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回到南朝当皇帝》 瓦官寺 云散便凝千里望,日斜常占半城阴。 在东晋建康城西南数里之外,耸立着一座青瓦白墙的宏阔寺庙,此庙名为瓦官寺,因于旧地挖掘出古瓦棺而得名,乃是一座誉满江左的佛家古刹。 该寺始建于东晋兴宁二年,开山祖师乃为高僧慧力,后又有名僧法汰大师驻锡讲经,引得诸多王侯公卿云集于此,寺庙因而大盛。 绕过几座精雕细饰的佛殿后,在数丈之外的高台上,登显一座被玉砌围栏环绕的佛塔。 塔中幽静寂寥,檀香弥漫,嗅之,则清香沁脾,恍若隔世,心神既定,又生超脱凡俗之感。 刘义符轻轻长吁了一口气,长时间地席地跽坐,双腿已经麻到了极限,突来的酸胀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没奈何,他只好起身站定,一边不断地用手揉着已经痛苦不堪的双腿,一边抬着眼继续望着面前的壁画,转瞬间又露出一抹苦笑。 这幅绘于乳白色影墙上的壁画乃是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的成名作,名曰《维摩诘像》。 据说是因为顾恺之想要为瓦官寺筹措钱粮而绘,前来观此画者首日须认捐十万钱,二日认捐五万钱,三日则随意不定,由是,寺庙开光之日,观者所乘之车如流水,所骑之马如游龙。 就连有江左风流宰相之称的谢安在观赏之后,亦赞其曰:“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 现如今,年仅十余岁的刘义符却是对此画嗤之以鼻,谁又能想到,这幅轰动一时的《维摩诘像》,竟然是一个瘦弱呈病态之状的老头。 也难怪,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这幅画像里的隐几、麈尾,正符合那些瘦骨清相、褒衣束带,整日药酒相伴、手摇麈尾、故弄玄虚以显风度高雅的名士们特有的形象。 有时刘义符不禁细想,或许这才真是那些士族名士们热捧此画的真正原因之一吧! 江南春早,冷风照拂,佛塔檐角的金色铃铛摇曳飞舞,清脆声曼妙悠扬,置身如此清静的参禅世界,刘义符也不由得心生出几分感慨。 忘知何时,有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睛才能看得见,譬如梦…… 有人觉得窗外的世界不过尔尔,并不能给与他什么满足,可当他想回到故乡看看分离的亲友时,或许只能睡觉,闭上了眼向梦里去找寻,才会遇见日夜所思的风物。 于此而言,刘义符可算是深有体会。 他本姓刘,单名孚字,出生于二十世纪末,套用祖父的话来说,他们老刘家可是根儿红苗正的南朝刘宋皇室后裔,往上更能追溯到西汉楚元王刘交一脉。 说实话,祖父的这些段子并没有多少可信度,毕竟社会上许多姓刘的都称自己是汉室后裔,姓李的也跟着吹嘘是唐皇后人,仿佛身为皇室后裔是一件多么自豪的事情。 其实坦白来讲,这也就是人们饭后茶余的玩笑罢了。 可如今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在突然重生成为宋少帝刘义符的事实面前,饶是无神论思想根深蒂固的刘孚,却也不得不承认,祖父所言非虚。 “我们刘家是南朝刘宋的后人,我们的祖先是那个北伐中原、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刘裕,我们生来不凡……” 刘孚的耳畔还依稀回响着祖父的豪言壮语,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的孙子不但重生到东晋末年,并且还变成了自家先祖,说不得会激动地从田野里爬出来。 命运就像是强奸,既然无力反抗,那么就索性好好享受一番,刘孚如是安慰自己。 的确,前世的种种已经不再重要,从今以后,他就是刘义符!他要做的,便是继续书写“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史诗。 既然身为丰沛汉室的子嗣,自当要有弃笔著衿请长缨,誓扫胡虏不顾身的血性豪气。 虽然刘义符瞧了此画良久,但所获不是很多,大概是性格使然,前世的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性格豪爽,豁达刚强,最不擅长的就是手挥麈尾,或四座清淡,或抚琴高歌…… 只是刘义符很清楚,江南玄学之风盛行,自己的举止不能太过特立独行,所以表面文章肯定是要做的,至少不能变成各大士族高门清谈时讥讽的对象。 要知道,在这个以九品中正制选官的时代,名声的好坏直接决定着政治生命的长短,名声与功勋可谓是如影随形。 “世子!”一道熟悉的粗哑之声从禅房外响起,将尚在遐想的刘义符惊醒,布在脸上的倦容也随之消褪了几分,“是国才吧!你且进来就行!” 侍卫蒯国才应声推门进房,凝着黧黑的面庞,沉声道:“陈宪来了,他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刘义符一愣,这陈宪原本是丹阳郡有名气的任侠少年,因时常挥卖土地、济弱穷困而闻名于乡里,不仅如此,他还领着一众豪侠驰骋在江左各地。 那些绿林豪杰以其善射勇武,且有百步穿杨之功,遂称之为“陈一箭”。 正在延揽各方豪杰的刘义符听闻陈宪之名,便前往拜访,并折节下交,这才成功招揽了这位任侠,并倚其为心腹,每遇大事,必与其商议,二人明为主臣,实则至交好友。 究竟有何要事,竟让陈宪寻到瓦官寺来,他忙直了直腰身,走到门前,打眼一看,只见一位身着靛色戎装的束发少年,正面带焦色地站在门前台阶下等候。 此时的陈宪膀肩正斜挎着一把木色长弓,面容宛若古月生辉,五官亦是生的端正分明,两道浓眉好似利剑入鬓,明珠般的眼睛尽透锋芒,端的是英气逼人。 刘义符深知陈宪性格持重,若非事情紧急,定然不会像眼下这般慌张,便也不跟他寒暄,径直将其拉至禅房之中。 待到落座之后,陈宪这才嗓音低沉地说道:“刚刚得到手下密报,说有人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已潜入建康,欲行刺杀之举,可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现在还不清楚。” 刘义符闻言一惊,就在旬日之前,便有一股来历不明的盗匪趁夜袭击了龙骧将军刘钟的驻地冶亭,而如今又有盗匪欲在建康城密谋作乱,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恐怕当日谁都不曾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流寇盗匪,竟在转眼间变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过了片刻,他方才冷声道:“这些宵小想要趁着公父率军出征荆州之机,肆虐建康,动摇前方军心,哼哼……他们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说完,刘义符突然停顿须臾,而后两眼如炬地盯着陈宪:“伯度(陈宪表字),你之前一直和绿林上的豪侠打交道,想来查出这些亡命之徒的行踪,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交由你去做,如何?” 把这件事交给年纪尚轻的陈宪去办,刘义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鬼谷子曾说过,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 真正的勇士最大的特点就是没什么可惧怕的,他们对于危险之事根本没有恐惧可言,所以选择一些常人觉得棘手危险的事情交给他们,他们不仅会欣然接受,而且还会出色完成。 果不其然,陈宪丝毫没犹豫,信誓旦旦地说道:“世子放心,吾等旧识,在这建康城中亦有不少,有他们的帮助,属下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擒杀乱贼!” 任侠重承诺而轻生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既然陈宪已经认世子刘义符为主,那就没理由不替主公分忧解难。 况且自他投到刘义符门下后,尚未挣得半分尺寸之功,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用这些盗匪的人头做个投名状。 不觉间,陈宪又想起与自家主公相识的前因后果。 陈宪本身也是胸怀韬略之人,之所以迟迟不肯应征入伍,就是想寻得一位真正的雄略之主,随其建功立业,拜将封侯。 陈宪曾经也考虑过要投入刘裕的帐下效力,可他心里明白,人家麾下的谋臣良将不胜枚举,即便是他投靠过去,恐怕短时间内也难以施展抱负…… 正当他犹疑不决之时,刘裕长子刘义符登门拜访,几经彻谈,他便发现这位豫章公世子言谈举止稳健从容,而且为人不拘小节,度量恢廓,才智狠辣比其父刘裕亦是不遑多让。 那个时候陈宪就断定刘义符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伟业,所以在面对刘义符抛来的橄榄枝,他才会欣然接受。 时间紧迫,陈宪没有继续逗留,朝刘义符行了个告退礼,然后迅速走了出去。 未完待续…… 小巷截杀 早春的寒气依旧有些料峭,街面上因为暮色降临的缘故,冷清了不少,偶有三两个行人,也都蜷缩着上半身、使劲儿跺着脚赶路。 刚才三叔刘道规派人传来口信,传话人只说让他立刻赶回太尉府,但却丝毫没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义符心中虽然有些不解,但碍于是三叔的命令,他不能不听,只好吩咐侍卫蒯国才点检扈从,准备回府。 这些扈从当中有不少是以前横行各州郡的任侠,只不过近几年都被他陆续收编招揽,其余的皆是三叔在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精卒。 如此骁勇之士,采用煌煌北府军的训练方法,再配合着精良的铠甲武器,刘义符心中坚信,这支人数不足半百的扈从绝对堪当大战。 上了马车之后,刘义符便把一只小巧的手炉捧在掌心,然后又静静地倚靠在软榻上,命人动身出发。 太尉府在瓦官寺的东北方向,中间隔了数条街道,距离稍远,好在沿途并未有多少行旅,一行人的速度倒出奇得快。 所有人都顾着朝前赶路,浑然未察车队后面竟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们与车队始终保持着七八丈远的距离,亦步亦趋。 这几个人影当中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此人双眼狭促细长,塌鼻扁头,右侧脸上的刀疤皱纹痕清晰,整个人显得异常狰狞阴毒。 “逆贼刘裕的长子就在前面的那个马车里,你们可要瞧仔细了,切勿放走了这小子!” 跟在他身旁着的几个人影,闻言纷纷点头,以示作答。 中年男子了然,继续操着嘶哑的嗓音说道:“去岁,其父刘裕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肆意屠戮晋室忠臣,如卫将军刘毅、右将军刘藩、前将军诸葛长民、尚书仆射谢混等人,尽遭其毒害诛杀,主公亦未能幸免于难。 逆贼刘裕残忍刻薄之性,人神共愤,谋朝篡位之心,路人皆知,此仇若是不报,那主公黄泉之下会说吾等忘恩负义,罔为英雄游侠!” 刀疤男的这番话极具感染力,使得那些隐匿在昏暗里的人影们都开始义愤填膺起来,眼神中尽露腾腾杀气,仿佛他们此刻就是为国除贼的义士化身! 中年男子悄悄打了个手势:“诸位兄弟都是受过主公恩惠的勇武之士,这次袭杀逆贼之子,就全仰仗诸位了!” 这些游侠都是南蛮校尉郗僧施秘密豢养的游侠,而中年男子则是为郗僧施出谋献策的幕僚,不擅武事,难开弓弩,在郗僧施被杀之后,他便一门心思地想要为主公报仇,这才暗中聚集了这帮昔日的游侠。 而且他深知,寒门出身的刘裕虽然才是罪魁祸首,但鉴于其人骁勇无比,恐怕难以刺杀成功,与其白白浪费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倒不如杀其家眷来泄愤。 这些经常以武犯禁的游侠盗匪,最重恩情义气,不论忠奸善恶,有点儿类似于先秦之时的食客,所以中年男子命令一下,他们没有丝毫犹疑,嗖嗖嗖地迅速朝前包围过去。 车队沿着宽街疾驰了一段,不知不觉中道已变窄,这里沿路两边的宅院多为达官显贵消闲避暑的别院,此时正值早春时节,天气尚冷得紧,所以这边平时并没多少人居住。 外墙根儿边上随处可见枯叶遍布,无人打扫,整条街道上的府邸也全都紧闭宅门,荒凉且寂静。 如此偏僻之地,就算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果不其然,在车队行至街巷深处之时,数十支羽箭突然划破虚空,自前后厉声呼啸而至,呵斥喊杀声随即接二连三的传来,数十道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突兀始现,并快速冲着车队狂奔而来。 刘义符的这些扈从皆是久历生死之辈,突遭敌袭埋伏,并未惊慌失措,因为尚不知对方人数底细,是故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朝马车聚拢过来。 看着殷红的残阳里人影憧憧,刘义符心有余悸,方才的箭矢距离他仅有一尺之遥,若射箭之人再准些,恐怕今日他就要丧命于此了。 就在这时,侍卫蒯国才急忙凑过来请命道:“此地凶险,还请世子披上甲胄,由吾等扈从掩护世子回府!” 蒯国才乃是太尉府行参军、宁远将军蒯恩之子,胆力忠谨,类如其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刘义符的安危,目下情况不明,盗寇眨眼便至,只有拼命掩护世子突围,才能另作他想。 刘义符匆匆披上甲胄后,却待在原地不动,笑话,他要是在这个当口光顾着逃跑,丝毫不管这些扈从的死活,恐怕昔日耗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威信,便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再说,士气宜涨不宜泄,趁着贼人被自家弓箭压制的空当,刘义符立刻大声嚷道:“二三子且听令,尔尔蟊贼欲杀我等于此地,实乃白日做梦,传令,斩杀贼寇者,奏报太尉,以功授勋,赐田免课!” 对于扈从当中的那些游侠而言,任侠天下,不若获勋耀祖来得光彩,而其他扈从则更在意赏赐田地,免除课税,毕竟这样一来,家人衣食无忧可保。 不得不说,刘义符的赏赐无疑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有死无生的局面,刘义符手下的扈从们纷纷激动地血脉喷张。 在他们看来,那些冲杀过来的刺客人影,已不再是区区蟊贼那么简单,这可是**裸的勋位农田啊! 终于,两兵相接,早被刺激难耐的扈从们爆发出超越以往的战力,所有人都呈现有死无生的凌厉攻势,以至于迎面而来的贼寇竟被瞬间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阵脚。 很显然,对方只适合单打独斗,与刘义符这些训练有素的扈从交起手来,就变得力有不逮。 此消彼长,刘义符麾下的扈从对战气势如长虹贯日,势不可挡,渐渐地,贼寇彻底遏制不住颓势,阵型全面崩溃。 这一幕,全部被躲在暗处的中年男子看在眼里,到得这时,他心中残存的那点儿怨毒已被惊恐所取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些平日里横行荆楚一带的英雄豪杰们,在面对区区十几个扈从,竟会如此不堪。 回想起当年郗府被屠戮一空的惨状,中年男子心中更是阵阵发凉,他紧咬着牙关,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迅速逃走。 战斗已经濒临结束,蒯国才却依旧守卫在刘义符身边,一动不动,活似一尊人形铁塔。 二人静静地看着手下这些精卒们,迅速地收割敌人的脑袋,然后挂在腰间,那动作,好像是在采摘…… 刘义符桄榔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掷在地上,努力咽了口吐沫,兀自强忍住胃里的那股翻江倒海,然后面色苍白地坐回车上,闭目调息。 这场尸与血的盛宴,让他心神几近崩溃,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快要从喉管中喷涌而出,刘义符这时终于理解了那句“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的真正含义。 这次厮杀以胜利告终,除了少数几人作鸟兽散外,所有贼寇的尸体全部躺在这里,一共二十四具,另外还有一个活口,目前已被看押起来。 而唯一令刘义符心里好受些的是,他的扈从在此战中只折损了两人,其余大多数都是轻伤。 不过刘义符可不敢掉以轻心,在这种医疗条件简陋的条件下,伤口感染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因此,战场医疗救护知识的普及也是必不可少的。 好在,他最开始的打算就是将身边的扈从慢慢扩充成侍卫亲军,所以在各项制度上都建立了较为妥当的军令。 对于受伤将士的处理,自然也有相应的保证措施。 军令规定:诸军士在役或在防,若得伤病,主司不为请给医药救治者,鞭笞五十,以故而致死者,予以赔偿,徒刑两年。 也就是说,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边防驻守,如果士兵有伤病,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其所属上司会受到鞭刑,如果士兵因此而死,所属上司将会赔偿受害人亲眷,并判刑两年。 并且刘义符还在扈从中设有检校医官一职,目的就是为了快速统计和记录伤患士兵的数量,以及伤兵的恢复情况。 毕竟在行军作战的过程中,会有大量的士兵因得不到救治,又或因救护手段低下,从而无奈丢掉性命。 无论何时,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卒,永远要比一个甚至多个初临战场的菜鸟有价值的多。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这套军规还没出台几天,便被闻讯而来的三叔拿去借鉴用了。 想到那个将自己视若亲子的三叔,刘义符嘴角不由得微微扯动,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未完待续…… 阴谋与机会 就在众人稍作休整之时,那名方才被俘虏的贼寇被蒯国才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 若刘义符所料不错的话,陈宪曾经提及的一股秘密潜入建康的亡命之徒,应该就是这些家伙。 “快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刘义符紧绷着霜脸,低吼着声音质问。 被俘虏的贼寇勉强露出一丝强笑:“我们的确是受人之托,但至于雇主的身份,请恕难相告,这是江湖规矩。” 刘义符眉头一蹙,而后朝蒯国才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面无表情地抽出手中横刀,狠狠地朝贼寇大腿插去。 随着一声惨叫,那盗寇的大腿血花直冒,不多时那份粘稠便流淌一地,涌出的血泊在夜幕的映照下分外妖艳! “这是江湖规矩!我不能说!”已经跪倒在地的贼寇,面部表情因疼痛而变得狰狞起来,好半天功夫又吐出同一句话。 紧接着又是扑哧一声,蒯国才的横刀干净利落地戳进同一个位置,这个倒霉的贼寇立马放声惨叫起来。 刘义符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别和我提什么江湖规矩,你只要不说,他就一直这么刺下去,直到你招供为止!” 话音刚落,蒯国才又是一刀,伤口的位置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竭力挣扎的贼寇浑身上下都沁满了冷汗,他不畏惧死亡,但是他怕熬不住这无休止的折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腿上的刀伤口正在被寒风细细吹拂,一遍又一遍,绞痛,冰冷,痉挛,种种不适如噬骨之虫一般,啃咬着他的心理防线。 “慢着……慢着!我说!我说!” 贼寇终于不敢再嘴硬,蒯国才地狱般的折磨让他心惊胆寒,他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不藏不掖,全都抖了出来。 “我们原来是在南蛮校尉郗僧施帐下效力,后来郗僧施被杀,我们就结伴而逃,以打劫江边商船为生。 但是在上个月的时候,以前郗僧施府中的赵功曹突然携重金前来,雇佣我们来建康刺杀刘太尉的家眷。” “派这么多人秘密潜入建康,还能不被司吏们发现,而且还提前为你们准备了精良的兵器甲胄,如此复杂的事情,区区一个功曹是办不到的!” 刘义符淡淡地开口说道,虽然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你还知道些什么,赶快说出来!”蒯国才睁圆了眼睛瞪视着贼寇,举起血渍斑斑的横刀就要动手。 “别!别……有关刺杀的个中细节,都是大哥和赵功曹商议敲定的,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我们藏身的院子,是朝中一个大官的外宅……” 捂着伤口的贼寇看见蒯国才凶神恶煞的模样,登时吓得伏地求饶,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得到消息后,刘义符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吩咐蒯国才带着几个扈从,封查供贼寇藏身的宅院,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诸位此次皆是有功之士,等今日事了,吾自当论功行赏!” …… 血淋淋的亲身经历总比枯燥乏味的课堂所教的更真切。 让整个社会环境去适应一个人,根本不现实。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先适应这种恶劣环境,才明白生存比什么都重要。 这也是当下刘义符急需做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 这句千古名言可不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的,真正能够做到以坦然之心面对一切,难如登天。 这些亦无法躲避,因为这是刘义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获得生存的唯一基础。 …… 今日晌午时分,儿子便外出去了瓦官寺,到现在迟迟未归,身为母亲的张阙哪里能放心得下,当下着急忙慌地派人把尚在养病的三郎刘道规找来。 其实早在刘义符完全歼灭这群盗寇之后,就在第一时间派人回去,给三叔刘道规报了信,所以刘道规对于这件事是知情的。 但刘义符的母亲张阙却仍然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所以她从刘道规口中得到消息后,不啻于晴天霹雳,面色立马苍白如纸:“这怎么可能?那车兵(刘义符的字)有没有受伤?” 刘道规起初也有些担忧,并且又派出一队府中骁士前去接应,可后来静下心来想想,就觉得自己多余担心,侄儿的扈从他还是有所了解的,都是百战骁勇之兵,又岂是几个盗匪所能伤及的。 “都是一些后三流的蟊贼而已,大嫂放心,我问过报信的人,他说车兵没受伤……” “三叔!母亲!”一道甚是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厅门外响起。 张阙扭头一看,心中又惊又喜,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上下打量了许久,那颗惊悸万分的心才慢慢落地:“车兵,你没事吧?” 刘义符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当然没事了,有国才他们这等悍勇之士的保护,儿子怎么会出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阙嘴里念叨了几句,然后迈着莲步走出去,招呼几个女婢张罗饭食,把谈话的时间留给了这俩叔侄。 “呵呵……”张阙前脚一走,刘道规后脚便轻轻笑了起来,眼睛盯着刘义符问道:“怎么样?亲眼目睹杀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闻言,刘义符脸上的笑容立马坍塌,眼睛也顿时失去光彩,脸色显得有些僵黄灰暗:“还是三叔了解我,当时我看见血肉淋漓的场面后,胃里翻江倒海。 真的很想大吐一场,但又怕惹得手下那些豪侠笑话,日后也不好约束,所以就强忍下去了。” “不错,你做得很好!”刘道规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在京口玩泥巴呢。 记得第一上战场时,三叔吓得两腿都不听使唤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一回生两回熟,慢慢习惯就好了!” “嗯嗯!”刘义符点了点头,然后又将这次遇袭的情况大致讲了讲,其中也提到了那名俘虏所招供的内容。 刘道规听后,轻轻皱了皱眉头,眼下大军出征,后方不能出乱子,最需要做的便是将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揪出来。 只能采用顺藤摸瓜的方法,通过这次刺杀活动,把朝廷内部的反对者一个个剔除干净。 高处不胜寒,愈是身处高位,就愈要小心谨慎。 刘家本来就是寒门,这几年大哥又不断地进行土断,极大损害了那些高门士族的利益。若不是手中握有北府兵这支天下强军,刘家肯定也步了桓氏后尘。 刘道规微微斜欠着身子,目光转向了门外,幽幽说道:“恐怕用不了多久,豫章公世子遇刺的事情,就会传播得沸沸扬扬。 这个事还得提前只会刘尚书一声,他现在是朝廷掌纛的,届时不管出了什么乱子,也好有个应对。” 刘道规话里说的刘尚书,其实就是担任尚书右仆射一职的刘穆之。 对于此人的来历,刘义符那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位刘大人可是被后世誉为“晋末第一谋臣”的人物。 史载,刘穆之深受刘裕倚仗,在刘裕东征西讨之际,他屡次留守建康,决断朝廷的内外事物,算是刘裕插在东晋朝堂的一面旗帜。 在刘穆之的管理之下,朝廷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遇事不慌,当机立断,做起事来如行云流水,以至江湖庙堂,无不称赞。 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刘裕北伐后秦之时,后方留守的刘穆之突然撒手人寰,这让刘裕一瞬间方寸大乱,惊慌失措。 担心后方军心不稳的刘裕,便急急忙忙从关中撤离,返回到了建康,这也使得前期闯出的巨大成功化为乌有。 或许可以说,刘穆之若是不死,刘裕可能会提前结束南北分裂,统一华夏。 这时,刘义符忽然想起一件事,心中不免一急,赶紧息了方才所想,对着刘道规扭捏道:“三叔,侄儿想给手下那些扈从讨个封赏。” “你倒是挺大方!”刘道规提高了声调,说教道:“斩杀了几个蟊贼,就要请赏,你小子这驭人的功夫,还得要好好学学,军功授赏必须依法而定,万可不能肆意封赏。” 刘义符脸上闪过一丝凛然,连忙起身施礼道:“三叔所言,侄儿谨受教……但此次封赏乃是侄儿亲口承诺过的,不好毁诺。” 刘道规笑吟吟地摆摆手,说道:“失信于军旅将士,为大忌,三叔晓得,但封赏一事,我可做不了主,要不你去尚书台问问?” 刘义符一听,心中方寸大乱,开玩笑,自己夸出去的海口,岂能说不认账就不认账?那以后还怎么让手下的军士为他拼死效力? 于是他又急忙说道:“三叔您是中军将军监留府诸事,封赏几个有功之人,怎会做不了主?” 刘道规不作理会,自顾解释:“我这两年一直在养病,对朝中政事过问不多,中军将军监留府诸事,不过是个空头衔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义符点了点头,自家三叔进京养病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而且按照原来历史的发展进程,刘道规应该在两年前病逝,但如今却是在名医张熙千的诊治下,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只不过由于他身体感染沉疴过重,还需要静心调养一年半载。 就算如此,这对亲族实力过于薄弱的刘裕来说,也是一件实打实的大好事,所以刘裕依旧将休养在家的刘道规提拔成为中军将军监留府诸事。 接着又听刘道规说道:“尚书右仆射刘穆之可是你爹的心腹,建康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次不妨借着讨赏之事,与他多亲近亲近。” 刘义符听完之后,依旧茫茫然。 刘道规顿时有些气结,无奈拍了拍刘义符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这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做真正的征虏将军么,现在机会来了呀!” 静女其姝 这么一解释的话,刘义符一瞬间就明白了,难怪刘道规不肯出面封赏,原来是想把他正式推到台前,创造机会来了。 想想也是,自己一旦和这位尚书右仆射交好,再做起事来岂不是无往不利这么简单? 到底是文武兼济的名将,就是和平常的武夫不一样,刘义符不禁暗自称赞了一番,原先郁结在心里的焦虑也一扫而光。 提起征虏将军一事,还要从义熙八年说起,那个时候,刚当上太尉的刘裕正与荆州刺史刘毅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也就是在那时,刘义符被任命为征虏将军,奉旨镇守京口,而实际主持军中要务的则是临淮太守、西中郎司马檀道济。 他这个征虏将军是有名无实,颇类似于后世王朝的遥领制。 之所以这样,就是他年纪尚小,更事未多,不宜实授。 对此,刘义符丝毫不显气馁,既然军中之事插手不得,那他干脆就去巡抚地方父老,查仓廪、访耆老,谒寺庙,这些都让他做的有板有眼。 儿子在京口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过当父亲的法眼,得到消息的刘裕对儿子大加赞赏,甚至允许他试着参赞军务。 可没想到,好日子才过几天,老爹刘裕的第二道诏令传来,命他即刻回建康述职,这样好好拿枪杆子的机会,结果又泡了汤。 刘义符只能认命,带着几个新近招揽的任侠,老老实实地回了建康,跟着大儒做学问。 刘裕少时的家境十分贫苦,经常靠砍柴、种地、打渔为生,有时甚至为了补济家用,不得不去赌博,所以他的文化程度并不高。 直到后来参加了北府军,成为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刘裕才有机会学得一点儿微末知识。 但仅凭这些知识处理政务,还是远远不够,甚至于他发布告事公文时,都只能写大字来藏拙。 无独有偶,在刘裕掌握东晋军政大权后,为了收买人心,便和那些高门名士们每日畅谈,可有些名士却不买账,每次都咄咄逼人,将他说得辞穷理屈。 刘裕又不好意思发作,只好装作大度地说:“我本无术学,言义尤浅。” 这话听起来豁达大度,实则是一种无奈的自嘲,高门之士对刘裕这样寒门出身的人,天生有着发自内心的文化鄙视。 不过,这对颇具豪气的刘裕来说,并不值得一提,现在落后于人并不羞愧,未来奋起追上便是。 因此,刘裕对于诸子的教育特别地重视,四下里广收遗散书籍,并且延请诸多满腹经纶的百家名士做为儿子们的老师。 希望通过对社会、政治、伦理、哲学等各个方面的系统学习,让儿子们面对那些高门士族子弟时,也可侃侃而谈,以便将来能更好地笼络人心,治国理政。 刘义符身为刘裕的长子,自然是得月较先,所以,他才会被刘裕召回建康。 厅堂内,叔侄二人没聊一会儿,刘道规便被神医张熙千派人叫了回去,直说不能耽误行针用药的时间。 剑眉星目的刘义符送走刘道规后,便立身门下,似若有所思。 忽地,在他蓦然回头之际,却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是他刚成亲不久的妻子,东晋琅琊王司***的长女、海盐公主——司马茂英。 司马茂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紧挨着廊腰站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已。 刘义符的心神莫名一颤,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儿,突然嫁到陌生的环境,每天做事都小心翼翼,眉宇间还时常挂着些许惊恐。 即使是这样,她每次见到自己都依然强颜欢笑,如此种种,直教刘义符看得怜惜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刘义符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紧紧地握住司马茂英的手。 司马茂英怔怔地看了看刘义符,想要挤出往日的笑容,但她却突然垂下头,微微吸了吸鼻子,抽噎起来。 刘义符一愣,急问道:“英儿,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司马茂英低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嘟囔笑着说:“没……没人欺负我,是我听说夫君遇刺了,心里害怕,所以……所以才没忍住。” 刘义符笑了笑,敢情这小丫头是在担心自己,看起来这些天的努力,还蛮有效果的,成婚近半年,这个温柔贤淑的女孩儿已经悄悄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想到这里,他一边拢着司马茂英肩膀回屋,一边柔声说道:“放心吧,就是几个劫道的蟊贼,有蒯国才他们护卫着,没人能伤得了我。 倒是你,小手这么冰凉,是不是方才一直站在外面?这个早春的时候,邪气最容易侵体,让人染上风寒,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嗯!嗯!”司马茂英俏脸羞红,嘴里连连答应着,刘义符靠在她耳边吐出的热气,让她只觉浑身不禁**发热。 等二人进了门,在屋里坐下来,司马茂英连忙上前替刘义符解着鹤氅,却见自家夫君只顾盯着自己前胸看,一颗好不容易平稳的芳心,又开始怦怦地跳起来。 不知不觉,脸蛋儿也已红霞似火,司马茂英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夫君,要不要先沐浴,你身上好大的一股血腥味儿。” 身上的血腥味直呛鼻子,这点儿刘义符早就发现了,他没想到的是,这丫头不好意思直接说,竟忍到了现在。 刘义符望着微微翘起小琼鼻的司马茂英,轻轻一捏:“我还以为英儿喜欢这个味道呢,一路上蹙着眉头不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吧?呵呵……是该好好洗洗了。” 面对刘义符突如其来的亲昵,司马茂英羞怯一笑:“我……我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说完便晕红着脸跑了出去。 刘义符大笑,看来自己这个娘子很爱脸红啊。 蓦地,刘义符又想起原本历史上司马茂英多舛的命运,晋宋禅代时,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被自己的大人公所杀,而无能为力,景平兵变时,又亲眼目睹夫君被乱军所杀,而毫无办法。 种种人间惨剧全都发生在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儿身上,她内心所承受的痛苦与煎熬可见一斑。 至于司马茂英之后的生活,史籍并没有过多记载,但据刘义符猜想,故事的结局注定是孤寡一生。 而今呢?刘义符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并且正凭借着一己之力改变历史的轨迹,那她的命运又会怎样呢?将来的惨剧还会发生吗? 这些,刘义符都不得而知,反正目前知道的已经这样了,未来还能再糟糕到哪里去呢? 因为快要到晚膳的时间,刘义符不便让母亲她们多等,所以这个热水澡洗得很快。 沐浴之后,浑身清香,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在几个女婢的服侍下,刘义符穿上了一身竹青色的细葛大袖衫,褒衣博带,头上还带着一顶黑漆细纱小冠。 刘裕虽然妻妾子女众多,但平常却是各房分开吃饭,刘义符这一房中,只有母亲张阙、妹妹**媛,和妻子司马茂英四个人。 此时正值早春时节,故而晚膳中素菜居多,因为都是自家人,不必讲虚礼,所以在刘义符的强烈要求下,一家人同案而食,显得十分热闹。 此刻,年仅七岁的**媛正坐在哥哥刘义符下首的位置,满脸写着委屈,嘟着小嘴也不吃饭,来来回回地扒拉着比她脸还要大一些的瓷碗。 刘义符看到小女孩两腮气鼓鼓,不明所以,便弯身将脸凑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大兄,媛儿想去骑马!” 看着自家调皮的小妹,刘义符哈哈大笑,伸出手捏了捏她那粉扑扑的脸蛋。 不待他说话,一旁的张阙脸色有些不悦地说道:“这么黑的天,骑什么马,好好吃饭,明天再说。” “哼!”**媛听完琼鼻又是一翘,背过身不理睬张阙,眨着眼,不吱声,小手照旧攥着刘义符的衣袖不肯放开。 刘义符见状,有些无奈,只好用讨好的语气哄说道:“好啦!好啦!媛儿别生气了,明天大兄带去骑马,怎么样?” 小丫头嘴巴依旧气嘟嘟的,小脑袋也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前几天大兄就说过带媛儿去骑马,可到现在媛儿也没骑成,大兄说话不算数!” 刘义符闻言大窘,连忙不迭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对着小丫头做保证,不过效果却是甚微。 司马茂英银铃般掩嘴咯咯一笑,她本就喜欢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只见她站起身来,走到**媛面前,柔声道:“那媛儿,明天我带你去骑马,行不行?” 可能是因为司马茂英是小院里唯一年龄不大的女伴,所以没过多久,**媛就和这个大嫂相处得极为熟稔。 听到司马茂英答应要带她骑马,小丫头不禁对着众人扮了个鬼脸,然后又嘻嘻笑道:“还是大嫂对我最好!臭大兄,说话不算数,哼!” 未完待续…… 士族门阀 第二天一大早,蒯国才和陈宪便在太尉府门前相遇了。 昨日蒯国才在那名俘虏的带领下,找到了供贼人藏身的宅院,而且也一并核查了房契,发现这处宅子的房主竟是建康城的一位董姓富商。 等他忙活完后,已经到了晚间,天色太晚,也不便贸然登门打扫,所以等到天一亮,蒯国才就赶紧赶了过来。 与蒯国才相比,陈宪那边倒是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货,但是他在听说刘义符遇刺的事情后,也立马一早赶了过来。 刘义符得到消息,忙命府中仆人将二人引入自己的书房中。 整个书房收拾得十分整洁,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两侧的原木书架上也码着许许多多的书轴竹简,到处都充满着一派清净典雅的书卷气。 两个女婢上了几碗茗粥进来,然后又悄悄掩门退出,这茗粥就是用鲜茶树叶烹煮而成的羹汤,与蔬茶汤类似,但此羹汤被吴人称之为“茗粥”。 到底还是陈宪眼尖,看到盛粥的瓷碗用得竟然是慈溪越窑烧制的带有莲瓣纹的青瓷,当下心中是连连感叹。 蒯国才可没工夫没理会这么多,咕咚喝了几口茗粥,便张嘴道:“世子,属下昨天带人赶到那座藏身宅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之后我又核查了宅子的房契,宅子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朝中大官,而是城里一个专营瓷器行业的董姓富商。” 而且据他交代,这座宅院原本是他买来孝敬老母的,只不过后来他母亲突然病逝,这座宅子便一直闲着,没人打理,至于何时进了贼人,他完全不知情。” 刘义符闻言疑惑地问道:“什么董姓富商?” 另一边陈宪接过话茬道:“这个董姓富商,属下倒是略有耳闻,此人名叫董安,会稽上虞人氏,隆安年间来到建康做瓷器生意,北湖河畔那家专门贩卖越瓷的虞青堂,就是他开的。” 刘义符皱起眉头:“这和他知不知情有什么关系?” 陈宪接着又解释道:“世子,这越窑青瓷胎骨较薄,施釉均匀,且釉色青翠莹润,更能烘托出茶汤的本色,所以它不单单只是宫中的御用贡品,那些平时喜欢喝茶的高族雅士们也很青睐。”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董安真的不知情,但此事的幕后主使也绝对和他存在着某种联系。” “世子英明,依属下之见,只要问清楚董安将宅子空置的事情,究竟告知过哪些人,当中必有所得。” 刘义符听了,点点头,能够策划并实施这么庞大的刺杀行动,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多半是那些心怀不满的高门士族,现在只有牢牢抓住董安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剥丝抽茧。 随后他满面肃然地吩咐道:“此法可行,这件事就交给伯度你去办,务必尽快排查出幕后黑手,至于那个尚在潜逃的赵功曹,就由国才带人搜捕吧。” 见刘义符郑重其事地下令,二人面色也随即一凛,朗声应诺,告礼离去。 待收拾妥当,刘义符也登车赶往了尚书台。 从刘裕率军讨伐司马休之开始,身为其左膀右臂的刘穆之就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待在了尚书台。 如今刘裕已领军出襄阳,屯兵于江夏口,留守建康以及处理全国各地事务的工作就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各地传来尚书台的公文堆积如山,手下几个尚书郎忙得整日叫苦不迭。 可就算如此,他也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刘穆之本一介落魄的寒门布衣,幸得太尉刘公的赏识和重用,才会有今天的地位成就,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正如他心中所想,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昨夜晚间,太尉府小吏进来禀报一番,说刘公之子刘义符街巷遇刺,所幸扈从拼死护卫,所以人并无大碍。 刘穆之心里有些震惊和愤懑,前些天一伙盗贼袭击了龙骧将军刘钟的驻地,如今又有盗贼阴谋刺杀刘义符,如此明目张胆地作乱,这些高门士族,还真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还真当他是泥巴捏起来的,刘穆之微微地冷笑起来。 半晌,刘穆之用手拢了拢干枯毛糙的长髯,低声长吟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呐……” 近来前方战事焦灼,各种亟待处理的加急案牍接憧而来,饶是他一边看文书,一边下笔批改,再一边听人汇报,还要一边拿出解决方案,做到一心四用,仍然感觉这处理政务的时间过于冗长。 整座大殿都是拆解竹简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杂音,一位皂衣仆役将收拾好的槟榔悄悄端了上来,置于他的右手边,随即又蹑手蹑脚地离开。 刘穆之见此微微一笑,熟练地伸手取来放在嘴里,面露享受地嚼了起来,他平素最爱吃的就是此物。 这东西妙用甚多,比如酒后嚼之,则有宽气下痰之效,醉者亦能使之醒,又比如饱后食之,则有快然易消之功,饱者亦能使之饥。 可要是说,真正让他对槟榔情有独钟的原因,还应该是发生在槟榔背后的一段佳话。 当初,刘穆之家中贫寒穷苦,箪瓢屡空,可他本人却好酒食,故此常到妻兄家中乞食,所遭白眼,不知凡几。 少时,恰逢妻兄家中有喜事,刘穆之欣然前往,酒足饭饱后,向妻兄要槟榔消食,妻兄则讽刺他:“君常饥饿,不得饱食,何须槟榔消食?” 面对如此奇耻大辱,刘穆之却只能甘之如饴,等后来他发迹做了丹阳尹,设宴相召妻兄,二人欢饮辄醉之时,他才令仆人用金盘装满槟榔奉上,以报昔日乞食之辱,妻兄见此亦羞愧难当。 大丈夫能忍天下之不能忍,故能为天下之不能为之事。 昔年韩淮阴贫贱时,受了屠户的胯下之辱,富贵之后尚且能封其为官,他刘穆之自负有管仲乐毅之才,所作所为自然也要不逊于这些先贤。 “莫笑忍饥穷县令,烦君一斛寄槟榔。这也算是一种美名吧!”刘穆之俯在桌案上,执笔匀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正感叹着,刚才的送槟榔的小吏竟去而复返:“禀使君,豫章公世子刘义符求见。” 世子?刘穆之一听,面露异色,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道:“你将世子引到老夫平常休憩的静室中去,老夫稍后便到。” 虽然刘义符今天穿得褒衣博带,甚是郑重,可脸上却仍显稚嫩,没办法,年纪摆在那里呢,等他看到刘穆之走进来,连忙近前躬身道:“使君。” “世子。”踏门而进的刘穆之微微颔首,也回了一礼,对于太尉刘公的这个世子,虽然他很欣赏,但还谈不上对一个黄口稚子存有敬畏之心,这是他多年执掌权柄养出来的傲气使然。 刘义符也没有太多啰嗦,直接开门见山道:“使君,您可得到了昨日小侄遇刺之事的消息?” 对于这句询问,刘穆之并未露出什么惊异表情,只是朝着刘义符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夜小侄的扈从倒是活捉了一个刺客,经过一番盘问,那名刺客也供出了雇佣他们刺杀的金主,是南蛮校尉郗僧施手下的一个功曹。” 听到这里,刘穆之有些动容,难道此事为高平郗氏筹划的?众所周知,这郗僧施乃是出自高平郗氏,前中书侍郎郗超从弟郗俭之的儿子,后因郗超无子,俭之遂以僧施为兄嗣。 刘穆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高平郗氏是随晋室南迁而来的一流侨姓士族,加上近些年与王谢两族世代联姻,郗鉴、郗超爷孙二人又皆为朝中重臣,以至于郗氏家族历三代而不衰,声震朝野。 虽说如今的郗氏因为郗僧施阴谋作乱被杀,而被夺爵除国,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总归要比马大,若郗氏真的参与其中的话,那这事处理起来就有些棘手了。 “不过目前小侄还没有抓到那名功曹,尚无具体实证,所以不好确定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况且此时也不宜再大动干戈。” 刘穆之捋着胡须,赞同道:“世子果然机敏绝人,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眼下太尉已然领兵在外,建康便更不能自乱阵脚。 而且此次截杀世子与之前夜袭冶亭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老夫怀疑是同一人所为……” 刘义符目光如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此人一定还会在建康制造混乱。” “呵呵!无妨,老夫自有安排!”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刘义符自然不便多说什么,不过看老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不禁有些犯嘀咕,莫非这老头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未完待续…… 医者三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欲啄螳螂,却不知挟弹者,亦在其后。 懂钓鱼的人都知道,钓鱼是人和鱼在斗智斗勇,尤其是咬勾收线之时,更是智力与技巧的双重博弈。 现在隐藏在背后的大鱼已经开始咬勾了,刘穆之这个坐岸垂钓的老翁该是时候抬竿收线了,他可不想拖得太久,以免夜长梦多,再横生别的变故。 刘穆之瞥了一眼旁边的铜漏,又询问道:“世子今日前来,难道只是为了向老夫陈述昨晚截杀的实情么?” 他难得露出一丝和蔼,顺手将盘中一块槟榔递到了他的面前,刘义符迟疑了一下,却不好拂了老头的美意,只好将它接过拿在手中,却不肯剥开吃。 这可是槟榔啊!一个已被列入第一类致癌物的食品,他当然不肯吃,关爱身体健康,从拒绝槟榔开始。 后世研究发现,那些经常嚼食槟榔的人,除了牙齿变黑、磨损、动摇以及口腔黏膜白斑症之外,更让人担心的是经常嚼食槟榔很容易诱发口腔癌。 刘义符看着老头满嘴的大褐牙,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他科普一下,于是先按下封赏的事儿不说,反而问道:“敢问使君最近可有牙痛或肠胃不适等症状?” 刘穆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带疑惑地说道:“之前确有几日,牙齿遇冷热刺激得疼痛难忍,以致食欲也消减不少,不过现在已经好转,怎么,世子还擅长医学之道吗?” 刘义符尴尬一笑:“不擅长,小侄对行医之道可谓茫无所知,只是偶然间曾听名医张熙千提起过,槟榔虽为中药,然则经常服食,亦能损人性命。” 老头一怔,稍作迟疑道:“老夫也听过张熙千之名,外间传言此人是医圣张仲景的后人,精通方剂,尤长于疡医之道。 他曾在月余之间,就治好了荆州刺史魏咏之的兔唇,去年又治愈了已经气若游丝的道规将军,人们都说他有起死回生之能。 如今老夫的症状又确如世子所言,难道……这槟榔真的能损伤性命?” 刘穆之心中并没慌乱,只是颇有些疑惑。不愿意被别人说自己有病,这是大多数人的通病,正如战国时期自云“寡人无疾”的齐桓候田午一样。 刘义符自然也能听得出来,老头的弦外之音,怪不得古语曾云:“医者三戒,医不自治、医不叩门、医不戏病。” 想到这里,他嘴唇翕动,说道:“起死回生一说是外间传言,当不得真,只是张熙千医术高明,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时候,公父戡乱未果,社稷又动荡不安,千斤重担皆系于使君一人,荣辱与共,您岂敢不以为然,不妨就请张医官瞧瞧,无病先防胜于有病再养啊。” 不得不说,刘义符的这番恭维话对老头还是很受用的,刘穆之听了之后连连应是,转过身还把手里的槟榔又扔进盘子。 然后面带欣然道:“无病先防胜于有病再养,世子所言可谓字字珠玑,老夫真似是醍醐灌顶,哈哈!即便真有暗疾,那也肯定减去六七分了!” 刘义符也跟着呵呵笑了几声,随后才酝酿道:“使君莫要再开小侄玩笑了,其实今日小侄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知道,昨夜小侄能够平安无事,全赖手下扈从拼死搏杀,所以小侄想着能否替他们求个封赏。” “尚书台制诏封赏恐怕不行!” 刘穆之听完,笑容敛起,沉吟片刻,说道:“世子不谙官场,故而有所不知,他们都是世子私募的部曲,形同贱口,不属官籍,况且他们所立之功甚微,若是尚书台贸然制诏封赏,恐怕会坏了规矩,从而落下个失刑滥赏的话柄。” 刘义符这时突然醒悟过来,部曲奴婢之课,是为家仆,律法所不认,以朝廷律令封赏府中家奴,确实于制不合。 “那该如何是好?”刘义符怔怔地思索了半晌,方才脱口而问。 “这倒并不难办!” 刘穆之回答道:“现下我大晋虽施行九品选官之法,但是近些年来,也不乏有开府自置僚佐的公卿将军。 虽然尚书台不能正式制诏犒赏,但按制,世子官居三品征虏将军,对于有功者,部曲为良,庶人官之等等,一应事务皆可自由做主。 刘义符闻言松了口气,心想:“这件事自己果然做得有些鲁莽呢,赐他们些个田产财帛,倒是无关紧要,但授予其品官可就不行了!” 这九品官人法承袭两汉的察举制,本就有偏重门第之嫌,高门士族子弟往往弱冠便由吏部直接从家里铨选入仕,根本不会经过察举,均凭借门第而居高品。 尤其是晋廷南渡之后,为了稳固司马家的统治,逐渐形成了皇帝与士族共天下的朝局,这样一来,选官制度更是犹如虚设,这也是造成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的直接原因。 恐怕制定九品中正制的陈群永远也不会想到,如此国之重器,在日后竟会变成众多豪族子弟品评风物的依据,这着实令人既可悲又可叹!” 刘穆之看着他怏怏不乐的样子,心里还以为这位世子对自己的这番安排不满意呢! 刘义符苦笑一声,用手指了指空荡荡的腰间:“使君,小子没有官印!” 刘穆之面颊顿时变得通红,随后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布满皱纹老脸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 封赏的事情终于解决,虽然结果不太尽人意。刘义符摸着征虏将军的官印,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没过多久,静室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义符连忙正了正身子,转头朝门外张望。 闻声的刘穆之也跟着抬眼看去,只见从殿门后面突然闪进来一位紫衣官袍的老者,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书,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刘穆之见状,嘴角竟不期然地扬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说道:“敬弘,我的大尚书呦,你可是将豫州界水田赋税算计出来了?” 刘义符刚才还瞧着这人容貌有些面熟,在听到刘穆之喊他敬弘尚书,方才意识过来,此人应该是负责朝廷财政的度支尚书王裕之。 王裕之是骠骑将军王廙曾孙,晋陵太守王茂之的儿子,早年曾任左常侍,后迁天门太守,现又转为度支尚书,掌管刘裕的钱袋子。 王裕之此时看起来兴致勃勃,疾步走到桌案前,将那摞由白麻纸制作而成的文书铺开,露出一排排匀称工整的隶体字。 “幸不辱命,三天三夜……下官用了三天三夜,终于将九千六百多顷水田,总两年所储,全部度支算计得当……” 刘义符看着因为熬夜以至两眼通红的王裕之,又听着他叙述州郡禄米输台转仓的诸多杂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年少的高三课堂,一样的头昏脑涨。 桌案另一端的刘穆之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但没等刘义符起身告辞,就一下抬手指着他,介绍道:“敬弘,你刚入尚书台没几天,对于此间情况还不太熟悉,这位小郎君乃是明公的世子刘义符。” “哦?” 王裕之扭头看寻,方才他只顾着汇报公务,却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郎,当下反应过来认真地向刘义符见礼。 刘义符急忙扯住他,说道:“这可使不得,尚书大人,您是国之柱石,怎可屈尊向小子行礼呢,既然您和使君大人还有要事相谈,小子便不叨扰了……” 刘穆之知道王裕之和刘义符的关系并不熟悉,见状欣然道:“不必如此,明公离京之前,特意交代过老夫,世子可以参赞政务。 现在就是个机会,天下各州郡县的税赋度支、出给禄廪,都离不开算学,就算是行军打仗,也要用到算学,不然怎么去调度辎重粮草?怎么去排兵布阵?” 刘义符听了连连点头,自义熙土断施行之后,税赋财政混乱杂陈,王裕之就是因为算数之术出众,才被刘裕火线提拔为朝廷的度支尚书,总管全国税赋之事。 传统算经中的方田、均输等科目,常以古文喻之,实在有些晦涩难懂,现代乘法口诀和阿拉伯数字已在刘义符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他早就想用更通俗简单的方式,来让更多的人懂得算术…… 所以,当刘穆之提出让他试着学习统算税赋之时,他才意识到此刻正是一个推广现代数学的最恰当的良机! “小子倒是无意中琢磨出了一种新的计算之术,源于九章数学,却又与之大不相同,不若尚书大人出一道题目,让我演示一番,如何?” 王裕之难以置信地瞪着大眼睛,如果不是刘义符是自己主公的世子,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自从暴秦焚书以来,经术散坏,故汉北平侯张苍、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因旧文之遗残,各称删补,尚不敢自云有涤故更新之功。 这黄口小儿倒是敢口出狂言,王裕之决定,今天非得好好照顾照顾这个眼空四海的世子不可。 刘穆之也是皱着眉头不语,在他印象里,刘义符一直是个谦逊知礼的少年,但照现在看来,世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通交际世故,他在心中感慨了一声。 王裕之就地取材,在赋税文书上选了几个较为繁琐的题目,当初他面对这类题目也计算了很长时间,想必刘义符一时半会儿也答不出来。 未完待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