变成功,一直到翌年正月二十日在濑多湖岸兵败而死为止,他只享受了六十多天的繁华岁月。这是多么快乐、难过又繁忙的一段日子!
“我也可以成为王。”
在法住寺之战结束后,他高兴地这么说。他说的是事实,神情也像孩童般天真无邪。他把木曾家的孩子及北陆道来的乡下武士,全都叫到身边来,大肆喧闹。
“你们有甚么要求,都可以告诉我。想当大纳言的,就让你当大纳言;想当中纳言的,你现在就是中纳言。”
可是,他立刻受到军师大夫房觉明的责备:
——公卿是由藤原氏担任的,清和源氏不可以当公卿。
他这么告诫义仲,义仲搔着头说:
“是这样吗?”
于是他放弃乱封公卿的行为,可是却要胁法皇将自己升到从四位下的官品。就鎌仓的赖朝也不过是从五位下兵卫佐这一点来看,义仲超越赖朝,在源氏家族中可就取得最高位了。
公卿虽然只能由藤原氏担任,义仲当不了王或公卿,然而,对喜欢的人,他就不断提拔到高位,讨厌的人则不让对方担任任何官职。义仲表示:
“我是事实上的王。”
他白天闯入公卿家,进入女孩的房间说:
“陪我睡觉!”
然后形同强奸似的,硬当了女孩的夫婿。在这方面,义仲控制着整个京都,他要哪家的女儿陪宿,都是他的自由。他藉此来品味权力的乐趣,这个在大夫房觉明口中“无法成为公卿的清和源氏”,以这种行为来展示自己的喜悦。
这天,义仲从白天就一直窝在前关白松殿基房之女的房间里,并从部下处得知,叔父新宫十郎行家在播磨(兵库县)的室津大败。
“畜牲!”
义仲穿着睡衣跑到屋外回廊大叫。这是义仲的口头禅,是句不仅在木曾,在京都也通用的俗语。
行家叔父在义仲要进攻法住寺御所之前,就知道了这项计划,为了逃避,不想跟义仲一起政变,也不征求义仲的同意就远征西海,向平家大军挑战。
——叔父难道以为,人数那么少的军队可以打败平家?
义仲后来听到这件事情,嘲笑着行家低能的军事能力。但是,新宫十郎行家本人也预料到会战败。行家具有复杂的明哲保身直觉,他看出义仲势力将逐渐衰退的命运。
(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这么想。鎌仓军就快来了,到那时候,他绝对会跟义仲一起被放在锅中煮杀的。
而且,赖朝那么痛恨他,所以也不能向赖朝投降,赖朝不会饶了他的。赖朝跟义仲不和的导火线,就是行家。
“把行家送来我这里。”赖朝这么说。
可是义仲却反驳道:
“有血缘关系的叔父来投靠我,身为男人,怎么可以把他交出去呢?”
总之,行家无法像近畿的其他源氏一样,抛弃义仲去投靠赖朝。
行家已无容身之处,在京都待不下去,只好去攻打敌人平家,结果大败。
平家势力庞大,几乎可称之为西海王国。行家只带着一小队兵马去挑战,就像对着大石头丢鸡蛋一般。
行家惨败,一个人逃走,他雇了艘渔船,由北而南渡过大坂湾,于和泉国深日(大阪府泉南郡)的港口登陆,在原野上奔走,最后投靠河内国长野的石川源氏。
“他会死!”
义仲站在屋边回廊,眺望着遥远的河内天空,这么说道。那个像狐狸般的策士,只会在暗地里耍谋略,可是战斗力之弱,简直无人可出其右。
“去死!去死!”
他叫着,并回到原来的屏风后面。女子惊讶着。
“你在叫谁死?”
“我的叔父。”
义仲再度抱紧女子纤细的身躯。这位前关白松殿的千金,名叫小子。人如其名,她的眼鼻手脚都很小,然而,京都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的美。她是松殿的掌上明珠,本来想让她成为皇后,可是义仲闯了进来,使她成为一个小小的情妇。
义仲离开松殿府邸,回到自己家中。更详细的情报在等着他。
听说行家召集了河内及大和的士兵约七十人,揭起了叛变之旗。
——讨伐义仲。
“为甚么叔父要讨伐我呢?”
到了这个时候,义仲仍搞不懂其中微妙之处。他大概天生就欠缺政治感吧!
“我对他施恩不少,不是吗?我和赖朝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讲起来不都是因为我袒护行家叔父的缘故吗?”
“一切都是为了明哲保身。”大夫房觉明说:“人都是为自己着想的,除此之外,不会为其他人着想。”
“我被出卖了!”
“别叹气,你信任这种人,是你的错。”
根据觉明的解释,行家是为了博得赖朝的好感,才会以仅有的七十名士兵,举起反义仲的旗帜。行家的旗帜不是要给义仲看的,而是向遥远的鎌仓全力抛媚眼。
“那只狐狸!我绝对不让他活下去。”
只要新宫十郎行家继续活着,就会不断计算这种蝇头小利,阴谋陷害别人。觉明对这一点也没有异议。
“派刺客去吧!”
“甚么?”
义仲一刹那间停止了呼吸。听懂了觉明的意思后,他大声怒骂:
“我是源家的首领,怎么可以派出鼠辈去杀人呢?”
必须堂堂正正一决胜负才行!我可是威名远播的武家首领,不比以往的首领差——义仲这么认为。他不顾大家的反对,派了樋口次郎兼光麾下的主力部队前去讨伐行家,京都的木曾军队因而越来越少。
第二节
这段期间,义仲并不是甚么事都没做,他甚至没有在任何女人房中超过一刻钟以上。他总是匆忙从女人房间出来,来到法皇的住所,顺便参见幼帝、拜会摄政,并派间谍去近国。而在自己府邸时,则大多在开军事会议,甚至有一天连开七次会的纪录。
最后,他终于决定要跟平家结盟。
“只有这条路了!”觉明建议。
对义仲来讲,在感情上,实在无法联想到要跟宿敌平家结盟,可是,想跟鎌仓的赖朝作战,只有这个办法最好。把他逼到这步田地的是赖朝。由于义仲手上握有法皇,所以赖朝将义仲视为比平家更大的敌人。
“那个男人根本不顾骨肉亲情。”
这一点,使天真的义仲也下定决心,必须与平家联手,打败共同的敌人赖朝。
他立刻派使者去西部。
这时,平家以室津为最前线的本营。他们立刻召开全族会议,可是,好议论的平知盛(清盛的四男)反对。
“即使已经到了末世,也不能因木曾这种人一句话就回去京都。”
知盛认为,平家应该回答:
——你们快脱下盔甲,放下弓箭,向我们投降!
大家都赞成知盛的说法,便这么回答木曾的使者。平家的实力已经重生,强大到可以傲语示人了。而且,义仲和行家在西国对平家之战都大败。
使者回到京都后,义仲以最严厉的咒骂高声责备自己。一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是全胜将军,现在却这么落魄,真是情何以堪!
“觉明,你去!”
他派唯一的谋臣为使者,再度前去,条件让步到令人感到屈辱的程度。
我们会欢喜迎接平家前来京都,也会将法皇献给平家。
义仲连手上最重要的王牌“法皇”都让给平家了。而且,为了怕对方毁约,还写了文契。
依照惯例,文契写在熊野誓纸上就可以了。可是,已经走到绝境的义仲,竟把约定刻在铁片上,铸成铁镜,镜面刻着熊野权现的神像,背面用平假名写着内容。
觉明西下,将这面镜子献给平家总大将宗盛,作为讲和的象征。平家终于说道:
“好吧!”
这时是寿永三年正月初。觉明松了口气。
“那么,你们甚么时候来京都?”
“早一点的话,义仲也会比较高兴吧?”
“当然!你们来了之后,凭义仲的勇猛,也可以成为你们手下的一员大将。”
要是义仲听到觉明这么说,恐怕会生气吧!可是,面对这么困难的和议,也只好低声下气。
“那义仲算是投降吗?”
宗盛讶异于觉明的低姿态,不禁脱口而出。觉明的小脸微微摇动。
“这一切都只能藏在心里!”
他只这么说。其中微妙之处在于为了尊重义仲的自尊心,所以不能公开明示。
觉明慌忙回到京都,向义仲报告和议成功。义仲非常高兴。
“赖朝已经不足惧了。”他说。
可是,才过了十天,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事情发生在丹波(京都府下)。和议的条件中,有一条是“开放丹波给平家”。所谓开放,不是徵收租税,而是募兵,把丹波视为木曾与平家的共同募兵地。
对平家来讲,这就是和议的妙处。他们立刻从西海派募兵官进入丹波,不料却被当地的木曾兵赶了出去,甚至有十三个人被杀。当他们的人头被当成战利品送回京都时,义仲却迟钝得出人意料之外,而负责外交的大夫房觉明,则脸色苍白地想:
(这下子木曾穷途末路了。)
平家会以此为题发怒吧?他们会怀疑义仲的诚意,一定不会派兵来京都。
“去向平家道歉吧!”
他问义仲。可是义仲有自己的道理。
“不必!”
他认为,不就是打架而已吗?打输的人是可耻的,打赢的人赢得名声,胜者不必向败者道歉,这是木曾谷憨直的道理。可是,用这种道理是无法统治天下的。
(该是逃亡的时候了。)
觉明这么想。平家如果不来,木曾义仲的没落是显而易见的。觉明并非他的族人,若跟他到最后还丢了性命,可就太无趣了。
那一晚,觉明逃亡了。
“那个和尚逃了吗?”
义仲吃早餐时点着头问道,筷子还是继续搅动碗中的饭。对义仲来讲,这个男子并不算甚么。觉明以为自己是参谋,义仲可不觉得他有那么重要。因为,不管有多少个会讲道理的和尚,都无法在晚上偷袭或早上进攻时派上用场。
可是,义仲对平家不来这件事也闭口不言。平家大军团如果不来,不仅无法防卫京都,连进攻追讨鎌仓军都没办法。
“为甚么?怎么回事呢?”
他不断派人去调查。平家似乎因为丹波事件而僵持不动。
“是吗?”义仲直率地说。他本来就是个不太会执着的男子。
“平家多年待在京都,也感染到公家的性格,气量真小。我不应该去求他们这种人。”
他爽快的决定放弃,已经毫无办法了,他得抛弃京都,逃往北陆。
可是……好可惜!
即使他对事物不太执着,然而,要放弃如宝石般的京都,还是十分舍不得。想到法皇和天子都在自己手上,日本的朝廷就像家中的鸡笼,是自己的所有物;而就私人情感来讲,每晚枕边不断更换的情人,不全都在京都的大小路上吗?
(怎么能抛弃他们,回到杂草丛生的乡下呢?)
义仲一时想不开,仍每天游乐度日。
“干脆把法皇带走吧?”他每天会有好几次这么说。
他并没有甚么恶意,他不像赖朝有读书或知性冥想的习惯,所以无法将言语放在脑中,他必须把想法讲出来才能思考,这实在是很不好的习惯。
义仲身边有好几个人跟法皇秘密保持联系,他们将义仲的思考过程,毫不保留的向法皇报告。
——义仲要带我去北陆吗?有可能!
法皇在被拘禁的五条东洞院里大声鼓噪着。这次的谈话内容马上就传了出去,京都市井小民也跟法皇一样感到惊讶。
(要怎么安抚那个男人?)
后白河法皇拚命想着。法皇已经可以不顾死活了,义仲想必也是如此吧!
(让义仲产生甜蜜的幻觉。)
对法皇而言,再过没几天,鎌仓军就会把自己拯救出来,这段期间如走在白刃上一般,绝不可以让义仲产生绝望感。义仲若绝望了,就会自暴自弃,到时候会带自己去北陆吧?搞不好还会杀了自己!
“必须给那只木曾猴子一点希望。”
法皇低声与近臣筹划。太大声的话,会让院子前的木曾兵听到。
“这里有三个计策……”
法皇是个能力很强的企划家,近臣不过是将他的计划付诸实行而已。
他马上把义仲召来。当义仲跪行到法皇御帘前时,近臣说:
“院宣。”
义仲恭敬接旨。
近臣表示,为了巩固与平家的同盟关系,法皇已派使者会见平家,这一切都是为了义仲,把义仲视为最重要的人物。
“顺便……”近臣在旁边扇风点火,继续说道:“还对奥州平原的藤原秀衡也下了院宣,要求奥州十七万骑来京都援助。”
——原来如此。
义仲歪着头。他这十几天正需要兵力援助,现在派院使去奥州的话,最快也要三月或四月才会到达京都吧?在这段期间,义仲的命运一定早就改变了。
“还有……”院的近臣说。
最后一项院宣对义仲而言——任命他为征夷大将军——更是无上的喜悦。
“啊!”义仲俯伏于地。
义仲曾经听过这个制度,也期望能被任命,可是,院以从未给源氏这个头衔为由,一直拒绝着。所谓征夷大将军,第一个接受任命的是平安初期的坂上田村麿,接着在天庆三年,藤原忠文也受封此头衔。之后的两百四十五年,就再也没有人获任担当这个职位了。
这次院宣下旨,封义仲为征夷大将军,使他成为源氏第一位征夷大将军。后来,这职位一直被源氏霸占,源赖朝、足利尊氏、德川家康都承继这个职位。
“过去源氏没有担任这职位的前例,你开创了新例。”奏者转达法皇的话。
“我很高兴!”义仲高喊出声。
有了这个官职,在名义上具有动员全国武士的权力,虽然在现实上,根本没有人会接受动员而来。
义仲也知道这只是形式。若没有实力,还是不会有人来依附自己。义仲的京都军已剩下不到二、三百名了。
可是,义仲成了征夷大将军,这将会成为他一生的回忆,名垂后世吧?义仲已经觉悟到自己即将灭亡,因此想趁活着的时候,为自己的武士名声造势。
“你就改名叫旭将军吧!”
御帘后传出后白河法皇的声音,向义仲宣示着。法皇是当代最熟悉今样(流行歌谣)的权威,也是个文字学家。他取的这个名字多好!具有旭日东升的命运象征,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太感激了!”义仲喉咙深处抖动着。
任何人都看得出,义仲的命运只有没落一途,法皇却反而帮他想了个好名字。
义仲感激退出。
法皇从御帘后出来,命人拿来火盆,准备玩升官图。
“这样行了吧!”
“是的。看他那么高兴,应该不会乱来了。”
“还流泪了呢!”
法皇也很满足。
这是他的绝招。朝廷若要让在时势下造就出来的权势人物失去骨气,就尽量让他们的地位越来越高。在官吏之间,暗称这种绝招叫“位打”,义仲就是遇到了法皇的位打。
义仲退出后,在临时御所门前,召集自己的家丁子弟,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命令道:
“去将这消息传遍京都。”
马上回家太可惜了!他坐着牛车在大街小巷中绕,并一家家到女人们家中通知。按照道路的顺序,最后一个被通知的是松殿的女儿。
“我听说了。”女子点头。
虽然这个人硬当上她的丈夫,可是对她来讲,这男子已是她正式的男人了,她自然会很注意他的事情。她的侍女每天都会来报告宫廷或大街小巷的流言。
一切都对义仲不利,他的没落已经指日可待,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可别太过分了。”
侍女们一天到晚这么说。要是不小心,搞不好撤退离开京都的木曾军会把她们带走。
“说不定我们都会有危险。”侍女们说。
可是,在这个时期很难判断情况,因此她每天派侍女出去打听。
“你已经知道了?”义仲天真地开心笑着,用粗大的声音说:“小姐……”
“甚么事?”
“到我家来吧!”
“咦?”
松殿的千金慌了。义仲可能想带她到北陆吧?她立刻用衵扇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义仲看到苍白慌张的表情。京都人的智慧就是将一切都放在心里。
“怎么样?”
义仲解开女子的领口,把手伸进去。
“我真的很高兴。”
“真的?”
“我没骗你!”
女子将身体偎在义仲的膝盖上。
“可是……”女子说:“我有外病。”
“甚么外病?”
“这……”
她向义仲表示,她只要在外面睡觉,就一定会生病,曾经有一次在伯母家得了失心症,甚至还暂停呼吸一段时间,而住在二条内亲王乡下御所时,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种病,我是很高兴去你家的。”她含泪说着。
义仲慌了。
“这可糟糕!”
他似乎觉得,自己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实在太差劲了!他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水,当场就收回了刚才的要求。
义仲回到府邸,又有新的情报在等着他。
在尾张、美浓附近屯集的鎌仓军,开始往近江前进,人数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
而伊贺附近的义经军队,似乎也增加了数倍,可能已获得鎌仓的增援吧!
“目标是哪里?”
“我知道,”紧急来报的人说:“是京藏书网
都。”
第三节
鎌仓军的战略是视京都为一个广大的城域,以北方的入口近江濑多为正门,以宇治为后门。进攻正门的,是从美浓往近江急行军的范赖部队,也就是本队。
义经负责后门,转往伊势、伊贺,走捷径到宇治。
进攻的总兵力不多,范赖军不过八千名,义经也只有一千名士兵。
义经部队走过的区域,当时几乎都尚未开发出道路,也就是后人所谓的:
——伊贺路。
爬上伊贺顶,马蹄踏在樵夫的林木道上,众人来到了木津川的断崖,此地被称为笠置。
坂东武者虽然是天生的骑兵,可是他们的故乡是日本最大的原野,所以很不会走山路。有人在岩石间滑了马蹄,马儿疲倦不已,很多人不得不换马。
“御曹司,休息一下吧!”赖朝派来的军监(参谋兼监视)梶原景时说。
可是义经不说话。
“速度”正是他的战术要件之一,是他领先世界战史的骑兵作战关键。
“快点!”
他在马上扬着鞭,毫不容情地催促坂东武者。
行军速度若快的话,沿路遇到的平民百姓,就无法一个接一个将他们的位置往京都传,自然就不会让敌人得到情报,可以攻敌于不意。
——速度就是胜利。
这是义经的原则,对他来讲甚至类似信仰,是他在奥州山野纵马奔驰时自然学会的。
这也是义经第一次作战。
“九郎对战事不会很熟悉吧?”
鎌仓的赖朝理所当然这样想,因此派老奸巨猾的梶原景时跟着他,并叮咛着:
“你要听他的话。”
可是,义经根本不听这名军监的意见,反而自己扬鞭通令全军。
而且,他虽然身为大将,却不留在军队中,竟然跑去当先锋。
“各位,请像我这样做!”
他如一阵风般说着。
——他连作战方法都不知道。
景时大声说他的坏话,不少将士也有同感。
不过,他的骑术如何呢?
“听说他是在京都长大的,真意外。”
对义经有好感的畠山重忠说。
义经驾驭马匹,不只是操纵缰绳的熟悉度,还有一种彷佛让马奔驰在云端,尽量不让马疲倦的妙法。他会这种技巧,是因为在马匹产地奥州长大成人的关系吧!
他的马是一匹命名为“大夫黑”的骏马,而可供他换乘的马有四匹。顺便一提,赖朝的马共有十四匹,而义经麾下那些畠山、河越、儿玉、猪俣、丹、平山、熊谷附近的知名人士,都从自己的牧场选了五、六匹马来,所以四匹马绝对不算多。
不久,树梢间已经看得到平等院的屋瓦,宇治到了。
宇治川的水向前流着,这湍急流可说是保护京都盆地的天然壕沟吧!义经一秒钟也不松懈地策马立在南岸。
架在河流上的宇治大桥,已经被木曾的手下拆掉了,只剩下桥的骨架立在两岸之间,与对岸的敌人相对。
“你看,这条河水流湍急。”挤在岸边的坂东武士们高声说。
在坂东的概念里,所谓河川,就是缓慢流动的水。
像宇治川这样水流相冲、溅起白色浪花的河流,只有在很高的山上才看得到,而且还是雪融后形成的,冰冷得可以割裂皮肤。
对岸架设着木曾军的弓箭,建有围墙掩护体,飘扬着白旗;河中有阻挡马匹行走的木桩或木头,上面钉着大小钉子。看来无法直接渡河。
“岸边的敌人是谁?”
义经问身边的平山武者季重。平山略往远处张望。
“那是住在常陆志田的三郎义广。”平山说。
“叔父吗?”
“现在却是我们的敌人。”
(可是确实是叔父!)
义经这么想。
志田义广是义经亡父义朝的第一个弟弟,当然是赖朝、义经的叔父。
赖朝在关东举旗出兵成功时,义广以为赖朝会给予自己应有的待遇,然而,当他前来祝贺赖朝时,赖朝的态度却意外的冷淡。
“别开玩笑了!我虽然是你的侄子,可是,别忘了我是源家的首领。”
他受到如家臣般的待遇。
志田、新宫因此都与赖朝对立,成为赖朝追讨的敌人,纷纷跑去投靠义仲。重骨肉亲情的义仲非常欢迎他们,以对待叔父的态度礼遇之。
志田义广此时正担负守备宇治川的任务,白旗飘扬。这里将是义仲殉身之处。
(人手那么少!)
义经觉得他很可怜。他们的兵力大约只有一百五十人。
这期间,义经派几个熟悉水性的人去查探河底的深浅。
不久,士兵们爆发一阵欢呼声。
只见佐佐木高纲和梶原源太景季(景时的儿子),正从宇治南岸的小岛崎(平等院境内)声势壮大地策马下水。
“继续!”
义经扬起鞭,自己也下到河边平原。那里比桥面略低一点,在当地称为“橘小岛”,附近水流也很急。可是,根据探查者回来报告,此处河底比较浅。
“勇敢的人啊!爬到桥上,开始射箭作战。”
义经下了掩护射击的命令。善于弓箭的平山季重以及麾下士兵,利落的爬上桥墩,走到一半便开始不断射箭。这可说是对木曾战的第一箭。
其他人则组成马筏过河。凡事谨慎的畠山重忠一边过河,一边对左右士兵大声吆喝,提醒他们小心——
健康的马要拉到上游,虚弱的马则安排在下游。在马脚踩下以前,要拉着缰绳让马游泳。马脚如果踩空了,就放松左手的缰绳,缩短右手的缰绳,使马保持平衡游过去。不可拉紧缰绳让马牵着走,犯下错误。若水淹到嘴巴与尾巴,就靠近前蹄,不要让马撞到石头。要配合内侧马镫。渡河时,敌人一定会射箭攻击,千万别反击,只要小心别让箭射到护颈和头部。朝敌人的那只手要护住身体,不要在盔甲上露出破绽……。
他虽然这样叫喊着,可是在现实上,穿载着沉重盔甲的武士马匹,是无法游过深河的。没穿盔甲的骑马者,才有可能让马游过河。结果,众人只好尽量选择河底可供马脚落足的地方,小心前进,水流也因为马筏而变得较为缓慢。最后,众人终于士气高昂地上岸了。
从水里一上来,他们的气势就压倒了志田的军队,一击便击溃对方。义经还是跑在最前面。
“停!”
武者们本来要快速追赶,然而,义经突然命令全军停下来。
——怎么回事?
对坂东武者来讲,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不快。在这个时代,作战就是要以气势进攻,没有所谓的战术,一切都看个人藏书网的武勇,战事不过是靠大家杀死的人数总合来看结果罢了。可是,义经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却使用战术。
“时间会浪费掉的!”
武者们焦躁的让马刨着地。义经毫不通融地依照自己的方式,把军队分成四队。
他打算从四面冲入京都市街,扰乱敌人,使敌人难以防卫,疲于奔命。
“这又怎么样呢?”
以梶原为首的重要小名们,用分成四队会使各队兵力稀薄的理由反对,可是义经面无表情地坚持:
“照我说的去做!”
义经脑中似乎以为,不必信任大家的智慧,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要统率军队,只有靠将领的独断与强力意志。若对照他在奥州读过的中国兵书,他的态度是正确的。
可是,从关东武士团的习惯来看,这是很怪异的。
关东武士团本来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团体,由各族族长率领部下来参战,因.99lib. 为他们的聚集,才组成了一支军队。因此,军团要采取统一行动时,都必须取得族长们的认可。连赖朝都要这样做,可是义经却毫不理会。
可以说从一开始,便是由一个具有完全不同思想的异质人类,担任这一军的指挥官。
众人一表现出不同意的脸色,义经就以权威压制大家:
“我是鎌仓的御代官。”
众人对这一点也很不满。
——那个御曹司以为自己跟鎌仓大人同级。
梶原等人都暗地偷笑。他们是赖朝的近臣,十分清楚赖朝并没有将义经摆在特殊的位置上,只把他当家臣看待。
可是,面对敌人,众人却不得不顺从他。
总之,到达宇治川北岸的义经军,分成四个方向,飞尘四起开始奔驰。第一队走小野经劝修寺到七条。第二队从小幡经过深草。第三队走伏见、尾山、月见冈、法性寺去京都。第四队走小幡、大道、醍醐,越过阿弥陀峰东麓,前往一路市街。义经直接指挥走最短路线的第四队,担任先锋部队。
义经的部下武藏房弁庆、佐藤继信、99lib?忠信兄弟、伊势三郎义盛、江田源三、熊井太郎、大内太郎等人,跑到义经的马旁边。
“不要输喔!不要输喔!”伊势义盛不断喊着。
言下之意是:我们这些以前的浪人,可不想输给坂东的正规武士。爬着醍醐的坡道,每个人都没有时间爱护自己的马,只是不断扬鞭抽打。
“就算一战而死也无所谓。”江田源三说。
赶走京都的敌人,占领京都!
能参与这么辉煌的战斗,是多么幸运啊!
第四节
义仲落败了!
鎌仓军的出现实在太快了。实际上,义仲想着:
——会战可能在明天或后天吧!
因为在京都的北门、近江濑多川对岸,这一、两天才开始看到范赖军队的踪影。范赖军纪松弛,与族长们杂乱的由近江路南下,似乎要前往濑多川的预定路线上。
(没甚么大不了的!)
义仲会这么想,是因为范赖军毫无管制,使身为军人的义仲感到很安心。
而且,范赖军的先发部队大概是在等后面的主力,似乎不打算先渡过濑多川。
这一天早上,是义仲命中注定的一个早晨——元历元年(寿永三年)正月二十日。99lib?天尚未明,他增强濑多的守备,任木曾军的第一将领今井四郎兼平为指挥官,给他三百名士兵,并派大约相同人数的士兵给叔父志田义广防守宇治川。
(要是樋口在就好了!)
义仲后悔着。他派樋口次郎兼光去河内攻打新宫行家。如果他那三百名士兵在的话,现在将会是防卫京都多强的强心剂啊!
——畜牲!畜牲!
义仲从早上就一直骂着。由于将士兵分散给部属,因此他手边只剩下三十名士兵。
(三十名吗?)
连他自己都对这种狼狈状感到惊讶。可是,义仲将现有的士兵从郊外撤回,聚集在自己身边,并不是要他们保护自己。这是他的优点,他看重的不是胜败,而是会战的轰轰烈烈。
男人必须轰轰烈烈才行,义仲这么相信着。这也是这时代男人们的精神。
可是,义仲听到宇治川的防守已经被义经一举击破时,他也无可奈何。
“九郎已经出现了吗?”
报告者染满血迹的束腹布就是证明。一问之下,才知道宇治川的守将,亦即叔父志田义广也逃往伊势了。
“没志气!”
对义仲而言,这是第二次的战败。
这时,与义仲从小一起长大,住在信浓国的根井小弥太,穿着卯花护胸大盔甲以及星白头盔,靠近义仲说:
“快点觉悟,带院(法皇)去北陆吧!”
他不断催促义仲逃离京都。北陆有很多义仲的拥护者,带法皇去的话,可以到处下院宣,召募士兵。
可是义仲犹豫了。
“我要死在京都。”
他认为,既然时势已经离自己远去,剩下的一条路,就是让自己死得轰轰烈烈。
“我们不会一直这么倒霉。北陆现在正在下雪,藏在下雪的山野中,各街道都被截断,等待时机,好运很快就会轮到我们的。”
“是吗?”
义仲也开始想逃了。
既然如此,最重要的就是逮捕法皇。
“去院!”
义仲骑上马奔驰而去。他背后有三十名士兵,马蹄声大作。
院的临时御所大门沉重的关着。
“快开门!”
他们喊叫着。可是里面没有回答,一片静寂。
门内,院的近臣厨房长官(大膳大夫)藤原成忠,正蹑手蹑脚到处奔跑,指挥佣人。
“别开门!别开门!”
佣人们也害怕得脸上失去血色,各自把门闩得紧紧的。
“我是旭将军义仲!”
门前的义仲焦躁的骑马绕圈子,对门内报上姓名,可是却没有人回答。
“旭将军”是五天前门内的法皇下旨赐给他的官名。法皇应该有听到义仲的叫声,但却完全没有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义仲!”
义仲抡起拳头,重重拍打着门。门还是不开。
义仲绝望了。每次拍打着门,他内心似乎藏书网就有甚么东西脱落着,最后,他的膝盖开始无力,盔甲突然变得很重。
(运势已终。)
义仲停止拍打。
这时,东方的加茂河原传来马蹄声。
“甚么事?”
他一回头,看到六、七名骑兵杂乱的奔来。是没见过的武者,不是木曾兵。
“难道……”
义仲十分惊讶,是击溃宇治川防卫部队的义经军先锋部队吧?竟然只有六、七名士兵就敢闯进来,如此勇猛,应该不是京都或近畿附近的武者。
“射箭!”
义仲回到马上,从背后抽出箭,边跑边射。可是,他立刻后退了。六、七骑的另一边,有十骑、二十骑冲下河原而来。
“去濑多!”
义仲采取了跟早上的方针完全不同的行动。他要去濑多与守备队长今井兼平会合,若要死,就跟兼平死在一起。兼平是义仲乳母的儿子,与他从小像兄弟般长大。
可是,义仲跑着跑着,却有点胆怯。他还有个牵挂:松殿的女儿。他跑过高仓,进了万里小路,到达三条。
“你们在这里等我!”
义仲下了马,进入屋里。部下们哑然失声。其中,从义仲少年时代就跟着他的鬼头次,甚至拉住他的盔甲下摆。
“大人,你为甚么来这里?”
鬼头次跑到院子里连声喊叫:
“大人,大人!”
可是义仲视若无睹,一直没有出来。
他戴着护腕的手突然把女子抱紧,女子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会把我带去北陆。)
这样的恐惧使她全身无法动弹。她手脚关节不听使唤,在义仲的怀里全.99lib.身软绵绵的。
可是,从义仲断断续续的木曾腔中,她才知道义仲不是要来带自己走,也不会逃去北陆。
义仲对她说要死在濑多,作为他一生的结束。他从盔甲里拿出一个小指大小的念持佛,放在女子小小的手掌上,要她紧握着。
“这是甚么?”
“是我的灵魂。”义仲说。
事实上,那应该是比灵魂还重要的东西。身为源氏一派之长的义仲,将源氏的氏神八幡大菩萨的神像放在盔甲的八幡座,作为自己的武运守护神。他将这神像当成遗物留给她,代表着将血统的荣耀留给她之意。
“是神降罚吗?”
好可怕!女子表示,把神像送给外族人,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武运。
义仲沉默着,然后用非常开朗的声音说:
“我早就放弃了!”
接着,他把手伸进女子的裙摆里,碰触她的私处。义仲的手指上套着皮革,因此女子痛得几乎想跳起来,可是她拚命忍耐着。对她来讲,若忍过去的话,这场风暴似的命运,就会像完全没发生过一般。
(就是这个……)
义仲这么想。他这个举动不是为了女子,也不是因为好色,而是想确定这份实际的感受。义仲觉得,这位公卿小姐的私处,正是他在木曾时对京都的憧憬象征。
(这就是京都。)
他想着自己短暂的繁华。从北陆进入京都后,算来也不过只有一年半。
鬼头次在院子里叫喊着。义仲受不了他的吵闹,便走出屋边回廊。
鬼头次死了!他拿掉束腹布,露出肚子刺了三次,最后一刀刺进喉咙而死。
(他在鼓励我吗?)
义仲在他的尸体旁蹲下,割下他的头发放在怀里,没有回头看女子就出了门。
后来,他来到三条河原,要前往粟田口,可是却遇到义经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他过了神乐冈,离开京都,经过四宫、神无之森、关之清水、关之明神,来到关寺之前,到了琵琶湖畔的粟津滨,在那里的松林里遇到今井兼平,与追击而来的义经军奋战,最后两人决定自杀。在寻找地点的时候,太阳西斜,于暮色深沉的松林间奔驰时,马脚在深田受伤,无法行动。刹那间,他又被相模的三浦党石田次郎为久的部下射了一箭,他用剑挡开不成,被深深的射进头盔内,气绝而亡。
第一节
义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他的幸运在于他轰轰烈烈的出场方式,那不是有计划的行动,而是一种偶然。这份偶然,加上他精湛的演出,简直就是历史上最漂亮的登场。
义经在六条河原打散了义仲和他的骑兵团,他没有亲自追赶义仲,只派部下前去。他的部下在近江的粟津射死义仲时,义经并不在现场。
对义经来讲,比追踪义仲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法皇。因此,义经一结束六条河原的会战,就马上召集身边的几名士兵,马蹄声哒哒地往法皇临时御所奔去。
——是谁?
法皇御所的人看到对街有骑马武者零零落落跑来,立刻想到:
(木曾回来了吗?)
法皇以及御所的人都很怕义仲在战败后,会绑架法皇逃往北陆。
“是木曾吗?木曾吗?如果是木曾的话,怎么办?”
藤原成忠边喊边爬上松树。他的脸形因为长得很像茄子,所以被戏称为“茄子殿下”。
除了公务之外,他也是法皇玩升官图或唱今样的玩伴,还是法皇的参谋。这位茄子殿下爬到树上观望时,看到从大路上跑来的第一匹马上的骑士,对着自己喊道:
“我不是木曾。”
然后此人便下马来到门前,敲着门大喊:
“我是从东国来的,是兵卫佐赖朝的弟弟九郎义经,现在请求晋见,请开门。”
听到这些话后,松树上的茄子殿下高兴得跳了下来,撞到腰骨,痛得站不起身,但还是兴奋得像狗一般爬了进去,上了楼梯,报告法皇。
“来了吗?”
法皇高兴得冲到楼梯边。京都解放了!
“开门!快点!快点!我要快点见见这位义经。”
茄子殿下再度从楼梯跌下去,在院子里边喊边跑,对佣人们嚷着,要众人打开门闩。
门往内侧打开,进来了一位年轻武将。
(这位就是九郎义经吗?)
茄子殿下为了在日记里清楚记录下这历史的瞬间,因而睁大双眼,一张茄子脸简直就像快裂开了。
是个令人扫兴的短小身材男子,皮肤像女人般白皙。
“报上你的名字。”茄子殿下说。
“义经。”
年轻人只说了这两个字。茄子殿下觉得他有点傲慢。
可是,他穿着盔甲的样子真是漂亮!头盔的黄金翅形装饰十分细长,身材短小的男子最适合这种头盔。仔细一看,这种翅形装饰似乎还是特别请人制作的。直垂是赤地锦,还戴着年轻色调的盔甲,颜色由淡紫渐入深紫。挂在腰际的太刀是黄金打造的,背上背着切斑箭,手上拿着重藤弓。弓的中央卷着一寸左右的纸,代表他是今天的大将。
法皇终于等不及了。
——别告诉别人。
他发出像赶牛者的声音,对左右说:
“别让人知道。”然后从楼梯上咚咚咚冲下去。
这位日本名誉上的统治者,面对各种事情都不像一般贵族。
法皇像个下人般,赤脚跑过寝殿的前庭,来到中门内侧。义经这群坂东武者应该已经来到中门的另一边。法皇贴着连子窗往外瞧。所谓的连子窗,就是钉上四字形直条木或目字形横条木的窗户,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则很难看到里面。
法皇不禁高兴的出声说:
“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他开心的看着站在白砂上的盔甲武士。
——是法皇。
茄子殿下等人都注意到了。大家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原来是连子窗!看来法皇正在那里偷看。.99lib.
连子窗内再度叫了起来:
“大家都报上名来。”
全体慌张地单膝跪地,脱下头盔——因为他们正在会战中途——各自报上姓名。
“我是源九郎义经。”
“年龄呢?”
“二十六岁。”
“下一位!”
藏书网“安田三郎义定。”
他是甲斐氏武田家的人。自赖朝举兵便率众来归,在远州有地盘,率领的士兵大多是甲州和远州人,辈分排在义经之后。
“畠山庄司重忠,二十一岁。”
接下来是个豪爽的壮汉,眼睛看着地上,用深沉的声音报上姓名。法皇和茄子殿下对坂东勇士完全不了解。
“我是梶原源太景季,二十三岁。”
景季是参谋景时的长子,擅长弓箭。
“我是佐佐木四郎高纲,二十五岁。”
这位是近江源氏的代表,是宇治川先锋勇者。
“我是涉谷马允重国。”
这位来自相模(神奈川县)的涉谷,是当地的一豪族,掌管从涉谷到藤泽一带的片濑川沿岸六十八个村落,因为家世富强,因此率领的兵数、马匹也很多。他的年龄是四十一岁。
“成忠!”
法皇喊着茄子殿下。茄子殿下慌忙进入中门。
“叫义经到楼梯下面,我要见他。”
法皇说毕,一转身往寝殿跑去。他在走廊上跑跳着,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竟然唱起了今样(庶民的流行歌曲)。
一百多个日夜,总是一人独眠。
别人的半夜情夫,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从傍晚到半夜倒还好,
可是破晓若没有鸡鸣,床畔寂寞。
这首俗世的流行歌曲,唱的是没有情人的女子不甘寂寞的心情,大意是没有男人陪着睡觉虽能忍受,可是,在破晓醒来时,没有男子出其不意将她拥入怀中,很是寂寞。歌中尽是人情,后白河法皇喜欢这种正统和歌里所没有的微妙。和歌唱的若是爱,今样唱的就是性。
“与天子不相称的行为!”
法皇还是天皇时,就因为喜欢今样,常常受到朝廷群臣的责备。而且,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疯狂沉迷。
曾经三次唱破了声音。
他在晚年的着述《梁尘秘抄(今样全集)口传集》里这么写着。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日夜唱歌。
白天整日唱歌,晚上也想通宵唱到天明,喉咙痛得连汤水都无法喝。
市井间的艺人恐怕也很少这么认真吧!
总之,这是种怪异又滑稽的兴趣。以贵族的教养,都会学习和歌,可是,他竟然喜爱下贱者的表演,在千年的宫廷传统中应是第一人。在庶民里,也有一些多事者把表演今样的艺人,从庶民中分别开来,其中还有些名人。一听到是名人,这位法皇可不管对方是流浪汉或妓女,都会把他们叫到宫廷唱歌,还要对方传授唱歌的方法。
法皇已经安身于御帘里,义经俯伏于阶梯下。
(长相很柔和。)
法皇想。
他必须仔细端详面相,要是进驻京都的司令官是像义仲那种粗暴的男子,可就糟了。
“你出身于坂东吗?”
“不!”
义经简单说明自己出身于京都,后来流浪到奥州等事。难怪他的口音跟京都人一样。
——有点熟悉京都。
法皇感到安心。这一点,也使其他京都人安心。
“他对京都的熟稔度,从平家公卿们的角度来看,也许远远不及,可是和义仲一比,他可就优雅多了!”大家议论纷纷。
这份评价,也是义经受人欢迎的原因之一。
在京都,义经首先博得法皇的好感。
“说说会战的经过。”
法皇命令道。他想知道这位年轻人的能力。
“我不是本军。”
义经表示,本军的总大将是哥哥范赖。范赖现在正在近江的赖多,应该就快进京都来了。然后他报告自己的战斗经过。那实在是场精采的战斗,可是年轻人没有特别自夸,也没有卑微的模样,他细长的眼睛看着地面,流畅的说着。
“你想要甚么吗?”最后法皇问他。
虽然还没打算要给他官职,可是,法皇想从他的要求来了解他。最好他的性格充满欲望及贪婪,这样法皇比较好操纵。例如,法皇笼络新宫行家,将他当傀儡般操纵,就是利用行家的贪欲。
可是义经当场说道:
“希望能奉院宣之旨讨伐平家,替父亲义朝报仇。”
他的眼神很认真。
(这是少年的眼神。)
法皇目瞪口呆。本来以为义经会要求官职领地之类,没想到竟然说要报父仇,这个人可能还是小孩子!
“我了解了。”法皇柔和地说:“院宣的事情我会考虑。”
“明天可以下这道院宣吗?”
“明天?”
法皇内心暗笑。院宣岂能这么轻易下呢?一个毫无军备的朝廷,唯一的武器就是院宣,这样的一张纸片,是他唯一的手段,岂能依这小孩说的轻易颁.99lib.布?他不愿意!
(我必须让他知道在京都生活的困难。)
对法皇而言,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他都会开心的静观其变。政治是这么的神秘,就像在黑暗之处,触摸妇人神秘的裙摆内,等待她尖声喊叫的那种诡异愉悦吧!
第二节
在渡殿一角,白梅已经开始绽放。
法皇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在屏风中感觉到了。他的嗅觉像狗一般敏锐。
“梅花开了。”
他对拿洗脸盆来的命妇说道。命妇吓了一跳。藏书网
吃完早餐后,他听侍臣报告昨晚的事。听说木曾义仲下午从京都逃往近江,被追到湖畔的松原,在粟津被射杀致死。
“他死了吗?”
法皇把脸凑近香盒,闻着香气,故意用很哀伤的口气说。义仲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只不过死了一个该死的人而已,还是谈谈昨天那个叫义经的年轻将领吧!
“市区里怎么样?”
他问的是治安。士兵们是不是像义仲进京时一样,开始胡作非为了?
“没有。”
听说军律很严,坂东武者不偷不抢,甚至不会在路上向女人搭讪。一切似乎都是出于将领义经的规范。
(有趣的少年。)
法皇这么想。
“今天会比较忙碌了!”
他指的是政务。
义仲没落前发动政变,把摄政关白以下的公卿人事完全改变。现在必须把一切恢复原状。
法皇逐条下完命令,接下来就要接见大臣了。不太宽广的临时御所里挤满了公卿,包括被义仲排挤的前关白、前左大臣、右大臣等人。
大家开心的大声谈笑,对鎌仓军团井然有序的军律赞不绝口。
“赖朝真伟大。”前右大臣九条兼实等人这么说。
被尊为京都最有学问的兼实,很难得的竟然在宫廷里称赞赖朝。赖朝就像兼实所说的,一派出军队,就对占领京都后的纪律一再叮咛。如果他们做了跟木曾军一样的事情,赖朝就会失去人民的支持,政权也不得不崩溃。
“这件事情很重要,如果你们胡作非为,你们的命也会丢了,占领地也会被抢走,还会累及亲族。”他一再叮咛。
赖朝十分清楚,这一点关系着他的政治生命。
可是,公卿以及京都的人们没看到这些。他们觉得一切是司令官义经的功劳,于是对这位年轻又默默无名的武将产生了无限感激与爱慕。
“京都的女人都蠢蠢欲动。”公卿之一说。
有人想要看一眼进入堀川馆的义经,有人在路上到处奔走相告。
——义经占了便宜。
兼实等人如此认为。靠着鎌仓赖朝的威力,使义经获得出乎意料的欢迎。
传言或大大小小的批评,都经由茄子殿下之口,全部传进法皇耳中。法皇不只鼻子灵敏,耳朵也很灵光。
“他还很会唱歌。”法皇下了结论。
对法皇来讲,赖朝也许是今样的作者,可是,义经却是唱今样的歌者,而且,似乎还是个不可轻忽的名歌者。
就在大家谈论之中,传报义经和哥哥范赖来到御所。法皇膝盖一顶站了起来,他最近开始肥胖的身躯显得很笨重。
他在御帘里九九藏书看着范赖。
(像野猪饼。)
喜欢替人取外号的法皇这么想。范赖的脸下半部鼓胀,下颚表皮松弛,像个四十岁的老女人。
“你几岁?”
法皇问他年龄,可是,只看到他低着头嚅动嘴巴,却不知道他在讲甚么。他应该还很年轻。
法皇问他关于从鎌仓出兵后,一直到近江粟津会战等事。范赖发出像笛子般尖细的声音,讲了一堆毫无头绪的话。法皇听得很累,沉默不语。
(这是个愚人。)
他想。跟聪明机警的弟弟义经比起来,真令人怀疑范赖是否同样是左马头义朝的儿子。
(这么看来,我只要笼络义经就够了。)法皇想。
就像先前笼络他们的叔父新宫十郎行家一样,他也必须想办法笼络义经。行家的弱点是异乎寻常地想要出人头地,喜欢耍阴谋。法皇便利用他的弱点,放他自由。在木曾政权的最后时刻,还和他一起玩升官图赌博,畅谈女人,把他驯得服服贴贴。
——义经的弱点在哪里呢?
若要耍阴谋手段,就必须先找出对方的弱点。
不过,坐在阶梯下的义经,像小孩要柿子乾似的,只求道:
“请下达院宣。”
——也许对他评价过高了!
他全心全意的眼神,天真烂漫的嘴角,看来似乎都不是玩成人政治游戏的对手。
(赖朝竟然派了这么奇特的人来。)
法皇也觉得很好笑。
本来赖朝认为,义经和范赖一样,根本无法在政治上发挥作用,所以才派京都的没落官吏中原亲能来辅佐他。亲能在京都时,担任斋院次官,是卑微的事务官,他觉得自己没有前途,想使自己运气好转,于是前往鎌仓,在新政权下工作。他哥哥大江广元也抱着相同的想法,比他早一步来到鎌仓,担任政务长官。
“我已在考虑了。”
法皇发出有点不高兴的声音。他们已在讨论讨伐平家院宣之事。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宫廷的事务是急不得的,那属于宫廷的权威范围。
“我现在正在评估,请你等一段时间。”
“臣惶恐,”义经说:“我可以说话吗?”
“说吧!”站在木板窗外窄廊上的法皇侍臣说。
义经用带点坂东腔的卷舌音开口了,他说话有点快。
“义仲在京都时,院(法皇御所)对他下了讨伐的院宣,像扇火似的催他快点讨伐平家,既然可以下院宣给义仲,为甚么不能下给我呢?这又怎么说呢?”
(这小鬼竟有这堆出人意料的小道理。)
法皇怕了。不过,这可能是中原亲能这些落魄官吏教他的吧?义经的话很有道理,令法99lib.皇不知如何回答。
“情况不同了。”
“怎么不同?”
“平家的势力更大了,他们控制内海,军队进出兵库,在一之谷筑城,人数一天天增加。”
“那又怎么样呢?”
义经像小狗般尖声喊叫。可是,在宫廷是不准高声喊叫的。廷臣们都站了起来,以嘘声发出斥责,硬要他退出宫廷。
法皇回到御所后,召来大膳大夫藤原成忠,亦即茄子殿下。他到处蒐集京都市或西国各地的传言,对平家的动静有最正确的情报。
“再详细说一次。”法皇说。
他身边还有个具有如明镜般智慧的右大臣九条兼实。
“已经不是逃离京都时的平家了。”茄子殿下说。
他们控制着西海,其威风姿态令人害怕,一时之间,连九州都顺服他们。可是,最近九州各豪族已开始反叛,转为中立,理由各不相同。源、平两家他们并不在乎,只抱持顺从天皇主义。一开始,因为平氏奉侍安德天皇,所以他们顺服平家,以来到九州的豪族大宰权少贰原田种直为首,包括肥后的菊池氏、丰后的臼杆氏、同出于丰后的户次氏、肥前的松浦党等等,全屈服在平家的威令之下,还为流浪的幼帝建造行宫。可是,后白河法皇仍在京都,而且重新立第四皇子为天皇(后鸟羽天皇)。
——平家的天子是不是假天子啊?
他们开始产生这样的疑问,加上平家徵收粮食很严苛,于是他们渐渐改变了态度。
然而,比九州还接近京都,清楚京都情势的中国与四国,就大为不同。长年以来,这两个地方就是平家的地盘,因为了解京都,所以知道平家历年来的伟大之处,不会轻易改变先入为主的观念。因此,中国、四国毫无异议发誓效忠平家。濑户沿岸的豪族们,具有足以与关东匹敌的财力,而且拥有很多军船,可说是日本最大的海军军团。这些主要的豪族包括在阿波(德岛县)的阿部氏、田口氏、天野氏、井伊氏;在伊予(爱媛县)的河野氏;在备中(冈山县)的濑尾氏;在备后(冈山县)的额氏;在安芸(广岛县)的沼田氏;在周防(山口县)的大内氏、木上氏、船所氏;在长门(山口县)的纪伊氏。而纪伊半岛的豪族熊野湛增入道,虽然态度暧昧,还是加入了平家阵营。
这段期间,平家军队也一再转移阵地。他们要移动很容易,因为已将军队化成一大支海军,以幼帝的座船为中心,将近千艘舰队在海上浮沉,绝对不以内陆为根据地。若以罗马史来讲,擅长陆战的罗马是源氏,海上王国迦太基则是平家。
各港口都是平家的根据地。一开始,他们曾经停留在长门的赤间关(下关附近),等对战力有自信后,就靠近京都,前进到播磨(兵库县)的室津。现在更加接近,来到了兵库(神户)。
兵库可说是京都的咽喉。平家如果进攻京都,可以取道兵库到西宫,再弯入西国街道,走出山崎山麓,进入京都南郊。兵库和京都之间只有七十公里。
(可怕!)
法皇对平家的势力以及进攻京都的计划有很高的评价。
平家在兵库的一之谷海岸筑城,看来似乎很难攻陷。
一之谷海岸是非常狭窄的沙滩,窄到一个武者骑着马,要很勉强才能通过的地步,山势深入海中。若以一之谷的城户为后门,那么,与大门生田的城户,距离有十二公里远。在这么长的城郭内,还有平家的旧都福原,以及留下遗言“拿赖朝的头来祭我”的清盛的坟墓。而城不仅是在陆地上,从海岸到海湾,还可以停泊千艘军船,兼顾海陆,可说是日本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军团。
“有个商人提到,兵库的天空与海洋布满平家的旗帜,好像漂浮着整片红色彩霞。”茄子殿下说。
“这样啊……”
法皇想像着这壮观的景象,甚至感到全身战栗。平家有十万大军的传言甚嚣尘上,也有人说是五万大军。由于聚集了西海武士,再怎么少,也不会低于二万名才是。
但是,源氏的士兵人数呢?范赖、义经进攻京都的军队,出乎意料的只是支小部队,两人的士兵加起来,才只有三千名。赖朝使法皇对他寄与很高的期望,现在法皇却失望了。三千名士兵无法成为使政治安定的铅坠。
“只有平家的七分之一。”法皇喃喃念着。
问题就在这里。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轻忽大意,贸然对源氏下达院宣。如果下达讨伐的院宣后,平家战胜了,后白河法皇就无计可施,以后很难再讨好平家。
“坂东武者强悍到足以打败多他们七倍的大军吗?”
“那是不可能的,”茄子殿下说:“胜算很低。”
茄子殿下以前曾经是马房总管,所以很懂马。
“人数相差悬殊,而且,在坂东骑马跟在近畿、西国骑马,是不同的。”
他说出一件奇妙的事情。附带一提,坂东武者擅长骑马战,平家武者擅长海战。但坂东武者擅长的马术,几乎无法在日本西方奔驰。
坂东是一望无际的广大平原,原野很多,牧场也多,马匹可以自由自在活动,骑兵也能灵活发挥自己的优点。
可是,西日本就不同,尤其近畿附近地形复杂,人口又多,几乎要利用到每寸土地来耕种。而且水田也多,马必须在田畦间奔走,田地的土壤会绊到马蹄,令马儿无法自由行动。
这对源氏很不利,他们无法尽情发挥擅长的骑兵威力。
“不错!”
坐在首座的右大臣九条兼实点头。
兵力悬殊以及骑兵威力削弱这两点,使源氏势必败北。
胜败已经很清楚了。
连比较倾向鎌仓的兼实,当夜都在日记里这样记载着。源氏会败吧!
法皇开口了。
“怎么办才好呢?兼实,你说。”
这位智者想了一下,然后回答:
“和睦相处吧!”
他继续说道:
“下院宣与敕命,要源、平和睦相处,让平家也进京都来,命令源、平今后像以前那样,一起服侍朝廷。”
“回到平治之乱以前那样吗?”法皇说。
兼实点头。
这位倾向鎌仓的公卿心想:
(这对赖朝应该是种幸福吧?否则照现在这样,源氏将会灭亡的。)
这是为鎌仓着想的策略。
“要朕来调停吗?”法皇满意地说。
法皇最爱搞这种政治。
“问题是……”
神器被平家带走了,这是朝廷最大的困扰。
附带一提,记载皇统传说的古事记和日本书记中,也有关于神器的神话。皇室的始祖天照大神,让孙子琼琼杵尊降临于地上时,亲手把神镜、神剑、神玺交给了他,作为自己的象征。若根据滝川政次郎博士所说,他以前在朝鲜的乡下,曾看过巫婆以这三种道具为降神的作法用具。若相信记纪的记载,就是古代巫子的权威天照大神,将自己最重要的作法用具送给了孙子,后来所谓的天孙降临到瑞穗国,建立国家,他的直系子孙就创建了日本皇室。
三种神器自古一直是皇室的传家之宝。崇神帝还将神器分散,当成神来祭拜。后来,镜子放在伊势神宫,剑放在热田神宫,神玺放在宫中,分开供奉。
因此,才必须制造仿造品,以仿造品为继承皇位的象征,放在宫中。没有这三种神器,就没有完成登基的仪式。
法皇很烦恼。
义仲还健在时,法皇在京都立幼帝就没有这三种神器。神器跟着平家拥立的安德帝,在海上漂浮。
——不可以太刺激平家。
法皇跟公卿们都这样想。这就是源、平问题的困难点。可以的话,他们希望循外交途径来解决,从平家手上顺利拿回神器,因此很自然的提出让两家和睦相处的建议。
第三节
义经住在堀川馆内,这是栋占据六条堀川之北的广大屋邸。义经一进入京都的同时,就迅速派人去占领这栋房子,不想被哥哥范赖抢去。
“我还以为九郎殿只会打仗,原来对这种事情也很敏锐。”
源氏其他的将领中,也有人对这件事皱起了眉头。义仲也住过堀川馆。在京都的房子中,没有比这栋建筑物更适合武将居住了。其中有好几栋马廏,也有很多栋可供随从居住的房子,而且,西方的堀川河成为天然的护城壕沟,围墙又高,是市内最好的屏障。京都人都说这栋房子是:
——源氏历代之馆。
建筑物虽然经过数度改建,可是,在源氏栋梁的族谱中,古代的八幡太郎义家住过这里,义经的祖父为义以及亡父义朝也住过,在此处理京都的政情。
鎌仓的哥哥赖朝少年时代也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讲得夸张点,堀川馆可说是源氏的圣地。
“进入京都后,我想住在堀川馆。”
义经在突破宇治川之前,就对武藏房弁庆这样说。他只是基于一种想住在亡父的房子里的情绪,义经做任何事情,都是以这种情绪为行动的能源。
但别人可不这么想。
“他胆敢压制哥哥范赖吗?”大家都这么认为。
也难怪众人会这样想,只有源氏的栋梁才能住在堀川馆。此处本来应该是赖朝的府邸,可是,既然赖朝在鎌仓,那就应该是范赖的住所才对。但义经却快速的抢走了。
范赖不得已,只好住到别栋房子里。
“蒲殿下人真好。”源氏的幕僚们说。
奉赖朝之命跟着义经的军监梶原景时等人,对义经的批评很尖锐。
“对九郎殿下不可大意。”他们甚至这么说。
他们认为义经占领堀川馆,是出于政治上的企图,他既然有超越范赖的气势,难保不会偷偷想要超越长兄鎌仓殿下。他们还如此放话:
——他是个讨厌的男人。
景时一99lib.t>直以这种印象来看义经的高傲。一个无知又没有教养的人,只因为权高位重,就对幕僚采高压式的说话方式。
梶原景时住在距离堀川馆很近的六条延寿寺。当义经派使者来时,他甚至还嘱咐来使:
“告诉九郎殿下,要他来这里。”
照景时的阶级解释,义经和景时并不是主从关系,他认为两人都是鎌仓殿下的家臣,阶级相同。但义经似乎以为自己是主人。
他不承认义经的能力。
“奥州长大的小冠者!”
他还曾经放肆地这么说,并故意让义经听到。就与赖朝之间的关系来看,他认为自己比义经要深厚多了。
景时是鎌仓殿下的恩人,而且还是救命恩人。
赖朝在石桥山举兵败北时,景时当时在敌方阵营,与其他将士一起搜索赖朝。当景时看到赖朝躲在朽木后面时,他不露声色,假装没看到,带领自己的搜索队往别的方向而去。景时让赖朝捡回一条命,也暗暗打开了自己将来的命运。时势正如他预料的改变了。景时以恩人的身分被召请到鎌仓,成为受赖朝特别恩宠的人。景时认为,从奥州流浪而来,对赖朝举兵毫无功劳的义经,根本跟自己没得比。
而且,景时觉得这个小冠者跟自己的教养也截然不同。
“听说九郎殿下是京都出生的,他会吟咏和歌吗?”他对部下这么说着。
事实上,景时在大部份连字都不会写的坂东乡下武士里,算是个异数,他不仅善于吟咏和歌,而且文藻丰富,上奏文一下子就写好了。此外,他还是个无与伦比的辩论家。喜欢教养的赖朝,也非常敬爱景时这方面的才华。
景时也有谋略之才,对赖朝而言是个可以谈秘密的人物,这是景时的才华,也是他的性格。有些人会觉得景时很阴险,对他敬而远之,可是,赖朝正在进行的权谋政治,却需要景时这样的人才。
例如,赖朝曾将景时用在以下的目的上——
为了消灭义仲,赖朝派出西征军。
有一晚,他把景时叫来,秘密命令:
“杀了广常!”
景时有点惊讶。上总介广常是鎌仓要人中的要人。
广常在赖朝举兵时立过大功。赖朝在石桥山举兵败北后,过海逃到房总半岛,预备再度起兵,后来北上驻扎在隅田川畔。上总介广常率领号称二万士兵的大军前来依附。赖朝当时只有数百名士兵,二万名士兵壮大了赖朝的声势,使放逐者赖朝声势大噪,关八州各豪族都争先恐后来加入。广常对赖朝来讲,可说是大恩人。
当然,在鎌仓政权建立后,广常的态度也变得很自大。
——佐殿下(赖朝)会有今天,都是我广常一根手指造就出来的,大家可别忘记了!
他到处这样宣称,对赖朝及其岳家北条氏也很无礼。赖朝和北条时政对广常的渐渐坐大感到不安,这时候,流言开始传出:
——广常似乎企图叛变。
这流言恐怕是北条氏制造出来的,并在赖朝耳边不断鼓噪说是事实,想使赖朝失去判断力。谣言越演越烈,甚至传出消灭义仲的西征军后,鎌仓兵力减弱,广常想利用此时叛变。
赖朝相信了。这是有可能的,而且,功劳过大的广常在世上消失,应该有利于赖朝的权力运作。
——杀了他!
赖朝一再嘱咐梶原景时。他当然不是要光明正大派军队去消灭他,而是要用计。谋杀是赖朝以及他的政权中根深柢固的性格,而最适合担任谋杀者的就是景时。整个鎌仓,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进行这秘谋。
景时去拜访广常,跟他玩升官图。由于有下赌注,所以广常弯曲着身子,很热切的看着盘面。看到他沉迷的姿势,景时马上跳了起来,越过升官图盘,当头砍下。广常当场死去。
——连看都来不及看。
当时景时的太刀技术之快,传遍整个鎌仓。景时也赢得武勇的名声。
完成这任务后,景时离开鎌仓,追上义经的部队。难怪他会获得赖朝的宠爱,因为他正站在鎌仓血腥政权的中枢地带。
鎌仓政权的公职是侍所之司。所谓侍所,可说是掌管陆海军的部门,司就是次官,长官则是别当。这时的别当是和田义盛,他被任命跟着范赖,景时则跟着义经。这是个掌管鎌仓军务的重要职务,以景时的地位,并不须要对义经客气。
而且,景时从鎌仓出发时,赖朝还对他说:
“义经过于爱表现,你要控制住他。”
赖朝认为义经的性格很激烈,爱抢功,独断独行,因此必须派景时去严密监视,这是景时的公务,也是赖朝的密令。
“景时善于会战。”
赖朝也着眼于这一点。赖朝还不知道么弟义经的能力。
但他十分明白景时的能力,而且还有凭证。义经军突破宇治川防御线的时候,才一踏上对岸河边的沙地,他就已经派出飞脚向鎌仓的赖朝报告战胜的消息。而且每次战斗一结束,就向鎌仓送出战斗结果。这是他们跟鎌仓之间的通信方法。
然而,义经派出的飞脚只说:
“战胜了。”而略过具体的内容。
不只是大将义经送来报告,梶原景时也送来报告,涉谷重国、安田义定也会送来,甚至甲斐源氏的忠赖、下总小山乡的小山朝政,土肥乡的土肥实平等,也会送上报告。这么多的飞脚带着战胜报告,从京都往鎌仓奔去,约七天可抵达鎌仓。
附带一提,关东军团就像平家或后世大名的军队一样,不是受一位大将统率的军队组织,而是坂东土豪的集合体。虽然总大将是义经,可是他的统治权很弱。土豪们跟义经一样,甚至站在近乎平等的立场上,接受鎌仓赖朝的统治。因此,战胜报告不是由义经统一发出,而是各自派人向赖朝报告。
赖朝在等着。
他把最先到达鎌仓的三个人,召集到鎌仓府北面的石坪,听他们口头报告。
——战胜了。
只知道这结果。
“义经派来的、范赖派来的,只不过都说些自夸的话。”
赖朝失望了。身为总帅的赖朝想知道的事,他们一个都没有报告。
但是,由梶原景时派来的飞脚,略晚进入九九藏书鎌仓,他不是口头报告,而是带着景时亲笔写的文件。那是本大部头的战斗报告书。赖朝打开这份文件,感到很惊讶,这份报告真是详细啊!
其中不只描写战斗经过,连敌方木曾军战死者和失踪者的名字,都巨细靡遗的记录下来。赖朝感叹着:
“景时的思虑真是神妙。”
赖朝认为,西征诸将中,只有景时才知道甚么叫军事。
他自然不知背后因由。景时知道在远方的赖朝期待甚么,对甚么事情感兴趣,于是根据这些写了这份战斗报告书。
在宇治川的渡河战一开始后,景时就把战斗交给儿子源太景季,自己则拿着纸笔,就像后世的随军记者般,到处跑来跑去。为了找材料写文章,他自己没有参与战斗。可是,他送给赖朝的那篇名作中,却给赖朝一种印象,好像从渡河战到京都巷战,在战场奔驰打杀的都是他一个人。在他的战斗报告书中,连提都没提到义经的功劳战绩。
第四节
义经进入京都的第二天,便邀请景时开军事会议,地点是堀川馆。
范赖和其军监土肥实平也来了。这栋房子可说是源氏的纪念建筑物,因此成为开军事会议的场所,可是,事实上,却连范赖都受义经的邀请前来。
“这是怎么回事?”
景时很生气。召开军事会议必须先跟军监商量,义经却独断独行。
可是,景时不得不去。他故意迟到许久。
主座上是范赖,然后是义经、土肥实平、中原亲能、畠山重忠等人,已经开始讨论议题了,主要在谈讨伐平家的院宣。义经抬起白皙的脸,咬着嘴唇,焦急的神色十分明显。
——最重要的院宣没有下来,院的态度不够积极,怎么办才好?
简单的说就是这样。
“平三(景时的通称)!”
义经转头看他。这简直就像在叫随从,使景时气得闹别扭。义经询问他的意见。
“蠢!”景时大声说道:“这甚么蠢话?我们是鎌仓殿下的家臣,可不是院的家臣,有没有院宣都是枝节小事。”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意见,使大家十分惊讶。
景时接着阐述自己的意思:
“在讨论院宣之前,还有个应该考虑的问题:鎌仓殿下是否真的命令我们去讨伐平家?”
大家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这倒提醒了大家,赖朝派出西征军,只命令要消灭义仲,并没有提到要讨伐平家。
——怎么样?
景时看着在座的每个人。他会提出异论,当然是故意跟义经作对。
可是,土肥实平反对。他认为,命令中当然包含讨伐平家,现在不该怀疑这一点。
“景时,你疯了吗?还是你怕平家?”实平说。
景时冷笑。
“疯的是你们。你们难道想要不顺从鎌仓殿下的旨意,任意而为吗?”
“你说甚么啊?”
两人吵起架来。
两人对命令的解释不过是抬杠罢了。最后,吵不过的梶原景时终于喊了起来:
“你们根本不懂战争!”
景时认为,在进攻京都一战中,己方也有损伤,必须请鎌仓补充兵力才行。而且,对手不是木曾,而是平家。传说他们有十万士兵,而己方士兵还不到三千,若卤莽出兵是很危险的。必须等鎌仓增援,派出必胜之军才行。
“到那时再来谈院宣的事情。”梶原景时说。
大家一听之下,纷纷觉得有道理。主席范赖问道:
“那就派使者去鎌仓吧?”
他一说,坐在隔壁的义经身子激烈的颤动着。
“没有用的99lib.
。”他尖锐的表示。
敌人都已经来到兵库了,近在眼前,却还要向后方请求增加兵力,这真是耻辱啊!军事会议没有结论,傍晚就散会了。义经越来越焦急。
赖朝派遣的文官中原亲能很同情义经。
“向公卿们运作吧!”亲能提出另一个方法。
这是京都的政治风气,他认为,若半夜拜访公卿们,个别说服较有力者,院宣应该会很快下来。
“可是,我一个人奔走,效果不大,还是请御曹司跟我一起去。”他说。
义经那一晚就在亲能的带领下,展开行动。接见义经的公卿们,都对这位年轻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清纯气质,深有好感,纷纷答应要帮助他。
第二天,法皇召见义经。义经穿戴着风折乌帽子和红护胸盔甲前来,他这身打扮立刻让法皇掀开了御帘。
(奇特的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每次来御所晋见法皇,都穿着不同颜色的盔甲。这当然是因为他拥有很多件盔甲,不过,他似乎也对穿着有极优秀的眼光。这一点令法皇欣赏。
兼实等陪侍身边的近臣,这天早上不厌其烦地对法皇提起院宣之事,法皇心里已经决定要下院宣了。
“我会下达讨伐的院宣给你,可是,我不要你们作战,我要的是那三样神器。”法皇说。
他表示还有另一项秘密计划,即下院宣给兵库的平家:
——你们跟源氏要和睦相处。
因此,他已派院使携静宪法印赴兵库。
“你别误会。”
法皇解释,由自己来调停,可以安抚平家,尽量避免刺激平家。如果不这么做,不晓得平家会如何处置三样神器,所以才采取这种方式,希望源氏能够了解。
“明白了吗?”法皇意味深长的说。
这种处理方式具有策略上的效果。平家若开始和平谈判,他就可以先松口气,然后慢慢再想战略。
“你了解其中的微妙吗?”
“我不了解!”年轻人不愉快地说。
简单的说,法皇要用和平院宣欺骗平家,然后源氏再趁他们疏忽之际加以攻击。而且,听法皇讲话的口气,好像源氏该对他感恩似的。
义经认为,这一切都没有用。以他的唯美意识,他希望能堂堂正正以战争解决,而且他也有自信能战胜。
可是,这位年轻人并不熟悉宫廷,甚至不敢跟法皇抗辩,他还听说和平劝告使携着静宪法印,在今天早上已经离开京都了。
——无法阻止99lib?了。
义经沉默地在阶梯下这么想。这时候的沉默,等同于答应。
“义经,记住,我非常替源氏的利益着想的。”
法皇又在卖他的恩情了。义经把身体压得更低。
(他这副可怜样,该怎么说呢?)
法皇想。
他想起以前在自己眼前出现的武臣源义朝、平清盛、平宗盛、木曾义仲等人的模样,这位年轻人天真、清秀的样子,实在无法令人想到同样是武门之辈。
但是,也因此让人感到有点不可靠。这年轻人带着一小队源氏军,真的能够打赢平家的大军吗?.99lib.
“义经,你打得赢吗?”
法皇忍不住问他。
义经抬起头。
(他生气了!)
法皇看到义经眉间的神色后这么想。
就连这么直接的生气,在这年轻人身上都显得可爱。院宣在正月二十六日颁布给范赖和义经,这是入京后的第六天。
义经当天就开始行动。
第一节
黑暗中,四处飘荡着梅花香。
这一晚,鞍马的法师们约三十多人,连根挖起山中的老梅,放在车上运往京都。
“哇!”
他们声势浩大的喊着,催车前行,来到了堀川馆门前。
——鞍马法师来到。
他们喊着。源氏的部下一开门,他们马上冲了进去,挥舞着锄子,把老梅种在院子里。用鞍马僧正谷盘根于岩石间的梅,要义经想起遮那王时代在鞍马的过去。
——御曹司也应该记得这些梅。
这些人是法师们的随从。
义经沉默着。一想起痛苦的童年,鞍马的往事不可能令他怀念。
(那是我的恨。)
他想。
当时,不仅是义经,一般人的内心都充满着怨恨。怨恨代表一种美。
法师们退出后,黑暗中开始闻到梅花的香气。
(这就是鞍马往事的气味吗?)
义经打开门,走到屋边窄廊。院子里烧着的营火,使黑暗中的梅花像梦幻精灵般漂浮着。火焰颤动时,花影就会随之摇动,使义经瞬时恍惚起来,不禁泪眼模糊。
(一定要消除我的怨恨。)
他想着。
怨恨的美,在于消除怨恨后的结束。
要消除怨恨,就得消灭平家。消灭平家将使自己一生也能像这些在黑暗中的梅花一般,艳丽而庄严。这个年轻人生于中世,那是一个只凭想要美化自己一生的冲动,就能为此而死的时代。
背后的走廊地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来人用坂东腔说:
“探查完毕。”
“我在等你们。”
义经叫着,快速离开窄廊。派去探查一之谷(现在的神户市)平家阵地的人回来了,义经要根据他们的报告,想出可以一举粉碎一之谷阵地的计策。
“阵容如何?”
众人聚集在对屋,义经先询问这一点。
“东西三里。”其中一人说。
一之谷平家阵地的长度,东起生田森(现在的三宫附近),西到一之谷(现在的须磨车站附近),约长三里,宽度较大。附近大小山块延伸入海,因而地形更加险恶。平家以一之谷附近为后门,生田森为前门。
至于海上,则有数百艘军船,船队远从淡路岛一直延续到四国。
每个报告者都说:
“士兵人数再怎么少,也应该有三万吧!”
而京都源氏全部的三千名士兵,还不到平家的十分之一。
义经沉默的听着一个接一个报告。当他在脑中完全描绘出敌方阵营的生动模样后,他命探子退下,接着说:
“叫多田藏人殿下来。”
他身边的人都感到意外。
他传唤的这个人叫多田行纲,是摄津源氏的头目。虽然一样是清和源氏,可是跟义经的家系比起来,他是在七代以前的源满仲时就分出来的旁系源氏,以传说中的大江山赶鬼者源赖光为九九藏书祖先,代代居住于摄津(大阪府)。只有住在京都附近的武士团,才会对时势的利害关系很敏感,在平家全盛时期,他们依附平家,木曾义仲进入京都后,他们又附属义仲麾下,义仲没落时,他们也早就放弃义仲,转而投靠鎌仓军。因此,实在不能对他们太大意,而将重要的军事机密泄漏给他们。
可是义经却毫不在意,传他到自己房里来,问了许多地理问题。
多田氏是摄津源氏,所以很了解近畿的地理环境,可是,他还是无法回答义经的所有问题。
“站在平家立场来想。”义经说。
他问的是:有没有一条魔术般的捷径,可以让京都源氏的一部份军队消失,当大家正大惑不解时,没几天却又突然出现在一之谷平家军的头上。
“没有!”
多田行纲觉得很可笑。怎么可能有一条这么刚好的路呢?
可是,义经还是执着于这种想法,不断问着行纲,要他想出一条符合这种想法的路,否则就不让这个识途老将回去。行纲终于出声了。
“远路的话,也不是没有。”他说。
那是条非常难行的迂回之路。不从京都往西边走,而是往北方前进,进入丹波高原,然后通过一条给猎人行走的叫三草越的险恶道路,来到播州平野,从播州再度进入山路。可是,接下来却没有路可以接达最后的目标一之谷。
“就是这条路!”义经说。
这条路虽然又远又难走,可是,若只派少数骑马队,一定可以躲开敌人耳目。
“不过,”行纲喃喃说着:“途中有些路可能要砍倒树木才能前进,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行得通。”
“要砍树,用斧头就好了。”义经说。
对义经而言,只要能跟自己的想法一致就好。因此,砍倒树木根本不算甚么。
(多可笑的男人。)
行纲想。义经的想法对老人行纲而言,不过是种妄想。行纲和这时代其他武将一样,认为会战的胜败,靠的是战士们对打斗技巧的熟练度和己方人数多寡,他是这种传统会战思想的信徒,无法理解义经脑中所谓的“战术”。
义经的背后,站着负责记录的弁庆。连这位擅长文字的旧僧兵也认为,义经这种会战观念真是太特别了。
(这位殿下真是奇特啊……)
所谓会战,就是和敌人相接,互相杀戮,靠着肉身的活动杀出一条活路。可是,义经完全相反,他一开始就有很敏锐的想法,并将这种想法放进现实的会战中,自由运用。
——真奇妙。
他是从那里学到这种奇特的会战观念呢?
“殿下,你学过中国的兵法吗?”
有一次,弁庆不经意问他,然而心里却想着:
(怎么可能学过呢?)
虽然《孙子》或《六韬三略》这类兵书有流传到此,可是却没人看得懂。在日本,有学问的人只限于官吏或僧侣,但他们不需要这些书。而且,就算要写成讲义,兵法书上有独特的术语或语法,日本没有专门研究的专家,很多内容也都没办法看懂。
“我在平泉看过《六韬》。”
义经说出令人失望的话。平泉自然将这本书当成珍宝般收藏起来,可是却没人看得懂。
——那又是为甚么?
弁庆想问出义经这些奇特想法的来源,可是,连义经自己也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我就是这样。”
他用一种彷佛嗜酒之人无法忍受不喝酒般的不屑口气辩解道。
第二天早上,范赖、梶原景时、土肥实平等重要人物,都聚集在堀川馆召开军事会议。
“要讨伐平家的话,我方兵力不足。”
梶原景时提出意见。他主张等鎌仓殿下支援,总司令范赖也同意。可是副将义经反对。
“那你们就自己去等援军吧!”他赌气似的说。
他接着表示,众人要等援军他不反对,他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去讨伐平家。义经不说明其中缘由,不依理来解释,只讲结论。
(老是这样!)
在屋边窄廊等待的弁庆打了个寒颤。军监梶原自然气得脸色发青。
“等一下!”
他探出身来,好像要说甚么。可是周围的人却比他快一步喊出声,赞成义经的早期攻击论。于是,他失去了发言的机会。
攻击大纲已经决定好了。由范赖率领本军冲入一之谷的城户,路线是一般的街道,从京都南下,在山崎走西国街道,来到西宫,沿户屋海边西进。
而义经率领别队,抄小路迂回绕道,出现在一之谷后方,进行攻击。
接着,必须决定两军在一之谷相遇一起攻击的日期。
“二月七日一大早。”他们决定。
义经必须在那天之前到达一之谷后方。如果不能赶上,源氏可能反过来被平家消灭。
“人数呢?”
梶原景时想负责分配。本军跟别队的人数是要六比四?或者七比三?
“比例无所谓。”
义经截断梶原要说的话,其实他应该解释自己的意思:重要的不是人数的比例,而是士兵的素质。可是,他没有这样讲。
“三百名就可以了,两百名也无所谓。”
他只丢了个结论。
梶原抹着脸,终于无法压抑内心的不快。
“随便你!”
他声音颤抖。
平家有二、三万大军,二、三百人能干甚么呢?
“战争可不是小孩的游戏。”
“没错!”义经点头。
他非常认真的表示,就因为不是儿戏,所以这两百名士兵,必须善于射箭骑马。
“九郎御曹司到底要走哪条路?”
“我不说。”义经当场道。
“九郎殿下,你也不对军监说吗?”梶原扬起眉。
“当然,”义经沉默半晌,然后又说:“我也不知道走哪条路,要说也说不出来。”
“愚蠢!”梶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喊道:“抱歉,我不奉陪了!九郎御曹司,随你怎么做吧!”
他的发言非常严厉。梶原景时本来是奉赖朝命令担任义经的军监,现在他要放弃这任务了。不只是这样,他还说要跟着范赖。
义经轻轻的点头。
“好啊!”
紧接着,土肥实平膝行前进,他是范赖的军监。
“那就由在下接替他,由我实平跟随九郎御曹司吧!”
土肥稳妥的摆平了场面。军监交换完毕。可是,军事会议结束后,有人对土肥实平说:
“我也想跟着九郎御曹司。”
此人就是畠山重忠。重忠是以武藏国大里郡荒川沿岸一带为根据地的大族党首领,其富强在关东前五名之内,武勇号称坂东第一,而且为人深思熟虑。
“武士就数重忠第一。”
数年前,京都公卿就听过这样的风评。重忠本来在宇治川渡河战中属于义经麾下,进了京都之后,就归属在范赖之下。现在他又想配属在义经之下。
“为甚么?”土肥实平问。
重忠回答,他不喜欢梶原平三景时,不想受那个自大男子指挥。而且,大将蒲之冠者(范赖)又那么迟钝,他可不想接受对方愚蠢的命令,进行可笑的战斗,所以才想跟着有才华的九郎御曹司。
“你也这么想吗?”
土肥实平很高兴他们对义经的评价一致。他们本来对义经的能力只略知一二。义经骑马射箭的能力等个人武勇,自然比亡父义朝、去世的叔父镇西八郎为朝或亡兄恶源太义平差,可是,他以将领身分站在战场上的样子很不错。打退宇治川的敌人冲入京都时,义经威风凛凛的模样,到现在还如在眼前。
“好像有点类似藏书网神。”重忠说。
重忠觉得,义经不畏不惧,像一阵风般冲入敌阵的模样,甚至有一股神秘的风韵。
第二节
二月四日,太阳还没升起时,义经与部下蹄声哒哒走上大路,离开京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离去。
“听说今天范赖要从京都出发,前往福原(神户)。”
日出之后,后白河法皇起床对身旁的人说。法皇御所对源氏预定的行动,只知道这些而已。
接着,范赖为了请假,来到御所晋见法皇,他跪在阶梯之下。
“义经呢?”
法皇觉得可疑,命旁边的侍臣问道。范赖还是在口中咕噜咕噜的说着,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甚么。
“义经先出发了吗?”
问了好几次,法皇终于搞清楚状况。范赖退出之后,法皇的近臣之一说:
“今天早上天色还暗时,六条附近出现很多马蹄声,听说往西边而去,那是义经他们吗?”
“往西?真的往西吗?”法皇怀疑。
平家若是集结在从福原到兵库、须磨的大阪湾海岸线上,由京都过去必须往南才对。
“不懂!”
法皇不安起来。这对似乎不太足以信赖的兄弟,真的可以讨伐充满了勇将、智将的平家大军吗?
义经离开京都,在桂川的朦胧晨光中看到了当天的太阳。众人过了河川,继续往西奔驰。经过了老坂,进入丹波后——也就是京都郊外的田园风光为之一变时,才让马儿喝水,士兵休息。
这一团军队奇特之处,在于全军都是骑兵,没有步兵,连杂兵都骑马。
“快点!”
义经珍惜时间,回到马鞍上便继续奔驰。不久就进入丹波龟山(龟冈),众人毫不懈怠,继续沿着保津峡北上。天地渐渐狭窄,有时甚至没有路,也没看到人烟。从京都出发后,已经跑了九里路,当朝雾渐渐消失时,众人突然来到山间的盆地。
“这是哪里?”义经抓了个樵夫,在马上询问着。对方回答小山庄(园部)。
“在京都的哪个方位?”
“乾。”
也就是京都的西北角。这是北上的最终点,由此转往西方,应可以迂回到达目的地吧。
“往西有到达播州(兵库县)的路吗?”
“有。”
可是,樵夫认为一大群人马不一定过得去。
“怎么办?”
摄津源氏多田行纲问,可是义经毫不在意。
“没有路的话就爬岩石,穿山而去,这是我的方针。”
他在马上自信地说,然后扬鞭前进。军监土肥实平想起畠山重忠口中义经的神秘魅力,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们来到筱山盆地。
当时没有筱山这地名,这一带叫日置庄。虽然是深山,可是到处都有像鸟巢般的人家,升起煮晚餐的炊烟。他们已经离京都约十六里了。
人马俱疲。
“怎么样?必须让大家休息,吃点兵粮了。”军监土肥实平说。
但义经毫不理会,似乎连蚊子停在身上都不加理睬。连实平都生气了,可是,他理解义经的怪癖。
(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也感受到梶原如此讨厌义经的原因。
“不!不要休息。”
义经过了许久才突然说道。实平很惊讶,看来这个年轻人的思考速度似乎很慢。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他认为,自己应该改变对义经的看法。
义经认为此地太宽阔,不易警戒。若再走三里,会有一个山野,可在那里吃兵粮或看情形扎营。
“那里屏障较佳。”义经说。
这个年轻人似乎沿路问当地人路况,然后在脑海中画好了地图。
“可是太阳就快下山了。”实平说。
义经也不回答他,无言的回到马上。
“各位,请跟在我后面。”
他说着就策马前行,并吩咐弁庆,太阳一下山就准备大火把,在前小心引导。
(这个殿下不需要军监。)
土肥实平跟在义经后面,不太愉快。准备火把的事应该交给军监来做,梶原在这方面也很不满这位殿下吧?
小野原到了。
此地现在是兵库县多纪郡今田町,位于丹波高原西边,往前走就是播磨国,紧接着是三草高原,距离京都约有十九里。
义经在这里驻扎军队。
“煮饭,吃兵粮。”
义经下马命令着,却不提准备扎营。
“殿下,要找住的地方吗?”土肥实平问。
身为军监,必须负责徵用寺院或民家,可是义经却使劲摇头。
(怎么回事?)
实平生气了。
这样下去马会很疲劳,会战时就无法敏捷行动。
“等我去看看情况再说。”义经说。
实平觉得可笑,敌人在一之谷海岸线,而众人在丹波高原西边,竟然还要去查探情况,这是甚么想法?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在路上遇到的当地人说,离此三里远的前方,驻扎有平家军的一部份——只有二千名士兵。
(怎么可能?)
土肥实平想。
不可能会有这么奇特的现象。此处离平家的一之谷有十七、八里远,而且方向根本不一样,平家不可能派出前哨部队。
“不是这样吧?”
他对义经这么说。义经则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实平。
——为甚么不是?
他反过来质问实平。义经似乎很难理解像实平这种老于世故之人,凡事都有成规的想法。既然义经会走这条路,那么,平家之中有跟义经相同想法的人,一点都不奇怪,既然如此,派防卫部队到这条路上,岂不理所当然?不能以一成不变的概念来衡量敌人的举动。
“不是这样吗?”
“这……”
实平苦笑着。可是,一听到探查者回来的报告:敌方真的在前方布阵。实平越来越觉得,义经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年轻人。
(也许正如重忠感觉得那样。)
他是个带着神之光采的年轻人,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在悬崖边,老松的树干往天上伸展,义经就在老松下烧起营火,聚集各将。
“现在应该立刻展开攻击行动,或是先在这里扎营,消除疲劳?”他问这些将领。
对这位总是独断独行的年轻人来讲,这可是很难得的举动。
——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攻击。
很多人支持这个意见,当然不能再让人马继续疲劳下去。可是义经保持沉默,眺望着星星。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田代冠者跳了出来。
他住在伊豆国田方郡田代,是从京都前去赴任的为纲国司,与当地工藤介茂光之女所生,在工藤家长大。十一岁时来到蛭小岛的赖朝屋邸工作,极受赖朝宠爱,是赖朝举兵的功臣之一,麾下有工藤一族与狩野一族。这位冠者说:
“应该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的理由是,平家不可能知道源氏会来到这里,一定也没有防备到夜晚偷袭,所以会很疏忽大意,应该趁他们大意时进攻。
“对!”义经点头说:“刚才田代冠者说得对,你们没有异议吧?”
他转动着白皙的脸孔,采取强硬的姿态,这是他最擅长的。士兵们已经累得让他不得不这样做。大家都解开盔甲的腰带站着。
出发了!
过了河,就看到一片斜坡——三草三里。
他们必须策马上三草高原。众人手上都拿着火把,然而,有时候路会突然消失,出现无法让马蹄落脚之所,令人无法控制缰绳。路上没有人家。
走了一里左右,终于出现类似砍柴小径的道路,也开始有零零落落的人家。星星消失了,黑暗使行军速度变慢。这样下去,到达平家?99lib?阵营时,恐怕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那也没办法!”
弁庆采非常手段,在别人的屋顶放火,靠着火焰的光来行军。弁庆跑在前面,带着强盗出身的伊势三郎义盛,两人从马上丢火把,把民家一家家烧毁.99lib.。
(原来如此,正如风评所说,御曹司的部下还真多不同的人。)
土肥实平半佩服半吃惊。这种智慧不是正规武士的智慧,只有僧兵或强盗才会想到。
义经的部下出身地十分杂乱,例如佐藤兄弟出身于奥州,片冈八郎经春出身于长陆国(茨城县)的鹿岛?99lib.,龟井六郎重清和亲哥哥铃木三郎重家都出身纪州,备前四郎则是京都出身,他本来是堀川大纳言的家士,母亲受备前的国司宠爱,生下了他,所以大家都叫他“备前”,成为他的姓氏。
他们全都是没有田地的流浪汉,可是一遇到险路行军,就发挥各自的奇异能力。铃木、龟井兄弟晚上眼睛锐利,弁庆善于利用斧头,进入密林后,他像锄草似的砍倒树木前进。
终于通过高原了。
道路变成下坡路,前方的天空宽广起来,这里是播州平野。
“平家呢?”
根本不须等到土肥实平询问,义经更早得知了敌情。身手矫健如猿猴的伊势三郎义盛喊叫着跑回来,报告说平家分住在这座山麓的三草村一带民家,睡得正沉。
全军催马突击。
有人放火、有人攻击、有人弄坏门窗攻入,攻击一面倒。在一片震撼天地的鼓噪声中,平家武者真是悲惨,醒来还搞不清楚发生甚么事,已经人头落地,逃出来的也搞不清楚突击军的人数,是五万或十万呢?恐惧使他们夸大了敌人的数量,甚至忘了要拿武器。为甚么应该在京都的源氏,会突然在这个高原的西麓出现呢?
一瞬间,全军溃败逃走。这支警戒部队的总大将是清盛的嫡孙新三位中将资盛,另有小松少将有盛及备中守师盛协助他。可是他们全都迅速逃逸,其中资盛还逃了十二里多,来到明石海边上船,逃到四国的屋岛。
义经没有追击,他在现场整顿全军,让士兵们休息。这期间,俘虏被带来了。
“大将是谁?”他问。
对方答称是资盛。听到这个名字,义经睁大眼睛。
“资盛就是小松殿下(重盛)的儿子吗?”他迅速追问。
“是的。”俘虏点头,害怕着义经的剑。
源氏各将领觉得义经的态度很奇怪,土肥实平还问:
“你认识这位新三位中将(资盛)吗?”
义经摇头。在京都形同流浪儿的义经,不可能会认识他,可是也并非互不相识。义经幼年住在一条家时,曾在路上遇到平家公卿的牛车,他们的部下因一些小事斥责他,把他推落路边,还把他揍得很凄惨。义经像小狗般哭了。那时候,牛车里有个公卿子弟,用化着白妆的脸看着整个情况,他就是资盛。当时他的年纪,跟幼童时的义经一样吧?
(资盛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他不可能记得小时候这么一件小事情,可是义经记得。那时候资盛的脸化妆得像白色墙壁般,毫无表情,义经后来梦见过好几次。
第三节
这支长征军在三草的新战场有了第一次休憩打盹,天一亮,就再度继续前往敌方阵营。徒步前往目标一之谷,大约需要两天。
“脚步快点!”义经好几次下令着。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会战。”
军中有人这样发牢骚。以骑兵进行这种长距离战,连熟悉马匹的坂东武士也没有经验过。
(御曹司要做奇特的事情。)
大家心里都有这种疑惑。
这是当然的。
连日本最优秀的骑兵坂东武者,都认为马是用来打斗的。他们把马当成冲锋陷阵的工具,例如边骑马边把对方射倒的骑术、马上互打的技术、在固定点让马蹄高举嘶叫、让马转头的技术等等,全都是坂东武者最擅长的,平家武者也最怕这些。
可是,坂东武士没有机动的思想,不会把骑马武士当成单纯的骑兵集团运用。骑兵的特征,就是利用长距离移动来突袭。
不只是源氏,平家也没有这种战术,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在三百七十余年之后,织田信长曾利用前往桶狭间的骑兵机动部队突袭成功,可是后来再也没有类似的例子。维新后,近代骑兵思想传入,才终于学会骑兵术的运用方法。可是,就连在欧洲,像义经这种利落的骑兵活动之例也不多。
——骑兵的特质是甚么?
明治陆军的骑兵监秋山好古,对陆军大学的学生讲课时,突然握紧拳头,徒手打破旁边的玻璃窗。
——就是这个。
他的手全是血。
简单的说,骑兵就是要攻敌不意,以全体毁灭的心理准备所作的长距离活动与突击。这位明治军人用象征的方式,试图解释这一层意义。
义经在比明治还早以前,成为近代战术思想的世界性先驱。他自己当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靠着性格与才华,想出这种运用方法,然后一心一意的执行。
义经来到了播州平野。
“很像坂东(关东)。”
这片原野宽阔得令大家不禁叫出声。义经南下了,他前进的路线以现在的地名来讲,就是连接社町、小野、三木市的平坦道路。
过了中午,众人到达三木。三木有四通八达的道路,是附近的交通要地。
义经让全军停下来休息。军监土肥实平露出怀疑的表情:
“在这里休息好吗?”
出发至今一直都在山间穿梭,隐秘行军,现在竟然在宽阔且道路四通八达的地方休息,岂不是在向一之谷的敌人通告源氏军出现了?
“这样才好!”义经断言。
这话使他更染上神般的色彩。平常他只是个普通年轻人,不管遇到甚么事情,都会露出一种迷惑不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然而,一进入战斗行动,他就像领有神谕的巫师般,口气肯定。
“可是,这样平家就会……”
“我们都来到这里了,让平家知道比较好。就留在这里!”
义经开始进行他战术中最重要的事:变更编制,将全军几乎都让给土肥实平。实平很惊讶。
“这……”
“你从这里前往明石海岸,沿着海岸(山阳道)前往一之谷,进攻西城户。”义经说。
实平更加惊讶。走这条路线去进攻一之谷,本来应该是义经的任务。
“那你呢?”
“我再度躲回山里。”他说。
实平无法理解。义经的骑兵团本来就是范赖本阵的机动部队,他竟然又在这个机动部队中,分出一个更小的机动部队,而且还由大将自己率领。
“三十个人就够了。”义经说。
大将率领人数最少的部队,这真奇怪!
“御曹司,您还是带领人数多的部队吧!由我来率领这三十人的小队。”土肥实平说。
他是赖朝心目中关东第一的军事专家,从各将领间选出来担任军监,当然是战术上的专家。可是,义经的头脑似乎脱离常轨。
“不!你照我的话去做。”
(怎么回事?)
实平觉得,要了解义经的想法,真是太累了!所谓大将,就应该在大军围绕下,如果大将的头被砍了,就表示会战输了,全军将会崩溃,所以必须严密保护大将。
“你不懂吗?”
实平认为,这是布阵的基本方式。
“你们去守基本方式吧!我认为,战胜比守常藏书网规重要。”
在义经的构想中,将本军交给实平,堂而皇之从山阳道前进,敌人的耳目自然会被他们吸引,义经就趁机躲入山,设法爬上一之谷后方,再突然下到城内,好像突然冒出来般进攻。
(这到底……)
实平想。一之谷城后方是犹如宝剑林立的险峻群山,都是屏风般的断崖。义经的想法是很好,可是只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机会。
“可以的!”
义经朗声称赞自己,认为只有自己能办得到。
这样的自信,除了能力之外,还可能是基于别的信仰。其他将领全都期望得到活着的功名,可是,他这半生的目标就是消灭平家,就算因此一战而死,他也毫无怨尤。他甚至还想到,如果在山里没有路,甚至来不及赶上会战时间,就当场自刃而亡。
“也许无法获得名声。”义经对同行者这?99lib.样说。
听到这句话,坂东人都胆怯了。
这个时代,武士的会战功名,就是抢先锋以及砍下敌人的脑袋,再也没有比这更能增加名声了。在突袭作战中死掉,也就是因战术而死,根本像路边死狗般不值。义经也知道坂东人会不高兴,所以只找自己的部下。可是,他也只征求志愿者。
“有人要跟我去吗?”他问。
少数人有点心动,这些人是平山武者所季重、畠山重忠、熊谷次郎直实等人,他们愿赌上这百分之一的成功机会。义经点齐人数,只有三十个人。
太阳一下山,土肥实平就带着本军出发,前往明石。与此同时,义经的军队也在前往东方的山中消失了。两队约好在一之谷会合,也商量好同时进攻的时间。
七日早晨六点,范赖的本阵也要开始攻击。到那时刻为止,义经只有十二小时的时间。
在现今的神户市后方,摩耶的六甲连峰,形成一段连接东西两方的锯齿状山形,屹立海上。从东方算起,这几座山峰的名字是六甲山、摩耶山、再度山、高尾山。
义经进入离高尾山很远的西北方后山。他的目标是高尾山前方的高地,以之为前往一之谷的中间目标。此地叫鹎越。
“这里有鹎在飞吗?”
义经问附近一个樵夫。对方点点头。
(难怪有这么多结花果的杂木。)
他怀念起奥州的春天。奥州也有很多鹎,鹎会在秋天吃树木的果实,春天时则聚集在梅花或茶花上,因此在奥州不称鹎鸟,而称“吸花鸟”。它们栖息山林,吸花时的叫声十分吵闹。
道路很险恶。
踏上熊笹,走了约三里,就来到一个陡峭的悬崖。由悬崖上俯瞰遥远的谷底下方,风在呼啸。义经的小队急速前进,开始攀越鹎越。他们比预定时间早到,夜还很深,一爬上悬崖坡道,眼前一片星光闪烁,下方是浩瀚大海,海上有比星星更多的船队营火燃烧着,一直延伸到淡路岛。
“那是平家吗?”
跑上山顶,有人惊讶地喊叫。可是,大部份的人都因为看到这么多船只而沉默着。他们仍无法理解义经心里在想甚么,竟然要以三十人向这支大军挑战?
义经在坡道上下了马,握着马鞍,爬上山顶。海面疯狂的燃烧着。
(那是平家吗?)
从这里看不到一之谷的城堡要塞,只能看到海面。光是海军,就有那么壮大的军容!义经盔甲下的身躯不禁颤抖起来,无法停止。
(我是不是很胆小呢?)
他只想到这点。
在他身边的畠山、平山、弁庆等人,都泰然看着这片营火之海,谈笑着。
——他们真迟钝。
义经没有这么想。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义经和后来许多战术天才一样,拥有过于微妙的激动心情和十分敏感的神经。
若说是胆小,也没错。可是,这种胆小会同时转化成异常的勇气。他的勇气不是因为大胆,而是从这股异常中得来的吧?
(若我比别人胆小一百倍,就可以产生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勇气吧!)
他这么相信着,也用这样的话来鼓励自己。义经的异常之处在于他的倔强,他这种倔强的尖锐气质,常常能将胆小转变成勇气。现在,他看着船中营火,感到害怕,越是如此,接下来被转化的勇气就越大。
“休息吧!”他下令。
鹎越是攻击一之谷的最后准备地点,前方还有无穷尽的险恶路途在等着他们。
前往一之谷的路程有三里,途中只有一小段樵夫走的道路,其他都是要披荆斩棘才能通过的密林。连樵夫都说不知道路。
——去问山里的猎人。
义经等人出发了。不久,弁庆发现一栋打猎小屋,屋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知道前往一之谷的路吗?”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少年曾经由这里到一之谷之间架设捕兽陷阱,这真是义经最大的幸运,他差点就要大喊出声。
义经太高兴了,还说要收这少年当部下,并当场送他盔甲、马、太刀,赐他名字,称他为“经春”,甚至将自己名字中的“经”字送给了他,真是无限恩宠。猎人称这座山峰为鹫尾,于是这武士的名字就叫鹫尾三郎经春。
少年很聪慧,行动敏捷地开始引导全队人马前进。越过尾根,过了山谷。可是,来到没有路的地方后,他也茫然了。
“走!”
义经鼓励这位少年。他问,鹿会不会经过这座山呢?会!少年回答。丹波高原的鹿在高原下雪时,会移动到没有雪的播州,这个时候,它们应该会经过这附近。
“连鹿都能走,马不可能过不去。”
义经随后吐出这几句话99lib?。鹿和马都是四只脚,不同点只有尾毛的有无和蹄子形状。义经激励众人不要退却。
这段期间,有好几匹马跌落山谷。
不能放下它们不管,只好一匹匹救上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还是没有办法吗?)
连畠山重忠都开始绝望了。
到达高尾山山麓时,附近突然明亮起来,天亮了。
(不停止吗?)
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一之谷已经开始会战了吧?可是,要到达一之谷,还必须越过好几座山峰,而眼前已经连像绳子那么细的路都没有了,只有一块块岩石。
义经无言的握着缰绳,走在岩石上。这位奥州长大的年轻人的马术,连坂东武者都咋舌称奇。他的马是号称源氏第一的青海波,是藤原秀衡请佐藤兄弟送来给义经的。
“事到如今,只好相信义经了。”三浦义连对畠山重忠说。
重忠已经下来徒步,他牵着马,不想让马疲倦。
从树缝间已经渐渐看得到铁拐山的山峰。
“山的另一边,就是一之谷。”少年用手指着。
接下来的路更是窒碍难行,连弁庆都昏倒在地,喝了泉水才醒过来,每个人都很疲倦。有些地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得了几步,而且,让他们更紧张的是,已经可以听到山下某个地方传来会战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战胜?不过,开战至今,已经过了两小时了吧?
他们终于过了铁拐山,发现一个小小的山峡,其中有细小的水流,水虽然干涸了,但是顺细流而下,就可以到达平地了吧?
“殿下,真令人高兴!”
弁庆对着义经的背后大喊。过了这里就好了!就差一点点了!弁庆好像在安慰他似的。在这段窒碍难行的路中发现细流,他感到无比高兴。
——就差一点点了。
大家互相鼓励,马蹄踢着细流中的小石前进着。
可是,很不幸的,细流突然中断了。没有山,没有大地,只有天。
(这……)
走在前面的几匹马噤声了。山峰垂直削落,眼前有个惊人的断崖。众人下马爬行前进,往断崖下观看。令人惊讶的是,下方已经是一之谷城内。看来这一带似乎是本城,临时房舍到处林立,还围着好几处栅栏,栅栏里养着许多马。到处都是红旗,没有源氏的白旗子。
一之谷城东西宽三里,从这里不能鸟瞰整座城,所以无法了解战况,然而可以听到东西两方的会战叫喊声,源氏正在一之栅、二之栅附近与平家交锋,陷入苦战中吧?毕竟人数相差太多了,虽然不知道是否战败,可是大家都怀疑着:
——是不是输了呢?
开战至今已经过了二小时,可是,眼前的平家大本营却毫无动静。义经也下马观看。
“殿下,找别的路吧!”弁庆喘着气说。
若不尽早行动,尽早入城,会错失会战的机会。
“不!从这里下去。”义经手足贴地,回头说道。
他眯着眼睛,嘴唇紧闭,看起来非比寻常,眼中有疯狂的神采。他喊着:
“下去!”
随从们都惊讶万分。义经继续喊着:
“害怕了吗?害怕的人就在这附近徘徊找路吧!我要下去。”
他要人牵来两匹有马鞍可供换乘的马,此举证明他神智清楚。
“把这匹马逼下去!”他下令。
伊势义盛扬着鞭不断鞭打,大声催促马匹前进,终于让马跌落悬崖。马儿扬起一阵尘沙,滚落崖底。一会儿,在遥远的悬崖下方,已有一匹马站了起来,抬起头嘶叫着。可是另一头仍倒着,没有站起来。
“看到了吗?还是有机会。”义经说。
他决定自己先下去,并要众人仔细看他的马术。
弁庆本来想制止他,可是义经已经在马上了。而且,除了他先下去,再带领全队下去之外,也别无他法。悬崖下有八成的地方是沙层,其他则露出岩石,像棚子似的。
——下断崖要靠缰绳。
义经操纵着缰绳,慢慢引导马脚和马屁股,踩着马镫,离开悬崖边。
当他自己开始往下掉后,才看到小松树往上弹,摩擦着盔甲的袖子,打到膝盖。接下来根本无法运用马术,一切只能靠马脚乱踩了。但是,途中滑倒在岩石上,马的后腿断了,马上又挣扎着站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困难。
义经好像在耍杂技般,一脚一脚落下马蹄。这期间,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往下冲。下方的平家军队状极狼狈,可能是没想到敌人会从头上下来吧?从临时房舍中跑出来的人开始射箭。箭的咻咻声反而给源氏无比勇气,让他们忘了滑下悬崖的恐惧。
他们一个接一个下来,人和马都从岩石上滑下,然后在地上把马立起,开始他们擅长的骑射。
平家立刻陷入混乱,四处溃散奔逃。
第一节
“骗人——”
源氏在一之谷大胜的消息传来时,连院的女人也歪着头不相信。是不是传错了?
“就算是真的,也无法令人相信是这么大的胜利!”
不只是宫女们,连宫廷最高首脑右大臣九条兼实都这么想:
“恐怕是误传吧?”
源氏的人数那么少,怎么可能攻破平家大军?
“这简直是以卵击石,令人难以相信。”
可是,这却是事实。
源氏明确的证实这场胜利是事实。二月八日破晓,兵库来的传骑进入京都之后,说道:
“平家的大将中,有九人被我方打死了。”
整个京都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九个人的名字是平通盛、平忠度、平知章、平业盛、平经俊、平盛俊、平师盛、平敦盛、平经正。还有.99lib.一个活捉者是平重衡。
一场战斗中,竟能杀掉这么多将领,这种例子别说在日本没有,就连在中国也很少见。
平家其他被打死的将士有千余人,还有很多人逃往海上。总大将宗盛也逃了,他带着安德天皇逃往赞岐(香川县)的屋岛。对源氏来讲,最大的失败是让宗盛逃走以及没有抢回神器。可是,这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可以追击的海军军队。
“可是,为甚么他们九九藏书能获得这么大的胜利呢?”
后白河法皇询问报告者。法皇想知道奇迹是如何发生的。仔细问知详情后,他想:
(看来,是九郎义经让奇迹发生的。)
听说那个年轻人带着极少数骑兵从京都消失,出人意料之外地取道丹波路,在丹波森林迂回绕道,突然出现在敌人一之谷后方。义经出现以前,平家占了优势,他一出现,使战况为之一变。义经反击成功,立刻放火烧了敌方的大本营,黑烟覆盖了三里宽的一之谷城,使平家战意尽失。总而言之,义经想出了办法,在自己的指挥下执行战术,把平家击溃。
“那个年轻人吗?”
后白河法皇有点难以置信。那个肤色白皙,身材矮小,怎么看都不起眼的年轻人,哪里有这种天才呢?
第二天,一切都清楚了。传说中的义经,带着平家的首级匣提前凯旋回京。
整个京都都沸腾了。群众聚集在墨染附近到六条堀川的凯旋之路上,约有十万多人,争着想看一眼这个像神一般的天才。
弁庆走在义经后面。
(就是这个……会战的趣味就在此。这种趣味,僧侣的世界里没有,公卿的世界里也没有。)
弁庆想。
义经在几年前只是个流浪儿,昨天还是个没没无闻的年轻人,可是,今天他是神!战争使他有了这样的变化。只有战争这样大的生命赌注,才会出现这种奇迹。
义经在六条堀川馆与军队分手,然后率领几名士兵进入法皇御所。法皇正在等他。
“你做得很好!”
法皇忍不住叫了起来。他的喊叫声落在俯伏阶梯下的义经耳中,义经像获得父亲称赞的小孩似的,既兴奋又感动,双肩抖动着,眼泪沾湿了庭中的沙地。
“你是古今罕见的名将。”法皇接着说道,然后他沉默了。
(我是不是夸奖得有点过头了?)
法皇想。不可以助长义经的气势,以前曾有过木曾的恶例。
“可是,”法皇慢慢说着:“只有一个瑕疵,就是没能拿回神器。为甚么不去追击逃走的宗盛呢?”
义经惊讶地抬起头。
“说说你的理由。”
(没用的。)
义经想。就算要追,源氏也没有军船,一艘都没有。从濑户内海到熊野、九州的水军,全都在平家的控制之下。
“我们……没有军船。”
他这么一说,法皇掀开了御帘,进一步气势威猛地压制他。
“没有军船,也没有水军,这样的话,源氏永远都无法消灭平家了吧?神器也永远无法回到京都了吗?”
“不会的。”
义经俯伏于地,像被冰雨淋湿的小鸟一般,盔甲的护腕发着抖,恐惧与愤怒同时爆发。可是法皇满足了,因为义经因自己的话而恐惧。
(这是个纯洁善良的年轻人。)
“不过,”法皇恢复原来称赞的态度,“这次稀有的战胜毕竟值得高兴,一切都归功于你正确的领导。”
他又松了口。义经平伏于地,听信法皇口中溜出的巧言,就像法皇驯服的一匹马般,天真的感动着。
另一方面,一之谷战胜的消息传进鎌仓,是在四天后。赖朝当然非常高兴,这个平常像古老沼泽般沉静的男子,站起来摇着来报者的身子,不断逼问着:
“真的吗?”
确定之后,这个信仰虔诚的男子立刻派人去他日前才皈依的三社念经拜谢。所谓三社就是三岛大明神、箱根权现、伊豆山权现。
“别浪费时间。”
他自己则慌忙离开住处,去鹤冈八幡宫参拜,坐在社前亲自念诵法华经。这是他听到战胜后的第一个举动。
从八幡宫回到府邸后,北条时政等主要人物已经都聚集前来。
赖朝掀开御帘,命文官大江广元重新宣告一之谷的战胜消息。
“这全靠大家的努力和神佛保佑。”
可是,他却连一句“是义经的勇敢与奋战”或“义经的功劳不小”都没有说,甚至连义经的名字也不提。若问他原因,他会回答:
“因为危险。”
把这么出乎意料的大胜利、大功劳,全部归在义经一人名下,在政治上是很危险的。
这一晚,赖朝叫来谋臣大江广元,单独与他讨论今后的政策。席上,广元说了句很微妙的话:
“战胜之大,大得有点过头了。”
广元是京都的落魄官吏,特别容易觉察这类微妙之处,并能够表达出来。
“现在,最好是有点限度的胜利比较好。”
“何谓有限度?”
赖朝问。其实赖朝了解广元的意思。
“就是最好经历苦战,最后终于打赢平家这类的胜利。”
“这样比较好吗?”
“大功劳会制造出妖怪。”
“所谓妖怪是指谁?”
“您知道!”广元噤口。
赖朝知道他说的是义经。
“臣惶恐,”广元再度低声说道:“九郎御曹司的性格很浮夸,现在他一定得意洋洋。”
“他的确是这种个性。”
“还有,你也知道法皇……”
法皇一定会煽动九郎御曹司,将他纳入掌握之中,藉着他成立对抗鎌仓赖朝的反对势力。
“一定会的,你应该要小心。”广元说。
“原来如此!”赖朝重重的点头。
赖朝比任何人都清楚义经的个性。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强的作战天分!可是,作战之外的事情,他就判若两人,他对政治的迟钝、对事物的轻率、过高的自负心态、毫无限度的天真,简直就像个小孩,甚至近乎痴呆。
“可是,”广元话锋一转:“我们的目标是院。”
简而言之,义经根本不是甚么大问题,目标在法皇。
“不过,这次作战胜利是很有趣的。”
广元的意思是,这次胜利使鎌仓成为可以与京都抗衡的势力,不只是关东的地方政权。
“啊!”赖朝一听,拍了99lib.一下手。
“广元,你也想到这一点了吗?”
“那么,剩下的敌人就是院了。”
“不!等一下,”赖朝似乎怕了:“还没到那地步。”
“不!有到这地步。现在应该让京都人看看鎌仓有多伟大。”
“等一下,院会相信我们的力量有急速膨胀到那地步吗?我们一厢情愿是没用的。”
“派人去探查情况吧!而且,也必须多少利用一下九郎御曹司受欢迎这一点。”
鎌仓的上奏使往西方飞奔。
二月二十五日,上奏使入京,立刻透过院的近臣高阶泰经上奏法皇。
上奏的主旨有以下三点——
一、近畿地方的武士全交由义经指挥。
二、讨伐平家必须进行海战,虽然碍于船只不足,可是总有一天会进行决战,特任命义经为这场决战的总大将。
三、将士的行赏不交由院来执行,赖朝将于日后另行论功行赏。
第一点和第二点,任命义经为京都和近畿的总大将,以及讨伐平家的总指挥。
“这是当然。”法皇毫无异议,心情很好:“任命义经的话,我们也比较安心。”
可是,上奏者念到第三点时,法皇的脸色变了。
“这是甚么?”
“谈赏罚之事。”
“奇怪!对军官的赏罚,竟然要由兵卫佐赖朝这么一个小官来决定吗?”
法皇认为这不合道理。
上次讨伐一之谷平家的范赖、义经等源氏军队,不是赖朝的私人军队,他们既然接受了院宣,就是“官军”,官军的赏罚权当然在朝廷手上。
“赖朝想要抢走这个权力吗?”
(赖朝是不是在想更狂妄的事情呢?)
法皇突然这么想。他自然无法想像到,赖朝是在为几年后建立鎌仓幕府奠定基础。
“鎌仓不会有恶意的。”法皇身边的人说。
他们已经接受了鎌仓的贿赂,非常替赖朝辩护:
“赖朝不是想争夺这项权力,只是想在鎌仓进行考核罢了。”
法皇也认为可能如此,于是轻易的答应了。
“我同意。”
法皇不知道这一句话,将使王权逐渐没落。
不久,鎌仓收到法皇的答覆。赖朝放心了。大江广元又说:
“再用另一个方法试着来压制他。”
“还有事情要上奏吗?”
“是的。”
广元建议插手宫廷的人事,看看法皇有甚么反应。
“就算他不理会,我们也没损失。”
依广元所说,现在宫廷的最高官位“摄政”正空悬着,不妨上奏法皇,务必要让右大臣九条兼实担任摄政。
“是个好办法吧?”
兼实是宫廷内学问最好的人,而且,他也是最早站在鎌仓这一方的官员。
“兼实卿如果当上摄政,对鎌仓将会有很大的好处。”
“当然。”
赖朝歪着头。他没有自信,能从关东这乡下左右宫廷的最高人事吗?
“这个嘛……”
“不用客气,鎌仓获得了这么大的胜利呢!”
广元认为,战胜的取得物不仅是敌将的首级,还包括权力。
“上奏若不准,对我们也没损失。若不利用这次胜利,那我们是为了甚么而战呢?刚才我也说过了,就算他不同意,对我们也没损失。”
“好吧!”
赖朝大着胆子同意了。广元立刻活动,要驻京都的鎌仓文官斋院次官中原亲能,派使者传达这个意思,并命令他“探查内情”。
结果法皇一口否决。
“赖朝打胜仗就疯了吗?”
这是法皇吐出来的第一句话。法皇喜欢今样(流行歌曲),因此用语下流。
“我要让他知道本分。”他说。
一个从五位的兵卫佐竟想推举摄政,真是古今未闻。
“要他知道敬畏。他如果发烧了,我就从京都送葛根汤给他。”法皇说。
这些谩骂传到鎌仓,好像耳边都能听到法皇的喊叫怒骂声似的,大江广元缩着头,赖朝苦笑。
“似乎太早了一点。”
“是的,似乎太早了,将来再说吧!”
“将来”是指平家灭亡之后。平家在一之谷战败后,再度整顿军队,四国、中国、九州与濑户内海,依旧在这支强大的西日本军阀势力下。
第二节
赖朝任命义经为京都的代官,驻守京都,可是,却不让范赖指挥下的主力军团留在京都,要他们立刻班师回鎌仓。范赖在三月初凯旋回鎌仓。
赖朝甚至出来迎接他们。
“长期战斗,各位辛苦了。”
他一一向各将领问好慰劳。天下大概很少有像赖朝这么体察人心的男子吧?赖朝现在不是绝对的掌权者,他只是关东武家同盟的“盟主”,只有靠着联系这些人的心,才能确保赖朝身为霸主的身分。
(这份辛苦,义经或范赖是不会了解的。)
他常常这么想。
像范赖在尾张作战时,身为大将,竟然跟部下抢争打头阵,就证明他不了解这一点。赖朝接到报告后非常生气。
“你还不了解武士是甚么吗?谨慎点!”
他派使者去斥责范赖。
武士们都是为了求取功名,才离开自己的家乡,聚集在鎌仓麾下。建立功劳,就会有恩赏,就因为期待着这一功一赏,他们才会勤奋效力。若功劳被范赖抢去,他们就失去上战场的意义了。连这点人情道理都不懂,是没办法担任大将的。
赖朝这样斥责他。
范赖对此感到害怕,派了好几次使者去鎌仓道歉。
(范赖这懦夫!)
赖朝觉得很可笑,可是又感到很满意,自己的责备竟然有这么大的效力。对方的害怕发抖,使赖朝第一次品尝到自己的权威。
——可怜的男人!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范赖回到鎌仓后,也没有愉快的样子,还对军监说:
“武卫(赖朝)还在生气吗?”
范赖把在尾张犯的错,看得比一之谷的功劳还大,仍在害怕着,简直像个害怕严父的小孩。
“尾张的事情,因这次的作战功劳一笔勾消了。你别再放在心上。”
赖朝在庆功宴上对范赖说。范赖脸上紧绷的皮肤这才松懈下来,然后说道:
“我好高兴!”
他终于有勇气正视赖朝的大脸。
后来那几天,赖朝和部下们忙着调查各将士的战功。
“别弄错,要查清楚,评审要公平。”
赖朝仔细指导调查委员,要他们正确的查清楚战斗活动的每藏书网 个细节。如果奖赏不公平,人心会远离,鎌仓之府会像雾般消失。
份量较轻的由侍所来调查,份量较重者则由赖朝自己审查。
每个人都不厌其烦地说:
“我的功劳无人能比。”
然后把自己如针般细小的战功,说得像棒子那么粗大。
当然范赖也不例外,两位军监(参谋长)梶原景时和土肥实平也一样,若必须回想别人的战功,就会全心全意的先述说自己的功劳。
在这些人里面,没有人这么说:
“九郎御曹司的功劳很大。”
这个时代坂东武士的气度中,没有这种闲情与涵养,他们在战场上争先恐后突击,寻找敌人,争先恐后作战,争先恐后抢功,甚至吹嘘功劳这一点,也是争先恐后得有点可怕。他们没有时间陈述义经这个外人的战斗功劳。
“这个时候,义经在做甚么?”
赖朝时而反问,可是大家都只能暧昧的回答,因为他们都想不起义经有甚么战功。
——他有砍下哪个人的头吗?没听说!
众人都持否定的答案。
坂东人无法理解义经的战功。他们所谓的战争,都是在敌人之间的“个人”格斗,综合这些个别的格斗,合起来就叫“会战”。
可是义经却不一样。他拥有完全不同的会战观念,把敌我双方视为对立的组织。在后世来看,这根本不足为奇,是理所当然的平凡概念,可是,在义经那个时代,只有他有这样的概念。义经是第一个用这种概念来看会战的人。他的观念既然如此,就会在战术上下功夫,靠战术来运用己方的军队,瓦解敌人。
可是,“战术”这种抽象性的思考,可以作为功劳来评价吗?功劳还是必须用“第一个到达”“第一个砍下头”……等看得到的事来衡量。既然如此,以下的看法变成了常识:
——九郎御曹司没有战功。
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这是个很可笑的常识。
可是,鎌仓至少还有一个人发现这一点。
(这场大胜利,全都是因为义经才能完成。跟他的大功劳比起来,其他将士的战功根本就像小孩玩沙。)
此人就是赖朝。
(光是这一点就很可怕。)
他开始感受到一股令全身颤抖的恐惧。如果由自己指挥众人进攻一之谷,一定无法这么爽快地赢得胜利,说不定反而会惨败。赖朝感觉到这一点。然而,他完全不提义经的战功。
(好奇怪!)
隐约感觉到鎌仓气氛的人,是义经的部下武藏房弁庆。弁庆在此时来到鎌仓,表面上是护送平家的降将三位中将平重衡,暗地里的任务则是拜见赖朝,详细报告义经在一之谷的活动。
“适当的向哥哥转达吧!”
义经期待着弁庆的口才。若不派弁庆去,放手不管,恐怕义经在鎌仓的评价会变成零吧!
停留数天后,弁庆越来越惊讶。
(这不容易!)
他这么想是因为义经的名字,在鎌仓几乎听不到,只听到一些“一之谷大胜最有战功的人是梶原、土肥、畠山等人”的说法。
然而,却有很多关于义经的坏话。到处散播这些话的人,是义经以前的军监梶原景时。景时在鎌仓众人面前对赖朝说:
“他虽然是你弟弟,可是他的幼稚、自大、自以为是,我实在受不了。”
梶原表示,义经自以为是赖朝的弟弟,十分骄傲,对众人摆出主人的脸色,说话口气强硬,根本不跟人商量,因此各将士都痛恨义经。
——谁要跟从这种疯狂的男人啊!
所以大家才加入范赖的麾下。赖朝听了这些话,对梶原所说点头称是。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义经的性格,所以能像亲眼目睹般想像梶原所说的情景。
“我顺便告诉你们,鎌仓的主人是我赖朝,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九郎说甚么,你们都不必理会。”
每当大家谈到义经时,赖朝就特别叮咛这一点。
——怎么回事呢?
弁庆听到这些流言,觉得一定要立刻拜见赖朝,跟他说清楚才行。
他立刻向赖朝身边的人要求拜见,可是却获得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疯了吗藏书网?”
赖朝认为,弁庆并没有拜见权,因为他以前是叡山西塔的僧兵,不过是义经的私人随从,而不是鎌仓的家臣。
“派这种佣人当使者,还想进入我的殿堂拜谒,这表示他轻视我。这是义经自大的表现吗?有事情的话,就去侍所!”
侍所是鎌仓的军务部,由和田义盛担任别当(长官)。
弁庆来到侍所,请求与和田义盛见面。
“甚么?九郎殿下的佣人想见我?”
义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猛烈地摇头。
“告诉他,我不见。混蛋!九郎殿下在愚弄我吗?”
和田义盛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是他有坂东武士的通病:自尊心强到近乎病态。绝不能对他的别当身分有一点伤害,否则他会气得不惜挥刀相向。
义盛有他的道理。义经跟他一样都是鎌仓殿下的家臣,两人地位应该属于同级。如果是义经自己前来,当然要接见,可是,义经的随从来见他,这算甚么呢?
“可是,把他赶回去未免太可怜了,派个寄人(事务官)去外面见他吧!”义盛说。
他的声音非常大,在外面等待的弁庆全听到了。
“不用!”
弁庆气得站了起来。
“把我当乞丐吗?”
他本来想这样大叫,可是马上就自我控制,拚命调整呼吸。如果乱喊乱叫,不知道会带给主人义经甚么麻烦。
“只见寄人的话,对我们没有用处,不用了。”
他说着安静的行个礼,蹑着脚走出门,私下暗想,鎌仓对义经和他的部下而言,不过是别人的世界而已。
第三节
“弁庆离开鎌仓了吗?”
几天后,赖朝的谋臣大江广元询问部下。
“是的,当天就走了。”
广元心.99lib.t>想,弁庆心里一定充满了失意与愤怒。因为那天他来到由比滨,紧抱着仅够一人合抱的马尾松,叫住往来的过路人道:
“你们看!”
武士、小孩、女人们都聚拢过来。弁庆说出主人和自己的名字。
“你们看,在京都的九郎御曹司和他的部下,就是像这样攻垮一之谷的。”
说着他徒手拔起那棵马尾松。
“就像这样!”
说完他将松树放倒,转头离去。这件事情传遍整个鎌仓。
.99lib?(可怜的男人。)
广元同情弁庆。
弁庆受主人命令来到鎌仓,因为身分只是陪臣,不仅赖朝不见他,连身居要职的人99lib.也不见他,终于无法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向来往路人倾诉,所以才会采取那么奇特的行动。
(听说那个旧僧兵很有智慧,不过,凭他的智慧也莫可奈何。)
就广元的观点来看,义经身边没有深谙世故的人才,这恐怕是义经致命的弱点。就算他有武藏房弁庆或伊势三郎义盛这类战场上的勇士,可是,他们过去全都是流浪汉,并不是鎌仓的正规家臣。就算想为鎌仓工作,他们也没有门路,不知道方法。若广元是义经的部下,就会贿赂鎌仓有权势的人。弁庆应该笼络好赖朝的岳父北条时政或自己,透过这些人去说服赖朝。九九藏书 可是,弁庆却突然说要拜谒赖朝,而且直接去见侍所别当,这些行为怎么看都不解世故。
“上次的会战中,弁庆以及义经的部下们,有甚么贡献吗?”广元问他的部下。
部下马上去侍所查阅军忠状以及其他资料,答案是:
——不清楚。
完全没有义经和他的部下们奋战或战功的纪录。
(就是这样吧!)
广元想。
鎌仓军团全部由侍所来管理家臣,可是,义经的部下不过是私人随从,所以,侍所连他们的名簿都没有,更不可能会有他们的战功纪录。
(义经也真是的!)
上次讨伐木曾后,接着又进攻一之谷,建立了大功,应该以这些功劳为凭据,赶快进行政治活动,首要工作应是将部下升格为鎌仓的家臣才是,这么一来,他的使者在鎌仓就不会遭遇到野狗般的待遇了。
(义经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头脑。)
他同情义经。
可是,广元并不想帮义经,他也没这个义务。广元毕竟是赖朝的参谋。他的智慧,只贡献在对赖朝有利的事情上。
赖朝忙于调查赏功之事。
五月,调查结束,月中公布调查结果,赢得很高的评价。
——再也没有比这更公平的行赏了。
整个鎌仓都沸腾起来,每个人再度对赖朝的政权寄与信赖。
“这下子,你的政权将会稳固百年以上了。”
大江广元也向赖朝祝贺。鎌仓政权可说在此次公平行赏以及众人的好评下,奠定了基础。
第四节
——鎌仓已经公布行赏结果了。
这个消息传到京都时,已经是初夏。
“奇怪!”
对义经这么说的,是法皇身边的高阶大藏卿泰经,他前来六条堀川的源氏馆拜访义经。
“没有您的名字。”大藏卿小声说道。
其实,鎌仓有将行赏之事内奏法皇。
——希望让这三个人当国司。
国司是朝廷官员,所以鎌仓必须徵询朝廷的同意。“国司”是鎌仓的最高封赏。
大藏卿拿起一张纸片说.99lib.:
“这三人的名字是源义信、源广纲、源范赖。”
(是不是弄错啦?)
义经想。义信是源氏的旁系吗?连义经都没见过他。源广纲是死去的源三位赖政的儿子,虽然是旁系,却也是名门子弟,可是,没听说他有参加会战。
这三个人里面,有参战的只有义经的哥哥范赖,可是,全军不都认为他是个无能的大将吗?他有甚么功劳呢?
“我……”他不禁喊出声:“为甚么没有我的名字?”
义经也不顾还有别人在,顿时惊惶失措。全天下都知道,消灭木曾和进攻一之谷的功劳,应该都归他一个人才对。
“大藏卿,不是这样吗?”他喊着。
“怎么样?”
法皇向大藏卿泰经询问义经的反应。泰经详细述说。
——像疯了似的。
这样的说法无法满足法皇。他还要泰经把义经当时的表情、举止,一五一十表演出来。
“喔?就像猴子生气那样吗?”
法皇笑得躺了下来,无法停止。
(坏习惯!)
泰经厌恶法皇这种个性。法皇虽然笑成那样,可是泰经很清楚,法皇喜爱义经这个年轻人,也很清楚义经的利用价值。
法皇的笑,与这些都无关。对法皇来讲,别人的不幸、别人的悲剧、别人的滑稽、别人的失望、别人的愤慨,这一切的人类现象,他都喜欢,比吃饭还喜欢。
“给义经官位,我们马上就给他官位,看赖朝会有多生气!”
法皇出人意料的喊着。他佩服自己想出这种主意,立刻止住笑,表情突然转为认真,看起来像一张木偶的脸。
法皇批准了赖朝的内奏。
不久任命仪式正式举行,封义信为五藏守、广纲为骏河守、范赖为三河守。
京都的司令官义经当然没有官位,他只是“源九郎”。
义经无法忍受,于是开始对鎌仓运动。
他也拜托鎌仓政权驻守京都的文官中原亲能去斡旋。然而,他说话的方式仍然是一惯的高压口气:
“亲能,你身为我哥哥的文官,却疏忽职守。你问我哥哥,我的功劳怎么办?”
他先责备亲能的怠慢,然后命令他去质问赖朝。亲能感到很不愉快。这个源氏九男,带着“鎌仓殿下的弟弟”这顶帽子,把赖朝的家臣视为自己家臣般对待。义经可以“命令”的人,不是应该只有他自己那些流浪汉部下吗?
“你是不是弄错了呢?我只是鎌仓殿下的官吏啊!”
他不快的拒绝了义经。
可是,亲能也把义经的情况向鎌仓报告。
——他疯了。
义经很焦急,他亲手写了抱怨信给赖朝。连法皇身边的人都写信对赖朝说:
“义经真可怜。论功勋他是第一,这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可是,他却没有获得官职,真是使天下人都同情他了。”
赖朝收到了这些信。
“简直像热油锅上的豆子。”
赖朝如此形容义经。锅子越热,豆子就会更加忍不住地跳来跳去。这锅子,就是世人对义经的喜爱。火越强,锅子越红越热,豆子就会跳得像疯了似的。
“他现在精神不正常。”赖朝对广元说。
“院、义经、还有世人,大家都错了。讨伐木曾和一之谷攻城战,都不是靠义经战胜的。”
这一点对赖朝很重要。这些战役,都是靠着赖朝的武威而战胜的,证据就在于鎌仓的军队中,没有人是因为效忠义经而战,他们都是因效忠赖朝而奋战,所以才能打赢木曾和平家。
“广元,不是这样吗?”
“是的。”
广元认为,赖朝的理论无懈可击。
“可是,京都人却不这么想。”
他们相信,这都是靠着义经一个人的力量打赢的,他成了古今皆无的名将。如果顺应这些浅薄的意见,给义经大赏,就表示鎌仓承认“京都的看法”。义经会成为鎌仓公认的“名将”,成为公认的战功独占者。那么,赖朝的武威会荡然无存。
“那样的话,鎌仓体制将会如雾般消失。”
对赖朝而言,最重要的是鎌仓体制,他可以不惜任何牺牲来保护鎌仓体制。
“广元,想想看!”
赖朝甚至觉得,现在若讨好世人的想法,对义经行赏,就会失去鎌仓的威严,义经会发迹,自己会被消灭。
“这是鎌仓的原理。”
“没错!”广元说。
广元是明法学者(法学着),与赖朝一起辛苦建立鎌仓的法制。从他的立场来看,赖朝说得十分正确。
“九郎御曹司会了解这个道理吗?”
“他不可能会了解的。而且,他得了受欢迎这种使人疯狂的病,似乎还有坏狐狸附身。”
“狐狸是指……”
“那个人嘛!”
赖朝比了个光头的样子。他指的是法皇。
“鎌仓还是不肯吗?”
法皇这天早上令童子帮他剃头时,对大藏卿泰经这么说。
“赖朝是个冷血男子。”
“不对!”
法皇重重摇了摇他的圆头。童子慌忙放下剃刀。
“不对!他的智慧如古沼泽般深沉。”
法皇对赖朝这个尚未谋面的鎌仓之主,开始有了新的看法。他是个比当初预料的还要强大的对手。
(要是不小心,搞不好连京都都会被抢走了。)
法皇以前的对手平清盛,和赖朝比起来,容易驾驭得多。清盛在宫廷时,宫廷不断给平家一族很多官位,把他们安抚得很好。可是,赖朝呢?
他建立不同的政权。而且,虽然获得了这么大的胜利,对自己升官之事竟然一字不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别有企图。)
法皇必须先想好对策。最好的方法就是提升义经,把义经像平家那样公卿化,成为宫廷的俘虏,然后将源氏一分为二。
“先前说过的……”
“甚么事情?”
“义经的官位。”
这件事情,法皇身边的人都已经研究过了。
“立刻这么做,宣旨下去。”法皇说。
这天午后,大藏卿泰经衣冠束带前往堀川的源氏馆,义经坐于下座。
“接旨!”大藏卿说。
义经俯伏于地。
“源义经,任命你为左卫门少尉、检非违史。”
虽然不是公卿的官位,可是对武家而言已经是高官了。左卫门少尉是守护宫廷的执行长,检非违使握有京都的警察权。
义经并不惊讶。
他已经听大藏卿泰经说过好几次,早就知道了。
可是,每次听到时,他都会垂头丧气。
——可惜不是透过哥哥的推举。
当然,他也好几次写信去给鎌仓的哥哥,可是赖朝都没有回应。
——哥哥到底是甚么99lib.想法?
他不断猜测着,百思不解。
“梶原景时这家伙,一定去讲御曹司的坏话了。”
这是他身边之人的猜测。若真是这样,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谗言总会澄清,我哥哥会相信我吧!”
义经想依恃赖朝的情义。
另一方面,他的渴望犹如火烧喉咙般饥渴。
——我想要官位。
结果,他屈服于院的诱惑与温情。不!甚至连屈服这样的心虚都没有。按照义经的道理,法皇和天皇是人想世界中居最高位的人,哥哥赖朝也在他们之下,自己由法皇处获得官位,哥哥只不过是兵卫佐,应该没道理不满吧?
“他接受了吗?”
法皇听到报告,觉得很满意。
义经的官位是六位。
“继续追封吧!”
法皇暗中命令左右。宫廷自古以来就有“位打”,亦即对跟自己不合的权臣,便不断提升他的官位,使他人格崩溃,自我毁灭,就类似义经现在的情况。
八月六日,宫廷命义经担任右任官,九月十八日又让他升官。
——叙任从五位下。
——升任大夫尉。
朝廷发出了这么特别的人事任命。检非违使的大夫尉,世人通称为“判官”,因此,大家就称义经为“源判官义经”。从五位下就是获得进入御所清凉殿南厢的资格,称为“殿上人”,象征着成为宫廷中人的意思。
为了表达感谢之意,义经去晋见法皇时,不以武家打扮,而是戴着公家的束带,并像公家般坐着牛车。
他使用了一辆华丽无比的牛车:
——八叶之车。
车体上刻有八叶的纹路,搭乘这种车子的,都是大臣等宫廷的最高官吏,不是判官这样的小官。
可是,义经就是喜欢豪华。他驾着这辆车,由骑乘的卫府三骑、随从二十余人前呼后拥,整个行列壮观华丽。
这个消息传到鎌仓。
“义经疯了吗?”
赖朝喊叫着,以掩饰他的盛怒。
赖朝自然早就看出会有这种结果,可是义经竟然这么铺张!
“他在向鎌仓挑战!”
赖朝越来越不了解弟弟内心的想法。
(自己做的事情有甚么意义,自己都不了解吗?)
他简直可怜义经这么不懂世故。是天生的无知吗?还是京都对他的热烈喜爱,使这位精神脆弱的年轻人发疯了呢?
赖朝还是派了使者前去。
“你擅自当了官吏,这种行为,等于宣告与鎌仓断绝关系。”
他要使者对义经这么说,并解除义经身为赖朝代官的职位,将他逐出鎌仓军。
义经变成一个单纯的个人。
(怎么回事?)
这个年轻人茫然了,对义经来讲,这个世界,简直就像魔法世界一般。
赖朝任命无能至极的范赖代替义经,成为讨伐平家的总大将。
“怎么搞的?”
义经的喊叫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因为大惑不解。他在莫名其妙的心情下,每天搭着牛车走在京都大路上,去院里谒见法皇。
京都已经入秋了。
第一节
“鎌仓的美在于秋潮。”
京都出生的谋臣大江广元曾经对赖朝这样说过。由比滨一到秋天,海的颜色就蓝得令人惊讶。
这个时候,讨伐平家的远征军从由比滨出发了。
总司令是赖朝的弟弟范赖。
路途很远。
要从山阳道的长门(山口县)进攻到九州,坂东武者进行这么壮大的远征,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吧!赖朝对范赖以及这支远征军,表现出很大的情义,还开了盛大的饯别会,出发时并亲自送行到鎌仓郊外坡下的稻濑川附近。
(京都的义经会怎么想呢?)
这是赖朝担心的事情,不过,他多少有点得意的心态。那个浮华的男子在京都受到欢迎,就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擅自接受朝廷的官职,背离鎌仓体制,成为朝廷的警察长官检非违使。那不就等于是鎌仓的叛徒吗?
可是,义经不仅没想到自己是鎌仓的叛徒,甚至好像还无法理解赖朝为甚么生气。
(他如果不是笨蛋,就是疯子。)
赖朝这么想。
管他是笨蛋还是疯子,赖朝最伤脑筋的是,义经具有在战场上演出奇迹的才华。更伤脑筋的是,他屡次建立的战功证明了这份才华。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天才,整个京都因为他的才华而沸腾,他赢得了京都人的喜爱。自京都创始以来,在那些小气罗唆的公卿及庶民心中的,除了义经之外,再也没有人获得那么多喜爱了吧?九九藏书
(异常的受欢迎,会创造出危险的人物。)
赖朝的政治顾问大江广元对照中国历史,举出很多的例子,这样告诉赖朝。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徘徊脑中,这个晚上,随着夜深人静,赖朝对义经的担心,转变成另一种形式:恐惧。
(他会不会在京九九藏书都独立呢?)
赖朝恐惧这件事情。
后白河法皇会不会笼络义经,组成京都源氏,就像上个时代的源三位赖政一样,把源氏势力一分为二,然后图谋毁灭源氏势力。若是以前的义经,赖朝多少可以控制他的行动,可是,现在的义经是“朝臣”。而赖朝又任命范赖为追讨平家的司令官,义经一定更恨赖朝了吧!
(药力是不是太强了呢?)
赖朝夺走义经追讨平家的资格,本来想要藉此惩罚他,可是,搞99lib.不好会因此引发别的效应。
(鎌仓会瓦解。)
赖朝甚至这样想。他睡不着了,在深夜里派使者去叫大江广元前来。
广元来了。
“晚上别想事情!”
广元小声指摘他这种习惯。广元认为,晚上想事情会使心趋向消极,把事情往不幸的方向想,甚至联想到毁灭,想事情必须在有太阳的时候。这是武卫(赖朝)的坏习惯。
“可是,怎么办才好呢?”
“我有个办法。不过,等明天早上我来拜谒你的时候再说。”广元退下。
他遵照约定,第二天早上来拜谒赖朝,说出他的办法:
“让义经娶妻,而且,还要是九九藏书跟你渊源深厚之人的女儿才好。”
他的意思是用这个方式来监视义经。赖朝拍手叫好。
“好主意!”
他没办法马上想出适当人选。这类事情,非得跟妻子政子商量不可。他立刻告诉政子。
“我不管!”
政子打心里不喜欢义经,她丝毫不感兴趣。对政子来讲,她关心的是娘家的亲弟弟义时、泰时,而义经这个人,有甚么事情也跟她无关。
赖朝命令左右:
“叫比企尼来。”
比企尼对赖朝来讲,是世上最重要的女性之一。她是把赖朝从小抚养长大的乳母。
比企尼出身于武藏国比企郡(埼玉县)拥有广大庄园的大族,很早就附属在赖朝亡父义朝的麾下,赖朝出生时,比企氏的妻子来到京都当他的乳母。义朝去世,赖朝被放逐到伊豆之后,比企尼对赖朝的爱还是不变,二十年来,不断从比企送米来给赖朝,支援他和部下的生活。
赖朝统治关东后,立刻接比企尼前来鎌仓。
“今后,我不会让您有任何不自由之处。”
他们彼此执衣而泣。后来,比企尼的养子比企能员在鎌仓府受到重用,都是赖朝为了要报恩所为。
这尼姑就住在鎌仓的府邸里。她马上来了,坐在屋边回廊上。赖朝提到要为义经娶妻的事情。
“您有没有认识年纪刚好的女孩呢?”
他这么一问,尼姑马上就高兴得要跳起来似的,说道:
“河越的孙女怎么样?”
河越就是指河越氏,是武藏国入间郡河越(现在的川越)的大族。比企尼的女儿嫁给现在的主人河越太郎重赖后,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已经长大,名字叫乡。
“好!”赖朝慌忙点头。
据说她很聪明,个性又温和。赖朝一决定,马上派飞脚去京都找义经。
“我以前就想帮你办这件事情了,现在已找到适合的女孩,会尽速让她上京都。”
这是飞脚传递的讯息。
赖朝怕义经在京都娶妻。如果他娶了京都公卿的女儿,这个危险人物就会更加京都化,甚至透过妻子的娘家,跟法皇结合得更紧密。
“可是……”乳母越来越不安了,“河越风俗的女孩能当贵府御曹司的正室,自是可喜可贺,可是,却太可惜了!”
“河越风俗又怎么样?”赖朝问。
“不会错的。义经并不是像平家那种旁系或公卿,只是我们的家臣,跟河越一样都只是家臣,然而,就田地和部下的多寡来讲,河越可就比他强大多了。”
(若河越的女儿嫁过来,他们就会知道义经是我的甚么人了吧!)
赖朝想。
第二节
范赖的平家追讨军行列整齐优美地进入京都,时值八月底。京都因源氏的常胜军到来而沸腾。
可是,负责京都治安工作的义经,只到京都郊外的粟田口去迎接,接下来就不现身了。他托词感冒,一直躲在六条堀川馆里,也不去见范赖。他的个性简直就像小孩子。
“奇怪的人!”
好几次像吐口水般吐出这几个字的,是此次担任范赖军参谋长的鎌仓侍所别当和田义盛。
义盛是三浦党一族,很难得有人能如此完整地把坂东武者这特殊人种的行径,表露无遗。
在作战的时候,他勇猛无比,非常有廉耻心,为了弓箭的名誉,死不足惜。而在平时,因为这份名誉心过于露骨,所以常会因小事与人相争,或做无谓的铺张,莫名的想说出他的欲望。
顺便一提,和田义盛是从赖朝起兵时就在一起的同志,当时,赖朝在石桥山举兵失败,逃往房总半岛途中,在海上遇到和田义盛的救援部队,才获得重生的机会。义盛在船上对赖朝说:.99lib.
“我们家乡的俗话说,想要食物的人,就要先拿出碗。就像现在这样,佐殿(赖朝)被逼到绝路了。我可以在这个时候求取将来的恩赏吗?”
由于他的态度天真纯朴,赖朝忍不住笑着点头。
“说吧!”
义盛表示,以前归在平家麾下时,必须去京都轮大番的工作,可是,那是看在平家的军奉行忠清壮大的声威才去的。在六波罗的忠清门下,各国有名的武士都弯腰恐惧出入其中,那种热闹繁荣的景象,至今还犹在眼前。如果将来佐殿取得天下,可不可以让自己担任军奉行呢?
赖朝捧腹而笑。
“好!我答应你。”
他们有了这样的约定。赖朝在鎌仓置府时,依照原先的约定,马上让和田义盛担任侍所别当,是平时的军务长官,也是战时的总参谋长。义盛这次远征,是自愿当范赖的辅佐者。
“甚么程度的感冒呢?”
义盛问。别人告诉他,义经好像是假病,并没有躺卧在床。
“我要去跟他讲话。”
和田义盛就是这种人。他率领部下,穿着军装,往六条堀川而去,猛然进入门里。
府邸内有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开始转红。他看到义经就在老树干的另一边,好像在吃栗子。
“御曹司,听说你生病了。”
义盛主动跟义经攀谈,可是义经却敏捷的站起来,不发一语往内走去。
“你要逃吗?”
和田义盛发出丹田之声。这句话好像刺激到义经,他发出紊乱的脚步声,再度跑出来,翘起他的小屁股,盘腿坐下。
“我不是要逃!”
义经的眼里闪着怒光。
“听着!”他离开位子,说明理由:“原因在于你的无礼。”
义经表示,面对鎌仓殿下的弟弟,竟然在院子里站着向他说话,这算甚么?应该跪下说话才是。他是因不想出声责备,所以才假装没看到而往里面走。
“这算甚么!”和田义盛气得盔甲颤抖:“我和田义盛只对鎌仓殿下跪着说话。我义盛是鎌仓殿下的家臣,你也一样只是家臣,哪有家臣向家臣下跪的规矩呢?”
(我终于说了!)
义盛觉得这番话说得很痛快。义盛的郁闷几乎是所有鎌仓武士的感觉,义经在坂东不受欢迎的程度,也早已经是公认的。
其实,先前在木曾会战或一之谷,义经率领的坂东武士中,有些不听义经的命令,大部份都被处罚了。被处罚的人都很愤慨。
“哪有这种.99lib.不合理的事情?”
他们争相怒骂,向赖朝诉苦。关于这一点,赖朝也很生气义经的越权。在鎌仓的制度上,只有赖朝有处罚家臣的权力,义经无权。义经能处罚的,只有自己的随从。
然而,义经却毫不在意的破坏规定。
坂东的家臣是以亲戚、有渊源者、姻亲等关系扩大组合而成。只要处罚一个家臣,就会引来全族的怨恨,并会在姻亲中传播,会树立更多意想不到的敌人。这一点,也是义经在鎌仓不受欢迎的原因。
“这些话,我很早以前就想对御曹司说,可是鎌仓殿下……”和田义盛说:“我是侍所别当,侍所的任务不只是指挥作战,还要调查家臣的军功以及在战场上的功过,然后向鎌仓殿下报告。我今天来这里,是以侍所别当的身分来的。”
义经既然是家臣,那么,担任别当的和田义盛就是管理、监督家臣的上司。就这个意义来区分上下的话,义盛的地位还高过义经。义盛认为,义经必须尊重他,更别提要他下跪。
(你讲甚么!)
义经生气了,可是,很难得的,他竟然忍住了。义经现在已惹恼哥哥赖朝,搞不好和田义盛就是仗着哥哥的权威来的。他想,要是跟此人吵架,不知道会有甚么后果。
“可是,义盛……”
他用小而平和的声音表示,自己是已故义朝的儿子,现在鎌仓殿下的弟弟,难道不算尊贵吗?和田义盛保持沉默。
(乡下人不懂世故。)
义经如此理解对方的沉默,所以他举出平家的例子来说明。以平家来讲,义经的位置是清盛的弟弟经盛、教盛、赖盛、忠度这类旁系。平家全盛时期,这些人多么尊贵啊!他这么一说,和田义盛渐渐抬起头来。
“要是鎌仓听到你怀念平家时代,会怎么想呢?平家是平家,源氏是源氏,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义盛这么说。
根据赖朝的方针,源氏中尊贵的人,只有赖朝一人,这是赖朝的统治原则。对赖朝而言,就像他追杀义朝的弟弟志田义广或新宫行家一样,甚至可以说全族都是敌人。
“小太郎!”义经用这通称来称呼这个侍所别当:“听着!”
“99lib.
既然不用血统为尊贵与否的标准,那就必须用朝臣的官位。义经已经是判官了,加入朝廷的臣子行列中,是很尊贵的,而不过是一介关东地下人的和田义盛,就算说是鎌仓的侍所别当,也是私设政权的私官而已,面对朝臣源义经,不下跪行礼,似乎不太对吧?”
“这……”
连和田义盛都无言以对。原来如此,若是朝廷的廷臣,就不配置在关东侍所别当的管理之下。
(正因为如此,鎌仓殿下对御曹司擅自接受法皇赐予的官位,才会这么生气。)
和田义盛觉得,自己开始理解赖朝愤怒的核心了,可是他并未说出来。
“总之,我是以鎌仓侍所别当的身分来向你抱怨,你这位御曹司竟然托病怠慢了三河守(范赖)入京。”
丢下这句话后,他离开义经的府邸。
“你真能忍耐!”
后来,武藏房弁庆夸奖义经。
要是他当时跟和田义盛吵架,动刀抡枪,就不得不跟鎌仓府断绝关系了。
(不懂鎌仓殿下的想法。)
弁庆不得不这么想。
如此打压义经的地位,甚至用政治手段弹劾他身为源家旁系的骄傲,岂不是要激起近畿武士拥戴义经与鎌仓对抗吗?
(可是,这是妄想。)
弁庆慌忙赶走脑中的想法。义经并没有这种政治野心。
范赖军在京都停留几天后,接受了朝廷下达的追讨平家官符,声势浩大地往山阳道走去。
第三节
要嫁给义经的河越重赖的女儿乡御前,在九月十四日来到京都。
“是鎌仓殿下做的媒。”
就因为这种份量,在京都的鎌仓家臣或义经的部下们,都来到山科迎接。义经则在六条堀川等待新娘到来。
(河越的女儿吗?)
一想到这点,他的心情就很不愉快。以义经的身分,应该娶京都有官位的下级贵族之女,或至少是源氏旁系其他名门的女儿才对。河越重赖的女儿,是属于家臣啊!99lib.
(哥哥只当我是家臣吗?)
义经感到心酸。而且,以习惯于京都生活的义经眼光来看,他根本对关东来的乡下女孩不感兴趣。
弁庆也是来山科迎接的人之一。从对面四宫之森附近,有一列队伍走近。这个僧侣模样的大块头男子,也跟其他人一起下马。
行列最前面是两名骑马武者,全队共有男女三十余人,河越家的两个儿子率领这列队伍,其他还有几个骑马随从、几个徒步者,以及一些背运行李的人。乡御前就在行列的中间,用虫垂衣覆盖住整张脸,侧坐在马背上,因此看不出容貌长相。不过,她的衣服很乡下气。
(判官的男人运真差啊!)
弁庆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觉得好笑。
将整列队伍装饰得色彩缤纷的是八个侍女。八人都对弁庆这群迎接者郑重弯腰行礼,其中只有一个人权位特别高。
(是不是那女人呢?)
弁庆突然有某种直觉。他猜测,乡御前的侍女中,一定有一个人受赖朝或其妻北条政子的命令,向鎌仓报告义经的情况。
他向河越家的随从询问,果然,只有一个女人不是河越家的仆人,以前是政子的侍女。
“你叫甚么名字?”
“月代御前。”
“三郎!”
弁庆催马来到同伴伊势三郎义盛身边。
“你的女人决定了!”
他没头没尾讲了这句话,表情很认真。
“啊!”
伊势三郎一副刚睡醒还没清醒的表情,懒懒的点头。他有这样的义务。其实,前几天,弁庆就事先召集随从,对他们说道:
“鎌仓殿下怀疑判官。这次娶乡御前,恐怕就是想监视我们。可以不必管乡御前,不过,她的随从中,很可能有别有企图的人。”
“同意!同意!”
大家纷纷点头。弁庆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各找一个人为目标,建立亲密关系。”
伊势三郎过去虽是强盗,可是他外表清秀,令人难以联想到他的出身。他在战场上勇猛作战,一旦穿上寻常衣着,却优雅得让女人们误以为:
——他是北面御侍(法皇御所的亲兵)吗?
“我当强盗的时候,从来没有诱拐过女人。”
伊势对这一点很自豪。都是女人主动找上他的。
“那女人只有你搭得上。”
弁庆鼓励着伊势。伊势毫不做作地点头。
“那个女人吗?”
他在马鞍上扭头往后看。
“她似乎小得出乎意料之外。”
他好像在品评茄子或竹笋,对这.99lib.方面的事很生疏的弁庆,觉得这说法很好笑。
“可不能太大意!鎌仓的威势似乎给她很强的后盾,她的权力可能很大。”
“不简单吧!对了,她叫甚么名字?”
“月代御前。”
“好艳丽的名字。”
月代是指月亮升起前,在山边渐渐染上黄金色的现象。
接下来的四半刻钟,众人都没看到伊势三郎义盛,也没看到月代御前。
(手脚真快啊!)
弁庆伸了伸舌头,多少感.99lib.t>觉有点不愉快。同伴中有人善于此道,实在不太好。
伊势直到晚上才回京都,跟弁庆一起值夜班。
“怎么样了?”
弁庆问。
可是伊势却好像忘了似的(这就是他装腔作势之处),只说:
“那个女人的事情吗?有点麻烦了!”
那时候,他们离开队伍,下了斜坡,伊势带着她在茶屋休息。为了解渴,他拿出甘酒,当然也倒了一杯给月代御前。伊势用忧郁的表情拿起漆板上的碗。女人注视着伊势,然后点头说着:
“辛苦了!”终于也拿起了碗。
“里面放了千僧。”伊势对弁庆说。
这是盗贼对旅行者常用的手段,把千僧这种药粉放在酒或水里面,吃下后就会肚子痛,头昏目眩。盗贼再假装惊讶,去照顾旅行者,事实上是偷旅行者的财物。
“坏人!”
弁庆露出不快的表情。难怪鎌仓的家臣们会说:
“判官的随从都是一些像妖怪似的99lib?人。”
“我出身就是干这个的!”伊势对弁庆说:“你现在是判官的随从,但以前还不是叡山的僧兵?还不是做尽坏事,被赶离京都?”
“我有我的志向。”
弁庆安静地做出意义不明的辩解。
“接下来呢?”他要伊势继续说下去。
月代御前当然脸色苍白,喊着肚子痛。可能是很痛吧?因为她把伊势的手都捏青了,当然也无法跟队伍一起走。
“别担心!”伊势三郎义盛对她说:“我对医术有点心得。”
然后他稳重的照顾她,请队伍先走,自己跟病人一起留在茶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可疑的药丸。
“这是京都西北方敕愿寺志明院的山寺调制的,恐怕连天子都用这种药,请服用吧!”
他温柔的让她服下。根据经验判断,吃下千僧后,病症持续小半刻就会好。
“还是没有好嘛!”
可能是旅徒劳顿,她持续痛了两个小时,后来好像舒服多了,终于睡着了。
“然后呢?”
“就让她睡了。”
“然后呢?”
弁庆不敢问下去了。他能料到接下来这个盗贼对月代御前做了甚么。
“等一下!”
伊势从弁庆的表情知道他的想法,慌忙摇手。
“不是啦!我只是陪在她床边而已……就这样而已。”
“那就好。”
“和尚,你这样讲,可就跟当初的说法不一样罗!”
明明是这个和尚要自己去跟月代御前私通,现在凭甚么来责备自己的行为呢?
“不是啦!你的做法不好。”弁庆说。
伊势的做法实在太吻合世人严酷的批评:义经的部下都是一些无赖汉。就连自己人弁庆都觉得难以苟同。
“可是,就因为这样,月代御前开始当我是神一般感激着。”
月代御前肚子不痛了之后,在伊势的伴随下前往京都,行程还不到一个小时。伊势让月代御前骑自己的马,自己则像马夫般牵着马。
“小心别掉下来。”
伊势亲切地照顾她。骑马侧坐很容易腰痛,走到一半,月代就惨叫了起来。
“这样骑吧!”
伊势坐上马屁股,作势抱住马鞍上的月代,从后面操纵缰绳,这时候,月代已经全心信赖伊势了,在途中的下坡附近,伊势把月代从马上放下来,在路边的樗树下,非常自然的品尝了那件事。成为伊势三郎的情妇后,虽然是鎌仓的密探,恐怕也不会做出对义经不利的举动吧!
“辛苦了!”
弁庆一边打着秋天的蚊子,一边很认真地对他鞠躬。
第四节
婚礼仪式不是采用坂东的方式,而是配合义经的身分以及他的喜好,以官家方式来举行。太阳一下山,新娘乡御前就从寝殿经过渡殿往北边走去,来到今后要居住的北对屋,进入屏风里面。
接着,义经也走过渡殿来拜访新婚妻子。他一进入屏风,乡御前就用衵扇遮住脸。
“累了吧!”义经有礼貌地对着那面扇子说。
他还没有清楚的看过扇子后的脸孔。
这时候,童女出现了,放下酒器与简单的菜肴便离开。乡御前为了帮义经斟酒,把扇子放在胸前,摆出两手拿酒器的姿势。因此,义经才得以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出人意料的美丽。)
义经暗暗松了口气。当初一听说是坂东的女人,他就很不安,不知道会送来甚么样的人。
“要尽早熟悉京都的事情。”
义经给她平凡的教训。不过,对乡而言,这似乎是她最担心的事,她的肩膀突然抖动,开始哭了起来。
“我实在……”她用微弱的声音说99lib?着。
她实在很难适应京都的生活,害怕到甚至连嫁给义经这样的殿上人——虽然这阶级使赖朝感到不快——为妻的喜悦都消失无踪。这是当然的,不久前还在田里抓田螺、鲋鱼玩耍的坂东女孩,怎么能突然适应官家的生活?
“会作和歌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义经没有这么说,说出来会影响到官家甚至殿上人的权威吧!
“会讲京都话吗?”
“不会。”
乡用力摇头。在亲事谈成一直到上京这短暂的期间,河越家找了一个曾经住过京都的盲御前来教她,可是,京都话和坂东话完全不同,她根本就学不会。
义经使用的是京都话。他虽然在奥州待过很长的时间,可是因为本来就出生于京都,在鞍马长大,所以在回到京都后,虽然被公家们嘲笑,他还是使用混有奥州腔的不可思议的京都话。
酒过一巡,义经脸红了。
(酒量不好。)
乡这么想。
若是公家的话,在这种时候,必须说些讨好妇人的话,并选择引用歌枕或古歌的高雅话题。可是,突然变成公家的义经没办法这样做,结果,他只好说:
“上床吧!”
乡睁开眼睛,第一次露出放心的表情。并不是她期待上床,而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跟义经之间的应对。如果义经像她在故乡听到的殿上人一样,要谈歌学或管弦之类的话题,该怎么办呢?她很害怕。
(这个人跟我一样。)
乡突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完全不了解公家的规矩呢?她这么一想,又重新审视义经。他肤色白皙,骨干秀气,看起来好像很小的孩子,无法勉强他变成大人似的,令人感到迷惑。义经就有这种不安定感。不,这也许是义经的性格特征。
(一定是这样。)
乡以女性的直觉如此看义经。就如同要把猫吊起来,抓住猫脖子就好了,她这样把义经抓起来一看,感到非常放心,第一次涌现了对这位年轻人的爱。这份爱,与姊姊对弟弟的体恤有点相近。
因此,在床上,她的举动大胆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真意外!)
义经想。
义经一直以为她是个胆怯又拘谨的女人,没想到她却像野蒜般充满精力,面对力道非凡的义经的手,有时候还游刃有余。可是,狂放事毕后,乡又恢复成那个给人纤弱印象的女子。
“三河守(范赖)现在在哪里呢?”
乡突然在没有话题的情况下,以源氏麾下的身分,提出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话题。可是义经没有回答,在黑暗中安静着。
乡又问了一次。因为护送她来的两个弟弟,要直接从京都去跟随范赖的军队。范赖现在是在安芸(广岛县)吗?还是在周防(山口县)呢?或者是照预期的目的前往九州呢?
“我不知道!”
义经很难得的用一种压抑感情的声音说。只要扯上这个话题,就好像有人用手指挖他的伤口,令他感受到比别人更多倍的自尊心受损的疼痛。
乡再说了一次。
义经终于叫了出来:
“他们会打输吧!”
“咦?”
“我说他们会输。”
(输吧!)
义经并没有这样的期望。虽然他的自尊心严重受损,可是,讲气话或希望竞争者发生不幸这种对常人而言很普通的心情,奇特的是,义经却没有。这份缺陷,带给义经的人格一种别人没有的格调,也使他无法细察人心的微妙,这正是这位年轻人藏书网的致命缺点。
义经只不过是根据军事上的直觉,预期到这样的结果。
“就像狗跟虎鲸打架一样。”
虎鲸在海上,狗在陆地上。狗再怎么吠,也没办法冲到海上找虎鲸。只有陆军的源氏是狗,拥有强大水师的平家是虎鲸。
平家在濑户内海这个广大水域里,有数百艘大小军船,完全控制住中国、四国、九州的海岸。身为狗的源氏,就算跑下山阳道,来到本州的西端,也无法战斗。
(没有水师,就拿平家没办法。)
义经这么想。然而,他也想到,可运用骑兵团的特殊用途,这是一举消灭海上王国平家的唯一方法。
(那样就可以赢。)
他相信。
可是,赖朝已经取消他的司令官资格,他也无能为力。即使把这种特殊作战方法告诉范赖,范赖也没办法成功。若不是义经亲自指挥,这个构想就不可能成功。
(没有人办得到。)
义经有这样的自负心态。这不只因为他自负,纵观历史,在后世的战史上,也证明除了他没有人能办得到。
事实上,随着秋意渐浓,范赖的远征军越被逼至悲惨的状态。
他们离开京都时意气轩昂,可是到了安芸后,全军已经疲惫得难以统一行动,补给困难,山阳道上也没有食物。
就连自古以来蒐集粮食最容易的京都,也因为木曾军以前驻屯时胡作非为,使军民都陷入饥饿中。
更何况山踢道是乡下,数万军队蜂拥而来,散放在各个小地方的粮食,几乎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吃光了。
这时候,平家也看出源氏的穷乏,平行盛等人率领一队水师,从四国渡海而来,进入备前(冈山县)儿岛半岛,截断源氏的后方。
好不容易才把平家击退,可是,将士的饥饿一日比一日窘迫,不只是人,军马的暴毙数也很多。
“只好逃回关东了。”
全军军心动摇,有过半将士每天都只商量逃亡的事情,连任性比别人多一倍的侍所别当和田义盛,也在连续数天的军事会议上乱叫着:
“回坂东去!”
因此,全军的统治更是瓦解了。
安芸的另一边是周防、长门(山口县)。范赖最初一直在军事会议上说:
“去周防就有食物了吧!”
源氏军队已经变成一个找食物比作战还重要的集团了,在军.99lib.事会议上只谈找食物的话题。可是,当知道周防两年来都陷入严重的饥荒时,范赖勇气尽失,连军事会议也不开了。他于十一月十四日派飞脚去鎌仓。
“全军已经崩溃了。”
接到范赖的信后,赖朝比石桥山兵败还震惊。这么下去,鎌仓府恐怕不得不毁灭。
——怎么办才好?
在鎌仓紧急召开会议后,赖朝觉得,远征作战的基本方针错误。
(是吗?)
赖朝第一次得知“补给”这样的课题。派出远征军,却没想到补给的事情,与其说是赖朝太不小心,还不如说是日本的战史上没有这类经验。附带一提,在后世,例如丰臣秀吉的九州征伐,虽然做出很详细的后方补给计划,可是,包括赖朝在内的同时代的人,都没有这类思想。
赖朝写了一封恳切的信给范赖,给予许多训诫后表示:
“我们会用海路送兵粮去。”
然而,关东并没有太多可以远距离航海的大船,赖朝必须筹措船只。好不容易筹到三十二艘船,等这些船从伊豆鲤名港、妻郎港航向西国时,已经是翌年三月十二日以后了。
范赖送出求援的信后,很幸运的收到九州源氏的兵粮,好不容易才进入周防,想由此前往九州。可是,渡海用船的蒐集很不理想,历经辛苦才筹到八十几艘,让一部份军队先到丰后(大分县)。在这期间,下河边行平等人还卖了盔甲,买了一艘小船,终于出了海。虽然说要渡海前往九州,可是,他们竟是这么脆弱!
——源氏会自我毁灭。
鎌仓的赖朝忍不住紧张起来。
“广元,为了救急,顾不了太多了。”赖朝终于对大江广元这么说。
广元这位卓越的官僚还是不赞成,因为赖朝想启用义经,挽救这个局势。
“我不懂军事,可是一想到治国,就不能这样做。”
义经如果再立大功,赖朝和广元所建立的鎌仓新统治体制,又会因为英雄的存在而遭到阻碍,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不得不瓦解新体制。
“太困难了!”他用干涩的嘴唇说着。
广元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鎌仓构图着想,他甚至觉得,启用义经,可能对义经也是很大的不幸。义经如果建立了第三次大功,似乎有些危险与脆弱——从广元的眼光来看,是他天生缺少政治敏感及没有教养所致——年轻人最后可能使自己的人格崩溃,或者使鎌仓困扰不已,最后甚至为自己带来死亡。
“一个武将在同一个时代,建立这么不容易的大功劳,这种例子,自古以来,甚至连中国也没有。不应该创造出这样的功臣。”
义经如果建立第三次大功劳,法皇一定会很高兴,会升他的官,说不定还会让他当中纳言或大纳言。如此一来,他的地位岂不是在赖朝之上?官位晋升,受到朝廷的奉承,那个年轻人一定会被冲昏头,就算他自己没有这种想法,可是,一定会有人要拥立他成为鎌仓的对抗势力。
“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懂军事,我是从政治立场上来讲的。”
(干脆让那个判官建立大功之后,再杀掉他好了。)
广元为了鎌仓与义经双方着想,梦想着这样的结果。
“我很了解你说的,可是……”
对赖朝来讲,现在的军事行动也是十万火急。如果再不管范赖的远征军,他们可能会在遥远的国度变成白骨。
“我要启用义经。”
赖朝终于下了决心。只要让他发挥魔法般的军事才华即可。赖朝命令官吏撰写与这份命令相关的一切文书,前往义经与朝廷那里。
第五节
鎌仓的急飞脚进入六条堀川馆时,是寿永四年正月,京都还沉浸在春季节庆气氛中。
“真的吗?”
义经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简直就像头发快喷血般恐怖。
(愤慨!)
举座皆不敢出声。他的随从从没看过这种反应:一开始有点生气,可是,下一瞬间却放声哭出来。大家都有点迷惑。而且,义经还声音打颤着说:
“太感谢了!”
他本来就像妇女般感情丰富,有异常的爱记恨性格,因此,这段期间鎌仓对他所做的一切,似乎使他感到十分忧郁委屈。
——太感谢了。
这一声,是对在鎌仓的哥哥赖朝喊的。义经在怀才不遇的情况下,.99lib.还相信赖朝爱着自己,由于这份误解,他把部下说的话当成谗言,认为赖朝总有一天会了解自己。就如广元的看法,这个年轻人只会用情绪化的方式,来理解人类一切的感觉。
“哥哥现在怎么样?”
义经问使者赖朝对自己的感觉。可是使者低着头,无法回答。如果老实回答,只会使义经失望。
义经对感情很敏锐,使者的样子他全看在心底。
“还是那样吗?”
他脸上血气全退,低着头的样子比死还难看。
他马上这么想:
“我要在这一战中死去!”
他出声喊叫着,若自己死了,即使完全不了解赖朝在怀疑甚么,赖朝总会了解自己的清白吧?
那一晚,义经把心腹弁庆等五人叫到西对屋,让大家坐在地板上。
(要做甚么呢?)
众人觉得奇怪。义经向来依自己的方法做事,甚至会使部下感到迷惑。
“熄灯!”
义经让室内一片漆黑。没有理由,好像只是因为气还没消似的。义经躺在距众人坐的地方很远的窗户边。他与部下之间的空间里,充满着漠然的黑暗。部下们不知道义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姿势。
“.99lib.请各位不要客气,尽量抒发己见。”义经下令。
原来是召开军事会议,要讨论现阶段该如何毁灭平家。在黑暗中,众人都可以毫不客气地提出意见。
大家争相开口。曾当过强盗的伊势三郎义盛,提出很吻合他风格的方式:水上放火。弁庆则建议,可请自己的父亲熊野别当湛增率领熊野水军来帮忙。
义经沉默的听着。对他来讲,根本没有一个让他感到惊讶的意见,可是,这许多意见会带给义经意外的刺激,充实义经的构想。
义经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他觉得范赖的战略非常不可思议。
(为甚么要跑去九州呢?)
为甚么要行军万里,在山阳道上不断往西前进呢?就算海上的平家军队在濑户内海一带,那又怎么样呢?平家的大本营在陆地,在赞岐(香川县)的屋岛。总大将宗盛在屋岛,幼帝的行在所也在那里。屋岛在大坂湾外,四国的东北角,如果有十艘船,再加上死士百骑,不就可以毁灭他们的大本营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鎌仓殿下、范赖以及幕僚和田义盛、北条义时等人,为甚么会没想到呢?)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其实,对那些人而言,他们都明白这些状况。
可是,他们嘲笑义经,认为他不过是个外行人。就因为没有足以跟平家进行海战的水军,所以必须先使其枝叶枯萎,跑去进攻濑户内海漫长的海岸。
(好奇怪!)
只想要毁灭总根据地的99lib?义经,觉得这些作战专家不知道在想甚么,太怪异了!
(只要冲去屋岛不就好了吗?)
义经为了要拟定周全的进攻屋岛计划,才想从部下的意见中捡一些碎片来用。
这时候,义经的眼睛在黑暗中张开了,眨也不眨一下。
第一节
平家退守赞岐(香川县)的屋岛,屋岛在四国的东北角。
“平家也真大胆!”京都的宫廷中人都这么想。
平家以屋岛为海上要塞,控制濑户内海,且采取射箭入大阪湾的姿势,涨满了回到京都的气力。
义经就是想毁灭这些。这个年轻人在出发以前,为了请假而前往院之御所。那天是文治元年(寺永四年)正月十日。
“他说甚么?”
在阶梯上御帘里的后白河法皇问左右。蹲在阶梯下沙地中的义经,声音非常小。
“他说要毁灭屋岛。”左右小声的说。
法皇很惊讶,他认为这是办不到的。
“我也了解这一点。”法皇慌忙的说。
法皇虽然没有军事经验,可是历经平治之乱中源义朝的战败、清盛的战胜,以及后来清盛或平家一门的战斗状况,加上木曾义仲的进驻京都等等,使他成为京都无人能及的军事通。
“义经想走在波浪之上吗?”他说。
没有海军力量,就要去进攻屋岛大本营,太卤莽了。而且,义经连陆军的军力都只有一点点。源氏的本军在山阳道西方极远处,饥荒和船舶不足不仅会使人失去战意,甚至连撤退的兵粮都没有。
“放弃屋岛吧!”法皇说。
要是义经死掉的话,将来就会失去可以与赖朝对抗的棋子。
可是,义经挥动盔甲的大袖子,好像蝉的翅膀似的,用一种很清澈的声音说:
“您虽然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恕难从命”。他表示,今生的愿望就只是追讨平家,一雪亡父义朝的恨,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次出兵,虽然是要去屋岛,可是若讨伐顺利,别说是屋岛,就算要追平家到鬼界,他也在所不惜。
“那就没办法了!”法皇喃喃地说。
武家之子复仇心这么强,是东国异民族的风气吗?法皇很难理解。
那一天,义经从京都消失了。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没有船的话,连渡海都没办法。”
法皇后来对宠爱的侧近大藏卿高阶泰经说道。听说义经只率领一百五十名骑兵就走了。
“听说平家在濑户内海有船,光是在屋岛的大本营就有一万二千名士兵,那个年轻人连船都没有,只带着一百五十名骑兵,能干甚么呢?”法皇说。
正如预料,经过很多天了,完全没有义经进攻屋岛的消息。
——判官在渡边浦。
法皇听到这消息后,心想,他们大概是无法动弹吧!
渡边是个渔村,位于淀川下游大坂湾附近,是后世的大阪市。可是当时根本没有街道,只是个长满芦苇的低湿地。
现在的上野台地没有圆桶形的丘陵,若来到西麓,即现在的松屋町附近,就已经可以嗅到海水的味道,三寺筋附近是南北狭长的海岸,而西边的御堂筋附近已经是海了。渡边一带,是由摄津源氏渡边党人建立农场开拓出来的。他们的族人住在现在的天神桥、天满桥,很自然的,河岸附近也聚集了较多人口。
附带一提,渡边党和义经一支不同。义经的清和源氏出于清和天皇,而渡边党出于嵯峨天皇。嵯峨帝之子即以“河原大臣”之名广为人知的源融,是渡边党的第一代。后来,这个族党都是取单名,成为日本人单名的元祖。例如,融的儿子是升,接下来是仕、宛、纲(在王朝全盛期因大江山驱鬼而闻名的人物)、久、正、糺、弘、武、繁、悟。平治之乱时,悟附属于义经的亡父义朝,十分勇敢,兵败后自杀。
悟的儿子叫学,他只有一只眼睛。
学看到义经和他的骑兵队进入村子时,突然冲到路面上拉住义经的马,脸孔99lib.向左歪,睁大他的右眼直视义经。
“竟然是御曹司!”
他似乎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为甚么来到我们这乡下地方呢?”他说。
(渡边学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义经的部下伊势三郎义盛经常对义经这样说。
摄津源氏的个性就是如此。在摄津国里,有以北摄津的山间部为根据地的多田源氏,以及大坂湾沿岸的渡边党两大武家势力,可是,不知是否因为渡边党的居住地较靠近京都,他们比较狡猾,且善于观望情势。
——学的弟弟及,归属在平家之下。
伊势对义经这么说时,是在去年一之谷作战前不久。渡边党两兄弟分属源、平两边,他们的如意算盘是不管哪一方毁灭,渡边党都会存活下来。后来,弟弟渡边及在一之谷遭到义经突击,被打死了。
义经命令渡边学去大坂湾的另一边,即比淡路岛更远的赞岐屋岛探听平家动静,而平常的联系,则透99lib?过当过强盗的伊势三郎。那一晚,义经接受了渡边党的欢迎款待。
“我打算进攻四国。”
在席上,义经说明目的。渡边学内心暗惊。
(以这么少的军队?)
学的脸上浮现浅浅的笑,然后问:
“预备军有多少人?”
“一千名士兵。”义经坦诚回答。
事实上,鎌仓的赖朝已命令当时驻守在播州(兵库县)的梶原景时去协助九郎。
梶原还没有到达渡边,而义经说的一千,就是梶原的士兵人数。
后来武藏房弁庆对他说:
“你太诚实了。”
依当时战争的习惯,己方军队的人数都要夸张成好几倍。如果有一千名士兵,就要对外宣称有一万名,否则敌人不会害怕,己方也不会心服,更别说对不知是否忠于源氏的渡边学了,更要大吹特吹才对!可是义经说:
“没关系!”
对义经来讲,把这些消息泄漏给渡边党,就等于是让屋岛的平家知道。如果说有一万名源氏士兵来袭,平家搞不好会往海上逃,若只有一千名士兵,平家一定会放心迎战。
“战争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义经说。
义经要求渡边学派侦查船去平家阵营,并聚集军船。
“我们渡边党只有像玩具竹叶船一般的小船。”学说。
事实上正是如此,渡边党的渔村以在大坂湾沿岸捕鱼为生,只有浅底小船。
可是,以从大坂湾起,往南到纪州,以及更南方的熊野为根据地的熊野水师,则有巨大的船,且有自称训练有素、全日本第一的水手。
“叫熊野水师来吧!”
这是义经对渡边学下的命令。
熊野水军的根据地是纪州田边,首领是熊野三山的别当湛增,这位半僧半兵的水军大将,从清盛时期就是平家的人。
这任务大约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渡边学自己担任使者,武藏房弁庆与他同行协助。弁庆是湛增的庶子。
学和弁庆回来后,为义经带来了好消息。
“湛增很爽快的回答我们,要加入我方军队。”这是渡边学的回答。
可是,根据弁庆私下的叙述,湛增似乎不见得很爽快。他最初表示:
——这个嘛……
然后只是歪着头,并不回答。然而,湛增也知道,是否会博得源氏的好感,就看自己对这两个来使的态度热诚与否。对湛增来讲,近畿或南海道的武士很多都依附源氏,使他感到很焦急,可是,他也无法预测未来源、平哪一方会获胜。
于是,他寻求熊野权现的神的旨意。
——做白旗(源氏)的战友吧!
即使神意如此,湛增还是不放心,听说还拿斗鸡出来占卜,组成红(平氏)鸡和白鸡两组,配了七对互斗,结果七对都是白鸡获胜。
“那么,源氏会赢罗?”
他终于下定决心,叫来义经的使者,告诉对方自己愿意帮忙源氏,可提供军船两百艘。
另一方面,梶原景时也99lib.找来伊予(爱媛县)水军河野氏。听说河野氏认为平家没有希望,因而来依附源氏。他可以动员的军船约有五十艘左右。
第二节
从世人的角度来看,义经就像躲在渡边的茂盛芦苇中一般,无人知道他的消息。阶泰经表示,听说熊野水军和伊予水军都同意帮助源氏。但法皇重重地摇头。
“不行啦!就算有熊野或伊予帮忙,也比不上平家的水军。如果是在海上作战,源氏会输,义经会死掉的!”
“……泰经,”法皇再度激动地说:“我不希望失去义经。”
根据法皇的政治眼光,平家败亡后,会以比平家更强的力量来压迫朝廷的,一99lib?定是鎌仓的赖朝,赖朝一定会对以朝廷为中心的公家施压。那时,为了保护公家,就需要义经。驯养义经,使义经公家化,让他对抗赖朝,然后,再要他毁灭赖朝。因此,对法皇来讲,最重要的是义经,他要是这个时候死了,也等于公家毁灭了。
“把义经从渡边叫回来。”
法皇想到最后,只有如此命令高阶泰经,并要他立刻出发。
大藏卿泰经下行前往摄津,晚上搭船,在淀川顺流而下十三里后,于黎明到达渡边。那里有很多峡湾、沼泽,水边长满了芦苇和荻,船只必须拨开茂盛的芦苇,才能进入支流。
“我想小解。”泰经对船头说。
船头慢慢把船靠岸,让泰经下船。泰经拨开芦苇,找到适当的地点蹲下来。公家一向蹲着小解,武家则站着小解。甚至有人说,武家就算在京都发达了,也能从小解的姿势看出他的出身。
(是甚么?)
泰经慌忙左右张望,有声音!
——是野狐狸吗?
可是,他马上就知道不是。因为他看到枯萎的芦苇间有一只衣袖,犹如灿烂春光中的樫树芽般红润,且如喘气般晃动着。是女人吧?当然也有男人。
(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
泰经带着公家人的谨慎,无声地拿起裤带,小心的系着。京都人的禁忌是看到男女这类事情时,尽量不要惊吓到他们,而且要立刻离去。如果惊吓他们,使他们中止,气魂就会漂浮空中,依附在看到者身上,使看到者生病。
可是,对方似乎发现他了。
“那不是大藏卿吗?”
对方的声音似乎充满怀念之情。泰经吞了口气。
(是义经吗?)
他一屁股坐在芦苇中,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突然,他发现臀部有点湿意,原来是自己的小便沾湿了裤子。泰经惊讶得站了起来,猛拍着屁股。
“果然是你!”
义经从芦苇中露出胸部,开朗的笑了。这个好色者(他的好色,连远在西海的平家都知道)不知道是否因为在奥州长大的关系,似乎没有京都人的害羞。
“我们真是相遇在奇特的地方啊!”
义经似乎想赤身露体走过来,大藏卿慌忙想逃。仕绅不该在这种地方谈话,更别说传达法皇的院宣。
“还是去渡边馆吧!”藏书网
泰经在泥地上滑行,来到水边,简直像连滚带爬一般上船。
那一晚,两人在渡边馆面对面谈话。由于泰经是院的使者,所以义经先行沐浴,换上清爽的装束,彼此都不谈先前的事情。
“请领旨。”
义经以天真纯朴的样子往前垂下乌帽子。泰经重新拿好笏,传达法皇的旨意。
听完后,义经的表情变了,好像饿了十天到处乱走的人似的,眼眶四周出现了黑眼圈,额头泛油,肩膀抽动。
“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下。”
义经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便躲到里面去了。当场被留下来的大藏卿歪着头。
(真奇妙!)
他知道义经是个情感起伏剧烈的年轻人,可是,这种改变又是怎么回事呢?
法皇的旨意不是要暂停追讨平家,而是认为突击屋岛很好,可是用不着大将亲自前往,大将应该留在京都,由次将率领先锋军前去即可。
——这是自古以来的领军方法。
中国、印度的情况虽不知道,可是,本朝的大将就不会打先锋。大将应该位于中军,先锋由次将担任。然而,义经却无视于自古以来的战法,总是自任先锋,更别提要全军跟在他后面,这一点,大家都认为相当异常。
泰经如此陈述法皇的意思。
(为甚么心情不好呢?)
这时,洗好脸走出来的义经,已经没有怨恨的模样了,不过仍然两眼充血,肩膀无力。
“我想死。”
这是义经说的第一句话。
泰经在内心默念神佛之名,然后说:
“讲甚么莫名其妙的话!”
义经又出现了死神附身般的脸色。
“到底是甚么原因?”
义经的脸色更加难看,只说:
“我有我的想法。”可是却不再多提。
(是赖朝的事情吧?)
泰经察觉到了。他在宇治川与一之谷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可是赖朝却从来没有夸奖过他,还很讽刺的表扬范赖的功劳,向朝廷奏请官位,命范赖为追讨平家的总督。义经的功劳不仅被漠视,甚至连接受朝廷赐予的官位还激怒了赖朝。
(悲哀的男子。)
泰经想。
泰经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性格,他似乎天真得让人看不出已是成人。法皇只要对他稍加爱抚,他就会高兴得像条小狗,表现出想要嬉戏的样子。面对血肉之亲赖朝,这一点更加明显。他虽已成人,却渴望着超乎常人的血亲之爱,他渴望哥哥的爱,犹如幼儿渴望着母乳般迫切。
(他还是小孩。)
泰经用一种发现异常人类的新鲜感,观看着眼前的义经。从孩童时代就被迫与亲人分开,赶上鞍马山,也许反而在他体内残留下未成熟的幼儿心理。
义经对泰经说:
“我的心里,只有对哥哥赖朝的恩爱之心,和报仇以慰亡父义朝的灵魂这两种想法。”
当然,义经也有像寻常人一样想发达的心态(还比常人强一倍),或是想不断获得女人的好色心理,可是,他所有动作的能源,是对哥哥的爱以及为父报仇这两件事,这也是幼儿时代的缺憾。
——我有我的想法,我有在此一战而死的心理准备。
泰经回京都后,准确的把义经的意思转达法皇。法皇始终浮现一丝浅浅的微笑倾听着,然后吐出一句话:
“可怜的人!”
法皇的想法是,自己对义经这么用心,让义经发达显要,保护他,体贴他,他却仍看中血缘之亲的哥哥和死去的父亲,甚至为了这点情分要跳入死亡的深渊,真是令人生气。
第三节
泰经离开后的第二天,军监梶原景时从山阳道的战线过来。
其他各将领也在梶原前后来到,渡边党聚集的军船虽然数量不太够,也几乎都到齐了,只剩下熊野水军还没来。
“等熊野水军一到,就马上出发。”梶原在军事会议上说。
义经没有回答,继续看着一旁。他不能原谅梶原。
(哥哥的误解,都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谗言。)
义经这么相信着。事实上也是如此。藏书网梶原是源氏军中最擅长吟诗做赋的文章高手,且善于写出最佳报告给赖朝,可是,对义经来讲,他却是个天生的谎言家、恶劣的创作家。梶原从来没有主动向赖朝称赞过义经(虽然对其他将领也一样)。
军事会议继续进行,主持会议的梶原说:
“在船上装后舵吧!”
他这么一讲,终于使两人扯破脸。
在军船上装后舵是水军的常识,梶原的提议并不稀奇。通常船只的前后都要装上舵,后舵可以使船像陆地上的马一样,快速进退。义经连这军事用语都不知道。
“后舵是甚么?”
他这么一问,梶原抬起像老鼠般的脸,淡淡一笑。
“你不知道后舵吗?”
他露出九九藏书“连这点军事常识都不知道,凭甚么担任大将”的神色。
“谁来帮御曹司解释一下后舵?”
梶原故意对在座的各将领说。他想要大家嘲笑义经的愚蠢,可是没有人配合梶原,大家都沉默着。源氏各将领虽然讨厌义经的独断独行,但也不喜欢梶原。
“啊哈哈哈!大家都不知道吗?那就由我平三(梶原的通称)来解释好了。”
他开始说明,可是讲到一半就被义经尖声制止。
“别说了!”
梶原觉得生气。
“甚么事?”
“你很得意的后舵,就是准备逃跑用的吗?这种东西,只要装在你的船上就好了。”
九九藏书“你真是无知!”梶原正想解释海上作战所须的轻快度,义经打断他的话:
“自古以来,军队在作战中,遇到情况危急时,都是在大将下令之后才撤退,如果装上这种东西,那大家可就自动撤退光了。那东西没有用的,战争这种事……”
义经谈论着自己的“战术”思想。他认为,战争就是进攻——前进——攻击,然后赢得胜利,根本就不应该想到撤退。
“不对!”梶原大叫:“战争有进有退。你只知道进,不知道退,不是真正的大将。”
“这是胆小者说的话。”
义经露齿而笑,梶原马上控制不住自己,握着剑站了起来。可是义经比他更快,已经把剑拔出了三寸左右。田代冠者把义经抱住,其他的人则压住梶原。
双方都退到宿舍,可是梶原仍大声骂道:
“你是猪!”
义经听到这侮辱人的咒骂,很后悔刚才没有杀了梶原。如果当场把梶原杀了,说不定义经的命运和日本历史都会改变。
(我是猪吗?)
义经反过来想。
连笔者也不得不这么思考。为甚么那一晚,这个“人”会冒着暴风,从大坂湾一口气航行到阿波海岸(德岛县),也没跟梶原或其他将领商量,身为大将,擅自从军中消失,而且只率领约一百五十名骑兵,出发后才派人联络梶原与各将领:
“随后跟来吧!”
各将领都说:
“他疯了吗?”
对义经表示同情的少数人说:
“他大概是太气梶原了,才会闹别扭跑出去吧!”
的确,那一晚义经回到住宿处后,仍气得牙齿发颤,举止也不冷静。
可是,太阳一下山,大坂湾的风向就整个改变了。先前吹的是南风,现在转为北风,还带着雨,风速越来越强,吹得树木吱吱作响。
“风向变了!”
这件事情转变了义经的态度,他又恢复为本来那个活蹦乱跳的行动家,聚集了自己的部下(仅有八十名骑兵)如此宣告:
“现在要前往四国。”
连武藏房弁庆都露出暂时忘了呼吸的表情,其他人也很惊讶。外面不是正在下暴风雨吗?
“殿下,只有我们这些人吗?”
伊势三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人数实在太少了!
“也把田代、金子、后藤叫来。”
义经点名对他怀有好意的赖朝家臣。最年少的田代冠者信纲住在伊豆,金子家忠是武藏人,从保元、平治之乱时就成名了。后藤实基是阿波国的大族之长,从去世的义朝起,就对源家鞠躬尽瘁。
他们被叫到义经的住处。
“愿意跟我去吗?”
他们被这么一问,虽然内心有点惊讶,却无法拒绝。
——很乐意。
他们爽快的回答,也有溺水而死的心理准备。加入这三位将领后,人数就增加为一百五十名。问题是船头和水手。义经叫来他们,请他们坐在泥地上。
“解船缆,马上发船。”他下令。
他们都摇头反对,表示这太愚蠢了。
“这么大的暴风雨,能保住几条船呢?”
“不是顺风吗?”义经说。
的确,北风是阿波航路的风,可是却在暴风雨之下。
“不准反对!如果有谁不开船,我就杀了他!”
附和着义经的声音,伊势三郎冲下泥地,拔起背后的弓箭。船头等人脸色大变,叩头不已。如果拒绝了就会死,那不如开船,还有九死一生的希望,他们哭着各自往海边冲去。必须先装上行李,把兵粮、马粮、弓箭等打包,还得绑好横木纵木运载马匹才行。这些工作花了一些时间。
“不可能吧?”
梶原一开始并不相信,可是派人去海边看过之后,发现义经确实要出航。
“判官疯了吗?还是死神附身了?”
梶原此时的不快达到极点。这是何等异常的功名心态啊!不理会军监或属下,想自己建立功名,这世上甚么时候有过这种大将?
“他是个无法当别人主子的人。就算他好不容易到达四国岸边,凭仅有的一百五十名骑兵,也只会被平家包围杀死而已。笨蛋!疯子!”梶原说。
义经满载五艘船的军兵与马匹,离开渡边浦的时间,是十七日凌晨两点。船头、水手都在烈风中张帆,留下惨叫声,从海上滑行出去,速度非常之快。
海往阿波流动。雨停了,风还是十分强劲,因此帆无法张满,如果张满,帆柱可能会折断。船头把帆张到一个人那么高,即使如此,还是涨满强风,帆柱的底部叽叽作响。不得已,船头割开帆的下摆,左右连接,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让风通过。
义经为了对平家隐藏自己的企图,只有自己的指挥船有点火,其他四艘船都没有灯火,以义经的船火为目标来掌舵。
——为甚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海呢?
义经躺在船内,一再盘算自己的做法。
只要平家掌握着制海权,在海面平顺的日子渡海,一定会在中途遭到迎击,被杀得七零八落。
附带提一下四国的敌情。平家警戒源氏登陆,派警戒部队到赞岐、阿波两国海边,可是,需要防御的海岸线太长了,部队分散得太开,听说屋岛大本营只有约一千名守卫兵。义经已经获得这项情报,这一趟,就是以这情报为基础的渡海突击。若以战术而言,当敌人展开的防卫线太广,兵力过度分散时,突击进攻敌方的高等司令部,是获胜的唯一战术。义经采取了这种战术,并不是凭他的疯狂随意出海。可是,这场仗还驾驭了暴风雨这样的自然力量,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吧?必须冒着十之八九可能会沉没海底的危险,要有比置之死地而后生还强的勇气,甚至有自杀的心理准备。义经的心境已经是个自杀者的心境了。他对赖朝有种少年的执拗,像女人似的,男人可说很少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绝望感,遭受到如此冷嘲热讽,可说是他这次作战行动的能源。他受到这么不像男人的心情左右着,竟然还能冷静做出正确的战术决定,这个年轻人的确是异类。
命运带给义经幸运。
这个年轻人选择的航道,平常需要花上三天,但他们的船才四个小时就到了。
他们登陆的地方是阿波的胜浦,在现今德岛市南方,属于小松岛市,是小松岛湾的海滨。
船有如被冲上浅滩似的停止下来,船中的源氏武者因为晕船,已经全身动弹不得。
“下船!”
义经叱喝着,自己下到海滩,可是因脚步不稳,被海浪冲击后沉入海中,好不容易才爬上岩石,抱住滚落附近的凹石。他把凹处的积水当成水镜使用,看着自己的脸。
“你在干甚么?”弁庆问。
“我的脸色发青吗?像死人一样吗?”
这个年轻人无论在甚么时候、甚么情况下,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貌、装束,连这时都摆脱不了这种嗜好。当地的捕鱼人好奇地靠了过来。
“这是哪里?”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阿波的胜浦。
“离赞岐的屋岛还有多远?”
“很远!”
渔夫们表示,因为太远了,所以不知道里程。这期间,义经无法滞留不动,他派人去四方打探情况。
负责警备附近海岸的,是平家驻阿波的樱间良远,可能是因为昨晚的暴风雨使他安心,他还在驻扎地睡觉。义经知道了这消息,立刻包围良远的住所。
“连佣人都别漏杀!”他下令。
如果让他们存活,屋岛的平家就会知道义经出现了。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的事情。臣属于樱间的武士近藤七亲家抛下弓,折断旗子,说道:
“我不再帮平家了!”
义经把他叫来一问,才知道近藤七的亡父在二十几年前平治之乱中,配属在义朝之下,当时战死了。虽然父亲被平家杀死,他还是跟着平家,可是,他要趁此机会跟随鎌仓,帮众人引路。
“去赞岐的屋岛有多远?”
“十七、八里,约两天的行程。”
“立刻起程!”
义经跳上马,开始急行军。
众人在暴风中从渡边来到阿波,立刻开始作战,战后又立刻出发。为了攻敌不备,休息时间必须被牺牲。
第四节
义经选择的北进路线是现在的赞岐街道。他首先来到现在的德岛市,得知耸立在西方的眉山有平家的警备兵,他们便爬上去将之驱散,再过吉野川往北前进,来到现在的坂野町。坂野有个臼井部落,那里有近藤七亲家的房子。众人在那里休息,食用兵粮,然后立刻出发。眼前的山脉是阿波与赞岐的国境,山顶叫大坂越。
义经等人越过这座山,到达赞岐(香川县)的海边,来到引田滨时已经是深夜了。这期间,没有人发现他们。
——一天就走完两天的行程。
这是一之谷以来义经的作战方法,士兵的眼睛连一次都没阖过。有些人忍不住在马上睡着了,还从马鞍上掉下来。士兵们太疲倦了,有些人还私下期望着:
——希望早点在战场上死掉。
来到志度滨的时候,已是早上七点。骑马再跑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屋岛了。
“休息一下!”
义经第一次下达休息的命令,这是要让众人准备战斗。他又叫来近藤七。
“详细说明屋岛的情形。”
根据近藤七所说,那是个形状像屋顶的岛。虽说是岛,其实是块被运河般的海峡隔开的陆地,那海峡很浅,不能驶船,骑马就可以通过。
“水有多深呢?”
“很浅,退潮时不知道能否淹到马肚子。一口气渡过去吧!只是不知道敌人在不在。”阿波人说话有些幽默之处。
“敌人在哪里?”
“在行馆。”近藤七说。
幼帝在屋岛的东部海岸附近,生母建礼门院(已故清盛的女儿)和二位之尼也在那里,听说平家总帅平宗盛的大本营就在那一带。
近藤七表示,平家不只兵力分散,连最有力的当地势力阿波豪族田内左卫门教良,也率领了三千名士兵前往伊予(爱媛县),留守的只有一千多名士兵。而且,平家认为源氏会从海上来,所以把所有防卫配置都安排在海上,一定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陆地翻山而来。
虽然这么说,可是义经只率领一百五十人。
而且他还把士兵分为两路。主力军八十名,由义经自己率领进攻屋岛。
“这样好吗?”
连弁庆都面露难色。人数已经很少了,又一分为二,根本无法战斗。
“那是我的做法。”义经说。
必胜的战法是要包围敌人,就算人数少,也必须分成两路,分别去烧掉屋岛对岸的古高松村与牟礼村,让敌人看到火烧的盛况,产生错觉,以为源氏大军来到。
“知道吗?”
义经分配好各自的任务,然后扬鞭开始进攻。
这一天早上,平家看到古高松与牟礼涌现黑烟,察觉有异。
“是火吗?”
宗盛嚷了起来,立刻感觉到是源氏来袭。正如义经的预测,这场火带给宗盛巨大的想像,他认为有数万源氏来袭。
“去海上。”
宗盛只能采取这个行动,在海上以御座船为中心,联系大小军船。宗盛命令众人转移到船上,抛弃陆地的本营。大伙全部跑向海边,一个个上船,解开缆绳,在海峡上浮沉。幼帝、建礼门院等妇人也跟着前去。
“敌人在那边!”
宗盛从船护盾的隙缝中窥伺喊叫。他看到源氏武者骑马沿着岩石奔跑,很快来到浅滩,冲入海中。
(不敢相信!)
宗盛认为他们的人数太少了!这就是控制东海、东北、北陆的鎌仓军吗?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远看就知道是个身材矮小的大将。他穿着红底锦缎的直垂,戴着红边大盔甲及锄形白星头盔,挥着一把黄金太刀,非常华丽,骑着黑亮骏马,威风凛凛地一步步靠近宗盛的指挥船。
“我是一之院(后白河法皇)的使者,检非违使五位尉源义经。”
义经用清澈的声音报上姓名。他不说自己是赖朝的弟弟或代理人,只说是法皇的使者,这是义经不甘落后的心态吧?
(这位是义经吗?)
宗盛感到很意外,在一之谷使平家溃散逃走的源氏飞将军,竟然是这么一个肤色白皙、骨架细小,还穿着大件盔甲的年轻男子。这期间,源氏另一支队伍在屋岛登陆,放火烧了行宫和本营,黑烟冲天,使平家军吓破了胆,他们已经没有根据地可回去了。
“源氏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呢?”宗盛向船中的武士们问道。
“眼前可以看到的有七、八十名吧?”
宗盛用舌头发出了一声“啐”。
他惋惜着,自己竟然因为这么一点兵力,就震惊得放弃本营,还让人烧掉它。
“能登!”
宗盛从船边探出身来,对后面的船叫着。那艘船立刻划到宗盛船边。
船上是能登守平教经。对平清盛来讲,他是弟弟的儿子,对宗盛来讲,他是表弟,是平家的族人,虽然是旁支,可是在武将的实力中,恐怕源氏十万骑很少人能比得上他。
“退回陆地,跟他们作战。”
宗盛下令。教经好像早就在等这命令似的让船靠岸,然后99lib?四处追杀烧掉行馆的源氏,并在长草的山丘上布阵。他的兵力约五百人。义经也用弓箭阵迎战,可是教经指挥徒步士兵奋战,自己也张开大弓,射杀了许多源氏武者。
“九郎,到前面来吧!你如果有勇气的话,我们来比箭。”
教经让军队迅速前进。有人挑战就站出来是武者的习惯,义经出来了。
他们彼此互射。可是义经没有腕力,缺乏拉弓的力量,所以用的弦很弱,自然箭就射不远九九藏书,穿透力也弱。义经的部下们很清楚这一点。
(他打不过能登守。)
正当大家感到狼狈时,义经放出一箭,还没射到教经眼前,就落在草地上。教经箭上了弦。
“啊!”
跑到义经前方挡箭的,是奥州藤原秀衡派来的佐藤继信。他站出来那一刹那,教经的箭射穿了他的头骨,他倒栽葱般倒地。
继信的死,使义经失去了力量,他保护继信的遗骸撤退到古高松,把他葬在附近的千本松原里,并对附近的僧侣说:
“这些是祭拜他的费用。”
他还奉献了自己的座骑“大夫黑”,祈祷继信成佛。
(他多重感情啊!.99lib.)
诸将领都觉得义经很异常,竟然为了一个人的死而停止作战,并脱离战场哭着祭拜。后来,义经再度回到战场,在陆地上奔驰,纵马入海而战,可是还没分出胜负,太阳就已经开始西沉入海。
这时,有个关于那须与市以扇子为箭靶的有名插曲。
当源平双方都打累后,平家在海上休息,源氏在海边休息。海上的平家划出了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位女官,身边立着一支长船篙,顶端绑着一把扇子,底色是红色,圆形部份则是金泥色。
对平家来讲,这是重要的祈祷,并非游戏。扇子也不是寻常用的,而是以前高仓帝供奉平家守护神——安芸的严岛明神——所用的三十支扇子之一,后来同社的神官佐伯景广送给了平家。
“祝你们胜利!”
平宗盛想用这把扇子一卜此战胜负。如果源氏无法射落这扇子,就表示平家会获胜。
“要遵循神的旨意,好好作战!”宗盛向诸将领发誓。
宗盛从海上遥望,海边的源氏武者中,出现了一个戴着黄绿色护胸与揉乌帽子的年轻武者,他纵马入海,拿起重藤弓,放箭——
咻!
这支哨箭的声响传遍整个海边。扇子被射中,扇面在空中高高飞起。当扇子落入海中时,宗盛知道这次作战没有神明加持,失去了胆量。
天黑了,平家往海上退去,开始夜晚的休息,源氏也从海边撤退,进入高松的深山,扎营过夜。
(明天会打赢吗?)
不只海上的宗盛如此担心,山里的义经也感到心虚。士兵这么少,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
这一晚,义经很难得的竟然想劝降敌方。他派伊势三郎去敌方势力中最有影响力的田内左卫门教良的陆上阵地,劝他参与义经的军队。伊势很机智的说了谎:
“你的父亲成良已经投靠我们源氏了,正在判官殿下的军队中。”
他用高超的口才半哄半骗,田内听信了他的话,放下弓箭投降。第二天开始,义经的军队多了三十倍,数量膨胀得真可说是奇迹。
——结果将由源氏得势。
连阿波的豪族都感受到时势的转变。
第二天,宗盛还是从海上作战,义经则在陆地上作战。这一天平家略占劣势,从屋岛撤退,进入东方的志度湾。
使情势整个改变的,是第二天十二日早上八点,在东北海面出现的源氏军船队,数量约一百四十艘,由军监梶原景时指挥,飘扬着一面面白旗。同时,东南海面也出现了熊野水军的先发船队,而伊予河野道信率领的三十艘水军也到了。平家因此放弃继续战斗,离开四国,前往停有巨大船队的下关海峡。
义经此时才获得他急切想要的水军。
第一节
平知盛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
“提到平家,就要提知盛殿下。”
连京都都这么传说着,意思是在贵族化的平家中,论武将的能力,就数知盛最好。
他是清盛的第四个儿子。
“他继承了浓厚的相国入道(清盛)的血统。”大家都这么说。
平家的武士私底下都认为,他虽然没有清盛优秀的政治手腕,可是在武将的能力上远超过清盛。
虽说知盛是清盛的第四个儿子,其实他是次男。清盛的长子重盛、次子基盛都早死,因此三男宗盛成为当家,知盛就是宗盛的弟弟,大家通称他为“新中纳言殿下”。
他的母亲是二位之尼,俗称平时子,乃贵族出身,是清盛的第三个妻子,生了宗盛、知盛、重衡。
“知盛真是生错了!”
这是二位之尼常挂在嘴上的话,意思是知盛对公卿的优雅才艺一样都不会。
平家人都拥有艺术天分,如撰歌人萨摩守忠度的歌道、外号“樱梅少将”的平维盛的舞蹈等,善于诗歌管弦的人也很多。可是,只有知盛从年轻时就在这方面表现平庸,他的名字自然也没有出现在御所女官们的口中。
——知盛殿下很无趣,也没有感情。
大家都这么说他。
例如,他偷跑去妻子家中时,既不会作取悦女人的情歌,也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可是,.99lib.随着平家面临越来越大的困境,平家武士都说:
“新中纳言(知盛)怎么打算?作战的进退要问新中纳言。要是靠他策马战斗,就不会输。”
事实上,一遇到作战,这个皮肤白皙的大块头男子,比平家其他贵族还镇定,也更会率领部下。在战场上,他巧妙的率兵进退,比任何人都勇敢,他负责的战局几乎都获胜,由此可见他的勇猛。
源氏最初举兵的源三位赖政之乱时,赖政在宇治平等院附近布阵,拉掉宇治川桥的桥板,与平家对战,而知盛指挥平家军。当士兵因为源氏箭如雨下而退缩时,他鼓励大家渡河,击垮了赖政的军队。
另外,响应赖政举兵而在近江作乱的山本义经(不是九郎义经),也是由他镇压的。养和二年,他在美浓和源氏的谋将新宫十郎行家交战,大破新宫,使其溃败逃走。
后来,他率领北陆、信州的士兵,当木曾兵进攻京都,哥哥宗盛狼狈的带着全族抛弃京都往西逃时,只有知盛一人反对。
“给我一支军队,我会守住京都,击退义仲的军队。不要退!”
他这么主张,可是宗盛不听。这位常胜将军知盛唯一经历过的败仗,大概就是一之谷之战吧?在一之谷的城塞中,知盛负责防卫东门,可是因为义经的突击,使城内一片混乱,他与破门而入的儿玉党作战被打败,不得不逃往海上。这次败仗时,知盛让马浮在水上,游到海湾的平家船边,可是船太小,载不下马。
“没办法了!”
知盛是个决断很快的男子。
他下决心弃马,自己一个人爬上船,然后用力鞭打还游在海面上的马。
“回陆地上活下去吧!”他说。
马已经跟主人分开,往陆地游去。这时,在船上的阿波土豪田口成能说:
“那是匹名马,真可惜!”
接着,他安箭于弓,作势要射杀那匹马。知盛很惊讶,大声斥责他:
“它太可怜了吧?”
“可是,那匹名马会变成源氏武者的。让它活下去会增加源氏的战力,可怜它对我们没甚么用处。”
“有坏处吗?”
“说有坏处就有。”
“忍受这点坏处,是武门的一种情分。”知盛说。
知盛不在屋岛的本营,这是义经突击屋岛成功的原因之一。义经很在意知盛,占领屋岛后,便马上把平家的俘虏叫来。
“新中纳言殿下在屋岛本营吗?”
“不在!”俘虏回答。
义经点头,难怪!要是知盛在的话,宗盛等人就不会慌张离开屋岛。
“新中纳言在哪里?”
“在坛浦。”俘虏回答。
“做甚么?”
“在欺凌三河守(范赖)殿下。”
看到俘虏昂首说话的样子,就知道知盛的存在,甚至使这样一个小兵,在此时仍视之为平家的骄傲。
知盛确实如俘虏所说的,正远离屋岛大本营,指挥特别行动舰队封锁下关海峡。
他以彦岛为本营。彦岛是本州最西端的小岛,在下关海峡之西,小得像本州和九州之间的垫脚石。知盛指挥平家舰队,准备在彦岛封锁登陆九州的源氏军,截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无法活下去。这个目的成功了。
“源氏是老鼠。”
这是知盛的口头禅。
因为范赖登陆九州,使老鼠大量繁殖。要驱逐这一大群老鼠,就必须放猫出来,可是,平家缺少陆上兵力以及善于骑射的精兵——也就是猫。因此,知盛运用平家在海上的优势,带着水军封锁下关海峡,使范赖的源氏军与本土失去联络。
“继续这种战法,平家会赢。”这是知盛的判断。
应该是这样吧?在濑户内海东方,哥哥宗盛率领本军,驻扎在四国东北的屋岛,维持大坂湾的制海权,并压迫着京都。另一方面,在西边,知盛控制着下关海峡,东西彼此联系,想把源氏的远征军饿死。目前的战略达到这个目的了,范赖已好几次向鎌仓哭诉窘况。
“濑户内海是平家的海域。源氏如果进入,一定会葬身海底。”知盛这么说。
他的超级战略,历史上无人可出其右。
第二节
二月二十四日,濑户内海一带下起细雨,晨雾笼罩整个海峡,看不到本土和九州的山影。
“这种日子更要小心。”
彦岛的知盛严密告诫手下的哨戒部队,严防九州的源氏穿越封锁网,前往本土。
“就算发现小船在海上飘,也要查清楚船上的人。”知盛命令哨戒船。
在知盛指挥下的士兵,跟屋岛平家的士兵完全不同,他们士气高涨,令人怀疑是否同样为平家军。他们相信知盛的军事才华,是知盛战略构想的信徒,认为只要有知盛在,平家就会获胜。
这一天,雾在下午散去。可是,海上的哨戒船却发现有意外的船团靠近,一群巨大的唐船正从东方进入海峡。
“是源氏吗?”知盛想。
可是,源氏应该没有航行外洋的巨船。知盛的哨戒船成群往船团划去,终于看到每艘船上都挂着红旗,全被雨淋得湿透,风吹也飘不动,垂挂在旗杆上扭成一团。
“是屋岛的船吗?”知盛的哨戒船喊叫着。
“是皇帝的御座船。”
“该通知前内大臣(宗盛)了。可是,他们为甚么来这里呢?”
船团缓缓进驻彦岛。
“难道……”
知盛爬上望楼观看,原来是哥哥宗盛的船团。幼帝的御座船正把帆降到一半,驾了进来。知盛慌忙整顿军装,下到港口的路上。
彦岛的港99lib?口福浦既窄又深,当地人都称之为:
——不须要下锚的海边。
进入这里,就算外海风浪有点大,船只也不会摇晃。平家船队已经依序入港停泊,由士兵先下船,然后宗盛奉神器来到海边,知盛俯伏于地迎接他。接着,幼帝被按察局牵着手登陆,建礼门院、二位之尼等女官紧接着也下船。所有的士兵都登陆了。
——为甚么来这里?
知盛想这样问,可是,面对幼帝行幸的种种礼节,他不能出声询问,只好先把幼帝迎接到本营,安好御座所。
(伤脑筋!)
知盛想跟哥哥宗盛单独相处。可是,宗盛与生母二位之尼及妹妹建礼门院混坐在一起,他的表情好像浸泡在水里一般,飘飘荡荡的。知盛靠近他,拉了一下宗盛的袖子。
“哥哥,来这里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我为甚么被打败吧?”
“打败?哥哥,你打败仗了吗?”
“没办法,九郎来屋岛了。”
(九郎!)
知盛抓住宗盛的袖子,把他拖进一间涂笼里,让他坐下。
“没有座垫吗?臀部会冻着的。”宗盛迷惑着。
“哥哥,你是平家一族的当家,你现在稍微振作点好不好?”
“给我垫子!坐了那么久的船,我下面有点不舒服。”他指的是痔疮恶化。
(哥哥真的是父亲清盛的儿子吗?)
知盛看着宗盛宽阔的脸,想起这个疑问。很久以前就有传言说,宗盛不是清盛的儿子,知盛早就听过这传言,还听说宗盛是京都清水坂北一对制伞夫妇的儿子。
平99lib?相国入道清盛的第一任妻子,是高阶基章的女儿。她生了长男重盛之后,没有几年就死了。接着,清盛娶了现在的二位之尼平时子。这位妇人出身于贵族平氏(与武家平氏不同支系),是平时信之女,进门后马上就怀孕了,并回娘家生产,然而,生出来的却是个女儿,这是不吉利的。如果没有生出可以继承家业的男子,母亲与娘家都会失去权势。当时,常常出入她娘家的人中,有个制伞者,妻子也在同月同日生产,而且生了男孩。她娘家于是偷偷把小孩换掉,也没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清盛后来也听到这个谣言,可是他说:
“那是乱讲的!宗盛是我的孩子,我跟时子都很清楚。如果找到散布谣言的人,我就要把他斩首。”
清盛是个遵守平家家风,努力维持全族和乐的男子,他害怕这种疑惑,会使其他的儿子为了继承权而相争。不只如此,清盛度量很大,这与无法跟同族相容的源氏性格相比,是两个极端,因为他听到这个谣言之后,还是很疼爱宗盛,一点疙瘩都没有。
本来,清盛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忠盛的孩子。很早以前曾传说他是白河上皇的儿子,清盛似乎也相信。白河上皇很疼爱忠盛,常常在微服出巡时要他陪伴。上皇喜欢的女人是只园女御,他把这个女御给了宗盛。那时女御已经怀孕了,这件事上皇也知道。
“如果生的是男孩,就给你吧!”上皇说。
不久,女御生了一个男孩,听说就是清盛。清盛是出身于武家平氏这种卑微家族的人,能够爬升到超越藤原氏的官位,其中一个解释,就是他乃皇室的后代。这个传说,自清盛还活着时,就一直在公卿之间流传。而清盛在成长过程中,也对自己的出生存有很多疑问。
——宗盛是谁的孩子都好,只要我这个父亲承认他,他就是桓武平氏的继承人。
所以,清盛能对宗盛的身世有这么开放的想法。
不管怎么样,宗盛一点都不像先人,而且胆小得令人难以相信有武门血统,因此人们都暗中怀疑他的身世,并认为那一定是他胆小的原因。
“告诉我,为甚么放弃屋岛?”知盛问。
“因为九郎来了!”
“这你刚才说过了!九郎从甚么地方来的?”
“你去问九郎。”
宗盛转头不理他,感到不快。
宗盛最讨厌被这个敏锐的弟弟盘问,讨厌他把自己的愚蠢与无能暴露出来。
“你要我问九郎,那就表示你已经生擒九郎带来这里了,是吗?”
“讲甚么啊?九郎在海的另一边。”
“在屋岛?”知盛反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是在屋岛或甚么地方?”
“哥哥,你冷静点!”
“新中纳言,你也冷静点。你这是面对哥哥的表情吗?”
“甚么?”
知盛摸着自己的脸,自己可能出现逼问的神情了。知盛把表情调整得更柔和一些。
“是.99lib.我不好!”
“你要多加注意。”
“请问九郎从哪里来的?”
“从阿波(德岛县)来的。”
“难道九郎是突然从阿波冒出来的?他怎么到阿波的?”
知盛想知道义经带多少水军渡海到四国,他要知道义经的水军阵容。
“你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责备哥哥的意思。”
“这都无所谓啦!”
宗盛用害怕知盛的表情说道:
“你去问家臣吧!我光是保护幼帝,就没精神管别的了。”
(没用了!)
知盛觉得要从哥哥嘴里问出战况,几乎不可能了。
“那么,请叫个人来这里吧!”
“我可以站起来了吗?”
“请!”
“屁股都冰了!”
宗盛慢慢的站起来,摇着屁股走了。
不久,平家侍大将恶七兵卫尉景清和越中次郎兵卫尉盛嗣来了。两人都可说是平家战力中的主要人物。越中次郎一看到知盛的脸,激动得全身发抖,然后哇的哭出来。
“对不起!”
“没关系。”知盛安慰他:“下次会战,我一定要打烂他的鼻子,把他的头扭下来。现在先讲离开屋岛和敌人的事情。到底九郎是怎么渡海而来的?”
“真令人难以相信!”越中次郎说。
听说义经只领着几艘船,带着一百多人,在暴风雨中前来,于赞岐屋岛(香川县)之后的阿波登陆,走陆路在屋岛后方突然出现,像喷火似的进攻。
“只有这点人数吗?”
“是的。”
“光是这点人就把屋岛占领了?”
“这……”
越中次郎表示,平家把敌方突击队的人数估得过多,总帅宗盛慌忙抛弃本营,带着幼帝及妇人往海边跑,上船离开陆地,是失败的主因,也带给四国土豪很大的冲击,他们开始动摇,认为平家已经穷途末路,争相要加入源氏。因此,虽然从海上暂时压制住义经,战况好几次有逆转的机会,可是最后还是不得不弃屋岛往海上逃。
“讲详细点!”知盛要求他讲出每个细节。
根据报告,他知道源氏水军出乎意料之外地膨胀。屋岛战最后,源氏的军监梶原景时虽然来得晚,可是,他率领了播磨附近徵募来的军船一百四十艘,而熊野水军和伊予水军的河野氏也参加了。这些水军虽然没有参加屋岛攻略战,可是,四国源氏的军队一下子就提高了实力,这一点是确定的。
“好了,退下休息吧!”
知盛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往哥哥宗盛的房间走去。宗盛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哥哥,立刻召开军事会议吧!”
“将士们都累了,明天再开。”
“可是,哥哥……”
知盛走近宗盛耳边,用专心听才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说话,这是为了不让妇人们听到。如果她们听到了,会像鸡笼里放进鼬鼠般喧哗不安。
“九郎喜欢突击,今晚搞不好就会来袭击彦岛。”
“真的吗?”
宗盛狼狈的摇着头。
“想想一之谷和屋岛的经验,九郎会做出出人意表的事情。”
“怎么办才好?”
“开军事会议来决定吧!”知盛说。
宗盛当天便召集诸将领开军事会议。
这场军事会议,成为知盛个人的表演舞台。事到如今,全族都只有听从常胜将军知盛的话。
“在这个海峡迎战源氏,全力决一死战。”
这是知盛的提议。他说:
“源氏不善于海战,是在徵募播磨滩的渔船、收服熊野水军、引入伊予水军的一部份后,才使船数增多,搞不好比我们还多。可是,他们的将士不熟悉船战,不知道如何技巧地操纵船只进退。”
战争的要领在于利用敌人的不利条件,以我方有利条件来进攻。知盛说服大家,使举座的气氛都开朗起来,知盛要让他们产生必胜的心态。
“论马术是源氏厉害。”
这是连知盛都得承认的一点。义经突击屋岛,也全都是用马来攻船,让马跑到沙滩上,再射杀海上的平家船士兵。有时候,义经会自己驱马入海,让马成为水马,在海上游泳接近船,以便放箭。
“源氏可怜啊!”知盛说:“可是,这次他们没办法这样做。因为这个海峡不像屋岛周围那种浅滩或狭长海岸,而是陆地紧接着海,没有可供马落脚的地方,海水又深,潮流有如从山上落下的激流,马一进入水中,瞬时就会被冲走,因此无法用水马。我们要引源氏进入这个海峡,会战的地点,恐怕就是坛浦附近。”
——在这里获胜!
知盛说了好几次。
“大胜的话,就可以一雪逃离京都以来的连败,平家也可以再度掌权。”
“是吗?可以这么想吗?”宗盛说。
“我们来仔细研究九郎至今的战法。”知盛说:“他想从我方阵营后进行突击,在一之谷、屋岛都是靠这方法来瓦解我们。可是,这次九郎无法用这一招了。”
封锁义经擅长的突击,要他不得不正面应战,正统的会战平家应该不会输,而且又是海战。知盛认为,若在白天进行海战,就算平家想输都没办法。
“而且,”知盛说:“九郎的水军如果来了,我们就尽快放弃彦岛,移动到对岸(九州侧)的田浦,将那里当成我方阵地。”
彦岛紧接本土的山阳道,义经应该会选择彦岛,进行擅长的陆地迂回突击。可是,田浦是个位于文字关村(门司市)西方的小海滩,在北九州的东北角,背后是山地。而在九州的源氏是范赖的军队,知盛轻视他们,别说范赖军想突击,他们根本没有这类敏锐行动的战力。
知盛还查过海峡的潮流,将潮流也计算进去。源氏若从东边来,可在海峡的入口迎战源氏,顺着潮流,从西往东压制。因此,田浦作为埋伏的港口最好。
“一切都听新中纳言的。”宗盛说。
战斗命令皆由知盛一手发出,他说:
“就算敌人有一百万人,也要想成只有九郎一个人。要找出九郎的船,先打倒九郎。打倒了他,敌人就会完全瓦解。”
“九郎就交给我吧!”
说话的是他的表弟能登守平教经。这个可说是平家第一,甚至是日本第一的战斗强者,在大家面前发誓要达成任务。
“在屋岛,我错失了杀九郎的机会。”教经说。
是的!在屋岛,宗盛逃到海上后,教经率领一支军队回到陆地上,在海边布阵,对义经尝试步兵射击战,用盾牌建立起步射用的移动阵地,靠着盾牌的前进接近义经,令义经等人混乱,然后教经自己张弓要射杀义经。他的箭不偏不倚往义经射去,很可惜义经的部下佐藤继信代他挡住这一箭,继信死了,却让义经逃了。
义经讨厌再跟教经对打,于是下令撤退,那天的战斗就此结束,教经也不得不回到海上。
“那时候,我看到九郎的长相。大家也都记得吧?他是个肤色白皙、身材短小的男子,暴牙,长相奇怪。”
教经还记得,义经当时穿着红底锦缎直垂,配上深红边盔甲。
“还真会在衣着上打扮。”教经说:“一场会战中,他换了好几次盔甲出来,也许是要让我们无法利用盔甲的花样找到他吧!”
“总之,”知盛说:“能登守(教经)一切都别管,只要率领一支军队去进攻九郎的船即可。”
“遵命!”
教经发出威猛的声音,点头答应。
第三节
屋岛下着雨。
义经还留在四国。
占领了屋岛平家本营后,军监梶原景时催促他:
“御曹司,你在犹豫甚么?马上往海上去,追杀平家吧!”
梶原希望能追逐往海上逃的平家船团,在濑户内海的某处痛击他们,使屋岛会战的战果更加丰硕。
“你说要追,可是,可以去追的水军在哪里?”
义经对这个参谋长翻白眼。梶原非常生气。
“御曹司!”他叫着。
附带一提,朝廷已经赐予义经殿上人的资格,并叙任检非违使,所以应该称呼他“判官”才对。现在义经的部下或源氏其他将领都这么叫他,只有梶原平三景时非常顽固,不用官衔称呼义经。
“御曹司”这个叫法,意思是还未成家立业住在家里的少年。
这是个比敬称还亲密的称呼。可是义经已经被授官,是独立的“朝臣”,叫他御曹司不再是亲密,已经带有很强的轻视意味。
关于这一点,义经的部下伊势三郎义盛提醒过梶原:
“我们殿下已经是朝臣了,请叫他判官。”
义盛曾经这样对他说过。他却眼露不满,高声道:
“关于朝臣这件事,鎌仓的武卫(赖朝)有同意吗?”
赖朝没有同意,不仅不同意,还好几次告知藏书网部下们:
“不可以没有经过鎌仓同意,便擅自接受朝廷的官职。”
所以,义经的任官对鎌仓来讲,被视为一种叛逆,赖朝到现在还没有气消。
梶原知道这件事情。
“我是鎌仓殿下的家臣。鎌仓殿下不承认御曹司的官位,我为甚么必须尊称他的官位?”他斥责伊势三郎义盛。
再回到之前的问答。
“你是说我们没有水军?御曹司,你没有眼睛吗?浮在海湾上那一大群船只,你没看到吗?”梶原说。
难怪梶原会生气!他率领了播磨船队一百四十艘来到屋岛,义经却视若无睹。
可是,义经也有自己的想法。梶原到达时,已经是义经以魔法般的突击攻下屋岛本营之后。梶原虽然是军监,却没有赶上会战,没有对平家射过一支箭,现在又摆出军监的嘴脸,高声提出要追击,这使义经感到很生气。
(这男人似乎只在意后方的鎌仓。)
义经靠着过去几次经验了解这一点。梶原这种诗人(在关东武人之中,他真是出类九九藏书拔萃)文笔极佳,下笔轻率,宇治川渡河战时,他还在马上拿着笔,写着给鎌仓的战胜报告书。后方的赖朝因为不知道战场的状况,所以很喜欢梶原这种迅速又详细的报告。梶原每次都受到称赞。
——不愧是平三。
梶原的报告有充分的客观性,当然也加入一点自己的功劳。而光是客观叙述,效果就很大,会战简直就像梶原一个人在打似的。他还故意不写义经的名字.99lib.,也不提他的功劳。在每次报告最后面,他都写着:
“这次战胜,都是靠鎌仓殿下的武威。”
身为统治者的赖朝,自然很高兴看到这样的报告。
这时候,义经认为:
(这只老狐狸是想要写报告,才会说要去追击。)
事实上,梶原痛苦万分。他想写篇精采的战胜报告,可是却没赶上这次会战,既然没有参加战斗,就算再怎么舞文弄墨也写不出来。至少要去追击平家船队,击毁一、二艘船,才可以跟这次的胜利址上一点关系,报告才写得出来。
(怎么可以让你如愿!)
义经在闹别扭。
这次的战斗,他精心设计了给鎌仓的报告。他虽然太晚发现赖朝的喜好,可是毕竟还是发现了。
义经在屋岛战斗一开始,就让速报者离开战场,分梯次往东方鎌仓奔去。赖朝将会收到迅速且详细到让人觉得罗嗦的报告。
(这次一定没问题了!)
义经期待着这份报告的效果。
(鎌仓殿下一定会消气了。)
这是他的期待。
义经认为,这次大胜,不会再让梶原报告得模糊不清,赖朝会惊讶于丰硕的战果,承认义经的功绩,不再生气。
(我就是为此才进行这么勉强的会战。)
义经甚至如此想,才带着少数人在暴风雨中渡海。他想撇开梶原,排除梶原,打一场没有梶原的战斗。只要没有梶原,自己的价值就可以拨云见月,让赖朝理解。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展开冒险性的渡海,拚命进攻屋岛。若不是这个原因,以他的勇气,也不可能会想到只带着几百个人,去突击平家的大本营。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义经想。
他是为了排除梶原才勉强出兵。
“带着水军尽快追击。”
既然义经心中有这种情感和理由,梶原的主张他当然无法赞同。义经保持沉默。
“怎么样?御曹司!”梶原再度问他。
义经终于开口了:
“船数不够。”
义经善于用小部队进行突击,现在竟然以船数不足为由,不进行追击,实在不太像他的做法。
“不是很够了吗?”
“甚么?”
“除了我率领的水军,还有熊野的后援军和伊予的船。”
“平家的水军是不会失败的。”义经说。
平家在一之谷失了城,在屋岛失了本营,可是每次逃往海上后,源氏的骑兵就是无法弄断那队大船团的一根船舵。
“这算甚么!”梶原笑了出来:“这太不像老爱先跑的御曹司。光是船数比敌人少,就不敢去了吗?”
“我认为是你想输。”
“甚么?”
“我当然想赢。要赢的话,我希望聚集比敌人更多倍的船。”
义经离开位子。
——小鬼!
梶原对着义经的背影,像吐口水般低声骂着,然后离开本营。
外面还在下着雨。
义经继续留在屋岛,对这个行动敏捷的男人来讲真是难得,每个人都感到奇怪。
其中一个原因是下雨。义经派飞脚去鎌仓报告,因为下雨的关系,无法行动。鎌仓府的日记在三月二十一日的记载中写着:
下大雨。
廷尉(义经)想要前往坛浦进攻平氏,可是因为下雨而延期。
因为天候而延期出兵,连鎌仓府也能够坦率认同。
这期间,义经频频派遣军使前往四国、濑户内海一带召募水军,希望取得更多船只。他留在屋岛的大部份理由在于此。
可是,义经个人内心的理由可不是这些,而是鎌仓的回答。
他要等待回答。
义经期待着屋岛的胜利,能够软化赖朝的心,期待他能回应:
——要义经来见我!我原谅他擅自接受官位,今后也让他担任平氏追讨使。
他期待哥哥赖朝说出这样的话,因此才拚死一搏,攻打屋岛。
可是,没有回音。第一个派去的飞脚已经结束任务,踏上归途,从鎌仓连续骑马十五天回到屋岛。
“鎌仓殿下有说些甚么吗?”
他要问的只有这件事,可是甚么都没有。
义经失魂落魄。武藏房弁庆看到他的样子,劝诫他说:
“再等一段时间如何?”
弁庆的说法是,鎌仓殿下一定已经因为屋岛的胜利而消气了,可是要正式原谅判官,恐怕要等消灭了西海的平家,拿回三种神器凯旋之时。
义经也觉得很有可能,于是放弃等待回音。就如弁庆说的,应该等消灭平家之后,再期待哥哥原谅。
义经从屋岛沿着岩岸往西航行,想把根据地移往伊予,那里更靠近敌人。在转移根据地的航行中,义经想熟悉船只的操纵法。
船队穿过四国北方的燧滩往西而去,进入伊予的今治。义经想把今治当成前往坛浦的基地。
今治是伊予水军来岛氏的根据地。
“我出生于京都,在鞍马度过童年,在奥州长大成人,我不了解海,请教导我关于海的一切。”
他对来岛水军这么说,以他们为师学习海洋技术。
他主要想了解潮流,听说敌方阵地坛浦的潮流很强。
今治也有类似的水域。这是举世有名的来岛海峡,南北流动的海潮强大到让东国骑马武者们抖得寒毛直竖。涨潮时明明没有风,海浪却开始翻滚,海里出现漩涡,流动的海潮简直就像激流,发出隆隆的声音,连船橹也起不了作用。义经为了熟悉这种海潮,每天都组织船团在这海峡划船,让大家体验涨潮与退潮。
“来岛的海潮和坛浦的海潮哪种比较强?”
义经问来岛的人。他们异口同声说:
“坛浦的更恐怖!”
义经这时的战斗准备非常慎重,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这一次突击战法没有用。)
他有这样的觉悟。
突击的方法在他脑中有好几个,例如在罩着浓雾的日子,用小型舟艇进攻。可是这种方法必须有非常优秀的水军,既然没有,就只是个梦想,而且,以源氏武者的海战能力,这也是不可能的。
(只有用正面攻击。)
义经想,只能敌我双方在海上正面会战,正面攻击。
恐怕会演变成这种战法。义经没有经历过这种会战,有点不安,而且还不是在陆地上,而是在海上。
(如果尽量蒐集更多的船……)
他不断想着这件事。
第四节
使义经狂喜的是,滞留四国的阵营中,有人意外投向自己的阵容。
一个叫船所五郎正利的人说:
“请务必让我加入。”
此人是周防国(山口县)国府的在厅官人,负责管理周防及长门的官船。当然,在平家时代,他归在平家麾下,可是,受到义经密使伊势三郎义盛的说服,他转而投靠源氏,横越濑户内海来到伊予本营。他有五十艘船。
值得庆幸的不是他的船数,而是船只和船.99lib?
头的品质。
他的船是“栉崎船”,以下关海峡东端的栉崎浦为根据地,对于坛浦的海潮,就如同自家一般熟悉。有了他们,就等于多了百万军队。
“我要搭这些栉崎船。”义经说。
义经和部下搭上栉崎船,为了适应潮流,一边目测,一边进退,其他源氏船团则跟随在后,以决定航道。也就是说,以栉崎船为指挥用的船队。
(形同获胜了。)
义经终于确信会胜利。他太高兴了,于是对船所五郎正利说:
“你加入鎌仓家臣之列吧!”并把印信交给他。
义经当然没有让人当赖朝家藏书网臣的权力,只有赖朝有这个权力。但是,他不管赖朝怎么想,而把自己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上:
——我跟哥哥赖朝是一体的。
因此他才私下任命家臣。就算赖朝责备他,他可能还会惊讶的跳起来:
——这有甚么不对吗?
他在这一点上,看来再怎么样都无法了解吧!
义经出航了。
这一天是三月二十日,破晓时分。从伊予今治通过来岛海峡,在斋滩张满帆,往西航行。船团数量有一百艘。
“平家有多少艘船?”在船上的佐藤忠信问。
“根据探子来报,有五百艘以上。”
“是我们的五倍!”忠信很惊讶。
“你错了!”
义经对这个奥州人露出特别温和的微笑。
自从他哥哥继信在屋岛战死后,义经将怜悯之情全加在忠信身上。
“我现在虽然只率领一百艘船,可是,我们加上小船共有八百艘。”
“真的?”
“他们各自在港口出发,会在周防的大岛集合。分成小组出发,是要让平家打探消息的船失算。”
——可是……
“和平家的五百艘船比起来,我们的八百艘船能跟他们势均力敌吗?”
义经认为,双方在海战的实战技巧上有差异。
而且,根据情报,平家士气高涨,令人觉得简直不像平家的军队。
——理由呢?
探子回答:
“一切号令都由新中纳言发出,就是因为他。”
而且,平家水军的核心是在玄海滩锻链出来的北九州海兵,另有筑前(福冈县)山鹿秀远的船三百艘、肥前松浦半岛一带的海上武士团松浦党的船一百艘。
“让坂东骑马武士体会一下海潮的咸味吧!”
听说他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海在呼啸。
义经在二十一日进入周防大岛的海港,他立刻让先到达的船抛锚下碇等待着。
登陆后,众人以当地的寺院为阵所休息。不久,打探消息者聒噪着:
——海湾上看到船影了。
船的数量有十艘,正放下帆划橹靠近。
“是平家的突击。”
每个人都奔往海边。但是,渐渐靠近的船头上方立着白旗,众人才知道是源氏的船。很意外的,来人是范赖军中有力的将领三浦介义澄。
(义澄吗?)
义经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次的坛浦海战,源氏本军范赖完全不协助义经,不派士兵过来,也未表示要支援。
“三浦介,怎么了?”
义经一问,义澄就笑着说:
“我觉得这边比较有趣。”
“三河守(范赖)会生气吧?”
“不会的,这……”
他表示,范赖军渡海到九州时,自己便受命留下来防守周防。
“虽然楣运包围,可是,因果正如旋转小车,我希望能开拓武运,请务必让我加入。”
“太好了!”义经衷心的说。
这个时刻,多一艘船、多一个士兵都是好的,更别提是源氏军队中号称最强的三浦党之加入。
平常独断独行的义经,对家臣从未采取过这么低的姿态。
那一晚,召开军事会议时,梶原景时呻吟似的叫着:
“御曹司!”
他的表情使举座皆惊,可是,梶原把自己的命运,都赌在这一战上。
“甚么事?”
义经一听到梶原的声音就感到不快,他的脸色很露骨地表现出心中的不满。
“请求你,让我在这次作战中打头阵。”
(来了!)
义经想。
梶原在屋岛迟到,所以希望在坛浦打头阵,建立光辉灿烂的战功,然后再写出如同自己一个人打的战争一般的报告,送往鎌仓。
——我早知道你心中的打算了。
义经没这么说,只是冷冷表示:
“不用!打头阵由我自己来。”
“这太令人惊讶了!御曹司不是大将军吗?大将军打头阵,这是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古以来的方法,我义经要用自己的方法,今后也都要这样。”
“大家听到了吗?”
梶原气得连声音都发抖了。
“这个人没办法当武士的主人。”
事实上,梶原说得对。让武士建立军功是大将的责任,跟武士抢军功的人,无法当武士的主人。.99lib.
可是义经大怒。
“你对主人讲甚么话?”
他抓着太刀欺近梶原。梶原也没有保持沉默,他往后跳,抽出太刀说道:
“你是我的主人?我梶原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鎌仓殿下。”
梶原周围有长男源太景季、次男平次景高、三男三郎景家,他们纷纷握住太刀。
义经四周有佐藤忠信、伊势义盛、武藏房弁庆等人,弁庆说:
“梶原殿下,你既然这么讲,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踏出一步、二步99lib.……突然,三浦介义澄张开大手制止了他,其他人则把梶原压制住,总之,场面控制住后,梶原才退场。
义经重新任命:
“三浦介,你先前都在守周防,对那个海峡的地理环境很熟悉,你来打头阵吧!”
义澄对这意外的发展感到高兴,可是,梶原后来听到这件事后,说道:
“畜牲!我的忿恨不会消的。”
第二天早上,源氏的船团全部起锚,解开缆绳,开始航行前往坛浦。
第一节
源氏的水军正在接近。
平家在田浦港口集结五百艘军船,等待时机迎击。总指挥官是新中纳言知盛。
“只要有新中纳言在,就没问题了。”
平家将士仰望知盛,感动得含泪。在知盛的指挥下作战,只要军令是由知盛一手发出,平家就一定会胜利。如果不是这样,日本六十多州将没有平家可去之处。
知盛很忙碌。他必须跟各将领商议、听取情报、增派哨戒船,几乎没有吃饭的时间。
他的母亲二位之尼以前常常取笑他:
“在多才多艺的平家一族里,这真是个少见的人。”
诗歌管弦他没有一样会,可是他的容貌出类拔萃,长相清秀,肩膀厚实。
——新中纳言与红叶很相衬。
人们这么说。不知道在哪一年的秋天,在高雄设红叶宴时,知盛酩酊大醉,扛着红叶枝干离席,一个人走下坡道。在山崖上的酒宴中,往下俯瞰知盛身影的某个法亲王表示:
——即使在中国,也没有跟红叶这么相衬的人。
他并为知盛赋诗。知盛本身没有诗歌的才华,可是,他绝对是个可以入诗歌的人物。
知盛这几天沉默得格外引人注目,特别是当他获得情报,得知源氏有八百水军时。
(很难获胜。)
他想。
平家在田浦只有五百艘船。差了三百艘,就算用擅长的海战技术来弥补,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实在是……)
知盛悔恨着失去赞岐的屋岛。在那之前,平家拥有濑户内海的制海权,两岸的山阳道与四国的水军,几乎都以平家为盟主,接受平家指挥。可是,失去屋岛本营之后,他们抱持这样的看法:
——平家穷途末路了。
然后几乎都投入源氏的阵营。结果,源氏水军扩增为八百艘船。
败因无他,就因为平家一族的当家,即哥哥宗盛异乎寻常地胆小及无能,被只带着几百名士兵的九郎吓倒,遭到攻击就往海上逃,并抛弃屋岛,逃到遥远的濑户内海西端来。听到这场会战的经过,任何人都认为,在局部战斗上占优势的平家,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
——神要放弃我们了。
宗盛后来向知盛辩解。他说,自己在船竿上绑了一面扇子,向平家守护神严岛明神祈愿,然后让源氏射那面扇子。源氏如果射不中,就表示神要加护平家,会在暗地里守护。可是,源氏军中有个叫那须与市的年轻人,纵马入海,放箭一射,就把扇子射落海面。宗盛就是以此为根据,放弃这场会战。
(笨蛋!)
知盛这么想,但却无法抗辩。毕竟,一族之长可询问氏族守护神的神谕,在这层意义上,他最接近神。因此宗盛把问题丢给神,实在令人无法责备。
源氏的水军正在航行。当知盛听到他们在周防大岛做最后一次停泊时,他已有心理准备:
——明天就要开战了吗?
照九郎的战法,也可能是后天。他下令全军作应战准备。
这一晚,知盛关在自己房内,推敲作战计划。
“尼御前要你去见她。”
使者来报。是母亲。母亲和妹妹建礼门院、哥哥宗盛等人聚在一起,谈论着会战的种种,渐感不安,最后受不了了,只好叫知盛来。
(我哪有空!)
知盛认为,自己不能通宵安慰这些女人。
“再过一刻钟(两 小时)我就弄好了,到时候我再去参见。”他命使者回报。
“顺便叫能登守来。”他又下令。
接着,平家第一猛将能登守教经来了。对知盛而言,只有这个男人值得信赖。
“甚么事?”
教经问知盛是否已构想好作战计划。
知盛点头。
“我可以听看看吗?”
从对话中,能更容易找出战略的不足或缺陷。
“问题是潮流。”知盛说。
知盛作战计划中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源氏引到全日本海潮最激烈的坛浦,利用潮流取胜。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胜利的方法了。”
知盛从附近渔夫口中得知坛浦潮流的性格,熟悉得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把平家的基地设在丰前(九州)附近的田浦,理由之一就是考虑到潮流。通过田浦旁边的海潮,是坛浦水域中最激烈的北水道。顺着北水道,把源氏水军往满珠、干珠两个小岛压制,平家就赢定了。
而且,田浦港前面的海潮,听说会有缓慢的大回旋,也就是南水道的激流会往东流,在田浦前旋转回流,而在田浦海岸与海湾呈反方向往文字关(门司)流去。知盛要利用这奇妙的水流,从三个方向包围源氏军,一举将他们击落海底。
“很好!”
知盛的战略十分高明,教经忍不住叫了出来。
“一定会赢的!”
“可是,”知盛说:“潮流整天都在变化。涨潮、退潮、高潮、低潮等,每个时刻都会改变。我们必须在退潮到涨潮之间决出胜负,拖久了就会输。”
“可以说详细点吗?”
“可以。”
知盛展开坛浦的地图,开始解释潮流的变化。
在知盛的计划中,开始战斗的99lib?时刻是退潮时,在早上八点半左右。届时退潮会往东慢慢流去,像大河般缓慢,这个速度,正适合拉开战争的序幕。然后顺着退潮,把源氏一直往东逼进,平家的船则自然前进。源氏的船不能反抗海潮,会自然后退,海潮会一分一秒加速。过了早上十一点,水流更加激烈,船会像在急湍中摆荡般,平家的船便随着这阵急流,一口气压制住源氏军,决出胜负。
“不决胜负就伤脑筋了。”知盛说。
因为下午三点后海潮会逆转,海面会像桶中的水一样回旋着,先前东流的海水会开始往西流,也就是说,会转变成源氏船追赶平家船的形势。过了下午五点四十分,西流的速度会更激烈,平家船会像风前树叶般被追杀。
“所以,必须在一开始的一、二刻钟打定战局。”
“方法呢?”
“藏书网 这个!”
知盛抽出短刀,全力插进地板。
“杀死主将!战争一开始就杀死九郎的话,源氏就会像散掉的扇子,士气低落,指挥紊乱,最后只有惨败一途。”
“没错!”教经点头。
在之前的军事会议上,知盛已经告诉过他这个方针,还任命教经为深入敌方核心阵容的突击队队长。
“因此需要一个饵,引出九郎的饵,也就是御座船。”
知盛讲出刚才想到的计策:以御座船为饵。
御座船上有幼帝和三样神器,跟随者是幼帝的生母,也就是知盛的妹妹建礼门院,以及知盛的生母二位之尼。平家的长者内大臣平宗盛和众多女官,也一起搭乘这艘船。
这艘船可以越过东支那海,前往中国,由于仿唐船的制法,一看就知道是御座船。
“这太可怕了!”教经歪着头。
他是个勇者,但却欠缺智慧,不了解知盛的意思。知盛加以说明:
“不是的,御座船是空的。将幼帝等人全移到另一艘大船上,御座船上换成一些小兵。源氏主将九郎最爱逞勇,喜欢跑在各将士之前打前锋。他看到御座船在海上,当然会摇橹靠近。这时,你就突然袭击,射杀他或打倒他都随便你了!”
“我懂了!”
能登守教经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来,两颊发光。
“这是本朝历年来最棒的战略。”
他称赞知盛,不禁连声音都兴奋起来。
事实上,在只会简单、粗笨会战方法的日本战史中,知盛是第一个可以媲美义经,计划出精巧细致战略的人物。可是,他的战略却不像义经是直线形的,而是曲线性的,有数学的精巧度,这可说是他的缺点。
“我太惊讶了,用这个战略一定会赢的。”
“是吗?”
知盛还是一脸凝重,没有点头。就算作战计划再高明,知盛还是担心平家全族和武士的士气。就如以前平家的战争经验,只要有一点点不利的情势,他们就会军心动摇,逃跑瓦解,如此一来,战略再好,也不得不输。
知盛对这一点感到悲哀。
(真的能够提升士气吗?)
知盛走到走廊上,前往母亲传唤他的那个房间,一进去就看到哥哥宗盛、建礼门院和二位之尼。
“你好慢!”
宗盛用毫无怜悯的声调斥责他。
“有甚么事?”
“新中纳言,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只有一件事!”宗盛说:“会战是明天还是后天?其实哪一天都好,我只问你,我们会赢吗?”
“如果不能赢呢?”
——那就逃!
宗盛没有明说,只说了类似的话:
“必须带幼帝逃,我去陪他,门院当然也会去,母亲也一起。不过,人数过多会引人注意,所以我们只99lib?带着少数人逃。”
“哥哥……”知盛瞠目结舌。
他暗想,内大臣宗盛不是平家的总大将吗?
知盛已抱定决一死战的决心,他打算来说服他们,如果平家一族都有死在海底的觉悟,那么拚命一搏,可能还有死中求生的机会。因此,若宗盛、母亲、建礼门院等人没有赴死之心,就无法振奋全军将士。可是,一开始他就感到挫折了。
“你一直说要逃,要逃到哪里呢?日本六十几州中,有平家的地盘吗?”
他甚至这样说。这时,知盛的话语突然转为呜咽,一时之间,满涨的情绪使他讲不出话来,他只喊着:
“连一寸土地都没有……”
他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背后的九州,有源氏本军范赖的军队占领各要冲,要逃过去很困难;在田浦东南的四国,也被义经的势力控制住了。而田浦对岸的山阳道,在屋岛会战之前,就已经落入源氏手中。
“新中纳言,你别哭得那么大声,幼帝好不容易才睡着,可别又把他吵醒了。”
宗盛无视于弟弟的激动,继续说道:
“我想过很多逃走的方法,就乔装成平民好了。幼帝也打扮成渔夫的儿子,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太悲惨了!”知盛叫着。
这几个字蕴藏着万般感触。宗盛竟然要乔装成贱民的样子求生存,知盛无法了解宗盛的想法。把幼帝打扮成渔夫的儿子,那么,顶天立地的君主尊严在哪里呢?而且,平家首领这样做的话,会使全族荣光扫地,竟然因为贪生怕死,而想要逃离战场……。
(哥哥毕竟是制伞人的孩子。)
他差点就这样叫出来,可是身为贵族的谨慎,使他忍了下来。
“这次的会战,如果我们运气不佳被击溃,无法胜利,就表示大势已去,平家全族只好手牵手死在西海了。哥哥,你要爱惜武家的名声。”知盛说。
武家爱惜名声,这是当时武士的节义,也是武士唯一的道德。可是宗盛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是内大臣,你是中纳言。我们已经是公卿了,平家不是武士。”
“哥哥,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知盛不知道还能说甚么。平家已经列为朝臣,几乎全部都是公卿,可是以前却是在伊势发祥的武门之家,现在也还是武家。宗盛贪生怕死,竟说出这样的话。公卿的传统是爱惜生命,自杀之类的事绝对不做。
“母亲!”
知盛朝二位之尼和妹妹建礼门院恭敬点头。门院的娘家虽然是平家,可是她已经是王室的人了。
知盛想知道她们的意见。
“怎么样?”
他一问,母亲闭上眼睛,无言的合掌,意思是:
——赴死吧!
“门院呢?”
他一问,她也无言的抬起头,可是不看宗盛,只看着知盛,然后微微点头。
——这才是平家人。
知盛想出声鼓励她们,可是,对身为国母的妹妹必须谨慎小心,不可说出轻慢的话语。
“我很高兴。”知盛说:“不只母亲,连门院都这样。看到你们这么珍惜名声,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可以专心作战了!”
当晚,知盛将两位女人的决心传告各将领。
第二节
义经人在海上。
二十二日早上,他离开最后的停泊地周防大岛。
——前往坛浦。
他已经对麾下八百艘军船下达目标指令,全军飘扬着白旗,在海上往西前进。这一天因为昨晚的雨,海上藏书网
波浪有点大,不过却是顺风。船头表示:
——一年里没几天这种日子。
船速很快,当天就到达下关海峡的东口。
长门(山口县)海岸有个栉崎港,义经以之为海战的本营,然而港口狭窄,不能容纳所有的船,无法进港的船便停在海湾附近。海湾上有两个称为满珠岛、干珠岛的礁石,中间绑着绳索,作为泊船之用,成排的帆柱、白旗像彩霞般飘扬,这光景只可用壮观来形容。
从这片海岸到平家的田浦之间,只有五公里左右。坛浦的海流在其间发出声响,义经第一次看到这片海流,惊讶得屏气凝神。
(有这样的水流吗?)
他想。
水流远比想像中还要激烈。
“真的能在这样的水流中划船吗?”他甚至怀疑。
其实,义经看到的正是高潮的情况,接下来就没有那么惊人了。
“就只是这样!”船所正利说。
正利的祖先代代都担任周防的海上官,所以对这海峡的潮流很熟悉,他总是在义经身边担任引水人。对义经而言,他的海事知识非常有用,这是义经的幸运。
他马上在栉崎的渔家召开军事会议。
“明天开战!”军监梶原景时说。
可是,义经歪着头沉默着。
“怎么了?我不懂你为甚么沉默!”
(不能讲!)
其实,亲眼看到真正的潮流后,义经心里盘据着不安与惊讶。若在海浪上进行战斗的话会怎么样呢?先不管是否会胜利,搞不好船会先被海浪冲走!他实在无法轻松决定明天决战。
(我想先看一天这里的海潮。)
他这么想着。如果不仔细看清潮流整天的变化,不就输给知盛了?
(知盛很了解这海潮,当然会利用它。)
可能的话,他希望想出战胜潮流的方法再出航。
“御曹司!”
“太大声了!”义经不快的说:“我有耳朵,我听得到。开战的事情吗?你们等我下令再准备吧!至于是今晚、明天或后天,我现在不能说。”
“你真悠哉!”
梶原嘲讽他,可是义经不说话。
必须谨慎才行!这一战要把平家逼死,如果失败了,那么,自越前俱利伽罗谷快取木曾义仲以来的源氏连胜,就会如水泡般消失无踪,关东的武府也会瓦解吧?而且,对战场不熟,没有海战经验,一切都对源氏不利。
(先缓一天吧!)
平常喜欢快速进攻的义经这么想。
这一晚,他下令下锚露宿。船团为了警戒晚上的偷袭,在船上燃着营99lib?火,把整片夜色笼罩的海染成火红,水中的夜色晃动着,好像连天空都着了火一般。在斜对岸的田浦,平家船团也是如此,双方战士的心都在这可怕的光景中战栗到天明。
天亮前,义经乘坐八挺橹的快船去看潮流。
他想多了解潮流。
“往那边划一点!”
他这样要求,可是船所正利严厉的拒绝他。要是大意闯入潮流中,会被冲往敌方,就算八挺橹也摇不回来。
义经每个时段都发船出去,整天观潮。高潮——退潮——低潮——涨潮——高潮——退潮——低潮……日夜重复,它的变化有多可怕呢?
“请继续解释潮汐的事。”
船所正利表示,潮汐十分微妙,要是讲得太详细,义经反而会产生混乱,越来越不懂。
(我要知道的是,一天中哪个潮能使我取胜?)
义经重新用单纯的方式来思考。
他认为,是午后三点开始的潮水。在这个时刻,潮水会突然停止,速度变成零。过了这个状态后,潮流会产生变化,原本东流的潮水会开始西流,源氏船会被潮流推着前进,平家船会被潮流冲走。
西流速度最激烈的时刻,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源氏船可以迅速前进。
(必须在那个时间决出胜负。)
义经想。
可是,作战还要看对方,无法要对方选择适合我方的时间。知盛当然会选择对平家有利的东流时间(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左右)。
(知盛一定会在那个时间来。)
那么,开战将会在早上八点半左右,义经当然必须迎战。
那会是场苦战,将长达六个多小时,源氏八百水军即使拚命划橹,也会不断被冲走,而平家五百船却会毫不费力不断前进。
(如果可以撑过的话……)
能撑过六个小时的苦战,就不至于战败,下午三点以后,战况会逆转。
“重点在此!”
义经召集诸将领。
“就算被追杀得快要失败了,也没有关系。父亲死了,儿子继续往前走;主人就算死了,部下继续走,要忍耐再忍耐。太阳一偏西,潮流就会改变。”
他要诸将领有这样的理解和觉悟。在那个时代,武士为了获胜会变得很勇敢,可是若慌了手脚,爱惜血肉之躯,就会抢先逃跑,一哄而散,没有向心力。要到中世末期以后,向心力才成为日本战士的德目。这个缺点,不论源氏或平家都有,义经怕的就是这一点。只要源氏武者对这一点有觉悟,源氏就会获胜,重要的是要耐得过这六小时。
(要是我能确定……)
义经认为,自己的统率力是这个问题的唯一关键,可是,战术的考量也是必要的。要怎么撑过这六小时呢?
他决定在陆地上安置骑射队,慎选可以射远箭之人,排列在海岸上,从侧面不断对前进的平家船团放箭。虽然无法期待有太大效果,多少可以牵制平家的进攻。他选择和田义盛担任骑射队的队长。义盛虽然跟从范赖,可是一听说要打海战,马上就跑来栉崎。
——还有……
有件事对义经很重要:射箭战的方法。要是在战斗刚开始时,集中全力往敌方船头或尾舵放箭,杀死船夫呢?船夫如果被杀,敌船就无法顺利行进,便可以慢慢射击他们的将领,这样会很卑鄙吗?
“怎么样?”
义经问水军通船所正利。正利很惊讶。
“这不是水军的作法。”
他激烈地摇头。
即使在陆地的骑射战,射击敌人的马也被视为卑鄙。同理,水军作战时有个不成文规定:不可以射杀敌船驾船者。驾船者大都是被硬拉来的水手或渔夫,不是战斗者。如果射杀敌人的驾船者,敌人也会射击己方的驾船者。当时一般人对会战的观念,是战士互相较量武勇,以武力争胜负,射杀船头、尾舵或划船者的作法,不是会战。
“这种事我会考虑。”义经说。
义经希望超脱这种美学的拘束。对他来讲,现在的会战不过是个人武勇的算术性总合,胜败全靠个人。因为有这种原则,所以必须将个人的武勇提升到美的境界,因此禁忌很多。
可是,他之前所进行的会战,就是他作战概念的最佳诠释,他总是跟过去的原则不同。对他来讲,军队不是个人的集合,是个集团,必须以集团来考虑。例如,他不以个别的格斗力来看坂东骑马武者的战力,而是将之当骑兵集团使用,造成一之谷大胜和屋岛奇胜。义经的用兵概念很奇特,当然战争的道德、禁忌等也不得不随之改变。
“你认为很下流吗?”
义经本来就虚荣得有点病态,所以很难下决心,因为他的作战思想与古老的美学意识互相冲突。
“这是为了战胜!向全军下令用这种作战方式。”
义经决定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海陆上各将领,他派参谋伊势三郎义盛去下达命令。这个善于言词的男子说:
“这是水军的常规战法。”
他用这种说辞欺骗坂东人。
如果坂东人知道这是卑鄙的做法,他们会喧哗着:
——要珍惜名声。
绝对不能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写有姓名的箭是要射入敌方名人身上,不是要射在敌方船头、尾舵、摇橹者身上。
可是,众人都被伊势义盛所骗,他们点点头:
——原来水军是这样作战的。
第三节
——为甚么九郎二十三日没有进攻?
知盛对这一点感到可疑。二十二日晚上,源氏已经在满珠、干珠两岛附近集结完毕,应该可以在第二天来攻。可是义经却没有行动。
(不像平常的义经。)
喜欢奇袭与突击的义经,这次是怎么了?知盛拚命推敲却不得其解。义经一整天都在研究海流,这种事情太无聊了,知盛连想都没想过。如果他知道,恐怕二十三日就会主动出兵了。
知盛把攻击日定在二十四日,早上一过八点,全船团就限时出发,顺着一早开始直到下午三点为止的东流,前进攻击源氏。
那一晚,知盛睡得很不安稳。
二十四日天色未明时,知盛就来到海边,把盾牌铺在砂上,躺着睡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起来看着海湾。源氏的船没有移动的迹象。
“拿盔甲来!”
他命令童子。知盛虽然不是好男色的人,可是他喜欢美少年,总会让四、五个少年照顾身边琐事。他们帮他穿上盔甲。
时间越来越接近,港内的平家军船已经有人上了船,正等待知盛指挥。知盛下到水滨,有艘轻舟在等着。
他上了轻舟,转上自己的指挥船。幼帝、门院、宗盛、二位之尼以及神器的供奉者也上船了。知盛看毕一切,转身上了船顶,站在上面大声说道:
“各位听着!”
他的声音传遍停泊在海边的平家军船,大家都听到了,纷纷屏息听着他的叫喊:
“平家至今有很多失误,现在就看今日这一战了,不要想着还有明天。不用说本朝,连天竺、震旦(中国)都没有的名将勇士,也无用了。我们就将胜败寄与天吧!珍惜自己的名声,抛弃自己的性命吧!”
他的声音顺着海边的风到处飘送,震撼着平家武者的心魂与胆魄。知盛喊完话,站到侍大将飞驒三郎左卫门尉景经旁边,拉着弓杖,再喊了一声:
“各位武士,愿意吗?”
同样是侍大将的上总介恶七兵卫尉站出来道:
“坂东武者在马上可以讲大话,可是他们不熟悉船战,我们要一个个把他们生擒,拖到海边来!”
接着,越中次郎兵卫尉喊着:
“要对打就找大将军九郎,那个皮肤白皙、身材短小的小冠者,就是九郎。”
平家迅速排好阵形,全军分成三队,先头部队是北九州的水军山鹿秀远,第二阵是肥前松浦的松浦党,第三军则是平家全族组成的本军。
“进攻!”
知盛一下令,全军立刻从海边出发,进入激流,全力东进。潮流目前还很缓慢。
源氏在满珠、干珠两岛水域等待,一看到平家开始行动,也同时解开船缆开船,可是却无法随心所欲前进。
这时,平家军蜂拥而来,他们的气势使得源氏阵形四分五裂,无法统一指挥。然而义经不急。
——各自作战。
他这么想。即使阵形四分五裂,只要能撑过这六小时就好。
在渐渐后退的源氏船团中,只有义经自己率领的栉崎船使力摇橹,能够抵抗激流前进,自然成为全军的先锋。
——那是义经的船。
平家有人喊着。他们不断划船前进,射箭进攻,因此船侧或盾牌上插着许多箭,连义经的盔甲上也有好几支。
(敌不过!)
义经只好挥手下令后退。这时,突然有船只越过义经身边。
——我不退!
那是梶原景时的船团,以景时为首,长男源太景季、次男平次景高、三男三郎景家等人分乘十艘船,非常勇猛地前进。
(那男人要去哪里?)
义经困惑着。
现在如果到前方去,只会被射杀而已,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战斗方法。
可是,梶原是取巧高手,他不去敌人的正面,只往岸边靠近。岸边的水流没那么急速,操纵船只也轻松,比较不会被冲走。景时把那里当成争取战功的地方,平家的船团在海流中央行走,偶尔有些船不小心脱队,梶原便下令:
——去攻打。
然后带着耙子把船拉近,上船把平家人砍尽。
(梶原就是这么狡猾!)
义经看到他的举动,目瞪口呆。
在岸边等待机会,就好像蜘蛛张着网等待小虫,其他源氏将领也模仿梶原的作法。
——那样往岸边划,靠岸边。
大家开始往两岸靠,这自然出现的战法,使平家不知如何是好。平家的基本战法是利用中央的急流追杀源氏,现在分成左右两侧,就无能为力了。
平家船团也自然的将船首朝向两侧,将想窝在岸上的源氏一个个击溃。
很高兴看到平家船团这种举动的,是义经下令在陆地上等待时机的和田义盛及骑射队。
“平家往岸上靠近了!”
他们高兴的迅速策马到浅水滩,浸泡在海浪中射箭。其中,主将和田义盛对自己的箭术很自豪。
(有没有好一点的大将?)
他放眼望去,发现一艘附有顶篷的船,那正巧是知盛搭乘的船,可是义盛看不太清楚。
——看!
他安上箭,箭头朝天,“咻”地射出。箭穿过海风飞了三町,然而,很不幸的,因为劲道太强,飞过了知盛的船顶篷,落入另一边的海中飘荡着。虽然没有命中,可是这一箭射得真远,令人惊讶。
和田义盛感到很满足。他本来就是个对自己的武勇很自豪的男子,他自负的对着知盛的船叫喊着:
“把那支箭从海里捡起来!有没有人能把那支箭射回来?”
和田义盛认为,平家没有人有这么强的射击能力。
藏书网“蠢男人!”知盛喃喃说着。
可是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他派人捡来那支箭,命令身边住在伊予(爱媛县)的仁井纪四郎亲清:
“你把它射回去。”
仁井捧起箭细看,是支保留竹子原色十分纯朴的箭,缀有鹤毛和鹄毛,长约十三束二伏,箭头附近写着“和田小太郎义盛”。
(这个男人似乎自豪于可以射三町远的箭。)
仁井纪四郎想着。他可以射四町远。
他站在船边,背往后倾,用力拉弓,瞄准岸边的和田义盛放箭。箭在源、平武者的眼中快速飞越,到达岸边,越过和田义盛头上,射入他背后三浦族党石田左近太郎的左手。
——哇!
平家船团响起一片欢呼。源氏军队太没面子了!
再度陷入混战。
知盛四处寻找义经搭乘的船,可是却找不到。
——难道是那艘?
仁井纪四郎指着自己发现的一艘船。
“射那艘船!”知盛下令。
看来距离超过四町以上,仁井准备着。他选择一支十四束三伏长的箭,比自豪于射击力的和田义盛的箭,还多了一束长(约一握)。
仁井把箭挂在背上,站在船尾,全力张弓射箭。箭射到义经的船上,插在义经脚前抖动着。羽毛是赤铜色,闪着光泽,好像是山鸟的尾巴。
(没看过这样的箭!)
义经很惊讶,看来弓箭不见得是源氏武者的绝技。
平家的船团有声音传来:
“把那支箭还来。”
喊叫的是正中央军船船尾的一名武者。那就是射出这支箭的仁井纪四郎吧?
“谁可以射这支箭?”
义经问站在旁边的后藤实基。实基跟随义朝参加过保元之乱,是京都出生的古豪,对武者的事情很熟悉。
“甲斐源氏的阿佐利余一可以办到。”他当场回答。
不久,阿佐利余一来到义经船上,蹲在义经面前。他很年轻,可是光看外表就令人感到值得信赖。他从义经手上接下仁井的箭,毫不惊讶。
“这种篦(箭身)很弱,要射回去的话,用我的箭吧!”
他说着从箭筒中拔出箭,比仁井的箭还长,约十五束。阿佐利余一站起来,向前走到船尾,把箭搭在弓上,立刻张弓。虽然他用腰测了一下船的摇晃,不过紧接着“咻”地便放箭出去。箭飞了四町多,直接射往知盛的船,射穿了站在船尾的仁井纪四郎胸部,把他射入海中。
“太好了,奖赏他!”义经下令。
源氏军队欢声雷动。
混战持续进行,源氏还是被追赶,终于被逼到满珠、干珠附近。
——我们赢了!
平家每个人都这么想。知盛命人把进攻太鼓打得都快破了,继续下令急攻。
“进攻!进攻!”知盛不断叫着。
事实上,平家像喷火般进攻,可是,其中有一团人连射箭战都没有进行,99lib?船速缓慢,没有引人注目的行动。
那就是阿波(德岛县)的豪族田内成良的船团。成良的儿子教良,在义经闯入屋岛时投降,因此在这个战场上,父子分立敌阵。
——成良会不会也背叛了?
知盛看到成良的举动,心中怀疑。
昨天晚上,他还被哥哥宗盛逼迫着:
“杀了田内,给军神血祭吧!”
可是,怎么可以毫无证据就杀人呢?他不准!然而,现在看到海上的战况,只有田内成良的船团好像旁观者,动作缓慢。
(早该杀他的!)
到了这种紧张时刻,他再度这么想。现在是重要关头,平家船团如果抱着必死的决心突击,应该可以把源氏打败,而一部份人士气低落,就会使全体进攻受挫。
(田内果然通敌。)
他只能这么想。
被平家追逐的源氏船,总是躲在田内成良的船团边。但田内军队却只对空放箭,根本不想射中他们,而且,田内船团还阻碍平家,使平家无法准确射击。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知盛开始紧张。时间毫不宽容地在知盛头上飞过,知盛虽然占优势,却始终无法给敌人决定性的痛击。
(九郎了解潮流吗?)
太阳偏西后,他开始这么想。不管平家多猛烈进攻,义经的船团都将进攻软化,不以势均力敌的态度应战。很明显的,义经在拖时间。知盛开始感觉到自己会打败仗。
太阳终于在三点西斜,潮流停止了。对知盛来讲,太阳和海潮都变成了敌人,平家的船眼看都迟钝起来,情势已经逆转了。潮水由东往西,开始激烈逆流。
知盛往后退。是潮流让他后退,而源氏船团前进着。
义经命人激烈的打着进攻太鼓,下令全军突击。
随着潮流的变化,田内成良先反叛了平家。他的船团全部拿下红旗丢入海里,往源氏方向划去。面对他们的叛变,最感到惊讶的还是义经自己。
“我不见他!”他甚至这么说。
亡父义朝与其说是被敌人打败,还不如说是被自己人叛变打败的,最后还被部下杀死,他对这种人的怨恨,可能比对平家还强。可是,身边的后藤实基劝诫道:
“这就是所谓的气势。”
这个老人认为,一军的胜败关键,与其说是因为勇敢或胆怯,还不如说是在于时势。敌人是顺应时势,脱掉盔甲来投降。田内成良的叛变,不应该以节义来论断,只能证明源氏处于时势的伟大光芒中,应该以上天派遣来的人之心态,好意接见对方才是。
义经不得已,只好叫田内成良上船,跟他短暂会面。可是,这短暂的交会却带给义经很大的好处。
“平家的贵人们没有搭乘唐船或大船。”田内成良说。
他们全都分批搭乘中等的船只,唐船上则载着小兵或小武士。源氏专心瞄准唐船或装饰华丽的船,结果都白费力气。
田内把贵人搭乘的船一一指给义经看。
义经高兴得雀跃不已,马上要麾下各将领派出小船,去把贵人乘坐的船形告知大家。
接着,源氏军队的行动几乎可说像猎犬。八百艘船顺着潮流不断摇橹,毫不间断地放箭,笔直往目标射去。
平家想挡住这些箭,结果每艘船的船头、舵尾、摇橹者都被射杀,船只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波浪上漂浮。
海潮越来越快速。
过了下午五点,潮水快得发出像互相搓揉的声音,海上的景况完全改变了。无数艘无主的平家船只在海上飘荡着,源氏船则到处走动,只剩下知盛的本军支撑大局。知盛觉悟了。
还不如说,他必须采敢让全族觉悟的行动了!他往后划向幼帝的御座船,上船后便拿起扫把快速打扫,不只清除垃圾,连御用物品也全收拾完毕。他的样子就像疯子般。知盛想用这种举动,让哥哥宗盛等人下定自杀的决心。
一名女官惊讶的询问:
“新中纳言殿下,战况如何呢?”
知盛边扫地边转头对她说:
“请看看东国武者威武的样99lib?子吧!”
他干笑着。这是知盛开的最后一个玩笑,十分讽刺。女官们生气了,纷纷说道:
“为甚么戏弄我们?”
可是,他的母亲二位之尼已经从知盛的表情得知战争的结果,她迅速开始准备。
第一节
太阳西斜,山、海的颜色都已转浓。海峡的战斗还在继续着。平家的船零散飘荡在夕阳余晖下的海面上,任何人一眼都可以认定他们战败了。
——到此为止了!
平知盛将令旗丢往海里,他要趁还有余力时,准备自杀。对知盛来讲,日本史上最豪华的一族,最后的结局必须配得上他们华丽的身分。
“全族的人和所有女性,是你们该觉悟的时刻了。武士们、女人们,快点准备殉身吧!”
他说了这些话后,便离开军船,上了御座船,拿起扫把,用力把座垫扫出去,宣告战争结束,要大家有所觉悟。
“知道了!”
他的母亲二位之尼站了起来,妹妹建礼门院似乎也很清楚知盛的意思,拿了两个砚台放入怀里,以便增加沉入海底的重量。女官来到她身后,梳理她的头发。只有长兄宗盛突然变得很焦躁,在附近来回踱步。
知盛来到船首,眺望海面。
触目所及,整个海湾都是白旗飘荡,白旗大声喊着往前划来,要迎击的平家船几乎都只载着白骨。有些摇着橹移动的船,也都是往反方向想逃离战场。
不过,还有个例外。
只剩一艘船还在战斗,那就是表弟能登守教经的军船。只有这艘船似乎还不知道已经败了,仍精力充沛地闯入源氏船团中进行杀戮。船边井然有序的立着盾牌,盾牌上插着无数支源氏射来的箭,他们还是继续前进着。红旗翻动,旗上的红色有如沾上血一般鲜明。
教经立在船头,大步跨脚,无休止的射箭。敌人都感到害怕。教经的船一接近,源氏船的橹声也变得快速,四散逃走。
(能登守真厉害啊!)
知盛想。
在这个时代,源、平两家合起来,恐怕仍没有人比得上能登守教经的武勇。教经已看出战败,决定赴死,为了送自己一份死亡礼物而拚命奋战。战胜的源氏武者避开他,不想白白丢了性命。既然已经赢了,不活着拿赏赐太划不来。
(只是无用的杀生。)
知盛想。
战争进行到此一地步,就应该自杀,不应该疯狂杀人。
“能登守殿下!”知盛在海风中喊叫:“造太多罪孽,会变成子孙的业障,别再乱来了!”
他一说,教经立刻回头。
很意外的,教经一脸哭丧的表情。
“我不要死!”
他想在敌阵中被射杀而死,可是却没有敌人要杀他。
教经气愤得对源氏喊叫着:
“杀了.99lib.我吧!否则就生擒我,把我逮捕去鎌仓,带我到赖朝面前。”
可是源氏的士兵怕他,不愿意接近他。教经一直往前冲。他从这次会战一开始,就在找一个人:九郎义经。他在知盛授命下要取义经的性命,可是战争结束了,他还是不知道义经在哪里。
(再找一次!)
他尝试最后一次冲刺。这一天,教经穿着红底锦缎直垂,唐绫护胸盔甲,可是不知道为甚么,他扯掉盔甲腰下的围兜,露出身子,这样行动就比较敏捷。他的盔甲也丢到海里,头发松散,让海风吹着头发,样子十分可怕。
“划!”
他命令部下笔直冲向源氏船团。他们缓慢地划着,最后进入中军。这个男人的胆识,大到简直像检非违使在搜索犯人。他对着源氏船喊着:
“我是能登守,九郎在那条船上吗?”
即使如此,源氏还是无法对他出手。
能登守教经急了,如此一来,只好登上较显眼的源氏船,一艘一艘找。
“我要抛弃这条船。”他对自己的部下说:“等我一上了源氏船,你们就快划走,快逃吧!”
他跃上源氏船后,下级武士就跳入海中逃跑。而教经一知道义经不在船上,就跳上别艘船。
这一天,义经发现教经的目标是自己,下午就赶紧把早上穿的盔甲换掉,换上一件朴素而不显眼的盔甲,而且还上了小船,所以教经找不到他。
教经不知道找了几艘船,终于看到一个肤色白皙、身材矮小的年轻人。
“是九郎吗?”
教经重新提好太刀。但是年轻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跳到隔壁的船上,像只蝴蝶般。
“你还逃?回来!”
教经紧追在后,跳往隔壁的船,瞬间好像落下大石似的,船摇摆得很厉害。教经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暂时用力岔开双腿站着。这时,义经已经在另一艘船上了。
“教经,来啊!”义经看着他。
他眼睛细长,非常好看,但面无表情,身上穿着沉重的装备,抱着弓,竟然还能敏捷的跳跃,毫无慌乱之色。
“逃跑太卑鄙了吧!”
教经一说,义经就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九九藏书声音喃喃自语:
“大将要爱惜生命。”
教经继续追赶。义经轻飘飘的跳向其他的船,一艘跳过一艘,终于越来越远。
教经不得不放弃。既然如此,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只剩下死亡一途了。源氏有数百艘船聚集在附近,围成一个圆圈,教经就在这个圆圈里面,动弹不得。
“跟我打吧!跟我打吧!还是源氏都没人了呢?”
他站在船上叫喊着,可是没有一条船应声出来。
有个善用大刀的男子安芸太郎实光,来自土佐国(高知县)安芸庄的海边村庄,他在义经攻击屋岛以前就臣属于源氏,听说他的力气是三十个人的总合,坂东武者没有人比得过。他的弟弟次郎也是个大力士,部下中某人也很自豪于自己的力气。
“就算那个能登守是鬼,我们三个人一起跟他打,也应该不会输。”
他们说着便把船划过去,跳上教经的船。
教经先抬起一只脚,把那名部下踢入海里,然后把安芸太郎抓起来,接着又抓住弟弟次郎。他紧紧的把哥哥夹在左臂下,弟弟夹在右脇下。
“你们真可爱,来得好,现在陪我死吧!”
他说着纵身跳入海中,溅起水花,然后冒了一点水泡,可是三个人都没有再浮上来。
平家一族一个个死去。知盛回到自己的军船,为了跳水,在盔甲外再穿上一套盔甲。乳母的儿子伊贺平内也跟他一样穿了两层盔甲,主仆二人手牵着手跳入海里。门脇中纳言教盛背着锚,身上捆着绳索跳下海,小松新三位资盛和还残留着少年气息的弟弟少将有盛一起跳水。只有拥有左马头官衔的行盛不愿意自杀,宁愿战死,他自己划船杀入源氏之中,全力战斗而死。
御座船的女人们也都忙着准备跳水。
二位之尼是宗盛、知盛、建礼门院的母亲,是这一族妇女的统治者。她的死亡装扮是淡黄色的二衣,白裤旁的开口夹在腰部,将三种神器中的神剑插在腰带上,神玺之箱则顶在头上。然后她叫来外孙,亦即还是孩童的天子,把他抱起来。
“你变重了!”她说。
幼帝这时候才八岁。
“跟我一起来吧!”
她一说,幼帝起疑了。
“尼要去哪里?”幼帝问。
“去海浪的世界。”
“在哪里?”
二位之尼指着眼前排在船头前进的源氏船说:
“要逃离关东人之手,就只能逃往海浪下的城市,来,走吧!”
幼帝完全了解了,他没有不悦之色,只朝东方合掌99lib?。
根据后来被源氏救起的按察局所说,幼帝拜过东方的伊势大神宫后,又面向西方,朝正要前去的净土合掌。二位之尼还诵唱了辞世之歌。
我知道,
在御裳濯川的水流中,
在海浪底部,
有城市。
然后,二位之尼和幼帝一起沉入海底,水花溅起,接着,按察局也隐身浪潮间。
义经很焦急,他自从度过战斗危险期之后,便不断对部下说:
“建立军功是很好,但最重要的是找到神器。找到神器的人,可说是这次最大的功臣。”
后白河法皇曾提到这件事,赖朝也一直很罗唆的叮咛着。如果拿不到神器,最伤脑筋的就是后白河法皇了。法皇因为安德帝被平家带走,才不得已立另一个孙子即位,也就是后鸟羽帝。严格来讲,他是伪帝。自古以来,帝位都是神授的,没有神器就不能即位。世人也都很清楚这一点,有人很罗唆的说:
“在源氏武权下被立的新帝,很可惜只拥有一半的资格,只是半帝。”
如果没有获得神器,不只是后白河法皇,甚至也关系到鎌仓的威信。
赖朝把寻找神器的重任交托给义经。
(神器有那么重要吗?)
对政治很迟钝的义经,多少有点不解,因此对找神器不太热心。他的不热心,在攻下屋岛后遭到赖朝责骂。义经虽然不热中此事,不过,展开坛浦之战后,他的作战计划就不只是战斗,还包括寻找神器,因此作起战来就辛苦多了。
“神器恐怕被供奉在御座船上吧?别射御座船!别乱杀人!”
他叮咛各将领。
所谓的“人”就是平家的贵人。
“别让他们自杀,在他们自杀前抓住他们。”他说。
一切都是顾及神器安全的处置。
义经与麾下的部队包围御座船,圈子越缩越小,希望他们能投降。
可是却受到挫折——
“殿下,请看那个!”
武藏房弁庆正好看到二位之尼,抱着穿山鸠色御衣的幼帝跳入海中。
“快点阻挡!”
义经慌了。他跑了过去,想全力阻止他们自杀。
没多久,按察局、大纳言局翻起和服裤裙,从船侧翻落。
“快划!用耙子把他们一个个救起来。”
这时,摄津源氏渡边党的船全力划进,首先靠近御座船。
渡边党的渡边昵带着重藤弓及十三束的箭,站在船头。船破浪前进。
突然,昵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团华丽的色彩,令人怀疑不是世间之物。是女人!她想要跳海,正站在御座船的船舷上。
(那一定是建礼门院。)
他想。
是已故清盛的女儿、先帝高仓院的皇后、安德帝的生母,若不是传说中世上最婉丽的平德子,不可能有那么华丽的装束。她穿着藤蔓花样的礼服十二单,发上插着翡翠发插,为了跳水而上了船舷,可是,一定是在一刹那间犹豫起来了。
在这犹豫的瞬间,渡边昵拉开弓。他不是要射杀她。他只想射穿门院的红色裙摆,把裙摆钉在船舷上。他想施展这种巧艺。
昵射出箭——
飞箭漂亮地钉住门院的衣服,可是门院已经往下跳了。由于裙摆被箭钉在船上,所以她身子倒立,接着,箭断了,她沉入海中。这时,昵的船来到旁边。
“拿耙子来!”昵说。
他伸长耙子,先耙到她的头发,用力拉过来,然后伸手把她拉上船。她已经昏倒了,可是又马上醒来,喊叫抵抗,想要再度跳海。武士们粗暴的抱住她:
“不要啦!你要去哪里?去海里吗?你还年轻,太可惜了!”
他们一个个戏弄她,并叠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
义经靠了过来,一知道她是国母,便斥责武士们,然后郑重接待她,带她上平家的唐船。海浪中还救起了四十几个女官,也一并收容在船上。
可是,三种神器中,就是找不到神剑。跟二位之尼一起落海的神玺,和箱子一起浮在波浪中,使他们能够捞起。神镜也顺利取得,一个女官抱着放神镜的唐柜正要跳水时,很幸运的被源氏士兵阻止。
平家全族中,也有几个人幸免于死。平家的总帅平宗盛好像到最后都没想要自杀,二位之尼跳水后,他还在船里晃来晃去。可是,身边的武士看到他后,叫着:
“快点觉悟吧!”
立刻把他推入海中。宗盛大叫一声,在海上浮沉游着。他的儿子清宗也被推入海里,但清宗也善于游泳。父子两人都是轻装,于是轻松的游着,就在无处可去时,义经的部下伊势三郎义盛看到他们,从水里把他们拉起来,成为俘虏。
其他俘虏中,还有平家最年长的大纳言平时忠。
在平家鼎盛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一句名言:
——不是平家人,就不是人。
他是那一世繁华的代言人。
时忠是清盛之妻二位之尼的哥哥,是她娘家的当家。虽然一样是平氏,可是不是武家的平氏,而是公卿派的平氏。由于妹婿清盛获得权势,因此他在宫廷也得势,甚至官升大纳言,以清盛的政治顾问身分到处施威,在宫廷中,大家怕他更胜于清盛。
——有公卿中少见的胆略。
大家这么认为。
甚至还有人说:
“他要是武门出身,搞不好比清盛更早得天下。”
时忠跟着平家一族逃到西海,可是他完全不穿盔甲。
“我是公卿。”
他守护着自己的尊严。他讨厌武士,认为他们拿起武器站着打仗的样子,就像狗一样。
他的顽固,使他即使面对坛浦海战的惨烈战斗,还是衣冠束带,始终坐在御座船的内侍所前不动,脸色也丝毫不变。当全族开始跳水时,也只有他不离开座位。
——公卿自古以来都是不自杀的。
他不跟大家采取相同行动。源氏武者上了御座船后,他傲然的态度也丝毫不减。
“我是平大纳言,我不逃,可是你们不准碰我。”他低声说。
当源氏武者发现装着神镜的唐柜“内侍所”,想要碰触时,他大声斥喝:
“混蛋!那是内侍所。”
他还抡起拳头打在源氏武者的鼻梁上。看到对方喷出鼻血,才把那下级武士赶出去,说:
“你看,是神的惩罚。”
义经面对这个自傲的俘虏,尽量不伤害他的自尊心,选择了适合他的船,扫干净船室安置他。时忠对这种处置很满意。
“那个小鬼很懂分寸。”他小声对儿子中将时实说道。
刚开始,俘虏只有时忠父子,可是,慢慢的,送来时忠这条船的族人越来越多,后来连宗盛父子也送来了。宗盛连跟时忠打招呼都没心情,迳自在角落里发抖,不只是恐惧,也因为寒冷,因为他落入海中,衣服都湿了。由于他比别人加倍的胖,所以湿答答的样子也比别人更可怜。
“右府(宗盛)。”时忠主动跟他说话。
宗盛抬起头,似乎很惊讶。他很意外时忠竟然在这里,因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而且,时忠虽然是俘虏,却穿着干净且毫无皱摺的衣服,傲然而坐。
“那不是伯父吗?你为甚么在这里?”
“跟你一样被捕了。”时忠笑也不笑地说。
宗盛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最后还加了一句:
“好冷!”
时忠则愁眉苦脸地说:
“都是你跟着人去跳海,才会这样。像你这么胆小,若一开始就让源氏逮捕,就不会弄湿衣服了。不过,你真厉害,竟然没溺水而死。”
“我很会游泳。我儿子也继承我的血统,很会游呢!”
时忠笑了出来。
这个对任何事情都无能而胆小的胖子前内大臣,就只有游泳最高明,这又怎么说呢?善于游泳救了他一命!
“伯父!”
宗盛移动屁股,膝行而来。
他一移动,周围湿漉漉的,让时忠觉得有点麻烦。
“我能保住性命吗?会不会被杀呢?”
宗盛要求伯父时忠为他唯一关心的事情占卜。时忠无言以对。别说宗盛了,时忠自己都得为保住性命到处求援。
“伯父,怎么样?”
“你是谁?”
“还问我是谁?”宗盛夸张的仰着头。
“你不是平家一族的总帅吗?别像田鼠盖着99lib.田土般弯着腰,别这样!要有从一位前内大臣的威严。”
“我会跳下水是无可奈何的,别讲这些,先谈我的性命……”
“你是平家一族的总帅,既然战败了,就算有人要救你,也还是会被拉去都大路上,然后在鸭之濑的水镜中,人头落地。”
“这么惨吗?”
“因为你是总帅,你应该一开始就有这觉悟才对。”
“不!你想错了。伯父,想想平治以前吧!那个时候,源义朝战败身亡,父亲平相国(清盛)战胜了,他应该把源氏一族全都斩首,可是有人求饶,于是他饶了义朝几个孩子的性命。现在的赖朝以及他弟弟范赖、义经,都是因为相国的怜悯,才得以在世上存活。难道赖朝忘了这份怜悯吗?”
“对!”
时忠也想起这些,用力点头。用过去的恩情来求饶,打动赖朝的心,这未尝不是救命的办法。
“可是……”
时忠认为,用这个方法,鎌仓可能会饶了自己一命,但宗盛就不行了吧?若对照宗盛提及的平治之乱,宗盛就等于位在义朝的位置,是发起战争的人,自古以来,根本没有发起战争者会被赦免的例子。
“伯父,你不担心吗?”
“不,我恐怕和你不同。”
“有甚么不同?”
“我们虽然同样是桓武平氏,可是,自古以来都是两个不同的支系。因为葛原亲王的儿子高栋被打入臣籍,赐予平氏之姓,才有我们公卿平氏。而武门平氏是另一支系,是从葛原亲王的孙子高望开始,受赐平姓,来到关东成为上总介,他的后代突然得势,才有了现在的平氏。也就是说,两者截然不同。这些渊源,我已经告诉九郎了。”
“伯父已经请求他饶命了吗?”
“是的,你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我就请求过了。”
“真凄惨!”
“有甚么好凄惨的?”
“伯父,请别只求你一个人保住性命。求你也用三寸不烂之舌,帮我向九郎求情吧!战争是我弟弟知盛要打的,我宗盛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请这么告诉他。宗盛对你的恩情会铭记在心的。”
“好吧!”
时忠赶快回答。即使宗盛如此狼狈,他要是怀恨自己,打自己的小报告就糟了。为了防止这一点,还是要收服他。
“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帮你说情。不过,我觉得很困难,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我会试看看的。”
第二节
坛浦会战,是义经第四次的成功。与其说成功,还不如说是近乎魔术般的胜利。在西海消灭了平家五百艘水军,让敌方主要将领沉尸海底,俘掳了总帅宗盛父子,三种神器中除了神剑,其他两种都拿到了。
这一天是文治元年三月二十四日,可以说源氏在这一天建立了武权,赢得天下。
义经必须迅速向京都的法皇以及鎌仓的赖朝报告战果。迅速前去报告的使者,在四月三日到达京都,四月十二日到达鎌仓。京都和鎌仓都为这奇迹般的胜利而兴奋,赖朝可能因为胜利太大了无法立刻相信吧?他在位子上不动,也发不出声音,眼睛闭了一下,持续着好像喘不过气来的表情。
义经更是高兴。
——这下子,哥哥知道我的存在有多重要了吧?哥哥的气一定也消了吧?
他这么想。
可是,严格来讲,这件事情只在他脑中闪过一下子而已。胜利的快感对一个情感过剩的年轻人而言,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让他高兴得在附近到处乱跑。消灭平家为父报仇,是他少年时期以来的志向,现在终于达成了。
“我有生以来的生存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对部下佐藤忠信、弁庆、伊势义盛等人这么说。
人的一生如果有主题的话,他的主题就太过于单纯明快了:只有复仇。除了复仇,其他都是小事,他对这些小事都毫不在意。总之,他以这么华丽的行为,完成了他的主题。
——剩下的就是余生了。
他虽然还没有想到这步田地,但也不想花太多心力去想以后的事情。对鎌仓的赖朝来讲,这次胜利也许是他新政治构想的出发,可是,对义经而言,这次战胜是他一生主题的终结。
义经说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话:
“平家的每个人,都是帮我战胜的恩人。”
平家若没有战败,他就不可能战胜,这种理论太奇怪了。可是,在义经的血肉之躯中,这句话没有矛盾。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就一心一意要报仇,并不是因为本质善于记恨,其实,他似乎还有种不适于怨恨人的性格,更不可能是复仇者的性格。即使如此,他仍将半生奉献在复仇上,是因为时代的精神吧?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当父母死于非命时,就应该替父母报仇,这是比任何事情还要华丽的美,他不过是一心一意朝这份美前进罢了,并不是因为对平家有根深柢固的憎恶感。
美已经成就了。对义经而言,这样就已大功告成。他并不想杀死平家人来一解长年的郁闷,就像骑射竞赛结束后要帮输的对手擦汗一样,他只有这种天真烂漫的情感。他甚至对平家有股亲切感,认为平家输得好,让自己获胜的不是源氏的士兵们,而是敌人平家。
“他似乎是个天真的男子。”
平大纳言时忠有这种想法,就是因为义经这些行径。
——求他,操纵他,说不定可以捡回一条命。
他想。
义经战胜后,还是停军在长门赤间关(下关)不动,因为他要寻找神剑。他雇用附近很多渔夫,撒网在海底寻找。这些动作也许会徒劳无功,可是,只要作战目的包括拿回神器却没有拿到,战胜的功劳就变小了,而且还有瑕疵。
这段期间,因为陆地上没有适当的住宿处,所以义经在船上生活。而许多源氏武者则住在陆地上的民家。他们对平家的下级女官胡来,要她们陪宿,下级女官为了取得每天的粮食,自然不得不出卖色相。义经对麾下军阀这类胡作非为一概不过问,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事不好。当时对这类事情很迟钝,严格规定麾下军队不可胡作非为的时代,要到义经之后四世纪织田信长出现以后。
战胜的第二天,义经接见宗盛、时忠等俘虏。他们坐着小船前来,上了义经的船。
“请坐。”
义经亲自指示他们该坐的位置,竟然比义经还高位。
——这是甚么想法!
军监梶原景时认为,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向鎌仓报告。本来应该把降将绑起来,拉到法院去,可是义经不仅让他们跟自己用相同的座垫,还尊他们如贵人,坐在比自己更高的上座。
——这是当然的。
义经心想,要是梶原诘问,他自有说法:宗盛是内大臣,时忠是大纳言,在宫廷里的序列,都比只不过是判官的义经还高得多。他们虽然失败了,成为投降者,可是尊贵的官位还没有被剥夺。说不定把他们带去京都,他们会被贬为百姓,然而在那以前,还是必须依他们的官位加以礼遇。这个理论是因为义经喜欢京都和宫廷。这一点,和坂东乡下人以武功决胜负,订定一切价值的观念完全不同,而义经喜欢强调这种不同。
面对义经这令人意外的接待,宗盛更加害怕,在下座动也不动。可是时忠只说了一声“抱歉”,就坐到上位,悠闲地张望四周。
“前内大臣为何不入座?”义经问:“你在下座距离太远了,战争已经结束了,上来吧!”
可是他越这么说,宗盛越是整个背都僵硬起来,脸伏在地上不动。义经又说了一遍。
这时候,时忠说话了。
“他害怕您的威武,他本来就不是武人。”
他说了很微妙的话。
“不是武人?这是甚么意思?”
“意思是……此地人多嘴杂,不便说明。等一下请派您的亲信前来,到时候我再说吧!”
引见降将本来只是一种礼节,会谈就此结束。他们回到自己的船上。
义经命令佐藤忠信护送宗盛,伊势三郎义盛护送时忠。
在小舟里,坐在中央的大纳言时忠,对伊势三郎义盛招手,仔细问道:
“你是判官殿下的部下吗?”
义盛点头,小声谨慎称是,以配合时忠的态度。时忠露出威容表示:
——这是个秘密。
既然如此,义盛必须弯身过来听。
时忠说的事情很令人惊讶:宗盛其实不是清盛的儿子,甚至连平家一滴血都没有。
——怎么会?
义盛抬起头,眼前的时忠表情严肃。
“最好的证明就是宗盛的脸,他像平家甚么人呢?不像父亲相国入道,也不像母亲二位之尼,甚至不像尼的哥哥我,简直就是不同的脸型。我以前曾经问过已经跳水自杀的二位之尼,她说宗盛不是她生的。这件事情,他妹妹建礼门院也知道,死去的知盛也约略晓得。”时忠说。99lib.
义盛当然还是不信,他提出问题:
“那他是谁的孩子?”
这么一问,时忠更压低声音:
——是制伞人的儿子。
时忠说了宗盛出生前后的事情:
“二位之尼是清盛的续弦,续弦的女人非生男孩不可。可是,她回到娘家——也就是我家,公卿平家——临盆时,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是个女孩。尼和我父亲时信都怕了,于是提出一计:常常出入我家的一对制伞夫妻,那一晚也生了孩子,是个男孩。而那男孩就是宗盛。”
义盛的头越来越倾斜。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宗盛的身世秘密,就算有,又怎么样呢?时忠故意把这些讲出来,一定有他的目的。义盛的重要任务是确认时忠的目的。
“那么,前内大臣了解鎌仓殿下会判给他的罪名吗?”
“他很了解。不过,宗盛其实不是平家人,如果不判轻一点,实在太可怜了。”时忠说。
由于义盛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于是时忠说了句:
“耳朵借我!”
他把义盛的头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扇子盖着嘴巴,说出一个连义盛都会心跳异常的事实。
义盛终于相信了。
伊势义盛迅速回到义经船上,请求排除杂人,然后报告刚才时忠所说的一切。
“不会是骗人的。”
义经听到一半就相信了。
举止庄重的时忠不可能会胡乱骗人,而且,二位之尼生下宗盛的时候,他正是她娘家的当家。
(他真容易相信人。)
过去当强盗的伊势义盛,总觉得义经这方面的感觉很可笑,甚至很令人生气。
“这可能是时忠卿想救宗盛卿的策略,因为京都人以前对他的评语就是——无法用一根绳子绑住的人。”
“我喜欢他那种胆识。”义经说。
义经对时忠所知不多,他只听说过一件事情:以前平家鼎盛时,治承元年,可说是时代之癌的叡山僧兵又作乱了,扛着山王明神的神舆闯入宫廷。平家人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处理。朝廷要派出敕使前往叡山安抚,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去。后来时忠自愿前往,他勇敢地单独上山。在山门埋伏的僧兵把他包围起来,口口声声谩骂,可是时忠脸色不变,无言的进了山顶的讲堂,拿起笔写文章,讲说事情的道理,解释利害关系,还表示镇静应对对叡山比较有利,然后把这篇文章交给堂众代表。他们读了这篇文章,心服于文中的道理,并看在时忠的勇敢上,便取消强制诉求,事情就此平定。
这件事传诵一时,连各地诸国都听说了。义经当时人在奥州,听到京都传来这件事,他暗暗敬畏着:
——平家也有可怕的人。
那人就是现在成为俘虏的时忠。只要是时忠说的话,义经都希望用诚实的心去接纳。
“你不怀疑他了?”
“是的,一开始我心想,他会不会是骗人的.99lib.?可是,后来他又对我咬耳朵讲了一桩秘密,我就相信了。”
义盛提到最后的秘密,使他终于相信,宗盛不是清盛和二位之尼的亲生儿子。
义经很有兴趣。
“甚么秘密?”他催促着义盛。
可是,伊势义盛歪着头,好像不太敢说的样子,并动动嘴角。义经更加催促他。
“我不太敢讲这件事情,那个人……”
他的视线朝着用屏风隔起、在船廊下方船尾另一边的顶篷船舱。“那个人”指的是幽居深处的建礼门院。
义经依照胜利军的作法,自己搭乘敌方最大的船。这是艘唐船,船尾有顶篷船舱,建礼门院住在其中。她虽然是俘虏,可是毕竟是国母。然而,源氏一些爱嚼舌根的人都暗中传说:
——判官是欲望无穷的好色者。
这个谣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义经非常关心建礼门院无与伦比的姿色,一旦喜欢,这个年轻人可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占有。总之,义经让她搭乘自己乘坐的船,除了理性的理由之外,真正的原因说不定就是因为情欲。
“她怎么了?”
义经眼睛发光。
伊势义盛再度沉默。他不敢说,与其说是因为对99lib?建礼门院的敬畏,还不如说是考虑到义经的情绪。
(要是说了,这个人不知道会如何血脉贲张!)
伊势义盛想。
可是,义经已经像个孩子似的一再催他。义盛终于说了:
“前内大臣平宗盛卿不是平相国入道的孩子,和‘那个人’没有兄妹血缘关系的证据是:平家在屋岛时,宗盛卿于某个晚上,偷跑去‘那个人’那里,两人鱼水交欢。”
“……”
义经因这件事情太过异常,一时失声,好像忘了呼吸般瞪着义盛。
“是吗?”不久,他叨念着。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对宗盛产生厌恶的感觉。原来宗盛已经品尝过了!他只想到这一点,多少含有羡慕的情绪。义经不熟悉已在关东萌芽的男女伦理,他在这方面是彻头彻尾的京都人,对男女之间不是考虑沉重的道德问题,而是当成一种轻松的竞赛。
——是吗?
他这么叨念着,含有对建礼门院的不同意念。由于她以前是高仓帝的皇后,安德帝的生母,所以义经的欲念在敬畏之下,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可是,既然降将宗盛都跟她私通过,那么战胜的大将军去找她,也就没甚么不方便。义经心里开始产生一种轻松的心情。
“三郎(义盛)!”
义经用开朗的声音叫着。伊势义盛内心感到惊讶。他很容易猜中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严密看守宗盛卿、时忠卿,诸事多用心。”义经说。
义经决定去船尾的顶篷船舱,是在三个晚上之后。
这些日子以来,义经朝夕服侍建礼门院,当然是以朝臣的礼节,这是朝臣应尽的义务,他认为自己这些行动并不是因为好色。
——判官不是坏男人。
建礼门院心里也产生了一种放心的感觉。
坂东武者粗野而语言不通,似乎有股野兽的气味,可是,这个九条家女佣常磐所生的年轻人却很京都化,待人温柔,更稀奇的是,一点都没有战胜者的骄傲。
义经的奇妙就在于这些地方。他对平家投降者一点都没有战胜将军的骄傲,反而对麾下源氏诸将领表现出这股傲气。
——怎么样?我很会打仗吧?
他显示出这种态度,甚至有点太过了。各将领如果想说甚么,他就高傲的表示:
——打赢的是我,照我的话去做。
“打赢的是我”这句话,义经在海上的阵营中说过很多次。他认为,大家是因为他才变成胜利者。
“我们会打赢,是各位不惜性命,危险奋斗而来的。”
他甚至从来没讲过这种谦虚的话,甚至是谎话也好。
各将领如果听到这样的话,就算是谎话,也会认为冒险在箭雨中穿梭战斗的辛苦有了代价。而且,他们期待义经的谦虚,也关系到实际的利害,他们担心义经向鎌仓殿下报告的军功内容。
——会不会一个人占尽所有的功劳呢?会不会好像整场战争都是他一个人打的,把我们的功劳说少了呢?
这个军神般的天才在己方阵营中风评不佳。恶劣批评、攻击义经的人,以军监梶原景时为首。
可是,义经有不同的想法。他会特别夸示自己的功劳,真正的目的是要让鎌仓殿下知道自己的能力。他觉得鎌仓殿下无缘无故讨厌自己、轻视自己、给自己加罪,为了使赖朝对自己改观,必须让他了解自己的功劳。
他的行动只考虑到这些因素。天才义经其实还充满着不成熟的孩子气。
但是,对投降的平家人,他不必有这层考量,他一心一意用过剩的情感去对待他们。投降的人很可怜,战败者很悲惨,他只想好好对待他们。
——判官九九藏书
对平家投降的人太亲密了。
会出现这种风评,就是因为他这种无法停止的情绪性行动。
这种情绪性行动终于达到顶点,是在他偷跑去建礼门院船舱那一晚。
门院不只惊讶,甚至从来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她在黑暗中无地自容。
“不要这样!”她哀求。
她的母亲、弟弟,还有全族的人,都因为这名源氏大将而沉尸这片海底,而现在,竟然要她在同一处大海之上,让这个年轻人占有,这情何以堪呢?门院因事态过于严重,也忘了要哭喊,只是全身僵硬着。她没有反抗。对方不是她能反抗的人,是对她握有生杀之权的胜利者。而且,很糟糕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温柔,使门院对他产生了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的好感。
她终于展开了身体。
谣言传遍了驻守南海所有源氏将领的耳朵。
——廷尉(义经)有不义之事。
梶原急速向鎌仓报告。
谣言从这艘船传到那艘船,也传入时忠耳中。时忠起初觉得意外。
一开始,他把外甥女建礼门院德子与宗盛在屋岛的秘密告诉伊势,只是政治手段。这件事可使对方了解宗盛没有平家血统,也许就可以不必被斩首。宗盛如果不死,他不过是99lib?平家外戚,按照亲疏来讲也就无罪。他的考量如此细微,可是结果却完全不同,反而听到了出人意料的事。
——那个小鬼真好色。
他虽然在京都听过义经的风评,可是反过来想,义经这种无止尽的好色,对自己说不定有利。不管关东的赖朝怎么想,现在源氏的大将义经,对平家明显表示出好意。
(今后必须好好利用义经。)时忠想。
第一节
这个国家尊崇黑暗,称黑暗为“净闇”,将净闇尊为神,神若移动,要在净闇中进行,要将神社中的神像移动到别处也一样。将神像放在御羽车上,沿途的灯都得关掉,然后轻声走过。天子驾崩,将遗体移动到别处时亦同,因为天子也是神。既然是神,就必须在净闇中移动。
义经和他的船团在凯旋回京的路上,来到摄津之海(大坂湾)。到达的时刻正是晚上。义经的船团加上从平家抢来的船超过了一千艘,覆盖满整片海洋,船上营火将淡路岛孤单的岛影撇在一旁,映照出一片火海,可说是此国海上历史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景象。
“先等天亮吧!半夜登陆不好。”
义经讨厌晚上,等到天亮才登陆大物浦(尼崎),在附近的寺院休息。立刻有京都法皇派遣的使者来与义经见面。
“神器平安吗?”使者首先发问。
义经已经向京都和鎌仓报告过很多次:只有神剑还沉在海底,其他神器都顺利拿到了,可是使者还是先提这件事。
“都平安。”
“太庆幸了,不过……”
使者要与他详细讨论迎接神器回京都的事务性问题。
“迎神器回京必须在半夜,因此,判官(义经)得在半夜从鸟羽口入京都。”他说。
义经觉得很意外。
“为甚么要在半夜?”
他露出不服的表情。他建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战功,率领凯旋军衣锦还都,竟然必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去,这算甚么呢?
“在早上或中午,总之就是有太阳的时候,比较好吧?不可以这样吗?”义经说。
法皇的使者不知所措。
——九郎喜欢热闹。
宫廷中人暗地里都对义经抱持这种看法,没想到真是这样。可是使者毫不让步。
“神器是神体,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把神体暴露在白天的阳光下行动。判官,请你理解。”
使者详细解释,终于说服了义经。
“半夜吗?”
义经不服气,可是还是同意了。源氏的凯旋队伍,将在深夜到达。
这一晚,义经骑马入京。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众人从西国街道进入淀川畔的山崎,过了天王山山麓,朝京都北上。义经戴着最喜爱的头盔,前方的锄形装饰细长朝天,比同时代任何人的头盔都华丽,有着不同的光彩,十分适合他矮小的身材。
过了亥时上刻(晚上十点),义经等人到达桂川河岸。对岸就是鸟羽村。要进入鸟羽村,必须走过久我村的窄桥。一万多名军队先是通过这座窄桥,就需要一个小时。
鸟羽位于洛南。原野宽广,暗夜深沉。义经在岸边停马等待,鸟羽村的另一边,有点点亮光在移动,然后出现了一些人。是从京都来迎接神器的敕使中纳言勘解由小路经房与宰相高仓泰道,以及随从的北面武士伊豆藏人赖兼、河内源氏石川判官代能兼等人。
“伊豆!石川!”
军监梶原景时喊叫着,从马上跃下来。
梶原将缰绳拿给随从,往前走去。他以前在平家时代来京都轮大番工作,与这些北面武士见过面。那时梶原没有官位,只不过是关东地主,在北面武士眼中连鼻涕都不如。可是梶原认为现在不同了,毕竟他的背后闪着鎌仓的威光。
“我是梶原!很暗看不见吗?啊哈哈哈哈!在西海好辛苦,终于把平家消灭了。”
他讲得好像是自己一个人灭掉平家似的,并大声喧哗着往敕使、供奉者的方向走去。
(笨蛋!)
义经想。
梶原也真是的!长途征旅之后凯旋归来,遇到京都的熟人自然很高兴,可是,即使他走过去跟对方见面,来迎神器的武士们还是在黑暗中沉默着。梶原又讲了几句话,他们还是不开口。
他们是来奉迎神器的,不是来迎接凯旋军的。而且,奉迎神器不只必须在黑暗中,还要保持沉默。梶原不懂得这一点,认为他们故意不讲话。
(甚么嘛!这些京都人,以为自己有官位,身段就摆那么高!)
他想。
梶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乡下土包子了,他现在是鎌仓军的军监,是赖朝信任的人。可是,北面武士还藉着院或朝廷的威光,让他丢脸,这算甚么啊!
(院或朝廷算甚么?现在平家灭亡了,他们不是还要靠鎌仓殿下吗?院或朝廷就像被长者包围的女人一样。)
梶原想这样大骂,但还是压制住怒气,退回队伍中。
义经很有礼貌地下马,把弓放在地上,采取跪迎敕使的姿势。
看到他的举动,梶原更生气了。
(这矮男人真爱卖乖。)
可是,两个敕使也不跟义经说话,只是无言的走过他面前。敕使该做的事是迎接神器,义经不过是护送神器的人,他们当然不需要和义经说话。义经熟悉京都的作法,他跟梶原不一样,这一点他还了解。
接着,神器运上御羽车,敕使跟随着御羽车,由义经前导。义经的军队几乎都停在鸟羽村附近。
义经跟着御羽车一起经过京都的朱雀大路,进入御所,那时已是凌晨零时之后了。御所的待贤门中,朝廷百官安静迎接。义经没有带随从,穿着盔甲就经过待贤门,来到温明殿。接着,院的侧近公卿来到:
“法皇宣旨。”
义经慌忙俯伏于地。
公卿在屋边回廊上说:
“这次战胜,法皇说是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战功,请谨慎听着,今晚请留在温明殿东门,不要脱下盔甲,终夜保护神器。”
义经很感动。令他一个人在此守护神器,在这个时刻,可说是给予凯旋将军最大的荣誉。公卿这么说完后,突然恢复私人身分,朝义经招手,要他上回廊来。
“判官,这次可就好了。”
他含泪牵着义经的手,拍打他的手背,为义经这次演出如梦似幻的大胜利庆贺。
“因为,”公卿说:“三河守殿下(范赖)在西国的战况不顺利,京都都传说很不乐观,甚至还有源氏大败的风闻,院(法皇)一度感到相当心痛。接着传来您大胜的消息,整个京都都好兴奋,院甚至高兴得不顾仪态,全身扭成一团。他好几次都说,源氏强大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义经领导有方。院简直就像疼爱自己孩子般疼爱你。你这个幸运的人!”
他这么一说,义经也高兴起来了。
“虽然我不配,可是我也把院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他说。
“你哥哥三河守在哪里?”
公卿转变话题,谈起范赖。范赖没有回京都。
“鎌仓有派使者来说过,哥哥范赖将继续留在九州,整顿那里,并要我尽快护送神器来京都。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
“对了,鎌仓殿下仍然生你的气吗?”
“还在生气。”义经说。
他虽然缔造了这么大的胜利,哥哥赖朝的使者也来到山阳道的军营中,然而,就是没有提到原谅他的事。赖朝从头到尾无法原谅义经擅自接受官职。
“可是,这也等于鎌仓殿下已经消气了吧?因为他让你护送神器来京都,给你凯旋将军的荣誉,这就是最好的证明。鎌仓殿下已经将一切旧恨付诸流水,不计前嫌了。”
“我也这么觉得。”
“那就太好了!”公卿跟他一起高兴着。
“可是……”
义经还有一丝不安。
他担心的是,军监梶原景时不知会用他的巧笔如何歪曲事实,向鎌仓报告!义经拐弯抹角向这位公卿倾诉。他的心境或源氏的内情会从这位公卿口中,传到法皇耳中吧?
“梶原吗?”
公卿以一种非常了解的表情点头。
“朝廷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梶原,连法皇都知道。”
“连法皇都知道?”
“没甚么好惊讶的!你的事情,法皇都知道。他常常提到你,对你关怀备至。他还说,要是这次大胜后,鎌仓殿下还是生你的气,他就当你的后盾。既然他都愿意当你的后盾了,鎌仓殿下也不得不给你公平的处置吧!”
(没错。)
义经想。义经到现在还不了解赖朝生气的缘由。赖朝似乎是因为义经擅自接受官职,没有事先告知鎌仓才生气。可是义经不明白,既然哥哥也是朝臣,弟弟接受朝廷的官位,哥哥应该没有抱怨的道理。为甚么哥哥会生气呢?恐怕是因为听信不实谗言所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次自己建立的大功劳,应该可以九九藏书
使一切误解烟消云散。
“毕竟,”公卿说:“判官,你是朝臣,别太在意鎌仓比较好吧?”
天亮了。
天一亮就是二十六日,为了向天下昭告战胜,义经必须率领军队,带着俘虏,重新进入京都。这是军队的惯例。
第二节
凯旋军带着宗盛等俘虏,在都大路游行,那天是四月二十六日。
土肥实平和伊势义盛被选为凯旋军游行都大路的指挥官。对于义经这项人事安排,梶原景时在军队中不断批评。
“御曹司的作法太奇怪了!”梶原说:“选土肥实平还可以理解……”
赖朝选出来的三个军监(侍大将)是梶原、和田义盛、土肥。土肥是三个军监之一,也是鎌仓军中拥有最高权威的其中一人。
“可是,那个伊势三郎义盛算甚么东西?他不过是个陪臣而已。”梶原说。
他说得没错,在赖朝的鎌仓秩序中,义经不过是个家臣,伊势义盛是家臣的部下。对赖朝来讲,他只是个陪臣,根本没有资格站在鎌仓堂堂武官土肥实平旁边,可是,义经却选择伊势义盛。
“御曹司认为自己和鎌仓殿下地位相同吗?否则,就不应该让当过强盗的伊势义盛站在土肥旁边。从这一件事情来看,御曹司这次战胜,使他心生骄傲,想与鎌仓殿下对抗,这证明他要在京都独立。”梶原说。
这些责备的声音马上传入义经耳中。
“胡说!”
义经不是生气,他想嘲笑梶原的浅薄思想。
“鎌仓殿下与我不就是兄弟吗?我哥哥的家臣是土肥实平,我的家臣是伊势义盛,两人地位不是一样吗?”
这是义经确信不疑的理论,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道理,反而觉得梶原对秩序的看法比较奇怪无理。
京都举行了凯旋庆典。
游行时,义经很尊敬平宗盛等人,并没有把他们像罪人般绑起来,还是给他们简陋的牛车坐,不过,却把车子前后的御帘掀起来,让群众可以清楚看到坐在里面的人。
宗盛的车子、宗盛之子清宗的车子、大纳言时忠的车子……接续着前进。俘藏书网虏中的武士们被绑在马上。群众看到他们才知道:
“平家确实输了!”
游行的目的,就是要人们亲眼看到胜败的结果,让消息传往各国。游行一结束,俘虏就被带到堀川义经的屋邸。
只有时忠父子被收容在义经馆附近一间打扫好的空屋,理由是时宗的儿子中将时实得了热病,必须疗养。时实因为生病,所以免于游行,待在屋子里。这一切都是义经的好意。时忠游行回来后,命令小八叶车停在门前。一进门内,警备的源氏武士就往前踏了一步。时忠对他们严厉斥责道:
“下人,你们不懂分寸吗?”他低声用压抑的声音骂道。
源氏武者有点害怕,不知该如何应对,受到时忠的威严镇慑,都没有回话。时忠进入这栋可算是囚禁他们的监狱,来到时实中将的病房。
“怎么样?舒服一点没有?”
他坐在枕头上。
时实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他坐起来说:
“情形如何?”
他向父亲询问今天的情况。
时忠一刹那间浮现出痛苦无奈的笑容,只说:
“我九九藏书 忘记了。”
只要想到这一天先前的屈辱,平大纳言时忠这个自尊心强烈的男子,就有一股连生理上都无法忍受的痛苦。事实上,在他说“忘记了”的同时,他似乎吞下了咽出的东西似的,喉头上下抖动着,然后说道:
“你还好,不必面对那种眼神和那些人。地狱还没这么大的屈辱。”
“别提地狱!”
中将时实提醒父亲,此时不应该讲不吉利的话,并慌忙念佛,颂赞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别念佛啦!”
时忠小声斥责。念佛反而更不吉利,好像将来会被判死罪。
“对了,协调得怎样了?”
“我们的事情吗?”
平时忠更压低声音,因为走廊下有源氏的警卫。
“我不知道。不过,倒是很对不起宗盛父子,他们恐怕死罪难免。”
“可是,我们又不是平家本族的人,是清盛入道的外戚。连外戚都会被判罪吗?”
“这个嘛……”
时实歪着头。虽然是外戚,可是在现实上和本族一样,在平家的全盛时代,时忠事实上是平家的中心,作威作福,有时候,非平家势力的人惧怕、怨恨时忠的程度还超过清盛。现在是否可以用外戚的理由逃过这一劫呢?世人的记性应该没有那么坏。
“最重就是放逐吧?可是,我连放逐都不想。”
“可能吗?”
“有义经在。”时忠说。
这是时忠唯一的依靠。自从被抓之后,在西海上将近一个月,时忠跟义经偶有接触。这段期间,他用尽一切智慧笼络义经,宗盛也是一样。宗盛虽然是没有甚么智慧的人,可是却一脸哭相来博取义经的同情,哀求义经饶自己一命。时忠认为,义经的心情似乎大大动摇了。他也观察到宗盛的脸上似乎已真的流出泪来,他觉得宗盛十分可笑,内心也感觉到义经这年轻人的奇妙。义经无与伦比的天真、深情、像妇女似的,甚至还自责无法对平家投降者尽点力。
“我毫无权限,决定你们之罪的是朝廷和我在鎌仓的哥哥。”
他清楚明白地一再这么说。可是,到达明石后,要结束在海上漫长的共同生活时,义经终于说了很重要的话:
“别沮丧!就算拿我的功勋去换,也要帮你们向院及鎌仓祈求饶命。”
宗盛听到这句话,挺直背脊,高兴得快疯了,还对义经合掌膜拜了好几次。宗盛一点都没有日本最高权位者从一位前内大臣所应有的庄重。时忠心想,毕竟是制伞人的儿子,宗盛的血缘似乎已经毋须争辩。
“依我看,”大纳言时忠对儿子中将时实小声说道:“义经会帮我们向赖朝求情,饶我们一命吧?他哥哥赖朝应该也不会无视于建立大功的义经所说的话,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了。可是,我还有点不安。”
“为甚么?”
“法皇不会让我们活下去。”
“咦?”
“源氏的手下在走廊咳嗽着,现在还不能讲。不过,我的不安是有根据的,一想到这一点,我连晚上都无法阖眼睡觉。”
“我想知道你的不安是甚么?有甚么根据?”
“你声音太大了,等晚上吧!”
时忠小声得几乎听不到,然后站了起来。
这个国家的神圣君主后白河法皇,是个喜欢权谋到几近病态的人,可是,他也有个人的特殊癖好。
“我想看宗盛或时忠被拉着游行的样子。”
这一天早上,他突然这么说,令左右手忙脚乱。法皇这样身分的人,要混在市井小民中看热闹吗?
“没甚么关系!我只要改扮一下,车子也用七位官人的普通车就好了。”他若无其事地说。
“可是,要是有甚么万一……”左右惨白着脸。
如果法皇在闹街遭到加害,该怎么办呢?可是法皇说:
“有甚么好担心的?平家逃离京都时,我也逃得很远,而且逃跑速度之快,不比任何人差。”
左右不得已,只好派人准备,并特别挑选北面武士中臂力最佳者陪他,大家都改装成百姓,车子则故意选择漆色剥落的。
而且,法皇还改扮女装,用假发掩饰光头,坐在车子里面,垂着御帘,从御所之门出去。车子穿过群众前进,在六条坊城附近停车,等待俘虏通过,然后,宗盛、清盛、时忠等人从他眼前经过,他眼睛眨也不眨,仔细看着这些人的细微表情。
——为甚么要来看?
别人若这样问法皇,法皇也难以回答吧?只能说是个人的癖好。法皇从没看过这么有趣的热闹。在法皇一生中,他只拿清盛没办法,清盛死后,他的对手变成宗盛,他打出技艺精湛的权谋之棋,接着对下之人是木曾义仲,可是,他也看到义仲的末路了。这次轮到宗盛。宗盛坐在小八叶的车子里,外表没有任何改变,低垂着头,就好像演出了一部盛衰剧,满足法皇一人的好奇心,他们的末路还是死!宗盛也难逃一死吧?
法皇看完热闹,回到御所,马上聚集左右公卿。
“朝廷要怎么处置这些敌人?”他问。
法皇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死罪。
“赐被囚的平家族人死刑吧!”
法皇要大家审查、讨论,但一定要他们死。
“此时,没有用的温情对关东会难以交代。”
这是法皇的意思。
如果对平家投降者处置暧昧,鎌仓99lib?的赖朝会怀疑法皇还跟平家藕断丝连,一定会做出许多扰乱法皇的事。为了防止赖朝乱来,只好发出处以极刑的院宣,法皇并不感到心痛。
“可是……”
反对法皇意见的只有宫廷第一的学者,最有智慧的九条兼实。
兼实并非偏袒平家,他反而是怨恨平家的人之一,可是,他认为,基于皇室的威信,不能将他们全部斩首。平家是皇室的外戚,从这次在西海投海而死的安德帝之关系来看,平宗盛还是他的舅舅,这跟木曾义仲不同,因此,判处放逐之刑可能比较好。
“说得很对!”
法皇马上推翻自己之前的话,赞成兼实的意见。
“可是……”然而,法皇马上又说:“兼实说得很对,但还是考虑得太浅了。我们应该让赖朝提出饶了他们性命的请求。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卖恩情给赖朝,把他们的罪减轻一等。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判极刑,是无法令鎌仓满意的。”
结果,没有法皇这么高度政治敏感的公卿们,最后都同意法皇的意见。
院所作的决定,在当天黄昏就传遍了御所内外。京都传言传得多快啊!窃窃私语传到了义经耳中,源氏各将领也听到了,连犯人平时忠也从监视的武士口中得知。很意外的,时忠毫不惊讶。
“听说判死刑了。”
时忠进入隔壁,对儿子小声的说。
时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掩饰他的狼狈,不禁从病床上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忠斥责他的惊惶失措,拉着他的手,小声说道:
“冷静点!”并要他坐下。
“还不过是院的内定,一点都不用害怕。”
这位过去的宫廷政治家,很了解法皇的性格和宫廷的内幕,也知道院的决定不过像一张薄纸。
“重要的是鎌仓,鎌仓会怎么决定呢?还有,我们必须笼络义经,往我们这边靠拢。”
“鎌仓的意思自然很重要,可是,鎌仓也会配合院的意思吧?”
“对!就如纸的表里。”
“若表里一致呢?”
“不会的。纸这种东西,可以在表面画鬼,再在背面画佛。不管院写甚么,鎌仓都可以把那张纸翻过来,写下喜欢的文字。”
“可是,我认为法皇的意思,不见得会被看得这么轻。”
时实还是很在意,脸色更加苍白。奇妙的是,时忠的脸色也不好。
“也许……”
他喃喃自语,好像脊椎断了似的往前倾。臆测本来是时忠自信的根据,但也很容易转为不安的根源。
“但是,父亲……”
时实把膝盖靠拢,问起一件事情。时忠曾说过他有个隐忧,令他担心得连晚上都无法阖眼睡觉。
——到底是甚么事?
“那件事情吗?”
时忠露出几乎快战栗发抖的样子,讲不出话来,然后像机关枪般源源不绝吐出始末——
去年,也就是寿永三年秋天,平家还在赞岐屋岛的本营。
京都的法皇想要从平家手中拿回神器,于是派使者来屋岛。但使者不是公卿,而是女房,是在御壶(院的御所中,妇人居住的地方)担任传达工作的花方。她虽然出身卑贱,可是容貌清秀,个性刚强,毛遂自荐要求担负这重任,穿越风浪前往敌方屋岛阵营。
——院使来到。
平家全族都整装等待,结果来人竟然是在御壶负责传达的花方。大家都觉得可笑,而花方竟还带了院宣来。
——竟然由粗率的花方带重要的院宣前来!她竟然还敢来!
时忠嘲笑她。院宣中要求平家把神器还给法皇,关于这件事情,平家连讨论都不必,肯定不会答应。神器和安德帝,是平家从京都带出来的重要信物及人质,如此一来,平家就算漂泊在西海上,政治地位还是很高。现在竟然要他们把这些交还给法皇,而且不是请权高位重的人来,派来的人竟然是后宫的妇人事务官。时忠对法皇的做法很难不生气,他认为花方来传递院宣,是对安德帝、神器以及平家的侮辱。
“花方,这就是回答!”
他抓住花方,剃光她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花方”的烙印,将她赶走。花方觉得很羞辱,没有回京都,听说躲在四国山野的某处。
这个处置方式是时忠自行决定的,平家族里也只有宗盛知道。平家现在败亡了,如果这个秘密传入法皇耳中,时忠当然会没命。对院这么残暴、不敬,就连鎌仓的赖朝也不会袖手不管吧?
时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密。
“有这种事情啊?”
他一时默不做声,看着父亲的脸,然后又反过来思考着:
“既然以前都没人知道,就不可能泄漏出来。就算有五、六个部下知道,也不会出卖主人吧?就算泄漏了,如果硬装成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吧?”
可是,时忠的表情越来越黯淡,他激烈地摇着头。
“事情没这么简单。事实上,我有写在日记里。在坛浦被捕时,那本日记和其他文件一起落入源氏手中,日记现在在义经手上。”
“判官吗?”
义经当然会把日记和其他战利品,一起送去给法皇或鎌仓。那样的话,时忠就没命了。
“那不如……”时实着急的说:“我们求判官归还,不就好了?”
“他会还吗?”
所有的文件都已被封印,会因义经一句话而开封吗?而且,与朝廷敌人有关的文件,院也很有兴趣,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接收的使者来拿走。
“父亲!”
时实似乎决定了甚么似的,重新坐好。他的气势令时忠不禁缩起身子。
“你这眼神是甚么意思?”
“我是说判官,九郎判官这个人,父亲您也知道,他就是那种人……”
“好色的人。”
“是的,我听说,他好色到甚至在西海侵犯了门院。趁现在把妹妹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室,父亲就是他的岳父了,用这个方式来拿回文件,怎么样?”
“笨蛋,用女儿交换日记?”
“只有这么做了!父亲被判死罪的话,我也是死罪,我们家就绝后了,两个妹妹也没有地方依靠,不晓得会落入甚么样的人手中,遭到甚么样的侵犯,想到她们未来悲惨的命运,还不如现在把妹妹给判官。”
“可是,时实……”
平时忠屏住气息,他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却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他有两个女儿——姊姊叫拉比,妹妹叫常子,两人都有风评颇佳的美貌,特别是姊姊,从平家的盛时到公卿之间,有很多人来说亲,可是,时忠好像母猫把小猫藏起来般,很慎重的保护她们,将她们居处的门窗造得很坚固,想来私通的人,连一个都进不了府邸。时忠想让她们进入宫廷,当上皇妃,若蒙上天垂顾,生下皇子,就可提高自己的权势。这是拥有美貌女儿的公卿们常用的手段,不是只有大纳言时忠特别。可是,时忠的异常就在于他太执着了,因此拉比错过了婚期,后来发生源、平之乱,更失去了机会,她现在已经芳龄二十八了。这个时代女孩成熟得早,她已经算是妇人了,论婚嫁极为困难。
可是,时忠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执着,他觉得可惜。
“不管是拉比或常子,若上天照顾我们家,就可以进入九重的御墙,获得五彩之云,她们是可以生下万乘天子的女人。现在竟要把她们嫁给一个母亲出身卑下、官位低微的奥州人(时忠会这样看义经,主要在于义经多少带点奥州口音吧?),这算甚么?我就算想死心也难。”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在时实安慰之下,终于平静下来,答应了这件事。时实马上想出进行这桩亲事的步骤。必须赶快行动才是,如果在文件上呈给院之后,妹妹才被占有,可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义经真的会答应吗?)
他担心着。
而且,口头上谈亲事,是不会成功的,义经会理性思考。应该先让他看到妹妹,使他心意动摇,再说些话来让他同意。
可是,他们两人都被囚禁,行动不自由,无法前去义经的府邸。于是时实采取强硬的手段,写了封信给义经,请监视的武士送去。
“很唐突写这封信给您,因为有事情要跟您说,其实并非坏事,是关于舍妹之事。我希望将两个妹妹之一嫁给您为妻,您认为如何?”
他详细写出类似的内容。
在这个时代,很少人在信里把事情详细写出来,可是,时实认为如果不这么写,义经就不会来。信中的内容是饵,用饵引诱鱼来。时实写这封信时,对自己的行为99lib?感到非常不快。时实不像父亲,他对政治很迟钝,而且他钻研中国学术,熟于诗文,自己也做诗,他的诗甚至可以说已达到唐诗的境界。现在时实根本没时间想这些了!他除了以妹妹为饵,救自己和父亲的性命之外,别无他法。时实心里只担心事情是否会成功,为此备受煎熬。
“义经会来吗?”
送信的使者出去后,时忠走到时实身边,问了好几次相同的话。他摩擦着自己的膝盖,十分焦急。曾经犹豫着该不该把女儿给义经,一旦决定了,就开始焦虑这个饵会不会让义经上钩。时忠对这计谋存疑,未免太单纯了吧?
“你想想看……”他说。
以前都没考虑过这个计策,现在时实突然讲出来,突然把义经叫来,说要把妹妹嫁给他,还希望他把日记还来,这一切怎么想都太幼稚笨拙了。用饵来引猴子或鹿倒还可以,可是,这种计策对人类真的有用吗?而且,对方是好几次击溃平家,最后终于把平家击落西海海底的男子,是比猴子或鹿更有智慧、也更深谋远虑的人吧!
“是啊!”
时实也没有自信。可是,除了赌一赌自己的命运,别无他法,既然赌了,就只好等着看骰子的点数。
在义经府邸的大门与收容时忠父子的空屋之间,隔着六条大路。可是若转到后方,庭院都接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围墙。义经若要来,应该会走连接院子的小径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们几乎要绝望了。天亮时,义经悄悄踏着庭院的露水来到。当时忠父子看到他穿着公卿服装站在走廊时,两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高兴得想马上大叫。
(鹿来了!)
时忠放心了,一放心就开始轻视这个男子,并替女儿惋惜。可是,事到如今,只有迎接义经进来。
三人对坐,没有酒、没有菜肴,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只用两颗橘子接待客人。拉比拿着一颗,常子拿另一颗,放在袖子里,走到义经面前。
“这是我妹妹。”时实笨拙的介绍着。
她们在平家逃离京都时,寄宿在丹波的乳母家,可是一听到父亲与哥哥被抓,就跑来京都与父兄相会。其实她们大可以躲在丹波,可是她们反而来到京都,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跟父兄一起被判罪。她们等待时忠等俘虏入京,然后自报姓名,被收容在这里。
(义经怎么想?)
时忠不禁用人口贩子般的眼神观察义经的表情。义经明显表现出心意动摇的样子,他看着拉比时更是如此。不久,义经从拉比袖中拿起橘子。
(选拉比吗?)
时忠想。
义经没说话藏书网
,静静地剥橘子皮。他虽穿着公卿的服装,却毫无公卿的礼仪。
“退下!”时忠对女儿们说。
义经惊讶地抬起头,一直注视着拉比的脸,直到她完全消失。
“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大纳言时忠恢复原来的自大,一副好像当上义经岳父的亲昵与威严。
“就将拉比许配给您吧!怎么样?”中将时实露骨地问。
义经想要她陪宿。他已身为宫廷人,希望娶到像大纳言之人的女儿为妻,他认为,这对他今后的宫廷生活很重要。
“可是……”
义经吃完橘子后表示,自己已经有正妻了。在赖朝的选择与命令下所娶的女人,是鎌仓家臣河越太郎重赖的女儿乡御前。她是个令人疼爱的女人,然而模样、举止都很乡下气,实在不太适合当五位殿上人义经的妻子。
“我有妻子了。”义经为难地说:“你提的事情我很高兴,可是很抱歉,请别让我困扰。”
“真意外!”时实表示:“听说在坂东只娶一个正室是很普通的,可是公卿就不是这样。您已经有官位了,又获准升殿,既然已经是殿上人,当然不必遵循坂东的习俗,应该遵循京都的风俗。在京都,娶两个正室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如此!”
义经的脸色略微开朗,他小小的白皙脸庞再度往前探。人类的长相竟然有这么可爱的!不过,时实现在就算心存善意看着他的脸,也不觉得他跟徘徊在附近市井小巷的年轻男子有何不同。
(这样的男人会不断涌现出神入化的谋略,进而消灭了平家,我实在无法相信。)
时实想。可是,他现在才明白的最重要事实是:平家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有义经一半的将才。
“那就遵命了!”
义经既不害羞也不胆怯(这是这个年轻人的特征之一),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时,不管在公卿家或武家,都不举行盛大的婚礼。更何况平时忠是犯人的身分,就算要举行婚礼也没办法。
义经立刻往后退,坐在下座行女婿之礼。
行完礼之后,时忠坐在上座说:
“我有事要拜托女婿。”
时忠有一瞬间犹豫着会不会太露骨了,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年轻人对人世感觉迟钝,应该不会认为有异,于是他放胆说出文件之事。
“我不是指所有的文件,只是一本类似这样的东西。”
他拿起笔,画出日记的形状,拜托着:
“我只希望拿回这东西。”
义经点头。
“我会马上去找,马上拿给你。”
他叫来在另一个房间等待的伊势三郎义盛,把要迎娶时忠之女的事告诉他,并命令他去找日记。所有的文件都在义经房内,要找很容易。伊势义盛虽然感到意外,可是仍遵命退下,消失在庭院的黑暗中。接着,时实说:
“今晚就在这里吧?”
义经当然点头答应。
第二天早上,义经一回到府邸,就先把乡御前移到五条的空房子,然后带着拉比住进来。他一切都命令伊势义盛处理。乡御前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甚么事,还没有解释得十分清楚,她和侍女们就被移到五条去了。
——判官义经娶了平家的女儿。
这个传言隔天就传遍京都各地,人们很惊讶。义经打倒平家,带着俘虏回来,在京都游行,而第二天竟然娶了已经是敌人的平家女儿为妻,还有个罪名未定的岳父。这件事太稀奇了,爱说长道短的京都人,都惊讶得几乎忘了呼吸,大家刚开始都难以相信。最愤怒的则是源氏各将领。他们在箭雨中穿梭,与平家作战,好不容易消灭了平家,逮捕俘虏回到京都,可是,他们的总帅竟然跟平家结亲,而且事先也没向鎌仓报备。
“他在想甚么啊?”
大家做出各种臆测,每个人的结论都认为是政治婚姻,认为义经要跟鎌仓对立,自己要独立出来。义经的打算,恐怕就是藉着与时忠结亲,利用平家的潜在势力,在京都稳固地盘,然后渐渐找时机与鎌仓的哥哥对决。只要是成人,都会有这种常识性的推测。常胜将军既然甘冒与平家结亲这种令人难以相信的大不韪,那么,他自然会想到,下赌注在这么危险的事情上会获得巨大利益。鎌仓派的将士开始害怕接近义经,就是从这桩唐突的婚事成立那天起。
只有法皇乐见这桩婚姻。他知道这件事情后,仰天大笑。
“义经打算怎么样呢?”
一开始,他只认为是单纯的好色事件,可是马上就联想到,说不定并非如此。
“义经会不会打算独立呢?”他问左右。
左右认为有这种可能。法皇更加高兴。
“对!这样才对!义经这个年轻人越来越合我的意了。不管他有没有这种意思,跟平家结亲,就等于是送出绝交书给鎌仓。这样的话,我来帮义经。”
他立刻召开会议,决定改平时忠父子的死罪为放逐。
“因为他是义经的岳父,当然要减刑。”法皇说。
结果,时忠被放逐到能登。鎌仓对此事不知为何保持沉默。对鎌仓来讲,最重要的不是像时忠这种老公卿的处置,而是义经的打算,他的打算关系着鎌仓的盛衰。
义经成为平家女婿的快报传入鎌仓时,鎌仓极度紧张。可是,京都的义经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甚么事,每晚都在堀川馆与新婚妻子温存。这个对政治痴呆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人,根本不管世人怎么想,对他来讲,抱着拉比这个行为,不是政治事件,只是单纯的性冲动。
第一节
义经一夕成名,古今无出其右。
对每件事情都不厌其烦详细评论的右大臣九条兼实,对义经异常受欢迎,只有惊讶不已。他认为,一个人这么受欢迎的现象,古今皆无。
也难怪,过去的日本历史中,并没有这么受欢迎的人,义经可说是第一个。
以前成名的人,都是事先有了朝廷的官位与权威,靠着地位成就功名,像关白道长、平清盛等人。可是义经是庶子出生,前半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在庶人阶层的泥堆中打滚,而哥哥赖朝突然在鎌仓成立非法政权,他以赖朝代理人身分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发动西征,经历过数次战斗,打倒大敌,终于消灭平家凯旋回京都。义经以无名小卒出身,一跃而获得大家的喜爱,难怪评论家兼实说这样的例子古今皆无。
而且,他的年龄小得跟这种大功劳极不相称。他肤色白皙、身材短小,像个少年似的,举止充满优雅的气质。他不像粗鄙的武者,这一点也博得不喜欢坂东风格的京都人喜爱。
“判官好像是在京都出生的。”
爱说长道短的三姑六婆们,甚至不厌其烦地传述着。义经若从堀川馆前往市区,大街小巷都会聚集很多道人墙,群众们全都张口发出赞叹声。义经如果去御所,公卿们都会跑来跟他说话,女官们则会聚集在一处,吵着要看义经一眼。
自认为是人类通的兼实,以讽刺的心态观察着这种现象:
“这对那个年轻人有利吗?”
兼实感到怀疑。
异常受欢迎应该会使他变得自傲,然后失去自我。
他受欢迎的程度,超过应有的分际。源氏中,以前的八幡太郎义家平定了奥羽的异民族回到京都时,也多少受到喜爱。可是他受喜爱的程度,与自己的身分相称,因为义家是源氏的首领,地位非常稳固。
义经却不是这样。他的身分不过是哥哥赖朝的代官,是一介武士。他的军队也是向哥哥赖朝借来的,自己的军队只有一百多人。立场这么不安定的武将,却获得了超出身分的名声。
——危险。
兼实精读史书,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
京都人自然不知道这种微妙之处,他们一心一意称赞义经。
“了不起!”
他们不断称赞义经,当然也会提起他哥哥赖朝,这是人之常情。
“没听说过佐殿下(赖朝)的武功,应该不及判官吧?”他们说。
京都的传言都透过赖朝的妹婿,即担任下级公卿的藤原能保向鎌仓报告。
在京都沸腾的热闹中,唯有一群人例外,而且如往常般安静,他们就是凯旋归来的源氏军队。
“判官到底是甚么样的人呢?”
在京都的路上,他们有些人在用僧侣说法般的口气,公然说义经的坏话。
“他不过是鎌仓殿下的代官,跟我们这些鎌仓殿下的家臣一样。可是人们议论纷纷,好像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简直像是他自己一个人打赢这场战争似的,不能饶他!”
刺激这群源氏家臣情绪的,是义经对他们的态度。对他们来讲,在战场上义经既然是总指挥官,当然可以对他们下命令,可是凯旋回京之后,既然是驻守,就已经不在战场了。但义经却好像把大家当成家臣,毫不宽容,一有不顺心之事,就马上叫来当头斥喝。
“我们甚么时候变成判官的部下了?”
连具有相当身分的武士们,在聚集喝酒时,都这样喧哗着。坂东人很粗野,只要有一点点不平,就毫不宽容地喧闹出来。军监梶原景时还用他超乎坂东人的巧辩,煽动大家的不平心情。他不只是煽动,还向赖朝提出报告。
梶原在报告书中表示:
“回京都后,判官根本就无视于鎌仓殿下的存在。忘了主君是武卫(赖朝)一个人,简直当自己就是主君,甚至好像还认为这次大胜利,都是靠他一个人才完成的。别的家臣都觉得很可笑,一点都不尊敬他。”
义经属于某种痴呆吧?他完全没有感觉到部下或同僚们的心态。
“我是鎌仓殿下的弟弟。”
他自己坐在近乎架空的云端之上。而且,他认为自己消灭了平家,建立了大功劳,相信会使哥哥赖朝狂喜不已,根本没想到他的大功劳反而让哥哥感到恐怖战栗。
京都这时正值晚春。义经在这舒畅的季节中,沉迷于自己的癖好里。他已经有了很多的宠妾,不只是平大纳言时忠的女儿,还有久我大臣之女、唐桥大纳言之女、鸟饲中纳言之女……很多公卿的女儿都来陪宿。
“真羡慕义经的艳福。”
法皇兴奋的说着,对他而言,他从来没有享过这种艳福。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九郎了!”
法皇常常在公卿们面前讲出这种话。在公卿耳中,这句话有重要的意义:
——不知道将来义经会飞黄腾达到甚么程度?
法皇有如对此事提出保证似的。公卿们想,法皇会不会像以前对平清盛一样,给义经那么高的官位呢?如果会,就得赶快把女儿嫁给义经,当他的岳父,这样比较聪明吧?如下级公卿二条右典廏,就半开玩笑地每天在御所表示:
——我也想有个女儿,好让她嫁给义经。
法皇自然很高兴公卿们这种气氛。把义经变成宫廷的俘虏,渐渐让他跟赖朝对抗,以压制赖朝的势力,这是法皇的策略,既然如此,俘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女人。公卿们变成义经的岳父,他们的女儿生下义经的孩子,可使义经逐渐无法摆脱宫廷。
——可是,义经还喜欢白拍子。
法皇只有在听到这一点时,面露难色。法皇喜欢今样,也喜欢白拍子。他不是嫉妬同好者,不过,他可不能让妓女消耗义经的精力。
“光是出入义经房中的白拍子妓女,就有五人之多。”
法皇听到这消息,感到很惊讶。
义经除了正室河越太郎的女儿乡御前之外,包括平时忠的女儿拉比在内,已拥有十二、三个公卿或官吏的女儿了,现在再加上五个妓女,真是太好色了!
——自古以来有这样的男子吗?
法皇惊讶于义经从不餍足地喜好女色。而且,五个妓女中,有一个还是京都名妓“静”。
法皇羡慕得喊出声。虽然如此,法皇自然没有对妓女动过好色之心。静很会跳舞,法皇曾经看过她的舞姿。
(义经对那个静……)
法皇对此事别有感触,伴随着栩栩如生的想像。法皇是在寿永二年的盛夏看到静的舞姿,正好是平家在京都的末期,木曾义仲要进入京都之时。
当时天下正处于大旱,京都闹饥荒,饿死者填满了整个鸭河原,连贵族或官吏都跑到别人家讨饭吃。朝廷中只有佛事、神事,没有政治。为了拯救天下,在宫廷所属的神泉苑举办了百年来绝无仅有的盛大祈雨祭典。
五月,炎旱,越旬,在神泉举行祈雨仪式。
百练抄上这么写着。
祈雨时,为了取悦神,必须献上表演,因此从京都内外选来善于歌舞的女孩数千人,再从这数千人中严格选出一百名优秀者,在神泉苑的舞台上表演。参加女踏歌者的年龄都在十二、三岁,因为是祭拜神明,所以没有脱离童女期的女孩。静也是其中之一。
——她是神之子吗?
她的美貌引起大家热烈的谈论,由于舞技绝妙,大家的眼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法皇也只把视线转向静。
“声音也很好,简直就像天籁了。她的声音,一定会使云端上的龙神感到喜悦。”法皇说。
法皇从年轻时代就热中今样,到现在也仍无法一天不唱今样,他喜爱玩乐到异乎寻常的地步,因此这评语可不是泛泛之见。
“她是谁的孩子?”
法皇一问,左右就回答:
“是矶禅师的孩子。”
法皇一听,重新揉亮眼睛。
当前论歌舞者,没有人不知道矶禅师,她虽然身分卑贱,却是这领域的权威,经常出入御所。
所谓的白拍子,是专跳男舞的妓女。男舞就是女人在假发上顶着立乌帽子,穿着白色水干,配着白鞘卷的太刀等男性装束,穿红色裤裙唱歌跳舞。这种歌舞似乎数十年前就有了,可是在法皇记忆中:
——白拍子舞的创始者是矶禅师。
不管是否从以前就有,想出适合这种舞的乐器,使这种舞再度兴起的,是矶禅师这个女人吧?这种舞蹈的特征是不用弦乐器,只用鼓、笛、铜锣等打击乐器伴奏,歌曲是用流行歌谣,很多人一起跳舞的时候就合唱。在神泉苑的百人舞就是这种舞乐。
“神泉苑表演舞蹈的时候,义经在吗?”法皇问。
“他不在。”
左右回答。
他应该不可能在才对,当时京都的主人是平家。可是,两个月后,平家慌忙逃离京都,替代平家的木曾义仲率领北国士兵进京。
“现在想来,那才是两年前夏天的事情。”
法皇惊讶于才短短两年的岁月,竟然有这么大的转变。
简单说来,不仅是两年前在神泉苑献舞时,义经不在京都,甚至当时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去年正月,义经忽然在京都出现,跟义仲作战,使义仲在近江粟津战败身亡。义经以赖朝代官的身分,担负保护京都的任务后,突然被世人所知。
“那个时候吧?”左右说。
义经是在那个时候知道静吧?
去年,九九藏书静的年龄是十四岁。
当时,战胜者义经连日开酒宴,以京都贵族的习俗叫来白拍子,当然也到白拍子的权威矶禅师那里叫人。矶禅师大概因为对方是义经,所以一开始就叫静去。
“可是,静去年才十四岁。”法皇很在意这一点。
十四岁就为人妻,是很寻常的事情,然而,白拍子这种舞者,那么年轻就当人家的偏房,十分少见。义经喜欢的人,当然不能让她出席别人的宴席,而且还要把她优美的舞蹈藏起来,不让世人观看。如此一来,岂不是使这世上少了一个名人吗?
“矶禅师也孤注一掷了。”法皇用市井小民的口气说:“义经竟然获得静这样的名舞者!”
法皇再度把话题转回静的年龄。他疑惑着,静真的成熟到可以陪宿了吗?这是法皇最关心的事吧?
“这个……”左右也无法回答。
“已经成熟了吗?”
“不!我们不清楚。”
静去年被叫到堀川馆,然后义经就出发去追讨平家,转战西海,第四个月凯旋回京后,静已经十五岁了。
“有陪宿吧?”
左右说了些迎合法皇推测的话。
第二节
义经让静住在堀川馆,每晚命她跳舞给自己欣赏。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子。
义经想的不是她的舞蹈,而是舞蹈之外的事情。每次舞蹈一结束,静就马上换装束,穿回平常的衣服。
“至少一次,穿那舞蹈装陪侍吧!”
义经不断这么要求,可是静总咬牙切齿地坚拒。
她表示,母亲告诉她,白拍子是献给神的舞蹈,所以不可以穿着舞衣坐在公卿膝边伺候。
(哪个公卿的女儿有这种态度呢?)
义经想。
不愧是有技艺在身,尊严顶立于世的人,她有一股其他贵族女性没有的凛然之气,应对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暧昧不明,和她说话一定会有回应。而其他公卿的女儿都躲在屏风里,用扇子遮住脸,问甚么话都要等好久,好不容易才点个头或摇摇头,根本就没听到她们的声音。唐桥大纳言和鸟饲中纳言的女儿都是如此,对义经来讲,她们形同哑巴,义经从来没听过她们只字半语。
静就不同。
而且,静比任何公卿的女儿还博学,可能是受矶禅师的薰陶,她看得懂汉字,也背了无数唐诗或和汉朗咏集,甚至还懂诗的平仄,能做出模仿诗。
毫无学问的义经若表示敬佩之意,她就说:
“白拍子每个人都是这样。”
她并不夸耀自己。白拍子经常出席贵族的宴席,如果有人说出与古诗有关的话,必须有能够立刻回话的教养,否则无法生存。
“母亲不在身边,你不觉得寂寞吗?”义经曾经问过她。
只有这个时候,静沉默了,只是注视着义经,甚么话也没说。
——愚蠢的问题。
义经察觉到静的心情。然而,当他表示要把静的母亲也接到堀川馆时,静猛烈摇头。
“要是连母亲都住到这地方来,白拍子的艺术就会消失了。”她说。
矶禅师住在三条自己的房子里,养育、薰陶着许多白拍子,俨然此道的宗师,她不是那种想留在已经当了义经偏房的女儿身边,每天过着平淡日子的妇人。
堀川馆的白天对静而言十分无聊。有时候,静会回三条的娘家。
可是,矶禅师每次看到她回来,都只说:
“为甚么假托生病不回来?”
她对女儿从来没有露出笑脸。
矶禅师心情不佳的主因,是怕白拍子这项艺术传承会因此断绝。此外,矶禅师相信,女性的一生,再也没有像白拍子这么幸福的了。一想到为人妻妾、仰人鼻息的女人生涯,她就觉得,白拍子不必受任何人干扰,靠自己的艺术在世上与他人平起平坐,也可以出入权贵世家,只要确实有技艺在身,就不必对任何人假以颜色。矶禅师就是这样度过了半生。
“为甚么不回来?”
矶禅师每次看到静,总是执拗的说着这些话。
这一天,静像平常一般若无其事地回家,矶禅师立刻说:
“我正在等你。”
她带静来到一处静默无人的地方,并准备了猿酒。猿酒在当时很受欢迎,据说是叡山东麓坂本的回峰行者,在山中洞窟内发现的,是否真是猿猴制的不得而知。其实,把树果放在雨露积聚的水洼中发酵,就能变成酒。不过,猿酒大部份恐怕都是近江商人在仓库中酿造出来的吧!
“我有话对你说。”矶禅师说。
“禅师”这充满佛味的称呼,自然是她的艺名。她不是尼姑,刚开始世人都称她矶前司,可是不知道甚么时候起,大家改口叫她禅师。她的长发垂在背后,色泽光亮,虽然年纪已三十二岁,但由于肤色白皙,身材娇小,所以看起来像二十岁。
“你知道住在二条的右典廏吧?”她说。
她指的是下级公卿藤原能保,乃五位殿上人,因为是负责御所马廏的官职,所以用唐名“右典廏”来称呼。他家世不高,年近四十,而且长得不够好看,是个注定不可能发达的男子。
“最近,传说他会爬升到中纳言的位子。”
“真的?”
静天真的喊了出来,太出乎意料之外了!静也认识这个男子。
他黝黑的脸好像被太阳晒乾一般,不论从那个角度看,都没有中纳言的气质,在公卿们举办的宴会中,他总是敬陪末座,负责指挥上菜。
“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矶禅师说。
藤原能保的奇运来自他的妻子,她是赖朝亡父义朝的遗腹子。义朝一生中接触过很多女人,生了很多孩子,可是当时武家地位很低,无法像义经现在这样,轻松的跟贵族之女接触。唯一的例外是热田大神宫的大宫司藤原季范的女儿,她比义朝的家世略高。这女人生下了三男赖朝。赖朝虽然是放逐者,人们却仍然尊他为源氏首领,有部份因素也因为他母亲出身比较好。热田大宫司的女儿除了赖朝,还生了一个女孩。
那女子就是藤原能保的妻子。能保在义朝没落之后,取了这个女子,可是他当年要娶妻时,世人还嘲笑着:
“能保这么丑的男人,不会有人要嫁他吧?”
通常,以宫廷中人的逻辑,都尽量要娶权门世家的女儿,以取得将来飞黄腾达的资格,可是能保却反其道而行。
他在平家的全盛时期,娶了义朝这个国家政治犯——朝廷之敌,且已经失败死亡,势力渐渐消灭——的女儿。
本来,大家都极力隐瞒新娘是义朝遗腹子的事实,她一直在母亲家热田大宫司宅邸长大,以大宫司家的女儿之名嫁给藤原能保。大宫司的地位虽然卑微,可是在尾张有广大的社领,拥有京都小公卿所不及的财力。藤原能保恐怕就是受财富的魅力所吸引,于是娶了义朝的遗腹子。
可是,这个世界却意外的转变了。平家灭亡了,鎌仓的赖朝重新取得统治权出场。
——意想不到的侥幸。
藤原能保狂喜不已。而且,能保运气很好,妻子不单是赖朝的妹妹,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对赖朝来讲,同父同母的手足,只有能保的妻子一人,范赖或义经在这一点上,跟赖朝就略微疏远了。总之,赖朝在鎌仓建府以后,就对能保表现出异常的亲昵。
“我人在鎌仓,不了解京都的情势,你是我在京都唯一的依靠。”
他很快就来了一封这样的信。
赖朝虽然有武家贵族的血缘,但在京都的宫廷中,却没有任何亲戚或姻亲,不过倒有个小公卿能保奇迹般存在着,而且又是妹婿,关系更深。他们的奇缘使赖朝非常高兴。赖朝利用所有可用的资源来巩固京都的宫廷关系,藤原能保也接下任务,而且还是对他帮助颇大的一员。为了安抚能保的心情,他想:
“该请院(法皇)提升他的地位。”
于是,他写了封信给法皇:
“能保是我的妹婿,虽然是公卿,可是也该有点武家的气息。”
赖朝很快就命令驻守京都的鎌仓军中,大部份的上方派武士(京都派)附属到能保之下,例如以前在京都的弓箭之家有 很大势力的后藤基清等人。虽然附属在能保之下,可是后藤基清还是参与追讨平家的战争,在军中当然听从义经的指挥,凯旋后又回复为藤原能保的属下。附带一提,在凯旋后,义经对后藤的态度,也还是像从军时一样,用主人的态度相待。
“这算甚么?对我摆出主人的架子!”后藤到处发泄不满。
后藤不是坂东的乡下武士,他的先祖代代都住在京都,所以他跟京都贵族的关系很深,不缺发泄不平的对象。后藤氏后来渐渐广布天下,成为日本大姓之一,他可说是后藤姓的宗家,跟他有关的人也很多。当然,后藤的不平,具有可怕的影响力。
“他(义经)只是个从奥州来的小冠者,根本不了解这社会的组织和风俗,他连自己是甚么人都不知道!”
这是后藤对义经的评论,当然,也传入帮鎌仓打探京都消息的藤原能保耳中。
“在那个右典廏(藤原能保)家……”矶禅师说。
昨天能保来邀禅师,派几个白拍子去表演女踏歌。虽然官位还很低,能保还是请禅师本人也到酒宴上帮他热闹一番。
宴会进行过半时,能保请矶禅师到另一个房间去。
“矶禅师,我有话对你说,是关于静的事情……”
能保认为,静似乎已经成为义经的盆栽,也该领回来了。
“我是一番好意。”
能保不是有恶意或复杂政治企图的坏心眼之人。对能保来讲,现在的浮世是春天,因为鎌仓的威光,使他在京都获得新的势力,他想略微借用这势力来做私人用途,其实,他也不过是泄漏一点政治上的机密给矶禅师罢了。
“是义经的事情。”能保说。
源氏武者对义经的风评都很不好,鎌仓对义经的印象一定也很差。而法皇则宠爱义经,认为他是世无二出之人,重用义经的武威,轻视鎌仓。传说法皇要拥立义经,使他成为源氏的宗族长者。能保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义经就变成鎌仓殿下的敌人了。”
能保表示,鎌仓殿下会调走义经的军队,使他回复为原来的奥州九郎,恢复流浪者的身分。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就怕还会杀了他。
“咦?”
连矶禅师都惊讶得叫出声。能保慌忙用手蒙住她的嘴。
“安静点!要是被人听到就惨了。”他说。
“杀他?太唐突了吧?”
矶禅师的想像力还不够发达。义经建立了古今未有的功勋,为赖朝消灭了平家,使鎌仓确立武威,他应该是立大功的人。可是能保却说:
“有可能这样……”
能保认为,赖朝主宰的鎌仓武权,就是具有这种特质。
例如源氏举旗起兵以前,在诸国四处奔走统一源氏战线的赖朝的叔叔新宫十郎行家,现在被赖朝追杀,流浪各国,如果被抓到,恐怕会遭到被杀害的命运吧?赖朝也追杀亡父义朝的庶弟志田三郎义广,还消灭了表弟木曾义仲。
“义经虽然跟他有血缘关系,可是,也难保不会遭到类似的命运。”能保说。
说不定就因为有血缘关系,赖朝才要杀他。因为对赖朝来讲,义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个意义上,义经如果打倒了赖朝,就拥有成为源氏宗族长者的资格。因此,赖朝对血缘至亲反而更无法容赦。
“怎么会?”
矶禅师还是难以相信,她早就听说九九藏书义经受到赖朝的惩罚了。
“可是,是会杀了他,还是让他活着呢?”
她仍想不透,哥哥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亲弟弟?更何况此人又没做坏事!
矶禅师在平家的全盛时期,时常出入六波罗平家府邸,跟相国入道或他的兄弟、孩子们都有接触。现在想来,他们的优雅气质,在于全族融洽的感情吧!他们在平家这道墙里,用温暖的心对待自己的血亲或姻亲,所以,不知不觉就用平家的标准来推测源氏。可是,纵观源氏的家谱,从.99lib.t>义朝开始,不,从义朝以前开始,他们的族史就是全族相杀的血史,例如保元之乱时,义朝就和父亲为义、弟弟为朝对敌,战胜后还处死了为义。
“可是……”
矶禅师还是无法相信,义经会在鎌仓殿下手中求生求死。
“你在开玩笑吧?”
她一说,藤原能保像小孩般跳起来。
“我是为你好才告诉你,你竟然不相信我,令我觉得很丢脸。”他说:“既然你这么怀疑,那我就拿证据给你看。”
“证据?”矶禅师很惊讶:“有证据吗?”
“当然有!”
能保已经骑虎难下,只好拿出不该示人之物取信于她。那是一封鎌仓的联络信。
这个重要命令,昨天才从鎌仓派快马送来,而且是赖朝亲笔写的,由此可知事情的严重性。
此后鎌仓的武士不必跟从义经。
矶禅师面对这奇特的命令,感到血液都冻结了。她仔细一读,上面写着:
义经本来不过是关东的代官,他的军队是赖朝的家臣,不是义经的手下。可是,他消灭了平家,想要排开关东寻求独立,因为他有这种企图,所以把家臣当自己的属下使用,遭到武士们的厌恶。总之,请私下传递,要大家不必听从义经的命令。
“这样的信,”能保说:“不只我收到,好像主要家臣都有,例如田代冠者信纲似乎也有。”
“既然拜读了这封联络信,我也不得不信了。”矶禅师说。
能保用力点头道:
“那么我要给你忠告,快点把静从堀川馆带回来,如果不带回来,只会连累静,甚至会连累到你。这事情很可怕的!”
矶禅师心想,这可伤脑筋了!保元、平治之乱她都看过了,还目睹了平家的灭亡。昨天处于全盛时期的人,今天马上就被消灭了,简直像看一出戏一般。在这个时候,只因为出入平家府邸就被判罪,因而血染鸭河原的僧侣、庶人,不知道有多少!矶禅师看这类悲剧已经都快看厌了。
“怎么样?”能保要求对方答谢的话语。
能保没有别的要求,他是个小小的权势家,光是卖恩情给矶禅师这么一个有名的妓女,他就感到满足。
矶禅师状极狼狈,连到底向能保说了甚么道谢的话都不记得。她只想着,一定要把静带回来。她好像两脚踏空似的,茫茫然回到自己家中。
第三节
她把一切都告诉了静。
(为甚么当初没有制止义经?)
矶禅师后悔了。
的确,她觉得这一点是她的错误。那时候,义经虽然强力索求,但如果矶禅师表示:
—99lib.—静有病在身。
找藉口拒绝他,说不定可以行得通。可是,隐约中,矶禅师也起了某种欲念,于是态度就不太坚持。
她的欲望不是要男人的领地。在那个时代,男人还没有习惯送这类东西给喜欢的女性。男人会送牛车或衣服之类,可是不会送出让人期待能够安定生活之物,例如领地。不过,如果生了男孩又不同了。拥有权门世家血统的男孩之母,大家会尊敬她,并且给这孩子领地,这时,女人才能安定的生活。矶禅师当时突然感觉到一股愉悦。本来从她的白拍子信念来看,根本不可能会想要这些,可是现在她想法改变,态度也不同了。
然而,让静去义经那里还是太冒险了。保元、平治以来,一直到这次源、平相争,被源氏、平家这类武家权门宠爱的女性的悲剧,又是如何呢?他们会确认女人的身体里有没有男人的种,如果有就杀掉。不!甚至很多连确认都没有就被杀死了。杀了女人,就不必管她体内到底有没有敌人留下的种。
“静,怎么样?”矶禅师问。
她认为,这岂不就和站在悬崖边缘一样可怕?可是,静一直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神色惨白,视线缥渺,持续着冰冻般的沉默。
“你不讲话,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呢?”
矶禅师激动的责备她。
静却无视于母亲的激动,仍保持沉默,然后说道:
“时间到了。”
她看到后院太阳西斜,于是站起身说要回去。母亲拉住她,静任母亲拉着,站在原地。
“为甚么不说话?”
母亲摇着静的身子。
静还是任由母亲摇晃,好像在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一般,小声地说:
“我无话可说。”
然后,由于发出声音而使得情绪崩溃了吧?她猛烈抽噎了二、三次,但没有哭出来。她使力推开母亲。
静回到堀川馆。
——判官呢?
她抓住女童,尖声询问。可是女童地位卑微,不知道义经去向。静想知道义经是在府里或外面,若是外出,甚么时候会回来。她派人去门口的武士值勤室询问。
——他在院之御所。
她终于问到了。最近义经每天都去法皇那里,有时候多到一天三次。本来这个年轻人就很喜欢宫廷,不过最大的原因在于法皇。法皇喜欢看到义经,一有事情就马上叫他来。
义经回来后,听武士说静在找他,可是他不能马上去见她。这个年轻人很忙。公卿、神官、僧侣等人,每天总是成群结队来求见义经。他必须接见他们,今天都已经到点灯的时刻了,可是他还是一一会面。庄园争吵或是向鎌仓关说等事情,大家的要求又杂又多,可是义经对每个人都善意相待,并做出对请求者有利的决定,他希望取悦所有人。
——判官为人真好。
请求者对外提出这样的评论。然而,对争讼的双方而言,这可就很难忍受了。
今天来了一名叡山的学僧,是位名叫宥信的八十余岁老僧。
“我拖着我的老命来请求……”他说。
义经十分感动,宥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跟自己没有利害关系。他表示,因为某个人太可怜,他受不了才来请求义经。他要拜托的事情就是饶此人一命。
“饶谁的命?”义经问。
他既然这样请求,义经已打算要答应他。僧侣好像要说出十分重大的事情,两眼可怕的外翻,最后压低声音说:
“是平宗盛卿。”
义经在刹那间几乎忘了呼吸。
老僧膝行前进,说自己是宗盛卿的儿子盛时的皈依僧,并说宗盛是个对任何事情都太过正直的平庸之人,绝对不是坏人,平家已经输了、完了,败者太可怜了,世人都翻脸不认人,没有人要替宗盛卿求情饶命,他实在看不过去,才会来这里。
义经对此事无能为力,他只能每天心痛,现在宗盛、清宗父子以俘虏的身分,待在河越小太郎重房的住处,可是,宗盛在西海的船上时,就不断向义经哀怨地乞求饶命。
“只要你能饶我一命,就算要我去大海的孤岛上,我都会去那里了此残生,请你一定要可怜可怜我!”他不断如此叹息请求。
义经感情丰富,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哀求,他甚至感到全身颤抖,理性全被溶化似的。他觉得,既然战胜,彼此间就没有任何恩情仇恨,而且一想到过去,他自己也因为清盛的佛陀心,和两个同母兄弟同时捡回了性命,他实在无法对宗盛的哀求置之不理。
(哥哥赖朝应该也这么想。)
义经以自己的想法来判断赖朝。
既然赖朝也是因为清盛而捡回性命,那么,恐怕他也会同情宗盛吧?义经这么想着,便对宗盛充满感情地说:
“就算用我义经的战功去换,我也要请求鎌仓的哥哥饶你一命。”
他这么答应了宗盛。
义经也把这番话告诉老僧,立下坚定的信诺:
“就算用战功去换,也要帮他祈求。”
这样的话,对这社会的人来讲,具有重大的意?99lib?义。义经的战功是古今未曾有过的,而他要交换的是宗盛的性命。以义经的战功来看,宗盛一个头颅的份量根本就太轻了。老僧很感动,感激流泪,当场就走了。
后来,义经吃了晚餐,忙碌的结束了这些事情后,才进到里面。
静在屏风里等着他。义经掀开屏风,想如平常一样抱紧静。这是他惯常的举动,这个年轻人的爱抚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既不说话,也不玩闹,好像一看到静的脸,就会令他气息紊乱而性急的爱抚着。可是,这时候静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轻轻拿开义经的手,把今天从矶禅师那里听来的话全部告诉义经,虽然很小声,可是她咬字清晰,一字不漏。她说话的时候,由于依当时的礼节,不可以抬头看义经的脸,所以静的视线一直落在义经的膝盖前,不知道义经有甚么表情,也无法确认:
(他此时是甚么心情呢?)
等她说完后抬起头,才看到义经既不悲也不惊的表情。他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歪着小小的头颅说道:
“是真的吗?”
他看着静,表情有如少年。
“我不知道为甚么会这样……”义经又说。
他以前就知道哥哥赖朝在气自己,就义经的理解,生气的原因只有一个:梶原景时的谗言。可是两人毕竟是兄弟,他认为赖朝总会气消,因此,他这次才在西海的会战拚死战斗,赢得这场大胜利,使整个京都都沸腾起来。义经认为这次的战功,当然会使赖朝消气。就因为他这么想,才会对宗盛说出“就算用我的战功去换……”之类的话。
哥哥为甚么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怨恨呢?
“我消灭了平家,哥哥在遥远的鎌仓应该很高兴。右典廏是不是弄错了?”
“可是联络书……”
“为甚么要军队不必服从我?这我就不知道了!”
其实,他并非真的不知道。关于这一点,哥哥可能还相信着梶原的谗言吧?一定是要把军队交给军监梶原指挥!义经认为,一定只是这样而已,他不相信赖朝要把自己赶离京都,或予以加害。
义经又说:
“我是朝臣。”
既然他是从五位下的殿上人,那他的主人就是天子、法皇。哥哥赖朝是兵卫佐,他们几乎是同阶级的朝臣,朝臣是不能惩罚朝臣的。义经的理论很清楚,可是似乎太单纯了。
“静,不是这样吗?”
义经认为,藤原能保的话不是真的,脸色也逐渐好转。
第一节
——平家已经铲平。
坛浦会战之后约莫半个月,这个消息才传进鎌仓。然而,对鎌仓来讲,这已经是最快的回报了。从西国奔驰而来的传骑,将第一份消息带来鎌仓时,赖朝正在参加南御堂的上梁典礼。
赖朝马上坐到屋外回廊上,令侍臣展读传骑送来的战胜报告书。这真是值得惊叹的大胜!
左右惊讶得发不出声音,随后争相向赖朝献上祝贺之词,可是,赖朝的神色有点异样。
(怎么了?)
左右屏息无声。
赖朝闭上眼睛,茫然发呆,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双颊黯淡下垂,保持着沉默。接着,他移动身体,这位虔诚敬神的人,将身子移往鹤冈八幡宫的社殿方向,慢慢礼拜了三次并拍手,而且好几次倾斜上半身。他感谢神的帮助,这份感谢的心意,对这个信仰虔诚的中世人来讲是认真的。他以前曾经向八幡宫许愿讨伐平家,以后虽然还要和社僧、神职等人进行热闹的感谢祭典,但现在要先对神打招呼。
(他那脸色……)
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过,在鎌仓中,至少还有一个人了解赖朝心里的想法,那就是鎌仓的行政长官大江广元。其实,仔细算来,可能还有两个人了解他,即他的妻子北条政子和岳父北条时政。
想杀廷尉(义经),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赖朝好几天都不说话。这段期间,不断有西国远征的各将领送来战胜报告书。军监梶原景时兼具文学性的长篇战胜报告也到了,根据梶原的报告,就可以了解义经的言行举止。
赖朝令大江广元读出梶原的报告书,听完后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
他在接到战胜消息后,首次恢复开朗的表情。
赖朝一点都不认为,梶原屡次自远征途上送来的文学性战线报告是谗言。因为这次出发时,他已对梶原下令:
“监视义经的言行举动。”
之后他还再三写信,针对这任务一再鼓励、督促梶原。梶原忠于赖朝的心意,与其说他忠实,还不如说他过度忠实地执行了这项任务。
附带一提,所谓“军监”是汉语,用一般话来讲,就是军队监督,是直接由总大将任命的重要职位,在战场上兼任参谋和侍大将,而且要确保野战司令官遵守总大将的心意,如果没有,就要向总大将报告。
这种监督制度一直持续到幕府末期。当时,德川幕府送使节团到外国时,除了正使、副使之外,还加了一个监督者的职位,而且有三个干部。监督者代表幕府,监视正使、副使是否采取跟幕府命令相同的行动,相当于革命后的苏联军编制中,党本部派遣的政治将校吧!从日本人的法制观来讲,这种事情很普通,可是,幕府末期的赴美使节团,不知道是怎么对美国政府说明监督者的任务,结果对方认为:“这不就是间谍了吗?”还说:“日本人竟然以间谍为正式官吏!”引起一阵骚动。
经过以上的说明,梶原景时在鎌仓军中的任务应该很明显了,他只不过是以赖朝任命的政治将校身分,做他该做的事情,并不是他嗜好进谗言。
然而,这“谗言”令权力者赖朝感到非常高兴。
(这就是证据,可以用这证据杀义经。)
不管怎么样,赖朝为了保护自己的正统性和权力,非杀掉义经不可,否则可能会慢慢被义经消灭。对赖朝来讲,这种情势或理由非常显浅明白。
不只是赖朝这么想。当晚,赖朝对大江广元说:
“必须把九郎赶走。”
很意外的,广元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
这个深谋远虑的京都旧官吏,视此事为理所当然般点点头。
对赖朝或广元而言,活在世上最大的目标,就是创造一个由在乡地主(武士)所建立的自治政权。以前“庄园”这种只配合贵族利益的制度,使得在乡武士无法对自己开垦的土地拥有所有权。他们对土地的所有权不被承认,每一代祖先都处99lib?在不安的状态下。为了消除这份不安,他们才拥立平家,可是平家却变成了贵族,背叛在乡武士的期待,所以他们才转而拥立赖朝。
赖朝在伊豆二十年的放逐生活,使他清楚地知道关东、东海地主的要求、不安、利害关系等等,而且,透过在最初举兵时提供兵力的妻子娘家北条氏,他也明白今后该怎么做。他的岳父北条时政常说:
“就算战胜了,也不可以上京都,要是去了,会变成贵族,到时坂东武士会一个个离去。”
赖朝只是一介放逐者,兵力都是由关东地主提供的。如果赖朝因这次战胜,得意忘形上京都,像平家一样很快变成贵族,他就会被关东抛弃,搞不好还会被杀。简单的说,赖朝的存在,等于是关东、东海武士团的利益代表,除此之外,他甚么都不是。这一点,透过他二十多年的放逐生活,他非常清楚,清楚得不得了!
——可是,义经却完全不了解。
这一点变成赖朝的憎恶之处。然而,赖朝也不能对义经表明自己在政治上的立场,并要求义经自律。
赖朝虽然曾经是放逐者,可是他乃贵族出身,现在是源氏的首领,具有对外的权威,必须面对妻子娘家北条氏、关东及东海的家臣们,实在不能表明以上这些比较情感上的,甚至可说是太过寒酸的立足点或内情。
因此,赖朝对这件事改变了表达方式:
“鎌仓的家臣,不可以擅自从京都朝廷接受官位。”
不只是义经,他还对所有的家臣如此训示,真实的意义便是如上述的内情。如果取得官位,变成朝官,虽然是赖朝的家臣,却列入朝廷的序列之中,当然也就进入以法皇为最高长官的贵族统治系统。这么一来,赖朝想创造的武士自治政权——渐渐发展成幕府——就会渐渐瓦解动摇。
“院(法皇)的目标就在此吧?”大江广元也说。
而最早往法皇身边奔去,在消灭平家前就获得判官一职,甚至还升到殿上人者,就是义经。
——那个男人变成我们的敌人了。
从那时开始,赖朝清楚的采取这种态度。恐怕这次战胜后,敌对会更加严重吧?因为京都有法皇这么一个稀有的大天狗——赖朝为他取的外号。法皇利用义经那令人惊讶的受欢迎程度,更加煽风点火,渐渐让赖朝觉得:
(他会把义经的官位置于我之上。)
不只赖朝,只要略微了解政治 的鎌仓人,都会这么认为。
法皇一定会因为这次战功,封义经为大官,然后在朝廷中,取消赖朝的清和源氏族长名分,将族长名誉赐予义经。接着,以赖朝为首领的鎌仓源氏,以及以义经为首领的京都源氏会互相争斗,他再命义经为官府军队,把赖朝定为朝廷敌人,要义经消灭赖朝。
(一定会变成这样。)
这是赖朝的推测,与京都通大江广元的推测相符一致。
第二节
事实很快就证明赖朝推测正确。在赖朝不知情之时,朝廷赐下大量的官位给凯旋军各将领。然而,各将领都说:
“必须取得鎌仓的许可才能接受。”
大家似乎都以此为理由辞退。可是朝廷的态度很强硬,还举出义经的前例表示:
“连鎌仓的亲弟弟义经都没有经过鎌仓同意,就接受了官位,你们不用客气!”
即使如此,梶原景时、土肥实平等将领,还是辞退了官位。抵抗不了官位诱惑而接受的则提高到二十三人,这些人的名册从京都送到赖朝手里时,当然是授官结束之后了。赖朝输给了法皇。
他非常愤怒。
这愤怒可不是政治性表演那么简单。
“鎌仓将会毁灭!”
他甚至如此惨叫。这一天,他不断对大江广元这么说。
“不是这样吗?广元!”
(没错!)
广元想。
他运用明法家(研究制度、法律的专家)的学识日夜苦心研究,如何使赖朝构想中的鎌仓武家政权合法化。他虽然只是一个幕僚,可是他的愤怒与赖朝并无不同。
“与这件事情比起来,跟平家为敌算甚么?这些人比平家还可怕。”赖朝说。
他立刻召集鎌仓府所有官吏,亲自大声宣告:
“他们从今天起,就不是鎌仓的家臣了。从家臣名册上把他们的名字消掉!我停止保护他们的土地,以后,他们跟鎌仓没有任何关系,不只是如此,他们等同罪人。”
这些人总有一天会自京都凯旋归来自己的关东领地,可是赖朝拒绝他们归乡,禁止他们回到领地。
“不准他们回关东。他们那么喜欢京都的话,就让他们老死在京都。”
真是可怕的宣言!法律制度专家广元立刻将此宣告制成法律文件。
禁止踏入美浓(岐阜县)墨保以东。
墨保川是与尾张(爱知县)之间的边界,尾张以东是赖朝的势力范围。
“越过墨保川者,”他说:“斩首处决。”
这是非常严厉的处置,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可以拯救鎌仓危机。赖朝立刻派传骑三骑,带着这项布告急行前往京都。
即使如此,赖朝还是忿恨难消。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任官名册,拿起笔在那些名字下写注解,乱涂乱写,彷佛小孩子的行为,不这么做的话,他不知道如何纾解激愤的情绪。
例如,他在担任右卫门尉的季重名字下写着:
“很少有脸这么肿的人当官的!”
赖朝对这个不太有聪明相的人吹毛求疵。
赖朝善于帮人取外号,他似乎有游戏文字的天分。
他在后藤基清的名字下写着:
“眼如鼠眼,只应当个小武士之人,却当上官了!”
被任命为刑部丞的友景很年轻就秃头了,从额头到后脑勺都顶上无毛,只剩后面一点点头发。关于他的注解是:
“声音沙哑,只有后面一丁点头发,根本没有刑部的气质。”
相模的丰田次郎景俊虽然年轻,也当上兵卫尉。对赖朝来讲,这个笨笨的年轻人竟然也当上官了,这岂不是开玩笑吗?
“皮肤白皙,脸孔有如昏迷者。”他以咬牙切齿的笔调写下注解。
其他的注解如略述大意的话,如跟朝廷的马有关的男人,他评为“你只有说谎的才华,去京都养恶马吧!”或“那个声音胆小的人也当官了吗?”
任官者中,义经的部下只有一个。
附带一提,这些任官者与其战功、武功无关,只限于拥有广大领地的名族。义经的部下都是流浪汉,没有人符合资格,只有一个人勉强被选上,那就是奥州藤原秀衡派来跟随义经的佐藤忠信。忠信在奥州是拥有土地的武士。
可是,曾是贵族的赖朝认为:
——那不是蛮夷吗?
他有这么露骨的歧视。中央政府也不承认白河以北的奥州地带是王土,99lib.认为那里的人是化外之民。可算是奥州之王的藤原秀衡,送了高额金银给公卿们而买到官位,可是秀衡之后,奥州人取得官位的,佐藤忠信是第一个。
赖朝感到很不愉快。他在忠信的名字下面注解着:
“秀衡的部下,官拜卫府(宫门的守护官),前所未闻。视其身分,比?还差。”
汉字中没有“?”这个字,是赖朝写错字了吧?他是不是想要写“貉”呢?他是要骂“比貉还差劲”吧?正确意义不明。
第三节
在京都的义经,发现鎌仓的心情非比寻常,可是却不知道鎌仓真正的意思,而他周围的私人部下如武藏房弁庆等人也难以理解。
“是梶原搞的鬼吗?”
他再度归罪于梶原。义经的不幸,在于他的私人幕僚都是村夫俗子。他的部下中,有弁庆这种善于文章之人,也有伊势三郎这种过去当过强盗、擅长江湖世故、很会交涉之人,其他人也各有勇猛之处,与坂东武者比起来毫不逊色,在战场上可以99lib.与赖朝家臣争功。可是,他们没有正规的土地,无法了解拥有土地者的心情,所以不明白为何坂东武士要拥立赖朝。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社会智慧,以为坂东武士拥立赖朝的原因只是:
——因为赖朝是贵族。
只因为这个理由的话(他们认为只有这个理由),他们的主人义经就是次于赖朝的贵族。也就是说,他是义朝的儿子,尊贵等同于赖朝。他们认为坂东人若尊崇赖朝,也必须尊崇义经。
而且,义经更不幸的是,他的部下大多是在近畿99lib?附近长大的,只知道京都朝廷的尊贵。他们认为,鎌仓不过是一堆乡下人聚集之所,义经是殿上人,只要听从京都法皇的话就好。义经的部下是具有此种意识的集团,而义经在这个集团中,这种倾向最明显。
——可是,鎌仓怀疑我们。
他们对此事莫可奈何。义经和大家商量后,决定先派谢罪使去鎌仓,并从部下中选出龟井六郎为使者。龟井是纪州海草郡藤白浦出身。
然而还是没有用。赖朝不见龟井六郎,只派大江广元接见他。龟井带来的东西里面,有一张熊野誓纸,上面写着:
我对哥哥赖朝没有丝毫异心或谋叛之心,以此可对天地神明发誓。
赖朝看到这张纸后,却说:
“这是甚么?谁会承认自己想叛乱?我又没这么说,他却自己先提,还送誓纸来,反而让我起疑。”
他把那张纸丢掉,并派人把龟井赶出去。龟井逃回京都。
赖朝已经变成加害者了,他必须机警小心地行事。
“不准义经再回鎌仓,他跟其他任官者一样,虽然是弟弟,也不能有特例。”
他对鎌仓各官吏明确下达这个方针。鎌仓的家臣赞同这处置,对赖朝抱持好感。之前因“回来就斩首”的命令而被放逐的二十三名任官者,都各自是坂东有势力的家族,他们的亲戚或相关之人,很多都是鎌仓、关东一伙,对赖朝的严厉处置都暗暗怀恨。
——武卫(赖朝)的心是冰吗?
他们甚至渐渐露出不平的脸色。可是,赖朝对同样任官的亲弟弟处置也一样,使他们认为:
——武卫很公平。
不平的气色也如朝露般消失了。
赖朝只烦恼一件事:义经还在京都率领鎌仓军团,而且掌握着关在京都的平家俘虏。必须要他护送这些俘虏到鎌仓才行,当然是要由义经本人护送,可是这样一来,义经就能回鎌仓了!这和自己的命令有矛盾。
“想藏书网个办法吧!”大江广元也暗谋对策。
文治元年五月七日,义经收到赖朝的命令:
护送俘虏
鎌仓军凯旋
为了这两个目的,他必须离开京都,军容盛大地前往鎌仓。离开京都时,后白河法皇说:
“我去送行。”
这是史无前例的。一介武将出门,法皇竟然去送行,真是古今绝无仅有。事实上,法皇离开御所,驱车到六条坊门,目送在东方策马前行的义经。感情丰富的义经在马鞍上感动得身子不住颤抖。
——法皇是为我而来。
他想。
被关在囚车中的俘虏,是平家的总帅平宗盛、义经的岳父平时忠和平清宗等人。
在囚车行列前,是鎌仓军的正规侍大将土肥实平,穿着黑色护胸大盔甲护卫;囚车行列的最尾端,则有义经的部下伊势三部义盛,穿着白肩红护胸大盔甲护卫前行。他们两人是义经任命的护卫指挥官。后来赖朝听到义经这项人事任命,立刻看穿事情的本质。
——九郎似乎还是认为,他跟我具有相同的地位。
也难怪赖朝会这么想。在法理上,土肥实平是赖朝任命的鎌仓军最高干部,可是,伊势三郎义盛算甚么呢?
(听说他当过强盗,我可连看都没看过,听也没听过。)
他的名字没有登录在鎌仓家臣名册上,不是正式的武官,只不过是义经的私人部下。从鎌仓体制上来看,是个还称不上武士的仆人,只算是陪侍者。然而,这些做法都是推测义经想法的重要线索。赖朝以前曾对义经表明:
“你虽然是我弟弟,可是在鎌仓体制下,只是我的家臣。”
但义经对这种鎌仓秩序视若无睹,自以为和赖朝站在同等地位上,由此可知,他认为“弟弟的家臣,就是哥哥的家臣”。他这种意识,很清楚地表明他的逻辑是:“鎌仓的君主是赖朝和我。”赖朝如此解释义经的行为。赖朝是个彻底的法制主义者。义经这些举动,赖朝都已经透过飞脚迅速得知。
“真是个令人难以想像的男子。”
赖朝如此看待义经所做的一切,他几乎都感到茫然不解。
他无法理解,义经怎么会去当俘虏平时忠的女婿呢?而且,法皇甚至还亲自送行到六条坊门,这虽然不是义经的责任,但实在太可怕了。赖朝感觉到,凡事无视于鎌仓体制的义经,与其说是赖朝的家臣,还不如说已经是法皇的宠臣,是殿上人,是京都人,是贵族了。在将来,这将会是引起重大战乱的根源。
可是,军旅中的义经心情始终很好。他根本不了解鎌仓的新秩序,也完全不想了解在关东的赖朝立场,更别提赖朝在政治上的构想,即使解释给他听,他也听不懂。他只认为自己是凯旋将军,在沿路每个住宿处都召开酒宴,叫来各地的妓女,晚上则跟当地长者派来的女孩睡觉。对于赖朝不可解的不快,他相信:
(等我进入鎌仓,跟哥哥面对面好好谈过,就可以消解梶原的谗言,一切都会冰释。)
他对待世事只有情义式的理解法。而支持义经这种心态的,就是他巨大的军功。义经认为,赖朝内心一定会对这样的功劳感到高兴,而现在自己还率领着平家俘虏为证,哥哥只要亲眼看到这群庞大且活生生的战利品,亲耳听自己讲述战线上的辛苦,就会了解一切,一定不会再生气了。两人毕竟是兄弟嘛!
五月十五日,义经与他的军队越过箱根群山。今晚可能就会到达东麓的酒匂川(小田原郊外),已经接近鎌仓了。义经派使者去向赖朝告知行动位置:
“今晚恐怕就会到达酒匂了,明天傍晚会进入鎌仓。”
其实,就算他不讲,赖朝也约略知道义经的行军位置,因为大江广元已派人站在街道上,逐次传递情报回来。广元在鎌仓制度中的职务是“公文所别当”,可是事实上是首相,控制着一切有利于政治的谍报活动。这个时期,他为了了解义经每天的行动,更加注意小心。
——必须让义经和鎌仓军团切断关系。
如果不切断关系,就对义经进行行政处分,义经说不定会率领军队反叛。进行这种行动,需要类似唱曲艺的紧张与细心,赖朝十分担心。
“真的行吗?”
他问了好几次。
对赖朝来讲,要和义经断绝关系,一开始就像对其他二十三名担任官职的将领一样,叫他留在京都,只有军队回来鎌仓就好,这个方法比较安全吧?可是广元认为如此反而危险。京都,是朝廷的所在地,若在那里处分义经,义经会大怒冲进御所,要法皇下达追讨赖朝的院宣,自己变成官军,以官军的权威,面对在京都的鎌仓军。那么,本来是赖朝家臣集团的鎌仓军中,一定会有半数往官军靠拢。
“这样就太危险了!”
大江广元这么说。赖朝无话可说。
按照广元的计划,在相模(神奈川县)的酒匂让判官(义经)和鎌仓军队分开。酒匂在关西的西端,鎌仓军的将士们回到故乡关东境内,会有思乡之情,也会渐渐感受到鎌仓的威权,一定不会有任何人想跟从义经。
——可是,这也有危险。
赖朝虽然认为广元的计划很好,但也注意到其中包含着危险性。
如果还是有人跟从义经,那怎么办呢?从酒匂到鎌仓,只不过半日的行程,义经可以一举攻陷鎌仓,距离太近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赖朝采用广元的计策。另一方面,他假想义经会闯入鎌仓,于是临时召集关东各地的武士,在鎌仓各要地布阵,严密防守。
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派谁去接收俘虏呢?
“时政好了!”赖朝当场决定。
只有北条时政最适合,他是鎌仓第一要人,为鎌仓最大军队的拥有者,而且是赖朝的岳父。更适合的一点是,他对义经没有丝毫同情,甚至还有敌意。在鎌仓体制下,义经可说是北条时政最大的政敌。当然,义经本人大概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是时政的政敌吧?可是,对时政来讲,再也没有比义经更可怕的敌人了。北条氏是赌上了全族兴亡,来参与赖朝的举旗起兵。鎌仓府成立后,时政对每件事情,都逼着赖朝扩大自己该分得的一份。时政的想法是:
——赖朝不过是个傀儡。
如果没有自己和北条势力当赖朝的后盾,他现在也不过还是放逐者。也就是说,现在的鎌仓府不是赖朝的,而是北条氏的。不可以让奥州来的义经,只因为是赖朝的血亲,就在北条一族用血汗建立起来的鎌仓府里摆出主人的脸色,这种危险,在义经建立了伟大战功后,更形扩大。为了防范未然,时政对自己的孩子们耳提面命,特别是对赖朝的夫人政子,更是执拗地一直提醒。政子也了解其中利害,所以有时候也会对赖朝说:
“鎌仓总有一天会被义经抢走!”
她不断在赖朝耳边说着这类的话。
赖朝自己对这种危险性也十分清楚,每次他都回答:
——你认为我是会让他把鎌仓抢走的人吗?
因此,这个时刻,使者非北条时政莫属,时政也非常喜欢这项任务。义经越过箱根时,他就带齐人马,离开鎌仓。
时政故意不穿军装。他用头巾缠绕着自己的和尚头,轻装骑马,也要部下把盔甲放在行李里,大家都轻装打扮,以便让义经疏于防备。
第四节
时政来到二宫海边附近,自西而来的人马使街上纷扰杂乱,到达国府津附近时,甚至混乱得令马匹无法前进。看这情形,义经是不是已经到酒匂了呢?太阳就快落入前方的箱根了。时政赶紧加快脚步。
——让开!我是鎌仓殿下的使者。
他预先高声开道,可是仍无法轻易前进。
好不容易进入酒匂,已经是晚上了。
“判官的住所在哪里?”
他一问,对方答称在滨部的长者家。时政继续前进,来到义经住宿处的门前下马,这栋房子被杉树林包围着。他派部下进门,代自己向义经打招呼。
“鎌仓殿下的使者北条时政来迎接了。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所以明天早上再来拜见,到时候再重新问候。”
传话进去后,义经派伊势三郎义盛出来回礼,且毫无疑心地回答:
“多谢您的礼貌周到。”
然后,时政离开义经住宿处,到别处过夜。他认为晚上与义经接触,也许会发生夜战,他害怕发生这种事。
第二天早上,时政再度前往义经住宿之所。他事先聚集在附近过夜的各将领,对他们说道:
“快点进入鎌仓,武卫在由比滨已架好楼台要迎接你们。我跟判官随后就到。”
然后,时政前来与义经碰面。他首先表示赖朝心情非常好,对义经的印象也依旧,要义经安心。然后,他让义经看一封由赖朝署名写给时政的文件,大意是:
宗盛等俘虏交由时政掌管,带回鎌仓。
有一刹那,义经脸上浮起怀疑的神色,时政立刻说:
“囚犯是不净之人,武卫让我来掌管,也是体恤判官。”
义经的脸色马上恢复正常。时政谈论着他的战功,并特别吹捧他在坛浦的伟大战法。
义经还是不改高高在上的态度。
“关于那次大胜,世人有各种谣传。”
他暗指梶原景时在其中作梗,并说:
“一切都是错误的,是谗言。”
时政则表示:
“也许吧!不过,鎌仓殿下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因为一、二个人的谗言就被迷惑。”
义经点头,继续说出一些令自己在鎌仓军中风评极差的话:
“这次都是因为我的指挥而获胜的,可是鎌仓并不了解这一点。”
(这年轻人竟然讲这种话!他想自我毁灭吗?)
时政想。
义经讲这种话,会使鎌仓军各将士的功劳如彩霞般消失,甚至影响到他们的论功行赏,难怪梶原会那么愤慨。
可是,与其说义经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还不如说他希望哥哥了解事情全貌,所以他在京都就一直对御所、鎌仓,以及麾下将士不断这样讲。
“哥哥了解吧?”
“……是的。”
时政很不快,鎌仓哪有一个叫“哥哥”的人呢?如果准他叫哥哥的话,那自己也可以叫赖朝“女婿”了。
“武卫……”他再说了一遍:“很了解这一点。”
时政完成了使命。他自义经那里接收了平宗盛等俘虏,并立刻离开酒匂。离开国府津后,为了提防背后的义经,他尽快赶路,囚车在路况不佳的路上颠簸,使宗盛等人在车中不断翻来滚去。鎌仓军如退潮般撤出酒匂。因为不是在战时,所以义经无权阻止军队撤出。
时政离开后,鎌仓的使者来到义经在酒匂的住处,那是个叫结城七郎朝光的年轻人。
(甚么事情?)
义经疑惑着入内整装。他在里面叫来二、三个部下,问道:
“结城七郎朝光是谁?”
可是,他的部下们对鎌仓的事情都不了解,没有人认识朝光。几天后,他们才知道朝光是赖朝的亲生儿子。
这在鎌仓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赖朝在伊豆的放逐岁月前几年,正值年轻时,乳母寒河尼(下野小山的小山政光之妻)派小女儿来伊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后来她怀孕了,回到母亲娘家宇都宫的八田家生产,当时是仁安二年,赖朝二十岁。那女子比他大两岁。
朝光应该算是赖朝的嫡子。可是,几年后,赖朝娶了北条政子,成为北条时政的女婿,以北条氏为后盾举兵。面对北条氏,他必须事事小心,所以不能让第一个孩子当嫡子,只能让他寄养在宇都宫八田家。接着,政子生了长子赖家,他成为赖朝的嫡子。
可是,赖朝无法忘记这个孩子。当这孩子十五岁时,也就是养和元年,赖朝瞒着北条氏,把他叫来鎌仓,偷偷在自己面前行成人礼,为他取名“?99lib.结城朝光”。那时,朝光虽然只是少年,赖朝还是赐给他领地——御剑的住宿处及野州的寒河。几年后,赖朝第一次决定上京都时,鎌仓的重要人物都自我推荐,想赢得上京行列的先驱部队之名。可是赖朝没有答应任何人。接近京都后,他偷偷把结城朝光叫来,给他一个衣箱,里面装有左折乌帽子与五分直垂。就在到达京都的前一天晚上,赖朝公告各将领:
——任何人都可以担任明天进京的先驱部队,可是,担任先驱者必须拥有左折乌帽子和五分直垂。
大家都没有准备这两样东西,十分失望,只有结城朝光好像碰巧带着这两样东西。于是朝光受命担任先驱,赢得这项名誉。赖朝虽然这么疼爱朝光,可是,他一生还是忌惮着北条氏,无法给他正式的名分。附带一提,结城朝光到了后来北条掌权的时代,也因为不是正式拥有赖朝的血缘,所以被置于政争圈外,免于被杀。他在赖朝.99lib. 的兄弟或儿子中是最长寿的,活到八十八岁。
义经来到会客室。十九岁的结城朝光,在鎌仓府官吏的陪伴下,坐在那里。
(怎么派这么一个年轻人?)
义经想。
他认为,哥哥派这么一个年轻人当使者,也太过于轻视手足之情了。
如果义经知道结城朝光的真实身分,想法恐怕会改变。而且,如果他还知道赖朝虽然是朝光的亲生父亲,却无法相认的悲惨事实,他应该就能了解赖朝的权力有多脆弱。赖朝目前的处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能认,更何况是庶弟!把赖朝个人势力看得太大,以“鎌仓殿下的弟弟”这种血脉的权威面对家臣,还要求哥哥赖朝“要讲情义,用一家人的态度对我”,这些不只令赖朝生气,简直就是造成赖朝的麻烦。而且,赖朝面对北条氏,几乎怕得全身战栗,对北条氏既客气又谨慎。如果义经知道朝光是赖朝的亲生儿子,应该就能察觉这一切了吧?
可是,义经完全没有足够的智慧了解人世间的错综复杂,他对这些微妙性很迟钝,反而像妇女般情绪化,太过于自我中心。
结城朝光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开始朗读鎌仓送来的文书,上面有赖朝的署名。
勿入鎌仓,在此短暂逗留后,请回。
“甚么?”
义经不禁大叫。可是,他没有说出激烈的话语,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这是甚么意思?”
他声音颤抖。
结城朝光向义经一拜(朝光是源家的嫡子,其实义经应该反过来拜朝光才对),说:
“我甚么都不知道,只是照念而已。”
他说着再拜,就要从义经面前退?99lib.出。然而,义经把他叫住。由于赖朝曾经吩咐过朝光不要久留,所以他仍强行退出。义经追了五、六步后,破口大骂:
“朝光,你这个家臣,太无礼了!”
他回到座位上,茫然而坐。伊势三郎义盛、弁庆、佐藤忠信等人都聚集过来,抬头看着义经。
义经略微发抖,嘴唇抖动得很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哥哥是鬼!
他喃喃吐出这类意思的话语。部下们无话可安慰他,武藏房弁庆第一个出声哭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的恸哭也感染到别人。
在这些人中,连善于文章的弁庆,也丝毫无法了解鎌仓的想法,其实,这次“勿入鎌仓”的处置,不过是援用其他二十三位任官者的法例罢了。然而,他们不了解,并不是因为没有智慧,而是因为过度认同源家的血脉,认为义经血统的尊贵性超越一切法律和战功,凌驾人类社会的一切价值,在战功面前,一切都可以被允许。
他们在酒匂等了几天。
可是,鎌仓没有任何联络。义经忍不住了,他决定回鎌仓,于是动身前往腰越浦。从腰越到鎌仓只剩下一里路程。
驿舍位于小山丘上,不远的前方波滔汹涌,在海湾上看得到江岛。
义经在此地令弁庆执笔,写下泣诉状,收信人是赖朝的近臣大江广元。他期望能取得广元的同情,改变赖朝的心意。世人称这篇泣诉状为“腰越状”。
文章写得很华丽,甚至太过华丽了,其中述说怨恨、述说悲哀,一味要求取阅读者的同情,几乎类似妇女的怨叹。整篇文章充满着以下的措辞:
除非亡父之灵在此重现,否则,我的悲叹要向谁倾诉呢?
我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亲,在母亲怀.99lib.里,躲在大和国龙门里以来,在各国流浪,有时候还被寻常百姓追赶,经历过难以言尽的艰难。
可是,所幸时机到来,消灭了木曾义仲,更前往讨伐平家,我有时候策马在陡峭的岩石上,有时候穿越大海的汹涌波涛,为了消灭敌人,不顾性命安危,一切都是为了安慰亡父在天之灵。
可是现在,我愁肠寸断,悲叹无奈。除了祈求神佛相助之外,别无他法了。
……
广元收到这封信,怕赖朝起疑,没拆开就直接送去给赖朝。赖朝要他念给自己听。
广元略微膝行前进,由于怕声音会传到别的房间,他小声地读出来。
赖朝听着,害怕自己的脸色有丝毫改变。如果受感于这封诉泣状,同情义经的悲叹,露出感叹的表情,广元很敏感.99lib?t>,一定会马上发现。他为了体察赖朝内心的想法,会以官吏的身分对义经酌情处理,说不定会延缓原本绝情的处理方式。赖朝怕的正是这一点。
他一读完,赖朝就轻轻吐了一下舌头。
“啧!那人还不了解吗?”他说。
书状的末尾谈到义经任官之事,赖朝指的是这一点。全篇文章完全没有对任官之事加以道歉,义经甚至还表示:
“我补任五位尉,是帮你做面子。这可是源家从未有过的重要职位,有甚么比我任官更好的呢?”
他的口气好像赖朝应该为此高兴。
——不懂!还是不懂!
赖朝很想大叫出声。基本观念差异这么大,就不是同族之人,也不是同志了。这个人不是放逐他,就是杀了他!
恐怕是这封书状,使赖朝对义经的处置,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第一节
——杀了义经!
赖朝对这点一清二楚,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了。如果不杀义经,鎌仓的存在就会很危险。每个掌权者都会有的恐惧感,把赖朝变成一个急促的行动者。
问题是杀的方法。
“怎么杀呢?”
赖朝对这类问题相当无能。他虽然出身武门,可是对于战术、战略等武功方面的事,他非常笨拙,而对手义经在这方面却赢得天下第一的评价。赖朝身边也只有文官,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他更无能。
“总之,要让九郎孤单。”
他估算义经从腰越赶回京都的时间,事先抢走以前托义经看管的平家没收领地二十四处,赐给其他家臣。没有领地的话,就无法召集士兵,不只如此,也欠缺召集士兵的米粮。
(看到了吗?)
赖朝完成这项处置的那一天,鎌仓是个难藏书网得的晴天,赖朝前去拜神,甚至还练鼓,一整天心情都非常好。虽然不是很高级的战略,可是,就因为作法很朴实,很孩子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是那种“你瞧吧!”的感觉。
只是,伤脑筋的事情来了。对赖朝来讲实在很可笑,他让义经失去领地,可是,另一方面,却面临一定要推举义经当“伊予守”的局面。
事情是有缘由的。以前是由赖朝进行讨伐平家的论功行赏事务,那时,他让名族的五个代表各自当上国司:足利义兼当上总介、志田义范当伊豆守、大内惟义当相模守、加美远光当信浓守、安田义资当越后守。当然混在他们之中的,也包括总大将义经,任命他为伊予守。赖朝已将人事任命写成“案”(朝廷具有决定权)送去京都,然而两个月后的现在,却发生了“腰越绝交”事件。
“让他当伊予守太可笑了,要取消吗?”赖朝对文官大江广元说。
广元反对:
“不可以,已经提报朝廷,又要收回的话,会危害鎌仓的威信。”
接着,他献出一策:
“可是,这么做的话,怎么样?”
可对朝廷表示,提案之后,义经触怒了鎌仓,鎌仓不喜欢他这号人物。至于要不要让他当伊予守,就看朝廷的决定了。不妨静待并观察朝廷的做法。
赖朝同意用这个方法,立刻命快马前往京都。
“这不合道理嘛!”
接到赖朝讯息的法皇对左右说:
“气他弟弟义经,不过是私事,不应该拿到朝廷上来讲。义经讨伐平家可不是私事,是朝廷赐他官符准许他去的,就让他当伊予守!”
法皇十分坚持。在这种情况下,赖朝不能抱怨,因为朝廷不过是采用了自己的提案。
报告回来后,赖朝很不愉快,但又无可奈何。
“九郎不会接受的!”
根据赖朝的推测,自己既然已经对义经不信任了,他应该会辞退朝廷的任官。如果他没这样做,就表示他不尊敬鎌仓。
“看义经的反应,就可以知道他的态度了。”他断言。
可是,赖朝也明白,光靠没有辞退官职这一点,无法成为讨伐义经的理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好材料进了鎌仓。从京都每天来鎌仓三次的公用飞脚,传进一个很不容易才获得的情报:
“新宫十郎行家最近回到京都,常常出入院(法皇)的御所,而且也常去判官(义经)的藏书网家。”
新宫十郎行家这个男子,说起来是义朝的么弟,赖朝的叔父,而且是源氏举旗发兵的有功者,可说是造成今日源氏掌权的元老功臣。可是,赖朝在举旗前后就排挤这个叔父,行家发现这一点,于是逃离鎌仓。赖朝想追捕他,行家跑去投靠义仲,受到庇护。义仲占领了京都后,行家想跟义仲鼎足并立,于是接近法皇,策动打倒义仲。接着义仲战败身亡,行家离开京都,在各国流浪。赖朝曾命令各国家臣:
“只要发现行家,就杀了他或逮捕他。”
现在,行家竟然回到京都了。
“那只老狐狸!”
他想煽动义经吗?如果这个男人向义经贡献他的智慧,那事情会有何演变呢?赖朝无端感到害怕。
“先杀了行家!”
赖朝迅速着手。所幸在京都邻国的近江(滋贺县),他有个心腹佐佐木定纲。赖朝命令定纲:
“讨伐行家,聚集近国的家臣,只要聚集到足够的人数就开始行动。早日杀了他!”
行家穷途末路了。
——既然如此……
行家决定采取这办法:请求躲入义经的堀川馆。义经除了新任伊予守之外,还一直兼任检非违使的判官(警察署长),逃到六条馆最安全。
(可是,义经会答应吗?)
行家对自己的计策有自信,不管义经是否愿意,一定要让义经答应。他要利用义经的弱点。义经有些性格没有长大,甚至近乎畸形。
(他不是大人!)
行家这么认为。
爱哭、天真,义经的异常,让各阶层的成人感到惊讶。而他这些特质,在部下眼中却十分动人,部下们都是为了义经这种真性情而献身。行家也从义经过于天真纯洁的性格中,获得很多好处。
例如,行家去堀川馆拜访时,义经总是尊称行家为“叔父”,还自动退到下座接待行家,其依恋之情甚至让行家脸红。
(这男子欠缺着甚么……)
连行家也没想到,自己的出入会引来鎌仓可怕的疑心。义经似乎更是从未想过。他甚至眼中泛出泪光说:
“叔父,看看时机,我帮你去向鎌仓道歉吧!”
行家心想,别开玩笑了!义经都已自身难保,赖朝不是还跟他断绝关系吗?可是,行家却无法对义经说:
“没用的!”
因为他认为,只要义经不是笨蛋,就应该会了解。可是,义经似乎是个看到亲戚穷途末路,就会衷心发出毫不做作的话语而情绪激动之人。
(这就是这个男人的弱点。)
行家想。
义经也很天真,有时候,他会探头过来问:
“我会不会把叔父的脸误认为亡父的脸呢?”意思是问行家和亡父义朝长得像不像。
(才不像呢!)
行家在内心发出冷笑。可是,行家认为对待这个侄子,只能用这种方法。
“年轻的时候,人家都说我们长得一模 一样。”他说:“可是,不管脸孔长得像不像,古语说:‘叔父如父’,若你能把我当亡父头之殿(义朝)的替身,相信也能够慰头之殿在天之灵吧!”
义经和行家就是这种关系。
行家听到追捕的传言时,立刻想到要拜托义经。他等待晚上,趁着夜色进入堀川馆,对义经当面说道:
“天地之大,没有我容身之处了。”
他为自己的不幸哭泣,并表示:
“只好等你来孝顺了!”
他用了好几次“孝顺”的字眼,是指对亡父义朝的孝顺吧?义经感动于这个说法,慌忙说:
“你就躲在我家吧!”
义经提供府内一个房间给亡父的这个么弟,还安排侍女服侍他。行家逃进来那一晚开始,就获得了三餐、女人以及自身的安全,可是,光是这样他还不满足。
(不过像老鼠躲在阴暗处!)
他认为自己只是这样。
为了寻求自身真正的安全,就必须杀了猫——颠覆赖朝的天下。行家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为今之计,只有拥戴义经当源氏的首领,以朝廷为后援,把赖朝当朝廷敌人来讨伐。
(办得到的!)
他想。
行家当武将百战百败,可是,当策士却有百计百中的自信。治承四年,他带着以仁王的令旨,秘密劝说各国的源氏举兵,他使赖朝成功了,也使义仲成功了,这次,他要让义经成功。关键就在于后白河法皇。所幸法皇对鎌仓有很强的敌意,行家也知道法皇急于下手,以阻止赖朝势力坐大。既然如此,就请法皇下敕命给义经,让他讨伐关东吧!
(法皇就是那种人,他一定会同意的。)
行家认为,困难点在于义经本人。
(那个笨蛋!)
行家想。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依恋血亲,就像个还没有断奶的婴儿。)
——他不会轻易答应的。
行家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平常若讲赖朝的坏话,义经都不会附和,还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例如,即使赖朝现在对义经那么过分,义经还是很爱谈论第一次在黄濑川与赖朝见面的情景。
“那时候,哥哥牵着我的手,谈着古时八幡太郎义家与新罗三郎义光的事情,还流泪了!”
义经说着说着,一定会哭。接下来,他一定会说:
“哥哥的眼睛一定是被奸人所惑而蒙尘,可是,我不认为连他的感情都蒙尘了。这一点,只有我这个弟弟了解。”
面对这个几乎可算是感情异常丰富之人,要怎么让他理解现实世界中的“叛乱”呢?行家认为,义经绝对不会答应。
(与其让他答应,还不如先煽动法皇,让法皇下院宣给义经,只有这么做了。)
行家想。
第二天早上,这个勤快的策士就乔装改扮来到街上。首先,他要去说服高阶泰经等对他有好感的公卿,然后去面谒法皇,说出自己的密谋,一切要尽快进行才行。
第二节
——行家躲在堀川馆。
鎌仓马上就知.99lib.t>道了这个消息,赖朝着手确认此事。
“派我的儿子去。”梶原景时说。
他的儿子源太景季正巧因公务要去京都。
“命令源太去侦查好吗?”梶原要求。
这是个妙计,赖朝同意了。在讨伐平家的论功行赏时,源太和父亲梶原还额外在相模获得七千町步这片大田地。
源太装扮华丽前往京都,派使者要求与义经见面。
义经很疑惑,不过,行家的小智慧救了他。
“就说你生病。”行家说。
事实上,义经只是感冒。
——等我痊愈再见你。
义经如此回话。
过了两天,义经的使者来见源太,表示义经已可以接见他了。于是源太景季前往堀川馆。
(真是病得太重了!)
义经憔悴得令源太惊讶。他紧靠在扶手上,脸色发白地看着来人。
“是关于新宫十郎殿下的事情。”源太边说边观察义经的脸色:“听说……”
他说出行家藏匿的传言,观察义经的反应。
“没那回事!”
义经摇摇头,可是,他却没说:
“你如果怀疑,就搜查这房子吧!”
他只是表示:
“我病得很严重,最近甚么事情都没办法做。关于新宫十郎行家,我自己也是管理京都治安的检非违使,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可是,我现在病成这样,也没办法做甚么。”
他只提自己的病。
源太景季在不得要领之下离开了。
“做得太好了!”后来行家这么说。
所有的计策都是这男子想出来的,义经不过是个演员,他只是依行家教的台词讲出来罢了。
接见源太时,静为了在背后撑住义经而在旁伺候,连她都佩服义经这么会装病。
“连知道内情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静说。
(当然!)
义经脸色不佳地想。
其实,从源太景季提出要见面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行家的策划下绝食,一粒米都没有吃,两天来只靠喝水过日子,源太来时,他已经虚弱得无99lib?法再忍受下去了。
(新宫的才华竟能安排到这类事情!)
义经开始觉得行家闲不住的头脑很麻烦。
赖朝听了源太景季的报告。
——看起来是真的生病了。
源太据实报告自己所看到的,可是赖朝不太高兴。
(源太还太年轻。)
他后悔当初没有选派具有更犀利眼光的观察者。梶原景时敏锐地察觉到赖朝的脸色。
“源太!”他斥责:“你还太年轻了!”
他高声强笑,然后朝赖朝跪下,对源太的报告加以解释:
“伊予守的病一定是假病。”
他认为,一开始,源太要求见面时,义经没有立刻见源太,让他等了一、二天,这一点就很可疑。他一定是后来动了很多手脚,使自己看起来像生病衰弱的样子。
“一天不吃不睡,身子自然会消瘦。”
梶原如此表示。他还说:
“本来伊予守不是有这种智慧的人,他的部下也都是乡下人,不会有这种才华。看他突然有这种机智,恐怕是背后有人操纵。这更明显证明行家就藏在堀川馆。”
——说得对!
赖朝猛烈点头。
——义经越来越露出谋叛之心了。
他派使者到鎌仓各山谷传达这消息。家臣们都在府邸等待,他们并不知道使者前来的原因,纷纷聚集到侍所。这时夜色深沉,屋内昏暗。赖朝不惜灯火,在房间各处和走廊下到处放置烛台,还在院里烧起营火,简直就像马上要在军队中开军事会议,他以这种气氛迎接家臣们。
而且,他没有请别当和家臣们接洽,而是自己亲自说明这“事件”,有时还拉开嗓门,不自觉用高音调说着。不过,赖朝的声音越大,他谈话的内容就越失去现实感,武士们的反应很迟钝。
——大头殿下(赖朝的别名)怎么了?
有人明显的皱起眉头,有人感到疑惑不解。一开始,赖朝问:
“怎么样?谁要去京都讨伐九郎冠者?奖赏将会超出想像很多。”
他依序审视满座武士,看着畠山、和田、土肥、三浦、千叶这些大势力,可是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张眼,只是嘴唇重重紧闭着。很明显的他们不同意。就他们的感觉来讲,赖朝说的话似乎有哪里很空洞,有一种不过是源家私斗的气味,他们不该卷入这种私斗。而且义经的武勇,震慑人心,他们在京都、西海,都在义经的指挥下战斗,觉得义经的战术有如魔法,他总是站在全军的最前面,威风凛凛策马前进,他穿着盔甲的模样,有时令人感到是军神再世。
“没有人要去吗?”
赖朝着急了,可是又不能硬逼谁去,就在他观望举座武士时,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梶原!”
他竟然忘记,还有梶原景时可以接下这任务。
“景时,你去讨伐他。”他说。
景时很惊讶。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去讨伐义经十之八、九会失败。他慌忙说:
“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要我飞天遁地,我景时都会去的。”
他露骨的继续表示:
“可是,我最不适合去讨伐伊予守。”
梶原的理由是,自己是义经憎恨的人,如果上京都,就算找个藉口前去,义经只要一听说是他,就绝对会认为是来讨伐自己。还是选别人方为上策。
这个时候——
“我去!”
坐在最后面的一个人突然说道。大家纷纷往后看,觉得惊讶。在鎌仓,这人几乎是个没没无闻的家臣,也没甚么战功。
他的样子像个隐居修行者。原来是住在下野(枋木县)的土佐房昌俊。
“我去!”
土佐房抬起他的大脸。他是第一次直接跟赖朝说话吧?
“让我去。”
这男子的姓是三上氏。
99lib. ——好像是从近江的三上乡流浪来的。
大部份的坂东地主只知道这些。大家都认为他本来不是武士。
他也不是僧侣,打扮成僧侣的样子只是因为境遇、时机所致。他在近江出生,上了叡山,托僧侣的关说,成为管理寺领年贡的人。下野有叡山的远国领,他担任那个庄园的下司,可是没有自己的领地,生活很穷困。他偶然听到赖朝起兵,为了一赌自己的命运而参军,然而武运不佳,没有获得赏赐,还是过着和以前相同的生活。
这任务等于是暗杀,并不是会战,有名的大小名主都不喜欢,土佐房理所当然出面顶下,也是基于本身的境遇吧?
可是赖朝很高兴,也许是赖朝对武事的无知吧!他很难判论土佐房是不是杀得了义经。
他拍了一下膝盖称赞道:
“有志气!”又问:“那么,你对我有甚么要求吗?”
土佐房虽然是寺院庄园的下司,可是却没有可以控制的庄园,没有领地的话,无法召集士兵。土佐房要求领地,他用巧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要求。
“既然要去暗杀,我就有一死的心理准备。可是,我心里还有一些牵挂:我有个老母还住在下野。我死了之后,请怜悯我的母亲,照顾她。”他说。
“当然!”
赖朝点头,当场把下野国中泉庄赐给他。这种事前的赏赐,在武门的世界是特例。
——很严重。
整个鎌仓都在谈论着,赖朝一定十分痛恨义经,才会这么执着于要杀他99lib?。
流言透过飞脚或商人口耳相传,很快就传到京都。大概任何时代都没有这么不高明的刺客团吧?事先获得赏赐的土佐房昌俊,率领八十三名士兵来到京都,时值文治元年九月九日。京都爱说长道短之人,都很清楚这一团人来京都做甚么。
第三节
“怎么可能?”
义经第一次从部下江田源三口中听到这传言时,一直无法相信。
哥哥赖朝竟然要杀自己?这简直太荒唐无稽了!怎么想都不具有现实感。整个京都都在谈论这件事,带给他很不愉快的感觉:
——有点难看。
这个男子在京都获得空前的欢迎,甚至变成公卿,然而却被东国的哥哥斥责,甚至要杀他,这实在有点污浊感,不成体统,给世人的印象实在太差了吧!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时,带给义经这种冲击。光是这样,就使这男子脸色不佳。
第二次是行家传来的消息。
“快点决定!”叔父的声音很激烈,他劝说义经:“马上去院的御所吧!马上祈求讨伐赖朝的官符。要是再犹豫不决,你会被消灭的。”
——赖朝不是我哥哥吗?
他体内还持续着这种异常的血肉感觉与情念,无法兴起要与赖朝为敌,而且去讨伐他的实际感受。行家一再劝说,最后甚至说道:
“你赢得了这么大的胜利,对赖朝来讲就不对了。战胜的结果,你获得京都不分贵贱所有人的敬仰,还获得了法皇的宠爱,这一切,对赖朝都是不对的。你所夸耀的一切,都对赖朝不利,除了杀你之外,赖朝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立足于世。”
义经这时才终于露出了解事态严重性的模样。在义经的脑袋里,此刻开始产生逃出京都的念头。那一晚,静从母亲矶禅师的居处回来,说出土佐房昌俊的事情。
“是矶禅师说的。”
静说的这番话可信度很高,因为这是矶禅师被邀请到京都贵人及有钱人酒宴中,在席上听回来的。
“土佐房殿下住在三条的持宝寺。”
他的模样已经不是僧侣了,而是改为武士装扮,不知道是不是打算留长头发,为了掩饰光头,还包着一条头巾。
“矶禅师说,光看这一点就知道,恩赏的事情绝对不是谣传。”
土佐房昌俊突然变成名主,他大概打算辞掉寺院领的下司职务吧?他包着头巾,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们是以来熊野诣为藉口,可是,从他们住宿的情况来看……”
他们似乎要在京都长期逗留,而且,不管是来熊野诣或游玩,像土佐房这样的男子,率领族人和部下八十三骑来京都,就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静,你觉得怎么样?”义经问。
静很怕发表意见,可是,她发现义经似乎最依赖她的判断,所以才会不断询问她。义经甚至问: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静似乎下定决心了,她说:
“我会进攻东国。”
静是在京都长大的白拍子,所以很护着京都,护着贵族,她有一种恐惧,害怕在鎌仓抬头的政权会压迫京都,统治天下。她表示,如果自己是男人,就会杀了土佐房,作为进攻关东的第一箭,乘此气势继续讨伐赖朝。静的口气急促,好像有甚么附身似的,接着,不知道是否觉得丢脸,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匆忙低下头。
“静,怎么了?”
义经惊讶得探过头去,静的脸血色全失,身体不断颤抖着。颤抖停止后,脸色才恢复正常。
(神灵附身吗?)
义经想。
听说白拍子从小就跳着神前舞,所以会像女巫一样神灵附身。义经想确定是不是如此,于是要求静: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静好像大梦初醒一般,慢慢张开眼睛注视着义经,然后摇摇头说:
“我不记得了!”
她当然是在说谎,可是,义经想:
(或许是吧?)
义经半信半疑,终于下了决定。
第二天,行家又进一步逼迫他。
“存活之道,就只有举兵了。”他说。
义经心意动摇得比昨天还厉害。行家看穿他的态度,大大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说道:
“你这样算甚么头之殿的儿子呢?下决定是很重要的。”
义经莫名其妙地感到狼狈。他不想留在家里,于是命人准备牛车,像冲锋般进了法皇的御所。他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法皇。
“行家叔父好吵!”
他哭诉着。他不愿意听行家的话,不愿意背叛赖朝,想问法皇该怎么办。
法皇觉得很可笑。他已经知道行家在策动此事,关于这一点,法皇的左右近臣高阶泰经、刑部卿赖经等,跟行家有很大的共鸣,并在法皇耳边煽动。可是,喜欢阴谋诡计的法皇,对这个计策却不赞成,保持着少见的态度。
(义经和行家无法改变天下。)
法皇如此认为。
第一,他们怎么召募士兵呢?就算义经很会作战,可是他没有足够的政治能力,连召集天下武士的五分之一都没有办法。行家对这方面很有自信吧?他确实是个老学不乖的计谋专家,整年都在动脑筋,可是他过于轻薄,只想追求自己的利益,这种恶劣品性,全天下的武士都知道,就算他举起源氏的白旗号召,也只会引来各国武士的嘲笑。根据行家内奏法皇的策略是:
“如果召集近畿的源氏和各国的平家残党,他们一定很高兴前来助阵。”
可是,聚集这些少数的老弱残兵,不可能赢得了关东的强大军队。
(行家已经穷途末路了,岂能听信穷途末路者的计策呢?)
法皇想。
而且,眼前这个义经,是多孩子气的男人啊!
“行家叔父想要院宣。”
他用这种说法反覆向法皇倾诉。法皇急了。
“劝劝行家吧!”他这么回答。
这表示拒绝。这一拒绝,使义经突然涌现一股“连法皇都抛弃自己”的恐惧感。义经在这种恐惧感下,终于了解自己了。
(想要院宣的不是叔父,而是我。)
他退出后,在车子里茫然的这么想。回家后,他开始了小小的行动。
“叫土佐房来这里!”
这就是他的行动。
他想要问出这个可疑人物的真正目的,这可说是对赖朝的第一个挑战行为吧?可是,土佐房拒绝了,他回答:
“在下诸事忙碌,无法前来。”
义经也赌气了,这次,他派武藏房弁庆当使者。
弁庆虽然不认识土佐房,可是两人都是叡山出身,他对土佐房动之以情,劝道:
“我发誓不会加害您。”
土佐房转念一想,先看看义经的情况也并非没用,便答应前来。
他一进入堀川馆,来到中庭的沙地上,便看到为他准备的一片草蓆。接着义经出来了,坐在回廊上。
(原来这就是公卿!)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义经化妆之美。他小小的脸庞上涂着厚厚的白粉,铁浆把牙齿染得漆黑,连嘴唇都点上朱色,像名十二、三岁的贵族。土佐房感到不解,这个男子哪里隐藏着百战百胜的神算与勇气呢?
问答开始了。
——你是来杀我的吧?
义经突然这么99lib?说,还重复表示一定是这样。可是,土佐房以过去叡山僧兵的口才与狡猾辩解着。义经终于相信了。
“是吗?是这样吗?”
他突然放松身子,露出悲哀的表情,诉说着在腰越时的愚蠢,还用哀求的眼神问土佐房:
“你认为怎么样呢?”
土佐房自然虚与委蛇,说道:
“像我这么卑微的人,是无法了解鎌仓殿下(赖朝)心思的。”
他回答时,义经叹了口气,脆弱的表示:
——我希望鎌仓殿下能够了解我,我朝夕所求的,就只有这件事情。
土佐房对这个脆弱到穷途末路的人,并没有同情的感觉。
(我杀得了他!)
他用猎人监定山中野兽的眼光仔细看着义经。接着,土佐房写下七张誓纸,由弁庆等人送出堀川馆。他有点扫兴,因为那座府邸里不只是义经,似乎连他的随从都是些老好人,完全相信自己的辩解。
(要晚上来偷袭的话,就是今晚了。)
他想。
他们会疏于防备吧?土佐房下定决心,一回到三条的持宝寺就开.99lib.始准备。他命五个部下乔装改扮,去窥查堀川馆。果然如土佐房所料,义经主从疏于防备的明显证据是:部下们一到晚上就一个个跑出去了。伊势三郎义盛跑去找最近交上的室町女人,佐藤忠信也前往他安排住在町尻的情妇处,连没有女人缘的弁庆和片冈太郎经春,都为了物色女人而前往室町附近。
(难以想像的好机会!)
敌人过于疏忽,使土佐房的不安盖过了喜悦。
——伊予守真的是谋叛的人吗?
他开始怀疑起来。他认为,要谋叛的人,是不可能这么轻忽大意的,不过,无论义经的谋叛是真是假,对自己来讲,只要杀了义经就好了。
的确,这一晚,堀川馆的部下全部都出去了。府邸里剩下的男子只有仆人,另外一个例外则是藏身此处的行家。
义经当然在家,他还开了个小小的酒宴。对这个没有其他才华消磨时间的男子而言,这是唯一的娱乐。他酒量很差,由此可知他并不是因为爱酒而开酒宴,他喜欢让侍女们喝酒,要她们跳舞,陪他取乐以消磨时间吧?在这方面,能够陪伴他且比较有趣的女人,不是正妻乡御时或平大纳言的女儿拉比,而是过去当过白拍子的静和她的侍女们。
(难道……)
静不断有种预感,是关于土佐房昌俊其人。义经和他的部下自白天的问答以后,已经完全忘记对他的怀疑,可是,从矶禅师那里听到的话回荡在静的印象中,她怎么想都觉得土佐房是刺客。
“今晚最好别喝太多。”静不断说道。
义经醉了,白粉在脸上四处剥落,点点班驳透着绯红,看来十分恐怖。
“为甚么呢?”
他用孩子般的天真问着。静说出自己的不安,但他听也不听,终于有如醉倒般进入寝室。静也进了他的被寝。
——来了!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静。她竖耳倾听,前后门附近的路上马蹄声杂沓,看来情况不妙。静用手拍着义经,喊着“殿下”,猛烈地要把他摇起来。
“是夜间偷袭,是土佐房!”
她说着跳了起来,点上灯,穿上衣服,等整理好自己后,便拿起盔甲往茫然起身的义经身上丢。
“快穿上!”她尖锐的喊叫着。
这时,义经终于了解发生了甚么事情。这男人的手脚立刻判若两人般敏捷,马上穿上静丢来的直垂,套上盔甲,站稳脚步。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断喊着:
——有谁在?夜间偷袭啦!
可是只出来两个仆人。义经命令其中一人去街上报急,另一人喜三太则去备马。
“还有叔父……”他大声喊着。
然而,他转念一想,行家没甚么战力,让敌人看到反而不好。
他对静说:
“叫叔父躲在放板窗的地方。”
然后他带上弓,从屋侧冲出,骑上马。马匹是他在一之谷使用的青海波。
马蹄声哒哒来到前门内侧,他竖耳倾听门外的情况,马蹄声大作,其中还听得到土佐房发布命令的声音。最后,声音大得简直快震破门了,似乎喊着“挂箭!”或是“拿大石头敲碎!”等话。
(敌人有八、九十个吧?)
义经只有孤身一人,根本无法作战,这个时候,他害怕敌人用夜间偷袭的惯用手法:烧房子。他们要是放火,妻子或静,还有侍女、行家叔父等人,都会在烟火中死去。要让敌人不放火的话,就必须在敌人下手前抢先行动,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一人先冲到屋外,因为敌人的目标只是自己一个人。
(应该这么做!)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平常的样子了,他又变成那个战场上的勇者,用异乎常人的大胆下定决心后,他对喜三太说:
“开门!大开八字形的。”
他喊着。门一开,他立刻踢马腹,策马从门中冲出,直入敌人阵中。
“听着!”他发出战场上的大喊声:“我正是六孙王的后裔、左马头义朝的儿子,检非违使判官,伊予守义经。不管你们是夜间偷袭或清晨偷袭,要杀我义经的人,不能活在日本国。”
他说完后纵马跳跃,立刻拉弓射倒眼前的男子,再冲入敌人乱阵中不断奔驰,并隐身在黑暗中。看来以为他逃走了,没想到又在别的方向出现,继续快速射箭,然后再度隐入黑暗。他重复着这种敏捷的神出鬼没。只要周围黑暗,就对单骑的出没有利。土佐房的军队被玩弄着。
(怎么回事?)
这是白天那个贵族气的男子吗?土佐房咬牙切齿大喊出声,被牵制得团团转,他开始后悔决定夜间偷袭的轻率了。他没想到义经会一个人冲出来,单骑冲出的勇气救了义经,使土佐房混乱。
接着,对土佐房很不幸的是,义经那些去市区的部下冲破黑暗,互相召唤而来。他们几乎如闪电般飞射而来,每次都令土佐房一方冒出血气,可是他们的人数少得无法捕捉,以致彷佛土佐房一行是专诚聚集来堀川给他们屠杀。
连土佐房自己都身陷危险,弁庆徒步在路上、树荫、屋檐下,辗转跑着,喊道:
“土佐房,你在哪里?到我面前来!”并到处奔跑砍杀。
这时候,有人喊着:
“藏书网判官的军队有二千人自北和南来了!”
土佐房知道这话有诈。义经手上现在根本不到五十名士兵,别说二千人,他连二百人都动员不了。可是土佐房的部下信以为真,四散奔逃。西边是堀川,无路可逃。南北被堵住,就只有往东边河原逃了。战场自然转移,土佐房来到鸭河原时,八十三名士兵只剩下七名,他的弟弟三上家季、锦织三郎等人都被杀死了,长子太郎则被义经的马僮喜三太生擒。
——要是五郎在就好了。
土佐房很难过。三上五郎是他的堂哥,是这一军中出类拔萃的猛将,可是一问之下才知道,在刚才的战乱中,弁庆徒手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捉了去。
土佐房逃离京都,一口气逃到鞍马山,可是被那里的僧兵抓住,送回京都,带到义经那里。义经让他坐在前天坐过的沙地上,不过这次是绑着绳子坐着。义经面对这个男子,从他口中证实,这次偷袭确实是出于赖朝的命令。可是,义经的样子却不再像前天那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打仗,这一仗使这男子精神奕奕,兴奋异常,连土佐房都看得出来。义经连说话的口气也都不同了。
“我饶你一命,回鎌仓去!”他甚至这样说。
可是土佐房摇头。他若不顾羞耻回去,赖朝会收回事前恩赏的中泉庄,他也无法继续在坂东住下去。
“希望你立刻砍下我的头。”他说。
第二天,义经将土佐房和同党三人,带到六条河原斩首。
对赖朝的家臣判以斩首之罪,可说是他对关东发出的无言断交宣言。
第一节
天霁。风静。
这天早上——文治元年十月二十四日——鎌仓记录者如此形容:相模地方秋意更深,由比滨的上空非常蓝。
这一天,鎌仓聚集了很多人。今天这个日子,要举行一个对鎌仓府很重要的宗教庆典。为了参加这项庆典,关东、东海等地的武士都聚集而来。天色未藏书网明时,鎌仓的大街小巷就烧起营火,出动警备的武士。
这一天,赖朝比平常还早起。
“鎌仓殿下已经起床了。”
赖朝府邸各房间响着这样的声音,通知着奉公人。府邸内,那声音所到之处,都点上了早灯。
赖朝开始在佛堂中进行每天早上的读经日课。这个信佛虔诚之人,每天几乎与僧侣或神官一样。他读经很守规矩,不是跳着读,而是连着一直读下去,而且,他念经的声音很好听,完全不像外行人。
——我只佩服他这一件事情。
他岳父北条时政在另一个房间等待时,这么想着自己的女婿。时政也剃了头发,打扮成僧侣模样,可是他根本不够虔诚,很少念经。
(他为甚么会那么喜欢神佛呢?)
时政有时候会觉得奇怪。
喜欢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就只是喜欢吧!硬藏书网要找理由的话,恐怕是他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和警戒心。赖朝信仰着伊豆山权现、八幡大菩萨等天地所有的诸神佛菩萨,不过是为了解救自己在人生中的错误、病苦、灾难。当时信佛者都这么做,从来没有为别人的幸福祈祷。
他早上的日课结束了。赖朝离开佛堂,在庭院中走着。这庭院并不像京都的庭园,只是一片广大的沙地。广大沙地的另一边,有个侍从走来,蹲了下来。
“北条入道殿下……”他喊着。
赖朝皱起眉头,坂东人讲话太大声了!鎌仓99lib.还没有完成礼仪规定。
“入道殿下怎么了?”
赖朝表情沉稳刚毅,故意小声的回问。突兀的大脸、长身、短脚模样,使赖朝看来更具威严。
“说!”
“在桩之屋等您。”
“就只有这样吗?”
他知道是甚么事情,一定是京都义经的事吧!一定是要谈怎么处置在京都杀死赖朝密使的义经。
义经反过来击溃偷袭堀川馆的土佐房昌俊的紧急消息,已经在两天前,也就是二十二日,传到鎌仓赖朝耳中。
可是,很意外的,赖朝却搁置不管。
从赖朝向来的感情法则来看,他一定会因义经的暴虐而愤怒。可是,只有这件事情,这男子冷静得有如止水。
——这样吗?
他只点点头,不只没生气,甚至雪白的容颜还浮起一丝微笑。
——他有何打算呢?
公文所的文官和侍所的武士们,都在猜测赖朝的想法。
而第二天,赖朝的心情也非常好,根本不提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今天早上——也就是又隔了一天,北条时政一定已忍耐不住了,想要问清楚赖朝的打算。
“怎么样?”时政入道露骨地询问。
虽说是密使,可是杀死赖朝的家臣,不就等于公然反叛关东吗?
“你有何打算呢?”
赖朝保持平静的表情,说:
“他杀死土佐房,并不一定是坏事。”
接着,他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九郎怎么说毕竟都是六孙王的子孙,是头之殿的儿子,所以,他多少遗传了武勇的血统。面对要来杀他的人,自然会奋勇杀了对方。”
他必须对时政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莫可奈何的岳父,夸示一下源家人——当然包括赖朝本身——遗传的武勇血统。
“原来如此!”
时政故意很有兴趣似的点头。
“那么,”他张眼问:“你有何打算?”
他用类似闲谈的口气再问。赖朝听了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正在想。”
他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准备。”
他要去准备今天的法会。鎌仓今天人群齐聚,就是为了法会。赖朝过去为了追思亡父义朝,建了一座叫胜长寿院的壮丽寺院,如今已落成了,今天起就是要举行落成法会。
“法会吗?”时政也无奈的站起来,以多少含着讽刺的口气说:“先头之殿的灵魂应该会高兴吧!我总是很佩服二位殿下的孝心。”
时政认为,安慰义朝在天之灵是很好,可是,如果忽略了孝敬他这个还活着的岳父,可就不行了!他说的话含有这种弦外之音。无论如何,时政不喜欢义经活着。
——现在干脆就杀了他。
他很想露骨的这么说。可是,赖朝不肯给他说话的机会,用换衣服为藉口去了别的房间。赖朝走在走廊下时,一边想着:
(这个多嘴的入道……)
他全身出现一种有如沾满泥土难以燃烧的木头似的忿恨。要是能够直接反驳,叫他不准插嘴,那该会多爽快!赖朝希望,至少北条氏不要介入自己处决弟弟的事情。
法会在早上十点开始,赖朝衣装束带穿戴整齐,进入这座新寺院的山门。赖朝的行列中,走在最前面的武士有十四人,带着太刀,拿着盔甲和用品走在赖朝前后。接着是拥有官位的三十二人,之后是后卫的武士十六人,最后是负责警卫的武士六十人,真是壮观美丽。
在寺院前方,左右两排搭了临时台子。赖朝进入左侧的临时台子,妻子政子在右侧的临时台子里。
至于其他人,例如北条时政,当然是坐在铺设于地上的位子。时政的妻子牧方也在行列中,她坐在东南方位的位子上。不只是牧方,每个武士的妻子都有一个位子。妻子和丈夫一起被邀请来参加这种正式的盛大仪式,应该不是京都的风俗,而是鎌仓的风俗吧!
在导师公显的率领下,二十一位僧侣开始进入佛堂,读经、奏乐。仪式进行中,这份庄严使赖朝脸颊湿润。
(亡父在天之灵听到他们念经,会很高兴吧!)
他这么一想,九九藏书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泪水是出于纯粹的宗教性感动以及对亡父的追悼之情。在这方面,赖朝是日本史上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无法比拟的孝子。
可是,跟他的感伤比起来,这男子的理性在读经时,还执拗的一直想着一件事:义经之事。他不断研拟杀义经的计策。
很奇妙吧!
义经这个该杀的男子,是现在祭拜中的亡父的么子,杀他的话,亡父自然会悲哀,可是,赖朝却将之视为两件不同的事。
(今天要公告。)
这是赖朝认为最佳的计策。这次他的家臣因为法会而在鎌仓聚集,正是发出军令的最佳时机。
法会结束的同时,赖朝命令家臣们:
——到侍所集合。
侍所这栋建筑物很狭窄,可是前方的沙地很宽广。在那片沙地上,聚集了关东到东海、信越等地的主要人物约两千人。
赖朝命人掀开御帘,侍所别当和田义盛与土肥实平来到赖朝面前,接领赖朝的旨意后,退到屋侧大声述说要旨:
——讨伐九郎殿下。
大意如此。
满庭骚动。接着马上又公布追讨的理由,并要求翌日就发出进京军。
可是,重要的是编制。不是由赖朝以命令强制当时的军团,而是由在乡武士自愿参军,由参军者来组成军团。
赖朝等待结果。
然而,很意外的,写在侍所名簿上清楚表示自愿从军的,在两千人中只有五十人。
——五十人!
这个数字,给赖朝及左右近臣很大的冲击。北条入道时政在当晚来到赖朝的房间,打开名簿的抄本说:
“尊崇鎌仓殿下威光的只有五十人!”
他发出难以相信的喟叹。
这次的远征计划,事实上等于遭到否决了,这么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消灭没有领地的义经,会获得的赏赐太少了。另一个原因是义经的武功谋略非比寻常,他们比赖朝还清楚。若还要举其他理由的话,那就是对义经的爱惜之情吧!
赖朝只剩最后一招了。
——我自己来率领军队。
就是这一招。如果赖朝亲征,就算大家都不喜欢这次远征,也会基于义理而不得不从军。
第二节
在京都。
义经的周围几乎喧闹得如同发狂。部下们四处奔走,比义经自己还紧张。叔父新宫行家和袒护义经的公卿们也四处奔走。
“朝廷应该支持义经。”
这是他们奔走的目的,意思是应该讨伐赖朝。
法皇对此事感到犹豫。可是,在发生了土佐房昌俊事件之后,法皇也必须确定态度了。
“可是……可是……”法皇每天好几次这么念着。
“可是义经赢得了赖朝吗?”
他在考虑这一点。
袒护义经的公卿们,不断游说义经胜利论,特别是大藏卿高阶泰经,可说是这一派的急先锋。偏袒义经的廷臣,简直就像自己是义经般游说着,连表情都显得很悲怆。战略论虽然是新宫十郎行家提倡的,可是泰经也相信确实会获胜。
“义经是千年才出一人的神才,天下武士都知道。如果下达追讨赖朝的院宣给义经,近畿的源氏就会首先响应,西国(九州)的武士也会有过半数来跟从他。再加上义经有奥州藤原氏的庇护,奥州肯定会为了他而站出来。”
(不可能!)
法皇怀疑。
法皇看着义仲和平家的灭亡,他知道甚么是获胜的主因。他开始了解战斗的胜败,不是靠武功战略来决定,而是99lib?政治的优势以及政治谋略。
(正是如此。)
法皇不得不这么想。义经的本质,他比廷臣们看得还清楚。例如,义经以前是鎌仓军的总大将,跟鎌仓有力家臣一起四处征战,可是,他却无法获得他们的信赖,提高自己的声望。
(他只有一个人。)
法皇认为。在鎌仓的有力家臣中,没有义经党。在武家的社会中,成事的唯一条件,就是信望。例如,现在义经若举起反叛赖朝的旗帜,在鎌仓武士之中,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人放弃赖朝,而来跟随义经。
(他会被毁灭!)
法皇不得不这么想。就算义经再怎么可爱,朝廷也不能跟他一起灭亡。王朝的传统就是站在会赢的一方,支持强者,这也是法皇应采取的政治谋略。
后白河法皇继续犹豫着。
可是,大藏卿高阶泰经面对法皇这种态度,他知道一种很有效果的说服法。
“如果不下院宣给义经的话……”
义经若到了穷途末路,说不定会用和平家相同的方法,带走法皇、天子、公卿,然后逃往西国。只要他拥有法皇和天子,他就是官军。泰经认为,义经说不定会用这种手段,法皇果然害怕了。
“义经真的会吗?”
他喃喃自语,但无法得知确实的答案。义经毕竟是武家。武家之人一到穷途末路,就会变成豺狼虎豹,没人知道会做出甚么事情来。
“这就伤脑筋了!”
“为了安抚义经,最好还是下院宣。”
——真是的!没错。
法皇同意这看法,可是,他还顾虑着赖朝。要怎么解决这个矛盾呢?法皇派泰经去徵询廷臣的意见,然而每个廷臣都没有意见,也没有好办法。
最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法皇想到的方法是:先下讨伐赖朝的院宣给义经,然后迅速派使者去向赖朝解释,说院宣是义经强行索取的。
九九藏书“这对义经太过分了!”高阶泰经说。
这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好不容易获得的院宣,面对敌人却变成无效,还被加上一个“强行索取”的罪名。
(这岂是对待宠臣的方法?)
泰经这么想。可是对法皇来讲,重要的不是义经,而是朝廷权势。权力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当法皇脑中浮起这个妙计时,这个古典性的权威者,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解决了!”
他拍打着膝盖,好像小孩解开谜语似的,活泼的摇动上半身说:
“我解决了!泰经,这方法可以拯救朝廷。”
义经本人并不知道这些发展。在堀川馆,叔父新宫行家俨然成为他的军师,没有离开过义经身边。
“我不要跟哥哥作战。”
义经像小孩子似的,只是不断这么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是小孩子。)
行家这么想。
即使,他有令人赞叹的勇敢,可是,他对于思考人心的表里,对世间的看法、考虑,以及明哲保身等成年人的感触,都像小孩般不成熟到几乎危险的地步。
行家现在有一个三分天下的计策。
——让赖朝统治东日本。
山阴山阳道全都给赖朝好了,行家只要四国。领土欲可说是行家的我执,他在思考天下战略时,也是以这种算计为基础。
“予州(义经)就当九州的知行,撤退到九州,在那里培养势力,等待天下情势的改变。”
“天下改变”就是指赖朝的自然死亡或心意变化吧?
“这方法怎么样?”
行家这么说的时候,义经突然出现喜色。这个计划有它的魅力。
义经的叔父为朝曾在九州培养势力,中途就成功了。平家也这么做过,如果没有在坛浦败北的话,现在已经是九州霸主,在太宰府附近建立西方之都了。
(可是……)
连不解世故的义经都多少有点疑问。别说四国了,就是九州,现在也都在赖朝的势力之下。虽然义经受朝廷任命为伊予(爱媛县)的国司(伊予守),当然,根据律令国家的规定,他有收取伊予全国税收的权力,可是,鎌仓的赖朝如果立刻对伊予下手,将收税权赐给他的家臣,就会把义经架空。因此,义经虽然是伊予守,可是却连伊予的一粒米都得不到。
“九州、四国不都在哥哥家臣的控制下吗?”
行家三分天下的妙计,也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
“这……”行家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我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说动法皇,取得院宣与敕命,内容是:
“命义经为九州的总地头职,行家为四国的总地头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朝廷有这样的权限吗?不可能!以前,平家自朝廷手中抢走了日本国现实上行政的功能,现在,鎌仓的赖朝以“全国武士统治”的名目又抢走了。而且,“地头”这两个字,不是朝廷的公用语,在自古以来律令国家的思考方式中也没有出现过,是鎌仓新政治的用语。那么,朝廷岂有任命“总地头职”的权力呢?可是义经不了解。
行家对这一点也搞不清楚,他慌张的说:
“要震住乡下武士的话,朝廷比鎌仓还好用。朝廷任命甚么都好,只要在任命下前往九州,有朝廷这个王牌就可以了。”
(这说不定行得通。)
义经这么想。
赖朝的私人政权,义经是无法理解的,他认为朝廷的权威高过鎌仓政权。
“十郎叔父,这个可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开朗了。可是,军队怎么办?要征服九州的话,非要一、二百名士兵才行。
——这个嘛……
行家还有计策。
“九州有两股势力。”行家说。
那就是绪方氏和菊池氏。让其中一方出头,杀了另一方。他这种战略简直像小孩子的游戏。那么,要杀绪方还是菊池呢?
所幸两者的当家现在都在京都。
第三节
没有人知道丰后(大分县)的土豪绪方氏之先祖是何人,当地都说他们是“可怕之人”的后裔。可怕之人是指日向境内姥岳山上的大蛇,它跟当地女子私通,生下一名勇士。听说这一代的绪方维义,就是可怕之人的第五代子孙。
他们很早就放弃平家,跟随新兴的源氏,在义经的坛浦海战时,也召募北九州一带的水军,帮了很大的忙。
——绪方喜欢源氏吗?义经问行家。
“他们没有喜欢源氏,也没有喜欢平家。”行家说。
也就是说,他们历代在九州和肥后(熊本县)的菊池争夺统治权,由于菊池氏与平家的关系深厚,所以,绪方维义只不过是想借用新兴的源氏力量,超越菊池。
“菊池怎么样?”义经问。
菊池氏在文字还没有普及时,是被称为“苦苦奇”的肥后古族,除此之外,就无法知道他们的来历了。肥后、肥前在九州是很丰沃的地带,自古以来,为了扎根,分为无数的支派氏族,氏族集团的势力最大。平家全盛时期,他们是九州中最大的平家党,可是,平家势力衰弱之后,他们也加入源氏,在坛浦作战时,隶属于义经麾下。他们的头目菊池二郎隆直,现在人在京都。
“先把菊池叫来吧!”
行家勤快的开始行动,立刻派使者去找菊池隆直。
隆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跟义经99lib.
不过是在西海作战中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
在义经身旁的新宫行家对隆直下跪,说明事情始末,然后问:
“如何?如果予州殿下迁到予州的话,你愿意帮助他吗?”
隆直可能觉得很迷惑,他露骨表示:
“恕难从命。”
隆直的理由是他有六个儿子,长子隆长和三男秀直在坛浦讨伐平家时战死了,因此由次男隆定当继承人,可是最近隆定去了鎌仓,在赖朝身边工作,成为人质。赖朝和义经之间如果发生战斗,父子自然不能处于敌我两方。
“这件事情……”
菊池隆直回答得很不痛快,接着便讲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后逃也似地离开堀川馆。
行家接着叫来绪方维义,也把事情向他说明。
“很有趣!”
维义表现出对新兴势力的浓厚兴趣。他关心的不是赖朝或义经,而是在九州如何对付菊池。现在他心里想的是消灭菊池,称霸整个九州。
“如果你能消灭菊池二郎(隆直),我就跟随你。”
他提出这个条件,行家立刻答应。
绪方维义回去后,行家催促义经道:
“拥立绪方,把菊池当成鎌仓的人,杀了他!”
接着,院宣下来了。
义经已经是官军,那么菊池隆直就是贼军了。应该去进攻菊池氏在东京的住宿处,作为讨伐赖朝的第一箭吧?
——原来如此。
拥立一方,杀了另一方,这种单纯的政略,义经能轻易了解,而且,既然包括了“攻击对方”这种战斗行为,那么不论对错,都要奋勇作战。
——攻击!攻击!
义经用右拳打在左掌上,边打着拍子,边叨念着:“怎么攻击呢?”对义经来讲,再也没有比战斗更盛大的事情了。
“明天早上吧!”他对行家和部下们说。
义经的习惯是只要开始战斗行动,就尽量在最快的时间内选择战斗机会。可是,行家慌忙制止他:
“等一下!明天太快了。”
行家认为,攻击菊池,就等于跟鎌仓断交,当然,义经也就无法进入京都,所以攻击的同时必须逃离京都。
“总之……”
行家认为,最好过一段时间再逃离京都,必须跟宫廷打好招呼才走,而且,也必须跟目的地的九州或四国豪杰们事先联络好,否则突然去到当地,会发生混乱,肯定会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
——这就叫政治。
行家表示,政治要花时间。
“予州殿下,进攻菊池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别开玩笑了!”义经喊着。
全天下都知道,行家作战从来没有赢过。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会战交给他呢?
“予州殿下,你……”行家也不服输地喊着。
行家认为,义经一点也不了解政治,百战百胜的他所以会没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这个缺点。
“交给我来处理吧!”
“没用啦!”义99lib?经说:“这是会战,哪需要叔父的建议呢?”
可是行家还是不服输,他说:
“进攻菊池不是会战,而是巨大政治构想的一部份。”
——简单来说,两者都有缺点。
赖朝若看到义经、行家之间的争吵,一定会这么认为。义经只了解战争,行家却太不了解战争,把一切都过于政治化。赖朝一定会觉得,这两个有缺点的人凑在一起,能干甚么呢?
赖朝在鎌仓举行的胜长寿院落成法会一结束,就下达了义经追讨令,可是却不受众人欢迎。
然而赖朝硬是要进行。首先,他把发布追讨计划时自愿参加的五十个人,先编成先锋部队,下令发兵。战斗行动快速,是源氏的传统吧?
然后,赖朝在鎌仓花了几天时间,对豪族们心理建设。
——不要拒绝,出兵吧!
他企图说服每个人。可是,军事长官(侍所别当)和田义盛以生病为由,继续拒绝出兵,所以完全没有出征的气氛。
赖朝终于决定自任征讨军的总大将,十月二十九日,他率领北条时政等人从鎌仓出发。
——鎌仓殿下率领军队来征讨了。
这件事情震惊了关东、东海的武士们。赖朝自己率领军队这种事,在讨伐木曾时也没有过。
(这下子,大家就会来了吧?)
赖朝多少有点期待。
为了等待大家奔驰而来,他尽量放缓行军的速度,宿营的时间也非常充足,奇妙的是,军队聚集情况仍然不佳,在不断等待中他越过箱根,来到了骏河(静冈县)的黄濑川。
可是,赖朝还是抱着希望。
(聚集情况不佳,绝对不是因为对义经的同情。)
这个男人知道,武士这种新兴阶级,没有闲情逸致去同情别人,一切都是以利欲为出发点。
京都的公卿都说武士没有人情。这是事实,赖朝知道。坂东的武士们在平家全盛时期为平家工作,平家一衰弱,就毫不留情转投源氏,消灭平家,从这件事情就可以了解坂东武士的行动法则。对他们来讲,往年将平家视为敌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因为平家拥有全日本庄园的三分之二,财产多得惊人,跟平家战斗,就能掠夺这一切,可以分到的东西很多。可是,这次的敌人义经空无一物。打倒义经,不可能获得恩赏,这个饵根本没有引发食欲的价值,这一点赖朝也了解。
——这才是不受欢迎的理由。
赖朝了解这一点,他不慌。
——要耐心等待。
他决定在黄濑川扎本营,准备长期逗留。
虽然如此,每天还是会有二十骑、三十骑来报到。他们一来,赖朝一定会接见他们,鼓励他们,然后令他们立刻前往战场。他们就像猎犬似的往西方奔去。
在法皇的御所中,已经发出追讨赖朝的院宣。而且,虽然很矛盾,为了安抚赖朝,也派出辩解的使者去东海道。
“是因为义经强行索取才下达院宣,不是我真心要下的。”
这是他辩解的藉口。
法皇像表演假面技艺般忙碌着。他又下达一份院宣给九州及四国的武士们,这是在义经和行家的恳求下发出的。
九州和四国的武士们,请遵从义经和行家的命令。
可是,这种院宣在现实上,对武士们到底有多大效力呢?连法皇都感到疑惑。
这时,义经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其一是杀人。
杀了肥后的菊池隆直。然而,这个行动敏捷的男子,对杀人计划却判若两人,毫不果断,并轻忽的交托给旁人,而且是交托给全天下最不善于作战的叔父行家。
“就在明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行家这么决定。
义经叫来武藏房弁庆和伊势三郎义盛。
“照叔父的话去做,杀了菊池。”
他只下了这个命令。
杀死无冤无仇的菊池,根本不可能为自己开甚么运,可是,这个体内同时藏有军事天才与政治白痴的年轻人,只是单纯的相信行九九藏书家的话。至少,他认为今后自己的地位将在九州安定下来。
弁庆等人开始准备进攻。
义经自己也开始准备逃离京都。讨伐菊池隆直和逃离京都,是同时的动作,叔父行家也认为必须同时进行。
“就是明天。”
从行家指示的时间开始,义经突然忙碌起来。可是,这个年轻人不像法皇、赖朝或行家那种成年人的忙碌,他只是要把散布在各府邸的女人们全部聚集在一起。
这就辛苦了,因为人数极多。
义经在这短短的期间,到处私通的“妻子”有公卿家的女儿、作为侧室的白拍子等,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有多少人。久我大臣的女儿、平大纳言的女儿、唐桥大纳言的女儿、鸟饲中纳言的女儿……而且,光是白拍子,除了静之外还有四个人,再加上正室乡御前,人数高达二十五人。即使剔除其中关系较浅的,也有十二人之多,这些人在义经心中,是怎么样都无法舍弃的。
—九九藏书—我想带她们走。
这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义经都十分坚持。这个重情到没有限度的人,觉得若跟她们分开,自己也没有生存的意义,根本就不想迁往九州。
义经一到晚上,就派部下到她们每个人的娘家去,也不说明事实,便把她们带来六条馆,直到出发前才解释一切。她们纷纷发出叫唤与悲鸣。
——我们要在西国建立城都。
义经的部下这么安慰她们,硬押她们各自上了牛车,一辆车坐三个人,另两辆坐四个人和五个人,由先发部下保护这三辆牛车。开始出发时,义经也穿好盔甲,来到庭院。
义经在门前上了“青海波”。他的换乘马匹共有七匹,只有女人和换乘的马匹数,足以匹配这位率领数万名士兵的大将,可是,跟着他的部下只有一百名,包括先发的绪方维义的部下在内,也才只有二百名士兵。
然后,弁庆与伊势三郎义盛一行人奔跑回来。
——杀死菊池二郎(隆直)了。
他们高举首级给义经看。义经正在等他们,他慌忙点头。
(这下子,可以平安逃往九州了。)
他想。
为了逃往九州准备的船,先发的绪方维义等人,在摄津的大物浦(尼崎市)应该已经备妥,义经一行只要准备随身备用物即可,在大物浦的海边,若让他看到菊池隆直的首级,逃往九州的领路者绪方维义应该会很高兴。
“辛苦了。”
义经慰劳弁庆和伊势,然后夹紧马腹,踏出离开京都的最后一步。时值文治元年十一月三日,天未破晓之际。
义经等人的所作所为,可称为义士。
赞赏义经这一天的行为之人,是全宫廷最罗唆的批评家九条兼实,理由是义经逃离京都的方式,与平家或木曾义仲完全不同。他们逃离京都时都掠夺放火,而且还想带走天子、法皇和廷臣,而义经只有自己一个人和部下一起逃走,其他的事一件都没做。法皇与廷臣们不必害怕、猜测他会不会这么做,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的安心,在义经逃出京都后,使义经在京都赢得很好的风评,这个风评在他死后,还持续了好几个世纪。
义经是廷臣,因此,逃走时必须前往法皇御所告辞。可是,义经怕武装前往御所,反而引发大家的恐慌,所以只派使者去御所门前,喊着:
“源义经为免于受鎌仓殿下谴责,现在要逃往镇西。本意再度一拜龙颜,但思及服装不整,因而在此告假。”
法皇在寝室慌忙起身,戴上侍女的假发,速度快得不像贵族般在走廊上奔跑。
——快备牛车!备牛车!
法皇连续呼喊。
目的地是市区,他想要搭车去看义经逃走的样子。还是基于好奇心这个理由。法皇在平家宗盛等人被捕回来时,也曾搭上侍女车,偷偷去看热闹。这个日本国中最尊贵、最爱耍权谋,且把臣子们的浮沉兴盛当成皮影戏般观看的人物,对这场价值颇高的热闹感到兴奋。法皇已经搭车离开御门了。
牛车尽最快的速度奔跑,快得非常滑稽。前往河原道的时候,晨光自鸭东照射而来,法皇看见一团骑马队在晨光中离去。
——赤地锦的直垂与萌黄护胸大盔甲。
这是义经当天的装束,可是,法皇的眼睛无法看到那么远。法皇在车子里弯着手指数着:
(义经自西海凯旋归来时……)
已经过了多久岁月了呢?
法皇数着。可是,一数之下,发现根本不能称之为“岁月”,他的荣华很短,只有六个多月而已。法皇连举起手指细数的热情都消失了。
几天后,法皇获知了义经的不幸。听说他从大物浦出海,可是风势恶劣,部属的船被吹得四处分散,义经的船还被吹到住吉浦。有人说他在河内辗转迁徙,也有人说他进了吉野山。
不管他人在那里,法皇随后就忙碌着关于义经的一些政务。义经离开京都四天后,法皇虽然那么宠爱他,却也毫不留情地没收义经的官位。他已经不是伊予守,也不是判官,而被打回单纯的九郎。在义经离开后第九天,法皇下了院宣给鎌仓的赖朝:
——义经是贼军,讨伐他。
一切都是顾虑到赖朝,为了保护朝廷这种古典权威,这是不得已的处置。
义经在各国的山河中躲藏奔跑,辗转迁徙。朝廷和鎌仓追踪着他,最后,他逃到奥州的平泉,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终于逃进衣川的佛堂自杀身亡。
他的人头被浸在酒里送到鎌仓时,赖朝只说:
“恶消灭了!”
受到整个国家动员追杀的义经,也许是无出其右的恶。可是,“恶”这个字从赖朝口中说出来,每个听说的人和京都的廷臣们,都不得不一起思考一个问题:
——所谓的恶,是甚么呢?
到了后世,这个天才的短暂生涯,还是令人们不断思考这个课题。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