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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因犯罪调查局》
备忘
在奎因犯罪调查局已结案的案卷中,时常能找到一99lib.些上面标有“特殊”二字的档案。这些档案包含了一些别有异趣的案情记录——在一个案子里或许能找到不同寻常的线索,另一个案子则有着叫人印象深刻的犯人或者匪夷所思的状况。
这些案子许多都是经由QBI的主要部门处理的,如专门调查谋杀、抢劫、勒索、毒品、诈骗、绑架等犯罪问题的部门。但有些案件则更为稀有,于是被分配到局里恰当的分管部门——例如死前留言部门、宝藏部门、魔术部门,当然还有严密把守的顶楼,那里是不可能犯罪部门的办公室。九九藏书 藏书网
本人调查生涯中经历的十八次奇遇,在此奉上。
敲诈勒索部门 金钱的言语
如果敲诈勒索是一种语言,它必定有着奇bbr>特的口音。不过与其他表达方式相比,它仍然具有如下优点:它是一种所有人都能够听懂的通用语。
这也包括西西里人在内。阿尔弗雷多太太自从耳闻它发出的嘶嘶声,便终日以泪洗面。
埃勒里心想,这简直是他所见过最不可能的受害者了。阿尔弗雷多太太心宽体胖,像只意大利饺子,皮肤跟帕尔马古城一样饱经风霜,操劳的双手看起来如同用基安蒂葡萄酒腌过。她似乎是纽约西五十街一所简陋出租屋的房东,房贷尚未付清。被勒索?这怎么可能?
然而后来,他听说阿尔弗雷多太太有个女儿叫露西亚,也听说了露西亚参与演出的《托斯卡》。据说大都会歌剧院的观众对露西亚的“为了艺术,为了爱情”唱段反应热烈。这下,埃勒里终于觉察到敲诈犯那险恶腔调的来由了。
露西亚的前程岌岌可危。
“阿尔弗雷多太太,他仗着什么事情敲诈?”他问道。
一切始于国外。阿尔弗雷多太太年轻时曾是一名厨娘。一年夏天,雇主把她带到了英格兰,她在那儿遇见了一个英国人,和他结了婚。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呀!还不到一个月,阿尔弗雷德就带着她的所有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更糟的是,虽然她后来将钱财全数索回,却得知这道貌岸然的阿尔弗雷德还有另一个妻子,自称较她为先,最后也证明了事实的确如此。最最糟糕的是,可怜的女人发现自己已不可避免地怀上了阿尔弗雷德的骨肉。那时起她开始自称阿尔弗雷多太太,从布卢姆斯伯里逃回故土。她装成一个寡妇,对重婚的秘密守口如瓶,只告诉了露西亚一个人。在那寡妇的一点小钱也能买到房子的史前时代,她购买了西五十大街这所破旧的房屋。而今它成了她的生活支柱,以及露西亚歌剧事业的全部希望。
“我一直非常害怕露西亚的秘密会暴露出来。”她向埃勒里哭诉道,“可是后来有个布卢姆斯伯里的朋友写信给我,说阿尔弗雷德已死。于是露西亚和我就把我们的耻辱抛诸脑后。直到如今呀,先生。如今这件事要公开了,要是我不付钱的话。”
那封措辞粗鲁的信是从她卧室的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对露西亚的非法身份保持缄默的代价是五千美元。“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奎因先生?我们可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从没有!”信上要求这笔钱必须放在她房子的二楼,可拆卸的楼梯柱下边。
“是房客干的。”埃勒里厉声说,“阿尔弗雷多太太,你有几名房客?”
“三名。柯林斯先生,还有——”
“你有五千美元吗,阿尔弗雷多太太?”
“有的。我才不会付给敲诈者——我存着给露西亚上声乐课呢。如果我现在付了这笔钱,扎焦雷大师就不会再给露西亚上课了!可要是不付钱呢,我跟露西亚的事儿马上就会传开。露西亚会心碎的,先生,她的事业将毁于一旦。为此她哭了好几次。”
“年轻的心禁得起多碎几回,真才实学支撑的事业难于摧毁。听我的话,阿尔弗雷多太太,不要付钱。”
“我不付。”阿尔弗雷多太太点头同意,声音里透着狡黠,“因为你马上就会抓到他,对吧?”
第二天早晨,埃勒里作为阿尔弗雷多太太最新入住的房客,刚刚在她的一张羽绒垫子床上醒来,就听见了美妙惑人的歌声。“啊,明朗的一天,”那是巧巧桑的歌,“我们将看见一缕轻烟升起……”
钢琴声听来像是曾和平克顿上尉一同在名为亚伯拉罕·林肯号的美国炮舰上服过役似的,可是人声穿透老旧的墙壁,恰似新铸的硬币一样甜美璀璨。埃勒里起身穿衣,装扮成一个刚从堪萨斯城来的、苦苦奋斗的作家。下楼去阿尔弗雷多太太的餐厅时,他心中已然认定露西亚应当得到尽力一搏的机会了。
早餐时他见到了美艳动人的露西亚和乏善可陈的三位房客。阿诺德先生个子瘦小,看样子食古不化,像个二手书店的店员——这正是他的职业;波尔多先生中等身材,体形肥胖,成天絮絮叨叨的,像个法国红酒推销员,这也正是他的职业;柯林斯先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满口脏话,要不是得知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埃勒里就该把他的荣誉警察证亮出来了。三人的态度均十分亲切,轮番向露西亚致意,恭维阿尔弗雷多太太做的鸡蛋炒辣椒,之后便各自离去——阿诺德先生去他库珀广场的书店,波尔多先生又开始新一轮的推销,柯林斯先生则去开他破旧的出租车——每人都被完美的无辜光环所笼罩着。
接下来的三天无关紧要。埃勒里彻底搜寻了阿诺德先生、波尔多先生以及柯林斯先生的房间。他私底下把这三位房客叫做ABC,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寻根究底。他跟阿诺德先生讨论书籍,跟波尔多先生讨论葡萄酒,跟柯林斯先生聊些有的没有的事。他试图安抚伤心欲绝的露西亚;他还想让阿尔弗雷多太太把纸条和她的故事都交给警察局。虽然他早已想好了适当的说辞,但是阿尔弗雷多太太立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他只好建议她在楼梯柱处放一张纸条,写上再等几天才能筹足钱。这件事她倒是照做了。当晚埃勒里故意并未守夜,仅仅是做好了一定会让外来的访客留下踪迹的布置。第二天,纸条消失了,了无痕迹。埃勒里已经做了在这种案子当中他力所能及的一切,而如此一场辛劳,所了解到的不过是勒索者就在书店店员阿诺德先生、葡萄酒推销员波尔多先生,以及出租车司机柯林斯先生当中这个事实。可是这一点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然而,第四天的开端却惊天动地。阿尔弗雷多太太的手激动地拍打着他寝室的门,显示出她的绝望。
“我的露西亚!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了!她不回答我!她怕是死了!”
埃勒里安抚了陷入癫狂的阿尔弗雷多太太,冲到大厅。三颗脑袋从三扇门里分别探出来。
“出了藏书网
什么问题吗?”阿诺德先生大喊。
“着火了吗?”波尔多先生大叫。
“怎么回事啊?”柯林斯先生大吼。
埃勒里试着去开露西亚的门,它从里面闩住了。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侧耳倾听,但什么也听不到。
“桑特利医生!”阿尔弗雷德太太呻吟道,“我去喊医生!”
“快去。”埃勒里说,“柯林斯,帮我撞开这扇门。”
“让俺来。”强壮的柯林斯先生说。
但这扇陈旧的门倒跟铜墙铁壁似的。
“消防斧!”波尔多先生吼道。他跟在阿尔弗雷多太太后头飞奔下楼梯,拖鞋啪哒啪哒地响着。
“这儿。”阿诺德先生喘着气,扛来一把椅子,“我们从那扇形窗往里看看。”他慌慌张张地踩到椅子上,透过门上方的气窗往里打量,“她在床上。她身体不舒服——她只是躺在那儿——”
“有血吗,阿诺德?”埃勒里急切地问。
“没有。可是有一盒糖,还有一听什么东西……”
“噢,不,”埃勒里呻吟道,“能看清标签吗?”
“在长方形的窗户边上,”阿诺德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像是……老鼠药。”
这时波尔多先生带着消防斧和阿尔弗雷多太太回来了,还有一位穿着汗衫的先生也跟在后面,看起来激动万分,容貌酷似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大家一窝蜂撞进去,发现露西亚把老鼠药掺在巧克力里,勇敢地咽了下去,企图自杀。
“太多了,太多了。”桑特利医生说,“她的胃受不住,全都吐出来了!”后来,医生把埃勒里和阿尔弗雷多太太叫进来,说:“露西亚,亲爱的,把眼睛睁开……”
“妈妈。”露西亚颤声说。
“孩子。”阿尔弗雷多太太哭道。
但是,埃勒里坚定地把她妈妈推到了一边。“露西亚,‘大都会’少不了你——相信我!再也不要做这种蠢事了。而且也无此必要,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到底是哪个房客在敲诈勒索你的妈妈了。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再犯了。”
接着埃勒里对那个默默地拿着行李箱的男人说:“我的客户决定不提出起诉,前提是你够聪明,能够保守秘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还得再说一句:你要当一个成功的敲诈犯还差得远,因为你实在是太大意了。”
“大意?”拿着行李箱的男人闷闷不乐地说。
“噢,是在犯罪上的粗心大意。阿尔弗雷多太太和露西亚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非法的结合,那么勒索者一定是从重婚犯本人那儿听来的。但既然阿尔弗雷德生在英格兰,之后又死在英格兰——你瞧,这么一来勒索者就有很大的可能同为英国人。
“你已经尽力去掩盖这一点,但是今天早上发生了一连串骚动,你说漏嘴了。只有英国人会管长方形的气窗叫‘扇形窗’,会说巧克力是‘糖’,还把一罐毒药说成一‘听’毒药。要是你以后还想不顾卖书的老本行,再次以身试法干这种卑鄙勾当——阿诺德先生,你可得当心你的言语喽!”
应急部门 千钧一发
即使你并非拳击比赛的专家,也一定知道“老冠”与“比利小子”博洛在擂台上那疯狂的一夜。拳击迷们仍在议论,正是那一战使得科罗拉多州的威基阿普市进入拳击界版图。不过,你很可能不知道那一场比赛几乎就无法举行了。
你一定还记得威基阿普市一开始是怎么得到机会举办那场比赛的。商会委派的代表由百万富翁牧场主萨姆·皮尤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步入赞助人的纽约办公室。他们掷地有声地扔下一张即将建成的威基阿普自然峡谷剧场的座位表——能够容纳七万五千人——还带来了一包二十万美元的现金作为保证金。他们飞回家时带走了一张合同,电视、电台与电影业者都认为,它将成为拳击史上芝加哥以西的第一个百万美元之门。
况且,这场比赛的确蓄势待发,付出多大的体育投资都不为过。两名拳击手同样粗野、强悍、坚不可摧。两人同是右撇子,赛场上不会出现所谓的意外变故,除非发生了涉及犯罪调查局的猝死部门的事情。从第一轮就有人击倒对方结束比赛,到两人皆进入医院救治,万事皆有可能。
老冠在威基阿普乡村俱乐部训练,比利小子则在皮尤大牧场训练。离比赛还有好多天,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酒店、旅馆、拖车营地和帐篷营地纷纷挂出了“已满”的牌子。从基韦斯特到皮吉特湾,对所有能张罗到一笔小钱的拳击迷、体育记者、赌棍以及骗子来说,威基阿普成了他们的埃尔多拉多黄金乡。
受老萨姆·皮尤之邀,埃勒里也到威基阿普来观战。萨姆·皮尤欠他个人情,不过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比赛时间定在美国山区中部时间晚八点,这是为了迁就东部拳击迷晚上十点的电视时段。在开赛时间之前的一个半小时,埃勒里听说了这起事故。
他在瑞德门酒店的科曼奇酒吧打发时间,等待着东道主派来车子接他去现场,可是一个酒店服务生给他带了个口信。
“奎因先生吗?皮尤先生希望你马上到一○一号套间去。情况紧急。”
埃勒里敲门后,是牧场主本人为他开的门。主人脸色紫中透绿,活像长了霉。“快进来,孩子!”
埃勒里发现屋里有本州拳击协会总干事、九名威基阿普市民代表,还有比利小子的秃头小个子经纪人杜奇·科根。杜奇在哭,其余的先生也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
“怎么回事?”埃勒里问道。
“比利小子被绑架了。”萨姆·皮尤怒吼道。
“给人劫走了。”科根哭着说,“三点钟的时候,我在皮尤先生的牧场给他吃了一块半生牛排,让他躺下打个盹儿。我跟老冠的经纪人奇科·克劳斯最后确认一次规则,就在我离开的时候——”
“四个带着枪的蒙面男人抢走了比利小子。”牧场主说,“我们一直和他们在电话上交涉,他们想要十万美元赎金。”
“或者不举行比赛。”拳击协会干事咆哮道,“该死的东部黑帮!”
“我们都完了。”一个当地精英呻吟道,“本地商家凑齐了二十五万美元保证金,更别提法律诉讼——”
“我想我大体明白情况了,先生们。”埃勒里说,“不过还有不到九十分钟就要比赛,没时间挑三拣四了。我想你们是打算付钱吧?”
“我们这些人想方设法凑足了钱。”老牧场主说着,朝桌上一个鼓胀的公文包扬了扬下巴,“还有,埃勒里,我们已经告诉他们送过去的人是你了。你会去吗?”
“你知道我会的,萨姆。”埃勒里说,“也许我可以顺便查清他们的底细——”
“不,那会把事情搞砸的!”比利小子的经纪人尖叫道,“把我家小子弄回来,只要他能爬上擂台就好!”
“况且这不可能。他们才不会把肮脏的脸露出来。”萨姆·皮尤粗声说,“他们也指明了一个中立方,他同意代表他们行动。”
“这可实在是千钧一发呀,对吧,萨姆?他是谁?”
“你认识新闻记者赛姆·杰克曼吗?”
“西海岸体育记者的领军人物?仅闻大名。要是杰克曼和我共同合作,也许——”
“杰克曼已经被迫做出沉默的保证。”拳击协会总干事说,“而且在我认识他的这四十年里,见鬼,他从不曾毁过一次约。别耍侦探那一套了,奎因先生。只要比利·博洛能及时回来就好。”
“好吧,”埃勒里叹了一口气,“萨姆,我要做什么?”
“在七点前,”牧场主说,“你得到达赛姆·杰克曼在西部酒店的房间——四四二号房。杰克曼会通过某种方式通知绑架者你带着赎金到了,于是比利·博洛就会被放走。他们保证,只要我们信守承诺,比利小子就会在七点十五分走进这个房间,毫发无伤,状态极佳。”
“你们又怎么知道他们会信守承诺?”
“要是我没有打电话到那个房间告诉你比利小子安全回来了,你就不能把钱给杰克曼。”
“那你得给我留个口令,萨姆——声音是可以模仿的。来,凑近我的耳朵说——如果各位先生不介意的话?”
埃勒里轻叩西部酒店四四二号房门,一个满头白发、有一双殷切蓝眼睛的结实男人开了门。
“我想你就是奎因了。进来吧,我是赛姆·杰克曼。”
记者关上门时,埃勒里四处张望。电话桌上搁着一部破旧的便携式打字机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我想我得先看看阁下的身份证明。”埃勒里说。
白发男人先是盯着他看,然后咧嘴笑了,手伸进口袋里。“驾驶证、记者证——你看,我的名字就印在这个全国体育记者协会赠送的怀表上。”
“我信了。”埃勒里打开手提箱,把里面的东西倒到床上。现金每一千美元捆成一扎,数量记在银行包装纸上——一万元、两万元、五万元。“你要花点时间数一数吗?”
“见鬼,不用了。我今夜还想看比赛呢!”体育记者走向窗口。
“我听说你会立刻通知绑架者——”
“我正是在通知。”杰克曼快速地把窗帘降下来又升上去几次,“你该不会以为那些虱子会给我留电话号码吧?这是他们告诉我的暗号——他们肯定派了一个人监视着这扇窗子。我猜事情办好了他就会给他们打电话。就这么简单。”
“你亲眼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吗?”埃勒里问。
“饶了我吧,埃勒里。”记者笑道,“我保证过绝不回答任何问题。得了,我们现在只能等萨姆..·皮尤的电话了。来一杯?”
“还是改天吧。”埃勒里坐到床上的赎金旁边,“杰克曼,作案程序是什么?你如何把钱交给他们?”
可那白发男人仅仅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比赛一定会很精彩。”他喃喃自语道。
“你赢了。”埃勒里郁闷地说,“没错,这是一定的。你觉得博洛有多大把握?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的心肯定悬得比派克峰还高呢。”
“比利小子?他天生就?没有心。而且他一旦发火了,就像现在——”
“那么你认为他有机会赢老冠?”
“只要那些流氓没把他耗干,我肯定比利小子能够以一击定胜负。”
“你是专家,你说了算。你真觉得他有本事把老冠这头公牛放倒?”
“你看了比利小子的上一场比赛吗?”体育记者微微一笑,“阿提·斯塔尔是个难缠的家伙,可博洛出了三记快狠准的右钩拳。斯塔尔还没来得及摔到地上,后两下就直接命中了他的下巴。他的教练员们花了十分钟才——”
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他们肯定把比利小子放出来了!”埃勒里说。
“你快去接。”
埃勒里冲到电话旁边。“我是奎因。哪位?”
“是我——是萨姆!”萨姆·皮尤的声音吼道,“听着,孩子——”
“等等。口令是?”
“对了!太阳神经丛。”埃勒里放心地点了点头。“比利小子回来了,埃勒里。”牧场主欢快地说,“他完全准备好上场了。把钱交给对方吧,擂台边见!”电话咔嗒一声挂了。
“好了吗?”白发男人微笑道。
“是的。”埃勒里也报以微笑,“我终于能给你点颜色瞧瞧了。”埃勒里随即把电话听筒一甩,干脆利落地击中了对方左耳上方。白发男人还没来得及摔到地毯上,他就飞身来到衣橱前面,拉开了门。“他果然把你关到衣柜里来了。”埃勒里愉快地对里面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人说,“我这就给你松绑,杰克曼先生,然后我们再来解决这个骗子!”
真正的赛姆·杰克曼站在那儿看守那个昏倒的男人时,埃勒里把钱重新塞进箱子里。“他是突然杀出来的?”记者没事人似的问。
“一定不是。”埃勒里说,“他肯定不是半路杀出来的,因为这个人给了暗号之后,帮派确实放了比利小子。于是我知道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告诉你联系人将会是我的时候,你一定说过我们两人素不相识,对吧?我就知道。这个操作人听到后就心怀鬼胎了。他把你绑起来,要是我把他当成你,交了赎金,他就会背叛帮派,卷款逃跑。”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我?”体育记者问。
“他说在博洛对斯塔尔那场比赛中,比利小子给斯塔尔吃了三记右钩拳。如果你真的是西海岸最负盛名的体育记者、全国知名的拳击专家,又怎么会不知道在右撇子拳手中根本不存在右钩拳?对右撇子拳手而言,相当于左钩拳的拳法应该叫右交叉拳才对。”
“好吧,真是个傻瓜。”体育记者低吼。不省人事的黑帮成员动了动,记者抓住了99lib?他的手枪。“可是还有这笔赎金呢,奎因。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不管怎样,其余人员确实信守诺言将比利小子放回来了。我到底是应该守约把钱给他们呢,还是说这个家伙的反叛使我免除了这项义务?”
“嗯,这是个不错的道德问题。”埃勒里瞥了一眼手表,皱起眉,“我们得抓紧时间,否则就赶不上比赛了!我来告诉你吧,赛姆。”
“什么?”
“我们把这件分内之事——还是应该说这些身外之物?——都交给更权威的部门来处置。”埃勒里咧嘴一笑,拿起伤痕累累的话筒,“前台吗?请派两名可靠的警察来执行护卫任务。另外,现在请帮我接最近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快!”
不可能犯罪部门 三个寡妇
就一般人的口味而言,谋杀有着令人不快的味道。埃勒里却是一位此类难题的饕餮,他认为有些他经手的案子令人唇齿留香。在这些危险的美味当中,他把三个寡妇案放在很高的位置。
其中两个寡妇是一对姐妹。佩内洛普视金钱如粪土,莱拉又信奉金钱至上,于是两人都时常需要许多钱。她们年纪轻轻就埋葬了没用的丈夫,回到父亲位于默里山的宅邸。许多人怀疑她们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国家提供给老西奥多·胡德的金钱非常慷慨,而他一向溺爱女儿。不过在佩内洛普和莱拉回到闺房之后不久,西奥多就找了第二个妻子,一名个性强硬、信奉天主教的女士。两姐妹感觉受到了威胁,从而发起了斗争,她们的继母则慷慨迎战。成为交火中心的老西奥多渴望的仅仅是和平。最终他如愿和平地长眠了,留下一屋子寡妇,前夫各不相同。
一天晚上,丰满的佩内洛普和苗条的莱拉被一名仆人叫到胡德家的客厅。她们发现等在bbr>那儿的是家庭律师斯特雷克先生。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寒暄,由斯特雷克先生说出来都像是法官口中吐出的最终判决。而今夜,当他说“女士们,请入座”时,那极端不祥的语气预示了犯罪者将遭受绞刑。两位女士对望了一眼,拒绝了这一请求。
藏书网过了一会儿,大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贴到维多利亚式的墙壁上。莎拉·胡德由家庭医生本尼迪克特搀扶着,虚弱地走了进来。
胡德太太的头轻微地颤抖着,带着某种轻蔑打量着她的继女们。之后她说:“本尼迪克特医生和斯特雷克先生会先说他们要说的话,然后就轮到我了。”
“上个星期,”本尼迪克特医生开口道,“你们的继母到我的办公室来,进行半年一次的例行体检。考虑到她的年龄,我认为她的健康状况可以算非常好。然而就在第二天,她病了——八年来头一次生病。我想她应该是感染了肠道病毒,但胡德太太显然有着不同的意见。我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但是她坚持让我做某些检查。我做了检查,她是对的。她被下了毒。”
佩内洛普圆圆的脸蛋开始泛红,莱拉消瘦的脸颊逐渐发白。
“我很肯定你们能听懂我的警告。”本尼迪克特医生对两个姐妹以同等的语气说,“从现在开始我将每天为你们的继母检查身体。”
“斯特雷克先生。”老胡德太太微笑道。
“根据你们父亲的遗嘱,”斯特雷克先生唐突地说——这也一样是同时对两人说的,“你们两个都会得到地产的小量收益,只要你们的继母还活着,大部分遗产就归她。但万一胡德太太过世,你们就能平分约二百万美元的遗产。换句话说,只有你们两个能够从你们继母的死亡中获益。我已经对胡德太太和本尼迪克特医生都说过——要不是你们在这企图中幸运地失败了,我一定会用余生确保你们切实受到法律的制裁。事实上,当时我的建议是立刻报警。”
“现在就去报警啊!”佩内洛普喊道。
莱拉一言不发。
“我是可以现在报警,佩妮。”胡德太太带着一成不变的虚弱微笑说,“但你们俩聪明得很,可能什么罪都定不了。我最强的抗议或许是将你们赶出这所房子;不幸的是,你们父亲的遗嘱阻止了我这么做。噢,我明白你们渴望摆脱我的原因。你们穷奢极欲,不会被我的简单生活方式所满足。你们都想再婚,我的钱能够为你们买到丈夫。”老太太略微往前倾身,“不过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我的母亲九十九岁去世,我的父亲一百零三岁去世。本尼迪克特医生说我还能活三十年,我也正是这样打算的。”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仍旧微笑着,“事实上,我正在采取措施保证这一点。”说完,她就出去了。
恰好一个星期之后,埃勒里坐在胡德太太的桃花心木大床旁,沐浴在本尼迪克特医生和斯特雷克律师焦急的目光里。
她又被下了毒。幸好,本尼迪克特医生及时发现了。
埃勒里凑近老太太的脸,她看上去已面无人色。“胡德太太,你的防护措施——”
“我已经说过,”她低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还是发生了。”埃勒里轻快地说,“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吧。你在你的卧室窗户上安装了铁栏杆,门上也换了新锁,唯一的钥匙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你自己给自己购买食材。你在这里自行烹饪,一个人进食。那么很清楚,毒物不可能在你进食之前、之中或之后进入食物。况且,你告诉我你买了新的餐具,它们都放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自己经手。所以毒物也不可能进入你的食物、餐具或者炊具。那么这毒到底是怎么下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本尼迪克特医生喊道。
“这个问题,奎因先生,”斯特雷克先生嘟哝着,“我个人以为——本尼迪克特医生也同意这一观点——是你而非警察的活计。”
“我的活计一向都很简单。”埃勒里回答,“只要看见关键就能解决。胡德太太,我要问你很多问题。可以吗,医生?”
本尼迪克特医生为老太太把了一次脉,点了点头。埃勒里开始提问。她用耳语般细小的声音回答,但是语调非常肯定。为了闭门不出,她购买了新的牙刷和牙膏。她的牙全部都是真的。她讨厌药剂,不吃药也不吃镇静剂。她除了水不喝任何东西。她不抽烟、不吃糖、不嚼口香糖、不使用化妆品……问题不断持续下去。埃勒里问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问题,然后又强迫自己再多憋几个问题出来。
最后,他感谢了胡德太太,拍拍她的手,跟本尼迪克特医生和斯特雷克先生走到外面去了。
“你的诊断是什么,奎因先生?”本尼迪克特医生问道。
“请下判决。”斯特雷克先生不耐烦地说。
“先生们,”埃勒里说,“我检查了她卧室里的水管和器具,没有发现它们有被动过的痕迹,排除了最后的可能性。”
“但毒是从口腔进入的。”本尼迪克特医生打断,“这是我发现的,而且我在医疗证据方面一直都十分谨慎。”
“如果这是事实,医生,”埃勒里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可能?”
“胡德太太是自己服的毒。如果我是你,我会找一名心理医生。再见!”
十天后埃勒里回到了莎拉·胡德的卧室。老太太已经死了。第三次下毒终于结果了她。
得到通知,埃勒里立刻告诉他的父亲奎因探长:“自杀。”
然而那并不是自杀。警方的专家进行了最为一丝不苟的调查,动用了所有犯罪科学资源,却没有办法在胡德太太的寝室里找到一丝毒药的痕迹。埃勒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自己投身于检查当中。他的笑容消失了。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能够颠覆老太太之前验尸结果或者警方的查验报告的证据。他严厉审问了仆人们;他毫不留情并效率极高地彻查了哭个不停的佩内洛普和吼个不停的莱拉。最终,他离开了。
即使埃勒里的身体提出抗议,他的头脑仍然不愿放弃这一类难题。四十六个小时里,他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在奎因宅里不断地来回踱步。在第四十七个小时,奎因探长拉着他的手臂,硬是把他拽上了床。
“我就知道,”探长说,“超过了一百零一度。你哪里不舒服,孩子?”
“从头到脚,”埃勒里嘟囔。然后他顺从地服用了阿司匹林,使用了冰袋,享用了一块黄油煎的半生牛排。
吃到一半他突然像个疯子似的大叫起来,伸手去抢电话。
“斯特雷克先生?我是埃勒里·奎因!我们立刻在胡德家碰头!……是的,通知本尼迪克特医生!……是的,现在我知道胡德太太是怎么被下毒的了!”
他们在胡德家密闭的客厅碰头,埃勒里瞥了一眼丰满的佩内洛普和瘦削的莱拉,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们是谁要嫁给本尼迪克特医生?”
他又说:“是啊,没错,只有这一个可能。只有佩内洛普和莱拉能从继母的死中获得好处,但只有本尼迪克特医生有能力谋杀……你问是如何杀的,医生?”埃勒里谦逊地说,“那可是非常简单的。胡德太太在半年一次的检查之后就经历了第一次下毒——正是你干的,医生。在那之后你宣布,你将在每一天为胡德太太体检。而每个医生检查病人都必须从基本的一步开始。本尼迪克特医生,我认为,”埃勒里笑着说,“你把毒药涂在了伸到胡德太太嘴里的温度计上!”
稀有书本部门 “我的怪主任!”
当埃勒里·奎因尚在哈佛求学时,马修·阿诺德·霍普是他的一位可敬可爱的老师。近来这位老师当上了纽约一所大学的教务主任,而他的古怪已成为一个传奇。
譬如说有这样一个关于霍普博士所授的莎士比亚研究课程的故事,教授的话让头一次上课的同学们一头雾水。“史书告诉我们,理查二世安详地死在了庞蒂弗拉克特,死因也许是肺炎。”霍普博士吼道,“可莎士比亚在第五幕第五场是怎么说的?是埃克斯顿击倒了他,”在这里,这位伊丽莎白时期文学的著名权威为了强调效果,还特意停顿了一下,“致命一鸡啊!”
听说二年级生们因为这句话做了噩梦。已有经验的同学则会满怀睿智地点点头,心中很清楚霍普博士想说的——他也以为自己是这么说的——只是“致命一击”而已。
这位好主任的口误与帕克先生和戈尔德温太太的名言一样,由狂热爱好者恭恭敬敬地保存着。埃勒里亦自诩为这些狂热爱好者中的殿堂级人物。正是埃勒里为后世留下了霍普博士给一年级学生上英语写作课时说出的不朽金句:“最后一次警告那些在论文中使用黑话或者其他下等语言的人:控制尔等的文风,否则就像那些被放白的猪丁一样被驱逐出这门课吧!”
不过或许霍普主任最大的伟业,还要数最近在教工午餐室里立下的那一桩。埃勒里受其邀约前来,看到他与三位英语文学部的成员一同不耐烦地等在一张大圆桌旁。
“这位是阿格尼丝·洛弗尔博士,这位是奥尔斯瓦德·戈尔曼教授,这位是摩根·内斯比先生。”主任飞快地说道,“请坐,埃勒里。奎因先生要点的是水鸡果尾酒和土牛焖豆肉——孩子,今天的菜单上只有这些是能吃的。快去取餐吧,年轻人!你还在课堂梦游吗?”看似忙碌的一年级学生侍者溜走了。霍普博士严肃地说:“朋友们,准备好迎接惊喜吧。”
洛弗尔博士是一位穿着紧身套装的大个子女人,她调皮地说:“等等,马修!让我猜猜。你恋爱了?”
“又有谁会嫁给——用麦考利的话说——一部会走路的莎士比亚索引?”戈尔曼教授用废弃的绞车般的刺耳声线说。他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脸上长着雀斑,有一对金红色的眉毛和一个好辩的下巴。“照我说,真正的惊喜,霍普博士,应该是给整个部门加薪!”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内斯比先生说着就红了脸。他是个粗壮的年轻人,一举一动都很急切,显然是部门里资历最浅的。
“能否请你们安静一会儿?”霍普主任谨慎地环望四周,用颤抖的声音说,“如果我告诉你们,我也许能够彻底摧毁——我重复一次,彻底摧毁!——是弗兰西斯·培根写下了莎士比亚的戏剧这一荒唐的观点?”
两个倒抽气声,一个从鼻子中发出的哼声和一个表示疑问的声音。
“马修!”洛弗尔博士尖叫道,“你会出名的!”
“您将永垂不朽,霍普主任。”内斯比先生仰慕地说。
“你错了。”刚才发出哼声的戈尔曼教授说,“培根论的愚蠢信徒就像沉迷于马洛论的疯子一样,根本不讲道理。”
“啊,可是就连疯子都不得不屈服于这个证据。”主任喊道。
“似乎很激动人心,博士。”埃勒里咕哝道,“是什么证据?”
“今天早上有个人给我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埃勒里。他提供了凭据,证明他是伦敦稀有书本商人阿尔弗雷德·米姆斯。他说他拥有一本一六一三年版的《培根论说文集》,一般来说约值四百到五百美元。然而,他声称这本是独一无二的,在它的扉页上写有培根向威廉·莎士比亚的赠词。”
在一片惊呼声中,埃勒里问道:“怎么写的?”
“是以赞词的形式。”霍普主任颤声说,“培根向莎士比亚表达敬意与赞美,为了——请容许我引用原文——‘源自阁下奇思妙笔的杰出剧作’!”
“瞧好了!”内斯比先生对不存在的培根论者低声道。
“这就解决了。”洛弗尔博士轻声说。
“是能解决,”戈尔曼教授说,“如果是真货的话。”
“你看到书了吗,博士?”埃勒里问。
“他给我看了扉页的复印照片。今晚他就会将原书带到办公室来,供我检查。”
“米姆斯要求的价格是——”
“一万美元。”
“这就证明了是假货。”戈尔曼教授哑声说,“太便宜了。”
“奥斯瓦尔德,”洛弗尔博士表示不满,“你在胡说什么?”
“不,戈尔曼是对的。”霍普博士说,“如果笔迹是真货,这价钱也太荒唐了。我向米姆斯提出了这一点,然而他有解释。他说,书籍的所有者是一位因税金而陷入贫穷的英国贵族,他是受这位贵族的指示行事。今夜交易之后我就能够得知这位贵族的身份。在一个被尘封两个世纪的遗弃城堡房间中,这位所有者发现了这本书。他希望找到一位美国买家秘密出售——米姆斯暗示我,这是为了避税。但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所有者希望获得它的是一位学者而非无知的大财主,所以价格相对较低。”
“太好了。”内斯比先生热情地说,“真是典型的英国人。”
戈尔曼教授说:“是现金,对吧?风险自负?今晚?”
“没错。”老主任从胸袋中取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悲伤地打量着它。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塞了回去。“差不多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了……但我还不老呢。”霍普博士咧嘴笑了,“我请求你在场,埃勒里——同奎因探长一起。我直到夜里都会在办公桌旁办理一些行政事务。米姆斯八点会来。”
“我们七点半到。”埃勒里承诺,“对了,博士,把这么多钱揣在口袋里不太合适吧。你向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没有。”
“千万别说。另外我可否建议你锁着门等待呢?在我们来之前,不要让米姆斯或者其他任何你不相信的人进屋。博士,我恐怕我也与教授一样心存疑虑。”
“噢,我何尝不是。”主任嘟哝道,“与真货相比,这是骗局的概率大概要大好几千倍。但你总是忍不住要想……万一不是骗局呢?”
奎因父子进入人文大楼时快到七点半了。楼上几个窗户亮了灯,那是上夜课的几个教室。主任的办公室也亮着,楼里其他地方都一片黑暗。
来到黑漆漆的三楼,两人踏出自助式电梯时,埃勒里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霍普主任的接待室……敞着门。
他们看见老学者倒在门内侧的地板上,鲜血顺着白发滴落。
“那浑蛋来早了。”奎因探长吼道,“瞧瞧主任的腕表,埃勒里——他摔倒了,所以停在了七点十五分。”
“我警告过他锁住门不要开的。”埃勒里悲叹一声,然后大喝道,“他还在呼吸!快叫救护车!”
他将主任虚软的身体扶到办公室里的长椅上,轻轻地用纸杯里的水润湿他发青的嘴唇。奎因探长打完电话,转过身来。
主任挣扎着张开了眼。“埃勒里……”
“博士,发生了什么事?”
“书……拿走了……”声音渐渐消失。
“书被拿走了?”探长怀疑地重复道,“这意味着米姆斯不光来早了,霍普博士还确定了书是真货!钱还在他身上吗,孩子?”
埃勒里搜寻了主任的口袋、办公室和接待室。“钱不见了。”
“那么他确实买下了书。然后有人来了,敲他的头,把书偷走。”
“博士!”埃勒里再次向老人弯腰,“博士,谁袭击了你?你看到了吗?”
“是的……戈尔曼……”然后受伤的脑袋耷拉下去,霍普博士失去了知觉。
“戈尔曼?谁是戈尔曼,埃勒里?”
“奥尔斯瓦德·戈尔曼教授,”埃勒里咬牙切齿地说,“今天中午在英语文学部吃午餐的其中一个人。快去抓他!”
奎因探长挟着激动不安的戈尔曼教授回到主任办公室。他看见埃勒里在主任的花瓶后头等候,仿佛那是勃南森林的树枝一般。.
长椅是空的。
“急救医生怎么说,埃勒里?”
“脑震荡,有多严重还不清楚。”埃勒里站起身来,如麦克达夫一般看向戈尔曼教授。“你又是在哪里找到这个败类教书先生的,爸爸?”
“他在七楼教圣经。”
“奎因探长,”教授火冒三丈地说,“我的课程标题应该是‘圣经对英语文学的影响’。”
“你是在想方设法建立不在场证明吧?”
“孩子,”他的父亲用困扰的声音说,“教授可不光是想方设法,他办到了。”
“他有不在场证明?”埃勒里喊道。
“两个小时的研讨课,从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起的每一秒钟,上课的十几个人都能够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包括一个牧师、一个神父,还有一个犹太教祭司。况且,”探长沉吟道,“即使考虑到主任坏掉的手表也许是设下的局,戈尔曼教授也能够解释他在午餐后的所有行动。埃勒里,纽约郡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不好意思。”接待室传来英国口音的声音,“我是约好了八点来见霍普博士的。”
埃勒里转过身去,然后他飞扑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苍白消瘦的男人,戴着礼帽,一只手臂底下夹着包裹。
“别告诉我你就是阿尔弗雷德·米姆斯,你刚刚带来了培根的书!”
“是的,我——我一会儿再来。”来访者结结巴巴地说,试图抓紧他的包裹。可是埃勒里赢得了这场拉锯战。在他撕开包装时,苍白的男人转身想要逃跑。
而奎因探长正站在门口,亮出了手枪。“阿尔弗雷德·米姆斯,是吗?”探长和蔼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回你还叫查默斯顿勋爵呢。丁克,记得上次向那个奥伊斯特贝的百万富翁贩卖伪造的莎士比亚首版对开本的事情吗?埃勒里,这位是来自弗拉特布什的丁克·查默斯,在稀有书本圈子里头是个聪明的骗子。”然后探长的和蔼劲儿消失了,“不过孩子,这么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不,爸爸,”埃勒里说,“这么一来事情就明朗了。”
奎因探长的表情显示他并不赞成这一结论。
“霍普博士回答我的问话时是怎么说的?他说:‘书拿走了。’很明显,书没有被拿走,书从来就不在这里。所以他说的并不是‘书拿走了’。教授,你也是马修·阿诺德·霍普口误同好会的成员。主任说的是什么?”
“培根……拿走了!”戈尔曼教授说。
“这也没有什么意义,除非我们回想一下,爸爸,他的声音渐渐变弱。他似乎还想说一个词语,但没说成。哪个词?‘钱’——‘培根的钱被拿走了’。因为培根的书根本不在这里,所以不可能被拿走,被拿走的是霍普博士一整天都带在身边的一万块钱。
“是谁拿走了购买培根的钱?七点之后敲主任的门那个人,他请求主任让他进来。这个人说服霍普博士开了锁——证明他是博士认识并且信赖的人——立刻狠狠地揍了老人,带着他一辈子的积蓄跑了。”
“但你问是谁打的他,他说的是‘戈尔曼’。”探长抗议道。
“他不可能是指戈尔曼,教授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因此——”
“又是口误!”戈尔曼教授惊呼。
“恐怕如此。由于‘戈尔曼’只可能是从‘摩根’口误而来,爸爸,应该立刻去抓薪水微薄的英语部门的摩根·内斯比先生。他就是袭击博士的人,你也就能够将博士的一万元找回来了。”
后来在医院里,那位无敌的伊丽莎白时期学者虚弱地捏着年轻奎因的手。交谈被禁止,但这位好老师兼口误大师最终还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的怪主任……”
谋杀部门 驾驶席
在大哥戴夫死前,布拉泽斯家有四兄弟,他死后剩下三个。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件糟糕的事。戴夫仍坐在驾驶席上时,他们对去向毫不存疑。当他收回了指引的双臂,阿奇博尔德·布拉泽斯、埃弗里特·布拉泽斯和查尔顿·布拉泽斯就只能靠嗅觉前进了。他们迟早会栽到沟里去的,而戴夫的遗孀要确保这件事发生得越快越好……
故事正是这么发展的。
那天下午是布拉泽斯四兄弟煤矿公司半年一度的董事会议。寡妇继承了丈夫在这封闭式公司当中所占的四分之一股份。这是她第四次坐上戴夫的大椅子,并且她几乎把这椅子填满了。她是个高个子的年轻女人,腿很长。一头灿烂的金发卷成无数小卷儿,犹如白蛋白的分子结构图,而丰腴的身材也像法式酥皮点心一样细腻诱人,从头到脚都是装饰物。
三兄弟并不介意她在场;她为无可避免却又向来沉闷的会议带来了一些点缀。或者至少,阿奇博尔德和埃弗里特并不介意。很难说清查尔顿是怎么想的,表面上看来他就像墙上挂的辣椒一样干巴巴的,叫人消化不良。阿奇博尔德面色红润,身材瘦削,总是在咆哮,像个没有胡子的圣诞老人。他背上要是有礼物口袋,肯定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关于金发长腿美人的回忆。出于自娱自乐,他用这些回忆来调戏桌子那头的黛西·布拉泽斯,倒好像她是他妻子的贴身女仆,而他妻子远在纽波特。埃弗里特耍弄这位寡妇的方式则是报以微笑的沉默。埃弗里特·布拉泽斯有着冰冷灰暗的皮肤和毫不客气的双眼,从来都是皮笑肉不笑。
但寡妇并未对阿奇博尔德或者埃弗里特倾注任何注意;她甚至听都懒得听主持会议的查尔顿那火气十足的鼻音。
查尔顿终于厉声说:“如果再没有新的生意,我将考虑——”
从查尔顿稀疏的头发上方能看见戴夫的油画肖像。黛西·布拉泽斯从那儿移开目光,这才开口说:“但是有生意啊。”
阿奇博尔德不再胡闹,埃弗里特的微笑里带上了一丝兴味,屋里几乎能听见查尔顿抬起那对砂纸般粗实的眉毛时的响动。他们交换视线,好像发言的是那张光滑的桌子一般。然后他们看向她。
“布拉泽斯四兄弟煤矿公司共有一百股,分成均等的四份。”戴夫的遗孀说道,“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加上戴夫,各投资了两万五千美元获得二十五股。今天公司的资产已是原始资产的一百倍了。”
“知道,知道!”阿奇博尔德吼道。
“没错,黛西。”查尔顿咕哝着,准备站起身来。
但笑容依旧的埃弗里特将手放在哥哥那干瘦的胳膊上。
“自从戴夫去世以来,”年轻的寡妇继续说道,“你们三个小伙子就乱套了。譬如我这迷人的弟弟阿奇博尔德,被一大票美人给骗惨了。埃弗里特虽然看起来像个精明人,却把自己的脑袋当给了赌马经纪和赌棍。至于查尔顿,你恐怕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没有戴夫来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在股票市场把衬衣都赔了进去。与此同时你们的妻子却挥霍无度,就好像我们公司挖的不是煤矿而是钻石似的。
“你们几个人栽进这大洞里已经有好些日子了。而且你们试图爬出来,方法是卖掉布拉泽斯四兄弟煤矿公司的股份。”
三兄弟发出议论声。
黛西·布拉泽斯打开手提包,查阅了里面的一张纸。“情圣阿奇博尔德?:在二十五股之中你卖了九股。聪明人埃弗里特:在二十五股之中你卖了七股。小拿破仑——我是说查尔顿——你卖了十股。”
一阵沉默,然后阿奇博尔德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有头脑。”
埃弗里特一言不发,但他的微笑显得若有所思。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那个。”查尔顿粗声说道,怒视着他的兄弟们,“黛西,你想说什么?”
“在你们和戴夫签的原始协议中,”寡妇轻快地说,“有某个条款可以防止这些事情发生。这条款说,如果公司的合伙人获得了控股权,他就能够把其他人的股票以最初的价格买.走。”
几兄弟惊跳起来。
查尔顿咧嘴露出尖牙:“现在又如何?没有人有这个公司的控股权!”
“你错了,弟弟,”他的嫂子说,“你卖掉的那些股票都是空头公司买的……由我操控。你的十股,查尔顿;你的七股,埃弗里特;你的九股,阿奇博尔德。我从你们三个那儿买下总共二十六股,我还拥有戴夫的二十五股,加起来就是五十一股。我由此得到了合法的绝对控股权。
“并且,”女人非常温和地说,“我将依照协议行使我的权利。”她在包中翻找了一下,“我这里有三张支票。”她说,“一张一万六千美元买你剩下的股份,阿奇博尔德;一张一万八千美元买下你的十八股,埃弗里特;还有一张一万五千美元买下你剩余的十五股,查尔顿。这就把所有的股票都收回来了。”
阿奇博尔德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了,他的嗓门大得像爆炸一样。“一万六千!我的十六股可不止一百五十万呢!你觉得你用一分钱 5c31." >就能买下我的一美元?”
“我会把这个问题留给你的律师回答。”
查尔顿·布拉泽斯连耳朵尖都憋紫了。“埃弗里特,”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记得原始协议里有这种东西吗?这些……她说的都是真的?”
埃弗里特点点头,视线仍停留在寡妇身上。
查尔顿咆哮起来。他苍白的嘴唇扭曲了,使他看起来像一棵炸开的蔬菜。“你这个低级的……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闭嘴,查尔顿。”阿奇博尔德绕过桌子,用手去环黛西的肩,“宝贝,我们不如单独两人到别处去……再聊聊这件事?”
她突然站起来,那位英俊的弟弟差点失去平衡。“我会给你们三人一周的时间,这是为了让律师说服你们,想要在法庭上打破那个协议是发疯。他们会说你们毫无机会,不过我还是觉得先知会一声比较好。”她把三张支票放回包里,转身准备离去。
可这时埃弗里特也站起来了,他头一次开了口。“只有一个问题,黛西。”
“问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
黛西·布拉泽斯倚着桌子,光滑的桌面反射出她的仇恨和快意来。“戴夫把我从‘波姆波姆夜总会’的脱衣舞桌上救了下来。戴夫他啊,确实是个好商人。买下我总共花了他两块钱的授权书,再加上五块钱账单。他总说那是他做过的最好的生意。他说得没错。他给了我尊重,我给了他生命中最快乐的十年。
“我也一样快乐——要不是有你们三个和你们尊贵的夫人。你们和你们的妻子对待我的方式,在外人看来大概会以为戴夫娶了一条鲸鱼尸体吧。我并不高贵,我分不清餐桌上的叉子;我的文凭是在罗斯兰舞厅得到的,研究生的实习则是在一群醉汉前边脱衣服。我并不是不在乎。我努力过了,非常努力。我努力不使你们蒙羞。我甚至去上课,只为了学会进入一个房间之后不去拉男人的裤链。但我是毒药……如果只是你们这些混账我还不会这么在意,但你们家那些出身高贵的美人儿实在欺人太甚,我无法忍受。为了戴夫,我也不会忍下去。我是他的妻子,即使并非贵妇,也应该得到像贵妇一般的对待。我决定了,一旦找到机会报复……”
戴夫哥的遗孀直起身来,像刚跑完步一样喘着气。但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如同高压电线里的电流般平稳。
“从今天算起再过一个星期,你们三个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到我家来。带上你们的股票。”
埃勒里看见他的父亲站在伊斯特河的戴夫·布拉泽斯宅邸外面。从早晨起一直在下雨,埃勒里蹚过公路上的许多水洼,才来到门廊处的探长身旁。
“真的非要来一趟吗?”埃勒里一面抱怨,一面抖落帽子上的雨水,“就算一定要来,出租车司机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在有屋顶的地方才让我下车呢?”马路上有一片区域被绳子圈了出来,显示受到保护。
“因为轮胎印。”奎因探长说,“我以为你会想旁听这案子的,埃勒里。这是谋杀,下手狠毒,再加上……我不知道。”
埃勒里振作起精神,看着轮胎印。“死的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怎么干的?”
“黛西·布拉泽斯太太,前夜总会脱衣舞娘。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被三个小叔子之一捅死。整件事我都是从她的律师那里听来的。”然后探长一一告诉埃勒里,上个星期布拉泽斯四兄弟煤矿公司董事会议上发生的故事,以及戴夫遗孀的股票操作,“我猜他们发现她说的都没错,他们想要在法庭上打败她是浪费时间和金钱——于是她就这么躺在了自家的图书室里,三张支票都还在,真成了个死贵妇。她独自一人在房里——自从丈夫死后她就遣散了所有用人,像个隐士似的,自食其力。”
“那么这些轮胎印呢?”
“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地来过。”奎因探长叹了口气,“轮胎印表示这些车子分别是凯迪拉克、劳斯莱斯和雪佛莱——从轮胎痕迹的重叠来看也正是依此顺序。那辆凯迪拉克是一九五一年的城市款,属于财务公司——我是说查尔顿·布拉泽斯;劳斯莱斯是埃弗里特去年在伦敦便宜淘的二手货;雪佛莱是阿奇博尔德·布拉泽斯去造访他那些女朋友或者不想被小报专栏盯上时用的。我审问了三位先生,他们承认在两点到三点间分别独自抵达,时间间隔是十五分钟。”
“他们是怎么说的?”埃勒里咕哝。
“口供都一样。绝对是合谋;他们都准备好对付我了。他们大概是抽签决定,其他人都为抽中的那个兄弟打掩护。每个人都说他们到达的时候她已经死去,他们吓得跑了。”
“他们只能这么说。”埃勒里沉思道,“否则怎么解释股票并未转到她名下?我们来看看这位女士吧。”
戴夫的遗孀血肉模糊。无论是哪位兄弟用戴夫书桌上的猎刀型开信刀下的手,他一定空有激情而不知分寸,捅了她许多刀。
探长评论道:“他的技巧实在不敢恭维。人们为了钱真是什么都敢做!”
“这是什么?”埃勒里用铅笔的橡皮头挑起一件男用雨衣。雨衣微潮,右边袖子下方被雨水浸湿,一片脏乱的红色染遍了前襟。雨衣中等大小,并不是新的。
“我们发现它卷起来塞在皮椅底下,”探长说,“她为了活命拼死挣扎,血都溅到了他的雨衣上。他为了避免被抓到或者被人看到穿过这件雨衣,直接把它留在了这里。”
“致命的错误。”埃勒里说。
“你这么认为?上面找不到证明身份的痕迹,口袋里没有一丝棉绒、一粒灰尘。三兄弟都曾拥有过这样的雨衣,都是中号。而且他们都说没法把自己的雨衣带来,因为早就扔了。所以我们没有办法通过排除法找到他。”
“还有别的办法。”埃勒里说。
“是的,”他父亲耸了耸肩,“我们会做汗液、毛发和尘土的分析,但是它们并不总是决定性的。我有预感,儿子,我们从这件雨衣里并不会得到比那把刀更多的信息。那刀上什么也没有。”
“我不同意。”
“难道你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吗?”奎因探长惊呼道,“在这件雨衣上?”
“是的,爸爸。有一件事暗示了是哪一个兄弟杀死了戴夫的遗孀。我可没有藏着掖着,”埃勒里咧嘴笑道,“不过他的袖子里却藏着秘密。看.99lib.看他的袖子吧。它只被雨打湿了一点,但是右边袖子的下半部分完全被浸透了。为什么只有这一部分湿透了,而袖子的其余部分——整件雨衣的其余部分——都只是稍微湿了一些?
“三兄弟是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到达的,每个人都独自待在车中。雨下了一整天,所以穿这件雨衣的人一定是在雨中驾驶。在雨中驾驶时,尤其考虑到市区的交通状况,做什么事情会弄湿一只袖子?”
“伸出手臂来打停止和转弯的信号!”但是奎因探长马上又迷惑了,“可司机总是用左手打信号的,埃勒里,这件雨衣湿的却是右边袖子。”
“结论是:这个司机用右手打信号。”
“但要这么做的话——”探长停了下来,然后他慢慢说道,“他的车子驾驶席在右边。”
“查尔顿的凯迪拉克和阿奇博尔德的雪佛莱都是美国车,驾驶席在左边,”埃勒里点头道,“但另一辆车是劳斯莱斯——英国车;而且还是在伦敦买的二手车,司机一定坐右边。这也就是说劳斯莱斯的司机——埃弗里特·布拉泽斯是凶手……对了,爸爸,他长什么样?”
公园巡逻部门 一撮糖
要不是骑警威尔金斯在黎明时分路过帕克餐馆外的马道,谢克斯·库尼谋杀案的真相将永不见天日。埃勒里十分乐于承认这一点。他也有这么做的资格,因为正是他为这旋转木马似的混乱状况带来了一点识途老马的智慧。
前一天夜里,一名餐厅服务生由于泡到一个辣妹,忘了把餐馆露天区域的一张桌子收拾干净。于是问题就来了:次日早上大概六点bbr>?99lib?的时候,到底是谁在库尼的心脏上刺下了那一刀?逻辑表明,在纽约的八百万人口中,遵纪守法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谢克斯·库尼的生死问题兴味索然;但骑警威尔金斯恰恰见证了他死亡的那一刻。他逮捕了三位先生,正因为他们在那个不体面的时间,在空荡荡的餐馆和库尼的尸体附近晃悠。
他揪来的三个领口当中都装着十分贵重的脖子,警察总部的理查德·奎因探长接管此案时只能加倍小心翼翼。毕竟这件事情非同寻常,奎因探长一大早就被叫来,就一起谋杀案审问一个活动家、一个金融巨人与一个政党政客。地位低微的探长迎难而上。
克雷格参议员说话的口气高高在上,仿佛对方是反对派的报社记者。
皮尔斯·迪埃·米勒德说话的口气漠不关心,仿佛对方是很小的股东。
尊贵的史蒂芬斯先生说话的口气和蔼可亲,仿佛对方是选区的工人。
无论是高高在上、漠不关心还是和蔼可亲,这三名身穿骑装的显赫嫌疑犯所说的故事没有丝毫出入。他们在马道上晨跑,直到骑警过来召集之前都没有见到任何人。谢克斯·库尼的生死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文。骑警威尔金斯居然妄想扣押他们,用克雷格参议员的话来说,这是“极权主义”;用金融家米勒德的话来说,“不明智”;用政客史蒂芬斯的话来说,“就是个幌子”。
奎因探长小心翼翼地触及某些可能相关的问题,亦即:在国家政治的森林里,有谣言称克雷格参议员(前参议员)是一株茁壮生长的橡木,正是总统之材。据传皮尔斯·迪埃·米勒德乃是参议员的建筑师,已经用金刻笔画好了蓝图。并且缩头缩脑偷窥政治事务的人们还断言,尊贵的史蒂芬斯先生作为这一计划的销售员已经准备万全。于是在这种境况下——探长干咳一声说道——一些无关人士或许会怀疑谢克斯·库尼——这个赛马赌注经纪兼票贩子,混迹于夜总会的见不得光的懒鬼——有着傻瓜的直觉,又像盗墓者一般没有道德底线,从而得知了某件丑闻的埋藏地点。而掘出它将玷污参议员的地区,甚至可能使参议员高贵的野心毁于一旦。奎因探长略带歉意地说,也许还会有人推测,库尼所给出的让丑闻永不见天日的条件太离谱,所以某些人恼羞成怒。诸位先生可否就此推测发表评论?
参议员屈尊发表了长篇大论,所幸并没有留下记载,之后扬长而去。金融家已准备好追随其脚步,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疑问:“奎因探长,请问您在纽约警察局任职有多久了?”——听起来就像对一个帝国加以致命一击。史蒂芬斯留下和了一会儿稀泥,也走了。
埃勒里来到现场时,发觉父亲在绞尽脑汁后正大发脾气。死者留下了死前留言,这已成定局。奎因探长说,问题是谢克斯暗示的究竟是谁?因为谢克斯·库尼可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在餐馆露天区域的证据表明,在袭击者逃之夭夭以后,胸口插着一把牛排刀的库尼不顾自己浑身鲜血淋漓——探长声明,他完全是凭愤恨吊住了那口气——挣扎着爬到那个心不在焉的服务生忘记收拾的餐桌旁,摸索到一个容器,之后抓了一把什么在手里。他们在攥成拳头的手中发现的是一小撮糖。也许就是在抓了这把糖之后,谢克斯心满意足地咽气了。
“他肯定是你的读者,”探长抱怨道,“因为,埃勒里,这要不是死前留言,我就是参议员的叔叔。但谢克斯暗示的是谁?”
“糖,”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在库尼的辞典里,糖的意思是——”
“当然。但米勒德并不是三人中唯一贪得无厌的。前参议员储备极多,最近还通过与>肥料百万富翁的女儿结婚使财产翻了一番。史蒂芬斯则刚得到了他头一次受贿的一万元。所以谢克斯用糖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小子,糖在你的词典里又意味着什么?”
埃勒里刚写到八十七页的小说还留在家里的打字机上。他整理了一下杂乱的思绪,最后说:“替我找来克雷格、米勒德和史蒂芬斯骑马的历史吧。”?然后他就回家继续从事文学活动了。
那天下午他的父亲从中央大街给他打了个电话。
“什么事?”埃勒里朝打字机皱起了眉。
“关于他们在马背上度过的时光,”探长粗声道,“参议员曾经骑过,但十年前他严重地摔了一次,现在只在体育馆骑马了——电动的那种。至于米勒德,自从一八八八年离开了印第安纳州爷爷田里的老马,这位钱袋子就没有碰过一匹马。我很肯定,他今天早上肯穿上这条毛绒衬里的马裤,只是为了在新闻镜头所能及的范围之外与克雷格和史蒂芬斯合计合计,开个龌龊的小会罢了。”
“史蒂芬斯又如何?”
“那个酒吧动物?”老绅士哼了一声,“他会骑的只有穿吊袜带的马而已。今天早上是史蒂芬斯第一次把他那双山羊皮包头的短靴塞进马镫。”
“好吧,好吧。”埃勒里的声音似乎十分惊讶,“那么谢克斯会是什么意思呢?糖……在他们中有人与制糖业有关吗?克雷格是否因糖的立法而闻名?米勒德是否是制糖联合企业的董事?不然就是史蒂芬斯有制糖公司的股票。爸爸,试试这条线。”
他的父亲疲惫地说:“我可不需要你撒这种网,儿子。这些都包括在工作程序里了。”
“那就没问题了。”埃勒里说,闷闷不乐地回到了他的小说旁,这小说正像当时的谢克斯·库尼一样垂死挣扎着。
两天后,奎因探长在电话中报告了结果。“在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与糖有任何联系。克雷格、米勒德和史蒂芬斯与糖唯一的关系,我想恐怕是在喝咖啡的时候要加一点儿。”过了一会儿,探长说道,“你还在吗?”
“一小撮糖。”埃勒里咕哝着,“谢克斯显然认为这是十分明显的提示……”咕哝声随着一声吞咽终止了。
“怎样?”他的父亲满怀希望地说。
“当然。”埃勒里轻笑道,“爸,弄一份他们三人的身体检查报告来,告诉我是谁得了糖尿病。”
探长一咬牙。“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就是这样,小子!可以结案了!”
第二天奎因探长又来了电话。
“哪位的父亲?”埃勒里问道,用手指梳过头发,“噢!是你,爸爸。怎么了?”
“关于案子,埃勒里——”
“案子?噢,那件案子。怎么了?怎么一回事?是谁有糖尿病?”
探长若有所思地答道:“没有人。”
“没有人!你肯定?”
“我肯定。”
“唔,”埃勒里说,“嗯!”
有一段时间里奎因探长只听见小小的嘟哝声、翻箱倒柜声、扑腾声以及其他思考中发出的声音。突然之间,伴随着如电刑开关一般明确的声响,电话线那头一切都静了下来。
“你想到什么了吗?”奎因探长怀疑地问。
“是的,是的。”埃勒里说,他的声音里并无一丝疑虑,倒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是的,爸爸,现在我知道谢克斯·库尼指的是谁了!”
“是谁?”
“我们把糖的所有解释都排除了。”埃勒里说,“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库尼手里攥着一撮糖,这是关于凶手的暗示。由于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已经排除,我们何不将一个男人手里的一撮糖仅仅看做一个男人手里的一撮糖?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带着一撮糖?”
“我放弃。”探长立刻说,“为什么?”
“为什么?”埃勒里说,“为了用来喂马。”
“喂马——”老绅士沉默了,然后他说,“所以你才想知道他们骑马的历史。但是埃勒里,这个理论已经失败了。这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骑手,所以都不太可能带着糖呀。”
“完全正确。”埃勒里说,“所以谢克斯在暗示第四名嫌疑犯,只是我那时没有察觉罢了。库尼既是票贩子又是赌徒,你也许会在库尼的账本里发现这个家伙。他付不起钱,决定用极端的方式来逃债——”
“等等,等等!”他的父亲吼道,“第四名嫌疑犯?哪儿来的第四名嫌疑犯?”
“怎么,正是那天早上在马道上的第四个人呀。他倒是很可能带一撮糖去喂马。”
“骑警威尔金斯!”
悬案部门 金钱无情
纽约市中心的钱塞勒酒店恐怕永远难忘菲力·穆兰先生的两次来访。第一次,穆兰来时登记的姓名是温斯顿·F.帕克,一名受酒店雇用的警觉的侦探认出了他。在理查德·奎因探长的亲自指导下,警员们将戴着手铐奋力挣扎的菲力从九一三号房间里带了出来。经过审判,他因曼哈顿的一桩工薪劫案被判了十年徒刑。他第二次来到这间酒店则是整整十年后,他被带出时并无挣扎也无镣铐,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桩案子真正的源头得追溯到伯克希尔的小山丘里,七号公路东面那条铺着沥青的乡间公路上。在逃跑的途中,穆兰往服务生米吉的左耳上方揍了一拳,并将他扔下了车子,于是赃款的分法从分三份变为分两份。穆兰的数学可不止这个程度而已。往北又开了五里地,他对匹兹堡的佩兴斯故技重施,从而将他们捞到的六万两千美元全数独吞。米吉和佩兴斯由康涅狄格州警方抓获。服务生怒火攻心,一句话也说不出;佩兴斯则恰好相反,是位出口成章的女士。三周后,菲力·穆兰从藏匿的钱塞勒酒店客房中被赶出,但那笔钱全数丢失了——在三周之间,那六万两千美元消失不见。他并没有将它们挥霍一空,记录显示他抛弃共犯之后立刻来到纽约这家酒店。
问题是:穆兰将赃款藏在了哪儿?
所有人都想知道。然而对于匹兹堡的佩兴斯和服务生米吉来说,他们对这信息的渴望注定是要落空的:他们也被判了十年。至于警方,说到他们在寻找这些丢失的钞票方面所获得的进展,即使让他们和穆兰以及他愤怒的同伙一块儿去蹲大牢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警方对穆兰使出了一切手 6bb5." >段,包括安插同牢房的室友。但穆兰三缄其口,就连梦话也不说。
最接近于成功的一次尝试发生在菲力服刑的第六年。那年七月,在操场上,菲力如同被捅了一刀一般,大叫了一声倒下了。当他在医务室醒来时,狱医为他点明了险恶的凶手。这凶手正是他的心脏。
“我的心脏?”穆兰怀疑地说,“我?”他看起来很害怕,然后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想见典狱长。”
典狱长立刻来了。他本性善良,希望这些粗野的狱友身体健康。不过他等待这一刻已经超过了五年。“怎么了,穆兰?”典狱长说。
“关于那六万二……”菲力轻声说。
“我听着呢,穆兰。”典狱长说。
“我从来没当过童子军,上帝知道——”
“是的,他知道。”典狱长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典狱长。我是说,我想我大概不能把秘密带进坟墓,也许我能借此还清一些欠上帝的债务吧。我想我最好告诉你赃款藏在了哪儿。医生说我就要死了——”
但狱医十分年轻,充满对真理的幻想以及其他理想,他怒道,“我是说终有一天,不是说现在,穆兰!也许过很多年都不会有第二次发作。”
“噢?”菲力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了底气,“那我还担心什么?”他朝典狱长咧嘴一笑,将脸转向墙。
典狱长顿时想把他们俩都踹死。
于是,人人都接受了要继续等待这一事实。
所有人都在等穆兰被放出来。无论是法律期限、佩兴斯还是服务生都有许多时间,其中穆兰的时间最长。在领受了国家的待客之道后,一过七年,佩兴斯和米吉就出来了,分道扬镳。穆兰的沉默使他被关到了最后。
他被放出来的那一天,典狱长对他说:“穆兰,你不可能带着那些钱逃掉。即使你逃掉了,人们拿着不属于自己的钱总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我倒觉得这钱是我挣来的,典狱长。”菲力·穆兰带着扭曲的微笑说,“算起来,一年才有区区六千二百美元!”
“你的心脏.99lib.还好吗?”
“啊,那医生太急于下结论了。”
当然,他们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他,结果跟丢了。两个总部的探员因此被降职。十天后他被找到时,已死了十五分钟。
钱塞勒酒店的私聘侦探布劳维尔特凭着好记性和一点小聪明,使得警察迅速发现了尸体。布劳维尔特刚放了两周的假,回到工作岗位上时,酒店工作人员都在唧唧喳喳地议论一名叫沃斯的客人,住进去九天了,一步也没踏出过房间。由于他在房间里用餐,见过他的只有房间服务人员、酒店的女清洁工和几个酒店行李员。他们报告说他不光日夜都锁着门,还上了门链。房号是九一三,一名前台接待人员记得他坚持要这间,不要别的。
“我今天早上才上班,所以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布劳维尔特在打给警察总部的电话上说,“但从他们告诉我的话里看,除了头发颜色和可能来自增高鞋垫的几英寸身高,他完全符合描述。探长,要是这个沃斯不是躲起来的菲力·穆兰,我就到环卫部门去找工作。”
“干得好,布劳维尔特。我们马上过来。”奎因探长挂上电话,钦佩地说道,“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房间。你是得佩服他——”然后他停了下来。
“正是如此。”埃勒里一直在分机听着,他记得这桩案子一直困扰着父亲,“不够聪明,除非那里就是他藏钱的地方。”
“但埃勒里,十年前我们抓走穆兰时就搜过钱塞勒酒店的那个房间呀!”
“但你们没有用这种案子里我建议应该使用的超级豪华搜查法。”埃勒里忧伤地说,“还记得穆兰多么聪明地诱使你相信他把钱埋在路上了吗?他让你把康涅狄格州一半的玉米地都挖遍了!爸爸,钱一直都在钱塞勒酒店的那个房间里。”
于是他们和维利警佐及几个地区警员一同来到钱塞勒酒店。布劳维尔特用通用钥匙打开了九一三号房门。门没有上链子,其原因则在目睹穆兰的尸体时一清二楚了。
地区警员飞快地跑走,维利警佐忙着拨电话。
穆兰坐在卧室角落一张书桌旁的椅子上,脸和手都搭在桌上。他被重物从后脑击中,快速的检查表明这件重物并不在现场。从挫伤伤口判断,探长认为是一把锤子。
“但这个伤口的深度看起来并不致命啊。”埃勒里皱眉道。
“穆兰在牢里得了心脏病,”他的父亲说,“心脏不好,受到重击??——于是就谢幕了。”
埃勒里望向四周。房间今天还没有收拾,相当混乱。他开始漫步,对自己嘀咕道:“不会藏在家具里的——酒店老把家具移来移去……墙和天花板是有污迹的石膏,得重新刷墙还要仿制污迹……太冒险了……”他四肢着地,开始四处爬行。
探长站在桌边说:“布劳维尔特,帮我扶他坐起来。”
尸体仍然温暖,侦探扶着它,免得倒下。穆兰的睡衣袖子和领口被蓝墨水沾染得一塌糊涂。他在写一张纸条,往前倒时弄翻了bbr>?墨水瓶。
探长身体一僵。他四处寻找毛巾,但卧室里并没有。
“维利,从浴室找几条用过的毛巾来。也许我们能吸走一点墨水,辨认一下穆兰在写什么!”
“这里头没有用过的毛巾。”警官在浴室里说。
“那就拿没用过的来,猪脑子!”
韦利带着几条新毛巾出来,探长便去处理那张纸条。他小心翼翼地处理了五分钟。但他能看到的只有颤抖的笔迹所写的“钱藏在……”,剩下的都救不回来了。
“他为什么会写下赃款在哪里?”布劳维尔特仍然抱着穆兰的尸体,语气很惊讶。
“因为他今天早上起来肯定预感到了心脏病发作。”探长不耐烦地说,“他在监狱里病发的时候差点一股脑儿都告诉典狱长了。这一次他肯定吓得直接坐下来,打算把钱的藏匿场所写出来。然后他往前一倒,可能失去了意识,或者快死了。凶手进来——也许以为他在午休——随手结果了他,并在墨水渗进去之前看了纸条——”
“藏款地点找到了。”埃勒里在床底下说,“钱没有了,爸爸。”
于是布劳维尔特放开了穆兰。他们一同趴到地上,看见地板上的地毯底下有个整洁的洞,还配了一块极具艺术感的可移动的木板盖子,赃款就在里头躺了十年。洞是空的。
他们重新站起来时,埃勒里已经不在他们那边了。他弯腰察看着穆兰的尸体。
“埃勒里,你在干什么?”奎因探长惊呼。
连维利警佐似乎都觉得恶心起来。埃勒里用手掌温柔地抚过死者的面颊。
“好极了。”他说。
“好极了?!”
“今天早上,他的胡子剃得好极了。你还能瞧见滑石粉的痕迹。”
布劳维尔特张大了嘴。
“你想学东西吗,布劳维尔特?”维利警佐戳了戳他,吓了他一跳,“演绎法要来了。”
“当然。”埃勒里笑道,“它泄露了杀害菲力·穆兰的凶手。”
警官张大了嘴。
“闭嘴,维利。”奎因探长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要是穆兰今天早上剃过胡子,”埃勒里问,“他会是在哪儿剃的呢,警官?”
“好吧,我来咬饵。”维利说,“在哪儿?”
“所有男人剃胡子的地方,警官,在浴室。你尝试过不使用毛巾在浴室里剃胡子吗?”
“这问题太简单了。你以为我用什么擦脸,用浴垫吗?”
“好了,埃勒里,那么穆兰用过毛巾,”探长不耐烦地说,“那又如何?”
“毛巾在哪儿?你让维利去浴室找一条用过的毛巾来吸墨水的时候,爸爸,他说那里面没有用过的毛巾。而卧室里根本没有毛巾。维利从浴室拿来的是什么?没用过的毛巾。换句话说,今天早上穆兰刮胡子之后,有人把脏毛巾拿走换了干净的。这是一家酒店,穆兰一直用链子锁着门,但他很明显放了某人进来……”
“清洁女工!”
“一定是她。一如往常,穆兰让清洁女工进来了,她在浴室里干活——但她并没有打扫卧室,为什么?一定是因为她打扫浴室的时候穆兰心脏病发作了!
“正是清洁女工用自己带来的锤子击打了穆兰——也许过去九天的早晨,她一直在等待使用的机会。读了穆兰的留言,从地板的洞中拿走了赃款的,也正是清洁女工。”
“但既然她带了锤子进来,那就一定是有所预谋的,她一定知道他是谁!”
“没错,爸爸。所以我想,当你抓到她时会发现,这个杀人的清洁工正是你的老朋友,改头换面的匹兹堡的佩兴斯。佩兴斯一直都怀疑穆兰将钱藏在这里,三年前她出狱后,立刻就在钱塞勒酒店的家政服务部找了份工作……等待她的老同伙现身!”
贪污部门 八哥
鸟类之友总能想起老安德勒斯太太的案子,她为三十八只八哥留下了百万美元遗产。不过连爱鸟人士都无从知晓埃勒里与此案的密切关系,他的案件记录证明他展开推理的翅膀,作了一次优美的飞行。
请允许我指出,他接受了有史以来唯一一只鸟侦探的协助。
安德勒斯太太是一个比所有亲朋好友活得都长的孤独老太太,日益衰老的躯体使她不得不依赖轮椅度日。与她有关联的人只剩下她的医生、她的律师以及她的陪护。库克医生是一个臃肿的男人,但像根过熟的香蕉一般有种腐朽的魅力。因为安德勒斯太太日渐衰弱无法亲力亲为,医生推荐了德·罗斯律师来处理安德勒斯太太的事务。律师是个运动健将,皮肤永远晒成褐色,声音在老太太听来十分刺耳。陪护同样经库克医生介绍,是不苟言笑的巴戈特小姐,她细心体贴到了可疑的地步。安德勒斯太太能够忍受她,仅仅是因为她对鸟儿们的细致照顾。就这样,那些八哥一开始只是兴趣,后来却渐渐成了老太太的人生意义。
这些八哥从南印度来,确实会讲人话。它们是一群活泼好动的小东西,有着趣致的黄色垂肉和能够反射出不同色彩的光亮黑翅膀,嗓音低沉。其中有一些的词汇量差不多能达到一百个。安德勒斯认为它们是极大的安慰,认为它们是比巴戈特小姐更让人满足得多的伙伴。
她管它们叫她的家;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她担忧着自己死后它们的命运。
自此,符合逻辑的下一步便是巩固它们的未来了。安德勒斯太太指示德·罗斯律师立刻将她庞大的财产全数移入以喂养、照顾以及关怀爱护她的鸟儿为目的的基金当中。德·罗斯先生及库克医生同意管理这笔基金,而巴戈特小姐被指定为终身馆长。到最后一只八哥死去之后,基金将捐给指定的慈善机构。
在这期间,安德勒斯太太所求甚少。账单由律师来付,她与八哥们相依为命,便已经心满意足。
安德勒斯太太有时候觉得,她的宠物们有个缺点,即不会打桥牌。
这是她在老年除养鸟外的唯一乐趣。为了这一消遣,她得依赖库克医生和德·罗斯先生,再加上巴戈特小姐就刚好凑足一桌。在这些先生女士们抽空来娱乐她的夜晚,老太太窝在桥牌桌旁的轮椅中,牌风甚是稳健,十点算一分钱。这些桥牌之夜使她过得更加快乐了。
但在她人生的最后一夜,安德勒斯太太并不快乐。她坐在轮椅上进入自家客厅时,往常那愉悦的脸上却带着凶险的表情。巴戈特小姐已摆好了桥牌桌和椅子,见此情况,迅速瞥了一眼医生和律师。
“没什么问题吧,安德勒斯太太?”库克医生挥着手中的雪茄和蔼地说,“今晚不会感到痛吧?”
“来个大满贯就什么病都好啦,不是吗,安德勒斯太太?”德·罗斯吼道,“好了好了,还是这些老朋友们。”
“游戏,”安德勒斯太太在门口一动不动,“结束了。”在她身旁的卧室里,三十八双眼一眨也不眨,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巴戈特小姐半站起身来。
“你好,鬼脸儿!”安德勒斯太太背后的某处,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说。
“安静,明妮,”老太太说着,并没有转过身去,“你以为我今天午休时睡着了,巴戈特小姐,你错了。我听见你在电话上对德·罗斯先生和库克医生说的话了。你真信得过你的帮凶?他们倒还忙着狗咬狗呢!”
“帮凶?狗咬狗?”德·罗斯律师满心疑惑地问。
“我的确不明白您认为自己听见了什么,安德勒斯太太——”库克医生微笑着开口道。
“医生,我听见的足够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德·罗斯先生和巴戈特小姐带入我的人生。你们三人是在有计划地抢我的钱。从前我是个老傻瓜,可现在不同了!首先,”老太太用尖刻的声音说,“你们得把你们拿走的还回来。你们有十分钟来准备向我报告你们窃取的基金数目。”
“十分钟?”医生难以置信地说。
“十分钟,库克医生。然后我们再算账。”
“说啊!”另一个低沉的嗓音道。
安德勒斯太太的轮椅快速退入卧室,摔上了门。
桥牌桌旁的三人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库克医生愉悦地说:“好吧,贝琪,是你搞砸的,还是该你弥补嘛。”
“是啊,都怪我。”巴戈特小姐嗓音尖锐,“我警告过你们俩别这么贪——好歹等到她一命呜呼!把钱还回去吧,她也许不会起诉我们——”
“就你聪明,”医生嘟哝道,“我那一份都赌马去了。德·罗斯,我看你天天花天酒地,结果也一样。你对我们的法律状况有何建议?”
律师粗鲁地用大拇指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要不是晒得黑,他的脸早成了铁青色。“按照藏书网我原本的计划,这金矿我们还能继续采上许多年呢。谁能说出去——那些鸟吗?”
“那里头倒有只老鸟要说出去。她要把我们交给区检察长!”巴戈特小姐恶狠狠地说。
“要是她说不出去呢?”
“什么?”
“要是她说不出去,”律师捏着手中那副桥牌,“要是今晚,比如说因为巴戈特小姐身体不舒服,提前结束了桥牌游戏;要是库克医生给了她一些安眠药,于是巴戈特小姐回到房间,睡得死死的,医生和德·罗斯先生离开了;要是他们一走,最近在西海岸肆虐的狡猾窃贼闯了进来;要是,”律师看着他们说,“要是老太太吓了他一跳,把他吓慌了。众所周知,他带着刀——”
“不,”巴戈特小姐低声说,“不。”
“只能这样。”律师嘲讽地说,“除非你想蹲十年大牢。我不想。你呢,医生?”
“你的诊断,”库克医生缓缓说道,“说服了我。”然后他立刻说,“让我们在她回来之前赶快商量商量作案手法吧……”
埃勒里和奎因探长冲进安德勒斯宅邸时,已经晚了三十五秒。埃勒里在客厅里停下来,弯腰去看轮椅中仍在流血的尸体。他的父亲则拿着手枪踢开了卧室的门,迎接他的是一阵黑色翅膀的旋风和低沉的鸟叫声。但探长及时越过混乱,抓住了库克医生、德·罗斯律师和巴戈特小姐,他们都企图爬过同一个窗子去紧急出口。
对这次谋杀的打断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凶手无暇将擦干净的刀从厨房抽屉里换走。
后来,法医助手将脆弱的尸体推到房间内检查时,八哥们围着关上的门群起飞舞,活蹦乱跳,七嘴八舌,仿佛知道发生了何事一般。
“快切!”一只特别大的鸟儿低吼道,“切!切!”
“是啊,小黑鸟,没错。”埃勒里抓住那只鸟,抚摸着它喉咙处的羽毛,带着冷酷的愤怒对着那三个被铐起来的人说,“不管你们三个禽兽打了什么鬼主意,注定会失败的。安德勒斯夫人今天晚上早些时候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她发现你们三个做了什么,还说她今晚要把你们三个都叫到一起,揭穿这一切。我警告她,在我们抵达之前不要把牌都亮出来,但显然她太愤怒了,等不及我们到来。而你们就这样杀了她。”
“切!”那只八哥又叫道。
“学得不错,小鸟。”奎因探长哑声说,“那么是你们中的哪一个下手切了她?”
“你误会我们了,先生,”德·罗斯的嘴唇僵硬,“医生和我来晚了,巴戈特小姐只是刚散步回来。我们都看见一个蒙面男人从窗口爬出去。然后你来拍门,我们吓坏了——”
“别说了,律师!”
“一定有..方法辨别。”埃勒里咕哝道,走向桥牌桌边,“他们今晚的来访表面上是为了打桥牌——”
“慢着,儿子。”奎因探长说。法医助手从卧室出来了。“怎么样,普劳蒂?”
“左胸有四处刀伤,”普劳蒂医生如葬礼主持一般,兴味盎然地行着沉默的三人,“没有一处能够即刻致死,但以她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来说,累积起来就足以致命了……它说什么?”
“切,切,切!”大八哥叫道。它挣扎着,于是埃勒里将它放开。
鸟儿跳到桥牌桌上,开始恶狠狠地啄一张牌。过了一会儿,它失去了兴趣,飞走了。
“它说‘切’。”普劳蒂医生若有所思,“怎么说呢,它一定是谋杀的目击证人!”他摇着头走出去了。
“三十八个目击证人。”埃勒里咬着指甲说,“爸爸,也许我们应该审问它们。”
“我差点就那么干了。”探长说道,“不过事实似乎是,连它们都不在。”
“它们不在?”埃勒里皱起眉。
“不在她被杀的客厅里。我想你没注意到,它们是从卧室飞进来的,在我踢开门抓住这帮疯子之后……你又怎么了?”
“但要是这大黑鸟不在犯罪现场,它为什么要一直说‘切’?”
“我怎么知道?”探长被激怒了,“只是它学会的一个词罢了。听着,儿子——”
“不,爸爸,等一下。”然后埃勒里轻声说,“你说对了。这是它学会的一个词,因为安德勒斯太太如此喜爱桥牌——她本人告诉过我她经常和这些人打牌——是牌!”
几分钟后,埃勒里从牌桌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声音让库克医生、德·罗斯律师和巴戈特女士更苍白了。“今晚某一时刻,你们坐在这三把椅子上,因为如果是安德勒斯太太的话,她必须使用轮椅。你们在做什么?这些牌揭露了整个故事。桌子中央背面朝上的牌堆有四十九张牌。三张其他的牌被分到你们三人的座位,正面朝上。红心3、黑桃K、红心9。”
“他们切的是牌!”探长说,“见鬼,切牌看谁把老太太干掉!”
“这些牌你们还没来得及撤掉,”埃勒里低吼,“它们的摆法甚至说明了谁抽到了哪张牌。从你胸前口袋里的香烟和黑桃K旁的烟灰缸里冷却的烟头判断,库克医生,抽到黑桃K的是你。红心9旁的烟灰缸里的烟头指示了你的座位,德·罗斯,因为它要是女人抽的会沾上口红。所以你,巴戈特小姐,你抽到的是红心3。”
“3,9,K,”探长哑声说,“这就对了!”
埃勒里点头。“正是如此。”
“抽到黑桃K的自然是凶手,”探长说,“是你,库克。”
“不是我!”医生急忙说。
“不是你。”埃勒里表示同意。他的父亲转向他。“爸爸,受过医学训练的人不可能四刀都捅不到致命部位的。库克医生能够将她一击毙命。”
“但库克抽到了最大的牌。”探长抗议道。
“所以他们定的是输家而非赢家。”埃勒里说,“不是抽到最大牌的下手杀人,而是抽到最小牌的人。我们都知道德·罗斯抽了红心9,而你是红心3。”他对那名僵硬的女性说道,“这残杀正是你犯下的,巴戈特小姐。”
大八哥鸟突然落到巴戈特小姐头上,她吓得尖叫起来。
“扣一张!”鸟儿叫道。
“我说小鸟,这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呢,”埃勒里说,“根据本州法律,应当是……扣三张!”
自杀部门 荣誉问题
埃勒里并不是每天都能碰见同时身为小型莎士比亚权威的警察。
此时他兴味盎然地与这位从英国来的奎因探长的探访者握了握手。那双结实的手的主人有个方正结实的身体,足以满足他的职业需要;可是从脖子往上,新苏格兰场的伯克探长生了一张叫人始料不及的脸——宽阔的额头,苍白的皮肤,还有充满..学者气质、明亮忧伤的双眼。
“伯克探长,您是来这儿查案的吗?”
“是,也不是。”苏格兰场来客闷闷不乐地说,“正如凯瑟琳王后在《亨利八世》中所说,‘不是所有戴风帽的都是好僧人’。我来此狩猎一个坏僧人,的确如此,可问题是,他也在等我——而且更糟的是,我就是bbr>抓到了这讨厌的家伙也还是得放他走。”
“为什么?”埃勒里吃惊地问道。
“伯克啊,你千里迢迢赶来,”奎因探长咧嘴笑道,“难道仅仅是为了运动一番?”
“‘忍受一切必要的苦痛’,先生们。”英国人说着,眼神变得锋芒毕露,“这可真是个传奇故事。伦敦有位年轻女士——某位身居高位之人的女儿——很快将与一位世界知名的男士订婚了。要说这两位主角有多么显要——这么说吧,如无白厅的同意就无法成全这桩婚事,我只能说到这里。
“大约一年前,这个虽然美丽,却过于倔犟和浪漫的女孩,”英国警官继续说道,“写了七封极其轻率的信给一个男人。那时,她为他神魂颠倒。
“如果这些信流传到姑娘的未婚夫手上或者公开曝光,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被迫取消婚约。其结果将会是一桩丑闻,并造成某个极度敏感的政治区域内的外交形势变得极其糟糕。‘大洪水源自细流’,你知道!
“当那女孩的……家人得知这些信件的存在,他们立刻采取了回收措施。然而还是有困难。那个收到信的男人已经丢失了这些信。它们刚刚被盗走了。”
“唔。”埃勒里的父亲说。
“不,不,奎因,不应该怀疑他。况且,我们知道贼的身份。或者至少,”伯克探长阴沉地说,“我们知道他是某三位先生中的一个。”
“是我们的熟人吗?”埃勒里问。
“毫无疑问,奎因先生,如果你最近翻阅过犯罪者照片的话。他们都是美国人。一个是国际珠宝大盗兼冒名顶替者,小威廉·阿克利,假名为罗杰斯勋爵,还有一个假名是克雷西伯爵;另一个是个骗子,J.菲利普·本森,假名约翰·哈默施密特,还有一个外号是‘伪造者菲尔’;第三个人是沃尔特·蔡斯,大西洋老千。”
奎因父子交换了一下视线;阿克利、本森再加上蔡斯,都是中央大街头痛顽疾的一部分。
“当这个案件转到苏格兰场手上时情势很紧急,上面命令我负资,而我搞砸了。”伯克探长那张多愁善感的脸涨红了,“有大事要发生的风声泄露了出去,各种各样心虚的傻瓜都在我们收网前想方设法躲了起来。本森、蔡斯和阿克利也在其中——他们三个人都逃往了美国。其中一个——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个——联系了我们,发出了要求和指示,我是来和他交涉的。”
奎因探长产生了兴趣。“时间和地点呢,伯克?”
“今晚,在我的酒店房间。我得交给他价值两万英镑的美元——当然,是与那些信件交换。今晚我就知道他是其中哪一个了,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英国人站起身来,将嘴抿成一条线,“这就是我悲哀的故事,奎因。我必须要求你不得接近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这就是我过来的主要原因。我们已经无法再经受一次失败了。这些信件必须收回,带到英格兰销毁。”
“我们无法帮助你吗?”
“不必,不必,除非我又搞糟了——而如果是这样,”伯克探长带着扭曲的微笑说,“你可以给我提供一个扫办公室的职位。我恐怕不会开心地回来……好吧,各位先生,祝我好运。”
“好运。”奎因父子严肃地同声说。
他们还记得,下一回见到伯克时他脸上的笑容变得何其苦涩。那正是次日早晨在他的洒店房间内,一个女清洁工发现了他。他松松垮垮地坐在整洁的床边的一把扶手椅上,带有火药痕迹的右太阳穴上赫然是一个弹孔。他在前一天夜里就已经死了。没有人听到枪声;这家酒店极其现代化,墙都是隔音的。枪在他右手边的地毯上,已经和法医从脑袋中取出的子弹一起在化验室里测试比对过了。
房间的景象平和如画。行李架上搁着一个旅行提包,并未被翻乱。
床头柜上搁着伯克的烟斗和烟袋,还有一本伯克在扉页签了名的莎士比亚剧集,书页都翻卷了起来。一个公文包在床上摊开,上有L.B.的缩写,空空如也。
“可怜的伯克,”奎因探长咕哝着递给埃勒里一张酒店的纸条,“在书桌上找到的。上头有几个他的指纹,这也是他的字迹——我们检查过了。”
字迹很平稳,并不仓促,似乎写下这些字的头脑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的荣誉即生命,俱为一体
带走我的荣誉,我也将安息?
——莱斯特·伯克
“莎士比亚写就了他的墓志铭。”埃勒里低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爸爸?”
“显然,昨晚他找的人依约带着信件来了,可是就在伯克检查这些信的时候——也许他稍微移开了视线——那混账袭击了他;医生说伯克的后脑有轻微的挫伤。然后这个两面三刀的浑蛋带着钱和信,就这么溜了。我猜他大概觉得这些出自名门的热情信件还能再诈一笔吧,况且同时又搞到了五万多美元,够他渡过难关的。可怜的老伯克恢复意识,明白在自己手下发生了什么——而这又意味着什么——之后,他无法面对这耻辱,于是就自杀了。”
“毫无疑问是自杀?”
“你说吧。子弹挨着伯克的太阳穴射出,右撇子打出的子弹正是从这一角度进入。身体中取出的子弹是从伯克自己的枪里射出来的,枪上有他的指纹。通过验证,自杀遗言也是伯克的笔迹。信不在这儿;钱被拿走了。肯定是自杀——唯一的问题是那三个家伙中的哪一个打伤了伯克,逼他走到这一步……是阿克利、蔡斯还是本森?”
本森是一个灰色头发、衣冠楚楚的小个子男人,皮肤如同佛罗里达州的居民一般晒成褐色,被找到时正在公园街一家理发店里修指甲。
这骗子看起来像个华尔街股票代理或者公司董事。他似乎觉得很不耐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探长。”本森回嘴道,“昨天一整天直到午夜之后很久,我都能证明自己的行动。昨天我在威彻斯特和两个合伙人一起看着一些货物。我们用过晚饭,整晚都在讨论其中一个人的老家那儿的生意,他家在白原市;另一个人开车将我载回城里的公寓,凌晨一点多把我放了下来。他们的名字?我当然会告诉你!”
本森的合伙人是两个名声不那么好的骗子。然而,他们补全了本森的故事,并没有漏洞。如今奎因探长所关心的只有这件事而已。
蔡斯被发现时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一局通宵扑克正接近尾声。
他是一个大个子,口音轻柔,像个牧场工人。他懒洋洋的拖音加上缓慢的移动,巧妙地将别人的注意力从他修长白皙的双手那闪电般流畅的小动作处转移了。他可不是欺负新手,蔡斯的伙伴都是专业赌棍。
“放松,放松。”这位老千微笑道,“和新手一起打可是很累人的。探长,您说昨晚?巧了,昨晚我就在这儿,自从昨天下午四点开局之后,我没有出过这个房问。对吧,小子们?”
四个脑袋一同摇起来,以示强调。
这么一来,似乎肯定是阿克利了,他们找到他时他在花园大道一所三层公寓和屋主一起用早餐。屋主是个珠光宝气的上流社会寡妇,十分痛恨被打扰。阿克利是个瘦高的英俊男人,一头深色鬈发,一双直达人心的黑眼睛。
“阿克利?”这位女士愤怒地重复,“这位先生是罗杰斯勋爵,了不起的猎人。勋爵大人自从昨天下午的鸡尾酒时间之后就一直在跟我讲他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迷人冒险……”
“一直没有中断过吗,夫人?”奎因探长礼貌地问。
“我,呃——晚上让他留宿了。”女士红着脸说,“我们——他两点睡下。可否请你们离开!”
“请您先走,勋爵大人。”探长说道。这位珠宝大盗耸了耸肩,走出门去。
埃勒里在沉重的沉默气氛中跟了过去。
他很久都没有打破这一沉默。因为三个不在场证明仍然无法动摇,而阿克利、蔡斯以及本森由于缺乏证据必须被释放。
“一定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探长喊道,“可到底是哪一个?”
信件和钱都没有出现。
奎因探长火冒三丈,但案件必须注销了。埃勒里同样火冒三丈,却为了不同的原因。他从骨子里深深感觉到,某样和伯克之死的环境有关的问题不对劲,但他无法找出来。而伯克探长的尸体以及财物已可这不是结局,它以最为古怪的方式重新冒出了头。几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夜里,奎因探长回家时哀叹着新一代警察的退化。“他们都回到了童年,”奎因探长在饭桌旁嗤之以鼻地说,“在警察总局玩着游戏打发时间呢。”
“游戏?”埃勒里问。
“犯罪谜题。出题,然后让别人来解开。他们甚至让总督察也去玩!虽然仔细想想,”探长笑道,“今天他扔给我的一个题目倒还颇有些小聪明。典型的侦探故事情节:一名富翁,有三个急需钱的坏心眼的继承人。他死掉了,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干的,每个人都表明在谋杀发生时有不在场证明。第一个人说他在美术馆看一些十八世纪美国油画。第二个人说他在给赌马经纪打电话下注,号码是Aqueduct4-23200第三个人说他在弗拉特布什一家酒吧里和一个叫苏格拉底·帕帕达伯罗斯的法国水手聊天,他正在去印度支那的路上。问题:哪个不在场证明一定是假的?你知道吗,儿子?”
“当然。”埃勒里咧嘴笑道。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他的叉子砰的一声磕到盘子上。“伯克案。”他几乎噎住了。
他的父亲盯着他。“伯克案?伯克案怎么了?”
“我知道我们是被耍了,爸爸,不过在你扔给我这个问题之前,我一直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探长疑惑地问。
“伯克不是自杀的——他是被谋杀的。拿你的犯罪谜题作例子,”埃勒里飞快地说,“美术博物馆和弗里特布什酒吧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只有调查能给出答案。但打电话赌马的那个不需要调查——它铁定是假的。没有人能拨给以AQ开头的分区Aqueduct,因为美国所有的电话都缺少一个字母表上的字母——它没有字母Q。
“这也就告诉了我,我们在伯克案中看漏了的是什么。”
“爸爸,”埃勒里喊道,“莱斯特·伯克的遗书是伪造的。它是假货,伯克没有写下它。而既然他没有写下它,他就没有自杀——他是被杀的。那个魔鬼确实突然袭击了伯克,然后将失去知觉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扶手椅中,用他自己的枪打死了他。他将伯克的指纹印在枪和纸条上,在书桌上留下一张伪造的自杀留言——这种引用莎士比亚名句的留言很像伯克的做法。然后他带着钱和信溜走了,回到为他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共犯身边。
“但事实是,这张纸条是假的。这一点就辨明了凶手。阿克利是一名珠宝大盗,冒充上流社会的人。蔡斯是个老千。本森是个骗子——可他还有别的行当。他的其中一个名头是伪造者菲尔——只有专业的造假者才可能得到这个头衔!”
“是的,可你等等,等等。”奎因探长抗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自杀信息是假的?”
“本森出了纰漏。你还记得他怎么拼荣誉(honor)这个词的吗?——他在这句引用中拼了两次。”
“Honor·”探长皱眉道,“H-o-n-o-r。这有什么问题吗,埃勒里?”
“爸爸,伯克是个英国人。如果那纸条是他写的,他一定会用所有英国人拼写的方式来拼写……h-o-n-o-u-r!少了一个字母u!”
抢劫部门 莱特镇的强盗
莱特镇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新英格兰工业城镇,坐落在了无趣味的农业郡中央。它在一七O一年由一个名叫耶斯列·莱特的男人建立,两百五十多年后,它的人口刚刚超过一万。部分区域地形扭曲狭窄,另外一些区域则布满闪烁的霓虹灯,多数甚是暗淡。换句话说,莱特镇是一个十分典型的美国城镇。
不过对埃勒里而言,那儿无异于乐土香格里拉。
如果要逼他解释为何接了一个电话就奔赴莱特镇,埃勒里会说他还挺喜欢这个铺着鹅卵石的脏兮兮的村子,还有圆形的广场,再加上双山坟场、十六号干线的枢纽站,以及北面“桃花心木”酒吧里的烟熏勃艮第酒。在“我们的孩子们”纪念馆后面举行的乐队之夜制造出的噪声与黄油爆米花的混合物在他看来比例绝佳,使人放松!看见老派的农民家庭在星期六下午怀着拘谨的快乐来到城镇里,他还会说这一景象给他带来积极的动力,等等。
但如果要埃勒里说实话,他还得加上一点:莱特镇在有趣的犯罪这一方面向来对他慷慨极了。
最近一回,他在莱特镇下车,满以为能在巴尔德山上比尔·约克的小屋里度过悠闲的一周。埃勒里向往着像只鸟儿一样在二流滑雪坡上掠过,事后再坐在篝火旁,与镇上的运动员一同心满意足地喝棕榈酒。结果,他离那小屋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广场上的霍利斯饭店了。
他把滑雪板堆到埃德·霍奇基斯的出租车上,并转过身去握他的大手。就在这时,埃德为他带来了坏消息。今年巴尔德山上的雪不够多,埃德叹道,没法让比尔·约克的六个小家伙好好赛一场。不过既然奎因先生来了,何不趁机看看埃德的远房表亲玛米和她儿子身上发生的那桩怪事儿……
埃勒里在霍利斯饭店入住,洗了个澡,到大堂的格罗夫·都铎的雪茄摊那儿去,买了一份《莱特镇记事报》。这时他已经差不多准备好要去了解小德尔伯特·胡德的案子了。德尔伯特现在正在保释中,等候审判。据埃德·霍奇基斯称,他的表亲玛米说她儿子与这桩案子根本毫无关系。
了不起的侦探被事件中的几个要素吸引住了。首先,罪案的受害者似乎是其中的坏人;其次,达金局长几个聪明的年轻手下之一,吉普·约金警官,如今正躺在莱特镇医院里,左臀以下都裹着石膏;第三,除了埃德·霍奇基斯与玛米·胡德·惠勒之外,镇里所有人都确信是德尔伯特这孩子干的。
光是最后一点,对埃勒里来说就几乎足够了。霍利斯与厄珀姆饭店正在举行井然有序的午餐会,他在莱特镇熟识的女士们中间扎下根来,又向达金局长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人问过话,显然已经决定要一头冲下去了。
根据女士们的口述,案件背景如下:
一天早上,莱特镇的人们忽然了解到安森·K·惠勒要娶胡德寡妇。
这无异于闹革命,因为安森·惠勒出身山丘道,玛米·胡德则是山脚村子的村民。
况且玛米·胡德也并非年轻貌美。她已经四十六岁了,五官平凡。
女士中的一位还声称,山脚美容店的名手苔西·卢平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一次美容,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像是做过美容的模样!至于玛米的身材,女士们断言道,上身和中间都挺宽大的;仔细一看,下身也挺肥。而且她显然根本不懂得怎么穿衣服。
至于安森·惠勒,他来自这一带的古老家族之一。山丘道上的惠勒宅是观光名胜。惠勒家族一向为自己的血统自豪,他们积蓄钱财、行止得体。安森·惠勒仍然开着他父亲的皮尔斯银箭老爷车。他们从来没有安装过现代化的下水管道。老惠勒太太到死都穿着胸衣、戴着金表,却一直坚持腌咸菜给自己吃。虽然安森·K·惠勒拥有靠近飞机场的雇用了几百人的巨大农场机械厂房,却还用父亲那一套最为传统保守的办法经营,还在使用一九一O年的记账法。每个星期五早晨,他都亲自到银行去领取厂房要发的工资。
安森当过两回第一行政委员,并且是莱特镇历史协会的主席。他是这片号称“山谷中的圣保罗地区”的资深教区委员,对不称奇克林教区长作“神父”、具有贬低教会倾向的人们嗤之以鼻。他的爷爷默多克·惠勒将军是莱特镇最后一个联邦退伍军医。第一代表亲尤里亚·司各特·惠勒(绰号“美国”)在位于法伊菲尔德的葛纳瑞学校担任校长,也是莱特镇附近顶尖的知识分子。
由于母亲的缘故,安森·惠勒不曾娶妻。他悉心照料病重的惠勒太太,一时传为佳话。而当她在八十九岁时去世,他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样无所适从。
而她自然就是在这时乘虚而人,运用了她那女性化的嗓音与温柔体贴的行径。安森·惠勒是本镇最好的目标,而他的管家玛米·胡德,将他捕住了!
玛米·胡德并不仅仅是他的管家——实际上应该说是家佣——她还要抚养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德尔伯特继承了他父亲的肮脏血液。
从前的阿尔夫·胡德就有些古怪,主意激进,行为飘忽。阿尔夫在梅里马克大学上学时,给炉子升过火,做过侍应,还干过更多粗活;你总觉得他为了几个钱什么都肯干。当他在道富街上开法律事务所的时候,要是好好把手上的牌打出去还有可能熬出头。当时露易丝·格兰尼斯为他神魂颠倒,只想跟他私奔。为了堵住镇里人们的嘴,格兰尼斯家族只好接受他,而他也就能够趁此机会出人头地了。可这傻子做了什么?他抛弃了露易丝,娶了住在口哨街的玛米·布罗贝克!从此他自然是完蛋了。他再也没得到过哪怕一位山丘道或者山顶村子里的客户——这是格兰尼斯家族干的好事。
无所不能的阿尔夫就此为一份工作流落街头。那是一九三一年,经济大萧条,可查理·布拉迪在这种情势下仍然雇用了他。最后布拉迪抓到他在凌晨三点试图闯进洛根市场偷些食品杂货——他还挑了最好的牌子!查理把他带到了李子街上的旧牢房,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两只手腕都割开了。葬礼之后那个星期,玛米生下了一个儿子。
德尔伯特根本就是他父亲的转世。玛米白天都在外面做工,于是这孩子完全长成了一个山脚村子里典型的街头小混混。他对私人财产毫无尊重,像当年的阿尔夫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他甚至对莱特镇产生了一种恨意,发誓要为他们对他父亲“所做的一切”复仇!
这样的孩子注定要陷入麻烦。朝鲜战争本该让他懂事一些,可不到一年他就带着胸口的伤回来了,比之前还要大言不惭。这个时候,玛米已经成了惠勒的管家。德尔伯特成天坐在惠勒的厨房里,对山上的大家族冷嘲热讽。看在玛米的分儿上,安森·惠勒让他进了工厂。
德尔伯特只干了三个星期。一天午休时间,安森发现他正对一大群工人演讲,宣称他们竟能忍受工厂的条件,简直不可理喻。很自然地,安森只好当场把他解雇了。
女士们说,安森·惠勒在那之后怎么还能与玛米·胡德结婚,是整件事中最大的谜团。自找罪受的安森得到了头盖骨的两处裂痕,被抢走一万五千块钱。这可怕的孩子什么时候被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也就是州监狱——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安生觉。
“我带你到山上去瞧瞧玛米和德尔吧。”埃德·霍奇基斯热切地说。
“等等,埃德,”..埃勒里说,“谁是德尔的律师?”
“莫顿·丹齐格。他的事务所在他老爸开的文具店附近,山脚的比约酒店那一带。”
“我走到莫顿那儿去,你让你的表亲玛米把德尔伯特带来吧。我宁可在友好领地里与他们谈话。”
“谁说那里友好了?”埃德嘟囔着,以合法速度的两倍把出租车开走了。
“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本·丹齐格那头发掉得厉害的儿子担忧地说,他朴素的办公室坐落在山脚,“对他不利的状况证据极强,连我都搞不懂他是有罪还是无罪……我求过玛米去找别的律师,但她就是锁定了我——”
“莫特,是谁审这案子?”
“彼得·普雷斯顿法官。山上的普雷斯顿家。”莫顿·丹齐格阴郁地说,“要不是彼得法官今年冬天总生病,日程又满,我可没法把审判拖延这么久。”
“你是怎么辩护的?”
丹齐格耸了耸肩。“没有正面证据。找不到钱。都是些负面的东西,我还能怎么办?那孩子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他一个人在葛兰琼瀑布那儿的树林里晃悠——他还试图逃跑,可怜的吉普·约金就是这样才躺到了医院里……”年轻的律师充满希望地看向埃勒里,“您认为德尔·胡德是被冤枉的吗?”
“我还不知道。”埃勒里说,“德尔在一件案子里帮过我一回,那时他在霍利斯酒店里当侍应生。我记得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莫特,是谁去保释他的?”
“安森·惠勒。”
“惠勒?”
“那孩子的妈妈是安森的妻子,不是吗?你知道老山庄那些人有多顽固,一成不变。”
“可……为什么惠勒家又控告了他?”
“那也是规矩的一部分。”莫顿·丹齐格干巴巴地说,“我可不会假装我能懂得……哦,快进来!”
玛米·胡德·惠勒是个丰满结实的女人,看起来像随便哪个年代的美国母亲,为了庆典而装扮一新。她戴着合时的帽子,穿着波斯羊羔大衣,一看就是刚从波士顿买来的。可是波士顿也救不了她那双手;它们日夜操劳,早已无法挽回。(不过她带上了手套)从眼睛的状态来看,她从九月开始就一直哭个不停,而现在是一月。
如果她不哭的话,埃勒里想,她会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既然如此,那些女人又为什么那样说?
“好了,好了,惠勒太太。”他说着,握着她的手,“我什么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你能把我家德尔救出来的。”她抽泣道。她有着柔软的、文雅得惊人的嗓音。“谢谢你,谢谢你,奎因先生!”
“妈。”与她一同来的高个子男孩显得很窘迫。他很瘦,看起来像是被烤干了,带着迟缓的、闷闷不乐的微笑。“你好,奎因先生。你找我要干什么?”
“德尔,”埃勒里看着他的眼睛说,“去年九月二十一日,你有没有在山脊路抢走你继父的工资?”
“没有,先生。但我不指望你相信我。”
“那倒是。”埃勒里愉快地说,“告诉我,德尔,你怎么解释那条手帕?”
“我是被栽赃的。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用过它了——事实上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但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英特·丹齐格说,“事情又变得更麻烦了。”
“我告诉过你我是被陷害的,丹齐格先生!”
“还有这个,德尔,”埃勒里说,“约金警官逮捕你时,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吓坏了。我知道他们会都推到我身上。不光是手帕的问题,我以前还跟老安森打过好多架。”
“德尔,”他的母亲哭道,“别这么说你的——别这么说惠勒先生。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我们只能说服他——说服所有人——你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妈,你想让我怎么样?”高个子男孩喊道。“难道他想把我送进监狱,我还得去亲吻他的脚不成?自从那天他逮到我跟他厂里的工人解释他们有多傻,他就盯上我了。我那时就该和他算账的!”
“你已经保释出来好几个月了,”埃勒里说道,“怎么还没有和他算账?”
男孩的脸涨红了。“我可不是那种大浑蛋。是他把我给保释出来的,而且,我母亲还得在这镇上生活。我唯一觉得抱歉的只是吉普·约金想把我抓走时我失去了理智。”
“你还住在继父的房子里,对吧,德尔?”
“现在也是我母亲的房子了,不是吗?”德尔伯特挑衅地说,“她作为他的妻子总有点儿权利吧。”
“德尔。”玛米呻吟道。
“可是这不尴尬吗,德尔,对你和惠勒先生来说?”
“我们互相忽视就行了。”
“我倒觉得,”埃勒里说,“你的继父在这次的事件中,好几个方面都堪称表率。”
“得了!”德尔伯特·胡德喊道,“我会把我的紫心勋章给他的!”
这正是埃勒里喜爱这个案件的原因之一。恶人倒像圣人,好人却活该被踹上一脚。
“好吧,德尔伯特,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脱身。如果你是无罪的,总有人有罪。把你妈妈带回家吧,你也待在那儿。我会联系你们的。”
埃勒里穿过广场,来到莱特镇国家银行,请求会见行长沃尔弗特·范霍恩。
那匹老狼并未改变。他只是看起来长了些年纪,经了些风霜,更像狼了。他注视着埃勒里的手,好像那儿发生了病变似的。之后他坐回去,如同食肉动物一般磨了磨假牙。
“我不会合作的,奎因。”莱特镇最顶尖的银行家说,他的声音利得像把刀,“那孩子有罪。安森·惠勒是我们银行最好的客户之一。你想开户吗?”
“好了,沃尔弗特,”埃勒里安抚地说,“我想做的只不过是了解一下差不多五个月前一桩交易的事实而已。告诉我,这么多年来,安森·惠勒的出薪日都一成不变,这次为什么变了?”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沃尔弗特·范霍恩充满恨意地吼道,“出纳员总是在周四下午算好安森的薪资。每周五早上,安森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去农场的路上到银行来取。去年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早晨,有个脸上蒙着一块手帕的男人试图在山脊路上挟持他。安森加大油门逃走了。于是下一周——”
“时机问题。”埃勒里嘟哝着,“因为差点被挟持,所以惠勒先生那天夜里在家召开了战争会谈。我想应该是在书房吧?都有谁在场?”
“安森·惠勒、玛米、达金局长、我,还有我的首席出纳员奥林·凯克利。”
“德尔伯特·胡德下在。”
“他确实不在书房里,不过他在起居室看连环画。起居室和书房之间的气窗开得很大,他肯定全听见了。”
“会议结束之后,你离开时,德尔伯特还在起居室?”
“在。”沃尔弗特说,他开始觉得好玩起来,“就是在证人席上发誓,我也会这么说。”
“在会议上决定了,除非蒙面男人先被抓到,下个星期凯克利会在星期三而不是星期四清算好惠勒的薪资。星期三夜里,凯克利秘密将薪资带到你家中。惠勒先生要在星期四早上去农场的路上到你家里去取。所有这一切,在场的人都守口如瓶。我说得对吗,沃尔弗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霍恩咧嘴笑丁,“但这次案子的头号证物是那条手帕,那可不是我的东西。”
“告诉我,这次的出薪日从星期五提前到星期四是谁的主意?”
沃尔弗特惊跳起来。“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他怀疑地说道,“而且我不记得了!”
“能把奥林·凯克利请来吗?”
范霍恩的首席出纳员是个打领带的憔悴灰发男人,看起来瑟瑟缩缩。埃勒里想起,当银行还属于约翰·F·莱特时,凯克利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眼神十分直率。
“改日子的提议?”出纳员重复了一遍,快速看向沃尔弗特·范霍恩。银行家面无表情。“怎么了,我已经不记得了,奎因先生。”沃尔弗特皱起了眉。“除非,”凯克利快速地说,“除非是我。是的,我想——其实,我很肯定是我提出的这个建议。”
“好了,奥林,我想确实是你。”他的雇主说。
“你很聪明,凯克利先生。”埃勒里说。达金局长告诉过他,这一提议来自沃尔弗特·范霍恩。“于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三夜里,你如约把薪资送到范霍恩先生的宅邸?”
“是的,先生。”
“薪资用惯常的帆布袋装着?”
“不,先生。我们想过,既然这个主意是为了骗过强盗,我们最好用纸把它包起来。万一,”凯克利热切地说,“万一强盗监视着银行,或者有其他什么情况呢?”
“是哪种纸?”
“普通的棕色包装纸。”
“封口了吗?”
“是的,用胶带封了,先生。”
“我明白了,凯克利先生。你没有把这个计划对任何人说吧?”
“没有,先生!我甚至没有让其他出纳员看到我星期三下午整理惠勒的薪资。”
“我想你也没有泄露任何消息,沃尔弗特。”埃勒里说,这时出纳员已经汗流浃背地溜走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别管这么多。那个星期四早上,安森·惠勒是什么时候来你家拿钱的?”
“七点过一刻。”
“那么早?”埃勒里坐起来,“他直接走山脊路到农场去吗?”
“农场八点开始上班。”
“可是莱特镇国家银行,”埃勒里嘟囔道,“直到九点半都不开门。”
他突然站起来。“再会,沃尔弗特!”
埃勒里让埃德·霍奇基斯开车将他送到山谷。在鹅卵石街的尽头,478A号公路也转向东边长满山毛榉的双山,这就是山脊路的起点。这条路先是向北,绕过莱特镇上方树林繁茂的群山,之后往西进入山谷中。
埃德将车子的速度减缓。“所有的肮脏活计都是在这儿干的,奎因先生。这里除了大路和树林什么都没有——”
“埃德,我们稍后再回来勘察犯罪现场。让我们先和安森·惠勒谈一谈吧。”
惠勒公司占据了离莱特镇机场不远的一排低矮黑砖房。以埃勒里的日艮光看来,它和山脚村子的老机械店一样丑陋。楼房内部采光不足、通风不良;沉重的机械将地板压沉,状况令人担忧;墙上积满了年代久远的灰。工人默默地工作着。埃勒里本已对安森·惠勒产生好感,一下子却又讨厌起他来。
他在黄金橡木建造的满是划痕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老板,那是一个光秃秃、冷冰冰的房间。惠勒是一个中等身高的中年男人,面色严峻,双颊毫无血色,两眼亦无神采。他高高的嗓音当中似乎总带着一个怨恨的长音,几乎像是呜咽声。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奎因先生,”他满怀恨意地说,“范霍恩给我打过电话了。好吧,我认为自己是个公正的人。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在迫害他。但我告诉你,就是那小子干的。如果我不确定,你觉得我会起诉吗?我——我非常喜欢惠勒太太,但她必须看清德尔伯特的真面目。他是个惹祸精,是个贼!不是钱的问题,奎因先生。是……是人的问题。”
“但惠勒先生,如果你了解到不是德尔干的呢?”
“那我再高兴不过了,”安森·惠勒哼道,之后他的薄唇又抿紧了,“但就是他干的。”
“第一次——不成功的那一次。你在逃跑之前好好看过那个蒙面男人吗?”
“哦,他相当高,并且很瘦。他脸上蒙着丝质的手帕。我太亢奋了,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东西,但之后回头一想,我才发觉那肯定是德尔伯特。”
“我想他用枪指着你?”
“是的。那孩子有枪,他从朝鲜带了一把回来。”
“你踩油门时他没有试图开火?”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在车里找到弹孔。我几乎撞上了他。他跳到了灌木丛里。”
“你当然知道,惠勒先生,这很可能是其他又高又瘦的人……”
“你觉得我把罪名强加给他!”安森·惠勒喊道,“那手帕又怎么说?之后的那个周四?”
“告诉我详情,惠勒先生。”埃勒里充满同情地说。
“那天早上我提前从沃尔弗特家取走薪资,一如既往地带到了山脊路。”惠勒高亢的嗓音变得更高了,“就在那里,几乎和之前的周五早晨同一个地点,有一棵树横在路上。我在转弯的时候突然遭遇了它,所以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猛踩刹车,然后抱着那包钱,试着跑过去……他——他击中了我。就在我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
“德尔打中了你,对吗,惠勒先生?”埃勒里沉吟道。
“不,我并没有确实地看到他,我是背朝着他的。但等等!头上那一击不过使我晕了一两秒——他肯定没瞄准。我试图反抗他,”惠勒无神的双眼突然闪现出火焰,“但他是个强壮的孩子,又参过军——他知道怎么对付我!他从后面用胳膊肘卡在我的喉咙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向上伸出手,试图抓他的脸。我感觉到手指间有什么丝质的东西,之后他打中了我的后脑。回过神来,约金警官已经在帮我做心肺复苏了。钱都没了,但我抓住了手帕。那是德尔伯特的手帕。”
“你很肯定是他的手帕。”埃勒里说。
“上面有他的首字母缩写!是我和他的母亲结婚时送给他的丝质手帕。那小子从头到脚的装备都是我给的!”
埃勒里将安森·K·惠勒留在了肮脏的办公室。安森那张严峻的脸上毫无血色,手指摸索.着后脑勺。
约金警官在莱特镇综合医院的男性病房里躺着,兴咪索然地啃着一个皱巴巴的苹果。他的左小腿和大腿都被厚重的石膏裹住了,医用设备像迷宫一样将他困在里头。
“我觉得自己像是某个科学怪人发明出来的东西,”年轻的警察郁闷地说,“自从去年九月我就卡在这玩意儿上了!如果他们不给那小子判上个十年,奎因先生,我自己也会去折断他的脖子。”
“还是这么硬派啊,吉普。”埃勒里叹道,坐在床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约金吐出果核。“山脊路在我的区域里——村北整片都归我管。惠勒先生差点被抢之后,达金局长命令我看紧他。于是惠勒那天早上在范霍恩家取了钱,我就开着巡逻车,跟在他的皮尔斯老爷车后面。
“他转入山脊路之后,强盗可能会再试一次。所以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留在了后面。那小子就是这么逃掉的。我到转弯处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惠勒昏迷不醒,血从头上淌下。一个瘦高的身影跳进道路东边的灌木丛。”
“他往东去了?”
“是的,先生。我朝他的方向开了好几枪,什么也没打中。等到我把车停在他跑掉的地方,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于是我用无线电向总局报告,并去照顾惠勒先生。他没有死,伤得也不重。
“我一眼就看到他手里那条绣着首字母D.D.的丝手帕。镇里所有人都认得那条手帕——那是小德尔的第一条手帕,他老拿出来炫耀——于是我马上知道是谁干的了。”
“他是怎么伤到你的腰的?”
“是我在追赶他的时候伤的。”年轻的警官又吐出一颗苹果核,“在我把惠勒先生送回家包扎他的头部时,德尔走进了屋里。那小子衣服弄得破破烂烂的,说自己刚从树林里跋涉回来。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给他看了手帕,又说必须逮捕他。他立刻就跳起来了——从窗子中间跳了出去。我沿着惠勒家旁边的山岭追赶,被树根绊倒,摔到了沟里,就把腰给伤了。没有摔断背真是奇迹。是德尔把我拖出来的。可能他看到我摔进去,想做一回好孩子吧。”
年轻的约金皱起眉瞧着裹得和木乃伊一样严实的左脚,将苹果核抛过去。“唉,这案子真是乱七八糟,奎因先生。我真希望我不必出庭作证。”
埃勒里就这样回到了总局,坐在达金局长位于J·埃德加·胡佛的画像旁边的转椅上。他说:“让我再仔细想想行吗,老朋友?”
“你想吧。”达金低吼了一句,站在窗前,打量着镇大街。
埃勒里最后说:“我的脑袋似乎不大好使了。达金,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
“想得快疯了。”局长无奈地说,“但你觉得这案子还能安到谁身上?知道出薪日子改了的人,只有惠勒他自己、玛米、沃尔弗特·范霍恩以及奥林·凯克利罢了。
“当然,如果是一两百万的话,那说不定是沃尔弗特·范霍恩干的。可我看他这把年纪,不会为了一万五千块钱甘冒牢狱之险。你说凯克利?在某些情况下,奥林这样的人也许会从柜台顺点儿东西,但武装抢劫?蒙面?敲头?跳到灌木丛里?”警官摇摇头,“不可能是奥林,他会自己先倒下的。”
“他们当中肯定有人撒了谎!”
“也许吧。但他们都自称没有。”
“见鬼!我真想救那孩子。”埃勒里咬着指节,“还有那些工钱,达金。你一点儿都没找到,是吗?”
“一个子儿都没有。”
“你都找了哪里?”
“惠勒的房子、院子,小德尔混迹的镇里镇外所有地方都找过。他肯定藏在哪儿了。当然,也许是在抢劫之后马上就藏好了。”
“你们找过树丛吗?”
“你是说,也许在约金追赶他的时候掉了,或者按计划藏在了现场附近?是的,找过了。”达金局长说,“我们用细齿梳子把东面那块地梳了一遍,奎因先生。”
“只有东面吗?”
达金看着他。“抢劫犯就是从那个方向走的。”
“但为什么不可能在西边?他也许在吉普视线之外的某处穿过了马路昵!”
达金摇头说道:“你在浪费时间,奎因先生。就算你找到了钱,对安森·惠勒而言是好的,可又要怎么帮助小惠勒?”
“线索断了。”埃勒里烦躁地说,“达金,断了的线索要怎么才能接上,谁也不知道,而且我已经排除了其他全部可能性。来吧,帮忙找找。”
山脊路往西还不到五十码,他们就找到了惠勒失窃的工资。是在安森·惠勒去年九月被抢劫的地点的延长线上。
达金局长懊恼万分。“我觉得我是个傻瓜!”
“你不必如此。”埃勒里跪在地上说,“去年秋天树林还很茂盛,要找出这东西和大海捞针没两样。到了一月,树全都光秃秃的,地上也干干净净,完全是另一码事。”
那包钱本来在树根的一个浅洞里埋着,但风雨已经带走了覆盖在上面的尘土和枯叶,两个人同时发觉了在地上显得十分突兀的包裹。
大自然对安森·惠勒的工钱并未手下留情,褐色的包装纸在泥土和各方因素的作用下已经分崩离析了。很明显,小动物和鸟儿们都啃噬过这些发霉腐臭的钞票,昆虫也出了一分力。大多数纸币已经成了一堆破烂,融为一体,无法辨别。
“要是包括银币还有两千块钱剩下,就算安森运气好。”莱特镇的警察局局长嘟哝道,“不过看来并没有。”
“这是因为小阳春热得可怕,入冬之后又很温暖。”埃勒里咕哝着,“土地还没变硬,钱就被毁得差不多了。”埃勒里站起来,“很幸运。”
“谁很幸运?”
“德尔,胡德。这堆破烂能让小德尔伯特免于牢狱之灾。”
“什么!”
“之前我不过是希望这孩子没有犯罪,现在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了。”
达金局长看看他,又迷惑地蹲下去检查薪金,以为看漏了埋在那儿的什么证据。
“但我看不到——”
“晚点儿再说吧,达金。现在我们最好用我的上衣把这些脏东西都收集起来。这都是证据呢!”
所有人都依埃勒里的指示做好了安排。埃勒里四处张望,说道:
“这次的案子有着‘简单’这一美好的品质。大家瞧——强盗在山脊路上袭击了惠勒先生,将包在纸里的薪金抢走。那之后不久,他将包裹搁到离抢劫现场不到五十码处的浅洞内。这是去年九月的事。
“一个强盗在偷走东西之后立刻掩埋赃物,其原因只可能有两个。一是将其作为临时藏匿地——直到第一拨风声过去;二是作为长久的藏匿地,譬如等到案子被遗忘,或者他环游世界归来,或者出狱之后。那么,我们的强盗是想将树林下面的洞当做短期还是长期藏匿场所呢?”
“短期。”埃勒里自己回答,“很显然,没有脑筋正常的强盗会将一万五千块被纸包住的纸币无限期地埋下去。只要有点常识,他就该知道他回来会看到什么——这也正是达金局长和我看到的——一堆湿漉漉、被虫子啃掉一半、被泥土侵蚀、已然解体的垃圾。如果要长期埋着,他会去找一个抗得住自然气候的坚实容器,起码是金属或者硬木头。
“所以我们的强盗并不是这样想的。他把用易腐的纸张包裹的薪金埋在了一个浅洞里,这也就告诉了我们,他的意图只是将它留在那儿一段很短的时间。也许只是几小时,顶多几天。
“结果却是,他将它在那儿放了几乎五个月——如你们所见,它已经毁了。我问一个合逻辑的问题:为什么明明计划了短时间取回,却任它留在那儿烂掉?显然在过去五个月里,他总能找到安全的时机挖出来。没有人被看管着——连德尔也没有,他被保释了。这个地点人烟稀少,在离公路很远的树林里。我再问一次:为什么强盗没有回来找他的赃物?为什么他不把钱取出来花,或者转移到其他地方,或者至少重新包裹一下?”
埃勒里毫不愉悦地笑了。他简洁地说:“如果他本应该回来找薪金,而且这一行为并无风险,但他却没有回来,逻辑上只可能是因为他回不来。所以,我让人把你推到这个私人病房里来了。”埃勒里说着,转向在医院的病床上坐着的年轻警察,“这是为了让你,吉普,面对你伤害的男人和女人,以及你试图诬陷的年轻人——是的,也让你面对这位诚实的警官。他训练你、相信你,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清你。
“约金,你是唯一不可能回到树林中的藏匿处的相关人物。
“你通过达金局长了解到出薪日的改变,他安排给你的工作是在巡逻车中尾随惠勒先生。但那天早上,约金,你并没有开车尾随惠勒先生。你已经在选定的地点——和上周一样的地点——埋伏好了。你的警车在路旁某处藏着。
“你从后面袭击了惠勒先生,并且故意将德尔的丝手帕——这解释了德尔为什么会‘丢失’了它——留在惠勒先生的手中。即使他没有从你的脸上扯下来,你也会把它留在他手里或着旁边。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你冲进树林飞快地将那一包钱埋好。你扮演了两个角色,所以时间十分宝贵。你本想在那天晚些时候回去,或者第二天没有危险的时候回去。然而,在你将惠勒先生带回家,并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庄严地宣布逮捕德尔伯特时,那孩子跑了。你追赶他,弄伤了腰,他们将你送到医院里,于是你一直困在石膏中不能动弹!你不光是个贼,吉普,在警察这一经常被低估的职业中,你也是一项耻辱。我将逗留在莱特镇,等待你在牢中不能动弹的那一天。”
埃勒里转向床中一动不动的男人时,他发现在某种奇怪的角度看来,没有人理会自己。达金局长面对着墙壁;玛米·胡德·惠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高兴得哭了出来;安森·惠勒站在她后面,脸色兴奋得发白,不断捶着德尔·胡德的胸口。德尔·胡德也疯狂而友好地回击他的继父。
于是埃勒里静静地离去了。
诈骗部门 翻一番
如果西奥多·F·格罗斯决定竞选纽约市长,在公园与河流之间的西八十街地带他将得到创纪录的多数选票,也许早晚他还会在整个城市里得到创纪录的多数选票。不过对传统党派而言幸运的是,格罗斯的长处并非政治,而是金融。在这通货膨胀时期,他是为人们保留健全货币的冠军人物。今时今日,一块钱只能买到五毛钱的东西,而格罗斯的天赋让他得以保留金钱原来的价值。他的解决方案十分出色:他让每一块钱都自我复制,就像阿米巴原虫一样。全因这一为所有人服务的壮举,在激进的人群当中他被称为“阿姆斯特丹大道的巫师”。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给他取了一个既亲切又宏伟的外号:“翻一番”格罗斯。
至于埃勒里对他的称呼,在此暂且不表。
埃勒里最早是从乔·贝尔卡萨其那里听说了西奥多·F·格罗斯的大名,前者于奎因家所在的西八十七街三层赤褐色楼房中任维修部的头儿。迄今为止,贝尔卡萨其先生最大的投资是为他那无法安抚的一大家子人采购意大利面条。尽管如此,他还是暂时停止与一罐煤灰奋斗,在人行道上向细心倾听的奎因先生阐述了格罗斯的光荣事迹。
贝尔卡萨其先生那平常像死狗一样的双眼,在这个早晨却闪烁着快活的火光。
“他拿了我保险金的十二块二十五分。”贝尔卡萨其先生喊道,“三个月后,他还给我二十四块钱五十分!我的妈呀!你要是手里有点钱,奎因先生,就把它们交给‘巫师’。人人都是这么做的。”
奎因先生忘了自己为何会愿意出来晒晒太阳。他从阿姆斯特丹大道的拐角转过去,走走停停。的确,人人都是这么做的。弗兰克凡西集市的屠夫里克哈兹先生,交给格罗斯巫师的两项投资都赚了百分之百。尽管股票交易所的人对此表示疑虑,他还在打算着来第三回。
美味面包房的寡妇卡恩太太正在兴奋地考虑当回头客。银店的老帕特森先生暂停了手上磨光一对古董烛台的活计,颤声表明他也是西奥多·F·格罗斯满意的主顾。就像这样,沿着整条大道的两边都是如此。埃勒里很怀疑在十字街上也是同样的情况。
“连还在上学的孩子都把午饭钱交给他。”埃勒里那天夜里向父亲抗议道,“爸爸,整个片区的人都牵扯进来了。三个月内保证将他们的钱翻倍!就没有什么你能做的吗?”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奎因探长沉吟道,“显然州检察长的办公室没有收到任何抱怨。”
“那是因为他还肯还钱,还在建立声望。多么老掉牙的诈骗手法!”
埃勒里充满威胁地挥动着长长的手臂,“格罗斯根本没有把他们的钱拿去投资,他仅仅是用今天收到的钱去还三个月前的债罢了。爸爸,你知道的,这种事一旦人们口口相传,马上就会遍地开花。他每付一次钱就能得到一批新客户——在这场比赛中,他领先了许多里地。唯一的问题是,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客户交给他的原始资金,不声不响跑去度假。”
“我会让州检察长办公室注意的,埃勒里。”
“我等不了那么久!查理·菲力珀兹刚从借债公司借了一百块钱交给格罗斯。”查理·菲力珀兹是在这一片开报摊的残疾军人。“其他人都在干同样的傻事。爸爸,我们得吓吓这个操盘手,也许能吓得他狗急跳墙呢。”
探长看起来很感兴趣。“你想到了什么方法吗?”
“要做就做全套,不然要你这位中央大街的白发老男孩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一切安排妥当,奎因父子与警官的部下之一托马斯·维利警佐去拜访阿姆斯特丹大道的巫师。虽然时间尚早,办公室大楼的七楼已经挤满了人。埃勒里有些退缩。这些人里头有年轻的明妮·本德,靠在八十九街咖啡馆当服务员的收入养活一个患有痉挛症的孩子。他还认出了两位在克劳弗廉价杂货店工作的老年女士,来自黑人区的理发店擦鞋男孩,在戈比基熟食店做土豆牛肉和熏牛肉的前难民,以及黑尼格森烧烤店的吧台酒保,他在朝鲜有两个孩子——无论埃勒里往哪儿看,都能瞄到熟悉的脸,熟悉的手捏住低面额钞票。
人群的压力将格罗斯办公室的前门冲撞开来,看似接待室的地方塞满了人。尽管有维利警佐开路,奎因父子仍然得挣扎着进入外间办公室。
“不准再挤!”
“是我们先来的!”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在哪里?”探长在一片吵闹中咆哮,“西奥多·F·格罗斯这人在哪里?”
“他还没到。”
“他每天九点开始做生意。”
“维利!让所有人都出去。”
几分钟之内,接待室就清空了,警官庞大的身体在前门的波纹玻璃处投下阴影。还剩下几个张皇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群喋喋不休的质问当中。
接待室的侧墙上有一扇门,上书金字“T.F.格罗斯,私人办公室”。埃勒里试了试,门是锁住的。
外间办公室的装修十分廉价。奎因父子在木头长椅上坐下,等候着。
八点三十五分,外面传来一阵声浪,他们站起身来。下一刻,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一个双颊红润的男人如同衣锦还乡一般,喜气洋洋地挥着手,从维利警官张开的双臂下面钻进了接待室。警官将门关上,于是欢乐的喊叫又变成了不满的低吼。
“早上好,先生们。”“翻一番”格罗斯轻快地说,“外面那个人说你们有重要的事情等着见我。不知有何贵干?”格罗斯一边说话,一边将早晨的邮件捡起来。这些邮件被人群踏过了。他是一个肥硕的、有着慈父般外貌的男人;留着军人式的灰髭,光头闪闪发亮,说起话来油嘴滑舌,穿着老政客的制服外套。“老天,他们肯定又闯进来了。你知道吗?这个星期我已经把这把锁修了两回。”
奎因探长看起来不为所动。他拿出警徽,温和地说:“我是警察总部的探长。这位是埃勒里·奎因。”
“喔……好的。我有一些老客户确实是上流人物。”格罗斯得意洋洋地说,“先生们,想投资吗?”
“确实如此,格罗斯先生。”埃勒里说,“我们正是来与您……详尽探讨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啊,没问题!只要你们给我几分钟,待我把邮件都看一遍……”
格罗斯赶忙走向他私人办公室的门,在裤链上找钥匙。
“给你十五分钟。”埃勒里说,“不能再多。”
“在那之后,”奎因探长说着亮出假牙,“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格罗斯先生。”他的手掌轻轻碰了碰胸袋。
但巫师的双颊并未失去血色。他仅仅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将门在背后关上。
“老手了。”探长嘟哝道,“没有用的,儿子。”
“难说。”埃勒里看着表说,然后坐下来点了根烟。这栋楼现在所有的出口都有穿蓝色制服的警察把守,下了不让任何人离开的命令,以防格罗斯万一走投无路……
十三分钟之后,外头又起了骚动。奎因探长冲向走廊,甩开门。
维利警佐攥着拳头,抓住了一个苍白的小个子男人。他有一头潮湿的褐色头发,脸色苍白,一脸担忧的神情。
“可是我告诉你我在这里工作!”小个子男人悲鸣道,“我叫阿尔伯特·克罗克,办公室助理。请让我进去。格罗斯先生会生气的,我迟到了——”
“让他进来,维利。”探长看了一眼那位文员。格罗斯赚到的大把金钱显然与他的秘书毫无关系;克罗克是个衣衫褴褛的家伙,看样子急需一顿丰盛的早饭。“格罗斯在私人办公室里,克罗克。你最好叫他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先生?”男人的上唇上有汗水。
“告诉他,”埃勒里说,“他的时间到了。”
文员更加紧张了。他冲向标明“私人”的房间,打开它,钻进雇主的办公室。
“克罗克或许很有用。”埃勒里嘟囔道。
“嗯,我们可以试试他。我担保他一定会全部招认!怎么了,克罗克?”
那个痛苦的文员在门边,模样比之前更加忧心忡忡了。“先生们,你们说格罗斯先生在这里对吗?”
“他不在?”探长喊道。带着胜利的笑容,他将克罗克推开,冲进里面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又长又窄又暗的房间,装饰是斯巴达风格——平整的书桌、两把木椅子、几个文件柜、一个衣服架子。房间是空的。
“我们把他吓得立刻逃命!”探长得意地高声笑道,“他们会在街道出口处抓住..他,带着一箱现金一一”
“也许不会。”埃勒里用奇怪的声音说。
“孩子,你说什么?”
“如果格罗斯能够逃出这个房间,爸爸,那么也许守住出口并不足以阻拦他。”
他的父亲看着他。
“再找找。仔细找。”
探长的笑容凝固了。他现在看见格罗斯的私人办公室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自从格罗斯进入办公室之后奎因父子就一直守着的,通往接待室的出口,另一个是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方七层楼高的窗子。有一条很窄的窗台沿着窗外延伸,但窗子从里面紧紧地拴住了。
一个死守的门;一扇孤零零的窗子,从里面锁住。房间里没有任何足以藏匿一只小猴子的空间!
“他们怎么叫他的来着?”奎因探长虚弱地说,“巫师?”
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勒里都完美地模仿了疯人院里人们解决深奥难题时的模样。暴民团团围住埃勒里在内部办公室里的书桌,尖叫着要他们的血汗钱,还非要消失的巫师血偿不可。要不是维利警佐干涉并用警察手枪做出威胁的姿势,他们会把可怜的克罗克撕碎的。警佐不断要求增援,最后援军来了——奎因探长带了六个穿制服的人,每一个都稀里糊涂。警察们开始勉强处理这些人潮,探长冲向书桌,瞪着他正冥思苦想的儿子。
“埃勒里!”
埃勒里仰起头来。“噢。找不到吗,爸爸?”
“找不到!”探长吼道,“那些人以他们母亲的记忆起誓,他们没有让格罗斯——或者其他任何人——离开这栋楼。但他在哪里?他到底是怎么离开这个房间的?”
“是啊,他人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声叫喊。
“我们的钱呢?”一个被制服警察控制住的男人喊道。
埃勒里爬到巫师的桌子上大吼:“如果你们安静下来,我就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人群中的骚动立刻停止了。“格罗斯是个聪明的犯人。他早就为紧急情况准备好了逃跑方式。看到探长时,他走进私人办公室关上了门。房间只有两个出口:通往外部办公室的出口,奎因探长和我在这里等着他;以及俯视阿姆斯特丹大道的出口。由于我们可以证实格罗斯没有通过外部办公室出去,他只可能是从窗子出去的。窗外有一条很窄的窗沿,他沿着窗沿挪动——”
“通过窗子?”探长嘟囔道,“可是孩子,窗子从里面锁住了!”
“我说过,”埃勒里说,“格罗斯沿着窗边来到了隔壁办公室的窗口。毫无疑问,他早就为此目的而租下了那个办公室。从隔壁的办公室,他带着赃款,穿过走廊来到人群里。他肯定试图离开大楼,但他看到每一个出口都有警察,没有办法不经过搜身就走出去。他得想别的法子。
“他马上就发现,最大的麻烦是风声过去之前要怎么隐藏这些钱。等一切都过去之后就很好办了。他藏在了哪里?显然是隔壁,他用另外一个名字租好的办公室,所有人都不知悄。但为了使钱能够安全地藏在那个办公室里,我们势必不能怀疑那个办公室和西奥多·F·格罗斯有任何关系。他怎么才能让我们远离那个办公室?还记得吗,他是通过窗子到那边去的。他爬出窗子的时候,很显然窗子没有锁上。要是能够锁上窗子,他认为我们就不会觉得这是他逃脱的途径了。于是格罗斯又回来了,回到他的私人办公室,从里面锁上窗——”
“等等,等等,”探长低吼道,“你说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他要这么做必须通过接待室里的你和我——”
“正是这样。”埃勒里说。
“但唯一通过接待室里我们两个的人是……克罗克……”
“是的,克罗克。”埃勒里说,“克罗克从接待室走进办公室,表面上是为了把格罗斯叫出来——但实际上是去锁窗子了。克罗克,我的朋友们,就是撤掉了衣服里的填充物、秃头上的假发、假胡子、腮红以及嘴里塞的棉花的西奥多·F·格罗斯——他还飞快地换了衣服,这些衣服肯定一直藏在隔壁的办公室里——”
埃勒里继续解释,人们的钱和格罗斯抛弃的伪装用品会在隔壁的办公室找到,但没有人在听他说话。探长已经冲过人群,人群也呼啦一声跟着他,穿过接待室进入走廊。被维利警佐夹在双腿之间的瘦小男人突然做出恶意的举动,警佐被绊倒了。克罗克·格罗斯冲过接待室,埃勒里跟在后面怒吼一声。
这个小个子男人在门边停下,这一次他脸上毫无血色。人们已经转过头来,看到他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张开了双臂。
宝藏部门 守财奴的金子
自地铁巴格达有史以来,或许从未产生过比马拉奇叔叔的事情更能排遣无聊的故事了。故事极有氛围,不合常理,主题亦如是,整个故事都充满感伤与讽刺,甚至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
从出生到死亡,马拉奇叔叔都活在第三大道锈迹斑斑的招牌下的阴影之中。由于他是一名当铺老板,居住在他那栋摇摇欲坠、墙壁剥落的楼房里,并且拥有产权,人人都说他十分富有。又因为他是个不相信银行、像老鼠一样生活的乖戾老人,人人都说他是个守财奴。
此外,还因为他其中一项引入注目的爱好是收藏书籍——不光是稀有书籍、初版,或者品相完美的书;他收集任何品相的任何书——人人都说他是个怪人。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十分富有,他是个守财奴,他也是个怪人;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的财富源自房地产——曾祖父买下的曼哈顿房产;他是个守财奴,因为所有的当铺老板都是天生的收集者,他的古怪也并不体现在藏书上,而体现在阅读上。
他的当铺和楼上的生活空间由两个挤得难以置信的小窝构成,蜂拥而至的书籍将它们都淹没了。在一层又一层的灰尘下面,能够找到大小仲马、司各特、库珀、狄更斯、爱伦·坡、史蒂文森、吉卜林、康拉德、马克·吐温、欧·亨利、柯南·道尔、威尔斯、杰克·伦敦等人的全集——低成本批发阅读。马拉奇在看顾店铺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献给了摇曳的煤油灯,只为一瞥世界文学的宝藏。随着年纪变老,他的视力也衰退了,却逐渐加快了阅读的节奏;这是因为老马拉奇为自己定下了一个伟大目标:从较为激动人心的书本开始,最终读完有史以来所有的名作。何等绝妙的疯狂,恰与他蜘蛛网般的头脑以及神秘的幽默感相匹配——他总在笑,低声笑或者大笑,尽管从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马拉奇叔叔的客户很喜欢说这个老守财奴没有心,这是诽谤。他有心——两个门牌之外的本·伯纳德医生可以作证——他的心甚至算得上所有心中状况最糟糕的之一。本医生说,他从没有见过这般如魔鬼一样古怪漆黑的瓣膜。但马拉奇叔叔仅仅报以低笑:“你是个傻瓜,医生!”本医生以一声叹息回击:要不是傻瓜他就不会在第三大街开诊所了。他继续医治年老的当铺老板,每个月的账单似乎都能够得到关照。
至于伊芙·沃伦,她进入马拉奇叔叔的生活的方式与大多数人相同。伊芙在街对面开了家小贺卡店兼公共图书馆。为避免债主催得太紧,她成了马拉奇的客户之一。他的眼睛渐渐看不清楚了,她就产生了严肃的责任感;毕竟这世上的爱书人本就稀少。于是,她开始在店铺打烊之后去拜访他,为他念书。一开始他疑心重重,但后来他明白过来,她是个像本医生一样的傻瓜。老马拉奇笑了,在那之后他甚至会为她采取某种古老的仪式,给她一杯热水,却非说那是茶不可。
一天晚上,伊芙正为他念《金银岛》时,马拉奇叔叔那颗黑心最后要了他?99lib?一命。她沉浸在黑狗受伤和李甫西大夫的手术刀的世界中,抬起头来才发现当铺老板跌落在地板上,脑袋卡在两堆书籍中间,眼球凸出,扭曲的脸呈青色。
“律师……证人……遗嘱……”
弗兰奇·帕格洛维奇头一次到默里山法律事务所上班。他正在隔壁的门廊和一群邻居就最近的最高法院裁决大发议论呢。伊芙高喊让他过去,就狂奔到街上去找本医生了。她与年轻的医生回来时,马拉奇叔叔的脑袋已经搁在了理查德·哈丁·戴维斯的红色粗麻布封面上,帕格洛 7ef4." >维奇律师跪在他身旁,疯狂地记录着。
“我所有的财产,无论是地产还是个人财产……包括藏起来的现金……在那些向我展示过基督慈悲精神的……少数人中平分……”
本医生抬起头看向伊芙,悲伤地摇摇头。
“……他们是伊芙·沃伦与本·伯纳德医生。”
“噢!”伊芙说。她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杂货商斯文森,巡警派特·克利希以及干货店的乔·利特曼作为证人签了字。弗兰奇,帕格洛维奇弯下腰,朝喘息的老人大声说:“这些藏起来的现金你得说个明白。一共有多少?”老马拉奇青紫的嘴唇嗫嚅着,但没有说出话来。“五千?一万?”
“四百万。”他最终低语,“都是一万元的钞票。”
“百万。”年轻的律师咽了咽口水,“四百万?四百万块钱?哪里?都在哪里?你藏到哪里去了,马拉奇先生?”
马拉奇叔叔试着说话。
“在这栋楼里吗?”
“是的,”老人川突然消晰起来的声音说,“是的。就在——”
但那之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向远方看去。没过多久,本医生宣布他过世了。
埃勒里接手了这桩案子,不光是因为他听到谜语就胃口大开,更因为他能.99lib.清楚地看到他的两位访客为彼此神魂颠倒。爱情与宝藏——谁能抵挡这样一道美食?
“你确定那四百万不是老人在头脑中虚构出来的,伯纳德医生?”
但本医生向他保证并非如此。在当铺的保险箱里找到了总账,列出了这些万元大钞的号码,不同的银行都进行了确认。伊芙说,马拉奇叔叔经常神秘兮兮地向她提起他的“现金储藏”——她说他十分喜爱双关语和文字游戏——并挑逗别人去找它,虽然东西就藏在了“场内”。事实上,她和本医生把那栋小楼从地窖到屋顶99lib?
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蜘蛛网和害虫什么都没找着。伊芙红着脸承认,这一过程倒也并非毫无所获。在一只老鼠的协助下她尖叫着扑进了本医生的怀里,于是他们一边挖地窖一边订下了婚约。
“好吧,好吧,让我们再看看这个问题。”埃勒里愉快地说。他立刻陪同他们回到了第三大道。
十六个小时后,他整个人陷进了马拉奇叔叔唯一的椅子里。那把椅子大概是从某个维多利亚风格的住宅搞来的,红色绒面,用流苏装饰。埃勒里咬起指甲来。伊英忧愁地坐在马拉奇叔叔的床上,本医生则坐在一堆书本上,恰好卡在布莱特·哈特全集和威尔基·柯林斯小说集中间。煤气火焰摇曳飞舞。
“没有办法。”埃勒里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说,“你没法藏起四百张钞票……除非……”
“除非把它们分开。一张放这儿,一张放那儿。”本医生助人为乐地说,“藏在四百个不同的地方。”
伊芙摇了摇头。“不,本。从他给我的暗示推断,我很肯定他把它们都放在一个地方,扎成一捆。”
“暗示。”埃勒里说,“有暗示吗,沃伦小姐?”
“噢,我不知道——都是谜样的言辞。关于线索什么的——”
“线索!”
“线索。”伊芙内疚地喘息道,“我的天!”
“他留下了线索?”
“想想呀,伊芙!”本医生恳求道。
“就在这个房间里,在我为他念书的时候——”
“念什么?”埃勒里敏锐地问。
“爱伦·坡的……对了,是《失窃的信》。马拉奇叔叔笑了,他说——”
“如果能想起来,请说他的原话!”
“他说:‘杜宾那家伙,倒是个聪明的恶棍。就藏在最明显的地方,不是吗?很好!事实上,我藏钱的地方倒有一个线索,小伊芙,它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是说线索在这儿,不是说钱。’然后他笑得捂住了肚子,‘就在能想象得到的最明显的地方!’他笑得太厉害了,我真怕他的心脏病会发作。”
“线索在房间里最明显的地方……是书。他一定是指这千千万万的书中的一本。但到底是哪一本?”埃勒里盯着伊芙,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双关语,你说过。当然……”然后他开始疯狂地在满坑满谷的书当中狩猎,书本犹如塌方一般落下,“可它应该在这里的……等等,医生,你正坐在它上面!”
本医生从他坐着的通鉴上跳起来。
埃勒里跪到地上,开始翻找这一套书中不同的书本。“啊!”他拿着其中一本在地板上坐下,如同捧着巨大怪鸟的蛋一般。他先是用鼻尖贴着书脊检查装帧,然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他翻到前面的页数中的某一页,自言自语地念出来,嘀咕着。
他抬起头时,伊芙和本医生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我得问几个问题。请抑制一下你们的狂喜,认真地回答——你们的未来取决于此。”埃勒里翻找着书页,“在这里有盆栽棕榈吗?”
“盆栽棕榈?”本医生无力地说。
“没有。”伊芙说,瞪着她的爱人。
“没有盆栽棕榈。那么带天窗的房间呢?”
“天窗……”
“没有。”
“在楼下那些艺术品里——陶瓷、塑像、花瓶——你们是否记得有什么东西的形状或者图案中有一条狗?一条黄色的狗?”
“有一匹蓝色的马。”本医生开口说道,“还有一个——”
“没有,奎因先生!”
“弓箭有吗?箭靶?弓箭手的肖像或者雕塑?丘比特的雕塑?绿色的门?”
“本,你别说了。奎因先生,这些东西全都没有!”
“钟呢?”埃勒里嘀咕着,再次低头去看书。
“有的。”本医生说,“多得是!”
“我全都检查过了。”埃勒里说,“钱不在里面。既然这样,”埃勒里站起身来,微笑道,“马拉奇叔叔既然如此喜爱他的这个小玩笑,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是什么?”马拉奇叔叔的继承者同时说。
“让我们借用一下马拉奇叔叔的明显定律。”埃勒里继续说,“这千万本书当中,他会把线索藏到哪里?那么,先看看他藏的是什么?四百万元。四百万——书。在这些全集当中,有欧亨利的全集。欧亨利最有名的著作之一题为……《四百万》。”埃勒里摇晃着书本,“我在这本书中并未找到什么特异之处,所以线索一定在书的内容里。最明显的下一步:去看目录。这些短篇小说的题目都是什么?《托宾的手相》——所以我问了盆栽棕榈。《天窗室》——但没有天窗。《黄狗的回忆》——没有黄狗。 href='/article/2898.htm'>《财神与爱神》—— href='6141/im'>《绿门》——《哈里发、丘比特和钟》,全都排除了。在这些小说中只剩下一个可能性,那一定是马拉奇对于现金藏匿地点的线索:《回合之间》。”
“回合之间。”本医生说,咬着指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马拉奇又不是拳击手,或者——”
“但他是的,”埃勒里笑着说,“他是一个喜爱双关语的人,一个隐晦而又明显之事物的爱好者。回合……也就是说任何圆形的东西。当铺里——任何一家当铺都有的,又大又圆,足以容纳四百张钞票的,是什么?”
伊芙惊喘一声,奔向前窗,从生锈的窗栏望出去,指向第三大道,那里悬挂着马拉奇叔叔执业的古老标志。“给我找点工具,医生,我们把这三个镀金圆球撬开!”
魔术部门 七月·雪球
在幽默的时候,钻石吉姆·格瑞迪喜欢把他自己称为魔术师,一个没有人会有争议的称号———至少对所有的警察来说。格瑞迪的专长是在警察的枪口下抢劫珠宝。这种犯罪的杂耍表演被他提升为艺术形式。他的抢劫都是先进信息,精确时间,团队精神和诡计相结合的奇迹。有一次,他的手伸向他看中的珠宝时,那件珠宝就消失了,快得就好像这件珠宝还在宝石匠那里,没成型,还从来都没被看见过。
格瑞迪最引人注目的把戏就是别人抓不到他和他的艺术家们犯罪的证据。并不是靠怜悯,而是靠智慧。当他们作案的时候,他们总是蒙着面,带着手套,不带会暴露身份的随身物品。在他的表演中没有一点闪失。如果他们中有人被发现了,那个人就会消失掉。就像钻石吉姆说过:“有哪个证人会指认一个并不在这里的糊涂虫呢?”要不是同一个把戏玩太多次了,格瑞迪可能会永远这样逍遥法外———收集人们的最爱,使法官和保险公司发疯。
另外,在说故事之前,我们有必要来看看钻石吉姆的爱情生活。丽兹贝特曾经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们的关系保持了两年零十个月。丽兹贝特是个苗条迷人的姑娘,就像格瑞迪众多收藏品中任何一件精品一样是贵重的、闪光的。如今,在下流社会,一个三年的罗曼蒂克的故事相当于一首宏伟壮丽的史诗,所以丽兹贝特的天长地久的愚蠢妄想也是可以原谅的。不幸的是,包括对比萨和法国冰激凌的胃口,连同她的魅力,这一切对格瑞迪的吸引,她都没发现。
一天晚上,当格瑞迪的醉眼望着史瓦西里俱乐部的灵魂人物———玫蓓莲优美的身体时,其实他的眼中看到的全是丽兹贝特的身影。格瑞迪的一个同伙———一个害相思病的珠宝商却误以为这是格瑞迪的出轨。所以,当钻石吉姆准备送玫蓓莲回家的时候,这个珠宝商通过史瓦西里的男洗手间旁边的电话间里向丽兹贝特暗示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丽兹贝特拒绝接受不忠的男人。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她不迅速逃跑的话,她的生命将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比不上废品店里一只最劣质的只值5角钱的手镯。她知道太多太多钻石吉姆的职业秘密,她甚至知道一对可怜的糊涂虫的尸体埋在哪里。不过在她自行消失前,丽兹贝特利用所剩无几的时间,迅速抓起一件旧的夏天穿的貂皮,以及从格瑞迪最近的个人收藏中取了一些不变的纪念品。
丽兹贝特突然变成了小镇上最受欢迎的女孩。每个人都想找到她,特别是警察和格瑞迪。格瑞迪甚至动用了一大笔钱打探她的消息,这笔钱的数目与其以往行动的金额相当。但是,这次这笔钱没有起到实质的作用。丽兹贝特根本不在小镇上,她在加拿大。根据她看过的关于西北皇家的电影,加拿大皇家骑警队很庞大,而且每个警察都很廉洁,丽兹贝特认为她呆在那里,就不用担心会有一把刀悬在她背后,威胁着她的生命了。抱着这样的想法,丽兹贝特把貂皮披在肩上,打车到最近的警察局,要求保护和豁免,作为交换,她保证回国后出庭作证,并说出她知道的一切。
在蒙特利尔警方与纽约方面联系的时候,她坚持要呆在一间密室里。这个长距离的协商进行了整整一天,正好足够使这个新闻泄露出去,并且充斥在纽约的各种报纸的头版头条上。
“现在格瑞迪可知道她在哪了,”奎因警官生气地说,他负责这个案子。“他肯定会去找她的。她告诉比格特和汉斯,她所知道的东西足已将一个一级谋杀的绳索套在格瑞迪的肥胖的脖子上。”
“我,”维力巡官悲观地说,“我并不认为那个失踪的女人会有回纽约大肆宣扬的机会。”
“那他会扮成什么呢?一个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员吗?”埃勒里问到,“使她坠机吗?”
“她不会乘飞机的,因为她有恐高症。”他父亲突然打断他的猜测,“这是真的,埃勒里。丽兹贝特———格瑞迪唯一的女朋友,甚至不愿住在豪华的顶楼公寓。”
“那么,就是乘火车或汽车了,”埃勒里说,“那你们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首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火车上对她下手的,”维力巡官说,“但如果她坐汽车的话,他一定会想法把她坐的车逼入几千尺的深渊的。”
“你在讲故事吧?!”
“老大,你不了解格瑞迪。”
“那么说来你倒很了解他了,”埃勒里随意地说,“爸爸,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些理由先把格瑞迪和他的同伙关起来。这样,他们就构不成?99lib.威胁了,这位女士也能安稳的呆在曼哈顿岛的某处了。钻石也能安全一些。”
“别提钻石了,钻石使她兴奋。”维力巡官。
当埃勒里发现钻石吉姆已经预先料到他们会这么做,在他们行动前,他和他的整个公司就消失了,包括玫蓓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让我们也来玩个小把戏吧。格瑞迪会假设你会尽快把丽兹贝特接到纽约来。他很清楚她不会坐飞机,而你也不会冒险让她乘长途汽车,所以他会认为她一定是乘火车。既然直通专列是最快的,那么蒙特利尔专列就是他会伺机下手的对象了。他见过比格特和汉斯警官了吧?”
“让我们假设他见过。”奎因警官又活跃起来,恢复他以往的热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让约翰逊和古德柏格连同一个体形与丽兹贝特相近,相貌一般的女警官一起飞往蒙特利尔。比格特和汉斯与那个女警官一起坐专列,并让那个女警官蒙上面纱假扮丽兹贝特;同时,古德和约翰逊带着丽兹贝特挤上一列慢车。”
“你觉得这个如胡尼迪般的把戏大师会这么轻易上当受骗吗?”维力巡官质问道,“你们应该设想的更周全些才行啊,我的长官们。”
“哦,得了,维力,他只是个人,不是神。”埃勒里安慰他说,“无论怎么样,到时我们会做得更周全的。为了完全迷惑他,我们会在路上的某站让她下车换乘汽车,完成剩下的路程。事实上,爸爸,我们可以亲自去接她,就我们三个。这样的话,你觉得周全点了吗,维力?”
但是巡官只是摇头,“你不了解格瑞迪。”
所以警探约翰逊 548c." >和古德柏格连同那个做替身的叫布瑞丝格德的女警官飞去蒙特利尔。在开始行动的时候,警探比格特和汉斯夸张得拐着带着面纱,穿着丽兹贝特的貂皮热得冒汗的女警官布瑞丝格德走进加拿大特别快车的休息室。在那列快车开出半小时后,警探约翰逊和古德柏格扮成边远地区的人,用力拖着一个破旧的箱子,昂首阔步地走在丽兹贝特后面,上了一列肮脏的,令人窒息的地方列车。在时刻表上,这列车有个可笑的名字———雪球号。丽兹贝特穿着邋遢的衣服,她的头发染成了暗蓝色,而且她的脸不再漂亮,布满了皱纹。她的这副装扮能骗过任何一个人,包括格瑞迪。
游戏正在进行中。
在七月一个极热的早上,两辆没有标记的小汽车从曼哈顿的中央大街出发,开往纽约州的北部。奎因父子和维力巡官坐在其中的一辆车上,另一辆上则坐着6个警探。
那个巡官忧郁地驾着车。“这不会起作用的,”他预言,“格瑞迪的行动几乎像雷达一样精确,他能从9公里外认出并击中手掌上的一个疥癣。我告诉你,现在格瑞迪一定已经把这一切掌握的清清楚楚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像一个肚子痛的巫医一样不停地嘀咕。”奎因警官不耐烦地说,他不停地在他潮湿的衣服里蠕动着。“你要记住,我们要想尽快赶到卫波格就没有空在路上闲耗着了。”
卫波格是加拿大到纽约的铁路线上一个临时停车站。站上只有几个煤堆,一条单行道,和一个烤箱式的小房子。两辆车在那座棕色的小建筑物前停下来,警官和埃勒里走进去。在候车室里,只有一个老人,他带着袖套和眼罩,正在拨弄一个坏掉的电风扇。
“雪球号的情况怎么样了?”
“113次?会准时到达,先生。”
“那它什么时候到?”
“10:18。”
“还有三分钟,”埃勒里说,“我们走。”
两辆车分别停在站台的两端。两个警探侧身用力地抵着一辆空的手推车。否则,火车就不会停在这个站了。
他们都面朝北翘首等待。
10:18到了。10:18过了。
到了10:20,他们仍在等待。
站长也站在出入口,向北望着。
“嘿!”奎因警官喊到,他正重重拍打一只蚊子,“那列火车最后准时到达的是哪个站?”
“在格瑞弗杰克逊。”站长凝视着铁轨,那铁轨好像快熔化了。“那工场和圆形机车库那边呢?那两个站是所有往南开的火车的必经之站。”
“113次列车在北边的那站停过,是吗?是马蒙吧?你收到它到达马蒙的报告了吗?”
“我现在就去问一下,长官。”
他们跟他回到候车室,站长带上耳机,忙着发电报。“马蒙的站长说,列车准时进站,也准时于10:12离开。”
“在马蒙也是准时的。但从马蒙到卫波格只有6分钟的路程啊。”埃勒里边擦拭着他脖子上的汗,边说。
“搞笑!”他父亲烦躁地说。现在是10:22。“在这段只有6分钟的路上,它怎么可能晚点4分钟呢?”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站长边擦着他眼罩上的汗,边说。他突然转变了他的说法。
奎因父子回到站台上,望向马蒙的方向。过了一会,埃勒里又迅速返回候车室。
“站长,它有可能在马蒙转轨到特快的路线上吗?这样它就能直接经过卫波格,不加停留。”自他们沿着铁路线开车回到卫波格,他就已预先知道答案了。他的脑子现在已经活跃起来了。
“从今天早上7:38分起,没有一列车是经过这些路线往南驶的。”
埃勒里急忙从候车室出来,弹了弹他的衣领。他看见他父亲从站台上全速跑向他们的车子。那几个警探已经坐在另一辆车子里了,咆哮着冲上了公路。“快点。”奎因警官冲他喊到。埃勒里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维力巡官就已经把车开上了公路。“由于某种原因,格瑞迪知道了这个圈套———他一定是通过贿赂得知的。他在卫波格和马蒙之间的某处拦截了雪球号。”
他们继续想着这之间的联系。公路和铁路平行,相隔大约20英尺,中间除了沙砾,再没有别的什么了。铁轨上没有客车的影子,不管是移动的或是静止的、部分车厢或是整列车。甚至没有货车,或者是手摇车。
在他们意识到之前,他们就经过了这两个站之间的全部距离,而且他们差一点就错过马蒙了。另一辆车停在一座比卫波格站的候车室更小的房子前。当他们正要折返的时候,4个警探从房子里出来。“它在10:12就离开马蒙了,警官,”其中一个喊到,“站长说我们疯了———我们一定是错过它了。”
两辆车又迅速返回卫波格。
路上,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闪耀的铁轨,“错过了?一整列客车?维力,把车慢下来!”
“哦,那个格瑞迪,可把我们害惨了!”维力巡官呻吟道。
埃勒里专注地盯着他的指关节,没说什么。他一直看着那闪闪发光的铁轨。它们正眨着眼睛后退着,仿佛正在嘲弄他。值得注意的是,在卫波格和马蒙之间的这段铁路多直啊,铁轨旁边的景物也是那么有条理。在铁路的左边没有建筑物或树木,也没有水———没有比雨藏书网水坑更大的,没有弯曲,没有高低起伏,铁路没有旁轨或支线,没有隧道,山洞,桥梁,没有沟渠,峡谷或山涧,也没有看到列车的残骸……铁轨完美的没遮拦地沿着河谷伸展着。对任何可能有的埋伏或奸计来说,这段路就像是在白纸上用尺划出的连续的平行线。
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卫波格炙热的小站,但是没有看到雪球号。
警官的声音开始发哑,“它准时到达了格瑞弗杰克逊。它准时到达和离开马蒙。但它没有来到卫波格。所以,它一定在马蒙跟卫波格之间的某地。这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啊?”他向其余的人挑战,希望能找出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维力接道:“只有一件事,”他用一种中空的声音说,“它根本不存在。”
但是它确实存在。“啊,我想是格瑞迪偷走了它,”他的上级尖声叫喊道,“那列车在、一定在马蒙跟卫波格之间的某个地方,我要去找到它———不然的话就帮我买块占卜板吧。”
所以,他们再次掉头向马蒙开,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沿着铁路慢慢地开。然后他们又掉头,开回卫波格。他们沮丧地拖着脚走进候车室,可怜兮兮地看着站长。站长坐在他的私人的办公室里,没精打采地撑着头,通过办公室北边的窗户看着闪烁的河谷。
很长时间,没有人开口。
所以,当突然有个声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站长!”埃勒里说,“给马蒙的人再发一次电报,确认一下,雪球号10:12离开马蒙后就再没回去过。”
“回去?”那个老人活跃起来,“一定是这样的。”他一边说一边忙着发电报。
“我明白了,埃勒里!”奎因警官大声喊着,“它确实离开马蒙向南行驶。然后为了修理或什么别的原因,它又折返向北驶,再次经过了马蒙。我敢打赌,它现在一定在格瑞弗杰克逊,工厂,或是圆形机车库站里。”
“可格瑞弗杰克逊说,”站长低声说,“它并没有在他们那,或者是圆形机车库。而且它开出后也没有再回去过———只是准时开过而已。马蒙站也说,113次离站后就再没回去过。”
大家又再一次陷入沉默。
奎因警官跳着脚,拍打着一队俯冲轰炸的青蝇,咆哮道:“一列车怎么就这样消失了呢?雪球!七月的雪球!格瑞迪做了什么,把它融成冰水了吗?”
“而且还把它喝了。”维力巡官舔了舔他的嘴唇。
“等等,”埃勒里说,“等等……我知道雪球号在哪里了。”他冲向门口。“如果我的想法正确的话,我们最好动作快点———不然我们就只能和丽兹贝特的尸体说再见了。”
“但是它到底在哪呢?”当两辆车向马蒙飞驰时,奎因警官再次问道。
“在格瑞迪的喉咙里。”巡官大声说。
“那他正是想让我们这样认为,”埃勒里接着说,“再快点,巡官!那列车离开了马蒙,可是却没在卫波格出现,而我们正好在那里等着接丽兹贝特。那列车就这样消失在马蒙和卫波格之间,无影无踪了。没有什么理由来解释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不会从桥上翻落,不会掉进峡谷或山涧,没有山洞可以隐藏它,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条铺在无遮蔽的平坦的乡间的直路。真是不可思议的错觉,似乎只能用魔法来解释……不,维力,不要慢下来!”当阴沉的马蒙小站出现在眼前时,埃勒里叫着,“继续往北开———直接经过马蒙。”
“经过马蒙往北?”他父亲迷惑地说,“但是,那列车经过马蒙往南开了……”
“但是在马蒙的南边的任何一站都没有看见雪球号,对吧?这样看来,它不可能到过马蒙南边的某个地方。所以,它不可能在马蒙的南边。爸爸,它从来没有经过马蒙。”
“但是马蒙的站长是这么说的啊!”
“那是因为格瑞迪买通他,让他这么说的。这是个圈套,让我们在马蒙和卫波格之间跑来跑去,与此同时,格瑞迪和他的同伙在马蒙和格瑞弗杰克逊之间的某地截住了那列车!前面是不是有炮击声啊?我们还来得及。”
在峡谷和丘陵相接的地方,距离马蒙4公里处,雪球号蜷缩着停在那里,一辆巨大的拖车横在铁轨上,拦截了它的去路。从掠过火车的子弹来说,有6个持枪的强盗藏在铁路边的树林里。
有两个人影,一个倒下了,躺在地上,另一个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爬向树林。这景象告诉他们,这场战斗的形势并不是一面倒的。从两扇打碎的车窗里飞出一串子弹,倾泻进树林。格瑞迪和他的同伙所没有想到的是,假扮成边远地带人的约翰逊和古德柏格随身带着两挺冲锋枪和大量的弹药,就放在那个破旧的手提箱里。
当奎因警官他们拿出武器,正准备加入战斗时,格瑞迪一伙丢掉了他们的武器,举着手慢慢地走出来……
当警探约翰逊和古德柏格打算享受一只巨无霸雪茄时,奎因警官和埃勒里从各式各样俯卧在车厢地板上的乘客中找到了丽兹贝特。她正躲在一堆发烫的子弹壳里。“你还好吧,女士?”警官焦急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丽兹贝特从染过的乱发中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汗,还有炮灰。“你说过的———证人席。”
虚假声明部门 时代广场的女巫
如果在去年你询问时代广场万灵教会的鲍恩神父是否同意圣经《申命记》当中“以牙还牙”这一教条,这位好英国国教徒会斥责你——并引用一些英王詹姆斯钦定版圣经中的内容,也许会是《马太福音》第五章三十八到三十九节中关于左脸的一段。可要是今天再问他这个问题,鲍恩神父更有可能咧嘴挂上一张笑脸,转述凡人埃勒里·奎因在“虚假声明”一案中所说过的话语。
鲍恩神父的牧群主要散布在西四十街附近,其中可混入了不少黑羊。直到去年为止,其中最叫人不忍卒睹的是一只快活的老母羊。小贩、卖报纸的、酒保、演艺团员、警察以及百老汇其他居民都称她作“女巫”。她活像个老巫婆,留着软软的灰金色长发,脸颊和树皮一样,一双蓝眼睛泪汪汪的;身穿拖地长裙和骇人的斗篷,还戴着顶从夜总会垃圾箱里翻出来的男式软呢帽。女巫独自一人住在第十大道那边的一个地下室里,夜里就走出来,到大帐篷和霓虹灯底下卖紫罗兰、用作胸饰的栀子花和门票。一到早上,她又恢复了英国血统,名叫薇奇戈姆——通常人们就能够在某些全天经营的洒吧中找到她。她的面前摆着一排空的金汤力杯子,嘴里高唱《明媚晨之子》或者《教会独一的根基》,嗓音沙哑而快活。她出席时代广场万灵教会的记录并不显眼,但人们大可相信她在忏悔室里那巨细靡遗的热情讲述。
她的牧师在这使人恼火的葡萄园中努力劳作,一直不得解放,直到这一年冬天的某个星期。女巫误以为落在人行道上的新雪是她的床褥,醒来时躺在了贝尔维尤医院里,两片肺叶都得了大叶性肺炎。她病得很重。独自徘徊在山谷中时,她看见了圣光。她让人去找鲍恩神父,后者连忙赶来修剪他的葡萄园当中最顽固的一根藤蔓。她被欢叫着的救护车送回家,一路上鲍恩神父都握着她的手,这名罪人终于大彻大悟了。
“这不是很好吗,鲍恩神父?”埃勒里问道。他在床上试图转身,疼得缩了一下。由于坐骨神经痛他被迫躺了十天,当这位教士来拜访时他已经快疯了。
“奎因先生,问题的根源是贪财。”鲍恩神父说着用瘦削的手臂挽住埃勒里,麻利地将他扶起来,“见《提摩太前书》第六章第十节。用我教区99lib.里的人们的话来说,薇奇戈姆小姐似乎阔得很。她有好几包极其值钱的财宝,还有相当多的现金和债券。这可怜的人当然是个守财奴。现在既然她的灵魂重生了,她就坚持要把这些都送出去。”
“捐给那些贪婪的酒保吗,神父?”
“我几乎是这么希望的。”这位老神职人员叹道,“我知道至少三个需要这些钱的人。但不是——这都要送给她唯一还活着的亲戚。”于是鲍恩神父开始为埃勒里讲述女巫的外甥那奇妙的故事。
薇奇戈姆小姐有一个孪生姐妹。虽然她们外表看来完全一模一样,品味却南辕北辙。譬如说,薇奇戈姆小姐很年轻时就爱上了杜松子洒和各种燕麦酿成的啤酒。而她的孪生姐妹认为酒是魔鬼的润滑剂,整个人就像早餐麦片一样再正经不过。
对于薇奇戈姆小姐而言不幸的是,这一差异也延伸到了对男人品味的差异上。薇奇戈姆小姐爱上了一个英俊的小个子男人,有着深色的皮肤——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年,她都忘了他是个意大利人还是西班牙人。但她的姐妹在优生优育方面有个信条一“相似的人才更相配”,于是将一颗少女心献给了一位“纯种北欧人”。薇奇戈姆小姐就是这么告诉鲍恩神父的。那人名叫埃里克·戈德,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弗格斯福尔斯,是个大个子的安静北欧人,到英国圣公会当了教士。至于薇奇戈姆小姐那位意大利或西班牙人,他完全是个无赖。他给她留下了一些愉悦却不怎么道德的回忆之后就离开了,害得她没法结婚。戈德教士可不是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他向薇奇戈姆小姐的姐妹请求神圣的婚姻,也胜利地被接受了。
戈德家生了一个儿子,在他八岁那年,父母带着他漂洋过海到东方去了。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教士的妻子还在与自己的孪生姐妹通信。但薇奇戈姆小姐的地址越来越变化无常,来自朝鲜的信件到达她手上所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最后,通信完全停止了。
“我懂了,”埃勒里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左腿抬起来,“你的这位教友对自己的罪过表示忏悔的同时,她要求你找到她的姐妹。”
“我通过教会的分会着手询问,”鲍恩神父点头说道,“发现戈德神父和他的妻子早在多年以前就被杀害了——战前的日本人对朝鲜的基督教传教士并不友好,他们的任务彻底失败了。他们的儿子约翰据说逃往了中国,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我的这位教区居民在此时却意外地展现了性格中顽强的一面。”
鲍恩神父继续说,越来越激动,“她坚称自己的外甥还活着,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带到美国来,她才能够在死前与他拥>.抱,并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也许你还记得报纸上的报道,奎因先生,尤其是那些专栏作家写的东西。我不会用我们搜寻的细节来烦扰你——那次搜寻十分昂贵而且毫无希望……毫无希望是对我这种没有信念的人而言的,至于薇奇戈姆小姐,我必须说她一直以来都充满自信。”
“那么外甥约翰找到了?”
“是的,奎因先生。找到了两个。”
“什么?”
“他来到了我的住处,可是却分成了两份。两个人都是刚从朝鲜回来,都坚称自己才是埃里克·戈德和克莱门汀·戈德的儿子约翰·戈德,另外一个人则是不要脸的假货。场面尴尬无比。实话说,我这回真是麻烦大了。”
“我想他们长得很像?”
“一点也不像。相似之处仅止于两人都是金发,都是大约三十五岁——年纪是对的。他们两人既不像对方,也不像戈德和戈德太太留下的老照片。但约翰·戈德并没有留下经过鉴定的照片,所以就连不像也并不能说明问题。”
“可是我以为,”埃勒里抗议道,“有签证、护照、身份证明、记录或者背景——”
“奎因先生,你忘了,近年来朝鲜可并不是和平的花园。”鲍恩神父斩钉截铁地说,“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是亲密的朋友,都在中国的同一家石油公司工作。当中国共产党势力扩大时,他们就潜逃——非法逃往了朝鲜,结果恰好赶上了北朝鲜进攻。共产党军队占领汉城时,他们随着一大群难民逃了出去。两个年轻人都展示了写有约翰·戈德姓名的身份文件,两个人是从不同的飞机场坐飞机来的。”
“他们怎么解释这些身份文件的问题?”
“两人部说是另一个人偷了他的凭证,复制了一份——当然,除了护照上的照片没有复制。两人都说自己告诉了对方在美国有个阿姨的事情。没有办法和朝鲜确认,而且不幸的是,中国那家石油公司的记录也无法获得。所有通过外交手段向中国共产党高官发出的询问都被无视了。你相信我吧,奎因先生,根本没有办法检查他们的身份。”
埃勒里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过去一个星期里他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姿势。“那女巫呢?”他惊叹道。
“她很困惑,奎因先生。上一次她见到她的外甥还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是他的父母将他带到远东之前。她与他在纽约度过了快乐的一周——顺带一提,那一周当中她写了日记。日记她还留着——”
“这不就行了。”埃勒里说,“她只要问每个人那一周的事情就够了。这么有趣的童年冒险,真正的外甥一定能回想起一些来的。”
“她已经这么做过了。”鲍恩神父忧愁地说,“每个人都还能记得一点。他们都怨恨地说,另外一个人也能答得出来,因为他把什么都告诉他了——抱歉,我的代词可能用得有点混乱。为了把两人的其中一个绕进去,可怜的女人累坏了。她已经准备好要把钱平分了——我可不答应!”老牧羊人庄严地说,“奎因先生,你能看到出路吗?”
埃勒里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那可是一大堆问题。
“好了,神父,”最后他终于摇头这么说道,鲍恩神父瘦削的脸一下子暗淡下来。“我看不到……”突然之间,他停止了摇头。
“想到什么了吗?”神父喊道。
“也许我能找到!通往真相的路……是的……那两位约翰先生现在在哪儿,神父?”
“在我的?住处。”
“能在……呃,一个小时之内将他们请过来吗?”
“哦,可以。”鲍恩严肃地说,“可以,当然可以!”
一个小时之后,上了年纪的牧师领着两个气冲冲的年轻人进了埃勒里的卧室,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奎因先生,为了不让他们互相施加暴力我已经吃尽了苦头。先生们,这一位就是埃勒里·奎因。”鲍恩神父冷冷地说,“他很快就能解决这起荒唐的事件!”
“我不在乎他是谁,他又说了些什么,”第一个年轻人吼道,“我就是约翰·戈德。”
“你这坨屎,”第二个年轻人高呼,“你居然敢学我说话!”
“你是不是想被僵尸拧断头?”
“你尽管试试看,你这个——”
“烦请两位并排站好,”埃勒里说,“面对那扇窗户。”
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埃勒里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着他们。第一个年轻人一头金发、高个儿宽肩,褐色眼睛像是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翘鼻子,双脚很大,双手因劳作而布满伤痕。第二个年轻人个子小,头发是沙子的黄色,有着蓝色的眯缝眼和弯曲的鼻子,脚很小,手看起来很灵敏。他们就像小巷垃圾堆里的两只猫一样毫不相似,然而两双拳头都紧紧攥着,彼此怒视着对手。根本不可能看出来哪一方是真的恼怒,哪个才是女巫的外甥,哪个是假冒者。
“你看到了吗?”鲍恩神父绝望地说。
“我确实看到了,神父。”埃勒里忍着阵痛微笑着说,“我很乐意为你指出,哪一个才是约翰·戈德。”
两个年轻人怒目而视,似乎在等着对方出丑。
“好了,先生们,”埃勒里说,“隔壁屋里有一名大个子警官在等着,他的名字叫做汤姆·维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脊背折断。鲍恩神父,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奎因先生,”神父困惑地说,“你一个问题都还没有问这两个年轻人呢。”
“神父,你是否介意替我到那个书架上,”埃勒里说着又微笑起来,“把那本又大又厚,用白纸包着,似乎很不吉利的书取来?……谢谢……先生们,这本书有着一个禁忌的题目,叫做《法医药学与法律生物学》,是由两位本领域最权威的专家写的。他们是门德里尤斯与克拉格特。我们来瞧瞧,大概在第五百多页……神父,你说过薇奇戈姆小姐的姐妹和她在外表上完全一模一样。既然薇奇戈姆小姐眼睛是蓝色的,想必戈德太太一定也有一双蓝眼睛。而你告诉过我,薇奇戈姆小姐对戈德教士的描述是‘纯种北欧人’,从人种学上就能得知,约翰·戈德父亲也是蓝眼睛……啊,找到了。请允许我将这本权威著作第五百六十三页的第二段读给诸位听。
“两位蓝眼睛的人,”埃勒里看着这本大书说道,“只可能生下蓝眼睛的孩子。他们不可能生出来褐色眼睛的孩子。”
“他跑了!”鲍恩神父喊。
“维利!”埃勒里吼道,“抓住他!”
维利警佐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了,如往常一般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罪犯。
警官将这位又高又壮的褐色眼睛假冒者带走,小个子蓝眼睛、如假包换的约翰·戈德则激动地试图用英语、中文和朝鲜语的混合向埃勒里表达感谢。神父将这本已经合上的大书从埃勒里的床上拿起来,翻到五百六十三页。他光滑的脸困惑地皱了起来,将纸书套除去,看了一眼封面。
“奎因先生,”鲍恩神父惊呼道,“可这本书根本不叫什么《法医药学与法律生物学》呀?它只是一本旧的名人录!”
“是吗?”埃勒里内疚地说,“我本以为——”
“不。”鲍恩神父用严肃的语气说,“事实上门德里尤斯和克拉格特根本不存在。蓝眼睛和褐色眼睛那段话都是你编出来的!不是吗?”
“书里以前是这么说过的,”埃勒里忧伤地说,“但现在可不好说了——太多蓝眼睛的诚实父母无可指责地生出了褐色眼睛的孩子。不过,我们这位褐色眼睛的假冒者可不知道,不是吗?而现在,”埃勒里转向蓝眼睛的年轻约翰,后者傻了眼,“我把我的委托费告诉你吧。抱歉,神父,我要讲粗话了——帮我在这该死的床上翻个身!”
欺诈部门 赌徒俱乐部
赌徒俱乐部拥有过愉快的时光,相应的,它的寿命也很短。它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引起了人们对解散原因的大范围猜测。但从前的会员们都起了可怕的誓,比血誓还重,所以根本找不到打破沉默的背叛者。由于会员都是商人——大多数是白手起家的百万富翁,最近才退下来——所以没有人愿意承认,到了紧急关头,花名册中的这些成员连简单的算术都不会了。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埃勒里接手调查赌徒俱乐部神圣的秘密。一辆连八十七街的泥浆都无法玷污的豪华汽车将三个男人送到他门前。
那天早晨,奎因探长正好在家研究一份送给局长的保密文件。看到车子的尺寸他扬了扬眉毛,便回到书房去继续面对文件了——不过他至少还是将门半开着,好适当地偷听谈话内容。
三个男人进行了自我介绍,他们分别是查尔斯·凡·怀恩,科尼利厄斯·刘易斯与戈尔曼·菲奇。凡·怀恩是个脸色发青的瘦高男人,刘易斯是棕色皮肤的大个子,菲奇又矮又胖,浑身泛着粉红。看上去,凡·怀恩就像公园大道美食店里展示的奶酪一样脆弱,刘易斯如同华尔街的餐桌上会出现的大块烤肉,至于菲奇,他那胀鼓鼓的粉红色身体跟埃勒里儿时回忆中的一种叫做狐狸爷爷的点心一个样。菲奇宣布自己赚钱的途径是靠贩卖女性胸衣。
他们向埃勒里解释道,赌徒俱乐部是由十七名热爱赌博又有条件放纵自己的退休男人组成的团体。除了平时在俱乐部聚会室玩的普通赔率游戏以外,成员们还能够向其他成员发起不寻常的赌局。展示想象力与保持诚信均属于成员的义务。赌局的提议通过匿名信件送达,须以带有赌徒俱乐部抬头的信笺写成,这种信笺只有成员能获得。
“为什么要匿名?”埃勒里听入迷了。
“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受到了伤害,”粉红色的小菲奇先生说,“我们不希望他对提起赌局的成员产生成见。”
“当然,我们的人格都值得信赖。”凡·怀恩嘟囔道,咬着手杖的顶端,“否则这就不可能成立了,你知道。这是俱乐部的立足点。”
“显然有人显示出了不可靠的迹象。”埃勒里观察着他们,“否则你们这几位先生就不会到这儿来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
“你说吧,凡·怀恩。”大个子刘易斯先生低声道。
“刘易斯今天早上来找我,”凡·怀恩突然说,“问我是否参加了俱乐部中某个他玩得正欢的个人赌局。我们比对了一下才知道,都是同一回事。于是我们俩就想会不会还有别人,由于菲奇先生住在我家附近,我们去拜访了他。当然,他也参与了。
“整整三个星期之前,我们在早晨收邮件时收到了一个长信封,是用打字机打在俱乐部信纸上的,看起来相当工整。信中给了我们一个关于市场上某支股票的提示。那支股票很不稳定,一天拼命往上涨,第二天又拼命往下跌。这确实是一场赌博,所以我们都买入了。它突然往上涨了很多,于是我们就抛了。
“两个星期前的今天,早上我们又收到第二封邮件,建议我们买另外一支股票,它的表现同样不稳定。两天之后股票升了,我们又赚了一笔。
“然后正好一个星期前——”
“发生了同样的事。”科尼利厄斯·刘易斯不耐烦地说。
“你们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埃勒里问。
“噢,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胖胖的菲奇先生暴躁地说,“他显然有内部消息。又不是——”
“那么,你们今天早上又收到了一封信。”
大个子的前银行家怒吼道:“见鬼,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也收到了信?”
“让我们称他为X先生。”埃勒里说着,渐渐进入了状况,“X先生的第一封信在三个星期前的今天抵达,第二封是两个星期前,第三封一个星期前——刘易斯先生,要下注去赌第四封在今天到也是很自然的事。先生们,是什么让你们困扰?”
查尔斯·凡·怀恩取出了一个长信封。
“读读看吧,奎因先生,替我们下个结论。”
信封的质量很好,没有印章也没有回邮地址。凡·怀恩的姓名和地址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从邮戳判断,寄出的时间是前一天夜里。
埃勒里从中取出了一张沉甸甸的信纸,抬头是烫金的“赌徒俱乐部”。
亲爱的成员:
您是否还喜欢我的三个针对股票市场的提议呢?如今又有新事物出现了,看起来似乎是目前最好的一次机会。不过,保密是很重要的,我必须以私人身份处理,否则一切都将结束。如果您愿意的话,请下注两万五千元,它有很大概率在七天之内翻一番。
不可提出疑问。将现金包在防水的包裹内,明天凌晨三点三十分,将包裹放到圣三一墓地多米尼克斯·派克墓下。不 53ef." >可窥探,否则交易不成立。
没有签名。
凡·怀恩说:“我刚刚才对刘易斯说,这是赌博的体育精神。这个男人已经证明了自己。我会跟的。”
“我没有说不跟。”科尼利厄斯·刘易斯低吼,“可是——”
“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戈尔曼·菲奇说着吸了吸鼻子,“奎因,你怎么想?在你看来这事情能信吗?”
“菲奇,你这是怀疑俱乐部成员的诚实。”凡·怀恩冷冷地说。
“我只是问个问题!”
“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凡·怀恩?”刘易斯嘀咕道,“如果有人做了坏事,你知道,俱乐部也会就此终结了。奎因,你怎么看?”
“我听着倒像一件大好事。”埃勒里嘟哝道,“但是将自己交出去之前我还想深究一下。你们两位也把自己的信件带来了吗?”
“我的留在家里了。”刘易斯说。
“它们和凡·怀恩的一模一样呀。”菲奇抗议。
“可我还是想看看,包括信封在内的所有东西。不如你们派个信使将它们送过来吧。我在中午之前会给你们三个打电话的。”
前门一关上,书房的门就开了;奎因探长站在那儿,一脸怀疑的神情。
“我没听错吧?”埃勒里的父亲厉声道,“你说这事儿像一件‘大好事’?有什么好的,好笑吗?”
“你的问题,”埃勒里苦恼地说,“就在于毫无赌徒的血液。何不等着看看发展?”
快到中午时,奎因探长又从书房出来了。他看到他颇负盛名的儿子正在检查两个信封及其内容物。科尼利厄斯·刘易斯的信封上是前一晚的邮戳,和查尔斯·凡·怀恩收到的一样,而且俱乐部抬头的信纸上措辞也是一样的。只是信上通知凡·怀恩在圣三一墓地留下钱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分,而刘易斯则是三点四十五分。戈尔曼·菲奇收到的是一个小信封,同样有前一晚的邮戳,在俱乐部信纸上也是一样的信息,不过要求菲奇搁下钱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想,”探长说,“你正打算推荐这三位把此事当成儿戏的客户遵从这信里的绝妙提议吧?”
“当然。”埃勒里愉快地说。他依次打电话通知凡·怀恩、刘易斯和菲奇,在他的专业眼光看来,这场赌博如同政府金库一般安全;他只恨自己既没有参加资格,也没有两万五千块钱可以赌上一把。探长惊呆了。
“你疯了吗,埃勒里?”埃勒里第三次挂上电话时,奎因探长吼道,“这场骗局中唯一肯定的事情是这三个傻瓜都被卖了!”
“骗局?”他的儿子啷哝。
老先生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你瞧。这口蜜腹剑的家伙一次骗了一群——”
“你是说X先生?‘一群’又是什么意思?请说具体些。”
“十七人!十七人俱乐部当中,有一个人起了歹心。也许他破产了。他想出了一个骗局,其基础就是向其余十六人提供股票市场的消息。他挑选了一支表现像踩高跷一样起伏不定的股票,对一半的成员说它会升,对另外一半说它会跌。无论股票走哪个方向,其中一半都会输,但另一半会赢。对于赢家来说,他就是个天才。
“第二步:他不管那些在第一步操作中输了的,找到另一支极其不稳定的股票,把消息只送给那些赢家—一”
“具体数字。”埃勒里请求道,“有多少人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原始的十六人当中的一半!八人,八个在第一轮当中赢了的人。现在他向这八人给出消息,一半说股票会升,另外一半说会跌。又一次,必定有一半的人赢——”
“请给出数字。”埃勒里说。
“你连幼儿园的算术都不会吗?八的一半,也就是四!现在他有四个赢了两次的人了。他又选择了一支大起大落的股票,将第三封信送出去,这一次对四个人中的一半说股票会涨,另外一半说会跌。
“于是他就这么得到了连赢三次的赢家,他们都对他的市场触觉十分信赖。他已经准备好大捞一笔,于是他将第四封信送给那两个傻瓜——”
“几个傻瓜?”埃勒里问道。
“剩下的那两个赢家!”
“如果从十六个人开始算,当然这就是答案。”埃勒里遗憾地说,“问题是,这不是答案。我们有三个赢家。”
探长慢慢地坐下来。
“多了一个人。”埃勒里说,“问题是:他是谁?他为什么能够挑战数学定律?答案是:他不能,所以他就是那个策划骗局的人。我们的朋友X先生,并不是上钩的人中的一员。”
“凡·怀恩、刘易斯或者菲奇。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骗子……”
“恐怕如此。无论是哪一个,今天早上他厌烦地发觉,两个受害者跑来找他商讨了。定下在墓地付款的信,前一天晚上已经寄了出去,无法撤回。于是他只好假装自己也是赢了三次的人!如果他们来找我咨询时,我把这个手法认了出来,又或者我对他的安全造成了威胁,x先生今晚就不会在圣三一墓地出现。但如果我看起来毫无疑心,也没有威胁,他就会依计划行事。还算有道理吗?”
“比爱因斯坦还有道理。”探长笑了,他立刻到警察总局去,安排人手在墓地和某个名为多米尼克斯·派克的人的墓碑附近进行监视。
那一夜,鬼魂在百老汇和华尔街附近游走着。但到了凌晨一点,他们都纷纷撤到墓园里不同的名人墓碑后头去了。一片寂静笼罩了这个地区。埃勒里坚持要父亲和他一起坐在小礼拜堂里乔治·华盛顿坐过的椅子上,嘴里还嘀咕着要在这样的冬夜等这么久、时间是真理之父云云。
但到了三点十五分,奎因父子已经藏在圣三一墓园的某块墓碑后面,和其他僵尸一样冻得瑟瑟发抖。
凌晨三点三十分,查尔斯·凡·怀恩瘦长急切的身影投在多米尼克斯·派克的墓碑上。他在冰冷的地面上搁了些什么,就没了踪影。
凌晨三点四十99lib?五分,科尼利厄斯·刘易斯巨大的黑影出现了,扔了点东西,也不见了。
最后,凌晨四点整,戈尔曼·菲奇臃肿模糊的影子重复了这一过程,同样藏书网消失不见。
“无论是哪一个人,他都不会冒险。”奎因探长牙关一边发抖一边说,“如果出了问题,他肯定会像其他傻瓜一样放下两万五千块钱就跑。现在他会先等一会儿,然后溜回来把三包钱都带走。我很好奇会是他们中的哪个人。”
“爸爸,”埃勒里惊奇地小声说,“难道你是想说你还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探长恶狠狠地说,“别告诉我你知道!”
埃勒里叹了口气。“X当然没有给自己写信——他没有想到自己也要扮演‘受害者’的角色。昨天早上,意外变故使得他必须这么做,结果他陷入了困境。是的,他可以向其余两个人撒谎,说他也收到了第四封信,但我请他交出来——和信封一起。要使它看起来像是真的,他给我的信封就一定要有和其他两个人同样的邮戳——昨夜的邮戳!
但这是不可能的——当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于是X尽了自己的能力。他翻找了自己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找到了一个没有回邮地址的信封,收信人名字是他,并且有昨晚的正确邮戳。他将这个信封和他临时打出来的信件送给我充数。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信封和他寄给受害者的信封大小不一样。我想他也许希望我注意不到差异。”
“凡·怀恩的信封是长的……”
“刘易斯的信封和凡·怀恩一样。但第三个信封,”埃勒里说,“是个小信封,而将那个信封送给我的是……”
一声号叫亵渎了墓园的清静。灯光大亮,在光束中有一个人影蹲在墓地上的三包钱旁边,像个西瓜地里的小男孩一样被逮个正着——正是戈尔曼·菲奇那圆滚滚的小身影。
死前留言部门 GI的故事
埃勒里下了大西洋快车,来到他最喜爱的小镇,带齐耳套、口罩和滑雪板等全副武装。这一次,他决心不让任何事件阻挠他度假。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装备全都卸到比尔·约克在荒山上的小屋里,找他的电话就来了。不出所料是莱特镇警察局的头儿,又发生了罪案。
“我的帽子都还没摘下来。”埃勒里埋怨道,“达金,你们的罪犯这回又干什么好事了?读了《记事报》里的抵达栏吗?”
“这件案子真的很诡异。”达金局长说,听起来似乎在情感上受到了影响,“我可以派一辆车过去吗?”
在镇大街上,镇法院的侧门旁,这个瘦削的北方佬儿焦急地等待着。他一手扶着警车钻进去,另一只手伸出来去拉着埃勒里。
“我差不多一夜没睡。”达金哑声说,“还记得克林特·福斯迪克吗?”
“当然。家居用品店的。在口哨街上头的斯洛克姆附近。老克林特又怎么了?”
“昨晚被杀了。”达金嘟哝道,“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干的,但我不会说。我希望你来告诉我。”
埃勒里盯着这位一语惊人的老先生。车子滑过结冰的广场,开始沿着戴德街往上爬。“为什么不说?你不是很肯定吗?”
“要是我能这么肯定天堂有我的一席之地就好了。”达金局长喊道,“我不光很肯定杀害克林特的人是谁,还知道他是怎么杀死克林特的。不止如此,我还有铁板钉钉的证据,可以给他定罪。”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达金?”
“GI。”莱特镇的警察局长说。
“G……什么?”
“GI。奎因先生,在你看来这两个字母有什么含义?”
“嗯,当然——”
“唯一的问题是,它和我的证据对不上。”达金说,“而且只要我没有办法使它和我的证据对得上,一个聪明的律师就可能和陪审团周旋,在他们的小脑袋里种下那么一丁点疑惑的种子。奎因先生,听我把事实毫无偏见地讲一遍。”局长严肃地说,“你来把GI对上。还记得姓史密斯的孩子们吗?——我们管他们叫‘总统’来着。”
“史密斯?总统?”埃勒里看起来十分疑惑。
“他们的爸爸是杰夫·史密斯——全名托马斯·杰弗逊·史密斯,在莱特镇高中教美国历史。杰夫和玛莎·希金斯结婚了,他们生了三个孩子。长子沃什参加过战争,现在是一名律师,就是老不开工。林克也参过军,然后他就去念了医学院——不久前在莱特镇综合医院结束实习。还有最小的伍迪,三个月前刚给军队征募走。
“是这样的,打从玛莎·希金斯和杰夫·史密斯结婚之前很久,克林特·福斯迪克就拼命对她献殷勤。但克林特比玛莎大十八岁,学历只有小学四年级——他甚至不会写斯宾塞体,信件只能用打字机打出来。杰夫却念过大学。在这样的情况下,克林特根本没有胜算。
“但一九三七年,杰夫·史密斯在夏令营中带学生的时候,淹死在奎托诺奇斯湖中。玛莎成了要养三个饥饿小孩的贫穷寡妇,而忠心耿耿的老克林特仍然等着她……玛莎和他结婚了。”达金低吼,“克林特买下了山丘道上那所大房子,好让他们都住在一起。就是周围种着一百二十年树龄的遮阴树的那片地。这事情让他做得像在主日学校的野餐上请大家吃冰淇淋似的。”
警车来到山脊的顶端,开始沿着山道在莱特镇的漂亮的老宅中间滑行。局长的喉结微微抖动了一下。
“克林特什么都为那些孩子做了。他把他们送到热门的大学去,给他们每人买了车,口袋里塞满零花钱……玛莎在战时死于流感肆虐。从那以后,克林特又当爹又当妈。他一刻也没有停过对他们的爱。
“他们也算是对他有所报答。他们叫他爸爸,总能记住他的生日、父亲节和圣诞节,有什么问题都去找他——像是真正的朋友一样。刚刚参军的小伍迪在艾佛·克罗斯比手下像艾尔郡养的牛一样莽撞,不过克林特老说是他把那孩子宠坏了,他们确实也极其亲近。医生林克一直十分刻苦勤勉;克林特说没有谁的儿子能比他强。至于年纪最大的沃什,他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克林特曾经说他随和得难以在这个世界生存。每隔一个周六,他都得给沃什收拾一次烂摊子,不管是打扑克欠下的债,还是山脚村子的女孩儿什么的。他还得准时把他逮到律师事务所去;但克林特说沃什本性里没有一丁点坏心眼。
“不过,他看错了其中一个人,”老局长瞪着埃勒里说,“因为有一个人毒死了他。我看这个亲爱的谋杀犯应该和猪肉肠一样被扔到油锅里去——奎因先生,只要你告诉我GI是什么意思!”
“我很愿意。”埃勒里耐心地说,“不过还请你先——”
但这时车在福斯迪克宅被雪覆盖的草坪面前停下来,达金闭上了嘴。他们在彩色玻璃装饰的门厅里抖落套鞋上的雪,警察局局长引路,穿过宽敞的前厅和一个年轻警官,来到克林特·福斯迪克的图书室中。
“克林特的管家莱蒂·道林昨晚就是在这里发现他的。她听见椅子碰撞的声音,于是跑了进来。”
那是一个橡木铺墙的深色调老式房间,天花板很高,装潢十分精美。不过,埃勒里觉得如今这似乎带着霉味儿的沉默很令人不快。
他立刻看到了尸体曾经躺过的地方——桌后有一把翻倒的皮靠背转椅,底下的东方地毯皱得很厉害,似乎有人在痛苦之中抓挠过。
桌上堆积的废纸中有一只倒下的鸡尾酒杯。旁边的托盘上是一个装满无色液体的壶。埃勒里倾身闻了闻。
“没错,毒是下在鸡尾酒里。”达金局长点头,“克林特以前也和我一样,是个禁酒主义者。不过自从玛莎死后,他对马丁尼产生了一种渴望。在图书室的夜里,他可以坐着,想想失去她自己是多么孤单,然后大口喝酒。”
“酒是谁调的?”埃勒里敏锐地问。
“这里没有线索,是克林特自己调的。我再给你一点线索吧。”达金无精打采地说,“管家老莱蒂的房间就在厨房旁边。昨天早晨很早——六点十五分——莱蒂由于感冒一夜没睡好,下床去找点阿司匹林。她听见放酒的储藏室传来碰撞声,于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一瓶沃什星期三晚上带给克林特的杜松子酒,几乎是满的。通过半开的厨房门,莱蒂看见史密斯兄弟中的一个正在鼓捣歹瓶酒。她说他手里拿着一个像药瓶一样的小瓶子;她还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
“然后她听见克林特的声音。克林特下楼到厨房里泡他的早咖啡——比平常要早,但他知道莱蒂病了。她听见克林特问那孩子在干什么,那孩子嘟囔了一句就上楼去了。但莱蒂看见他在听到克林特走过来时,飞快地把杜松子酒的瓶子放回去,把药瓶——她说已经空了——塞到了浴袍的口袋里。奎因先生,那个‘药瓶’就在我这儿。昨夜很晚在后院的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要不是昨天下午垃圾车被大雪耽搁,早该不在那儿了。那瓶子里头是毒药——如果像莱蒂说的一样本来是满的,那就足够干掉全村人。康海文实验室说它和那瓶酒里的毒药是同一种,而且他的指纹就在毒药瓶子上。我把那魔鬼逮了个正着。”
“显然还剩下一个 95ee." >问题,”埃勒里说,“GI。那是指——”>
达金小心翼翼地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毫无折痕的纸。“克林特在喝鸡尾酒时,正在清查店铺的本月账目。他肯定知道自己要死了;这种毒药的药效很快。那一刻他明白过来被下了毒,肯定也就明白了是谁干的。昨天早晨去泡咖啡时,他也许和莱蒂看到了同样的景象。那时他一定很迷惑,但在他醒悟过来自己吞下了什么之后的一瞬间马上就懂了。于是在他死前,克林特抓紧他的圆珠笔,以小孩子的打印体在信纸上写下了凶手。然后他和椅子一同倒下,在地上死去了,像被毒死的狗一般。”
“GI·”埃勒里伸出手。
达金警官将纸条递给埃勒里。
那是一张普通的公司账单。在“克林特·福斯迪克,家居用品,山顶村,期限:三十天”等字眼下,是两个笔迹颤抖的字母。
“GI。”埃勒里重复道,“你说他们都参过军,对吧?”bbr>藏书网
“没错。”
“他们昨天早晨都在家?”
“林克从医院休了几天假。小伍迪正要离开,前往海尔兵营。沃什一直住在这里。”
埃勒里不发一语,盯着克林特·福斯迪克的死前留言。然后他说:
“有罪的那个人知道他完蛋了吗?”
“不,莱蒂没有告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她看见了什么,而因为这张纸的缘故,我也没有说出去。对外我假装三个兄弟都有嫌疑。”
“好吧,”埃勒里说,“我们怎么叫他们来着,达金?——我能不能跟那些总统们谈谈?”
守卫带来了三个高大的年轻人,他们脸色发白,急需睡眠和刮胡子。他们显然是兄弟,肤色很深,眼睛也是深褐色,并且身子都缩成一团。
其中一个有张和两位兄弟不同的娃娃脸,穿着皱巴巴的美国军装。
他是大兵伍迪·史密斯。大兵史密斯的棕色眼睛中有着极力掩饰的恐惧与困惑,孩子气的嘴唇颤抖着。
第二个一看就是医院里的人,手洗得像漂白过似的——显然是实习医生林克·史密斯。他形容憔悴,收敛起所有锋芒,十分安静。埃勒里可以发誓,这个人哭过。
那么第三个就是律师兄弟沃什了——随和的沃什,脸色越来越灰暗,身躯也发软。沃什·史密斯带着虚弱的微笑站在那儿,像个专业喜剧演员被扔到悲剧里,拼死也要想个笑话出来。
“GI。”埃勒里嘀咕,“你们的继父就是这么写的。大兵史密斯,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怎么办,”穿制服的男孩低声说,“要因为他写下了GI就自首吗?我不会杀死爸爸的——我为什么要杀死爸爸?”
“达金,大兵史密斯有什么动机杀死爸爸?”埃勒里问。
达金嘶哑地说:“因为他也许不想等克林特自然死亡,就拿到遗嘱当中留给史密斯三兄弟的资产。”
“离我远点儿!”男孩尖叫道。
“伍迪。”他的哥哥林克轻声说。
“GI。”埃勒里说,“林克医生,这和你的领域有关,不是吗?GI——肠胃科?”
年轻实习医生睁大了疲惫的眼睛。“你是认真的吗?当然了,要学内科医学必须涵盖肠胃科。去年春天由于老爸坚持,我还治好了他的肠胃流感,虽然不能让医院发现……而且我自然也有办法弄到毒药。唯一的问题是,我没有杀他。”
“不过GI你要怎么解释呢,史密斯医生?”埃勒里坚持问道。
实习医生耸了耸肩。“如果爸爸认为我毒死了他,他会写下我的名字,那样才有意义。GI没有意义,至少对我来说没有。”
“对我来说也没有。”沃什·史密斯喊道,好像等不及了一样。
于是埃勒里瞄了瞄这位做律师的哥哥。“杜松子酒以GI两个字母开头。被下毒的正是那瓶杜松子酒,史密斯先生——我听说酒是你带回家送给福斯迪克先生的。”
“当然,是他让我带的。”最年长的兄弟痛苦地说,“但这又怎么能锁定是谁?林克没说错,不论克林特认为是谁毒杀了他,难道不是应该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吗?”
埃勒里懊恼地微笑着。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达金局长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突然,埃勒里不笑了,好像察觉到自己喝了毒药一样。“总统。”
他说,“总统!诸位先生们,我听说你们的生父是随托马斯·杰弗逊总统取的名字。他给你们三个取的也是总统的名字吗?”
“是啊。”沃什·史密斯茫然地说,“三个在他看来最伟大的总统。我随华盛顿。”
“我随林肯。”林克·史密斯医生说。
“我随伍德罗·威尔逊。”大兵伍迪的声音发颤。bbr>?
之后三人异口同声说:“问这个做什么?”
但埃勒里的回答只是:“谢谢你们。可否烦请离开这个房间?”他们的保镖将史密斯三兄弟领出房间之后,埃勒里才对达金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老克林特指控其谋杀的是哪位了。”
“我听着呢。”达金局长说。
埃勒里看着倒下的椅子,似乎将它弄翻的老人还与他们在一起,手里还抓着一支笔,试图在账单上留下字迹。
“因为史密斯医生说的是对的。”埃勒里说,“侦探小说总是喜爱花哨的文字游戏,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不会发生。如果一个人奇迹般地强迫自己即将死亡的大脑在一张纸上留下信息,那么他并不会写一些隐晦或者自以为聪明的东西。如果他知道是谁干的,他的努力必定只有一个目的:尽可能直接地传达这一信息。写下GI这两个字母时,克林特·福斯迪克只想做一件事:指出凶手。”
但达金的表情并没有改变。“GI甚至不是他们名字中的一部分,奎因先生。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克林特确实遇到了麻烦,达金。假设下毒的是沃什·史密斯,克林特也许发现,如果他写下沃什或者华盛顿,写完第一个字母很可能就精疲力竭了——他知道他马上就会死。但如果他只能写下华盛顿的W,那个W也同样能够用于小伍迪,他的名字随威尔逊总统。那么,为了避免误解,克林特写的是下毒者的全名。”
“全名?”警察局局长眨了眨眼。
“托马斯·杰弗逊·史密斯给他的三个儿子起了总统的名字。所以这些孩子的全名,和杰夫·史密斯的全名一样,以这些总统的名字开头。事实上,大兵史密斯被叫做伍迪,显然全名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林克·史密斯医生的全名肯定是亚伯拉罕·林肯·史密斯。亚伯拉罕的A或者林肯的L,伍德罗(或者威尔逊)的W——全都和GI对不上。
“但随华盛顿取名的沃什·史密斯又如何呢?”埃勒里说,“他总是需要别人绐他收拾烂摊子,是一个‘不怎么开工的’律师——也许他欠债累累,急需他那一份遗产?这就是你要找的人,达金——也是昨天早晨莱蒂,道林看到在杜松子酒瓶里下毒的那位兄弟,不是吗?是不是他的指纹留在了毒药瓶上?”
“是的。”莱特镇的警察局局长慢慢说,“沃什的确就是我要抓的人。但奎因先生,克林特写的是GI——而沃什的名字,乔治·华盛顿·史密斯,是以GE开头的。”
“关键就在这里。”埃勒里说着,捏了捏达金的胳膊,“达金,可怜的老克林特顺利写完了G,但E只写了一竖他就死了。”
毒品部门 黑账本
黑账本一案是埃勒里接手过的最大的案件之一,这种巨大影响并不因为埃勒里花费的仅仅是举手之劳而改变。它只要求埃勒里跑个腿,将一本账本从纽约市带到华盛顿特区。
将账本从一个城市运送到另一个城市原本只要三块钱,为什么这会儿却成了棘手难题?为什么埃勒里当上了信使而不是联邦密探?为什么他特地独自一人去完成任务,连武器都不带?这些令人关心的问题在恰当的地方也许都有答案,在此却不会一一解答。这个故事是在这些问题得到解答之后开始的。
从外表看,这本黑账本平平无奇。人造皮镶边的封面,边边角角都磨损了,宽六英寸,高八点五英寸;其中有五十二张又厚又软的账本页,上面画的线是蓝色和红色;每一面都脏兮兮的。然而,它仍是美国犯罪图书馆里最臭名昭著的账本,极具历史意义。因为在这五十二页当中的蓝色横线上,写有美国所有重要地区的毒品贩子的名字和地址,而且写下这名单的还是圈子里的领头羊。
此时正值毒品成瘾问题席卷美国四十八州,联邦当局急需这份名单。留下黑账本这种把柄是极端轻率的举动,所以它原本的所有者,那位蛰伏的怪物会不择手段将其夺回。两名政府特工付出生命的代价才保住了这个账本。至少,黑账本暂时安全地存放在纽约。
埃勒里就在这里加入了行动。
检查账本、接手任务并准备执行的场所,肯定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犯罪组织的活动范围遍布大陆,其首领也不光是普通的黑社会头目。他是一个丧尽天良的天才,能够动用巨大的权力、资源与关系网,几乎将恶意犯罪上升为值得尊敬的企业规模。普通的方法必然失败。
如果依靠武力,必定会把现场变为血腥的战场,从而导致无辜市民丧失生命。于是埃勒里的计划得到了采纳。
他通过电话预定了首都特快上的一间休息室。在预定的时间,埃勒里开始沿着街道往下走。
秋日的天空灰茫茫的,乌云密布。埃勒里左臂上挂着一把竹柄雨伞,身穿有衬里的薄大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埃勒里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从踏上人行道的这一刻起,他保命的概率迅速滑落到零点附近。他平静地抽着大石楠烟斗,踩上马路边缘,好像在找一辆出租车。
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了。他的手臂从后面被制住,一辆七座的汽车飞速冲到路旁,堵住他的去路。
一转眼他就到了车里。四个大个子男人将他囚禁,他们的绝对沉默比恐吓更具威胁。
汽车在宾夕法尼亚州车站将他们放下,埃勒里并不吃惊。四个沉默的拘禁者当中,有三个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往三号门,进入首都快线五号车厢的休息室A,这正是他预约的房间。两个大个子男人将他带进去,另一个十分小心地将休息室的门闩上。
如埃勒里所料,怪物正等着他。那怪物坐在最好的扶手椅里,是个穿着极其体面的中年男人。一头稀少的白发巧妙地中分,有着灼热并苦痛的双眼。这怪物是个百万富翁,埃勒里心想,一个通过毁灭无数傻瓜的希望、健康和未来从而赚取百万金钱的富翁。这些傻瓜中有许多都是儿童和青少年。
然后埃勒里说:“当然,你窃听了电话。”
毒枭没有回答。他扫了一眼两名大个子当中较强壮的那个,那人长着个塌鼻子。
“鼻子”立刻说:“他出来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人接近他。他什么都没有碰,什么都没有扔下。”
椅子里的怪物看了看另一名大个子,这位的右眼皮总是在抽搐。
“从那儿出来跟着我们过来的没有其他人。”“抽搐”说,“艾尔在候车室,一直用火车站的电话联系。”
那双眼睛将它们所承受的动物般的痛苦折磨一股脑儿投向埃勒里。
“你想活下去吗?”他用如同女人般柔软的声音说。
“和其他人一样想。”埃勒里说着,舌头差点自己打起架来。
“那么交出来吧。”
埃勒里咽了咽口水,说:“来吧。”
“鼻子”咧嘴笑了,但怪物对他说:“不。先把他的公文包打开。”
“鼻子”将埃勒里公文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里而只有一一件东西:一本崭新的曼哈顿电话簿。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有了。”“鼻子”将空空如也的公文包扔到一边。他把厚厚的目录拿起来,翻了两遍。
“拿着这个到处跑未免太奇怪了吧。”“抽搐”评论道。
“我在火车上最爱读电话簿了。”埃勒里说。他极想问他们要杯水喝,最后还是决定不这么做。
“不在这里。”“鼻子”说。
“他的大衣和帽子。”
“鼻子”像剥玉米一样把他的外套剥下来,“抽搐”则检查帽子。
“不可能在这儿。”他抱怨道,“太大了。”
“鼻子”嘲笑道:“如果有封面的话当然很大。这可是个聪明人,他定是一页一页撕下来,然后揉成团。”
“但共有五十二页呢。”“抽搐”抗议。
怪物什么也没说。他血红的视线死盯着收起来的雨伞。他们已经将它还给了埃勒里,后者正紧抓着。突然,他伸手抢过来,慢慢卸下伞套,又慢慢将伞骨张开。雨伞打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把伞扔到一边。
“鼻子”说:“不在大衣里。”他把衬里丢在地上,口袋都翻了出来,有缝线的地方也全被扯开了。
“把他脱光。”
埃勒里觉得关节被“鼻子”拽得生疼。“抽搐”动手脱他的衣服,毫不留情。怪物那苦痛的双眼像鳄鱼一样,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被剥光的过程。
“至少留下短裤吧!”埃勒里发疯般说。
他们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他像刚出生一样赤裸。他们允许他裹上大衣的残骸,缩在椅子里头抽烟斗。烟草尝起来像黄铜冒烟的味道,却还是安慰了他。
首都快线驶出宾夕法尼亚车站时,他伸手去取曼哈顿电话簿。他知道他们已经打通了售票员的关系,在抵达华盛顿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如果他还能活着抵达华盛顿的话。
但他错了。火车在纽瓦克停下时,一名男人进入了休息室。“鼻子”叫他医生。医生是个肥胖的小个子男人,三层下巴,没有头发,带着一个黑色的包裹。他轻快地打量着埃勒里,就像在解剖室里走近尸体槽的教授一样满心期待。
埃勒里紧抓曼哈顿电话簿,为自己打气。
首都快线在新布伦兹维克呼啸而过。医生一边忙活,一边逗趣地自称五脏六腑的内政部长。火车进入特伦顿站时,医生已经没力气打趣了;他汗流浃背。
他把包合上,用紧张的声音对扶手椅里的男人说话。
什么也没有。
扶手椅里的男人对“抽搐”说:“让艾尔给菲力打电话。我想让吉格带着工具过来。”然后他看向埃勒里,头一次朝他展示了噩梦般的微笑以及嘴里的假牙。“也许是密文。”他轻柔地说,“以防万一。”
吉格在北费城上车。到了威尔明,“鼻子”报告了一下情况,吉格完成了进一步的检查。吉格是个又高又瘦、溜肩膀的男人,有一条畸形的腿。
黑账本,或者它的一部分,并不在埃勒里的西装里,他的裤子和薄大衣的残..骸都经过了检查,同样什么也没有。他的牛津布衬衫、领带、内衣、短裤和袜子都被细致地摧残了一遍。他的鞋子被敲打、刺穿、割开,就差没整个翻转过来了。甚至连他不起眼的牛皮腰带都被切成了两半。
他的所有物一目了然。钥匙和硬币都是实心的。钱包里有九十七块钱、一张汇票存根、纽约营业执照、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过期收据、五张名片,还有七张关于故事灵感的笔记。他的支票本被一页一页翻过,包括存根都检查过。他的烟草袋里面是烟斗用的烟草,还没有拆开的香烟盒里面是香烟。有一封出版商寄来的信,要求他归还小说的清样,已经过期三个星期了;还有一封署名约瑟芬·麦卡蒂的信威胁要杀掉埃勒里,除非他愿意拯救这个作家免于看不见的仇敌的伤害。
吉格抚摸着喉结,说这个人带来的、穿着的或者所有的东西当中都没有秘密文字。这包括了所有的光滑表面,包括他的表皮。吉格用了“表皮”这个词。
在这个时候,他们正在接近马里兰的艾尔克顿。
怪物静静地咬着下嘴唇。
“也许,”“鼻子”在一片安静中说,“也许他把名字都记下来了……嗯?”
“对!”“抽搐”似乎放下心来,“账本可能还在纽约,他把内容都放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椅子里的人抬起头来。“一页有二十八个名字,一共有五十二页——几乎有一千五百个名字。你们以为他是爱因斯坦?”他突然说,“你又拿起那本电话簿了。很有意思?”
埃勒里为了给手指头找点事做,为烟斗又添上了新鲜烟草。“有的人看侦探小说可以放松,我不行——我是写侦探小说的。所以我看电话簿放松。”
“当然。”那双痛苦的眼睛闪着光,“吉格,检查那本书!”
“鼻子”将它从埃勒里手中抢走。
“但我已经测试过了,没有密文啊。”吉格说。
“别管什么密文了,我们要找的是一串名字。在纽约电话簿里,你可以找到所有的名字!找找看名字旁边有没有留下记号——针孔、铅笔点、指甲印——什么都行!”
“可否请哪位先生借个火?”埃勒里哀怨地说。
吉格从他当做临时实验室的隔间回来时,火车正驶进华?99lib?盛顿车站。
“没有记号。”他咕哝道,“什么也没有。书完全是刚印好的样子。”
“在纽约那个接头处也没有别的人试图离开。”“抽搐”小声抱怨道,“艾尔从巴尔的摩打电话来了。”
椅子里的男人缓缓地说:“那么他确实是诱饵。他们认为他可以引开我们的注意,这个时候另外的人就可以逃走。不过他们还是会被我们截住的。真正的童子军迟早要从那栋楼里溜出来。‘抽搐’,让艾尔给纽约打个电话,告诉马诺如果还有人从那儿出来,他可以开始割喉了……好了,你。”他看着埃勒里,“你穿上衣服吧。”
首都快线停在华盛顿车站。比起受人尊敬的作家侦探来,埃勒里看上去倒更像个流浪汉。他捡起雨伞,随意地说了句:“我走的时候是会从背后被射死呢,还是一切都已经两清了?”
“等等。”那怪物说。
“怎么了?”埃勒里说着,紧张地抓紧雨伞。
“你要带着这把雨伞去哪儿?”
“雨伞?”埃勒里茫然地低头看着它,“噢,您自己检查过的——”
“确实是这样。”现在那女人般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我确实检查过——错误的部分!它在伞柄里。你把账本的内页都卷起来,塞到空心的雨伞伞柄里去了!把雨伞抢过来!”
埃勒里被“抽搐”制住了,他看着“鼻子”把伞柄毁掉,看得入了迷。
彻底毁掉之后,休息室的地上除了竹子碎片什么也没有。
怪物站了起来,痛苦的双眼仿佛冒着烟。“把他赶出去。”他哑声说,“把他赶出这里!”
二十六分钟之后,埃勒里被护送到了华盛顿一栋十分重要的建筑中。他来到一个十分重要的政府部门,进入十分重要的官员的私人办公室。
“我是纽约来的信使。”埃勒里说,“我为您带来了黑账本。”
在联邦法院,埃勒里又一次见到了那头怪物。休庭时间里,他们在走廊上碰到。法警、律师和新闻记者环绕着毒枭,他看起来像个自知大难临头的罪犯。然而,在看到埃勒里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来。他拖着埃勒里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
“让这些猴子暂时离开吧!”他喊道,然后可怜地说,“奎因,你真是救了我的命。这些家伙快把我弄疯了。在那该死的火车上是你技高一筹,我一直在问自己你是怎么做到的。不在你身上,不在你身体里面,不在电话簿或者雨伞里。到底在哪儿?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我并不在乎落井下石。”埃勒里冷冷地说,“对你这种人我不在乎。我当然会告诉你。电话簿和雨伞都是转移注意力用的。我得让你自作聪明地将时间都花掉。账本一直在我手上。”
“你说什么?”怪物号叫道。
“你只是被账本的体积99lib?
和大量内容给摆了一道。你根本没有花时间思考,体积和内容是可以缩小的。”
“嗯?”
“缩微胶卷。”埃勒里说,“战时,政府用它来将部队通信中每封信的面积减小到四分之一平方英寸。即使是一吨普通邮件——八万五千封信——变成缩微胶卷也不过是二十磅的重量。我只需要把那五十二张六英寸乘以八英寸的纸拍下来,变成缩微胶卷。其结果长十三英尺、不到半英寸宽。如果紧紧地卷起来……”
“但你说在你手上。”隆物困惑地说,“我敢赌一百万,你手里没有藏东西……”
“我可不会下这么愚蠢的赌注。”埃勒里说,“不,胶卷藏在某样东西里——事实上,在两样东西里。从纽约到华盛顿,我一直在用火柴去点燃它。”
“火柴!你把它点着了?”
“蛮好的,不是吗?噢,它装在防火容器里,是一个大小刚好的旧弹壳,紧紧地把它钳住了。容器卡在我烟斗最底下——这是我带着的东西里头你们唯一没有搜过的。这烟抽起来成了黄铜的味儿。”埃勒里说,“但只要我一想起那些学会抽你的大麻的孩子们,还有那些注射你的海洛因的少年,我就会觉得这都是值得的。你说呢?”
绑架部门失踪儿童
比利·哈珀绑架案——用托马斯·维利警佐那奇特的杂烩语言来说——在“不走寻常路”这一方面大可摘取桂冠。首先,联邦调查局并不曾着手调查此事。就联邦调查局的缺席,奎因探长解释说他实在不愿拿这么儿戏的问题去打扰J·埃德加手下的博士们。
但探长这么说是在埃勒里解决了案件之后。在当时,案件看起来并不简单。
比利,哈珀才七岁——所有人都同意,他是个聪明但不幸的孩子。
当你七岁时,从公园旁边父亲的大房子被带出来,住到城里另一头的酒店小房间里边,那必然是不开心的体验。你跟哭肿了鼻子的妈妈和一个保姆住在一块儿,保姆虽漂亮,却没法代替父亲。
比利听到的都是“离婚”和“劳埃德我绝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过去十年的人生”这样满怀怨毒的字句。双亲的战争当中还牵涉名为“贾瑞尔·琼斯”的神秘生物,这都是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从楼上偷听来的。
(听说贾瑞尔·琼斯是个“名模”,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模型不都是飞机和船之类的吗?)有一个他不懂的词,“痴迷”,出现了好几回,还有一个有点可怕的词叫做“监护权”,这词儿让他的双亲都十分愤怒。最终比利的妈妈说了句像冰一样锋利的话——“六个月试验分居”——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六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想和这个女孩结婚的话,劳埃德,我就如你所愿和你离婚。”之后,母亲和麦戈文小姐把比利带到公园另一侧的那个小房间里头,将父亲弃之不顾。每个星期五下午,麦戈文小姐会带比利去见父亲。在这种时候,这个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男人会表现得拘谨又温柔,把比利给吓坏了,因为他爸爸根本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会咆哮,打架还厉害得很。这和见陌生人没两样。在那些星期五的下午,比利在老房子里忧愁地游荡,从地窖逛到阁楼。房子也成了陌生人。虽然不明白整件事什么意思,可是那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后来,比利·哈珀就被绑架了。
他度过第五次会面日,从父亲的房子里回来,傍晚六点过几分时就被掳走了。麦戈文小姐抽泣着说,她只不过转过身区区一秒——从哈珀先生家回去的路上,她在公园西侧出口寄了一封信——再回头,比利就消失了。
一开始麦戈文小姐很恼怒,以为他不理她的严令禁止,又冲到公园里头去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他,这让她开始担心起来,便去找了个警察。警察一样没找着比利。公园的警察局给哈珀太太的住所和劳埃德·哈珀的房子分别打了电话,双亲立刻赶来了,他们都说比利没回“家”,然后就“家”这个忧伤而含糊的字眼争论起来。当班的警官耐心地努力把事情搞清楚。随着夜晚降临,警察局通知了整个公园的巡警,有一个七岁男孩走失了。凌晨三点,最后一份没有结果的报告抵达,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比利的消失也许有更为严峻的解释。于是发出了全员警报。
劳埃德·哈珀是个富有的人,报纸专栏常隐晦地提及哈珀家的事情。其中有个专栏写手还把小比利在星期五下午“穿越公园”的遭遇写成了故事。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警察总局的奎因探长在次日早晨八点接手这个案子。到上午九点零六分,邮递员将劳埃德·哈珀的信件送到;九点十二分,奎因探长暗中打了个电话;九点三十分,埃勒里按响了哈珀家的门铃,正是探长麾下的维利警佐让他进入屋内。
“这下母山羊可麻烦大了。”警佐阴险地对埃勒里说。
埃勒里看到父亲坐在休息室里,仿佛在旁观。小侦探立刻走到他身边。
“联邦调查局?不,还不用,孩子。”探长和蔼地低声说,“这案子有点滑稽……是的,收到了勒索信,但还是先等皮戈特审问完那个保姆吧……你问谁?哦,那个坐在那儿发火的美女呀。她就是第三者,贾瑞尔·琼斯。哈珀昨晚和她有约。他当然没有赴约,于是她今天早上立刻气冲冲来找他算账,恰好碰上这档子事。我打赌她要后悔死了,哈哈!别说话。”贾瑞尔·琼斯很美,而米布斯·哈珀——至少今天早上是一点儿也不美。然而劳埃德·哈珀站在他妻子的椅子旁,满脸胡渣,眼神空洞,背对着他的亲密爱人。
麦戈文小姐说话带着气音。不,她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昨天她转过身背对小比利·哈珀去寄的那封信?那是给她男友的信。哈珀先生会告诉你,他的名字叫拉尔夫·克兰施米特。拉尔夫·克兰施米特从前是哈珀家的司机……没错,他是个急性子……有时确实喝得多了点儿……
“两个星期以前,我以醉酒为由解雇了他。”劳埃德·哈珀简短地说,“没有提前通知,他相当气愤。”
“劳埃德!你真觉得是——”
“看样子他是想报复。”维利悲哀地说,“我知道你不想牵扯进来的,姑娘。这个人的通信地址是什么?”
“中央邮局,存局侯领。”麦戈文小姐低声说,“我们以前一直都这么联系,只要其中一个人还在找工作—一”
“克莱施米特藏身在哪里?”皮戈特警探吼道。
“我不知道!你就不能相信我?不管怎样,拉尔夫不会——他做不出这种事……”
奎因探长意外地点了点头,皮戈特将她带到警察总局去了。
“我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劳埃德·哈珀怒道。
“我要我的宝贝孩子。”米布斯·哈珀呻吟。
“探长,勒索信!”
“是的,勒索信。”奎因探长拿出一个信封,“埃勒里,你对这个有什么想法?”
信封是方形的,大而厚重,呈奶油色,显然很值钱。劳埃德·哈珀的地址以极其粗陋的笔迹写下,几乎难以辨认。信封前一天晚上抵达当地分局。从邮戳来看,大约是比利·哈珀被绑架后两小时寄出的。
里面那张纸本应装在更小的信封里。信纸呈淡紫色,是有毛边的精美布质纸。
同样模糊、粗陋的印刷体字迹写下了以下词句,没有问候语:
小孩平安回家的价钱是五万。用油布包住小面额钞票。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五分,父亲请独自一人开车到拉布雷阿与威尔谢大道西南角,将赎金扔到人行道上,继续开不要停。如不听从指示,后果自负。
没有署名。
“昨晚寄出,今天早上投递之前不可能收到。”奎因探长说,“投递时间是九点过几分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勒里沉吟道,“在这个世界上,拉布雷阿与威尔谢大道的西南角只存在于一个城市——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市。而交赎金的时间定在今天早晨十一点十五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绑架者当然也知道,”探长说,“还要等到很远的未来,才能达成从曼哈顿到洛杉矶只花两个小时的壮举。埃勒里,那么你也同意这封信是假的?”
“我同意有什么事很不对劲……”埃勒里说,对着信皱起眉。
“我要求行动!”比利的父亲大喊。
“哈珀先生,你完全是自找苦吃。”出乎意料地,奎因探长说,“我一直在思考你的假设。”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沓白色的方形大信封来,“和那封信的信封一样。这是你的信封,哈珀先生。你该不会为了让他离开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掳走了吧?勒索信只是混淆视听吗?”
比利的父亲跌坐到椅子里。“米布斯,我发誓——”
“比利呢?”妻子尖叫道,“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你——你拐卖儿童!”
“噢,真是够了,H太太。”一个声音说。他们都转过头去,看见美丽的贾瑞尔·琼斯伸展开她那双著名的长腿,站起身来。她和照片中一样高挑。“探长,你瞧瞧这信纸。是她的。”
“是哈珀太太的?”埃勒里挑起眉。
“没错。她上个星期才用这种纸给我写了封恐吓信呢。”贾瑞尔·琼斯大笑道,“她把孩子藏到什么地方了,然后把信寄出去,用劳埃德的信封来陷害他做了这等龌龊事。没人爱的女人哪!亲爱的,昨晚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何不补一顿早午餐?”
但劳埃德·哈珀看着他的妻子。
她慢慢地说:“这当然不是真的。我不会做这种事,劳埃德。就算我做了,我也不会傻到用自己的信纸。”
“我难道就会用自己的信封吗,米布斯?”哈珀低吼道,“不管是谁都能搞到我的信封,奎因探长——我太太的信纸也是一样。有人想要陷害我——她——我们两人!”
探长恼怒地抚摸着胡须,然后低声说:“没时间了。”他把埃勒里拖到一边,“孩子……”
“我们再等等。”埃勒里安抚他,“等警佐回来。”
“维利?他去哪儿了,埃勒里?”
“我请他到我们家去,从我的报纸存档里拿点东西。我想确认一下我的记忆。”
“什么记忆?”
“几个星期前的星期天我读到的新闻报道,爸爸。如果我没弄错,一切都很清楚了。”
维利警佐二十分钟之后重新出现了,这时奎因探长刚刚收到两份报告——其中之一说保姆麦戈文小姐还没有招出拉尔夫·克兰施米特的去向,另一份则说警察彻夜在整个城市里搜救小比利·哈珀,却不见踪影。哈珀太太又哭了起来,美丽的琼斯小姐向哈珀先生唠唠叨叨,哈珀先生则怒视着琼斯小姐,充血的双眼投去能杀人的目光。
“谢谢你,警官!”埃勒里一把抓住花里胡哨的周日增刊,翻到中间。“啊……看见了吗?”他夸张地展示着报纸,“这是一年多以前,加利福尼亚一桩绑架案的报道。联邦调查局抓到了绑架者,找回了孩子。依林德伯格的法律,那个男人被裁决为有罪。几个星期之前,裁决结果执行了,所以周日的报道才会旧事重提。现在让我为你们读一读这位加州绑架犯向加州小孩的父亲写的勒索信吧。”接着埃勒里读道,“小孩平安回家的价钱是五万。用油布包住小面额钞票。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整,父亲请独自一人开车到拉布雷阿与威尔谢大道西南角……”
“一样的信。”奎因探长倒吸一口气。
“一模一样,爸爸。一直到‘如不听从指示,后果自负’。这也告诉了我们,”埃勒里快速地说,“在比利·哈珀绑架案背后的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像哈珀先生身后的华盛顿半身像上挂着的那个小比利的太空头盔一样,一动不动。
“比利·哈珀的绑架者,”埃勒里挥舞着增刊,继续说道,“不仅仅用了一年前加州案件的勒索信作为他的勒索信的模板,他连洛杉矶街角的信息都复制过来变成了哈珀赎金的信息。也就是说,绑架者指定了一个不可能的碰头地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比利的绑架案是个障眼法——如果,比方说,哈珀先生想要独占孩子,却想让大家尤其是他的妻子以为这是一桩来自外部的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他也不太可能会使用不可能的地点作为赎金的‘付款’地点,这就会让整件事情立刻变得可疑起来。他只需要说一个纽约的地点,不让这位神秘的‘绑架者’出现就行了。大家会以为罪犯改变了注意,或者被吓退了。
“所以将洛杉矶选为付款地点,在哈珀一案中毫无意义——前提是,”埃勒里柔声说,“如果你认为绑架者有能力了解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但假设哈珀勒索信的作者并不知道,纽约和洛杉矶之间隔着三千英里呢?”
“可是先生,”维利警佐说,“连白痴都知道。”
“一个成年的白痴也许知道,警官。”埃勒里微笑着说,“但就连最聪明的七岁小男孩,不知道这回事也是可以原谅的。哈珀先生,哈珀太太,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你们的儿子比利是被——他自己绑架的!也许是周日增刊的故事给了他灵感,于是他热心地把加州的勒索信一个词一个词地抄了下来。他用了一张你的信纸,哈珀太太;还有你的信封,哈珀先生,他没有意识到这会将爸爸妈妈卷进来……你问他在哪里?”埃勒里对比利·哈珀父亲的这一严肃问题咧嘴笑了,“我的预感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比利昨天夜里乘麦戈文小姐不备,穿过公园回来了,溜到了这所房子里,哈珀先生……”
他们在阁楼的一个旧箱子里发现了小比利。他缩在里头,被六块奶油奶酪和果冻三明治的碎屑、两个空牛奶瓶以及十三本连环画包围着——维利警佐充满敬意地数过了。比利说他绑架自己纯粹是因为好玩,但埃勒里在内心总觉得这个小男孩是个心理学奇才,他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两个反目的大人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里。这一观点并没有办法证实,不过重要的是大家再也没有见到贾瑞尔·琼斯和劳埃德·哈珀在一起,而哈珀太太立刻就搬回公园那一头去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