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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野的女皇》
第一章
一乘垂着青纱帐的宫车,由十余名太监和禁卫护着,匆匆驶出了太极宫。穿过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出了朱雀门,向西拐个弯,朝感业寺急驰而去。唐代京都长安。盛夏的中午,炎风酷日,铄石流金。苍空伸展出去的不规则的弧形线条,那贪婪和放纵的样子,仿佛要把大地当做情妇拥进怀里似的。天热得发了狂,风像恶鹰一样嘶叫着,道路上尘土播扬,空中弥漫着燃烧的焦糊气息,回旋着炙人的热浪。辚辚的车轮声打破了慵懒和沉闷的寂静。马背上的太监和禁卫们挥汗如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喘得透不过气来。乘舆内的贵人,虽然松开了腰带,敞开了衣襟,摇动着羽扇,也止不住涔涔的汗水。内监高延嗣策马凑近车窗,压低嗓子尖声问道:“陛下,累了吧?前头有一片林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不歇,不歇:噢!辇内坐的原来是当今天子唐高宗李治。五月二十六曰是其父皇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一周年的忌日。从二十三日至二十九日,前后忙碌了七天,在群臣的拱拥下,完成了祭祀仪典。启驾回宫不久,他借口心中烦闷,出城进香,悄悄乘舆离开了内廷。李治即位之后,诏命舅舅长孙无忌担任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擢升李积当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赐封中书令褚遂良为河南郡公。第二年,改元永徽,立王氏为皇后,封岳父王仁佑为魏国公,岳母柳氏为魏国夫人。李治在召见各州府的朝集使时,虚心地对他们说:“朕刚刚登基,如果有对百姓不便的事情,你们都应奏陈,未尽之言,可以上书补奏。”
从此,他每天引见十名剌史人阁,询问民间疾苦及从政措施。洛阳人李弘泰举报长孙无忌谋反,李治大怒,不经审判,命令立即处斩。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是先帝托孤的大臣,二人尽心辅佐,李治也很尊重礼遇他们。大唐保持了强盛的国力,政局稳定,万民乐业,朝野称颂,承续了贞观朝的遗风。这一时期,可谓国泰民安,百事顺遂。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后宫掀起了立谁当太子的争夺战,由暗转明,愈闹愈厉害。李治现有四子二女。贞观十七年四月他被立为太子时,宫女刘氏跟他生下了陈王忠;后来郑氏生了次子原王孝;杨氏生第三子杞王上金;萧淑妃得宠,生了第四子雍王素节,以及长女义阳公主、次女宣城公主。王皇后一直没有生育,立嫡无望,萧淑妃乘虚而人,要求李治立素节当太子。素节聪明伶俐,年方五岁,便开始学习古诗,李治也十分欣赏这个儿子。可是,淑妃与皇后从来势不两立。早在王氏为太子妃时,乖巧俏丽的萧良娣就争得了太子治的宠爱,让王氏经常独守空房。如果素节立为太子,那么,再下一步她就会夺取皇后的宝座。王皇后采取了紧急措施。她的舅舅柳奭当上了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入了宰相班子。皇后召柳奭和父母进宫商量,收陈王忠做养子,争取立忠当太子。专权朝政的长孙无忌也偏向于这一谋划。因为忠的生母出身低贱,当太子也好,做皇帝也好,都好对付,对他也利多弊少。天平明显偏过去了。孤立无援的萧淑妃别无他法,惟有死死缠住李治不放。李治本来心烦,忙完祭祀回到后宫,由宫女服侍他脱下衮冕,换上便服。刚刚落座,淑妃就蹙着眉尖哀求道:“臣妾替你的爱子素节求你啦,皇上,夜长梦多,快下达册立太子的诏书吧。”
“你是逼朕,还是求朕?”李治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吸一鼓一涨“是你亲口答应的,怎么能说我逼你呢?”
“欲速则不达。我说了这事只能慢慢来。”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缺少主见,不像父皇那样决断,说干就干。”
“我本来不是当皇帝的料,是舅舅他们把我扶上来的。”
“嗬,因此你就把朝政都交给他去处理,甘心情愿做个傀侬皇帝。”
“放肆!”李治咽干口燥,端起宫女奉在几上的茶杯想喝茶,手一抖,泼出来的茶水打湿了衣袖。萧淑妃准备把素节召进来一起求他。李治厌倦地瞟了她两眼,脚一顿,跨出了门槛。走出淑妃的寝殿,他迟疑了片刻:“到哪儿去呢?”
“陛下,你脸色不好,先去王皇后那儿坐一坐吧。”
髙延嗣劝说道。
“那里更烦人,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依老奴看,游山还不如逛庙。”
“对,去感业寺。”
“去那个尼姑庵?”
“不错。朕早就想去那里,可惜一直抽不出身。髙公公,你赶快做好准备,立马动身。呃,不用卤簿仪仗,谨防泄密。”
争宠和争立太子的闹剧愈演愈烈,偌大的后宫简直成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战场。李治从小身体虚弱,又是一个多情的种子,还有个眩晕的毛病。如今后宫巳无安宁可言,他头昏脑涨,像要爆炸了似的,只想找个清静的出临天下的女皇梦。她的父亲武士鹱在临终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并州文水〔山西文水县〕人武士鹱,木材商出身,跟随髙祖李渊晋阳起兵,大唐建国后,官拜工部尚书,封应国公,后来调任利州〔四川广元市〕都督。武德七年拟正月二十三日,其妻杨氏生下了二闺女武照,乳名媚娘。她成为中国历史上惟一的女皇之后,更名武瞾。中宗复位,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后人因九九藏书此叫她做武则天。贞观二年,曾做过隋朝资官令和唐初火井令而后隐居民间的星象家袁天纲,奉旨从成都进京觐见皇上,路过利州,武都督职当迎送。顺便邀入府中,请他跟家人相面。袁天纲看了士裴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元庆和元爽,说:“都是保家之子,官可傲到剌史。”
看了杨氏所生的长女武艳,摇了摇头:“令媛必嫁达官责人,但是不得善终。”
他审视了杨氏一番,眯缝着眼睛扬起了下巴:“骨相非凡,定然降生贵子。夫人,让袁某再看看你生的公子。”
乳母牵着身穿男童装的小武则天走出来。袁藏书网天纲眼睛一亮,几乎惊倒,半天才过神来:“哎呀!此子龙睛凤颈,日角天颜,乃伏羲之吉相。只可惜是个男娃儿,若是女儿身,千金必将君临天下。”
武士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拥有天子仪表的人,以及知道而不报告的人,都要犯杀头之罪,甚至祸及九族。面色苍白的都督大人抢着抖抖索索的花白胡子尖,瞀示道:“袁先生,天意难测。方才的话,只能在这里讲,这里落,切切不可张扬出去。”
“知道,知道,”袁天纲颔首道,“天机不可泄露。”
袁天纲的预言,在相信天命的士鹱的心目中总是盘旋不去。他和杨氏对武则天从此更加关心照料,注意观察,加强培育,五岁即送她人学读书。贞观五年,武士鹱荣升荆州大都督。贞观九年,武则天十二岁,士鹱死于任上,朝廷追赠他当礼部尚书。病床上的武士鹱见武照已经谙事,屏退左右,说出了袁天纲的预言,同时告诉武照,她是金龙投胎。士蘐担任工部尚书时,清明节带着家小去长安郊外踏青,杨氏眼帘一晃,瞧见碧波潭跃出一条金龙扑进她的怀中,杨氏便怀上了武则天。贞观十一年春,朝廷选美。李世民得知武照长得天姿国色,下专旨召她进宫。杨氏伤心痛哭,难舍难分。武则天以恬静而平缓的语气安慰母亲说:“能见到天子,本是三生有幸的事。爹爹生前不是常说要把我送入后宫吗?妈妈别难过,女儿在宫中,会活得像个人样的。”
武则天于冬十一月入宫,赐封才人,正五品,住在太极宫西侧的掖庭宫。掖庭令安排了两个太监负责训练礼仪、用语和装束,规范言行,使她尽快适应宫中的生活。时间如流水,三个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过去了,披满绿叶的柳条儿在风中舞起来了,风儿带着微微的暖意吹着,宫墙的四周俨如挂着一层淡紫色的轻纱,缥缥袅袅。燕子在薄雾中往来穿梭似的翩翩飞行,空中充满了呢喃的鸣声。侍女香涛指着落在花圃上的几只燕子,兴奋地喊着说:“看,看,武才人,黑燕在用红嘴儿擦它肚皮下的白绒毛。”
武则天抬起头来,燕儿扑了扑墨黑的翅膀,飞到水池那边的柳树下去了。红艳艳的太阳跃上树冠,千万条金丝线从叶片的缝隙中斜射下来。她眨了眨眼睛,望着天壁上那大理石纹一样的云缕,心里激灵了一下:“嗬,春天都过完了,掖庭令一直没有传谕我去侍寝,皇上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收回目光,她把香涛招到跟前,附耳低声说道:“你到内宫去找一找大、小杨妃,请她们在皇上面前帮我说说话儿,暗示暗示。”
“嗯,我这就走。”
香涛准备动身,武则天又把她喊住了:“这段时间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掖庭宫在议论些什么?”
“皇上召幸徐才人后,她愈来愈得宠。众人的眼睛都红了,都在咕咕哝哝要合伙算计她。”
“噢,原来她独占了龙宠。”
“好,亏你这小精灵提醒得及时,我要重重的赏你。”
顿了顿,武则天目光一闪:“呃,你见过徐才人没有,她长得怎样?有什么特长?”
“早见过啦。她呀,长相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身量苗条,瓜子脸儿,面容显得苍白慵倦。然而,她是一个才女,听说有一肚子的学问,出口成章,诗词耿赋都来得,围棋也下得好,不下棋就练书法。
“她练什么书法?”
“皇上爱王羲之的书法,她自然是迎合皇上,练什么兰亭序如贝。”
“从明儿起,我也开始练字吟诗,香涛,你给我备好文房四宝。还有,把箱子里的书都摆出来。”
几天后,李世民乘辇去看生病的才人徐惠,忽然传来一阵舒徐疾促的吟诵声:新莺隐叶啭,新燕向窗飞。柳絮时依洒,梅花乍入衣。玉珂逐风度,金鞍照日晖。无令春色晚,独望行人归。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音质清淳,节奏鲜明,惜春怀人之情溢于言表。李世民受了感染,下辇寻声走去,只见一位亭亭玉立如海棠般的美人儿在长亭内踱动。她倒背着双手,胸脯上的一对圆圃的乳峰隔着衣裳微微地突出来,十分引人注目。走近细看,她的身材健美而修长,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武则天明知皇上来了,却佯装视而不见的样子,自顾自地走下亭子,钻进了桃林里面。今年的桃花格外妖艳,灿如云锦,芳香四溢。花蕊怒放的娇妍烂漫,含苞初绽的生机盎然,那白瓣上洒着点点红斑的像含羞的少女一样迷人。一团团,一簇簇,一球球,奇异多姿,争芳斗艳,馥郁的香韵如诗一般把空气熏得香喷喷的,使人感到沉醉。李世民也像醉了酒一样沉迷了,心摇神荡,建磕绊绊在林间穿来绕去,绕到武则天的前头,拦住了她的出路。
“你是谁?刚才的诗是你吟的?喂,朕问你嘞。”
“哦!”武则天做出吃惊的模样,“皇上,臣妾叫做武照,诗是我吟的。”
“你常到这儿来吗?”
“资求”吊不“吟诗?”
“臣妾读书写字疲倦了,就到这儿来散散步,顺便念几句诗,消遣消遣。”
“不错,好一个聪明好学的女子。”
李世民捻着下巴上的胡子,仰面笑了笑,“你练什么字来着?”
“回皇上,臣妾练的兰亭序”
“嘿,你和朕的兴趣相投。知音难觅呀!哪天朕把兰亭序的真本给你瞧瞧。”
“臣妾正想亲聆皇上的教诲,增长见识,扩大眼界。”
“求知若渴,好样的。嗳,朕还有事,跪安吧。”
李世民返了原路,坐上等在那里的御辇,已经走远了,武则天照旧跪在地上想心事。她庆幸自己的算计没有落空,终于见到了皇上,勾引他上了钩。但是又感觉烦躁不宁,心神不定,好似有无数只虫子在心头蠕动。常言道,贵人多忘事。皇上见了徐才人之后,还会不会想到我身上来?她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思绪赛如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望着天空的太阳,恨它西移得太慢,不通人情。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当天午后,武则天便接到了夜晚侍寝的圣旨。当值的太监把浴盆送到她的房内,倒入兰汤,两名宫女帮她冼净全身,重新梳理发鬌,化妆,换上新衣。他们上下反复端详了几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纹,恭贺道:“武才人长得好,身体也好,皇上肯定喜欢。”
武则天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太监以为她害怕,又举例宽解道:“徐才人的身体那么纤弱,也很顺利,皇上幸过她好多次了。”
“徐才人?”武则天故作惊疑之状,“她是谁?”
“她的名字叫徐惠,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读书,五岁背诵论语入八岁能吟诗作文,也和你一样是专旨召进宫的。”
徐惠先受宠幸,又是个旷世才女,竞争意识抵消了武则天的害怕心理。二更时分,太监提着红绢灯笼引导武则天穿过深巷,从嘉献门进入内宫,送到了富丽堂皇的甘露殿。
“噢,我终于也觐见龙颜啦!”武则天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她很激动,又有些紧张,连忙行了跪拜礼。在巨烛的光照下,她瞥见了李世民那魁伟而壮实的身影。他双肩阔大,显示出强大的膂力。紫堂堂的脸盘,虬髯如戟,仿佛可以悬弓。武则天曾经听父亲颂赞皇上睿智明达,堪称一代明君。袁天纲的预言,又促使她以身相许换取将来的锦绣前程。李世民见她姿态娉婷,举止安祥,眼神隐含着好奇和挑战的光亮。诧讶之余,颇感兴趣地和她交谈起来:“你父亲是大唐的开国功臣。他去世后,朕委派并州大都督李世筋去荆州监护丧事。他回朝复命,夸奖你秀外惠中,知书达礼,兼涉经史。”
“李都督过誉啦。”
“呃,你父亲生前爱你吗?”
“回皇上的话,”武则天毕恭毕敬地对答说,“父母都特别娇惯我,视如掌上明珠,叫我做媚娘。”
“呵呵,好听。嗯,真是名如其人,人如其名。好,好,今后朕就叫你做媚娘好啦。”
第二章
内侍退下去后,不等皇帝暗示,武则天自动卸下了衣装,显露出像雪花石膏一样皎洁的胴体,接受事先的目测。其实,宫廷选美时,对于人选女子的全身,已由采选美女的女官和内监逐一进行了周密细致的裸体检查:看过五官、头发,便脱光衣服,在日光下仔细观察,量其肩、臂、腰、腿、足等部位的尺寸,乳房、阴私、肛门等处,无一遗漏。可谓无处不检,无一不窥,探幽烛微,严格鉴定。人选者要求“胸乳菽发,脐容半寸珠许”,“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还要“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等等。如此细察之后,方得出结论,“此守礼敬严处女也”。李世民在位二十三年,放出宫女三千余人,两次选美,后宫佳丽如云,似乎都不及眼下这位少女娇媚、大胆,富有个性。她肌肤的颜色宛若未经人手触摸过的鲜嫩水蜜祧,嫩得俨然可以掐出水来,胸前可怜地支开一对莲蓬奶子,臀部微微上翘,整个身段既柔韧又丰润,纤巧而又挺拔,恰如一支出水芙蓉,别样鲜活、清新。在神秘而神圣的行幸中,武则天既不畏畏缩缩,又不忸忸怩怩,或者故作媚齑,或者强作欢颜。李世民很尽兴,很惬意,拥人怀中又温存爱抚了一回。早朝前,内侍按规矩来到甘露殿,接取武则天,送回了掖庭宫住处。躺在床铺上的武则天,像醉了酒一样,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天亮。起床后,掖庭令送来了圣上赏赐的珠宝和首饰等物。另外,还加了一对玉手镯和一枚金雀珠串步摇。然而好景不长。武则天那稚嫩的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星,很快一闪即逝,几次宠幸之后,李世民便再不召她侍寝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且夕祸福。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触目惊心的怪事一白天经常可以看见紫微星,即太白金星。古人深受汉代儒学大师董仲舒“天人感应”的思想影响,对于天象的变化特别敏感,迷信的认为白天出现太白星,是更换天子的征兆。太史令李淳风神情极其紧张,诚惶诚恐地向李世民奏道:“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唐三代后,女主武氏当有天下。”
李淳风精通天文、历数及阴阳之道,掌管太史局,能丝毫不差地推算出日食、月蚀的时间。后来高宗朝,经他修改隋朝的皇极历为麟德历,以仪凤历之名颁行天下,并传及新罗、日本等国。在此同时,民间出现了“唐三代,女主昌”的流言。又在宫中书库里发现了一本秘记,里面也有类似的文字。李世民非常佩服李淳风的天才及预测的本领,又加上秘记和流言,不由得不惊恐失色,拧着眉头,焦急地问李淳风:“能不能确定此女所在的方位?”
“大而言之,她在京都。十之八九,巳人后宫。再过三十年,她将取代大唐称王,灭李氏皇族子孙。”
李淳风回答得相当干脆。
“有没有法子趁早除掉这个煞星,断绝将来的祸根?”
“咳,人力无法改变天命。倘若因此枉杀无辜,那反而会加深灾难。此变故应在三十年后出现,那时她已年老,人老心慈,灾祸相应会减轻一些。圣上乃仁德之君,多行善事,必有善报,她篡位之后又可能复归大唐社稷。”
李世民采纳了他的谏议,但从此对武姓产生了疑忌和恶意。他违心而又狠心地忍痛割爱,视武照如洪水猛兽,禁而远之。失宠之后,武则天周围的环境很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宫嫔们幸灾乐祸,太监们投井下石,就连身边服侍她的宫女和小太监也变得冷冰冰的。她的遭遇好比从天堂坠人了地狱,冷茶冷饭,冷言冷语。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些带刺的话,轻蔑的眼光,凉嗖嗖的讥笑,冷嘲热讽的奚落。幸亏武则天身体强壮,想得开,不然的话,真会被逼疯,逼得上吊。她整天无事可做,躲在半明不暗的住房里熬着,撑着。谁也不上她的门了,她也不敢走出去了。险恶的处境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磨砺,也给予了她一个反省的机会。她回想起了得宠时的那段快乐时光:在御花园和宫人戏耍,追逐,扑蝶,捉流萤,或者弹弹琴,荡一阵秋千。李世民还随时带上她去欣赏宫廷乐师的演奏,听曲观舞,看杂耍。跟着皇上去郊外御苑打马球,观看骑射赛马。乐极生悲。在她看来,狮子骢事件是一个明显的转折点,印象最深,教训极其深刻。马球比赛前,李世民忽然想起了西域进贡来的一匹汗血马一一狮子骢,打算骑上这匹烈马打一场球,显示一下骑术。驭马官“谈马色变”,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诉苦说:“狮子骢野性未泯,驯不出来。它又咬人,又踢人,还摔伤了几个人。”
李世民闪动龙目一瞧,只见趔趔趄趄走过来的两个驭手,一个鼻青脸肿,一个瘸着受伤的左腿拄根拐杖:“吓,看来此马果然难驯。”
“皇上,臣妾能驯服它。”
武则天开腔打破了沉默。
“你,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有,”武则天显得很自信,“只要给我三样东西。”
“哪三样?”
“铁鞭、铁锤和匕首。首先拿铁鞭抽;它不服,便用铁锤敲它的脑袋;再不服,那就干脆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
李世民“嗯”了两声,别转脸,丢下武则天走开了。武则天意识到自己得意时不知收敛,锋芒太露,但是巳经迟了,后悔莫及了。武则天失宠,徐惠取而代之,屡屡受到皇帝的宠幸,很快升为婕妤,不久又迁充容,正二品。
“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武则天记起了父亲跟她讲解汉代名臣贾谊进谏高祖刘邦的一席话,现在总算领悟了其中的含义。开国皇帝取得天下后,必然放弃武功,转向文治,造成文风隆盛、天下大治的格局。武士魏生前和随侍太监高延嗣交情颇深,髙延嗣和武则天母亲杨氏的表妹杨妃都为武照进宫帮过忙。武则天请髙延嗣代她去求表姨杨妃帮她拿一拿主意。杨妃叫高延嗣传话武则天“韬诲自身”。武则天综合徐惠的升迁和表姨的告诫,得出了一个结论:“以色治君,难以持久。”
她进了专为宫人设置的学堂一内文学馆,潜心学问,在中级班巩固了一下幼年所学的知识之后,便转入了高级班学习经史。一位年长的宦官学士在讲授孟子时,用沙哑的尖嗓子朗诵了一段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袁天纲早有预言,现在坊间又出现了女王的流言,”武则天产生了联想,“天将降大任于我,自然要先给予考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要挺起腰杆子接受上天的考验,面向未来,铸造自我。”
瞪着天花板的凤眼,迸溅出炫烨的火花,她从迷惘昏沉的状态中复苏,心灵开始运转:重要的是随时掌握皇上的心理变化,有针对性地采取对策。她不惜以重金收买宫女和太监充当耳目。带进宫来的金银、五品官位的薪俸,以及李世民赏赐的珠宝,她毫不吝惜地抛了出去,许多消息传了过来。高延嗣告诉她,徐才人和擅弹琵琶的宫女罗黑黑争宠,后来又得知李世民频频行幸她的表姨、小皇子曹王明的生母小杨妃。她决计倒向徐惠一边,主动和她接近,帮她出谋划策,同时通过高延嗣请求杨妃支助徐惠。徐惠击败罗黑黑之后,以恩报德,替武则天说话,李世民让她充当了身边的侍女。武则天走出了“冷宫”,人消瘦了,思想却异常活跃。她使出浑身的解数,获得了太子李治的爱恋。好事多磨。抗争中的武则天又一次落入了陷阱,被送进了坟墓般的感业寺,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艰难度日。她柔肠寸断,心中千呼万唤,祈祷当今天子履行诺言,拯救她跳出这吃人的人间地狱,脱离苦海,重返对于她来说希望犹存的皇宫大内。武则天住进了方丈院,住持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得想法子把消息送进宫去,让皇上知道。住持打算安排上街采办的尼姑去找太监,请他们转达给李治。武则天思虑片刻,摇了摇头:“太监各司其职,有的侍候皇上,有的侍候皇后,还有侍候妃嫔的。尼姑区分不开,一旦找错了人,那反而会捅娄子。”
“那可如何是好呢?”惠净搓着双手,感到为难了。
“不必太着急。师父,”武则天尊称道,“求人不如求己,请你辛苦一趟,直接进宫去找高公公。”
“好,好,我马上就走。”
惠净乘车奔到太极宫的正南门一顺天门,门军不肯放入。她又转到北门一一玄武门,也被禁卒挡住了。一计不成,武则天又心生一计:“师父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曹王明的生母小杨妃是我的表姨,你知道么?”
“知道。”
惠净点了点头。
“曹王年幼未外放,杨妃住在曹王府,可以请他们进宫去觐见皇上。”
“曹王府在哪儿?”
“我母亲和杨妃有往来,你派一个管事的尼姑去告诉我母亲就行了。”
“武照,”住持恢复了她的本名。“你的心真开窍,想得又宽又周到。”
她露出了佩服的眼光,转忧为喜了。永徽二年闰九月,太尉长孙无忌等人删订法令完成,奏报李治。十四日,李治下诏颁布全国实施。君臣在两仪殿议政时,李治对宰相们说:“听说你们所在的官署,官员们还要互相观察脸色行事,很多地方不完全公正。”
“这些怎么敢说没有呢?然而徇情枉法,也实在不敢。至于小小情面,恐怕陛下也很难避免。”
无忌如此一解释,李治便住了口。无忌以元舅身份辅佐朝廷,凡有所建言,李治无不赞许采纳。李治乘辇回到后宫,弟弟曹王明随其母亲杨妃来访。杨妃悄悄告诉他:“武照怀上了皇苗。”
李治惊喜交集,赏赐了杨妃和曹王明数件古玩珍宝。秋末冬初,朔风无情地扫荡着落叶,树木裸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桠。武则天显怀了,宽大的法衣遮不住隆起的肚子了。寒鸦如乌云似的从山林里腾空而起,又像雨点一样落在大殿的屋脊上,落在云房的檐口边,乱七八糟呱呱呱地叫个不住气。铺卷大地的浓霜,硬实而干燥,武则天沉重的脚步踏得它嚓嚓作响。她望眼欲穿,盼望李治的到来,拖着长长的法衣,爬上高高的山岗,面向太极宫方向望着进山的大道。望来望去,望呀望,终于望见大道上出现了一乘御辇和数匹御马的身影,款款朝感业寺驰来。武则天顿时热血沸腾,急步如飞地从山上跑下了山坡,跑进了方丈院。武则天和李治又见面了,两个人高兴得流出了眼泪。李治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又是喜,又是优,激动得不能自恃,嘴唇哆哆嗦嗦地说道:“噢,噢,媚娘,你,你为朕受苦啦。”
“不,不,皇上,这是喜事,婢女托皇上的福,怀上了,深感欣慰,没有辜负皇上的宠幸。”
“媚娘,你真好,处处替朕着想。”
“万岁心中有我,我当终生以德报恩,生是万岁的人,死是万岁的魂。”
武则天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李治,一手勾着他那细长的脖子,一手用绡帕替他擦泪,还不断地吻着他那神经质跳动的腮帮子。李治最喜欢她的这种大姐姐般的亲昵温柔的爱抚。他是长孙皇后所生的幼子,从小体弱多病,母后非常疼爱他。然而随着母后的死,长辈对他的疼爱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他只想重新找到这种母性的爱,善于捕捉人的心理特征的武则天,在细心观察和多次接触中,从分析他的多愁善感和软弱性格入手,摸索出了他的需求和爱好,巧妙而自然地迎合他,抚慰他,使他重新得到了慈母般的温心的爱。李治既感激她,又依恋她。每当离开她,便随即而生一种失落感,失去了主张,连生活也乏味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行幸之后,李治命髙延嗣转告住持,精心照顾好武照,同时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不得有误。回到大内,李治一壁厢处理朝政,一壁厢思索着如何把武照娶进后宫。当然,他再增加几个嫔妃,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况且长孙无忌正在考虑选美,给宫中增加一定数量的宫女,补足李世民驾崩后减少的人数。武则天的事,难就难在她曾经是先帝行幸过的才人,只能在尼姑庵为先帝祈求冥福,而不准再入红尘,否则当以大不敬罪处死。如今他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圣洁的寺院里与其私通,并且已经怀孕,倘若事情捅出去,他这位以“孝道弥笃”受人称颂的天子,岂不全功尽弃了么?倘若无忌舅舅知道了,肯定会将武照暗中处死,来保护自己坚持拥立的君主。优柔寡断的李治又有些把握不住了。无忌操持大权,事情又如此棘手,他的心像被许多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炭火在心头烘烤,额头上青筋勃起,头昏眼花,差不多又发了眩晕症。迫于无奈,李治把武照怀孕的事告诉了髙阳公主。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从不陪丈夫驸马都尉上床,而对佛门弟子却特别感兴趣。她早就认识武照,对她也颇有好感,积极主张弟弟接娶她进宫。
“既然你爱她,那就要拥有她。人生在世嘛,不就是图个痛快么?况且她已经替你怀上了龙种,照理说,应该看重她,保护她。让她呆在那么个鬼地方,不安全,影响也不好。”
“后宫也不安宁,”李治愁眉锁眼,“皇后和淑妃争宠,争立太子,闹得神鬼不安。”
“嗨,”高阳公主双手一拍,“天赐良机!你正好可以利用这件事争取皇后。皇后是六宫之主,武照回宫的事当然由她安排。”
“怕只怕她不答应咧?”
“怕什么?不要怕。丈夫惹出了麻烦,妻子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你尽管找她商量好啦。”
“如果她讨价还价,提出立陈王忠做太子,怎么办?”
“若是那样的话,她就不够格当皇后。”
听了高阳公主的话,李治的眉毛耸了耸,仿佛增添了信心。可是,髙阳公主一走,他又有些把握不住了,回头凝视着髙延嗣,嘴唇嗫嗫嚅嚅欲语又止。高延嗣见他沉吟不决,脸色又阴了下来,连忙提示道:“武照也主张找皇后。”
“嗷,好吧,”李治定了定神广你随朕去翔凤殿看看。
“四二进宫李治很久没有到过王皇后的寝殿翔凤殿了,今日忽然驾临,皇后得报,推测必定有要紧的事,很可能是来和她商量立太子,心中一阵高兴,满脸堆笑地迎出门来,接进殿内,添了炭火,请李治坐下烤火,又命宫娥摆上精细的食品,亲自斟满一杯温酒让他喝下消消寒气。她一面问寒问暖,一面奉陪用膳。李治见皇后如此殷勤,心中庆幸来得正是时候。三杯酒下肚,王皇后那清冷冷的杏子眼儿一点一点地扩大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白漂的脸庞露出了血色,犹如一盆放在炭火上的冷水,终于冒出热气来了。李治是个喜热畏寒的人,看见皇后由冷变热,心里跟着热起来,鼻子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趁着酒兴,便把求她拯救武照的事说了出来。心灵迟顿的皇后听到最后,觉察出了事情的严峻性,态度由淡漠陡地变得倨傲,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音调也由低八度一下跳到了高八度。但是转念一想,皇帝有事主动来找自己商量,这明明是看得起她,把她当做可信赖的人,心中又甚感欣慰。如今武照跟皇上怀孕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想阻止她进宫事实上阻不住了,落得她做个顺水人情,这又何乐而不为呢。特别是当她想到可以利用这个女人来打击萧淑妃独占皇宠时,更加兴奋不已。
“皇上的事本来就是臣妾的事。不过,臣妾是个不想事的人,心里笨,皇上容臣旁多想一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既可达到目的,又不出现娄子。”
她说。
“对,对。呃,不会想得太久吧?已经火烧眉毛啦,拖久了会砸锅哟!”
“欲速则不达。”
皇后挑了挑浅茸茸的眉毛,“天快黑了,想一个夜晚不算长吧。”
“不长,不长。那么,朕今夜就在这里安寝,我俩一起仔细斟酌斟酌。”
李治为了讨好皇后,又怕事久多变,皇后变卦,这一夜,就留下来了。次日,天放晴了。玉树琼枝,掩映如画。早朝退朝,李治摆脱大臣们的纠缠,吩咐高延嗣备辇行幸感业寺。车驾出了朱雀门,驰上一带高岗,只见远山和大地覆盖着鹅绒般的一层洁白的积雪,赛如泛着银色波澜的大海,景象幽静悦目,空气异常清新。正在方丈院内散步的武则天感觉出山门前有响动,她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接着,又听见了马车啮雪的声音。
“皇上来啦!”她的心脏像敲小鼓一样欢快地跳动起来,急忙转回云房,收拾打扮,更换衣裳。御辇进人寺院,住持惠净和在场的尼姑慌忙跪下接驾。在高延嗣等太监的左右侍候下,李治下了车,穿过步帐,走向方丈院。武则天跪在云房外面恭迎圣驾。
“平升!”李治见她穿上了官廷的服装,笑了笑,跨进云房,当中坐下来,带着亲切风趣的口吻说:“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知道朕会来么?”
“婢女天天都望皇上来,随时准备接驾。”
“爱卿真会说话,善解人意,叫人动心。”
“皇上莫取笑我,”武则天一边奉茶一边献媚,“婢女说的是实话。人非草木,皇上恩宠如此,婢女心中自然只有皇上,只想早晚侍候皇上,尽一尽感激之情。”
她双膝跪到他跟前,双手抱住了李治。李治捧着她的双颊亲吻着。她没有回吻,把头低下来,摆来摆去。李治这才察觉到她头上梳理成童发式的螺鬌。讶然问道:“咦,你的头发长起来啦?”
“好看吗?”武则天两眼忽闪着奇异迷人的光彩,顾盼间更觉波光欲滴。其实,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长起来,这是在自己的发中掺入假发梳成的发髻,比纯粹用木料、缯帛制成的假鬌显得真实些,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鬌前横插着一把象牙梳,背脊露在外面。梳把上透雕有双凤图纹,周围还饰有数层花边。两鬓左右安插一对玉燕钗。两边蝉鬓抱面,又平添了几分秀逸的风姿。整个儿看上去,发式与首饰的配合自然、雅致,十分妥帖,构成了一副别有风韵的美女形象。李治愈看愈爱看,喜上眉梢:“媚娘,你知不知道朕今天的来意?”
“我猜不出来。”
武则天装做傻乎乎的样子,把头偎依在李治的怀里,“皇上,你快点告诉我嘛。”
“哈哈,接娶你进宫!”
“真的?皇后答应了?你是怎么说服她的?皇上英明天纵,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则天高兴得跳起来,扭摆着腰肢,手舞足蹈。然后又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
“赶快收拾东西,”李治得意地喊着,“我不会久等。你不急的话,我就先走。”
“嗳,嗳,一起走。从此我要随侍左右,半步不离。”
“少罗嗦,快点。”
“快得很。”
她转了两个圈子,“我想,身边只带着你赏赐给我的珠宝,以及我的衣物和书籍,其他零东八西都不要啦。”
“行,行。进了宫,你的生活用品,皇后都会给你安排好。”
御辇徐徐驶出了寺院,太监和百骑骑着膘肥体壮的御马,前呼后拥。虽然未动大驾,只用了简单的仪仗,队伍也颇威风,隐隐透出皇家气派,显示着君主的尊贵与庄严。武则天和李治并肩坐着。她手握舆内的横杠,庆幸终于冲破樊篱,跳出了火炕,好比刑期服满,铁链已被通断,牢笼般的尼姑庵对于她来说成了历史的过去,心目中仅仅残留着那些暂时抹不掉的阴影。她满怀喜悦和美好的愿望,从轿帷的缝中望着野外的景色。皑皑白雪,填满了沟谷,铺遮了山脉河川。天空闪光,雪凌闪光,蓝白之间闪蟠着夺目的光华。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动,感业寺缓缓后退,缩小,最后消失了。摆脱困境,赢得这一份自由,她耗尽了心血,摸爬滚打,使出了全身的解数。冷风轻拂着她发烫的脸面,车马卷起细细的雪尘。天空下横着银装素裹的峰峦,莽莽苍苍。道路绵延起伏,坎坷不平。农舍炊烟袅袅,青松翠柏参差披拂。在这银色的变幻无端的苍穹下,无数的寒鸦匆匆飞过,好似迅速扩散的墨渍。但愿它们能寻到一处食场,度过饥寒,迎来春暖花开,迎接新的一轮繁衍生息。
生命历程中新的一页正待揭开,人生的路程漫长而曲折,恍惚中她离开大内三个年头了。宫中有些什么变化?如今又是一番什么情形?萧淑妃用不着担心,她虽有姿色,却缺少心计,恃宠而骄,心比天高,不能直面演变莫测的现实,把生存环境看得太简单了,没有充分估量到宫廷斗争中明枪暗箭的尖锐性、复杂性、激烈性。依靠皇上是对的,单纯依赖皇上那就错了。两军相遇智者胜,单凭一鼓作气的勇敢是很难取得最终胜利的。孤军奋战,骄兵必败,失败已成定局。冷漠的王皇后表面上淡泊而宁静,而事实也许相反,她恰恰是一副老谋深算的热心肠,智深勇沉,城府深严,对于七情六欲的任何刺激,仿佛置若罔闻,不动声色。要知道,这种深藏若虚的人切不可等闲视之,首先要投靠她,取得她的信任,产生好感。欲取之,先与之。把利爪藏起来,温顺如小绵羊,毕恭毕敬,甚而至于唯唯诺诺,低三下四,逆来顺受,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御辇猛地转了个弯,武则天和李治互相碰撞了一下。他用手搂住了她的腰肢。一阵美妙的眩晕,她顺势歪到了他的怀抱里。在颠簸中他俩相依相偎了好久,他慢慢地向她俯下身来,嘴唇触到了她那宽宽的额头上。如同黎明的晨风在心间吹拂,她兴奋得眼里放光,嘴角漾笑,身体在温馨的热浪中波动着,飘荡着。这时她的脸色异常鲜艳,异样的开放,异样的娇媚,宛若沐浴在阳光下的红梅,花枝颤抖,粲然怒放。他见她像脱缰的小马驹一样快活,热情愈来愈高涨,为自己羸得了她的欢心而感到无比自豪,得意洋洋,容光焕发。她对他温存有加,充满柔情,将嘴唇送上去,尽情地如饥似渴地嗫饮着他的亲吻。两个人你来我往相互亲着,相互呼应,相互迎合。他觉得自己全身充满阳刚之气,其势锐不可挡。而她则尽量在他面前表现得妩媚可爱,因而更显得魅力无穷。
“快上驿道喽。”
他拨开轿帷向外打量了一眼,“睡美人,进宫后,我要让你睡个够。”
“噢,天呀!老天爷,我又要进宫了。”
“二进宫!”李治突然抽开身子,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武则天,陷人了沉思:他带着人寺为尼的先帝的才人再度进宫,一旦碰上了辅政大臣,他们肯定会当即谏阻。尤其舅舅无忌,会毫不客气地将武照拖下来,严厉惩办。那样,岂不反而害了她,自己也会被闹得下不了台,狼狈不堪。大鼓、方响、云锣等乐器奏响了,黄龙华盖张起,操持刀、弓、矢、豹尾枪和殳戟的护卫,排成整齐的队列,迈开了行进的步伐。黄龙华盖这件特别的曲抦伞,简直就是皇帝的影子,文武百官见到这个信号,都要前来接驾。
“糟啦!”李治额上青筋暴得有小手指那么粗,急得一筹莫展,“糟啦,怎么办?”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子?”
“朝臣们来接驾,你,你会被阻住。”
“摆开他们。”
武则天目光一闪,跳出了两种设想。命令拆掉仪仗,偃旗息鼓,绕道从玄武门进官。来不及了。顺天门就在眼前,广场上出现了迎候的人影。现在惟一的法子是托病,传旨免礼。她瞥见李治求救似的目光,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当今天子好比阿斗,这样窝囊,慊弱无能,如何驾驭臣僚?难怪大权旁落,长孙无忌一手遮天,一切由他说了算,皇帝只不过是他的传声筒而已。她随即镇定下来,捏着李治的手稳住他的心,以不急不躁的姿态,心气平和地说:“叫高公公前去传旨,万岁身体不适,免除接驾。”
“好,好。”
李治定了定神,吩咐高延嗣立刻传达圣谕。御辇沿着中轴线由南往北走,从御道进入顺天门,没有停留,穿过嘉德门,经太极门,绕过太极殿和两仪殿,由甘露门驶抵甘露殿。武则天踉在李治的背后下了车,上了石阶,李治拥着她走进了殿内。重返旧地,别有一番感慨。玉栏雕砌依旧,殿内陈设未变,雄韬大略的李世民却已作古,迁移到了他最后的归宿之地―昭陵。子承父业的李治,风范和气度远远不及父皇了。李世民是那样的敏锐、果决,目光犀利如鹰隼,处事又耐烦又干练,虚怀若谷,宽宏大度,从谏如流而又多谋善断,指挥若定而不骄矜自许,高屋建瓴,耀武扬威,缔造了大唐基业,开创了贞观之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选定皇位继承人时,一代英主却最终屈从了长孙无忌等大臣。话又说回来,李治虽然缺少霸气,帝王之才明显不足;不过,他毕竟不算昏君,既不荒淫,也不专横,仁慈善良,心像水晶般纯净。这种懦弱幼稚的人,常常被人利用,又易于控制。不制人者必然受制于人。他像鱼一样游进了武则天支架起的罾里,又落人了她的掌握之中。王皇后得知武照进宫,立即传旨召见。今非昔比,饱经沧桑的武则天,已经成熟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她总结了多年的经验教训,摸索出了一套处世哲学,思考致密,由表及里看透事物,沉着稳重,踩稳第一步才跨出第二步。这是初次觐见皇后,她自我提醒收敛锋芒,做出愚笨和憨直的样子,打扮典雅朴素,举止安详大方,谦恭驯顺。由皇后的侍女引导,武则天拜见了皇后。
她熟悉宫中的礼仪,走到规定的位置,毕恭毕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起来吧!”受礼之后,王皇后照例吩咐了一句。武则天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皇后怀着一种好奇的心理,特准她走近前来,仔细端详着这个能长期迷住皇上的女人的模样。武则天低头垂目,露出感激而恭顺的神色。凭借多年侍候李世民练就的本领,她很快就看清了皇后的面目一她们曾经见过面一当时李世民病势转危,皇亲国戚们陆陆续续上翠微宫进含风殿拜望,那时是东宫妃的王皇后也在其内,只不过以她的身份和当时的心情,不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侍候父皇的宫女。而武则天是有心人,她已与太子有染,特别留心地打量了太子治的正妻一番。早已升到皇后地位的她,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细腻的白脸,白得像冰雪雕刻出来的一样,精美而呆板,缺乏鲜活生动的表情。淡淡的眉毛,玲珑的鼻子,鼻孔微微翕动着,樱桃似的小嘴非常秀美,又带着几分任性。脖子细长,身量苗条。两只乳房像少女那样紧绷绷的一后来她从李治的嘴里打听出来,皇后有个怪脾气,一动她的奶子她就皱眉头,性欲立刻下降。而李治却最喜爱奶子,少不 得奶子,他是从母亲和奶妈的怀里长大的,五、六岁时还经常找奶妈要奶吃,小嘴巴叼着一个乳头吸吮,一只手捏着另一个乳头轻轻地揉着。这很可能是皇后失宠的一大原因。
武则天以后从侧面好心地暗示过她,但她也许没有听出来,没有理会她的用意。王皇后的确有些迟顿,不善于思索。李治告诉她,他和一个先帝宠幸过的尼姑怀了孕时,她曾十分诧异这种世所罕见的奇怪事实,始终没有想通,她凭什么把皇帝勾引到的手?假使果然那么美丽动人,忠勤方正,独具慧眼而又知人善任的先帝,决不至于在宠幸之后反而将她降为侍女,可见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魅力。然而闻名不如见面,相见之下,皇后对她产生了良好的第一印象。她容貌出众,丰盈、妩媚、端庄,诚实忠厚,知情达礼,不故作多情,风姿秀逸而不妖冶。由此看来,这样的女人,现在给予她一些方便,生产后再施以小恩小惠,一定可以为我所用。利用这件“兵器”,击溃那可恶的大屁股婆娘一一萧淑妃。想到劲敌萧淑妃失败时的那种披头散发的狼狈相,她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对武则天又增加了一层亲近感。但她对于自己的地位看得很重,不失皇后的尊严,拖声慢气地问起了武则天在前朝的经历,以及她和李治相识相交的过程。武则天措词圆滑而委婉地一一作了答复。王皇后觉得这是难得的一手资料,又是扼制和压服她的把柄,即命身边的女官记了下来。武则天心头一震,咬了咬牙齿:要记你就记呗!告诉你,这是我的过去,而不是全部历史。皇后娘娘,你想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又要长期为你效劳,恰恰错了。我武照从来恩怨分明,等着瞧,到时候休怪我做绝了。在悲酸与痛恨的交替中,武则天满脸涨成了猪肝色,泪水夺眶而出。王皇后反省自己似乎做得过分了,心软下来,放下架子,欠欠身,绕着圈子曼声低语地说:“历史无情,皇法森严,宫廷发生的事情必须登记清楚。若有差池,你是明白人,那会招惹麻烦。皇上和我们都还年轻,切切不可放纵自己,小心没大错嘛。”
“谢谢娘娘教诲。”
武则天连忙跪倒下拜。
“你我姊妹之间,不必拘礼。皇上和我商量过了,暂时你就在我身边留下来。”
武则天依照吩咐去甘露殿搬取行李。路上她边走边想:皇后自作聪明,恩威并施,手段相当的辣。而事实适得其反,弄巧成拙,给人一种虚假和阴险毒辣的感觉。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得知女儿将一个引诱她夫君的尼姑居然迎入宫内,不觉怒气冲天,继而又恐慌失色:“这岂不等于捉只老鼠到仓里来吃谷!一个大屁股就够她受的了,如今又增加一个野性婆娘。”
她进宫找了女儿说三道四,问这问那,仍不放心,非要亲眼见见武照不可。武则天穿上皇后下赐的宫嫔服装,头上戴着教坊歌舞妓用的假发,再裹上黑绢头巾,照例按时出来请安。她瞥见皇后座位的侧边,坐着一位半老徐娘,瞟着她上下打量,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武则天推测她定然是皇后的母亲,又特意给她请了安。柳氏和皇后的身材相貌颇为.99lib?相似,只是体态丰腴得多,而且明显发福,下巴上的肉像发起的面团儿,脖子圆圆的。衣着华丽,浓妆艳抹,发髻上堆满了珍贵的簪钗、步摇、金钿、梳篦等首饰,处处都显示出一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的高雅气派。她的脸上也少有笑容,老是用眼角瞧人,装模作样,妄自尊大尤其隐含在骨子里的那种冷峻情调,更令人心寒胆战。后来高延嗣告诉她说:“魏国夫人胸襟窄狭,又自恃己能,似乎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什么人都不可靠,对下人十分苛刻,咄咄逼人。她比皇后更不得人心,然而处处都得恭敬她,顺从她。侍女们都怕她,竭力回避她。她经常进宫来陪着皇后,仿佛在帮着女儿管理后宫。注意哟,倘若她看不顺眼,那可就够你受的啦。”
姜是老的辣。柳氏察言观色,发现武则天不但很有女性的魅力,而且聪明过人,深思熟虑,方寸不乱,不容易掌握。然而不管怎么说,皇后让她进宫,等于救了她的性命,人心都是肉做的,相信她不会忘记这再造之恩。想到这里,她便开门见山地跟武则天说起了萧淑妃的坏话。
“那大屁股骚货出身低贱,进宫时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缩头缩脑,一副穷酸相。我女儿见她可怜,竭力抬举她,推荐她侍候太子,化妆品给她用,首饰送给她,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柳氏啐了一口痰,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继续往下说:“得宠之后,反过来以怨报德,撅着个大屁股,妖里妖气,眼睛翻上额头,要和皇后争宠,要皇上立她生的儿子素节做太子。素节怎么能和陈王忠相比,陈王忠是皇帝的长子,皇后的义子。”
说罢,她向女儿呶了呶嘴,示意她接腔。王皇后皱了皱平平的额头,把脸偏向武则天,说:“忠儿本来是太子最佳人选,满朝文武都没有异议,大屁股一插手,死死缠住皇上,就把事情闹复杂了。”
柳氏见女儿的话没有打在点子上,心里一急,干脆把话挑明道:“皇后为你操了这么多心,我想你心里一定有数。”
“明白,明白。皇后的大恩大德,我终生都难以报答。”
武则天口里应着,心头却火辣辣的很不舒服:皇后肯收容我,原来居心不良,是要我跟她当打手,对付萧淑妃。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腹中的胎儿跟着动了动,双脚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皇后见武则天站久了,而她又没有坐的资格,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风,吩咐道:“武照,你下去吧!”
“万岁爷驾到!”随着一声传呼,在翔凤殿前院中的宫女和太监都一齐小跑上前,跪在甬道两边接驾。王皇后来不及更换服饰,快步走到殿外,迎接李治。白百合似的一朵朵雪花在静空中飘落,纷纷扬扬,天地间融成了一片琼玉世界。李治回头望望彤云密布的天空,煞有介事似的说:“好大的雪哟!”在皇后的陪侍下走进殿内,他一眼瞟见了武则天挺着肚子在一旁侍候,停住脚步,关切地问道:“武照在这里可好?”
“娘娘仁慈,待臣妾情同姊妹。”
“好,好,”李治嘴角漾着笑纹,“你安逸,朕也就放心了。”
皇后见夫君高兴,一壁厢吩咐武则天替皇上更衣,一壁厢张罗着上茶点,温酒给皇上祛寒。武则天上前跟李治宽衣。李治见周围没人,凑到她耳旁,笑吟吟地说:“朕是来看你的。”
“皇上隆恩,臣妾当铭记不忘。”
武则天手脚麻利地替李治换上了纳着絮绵的黄文绫袍,摘下乌纱帽,换成轻便的幞头。皇后见他们俩说说笑笑,眉来眼去,醋意上来了,朝武则天下巴一摆,说:“你下去吧,让皇上歇歇。”
李治随皇后步进暖阁。皇后斟满一杯烫热的御洒递给李治。李治一仰脖子喝下了。皇后陪着李治边吃果羹边饮茶,同时指着案上的一本黄绫小册子,讨好地说:“母后的女则,臣妾一直在潜心研读,虚心学习她母仪天下,做妇女的表率。”
“嗯,”李治漫不经心地应着,“学以致用,这样好。”
“敬天法袓,恪守妇道,体贴夫君,谁知皇上并不理会,反倒喜欢那巧言令色的萧淑妃。”
李治皱了皱眉头,分辩道:“朕的心是向着你的。”
“人心隔肚皮,”皇后用指尖拈起一片糖藕送进李治的嘴里,“看不透,摸不着。臣妾只盼着皇上夜夜来,趁着年轻,好为皇上生儿育女。”
“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怀上过呀!”
“母亲替我到送子观音那里问了卦,菩萨说我们命中有子,只不过要改变改变姿式。”
“什么姿式?”皇后飞红了脸,用手勾着李治的脖子:“我们上床,边说边做。”
掌灯时分,武则天进殷点燃灯烛。暖阁内传出来皇后的喊声:“谁呀?哦,武照,送水来,不,先来茶。”
武则天端着茶杯推开房门。红罗帐内伸出王皇后的一只裸露的手臂,接了茶。透过半透明的帐帷,依稀可见龙凤锦被内两个人偎着的身影。武则天垂下了眼皮,然后从李治手中接回空杯。帐里发出了亲吻和窸窸窣窣的声响,武则天转身摸着自己隆起的肚腹,退出了门外。从此,李治常常驾临翔凤殿。他要见武则天,不得不和皇后亲近。皇帝的赏赐,皇后自然也比武则天多。宫人们还告诉皇后,皇上在武照的寝房呆久了,她就会劝皇上去皇后的寝殿。皇上宠幸所带来的欢悦,以及武照的礼让谦逊,皇后乐得满面生辉,眉开眼笑:“武照真好,又能干,又忠心。福星高照,一切都适意了,顺畅了。”
武则天每天按时来到皇后跟前,勤勤恳恳地做事,干净利落,任劳任怨,从不争功,和其他宫人也相处得很融洽。她当年服侍李世民,顶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游刃有余,趋吉避凶。拿现在比过去,去掉了精神压力,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轻松愉快。众人都把她当做福星。只有柳氏对她另眼相看,提醒女儿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是福星,是祸星,还得走着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皇后自我解嘲道。她不敢反驳,但总觉得母亲的疑心似乎太重了点儿。日子一天天过去,武则天的肚子也愈来愈大,行动有些不方便了。临盆坐月,没有人照料是不行的。她怀的是头胎,年纪又偏大,更叫人担心。考虑再三,最理想的人选只有母亲,武则天向皇后提出了接取母亲进宫的请求。王皇后玩弄着佩在身边的鎏金银香球,一时不知如何答复为好。柳氏眼珠子转了转,扬起左边的眉毛似笑非笑地说:“喔唷,我的好媚娘,接你母亲来照应你生产,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你进宫就住在皇后这里,到了产期,反而让你搬出去,怕只怕会有人说皇后不讲情义哩。”
“不会的,不会的。”
武则天诚实地说,“这是皇后的好心,成全我母女团聚。”
“我想问问你母亲的家世,以明身份,好确定用什么名义。”
“我母亲杨氏是隋朝皇室观王杨雄的侄女。她和我父亲结亲,是由高祖皇帝钦定的。”
当时许多人只知道武士鹱由木材商发迹,汉唐重农抑末,视经商为下贱的职业。从魏晋至唐初,门户之见甚深,柳氏推断杨氏下嫁给商人出身的武士鹱,出身门第肯定不高。而她的娘家,世世代代都是关中豪族,叔叔柳亨的妻子是李世民的长女襄阳公主的女儿。其夫王仁佑的父亲王思政曾任西魏的尚书左仆射。王家是并州祁县人,与李唐皇室世代姻亲。唐高祖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出嫁给隋州剌史王裕,王皇后便是同安长公主的侄孙女。王皇后和李治的婚姻就是由同安长公主牵的线。王仁佑虽然才干平平,却因女儿当上了太子妃而由罗山县令升任陈州剌史。女儿就位皇后,他又被封为魏国公,从一品。柳氏一心想显示显示自家门第的髙贵,又想借此奚落杨氏一番,哪里知道杨氏乃前朝皇室的后裔,身世不在她之下,不禁惊奇得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来了。武则天受了这种世俗观念的影响,也产生了提高家族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的想法,后来并付诸实施。她的出身门第不算低,当然也不够髙。父亲武士鹱的官爵虽然达到了身着紫袍的正三品,然而在贞观十二年修成颁行天下的氏族志,采取“专以今朝品秩为髙下”的“尚官”的修谱原则,武士鹱也没有被列入上三等之内。从不安分,从来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武则天,在她的心田里此时便埋下了重修氏族志的种子,她不但要把本族的地位提上来,而且还要把王氏家族从关中豪族中排除出去,打入十八层地狱。年底,处月部落新疆新源县境酋长朱邪孤注,杀死唐朝的招慰使单道惠,与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结盟,边境一度呈现紧张局势。第二年正月初五曰,讨伐西突厥的左武侯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宓何力等,在牢山新疆奇台县北大破处月部落军。孤注乘夜逃遁,梁建方派副总管高德逸率领轻骑追赶,追了五百多里,生擒孤注,斩九千人,很快平定了叛军。远征军班师,御史弹劾梁建方,说他的兵力足可以继续追击,却逗留不前。又弹劾高德逸奉皇命买马,却给自己选取好马。李治一时踌躇难决。武则天提示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梁建方等人功大于过,不要抓人家的小辫子。”李治批示一律不予追究。大理寺卿李道裕上疏奏道:“高德逸自己留下的马,脚力非常好,应交给皇家马厩。”
李治把奏折带回后宫,叫武则天读给他听。读罢,武则天嗤了嗤鼻子:“李道裕是执法官,马匹的事情,不在他的职责之内。”
“那他干吗要上疏呢?”李治抬起眼睛望着武则天。
“他是猜测皇上的心意,拍马屁罢了。纶言如汗,皇上说了不再追究嘛。”
次日上朝,李治严肃地说:“难道朕说过的话,臣属还不能相信?朕愿意自己多加检讨,所以既不处罚高德逸,也不贬谪李道裕。”
朝臣们心服口服。从此以后,李治常常和武则天谈论政事,遇事征询她的意见。楮遂良是一位直臣,也是一位能臣,才气横溢。不仅以书法着称于世,而且见多识广,精明强干,办事效率很高。自从他被贬往同州担任刺史以后,李治总觉得身边仿佛少了什么似的。虽然朝政有舅舅无忌协助,帮他处理,但没有褚遂良参与决策,在下达诏书时,往往顾此失彼,穷于应付。况且,他是先帝托孤之臣,如此对待他,也有些过意不去。犯了过错,已经处分过了,是不是可以把他重新召回来?李治心里徘徊瞻顾,始终把握不住。武则天见他眉头不展,问明了情况,进言说:“皇上是国家的主宰,一切都得为你所用。有用的人才就尽管提上来,不适用的就贬退。不必顾三顾四,犹豫不决。”
“怕就怕引起人心混乱。”
李治仍然感到左右为难,“要知道,先帝和舅舅都希望我做一个守成天子,无为而治,保持社稷的安宁。”
“舅舅对褚遂良的看法怎么样?”
“他们倒是挺合得来。”
“此事一举两得,皇上何乐而不为?”
“一举两得?”
“是呀。”
武则天明快地说,“一则,顺了舅舅的意二则,又可以嬴得褚遂良感恩戴德,使他进一步为你所用。”
永徽三年正月十一日,李治召回了同州刺史褚遂良,任命他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三月一日,武则天在就日殿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李治看见婴儿的小脸胖胖的,粉嫩红润,逗人喜爱,给他这个第五的儿子赐名叫弘,授予武则天当昭仪。昭仪是九娘之首,正二品。武昭仪的母亲杨氏,随武士莪的爵位正式受封当应国夫人,并赏赐休祥坊东北角的一栋房屋给她。休祥坊住宅区在掖庭宫之西,仅一坊之隔。杨氏自丈夫死后,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亡夫前妻相里氏所生的两个儿子元庆和元爽,以及他们的堂兄弟惟良、怀亮、怀运和怀道等,都以冷酷的态度对待杨氏母女。尤其怀良的妻子善氏,最为习钻阴毒。她的三个女儿长大后,又接连发生不幸。长女武艳嫁给越王贞王府的法曹参军贺兰越石为妻,生下一男一女。贺兰越石去世,她只好带着未成年的孩子回到娘家,与母亲杨氏一起,过着两代寡居的凄凉生活。么女嫁给小官吏郭孝慎,还没有生育就病死了。好不容易苦撑到过了古稀之年,二女武照从九磨十难中挣扎出来,二度进宫。苦尽甘来,杨氏才终于有了一席容身之地,得到了某些补偿。武则天和母亲商量,皇上赐下的房屋宽大,把寡居的大姐和她的儿女都接过来居住,大姐的生活也就安顿了。武艳带着儿女进宫拜谢妹妹,姊妹都开心地笑了。由于母亲的精心照护,武则天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婴儿也长得好。李治得空便驾幸就日殿,看望昭仪母子,一次又一次地不断赏赐。武则天毫不吝啬地将赏赐品分送给下人,收买人心,培植耳目。皇后的侍女、太监,甚至连萧淑妃身边的人也得到了她的好处。杨氏性格开朗,谦逊礼让,羸得了人们的好评,同时引发了人们的联想:“有其母必有其女。”
相应地促进了后宫对于武则天的态度的根本性好转。原先鄙视她的人,说风凉话的人,现在反过来为她的遭遇抱不平,评论她气质高雅,又平易近人。伺候皇后和萧淑妃的人,将自己的主子比昭仪,没有一个不摇头的。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充当了武则天的耳目,各种信息纷纷传了过来,连她们的生活情趣和床上功夫,武则天差不多都捞到了手。心情舒畅,食品可口,营养丰富,武则天的身体恢复得又快又好,比以前显得更加温雅、端丽、婉娈动人。李治也恢复了频频宠幸。窗外闪耀着初夏和春末交替的阳光,风儿带着微微暖意徐徐地吹进寝殿,时时送来布谷鸟饱含激情的嘹亮的叫声。武则天的身心填满了做妻子、做母亲的乐趣。多情自然好色。李治虽然魄力与毅力远不及前辈,色心却一脉相承,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血统。武则天细究和借鉴了萧淑妃的房中术,花样翻新,变换着种种技巧满足这位“多情天子”的要求,让他陶醉,欲罢不能,逐步取代了萧淑妃的优势地位。被击溃的萧淑妃自知大势已去,却又不甘心失败。她顿足捶胸,怨天尤人,像一只被逼急了的野狗一样,左冲右突,伺隙反扑。毕竟乍冶宠爱她多年,素节又是他最中意的孩子,立素节当太子至今仍在考虑之中。他记起了他们母子,来到他们跟前,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啦?淑妃,快快起来。”
萧淑妃不肯站起。素节扯住李治的袍角,噙着泪水问道:“父皇,添了小弟弟,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李治弯腰抱起素节,“你是朕的爱子。”
“母妃呢?你说母妃是你的爱妃,还爱不爱她?”发,发。
“那你怎么老不来我们这里?我们好盼望你呵!”
“我这不是来了吗?”李治抹干素节脸上的泪痕,放下地,“好儿子,把母妃扶起来,我们一起听你背诗。”
萧淑妃自己站起来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迷惘失神的双眼直瞪瞪地望着墙壁,陪着夫君坐下来。素节瞧瞧父皇,又瞥瞥母妃,紧了紧鼻子,怯生生地小声说:“父皇,我讲一个美女蛇的故事给你听,好不?”
“美女蛇?”李治怔了一下,“什么意思?好,你讲讲看。”
“有一条毒蛇,变成美女,迷住了,呃,呃,一个君一一子。”
伶俐的素节边讲边想,临时把母亲所说的“君主”改成了“君子”。
“君子和它结了亲。结亲就是拜天地,结成夫妻。洞房花烛夜,哦,不,不,是洞房花烛夜之后,日子长了,君子不知不觉中了毒,临死的时候说:我不识好歹。活该!”
“讲得好,讲得好。”
李治命高延嗣赏赐了素节,“这是谁讲给你听的?”
素节跪下来边谢恩边对答说:“母妃。”
“乖孩子,好好用功读书。”
李治把脸偏向萧淑妃:“淑妃,不要疑神疑鬼,好好把孩子抚养成人。”
“我们听你的。”
萧淑妃忧郁地歪着头,酸楚的痉挛掠过她的嘴旁,那两道弧形折纹颤动着,仿佛两缕惨淡的苦笑。李治的心被复杂惶惑的感情交织着,心头乱糟糟的,茫然失措,思绪像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他席地而坐的双腿麻木了,坐在脚后跟上的屁股也提不起来,眉头拧紧,额上显出几道不规则的皱纹,似乎在凝神冥想,然而又没有动弹。慢慢地,慢慢地,他和衣躺倒了。武则天所设置的情报网,相当及时而准确地把周围的动向以及李治的苦恼传递给了她。
“若立雍王素节当太子,萧淑妃必然会成为皇后。”
武则天再三比较,权衡利弊,“那时候,想动摇她的地位,只怕会比撼山还难。而立陈王忠做太子,名义上他是皇后的义子,实际上皇后得不到多少收益,皇帝也不会对她产生多少好感,今后也好对付些。暂时偏向皇后,有利于各个击破。”
她把经过加工的信息传递给皇后,皇后又由柳氏传给了柳奭,柳奭即刻赶到崇仁坊无忌的府上。无忌看出了事态的严峻性,不打算再拖下去了。第二天早朝之后,长孙无忌等大臣随李治进人两仪殿后殿。赐坐之后,褚遂良旧话重提,奏请立陈王忠当太子。无忌打量了李治一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强调说:“皇上宜早立王储,以安定社稷。”
沉默了片刻。抬头时,李治发现众臣一齐仰视着他,酷似一阵乱箭射来,心头茫茫然,早已准备好的一篇冠冕堂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想明确表态:“朕意已决,立雍王素节当太子。皇后无所出,当立淑妃所生的皇儿。素节聪颖好学,是最佳人选。”
可是,殿内充溢着异常沉闷的气氛,他的心像被大石头压着,浑身微颤,连呼吸也有些困难。想当年,雄才大咯的父皇对无忌也要退让三分。自己做太子,就是无忌扳过来的。无忌、褚遂良,恰恰都是顾命大臣。他思绪似烟雾般袅袅绕绕,昏昏然,朦朦然,冥冥然,乱纷纷一团。还没有理出头绪,尚书左仆射于志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瑗,双双举起了象牙手板,恭贺道:“五皇子诞生,臣等由衷祝贺皇上!”李治像中了雷击一样目瞪口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虚情假意!他心里骂道,婴儿早已出生,这时候来道贺,明明是在要挟我:皇上宠幸先帝的宫人,我们睁只眼闭只眼让它过去了。丑闻一旦张扬出去,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他的精神崩溃了,信心和决心动摇了,韧劲也消失了。望着无忌眼里闪动着的鬼火似的绿光,气馁了,妥协了。退朝下来,肩舆径直把李治抬到了就日殿。憋了一肚子气的李治,进门便大发牢骚,怒气如火山般喷射出来,花瓶茶杯躲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脸色发紫,肌肉抽搐,直想叫骂,可是嗓子哑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脚顿得花砖地面咚咚响。
武则天上前扶着他坐下来,又是捶背又是抚摸胸口。隔了一阵,让他慢慢平静下来了,才开口问道:“怎么啦,皇上?你从来都不发怒,今天怎么发起倔气来了?”
“咳,他们欺负人,”李治嘶嘶喇喇地说,“心目中没有把我当皇上看待,我一点也做不了主,说什么都得依他们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你折腾成这样子?”
“他们不容朕开口,非要立忠当太子不可。”
“谁呀?”
“舅舅他们。”
第三章
李治双颊微微地颤抖,“褚遂良也不识好,朕把他召回来,却不帮朕说话,一味依附舅舅,看他的眼色行事。”
“皇上,这一次只怕你错怪了他,他主张立忠当太子显然是对的。忠儿是你的长子,皇后的义子,不立他立谁?”
“素节怎么办,往哪儿摆?”
“素节已授封为雍王,长大了好好安置不就得啦。”
听武则天如此一说,李治一下子蒙住了,眼睛冒金星,耳内嗡嗡响,陷人了迷惘和惶惑之中。夜晚,武则天安置他睡下后,又细谈慢说开导了一番,谈吐自然、酣畅,说得入情入理,李治终于被说服了。七月二日,被逼无奈的李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颁诏册封陈王忠当太子。大赦天下,大酺三日。十岁的太子忠迁进东宫。李治任命左仆射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右仆射张行成兼太子少傅,侍中高季辅兼太子少保,共同担负教育太子的道德文章和仪礼。东宫中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钟罄齐鸣,热闹非凡,隆重举行册封太子的庆典活动。坐在东官正殿显德殿的李治,泥塑木雕般的一动不动,紧咬着嘴唇,直咬得下唇变成青白色。他身旁的皇后一边听演奏,一边观赏歌舞,身子像在春风中拂动的柳丝,晃晃悠悠地抖着,透露出胜利的自我陶醉和得意的表情。太监和宫女扶持着太子忠趔趔趄趄走上殿,样子畏畏缩缩。他跪倒在地,嗓音发颤地说:“儿臣叩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李治冷若冰霜,咧着嘴巴不吭气。皇后偷觑了李治一眼,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平升。忠儿,父皇立你当太子,要用功读书,莫使父皇失望。”
“儿臣谨记下了。”
李治双肩耸了耸:“下去吧。”
太子忠重新跪拜行礼,由太监和宫女拥着退下了殿。歌舞仍在继续。李治无心看下去了,乘辇离开了东宫。萧淑妃终因寡不敌众而惨败。她陷人了绝望的境地,眼帘一片黑色的太阳,饮恨吞声,花容退色,肌肤萎黄。外朝响起嘹亮的号角声,钟磬鼓吹声声入耳。素节从书房走到母亲身边,疑惑地问:“外面是什么声音?闹得我读书都静不下心。”
“那是在庆贺太子人主东宫。”
萧淑妃满脸悲愤的神色。
“父皇不是说让我当太子吗?”
“他说话不算数,我们不要再理他啦。”
萧淑妃抱着儿子痛哭起来。侍女匆匆进门禀报:“娘娘,皇上驾到。”
“你说我病了,”淑妃气恨地一挥手,“不愿意让皇上看见我的憔悴的样子。”
李治得知淑妃不肯原谅自己,悻悻然返回去了。初战告捷,皇后着实髙兴了一阵子。柳氏庆幸陪伴女儿有功,沾沾自喜,飘飘然如坐春风。升任中书令的柳奭,自以为得计,进宫也跟着多起来。后宫虽然禁止成年男子进出,但唐代对皇后的亲属,则破例允许进入后宫。因此,柳奭可以随时去见皇后。由于他地位高,又是男性,自避嫌疑,出人很少与太监、侍女等宫人打招呼,显得自髙自大,目中无人。柳氏一心只想提髙女儿的身价,弄巧成拙,好像拉架子似的,反而引起了众人的不满。皇后是一个阴气很浓的女人,寡言少语,冷冰冰的,不谙人情世故,没有把下人放在心上,奖赏极少。她缺乏亲信,信息不灵,处事只能以母亲的意志为转移,依赖柳氏和舅舅柳奭出谋划策。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富有战略眼光,运筹椎幄,深谋远虑,加之贵族血统的高傲态度,孤芳自赏,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在,廷内外都没有扎下根基,也没有抓住根本。李治并不宠爱皇卮:也不中意太子。在决定立陈王忠当太子时,他主要是迫于元舅无忌等大臣的压力,而不包含他与皇后的感情等因素。对于王皇后来说,所得到的收获只有一点,就是皇太子照例向她叩头请安。这是回报,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毕竟忠是养子,当她听到“母后”二字时,心里总觉得不够滋味,没有亲切感。她强作欢颜,生争硬而勉强地嘱咐道:“好好用功,莫贪玩,快念书去吧。”
“是。儿臣告退。”
年幼的太子忠如释重负般的诺诺而退。皇后望着义子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她没有享受到真正的天伦之乐,情绪陡然跌落下来,陷入了空虚寂寞之中。从太子礼节性的问安受到启示,王皇后也礼令性的奖赏了打倒情敌萧淑妃的“功臣”武则天。武则天则以超过皇后赏物价值一倍以上的实物来答谢她。她们之间开始了礼尚往来的交流。武则天得闲便去翔凤殿看望皇后和柳氏。皇后也不时到就日殿走一走。作为女人,她对婴儿有着一种好奇的喜爱,出神地凝视着摇篮里的弘,还连带流露出对其母子以保护者自居的神情姿态。武则天表面上虚应着,心里却很不自在。不久,李治得知立陈王忠当太子,系柳奭活动无忌,强迫他所为,懊恼不已,把皇后当作了一个玩弄权术的女人,印象变坏了。联系到她肯收容武照,似乎也是为了达到此目的,感激之情也一笔勾销了。李治畏惧无忌,不敢发怒,闷在肚子里又叫人难受,只有武昭仪为人谨慎,守口如瓶,善于体会“龙心”,于是像诉苦似的向她和盘托出。
武则天果然既有同感,又深表同情,甚合“朕意”。从此,李治一有心事便首先告诉武则天,遇到什么难题也先找她商量,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患难夫妻。内心的苦闷,也只有在她温润绵软的身上发泄了。中秋前后正是长安最舒适的时候。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均匀。没有像冬春那样从西北刮来的风沙,没有冬干春旱,没有寒流的侵袭,也没有伏天挟着冰雹的暴雨。蓝天明净如洗,太阳鲜亮而温暖,鸟雀的歌声和昆虫的营营声,充满空间,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呈现出一种成熟的色调。发源于甘肃渭源县鸟鼠山的渭河,横贯秦川,秋水盈盈,鸣声溅截,一层一层的波澜泛着粼粼的白光,向远处扩展延伸,顺流东下在潼关附近注人黄河。相拥在禁苑中游幸的李治和武则天,他们所见到的又是一番景象。白杨树的树干泛着淡淡薄薄的银光,梧桐树和菩提树的叶片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彩,桂花树阵阵馥郁的香味,随风吹来,扑鼻的芬芳沁入肺腑。浓阴覆地,流红滴翠,假山怪石、竹洞花房,和掩映在林荫中的殿堂楼阁、院廊亭榭,或连栋比栉,或疏落有致。青松亭畔,仙鹤翩翩起舞。荼蘼架下,孔雀交颈双栖。八鸾喈喈,呦呦鹿鸣。金水河载着落霞由南向北流进波光潋滟的昆明池。迷津似的曲径向各方蜿蜓伸展,时而穿山渡水,时而闯进花圃,时而跨过小挢,时而连接长廊,时而通向亭榭,断而再连,隐而复见。他们边走边看,抚石依泉,凭栏赋诗,流连忘返。李治一仰脖子,喝下半杯红葡萄酒,举着空水晶杯,笑呵呵地说:“昭仪偏爱葡萄酒,这种酒朕也饮习惯了。确实好。你知道么?三国时期,曹丕在军中写信给他父亲曹操,夸奖葡萄酒比髙粱酒的味道还要胜过一筹。”
“那时候,”武则天补充说,“葡萄酒是野葡萄酿的,不及现在的葡萄酒甘甜醇厚。”
“喔唷,你的知识好丰富哟!朕说什么你都懂得,还能发挥,真了不起!”
“皇上过奖呶,臣妾不过略知一二,皇上才是真才实学哩。”李治脸上透出喜色,又斟了半杯葡萄酒,一口干了。武则天也陪着饮了一杯。她亲身体验到,自己的命运全在李治的掌握之中,这是非常脆弱的。因此处处小心在意,不越雷池半步。同时又不断摸索他的心理,迎合他的爱好,逗他开心,进而驾驭他,左右他。武则天的住处,除了皇子弘的奶妈外,又新增调了侍女和太监。她在宫中站稳了脚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恩人。她请母亲杨氏带着一箱珍贵珠宝和一箱金玉首饰,代替她去曹王明的府邸,送给表姨杨妃。可是,杨妃坚决不收礼,杨氏只得又将原物带了回来。
“你表姨不承认她给你帮过什么忙。这个女人经历的事情多,把什么都看透了,也就无所求了。”
“也不尽然。”
武则天推断道,“她不想惹麻烦。对我有些信不过,怕今后有什么事扯到她的身上,连累她。”
“分析得对。她叫我转达,请你再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只要心里明白就行了。”
“噢,表姨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明说,只有所暗示。”
“怎么暗示的?”
“她问我带雨具没有。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笑着回答:外面出太阳哩。她扬起眉毛,郑重其事地说:天有不测的风云,时时都要小心在意,注意气候变化。”
“提醒得好!”武则天联想到当年侍候李世民时,稍有不慎,差点连性命都赔上了一血的教训啊!一宫廷是个是非窝。表姨,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单纯防御还很不够,还要善于打进攻战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一必须以绝对的优势压倒对方,直至取而代之,消除危险因素,才有可靠的安全保障。君主是权力的终极,蠃得李治的宠信,无疑是立于不败之地和取胜的根本之计。她知道帝王向来是唯我独尊,神圣不可侵犯,在妃嫔宫女面前,更是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萧淑妃的受宠和失宠,足可以为殷鉴。武则天继续在性侍候上下功夫,房中秘术在她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变化多端,奇招迭出。她好比一团销魂蚀骨的火焰,热切而美妙,让他随心所欲地摆弄,倒风颠鸾,尤云滞雨,描不尽的柔情,道不完的绸缪。李治沉迷到了忘情的地步,犹如被魔力所缠住,日夜相守着她厮磨。受用武则天,不止在闺帏性发泄上,同时还有另外一种情趣与享乐。
当他觉得咽干时,善解人意的武则天用嘴叼着一枚又一枚开胃果,送进了他的口里,又解渴,又甜蜜。他惬意地打了个呵欠,眯上了眼睛,躺在她温软的怀中,不知不觉地进人了梦乡。一觉醒来,盥漱之后,燕窝粥又端到了他的手上。一次又一次,她体贴人微地侍候他,听他摆布,高高兴兴地为他效劳,爱的雨露频频洒播在他的身心上。日子愈过愈顺遂,愈来愈香甜。他们的生活愈来愈融洽,配合默契,心心相印,举案齐眉。颇具文学天赋的李治喜欢舞文弄墨,时不时地吟吟诗,翻翻书,谈一谈经史文章。武则天则又是他的知音,他的作品的第一位读者。花前月下,相随相依,低吟慢唱,和诗联句一红袖添香夜读书!一一切磋经典,评点历史,博闻强记的武则天也接应得上来,顺着他的思路道古论今,卓见绝识,切中肯綮,王皇后和萧淑妃都无法和她相比。好似蜜蜂见了鲜花,猴子进了果园,李治的心田里像灌满了蜜,眼角眉梢漾着喜气,沉醉在舒畅的温柔乡里。武则天独占了皇帝,众多的妃嫔空守闺房,眼睛都红了。王皇后悲愤交加,心头像滚油燃烧。柳氏比她更生气,双颊抽搐,太阳穴“突突”直跳,怨这怨那只不怨自己,骂三骂四最后骂到了武昭仪的头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娼尼,比大屁股还要阴险狡诈,谁知道她背着你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
“也不能都怪她,太子忠那个笨头笨脑的样子,我也看不上眼。”
“自古以来,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贤。忠儿是你的义子,皇上的长子,不立他立谁?”
“立忠儿当太子,我知道,她还是帮我说过话的。”
“你知道个屁。”
柳氏脑袋一摆,“老实肚里空,屁眼里耍龙灯,她呀,口是心非,两面三刀,皇上不来了,必然是她挑拨的。”
“无凭无据,不好轻易下结论。”
“立储以后,皇上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当然是她玩的鬼嘛。”
“我不怕她。”
“不要小看她哟,那贱人一旦形成了气候,翻云覆雨,只怕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快把她压下去,最好是再赶回尼姑庵。”
“好吧,我马上去找萧淑妃,同她和解,联手反击武昭仪。”
皇后屈驾造访,萧淑妃感到意外,诧讶之余,怒火陡地升起:“我母子被她整到了这步田地,她还要趁伤口未愈合,在上面撒把盐。好歹毒呀!”但是转念一想:太子忠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没有捞到多少好处,处境反而比以前更坏了,皇上也让武昭仪独占了。唔,她是不是为这事来找我的?不管怎么说,拒之门外完全没有必要,不如先见见面,摸一摸底细再说。皇后不是来羞辱她的,也不是来挑畔的,而是主动上门和她交心通气、握手言和的。双方屏退左右宫人,互相道歉,互诉衷情,尽弃前嫌,把矛头指向了共同的情敌一武昭仪。
“皇上愈来愈瘦,那尤物愈来愈胖,怕只怕皇上的骨髗都会让她吸干喽。”
皇后说着说着流出眼泪来了。萧淑妃瞟了皇后一眼,见她声泪俱下,受了感动,也就把自己用重金收买来的情报,经过一番想像与夸张,绘声绘色地渲染道:“她死死缠着皇上不放,不分白天黑夜地纵欲求欢。皇上行幸之后,她接着就喂壮阳丹给他吃。刚刚睡醒,又给他吃春药,要他再往她身上爬。圣上的龙体本来不怎么样,你说说,他吃得消吗?那骚货不是人,她是一条化作美女的毒蛇,来毒害皇上的。”
“难怪她神通那么大,早在尼姑庵时,就把皇上勾引去了。由此看来,纵欲乱国,美女蛇比夏朝的妹喜、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要规劝皇上和她断绝往来,保养龙体。”
“最好再把她送入感业寺,斩断这条祸根。”
两个女人你一篇来,我一篇去,一唱一和,愈唱和愈气愤,义愤填膺,誓欲置武昭仪于死地而后快。隔墙有耳。武则天的耳目照样捕捉到了皇后和淑妃的谈话内容,随即告诉了她。李治驾临就日殿,武则天笑笑呵呵将他接进殿内,带着关切的神情说道:“皇上日理万机,辛苦啊!”
“朕有爱卿体贴,疲劳恢复得快,精力相应充沛,也就不觉得太累。”
“生活似乎还单调了一些,还不够丰富,皇上可以去皇后和淑妃那里调剂调剂。”
“皇后那样子,冷得像块冰,朕看见她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她们寂寞呐,皇上长期不和她们往来,会发牢骚,不敢奈何皇上,怒火就会集中喷发到臣妾的身上。”
“朕绝对不去翔凤殿。”
“先和萧淑妃亲近亲近,皇后那里过段时间再说,好吗?一家人,丢生了不好。”
“朕去过,她不接驾。”
“当时正在气头上,也难怪她。现在火气消了,后悔了,再去,就不会让皇上吃闭门羹了。”
听到“接驾”的传呼,萧淑妃跪到李治的膝下,抱住他的大腿,赛如久别重逢那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李治心肠慈善,又对自己的失言深感惭愧。弱者同情弱者,跟着淑妃流下了眼泪。二人和好如初,李治频频到她这里来消磨时光。皇后和萧淑妃也常来常往。三个人不期在淑妃的寝殿相遇了。王皇后主动上前搭话,问寒问暧。
“皇上近来气色好多了,臣妾不胜欣慰。”
“联的身体向来如此,”李治自顾自地坐下来,“无所谓好与不好。”
萧淑妃见皇后和皇帝谈不拢,插进来帮腔道:“皇后的话是好意,我们跟皇上这么多年了,感情自然要深些。”
“有话直说嘛,”李治瞟了皇后一眼,“何必转弯抹角。”
王皇后抽了抽鼻子:“臣妾的话够明白的了,皇上远离美女蛇才好,以免伤了元气。”
李治脸往下一沉:“不要话中带刺,出口伤人。”
萧淑妃把话转了个弯:“美女蛇是迷惑君主的妖精,好比妹喜、妲己、褒姒,毒害皇上,祸国殃民。”
“你们住口,让朕清静清静。”
李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后宫一直不安宁,鬼吵唐朝,接连不断。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想不透,也猜不出来,“武昭仪、王皇后、萧淑妃,她们当中到底谁是美女蛇?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天气沉闷,他脑袋发胀,想走动走动,到御花园去散散步。东南方乌云翻腾滚涌,潮湿的热风带着墨汁般的雨云向天空漫过来。太阳不见了,光线愈来愈昏暗。李治吩咐高延嗣说:“快去备辇,带雨具,朕今晚睡甘露殿。”
电光闪了闪,隆雷炸开,秋雨点点滴滴往下掉落。李治走进一座圆亭,一妇人双手抱着头跟在他背后跑了进来。她放下双手,一眼瞧见了李治,惊慌得浑身发怵,连忙跪下了双膝:“民女不知皇上在这里,万望恕罪。”
“你是谁?”李治转过身子,“怎么认识我?”
“民女是武昭仪的姐姐武艳,无职不敢接驾。”
“昭仪的姐姐,便是朕的姐姐。你尽管抬起头来,和朕说话。”
“谢皇上开恩。”
武艳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唔,你先说说,到底怎么认识朕的?是不是在就日殿?”
“皇上聪明天纵,一猜即中。不过,民女当时是回避不及,仅仅瞄见了一眼。”
“你的眼力真好。”
“堂堂大唐天子,气象自然不同凡响,即使没有见过,也可以悟出来嘛。”
“你很会说话。起来吧。”
武艳站立起来,腼腆地笑了笑。李治见她粉脸含春,眉目清秀,丹唇犹如爱神拉开的弓,极富诱惑力。她的穿戴有着一种淡雅的朴素,尤其光艳的脸蛋,带着健康的红润,更使人一见倾心。他眉毛动了动,露出和悦的笑容:“果然有其妹必有其姐,有其姐必有其妹。”
“民女怎敢跟妹妹相比,妹妹有皇上宠爱,享不尽的荣华富虫”页。
“你就搬进宫来跟昭仪一起生活吧。”
“谢主隆恩。”
武艳又趴到地上叩了几个头。
“等住了雨,你陪朕去御花园消遣消遣。”
李治把武艳扯起来。她表现出恭顺的样子,娇羞而粲然迷人地笑着。他见她身材颀长而又匀称,丰满却不失锕娜,比起武昭仪似乎还要略胜一筹。好奇心一下跳了出来,李治全身起了一种潮热,心头微跳,呼吸急促。她那黑艳艳的大眼睛像海水一样又蓝又亮,频送秋波,露出了挑逗的神色,含情脉脉,勾人心魂。他的手一接触她的身体,就被她撩拨得火烧火燎,好似纵情声色的登徒子,急不可耐地把她拉到了面前。两个人互相瞧了瞧,一拍即合,紧紧地抱住了。六谋逆的始末与启示朔风卷着雪花刮了一天,断黑后,慢慢停了下来。灰白的天幕映衬着皑皑积雪,星星如棋子一样散布的夜空,跳动着点点寒光。披着清辉的甘露殿,窗棂中透出荧荧的烛光,昏昏然闪闪烁烁,又给宫廷幽深而宁静的雪夜,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神秘色调。暖阁里面温暖如春,御榻前摆着精美的晚点。近侍和宫女都退了出去。武艳的身体紧紧贴着李治,情意缠绵,相亲相爱。他俩边吃喝边交谈。他抚摩着她,以各种调情的方式唤醒她。她渐渐地苏醒过来,脸色艳丽得像一朵新绽开的樱桃花,眼波盈盈,乖巧柔顺,顾盼流转。
“陛下免了早朝,妹妹会产生疑心的。”
“疑不到你身上,她也不敢奈何朕。”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许多的事情都等着陛下去处理。”
“三五日不去何妨。”
李治乐以忘忧,“有的事不拖一拖,还看不准嘞。朕和你呆在一起很快活,你比昭仪还要温柔多情。”
武艳心里乐滋滋的,口头上却说:“国事为重,朝政不可荒废。
“有无忌等大臣支撑着,天塌不下来的。”
“民女闻听长孙大人大权独揽,什么都得依他的,所奏必准,似乎有要君之势。”
“他是朕的舅舅,先帝的托孤之臣,自然享受特权,众臣都敬畏他,非议难免。”
“常言道,众怒难犯。闹出事来,可就不好收拾呐。”
“不要怕。元舅手握兵符,谁敢奈何他。”
他俩又一起干了一杯。微带醉意的武艳那隐藏的欲念被解放了出来,做好了冒险的准备,以眉飞色舞的挑逗迎接他那色迷迷的挑战:皇帝可以随心所欲,民女又何尝不能?我可以像他一样,置道德于不顾,也不必难为情。皇帝虽然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伹猎奇却另有一番滋味。他说话的声调、一举一动都变了,像个偷情的野男子,沉缅于从她身上发现美妙之处的欣喜狂欢之中,寻求新的乐趣。她模仿下三烂的淫秽样子,表情娇慵、懒散,好像漫不经心似的,故作惊疑地说:“啊,他的权利真大。”
“这是先帝的安排。先帝以知人善任着称于世,大概错不了,错了也怪不到我的头上。你们女人不懂政治。要知道,历史形成的东西,一下子是改变不了的。要改,除非他死。呃呃,朕累了,歇息吧。”
李治唠唠叨叨地说着,口齿也有些不清了,醉醺醺地拉着武艳上了御榻。她服侍他脱下衣帽,盖上龙凤锦被;然后自己卸妆解带,脱掉衣裙,半裸着身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当他拥她人怀时,她浑身颤栗,几乎晕厥。脱胎换骨的火在他们体内燃烧,紧张感在拥抱中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她不再压抑自己,心底有一种潜在的欲望去迎合他,自我放纵,和他一起进入炽热的中心,融合为一,在你怜我爱的兴奋中一块燃烧。担任夜值的太监叩阁求见。高延嗣出来挡住了:“三更半夜上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长孙太尉要觐见皇上。”
“他?”高延嗣迟疑了一下,“待我去奏报。”
听到髙延嗣的喊声,李治疲劳地睁了睁眼睛:“哎呀,朕吩咐你一律挡驾,你又来吵,叫我怎么睡得安宁?”
“长孙大人有紧急事奏报。”
李治皱了皱眉头,又瞧瞧武艳白皙、丰美的胸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叫舅舅去两仪殿候着,朕过一会儿就来。”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长孙无忌、李筋、柳奭、褚遂良,以及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济等大臣,排班进殿。叩拜毕,李治赐众大臣坐下来。他眯缝着双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什么事呀,累臣等连夜上朝?”
“高阳公主和房遗爱密谋造反。”
无忌奏道,同时把其长兄房遗直的奏本呈上御案,“遗直说,当他们恶贯满盈时,灾祸可能连累到他,以及他的家人。”
李治打开折子一看,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瞪大眼睛望着无忌:“真没想到,会有这等事,这可如何是好?”
“立马将他们逮浦下狱,依法判决。”
“使不得,使不得,他们都是皇亲国戚。”
“谋逆切不可等闲视之,皇上赶快下诏。”
李治静下心来思考了一下,对长孙无忌说:“先召房遗爱,审问明白,查证落实,再作处理,怎么样?”褚遂良奏道:“国舅德高望重,刚正不阿,此案可由他秉公审理。”
柳奭潲来济附合说:“大逆事件延宕不得,宜从速从严惩办。”
大臣们你一篇来,我一篇去,都显得很焦急。烛光摇曳,殿内空气紧张而沉闷。李治头昏目眩,眼花缭乱,恍恍惚惚,依了众卿所奏,授命长孙无忌先行调查,查明事实真相。长孙无忌领了圣旨,刻不容缓地将房遗爱传到大理寺,天明便开始审问。房遗爱胆战心惊,招了口供。老辣的无忌不放过任何细节,顺藤摸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李世民是一个多子女的皇帝,共有十四子,二卜一女。子因母贵。通常,皇后或以次的贵妃及四夫人所生的子女,要比其他的皇子、公主高贵。第十七女髙阳公主的生母地位甚低,却得到了父皇的宠爱,其例并不多见。武则天在当李世民的侍女时,她常到甘露殿来赖着父皇撒娇,丝毫不畏惧父皇的威严,连当时最受宠的魏王泰也没有她放肆。她的年龄处于李治和武则天二者之间,比治大两岁,比则天小两岁。十六岁时由太宗做主,下嫁开国功臣、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的次子遗爱。任性的高阳公主从来就没有爱过这位满身蛮劲而无学识的驸马都尉,没有和他同过床。她送了两名美眷给驸马爷,自己长期和辩机和尚私通。辩机文质彬彬,才学出众,二十几岁便大展才华,加工整理出了由玄奘法师口述的大唐西域记,又独力翻译了瑜彻师地论一百卷中的三十卷。房玄龄死后不久,李世民从御史台的奏文中得知爱女高阳公主与辩机私通,怒不可遏,降诏腰斩辩机,并处死了高阳公主的随身奴婢数十人。虽然没有明显处罚高阳公主和房遗爱,但却无限期地禁止公主人宫。辩机死后,高阳公主也没有和遗爱同房。遗爱有美眷和侍妾服侍,性生活不亏,对公主继续采取仆人对主人的态度。
公主也不断为他争取更髙的地位。两个人心平气和,相安无事,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夫妻关系。不过,公主与遗爱的长兄遗直却非常别扭。李世民在世时,公主就曾告过他的御状。李治即位,由于她从小与李治的关系密切,便不遵禁止人宫的禁令,进宫觐见皇上。李治没有拒绝她,无忌等大臣也不愿旧事重提,让她自由出入。日子长了,她又老调重弹,翻来覆去褒奖遗爱而大肆贬责遗直。遗直和遗爱两兄弟因财产纠纷打官司,两败俱伤,遗直被贬为隰州〔山西隰县〕剌史,遗爱被贬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剌史。高阳公主恼火李治把她的话纯粹当作了耳边风,没有给一点面子。又深知李治软弱,朝政由无忌垄断,因此更恨无忌。这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个兄弟的身上,他就是吴王恪。恪乃李世民的第三子,为大杨妃隋炀帝之女所生,身材、相貌和气质酷似父皇,体魄雄健,文武双全,又深得人心,官拜司空,出任安州都督。他按例来长安面圣。髙阳公主性喜富有阳刚之气的男子汉,随即前往府上拜访,倾吐了个人的苦衷和对无忌的憎恨。她像发了疯似的,自不量力地在亲友中串联反无忌,又派人诬告遗直对她做出了淫秽行为。遗直一忍再忍,实在忍无可忍了。当御史台监察御史进行调查时,他愤怒地举报道:“我向来光明正大,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倒是她和遗爱在暗中活动,图谋反叛朝廷。”
“你敢写么?”监察御史问道。
“怎么不敢。我要向皇上上本,告发他们。”
无忌在审问中,灵活运用迂回与攻坚相结合的战术,威逼与引诱双管齐下,房遗爱的精神防线崩溃了,供出了内情。高祖李渊的第十五女丹阳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薛万彻,在贞观二十二年征高丽时,无功而返,大发牢骚,被开除官籍,流放象州。李世民驾崩,遇赦回京,去年授予宁州〔甘肃宁县〕刺史。公主按常例留住长安。万彻进京时,就去找好友遗爱,发泄对无忌专权的不满。二人密议说:“当国家发生变故时,我们就请出司徒、荆王元景作盟主,起兵夺取皇位。”
元景是李渊的第六子,亦即李世民的异母弟弟。他和薛万彻是郎舅弟兄。他的女儿嫁给遗爱之弟遗则为妻,遗爱应称他为亲家爷。双方关系很好,常来常往。交谈中,元景对遗爱说:“有一次,我梦见一只手握住太阳,一只手握住月亮。”
他也不满无忌专制朝廷,虎视眈眈等待时机打倒无忌,逼李治退位,自己做皇帝。卫州〔河南汲县〕剌史、驸马都尉柴令武,也参与了这项阴谋。他的妻子一一李世民第七女巴陵公主一生病,他便以此为由长期留在长安。其母是李渊的第三女,即已故的叱咤风云、极富传奇色彩的平阳公主,她以女儿身创建娘子军,为大唐开国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留下了许多浪漫而感人的传说和民间故事。巴陵公主是丹阳公主的异母姐姐,遗爱和令武便是连襟。这些失势的皇亲国戚,非常仇视无忌独裁,叹惜李治懦弱无能,秘密结成了一个小集团。在频频交往中,借酒消愁,发泄牢骚,伺机篡位。不过,他们还没有议出什么纲领和谋划具体行动,事情便暴露了。薛万彻和柴令武被捕下狱,荆王元景及巴陵、髙阳二公主被监禁在本人家里。房遗爱联想到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大逆未遂事件,剌客纥干承基背叛雇主承乾太子,告发他阴谋造反,将功折罪,不仅躲过了死刑,还被授予佑川府折冲都尉和平棘县公的爵位。他仿效其法讨好无忌,做出懊悔的样子,涕泗交加地说:“我受了吴王恪的骗,实际上他是幕后操纵者。”
当初李世民立治为太子后,总觉得他缺乏天子的大器,想说服无忌同意改立恪当太子。无忌坚决反对,并以辞官相威胁,迫使李世民不得不放弃更立太子之事。李世民还曾经提出过立恪的生母大杨妃当皇后,升恪为嫡子。无忌觉得留下恪,无论对李治,对长孙一族,都是一种莫大的威胁和危险。吴王恪内心极端僧恨无忌,然而他相当稳重,很少与人交往,更没有加入遗爱一伙吃酒放疯出怨气。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无忌当然明白恪与他们毫无联系,但他决不肯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审定谋反事件,须经中书省、门下省和大理寺共同裁决。中书令柳爽等要员,均系无忌的心腹,他的意愿不折不扣地成为了合法的现实。年关已过,寒意未消,长安城内外依然冰天雪地。雪刚融化,—夜北风,又结成了一层薄冰。冰混着雪,雪拌着冰,脚踩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李治退朝,乘辇来到就日殿,武则天见他愁眉不展,脸色和黄昏的天色一样阴沉,无精打采,落座后半天不说话。她陪伴他坐下来,关切地问道:“皇上,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唉,家门不幸!”李治摇头叹息。
“我去年就跟你说过,要査明事实真相,皇上不如亲自审问一下高阳公主和吴王恪。”
“朕不想看见他们。”
李治又气又恨,“他们太不识好歹,朕视他们为骨肉之亲,对他们十分宽厚,而他们却不以为德,反以为仇,串联叛逆,蓄谋废掉朕。”
“他们未必那么绝情,那么齐心。高阳公主虽说浮躁、狂悖,对你却并无反感,还经常来看你,亲近你。”
“他们都是舅舅亲自审理的咧。”
“要点就在这里。他们对无忌专权不满,矛头是对准他的,并没有直接指向你。”
“舅舅忠心辅主,反无忌当然是反朕嘛。”
“没有无忌,皇上不是照样可以坐江山吗?眼看又有这么多人惨死在他的手下。”
“是呀,朕就是不忍心。尤其高阳公主,她和联自幼一起玩耍,长大后也格外亲密,想不到就这样永远分别了。生离死别,我心里好难受哇!”李治哽咽难言,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武则天竭力抚慰李治,一边替他揩泪:“皇上不必难过,臣妾愿意代你去看看高阳公主。”
“好,好。爱卿,你真能体会朕的心意。”
李冶收住眼泪,感激地抱紧了武则天。永徽四年二月二日,定罪的圣旨下达:“驸马都尉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斩首。吴王恪、荆王元景、高阳公主和巴陵公主,赐自尽。在下诏书时,慈善的李治愁肠百结,疾首蹙额,失声痛哭,流着泪,对近旁的大臣说广荆王系朕的六叔,吴王乃朕的三哥,巴陵公主是朕的七姐,高阳公主是朕的第十七姐,可不可以赦免他们不死?”
“皇上的仁慈,臣等非常感动。”
兵部尚书崔敦礼上前奏道,“但这是谋逆事件,罪不可赦。”
“哎,自家骨肉相残杀,朕实在不忍心。”
“他们的罪行已经三司裁定,”柳奭拜罢起居,“没有更改的佘地。皇上若顾及骨肉之情,赦减罪犯死刑,那么,就不足以震慑谋逆者,会给国家留下无穷的祸患,天下也会指责皇上枉施妇人之仁。皇上,社稷为重,当以大义灭亲。”
李治无话可说了,身子往后一靠,长叹一声,眯上了肿胀的泪眼。长安西市刑场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诛杀皇亲贵族,人们都很感兴趣,指指划划,满脸通红,不知是兴奋还是被风雪刮红的,也许兼而有之。行刑前,薛万彻扯着嗓子叫道:“薛某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本来可以干一番事业,却落了个如此的下场。”
“驸马爷,不要牢骚满腹,安心走吧,转去一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刽子手劝解说。
“不甘心呀,我死得太冤枉。”
“我比你更冤枉,更不甘心嘞。”
房遗爱颤抖着嗓子,哑声现气地说。薛万彻转眼瞧见了面如死灰、哆哆嗦嗦的房遗爱,恨恨地瞪圆了眼睛:“你这个卑鄙愚蠢的小人,和你那任性的骚老婆,把我们活活地断送了。”
房遗爱想回话,可是他的嘴被绳子勒紧了,再也发不出声来了。长孙无忌怕柴令武的定罪节外生枝,不肯免他一死,临刑前早就用绳子勒紧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开腔了。在赐死的几个人当中,吴王恪死得最冤枉,而又最不甘心。自杀前,他呼天叫地,惨烈地诅咒道:“苍天有眼,无忌窃弄权柄,陷害忠良,我大唐祖先神灵共鉴,不久必灭长孙一族!”
“不要骂了。”
站在门外监督的韩瑗威胁道:“再骂,割掉你的舌头。”
“韩瑗你助纣为虐,也没有好下场!”
“我的下场好不好,与你无关了,快走吧,有话对你老子去说好啦。”
“大胆的奴才,你竟敢不尊重我父皇!”李恪气得暴跳如雷。
“太宗皇帝早走了,他不理事啦。”
“父皇哇,你睁开眼睛显一显灵,看看这些乱臣贼子的所作所为。他们无中生有,借题发挥,陷害忠良,诛杀我李氏皇族,你难道不闻不问,轻易地放过他们?”
“你走不走?不走休怪不客气了!”
“父皇,儿臣来啦。”
吴王恪踏上矮几,把头颈伸进悬吊在横梁上的白绫的圈套里,踹掉矮几。一会儿,便没有声息了。收尸时,只见他眼珠子鼓得像拳头一样大。大杨妃哭着用手摸了好几次,他的眼皮也没有合拢来。直到其长子仁再三叩头,再三抚摸,哭哭啼啼地说:“父王,你不必担心,儿子会好好活下来的,继承我李家的一脉香火。”
说来也怪,听到这几句话,恪的眼睛蓦地闭上了。李恪的四个儿子:仁、玮、琨、境,均被流放到岭南。李仁逆来顺受,抵御一切恶劣条件,避开岭南瘴气,奇迹般的大难不死,后来重新任职封王。他的三个弟弟都在岭南病死了。髙阳公主准备上吊时,穿着大红披风的武则天赶到了房遗爱驸马都尉府。御使通报道:“皇上手谕,武昭仪代替皇上给髙阳公主送行!”大门口持戈佩剑的羽林军闪开一条路,武则天用手提一提披风的一角,镇定了一下,径直走了进去。披头散发的高阳公主转悲为喜,迎上前来:“昭仪,是不是皇上下了特赦令?我知道嘛,九弟不忍心让姐姐死。”
“朝廷没有下达特赦令,”武则天毫不矫饰地回答说,“皇上叫我代他来和公主告别。”
“我不相信九弟不救姐姐。”
“叛逆罪,谁也救不了谁。”
高阳公主愣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皇上是让你来教训我一顿的吗?”
“他没有这个意思,”武则天的话语软了下来,“而是替你难过得流泪。”
“谎言!既要杀我,又何必猫哭老鼠假慈悲。”
“杀不杀你是依法行事,想不想念是骨肉私情。”
“照你这么解释,我想通了,不怨我的九弟、当今天子无情了。”
“想通了就好。”
武则天平伸出一只手,“公主,请上路!”
“我还有一点想不通,也不放心,无忌挟持皇上,独揽大权,倘若起歹心,谁来收拾他?”武则天眉尖一挑,露出狡黠的难以捉摸的微笑:“公主操心过头呶。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强中必有强中手。皇上君临天下,自然有人辅佐,谁想动他一根毫毛,定叫谁死无葬身之地。”
“我心里有底了,无忧无虑了,死也瞑目了。”
高阳公主踏上矮几,抓住白绫,目光放亮地低头望着武则天:“昭仪,拜托啦姐姐在天之灵保佑皇上和你!”
“公主安心去吧,皇上和我忘不了你。”
武则天转身朝门外走。高阳公主的脑袋慢慢伸进了绫套里面。大门砰然一响关上了。门内传出来一声惨叫。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不夜的长安城闪现出一片辉煌的灯火。这时候,武则天的神经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特别敏感,精力集中,细心观察、分析、判断,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以及所波及的人。恪的同胞弟弟、太宗的第六子蜀王愔和大杨妃,都被贬为庶人,流放到巴州〔四川巴中县〕、薛万彻的弟弟万备,流放到交州〔越南河内市〕、高阳公主的三个孩子名义上跟遗爱姓房,实际却是辩机所养,流放到岭南。房遗直是大逆事件的告发人,特赦免罪,却受遗爱的株连被贬到春州铜陵〔广东阳春县〕北担任县尉。遗爱之父、故梁国公房玄龄,也受到了株连,撤除其配李世民同享香火的祭祀牌位。
他是唐初的贤相,与杜如晦并称“房谋杜断”,共同掌理朝政,位极人臣。其女儿嫁给高袓李渊的第十一子韩王元嘉为妃,髙阳公主下嫁给遗爱。当荣誉地位达到极顶时,他反复警告全家老小:“月满必有缺。戒骄戒躁,奉公守法。”
然而逝世不到五年,便家败人亡。另外,李渊的第三女即九江公主的丈夫执失思力,以突厥酋长归顺唐朝,官拜左骁卫大将军,还有侍中兼太子詹事、平易县公宇文节,二人都因与遗爱友好,交往甚密,也被流放到岭表大庾岭以南的广东省。流放人员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江夏王李道宗。他是李唐宗室的重要人员,李渊的堂弟绍的儿子,从十七岁开始,便跟随李世民四处征战,为大唐开国功臣之一。在中国历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是,贞观十五年似正月当时的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王国西藏,出嫁松赞干布国王弃宗弄赞,松赞干布以中原女婿的礼节叩见李道宗。无忌掌权后,因与其不和,贞观二十一年,他以病请99lib?求调闲职,任命当太常卿。他景仰古圣先贤,晚年勤于学问,在宗室中最受尊敬,也最有力量,皇帝对他也格外礼遇。无忌既畏惧他,又憎恨他,视为肉中刺,掌中钉。他要借这难得的机会,把自己的对立面和危险分子彻底铲除,暗中指使属下诬陷李道宗与遗爱也有往来,不让他进行辩解,当即流放。道宗有冤无处申,五脏俱焚,到达岭南桂州〔广西桂林市〕,仰天长叹而逝。享年五十四岁。打击的范围不断扩大,惩办的严厉和残酷,都达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生杀予夺的大权几乎全由无忌操纵,独断专行,为所欲为,莫名其妙的李治简直成了傀儡皇帝。在晕头转向和无可奈何的境况下,为了摆脱压抑感,解除烦恼和忧愁,寻求安慰,惟一有效的法子就是向武则天说出心里话。她最体谅人,既知心又可靠,处处替他着想,又愿意为他效劳,排优解难。
“舅舅的手段太辣了,”他摇着头说,“借大逆事件消灭异己,已经不择手段。而这些对象,大都是朕的兄姐和叔父。咳,家中出现这么多的罪人,是朕的无德,也是朕的不幸。”
“皇上认为吴王恪死不死得冤枉?”武则天试探性地问道。
“那还用说。三哥平时很少出头露面。这次进京,首先就来朝见了朕。高阳公主去看过他不错,但他并没有和他们勾结起来。舅舅借题发难处死他,至少有些过分。房遗爱和宇文节还算勉强可以沾得上边。至于江夏王与执失思力,那跟房遗爱是打屁巴不上腿,纯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怎么不坚持,或者周旋一下,或者拖一拖?”
“他不听我的,反倒还怪我心慈手软嘞。”
李治显得很懊恼,而又力不从心,“我没有直接审问,仅凭想像和推断,没有说服力,舅舅不听我的话,我也拿他没法。还有一点,受株连的人特多,舅舅精通法律,连坐运用得可谓得心应手。”
武则天听得很认真,内心不停地运转。她想:无忌其实有忌,并且大忌特忌。既固执,又狡诈,更叫人恐惧。他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玩弄政治必须有铁的手腕。不要怕双手沾满鲜血,就怕稍存恻隐之心。从这一点上说,残忍便是魄力的同义词。李治并不糊涂,只不过生性懦弱,尤其是他奈何不了无忌。无忌手握军政重权,形成了占压倒性的优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朝臣们都惧怕他,只能唯唯诺诺依附他,服从他,一切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按他的意图办事。告诉徒弟打师傅,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长孙无忌最后死于他直接扶植当上皇帝的外甥李治之手,明眼人都知道主要出自武则天的精心策划。而武则天恰恰借用了他的策略谋划:分化瓦解,个个击破,消灭生力军,最后彻底击溃。史学家评论说:“长孙无忌嫉妒,后来全家被灭,岂不是暗下毒手之报?”报应渺不可期,历史变化无常,令人目不暇接,心寒胆战。从李治伤感的叙述中,从耳目搜集来的情报中,武则天得到了大量的上层与下层的消息。老百姓和低级官吏对于贵族官僚受刑,不管真假,都异常惊喜,不但不反感,而且很兴奋,甚至幸灾乐祸。当然,不可忽视舆论导向。这时候,袁天纲的预言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她知道,为实现自己的宏愿,迟早会与无忌交锋,展开一场血与火的殊死较量。不过,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必须韬光养晦,蓄积力量。七血的代价“好美呵昭仪,快来,你看,这片刚落下来的枫叶比那片还红些。有人说,霜叶红似火。依我看,比喻得还不够确切,火没有花鲜艳,霜叶红如二月花,对吗?它像火更像花,像红花一样色彩斑斓,殷殷欲滴。”
武则天从一棵桦树下探出身子,瞧了瞧孩童般兴高采烈的李治,迈着细碎的步子,悠闲而轻盈地走了过来。
“依臣妾看,最好把枫叶比做朝霞。它不但色红,而且光彩,红灿灿的。”
她接过李治手上的枫叶,“哟,这片叶子,愈看愈美,好比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殷红如葡萄酒,浓艳如血,绚丽多彩,光艳四溢。”
被薄云轻轻遮掩的日轮,斜斜地投射出宽阏如扇面形的乳黄色光线,分外柔媚,带着梦幻般的情调。天气干爽,冷得令人愉快。朝阳越升越高,越过面山巅峰的树林,情形又起了变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微风摇着枝梢,叶面上反射出无数闪烁的金箭。风卷着松涛,像吹海螺似的打着唿哨。红叶在风中纷纷凋落,每一阵风过去,离枝的叶片就像迁徙的候鸟似的,在风中李治偕武则天游幸骗山温泉,刚抵达行宫,就迫不急待地爬上了山坡,游山观景,玩了个痛快。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又一起泡进了温泉里面。秦岭大断层有许多温泉分布,以画山温泉最为出名。画山位于长安的东方,离城五十里,海拔八百多米,东西长约十里,南北宽约六里,系秦岭山脉的一个支峰。山上有两峰,称东绣岭和西绣岭,覆盖着茂密的树木,枝叶婆娑,参差披拂。西绣岭山麓涌出的温泉,丰沛而清冽。在温泉里泡一泡,不但舒服,而且提神,仿佛肌肉里注入了新鲜血液,令人精神焕发,朝气蓬勃。十月小阳春,天高气爽,团团浮云缓缓向半山空旷处涌流,时而滚作一垛垛棉絮,时而化作一块块洁白的绫纱,绕着山头悠悠然飘过来,又散开成羽毛状的薄云,映衬得底下的山岭和树木更加峻峭,更加斑驳陆离。从温泉洗浴出来,他们歇息了片刻,又饶有兴致地走到山间散步。太监、宫女和禁卫远远地跟着。李治很放松,玩得很开心。他手搭凉棚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手指着左前方的一片枫林:“我们第一次……是不是在那里?”
“还要偏过去一点,”武则天纠正说,“你的记性真差,我们当时是在一棵大栎树下。”
“我的记忆力不比你差。你记得吗?那夜天穹布满了繁星:大星星,小星星,白的,黄的,宝蓝色的,还有眨眼的和一眼不眨的。银河像一条宽阔的白缎带,横过无垠的天际,你用手指给我看,那是牵牛星,那是织女星。”
多少年了,他们对于初次偷情,仍然记忆犹新。那时候的武则天,与其说偷情泄欲,倒不如说是借泄欲谋求生存,改变命运。骊山幽会,彻底瞒过了圣明天子李世民。他所担心的“唐三代,女主昌”的种子,恰好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埋进去的。
“我只记得你当时好紧张的,又要和我约会,又害怕,战战兢兢,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嘲笑我。自己怎么样?嘿,连裙带都找不着。”
李治反唇相讥。
“那是因为天黑看不见。”
“解了两三次才解开,又是天黑看不见?”
“除去裙带,还有腰带、裤带,当然要解几次嘛。”
“手抖呢?”
“你是箍着我的肩膊,没有接触手。”
“那你肯定是抱着我的腰,抱得那么死,弄得我差点儿抽都抽不动。”
“羞,羞。”
第四章
武则天刮了刮脸。
“男子无丑像,我才不羞。咦,当时好像你问过我烽火戏诸侯的典故,没有讲完,就分开了。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爬上山顶,去看看烽火台的遗迹。来一次现场讲解,怎么样?”
“好,好,”武则天做出髙兴的样子,“就走吧。”
“你的肚子这么大,能走不?要不要备辇?”
“我能走。怀孕是女人的本分,不算额外负担。况且,我的身体好,妊娠反应不严重。”
他们沿着弯弯的山道往山顶走,李治讲起了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褒姒禀性忧郁,难得一笑。她喜听撕裂丝绸的声音,幽王便命宫女整日撕扯丝绸,博得她的欢心。可是仍不见笑。大臣虢石父呈献烽火戏诸侯的法子。幽王就在观宫设宴,下令将画山一带二十余处烽火台上的烽火全部点燃,并擂响大鼓。大臣郑伯友谏止,幽王不听。众诸侯望见烽火,连夜率兵赶到骊山勤王。周幽王手一挥,带着戏谑的口气轻松地说:没有外敌入侵,你们回去吧。”
“褒姒笑了没有?”武则天故意地问道,其实她知道这个故事。问一问,无非是迎合李治的兴趣,恭维他知识广博。李治的情绪更加高涨,脸上绽出了一丝得意的笑纹:“笑啦。褒在宫楼上俯视诸侯们急急而来,悻悻而归,不禁噗哧一笑。幽王大喜,赏赐虢石父千金。周幽王十一年,犬戎大举入侵,包围了西周京城镐京。幽王即命虢石父点燃烽火,诸侯以为又是戏弄他们的,都不发兵。虢石父迎敌大败,被敌将砍死。犬戎追赶西周君臣至骊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骗宫。突围中,郑伯友被乱箭射死,幽王被砍杀在车上,伯服同时被杀死,褒姒也做了俘虏。西周灭亡。”
“褒姒后来呢?”武则天显得很感兴趣,边走边瞅着李治问道。
“犬戎的主将用车把她载回军营,供将士们享用取乐。”
“那她怎么受得了?”
“叫化子背米不动,自讨的。”
李治双肩耸了耸,“后来,秦、郑、晋等诸侯国的兵马赶到了,打败了犬戎。妖妇亡国,褒姒本人也落了个自缢而死的下场。”
“西周的灭亡,应由昏庸无道的幽王负主要责任。骂褒姒为祸水尤物,把罪责都归咎到她的身上,似乎不太公平。”
“你总喜欢替女人说话。”
“我自己也是女人呐。”
武则天委婉地解释说,“当然,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有好有坏。对于坏女人,那倒不必姑息迁就。”
“嗳,你这一打插,把故事插掉了,刚才我说到哪儿啦?”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野的宁静,快马日行六百里的急报传来了睦州〔浙江淳安县〕造反的消息。高延嗣不敢怠慢,立刻奏请皇上和武昭仪下山,返回行宫。李治换上朝服,在行宫召见了赶上山来的兵部尚书崔敦礼。崔敦礼奏道:“妖女陈硕贞,自称文佳皇帝,命妹夫章叔胤当仆射,宣扬受天命所托,用妖术筮言蛊惑民众,百姓纷纷加入女王的神兵行列。十月甲子日夜晚,章叔胤率军攻克了桐庐。陈硕贞敲钟焚香,带领两千人取了睦州和于潜县,继续攻打歙州。”
“舅舅知道吗?”李治锁紧了眉头。
“知道。”
“他怎么说的。”
“长孙大人请皇上起驾回宫。”
李治带着武则天和随驾侍从,慌忙返回太极宫,诏命扬州刺史房仁裕讨伐“贼军”。陈硕贞派部将?99lib.童文宝统领四千人马,攻打婺州〔浙江金华市〕。民间盛传:“天遣神兵,刀枪不人,英勇无敌,不可战胜。”
又说:“他们有神灵呵护,谁敢冒犯,全族一定遭受诛灭。”
州军躲躲闪闪,只图保命。司功参军崔玄籍见状,怒发冲冠,呵斥道:“明明一群乌合之众,你们却被妖言.99lib.t>吓破了胆。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如今正该用命的时候,三军却畏缩不前!”刺史崔义玄知道族弟崔玄籍勇而有谋,命令他当先锋,迎击敌军,自领中军押阵。两军在淮戌桐庐县东五十里相遇,左右随从赶紧举起盾牌遮护崔义玄。
“闪开!”他用力推开盾牌,“剌史如果惧怕敌人的箭,谁还敢向前杀敌?”接着闯到最前面,身先士卒,陷阵冲锋。官军士气大振,勇敢地掩杀过去。
“神兵”土崩瓦解,被斩首数千级,其余全部投降。十一月,房仁裕率领大军赶到,与崔义玄会师,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生擒陈硕贞和章叔胤等首领,斩首示众,残余部众悉数歼灭。崔义玄凭一州的兵力,以弱胜强,因功升任御史大夫,从三品。崔玄籍、房仁裕等也有不同程度的升迁和赏赐。崔敦礼升任侍中。武则天从李治口中得到平乱的消息,兴奋得流下了眼泪。她以手加额,庆幸这次“女王”起义事件,帮她彻底扫除了“女王武氏灭唐”的流言。当年李世民借故处死乳名“五娘”的左武卫将军李君羡,抵了她一命,使她转危为安,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疑虑。
“五娘”听起来像女人的名字,而李君羡实在是男性,他不可能成为女王。五娘的“五”仅仅与武氏的“武”同音,不能说二者等同。因此,武则天始终心有余悸,生怕别人提起“女主昌”之类的话语。陈硕贞自称“文佳皇帝”,这位“女王”的惨败,才最终抹掉了人们心目中的阴影,使她吃了定心丸,洗净了内心的恐惧。
春节刚刚过去,武则天又生下了第二胎。李治得到高延嗣的奏报,立刻乘辇到了就日殿。武艳朝李治笑了笑:“恭喜皇上,又添了一位小公主。”
“唤。”
李治应了一声,抬跟问道:“昭仪可好?”应国夫人杨氏从奶妈手上抱过小公主,送到李治跟前:“托圣上的福,昭仪安康,小公主也长得乖,模样很像皇上。”
李治打量了一下襁褓中的女婴:“果然像朕,呵呵,唔,她也像昭仪,长大了一定是倾城倾国之貌。”
“皇上不要重女轻男哟,”武艳凑趣地说,蓦地转身喊道:“弘儿快过来,父皇来啦。”
两岁的李弘跌跌撞撞跑过来,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皇,父皇!”一下摔倒了。李治上前弯腰抱起弘儿:“摔痛没有?”弘儿摇摇头。李治腾出一只手指着小公主:“叫妹妹。”
弘儿连续叫道:“妹妹,妹妹。”
“好儿子,”李治乐得眉开眼笑,“真听话。”
边说边在他脸上亲着。从寝房内传出武则天的招呼声:“弘儿,不要老缠着父皇,快下来,出去玩。”
李治放下弘儿,走进寝房:“昭仪,朕还没有向你问安咧。”
“领当不起,领当不起。”
武则天亲昵而谦虚地说,“我们母女都好,皇上尽管放心。这段时间臣妾不便接驾,皇上多去皇后宫中走走,免得她又埋怨我。”
说罢,差点流出眼泪来了。武则天劝李治去皇后宫中的话,很快传到了王皇后的耳朵里。王皇后又震动又感动,觉得武昭仪比萧淑妃通情达理些,至少还没有忘记她收容她的恩情。而萧淑妃始终对她心存芥蒂,还时不时地流露出来一种戒备心理。她们的联合显得脆弱,往来也相应地减少了。王皇后推断萧淑妃不可能再从武昭仪身上夺回皇上的宠爱了,决计放弃她,重新和武昭仪亲近,重归于好。可是,柳氏绷着面孔,语气严厉地坚决反对说:“她比萧淑妃更会迷惑皇上,野心也大得多。你远不及她的心计,接近她,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吃大亏,上大当。”
“这样下去也不行哇,”王皇后吃吃地说,“实际上我已经孤立了。”
“她不是也一样孤立了吗?”
“不。她有皇上的宠爱,自然会有附合她的人。”
“你是皇后,六宫之主,你怕谁?谁也奈何不了你。”
柳奭进宫来了,坐下来听了一气,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皇后是六宫之主,宫人有错,皇后可以动用家法,寻个岔子,还怕她不死?”王皇后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如何使得?”
“我们背后有长孙大人撑腰,胆子尽管放大些。”
“皇后不要再犹豫了,”柳氏怂恿道,“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只有豁出去了。”
“怕只怕皇上震怒,”王皇后顾虑重重,“降罪于我。”
“皇上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柳奭说,“什么事情都得听长孙大人的。到时候他替你开脱几句,皇上还敢把你怎么样?”
“武昭仪十分机警,找错儿也不容易。”
“咳,无事可以生非呀,”柳氏气得顿脚,“怎么寻不到错处呢?”
“娘,凭白无故栽赃也不好,后宫有好多双眼睛瞧着哩。”
“常言道,成者为王败者寇。皇后娘娘,请你仔细想一想,老臣告辞了。”
柳奭起身行礼后,退了.99lib.出去。皇后有个近侍太监,个头矮小,名字叫做丁点儿,鬼小神通大,随机应变,眼眨眉毛动,十分灵泛。武则天在皇后身边当侍女时,就看中了他。他母亲死了,一次给了他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珠宝和两颗大钻石,从此他就成了武则天的耳目。柳奭和柳氏一走,他便把他们和王皇后的谈话内容偷偷告诉了武则天。退走时,差点在门边碰到了李治的身上,吓得叩头如捣蒜:“皇上恕罪,小奴才有眼无珠,不小心,该死!”
“你来这儿干吗?”李治绷紧了面孔,丁点儿嘴唇哆哆嗦嗦回答不上来。武则天迎出来接着李治,替丁点儿开脱说:“他是特意来看小公主的,还送了她一把长命锁。”
“哦,哦。”
李治的脸色缓和下来,“朕错怪了他。”
武则天朝丁点儿努了努嘴:“皇上不怪罪你,快谢恩。”
丁点儿赶紧叩了个头,退回去了。武则天陪李治坐下来,把脸偏向高延嗣:“高公公,怎么不通报一声”、“朕出来随便走走,”李治说,“叫他不要通报。咦,应国夫人和武艳呢?”
“她们回家准备去了,给小公主做满月。”
“还有几天?”
“四天。”
“朕也来,大家一起庆贺庆贺。”
“皇上真的喜欢小公主?”
“嗨,那还用说。”
李治眉开眼笑,“小家伙赛过美靥如月的迎春花,像我又像你,朕当然最爱她。”
他在正殿坐了一会儿,进房看了看躺在摇篮里的小公主,返回了甘露殿。王皇后一直在思考柳奭的话。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想一下子把事情做绝。想来想去,还是和为上策,便借给小公主做满月为由,先去就日殿试探一下,瞧瞧武昭仪的颜色,再作决定。用罢晚膳,皇后带着两名近侍来到武昭仪的住处。可是不凑巧,奶妈刚刚喂过奶,出去了。武昭仪有傍晚散步的习惯,也不在家。昭仪的侍女不知道如何应付,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王皇后打量了她们一眼,顺口问道:“昭仪哪儿去啦?”
“大概去了御花园,”侍女回答说,“她出去没有说什么。娘娘,要不要去唤她?”
“算啦。过两天我会正式来喝小公主的满月酒的,今天只看她一下。”
皇后边说边朝小公主的房内走去。她没有吩咐,侍女们不能乱动,都在外面待着。她一个人走进室内,弯腰伏到摇篮边,一股乳香迎面扑来,她抽了抽鼻子,觉得怪好闻的,好奇地揭开被子,抱起小宝贝亲了亲。房中的大铜炉内新添的木炭都烧着了,冒着蓝色的火苗。皇后周身发热,还有些头晕,重新把婴儿放进被子里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出了房门。
“娘娘,再坐一会儿吧,我们去沏茶。”
侍女毕恭毕敬地说。
“不。我有些头晕……你们代我向武昭仪问候,告诉她我会给小公主来做满月。”
皇后的近侍护着她蹒蹒珊珊地走了。武则天出门,其实没有走远。她望见皇后来了,以为是来找岔子的,不敢接驾,采取回避之计,从后门转进殿内,躲在暗室里,偷听她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当听见皇后说她会来给小公主做满月时心中不由得一喜,准备出来接驾。这时候,皇后一个人走进了小公主的房间,她又是一惊,怕皇后对小公主下毒手,吓出了一身冷汗。没隔多久,皇后出去了。她急切地走进小公主的房内见小公主睡在摇篮里没有动弹,又睡着了。她瞧了瞧小公主那嫩红的小脸,陡然冒出来一个邪恶的念头:用小公主的生命来换取我的人身安全。她的心一下紧缩了:我是她的母亲哇!十月怀胎,生下她来,多么不容易呵!小公主还在肚里蠕动的时候,她就在为她编织美好未来的花环,虽然那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她却乐意这样遐想,仿佛她和她所想的都是一样。如今我却要亲手活活地掐死她,天呀天!武则天的胸口抨怦跳动起来,眼睛发黑,可是,王皇后不倒,我休想久活,更无出头之日。我死,小公主和弘儿跟着也会死。小公主一条命可以换出两条命。眼看王皇后就要向我下手了。失去这次机会,再迟就来不及了。她咬了咬细碎的牙齿,向小公主伸出了双手。浑身战栗,颤抖的手不听使唤,她不忍心,手下意识地放下了。
“与其我死,不如让她代我一死。”
她脸色铁青,喘着粗气,又举起了双手,接着又放了下来。举起,放下,又举起。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她的神经麻木了,失去了理智,仅凭一种潜意识的感觉,向小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一横,双手掐住了小公主稚嫩的脖子。小公主还没有来得及哭,也没有叫,就永远睡过去了。武则天双手一松,跟着倒下去了。她的腿像弹棉花一样痉挛,站不起来。站起来,又瘫软下去了。挣扎了好久,上唇和下唇都咬出了鲜血,才恢复知觉,终于站立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薄暮时分,皇上驾临就日殿,武则天匆匆出来接驾。侍女和奶妈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治和武则天落座,侍女端上茶点。两个人正在说说笑笑,突然从小公主的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尖叫:“喔唷!不得了,快来人哪!”李治和武则天猛然一惊,霍地站起身来,冲进房内,只见奶妈搂抱着小公主,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武则天瞪着凤眼,问道:“出了什么事?哭什么?”
“小,小公主死,死啦!”奶妈抽抽噎噎地回答。李治上前仔细一瞧,小公主闭着两眼,脸色发乌,用指头掐住她的“人中”,也没有一点反应。神经脆弱的李治像当头挨了一棒似的,身体向一边歪斜,差点跌倒。武则天连忙扶住他,慢慢坐下。听到哭声,太监和侍女一齐拥到门边。窗明几净的就日殿阴云密布,瞬间变成了伤心惨目、悲号恸哭的世界。李治伸出一根手指头,哑着喉咙喊道:“来人呀,快,快传御医!”
“皇上,没有必要了。”
武则天制止道,“人死岂可复生,何必兴师动众。”
李治痛苦地歪着头,指着奶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哭啦,好好说一说。”
“她,她好像没有什么病,我喂奶时,也吃,吃得很好,放在摇篮里,也,也……”奶妈泣不成声,像发疟疾一样,浑身颤抖不止。跪在一旁的侍女接替上来,战战兢兢说:“小公主一直睡,睡得很安稳,皇后娘娘进房逗了一气,抱起她来,也没有听见哭闹。”
“她来干吗?”李治厉声问道。
“她说先来看看小公主,过两天再来给她做满月,还,还说要我们代她问候武昭仪。”
“
“唤一一”武则天一声长叹,似乎一切都明白了,李治心里也起了疑心:“那个妖精,自己没有生育,先头嫉妒淑妃,后来又嫉妒昭仪,专门挑矛盾,寻岔子,说人家的坏话……她来就日殿,好比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不安好心!”众人都沉默着,都不敢吱声。李治产生了一种幻觉,推断仿佛成了事实,他气得七窍生烟,狂怒地大叫道:“是她,是她,她杀死了我的女儿!”武则天俨然捅破了泪泉似的嚎啕大哭,涕泪交流。奶妈和侍女们又跟着呜呜地哭起来。李治受了这种情绪的感染,犹如火上浇油,气上加气,眼睛里闪着红光,头发直竖,恨不得咬住王皇后的咽喉,狠狠地咬她几口。他本来不喜欢皇后,而她又做出这种凶残恶毒的事来。他由嫌弃转入愤怒,又由愤怒转到深恶痛绝:“这个人面兽心的女人,毒如蛇蝎,如何母仪天下?”
“皇上息怒。”
武则天心中窃喜,口头上却劝解说,“不要说过头话。先查清楚,让她在事实面前低头,众人也心服口服。”
历史上有所作为的君主,往往同时具备霸气与才气,忍耐和果决并存,有魄力又有恒心,意志顽强,感情强烈,气度恢宏而又精细致密,对事看得透彻,处理也不偏不倚。李治其人,所谓无为而治的守成天子,多愁善感,忧郁怯弱,缺乏当机立断的胆略和勇气。他虽认定皇后动手杀死了小公主,忍无可忍,切齿痛恨,然而略一迟疑又产生了顾虑:皇后没有低头认罪,说不定又会出现像立太子时那样的情景,舅舅无忌和朝臣们袓护她,而自己却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强硬的无忌说不定会当众给他难看,那才不好下台咧。他犹豫了片刻,又反复琢磨了一气,才接受武则天的劝说,先行查实,再作处理。奉皇上的旨意,高延嗣领着数名太监,来到翔凤殿。他毫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一股冷气,措辞圆滑而尖利刺耳地说:“皇上有旨,请娘娘说清楚在小公主房间里的整个过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皇后情知干系重大,伹她问心无愧,并无不良动机,更没有不轨行为,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愿意进行辩白。她是一个讲究体面的女人,时时不忘自己的地位,一向冷漠,不体谅宫人,也不屑于俯就他们。回答太监的问话,她觉得不合体统,有失尊严,彝孔里哼了哼,扬起下巴傲然地说:“在内宫行走这是哀家的权利和自由,不受任何人干涉,也没有说明的必要。”
皇后拒绝查询,太监们抹了一鼻子灰,灰溜澝地走了。不过,他们也不是好惹的,这些像阉割了的公狗般的半拉子人,阴阳怪气而又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想得出来,也干得出来。谁对他们不客气,准叫谁倒霉。在他们的心目中,只知有主子皇上,不知有他人,皇后也不在他们的眼下。但皇后毕竟是女主人,主管后宫,在她面前不得无理,不得有违礼行为,更不得施展淫威,搞逼供信。李治已深信皇后用心险恶,手段毒辣。虽然还没有提出来要废黜皇后,但自此之后,他不再和她往来了。皇后无端地成了杀害小公主的凶手,有冤无处申,解释没有人听,说得再多也等于白搭。她怄了一肚子气,不甘心背污,整天摇头叹息,蹙着眉梢,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此后她极少公开露脸,如同幽禁了一般,渐渐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其母柳氏也难得进宫一次,她陷入了孤独无依和四面楚欹之中。侍女们犯了怠慢罪,当受笞刑,根据罪责轻重不一,奶妈甚至将被处死。她们恐慌到了极点,毛发倒竖,心裂胆玻。悲痛中的武则天不但不责怪下人,而且还在皇上面前替她们求情,免除处罚。宫人们莫不感激涕零,异口同声地赞叹说:“武昭仪自己受过苦,怜恕下人,难得如此宽宏大量。”
“即使做牛做马,也难报她的大恩大德。”
“我这条命是昭仪绐的,替她去死也死而无怨。”
奶妈视武则天为重生父母,感激之情更加深挚。小公主猝然而死,武则天受了严重的刺激,精神恍惚,常做噩梦,好几次从梦中哭了醒来。李治怕她忧悒成疾,便带着她驾幸万年宫调养,疏散疏散,以便消除她心头的郁积。万年宫在麟游县城西五里处,本为隋朝营造的仁寿宫,贞观五年扩建,更名九成宫,并置禁苑、武库及宫寺,永徽二年改名万年宫。时令正当暮春三月,百花吐蕊,蜂飞蝶舞,南山花放北山红。大自然慷慨地散播着的馥馥馨香,把春光点缀得十分熟透。飞来飞去的鸟雀叽叽喳喳争鸣不已。湍急的溪流,悬泉瀑布,喧闹着,腾跃着,从谷口飞泻直下。山坡上,牛哞马嘶,羊声咩咩,处处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和喜气。一年四季中,武则天最喜欢春天。这时节,天是那样的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寸草春晖,花团锦簇,树木都披上了嫩绿的新装。为了给武则天增添热闹,李治又命髙延嗣从长安接来了应国夫人杨氏和武艳。皇上的宠爱,亲人的陪伴,旖旎的风光,使武则天乐以忘忧,很快抚平了心灵中的创伤。她又怀上了第三胎,更增添了一种精神安慰。然而就在这一转折时期,她发现了姐姐和李治的暧昧关系,使她震惊不已,伴随妊娠反应,又重新陷入了痛苦和沉思之中。当时正是五月的雷雨季节,风雨喧嚣了整整一天,起伏的群山显得又青又黑又潮湿,恍若披上了一层黑纱似的。沉雷在屋顶上轰鸣,地面仿佛被震得发抖。
附近的树木在风雨中一会儿如同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一会儿又像发疯一般尖啸着,呼号着。半夜过后,雷雨大作,一道闪电斜着划破乌云堆积的长空,一声爆响,似乎要把整个宇宙炸碎。天国的闸门打开了,天河的洪流倾泻下来,暴雨哗哗地注落,黄土在雨水的猛烈冲刷下不断地流失。西边的山坡骤然崩塌,混浊的泥水突破了挡水坝,向着离宫急冲而来。离宫北门一玄武门值夜的禁卒见山洪来势凶猛,惊恐失措,四处奔逃。右领军郎将薛仁贵看到这一慌乱情形,攀登到玄武门的横梁上,挥着手臂扬声喝道:“不准乱跑!天子遇险,还能顾及个人的安危吗?全体将士赶快救驾,有不听指挥者,军法从事!”穿着睡衣的武则天突然出现在宫殿门口,双手插腰,威严地命令道:“一切听从薛将军的调度!有功者赏!逃跑者,杀无赦!”薛仁贵抽出佩剑,手起剑落,斩了两名乱窜的士卒,乱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他迅急将宿卫分成三队,一队救驾,一队保护宫人转移,一队抢险排洪。李治、武则天和应国夫人杨氏、武艳,以及宫婢、太监,在禁卫的救助下,转移到了高处的山包。山洪很快漫过门窗,淹没了低处的殿堂亭阁。来不及逃离的宫人、官吏及百姓,淹死了大约三千人。雷雨过后,天渐渐亮了,寝殿仍然浸泡在洪水中,或者被泥石流掩埋。李治和武则天暂且栖身在高处的阁楼里。身怀有孕的武则天又经受了大半夜的折腾,天明才在侍女的照料下入睡。一觉醒来,太阳升上了东山。她起床踱到窗口,伸了个懒腰,忽然望见李治走进了武艳的临时住所,房门跟着关上了。武则天奔下楼,绕到姐组住房的后檐下,把耳朵贴到门板上细听,听见了姐姐娇声娇气的声音:“……民女知道皇上会来……妹妹呢?”
“她睡着了,”李治嗓子略显嘶哑,“嘻嘻……我就溜下了楼。”
“妹妹精得很呐,小心点,发觉了难为情。”
“她非常疲倦,上午肯定起不来……昨天彻夜没睡,组织救灾抢险……薛仁贵和她都立了大功……没有他们救驾,朕恐怕早被冲到龙王爷那儿去啦……”
“皇上会重赏有功之臣吧?”
“当然,当然,其中也包括你?”
“我?”
“对呀,你侍候朕也有功嘛……朕要封你做韩国夫人,那样,进宫可就方便啦。”
“皇上真好……”声音愈来愈小,听不见了。衣裙窸窸窣窣,悄悄耳语着。看样子他俩抱到了一起,在那里亲热。站在门外的武则天气得两肺直炸,怒火从心中腾起。她准备破门而入,抓住他们。但是经历和经验迫使她冷静下来,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她紧握双拳,强压住怒火,返回了自己的寝房。乌云压在心头,怒潮似的翻滚,她宛若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来回转动,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胀:“姐姐你不该呀,做得太过分,太不近人情了!我从贞观十一年入宫,十七年来受尽了苦,饱经磨难,凭着顽强的意志和毅力,孤军奋战,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你难道不清楚?”眼泪扑簌簌地成串滚下,“如今虽然得到了一些补偿,但是并没有彻底摆脱困境,脱离危险。后宫可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啊!你不吃掉她,她就要吃掉你。作为亲姐姐,明知我和王皇后、萧淑妃在争宠中杀红了眼,你又插足进来,和我争宠。”
她缓了口气,反过来又替她想了想:姐姐年纪轻轻的独守空闺,时间长了,自然有些熬不住,分享妹妹一点幸福,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不可谅解。嫡亲姊妹共一夫,历史和现实都有这样的例子。赵飞燕和她的妹妹赵合德就是这样。由于家道中落,姊妹二人流落长安城,投到阳阿公主府上做了舞女。汉成帝在公主府见她舞姿轻盈,如凌空飞燕,怜而爱之,用车载回宫中,封为婕妤。后来又迎肌肤丰润的赵合德入宫,同样受宠。成帝废许皇后,立飞燕为后,升合德为昭仪。赵氏姊妹争宠,几乎闹翻。成帝一死,姊妹先后自杀,都不得善终。
“前车之鉴和严峻的现实都说明姊妹共侍一夫不可取,后果往往不佳。姐姐你又何必要这样做呢?灯蛾扑火,自取灭亡。你做出了初―,休怪我做出初二!”武则天牙齿咬得咯咯响,气得五官都挪了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自己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和姐姐争风吃醋的时候。暂时只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以一种姊妹共同享乐的姿态对待她,利用她缠住皇上,进一步取得他的好感,实现自己取代王皇后的理想。水患消退,万年宫又恢复了正常生活。武则天也度过了呕吐期,身体康复了。她不再让姐姐纠缠李治了,把他请回了自己的身边,牢牢控制住了。她脸上又出现了妩媚的笑容,大而黑的眼睛水波盈盈,闪闪溜溜十分动人,如同少女一样活泼、烂漫,逗李治开心。每天夜晚她都亲自动手和侍女一起收拾御榻,换上粉红色的罗帐,摘下枨钩上的香囊,改在枕边撒上新鲜的花瓣,又在窗台和御案摆上插着花枝的花瓶,让寝房飘溢着自然的芬芳。李治怀抱着美艳如花的昭仪,闻着她身上的体香和自然的花香,如同躺在花丛中一样,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爱卿,朕和你在一起总觉得特别偷快,但愿我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这事嘛,”武则天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李治的头发,“老实说,臣妾比皇上想的更多,有王皇后在位,天长地久就无从谈起。”
“朕就废掉她好啦。”
“不可操之过急,要一步一步来。现在先拆她的后台,梆奭是摇鹅毛扇的狗头军师,又是沟通她和无忌的纽带,要下狠心把他拉下来。”
“我所担心的倒不是王皇后的舅舅,而是我自己的舅舅。”
“咳,他老人家可就不一样喽,托孤大臣,重权在握,撼山易撼无忌难,只能用软法子,说服他,感化他。”
“你和朕可想到一块儿来了。”
“这就看你的呶。唉,可惜臣妾帮不上忙。”
“朕会要你帮上忙的。”李治在她下身摸了几下,“哎呀,好烫人,你说说,你不配合,我一个人怎么行?”他边说边往她光滑柔软的胴体上爬。此后,李治在上朝或召对臣工时,总是给柳奭难看,故意冷落他,挖苦他,甚至挑刺寻他的岔子,鼻孔哼哼着,跟睛从不往他身上瞧一下。柳奭本来就缺乏政治家的手腕和风度,加上李治愈来愈明显的仇视态度,他汗毛凛凛,胆颤心惊,惶惶然不可终日。六月,恒州大水成灾,滹沱河决口,淹没和被激流冲走了五千三百户人家,损失惨重,民不聊生,痛苦万状。李治借题发难,大发牢骚,大骂柳奭掌握灾情不准,救灾不利。柳奭有冤无处申,又不敢反驳。曾经一度以皇后舅父的身份耀武扬威的柳奭,如今一副倒霉相,而且愈来愈狼狈。朝臣们怕受连累,都竭力回避他。他自知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优愁畏惧,自动请求解除中书令的职务。李治批准了他的请求,降任吏部尚书。柳奭自我欣赏有自知之明,明哲保身,可是事与愿违,此举恰恰是他踏上滑板的第一步,而且一步一步地在往深渊下滑。七月下旬,李治由万年宫返抵京师长安。处于幽禁状态的王皇后,好比身陷重围,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她的后台动摇了,出现了崩溃的迹象。武则天的精神状态恰恰和她形成明显的对照,舒眉展眼,笑口常开。第一步棋成功了,柳奭的气焰被压下去了,她和李治又着手谋划第二步棋。长孙太尉位居三公之首,又是皇帝的舅舅,权倾朝野,废立皇后必须事先得到他的认可。迫于无奈,他俩不得不去崇仁坊登门造访无忌的私宅,设法感动这位老顽固。尽管无忌是长辈,然而毕竟是臣下。当今天子驾临,且赏赐了十车金银珠宝和绸缎,实在荣耀之极,应该受宠若惊。九九藏书无忌看见武昭仪随驾而至,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武则天面带微笑,亲切地喊道:“舅舅,舅舅,不必拘礼,一家人嘛。”
“呃,呃……”长孙无忌含含糊糊地应着。这是探亲,名义上是晚辈看望长辈,无忌的宠妾也得跟着出来迎接客人。李治说说笑笑,和舅舅谈天说地。武则天虚心下气,极力奉承舅舅,无话找话,和舅母拉家常。彼此心照不宣地闲聊,只不言及正事。无忌设宴款待时,武则天顺水推舟,说这是自家的私宴,要求无忌的宠妾和公子一同入席。酒过数巡,李治问起四位老表的情况,无忌一一作了介绍。他的长子冲,在贞观六年和李世民的第五个女儿,即长孙皇后的长女、长乐公主结婚,现任秘书监,从三品。另外三个为宠妾所生,才十几岁,尚无官爵。武则天眨动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正经其事地向李治进言道:“舅勇躬身三朝,安邦定国,功盖寰宇,应该推恩加赐,遍及全穷”
“言之有理。”
李治会意,当即赐给无忌的三个儿子朝散大夫从五品的职位。这本是一种荣誉官职,有官名而无实职的散官,一般应赐给有德望的文官。
“无功受禄,老臣于心不安,望皇上收回圣意。”
无忌托辞不受,不肯谢恩。活跃气氛一变,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武则天一口干了手中的半杯酒,笑了笑,语气亲切态度热情地说:“舅舅过谦呶,你老人家劳苦功高,朝廷若无一点表示,臣民会说皇上赏罚不明,舅舅你也有推脱不掉的一份责任呐。”
“呵呵,”无忌矜持地一笑,“我问心无愧,怪有何妨。”
武则天并不生气,又转了一个弯,笑盈盈地说:“舅舅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公私分明,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正因为如此,舅舅理当接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老谋深算的无忌当然明白他们在用这种手段换取武氏的皇后宝座。虽然不好再辞,但心里并不舒服:当年不过太宗皇帝的一个贱妾而已,如今居然称我舅父来舅父去的。小人得志,真不知天高地厚!他吐出了胸中的恶气,又轻蔑地瞟了武昭仪两眼,才命三个儿子离席下跪,向皇上磕头谢恩。无忌违背李世民的意愿,坚持立晋王治当太子,他的如意算盘是要让他成为傀儡皇帝。而今如愿已偿,朝政实际由他左右,一切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只有后宫之事,无忌不好插手,让李治自行处理。可是野心勃勃的武昭仪不安本分,诱惑皇帝俨然夫妻一般,双双私访自己,还给予优厚的赏赐,企图笼络他放弃原则。厉害呀!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对她不得掉以轻心。他自己提醒自己,必须站稳脚跟。大家频频举杯,酒宴气氛又升温了。趁着酒兴,李治鼓起勇气说道:“皇后自己不能生育,老是嫉妒别人,阴险毒辣,闹得后宫乌烟瘅气,朕也心中不安。不废掉她,后宫永无宁曰。”
“皇上气头上的话,老臣只能听听而已。你们是正配夫妻,有什么事,床边教子,枕边教妻,多规劝一下,不要互相怄气。”
“我见了她就头痛,无法跟她和好了。”
“皇上,”长孙无忌进一步开导说,“如今江山稳固,四海升平,来之不易呀!我们君臣都要好好珍惜,切不可意气用事。外乱有老臣在,皇上可以高枕无忧。内乱可就不好收拾喽。”
无忌一边轻咳,一边支吾,像老练的外交使节那样,把话题扯开,既不作正面回答,又处处以社稷安危相威胁。说他态度明朗,卖质上模棱两可;说他模棱吧,又似乎隐含着深层次的意思。李治当然不是无忌的对手,被无忌一席外交辞令似的话语说得哑口无言。而在一旁注视的武则天心中火烧火燎,却只能干着急,不能插话。再坐下去已觉无趣,他俩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带着不满和失望的情绪起驾回宫。临上轿时,武则天露出讨人喜欢的微笑,双手握着无忌宠妾的手,意味深长而话中带话地说:“天气冷热不和,舅舅和舅母要注意气候的变化,多多保重。”
御驾离开后,无忌宠妾将武昭仪的暗示性的言语转告了无忌。无忌向来倔强固执,刚正不阿。他嗤鼻一笑,根本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仅仅象征性地留下几件物品,略表拜领恩赐之意,其余的如数退回了宫中。好心没有好报,对无忌的怀柔举措事实上等于失败。坚无不摧的女强人武则天岂肯服输,她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安排母亲杨氏以应国夫人的身份去无忌家中行走,一次又一次地送礼,讨好无忌的宠妾,请她在丈夫面前美言几句,疏通疏通。铁板一块的无忌根本不吃她那一套,不予理睬,不改初衷。出师不利,续战有始无终,无忌比想像的还要硬头,简直岿然不动。从冷遇和险境中走过来的武则天,她的应变能力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无可挑剔的地步,能屈能伸,能攻善守。眼下瘅碍如山,前途千难万险,已成骑虎难下之势,但她并不气馁,又重新议定了对策,由软取转变成强攻,以硬对硬,强行突玻,攻开这座坚固的堡垒。钉子碰上了铁,双方都不让步,无法达成妥协。一场新的火并即将爆发,同时可以闻到火药味了。八攻里与反击永徽六年正月初一日,李治前往昭陵祭祀先帝李世民。祭陵与登基、纳后、祭祀天地神灵、封山、大朝会等,都是国家的大典,非常隆重。昭陵位于关中盆地西北方的九崚山,在醴泉县东北五十里处。它始建于贞观十年十一月,文德长孙皇后先葬于此,贞观十一年后继续施工,于二十三年八月安葬太宗李世民之前峻工。陵墓修在主峰的绝崖上。工程进行时,在西南面架设栈道或筑飞阁高楼,凿开山腰的岩石,开造玄宫。先后葬下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后,桟道拆除,上山便无路可通了。
祭典在陵墓前的献般举行,从陵园南门外的神道至献殿,有十几里长,中间备有斋室等,陵寝的西南面设文武百官的幄舍帐篷。祭陵时,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员、地方都督和刺史、外国酋长或使节、皇亲国戚、皇后和后宫的妃嫔等等,按例都得参加。这一次,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取消了资格。即将临盆的武昭仪本来可以不去,但是她想显示一下自己健壮的体魄,坚持要去。李治只得吩咐高延嗣带着御医和喜娘专门侍候,又命其母杨氏和姐姐武艳陪伴左右,一路同行。出发的时候,天气尚好,山峦、河流和树林都静卧在坦荡的苍穹下,驿道两旁堆累着有如层层白玉般的积雪。御马啸啸长鸣,卤薄仪仗映着雪光,车马人流浩浩荡荡,好似一条长长的巨蟒蜿蜓蠕动。雪凌和泥沙混在一起被践踏成了粥一样的胶结物,粘在靴底和车轮上,走得相当费力。天一黑一亮,玉屑也似的雪末儿纷纷扬扬,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时不时地揭开车幔欣赏雪景的武艳伤了风,发起高烧,颤抖着,呻吟着,身上盖着又大又厚的棉被,脑袋再也不敢伸出车窗了。车马转上山路,车轮经常打滑,又颠簸得厉害,风雪也加大了。由于强烈的震动,武则天的阵痛提前了。幸亏事前准备周全,有备无患,在车内顺利地产下了一名男婴。李治得到喜讯,即命女眷随昭仪母子返回长安。武则天姊妹一病一生育,都被严严实实地关在车内。此次偁然事件,却造成了往后的大悲剧一前往昭陵途中产下的这位皇子,误传为武艳所生。祭陵回宫,李治见新生的第六个儿子团团大脸,白白胖胖的,很可爱,赐名贤。正月十九日,授封武则天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三岁的弘当代王,贤当潞王。产后坐月的武则天,仍在搜肠刮肚地思谋如何坐上皇后的宝座。长孙皇后的女则三十卷在宫中广泛流传,获得好评。武则天自信教养与学识可跟长孙皇后媲美,决计撰写一本女训,展示自己拥有做一个皇后的贤德和才华。二月,女训写出来了,俨然以后宫实质上的女主人的身份,训示内宫女性应遵守哪些道德及礼仪。她熟悉经史,善于叙述和讲解故事,文笔优美,李治大加赞赏,宦官学士和宫人也很佩服她的才气,反馈回来的信息使她兴奋不已。王皇后更加焦急起来,坐卧不安,唉声叹气,莫测的命运总让她担心,生怕一纸诏书夺去她的凤冠。柳氏心疼女儿,想方设法宽解安慰,但是没有效果。王皇后愈来愈消沉,萎蘼不振。柳氏无计可施,只得祈求神灵的护佑。她秘密请了几个女巫,为女儿跳神驱邪,又想咒死武昭仪。不顾六月炎天,暑气逼人,紧闭翔凤殿后殿,设神坛作法。巫婆戴着假面具,手持令旗令牌,满口咒语喃喃,扮做厉鬼的巫女把针扎进小桐木人的头部和胸背。柳氏和王皇后跪在地上焚香化纸,纸灰乱飞,与香烛的浓烟混在一起,加上热浪的冲击,弄得后殿内乌烟瘴气。丁点儿发觉后,立刻报告了武则天。武则天重赏了丁点儿,吩咐说:“你回去注意动向,做点手脚,搜查时暗中指点一下。”
李治和武艳纵欲过度,好几天没有上朝了。武则天妒火中烧,醋性大发,来到甘露殿,只见李治面容僬悴,连眼睛都凹陷下去了,斜倚在御榻上,一副衰弱无力的病样子。她目光一闪,转变了念头,决计摆开嫉妒心,巧妙地利用李治的虚症,嫁祸于王皇后。她急步走上前,装着心痛的模样把李治搂在怀里,边抚摸边温和地问:“皇上,你怎么啦?”
“朕不舒服。”
李治无精打采地说,“心中迷迷糊糊,脑袋昏昏沉沉,脚酸手软。你来得正好,多陪朕一会儿。”
“这些天来,我也经常心口痛。”
“你也病啦,”李治睁了睁眼睛,“朕和你真是同病相怜。”
“皇上,你知道吗?我们中了魇魔术。”
巫蛊、鬼道、邪道、厌魅等,统称魇魔术或厌胜术。它是人们乞求鬼神保佑或达到某种目的的诅咒法,可用于善或恶:善的方面主要是祈祷消灾灭难。恶则用纸或桐木塑成人形,在上面写上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贴上符咒,洒上禽畜血或人血,在头、胸等要害处扎进针或钉子,使其病魔缠身,重则置人于死地。中国唐代,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文明的国家之一。政治、经济、文化都采取比较开明的政策和措施。思想学术上,不像汉代那样把儒家定为一尊,而封本家老子李聃为“太上玄元皇帝”,把道德经和庄子等定为士子必读之书,使道教和道家思想得以盛行。对于佛教也加以提倡。从西域传来的景教、袄教、魔尼教和伊斯兰教等,也听任它们在国内传播。不过,知识阶层一般仍然尊崇儒学。皇宫大内严厉禁止厌胜术,施用巫术害人者,一经发现,从严处罚,甚至判处死刑。胆小的李治听说中了魇魔术,惊慌得打起寒颤,紧紧抓住武则天的手:“你怎么知道的?”
“臣妾昨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父亲对我说:巫婆设坛作法,要害皇上和你的性命。我拖住他苦苦哀求:功髙莫过救驾,爹爹,快救皇上啊。他说出翔凤殿三个字,我就惊醒了。”
李治十分震怒,即命巳升任内侍省总监的高延嗣带领太监和禁军去翔凤殿搜査。髙延嗣等闯进殿内,王皇后吓了一跳,口舌打结地问:“你,你们要干什么?”高延嗣拂尘一摆,皮笑肉不笑地说:“禁宫施行巫术,嘿嘿,又要恭请娘娘说一说。”
“祈祷神灵保佑哀家,消灾祛病,有何不可?”
“木头人呢?”
“你说什么?”
“请娘娘交出小木人儿,我们好向皇上交差。”
“哀家不知道。”
髙延嗣心里笑了笑:用不着装傻耍威风,哼,你称不了几天哀家了!他脸色一变:“娘娘不给面子,休怪无礼。”
“敢?”
“搜!”髙延嗣一声令下,禁军便散开围住了寝殿。鹰犬般的太监们跟随髙延嗣四处搜索起来。王皇后的近侍太监丁点儿等和一些宫婢、侍女也混在其中凑热闹。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冷气从脚心往上冲,眼睛一黑,栽倒在地上。太监们在陈放杂物的室内发现了一张供案,在植木箱内翻出了若干祭祀器皿、香烛、纸钱和一些甲骨,还有登坛作法的令旗令牌,以及装满香灰的青铜香炉。高延嗣如获至宝,放大了胆子,命令太监们继续搜。丁点儿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便领着太监跨进了皇后的寝房,翻箱倒柜大抄起来。一名小太监从床底下摸出来两个小桐木人,背上分别写着李治和武昭仪的姓名及生辰八字,身上都扎了好几枚钢针。皇后目瞪口呆,犹如被人抓住了粘满鲜血的双手一般,浑身痉挛,上牙磕打着下牙,结结巴巴说她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柳氏帮着女儿声明,供案、香炉等物是祭拜自家祖先用的,也祈祷过神灵保佑皇后的身体早日康复。可是,没有人听她的,只围住皇后紧逼,叫她讲出真相和事情的经过。柳氏气得发疯,声嘶力竭地怒骂武则天:“别有用心栽赃,美女蛇,你,不得好死!”皇后寻死觅活地哭闹,蓦地又蓬头跣足跑到殿外,要去见皇上,禁军毫不客气地把她挡了回去。李治御驾来到了当场。皇后和柳氏跪倒在地,辩驳桐木人纯属诬陷,她们娘女摸头不知尾。然而赃证俱在,千担河水也洗不清了。李治指着皇后叱斥道:“你这狡诈的毒妇,朕亲眼所见,还想耍赖?告诉你,这回可赖不掉了。”
“皇上,此事与皇后无关,要怪就怪我好啦。”
柳氏伏地叩头请罪,愿意承担全部罪责,但求不要连累皇后。李治素闻老媪讨嫌,今天见了她这副模样,就像见了一只遍身疙瘩的癞蛤蟆,唾了一口痰,即命逐出宫外。柳氏曾经带人皇后宫中的几个女巫都找到了。高延嗣想从她们嘴里问出点端倪。然而女巫看出了对方的用意,明知不管真假,反正难免一死,因此不管如何严刑拷问,也不开口说话,一个个都惨死在刑具上。后宫充满了恐惧不安的紧张气氛,宛若铜锅里的开水一般,激荡沸滚,弥雾腾腾。有的人笑,有的人哭,有的人躲,有的人忙得团团转,有的人袖手旁观看热闹。太监“傻大,”告发了萧淑妃整天诅咒皇上和昭仪。李治又命高延嗣抄查了淑妃的寝殿。傻大哥身高臂长,四肢发达而思想简单。他可能阉割不尽,常有性欲冲动,被萧淑妃扫了两个耳光,还罚他吃了一嘴猫屎,从此怀恨在心。丁点儿和他相好,劝说他投靠了武昭仪。萧淑妃见高延嗣领着太监和禁军来了,心中无冷病,脸不变色心不跳,用冷嗖嗖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说:“髙公公,就动手呢,还是先歇一会儿?”周围的人差点被她镇住了,殿内立刻静了下来。高延嗣上前打了一躬,一字一顿地问道:“淑妃娘娘,请问你为何要骂皇上?”
“这事用不着你管,”萧淑妃眉尖一挑,“要问,皇上可以亲自来问清楚。”
“老奴奉旨询问。”
“既然自知是奴,在主子面前就得放规矩点儿。”
“连皇后都问得,怎么问不得你?”
“皇后是皇后,我是我。”
萧淑妃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你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条病态的老阉狗,狗眼朝寝房里瞧瞧,床上的那只波斯猫比你还管用,它能逮耗子,可不像你一样混嘶乱咬。”
“娘娘不要骂人。”
“骂了你又怎么样?”寝殿又是一阵难堪的静默。高延嗣气极败坏,脑袋一偏,太监们扎脚勒手行动起来。他带着火气冲进寝房,拂尘朝波斯猫猛抽过去。波斯猫咪地叫了一声,狂跳起来,像一团雪白的棉球从窗口弹了出去。
“打狗欺主哟。”
背靠着门框的萧淑妃,脸上仍然是一副轻蔑的神色。
“我打的是猫,嗨嗨。”
高延嗣觉得这句话回敬得好,扬起眉毛,显得很得意。
“你打猫,我就打狗!”萧淑妃顺手抓起一只花瓶,向着高延嗣砸过去。髙延嗣一闪身,啪哒一响,琉璃花瓶摔成了碎片。傻大哥乘乱窜进窜出,拎着一个酒坛走到高延嗣的跟前:“毒酒!”高延嗣心头一喜,转守为攻:“私藏鸩酒,你想毒死皇上?”
“皇上不会到我这儿来啦,”萧淑妃平静地说,“我是为自己预备的。”
、“你嘴硬,哼,不怕你不认罪。”
高延嗣边说边往外面走,傻大哥抱着酒坛跟在背后,太监和禁军一齐撤退了。李治降旨幽禁王皇后和萧淑妃之后,又敕令禁止皇后的母亲柳氏进入内宫。不久,贬吏部尚书柳奭出任遂州〔四川遂宁市〕剌史。柳奭离开京城长安,路过岐州〔陕西凤翔县〕的扶凤州治所在地,岐州长史于承素接人驿亭,设宴盛情款待,一醉方休。次日柳奭上路后,于承素抓住他的话柄,加以渲染,即刻参了一本,揭发柳奭泄露宫禁秘密,败坏朝廷的声誉。李治不问青红皂白,又以柳奭“泄密”为由,再贬到更遥远的荣州〔四川荣县〕当刺史。稀里糊涂的柳奭,犯了法还不知道怎么犯的。接旨后,改道由剑南南行,翻山越岭去了靠近云南边境的任职所在地。死后也没有运回长安,就地埋葬在那里。攻坚战进行得异常顺利,节节获胜,精于策划的武则天却没有被胜利打乱思路,宜急则急,宜缓则缓,该放弃的放弃,该进攻的猛攻,一切都在有步骤地进行着。李治和武艳在甘露殿偷情,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个人留在寝房内,手捧孙子兵法,挑灯夜读。兵书上说:“战势不可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她边学边思索:假设把直取皇后的宝座当作正术,还不如运用奇术,逐步进行,步步为营,出奇制胜。接着她又仔细研究了宫廷的后妃制度: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为四夫人,地位如同三公,正一品;昭仪、昭容、昭嫒、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九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我国自古就有“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把“帝”称做天子,“后”则称做“母仪”,皇后为一国之母,地位如同天子。夫人以下均有职掌:夫人佐皇后“坐而论妇礼者也,其于内则无所不统”;九嫔、婕妤掌教九御四德,赞导皇后的礼仪;美人掌率女官修祭祀宾客之事;才人掌序宴寝。武则天反复揣摩着:从正二品的昭仪到皇后,中间要跳过正一品的四妃,跨得太远,不如走一步算一步稳妥。然而四妃没有空缺,“怎么办?”她自己问自己。惟一的办法是增设一名宸妃。
“宸”字在古代是用来表达天子的事,“宸妃”自然要排列在四妃的前面。这样,她实际上就成为了不是皇后的皇后。当李治来到就日殿,武则天绕了个弯儿,煞有介事地问道:“皇上在忙些什么,好多天都没有看见你?”
“朕一直在说服朝臣们,想早日立你当皇后。”
“进展得怎么样,皇天该不会辜负苦心人吧?”
“难呀!”李治摇晃着脑袋,“不是反对,就是不吭声。”
“那就暂且缓口气,避开立后,而在贵妃之上增设一名宸妃,作为我的名号。怎么样?”
“这样好,这样好。朕好说话些,阻力也许会小些。”
“他们不一定会听你的哩。”
“试一试也无妨嘛。”
次曰,在两仪殿前殿举行早朝下来,李治召诸宰执进人两仪殿后殿,提出了设立“宸妃”的事。侍中韩瑗和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奏道:“宸妃的名号古来未有,不宜特别设置。”
“朝内朝外的典章制度,从古到今也有不少更改的。”
李治解释说。顶替柳奭担任中书令的来济振振有词地启奏:“大唐的各项制度,均系高祖与太宗所订,已成定制,岂可妄加更改。”
第五章
沉默了一阵,大臣们开始议来论去。无忌板着面孔不说话,殿内又沉默下来。李治自觉没趣,又很恼火,迟疑了一气,退了朝。韩瑗和来济敢于顶撞当今天子,闹得不欢而散。事实明摆着,他们是站在无忌一边的“元老派”,或者更现实的说,是“反武集团”的得力干将。他们都是响当当的“清要官”,又有无忌作后台,因此才敢这样放肆。
“清要官”在官场中特别受重视,是一种值得骄傲的本钱。隋末至唐初,李唐王朝在打江山和巩固政权时,本人的能力和实力比家庭出身显得重要些。武士鹱和李筋等人由平民发迹,并取得了高官,就是证例。可是,到了贞观中期,门阀贵族制度又重新抬头了。要想混迹官场,谋取好的职务,获得高爵位,家庭出身则成丫一个极其重要的条件。当时的在职官员中,出现了清、浊即要职、闲职的区别。
“清要官”大体有两层含义:一是出身豪门贵族;二是本人行公道与直道之政,不贪赃枉法,品格高尚,才干又相当杰出的官员。在年轻官吏中,属于“清要官”的有:起居郎,侍候皇帝左右,记录其言行,从六品上;殿中侍御史,掌管宫中节仪及宫内的生活,从七品下;监察御史,巡回视察各地,考评地方官吏,正八品上,等等。担任这些职务,仕途有保障,前途有希望。门阀贵族间,为使自己的子弟取得这样的职务,也要进行一番激烈的竞争。韩瑗,京兆府人,世世代代都是长安名门。他年轻时在李世民贞观朝担任兵部侍郎,正四品下。其父韩仲良死后,他继承了父亲的颍川县公的爵位。李治永徽三年,升黄门侍郎;四年,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挤身宰相班列;六年,迁侍中,成为首席宰相。此时他的年纪才四十九岁。其妻系长孙无忌的表妹,姻亲之间关系密切,相互照应,荣辱与共,同舟共济。来济,江都扬州人,其父来护儿乃隋朝左翊卫大将军,封荣国公。隋末天下大乱,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宫廷政变,来护儿被诛杀,家庭离散,年幼的来济饱经了颠沛流离之苦。而他苦中苦苦求学,长大成人,贞观初年考中进士。十七年,发生了太子承乾谋逆未遂事件,李世民很痛苦,很尴尬,思想陷入了惶惑徘徊。他歪着脑袋,询问侍从官员:“该怎么处置承乾?”没有人敢答对。通事舍人来济说:“陛下得以仍是慈父,太子得以终其天年,当属最好的结局。”
其思辩和口才受到李世民的赏识,擢升中书舍人。永徽二年升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国史监修。四年,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列班相位。五年,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六年,四十六岁的来济,便取代柳奭担任了中书令。他的才气及经历与许敬宗颇相似,而遭遇却幸运多了,出身门第无疑是他得志的一个重要因素。唐代的元老重臣,一般指三师和三公。所谓三师,即指太师、太傅和太保。三公是太尉、司徒和司空。他们的官位最高,正一品。三师多赠与德高望重的老臣为荣誉衔,三公多为亲王或文武勋臣的加官,都没有具体职掌和专属的衙门。其权力因人而异,或举足轻重,或形同虚设,或者根本不过问朝政,或者对朝政无不过问。具体管理政务的是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和隶属尚书省的六部吏部、礼部、兵部、刑部、户部、工部、朝廷班子,还有秘书、殿中、内侍三省,与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合称六省;以及九寺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鸿胪寺、司农寺、太府寺,一台御史台,五监少府监、将作监、国子监、都水监、军器监等。军事机构有:南衙十六卫,统领禁卫兵,宿卫京师及宫廷。每卫约一万人,各置大将军一人,正三品,将军二人,从三品。其下有长史,录事参军及仓、兵、骑、胄铠等曹参军事。其中统领府兵的十二卫是:左右卫、左右骁骑、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不领府兵的四卫是: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北衙十军,一般称禁军,其中四卫是: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置内府翊卫。六军有:左右神威军、左右神武军、左右神策军,不置内府翊卫。以上十军,各置大将军一人,正三品,属官有统军、将军、长史、录事参军及仓、兵、胄等曹参军事。全国十道共设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为地方征兵府,即外府,隶属十六卫及东宫六率,长官称做折冲都尉,副职名叫左右果毅都尉。东宫六率担负东宫的侍卫、警卫、夜巡和诸门守卫,以及太子近身侍卫。内府贵族征兵府包括亲卫府、勋卫一府、勋卫二府、翊卫一府、翊卫二府,长官为中郎将,副职叫做左右郎将。尚书省是朝廷最高政令执行机关。凡中书省所出诏敕及批准章奏,经门下省过覆后,皆交本省颁下执行。九寺五监发往州府的符移关牒,亦需经本省下达发布。唐人说:“天下大事不决者,皆上尚书省。”
故有“会府”之称。其总办公署称都省,又名都堂,下分左右二司,左司管吏、户、礼三部,右司管兵、刑、工三部。每部四司,六部共二十四司,分掌全国的行政事务。因为李世民在髙祖武德年间曾任尚书令,此职遂阙而不置,以示对其尊崇之意,而以左、右仆射为长官,地位与门下省的侍中相等。另外还有左、右丞分判省内事务。六部皆置尚书、侍郞,诸司置郎中、员外郎等。中书、门下两省的衙门,设在皇城内的南部。中书省为最髙制令决策机关,攀草拟诏敕,签署后经门下省过覆,交由尚书省颁下执行。朝廷各职司部门及地方州府进呈奏表,亦由本省递呈皇帝,并参议得失,草拟批答。高宗李治以后,宰相办公厅即政事堂后称“中书门下”自门下省迁至本省。该省设中书令二人,中书侍郎二人是副职。属官中有:中书舍人六人,掌进奏及参议章表、草拟制策诏书右补阙、右拾遗各二人,主讽谏;还有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起居舍人、通事舍人等若干员。集贤书院及史馆亦隶属中书省。门下省在三省中居承上启下的地位,掌封驳制敕章表。中书省所拟诏令文书,需经本省过覆,交尚书省颁下执行,查有不妥者则封还中书省重拟。臣下章表亦由本省审验,交中书省进呈皇帝,查有不妥者亦可驳回修改。其长官有侍中二人,门下侍郎二人为副手。属官有给事中四人,掌审覆制敕,驳正违失;左补阚、左拾遗各二人,掌讽谏;还有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起居郎等若干入。弘文馆亦隶肩此省。门下省与皇帝最接近,侍中与侍郎有权将皇帝的圣旨送回复议,甚至驳回。这既是职权,又是职责。贞观初年,门下省对圣旨一律通过、照办,从未提出过异议或者驳回。李世民很不满意,严肃地申诫道:“你们这种不负责的作法,等于放弃了本身的职司。假使只要你们通过我的旨令,那就不必启用贤能之才,只用几名低级官吏即可以了。”
由于他的强调,加大了门下省的责任与权利。朝廷的要职,大都由出身豪门贵族的人担任,朝政也相应由他们把持。这个阶层的官僚,在太尉长孙无忌的旗帜下聚集起来,形成了反对废掉王皇后而改立武昭仪为后的强硬势力。以无忌为首的豪门贵族势力当道,武则天寸步难行。她从剖析形势人手总结了经验教训,决计摆脱踌躇满志的“清要官”,从出身门第不高的“浊官”中发现和培植人才,形成自己的力量,与“清要官”集团抗衡,进而展开反击。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平日为无忌派所不屑一顾、遭歧视、受排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了。这时候,拥护武则天的人还没有形成气候,反对武则天的人其势汹汹,似乎锐不可挡。攻击和毁谤她的疏本雪片似的飞来,甘露殿的御案上摆着一摞又一摞如此大同小异的奏折。李治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了,也看不下去了。他满脸愁云,焦躁地踱来跋去。武则天倒颇有耐心,坐在御案跟前,一本一本地翻阅。她拿起一份奏章念道:“皇后是天下妇女的仪范,善恶由她发端,所以说嫫母辅佐黄帝,妲己倾覆殷朝。”诗经中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阅读古史,每每感叹兴亡,没想到当今圣明之世,也会出现不正常的现象。”
念着念着,不觉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了。李治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她:“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们在骂你。”
“骂臣妾倒无所谓,”武则天放下折子,“可笑的是他们胆大包天,居然把矛头指向了皇上。”
“朕是商纣王、周幽王,他们又敢怎么样?”李治紫涨了面皮,赛如被野兽咬噬一般地暴怒起来。武则天窃喜果然把他激怒了,一边举起大拇指叫“好”,一边起身走到李治身旁,给他打气:“皇上高倨九五之尊,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他们不过一群奴才而已,竟敢狂犬吠日,如此无礼,无法无天。”
“明日上朝,朕可要好好训斥他们一顿,谁再敢把朕比做夏桀、纣王、幽王,朕可要开杀戒啦。”
“如果他们只贬责臣妾呢?”聪明的武则天贴到李治的肩头,趁势又把话题转回到自己的身上。
“那也不行。”
鼓起了勇气的李治,像保护神那样一手揽着武则天的腰肢,“你忠心辅主,一心一意维护朕。没有你,朕不知哪一天会被他们吃掉。”
他用手朝御案上一拂,奏折纷纷落地。武则天俯下身去一份一份拾起来:“未必这些疏奏都是反对臣妾的,莫非皇上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没有臣下帮你说话?”李治敲了敲窄窄的额头:“哦,早些天卫尉卿许敬宗进呈了一份奏章,他倒是主张立你为后。”
他伏到御案上翻了一阵,从中抽出一本折子,递给武则天:“你仔细看看。”
武则天重新坐到御案跟前,打开奏折瞧了瞧,不禁拍案叫绝:“好啊!此人不仅忠心耿耿,而且才高八斗,文从字顺,说话有理有据又有分量。”
“唷!”李治深深吁了口气,“你终于为朕找到了一位顺意的臣子,朕可要大大地奖赏你。”
“不用赏臣妾。皇上,要好好赏赐他,人才难得哩。”
许敬宗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拥立武昭仪当皇后,成为反对无忌势力的斗士,开创了武则天盼望已久的转机。他是杭州新城浙江富阳西南人,自幼擅长文学,科举及第,任通事舍人,从六品。隋末天下大乱,宇文化及在江都缢弑隋炀帝,妄图抢占天下。他父亲许善心当时任给事郎,唐朝改称给事中,正五品上,也为宇文化及所杀。许敬宗珍惜自己的才干,屈从在杀父仇人的手下任旧职。后来投奔李密,当元帅府记室。唐武德初,补涟州别驾。李世民求才心切,选拔他进了文学馆。当时能获选十八学士之一,和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虞世南、褚亮等名人并列,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也足可以证明其才学拔类出萃。贞观八年以后,许敬宗历任着作郎兼修国文、中书舍人、给事中兼修国史。十年,与长孙无忌一起修撰成武德、贞观两朝实录,因功封高阳县男。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髙丽时,他任太子右庶子掌管政务,接着以检校中书侍郎从军,负责起草天子的诏令。李治即位,许敬宗任卫尉寺长官卫尉卿,管理武器、车马等,从三品。此时他年已六十三岁,但是雄心勃勃,仍想升任宰相,施展才华。专权的无忌,这位好恶露骨的强硬长者,却明显地表现出蔑视他的样子。许敬宗感到前途渺茫,内心对无忌等“清要官”产生了强烈的敌对情绪。由此对庶族出身的武昭仪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心理,并且敏锐地观察到了武氏崛起的可能性,决计先送她一份“厚礼”,取得她的好感和信任,和她结成联合阵线,内外呼应,向“清要官”公开宣战。李治赏赐十斗珍珠,给他壮了胆,增添了信心和力量。他喝了几杯酒,趁着酒兴驱车登门拜访无忌,冠冕堂皇地奉劝无忌顺从君命,立武氏当皇后。无忌原以为他是来探风声或者有事相求的,没想到竟然如此大胆、狂妄,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火爆爆地吼道:“许大人,你这是什么话!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如此不尊重自己,替一个卑贱的女人说话,难道你不知道她的出身历史?”
“不对。”
许敬宗摊开双手,“一个人的过去并不等于他的现在,现在更不等于将来。我只讲眼前的事实,应该让皇上龙心大悦,毫无必要造成他的痛苦。君则敬,臣则忠嘛!”
“瞎说!”无忌暴跳起来,“忠君者,当以国事为重。发现皇上言行偏颇,应当谏止,怎么反而投其所好,推波助澜呢?咳,你老糊涂喽!”
“太尉大人,切莫误会我的意思,我这也是为你好。”
“谢谢,谢谢你的好意。”
发生争吵没有必要。目的已经达到,许敬宗即便告辞。无忌没有送他出门,让他自行走了。武则天的情报网已经伸到了宫外,她很快收听到了这一消息,喜不自禁,派遣髙延嗣和许敬宗正式取得了联系,并赠给他三支高丽贡参和一套御制文房四宝。许敬宗再次受赏,欣喜若狂,觉得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终于像玉石一般被人采掘出来,再经过一番琢磨加工,便可以大放光彩,实现人生的价值了。他庆幸自己苦尽甘来,更感谢上苍有眼,把辉煌的光环投到了他的身上。眼下第一件大事是进宫谢恩,直接领取圣谕,有目的地为皇命效劳,换取锦绣前程。刚刚备好车马,中书舍人李义府求见。他和李义府当时都以才学着称,交情颇好,不得不应酬一下。迎进客室,心不在焉地问道:“李大人有事?”
“下官是来向许大人辞行的。”
李义府哭丧着脸。
“辞行?”
“是哇。”
李义府嗓音打颤,眼眶发红,“下官不知什么事得罪了太尉,被贬为壁州司马。此行千里迢迢,恐怕再难返回京师了,也不可能再与敬宗兄凭栏吟咏,切磋诗文了。”
许敬宗产生了怜悯心:“圣旨下来了吗?”
“没有。”
“你何以得知?”
“我在中书省看到了草诏。老实说,是王德俭给我看的,草诏在他手上,遭贬的有二三十人,名单是太尉开列的。”
“他太专权了。”
许敬宗抽了抽鼻翼,“事到如今,义府兄,我倒劝你去碰碰运气。”
“碰运气?”
“对。皇上意欲改立中宫,却受阻于太尉一家之言,你何不迎合圣意上奏一本,若能得到皇上的赏识,便可转祸为福了。”
“可是,奏折都要经过太尉之手。”
“义府兄,你是急糊涂了吧?疏本可以叩阁直呈皇上。”
“这真是天助我也。”
李义府乐得闭不拢嘴,“今夜轮到王德俭当值,我去代他值宿,叩阁就方便啰。”
李义府告辞许敬宗,坐进马车,向中书省飞驰而去。他急急忙忙写好奏章,掌灯时分,走进值房,点燃灯烛,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他坐不住了,起身踱到门口,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大内,心儿忐忑,跳个不停。往事如奔腾的波涛,霎时间涌满胸膛。生于隋炀帝大业十年的李义府,此时年纪四十二岁,本籍瘰州饶阳〔河北饶阳县〕,跟随祖父在永泰〔四川盐亭县〕长大。他出身于一个低级官吏之家,却穷而好学,颇有才气。贞观八年,李义府二十一岁时,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视察永泰,闻李义府之名,带着一种好奇心想见见这位土秀才,为旅途助助兴。召见一试,李义府的学识和文采果然都很不错,便推荐他去参加“秀才科”考试。唐初的科举主要有进士、明经和秀才三个科目。
“秀才科”由地方的刺史或级别相等的官吏向朝廷推荐。推荐正了,皇帝将给予奖赏。倘若对策落第,推荐官员不但会由于“没有识人之明”丢面子,而且还要受处罚。因此推荐者分外小心谨慎,每年推荐的人和及第的人都不多,仅数名而已。
“明经科”和“进士科”便逐步成为了入仕的两个最主要的科目。唐代荣登科举的人,除对策及格外,还要身、言、书、判四者符合要求。
“身”指仪表端正,有当官的风度。
“言”指讲话发音准确,咬字清楚,畅达流利。
“书”即书法,指字写得好。
“判”则要有排解纠纷、判断是非的能力。李义府没有辜负李大亮的推荐,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关,其学识、辩才、相貌和举止都相当出色。特别是他那股年轻人的锐气,连太宗皇帝也很赏识。但是,在当年的宦海中,出身卑微之士,又没有过硬的背景,再有才能也很难受到重视而被重用。李义府多次碰彝之后,外表和人格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本来身材修长而健壮,风度潇洒飘逸。如今却变得又高又瘦,背也驼了,脸上的笑容显得卑屈而又虚假,有人便给他取了一个李猫的绰号。他也只好逆来顺受,既不反抗,也不辩解。无忌觉得这酸不溜丢的样子不适宜做京官,要把他贬到边远的壁州〔四川通江县〕去当司马。犹如晴天霹雳,李义府的骨头都要震碎了。对朝廷的官吏而言,调任地方官,即使是升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更何况是贬往穷乡僻壤任职。他来自巴山蜀地,满怀豪情负笈京都,历经二十余年的辛苦钻营,好不容易得到提拔,历任监察御史、太子舍人、中书舍人等“清要官”的职务,还参加了晋书的编纂,并成为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如果这样一个筋斗栽下去,只要有无忌在,他这一辈子就休想再翻身了。李义府愈想愈害怕,愈着急,穿过横街,走到斜对面顺天门东侧的朝堂内,坐一会儿,又站一会儿,坐立不安。丁点儿提着一盏红绢灯笼从承天门走了出来。他像遇到了救星一般跑过去,塞了一包银子。瞎子见钱眼开,况且丁点儿和他是老相识。用手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咧着嘴巴笑道:“李猫兄,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我要觐见皇上。”
“叩阁?”丁点儿抬了抬小而圆的蚝蛳眼,“什么事呀,这么急?”
“奏请立武昭仪当皇后。”
李义府把奏折双手递过去,“事不宜迟。”
“不瞒老兄说,武昭仪是我的恩人,如今我正好转到了就日殿当近侍。奏折交给我吧,我帮你转呈。”
李治和武则天准备就寝。丁点儿走进甘露殿,呈上奏折,兴冲冲地说:“启奏皇上,中书舍人李义府叩阁上表,请求立武昭仪当皇后。”
李治“噢”了一声,接过折子,打开。武则天站在李治旁边,跟着观看,脸上渐渐露出了喜色。奏疏上说:“臣闻皇后王氏阴险恶毒,行为有碍妇德,宜从速废除。武昭仪妇德卓越,学养深厚,堪为后宫典范,母仪天下。微臣乞请圣上顺应天下臣民之心,早立武昭仪当皇后。”
“写得好啊!”李治把脸偏向武则天。武则天感兴趣地问道:“这个人在哪儿?”
“正在中书省夜值。”
丁点儿回答说。
“皇上,立刻召见他。”
李治吩咐丁点儿:“宣李义府进宫。”
李义府从未进过内廷,胸口咚咚珧,不知是喜是忧是害怕,小心翼翼地跟在提着灯笼的丁点儿的背后,穿过漫长的回庳,转过—盏盏红色的宫灯,蹑手蹑脚地跨过高厚的门坎,弯腰进殿,走了几步,便双膝跪倒在地:“中书舍人李义府叩见陛下,深夜惊驾,罪该万死。”
“李爱卿平升!”李义府站起身来。李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在通明的灯火照射下只见李义府左肩微耸,颀长的身材显得单薄,长条脸,鹰嘴鼻,细眯眼挤出一丝笑纹,尖下巴上吊着一撮山羊胡子。形样斯文、温驯,然而显得有些迂腐、窝囊,憨厚中又隐含着贪婪,以及自许和不守本份的神情。李治先夸奖了一番他的忠勤可佳,接着用一种鼓舞的口吻说:“这样的疏本,爱卿不必深夜叩阁。”
“微臣不叩阁,奏折经过太尉之手,很难及时转呈御览。还有,长孙大人要把我贬出长安,再迟两天,肺腑之言便无法面奏圣上啦。”
“朝中还有拥护立武昭仪为后的人吗?”
“多着咧,比如说王德俭,”李义府讨好地说,“可惜都被太尉挡住了。”
“你安安心心留下来,多和朝臣们接触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进宫面奏。”
“臣叩谢皇恩。”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义府退出甘露殿时,简直乐得神来天外,腰杆子奇迹般地挺直了,背也不驼了,长颈子长长地伸了出来。他如坐春风一般,飘瓢然,欣欣然,兴髙采烈地回到了中书省的夜值房,兴奋得一夜都没有合眼。值夜官员,可以不参加早朝。当别人进宫参加早朝时,李义府回到了家里,吃了早点,一觉睡到日影西斜。晚餐过后,髙延嗣和丁点儿受武则天的委托,秘密来访,赏赐了一斗珍珠和十匹绢,以示慰劳与鼓励之意。不久,便越级擢升李义府担任了中书侍郎,正四品下。许敬宗和李义府公开拥立武昭仪当皇后,都得到了李治的赏识,“浊官”中的大多数便纷纷仿效他们的作法,或上书,或觐见李治,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李治或明或暗都一一给予赏赐和勉励。王德俭继李义府之后也尝到了甜头,御史大夫崔义玄和御史中丞袁公瑜等人开始一边倒,大大加强了反对无忌派的势力。崔义玄是镇压陈硕贞起义建立奇功的剌史,他因祸得福,因偶然事件而平步青云,擢升御史大夫,一跃而为掌管国家治安的要员。袁公瑜则以刚正不阿、无私无畏着称。他们都出身寒门,和无忌为首的贵族集团的人员比较,即和“清要官”比较,显然都成了身价不高的“浊官”。所谓“浊官”,是指那些出身低微,或品格低下,以及贪赃枉法、营私舞弊的官吏。虽然“拥武”的阵营扩大了许多,但其人员的地位、名气和能量都不足以和无忌派抗衡,面对面地展开拼搏。武则天清醒地看到了处境的艰危,进退维谷,急得心里火燎燎的,在殿内殷外转来转去。狂傲的无忌却没有乘胜追击,展开战略性进攻,进行毁灭性打击。他妄自尊大,骄矜自许,自我感觉强大无比,巍然屹立,如堡垒一般坚不可摧。一举手便镇压了高阳公主谋逆事件,连功髙德厚或颇孚众望的李道宗、李恪等李氏皇族、侍中宇文节等文武大臣,以及那么多的公主、驸马爷,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通通斩落马下,扫进了历史的深渊。他自我陶醉了,而且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以为李冶不会把他怎么样,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没有把武昭仪放在眼里。对于那些暗中活动的“浊官”,他更是嗤之以鼻,小泥鳅掀不起大浪,阴沟里翻不了大船。精明强干的武则天知己知彼,总是把自己放在拼的位置上,看准时机主动出击,打进攻战。当无忌集团处于休整状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即刻授意许敬宗仍以巫术为由,借题发难,上书李治,强烈要求废除王皇后。虽没有达到目的,但震动力却相当的大,好像走路一样,只剩下最后几步便可达到目的地了。常言道,行百里九十则半。最后的一小段里程,既要坚持,又要鼓劲,还必须稳重、妥当,环环扣紧,不可粗心大意,谨防疏忽失误,以免功亏一篑。八月,袁公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逮捕了长安县西安市西城县令裴行俭。裴行俭,绛州〔山西新绛县〕人,出身名门而好学,年少即为弘文馆的学生,博览群书,精通历数及阴阳之术,又擅长书法,尤以隶书、草书为佳。曾任左屯卫参曹军,是军中文官,七品或八品。名将苏定方很器重他,亲自传授兵法,使他成为了文韬武略的全才,三十七岁即升任长安县令。他从种种迹象中判断出武昭仪心怀不轨,将一发而不可收拾,右仆射楮遂良也有同感。二人相约找了长孙无忌,商议如何对付武昭仪。
“妖妇手段毒辣,”裴行俭急切地说,“又有心计,汉朝的吕后也比不上她。不尽快除掉,将会祸及社稷。”
“皇上执迷不悟,处处护着她,我说的他听不进耳,反而以为我多事。”
长孙无忌显出为难的神色。
“太尉随时可以进宫,不如先把她抓起来拷问。有了口供,就奏请皇上处死她。”
“这样做,未免太鲁莽,影响不好,还是以说服皇上为上策。”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急如星火,太尉不宜再犹豫了”
“处死一个小小的昭仪不难,但是不能损伤皇上的威仪。老夫自有安排,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好啦。”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太尉,事不宜迟哟。”
“我也有同感。”
楮遂良强调说,“妖妇神通广大,一旦成了气候,可就不好收拾啰。”
“不要想得太复杂。她的脚跨不出内宫的门槛,能把我们怎么样?”
“可是她的手很长,”裴行俭抬眼望着长孙无忌,“早已伸到外面来了,已经抓住了不少为她效劳的人。”
“她抓你也可以抓嘛。”
“有太尉这句话,裴某就可以动手了。”
“不过,也不能随便乱抓,要注意影响。”
“太尉,裴某告辞了。”
裴行俭双手一拱,转身走出了无忌的府邸。袁公瑜得到消息,赶到休祥坊应国夫人杨氏的住处,请她漏夜进宫,转告了武昭仪。武则天运用她那独特的各个击破的法子,在长孙无忌、褚遂良和裴行俭三人中间,选择了最弱的一环下手。时间紧迫,而危险就在眼前,她怂恿李治运用不需经中书、门下两省而立即生效的“墨敕”,调裴行俭出任西州都督府长史。第二天早朝,空气显得沉闷而紧张。百官在朝堂等候进殿时,才知道裴行俭调出了长安。长孙无忌震惊不已,因为李治一贯对他礼敬有加,从来没有使用过“墨敕”。他性格外向,喜怒都挂在他那铁板似的黧黑的长方形脸盘上,鼓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暴出来了,攥紧的拳头差点紧出血来。西州,是贞观十四年由名将侯君集所翦灭的高昌王国的所在地,位于天山山脉南麓东段的吐鲁番盆地。盆地比海平面低一百五十五米,而天山高耸挺拔,一般海拔在三千至五千米之间。从戈壁吹来的热风使这里风化成一片荒原,素有火洲之称。该地人烟稀少,民族乃卷发、碧眼、高鼻之胡番,恍若化外之境。都督府长史和长安县令的官阶同为正五品,这次调动可以说是打击、处罚和贬谪兼而有之。然而裴行俭并没有一蹶不振,经受了艰苦环境的锻炼,后来他以惊人的意志和魂力,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拓展了西域的领土,为西域的发展作出了有益的贡献。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九月,继李义府之后,许敬宗升任礼部尚书。拥武派的干将不断升迁,阵容不断壮大。而无忌派的柳奭和裴行俭前后遭贬谪,挫伤了锐气。武则天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女人,坚韧不拔而又深谋远虑,她感觉到下层舆论愈来愈偏向于她,而上层还没有解冻,又撺掇李治烧了一把火。早朝下来,李治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和李筋四位元老重臣进两仪殿议事。李筋却借口身体不适,请了病假。李筋,本来姓徐名世筋,高祖李渊赐姓李,故名李世筋。太宗李世民驾崩后因避讳,去掉了“世”字。
太宗临终前玩弄权术,测验他的忠心,无缘无故地将他贬为叠州〔甘肃叠部县〕都督。李治即位后的第三天,遵照太宗的秘密遗嘱,擢升他当特进、检校洛州刺史、兼洛阳宫留守。李筋仍像赴任时一样默默地由原路返回长安,接着改任左仆射,恢复了相位。他出生于山东的一户殷实农家,跟随李世民纵横天下,为大唐开国功臣之一。其军事才能超群,屡建赫赫殊功。他和大唐名相魏镦一样,对太宗有着“人生感意气”的情怀。但自从太宗那么一试之后,弄巧成拙,李筋寒了心,一直以冷漠的态度对待朝廷。此时的李筋,是大唐顼果仅存的开国元勋,可谓国宝,担任司空。他年逾花甲,体魄却照旧强健壮实,气宇轩昂,凛凛大将风度。堂堂相貌,两眉浑似刷漆,眼光犹如寒星闪烁,雄风犹在,仍有匹敌万夫之气象。由于心里结了冰,看穿了天子无情,人生如梦,变化无常,为人处世已变得相当慎重。从不轻易流餺出内心的思想感情,态度模棱两可。
“宁静淡泊,趋吉避凶”成了他的座右铭和处世哲学。由于司空李筋缺席,在场的大臣一致反对,朝议闹了个不欢而散,李治气极败坏地退进了后宫。武则天见李治一脸惨相,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推测他又碰了钉子。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笑呵呵地宽解道:“皇上,没什么好气的,沉住气,着急不如摆计。总而言之,你是君主,他们终究得听你的。”
“哼,”李治可恼地紧了紧鼻子,“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君臣之礼来对待朕。尤其无忌那老头,处处以长辈的身份来压制我,似乎一切都得听他的,由他说了算。”
“他的确太狂妄了,一副不可一世的骄态,很有必要打掉他一点骄气。”
“有什么好法子?”
“法子倒是有。”
武则天顿了顿,缓和了一下口气,“不过先不要从他头上开刀,他是亲舅舅。”
“那么,在他们之中选择谁好呢?”
“到时候再说。明天你再把他们找来,我坐到帘后听政。”
当天晚上,许多的“清要官”聚集到了无忌的府第,只有李积托病未来。在场的人情绪都不正常,心事沉沉,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似的。无忌紧绷着面孔,花白胡须翘得高髙的,用一种探究的眼光打量着在坐的客人。唐初只有案几,没有桌椅,一般都是席地而坐,或者坐座垫、矮墩、矮凳,富贵人家多用胡床即绳床等坐具一一古代的床兼坐、卧二用。虽然早已有了茶叶,但喝茶刚形成习惯不久,茶具也没有后来那么讲究。家奴和使女上了特制的君山银针茶,漆器的盘子里摆着精美的干鲜果品,可是没有人吃。侍中韩瑗拿起一只桔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脱口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韩侍中,这话是什么意思?”右仆射褚遂良抬起头来,两目炯炯地望着他。
“意思很简单,”韩瑗苦笑了一下,“如果关键时刻该作出决断而不决断,以至贻误时机,就会遭受灾祸。”
室内的气氛顿时涨了上来,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议议论论:“我们现在的作法,不知道是以攻代守呢,还是以守代攻?总让人觉得似乎很乱,处处被动,随时都在应付他们的进攻。”
“他们是突破,我们是狙击,不要光看表面现象,其实主动权在我们的手上。”
“可是,皇上拥有决定权,终究还得听他的。”
“皇上一时受蒙闭,是暂时现象。”
议论还没有停止,中书令来济凑到长孙无忌跟前,问道:“明天皇上肯定会召我们复议,该怎么对待?”无忌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坚持,不让步。我们的职责义不容辞,没有妥协的余地。”
“太尉不宜直接出面。”
右仆射楮遂良劝阻道,“一且弄得皇上非难国舅,那情形就太尴尬喽。”
他从太宗朝起,就以直谏出名,总是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理直气壮地发表意见。司徒于志宁目光闪了闪,不解地问:“你以为谁出面适合些?”
“那还用说,”褚遂良用手托起自己的花白胡子,“当然是我啰。皇上为武氏所左右,反对立她为后的人,恐怕难逃厄运,不死也会脱层皮。太尉是皇上的舅父,司徒和司空是开国功臣,不可以逼迫皇上承担杀舅父、杀功臣的恶名。”
“你难道不考虑一下自己?”
“嗨,我不在乎。褚某犹如草芥一般,本来傲不足道,无功受禄,不胜诚惶诚恐。先帝临终时,曾将辅佐新君的重任托付于我,倘若亏负先帝的重托,死后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见先帝呀!”褚遂良一下子成了众目聚集的焦点。大家都替他捏着一把汗,既佩服又受感动。次曰早朝下来,大臣们又被召到了两仪殿后殿。端坐殿中等待的李治,清癯的长条形脸显得尖了些,微微发白,窄窄的额角上暴起几根病态的青筋,叫人看了又可怜又可恨。他下这么大的决心,众人都知道是武昭仪在背后操纵。事实如此,在李治宝座旁靠后的右侧,挂起了明黄色的纱帘,帘内透出一阵阵兰麝的幽香,武则天就坐在垂帘的后面,谛听与她成败攸关的这次朝议。大臣们叩拜之后,李治皱起低低的前额,满脸严肃,像背书似的引用孟子的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皇后未能生育,又用魇魔术图谋害朕。如此德性,何以为贤妻良母的楷模?朕要废除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她妇德高尚、教养良好、又为朕生育了皇子。众卿当体恤朕意,不宜固执。”
殿内陡然罩上了一层阴云,元老重臣们的脸色一个个黯淡下来。褚遂良须眉倒竖,袍袖抖动,大有“风萧萧兮”之势态。他跨步上前,跪在丹阶下,苦谏道:“王皇后出自名门,是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终时,在病榻上握住臣的手说‘朕将佳儿与儿媳全托付给你了’当时陛下曾亲聆先帝的嘱托,声音犹在耳旁。这么多年来,皇后没有什么僭越妇德的过失,对陛下也毕恭毕敬。犯罪并无确证,不应该轻易废黜。现在陛下所言,有违先帝的遗命,陛下宽仁笃孝,不应听他人的蛊惑,做出违背先帝之命的事情来。”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李治态度生硬。褚遂良跪行几步,直言不讳地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另立皇后,宜选娶天下名门望族之女,何必非武昭仪不可呢?况且她曾事先帝,有目共睹,掩不住天下人的耳目。陛下强行这么做,留下恶名,败坏的祸端便由此开始了。微臣违逆天颜,罪当不赦,只要不负先帝所托,臣万死亦无憾矣!”
“要死要活由你自己,朕的事你也不要一阻再阻。”
“先帝虚己纳谏,开创贞观之治。陛下,贞观遗风,还得继续下去呀!”
“你不要老卖弄自己,朕不否认你是先帝托孤之臣,可是也不要动不动拿先帝来压朕。先帝托孤是要你忠心辅主,而不是要你要挟朕,事事都得依你的。”
殿内充满惶惶不安的气氛,好像地球的末日就要来临了。大臣们都静听着,悄无声息。褚遂良呼吸艰难异样,把双手捧着的象牙笏放在丹阶上,摘下幞头,以头叩地:“象板是陛下所赐,臣今奉还,乞请陛下让臣这把老骨头得归故里!”他的额头碰出血来了,血流满面。李治惊慌得浑身发怵,额间和手心都沁出了凉汗。褚遂良想以退职要挟李治,可是在天子面前酿成了流血事件,无论动机如何,都属大不敬行为。武则天抓住这一点,咳了咳,提醒李治。李治这才回味过来,命令道:“拉出去,把他拉出去!”武则天见李治说话没有气魄,处事又不果断,心里火燎燎的,忍不住叫喊道:“何不就此处死这个老南蛮!”声音清脆、尖利而又异常威严,像母老虎一般怒吼,震慑殿宇。褚遂良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踉踉跄跄退出了殿外。长孙无忌强自镇定下来,躬身奏道:“褚遂良乃托孤大臣,忠心赤胆,有罪也应慎重处置,望陛下恩赦。”
“不管怎么说,犯下了大不敬罪,不可不作处理。”
“皇上,你也不要太做绝了,寒了臣下的心呦。”
“众卿听着,你们切莫像褚遂良一样耍无赖。把朕逼急了,到时候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武则天坐在李治身旁给他壮胆,软弱的李治似乎腰杆子粗壮了许多。今日的李治已非往日的李治,他红了眼,横下一条心,不顾一切,直接跟无忌等元老重臣对垒,终于借故把褚遂良逐出了殿外,并且诏命他在自己的住宅边养伤边反省,暂时不准上朝。无忌承认失策,但是又不甘心失败。他不相信李治“外甥不认舅”,把好心当做恶意,不以为德,反以为仇。更不相信“浊官”竟有那么大的能耐,斗得过“清要官”。同时还决计重振旗鼓,重新发起进攻,打破武昭仪不可战胜的神话,拚着老命也要与她较量到底,将她拉下马。九转机褚遂良回到家里,疲倦地躺倒了,昏昏沉沉,气喘咻咻,然而又兀的睡不着。长随和使女退下去后,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他睁了睁眼睛,起伏的心潮像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流了下来,把睡意都流走了。思绪恰如烟雾似的袅袅绕绕,乱纷纷地飘着。他眼帘时而闪现出太宗李世民的影子,时而闪现出当今天子李治的影子。褚遂良特别崇拜李世民明于知人,从谏如流。联想到李治,却是如此的不识好歹,黑白不分而又刚愎固执。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进而又联想到长孙皇后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通情达理,处处以大局为重,以国事为重。而一心想爬上皇后宝座的武照刚好相反,放纵狂悖,贪婪狡诈,简直一个泼妇一居心不良啊!一皇上会死在她的手里,国家会败在她的手里。人生最髙境界不外乎忧国忧民,因此我不能退缩,得和昭仪这个妖妇斗下去,斗到底。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躁起来了,想起来走走,又感到很虚弱,脚酸手软,爬不起。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一角阳光斜照在墙壁上,闪闪烁烁。迷离恍惚中,他带着宝剑来到后花园的假山下,走行门绕过步,练起剑来了。左劈右刺,封前挡后。练着练着,不意武照从假山顶飞到了地上,手持鞭子跟他对打起来。那鞭子看上去像马鞭,又像是九节鞭。她来势凶恶,挥鞭便打。褚遂良也不甘示弱,举剑相迎。鞭子上扬似鹰击长空,抽过来如金龙摆尾。他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只想一剑刺中她的胸膛,置她于死地。二人来去斗了几个回合,互相厮拼,大汗淋漓,浑似死对头见面,仇恨刻骨,谁也不肯放过谁。她边斗边瞅着他的全身上下,仔细挑选攻击目标,攻防颇有章法,下手很重。他气力渐渐不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于是虚晃一剑,准备跳出圈子,抽身开溜。
“男不与女斗,我走。”
“往哪儿逃?嘿嘿,”一阵狰狞的冷笑,“老贼你逃不掉啦!”突如其来一声巨响,她一鞭子不偏不移抽到了他那受伤的额头上。他大叫一声,恍然要把天花板给震坍下来似的,惊了醒来。房门被敲得砰砰响,长随边敲边喊道:“老爷,快起来,长孙大人看你来啦!”褚遂良披衣下床,亲热地把长孙无忌、韩瑗和来济迎进东花厅,分宾主坐下,上了茶。
“仆射大人,伤好些吗?没有大妨碍吧?”长孙无忌一头至诚地问着,一头吩咐随人打开礼盒,取出礼品放到长条几上:一只鹿茸,两支高丽参,都用红绫桑皮纸裹着,还有一大包燕窝,以及一些名贵中药。另外是:西域的葡萄干、河套白果、君山毛尖、洞庭湖野莲子。褚遂良露出惊喜的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飘拂到胸前的花白胡须索索地抖动着:“太尉,太客气啦,真是领当不起!额头只破了一点皮,没有什么大妨碍。只不过心里挺难受,又气又急,皇上偏偏听不进耳。”
“你当时也太激动了,”长孙无忌友善地望着褚遂良,“恕我直言,太鲁莽了一点。皇上胆子小,他从小就是如此,看见血就打哆嗦,事情急了就发倔气。把他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像他父皇那样有胆识,有气量。相反,眼界不宽,心胸窄狭。谏诤不可操之过急,只能和风细雨,而且还要拐点弯,措词委婉一点,让他自己去想,慢慢想转来。”
“我看他是中了妖孽的邪气,不是倔气。妖精不除,他的倔气好不了。”
“现在情形变了。皇上死保她,除掉她巳经不可能了,只能设法挡住她的出路,防止她攀上去,摘取皇后的桂冠。”
“关键还是在皇上,”韩瑗插进来说,“皇上的态度不转变过来,除掉也好,阻挡也好,都无从谈起。”
“单纯转变态度还不行,”来济纠正道,“更重要的是把皇上的心扭转过来。兵法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果皇上心里向着她,那就只能望洋兴叹喽。”
“如何扭转皇上的心呢?”
“晓以祸福利害,动之以情,打动皇上的心。”
“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能劝谏,不能施加压力?”
“劝谏是上策。”
来济娓娓而谈,“譬如说,琴瑟不调,必须改弦更张。要是狠拨乱弹,弦就会被崩断。”
褚遂良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难啦。皇上如此对待臣下,还从来没有过。可见他巳经被美女蛇缠死了,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不能自拔了。”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任水流舟而不顾。”
韩瑗额角上的靑筋都暴了出来,“社稷为重,粉身碎骨,也不能放弃。”
“皇上听不进耳,我们就上奏折。”
来济接应道。
“我接触皇上的机会多,可以面对面地进谏。”
在新的一巡攻击中,韩瑗果然挺身而出,赤膊上阵,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他利用奏报政事,在李治面前哭泣流泪,竭力劝阻道:“王皇后出身门第髙贵,贤淑温良,是先帝给陛下选娶的佳偶,如果废黜,朝野都会引起强烈的震动。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不要凭个人的好恶意气用亊。”
“后宫的情况,你是道听途说,”李治板着面孔,“或者凭个人的想像,朕亲身体验,比你清楚。韩爱卿,”他瞟了他一眼,“你是国家的栋梁,这样哭哭啼啼的,有伤大雅,成何体统?”
“微臣太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由此看来,感情用事的,不是朕,而恰恰是你自己。”
韩瑗止住泪:“皇上,微臣是担心国家的兴衰安危。”
“国泰民安,外要有贤臣,内要贤内助。”
“武昭仪何德何能,毫无可取之处。”
“韩爱卿,话说够了吧?”李治皱紧了眉头,“该歇息啦。”
第二天,韩瑗又纠缠着李治哭谏,悲伤得不能自已。他说一回,哭一回,再说一回,再哭一回,哭得气短神昏。李治厌烦了,命人把他强行搀扶出去。韩瑗仍不肯罢休,再上疏切谏:“平民夫妻,选择对象,还要求门当户对,何况天子的配偶?”李冶把奏折往案角上一推,站起身来:“岂有此理!”
“皇上,你在生谁的气呀?”正在帮李治批阅奏疏的武则天,从御案左侧的案前抬起头来。
“韩侍中老缠着朕不放,接连在两仪殿哭了两天,今日朕想在甘露殿歇一歇,他又把奏本呈到这里来了。”
“这些清要官大都如此,生怕寒门庶族出身的人冒出来,和他们争权夺利。”
“朕偏不听他们的。”
李治像赌气似的扭着脖子。
“清要官把持朝政由来已久。皇上你比我清楚,贞观中期以后,先帝也往往屈从于他们,奈何不了。”
“他们把朕也逼得够苦的了,似乎立你当皇后,就会要他们的命。”
“皇上,臣妾把来济的折子念给你听听。”
“念吧。你有兴趣念,朕就听听他横咬些什么?”武则天清了清嗓子,模仿来济的语气,抑扬顿挫地念道:“君主册立皇后,应该依据天地之理,必须物色礼教传家的名门世族,娴静优雅,贤淑美好,才可与人的厚望相符,并使神明喜悦。所以姬昌造船迎娶他的妻子太姒,普及关雎的教化,百姓承受福拃。汉成帝放纵情欲,把婢女赵飞燕升到皇后的髙位,使皇统断绝,社稷倾覆。周代的兴盛例证如彼,西汉的灾祸例征如此,敬请陛下明察。”
“借古讽今,不安好心。”
李治耸了耸痩削的肩膀。
“他们的听腻了,臣妾跟皇上讲一讲新鲜事。”
“又有新的突破,是不是?”
“对。”
武则天娇滴滴地回眸一笑,“皇上睿智天纵,料事如神。早晨你没有起床,臣妾在外殿接见了李猫,他说他到了司空的府上,司空托病不上朝,主要是不想跟随太尉来为难皇上。”
“既然如此,朕就单独召见他一下。”
司空李筋跨进两仪殿,李治早已坐在殿内等待。赐了座位,李治以亲热的态度温言软语地说:“老元勋贵体欠佳,朕实不安,你不在场,好多的事情朕都处理不下。武昭仪对朕忠诚,服侍周到,她知书达理,擅长书法,学识文藻更是女中少有。朕欲立她为后,可是有的反对,有的赞成,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先帝曾瞩咐朕,有事处理不下犯难时,可问计于爱卿。现在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心里没有底,生怕李筋说出一个“不”字,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眼鼓嘴地望着这位屡建殊功的名将,连睫毛也没有泛动一下。李筋略一迟疑,言在意外地对答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去问外人呢?”
“噢。”李治长嘘了一口气,仿佛把涌到喉咙眼儿的一颗心又放回胸膛里去了。
“对,对,多亏老卿家提醒。”
“臣乃一介武夫,考虑不周,立后是国家大计,陛下圣明,自然会慎重其事。”
身为三公之一的司空李筋,乃国家之重镇,本来最有发言权。可是为什么他一再回避,实在回避不了,又采取如此含混的态度对待其事呢?原因之一,就是太宗李世民临终时,实施诡计,无故将他贬出朝廷,交待当年的太子李治:“如不服从则杀之,服从则重用之。”
太宗驾崩,也没有让他回来吊丧。李治即位后的第三天,才将他从中途召回。他看透了天子无情,再不愿意推心置腹对待国君了。原因之二,李勤和贵族出身的无忌等“清要官”不同,他生不逢时,兵荒马乱,十二三岁就沦为无赖,杀人解闷。十七八岁从军,又把杀敌当作职责。二十岁当上武将,驰骋署场,大砍大杀,只不过这是为国家的统一而流血流汗。李唐王朝建立后,与蕃夷作战,他每每发挥其超群的军事才干,克敌制胜。他爱将如命,选拔人才。并且从不居功自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虚心求教,学识上也造就到了堪当重任的地步。然而世风日益注重家世与出身,重文轻武,李筋和“清要官”阶层的思想分裂了,同床异梦,合作不起来了,内心自然偏向于庶族出身的武昭仪。他自幼即往来于生死线上,往往靠准确的判断化险为夷。其观察能力、敏锐性和警觉性都比他人高出一筹。李筋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想心事。其长孙李敬业忽闪忽闪地走了进来,李筋捋了捋花白胡须,示意他走到跟前,坐下来。这是一个颇有心机的小青年,浑身洋溢精悍之气,长相也很像其祖父李筋。十几岁的年纪,就挺拔得俨然一棵白杨树,凛然英姿,虎气蕤蕤。他面孔嫩红俊美,眉清目秀,却又显得有点超年龄的早熟和狡黠。高昂的额头,黑鸦鸦的头发挽在脑顶上,横插着一枚玉簪。嘴角微微朝下弯着,勾勒出袓先遗传下来的几分刚毅的表征。牙齿白得如同珍珠一般,一笑一口亮。他穿着整齐,衣冠楚楚,一副从容的态度和潇洒的气派。李筋既爱他,又觉得似乎锋芒太露,浮躁肤浅,沾染了不少纨袴气习。祖孙二人的性格各异。李筋内向,老成持重。敬业则属于外向性型,心直口快,干脆利落。然而他们却合得来,常在一起厮混真是一个奇迹!——清闲时,李筋身边总少不了他,或者聊天,或者下两盘围棋,或者教他习武,练练剑,或者共同切磋一篇文章、吟几句诗。更多的则是临摹书法。李世民爱好书法,贞观朝的大臣受其影响,把“字”当作了一门学问。唐代开科取士就有明书一科,攻书也成了进身之阶。武将门则把写字与击剑结合,二者相得益彰。李筋和敬业除了把墨迹当作艺术品欣赏外,还临摹钻研,颇见功力,并能衍化成飞白。
“飞白”是枯墨用笔的一种书法艺术,字体苍劲活脱,因笔划中丝丝透白,故以此命名。李世民工王羲之书,尤善飞白,有其独到之处。他的书法备受称赞,臣民争相仿效。李筋和敬业对于李世民的笔法论、指法论和笔意论等文章,都能背诵,并且成了他们探讨书法技法的指南。
“学书之难,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便到古人。”
“爷爷,”敬业喊道,“你又在背太宗皇帝的笔意论。他的书法你反复临摹,可谓倾倒,只可惜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
第六章
“不可能。”李筋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料。先帝为晋书撰写的王鞔之传论,赞美王书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皤,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像虞世南、欧阳询、赵模和褚遂良,师法王帖而自成一体,可望而不可及。”
提到褚遂良,思想活跃的李敬业联想到了他不计后果,以血谏阻李治立武氏为后的举动。他喜欢褚遂良的书法,大量搜求其“真迹。也许爱字及人,十分敬佩褚遂良的坦诚、直率和嫉恶如仇的性情,以及他锲而不舍的敬业精神,很为他的命运担忧,会不会因此遭受严厉的处罚,一蹶不振,就这样终结一生,走进历史。这一担心,不禁忧心忡忡,也跟着恨起武昭仪来了。他把她想像成了化作美女的毒蛇,迷惑君主的狐狸精,残害忠良的妲己,祸国殃民的褒姒,淫乱秦宫的庄襄王后。愈想愈可怕,愈想愈气愤,恨不得掐住武氏的咽喉,狠狠地咬她几口。不过,他知道爷爷跟武昭仪和褚遂良的关系都不坏。褚遂良与他的父亲褚亮,以及武士鹱,和爷爷都是贞观朝的一殿之臣,相处融洽。贞观十一年武昭仪进宫,首先是由爷爷荐举的,后来又是他受朝廷差遣去行的纳采礼,据说行迎亲礼也有他,只不过护送武氏进京的是当地官员。他和武氏都出身寒族,并不满意门阀制度。立武昭仪当皇后跟他毫无利害冲突,他肯定不会站到反对派一边,说不定还会暗中助她一臂之力。带着小99lib?青年的好奇心,敬业很想和祖父敞开心扉谈一谈,交流交流思想感情,同时预测一下事态的发展。
“朝廷大事,皇上自有主张。臣民以服从为天职,皇上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干预多了,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李筋说。
“爷爷,你是不是指褚仆射?”
“前车之鉴,我们也有必要从中吸取教训。”
“他们为什么下那么大的决心,跟皇上对着干?”
“他们要维持现状,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皇上却不满意他们专权朝政,千方百计想摆脱他们的控制,打破封锁,组建自己的新班子,取而代之。武昭仪精明强干,博学多才,又有心计,自然成了皇上的首选对象。最近擢升到重要职位上的许敬宗、李义府,都是才学出众的智谋之士。新贵崔义玄、袁公瑜,也颇有朝气。”
敬业亮着圆溜溜的眼睛,若有所悟似的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来不无道理。”
“事实如此嘛。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替旧人。”
“爷爷真厉害,三朝元老,委实彻头彻尾的不倒翁.99lib.。”
“今后倒不倒很难说,这一次看样子倒不了啦。敬业,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爷爷能熬到今天,实在不容易呵这次立后风波,我态度模棱,差点两边都得罪了。今天,在皇上面前来了个不表态的表态,一则和拥武派达成了默契,二则也就解除了皇上的顾虑。”
“立武氏当皇后巳成定局了?”
“暂时还不能把话说死,只能说有了根本性的转变,水到自然渠成。”
“武氏的名声并不好,爷爷成全了她,到头来不知道是积德呢,还是积怨?”
“小家伙真鬼,”李筋用食指在敬业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干吗想那么远?要知道,眼下都对付不过来咧。人嘛,有后悔,却没有前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爷爷总算摆脱出来了,且看武氏下一步怎么走。”
“她可是一个女谋略家,智深勇沉,深谋远虑,仿佛每个毛细孔里都是心眼,浑身是胆,说不定她早就谋划好了。你既然感兴趣,那就拭目以待吧。”
第二天上朝前,群臣聚集在朝堂等候。许敬宗兴高采烈地翘起像银丝一样闪光的稀稀朗朗的胡子,以苍老的声调大声嚎气地高谈阔论道:“庄稼汉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着要换个老婆嘞,何况天子。皇上另选皇后,人们又何必去管那事而妄生异议?”
“讨个老婆不打屁,”李义府轻狂地浪笑着,“要她做什么?再容忍也只能让她当摆设嘛。”
“唏唏,摆设,不打屁,哈哈哈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后,沉默了一气。一会儿又喁喁哝哝议论开了,而且声音愈来愈髙,嗡嗡然,哄哄然,闹闹嚷嚷,再也静不下来了。文武百官都明白他们在为李治辩护,实质上是为武昭仪辩护。常言道,官场中无骨气。目前的李治,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逆耳之言一概听不进耳。好汉不吃眼前亏。许多人都采取了明哲保身的态度,对于许敬宗和李义府的言论,即使心里反感,也不提出异议,随声附和的大有人在。维持秩序的御史们出面制止,要大家保持肃静。可是没有作用。礼部尚书如此放肆,一定是有来头的,他是皇帝的宠臣,不会无的放矢。忠于职守的侍御史王义方等却不信邪,沉下脸来,厉声喊道:“不要说粗话,这里不是放牛坪,是朝堂。”
“凶什么,欺软怕硬。”
王德俭顶撞道,“褚仆射大闹殿堂,你们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干预,不纠弹?”
“再吵,我们会上朝弹劾呦。”
“弹不弹劾随你们的便,我们有话还得说。”
“现在你嘴硬,到时候看你怕不怕?”
“现在谁怕谁,谁怕谁吃亏。”
五更三点,净鞭三响,内官传呼:“皇上驾到!”李治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横十三环玉带,脚踏乌皮六合靴,驾坐太极殿。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憋了一肚子气的王义方等侍御史,赶在三省六部等衙门按例奏行公事前,跪倒丹阶,气哼哼地奏道:“启奏陛下,王德俭等不遵朝纲,在朝堂停居时,嘁嘁喳喳,乱议朝政,还说粗话,劝阻不听,必须处罚。”
“说了半大,啰啰嗦嗦,朕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李治绷着面孔,“他们到底讲了些什么,不妨直说。”
“许敬宗和李义府一唱一和,说什么娘娘不打屁,皇上当然得另选皇后。王德俭等跟着起哄,一直闹到上朝。”
“这算粗话吗?”李治恶狠狠地俯视着几名御史,“他们说的是正理。正义之举不支持,反而弹劾人家。乱弹琴!”
“我们是弹劾他们不该在朝堂内大声喧哗。”
“朝堂未必不是说话的场所,什么时候立的规矩?朝臣们都变成哑巴,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真是别有用心!”
“微臣不敢。”
御史们连连瘇头,磕得金砖地面通通晌。
“你们如此行事,受谁的指使?说!”
“没有人指使我们。”
“那你们摸着胸口说说看,赞不赞成立武氏当皇后?”
“皇上立谁就是谁,臣等没有异议。”
“崔爱卿,”李治抬了抬额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御史大夫崔义玄手捧牙笏,步出班部丛中,拜舞起居,奏道:“臣敢担保,他们所言不假。陛下,如今朝臣们大都愿意立武氏当皇后,受蒙蔽的只有极少数。”
“好,好。”
李治张开了笑脸,“御史台有你当头,朕可就放心喽。凡事胆子放大点,纠弹百官,肃正朝纲,不得疏忽失职。”
“臣遵旨。”
崔义玄叩了一个头,躬身退进了班部丛中。由武则天亲自导演的这一幕戏大获成功,李治更加有了把握,又给“拥武”派壮了胆,打了气,“反武”派的气焰相应地压下去了。她十分欣慰,赛如农夫播下了种子,不久就将看见嫩苗长出来那样喜悦,心弦产生了一种甜丝丝的颤动,脸上浮现出春天般鲜亮红润的神韵。趁热打铁,乘胜发动攻势,她当机立断操纵支持立她为后的“浊官”们大造舆论,同时敦促李治下达诏书,将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逐出长安,贬到潭州〔湖南长沙市〕当都督。朝廷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宛若狂潮席卷而来,巨澜汹涌,波涛澎湃。皇宫内外,京都上下,一片哗然,喧腾得沸反盈天。且不说褚遂良是先帝托孤之臣,就他的才华和名气而言,在唐朝也是屈指可数的。他是唐初四大书法家之一,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齐名。薛稷是魏徵的外孙,近法虞世南,远宗王羲之,笔态遒丽,属后起之秀。欧阳询初仿王羲之书,后险劲过之,自名“率更体”。虞世南从小拜王羲之七世孙智永和尚为师,书法受李世民推崇,虞体风行一时。褚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楷,书法方整流美,自成一体,对后世颇多影响。永徽三年,玄奘在长安大慈恩寺内建造五层砖塔一大雁塔一使长安外城的观瞻增色不少。李治命褚遂良恭书李世民的大唐三藏圣教序,李治当太子时赐给玄奘的序笺亦由褚遂良书写。以上二序简称雁塔圣教序,字体清劲绝伦,有天马行空之概,创古今楷法之一格。二序刻石镶在大雁塔南门的两侧。
“太宗御制”的落款是“永徽四年岁次癸丑十月卯朔十五日癸巳建,中书令臣褚遂良书”
“高宗御制”是永徽四年十二月十日“尚书仆射上柱国河南郡开国公臣褚遂良书”。在“太宗御制”刻石上,他用的太宗朝的官衔,可见对太宗时代的向往。贞观十八年八月,李世民在九成宫避暑,曾当面对八名近臣作过一番评价。他开头说:“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反应敏捷,断事果决超过古人。然而不擅长统兵作战。”
最后一个评的是褚遂良:“遂良学问颇佳,性格也坚贞正直。常常把自己的忠诚献给朕,如同飞鸟投怀,惹人怜爱。”
李世民不愧是知人善任的一代明君,当年擢升褚遂良当黄门侍郎,参综朝政。贞观二十二年,拜中书令。次年,与长孙无忌同受顾命辅立高宗李治,封河南郡公。李世民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褚遂良的刚正纯朴,忠贞不屈。褚遂良的致命弱点恰恰也在于此,他不擅长权术,才气有余而谋略不足,单纯得像小鸟一样,虽然可爱却不工于心计,不会观测风向,难逃政治漩涡的灭顶之灾。得不到任何安慰,也没有人来送行,人们都像逃避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受到传染,或者惹火上身。世态炎凉,连一家老小也唱起了埋怨歌。他心中陡地泛出一股凄酸的感觉,脸色像黄昏一样阴沉,迷惘失神的双眼透出极度的悲愤。眺望天穹,澄蓝的高空疏疏落落飘浮着几片极薄的唷云,而他却觉得俨然无边的愁云罩在头顶上,日光也冷嗖嗖的,苍白无力。送他启程的人终于来了一个,而且大大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他就是心里结了冰的李筋。李世民在驾崩前,无故将他贬到离长安一千三百四十里远的叠州担任都督,褚遂良曾暗示他赶紧赴任。做出人情千日在,画出牡丹百日红。李筋不忘旧恩,赠给他两只玉石梨子和一架屏风。拉着他的手,一语双关地说:“南方的潭州比西北的叠州地方好得多,可以安身。先求生存,再图进取。我想,皇上是不会忘记你的。”
“一切以国事为重,忠心辅主,我从来如此。皇上天纵仁慈,为什么不能对我稍稍容忍一点。”
褚遂良在失望中还透餺出一种埋怨情绪。
“你我也得替皇上想一想,不排除阻力,就无法立武氏当皇后”
“皇后母仪天下,她.99lib.够格吗?”
“皇上圣明,他自有主张。”
“我不打算当和事佬,我要坚持自己的立场。”
“太固执了也不好,”李积劝解说,“有时候和点稀泥不算坏事。有一个小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讲吧。”
“一位颇有声望的人,老年得子,高兴得不得了。地方上来贺喜,第一个人说他儿子长大会做官,被待为上宾。第二个人抱起婴儿瞧了瞧,夸奖道:天生富贵相,做了官还会发财。又受到了热情的招待。第三个人则脱口而出:到时候会死。却挨了一顿臭骂,被赶出了门。假设你在场,打算如何说?”
“不管寿长寿短,人总有一死嘛。”
“对。可见忠言逆耳。”
“我这人性直,就是不会拐弯。”
“常言道,好汉弯上转。背不住,就放弃点,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的涵养性比我好,值得学习。”
“为人处世本来是一门大学问,活到老就要学到老。”
“提醒得好。我也要好好学一学,学会怎样做人。”
两个人你来我往交谈了一气,褚遂良心里也开了些窍,想开了一些。可是李筋一走,空虚寂默中,心头又升起一股冰彻骨髄般的寒流,陷人了难于解脱的烦恼和灰心丧气,凄凉地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褚遂良以一花甲之年,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平康坊西南角的家里起程,经过东市,出春明门,离开了长安。他估计此生很难再回长安了,离愁别绪油然而生。从马上掉头回顾,靑灰色的外城墙宛然绝壁高耸,挡住了他的视线,伤心惨目,愁肠百结,昏花的老眼掉下了两串混浊的泪珠。无忌得知褚遂良被贬出了京城,气得眼冒金星,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雉奴小儿,你是怎么坐上御榻的?他心里骂道,如今翻脸无情,意气用事,老夫看你有好下场!雉奴是李治的乳名。他一直处于无忌的控制之下,如今却断然和他决裂了。与生俱来的倨傲给他带来了致命的弱点,他一下子由热变冷,什么事也不管了,连早朝也不上了。李治也不理睬他:“你不找我,我决不找你。”
外甥舅父开始赌气,都不示弱,都不让步。永徽六年化,十月十三日,李治下诏说:“王皇后、萧淑妃阴谋用毒酒杀人,废黜为平民,从皇室玉牒中除名。她们的母亲兄弟一并削除官爵,流放岭南。”
许敬宗投井下石,又参了一本:“已故特进赠司空王仁佑的任命状还保存着,叛乱的残余后代照样可以用来谋取荫官,请一并削除他的官爵。”李治批准。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欢欣鼓舞,四处串联,于废黜王皇后的第六天,文武百官联名上书请愿,请求皇上立武昭仪当皇后。李治以“众望所归”为理由,即刻颁下了诏书:“武氏家门烜赫,功勋彪炳,出身高贵,从前因温雅端丽被选人内宫,美誉闻于皇族,德行感动后廷。朕当太子时,她受到先帝的特殊恩典,时常侍奉左右,日夜不离。在宫廷之内,一直小心翼翼,周旋于嫔妃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先帝每每赞叹,于是将武氏赏赐给朕,就像汉宣帝将宫女王政君赏赐给皇太子一样。朕从百官所请,顺应天心民意,现在立武照当皇后。”
李义府见诏书完全按照他的草拟,一字未改,得意洋洋地对许敬宗说:“尚书大人,诏书怎么样?”
“不但好,而且妙。请看,”许敬宗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诏书,“昭仪是先帝所赐,一个赐字,把一切暧昧关系都掩盖起来了。不,不,我说的暧昧二字不妥,朝令夕改,上句话锗了下句话改。应该说,一个赐,字,把什么都说通了,说清白了,名也正了,言也顺了。”
“你知道这个字是谁想出来的吗?”
“原来是义府兄呀!”许敬宗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非也。”
李义府摇了摇头,“武昭仪,哦,武皇后她自己想出来的。”
“喔唷,神,神,皇后真是神女下凡,虑事周到,算计精确,连一句话,一个字,都用得如此绝妙。”
“跟她做事就是痛快,敬宗兄,往后还有好戏看呐。”
“好戏?”
“立后大典,将撩开神女的面纱让众人瞧瞧。”
许敬宗目光一闪,心头泛起一个疑团:“义府兄,你掌握的内情真不少,看来你跟皇后的关系,比我贴近得多。”
“你是长者,别管那么多。”
李义府扮了个鬼脸,“到时候,好处自然都有你的份。”
“褚遂良遭贬,四相缺一,只不知补充的人选考虑好了吗?”
“别着急。那还用说,不是你,便是我。”
“那么义府兄,到寒舍去喝一杯,咱们预先庆贺庆贺。”
“老学夫子,你家里有美女作陪吗?”
“你真会享乐。”
“我李某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如今苦尽甘来,还不好好享乐一下,更待何时?”
“呵呵!哈哈哈哈!走吧,走吧!”他们坐上马车,朝许敬宗的府邸奔驰而去。十拨开神女的面纱立武昭仪当皇后的诏书颁下的第三天,大赦天下一般罪犯。当天,新皇后武则天上表说:“陛下以前打算封我当宸妃,韩瑗、来济在殿堂上当面进谏。这样做是难能可贵的,难道不正好说明他们一心一意为陛下吗?臣妾乞请表彰赏赐他们。”
好一个聪明的武则天,连李治也为她的宽宏大量所感动。韩瑗、来济、于志宁、李筋等大臣被召到两仪殿。赐座后,李治脾睨了韩瑗一眼,若有其事地问道:“韩爱卿,太尉呢,怎么没来?”
“太尉抱病在家,不便行动。”
“嗯。”顿了顿,李治问道,“知道朕召你来做什么吗?”
“臣知罪。”韩瑗连忙跪倒下去。
“你何罪之有?”
“臣谏阻圣上改立中宫,言辞不逊,罪在不赦。”
“臣犯了同样的大罪。”
来济跪到了韩瑗的旁边。
“啊哈,你们想错了。朕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高延嗣从御案上拿起武皇后的奏折递给韩瑗。韩瑗看过后,李治又给来济看了一遍,然后让各大臣传阅。厉害呀!来济心里喊着说,她用高姿态对待我们,实际上好比用软刀子杀人,杀得你心服口服。韩瑗紧张得手里捏着一把汗,忧惧恐慌,请求辞职。
“现在不是辞职的时候。”李治显得异样的快活,快活中又带着几分诙谐,“而是要求诸位尽职尽责。太史局占卜,册立皇后的大典选定在十一月一日。时间只有十多天,一切都得抓紧。韩爱卿和来爱卿负责处理朝中日常事务。立后大典由司空主持,副使由左仆射于爱卿担任。”
李筋躬身奏道:“臣已年迈,不堪重荷,唯恐有负陛下恩典。”
“老元勋不必着急,内外有许敬宗、李义府、高延嗣、丁点儿协助,具体事务就交给他们去办好啦。”
退下朝来,李治乘辇到了就日殿。侍女、太监进进出出,一片忙乱。裁缝在为武皇后量身,挑选布料绸缎的花色、图案。武则天接着选试插戴的首饰、耳饰、项饰、手饰和腰佩。髙延嗣站在一旁念着册后大典的程序及迎亲的仪仗。见李治来了,行过礼,继续念道:“重翟车车台蓝底涂青漆,用五彩羽毛装饰,车轮朱色,车辕饰以黄金,车窗上挂猩红锦帐……”
“慢!”武则天举起一只手,“要用玫瑰红,上面用金丝绣凤。”
李治由衷夸奖说:“皇后真细心,安排又具体又周到。”
杨氏咂了一下舌头:“太奢了点。能不能俭朴些?”
“母亲有所不知。”
武则天扬起左边的眉毛,“争取到这个地位,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可以说是用血换来的。皇上和我排除重重阻力,历经千难万险。来之不易啊!”李治的感情被激发起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这次皇后加冕典礼,就是要兴师动众,大肆铺张,大张旗鼓,大吹大擂地举行。”
“对。”
武则天也很激动,“愈盛大,愈气派,愈隆重,愈能体现我们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不要太过分了,”武艳用一种亲善的语气告诫道,“俗话说,适可而止嘛。”
武则天白了姐姐一眼,话中带剌、弦外有音地说:“你也知道适可而止呀?我才不过分哩。”
武艳脸上热辣辣的,像是挨了一记耳光,羞答答地低下头来,退到了母亲的背后。
“明天行纳彩礼,”武则天吩咐说,“妈妈和姐姐都回去。迎亲前,还要行大征礼。这几天就在家里呆着,不必进宫。”
寝殿顿时静了下来。李治和武艳心中明白,她这是冲着他们来的,都不吭声了。立后大典最隆重的仪式是册立礼和奉迎礼。前一天,李治遣官告祭天地、太庙。正衙太极殿前设置祭坛。祭坛前摆着迎接皇后专用的马车重翟车,即凤舆。皇宫大内所经御道用红毡铺地。宫殿前搭起彩棚,檐下悬挂大红灯笼。从太极殿庳檐下开始,一直到顺天门外,沿御道两侧,都陈设着皇帝的仪仗一一法驾卤簿,共五百余件,富丽堂皇,威武堆壮。太极殷门外丹陛正中,置黄龙华盖的周围,列刀、弓、矢、豹尾枪、殳戟等;廊檐下设金八件:拂、炉、盒、壶、盘、瓶、几、杌;在三台之间,设九龙黄盖、翠盖、紫蓝盖、黄九龙伞、五色九龙伞和五色花伞等;净鞭、仗马设在三台之下白石所铺的地面上。太极殿广场御道两侧的仪仗墩上,列紫赤方伞、扇、幢、格、旌、节、氅、蠹、钺、旗、星、瓜、杖,计一百八十六件。另外,由金编钟、玉编磐等乐器组成的中和韶乐队,也设在太极殿廊檐下;由大鼓、方响、云锣等乐器组成的丹陛大乐乐班,设在太极门里两侧阶陛上。太极门外,设玉辇、金辇;嘉德门外置五辂、宝象、卤簿乐顺天门外则列朝象。长安城净水泼街,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以示万民同乐。太极殿前设节案、册案和宝案,奏中和韶乐,祭坛上金香炉内,憧香的紫烟款款升起,袅袅飘散。文武九品以上官员及各地赴京祝贺的官员,各少数民族首领,外邦使节,皆身着礼赈,聚集在宫城与皇城之间的横街上,按官阶排列整齐,面向北方静静等待。
黄门侍郎许圉师引幡持节,中书侍郎李义府引放置制书的几案,立于太极殿东侧左延昭门内的北道。吉时吉刻,礼部尚书许敬宗等堂官导李治礼服出宫,先到太极殿前阅视册、宝,然后升殿就座。净鞭三响,鼓乐齐鸣,中和诏乐和丹陛大乐同时奏响。宣制官、首席宰相侍中韩瑗宣布道:“齐班!”文武百官及外囯使节等,分别从正门顺天门西边的广运门、与东侧的长乐门,鱼贯进人宫内,依照官阶大小,肃然列于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典仪女官以清亮的嗓子髙喊:“再拜!”文武百官连续行两次叩拜礼。李筋和于志宁升丹陛听宣制,朝李治行三跪九叩大礼。韩瑗宣制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唐永傲六年十一月丁卯朔,册立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鹱和应国夫人杨氏之女武照为皇后,命司空李鲂为正使,左仆射于志宁为副使,持节行册立礼。钦此!”按规定礼制,宣读诏书本是侍中理所当然的职责。但他的声音嘶哑,瓮声瓮气,仿佛有一种不宁愿的味道。李治将诏书、金册、皇后的金印及宝缓等授予李筋后,典仪女官喊道:“再拜!”文武官员等再拜后,韩瑗宣布道:“礼毕!”
李治退进后殿,各官和使节等分成两列,从广运门和长乐门退出。正副使臣李积和于志宁走下中阶,分乘天子之车一一辂车,由捧着代表身份的持节者和捧册者为先导,前张黄盖,列御仗,随行校尉以及护送大臣等一起,在一派鼓乐声中,由太极殿至武后常御的就日殿正门。里面是男人禁地,敕使也不得进入。内侍监丁点儿出门迎接。正、副敕使从持节者和捧册者手中接过金册、宝缓,惧重交给丁点儿,由丁点儿再交给内谒者监傻大哥,傻大哥走到殿前阶下,跪下放在阶前节案上。武则天御礼服站在正殿,女官司言、司宝各一名侍立右侧。总管尚宫局的女官尚宫,带着尚服一名,走到庭院,跪到放着金册与宝绶的案旁,尚宫取册,尚服取宝缓,回到殿上。尚宫大呼:“有制!”尚仪接着呼:“再拜!”武则天面北跪拜。尚宫以庄重的音调宣读册书。读毕,武皇后再拜,谢恩。鼓乐声中,尚宫将金册献呈武后,武后再交给站在右后方的司言。尚服献上宝绶,武后接过手,交给站在左后方的司宝。武则天升坐皇后宝座,尚宫及所有的女官都到殿庭,由女官司赞担任司仪,拜见皇后。拜罢,尚仪上前喊道:“礼毕!”武皇后起身转人内殿。
“册立礼”成,李筋等使臣回太极殿复命。退下朝来,李治乘辇来到就日殿。武则天赶快迎出正门接驾。画廊下忽然发出一声喧呼:“接驾!”李治抬眼一瞧,原来是林邑进贡的一只绯胸鹦鹉在鎏金亮架上学话。他兴致颇高地笑了笑:“皇后知书达理,连禽鸟也调教得格外伶俐。”
“臣妾沐浴皇恩,感激不尽,禽鸟亦知情哩。”
武则天的话音刚落,鹦鹉又鸣叫道:“谢恩!”李治呵呵笑起来,一天的疲倦顿时消释了。帝、后进偏殿落座,侍女上了茶点,退到殿下。武则天从什锦玛瑙盘里夹起一片果脯,送进李治的嘴里,笑吟吟地说:“味道怎么样?”
“好吃。”
李治又用象牙筷子夹起一片看了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色香味俱佳,吃了还想吃。”
“好吃尽管多吃。这是洛阳出产的,比宫廷制作的精致。”
“洛阳食品的技术,本来是隋炀帝带过去的,他们又作了—些改进,更是锦上添花。”
“洛阳交通发达,容易接收外来的影响,人文地理堪称天下之最,漕运也比长安方便得多。”
“你倒蛮喜欢洛阳呀!”
“据说谁到了那里都留连忘返。当年隋炀帝留在那里就不再想回长安。唔,那些宫殿御苑还在不在?”
“都在,只不过要修缮。”
“工程大不大?”
“朕也不清楚。你想去洛阳的话,朕就派人先去看看。”
“这事不急。”
趁着李治高兴,武则天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臣妾倒是想和陛下一起在肃义门的城楼上,接受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节的朝拜,不知可否?”
“皇后贵为一国母仪,”李治有些发窘,“不宜在大庭广众之前抛头露面。再者,前朝也无此先例。”
“时代是发展的,典章制度也是从无到有逐步完善的。”
武则天振振有词,“古人没有裤子,周朝以后也只有胫衣,而无封裆裤,外面着裳遮羞。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之后,中原汉人才开始穿着长裤。你看穿裤子好,还是不穿好?”顿了顿,她又提髙了声调,“皇后既然母仪天下,你妻子的长相并不丑,有何不可展示一下?我就是要让众人亲眼瞧瞧当今皇后的形象,抵消无忌他们的猜疑和恶意中伤。”
“你的理由充分,朕依从你好啦。”
“臣妾从心里感谢皇上,皇上看,臣妾能藏书网做一个好皇后吗?”
“能。”
“臣妾一心想做一个好皇后,好好辅佐皇上治国安邦,干出一番事业,让天下臣民称颂。”
“朕知道。”
李治打了个呵欠,“就寝吧。”
武则天瞅了他一眼,嘴唇绽出了一丝笑纹,笑意随着嘴的轮廓波浪似的荡开去,瞬间满脸都笑了。他觉得她今天有点反常,好像面生似的,对她连一点起码的了解都没有,她纯粹是另一个世界,在太阳的那面。武则天很快活,容光焕发,表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亲热感和幽畎感,还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两个人一起走进寝房。她服侍他脱掉衣袍,解下幞头,然后自己卸妆,宽衣解带。他眼前一亮,望着她半裸的身体,说:“真是美如天仙!那些隆起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诱人。”
“皇上是真龙天子,”武则天恭维道,“神采焕发,英气勃勃,格外豪壮。”
“龙张牙舞爪,翻云覆雨,威猛而不温厚,没有凤柔美艳丽。凤身披五色羽毛,彩色缤纷,丰姿绰约,又可爱又令人神往。”
“你我一龙一凤,如今是真正的龙凤配。龙凤呈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武则天甜蜜而迷人的笑着,笑声赛如一股和煦的春风,销魂夺魄,使人心神荡漾。这时李治已是忘乎所以,急不可耐了,逸兴遄飞,沉浸在她身上采花摘果的狂欢之中。她温柔而自恃,若即若离,隐含着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同时又异样的性感,色迷迷的逗弄着他。他兴奋得心情如滚滚春潮,动荡不息,一身的血液在狂奔,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她脸上热辣辣的,桃红色抹遍双颊,心扑扑地跳动着,感到当皇后与当昭仪处处不同,连房事也大不一样,愉快得多。愉快和惬意交织在一起,汇成按捺不住的激动,她开心得不得了,心花灿然怒放,争奇斗艳。她不是禁欲主义者,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只不过自有一番心思而已:男人可以春心荡漾信马由缰,女人又何尝不能?她像醉了酒的初恋者那样稚气无邪,柔媚而又放肆,眼里闪着梦样的光辉,笑得那样甜,毫无做作,毫无顾忌,放纵而又风骚。他把她拉迸被内,扑在她身上,亲吻着。被翻红浪,帐舞蟠龙。他们俩相亲相爱,柔情似水,心心相印,相互通过感觉器官去体验那至高无上的美。在强烈的情欲冲动下,他尽情享用她身上无穷尽的宝藏,遨游风物奇绝而妙趣横生的极乐福地,探索那魔幻般幽深莫测的神仙洞府。一觉醒来,武则天把枕在李治脑后的手抽回来,翻身坐起。李治睁了睁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候啦?”
“快打四更了。”
“就起床?”
“嗯呶。”
武则天瞧着他那疲软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喊道:“起来哇。”
“让我再睡一会儿,恢复恢复元气,你先去梳洗。”
沐浴更衣后,武则天走进梳洗房,对着鎏金铜镜照来照去。房内炉火烛光相映成辉。丁点儿口中叼着一支莲花顶金簪,站在武则天背后,用梳篦精心梳理着:“娘娘,今天梳什么发鬌?”
“昨天梳的什么?”
“反绾鬌。”
“今天梳半翻鬌。”
丁点儿左手把着她的长发,右手由下而上梳理着,至顶部突然翻转,并作出倾斜之势。梳挽时编发于后,集为束,然后由下反绾于顶,插上金簪、金钗。其形状若翻卷的荷叶,正面或背面看上去薄秀,侧看很大,很高。武则天觉得满意,点了点头。侍女们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皿和簪钗、步摇、金钿、梳篦等首饰,以及项饰、面饰等,上来接着插戴。丁点儿走出房门,傻大哥拖住问道:“娘娘完没完,大半个时辰啦?”
“还要半个时辰化妆,先用豆粉洗面,再敷玫瑰膏,而后拿水和着醇酒洗净,再涂羊脂素馨霜。”
“唷,这么麻烦!”
“还有哦,还要用轻纱擦匀羊脂霜,上香粉,上胭脂,细布轻抹,再扑香粉,涂口红,最后用青黛画眉。穿戴好之后,五更出反。
“又去哪儿?”
“你还不知道?奉迎礼之后,上肃义门接受朝拜。”
“娘娘真想得出来,”傻大哥指着胸口,“我这心里不开窍,跟都跟不上。”
“可是娘娘喜欢你哩,要你当近侍。”
“娘娘好,不像萧淑妃一样打人。”
“你这六根不净的家伙,小心点哟,娘娘可不是好伺候的,惹怒了,她会叫你的脑袋搬家。”
“我没有胡来,是她要我跟她描眉,笔尖擢到额头上去了。她骂我蠹,要我把肘弯搁到那儿。唁喀,你说说,是哪儿?”丁点儿诡秘地挤了挤眼睛:“我知道,搁到奶子上面。”
五更三点,李治御太极殿前殿接受百官朝贺。又遣李筋和于志宁担当行“奉迎礼”的运、副使,然后退进后殿。正、副使率迎亲队,排开奉迎皇后的仪驾,由銮仪卫护卫,直至后宫就日殿传制行礼。礼毕,武则天自内殿出中门,乘辇来到在庭院按官阶排成东西两列的盛装妃嫔面前,宝辇从中缓缓穿过,到达正门口。尚仪宣布启行。
皇后下辇,由太监手持花头盖,护送她升凤舆,从就曰殿出发。銮仪卫校卫陈仪仗车辂,鼓乐前导,使臣持节乘马先行,由骑马佩刀、手持皇后旗帜的武将护送,内监左右扶舆,内臣和侍卫在后乘马扈从。这一行近两千人的队伍,宛然七彩虹霓,缓缓流动,前行的人流已经抵达了顺天门,后头的才刚刚离开就日殿。以太尉长孙无忌为首,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早巳在太极殿广场上排列整齐,恭候皇后大驾。他们均系朝廷命官,逢此国家盛典,礼仪一律合乎法度,而情绪却五花八门。尤其是以无忌为首的“清要官”和以许敬宗、李义府为代表的“浊官”新兴势力,二者的心境简直天上地下,形成两极鲜明的对照。在前者的眼里,新皇后无异于美女蛇,狐狸精;而后者则把她当做上天的使者,美丽的神女。
不管人们的看法和想法如何,武则天迎着斜阳和朔风,前呼后拥地抵达了顺天门。
太极门左右钟、鼓楼的钟鼓敲响,门内两侧奏丹陛大乐。侍从架起步障,在舆前安放好香墩。尚仪跪到车旁恭请道:“皇后降舆!”武则天在侍女红杏和荷香的搀扶下下车,改坐由八名太监肩抬的花轿,向太极殿前行。
殿上奏中和韶乐,铜香炉内香烟缭绕,紫雾腾腾。李治于殿中坐等。尚宫引武则天进殿,李治起身迎接,向皇后拱手行礼,迎入正殿。行完大礼,由尚宫以下的女官服侍,帝、后退进内殿。李治揭去武后的盖头,稍事休息。帝、后在内宫女官、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登临肃义门,接受群臣及外蕃国王、酋长和使节的朝贺。
早已集合在肃义门前广场上的官员,身着朝服分成文武按官阶徘列整齐。官阶三品以上服紫,鱼袋金饰,金玉带十三侉;四品服深绯,鱼袋银饰,金带十一袴;五品服浅绯,鱼袋铜饰,金带十袴;六品服深绿,银带九袴;七品服浅绿,银带九挎八品服深青,铜带九品服浅青,铜带。湛蓝而清澈的天空,几片风帆似的云絮,带着淡淡的粉红,悠悠然飘浮着,变幻着,千姿万态,捉摸不定。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在百官及蕃夷国王、酋长和使节的袍服、腰饰上,与肃义门的红楼、门墙相映成绚丽多姿的壮观景象,宛若织锦上面的—幅彩绣辉煌的装饰图案。
当高宗李治和武后出现在红色门楼上时,广场上人潮浮动,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武则天朝广场上欢腾的人群频频颔首,粲然微笑。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在李治面前略加指点。李治的视线随着她那葸根似的指头移动。他目光有些黯淡,眼窝发黑,一副睡意蒙昽的样子。虽然冠冕堂皇,但和仪态万方的武则天相比,却缺乏威仪,也没有什么风采。一张清癯文雅的长条脸,显得慵倦发困,身材单瘦,背仿佛有点伛偻,动作迟顿,还带点呆滞。他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打起了精神。然而远望上去,他的举止严谨,神态安详,宽厚、仁慈的表情颇能蠃得人们的好感和崇敬。站在右侧的武则天,和他大不一样,团团大脸像刚刚擦过的银盘,在艳阳的映衬下焴焴生辉,英姿飒爽。她眉开眼笑,丹凤眼像蓝宝石般明净,瞳孔大得放亮。睁开时闪着瑰丽的光芒,流转中表现出深邃的智慧,霎动的表情更加丰富:敏锐、机灵、果决,却又显得疯狂、诡谲,忽而妩媚多情,忽而射出闪闪寒光,忽而天仙般的美丽,忽而冷峻,忽而忧郁,忽而透着灵气,忽而隐藏杀机,忽而弥漫着稚气,忽而骚然不安。定神时如一泓清水,顾盼像星星流动,静悬犹如明月一般,急闪恍若电光。它火一样的炙人,又有磁铁般的吸引力,流光泛彩、神秘莫测而又异样的清澄明亮。她体格修长、健硕,雍容华贵,神情姿态高雅大方。唐代皇后的礼服还没有凤冠。她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前额还别出心裁地用金丝细链吊着一颗晶莹的夜明珠,豪光闪烁,珠辉玉映,把面容衬托得宛然一株新开的牡丹花,娇媚,鲜艳,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和感染力,给人留下了落落大方、和蔼可亲,以及开朗、俏丽、髙贵和庄重的良好感觉和印象。广场上席卷起一阵阵狂热的风暴,群情激奋,欢呼雀跃。来自化外之境的蕃夷国王、酋长和使臣,虽然粗犷,惯于狂热,对于眼前罕见的欢腾情景却仍然感到稀奇和震惊。素称礼乐之邦的大唐帝国,官僚们平时是那么的拘谨,恪守礼教。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但不予规谏劝阻,并且如此欣然若狂。诧讶之余,又钦佩这个国家视眼开阔,思想开放,海纳百川,敢于打破常规,除旧布新,潜伏着无穷的活力和巨大的力量。尤其是能有此机遇一睹中国皇后的风采,深感幸运和莫大的荣耀。唐代是中国古代社会发展史上的巅峰时期,京城长安不仅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且也是世界着名的都会和东西文化交流的中心。此时和唐朝有往来的国家和部落达到三百多个。这些兄弟民族和外国君臣云集长安,从中国文化中吸取精华,同时进行经济文化交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相得益彰。阿拉伯使节对回纥酋长说:“中国了不起,敢于标新立异,从武皇后的身上可以折射出这个国家的开明、开放和创新精神。”
回纥酋长耸了耸肩膊:“妇女露一露脸本来是好事嘛。要是我们的牧民不让女人出来放牧,那简直会生存不下去。”
波斯的使臣插话道:“他们很多妇女都喜欢胡服,锦绣帼、窄袖袍、条纹裤、软锦靴,穿戴起来又贴身,又好看,又适用。”
真腊的特使说:“你们说,皇后的大礼服是不是太厚重了些?我们那地方气候不同,穿戴这样的服饰,会热得汗流浃背,叫人忍受不了。”
突厥、天竺、新罗等国的国王或使节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看啊,看啊,皇后在朝我们点头微笑!”
“嗬一嗬一嗬皇一后一一千一千一一岁一!”武则天打破没有先例的传统,以自己光辉灿烂的形象公开亮相,不但没有丢丑,还获得了空前的喝彩。她的大胆构想和实践,排除种种干扰和阻力,居然成功了。在最有说服力的事实面前,长孙无忌、韩瑷和来济等反武后派人物,深深叹息,自愧形秽而暗自伤神,忧虑不安。他们从武则天的坚执、倔强、铁的手腕和瓢逸的风采中,感觉到了这个女强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定然会像老鹰捕兔一样地对付他们。韩瑗愁眉苦脸,痛心疾首:“皇上被这妖妇迷惑,沉溺不悟,国家大权定然会旁落于她之手,说不定像东汉末年那样的党锢之祸又将复起,我大唐王朝危矣!”砭人肌骨的寒风时不时地刮过来,飕飕杀杀地响。来济全身的汗毛,跟着这阵风,这阵响,一个冷噤,一次痉挛,都竖了起来:“我也想和侍中大人一样辞官隐退,皇上照样不准。”
“不要自暴自弃,逃避现实。”
无忌满脸矜持的神态,竭力保持镇静,“老朽还没有死咧,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银须瑟瑟抖动,嘴唇咬得发白,把冻得麻木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接受朝拜后,帝、后乘辇回到了就日殿。用过午膳,本来可以脱下臃肿、笨重的大礼服,好好歇一歇。可是,精力过人的武则天并没有更换服饰,接着又在武德殿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及蕃夷国王、酋长和使节的夫人。这又是一件新鲜事,一次大胆的创新和尝识。李治体质蠃弱,从小喜静恶动。他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和武则天一起驾幸武德殿。武则天刚册立为皇后,就打破常规接受朝拜,现在又要举行宴会,标新立异,雷厉风行,忙得团团转,似乎有些过分。有的人爱热闹,有的人喜欢助兴,有的人想像力丰富,有的人因循守旧;还有的人生成的近视眼加妒忌眼,看不惯新鲜事,稍微不如己意,便会指手划脚,妄加非议。武则天比以往更加娇媚艳丽,光彩照人。她本人也似乎觉察到了过分俏扮,过分炫耀,矫柔造作,物极必反,有可能引起人们的反感,应该赶快收束些,适可而止。人有一种本能,往往同情弱者。这时候,李治骤然想起了被打入“冷宫”的王氏和萧氏,替她们可怜。他想去看看她们,心里发毛,端起茶碗喝了两口茶,悄悄地问高延嗣:“髙公公,王氏萧氏现在何处?”
“傻大哥知道,”高延嗣对答说,“我去问问他。”
他找到傻大哥问准了地方,转回来奏报道:“关在凝阴阁侧边的别院里。”
“你陪朕去一下。”
李治带着髙延嗣走出了就日殿。武后散了宴席回来,傻大哥立刻禀报了李治的行踪。她像被黄蜂蛰了似的暴跳起来,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吩咐傻大哥如此如此。又吩咐丁点儿道:“快去,宣许敬宗和李义府赶快进宫来见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噫,这是谁在吟诗?好耳熟的。”
李治由高延嗣陪侍,匆匆穿过御花园,隐隐听见有一小孩在朗诵诗经“采薇”,音调凄婉,感慨往复,声情与诗中所描述的征人在还乡路上饱受饥寒、痛定思痛的那段哀伤情景相仿佛。他停住脚步,倾耳听了听,循声走去,瞧见十岁的雍王素节站在凉亭里背书。李治走进亭子,素节猝然跪地叩头:“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李治顿生怜爱之心,把素节拉昽来,“皇儿又在读书,很用功嘛。”
“父皇,儿臣好想你呵。”
素节流出眼泪来了,“我天天都到这儿来念书,只想让父皇听见,好和父皇见上一面。”
“噢,噢,好儿子,别哭啦,你见到了父皇,如愿以偿,应该高兴。”
“儿臣髙兴不起来,胸口痈。母妃,哦,不,叫她什么?父皇,我可以叫母亲吗?”
“不要改口,就叫母妃好啦。”
“母妃被带走时,叫我设法找到父皇,转告她的话,乞求父皇饶她不死,让她把孩儿抚养成人。”
波斯猫喵喵喵叫着跳迸亭子,跳到李治的身上。李治瞧瞧它的红彝子,用手摸摸雪白的皮毛,然后望着可怜巴巴的素节,说:“说吧,淑妃还说了些什么?”
“母妃说,父皇如果不肯赦免她,”素节哽哽咽咽地哭起来,“她死之后,叫我听父皇的话,好好念书,还要我学点武艺。”
他泣不成声,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李治替儿子揩干净鼻涕泪水:“父皇不会处死她。”
“谢谢父皇,母妃叫我替她谢恩。”
素节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皇,母妃对你没有歹意。她没有骂你,是骂的那个武,武皇后。”
“朕知……”话到嘴边,李治又收住了。
“父皇,你去看看母妃吧,她有话对你说。”
“嗯,”李治迟疑了一下,“你下去吧,让朕歇会儿。哦,把猫带走。”
“它知道回去。”
素节边回答边往御园外走。高延嗣带路,李治走到了别院门口。这里本是监禁犯重罪的宫人的“牢房”。院门锁得铁紧,只在墙壁上凿一个小洞,供仆婢往里面送递饮食之用。邋遢的盘子上存着残羹剩饭,在雪光的反照下分外注目显眼。心软的李治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鼻子一酸,眼泪都滚出来了。他十分内疚,带着一种负罪的心情,细声细语地朝洞里喊道:“皇后,淑妃,你们在哪儿呀?”隔了一阵,里面才出现动静,随着拖动的脚步声,传出了哇哇的痛哭声:“我们……已负罪……被囚禁……取消了……尊称……”李治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们,自己也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高延嗣上前扶住他。
“皇上,保重龙体。她们不值得同情,是罪犯。”
“胡说!”李治火冒三丈,“谁说她们犯了罪?”他仰面强忍住泪,水,吩咐道:“去把掖庭令找来,打开门。”
掖庭令套开铜锁,门嘎嘎地打开了。一片阳光投进室内,李治走到阳光照射的地方,站住了。披头散发的萧氏从秸杆堆里钻出来,抖落包裹着身体的破棉被,哑声喊道:“皇上,转过背去,等一等,等会儿。”
“你要干吗?”李治不解地问,“朕和你是夫妻,用不着回避。”
“别啰嗦,只要你等一会儿。”
萧氏本来肉叽叽的脸庞,变得惊人的瘦了,尖了,颧骨和眉棱骨也突了出来。面孔污黑,鹑衣百结,捉襟见肘。她转身端起瓦钵喝口水,吐在手心里,抹一抹脸,拢拢头发:“皇上怎么想到我们身上来啦?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快回去。”
“臣妾冤枉,”王氏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我没有扼杀小公主,我没有害皇上。”
萧氏跟着跪到李治跟前,强忍住悲伤,勉强从喉昽里挤出声来哀求道:“恳求陛下念及旧情,把我们放了出去,让我们重见天日。我们一定不忘圣恩,终生念佛。”
波斯猫窜进门,绕着萧氏转来转去,在她身上琴着。萧氏把它搂到了怀里。王氏边叩头边说:“皇上饶了我们吧,就把这个地方改名叫做回心院好啦。”
“好,好,可以改名为回心院。”
李治怕武后发觉惹麻烦,不敢久留,边答复边往后退,急急忙忙回到了就日殿。常言道,君无戏言。可是他的话不但不能作数,而且他的言行还惹出了麻烦,造成了两位可怜女人的惨死。武则天见李治进来,没好气地打量了他一眼:“皇上不顾自己的身体,冒着风雪去探监,真是旧情难忘嗷!”
“没,没有……”李治闪烁其辞,“朕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倒无所谓,哼哼,这也难怪皇上,怪只怪那两个贱人不知改悔,自己寻死。”
就在李治和武则天交谈时,傻大哥领着十来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到了别院。宣读完武后的懿旨,傻大哥命掖庭令打开院门,从里面拖出了王氏和萧氏。比虐待狂还要残酷和会捉弄人的太监,故意慢条斯理地剥下她们的囚衣,露出骨瘦如柴的身子,按倒在地。可怜两个奄奄一息的贵妇人,哪里经受得起一百杖。在噼啪作响的笞挞声中,这位六年前便册立当皇后,而没有享受到应有的尊严的王氏,在濒临死亡的今天,在极度的痛苦和耻辱中,像流星划过夜空一样,仅仅闪了闪荣耀的光辉,便将消失。
“吾皇万岁,”王氏忍痛边喊边说,“武照受宠,死自然是我的本分。”
萧氏瞟了王氏一眼:“你哭喊什么?要死便死,只可惜死得不甘心。”
“给我狠狠地打!”傻大哥咆哮道,“她嘴硬,就打死她。”
“傻大哥,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你,不是我,嗬嗬。”
第七章
喜欢恶作剧的傻大哥打完后,似乎还不满足,又往萧氏的下身泼了一桶冰水,才带着手下的太一摇一摆地转回去。武则天得到傻大哥的禀报,嘿嘿冷笑了两声,又降下第二道懿旨:“她们还在喊皇上,还不甘心,那就用醉骨法让她们死个痛也”太监们再次来到别院,露出狰狞的嘴脸,将两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女人,砍去手脚,装进了大酒瓮里。王氏没有生育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闭上了眼睛。萧氏生有一男两女:雍王素节和义阳公主、宣城公主。
临死之际,她想到了灾难又将降临到儿女的头上,在凄厉的哀号中,怨气冲天地泼口大骂道:“阿武,你阴险歹毒到了这种地步!来生我要变只猫,把你变作老鼠,我活活咬住你的喉咙,泄,泄我心头之恨!”当时的习惯用语,在姓上加“阿”字,一是对晚辈的昵称,二是表示轻蔑。萧氏的用意无疑是后者。王皇后和萧淑妃是被处死的“囚犯”,没有葬礼,没有超度,连棺材和坟墓都没有。武则天仍不罢休,又将王氏改为蟒氏,萧氏改为枭氏。蟒和枭都是人们最厌恶的动物。自甲骨文的卜辞至今,许多人像崇拜图腾一样崇拜文字,在它上面下功夫,做文章。富于魔力的武则天也恃别信仰文字的魔力,常常用它变戏法,制造一种慑人心魄的玄妙和诡秘的感觉。封建时代动不动实行斩草除根的连坐法。武则天召见许敬宗和李义府,商量由李义府奏请李治将蟒氏与枭氏定成叛逆罪。二者的家族因此受到株连,被贬为庶民,流配到南方尚未开发的蛮荒百粤。王氏之父魏国公王仁佑已死,其长子袭承了爵位。父子的封号和官爵被削除后,依法还要掘开王仁佑的坟墓,开棺戮尸。李治不忍心,才免除“戮尸”的刑罚。武则天从杀一儆百开始,揭开了大开杀戒的历史篇章,开创了她的空前绝后、天翻地覆的政治生涯。李治继承大唐帝国的皇位,成为第三代国君,可是他只知守业,不思进取,慊弱无能,大权旁落,由无忌为首的元老重臣把持朝政。而武则天恰恰是个不安分的女人,热衷权力,她希望李治成为一代圣明天子,由她来辅佐,以叱咤风云的惊人气魄,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大刀阔斧,一往无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造就一个繁荣昌盛的富强国家。
她意志坚强,心如铁右,精明与残忍、狂野与沉静,在这个神女的身上有着不同凡响的发挥。假使有谁敢于阻挡她的出路,她会毫不留情,家对待原王皇后和萧淑妃一样铲除他。事实如此,王萧二人值不得她僧恨,只是因为她俩不该站在她的前头,有碍她的手脚。她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不得不先拿她们开刀。在处死王氏和萧氏的同时,武则天双管齐下,授意许敬宗上了一道奏本:“永徽初年,国本还没有形成,拥立太子的事好比暂时利用彗星,越位升至日月的位置。而今,正宫皇后确立,嫡子理应突现出来,使太阳更加光明,小火应该熄灭。怎么可以违反主干和分支的关系,让彗星和日月在天上长期变易位置?怎么可以颠倒穿着上下衣裳,使忠居于嫡长子的地位?还有,父子之间的事情,别人难以说清楚。这些话或许会触犯龙颜,必将受到严惩。然而,即令把臣的肉煎成裔油,把臣的身子投到锅里煮,臣也要谏诤,死而无憾。”
李治在两仪殿召见了许敬宗,询问道:“许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许敬宗样子虔诚,语气却很强硬,“根本不正,无法维系天下人心。况且,现在的太子是撖贱之人所生,知道国家巳有真正的嫡长子,心里一定不安。窃据太子的地位而自己心里惶惑,恐怕不是宗庙之福,请陛下深刻考虑。”
“忠自己愿意让位。”
“好啊!”许敬宗再拜起居,“他如果能像周代的吴太伯那样自愿让位,请陛下帮助他早日完成心愿。”
这些天,武则天一直心神不定,躁动不安,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腹内蠕动。枭氏的“猫与鼠”的诅咒给她增加了精神压力,于是下达了在宫中禁止养猫的命令。武后的禁猫令一下,后宫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把猫交给太监处死。在民间,猫有“半边碗”的说法。它是人类的朋友,最通人气。太监们大都相信迷信,以为杀猫是一种罪过。在绞杀了几只之后,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反映。疑神疑鬼,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有的紧张得浑身如棉,没有一点力气;有的自己吓自己,吓得灵魂出窍;有的咧了嘴巴;有的双手发抖;有的做殖梦;有的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有的吓得病倒了。没有人敢下手了,便偷偸地往外送,边送边把王皇后和萧淑妃被谋杀的情况传了出去。民间总是把皇宫的物品当作宝物,连猫也叫做“御猫”,富豪人家开始用髙价收买。自从萧淑妃的诅咒在社会上扩散开之后,猫又得到了一个“天子妃”的雅称,身价更高了,倒使一些送猫的太监从中多捞了一把外快。
丁点儿从宫外回来,傻大哥和侍女红杏、香荷等立刻围了扰去。丁点儿把他们托他“送”〔其实是出卖〕猫的银钱一一点给他们收下,然后和红杏一起走了。他俩是“对食”太监和官女相互解除寂寞而结成的假夫妻,丁点儿把送“猫”从中赚得的钱都交给了红杏。这一对是武则天在王皇后身边当侍女时促成的。因此,二人特别感激武皇后尽心服侍,不遗余力地为她卖命。在寂寞、枯躁的内宫中,有两件较为普遍的事情:一是流行养猫、养狗、养鸟、斗鸡和斗蟋蟀二是从嫔妃到宫婢,挖空心思争着向皇帝献媚争宠。自从禁猫之后,饲养动物的愈来愈少,宫女也不敢和李治随便接触了,嫔妃形同虚设,都怕招惹是非,皇帝也只在皇后的寝殿中歇坐,再不涉足它处,规规矩矩地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后宫骤然变得冷冷清清,罩上了一层森森然的阴影。檐下和廊柱上的长夜灯的火焰好像妖怪吐出的血红的舌头,萤火虫的萤光成了魔鬼的绿眼睛,黑暗的角落似乎都是大大小小的陷阱和鹰窟。风声、雨声以及大自然的种种声响,纯粹成了鬼哭狼嚎。死水一潭的深宫里狐鼠横行,日益猖镢。老鼠大量繁殖起来,到处乱窜,寻找食物,窸窸窣窣,吱吱咭咭地叫。狐狸爬上窗台向房内窥视,甚至躺到长廊上睡大觉。狐鬼为患的怪事迅速扩散,很快又演变成了魈魅魈魉作祟。好几名夜值的太监踢伤了腿,摔掉了牙齿,还有一个摔得头破血流,成了终身残废。香荷等宫女齐伴上厠所时,看见两个女人影子似的扑进了武后的寝房,一个个吓得失魂落魄,骨软筋酥,又怕因怠慢而受罚,不得不叫醒武后。武则天毫无惧色,用一种平缓的音调镇定地说:“人吓人,吓失魂。你们千万不要大惊小怪,要保持安静。”
“我们,”香荷上牙磕着下牙,“主要是怕幽灵危害娘娘。”
“不要怕。人只有三分怕鬼,鬼却有七分怕人。就算有冤鬼,也与你们无关,让她来找我好啦。”
“娘娘,你不怕?”
“啊哈,你们不是看见有鬼进了我的房吗,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睡得很安稳。”
“只要娘娘平安无事,我们就放心呶。”
“谢谢你们的好意,下去吧。”
武则天的态度和言辞无形之中给宫人们开了一副镇静药。大家都很佩服武后的胆量,更为她主动承担责任来安慰别人所感动。宫中闹鬼的事果然减少了许多。然而此后王皇后和萧淑妃的鬼影,不断地在武则天的眼帘映现出来。她开始做髄梦,王皇后和萧淑妃做出种种骇人的怪样子吓得她汗毛凛凛,全身痉挛,心像被一条绳捆紧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她们死死纠缠着她不放,跟她对吵对骂,甚至扭打起来,互相嘶咬,用锤子砸对方的头,用利刃擢对方的致命处。李治常常被她惊醒了,跟着受惊吓,弄得神魂颠倒,心颤肉跳。就在这下半夜短短的两个时辰内,也璺然惊觉了三四遭。他神经脆弱,受不住刺激,不久便病倒了,像发疟疾一样浑身颤抖,头昏眼花,饮食不思,畏寒畏冷。武则天守着火炉给他煮药熬汤,亲自一匙一匙给他喂药水。李治吞了两口药水,抬眼瞧瞧武则天,握住她的手,说:“梓童,你对朕这样好,叫我怎么感谢你?”
“少说话,”武则天娇嗔道,“把药喝完,病就好了。”
“还有些奏折没有批阅。”他用手指指御案。
“我都替你批过了,你安心养病呗。”
“有什么大事吗?”
“没有。”
武则天放下药碗,扶起李治。李治移步走到御案跟前坐下来,翻了翻奏本,又放下,把手搁到案面上,问道:“李义府升参知政事的诏书下了没有?”
“臣妾按皇上交待的旨意实行了。”
“嗯。不过,”李治迟疑了一下,“此人名声不大好,人们当面背后都叫他作李猫。”
武则天心头微微一怔:“又是猫!”随即笑了笑,解释说:“那是绰号,没有什么意思。”
“不。连舅舅都说他狡狯阴险,奸诈恶劣,心堆卑污,品格低下。外貌温和谦恭,彬彬有礼,点头哈腰,说话时面露徵笑,却笑里藏刀。”
“舅舅的话不能听。”
“都这么说哇。”
“那就由他们去说好啦。”
武则天脸色往下一沉,撇了撇嘴巴。隔了一阵,李治扶着御案站起身来,慢慢地踱着,忍不住又丢出一句话来:“梓童,你怎么老护着他?朕看他也升得太快了些,难免不引起异议。”
“这么看倒还差不多。你的病刚转好,少走动,多歇会儿。叫我说,朝中的风气不正,要大大整饬一下,一味强调出身门第,忽视才干,像无忌他们那样的人,自己髙官厚禄,可就是不准庶族出身的人上来,生怕分享了他们的既得利益。谁上来,他们就把矛头集中对准谁,准叫谁倒霉。”
“这个我也有同感。”
“皇上今后用人,就是要打破出身门第,量才录用,论功升赏。不这么对待,谁肯建功立业?如果都坐下来吃老本,坐吃山空,国家就会被吃垮。”
“言之有理。”
“不能停留在嘴巴上,而要落实到行动中。唔,皇上,改立东宫太子的事考虑好没有?”
“我总觉得太快了点儿。能不能缓口气再说,以免又引起朝臣们的议论。要知道,众口铄金呀。”
“怕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宜急不宜缓。”
“等朕的病痊愈了再说,好不好?”武则天转过背去,朝门口喊道:“掌灯。”
丁点儿带着红杏和香荷点燃灯烛,退了下去。武则天坐到御案前,翻开内轨要略的稿子边看边修改。李治伏到武则天的肩头上,逗趣道:“嚯,皇后真是又能干又勤快,忙完白天忙夜晚,批了奏章又要写书稿。”
说着说着,“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武则天连忙放下笔,起身从紫植木柜内取件猞猁皮袍披到他肩上:“快上床。再受风寒,返病无返药呦。”
“你也陪朕睡嘛。”
李治拉着她不放手。
“又想那个……?”
“嗯啦。”
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武则天眉尖一挑,正色道:“等你的病好了再说。”
李治软了下来:“我答应你不就行了吗?”
“答应什么?”武则天飞了个溜活的媚眼。
“过了年,立弘儿当太子。”
“臣妾替代弘儿谢主隆恩。”
她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内轨要略皇上过不过目?”
“不用啦。叫髙公公拿到太子洗马韦季方那儿刊印就是。”
“派遣丁点儿去不一样吗?”高延嗣陪侍皇上去别院,没有及时襄报,武则天一直在生他的气。
“一样,一样。”
李治言听计从,武则天快活起来了,搂抱着他走到御榻跟前,顺从地倒下去。两个人亲热了一气,又帮李治脱袍解带,自己跟着脱光身子,一起钻进了龙凤锦被里。永徽七年正月六日,李治降诏,废太子忠,立四岁的代王弘当太子。弘是武后所生的大儿子,对于巩固武则天的地位、提高威望都有莫大的好处。册立太子的大典礼举行了三天三夜,大赦长安的一般罪犯,改元为显庆元年。从陏文帝、陏炀帝、唐高祖和唐太宗,两朝四代皇帝,每代皇帝都只用一个年号。到了唐髙宗时代,由于武则天不满无忌等人所订的“永徽”二字,借此机会,改变了年号。从此以后,髙宗朝不断改元。这是武则天相信文字魔力的表现之一,也可看出她图谋掌权的内心世界。十四岁的忠改封当梁王,出任梁州〔陕西南郑县〕剌史,必须立刻离宫赴梁州上任。官场中不仅无骨气,也无义气。东宫的官吏怕惹事生非,罩上罪名,纷纷逃亡或躲藏。仅只右庶子李安仁一人单独晋谒,哭泣流泪,叩辞送别。
忠在梁州呆了一年,又被贬到了更偏远的房州任剌史。废立太子后,东宫的人事做了调整。屡次请求辞职而继续留任的侍中韩瑗与中书令来济,以及尚书右仆射于志宁、待诏许敬宗,担任太子宾客。皇帝和皇后都对许敬宗思宠有加,形成了吴越同舟之势。参知政事李义府兼任太子右庶子。二月,追蹭武士鹱当司徒,赐给周国公的爵位。无忌虽然原职未动,但所把持的实权无形中渐渐流失,成了不大过问朝政的散官。他埋头史书,借此排遗心中的忧愁与愤想李义府仿佛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只不过由以前的微笑换成了一种皮笑肉不笑。他仗恃武后的袒护,心中压袖已久的种种欲望纷纷抬头,在笑脸的掩盖下暗中排斥异己,网罗实力,鼠窃狗偸,酒色财气恶性膨胀。洛州〔洛阳市〕美女淳于氏因谋杀亲夫罪被关进了大理寺监狱,李义府想纳她为妾,密令大理寺丞毕正义违法将她释放。大理卿段宝玄怀疑其中有鬼,上奏之后,李治命给事中刘仁轨等去查处,毕正义因此下狱。李义府怕泄露真相,逼迫他自缢身死。侍御史王义方愤愤不平,准备提出弹劾,先告知母亲说:“我任御史,看见奸臣为非作歹不检举就是不忠,检举则自身危险,而让亲人担忧受连累是不孝。两者之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儿啊,在其位谋其政,不可失职。你既然身为御史,就该主持正义,弹劾奸臣。”
“可是,这事非同小可,他是皇上的宠臣,又有武后护着。”
“忠臣不怕死,怕死就当不了忠臣。”
“娘,我并不怕死,而是担心你老人家无人养老送终。”
“从前王陵的母亲,杀身以成全儿子的美名。你能尽忠侍奉君主,我虽死也无怨。”
王义方向母亲叩了三个响头,上殿在李治面前与李义府对质。王义方义正辞严,李义府强词夺理。二人相持不下。王义方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胡须都翘了起来,扯着嗓子奏道:“李义府身为堂堂的宰相,竞敢在皇上眼皮底下擅自谋杀大理寺丞,即使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由于畏惧李义府的威势,害怕李义府杀他灭口。李义府掌握生杀大权,不由陛下做主,这种情形不可放纵,任其发展。微臣乞请再加勘验!”
“胡说八道!”李义府为自己辩白,“你这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间离君臣关系。”
二人唇枪舌战争吵起来。王义方要宣读他的弹劾奏章,让仪仗和其他官员退下,并呼喊李义府退避。李义府现察李治的顔色,赖着不走。王义方连喝三次,李治保持沉默,李义府才退出殿外。王义方读罢弹章,李治莫衷一是,不能决断,退了朝。武则天带着弘儿、贤儿在暖阁烤火,听见高延嗣在宣呼“接驾”,起身出殿迎接。李治走进暖阁,见了两个儿子,脸上绽出了笑容:“难怪今天格外暖和,原来是皇儿在这里。”
“皇儿给父皇请安。”
李弘、李贤双双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李治抬了抬手:“起来,起来,今后不用见面就叩头行礼。”
“礼多不为过。”
武则天打量了李治一眼:“皇上的脸色怎么这样白?”
“咳,李猫气人!”李治感慨地说,“猫啊猫!宫内的猫,宫外的猫,这些猫真烦人。”
“好啦,好啦。”
武则天蹙了蹙眉尖,“传膳!”侍女们端着大大小小的餐具器皿鱼贯而人。食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和美味佳肴,热气腾腾。宫廷雅乐奏响,宛转悠扬。弘儿吃了大半个饼和一些汤水菜,走开了。李治夹起一片鹿肉,往侧面一瞧,喊道:“弘儿,再吃点。”
“儿臣吃不下了。”
弘儿耷拉着脑袋,偎在铜火炉旁边烤火。武则天摇摇头,对李治说:“这孩子胃口不好,身子骨弱,我在感业寺怀他时,一顿只一碗稀粥喝。”
“母后,”弘儿睁着小眼睛,“感业寺在哪儿?”武则天眼圏红了,放下碗筷,走过去,将弘儿揽在怀中,流出了眼泪。李治坐了一会儿,乘辇去了两仪殿。丁点儿进门秉报:“娘娘,李大人求见。”
武则天迟疑了一下,吩咐说:“叫他在外殿候着。你把弘儿贤儿带到红杏和香荷那儿去。还有,把乳母也叫过去,孩子断了奶,不要老让她们闲着。”
李义府在外殿焦灼地踱来踱去,时而捋一捋吊在下巴上的一缕稀稀的黄胡子,时而数一数自己的脚步,时而朝大门外望一望天空飙流的云彩。他恨死了王义方,居然在皇上面前掀他的老底,揭他的疮疤。小子如此狷狂,他是仗谁的势?李义府播度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得往无忌身上推。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武后的谅解。否则,我李某在劫难逃了。如同航船碰上了喑礁,他抱着获救的希望,睁大眼睛远眺雾蒙蒙的天边,寻找白帆的踪影。
“白帆”不是别人,就是操纵皇上的武后娘娘。她是那样的俊俏、可爱,令人神往而又扑朔迷离,简直是神女的化身,能消灾灭难,又可以置人于死地。他拜倒在她的裙下,从此飞黄腾达。人嘛,最可鄙的便是贪心不足,当了皇帝还想当神仙。就李义府而言,与其说他效命于武则天,还不如说他在换取更加辉煌的前景,赢得髙官厚禄和人生的幸福。
在他的心目中仿佛挂起了一张风帆―驶向未来的航船上的希望之帆!一一披着神秘面纱的武皇后站在“希望”上面,红润、肉感的嘴唇漾着妩媚的笑意,而眼皮却严肃地、故作严肃地低垂着。她的笑不是佻薄的浪笑,却是媚而含嗔的微笑,使人心醉神迷,神魂颠倒,甘愿为她去上刀山,下火海,开山凿石,填平大海,填平她的欲壑,同时也满足自己的欲望。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互相心领神会,达成了畎契。她好比穿透云雾的阳光,好比是他摆脱厄运的救星,好比冰天雪地里燃起的筹火,像火一般热,又像冰一般冷,那样的热情洋溢,又是那样的冷酷无情。此时此刻,他思绪烦乱,遐思缤纷,心神游移不定,无法平静。正当李义府想入非非的时候,武则天带着一股香风飙进了殿堂。他喜融融地缩了缩彝子,双膝跪了下来:“臣李义府叩见皇后娘娘。”
半天没有动静。武则天眯缝着眼睛俨然在打吨,又像在生气。沉默占据了整个空间,渐渐成了使人窒息的威胁和蹴蹴不安。李义府竭力想打玻这个尴尬的局面,想说话又不敢说,心里愈急,愈说不出话来,窘得汗都渗出来了。半晌,武则夭才睁开大而亮的凤眼,带着尖酸的语气冷冷地说:“李猫呀,你怎么老爱惹事生非?”
“娘娘有所不知,”李义府不敢抬头,“那都是长孙无忌的人的恶意中伤。”
“他们怎么不去伤许敬宗呢?”
“许敬宗是长者,他们不好钻他的空子。”
“我看主要是为人谨慎,他们拿他莫奈何。”
“这倒也是事实。”
“知道就好,起来吧,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对你寄予厚望,今后行为得检点些,可别因此毁了自己的前程。”
“臣唯皇后之命是从。”
李义府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无忌在朝中势力大,门生故吏甚多,不除掉他,后患无穷。”
武则天瞅了他一眼:“用什么法子?”
“按皇后说的,个个击破。”
“怎么个击法?”
“臣草拟了分批打击的名册,呈皇后过目。”
李义府从靴筒内取出名册,双手递上去。
“把它放在案上,”武则天一手托着下巴,“等会儿再看。”
李义府讪讪地笑了笑:“一瞧就知道娘娘劳累过度,腰酸腿痛,还有点儿头晕。对不对?微臣可以给娘娘解解困,消除疲乏,助长精神。能容一试吗?”
“试试看,病急乱投医嘛。”
“请娘娘坐正身子,闭上眼睛。嗯,行啦,好,请放松。”
李义府的两个大拇指对着在武则天的两盾之闾用暗劲向太阳穴按摩几下,又用空拳捶一捶。转到背后,揉揉她的双肩,然后再捏一捏、搓一搓她的两臂,再由上至下捶一阵背脊。又转到前面,蹲下去捶她的双腿。他的两手轻巧、灵活,轻重缓急交替变换,忽而空心拳,忽而实心拳,忽而一空一实,忽而用竖拳,忽而变为掌心,忽而变窝攀,发出的响声既有节奏感,又清诡悦耳。武则天感觉家拨开迷雾见青天一样的爽快、舒坦,唇间掠过一丝微笑:“嗨嗨,没想到李猫有这么一双灵巧的好手。”
“娘娘别讥诮我,还没完哩。”
李义府拉直她的右手拇指一屈,猛一拽,“咯嘣”响了一下,又依次将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一一拉响。再抬平她的胳赙摔动几下,放下,又拉起她的左手照样活动一遍。最后用拇指和食指在她腋下的穴位捻了捻,掐住麻筋猛弹了一下。武则天浑身一麻一热,顿觉神清气爽,异常畅快:“不错,很舒服,人也精神啦。”
“微臣愿意随时孝敬娘娘,随宣随到。”
“你来多了也不好,让丁点儿或者傻大哥跟你学一学。”
“这手活不容易学到家,娘娘,我还有两个动作,等你生产后再做。”
“嘿,你倒蛮细心。”
李义府咧开嘴笑笑:“肚子这么大了,今年皇上又将喜添小王子。”
“照说不会怀到年底,十一月会临盆。”
“娘娘真是勤政爱民的楷模,临时临月要生了,还在操劳国事。”
“用不着奉承,”武则天那花蝴蝶般长长的眼睫毛霎动了一下,“只要你听话就行呶。”
“谨遵懿旨。”
李义府满脸堆笑地说。
“遵你娘的狗屁,瞧你这色迷迷的样子,在别人面前可得规矩点儿,不要再惹麻烦。”
“娘娘骂的说的微臣都听进了耳。”
“骂是爱你,为你好。”
“谢主隆恩。”
“少来这套虚言,多办实事,有什么动静及时来臬报。”
李义府敲着他那高高的额头,眼睛滴溜儿一转:“早些天我在酒楼碰上了元庆、元爽兄弟,好像有点儿怨气似的,他们说没有沾皇后什么恩。”
“那好,”武则天眉毛扬了扬,“我就来个以德报怨。”
李义府讨好地说:“微臣立马上个奏折。”
“急什么,你自己的事还没了结,他们的事搁一搁,等过了年再说。”
“微臣的事好说八字都抓在娘娘的手里,全凭你一句话。”
“告诉你,下不为例,如果再犯,哀家可不救你了。”
“谢娘娘。”
“不用谢。抓紧把交待的事做好,一定要盯住无忌他们不放。”
“他们暗中活动频繁,据说最近韩瑷上了一本,请求把褚遂良调回京城。”
殿外传报应国夫人来了。李义府告退。杨氏见了武则天,把元庆、元爽,以及怀运和惟良给她做寿的情形一五—十地告诉了女儿。当时杨氏想起从前他们对待她们母女的不恭,旧事重提,用一种教训的语调对他们说:“皇后不念旧恶,赐给你们的官职,你们可不要忘记皇后的恩典,要勤于皇事,好好效忠皇帝和皇后。”
“这种话不够水平,”元爽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显得小家子气。我们都是开国功臣武士鹱的子侄,妹妹未当皇后之前,我们早巳任职,那该不是皇后的恩典吧?事实上,我们和皇后都是沾爹爹的光,他老人家才是我们武氏家业的开创者。”
“你们这些家伙不识好歹。”
“婶母不必动怒,”怀运解释道,“我们不是不识好歹,而是好好歹歹只能放在心里。”
“是呀、是呀,”元庆把话接过去,“免得世人产生误会,以为我们做官是因为妹妹做了皇后,好像与老爹无关。”
才气和傲气并存的惟良,不屑地瞟了杨氏一眼,抽动着鼻子说:“我倒是愿意凭本事吃饭,自食其力,从来没有想过要沾皇后的光,获得非份的礼遇。”
“即然如此,”杨氏气极败坏,“你们可以走啦,凭本事吃饭去!”武氏兄弟因为有武士鹱留下的庞大家业,足够他们花销,并不十分看重官位俸禄,更不思意在后娘或婶母面前低头。只有怀运态度好一些,他是个性格随和的人,不与人争强斗胜,说话平和,没有刺伤杨氏。武则天听了母亲的诉说,气恨难平,切齿骂着说:“小人得志,得意忘形”
“怀运跟他们三个人不一样,”杨氏照实说道,“他没有不恭的表现。
“好,我会区别对待的。”
李治驾临就日殿,武则天迎进暖阁,问道:“韩瑗上了一个折子,带来没有?”
“喏,”李治用手指指门外,“刚才髙延嗣把今天接到的奏本都搁在了御案上。这几天朕头昏,你就帮我批阅一下。”
武则天取了疏奏,翻出韩瑗的折子,边看边念道:“褚遂良为国忘家,把生命献给陛下,节操如同风霜,忠心就像铁石,他是国家的旧臣,陛下如今贤明的辅佐。没有听说他犯罪,就被逐出朝廷,使天下臣民惊叹惋惜,手足失措。乞请陛下垂察他的无辜,稍微宽恕过错,同情他的忠诚,以顺应人心。”
她气得把奏本一丢,哼着鼻子说:“褚遂良粗暴犯上,以血抗争,韩瑗还胡说没有听说他犯罪。”
“梓童的想法呢?”
“臣妾服侍先帝时就见过他,性情乖戻,喜好犯上,又死不悔改。不如再贬远些,让他多得点教训。”
“容朕再想一想。”
李治态度暧昧一这是他的老习惯,老毛病,遇事拖沓,迟疑不决。
“皇上还犹豫什么?臣妾是在为国家大计作想。”
武则天的眼珠子像黑琉璃球般转了转,“就这么办吧。还有,把武元庆也贬到龙州去。”
李治两眼发直,一时摸不着头脑:“皇后的长兄做了什么违礼的事?”
“外戚掌权,扰乱朝政,历来如此。可是,每个皇后都想让自己的兄弟在朝当国勇,掌大权。你让臣妾带个好头,把我的兄弟都调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去。”
武则天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无懈可击,无庸置疑。李治被她这种处处以大义为重、不洵私情的行为所感动,连连发出啧啧声,大加赞赏道:“哎呀,梓童如此识大体,天下臣民都会称颂你的美德。”
“美德谈不上,”武则天样子谦虚而诚实,“臣妾但愿辅佐皇上成为一代唯贤避亲的明君。”
“贤内助,贤内助!”
“皇上,李义府与王义方的纠纷怎么处理?”
“这个李猫啊,”李治鼻翼扇动,“不争气,不断地给朕添麻烦,弹劾他的奏章多得看不耷。午后舅舅亲自到了两仪殿,坚请把他贬出京城。”
“先头李猫也到了我这里,他说纯属诬陷。我也知道无忌他们对他恨之入骨,决不肯善罢甘休。”
“这事叫朕为难了,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臣妾早就说过,无忌他们的话听不得,专门唱反调。王义友竟敢在皇上面前侮辱大臣,言辞不恭,非处罚不可。”
“你讲的似乎也在理。”
“臣妾来拟旨,皇上你先歇着。”
武则天闪动着甜甜的媚眼,摆弄得李治满心舒展,就家寒冬腊月里的几杯温酒,灌得他迷迷糊糊,暖意融融,周身热呼呼的。她和他温存亲热了一会儿,便坐到御案跟前,扬起下巴咯一凝神,笔在纸上飞舞起来。二洛阳行朝廷很快降下了诏书: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语恶劣,贬到莱州〔山东莱州市〕当司户。人们都感到疑惑不解,为什么没有触动李义府,只单方面处理王义方,而且把责任全都推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长孙无忌等人很不服气,准备联名上奏,为王义方鸣冤叫屈,打抱不平。奏章呈递上去,朝廷又下达了第二道敕令,迁太常卿、驸马都尉髙履行去益州〔四川成都市〕担任长史。髙履行是长孙无忌的舅父髙士廉的儿子,正是在奏本上签名的第一人。武则天一箭双雕,既压下了处理王义方不公引起的风波,又打击了无忌集团的核心力量。臣民的不满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把矛头指向了武则天,集中对她发牢骚,出怨气。骂她奸诈阴险,蒙蔽君主,徇私舞弊,为非作歹。有人担心又会像汉朝一样出现第二个吕后,窃取皇权,总揽朝政,重用娘家的人,分享权力。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人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三道敕令下来,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宗正少卿武元庆降职当龙州〔四川平武县〕刺史;少府少监武元爽贬为濠州〔安徽凤阳县〕剌史;司卫少卿武惟良重新调回始州,担任刺史。惟运原职未动,依旧当淄州刺史。龙州地处剑北嘉陵江支流岸边,虽历经秦、汉和三国,直至唐代照样偏僻荒凉。始州同样要跨越蜀找道,路途艰险。濠州远离京都二千一百余里,处于黄河下游,灾害频繁,十年九不收。元庆等人突然升官,又突然遭贬,尤其皇后的长兄元庆,到任不久便病死了。人们不甚迷茫,感到不好理解。武则天从亲信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又由他们以种种形式通过各个渠道大肆宣传:“皇后以国家大计为重,为了防范外戚擅权,造成祸乱,以身作则,谏阻皇上提拔重用自己的兄弟,这才改派他们去偏远的地方任职。”
舆论像波浪一样传开、扩散,往武后脸上贴金,掩盖了事实的真相。武艳得知元庆等兄长遭受贬谪,暗暗吃惊,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者出了什么事。她授封为韩国夫人后,鶄了住宅,搬到宫外已经两年了,闲着没事,也闲得无聊,心中又想起了皇上,还想陪同帝、后游幸洛阳。借这个口实,带着儿女去了母亲杨氏的宅邸,和母亲拉起了家常。
“几个哥哥刚刚沐恩升迁,怎么突然又被贬下去了?”武艳问道。杨氏怒气未消:“他们过去做得太过分了,现在又不识好歹。活该!”
“妹妹也太无情了,”武艳借题发挥,“六亲不认,连我也不许进宫。”
“她也是为你好,让你恪守妇道,抚养儿女成人,不要错怪了她。”
武艳哔着嘴巴:“母亲也是富贵眼睛,妹妹做了皇后,总是向着她说话。”
“我们都是托她的福,不要像元庆他们那样以怨报德。人心要知足,知足者长乐。”
杨氏的话音未落,元庆和元爽气哼哼地闯了进来。兄弟俩醉得像红脸关公一样,走路趔趔趄趄,说话口舌打结。元爽脾气粗鲁,趁着酒兴,指着杨氏的鼻子忿忿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我们的娘亲,我们做晚辈的即使犯了法,你也不应该去告发我们。我们给你做寿,多喝了几碗酒,说了些过头的话,你老人家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去皇后那里挑事生非,看来也未免太没气量了。”
“二哥别误会,”武艳解释说,“朝廷的事,不要往皇后身上扯,那得由皇上做主。”
“谁个不知,哪个不晓,皇上是个没主见的人,什么事都得听她的,连奏折都由她批阅。”
“传闻不等于事实,皇上不会那么慊弱。”
贺兰蓉和贺兰敏姐弟俩一边一个扯着武艳问:“皇上是个什么样子?妈妈带我们进宫去看看,好吗?”
“不要打插,我和你们二舅在说话哩。”
“二舅今天这么凶,面红脖子粗,我们怕。”
元庆也插进来说:“二舅一不暗中陷害人,二不吃人,有什么可怕的。”
“大哥不要话中带剌,”武艳把脸侧向元庆,“我们也很久没有进宫了。你和二哥进门时,我和母亲还在说,不知道皇后近来怎么样,听说她很快要坐月了。”
“那就请你代我们奏明皇上、皇后,我们要去那不毛之地上任,一个月两个月赶不回京,他们喜添龙子,我们做舅父的无法给小外甥贺三朝,喝喜酒。请皇上、皇后恕我们无礼!”说罢,兄弟俩一转背,踉踉跄跄出了门。杨氏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啐了口痰:“两个畜牲,又狡又诈又凶恶,我恨死了他们。”
“母亲也要劝劝妹妹,咱们毕竞是一家人,留点余地好。万事留一线,今后好相见。”
贺兰蓉睁大圆圆的眼晴追问:“妈妈,姨娘怎么不让你进宫哪?”武艳耳根一阵发烧,脸腾地红了。她怕女儿看出她的窘态,装做口渴的样子,站起身来去筛茶喝。杨氏知道女儿难为情,忙替她遮掩:“后宫规矩紧,怕你们适应不了。”
“我们听她的话,不行吗?”
“外婆进宫,再跟你姨娘说说看。”
武艳放下茶碗:“娘,你要妹妹带我们去洛阳走走,见见世面。
“我就去。皇后快要生产了,我正要去看她。”
杨氏走进内室,换上了朝服,留下长女和外孙替她看家,坐轿去了内宫。显庆元年。十一月,春风得意的武则天生下了第三个儿子,即李治的第七子显。杨氏搬进宫里一直住到她满月才回家。杨氏离开不久,内宫又开始闹鬼。当武则天疲惫不堪或昏昏然欲睡的时候,往往有两个肉团似的东西在眼前晃动,血淋淋的,呲牙咧嘴,怪模怪样,醒梦般吓得她心口乱跳,冷汗涔涔。躺在身旁的李治不安地问道:“你怎么老是睡不安席,又做了什么噩梦?”
“似梦非梦,好像是那两个厉鬼作怪,”武则天蹙着眉尖,“撹得人.99lib?无法安眠,好烦躁的。”
“少想点心事,多歇一歇。”
“哎,我想的事其实不多,主要是替你着想,如何执掌朝纲,不使大权旁落。臣妾时时都在敲自己的警钟,不要像蟒氏那样,反而与外臣勾结起来,挟持皇上。”
“你的辅佐功不可没,至少把失落的皇权大都挽回来了。”
“臣妾做得还很不够,没有恪尽职守。”
武则天边说边亲吻着李治,脸上订出她那特有的令人着迷的笑容。然而她的内心却异常焦虑和恐惧:无忌和他的党羽对她恨之入骨,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与她展开殊死的较量。李治对此却置若罔闻,或者更确切地说,始终保持着中立态度,既不想打倒无忌等元老重臣,也不愿意再行废立之事。他求稳怕乱,安于现状,凡属攻击人、告发人之类的奏章,他不但不重视,而且反感,往旁边一丢了事。摸透了李治的脾气和心思的武则天,觉得现在不是向无忌势力展开芷面进攻的时候,必须以退为进,迂回进行。眼下最好利用的是李治的健康,改变环境,积蓄力量。这位年轻的皇帝本来先天不足,又加上后天失调,以及遗传因素,和他父亲李世民一样患有风疾,常常处于眩晕与痛病之中。他脸色发绀,两眼昏花,神经痛,偏头痛,骨节痛,把他折磨得够呛。身体羸瘦,两肩高耸,背上的两个肩胛骨从衣袍里面鼓出来,加上细长的脖颈,更显得弱不禁衣,痼疾缠身。常言道,痛病难当。中医理论: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武则天以李治的病痛为借口,提议道:“这里地势低洼,阴暗衬湿,建筑年深月久,经常闹鬼,于皇上的龙体不利,臣妾也深恐不安,宜改变一下环境。”
“你看去哪里好?”
“臣妾以为最理想的地方莫过于洛阳。”
太极宫是李唐王朝取代隋朝的历史见证,又是李氏皇族走向兴盛的标志。它同时也是武则天曾经备受欺凌的地方,在这里地吃够了苦,怄伤了气。如今她要实施报复,清扫对立面,搬掉绊脚石,排除前进道路上的阻力,进而实现“女皇梦”,长安本身便是一种阻力。皇族、皇亲国戚和元老重臣大都集中于此,荣辱与共,休戚相关,关系织成咮网一般,盘根错节。聪明的武则天巧借皇宫闹鬼,又以关心皇上的健康为理由,提出行幸洛阳,换—换环境,轻松轻松,缓解一下紧张氛围,以便轻装上阵,实施新的计谋,发起新的一轮攻击。李治却以为她纯粹一片好心,表示同意。显庆二年闰正月十三日,李治偕武则天前往陪都洛阳,二月三日抵达修饰一新的洛阳宫。朝廷及后宫都搬到了洛阳,长安设留守,留下部分官吏和禁卫军守护。武则天没有让武艳来洛阳,她来了反而会增加她的精神负担。洛阳,素称“九朝古都”,地处华北平原与渭水盆地的交通要冲线上,西距长安约八百五十里。它和长安都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摇篮。我国习惯上称山南水北为阳,其城区在黄河支流洛水北岸,故名洛阳。东周的平王由长安迁都于此。此后,东汉,三国时代的魏,西晋,南北朝的北魏,均以此为都城。北魏灭亡后,洛阳曾一度荒废冷落,隋炀帝于大业二年重修洛阳城,命名为东京。住进洛阳宫,李治的头风病和风湿病逐渐好转,武则天也很畅快,夫妻双双都觉得特别安逸。洛阳宫的地势颇高,殿宇开阔,比起阴森森的太极宫来说宽敞明亮多了。城南伊阙,风景秀丽,其龙门石窟是我国古代三大艺术宝窟之一。建于东郊的白马寺,是我国最早的着名佛寺。洛阳牡丹是历代名花,品种繁多,有“洛阳牡丹甲天下”之美誉。阳光煦和的春天,御花园靑草如绿波,树上鸟雀成群飞舞,争鸣不已。阵阵清风,送来了百花的馥馥芬芳。桃花开,李花谢,红杏疏雨,兰草幽香。芍药争妍斗艳,一球一球挂在架旁。山茶火红如荼,玫瑰灿若云霞,白玉兰像白珊瑚一样白嫩光滑,洁白的紫藤花重重迭迭盖在棚架上。千枝万朵的蔷薇花在风中招展,格外鲜丽娇媚。这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数誉满天下的名花―洛阳牡丹:红的、紫的、黄的、绿的、白的,五彩缤纷,国色天香,典雅风韵。那雍容华贵的绝世美姿,令人叹为观止。
武则天早在做太宗的侍女时,就随驾来过洛阳。不过,今非昔比。现在是以国母的身份,与国君驾临陪都,心情和那时自然不同。春回地暖,万象更新。南风吹皱了温柔的河水,漫天飞着软绵绵的柳絮空气中酮散着湿润、清新、甜滋滋的味儿。蝶舞蜂喧,莺飞草长。旖旎的风光,带来了勃勃生机,平添了生活的温馨与乐趣。武则天借大自然的恩皤养好了精神,又开始施行她那信赏必罚的新的谋划。三月,仅四个月的显授封为周王。而雍王素节则改封为郇王。爱好文学的李治,很欣赏素节的天赋与勤奋好学,怜而爱之。避开武后,暗中给予关怀和呵护。武则天觉察出这是一个凶兆,对于年仅六岁的太子弘来说,这位年龄大一倍的庶兄,无疑构成了一种威胁,并且她又是杀他母亲的仇人。因此,武则天同样派出了心腹太监盯住素节,寻他的岔子,好清除这个隐患。接着,左迁潭州都督褚遂良到更远的桂州〔广西桂林市〕任都蝥,这就是她对待韩瑗请求调回褚遂良的答复。工部尚书长孙祥,是长孙无忌的堂弟,外放荆州〔湖北江陵市〕大都督府当长史。武则天是不会放过长孙无忌的任何亲友和门生故吏的。她真有眼,耳目遍布京城内外,情况掌握得清清楚楚,升降任免好像不经意似的,然而每一下都打在要害上,并且都带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在此同时,她又以李治的名义下达了一道圣皆,播升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兼中书令。中书令是最重要的宰相之一。从这个安排上,可以推断出武则天的特殊用意。仲夏来临,洛阳天气炎热起来,李治和武则天迁人禁苑中的明德宫避暑,早朝也改为三日举行一次。禁苑位于显仁宫的西边,故名西苑,又名芳华园,为隋炀帝命虞世基等建造的。周长一百多里,谷水在园中与洛水合流后,洛水再流入洛阳市。北边筑了五个人工湖,每湖方圆十里,湖堤互相连接,堤旁桃柳夹岸,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东边开挖的“北海”周围四十里,有渠与五湖相通。
“海”中用长峰怪石堆造起三座假山,叠得嗟哦崚嶒,借海上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命名。山上楼台殿阁,花木掩映。长渠名龙鳞渠,相沿设置十六院,以便御驾停留歇息。苑内栽种奇花异草,又养珍禽瑞兽。苑墙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亭榭华丽,殿宇峥嵘,佳木葱郁,风光淡爽,恰似世外仙境,极乐瑶池。每天的早晚,李治和武则天乘车或骑马沿龙鳞渠兜兜风。午后坐上龙舟漫游北海或五湖。龙舟侧边有音乐船随行,交替演奏着欢快或节奏舒缓的曲调。皇帝和皇后在乐声中或亲切交谈,或品尝美味佳肴,或把酒临风,观赏湖光山色。几轻纱似的白云缓缓釈流,乳黄色的薄雾笼罩着山水楼台。随着微风,荷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李治爱闻荷香,也爱吃新鲜的莲藕,更爱看从江南选来的越女的撑船姿式。
如果武后不来点暗示性的动作,或者说上一句:“够了吧!”他是不会收回目光的。黄昏时分,则至甘泉池沐浴。入夜,或吟诗作对,或观赏敢舞,兴尽即散。盛夏之夜,暑气还没有消尽。初出的星星闪闪烁烁,恍若荷塘里漾起的小火花,溅出细小的光点。繁星拱卫的银河,从北海那边的山林上横过,宛然一座宽阔的白拱桥贯穿深邃的天宇,一直伸延到南天的尽处,与那些模模糊糊如山峰般的云影相接。天桥下,燃起了一堆堆熊熊篝火。莲湖沿岸,挂满了盏盏宫灯。武则天别出心裁,在湖畔举办消蜃晚会,与民同乐。禁宛内外的臣民成群结队涌流而来,红红的火光映照得衣裙斑斑驳驳,格外鲜艳夺目。空气中弥漫着荷花的清香与干柴燃烧的烟味,刺激得人的鼻孔痒痒的,张开的笑脸在灯火下晃动着。对于武则天来说,眼前的一切真是美妙极了,仿佛获得了新生。天光与灯火相映成辉,驱散着如同妖魔狐鬼一般的黑暗。依烨的光焰之浪一阵阵擦过她的灵魂,心情赛如海浪似的汹涌激荡。她企求摆脱阴沉和烦恼,奔向那群星密集的天河,成为其中―颗璀璨洁亮的星星。她幻想脚踏风轮,腾云驾雾,超越尘世的羁绊,身心得到解脱,好比一只被捕获的苍鹰,只想重新飞上蓝天,向猎物发起致命的一击。世事就有如此复杂,有可能捕杀猎物,也有可能成为猎物,而被别人捕杀。人生在世随时都奄向命运抗争,即使逆来顺受,也得砸碎精神枷锁,放开九九藏书手脚拼搏,使出浑身的解数,在求生存中求得发展,在发展中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同伴的安宁。
鼓乐声响了起来,数百名舞伎蜂拥而上。领舞的“方相”头戴假面具,面具上四只眼睛金光闪闪,显得异常骠悍威猛。他身穿玄色上衣,下系赤红围裙,手掌上蒙着熊皮,一手执长戈,一手扬起龙头盾牌,率领十二“神将”手舞足蹈走在前头。十二“神将”也戴假面具,它们是由十二神兽转变的:“甲作”吃凶鬼,“腆胃”吃老虎,“雄伯”吃妖怪,以及“腾筒”、“伯奇”等等。凡是危害人类的邪鬼病魔,均能驱逐,扫荡干净。另外,还有一百二十名十至十二岁的小孩一局子一跟随呐喊,唱着驱魔赶鬼的歌辞,壮大声威。
“方相”领着“神将”表演十二兽舞,用盾牌护胸,挥动长戈四面冲击,动作夸张,雄浑矫健。其余参演者手举火炬,载歌载舞,呐喊助威,追随“方相”和十二“神将”,直到把病魔鬼怪驱出御苑外。大傩舞把人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了,推向了高潮,欢声雷动,一片喧腾。李治喜静不喜动,啕啕的喧哗闹得他头昏脑胀,产生了困意。
“你们尽兴好啦,”他对坐在一旁的武则天说,“我先去歇息。”
“还有歌舞,还有百戏杂耍,皇上,再观赏一会儿呗。”
武则天挽留不住,李治独自乘辇回寝殿去了。弦管器乐奏响,一位穿戴妇人服饰的男子迈着徐缓的步子登场,且行且歌,摇摇摆摆。每歌一叠,旁人齐声合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因他边唱边走,所以叫“踏谣”。因其称冤,所以言苦。接着扮演其丈夫的伎人上场,跟妻子做殴斗表演,做些滑稽动作,博笑取乐。踏谣娘舞说的是北齐时,有一个姓苏的汉子自称“郎中”却并未做官。他长着酒糟鼻子,不事生产,嗜酒如命。醉了便殴打其妻,妻子含怨向四邻诉苦。采用欺侮一个弱女子的痛苦来作笑料,武则天非常反感。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她忿忿不平地怒斥道:“酒徒该杀,不能让他凌辱妇女。”
“这是演戏,不是现实。”
李义府搭腔说。
“用这样的戏来调笑,未免太缺德,要把它取消。”
“娘娘何必如此认真,娱乐娱乐,无非消磨时间而已。”
“走,我不藏书网看啦。”
武则天气冲冲地退离了现场。李义府犹豫了一下,随后紧紧地跟了上来。
“娘娘,娘娘,好好儿的,怎么生起气来了?”
“我恨死了男人,压榨妇女。”
“压而不榨,自觉自愿,愿打愿挨嘛。”
李义府轻佻地淫笑着。
“你也是个下流坯,拿女人的痛苦来逗乐。”
“哪里,哪里。我一直拜倒在娘娘的裙下,打我骂我,我都髙兴。”李义府油腔滑调地说着,一手揽住武则天的腰肢,使她跟从他的脚步走着。武则天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还沉浸在义愤中。新升起的下弦月的清辉洒播下来,照射着她的脸庞。她宛如月亮一样皎洁、明丽而又冷冰冰的,好似枪锋一样耀眼。她俨然拎着一柄会剌伤他的长枪,暗中对准了他。但即使刺死他,他也不会松手。清淡的月光犹如一张银色的网披落下来,薄薄的水雾从湖中袅袅升腾,树影摇摇曳曳,斑斑驳驳。满地的银霜,轻烟柳雾,北海欲隐还现的假山,以及荷塘里的溶溶月色,更显得朦胧、神秘,光怪陆离。他们在白桦林下站住了。他的身体贴紧她,好比一袋面粉压在她的身上,仿佛要把她压下去。然而他的双手箍住了她又使她感到愉快,身上热流涌动,看着他那在树影下晃荡的身体,她的心弦一阵颤抖,蓦地腾起一种欲念,只想狠狠地咬他一口,或者把他撕成碎片。她好像得到了一种离奇的气力,灵动俏媚的眼神秋波盈盈,勾人心魂。
他战战兢兢而又贪婪地想包围她,压倒她,占有她,手在她身上纵情地抚摸。她一动也不动,既不拒绝,也不迎合,似乎他是她的奴仆,应该如此效劳,让她享受。他施展各种手段,以温情脉脉的方式唤醒她,激发她的情感。她渐渐地苏醒过来,却变了一个样子:秀媚含情的丹凤眼像鲜花一样绽蕾吐艳,放射出瑰丽的光芒,翘起的鼻尖,带点挑衅调皮的味道,雍容华贵而不骄气,举止闲雅,但是又是那样的扑朔迷离,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丰仪来煽惑他,戏弄他。他被她的美艳和表情所征服,身上的每一处感官、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了,俨然注入了新的血液,精神焕发,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边抚摸边把她拉得更近些,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和大腿。和她这样相依相拥真够带劲的,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她那细嫩的肌肉的弹性,以及她身体的柔美的曲线,激动得心里翻卷着浪花,漫过一片情欲的快感。他们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林中的僻静处。参差披拂的枝叶浓荫密布,遮蔽了天光,四周黑咕隆咚的。李义府在黑暗中摸着了武则天。她没有吱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半倚在他身上。
他喜不自禁,大着胆子进行试探,只想更深刻地了解她,发现她身上的奥秘,由着自己的手指摸索着她的脸庞和那些美妙之处。她满心舒展,如同清泉从心上潺潺流过一样,一切都松懈了,解除了一切,忘记了一切。他不能自持了,心头充满了即将得到满足的快意,庆幸地敲起了小鼓,忘乎所以,随心所欲,开始亲吻她了。她的嘴唇湿润、温馨,异常销魂。他的情感如火燃烧,心荡神驰,亲了又亲。轻柔的吻渐渐加重,她的精神垮下来了,支持不住了,在情欲的冲击下,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膝和大腿,任凭他摆弄着。他兴奋得直想笑,乐得发狂,热流在胸中奔突,趁势向她压过去。俄而她猛一扭摆,摆开了两个人的胶着状态。
“吓,你要干吗?”一声喊,一句问话,犹如冷水浇身,吓得他骨软筋酥,神经像白绫似的被撕裂了。黯淡的月光映在黯淡人的脸上,风在背后嗖嗖簌簌地响。他心口乱跳,恰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不要喊嘛。玩一玩,乐一乐,没有不轨的算计。”
李义府回答得很得体,消除了她的顾虑。他涉足情场,从来得心应手,没有遇到过什么阻力,而且有了一套手段,能够冲破女人的防线。他安定了一下情绪,悟出了自己过于冲动,过于莽撞,还缺少一些耐心。她像安慰他似的又缩回到他身旁,用嘴唇寻找他的嘴唇。他拥抱着她,回吻着她,不慌不忙地导引她走向先头的境界。亲昵地慰抚她,耗损她的意志,让她顺从。临近崩溃的边缘,她又用手推开了他。
“你又来了!”武则天呼吸急促,“规矩点。”
“你也不赖,很主动啊。”
“放肆!”武则天低喝道,“不得违礼。哀家不过是出来走走,你就跟了过来。”
“娘娘心里不痛快,微臣想替娘娘消愁解闷。”
“别装腔作势,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动机不纯。”
“娘娘明察秋毫,”李义府的意念松懈下来,“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微臣是娘娘的一条狗,永远效忠主人。”
“我明白你忠心,也敢冲敢打。可是大敌当前,我们得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私心杂念。要知道,无忌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他不死,我们休想安宁。”
“臣留在长安的耳目昨天来禀报,无忌收敛了许多,闭门不出,在家静养。”
“人还在,心不会死。”
武则天语气肯定,“他是在自我休整,说不定什么时候发起致命的一击,防不胜防。李爱卿,切切不可粗心大意,放松警惕。”
“我一直紧盯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会禀告娘娘。
“要注意微风起于青萍之末,探幽烛微,不得有任何疏忽,不可出现一丁点儿漏洞。”
“娘娘要不要我送你回宫?”
“你陪我走一走,让心态平静平静。”
他们走出白桦林,走进一座亭子,倚栏坐了一会儿。转了个弯,又瞧见了正在燃烧的篝火,人们还在尽兴游玩戏耍,观赏歌舞。二人边行边聊着,穿过馨兰圃,出玉兰坞,经荼蘼架,度芙蓉园,过木香棚,越桃花溪。一路穿花度柳,抚石依泉,时而传来珍禽怪异的鸣叫声,时而传来欢歌笑语,时而出现夜鸟啼鸣,时而是大自然发出的声响,声声人耳,拨动心弦,不知不觉到了明德宫门前。清朗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宫内的殿堂楼阁和亭榭廊桥等建筑,形式各异,大小不等,布局精审,浑然一体。堂皇的正殿面阔九间,殿前庭院宽敞,点缀着松柏老槐和玲珑剔透的奇石假山。阶前陈列着古铜宝鼎和传说中的麒鳞。南北两侧的配殿和殿门外的东西朝房,是六部九卿的值房,对称地排列在中轴线两侧。行宫没有盖黄琉璃瓦,采用灰瓦卷棚顶,加上两厢的多层花台,以及庭院里的古木山石,显得庄重而绚丽,气象森然。殿后坐落着由游廊联缀起来的六座大型四合院,庭院深深,那便是帝、后及妃嫔居住的地方。男人未经允许,一律不准入内。武则天和李义府分手后,径直回到了寝殿。李治还没有睡觉,在伏案批阅奏折。
“晚会怎么样?”他转过身来,问道,“热不热烈?”
“热烈。篝火烟焰冲天,臣民都很开心,欢乐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嗬,早知道如此有趣,朕倒是可以久坐一下,不必提早退场。”
武则天脸上一热,好像李治窥破了她和李义府的幽会似的,打了个冷噤,胡乱拿些话来搪塞道:“后来还表演了健舞、软舞、花舞、马舞哩。”
“朕不爱看兰陵王舞,兰陵王戴个木雕的假面具,很吓人。”
“还有你喜欢的白纟亡舞,舞妓长袖飞扬,眼波流慧,由徐而急,罗縠轻飘,情调柔靡,尽态极妍哩。”
“怎么不派人来喊我?”
“歌舞还在进行,还可以去。”
“人困了,要睡了。”
“臣妾侍奉你上床。”
“多谢娘子的美意,小生这厢有礼了。”
李治做了个滑稽动作,逗得武则天哈哈笑了起来:“看你这样子,真像个不谙事的三岁孩童。”
“在你面前,我就是这样子,你能把我咋样?”
“我要把你抱紧在怀里,不放手,不让你调皮。”
武则天脸颊红扑扑的,乜斜着挑逗的媚眼,眉飞色舞,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排玉石般的牙齿。李治很欣赏她的这种表情,很高兴伺候他的轻柔而麻利的动作,更爱她的谦恭模样,以及她的亲近劲儿。两情相依,息息相通,你怜我爱,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一样。她天真烂漫而又不失体统,处处尊重他,维护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心情像洛河的流水一样欢快,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了,神采奕奕,精神焕发,显示出超然的优越感。她笑容可掬,孩子般富于感染力,亲昵,温顺,粲然迷人。她的手还没有挨着他的身体,就已经被她撩拨得欲火中烧,急不可耐了。他觉得她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对他还不够了解,脱衣时没有先给他摘掉幞头,刚脱掉靴子就要拥着他上床,袜子还穿在脚上。只不知道全是李义府的缘故。当时李义府向她贴近,抚弄她,亲吻她,炽烈的欲念源源不断地袭来,她如醉如痴,几乎失去了控制。这时候她已是欲念难禁,忘乎所以了,好像他是个野汉子,春心荡漾,等待着他来抚摸。
“亲一亲,”她喃喃呐呐地说着,“亲亲额头,还有脸颊、嘴唇。”
“嗯,嗯……”他熟悉她身上分布广泛的性感区,动作敏捷,分外灵活,细细把玩着每处诱人的地方,非常舒心、畅快,陶醉于在她身上发现美妙之处的狂欢之中。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温存的爱抚,没有了柔情,有的只是几近疯狂急于探测秘密的奢念,去发掘对方身上的宝藏,从肉体上获得满足的贪得无厌的欲望。他忽发奇想,像金刚那样力大无比,以百十个人的力气,来尽情发泄,尽情享受,变换着种种方式,甚至钻进她的体内打滚,深埋在她的肉体中,让她把自己整个儿包起来,裹得紧紧的。她迎合着他在身上的种种动作,激情奔涌,缒绻缠绵,明丽的眼睛顾盼妖媚,嫣然动人。当他平息下来时,她又刺激他掏出余勇,直到他精疲力竭,心满意足。夜如一片莲青色的花瓣,缓缓消融于乳黄和桃红的晨光中。噪晓的鸟雀打破了行宫的沉寂,明星坠落,朝嗛东升。武则天精神抖擞地起了床。她走出寝殿,徜徉在灿若云锦的玫瑰丛中。啊!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艳丽,就像鲜花一样异彩纷呈,生趣盎然。她深深地呼吸着泥土的芬芳,玩赏着低空飘荡的游丝。几声小鸟的啁啾,筲鸟啧啧,黄鸟咬咬,鹿鸣呦呦,猛兽咆哮。骤然她心头一震,联想到了留在长安的长孙无忌。也许他正如秋蝉一样在那里嘶叫,苦苦挣扎,准备孤注一掷,发起反攻。武则天凤眼圆睁,眉宇蹙紧了。她咬了咬细碎的牙齿,决计返回西京,像蜘蛛丝一样缠住无忌,和反武势力展开生死较量,直至将他们彻底击溃,一网打尽。十三戈仇的火与剑夏去秋来,李治和武则天一行自洛阳宫返回长安。韩瑗还没有回家,便直奔无忌的私宅。无忌在庭院中舞剑,神态超然,眼睛随着剑尖溜转。花白胡须在胸前拂洒,动作刚柔相济,从容不迫。韩瑗看了一会儿,喝彩道:“好剑法,好剑法!”
“韩大人,回来啦,”无忌以怀中抱月之势收住剑,“洛阳之行收益不浅啊。”
“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书房坐。差不多半年没见面啦,也得不到你们的消息。”
“太尉有所不知,妖妇耳目众多,无孔不入,把我们盯得够紧的了。”
说着说着,二人来到了无忌的书房。韩瑗一眼便瞧见了案头厚厚的一摞又一摞诗文或史书的稿子,亮出了羡慕的眼光:“又写这么多啦?太尉好修养,真沉得住气。”
“你知道,我托病在家,没有去洛阳。整日无所事事,只好弹琴赋诗,练一练剑,写一写字,自娱自乐,自我消遣。”
“我也想写点东西留传后世,”韩瑗叹了口气,“只怕巳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无忌面露疑惑的神色。
“皇上如此昏庸,我们迟早会成为那妖妇的盘中餐。”
“韩大人刚才不是说要沉得住气吗?”
“你是皇上的元舅,他一时不敢奈何你。可对我们就不大一样喽,妖精复仇的剑随时可以向我们砍下来,复仇的火随时可以向我们身上喷发,直至化为灰烬。”
“老夫已有所察觉,和我沾亲带故的人,都在一个一个地往外地贬咧。”
“我和你是表弟兄,这一次只怕会轮到我了。”
“不会这么快吧?”
“如今皇上动不动用墨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达诏书。你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催逼你上路的圣旨又来了。”
“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要转守为攻,打进攻战。”
“去攻谁?怎么个攻法?”韩瑗愁眉紧锁,“李义府攻不下来,许敬宗老奸巨滑,抓不到什么把抦。”
“还是要攻李义府,那小子轻狂,胆大妄为。要知道,拉一个下马能挫伤她的锐气,两个都拉下马就动摇了她的基础。”
“谁打头阵呢?”
“抓住了事实,自然会有人出来弹劾。”
无忌捋了捋连鬓胡子:“杜正伦怎么样?”
“杜尚书管理财政倒是兢兢业业,不过年事已高。我在洛阳和他聊过几次,他对李义府很看不惯。”
“我要的正是这两点:第一,德高望重,他的话才有份量。第二,嫉恨李义府,这样才火气足,敢于和李义府对着干。”
“怎么和他取得联系呢?”扬起下巴若有所思之后,无忌说:“明日上朝,老夫先奏一本,加封他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韩瑗提醒说:“朝会三天举行一次,明天不上朝。”
“那你去跟他说一声,明天来见我,先给他打打气,壮壮阻。”
“太尉,你的话皇上还听不听?如果许了杜正伦的愿,做不到堂,那反而会弄巧成拙嘞。”
“我早就考虑过他逃宰相班子,皇上也同意。那时也是因为他不徇私情,敢怒敢言,怕他顶撞我,没有提拔他。”
“哈哈,”韩瑗拈须一笑,“如今反其道而用之,提上来利用他攻击李义府,好,好。”
“你剖解得对。”
无忌颔首道,“我们就依计而行。”
“小弟告辞了。”
“就在我这里用餐吧。”
“不。我还没有进家门。路上风尘仆仆,要洗洗澡,换换衣。”
“恕不远送。”
无忌拱了拱手。
“常来常往的常客,迎送便成了外婆送亲一多余一礼。”
“好走,好走,爱妾在家里等着你呢。”
无忌开了个玩笑,转身进了书房,摊开稿纸,伏案挥笔写起来。老成持重的长孙无忌,行动又慢了半拍。他们弹劾李义府的奏章刚刚写好,武则天先发制人,指使许敬宗和李义府诬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私下交往,图谋不轨,准备发动政变。他们振振有词地奏道:“用心险恶的韩瑗和来济,正是因为看正了桂州是军事上的险要之地,所以主张调褚遂良担任桂州都督,企图用他作外援。”
殿堂上充满了张惶不安的恐怖气氛,长久的、无止境的、可怕的沉默着,给人的心灵以极大的压力。此时言路闭塞,朝臣们谁也不肯站出来说话,尤恐讳避不及。况且谋反罪非同一般,无须查证落实,甚至只要有怀疑就行了,可以用“防患于未然”及早严肃处理。诏书很快下达,贬韩瑗去振州〔海南三亚市〕做刺史,贬来济当台州〔浙江临海市〕剌史,二人终生不许进京朝见皇帝。其名贬职,其实等于驱逐或流放。楮遂良被贬到了更遥远的爱州当剌史。荣州〔四川荣县〕剌史柳奭被贬为象州〔广东象县〕东剌史。当时在人们的眼里,这些地方都好像是地角天涯,世界的边缘。西移的轮像个蹒跚的老汉,一步一步地走向山峦的背后。天边蒙上了一片暗紫色的晚霞,昭陵的阴影跟着渐渐扩大,加深。长孙无忌陪着韩瑗拜过昭陵,席地而坐。疾首蹙额的无忌热泪盈眶,神情沮丧地对韩瑗说:“前年在此和裴行俭分手,今年又在此送别你,生离死别来得如此之快,大大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事实明摆着,雉奴巳经落人了妖妇的掌握中,完全失出了理智,执迷不悟,深陷而不能自拔。”
他仰望昭陵玄宫呼喊着:“先帝呀,倘若你有在天之灵,应该睁开眼睛看看,显一显圣,救救高祖和你亲手缔造的大唐社稷,救救天下的无辜臣民!”二人将杯中的水酒洒在燃烧的纸灰上,磕了几个响头,祈祷太宗皇帝在天之灵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韩瑗强忍住泪水,抽抽噎噎地说:“我与你在此一别,只怕今生今世难以再见面了。”
伤心落泪之后,又说:“韩瑗死不足惜,令人悲痛的是,一统江山竟然毁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先帝在世时曾经说过,创业难,守业更难。经此劫难,无忌我更深切地体验到了先帝的卓见绝识,深透膜里,无愧为千古明费”
“这也印证了唐三代,女主昌的谶语。”
“天意难违,”无忌抖动花白的胡须,“人力不可抗拒。我等知天命已尽人事,死,也就无悔无愧了。”
“遗憾哇,”韩瑗长吁短叹,“我辈堂堂须眉,却被一裙钗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口里说不悔而心里实际上后悔莫及。想当初,先帝本不肯立他而要立魏王泰当太子,当时只要我一句话,他就吹了。立为太子后,先帝又要废他改立吴王恪,又是我堵住的。哪里知道我原来坚持错了。”
“无忌兄,说话注意点,隔墙有耳。”
“老夫不怕,量他不敢把老夫怎么样?”
“既然已被妖妇所迷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一走,太尉形单影只,他们迟早又会下你的手,不可不审呀。”
“老夫闭门谢客,专心写作,他们其奈我何。”
“时候不早了,太尉请回吧。”
“让我再送你一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韩瑗泪挥如雨,“永别了,无忌兄。”
无忌宽慰道:“莫说断头话。人生聚散无常,后会有期。”
二人拱手而别,各自上了马车,无忌返回长安,韩瑗朝南方任所驰去。冬十一月,清要官的典型代表瑗到达了振州。他八月从长安出发,由驿站的马车或船“护送”,如同囚犯一般,不停地向南行走。振州远离长安八千六百里。当时每个驿站之间的距离约三十里,他每天的行程平均两至三个驿站,这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年贵族来说,速度算够快的了。振州的州府衙门设在海南岛最南端的三亚,高温多雨,为亚热带和热带的湿润季风气候,终年不见霜雪,年降水量在毫米以上,五至十一月常受台风袭击。当浩瀚的大海将红日托出水面时,绮丽的彩霞瞬息间变得金光灼灼,海水溅起绚烂的光斑,天气便炎热起来。在这片斑驳陆离的色彩笼罩下的土地上,遍布热带原始森林,椰树高耸入云,像伞似的遮住烈日,油棕、剑麻、香茅、胡椒等经济作物,和香蕉、菠萝、荔枝、柑桔等水果,随处可见。这未经开发的地方,名义上是大唐的南疆,实际上相当于附属的独立地区。衙门里的官吏身穿破破烂烂的官服,晒得黑黝黝的,说的是难懂的方言,进进去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其实唐朝的刺史并没有取得统治权,大体相当于现代的特命全权代表,或特使、特派专员之类。
当地的王爷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的统治者。王爷管辖众多的山寨和海盗,设置自己的属下,拥有大量的奴隶和财富。土着的房屋,大都依山傍水而建,竹木结构,又矮又小,地板离地面约摸三、四尺一因为既要防台风,又要防毒蛇猛兽的侵扰。人以麻布为衣,男女都不穿裤子,下身着裙,夏季打着赤膊,耳朵上戴着大而重的耳环,颈子上挂着珍珠、兽牙、贝类等串结的“项链”,以示身份的高低。农业刀耕火种,或以箭头粘毒药的箭射猎,或者下海捕捞,或者以海盗为生。市场上以物易物,语言吱吱哇哇,生活习俗与中原截然不同。吃生食者叫做“生番”,吃熟食者名之曰“熟番”。海南岛与雷州半岛原本相连,后来中间发生断层,陷落成宽约四十里,平均深约六十米的琼州海峡,才两地分离。韩瑗从雷州港乘坐大木帆船渡到海南岛北端的崖州〔海口市〕,择路南行抵达振州。王爷和寨主听说他是遭贬的大唐宰相,都争先恐后地邀请到自己家里做客,满桌生猛海鲜和野味,大碗大碗的米酒敬了一巡又一巡,欢歌快舞,芦笙伴奏。然而心情压抑的韩瑗脸上很少有笑容,仿佛不感兴趣似的。王爷和寨主们以为他摆架子,看不起他们,对他产生了反感。久而久之,形成了敌对情绪,不与他通往来了。处于孤寂中的韩瑷,在闷热的夜晚简直无法入睡。又黑又大的蚊子哼哼着,叫得怪烦人的。海上的风浪像过阴兵似的狂呼怒号,海滩和山寨传来类似箫和钵的如泣如诉的敲打吹喝,勾起人无限的忧思和悲欢离合的感叹。山寨之间断断续续的梆鼓声,时不时地震撼着天涯沦落人那颗破碎的心灵。
脆弱的韩瑗经受不住这种化外生活的考验,精神逐渐崩溃,身体虚弱下来,终于被暑气所击倒,一命呜呼,五十三岁死于振州任所。由于路途遥远,朝廷迟迟才得到这个消息。在韩瑗抵达振州的同时,褚遂良也被护送实为监押到了爱州,即现在的越南清化县。越南古代归属中国。西汉曾在那里设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唐在九真置安南都护府。顾名思义,“安南”有安定南方的意思。越南的孔雀、鹦鹉等珍禽,麝香、犀角、象牙、珍珠、玛瑙、玳瑁、珊瑚等贵重药材和装饰品,早已在中国的上流社会流行。年老多病的褚遂良精神上极度痛苦,生活上适应不了髙温潮湿的亚热带气候,他实在忍受不住了,以缠绵悱恻的沉郁情调上书陈述说:“从前濮王泰跟太子承乾斗争正激烈之时,臣不顾死活,效忠陛下。当时岑文本、刘洎上奏说:承乾的罪恶已经显露,被关在别所,东宫不可能有哪怕短时间的空缺,请先让魏王泰去东宫居住。臣又挺身抗争,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最后终于和长孙无忌等人,促成先帝决定大计。先帝病危,只有臣和长孙无忌在榻前接受遗命。先帝驾崩,陛下经受不住哀痛,臣以国家为重宽解劝慰,陛下还用手抱住过臣的脖子。臣与无忌处理繁杂的事务毫无缺失,几天之间,内外安静。臣能力小,责任重,难免不出现差错,但任劳任怨是有目共睹的。如今臣像一只微弱的蚂蚁,残余的生命有限,乞请陛下哀怜。”
李治接到奏表,一时被深深打动了,一手撑在御案上支着腮帮子,迷惘失神的眼里含着泪水,陷入了对往事的回顾和沉思之中。武则天见他呆了好久,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顺手取了一件银狐皮袍披到他的肩上,一边用亲昵而揶揄的口吻拖着长声说:“我的多情三郎,你又在发什么幽思?别想出毛病来呶,身子骨要紧,早些儿歇着呗。”
“不是幽思,是哀思。”
李治靠到武则天的身上,“褚遂良的表章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照说,他是托孤之臣,应该迁就一些,让他回京养老。”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武则天弯腰从案上拿起奏章看了看,脸色一变:“他明明在奚落你,羞辱你,说你抱着他的脖子哭,哪里像个即将登基的国君,比三岁孩童还不如。”
“他的话不假。”
“那恰恰是揭你的老底,丢你的丑。”
“不见得吧?”李治露出疑惑的神色,“此人以直谏出名,说话硬梆梆的,很少挖苦人,捉弄人。”
“他一边在玩弄你,一边在卖弄自己。你看,”武则天一手指着奏章:“口口声声说立你当太子是他不惜生命抗争来的,还说你顺利继承大统,离不开他和无忌的操劳。”
“舅舅和他确有拥立之功,也有安邦定国的辛劳。”
“我问你,你是即谁的位?”
“当然是即先帝的位啰。”
“父子相传,与他何干?”武则天语气强硬,“作为臣子,吃国家的俸禄,应不应该勤于王事?做了一点事,就自吹自擂,自以为了不起,邀功请赏,是不是有些过分?那么多驰骋疆场出生入死的三军将士,击退外邦入侵,拓宽国家的领域,他们又得了多少奖赏和好处?给了他宰相的高位,又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却不知足,恃宠而骄,居功自傲,伙同无忌等人一起要挟皇上。处分了他,不思悔改,反而翻出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来表白自己,再出你一次丑,再威胁你一次。这种作法对不对,态度诚不诚恳?常言道,功归功,过归过,功不抵过。他不但有过,并且犯了罪,谋逆大罪。即使皇亲国戚,从来都是杀无赦。皇上仁慈,饶他不死,还让他到地方上做官,照样享福。他并不感恩,而是以怨报德,似乎受了委屈,要求重返朝廷,重新和无忌联合,挟持皇上,作威作福。他想得太美了,真是别有用心!”李治似有所悟,又有所警,颇难为情地拭去泪痕,咧了咧嘴巴:“褚遂良可恨,朕再不饶他。”
“他们几个图谋造反的人已经分隔开了,”武则天态度缓和下来,“暂时无法凑合拢来,皇上不必再担心了,也没有必要立即处死他们。留下一线生机给他们反思,以观后效。”
“梓童考虑得真周到。处事妥当,有胆识,有雅量。”
“臣妾何德何能,纯粹受皇上的指教,从皇上平时处理朝政时学来的,况且还不见得学好了。”
李治喜不自禁,又甚感欣慰,眼睛弯成月牙儿,嘴角皱起笑纹:“梓童过谦啦,朕好多的事还要求教你呐。”
“哪里,哪里。”
武则天见李治高兴,思路一转,亲亲热热地说:“要说臣妾起了一丁点儿作用的话,那便是处处在替皇上着想,某些时候还能提一提参考性建议。”
“朕看重的正是这一点。你知道,朕并不热心皇权,对于处理朝政索然寡味,甚至厌烦。舅舅他们就利用它剥夺了朕的权力,把朕当成三岁小孩对待,非依他们的不可,不依他们的不行,一切都得由他说了算。在他的眼里朕不是皇帝,而是外甥,被他箝制得紧紧的,压得喘不过气来。梓童你与他明显不同,总是从关心的角度出发,协助朕如何处理好朝政,即使有不同的意见,也不装腔作势威胁朕,而是通过启示、说理,让朕心服口服。”
“你觉得许敬宗和李义府怎么样?”
“许敬宗稳重些。李义府太轻浮,不像渊渊风度的宰相,倒和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差不多。不过,他们在朕面前都很规矩,没有不恭的表现。”
“李义府是不是让他管管法司,或许会有些收束?”
“那就让他兼检校御史大夫好啦。”
“许敬宗升任侍中,由他担任首席宰相兼大理卿。李义府一旦出现漏洞或差锗,由他把一把关,无形之中便纠正过来了。”
“这样好,朕可以髙枕无忧了。”
他骤然想起了无忌几次向他进言重用刚正不阿的杜正伦,于是说:“度支尚书杜正伦颇孚众望,提升他兼中书令,也可以间接管一管李义府。”
“这老头名声倒不坏,就是太固执了一点儿,据说犟起来似乎没有转寰的余地。”
武则天的凤眼熠熠转溜了一会儿,“皇上英明,虑事精细,宰相班子由忠臣和直臣组合,显得更完整,更合理。杜正伦能量不大,免去度支尚书,让许敬宗兼任。国家财政非同小可,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
武则天飞快拟好了诏书,李治接过来御笔画敕照发。这时候,朝廷大政可以说巳由武则天控制,只不过她采取的是软法子,让李治自觉自愿地跟着她的指挥棒转,把她的意图变成诏书下达。冬天,帝、后相偕驾幸洛阳宫,将洛阳改称东都,洛州官吏的人数和品极都和雍州相同。次年二月,又由东都洛阳返抵京师长安。这一时期,大唐国力雄厚,国家呈现出蓬蓬勃勃的发展势头,边境作战不断取得辉煌的胜利,版籍不断扩大。西突厥被苏定方、任雅相、薛仁贵和萧嗣业等联合击溃,活捉了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唐朝分割西突厥的土地,设置蒙池都护府驻咸海及伊塞克湖之间,和昆陵都护府驻巴尔喀什湖与伊犁河之间、杨胄大破龟兹,在当地设置龟兹都督府。唐朝又把安西都护府设在交河一新疆吐鲁番市西北迁到龟兹〔新疆库车县〕,将原安西恢复为西州都督府,镇守高昌王国故地新疆吐鲁番市。这样,安西都护府则管辖天山南路新设的行政区划,计八十州、一百一十县、一百二十六军府。李世民在统一西域的过程中,虽未直接与西突厥交锋,然而平定高昌、焉耆、龟兹,好似断其职臂,实际上间接地同西突厥展开了争斗,并将它初步制服。
永徽初年,西突厥再度嵋起,威胁唐朝的边境,阻碍了“丝绸之路”的商旅通行。剪灭西突厥之后,实现了李世民的心愿,有效地控制了西境,畅通了中西交通的大动脉一丝绸之路,维护了袓国的统一,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流。武则天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快和欣慰,她庆幸自己仿效李世民的用兵方咯,知人善任,以爱心驾驭将领,总揽全局,运筹帷幄,终于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苏定方等都是贞观朝留下来的谋臣良将,军事素养颇高,又有实战经验。苏定方早在贞观四年就跟从李靖讨伐东突厥,担任前锋,袭破颉利可汗的牙帐,立下了汗马功劳。永徽六年以左卫中郎将随程咬金征西突厥,升任伊丽道行军总管,代程咬金为帅。武则天重用深谙韬略的苏定方,君在内,将在外,相机进取,配合默契,用兵以正挫敌,以奇掩袭,正奇并举,出奇制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非常注重后勤运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把保障军需粮草作为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之一。李世民苦心经营起来的军马场和骑卒,在永徽朝都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武则天广阔丰隆的胸部由于过分的激动,波澜似的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俨然急骤的马蹄般不住停地跳动。她嘴上露出了笑容,面容犹如玉蕾绽放般的鲜花,喜上眉梢,乐呵呵地向李治恭贺道:“皇上天纵英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拓宽了疆土,安定了西境,屐示了大唐的圣武神威。”
“嗨,”李治连连摆手,“莫笑话朕,朕对军事好比实竹杆吹火窍不通。调兵遣将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朕不掠人之美,也不贪你的功。”
“大唐国运兴隆,威镇四海,自然是皇上的洪福。”
李治兴奋得眼睛发红,稀稀朗朗的小胡子快活地颤动着:“东征高丽的情况怎么样?先帝很欣赏薛仁贵,此人应当有几手功夫,该不会让朕失望吧?”
“薛仁贵是一员勇将,”武则天肯定地说,“武功盖世,还举先帝学习过箭术,用兵布阵,陷阵冲锋,都是好样儿的,大可不必为他操心。”
果然不出武则天所料,捷报很快传到了京城。程名振、薛仁贵大败高丽军,斩首二千五百级,大振了国威。冬十一月,苏定方、任雅相、萧嗣业等在昭陵献俘。李治赦免了阿史那贺鲁的死罪,把他所统辖的土地分成六个都督府,包括那些被役使而臣属他的部落和国家都设置州府,西境直达波斯王国〔伊朗高原〕,都隶属于安西都护府。不久,又收到了褚遂良逝世的消息。倔老头上表之后,在湿热难耐的振州日等夜盼,盼望李治发慈悲,一纸诏书将他召回京城。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毫无反响,没有回音。他绝望了,身心憔悴,一代直臣和书法大师,在隆雷滚滚的风雨之夜,悄然离开了人世,死后数日才被人发现。享年六十三岁无忌的势力不断被瓦解,本人日益孤立。武则天看准了这一大好时机,精心谋划向无忌开刀,砍倒这棵大树。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张开织网,骄狂的李义府惹出了麻烦,打乱了整体部署。十四树倒猢乡散长孙无忌吊唁尉迟敬德回府,落下大轿,管家上前掀开轿帘,禀报道:“客人都到齐了,在西花厅暖阁观赏歌舞。”
“李筋呢?”无忌弯腰跨出轿门,顿了顿麻木的两脚。
“司空大人身体欠安,派他孙儿李敬业送来了一份礼品,立刻返回去了。”
无忌嗯了一声,甩手穿过门楼,径直向府后走去。尉迟敬德逝世,他颇有一番感慨。他们都曾经是先帝李世民的宠臣爱将,交谊甚厚。尉迟敬德授予开府仪同三司,封鄂忠武公,晚年他自动退了下来,在家闲居,装饰亭台楼阁,修理花园池塘,观赏乐妓演奏的清商乐,修炼延年益寿的法术,自娱自乐,不接待宾客,历时十六年,七十四岁因病而终。如今无忌想效法尉迟恭急流勇退,然而又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
他觉得自己好比象棋中的过河“卒子”,有进无退,放弃权力等于束手就擒。反复自我提醍必须重新组织力量,反击武氏集团,较量到底。他顺着超手游廊边想边走,转过家庙,便隐隐听到了后庭传出来的音乐和吆五喝六的声浪。今天是他长子冲的生日,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又以歌舞助兴。满朝文武和社会名流都陆续来了,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走进水榭房暖阁,见左仆射于志宁、中书令杜正伦、吏部尚书唐临、黄门侍郎许圉师、兵部尚书任雅相、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等都来了,主人长孙冲正在热情地设宴招待贵客们,还有百十名乐妓陪伴饮酒、行酒令。韦季方在观赏歌舞的同时,喝下了乐妓风荷送到嘴边的一盅酒,瞟着风荷高高梳理的时髦发式和那细长的眉毛。风荷眼神波光闪闪,眼角送情,情意绵绵。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捏住她的手腕,感觉细白的皮肤异样柔滑,不禁带着酒兴吟咏道:蛾蛾红粉妆,纤纤出素手。风荷掩面一笑。长孙冲见韦季方迷上了风荷,当即答应将风荷送给韦季方。韦季方喜得眉开眼笑,再三致谢。风荷醉意上来了,两颊娇红如海棠花,半倚着韦季方,奶声奶气地唱道: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韦季方把风荷抱进怀里,在她的粉脸上亲了一下,抚慰道:“小心眼,韦某不是石崇,不会说胡女不可为群那样的话。”
“怕只怕当我色衰颜褪时,今天的言语会像秋风吹落叶一样无情。”
众人见无忌跨进门槛,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歌舞戛然而止。无忌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诸位不必拘礼,我进去歇一会儿,再来奉陪。”
无忌走开,大家又吃喝起来,歌妓舞女重新登场表演。她们撞起钟,敲起鼓,唱起新编的歌曲,跳了凉州,又跳柘枝。舞妓们长发披肩,珠宝闪光,身穿绣花的服装,衣袖回转相交,婀娜多姿,若颠若狂。乐人们弹琴吹唱,鼓手把鼓敲得震天哄响,四壁仿佛都跟着摇晃起来。筵席上男女混杂地坐在一起,纵情畅饮,恣意享乐。饮宴毕,长孙无忌留下了中书令杜正伦,李巢和韦季方也跟着留了下来,其他客人便告辞走了。无忌把冲招到跟前,带着几分告诫的口吻说:“淫于色而害于德,女乐亡国亦亡家,不可忘情尽兴,放浪形骸。要收敛些,适可而止。”
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训示,长孙冲如堕五里雾中,不知如何回答为好,仅仅“嗯”了一声。李巢也是无忌的胸腹,打了个饱嗝,替长孙冲辩解说:“许敬宗营造的家宅,精巧华丽,园林清雅,并造连搂,使乐妓走马其上,纵酒奏乐自娱。”
“此人老奸巨滑,颇有心计,你我都不及他。”
“他算什么东西,”李巢骂了一句粗话,“敢跟太尉相比,连皇上也不敢奈何你咧。”
“骄兵必败。”
无忌扶着长案颓然坐下,“小心莫大错,许敬宗好对付,可武氏不好对付。”
“女流之辈,跑起脚来屙不得三尺高的尿。”
韦季方自我解嘲地唁嘻笑了笑,“太尉用不着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长孙无忌瞥了韦季方一眼,沉下脸来鼹声鼹气地说:“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切不可低估她哟。这个女人素多智计,兼涉经史,狂野而深思熟虑,临大事不慌,计算精确,稳打稳扎却又决断迅速,防不胜防。”
“她把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整下去了,我们也要效法她来个先发制人,把矛头指向她的得力干将许敬宗。”
“暂时放下许敬宗,先干掉李义府。”
李巢频频点头:“李义府小人得志,他已经位极人臣,但还不知足,还在谋取更高的位置,想操纵更大的实权。几个成年的儿子不断升官进级,连搂在奶妈怀里的婴儿也受了封赏。他已经成了暴发户,非常富有,却照旧收取贿赂,妻室儿女和女婿也都营私舞弊,出卖官爵,包揽诉讼,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他身为中书令兼御史大夫,理政又管刑法,谋官的要找他,想升迁的要找他,告状的要找他,罪犯的家属和亲友也要找他。找他嘛,又难又不难。要说难,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然而又不难,只要有钱给他,什么事都好办,行贿愈多,解决得愈快愈好。堂堂宰相府第,竟成了营私的大钱庄。他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和进进出出的人犹如穿梭一般,形成了一条商业街,而且愈来愈兴旺,如今变成了繁华的闹市,小商小贩和豪商大贾都蜂拥而至。”
“善于钻营的波斯人也跟过去了,”韦季方补充说:“他们从西市搬迁到了原本清静的南城区,在李义府家两侧修路建房,开设店铺和茶楼酒馆,招来大批波斯女郎,吸引官宦、客商和纨袴子弟,争市场抢生意,发了财,还兼放高利贷。”
“果然如此?”无忌翘起了花白胡子。杜正伦一手捻着下巴上的银须,带着老气横秋的神态证实道:“他们仅仅说了些表面现象。不瞒太尉说,老夫对于李猫的所作所为早巳不满,对于他处理的事务逐件复查了一遍,抓住了收受贿赂和营私舞弊的真凭实据。如今南衙的政务几乎不让他插手了,都由杜某来亲自处理。”
“老相爷,你怎么不揭发出来?”韦季方喊着问道。
“我要逼得他先发怒,然后来一个后发制人,当面奏明皇上,让皇上看看他这位宠臣是个什么货色,堪不堪当大任?”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真没想到运用后发制人来收拾李猫。”
“等着瞧吧,到时候会有好戏看的。”
时隔不久,李义府和杜正伦果然在李治的面前发生了冲突,激烈地争吵起来。恼羞成怒的李义府磨拳擦掌,破口大骂杜正伦血口喷人。杜正伦也不示弱,用事实猛烈抨击。气得发疯的李义府圆睁发红的双眼,拖着杜正伦去对质。忿然不能自抑的杜正伦甩开李义府,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喝斥道:“李猫你心里放明白点,胆敢在皇上面前耍赖,罪加一等!”
“猪狗不如的老乌龟,休要逞强,”李义府咬牙切齿,“老子绝对饶不了你!”争辩变成了人身攻击,甚至差一点打了起来。李治皱起眉头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霍地站起身来:“吵够了吧,你们都退下去。”
退朝后,许敬宗来到后宫见了武则天。武则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李猫怎么如此不争气,一再出事?”
“娘娘有所不知,”许敬宗低语道,“杜正伦敢如此猖狂,背后定然有长孙无忌撑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处攻击李义府,暗中却是指向你。”
“这个我明白,要紧的是如何回击他们。”
“愚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本宫不会降罪于你。咦一”武则天打量了许敬宗一眼,吩咐道:“香荷,给许爱卿赐茶。卿家,你坐下来讲。”
许敬宗在武则天的斜侧面的锦墩上坐下来。红杏上了茶,许敬宗喝了一小口,把茶杯搁到茶几上,拱手说:“谢娘娘的恩赐。”
“不必多礼。”
武则天满脸堆笑,“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你是第一大功臣。许敬宗这个名字,哀家不会忘记,改立中宫的第一个奏折,就出自你的手笔。”
许敬宗连忙叩头谢恩:“娘娘待微臣恩重于山,微臣当没齿不忘。
“历史的浪潮把我们推到了一起,这也算是一种缘分。本来我们可以好好辅佐皇上大展宏图,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无忌却老跟我们过不去,非要和我们作对,把我们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他是皇上的元舅,长期以长辈的身份对待皇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手遮天,作威作福,我们和他恰恰相反,忠心辅主,支持皇上收回皇权,他当然不肯容忍我们喽。”
“算你把事实看透了,一语中的。”
“他不仁,我不义,娘娘,我们不可等闲视之。”
“你要向我进言,就是讲这个吗?”
“正是。”
“提醒得好。许卿你再深思一下,我们如何对付他。”
许敬宗捋着山羊胡子思虑半晌,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收敛了锋芒,深居简出,寻不出岔子。”
“嗨,”武则天诡秘地笑了一声,“既生为人,岂能无错?鸡蛋里面可以挑骨头,骨头里面还可以挑出刺来。”
“即使有错,皇上也不会加罪于他。”
“我和你都想到一块来了。对于他来说,抓小辫子毫无意义。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就要扳倒这棵大树。”
“除非谋反罪,否则扳他不倒。”
“算你有心计。”
武则天露出了赞许的神情,“老卿家,你就从这方面着手吧。”
“娘娘,臣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娘娘能否设法救一救李义府?”
“先头哀家不是说了他不争气吗,冒犯天威,不处罚不行。”
“要处罚也只能重罪轻罚,给他留一线生机。”
“这个哀家心中有数。人手不够的话,你就辛苦点,还可以找一找帮手嘛。”
“人选倒是有,不知娘娘中不中意?”
“谁?”
“大理卿辛茂将。”
“此人你向我提过好几次了,看来你对他颇感兴趣。”
“此人是最理想的人选,臣敢向娘娘担保。”
“好吧,哀家依从你,让辛茂将顶替上来。”
十一月,杜正伦被贬为横州〔广西横县〕刺史,李义府被贬为普州〔四川安岳县〕剌史。横州在岭南的蛮荒地区,距离洛阳四千七百五十里;而地处西南的普州,离京城却只有三千二百余里。众人都看出了皇上和皇后有偏心,只不过不敢说出口。牢骚满腹的杜正伦不能自宽自解,到任不久便一命呜呼在李义府和杜正伦遭贬的同时,诏命许敬宗担任了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兼侍中。以无忌为首的“清要官”,一个一个地被整了下去,分化瓦解,分崩离析,阵营大乱。
“浊官”中虽然暂时失去了李义府这员得力干将,但是不断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发展势头。武则天没有被胜利冲乱思路,她深知决战还在后头,无忌非寻常之辈,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必胜的把握。长孙无忌当年是太宗皇帝的股肱之臣,大唐帝国开国的第一大功臣,而今又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太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还没有死,只不过丧失了数员战将,其威望和影响犹在。顽固的保守势力根深蒂固,打倒无忌,非借助李治不可。而他恰恰是皇上的舅舅,是李治继承皇位的主要支持者。李治仁慈软弱,多愁善感,富于感情色彩,岂肯恩将仇报,下诏赐死亲舅父。可是,不打倒无忌,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可以吃掉她。无忌老成持重,潜心学问,深藏若虚,而实际上却是虎视眈眈,这样的敌人最可怕。棋逢对手。武则天联想到了自己在太宗时代就是如此这般蜇伏下来,等待时机,以求一逞。她的昨天,仿佛就是他的今天;而她的今天,也许就是他的明天。困惑中的武则天瞻前顾后,思绪纷繁,忧心忡忡:“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如同一块地盘上只能生长一棵大树一样,一棵树要茁壮成长起来,就非扳倒另一棵不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于长孙无忌来说,显然行不通。他懂法律,唐律和唐律疏仪都是他为主制订的。拿不出犯罪的证据,他决不会低头,李治也不会点头。
“萧何造令萧何犯”,一条新的思路像火花一样闪现出来:唐律规定谋反得斩,只有谋反罪才能置他于死地。上苍似乎偏向于她,急她之所急,应她之所求九九藏书。显庆四年,幻四月,洛阳令李奉节告发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密结党派,图谋不轨。李治命令许敬宗和辛茂将审讯他们。武则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把此案扯到无忌的身上去。对,扯不上要扯,扯得上更要扯。再不下手,更待何时?!”她立即召见许敬宗,面授机宜,吩咐他相机行事。退出后宫,许敬宗径直到了辛茂将的家里,辛茂将热情接待了促成他擢升的恩人。二人开怀畅饮,酒至半酣,许敬宗放下酒觥,凑到辛茂将的面前,半阴半阳地问道:“韦季方与朝廷权贵密结同党谋反,干系重大,辛大人打算如何审理此案?”
“怎么,还有朝廷权贵?”辛茂将张开嘴巴,一片还没有嚼烂的牛肉掉到了食案上。
“呃嘿,你实在是个明白人,是不是酒喝多了,一时糊涂了?”
“酒醉心里明,况且我还没有醉呢。”
“老兄,在大事面前可得放清醒点。没有无忌做后盾,他们敢吗?”
“照此看来,罪魁祸首原来是长孙无忌!”
“不是他是谁?”许敬宗干脆把话挑明了。辛茂将微微一怔:“可是,许大人,你比我更清楚,搬山易,搬国舅难哇!”
“定下了谋逆罪,”许敬宗用筷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就不怕扳他不倒。”
“恐怕难定下来。”
“找韦季方要口供。”
“他不招怎么办?”
“苦打成招。”
“打死也不招呢?”
“不妨先试试看。”
沉默了片刻,许敬宗一拍胸脯:“哼,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夹棍硬?你没有把握,那就让我来打头阵,审讯韦季方,你看我的眼色行事,跟着干。”
第八章
在审讯过程中,韦季方果然强硬不屈,宁死不肯招供。许敬宗软硬兼施,百般引诱,严刑拷打,都没有作用。韦季方始终不承认密谋造反,更不承认长孙无忌参与了他们的“谋逆”活动。许敬宗气得两肺直炸,暴跳如雷,丧心病狂,大打出手,刑讯愈来愈急迫,愈来愈猛烈,简直不择手段。韦季方以死相拒,然而自杀未遂。许敬宗找到了口实,宣称侦破了一宗可怕的叛国巨案,上奏李治道:“韦季方与李巢纠合不满分子,企图陷害忠良及皇亲国戚,使权力重归长孙无忌,然后谋反篡国。现在事情败露,无忌怕自己受到株连,逼迫韦季方自杀灭口。”
李治惊讶得两只眼睛一阵发黑:“不会吧,舅父被小人间离,产生小小的猜疑和隔阂有可能,何至于谋反?”
“对于事态的演变过程,臣从头至尾进行了考察推究,谋叛十分明显,证据确凿,陛下还有疑虑,恐怕不是国家之福?”许敬宗态度庄重,措词恳切而严肃,说得这位优柔寡断的天子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心像海潮一样激荡起来:忽而想到无忌的拥立之功,忽而想到他骄纵专横,忽而想到他喜怒无常,忽而又想到他往常的热心肠,忽而又想到他近年的消沉与冷淡,似乎隐藏着不满情绪,又像心怀鬼胎,背地里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
“舅舅和朕的政见产生了分歧,离心离德了,但还不至于……”李治不敢再往下想,不想触及“谋反”二字,但又无法取消疑窦。他的心被复杂的感情交织着,缠绕着,举棋不定,左右为难,苦恼得攒紧了眉头,犹如病人似的呻吟。他恍恍惚惚走下御座,走到许敬宗对面,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的胸口说:“许爱卿,你该没有弄错吧?但愿你错了,只要求说清楚,朕不怪罪你。”
“陛下当真信不过,最好亲自去审一下。”
“哎~”李治拖着长声叹了口气,流出了泪水,“朕的一家多么的不幸,亲戚之间一再出现怀有异志的人,往年髙阳公主与丈夫房遗爱谋叛,今日国舅又是这样,使朕愧对宗庙社稷,愧对天下臣民。倘若此事属实,该怎么办哟?”许敬宗见李治脸色灰白,眼角皱起苦恼的皱纹,眼神中惆怅的色调愈来愈浓了。猜测他巳经怀疑无忌存有异志,而内心却像辘轳一般辗转缠绵,下99lib.不了狠心。于是双膝跪倒下来,用一种优虑的调子,慷慨陈辞道:“房遗爱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纠合一个弱女子谋反,成不了什么气候。长孙无忌与先帝谋划夺取天下,无人不佩服他的智谋气魄。他担任宰相三十年,权倾朝野,门生故吏多如牛毛,谁都畏惧他的声威。如果一旦造起反来,谁抵挡得住?现在幸亏宗庙的神灵保佑,皇天憎恨邪恶,让我们在审问小事时,竟然发现了隐藏在暗处的叛国大奸臣,实在是天下之大幸!”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奏道:“臣非常担心,长孙无忌得到韦季方自杀未遂的消息,定然窘急交加,要是发动叛乱,振臂一呼,同党云集,必定成为国家的灾祸。臣过去曾在隋朝任官,得知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深受陏炀帝的信任和重用,并缔结婚姻,甚至将朝政托付给他。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掌管皇家禁军,一夜之间在江都政变,诛杀不归附自己的人,我家父也被杀戮。许多大臣,如苏威、裴矩之流,服从还唯恐来不及。第二天天亮,隋朝遂告瓦解。这是不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前事不远。臣愿陛下火速决定,事不宜迟,万万不可姑息迁就。”
李治愈听愈感到事态严峻,周身发热,满头大汗,坐也坐不安稳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样急遽的变化,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眼里金星直冒,头眩症似乎又要发作了。他命令许敬宗和辛茂将进一步审问查实。一手扪着脑袋,退进了后殿。许敬宗的脸色和神气没有改变,心里头却焦急万分。常言道,夜长梦多。日子拖久了万一被无忌觉察,挑出玻绽,面奏皇上,那可就麻烦了。出了太极官,来到中书堂,许敬宗屏退左右,和辛茂将商量了一番。二人分工,辛茂将前去监视长孙无忌府邸的动静,严密封锁消息,防止知情者通风报讯。许敬宗赶紧进宫臬报武后,采取应急措施。长孙无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低估了武氏集团的能酎,更不相信李治会把他怎么样,以为此举不过是要继续翦除他的一二亲信和心腹,不会闹到他头上来。李治对他曾经是那样的信赖,他对李治至今仍无二心。想当年洛阳人李弘泰秘密上书,说“长孙无忌有异心”,李治怒发冲冠,不经审判即令处决了李弘泰。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还没有从失败中领会武则天的厉害,吸取教训。孤傲、愚忠、骄矜自许而又不知应变,就这样将自己葬送了,最后到死还不明白是怎么死的。领了皇后的懿旨,许敬宗增添了信心,腰杆子挺得更直了。第二天,他和辛茂将上殿,用不容置辩的口气朗声回奏道:“昨天晚上李巢招了供,韦季方也终于招供,承认了与长孙无忌同谋反叛。臣问韦季方:无忌是皇上至亲,三朝元老,有什么怨恨非要谋反?韦季方答道:韩瑗曾对无忌说,自从柳爽和褚遂良劝他拥立梁王忠为太子之后,皇上便对他起了疑心。继而废太子忠,贬高履行,无忌忧愁恐惧,寻思自救之计。后来看到放逐长孙祥,惩罚韩瑗,便抓紧跟我们策划发动政变。臣检验供词和事实,均相符合,请皇上准予依法收捕长孙无忌。”
这番话是武则天和许敬宗针对李治的心理编排好的,言之凿凿,不可不信。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李治流出了泪水,抽抽噎噎地哭着说:“舅舅如果真的这样,朕也决不忍心诛杀,否则天下人将怎样说朕,后世又会怎样评朕?”
“情势紧迫,”许敬宗和辛茂将同时双手举起牙笏,“请陛下从速决断,以免铸成大错。”
“无论如何,朕要召见舅舅,亲自问问他。”
李治退出两仪殿,回到甘露殿,换了衣服,照常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但是头昏眼花,看不下去,起身走到殿外。跟在背后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屏声静气,连脚步也没有声响。高延嗣不知道是否要备辇侍候,趋上前,问道:“圣上驾幸何处?要不要乘辇?”李治脸色阴沉,心神不定,烦躁不安,仿佛没有听见似的,没有吭气。往常的习惯,他不去御花园赏花,便径直去武后的寝殿就日殿,今天却像赌气一般哪里也不想去,无目的地信步乱走。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管弦丝竹之声,回头问道:“什么地方演奏歌舞?”
“陛下,前头便是就日殿。”
高延嗣用拂尘指了指。
“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进去瞧瞧吧。”
李治不许太监们前去传呼接驾,而且只留下高延嗣和王伏胜随驾,其余的太监和宫女都回到甘露殿去。走进就日殿二门,就曰殿的太监连忙呼喊“接驾”,武则天和众多的太监、宫女、乐妓在殿外跪了下来,李治仅仅做了个手势,叫他们“平身”,就步入了寝殿正间,在为他专设的宝座上坐了下来。武则天像普通宫女似的斟了热茶送到他手上,一边细察他的神色,一边关切地说:“回来这么迟,一定累了,先喝点热茶。”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些事让侍女内侍做,用不着你动手。”
李治把茶杯搁到御案上,武则天便要出殿传膳,李治制止道:“我不饿,等会儿。噫,先头在演奏什么?”
“春莺啭。”
武则天回答说,“皇上要看吗?”春莺啭和垂手罗、回波乐等“软舞”,以及称为“健舞”的柘枝、大渭州、达摩等,大多是外族外域传人的乐舞,音乐宛转悠扬,旋律优美,或舒徐疾促,或曲调欢快,或昂扬激越,或清脆悦耳。舞蹈回旋疾转,腾跃纵跳,或者动作夸张,或者婀娜多姿,都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李治很喜欢域外乐舞,更爱观赏春莺啭。武则天顺从李治的爱好,示意继续表演春莺啭。在一块单设的地毡上,一名舞妓头戴花冠,身着黄绡衫,腰束红绣带,脚穿飞头履,在乐曲声中翩翩起舞,进退旋转始终不离地毡,舞步稳健而快捷,造型美观,意态动人。李治情绪反常,无心观看,拧着眉头挥手道:“烦死了,都下去!”
“皇上,”武则天睁大眼睛望着李治,“到底出了忭么事?”李治忧郁地歪着脖子,痛苦的痉挛掠过他的嘴旁,那两道皱纹颤动着,犹如两丝苦涩的微笑。心像被尖利的东西剌着,割着,撕扯着,支离破碎了。他鼻子一酸,伏到武则天的肩上,哽哽咽咽地低泣道:“家门不幸,不断闹事。咳,朕做梦也没想到舅父会跟我过不去,谋逆反叛。”
“这事早晚会发生,用不着大惊小怪,幸亏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祸乱。”
武则天面不改色,神态自若,显得沉着、镇定,仅仅用左手箍着他的腰肢,右手摩娑着他的脸颊和额角。李治偏过头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武则天:“他是朕的亲舅父,这可如何是好?”
“秉公而断,依法论处。”
“朕要当面问问他,弄清事情的原委和来龙去脉,看看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这还用问吗?”武则天冷笑道,“元舅对皇上早就不满,皇上宽仁,不计较他,也不追究,他却以为皇上懦弱好欺,还要拉帮结派,兴风作浪。”
“看来不召见为好。”
摇摆不定的李治丧失了勇气。
“抵了面,双方都难为情,说不定还会发生争论吵闹,收不了场。”
“召不召见反正是一回事,谋逆罪,杀无赦。”
“不,不,”李治结结巴巴,“不能杀舅舅。”
武则天把他搂在怀里温存抚慰了一气,然后又轻轻推开他。她像猎豹捕食似的,欲擒故纵,目光阴冷透亮,好比尖针那样扎进人的胸口。
“薄昭是汉文帝刘恒的舅父,迎接刘恒从代国回朝继承皇统,功比天髙,而他所犯的罪不过是杀人而已,汉文帝命百官穿上丧服前往哭悼,逼他自杀,至今天下人将汉文帝视为明君。”
略一停顿,她加重了语气:“现在长孙无忌忘掉三朝的隆恩,阴谋推翻朝廷,他的罪行比薄昭有过之而无不及,幸而奸谋败露,同党供认不讳,陛下还有什么疑虑,竟不能早作决断?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定或危险的关键,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长孙无忌是一代奸雄,属于王莽、司马懿一类的人物。陛下稍微迟延,臣妾恐怕事变会随即发生,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听着听着,李治倒抽了一口冷气,汗毛凛凛,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武则天边打譬如边说理,娓娓而谈,指陈利害,慷慨激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彝翼翕动着。尤其那两线眉毛的梢尖,随着谈吐耸动着,加强了话语的分量和说明力,吓得李治的心一下紧缩起来,不寒而栗。他顾不得召见长孙无忌,迫不及待地下达了诏书:“韦季方畏罪自毙,自食其果,其家人流放岭南。李巢处以斩刑。剥夺长孙无忌的太尉衔和赵国公爵位及封地,黜任扬州都督,发落黔州安置。”
黔州〔四川彭水县〕曾经是流放废太子承乾的地方,他就死在那里。如今又成了长孙无忌的流放地,看来并非吉兆。李治回想起舅舅的拥立之功,进而联想到舅甥之间长期相处的亲密情景。无忌从他小时侯起就喜欢他,关心他,爱护他,带着他玩耍,做游戏,告诉他读书写字,给他讲故事,二人坐在树阴下对垒弈棋。母后驾崩,舅舅怕他寂寞,常常进宫看他,抚慰他。承乾和魏王泰兄弟阋墙,酿成谋逆事件,舅舅说服父皇改立他当太子,为他排除种种瘅碍,让他顺利地继承了皇位,成为大唐帝国的第三代天子。承前启后,继贞观之治又开创了永徽之治,社会安宁,四夷臣服,国家由辉煌向着更加光辉灿烂的明天稳步迈进。可是,由于无忌自视过高,自以为是,独揽大权,包办一切,形成了一种要君之势,连废立皇后也固执己见,百般阻挠。李治利用这一点打开了突破口,摆脱了羁绊,并夺回了部分皇权。野心勃勃的武则天本来就不安分,岂肯大权旁落,与长孙无忌又展开了一场新的较量。无忌的自负和失策又一次铸成大错,落了个身败名裂。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被判处谋逆罪的无忌,起初的热心肠到此时化做冰一般冷,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龙龙钟钟,摇摇晃晃,发青的脸上显示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腰背也驼了,手上瘦出了骨节。李治得知这一情形,记起了舅舅的许多好处,产生了怜悯心,补发了一道圣旨:以一品官的标准供应长孙无忌的食物,让他安然度过晚年。扳倒无忌这棵大树,武则天终于吐出了一口恶气。
在废立皇后的斗争中,李治带着她驾幸其府第,给予优厚的赏赐,无忌王顾左右而言他,照样不表态,并横加阻拦。许敬宗屡次向他剖析立武氏为后的理由,他都严厉驳斥,使他难堪,因此也怨恨长孙无忌。而今,报仇雪耻了,许敬宗和武则天都扬眉吐气了。可是,武则天仍不甘心,又奏请李治,将长孙无忌的堂侄长孙祥由工部尚书左迁荆州,贬为长史,后来又调任常州刺史。恩怨分明的武则天,精力特别旺盛,有魄力又有恒心,行动迅速,精明而又任性,勇往直前,无坚不摧,宛如上天的造化,历史把她推向了一个又一个高度,而她又在不断地改变历史。扳倒大树,她还不满足,还不过瘾,一不做,二不休,挖树刨根,接着又密令许敬宗上了一道奏本,缺乏主见的李治自然又要和她商量,自然又要听从她的决断,保守的长孙家族和士族豪强又—个—个、一批一批地从显贵的位置上栽倒下去。长孙无忌的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即长乐公主的丈夫,削除官职,流放岭南。无忌的堂弟、驸马都尉长孙铨,是新城公主的丈夫,流放嵩州。他们到达流放地后,立刻遭县令杖杀。无忌的堂弟长孙知仁,也被贬为翼州司马。益州长史高履行调任洪州都督,不久又降职到永州当刺史。许敬宗接着上奏道:“长孙无忌谋反,早已和褚遂良、柳奭、韩瑷结成死韩,准备共同举事。柳奭屡次暗通中宫,给废后王氏提供鸩酒,唆使他谋害皇上。”
李治下诏追夺楮遂良的官职爵位,他的两个儿子一彦甫和彦冲也随后流放爱州。在流放途中,武则天密令监押官暗中处死了他们。在废立皇后的“激战”中,于志宁保持中立,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无言以持两端。他是雍州髙陵今属陕西人,北周八大柱国之一的于谨的曾孙,在关陇士族中地位很高,颇孚众望。武则天当时放过了他,然而对他并不放心,利用这个机会,密令许敬宗上了一本:“于志宁也属于无忌的党羽,应该处罚。”
李治下诏,免去了于志宁的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和太子太师的职位,贬为华州剌史。此时,于志宁已经是七十二岁高龄。流放在象州的柳奭,敕令原地处死。韩瑗病故,监察御史开棺验尸后,才离开振州。常州刺史长孙祥,与长孙无忌通信,被处以绞刑。他们都被抄家,家人不问男女老少,全部流放岭南。凉州剌史赵持满,孔武有力,精于骑射,喜侠好义,人际关系颇好。他的姨母是韩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长孙铨是长孙无忌的族弟。许敬宗害怕赵持满发动兵变,便诬陷他跟长孙无忌一同谋反,用驿车召回京师长安,投入大理寺的监狱,严刑逼供。赵持满不肯屈服,撕心裂肺般哀号说:“要杀就杀,口供不改。赵某为人清水掏白米,一身清白,死也不说假话。”
“不改口供,就打断你的腿。”
监狱官凶相毕露,“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也只能随你们的便,我无话可说了。”
赵持满再不开口说话了。监狱的官吏无奈,只好捏造口供,斩于西市。其尸首横躺在血泊之中,亲戚们都躲得远远的,怕惹火烧身。赵持满的朋友王方翼叹息说:“栾布哭彭越,是义;周文王掩埋野地枯骨,是仁。在下位的人不失义,在上位的人不失仁,难道不可以?”他冒着生命危险收殓赵持满的尸首,安葬在西郊。李治听到此事,没有追究王方翼的罪。王方翼,是废后王氏的堂兄。李治本来身体羸弱,连月劳累,加之强烈的精神剌激,触发了眩晕症,病了好几天。病愈后,仍然以养病为由不理朝政,奏章交给武则天批阅,自己没日没夜地观舞听曲,沉湎于声色之中。自从贬逐了长孙无忌,他一直心绪不宁,时而苦恼,时而愁闷,时而感到空虚,六神无主,心烦意乱,失魂落魄,好像被风霜打蔫了的芦苇一样,失去了生趣,脸上没有笑容,连话也减少了。后来听说押送无忌上路时,树倒猢狲散,情景十分凄凉,只有中书侍郎上官仪和乐妓风荷前去饯行。他一则替舅舅叹息,一则由衷感激上官仪和风荷,便诏选风荷进内教坊的宜春院,特别赐给住宅,赐予证明受到恩宠的鱼形袋一一佩在身上的鱼形饰物,很快又把她召到身边,成了伴随左右的“内妓”,可谓恩宠之中再受恩宠,荣幸之中再加荣幸。满朝文武百官,李治唯独只召见上官仪,和他有说有笑,谈诗作赋,舞文弄墨,君臣似乎变成了文友。唐初诗坛,仍是沿袭六朝的华艳风习,写作宫廷诗或艳情诗的诗人多不胜举,长孙无忌、李义府、上官仪等比较出名。其中最出名的要算上官仪,太宗朝他便是宫廷的侍岜,常替皇帝起草文书。他的诗歌创作,称做“上官体”,几乎全是“应诏”、“应制”或“奉和”之作,婉约骈丽,辞藻典雅,如“花明栖凤斤,珠散影娥池”和“残红艳粉映帘中,戏蝶流莺聚窗外”之类,都一些浮词艳句,许多人纷纷仿效。李治也很欣赏他的诗文,并刻意模仿。一日,李治破例在寝殿召见了上官仪身边只留下高延嗣和王伏胜侍候,并赐了上官仪的座位。君臣志趣相投,经过一段时间的密切交往,上官仪不再感到局促了,敞开心扉,畅所欲言,直抒胸臁。
“陛下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依臣看来,谋逆事件的阴影还没有从心头抹掉。”
“朕很遗憾,没有和舆舅见上一面,就把他贬到了黔州。”
“嗨,恕臣斗胆直言,陛下当时如果召见太尉问一问,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恼了。”
“此话怎讲?”李治睁大了眼睛。
“韦季方心怀异志臣不得而知。至于太尉,他忙于着述,整理史志诗文,臣可从来没有发觉他有反心,更没有异常举动。”
“舅舅不是和韦季方等人打得火热吗?”
“韦季方担任太子洗马,他的诗文着述都要拿到韦季方那里去刻印,往来自然较多。”
“这且不说。”
李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们骂朕是昏君,要拥立梁王忠登基,怎么能说没有反心。”
“话不是这么说的。而是说武后蒙蔽圣上,担心皇权将落人她的手中。太尉诗中的浮云蔽白日,便是这个意思。”
“这倒情有可原。”
“99lib?既然如此,贬黜太尉便有些冤枉。”
李治捻着下巴上的一小撮胡子,沉思地皱起了前额:“要想平反,除非叫许敬宗和辛茂将复查此案。”
“不行。”
上官仪连忙摇手,“案子是他们办的,由他们复查,难免有失公允。陛下,若要查明此案,除非德高望重的司空出来。”
“好吧。朕这就传诏,命李筋、许敬宗和辛茂将复查长孙无忌谋反案圣旨还没有下达,武则天就得到了消息。她惊奇得两眼发直,冷汗从头发根上渗出。
“着急不如摆计。”
她自我镇定了一下,“嗯,必须设法阻止李筋插手。不过,这不能跟皇上商量,只能背着他干。”
十五氏族志与姓氏录西斜的太阳照射着一乘官轿,官轿穿街过巷,匆匆朝晋宁坊李筋的府邸走去。坐在轿内的上官仪一边用绢帕揩抹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琢磨着如何说服李筋主持公道,平反无忌谋逆案。李筋是大唐开国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励,声望颇高。然而他的出身门第不髙,又是一员武将,迸入贞观中后期,随着天下逐渐安定,愈来愈重文轻武,注重家世及出身,他跟以无忌为首的关陇士族豪强集团出现了裂缝,合不上拍了。而对于新兴的武氏庶族势力来说,他又是既得利益者,宫至正一品司空,再无所求了,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并且处处提防他们的疯狂劲和上升势头,会不会冲击到他的身上来。但是,他毕竟从属于寒门出身,和庶族之间容易沟通些,内心也总是向武氏集团这边倾斜。上官仪是一位典型的文人雅士,对于政治并不精通,他深受儒家三纲五常等伦理道德的熏陶,一味愚忠,不善于观测风向,往往踉着感觉走,判别能力不强,不知权达变,连自身的防卫能力都很差。从动乱年代和战争风云中走过来的李积,自幼即往来于生死路上,往往靠准确的判断化险为夷。对于危机的瞀觉性和决断能力,上官仪简直无法和他相比。身居高位的李筋,却很少过问朝政,深居简出,躲在家里阅读兵书,观赏歌舞,享受天伦之乐。其时他正坐在后花园的树荫下和弟弟司卫少卿李弼、长孙李敬业聊天。听到门卫的报告:“中书侍郎上官仪求见!”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个书呆子,他来干什么?”
“闲着没事,与其闲坐,不如听他吟吟诗,也算是一种乐趣。”李敬业瞧瞧祖父,又瞧瞧叔祖父。李弼嘴唇嗫嚅着,欲语又止。李筋纵了纵眉头,说:“听那些空空洞洞的浮词艳句,有什么实际意义,当得饭吃?”
“爷爷这样过日子,”李敬业眉毛动了动,“避开现实,我看也很无聊。”
“小畜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爷爷活到这把年纪,许多的事情都看穿了,淡薄名利,修身养性,是为求家族与子孙的平安。”
“儿孙自有儿孙福,爷爷不必操那么远的心,自己过好自己这一辈子,问心无愧就行了。”
“谁都想堂堂正正的做人,不过有时候也难免不做出一些违心的事。”
“爷爷功高盖世,你怕谁?违心干吗?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
“敬业,”李弼插嘴喊道,“多听你爷爷的话,有好处,他这一辈子活过来不容易啊。为人处世可是一门大学问,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甚至祸及九族。”
李筋想到了房玄龄、杜如晦等元老重臣死后,他们的后代居然闹出了谋逆事件,家破人亡。他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汗毛凛凛,不寒而栗。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微杜渐,对后代严加管教。他陡然站起身来,严肃地对李弼说:“如果我们的家族有不肖子孙,为防范灾难于未然,我死之后,若有风吹草动,你就干脆把他事先处死好啦。”李敬业微微一怔,没有吭气。李弼默畎地点了点头。李筋边往内厅走边回头说道:“你们祖孙再聊一聊吧,我去接待上官仪。”
上官仪在东花厅见到李筋,拱手一揖道:“司空大人,请救长孙无忌!”李筋心头震动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心里骂道:书呆子,如此急躁,能办得好事吗?他吩咐家婢上了茶,分宾主坐下后,才款款地说道:“不必着急,上官大人,有话慢慢说。”
“皇上诏命司空大人和许敬宗、辛茂将复查无忌一案。司空是开国功臣,一言九鼎,翻案全靠你老人家主持公道喽。”
李筋分析皇上下诏复查长孙无忌谋反案,明显出于甥舅之情难舍难分。然而此案牵涉到权力之争,果真查出冤情,定然还会再搭进去几条性命,这又何苦呢?况且,长孙集团倒台,与他无损。武皇后和他都出身寒门庶族,双方并无利害冲突,又何必跟她作对。李筋老于世故,人老心里明,愈想愈觉得不宜干这样的蠹事,于是推脱道:“我年老体衰,又有病在身,实难奉命。”
“司空与国舅同朝为官数十载,都曾经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如今国舅遭人诬陷,老大人能忍心见死不救吗?”上官仪扬起眉毛,睁圆了眼睛。
“要想救无忌,除非皇上开恩。否则,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皇上诏命司空复查,用意不是很明显吗?”
“可惜我正在服药治病,实在力不从心。”
“那可怎么办呢,此事岂不会泡汤?”
“上官大人,”李筋拱手道,“此事就请你代劳吧。”
“咳,我怎么挡得佳许敬宗的攻势。”
“常言道,文来文挡,武来武略。你们都是文人,怎么抵挡不住?”
“司空大人,你还有闲心开玩笑,我可急得受不了啦。”
“不要急,我会慎重对待此事的。”
“有你老人家这句话,我可就放心啰。”
送走上官仪不久,辛茂将又登门造访。李筋迎进西花厅,上茶看座后宾主寒暄了一番。二人年纪相差无几,而辛茂将显得老态龙钟,行动都不甚方便了。
“老相爷勤劳国事,今天怎么从百忙中抽出了时间,到寒舍来走一走?”
“无事不登三宝殿。”
辛茂将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我可是有要紧的事来找你的。”
“嗨,要紧也好,不要紧也罢,相爷搭个信来不就行了么?”
“不。此事干系重大,非和老元勋亲自谈谈不可。”
“什么事呀?”
“皇上命你我和许敬宗复查无忌一案,不知有何见解?”
“实事求是,秉公而断。”
辛茂将是受许敬宗的委托来打探底细的,听了李筋的硬梆梆的回答,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他偷偸打量了李积一眼,进一步试探着问道:“司空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去黔州?”
“我正在服药,等病好了之后即便动身。”
“好,”辛茂将松了口气,“我等着你一起走。”
“等不等由你,我看你们不必考虑我,可以自行其事。”
李筋不愧为大军事家,他把兵法中的虚虚实实运用到社会生活和为人处世上面,说话模棱两可而又滴水不漏,处处留有余地,既可以顺想,又可以反想,想笑笑不起来,生气又似乎没有道理。辛茂将告辞李筋,匆匆忙忙赶到许敬宗的私宅,把李筋的原话学了一遍。许敬宗嘴巴一咧,苦笑道:“老滑头果然厉害,难怪连太宗皇帝也莫奈他何。”
“此话怎讲?”辛茂将翘起下巴,捻着一小撮葱白的胡须。
“他不想参与复査,但又不敢违抗圣命,只得以病为由拖延时间。”
“夜长梦多,事久多变,我们可不能拖呀。”
“他滑就滑在这里,明知我们拖不得,所以丢了一句话给你,你们可以自行其事。干成了,他是支持者之一。干错了,他又可以洗清自己。”
“那该怎么办呢?”
“我一时也想不出对付的法子,还得进宫去禀告皇后,请她拿。”许敬宗备轿进宫,可是丁点儿告诉他,皇上驾幸就日殿,娘娘不得空,有事明天午后再见。夜幕刚刚降落,就日殿就亮起了灯光。灯光下,武则天正在伏案临摹兰亭序字帖,李治站在侧后观看。唐初由于李世民的大力提倡,盛行王羲之的书法,晋代杰出的书法家王羲之,擅长真、行、草书,尤善行书。唐以前虽巳出现楷书、行书、草书,然而官方公文仍沿用隶、篆字体,书写既费劲,又难辩认,显然不能适应贞观时代办事讲究效率的需要。李世民顺应时代潮流与文字由繁到简的发展趋势,凭借王羲之的名望,推动了唐初的书法改革,统一了南北朝以来南师王帖、北宗魏碑的自立门户的局面,使王书成为全国书体的正宗。李治和武则天受李世民的影响,师法王书,都有所造诣。武则天的字体清秀而刚劲,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创新,自成一格。李治看了一会儿,发表感慨说:“学书之难,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便到古人。先帝的见解真是独到而精辟。”
“还是先帝说得好,”武则天把笔搁到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学书法的人,先须了解王右军的绝妙得意处。真书,乐毅论行书,兰亭序;草书,十七帖。然后会意其书法的精髓,达到神形兼备。”
“写字作文和做人一样,心正气和则契于元妙,心神不正字则倚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什。”
“正与斜,也是相对而言的。从侧面看,好像歪斜了;而从正面看,恰好堂堂正正。字写得正不正,事做得对不对,检验的标准只有一条,符合不符合天心民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失民心者必然失败,得民心者终究获胜。”
“梓童真是个女班超,女谋略家,敏而好学,又善于思考,算计划策随心所欲,而又从不失误。”
“常言道,心正则灵。臣妾不失误,主要是心术正,上为皇上出力,下为黎庶分优,因此左右逢源,无往不胜。”
“你的知识丰富,又能运用自如,秘诀在哪里?”
“学来的,喏,”武则天伸手朝北壁指了指,“这些都是我爱看的书籍。”
李治踱动了几步,把目光停在殿角的书架上:“你又增加了一架新书?”
“书是新弄来的,但大部分都曾经阅读过。”
“哟,又弄了一本太公六韬”
“太公六韬是我的案头书,”武则天露出一种自得的神态,“案面上的这本快摸烂了,架上的那本备用。”
“借一本给我看看,父皇生前也常常翻阅这本书。”
“传闻老君阳给先帝三卷天书,其实就是太公六韬。此书博大精深,文武权略与战策兼备,所言俱为周文王和武王时期的事。皇上读过尚书,不妨两相对照看看,那样也许体会得更深刻些。三国时刘备也非常推崇太公六韬,白帝城托孤时还跟诸葛亮谈到了该书。可惜诸葛丞相太忙,没有静下心来钻研,以至北伐失败,抱憾终生。”
李治受舅舅长孙无忌和母后的影响,从小熟读经书,爱好文学,对于兵书战策之类不感兴趣。李世民留给他的帝范十二篇,也是从正面讲述的用人治国的根本法则。因此,他的思路窄狭,视野也不开阔,只知道就事论事,然而又缺少主见,人云亦云,由人家摆布,把他推到前台,仅仅起了个传声筒的作用。武则天明显不一样,她生性明敏,涉猎文史,历经九磨十难,死里逃生,阅历丰富,曾经作为侍候皇上的宫女长期呆在李世民的身边,直接观察他如何处理朝政,应付种种突发事件,耳濡目染,受益匪浅。在她看来,一代王朝也是一个活的生命,必须不断更新,进行新胨代谢。艰苦创业,打下江山之后,由外戚和功臣等组成的贵族官僚集团的地位逐渐巩固下来,他们又成了保守势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作威作福,竭力打击新生力量,扼杀新生事物,变成了社会发展的拦路虎和绊脚石。汉朝的吕后协助髙祖刘邦诛杀功臣,说明开国皇帝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觉得似乎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开明的唐太宗坚持不杀功臣,重用以长孙无忌为代表的外戚,最终受制于功臣外戚,违背自己的心愿立慊弱的李治当太子,让他继承了皇位。李世民当年压抑在内心的苦恼和烦闷,武则天相当清楚,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现在武则天挑动李治清洗了元老重臣和外戚,可以说完成了李世民的遗愿,把皇权重新收回到了天子的手中。百足之虫,死而不倕,况且无忌还活着,武则天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就此住手。她精抻奋发,从来都不感到满足,女皇梦没有实现,任重而道远,还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虽然贵为皇后,可是仍有人轻视她,说她出身卑贱,是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的女儿。运筹打倒旧门阀,又成了当务之急。
太公六韬中说:“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意思是处理军国大事准备要充分,要严守机密,等到条件成熟,就要大张旗鼓、雷厉风行地展开攻势。
贞观十二年春正月,专旨召武则天为才人入宫不久,氏族志最后定稿,收入了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姓分九等,共计百卷,李世民诏令颁行天下。所谓氏族,就是士族。魏晋南北朝系指“官有世胄,谱有世官”的身份性的士族,唐初则指非身份性的士族。李世民之所以重修氏族志,就是想打破魏晋以来的门阀制度。
最初,魏文帝确立九品中正制,把各郡有声望的人即士人,按才能分别为九等九品,朝廷按等选用叫做“九品官人法”。各郡担任“大中正”的,都是豪门世族。九品中正制相应成了世族地主,即贵族阶层操纵政权的合法体制。隋文帝洞察其弊端,下令废除中正制,实行科举制度,为庶族士人进身官场打开了一扇门窗。
唐承隋制,继续采用科考取士。可是,不管天下属隋属唐,魏晋以来所确定的上品氏族,如山东崤山以东的崔、卢、李、郑,都无法动摇他们的髙贵门第,即使唐朝皇室李姓,也落到了三流以下。
庶族若想抬高身价,一是不惜用大量的聘金跟士族联姻,二是离乡别井,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称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李世民恼火老牌士族凌驾于以宗室与功臣为主体的新兴贵族集团之上,决计以“尚官”的原则取代魏晋以来“尚姓”的原则,诏命吏部尚书髙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和礼部侍郎令狐德棻,负责修订氏族志,用新门阀代替旧门阀,重新排位。李氏皇族跃居第一等,外戚列为第二等,崔民干等名门贵族由第一等降到了第三等。
然而,李世民以“刊正氏族”禁止“卖婚”的构想,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山东士族虽然因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而降低了族望,新贵们却慕其祖宗的显贵或荣耀,不惜多输钱币,缔结婚姻。房玄龄、魏徵、李筋等甚至带头攀附旧族,与之联姻。
高宗朝,社会上联姻照旧崇尚门阀,甚而至于愈演愈烈,一些衰宗落谱的旧士族,反而自称“禁婚嫁,益自贵”,暗中相互聘娶,置“禁卖婚”的诏令于不顾。
武则天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她的父亲武士鹱,堂堂的开国功臣,官位并不算低,也和许多庶族出身的新贵们一样,没有收人氏族志。但是,她的处境和作为大唐天子的李世民明显不同,急于提高武姓的地位,又不宜公开表态,以免造成不良印象,说她处处都在为个人争荣誉,争权夺利。
咬着嘴唇忖度片刻之后,她想出了一条计策:最好由他人出面,自己暗中操纵,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又可以避免非议。
第二天午后,武则天在就日殿正殿召见了许敬宗,授意他奏请皇上下诏,将礼部郎中孔志约和着作郎相仁卿等修改的氏族志,改编为姓氏录。
许敬宗额头皱起深深的皱纹,抬眼望着武则天,说:“娘娘,当务之急,应该是彻底打倒长孙无忌,挖树刨根,以绝后患。至于修改氏族志,迟一点,早一点,并不影响大局。”
“不。”
武则天踱了几步,回转身来,“双管齐下,一手抓姓氏录,一手抓复查无忌案。姓氏录由你最后把一次关,立即公布。复查长孙无忌谋反案,也要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人去黔州,逼迫无忌自尽;另一方面,设法拖住李筋,不让他插手。”
“辛茂将虽然可靠,但是年老多病,不及袁公瑜有魄力。臣想让袁公瑜去黔州,娘娘以为如何?”
“嗯,可以。”
“现在人手不够,最好尽快把李义府调回来。”
“暂时不行,得放到解决无忌以后再说。”
“派哪些人去拖住李勤呢?”
“最近,兵部尚书任雅相和度支尚书卢承庆,同时擢升参知政事,都很可靠。还有黄门侍郎许圉师,准备任命他当散骑常侍、检校侍中,也可以派上用场,考验考验。你分别去串联一下,分一分工,让他们和辛茂将轮流去李筋府上拜访,旁敲侧击,晓以祸福利弊,暗示他安心养病,便万事大吉呶。”
“娘娘英明,考虑得又周到又仔细。”
“用不着奉承,赶快去落实。”
武则天诡秘地笑了笑“事务繁杂,你肩上的担子重,不可粗心大意哟。”
“老臣谨奉懿旨,不会让娘娘失望。”
“单纯谨慎不行,”武则天加强了语气,“既要稳打稳扎,又要迅速果决。”
许敬宗行完跪拜礼,转身朝殿门外走,武则天又喊住了他:“注意,不可顾此失彼,本宫等候你的佳音!”显庆四年六养二十二日,李治敕令改编氏族志为姓氏录入以皇后家族、国公及三公、太子三师、开府仪同三司和尚书仆射为第一姓,文武二品及知政事三品为第二姓,其余各以官品髙低为标准,共分九等。自此,士卒因军功提升到五品以上的官位,便进入了士人一流,当时人称它为“功勋表格”。时光如江河一般不停地向前流去,金风消暑,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许敬宗将武后的懿旨秘密传达给中书舍人袁公瑜,袁公瑜带着一行随从和公差,日夜兼程赶到了黔州。长孙无忌站在破落失修的院墙的一角,仰望云天,长吁短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从院门朝外面一瞧,只见袁公瑜等气昂昂地来了。袁公瑜在大门口下了马,径直跨进堂屋,呼唤道:“长孙大人!”
“噢,”长孙无忌迎了出来,“不知袁大人驾到,未曾远迎,休得见怪。”
“不必客气。”
袁公瑜彝孔里哼哼着,“下官奉旨而来,请讲清楚你们串通谋反的内情。”
“此事纯厉无中生有,叫老夫从何说起?”
“韩瑗他们都划了押,你还抵赖干什么?”
“韩瑗人都死了,未必尸体还能开口说话?”袁公瑜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你到底说不说?告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早说为好,免得动刑。”
“老夫身为国舅,谁敢动我一根毫毛?”
“请放明白点,如今你是国贼,皇上降诏赐你自缢。”
“我不相信。”
“不信?”袁公瑜双肩耸了耸,大摇大摆地走到堂屋正中,面南而立,喊道:“长孙无忌接旨!”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面北跪了下来:“臣长孙无忌接旨。”
袁公瑜从袖筒内取出“圣旨”,亮着嗓子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孙无忌受褚遂良、柳奭和韩瑷等人的挑唆煽动,图谋不轨,罪不容诛,赐其在流放地自尽。钦此!”
“吾皇万岁,万万岁!”长孙无忌叩头接了圣旨,却在原地立定了。
“长孙公,走啊。”
袁公瑜阴阳怪气地说,“迟早反正一死,留个全尸多好。”
“老夫要上书皇上,洗清不藏书网白之冤,否则死不瞑目。”
“用不着延宕啦,老人家,这回你不想死也得叫你死。”
袁公瑜用手掌拍了三下,门外走进来两班公差,一班手持夹棍,一班手捧白绫,在长孙无忌对面站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长孙无忌脸孔发黑,冷汗涔涔。
“二者选一,”袁公瑜摊开一只手,“请便。”
“小人得志,得志的小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一切才刚刚开始,我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你的明天,助纣为虐者,决无好下场。”
“何必怨天尤人呢?骂我们,消消气,倒无所谓,可是把当今圣上比作纣王,那可就要罪加一等。”
“我从来不恨皇上,只怨他受了你们的蒙蔽。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不得好死!”长孙无忌一抖衣袖,拿着白绫转进了内室。沐浴之后,他换上了白色的丧服自斟自饮,喝下了人生的最后一杯酒,然后把白绫挂到梁上,点燃了香炉里的植香。望着缕缕飘向白绫的青烟,像受了无限委屈一样,这样高傲的长者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室内烟雾沉沉,愈来愈显得阴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胸口发闷,耳内嗡嗡然响,倏忽之间,眼帘浮现出相貌酷似李世民的吴王恪的幻象,忽而双眼喷火,忽而怒目四顾,忽然幸灾乐祸似的狂笑。六年前,他借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逆案处死吴王恪时,吴王恪咬牙切齿地诅咒道:“列袓列宗的神灵共鉴,不久的将来,无忌一定会灭九族!”如今果然得到了验证。但他始终想不通,雉奴为什么要处死他,他只相信这一切都是“美女蛇”武后的所作所为。
“大唐必然会亡在她的手中,这个妖妇,比吕后更毒辣,野心更大。哈哈,”他仰天纵声大笑,“强中必有强中手,因果报应,天道循环,似乎谁也无法逃脱。嗨,不管怎么说,老夫已年过花甲,也算活够了。”
“你还在唠叨些什么?”门外传来袁公瑜的声音,“老人家,说得再多也没用啦。”
“我说的你不懂。”
长孙无忌隔着关紧的门窗没好气地回答说,“也许当初我迫使太宗立他当太子时就为自己种下了苦果,也给大唐的社稷埋下了危机。天呀天,难道果然如秘记所言,非要演出一场唐三代,女主昌的闹剧吗?不过,即使她的本领再大,也无法维持到底。历史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安安心心上路吧!”
“用不着逼迫,我自然会走。最后求你做一件事,你知道,我这一辈子很少求人,仅此一次。求你回京后,奏明皇上,如果他还认我做舅舅,就让我陪葬昭陵,永远去侍候太宗皇帝和文德皇后。”
内室静了下来给人心灵以极大压力地沉默着。袁公瑜又等了一阵,这才破门而入,见长孙无忌悬吊在从横梁垂下来的白绫上,已经断了气。长孙无忌的尸体运回长安,李治大哭了一场,下诏以国舅礼安葬,陪葬昭陵。武则天表现出一种超然的姿态,没有干预。但是,姓长孙和姓柳的人家,受长孙无忌和柳奭牵连的,她一户也不肯放过,被贬降的官员,有十三人,一律抄家没藉。于志宁由华州剌史再贬到偏远的荣州〔四川荣县〕当刺史,于姓人家的九位官员也跟着被贬黜降职。自此以后,朝廷大权落入了皇后武则天的掌握之中。八月,从普州召回了李义府,任命他当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开头显贵后,自称祖先是赵郡人,跟当时第一等门第世家的赵郡李姓论辈排行,不少李姓子弟看重其权势,认他做堂叔堂兄。给事中李崇德把他列入家谱,而当他被贬为普州剌史时,立刻从族谱中删除了他的名字。李义府怀恨在心,再度担任宰相后,便指使别人诬告李崇德,逮捕下狱,迫使他自杀。长孙无忌死后,李治深感歉疚,好像有根无形的鞭子,日夜都在鞭挞他的灵魂。回想往事,痛心疾首,神思俱乱。他责备自己太忘情,太做过了分,感觉受了武则天和许敬宗的蒙骗。然而哑巴吃黄连一苦口难开,只能生闷气,或者摇头叹息,或者关在殿内摔东西,发泄怨忿。不久他发了头眩症,眼前金星乱飞,耳朵里犹如奏响了钟磬一样铮铮轰鸣,头愈来愈沉重,太阳穴和心脏隐隐作痛。他紧闭着双眼呻吟着,高延嗣和王伏胜好劝歹劝也不肯服药。武则天闻讯赶来了,上前抱住他像哄小孩一样哄了一气,忽然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推开武则天,顿足捶胸地嚷嚷着:“都是你的馊主意,活活逼死了我的舅舅!”
“皇上息怒,”武则天辩解说,“他自作自受,不要错怪臣妾。”
“你说说,舅舅到底是怎么死的?”
“袁公瑜回朝复命时,不是奏明了皇上吗?他羞愧难当,懊恼不已,又感到绝望,自己悬梁自尽。皇上不计较他的谋逆大罪,还让他陪葬昭陵,并没有亏待他嘛。”
“朕要赦免舅舅的后裔,把他们从流放地召回来。”
“皇上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请听臣妾一言,不要法外施恩,以免上行下效,造成不良的影响。”
李治嘟着嘴巴:“偏要,偏要。”
“你是皇上,不可耍小孩子脾气,一切都要以社稷为重。”
“不依我的,我就不服药。”
“皇上原来在跟臣妾赌气,嗨,犯得着吗?今后臣妾什么事也不插手了,百依百顺,做一个贤妻良母。快服药,我喂你,好不好?”武则天陪在李治身边,精心照料,几天后,他的头不痛了。深秋季节,太阳黢淡。李治和武则天来到禁苑中散步,微带寒意的风吹拂着袍袖,四野笼罩在浅黄色的雾霭里。远望终南诸峰,杳杳冥冥,宛然一团团青烟紫雾,融进了苍茫的云海里。北面横贯东西的渭河,水上的舟船,有的在扬帆航行,来来往往;有的恍若浮在水面的水鸟,漂漂荡荡。苑内的树木,黄叶纷纷舆落,一片跟着一片向行人的脚下滚着。武则天用脚踢了一下落叶,偏过脸去对李治说:“外面走一走,多舒服。太极宫地势低,又阴暗又潮湿,还经常闹鬼,臣妾替皇上着想,今年冬天不如去洛阳。”
“朕的头眩症刚刚痊愈,就怕受不住路上的颠簸。”
李治生来好静恶动,犹犹豫豫,推推脱脱。
“在御辇内垫上软垫,缓缓行驶,臣妾坐在旁边,护着你。”
“你真会想,算我服你啦。”
“皇上,多活动活动,疏散疏散筋骨,对龙体有益处。臣妾可不是单凭个人爱好,贪图游玩。”
“什么时候启程?”
“闰十月初。”
“来得及吗?”
“请放心,我会安徘得周周到到的,让皇上满意。”
武则天回到就日般,李义府请求召见。他报复李崇德之后,名声更加狼藉。然而他还在挖空心思钻营,还想给儿子娶一房名门闺秀,借此提髙家门的声望。最初,李世民痛恨山东士族自以为有很髙的门第与社会地位,跟别人缔结婚姻的时候,总是尽量向对方索取钱财,于是重修氏族志,企图抑低山东士族的族望。并且以身作则,王妃、主婿皆取当世勋贵名臣家,未尝尚山东旧族;同时阻止勋臣贵戚和新官之辈跟山东士族联姻。然而种种措施都不奏效,既没有达到禁止“卖婚”的目的,也不能禁止山东士族世代出现髙官而抑低其族望。比如崔姓十房,终唐一代,共出了二十三位宰相,不能不令人咂舌。李治颁发的姓氏录,又被人暗中饥之为“勋格”,一些名门贵族和士大夫反而以自己的家名登在姓氏录上为耻。李义府寻找名门联姻,想往自己的家门“贴金”,到处碰鼻,没有人答应。他气得两眼泛白,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呼嗤呼嗤地对武则天说:“尽管先帝有遗旨,皇上又下诏发布了姓氏录,而那些旧士族仍和以前一样,装腔作势,妄自尊大,只在他们内部通婚,不理会外姓。”
武则天知道李猫的思维并不弱于她,可惜的是贪心不足,行为又不检点,没有给人留下好的印象,把他当做“瘟药”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她之所以一再起用他,看中的正是他的心计和毒辣。攀听了李义府的一席话,武则天目光闪了闪,想到了以毒攻毒,借他的手,对士族们实施更严厉的打击。
“抵制姓氏录,就是违抗圣命。你可以奏请皇上,再下一道老旨”日。
“皇上会不会听我的?”李义府有些把握不住。
“有我哩,”武则天担保道,“哀家保管你一奏即准。”
次日五更三点,李治驾坐太极殿,受百官朝贺。李义府有武则天撑腰,暗中打气,增添了信心。他手捧牙笏越出班部丛中,拜罢起居,奏道:“卖婚禁而不止,士族昔日的声望并没有衰减。他们一姓当中,又分某一房某一分支,声势高低亦相差很远。这些都违背了姓氏录的初衷,必须纠正其弊端。”
“果然如此?”李治故作惊疑之状。
“事实也许比臣所说的更严重,只不过大家都怕得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由泛滥。”
“那怎么行?”李治显得很气愤,“卿家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
“最好不让他们内部通婚,身价就自然而然降低了。”
第九章
昨夜,武则天已经说服了李治,听了李义府的奏请,他即命中书省拟诏,全国七大姓的子孙,内部不得通婚。他们是:北魏陇西人李宝,太原人王琼,荥阳人郑温,范阳人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人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人崔懿,晋代赵郡人李楷。并且规定了嫁女儿时聘金的数目,还禁止娶儿媳时因女家门第不高,而付给高门第男家的“陪门钱”。一纸禁止七大族间通婚的诏令,震动力甚至超过了氏族志和姓氏录。士族们惶惶不安,刹那之间降低了声价。他们很快打听出来了,原来是李义府搞的鬼,恨得直咬牙:“卑鄙的李猫,手段真辣,叫他不得好死!”怨愤的矛头集中指向了李义府,而放过了背后纵容的武皇后。韩非子王道中说:“君主要处于暗处,莫让人看清真相。”
武则天不愧为武则天,玩弄权术真是得心应手。士族们以为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又抬起头来了。他们的族望由于习惯势力,照旧受世人崇尚,始终压不下去。有的不举办结婚仪式,就把女儿秘密送到夫家,有的女儿到老也不出嫁,不与外姓结亲。那些在士族中衰败,宗谱失载,为同族人所瞧不起的,往往反而对外炫耀他是“禁婚之家”,收受更多的聘金或陪门钱财。闰十月五日,李治和武则天从长安出发,留下太子李弘监国。李弘年方七岁,思念双亲不已,李治听说后,召唤他到了身边。二十五日,车驾抵达洛阳。边关传来消息,思结部落蒙古西库伦城东南俟斤司令官都曼,率领疏勒国〔新疆疏勒县〕、朱俱波国〔新疆叶城县〕、谒般陀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县〕,背叛唐朝,击败了于田王国。李治怒发冲冠,武则天安抚了一番,平静地说:“命左骁卫大将苏军定方当安抚特使,率韦讨伐。”
“苏定方六十有七,年近古稀,还吃得消吗?”李治露出疑惑的神色。
“吃得消。此人生就的铜筋铁骨,尤其脚力特别好,一日步行百里而不累”
“远征主要靠马嘞。”
“骑马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要看他年老,马上功夫至今无人匹敌!”
“他该不会推脱吧?”
“此人素怀忠义之心,忠贞不屈却又淡薄名利,任劳任怨,为国效命。只要一纸诏书,他定当即刻领兵出征。”
“好,好,”李治高兴地双手一拍,“那就辛苦你代朕拟诏吧。”
苏定方奉旨,统率三军。进抵业叶水。都曼据守马头川,负隅顽抗。苏定方挑选精兵一万人、骑卒三千人,发动奇袭,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第二天早晨,到达城下,都曼大惊失色,硬着头皮出城迎敌。双方在城外展开激战,唐军勇不可挡,叛军战败,退守城池。傍晚,西征军后续兵马陆续赶到,苏定方下令团团围住,围而不攻,派使节进城劝降,答应投降不杀。都曼紧张得浑身如棉,没一点力气,自知敌不住唐军,只得出城投降。显庆五年正月,苏定方在洛阳宫乾阳殿献俘,法司奏请处死都曼。苏定方跪倒丹阶,向李治请求说:“臣承诺不杀俘虏,都曼才肯投降,乞求皇上饶他一命。”
“爱卿平升!”李治挥了挥手,“朕就不按法律行事,成全你的承诺。”
庆功宴上,乐声靡靡不绝于耳,欢歌快舞,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李治下巴上的胡子愉快地颤动着,显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喝得嘴角流酒还继续接受群臣的祝贺,一杯又一杯地往下喝。武则天扯了扯他的衣袖,仍不理会,她只得开口劝道:“皇上,够了吧,再喝会醉哩。”
“不,不会,”李治打了个酒嗝,“联心里髙兴,喝得再多也不会醉”叶武则天拿握了李治的习性,他在快活时,什么事都好说;生气时,要多方温存抚慰;如果犹豫不决,在劝解的同时还得加点儿压力。由于他多愁善感而又优柔寡断,又受不得严重的剌激,情急时,居然耍小孩子脾气,甚至引发出老毛病一一眩晕头痛症。武则天既心痛他,又要左右他,往往先促使他兴奋得失去控制,然后再发表见解,提出请求,十之八九可以达到目的,称心如愿。
“国家强盛,如日中天,版图不断扩大,又在石、米、史、大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设置州、县、府一百二十七个。臣妾躬逢盛世,幸遇明君,万事顺遂,开心得不得了。今曰奉陪皇上,一醉方休。”
她说。
“梓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咧。”
李治笑逐颜开,脸上闪耀着红光、“臣妾身居内宫,并没有带兵去前方冲锋陷阵。”
“古人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都离不开你帮朕总揽全局,调兵遣将。比如说,你所看重的苏定方、契宓何力、程名振,带兵打仗,个个都是好样的。”
“还有一员好将,也可以派上大用场。”
“谁?”
“薛仁贵。前年六月,他和程名振带兵打高丽,攻克了赤烽镇,去年冬,他又在横山战败了高丽大将温沙门。”
“朕只想征服高丽,实现先帝的遗愿。”
“莫急,水到渠成,稍微等一等。”
“我可等得了?”
“你就爱说这句话。”
“偏要,偏要。”
“又耍小孩子脾气。”
武则天瞟见李治那色迷迷的样子,知道他想干什么:“好,我们干了这杯酒,回后宫去。”
李治多饮了几杯酒,醉得踉踉跄跄,身子重甸甸的,显出颓然欲倒的姿势。武则天扶着他走进就日殿,亲自为他更衣,奉茶奉水。李治傻呵呵地笑着,泪汪汪的眼睛闪着迷迷离离的光。他觉得脸有点儿紧,喉咙发干,舌头发胀,话跟着多起来,偎依着武则天天南地北地乱吹乱扯。武则天伸出一只手揽住他,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见他满脸陶醉的样子,踌躇满志的微笑浮上了眉梢,亲了他几下,柔言细语地说:“皇上,如今江山一统,天下太平,不妨回并州去走一走,看看风水,看看当地的父老乡亲。”
“冰天雪地的,去那么远干吗?”李治的舌头像裹着棉花,话在嘴里打滚。
“那里是大唐的发祥地,可不能忘了江山社稷是怎么来的。”
“嗯,嗯,”李治含混地应着,一边去揉武则天的胸脯。武则天在李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飞快地卸了妆,又跟他宽衣解带,互相拥抱着上了床。十六衣铺还乡仪仗前导,禁军护卫,随从官员及宫嫔、太监前呼后拥,左右伺候,李治与武则天启驾巡幸并州。一路上,旌旗蔽野,鼓乐车骑首尾相接,绵延十余里,犹如一条自云天垂下的流动的彩虹,浩浩荡荡地朝着北方徐徐行进。从洛阳至并州,行程千里。向北渡过黄河,进抵临汾,御驾车骑沿汾河朔流而上。天色阴沉,冻云低垂,蒙古高原的寒流顺着吕梁山往南侵袭。溲天的雪花如鹅毛飞舞,纷纷扬扬飘落到大地上。皇帝大驾出巡的整个仪仗队伍,从朝廷重臣到禁卫侍从、鼓乐旗盖、车骑扇辇、清道杂役,万余官兵,数千车马,前后排列成一百二十个方阵或纵队,顶风冒雪地走着,把冰雪和黄土践踏成了泥泞。雪愈下愈大,春雪恰似扇动着翅膀的白蝴蝶,掠过御舆的车窗,扑上车头,悄悄地停留在车顶上。雪愈积愈厚,北风一吹,又冻结成了一层冰。李治蜷缩在车厢里,一动也不动,面上毫无表情,像个木头人似的。随着行程一天又一天的增加,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弥漫了整个胸间。野外冰封雪锁,酷寒迫人,车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向外瞧上一眼都感到头晕目眩。对于这趟巡幸,他本来就不感兴趣;尤其碰上如此恶劣的天气,更增添了旅途的辛苦,心情如被风吹落的树叶一般直往下落。那清癯的面容变成了黯淡的铁灰色,人像醉了酒一样跟随颠簸的御辇摇九九藏书摇晃晃。武则天的喜悦与李治的消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身体健壮,精力充沛,喜欢活动,爱好游乐。
传入耳鼓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轱辘声,在她听来,好比曲调欢快的歌潮乐浪,舒徐疾促,宛转悠扬,催人奋进,诱发出一串串的回忆与汗漫无边的联想。她时不时地撩起车帘,朝窗外张望一阵,仿佛春风扑面,贪婪地呼吸着送进来的新鲜空气。长年累月被禁锢在内宫,酷似被关在笼中的鸟雀,过着与世隔绝一般的生活,身心该是多么的压抑。武则天从十四岁入宫,饱经磨难与磨砺。人事沧桑,好不容易才熬出头,衣锦还乡,靠的是父亲武士鹱所给予她的精神鼓励。武士钱在临终时告诉她:“星相家袁天纲在利州给男装打扮的你相面时,不胜惊讶而恳切地说:小公子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此乃伏羲之相也。若是女孩,将来必然君临天下。”武则天坚信不疑,忍辱负重,万难不屈,跨越层层障碍,终于坐上了皇后的宝座。她没有辜负父亲的教养和心愿,同时也应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文水是武士鹱的故乡,他在任职荆州大都督时去世,叶落归根,灵柩运回了文水安葬。车驾迤逦北行,二月初,进抵文水县境,地方官员早已备齐了供奉皇帝皇后御用的山珍海味,精心组织了盛大的接驾仪式。他们身穿朝服,三十里以内的士绅百姓都汇集于进城的驿道两旁,等候大驾光临。县令加意美化布置,以各色丝绸纱布搭建起彩棚景点,摆设香案,场面盛大而隆重,一派欢乐喜庆氛围。
“皇上皇后驾到!”当人们听到导驾官传来的喊声,顿时安静下来,成排成堆地跪伏在地。有身份的乡绅和父老,连忙用火石打火,引燃麻绒,点着线香,执香跪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人群中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此伏彼起,震耳欲聋。武,则天心里翻卷着浪花,感慨万千,血液奔涌,脸颊上泛起一种梦样的光辉。她推开车窗,向道旁的臣民挥手致意。李治伸出—根手指头指了一下,揶揄地说:“他们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谁也没有看见你的手势。”
“亲不亲,故乡人。”
武则天胸脯起伏,完全沉浸在激情里,“文水是我的娘家,我要接见一下当地的百姓和亲友,拉一拉家常,亲近亲近。”
“朕真佩服你敢于打破传统,又能找出理由来。”
“巡行的目的本来就是想了解民情,笼络士民,维系民心嘛。”
“好,好,一切由你安排,朕头昏眼花,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只想早点躺下来,欺歇气。”
御驾驻跸文水,李治和武则天拜谒了武家的祖坟。他们把燃着的香一根根插到一座座坟头上。太监然后在武士鹱的墓前摆设好香案祭品,点燃香烛,武则天跪拜之后,奠酒三杯。李治也依礼斟满三杯御酒,一一洒到墓碑的前面。武则天望着墓碑,心中默念着:父亲,二闺女武照和当今天子李治特意来祭奠祖坟,祭奠你老人家。女儿总算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回乡省亲,光宗耀祖。安息吧,女儿还会继续奋斗,让你老人家的在天之灵更开心,更满李治勉强坚持到祭坟结束,霍然一阵眩晕,眼前的东西都像在打转,武则天扶着他坐进舆内,他打了个寒噤,背脊上犹如冷水直浇,身上忽冷忽热,病倒了。御医诊断为“一指伤寒”,因为在进城时,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车窗外指了一下,伤了风寒,必须服药发表,静养数曰。武则天闲不住,带着太子弘,化装成普通平民,身边只留下傻大哥和丁点儿护驾。四人一行走街串巷,下乡进村,微服私访。雪后初唷,春光明媚,南面的山坡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
和煦的东风吹拂着的光秃的树梢发出低沉的碎语,行人的脚步声和受惊的麻雀的叽叽喳喳声,显得格外清晰。乌鸦从荒废的冬天的道路上飞到越冬麦地里去了,飞到场院上去了。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一片温暖,背阴处却还残留着未消的寒意,还残留着没有化尽的雪凌。春回地暖,雪凌下出现了涓涓细流的微弱的响声,像虫豸的低鸣声一样悦耳。蒸发的湿气,土地解冻的气息,和沤烂的败叶枯草的腐臭味,一阵阵飘散过来,然而压倒一切的是杨柳发芽的清新气味。峪河两岸的树林那一溜溜随风晃荡的柳条,变得柔钿了,闪动着浅绿色的光波。武则天被眼前旖旎的风光陶醉了,潋动得似有一股热潮涌上心头,思潮翻滚,从嘴里蹦出了一首早梅诗:迎春故早发,独自不疑寒。畏落众花后,无人别意看。诗中扣住一个“早”字,用极富表现心理状态的“疑”字和“畏”字,表达了梅花不惧风寒的刚毅气志和不甘落后的进取精神,体现了诗人坚韧不拔的创新情结和人格魅力。他们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太子弘对一切都感到很新鲜,问这问那。一位老农赶着一辆牛车从他们身旁驰过,丁点儿见武后和小太子都走累了,叫住牛车,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碎银子,抖了抖,从掌心拈了几粒给老农,要他带他们走一段路。坐上牛车后,武则天和老农拉起了家常。
“大爷贵姓?”她轻言细语地问道。
“免贵姓武,兄弟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做武三。”
“噢,你也姓武。”
武则天颇感兴趣的笑了笑,“那么,你听说过武士迩吗?”
“我们是本家,他属么房,比我高两辈。”
太子弘拉了拉母后的衣袖,闪着小而亮的眼睛,稚气地说:“老大爷比外公低两辈,那他跟我是同辈啰。”
武则天瞟了弘儿一眼:“别打岔。”
“小公子说什么?”武三朝牛背脊上挥了挥鞭子,回过头来打量了车客们一眼,“你们也跟武老爷亲?”
“我们是远方的亲戚,”武则天说,“大爷跟他是近亲。”
“难怪你们的口音跟俺不同。这么说,你们是来走亲戚的?”
“嗯呶。”
“不过,武老爷家里可没有什么人在乡下了。他二闺女当了皇后,连老爷的几个哥哥,士棱、士逸和士让的子孙也都做官去了。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看来不假。听说他二闺女挺厉害,连皇上都得听她的。”
“你见过她没有?”
“见过一次。”
武三转动着手上的牛鞭,默了默神,“大约在二十五六年前,她们母女和元庆、元爽护送老爷的灵柩回乡安葬,落叶归根嘛。当时元庆、元爽好像有些欺负她们,她们人生地不熟,母女四人哭哭啼啼,悲悲戚戚,好可怜的。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到二闺女争气,其实我应该叫她二姑姑,苦尽甘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唔,如今她和皇上回乡省亲,你知道吗?”
“家乡父老的看法呢?”
“那还用说,得志不忘根本,都说好咧。”
“有没有其他说法?”
“那是另外一回事。有人议论她太狠了点,得志不饶人,把两个哥哥和堂兄都贬到了远方做地方官,死在任上。你看,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照理应该让他们留在京城,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嘛。”
武则天心里激灵了一下:农民朴实,他说的是心里话,只不过说不清理由。创大业者胸怀应该宽广,海纳百川,而不应该长期计较,恩恩怨怨一代一代传下去。到时候我还得把兄长们的后裔召回来,提拔重用,不给人留下话柄,同时也可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她心里如此想,口头却推脱说:“那是皇上当的家,防止外戚专权。”
“你说的也在理。”
武三左手拉了拉牵牛鼻的绳子,吆喝两声:“荷,荷一”让牛车转了个弯。
“因为二闺女和兄长们曾经有些纠葛,人心隔肚皮,不晓得她内心的想法,猜测也就难免喽。”
“你很会说话,大爷,读过多少书?”
“哈,睁眼瞎,没有进过学堂门,一字不识。”
“你们武姓呢?”
“也没几个读书人。这地方苦,旱灾、虫灾多,近些年不兴免征赋税徭役啦,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哪来的钱念书。”
“地方上可以向朝廷上疏,请求救灾,请求免税免征哩。”
“县太爷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正我们也没见过他,他也不下来察访民情。唷,快到家了,你们都到我家里歇会儿,吃了饭再上路。”
“难得麻烦,你忙不羸。”
“现在农闲,不麻烦。我闺女的饼烙得好,又薄又香,再做几碗汤,快得很,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
武三说得很诚恳,太子弘肚子也饿了,武则天一行便随车到了武三家里。女主人没有见过世面,出门迎接贵客的是老两口的女儿玉兰。她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白得像玉一样洁净,经受风吹日晒的脸和手有些粗糙,却照样白里透红。两线柳叶眉,圆圆的一张脸,眼珠子犹如熟透了的葡萄一样又黑又亮,显得沉静而清秀。客人进屋坐下后,她就忙开了。一会儿,烙饼和汤菜端到了热炕的食案上。太子弘爱吃烙饼,武则天也吃得津津有味,傻大哥多喝了两碗汤,外加三个窝窝头,才撑饱肚子。撤席后,玉儿又上了荼。武则天见玉兰长得好,手脚麻利,带着风趣的口吻夸奖道:“玉儿又殷勤又勤快,可以找个好婆家。”
玉兰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脸刷地红了。躲到了坐在后门边的母亲的背后。
“她想进城,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武三说。
“我帮找个好地方,怎么样?”
“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留在我身边呢?”
“更好。”
“你们信得过我?”
“先头听小公子说,你好像比我长一辈,自家人嘛。”
“不错。”
武则天露出一种庄重的神情,“玉儿得叫我做姑奶奶。如果你们真的愿意,我明天就叫你们县太爷来接她。”
“县太爷听你的?”
“我请他做个证人,会同意的。”
武三满脸喜色,唤道:“玉儿,快来见过姑奶奶,她要带你去享谊”伯玉兰出来朝武则天福了一福,显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低着头,站到了武则天的身旁。武则天一行在武三的陪同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仅仅看见了一座私塾,教舍破旧不堪,老先生的样子严肃古板,翘起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在教几个学生读子曰诗云,其中没有一个女学生。武则天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地方闭塞、落后,没有很好的开发。县衙的老爷管收不管种,也不下乡体察民情,推广先进耕作技术。
“回去我得找文水县令谈一谈,给他一点压力,一点动力。”
她这样想着,随口问武三道:“你们这地方,女主人都不见客,不陪客人吃喝?”
“一般都是这样子,习以为常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打老婆吗?”
“打。”
武三朴直地说,“有的人凶,打得可狠嘞。”
“你呢?”
“不惹急了,无?99lib.缘无故不打她。”
“你错了,她打不打你?”武三掀动着鼻翅,翻了翻眼睛:“姑奶奶,你真会开玩笑,世上哪有老婆打老公的。”
“错了也不能教训?”
“埋怨几句不稀奇,打老公我可没见过。”
武则夭没再问下去了。太阳偏西了,她急于赶回去,看李治的病好转没有,还要召见县令,吩咐他爱惜民力,轻徭薄赋,奖励农耕,兴修水利,治理水患,兴学校,移风易俗,通商惠工,开发经济。路过临汾时,她看见了一种改良的铁耙,很适用,效果很好,既省力,又提高了工效,可以移到文水,乃至在并州推广开来。回到文水行宫,又停留了三天。县令把武玉兰接来了,武则天赏赐了武三纹银三百两,布帛一百匹。武三这才知道她就是当今皇后,惊奇得不知所措,双膝跪倒在地,反复叩头谢恩。他眼里闪着泪花,结结巴巴地说:“娘娘,你对俺一家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没法报答,下辈子变牛变马,好好报答你。”
“这是由于你好,忠厚老实,会做人,换来的。不用谢啦,起来吧。”
武则天挥了挥手。
“今后有谁说娘娘六亲不认,俺可不答应。”
“坛子口封得住,人的嘴巴闭不住。有话尽管让人说,是好说不坏,是坏说不好。”
“谁说娘娘的坏话,俺跟他没完。”
“怎么还不起来?起来说话。”
武三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玉儿,你好好侍侯娘娘,爹回去啦。”
跨出门坎时,他又回头看了看,止不住的热泪扑簌簌地流到了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又顺着纹沟滚进了乱草般的花白胡子里。李治的病好转后,武则天传旨继续北上。御驾到达并州治所山西太原市,她和李治住进了行宫。阳光煦和,地面解冻,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衣。万物复苏,草木嫩芽的清香味,混合着被雪凌沤烂了的枯草败叶的腐臭味,以及土地发出的沉郁醉人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新绿初上柳梢,斑斑点点,毫不显眼,犹如诗人所形容的那样:“轻烟渗柳色。”
从远处观望,很有可能产生错觉,把它当作丛林中冒出来的缕缕烟雾。然而仔细一瞧,那一溜溜像波浪一样荡漾的枝条,变得柔韧而有弹性了,吐青泛紫,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李治偕武则天驾幸晋祠,瞻仰圣迹。李唐从太原起兵时,高祖李渊曾到该祠上香,祈祷神灵保佑义举顺利,早遂心愿。晋祠位于城西南五十里悬瓮山下晋水发源处,北魏为纪念周武王次子唐叔虞而修建。鄄道元水经注记载:“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
晋祠即唐叔虞祠。两侧有难老、善利二泉,难老亭建于北齐天保年间,晋水主要源头由此流出,常年不息,水温像洗澡水一般热,清澈见底。李治和武则天在鱼沼泉上的板桥来回走动了一气。李治用手扶着勾栏,对武则天说:“这座桥形制特殊,平面呈十字形,四周有勾栏围护可凭依托,桥下清泉流淌。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鱼沼飞梁。”
武则天牵动了一下嘴角,“郦道元水经注中说,结飞梁于水上,即指此桥。”
“世上好多的事,朕还从来没有难倒过你。”
“晋祠可以说是并州的标志,臣妾小时候就常常听父亲说起它,因此印象很深。”
他们边说边走,由南至北走下桥,穿过隋槐和周柏,在唐叔虞祠的东南方,见到了宝翰亭。李世民于贞观二十年正月二十六撰写的晋祠之铭并序碑,便立在其内。碑高约六尺,宽三尺六寸,厚九寸,方座螭首,额书飞白体,全文一千二百零三字,行书体,劲秀挺拔,飞逸洒脱,骨格雄奇,颇有王右军书意。刻工也十分精细而洗炼,可以说是仅次于兰亭序法帖的杰作。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太原,建立了唐朝。李世民即位后,开创了贞观之治,特到晋祠酬谢叔虞神恩。铭文歌颂宗周政治和唐叔虞建国方略,宣扬唐王朝的文治武功,以期永葆大唐的千秋基业。李治触景生情,感慨深深地说:“先帝在跟房玄龄、魏徵等大臣问对时,十分赞赏魏徵的创业艰、守业更难的对答,希望我做一个守成天子。”
“治国好比逆水行舟,”武则天提出了异议,“不进则退,守是守不住的。如果不吐故纳新,除弊兴利,最终就会被历史所淘汰。”
“利与弊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呢?”
“顺民心则兴,违背民心定败无疑,这便是利弊。先帝说得好,百姓如同水,君王如同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难怪你老劝我出外巡幸,观民问俗。”
“臣妾还有一个想法,”武则天长长的眼睫毛忽闪了一下,“既然到了北都太原,很有必要多跟臣民接触一下,树立良好的形象。”
“这些琐碎事用不着扯我,你自个儿去料理好啦。”
眩晕症长期困扰着李治,病体恹恹,他不愿意多理事。武则天忙里忙外,准备就绪后,在行宫殿堂设宴招待家乡的亲戚、故旧和邻居,男人的筵席在外殿,妇女的设在内殿。她仅仅接受了朝拜,便免除了其余礼仪。音乐声中,她频频举杯敬酒,满面春风,态度亲切而热情,并依照不同的等级,分发赏赐。武则天的特殊优待,使沾亲带故的人们简直受宠若惊,不知如何谢恩为好。尤其她老家文水县南徐村的父老乡亲,逢人便夸武皇后不忘根本。接着,她亲自拟诏,由李治颁发诏书:“并州妇女八十岁以上的,都授以郡君的封号。”
郡君是一种荣誉头衔,有官名而无实职,但此次却是破天荒的赏赐给平凡的普通妇人。武则天优渥故乡百姓,同时又提髙了妇女的地位,深受父老乡亲的称颂。说来也巧,废后王氏也是并州人,她的家乡就在文水东边的祁县,相邻的两县相继出了两个皇后,而当年的王皇后却从来没有回乡省过亲,更没有给民众带来过什么荣耀和恩宠。就在这时候,朝鲜半岛三国又爆发了战争。百济王国倚仗高丽王国的支持,一再侵犯新罗王国。新罗王国抵御不住,国王金春秋不得不向唐朝上表求救。当年李世民亲征高丽失败,在李治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新罗是唐朝的附属国,唐朝有义务保护他们,必须发兵援救。朝臣们议论纷纷,有的主张发兵救援,有的主张按兵不动,有的认为至少得出面调停一下,有的却奏请以此为借口征服高丽,彻底解决三国纷争。李治莫衷一是,拿不定主意。武则天分析了国家内外的形势,决断地说:“髙丽长期为患,不断挑起战争,实属可恶。常言道,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调兵遣将,先剪灭百济,然后再对高丽展开全面进攻。”
“有把握打赢吗?”李治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实,又拥有一批能征贯战的将帅,只要调度得法,战则必胜。”
“辽东环境恶劣,雨水多,泥泞路滑,还没有到冬天就开始落雪。先帝御驾亲征,并没有打败仗,败是败在天气的手里。那里八九月就进人了寒冻期,草枯水冻,军粮将尽,不得不下令班师。”
“你说出了一定的道理,那年的寒冻比常年来得早,事先没有预料到,这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先帝听从了长孙无忌的万全之策,集中兵力打安市,久攻不下。要是分兵袭取建安或者乌骨城,绕过安市进攻都城平壤,出奇制胜,那样就主动了”
“你对军事蛮有研究呀。”
“研究谈不上,倒是先帝东征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给了我不少启示。打仗嘛,统帅往往起决定性作用。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战争的胜负,就看皇上如何用人?”
“讲具体些,你想挑选谁带兵东征。”
“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当之无愧的帅才,任命他当神丘道行军总管,与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统领十万人马,水陆并进,攻击百济。另外,诏命新罗国王金春秋当峭夷道行军总管,出动本国兵马,与苏军相呼应,夹攻百济。”
“你考虑得真周到,就这么定下来好啦。”
李治和武则天从并州返抵洛阳,重新装修八关宫,改称合璧宫,驾幸合璧宫。其时奚部落滦河上游发生了叛乱,李治采纳武则天的意见,诏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居延州都督李合珠和左武侯将军延陀梯真,同时担任冷岍道行军总管,各率所部人马讨伐,由尚书右丞崔余庆充当指挥使,总领三路大军。奚部落三面临敌,抵挡不住,不久就派出使者请求投降。武则天又建议李治任命阿史德枢宾当沙砖道行军总管,以胜利之师进击契丹部落辽河上游的叛军,生擒契丹松漠都督耶律阿卜固,押送洛阳。李治和武则天自合璧宫回到洛阳宫,接受献俘。苏定方领兵自成山山东荣城市东北出港,横渡黄海,直航朝鲜半岛。百济王国以重兵固守熊津江锦江口拒抗,唐军强行登陆,双方发生激战,百济军阵亡数千人,余部溃散逃走。苏定方兵分水陆两路,同时并进,直向百济都城泗沘城进发。距城二十多里时,百济全国动员出战,苏定方传令三军猛攻,大破百济,阵斩一万多人。唐军追击,进逼都城的外郭。百济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逃到北方边境。唐军团团围住都城。扶余义慈的次子扶余泰宣誓继承王位,率领军民固守。扶余隆的儿子扶余文思跟左右官员商议说:“国王和太子都还健在,我叔父竟拥兵自称为王,即令能击退唐军,我父子也难保性命。”
“我们不如反了,”众人异口同声地喊道,“把王位夺过来。”
“大军压境,都城不保,不如出城投降。”
众人都表示赞同。扶余文思带着亲随和亲近官员越城出降,百姓也纷纷追随,扶余泰制止不住。苏定方命令士卒登上城墙,竖起旗帜。扶余泰窘困急迫,魂魄俱丧,只好打开城门向唐军请罪。扶余义慈和扶余隆,以及各城城主都先后归顺唐朝。百济原有五部,分别统辖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李治下诏将百济国土并入中国版图,设置熊津等五个都督府,任命他们的酋长当都督、刺史。征战的胜利,李治和武则天都非常高兴。可是武则天并没有高兴得忘乎所以。当她看到八岁的太子弘显得那么幼小瘦弱时,便联想到了比弘大十岁的废太子梁王忠。虽然忠已被贬为房州刺史,但她觉得对于弘来说,始终构成一种严峻的威胁和精神压力。李忠随着年龄逐渐长大,内心也愈来愈忧惧不安,有时私下穿上妇女的衣裙以防备刺客。又不断占卜算卦,向神灵询问吉凶。武则天得到举报,立刻转告李治,免除了李忠的官爵,贬作平民,押往黔州〔四川彭水县〕,囚禁于废太子李承乾原来的住宅中。在这栋房子里,承乾病故,长孙无忌自缢身亡。李忠自知凶多吉少,眉毛拧在一起,脸色像黄昏一样阴沉,萎蘼不振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李治愈想愈不是滋味,日子愈长,愈感到下手过重,听从了武则天的话,对自己的儿子也如此无情。挨到冬天,他的老毛病―眩晕头痛症一恶化了,非常痛苦,视力减退,连奏折都看不得了。自永徽五年以来,他的眩晕症时伏时起,又患风湿病,头昏、头痛、头重。去年得到长孙无忌的死讯,由于伤心过度,发病猛烈,差点晕了过去。这一次,病势更加重了,仿佛天旋地转一般,病了多日,经太医细心诊治,才有所好转。由于病未痊愈,又身体虚弱,李治不能召见群臣,即使坐朝,也是无精打采的。他的身体日益虚弱,而武则天却非常健康,精力特别旺盛。阴盛阳衰,夫妻的体质和精神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此后百司奏事,李治就让武则天裁决。武则天便以皇后的身份开始“垂帘听政”,坐在御榻右侧垂下的翠帘后面,代替李治主持朝政。李治从太子时代开始,李世民便带着他跟在自己的身边学习政务,并于贞观二十二年赐予帝范一书,教他如何君临天下,驾驭臣民。然而李治生性恬淡,好静而不好动,不愿意也不适合当政。
武则天恰恰相反,从小怀有野心,千方百计只想出人头地,又长期侍候李世民坐朝处事,见修了这门活的“政治学”,心领神会,如今运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以往日复一日的早朝,李治就像木偶似的端坐在御榻上,百官的奏请皆由无忌裁定,无忌之后则由执宰们提议如何处理。当他侧边有了武则天以后,气氛就显然不同了。她的态度明朗而庄重,干脆利落,语气坚定,充满了自信。百官莫不刮目相看,萌生出了一种敬畏的心理。那些为武后卖命的朝臣,如许敬宗和李义府,曾一度抱着非分之想,以为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好对付,企图在打倒禾忌之后取代无忌的地位,把持朝政。哪里知道武则天的政治眼光和判断能力简直可以和李世民媲美,驾轻就熟,挥洒自如,在她面前自觉矮了三分,魄力、魅力和毅力都逊色多了,远不如她精明干练而又深谋远虑,只能屈从于她,拜倒在其裙下。十一月,李治和武则天登洛阳宫则天门楼,接受呈献百济战俘。自百济王扶余义慈以下,全部释放。武则天一直看重苏定方,可见她富有眼力,知人善任。苏定方前后征服三国,俘虏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思结部落俟斤都曼,以及此次收降的百济国王扶余义慈,真是功勋卓着,不愧为可堪大任的一代名将。武则天因势利导,向李治进言道:“百济灭亡,高丽失去了盟友,唇亡齿寒,它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如抓住战机,乘胜向高丽发动进攻。”
“这些年,征战几乎没有间断,”李治犹豫不决,“军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朕以为最好歇一歇气,调剂一下,然后再兴师讨伐。”
“如今国库充足,士气高昂,正是用兵的时候。”
“你有把握打赢?”
“有把握。”
武则天爽朗地回答道。
“联可有些把握不住。”
李治皱起了前额,“隋炀帝三次带兵攻打髙丽,最后国破家亡,身败名裂。先帝倾全国的兵力,御驾亲征,也以失败告终。”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先帝是不得其时,并非不会用兵。”
“高丽环境险恶,又善于防守,拖到寒冻期,就非撤军不可,劳民伤财,却照样无功而返。”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皇上掌握了高丽的特点,就可以扬长避短,有针对性的用兵。”
武则天没有反驳李治的说法,而是在肯定的基础上进行鼓动,终于说动了李治的心。他松开了眉头,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道:“派几路大军为好?”
“辽东的重镇,我们占据了不少,能够很快打开进抵鸭绿江的通道。因此,皇上可以派出四路大军:第一路,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契宓何力当坝江道行军大总管;第二路,由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当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第三路,用左晓卫将军刘伯英当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第四路,以蒲州刺史程名振当镂方道总管。四路人马分道出击,水陆并进,互相策应。另外,还可以命令新罗出兵,配合我军行动。”
“梓童考虑得真精细,你就拟旨吧,立即下达诏书。”
过了年,朝廷在黄河南北,以及淮河以南,招募新兵,结集四万四千余人,分别送往平壤和镂方行营。接着,又命鸿胪卿萧嗣业担任扶余道行军总管,率回纥等诸部兵马开赴平壤,与刘伯英会合,协同作战。二月,在涨潮的时候浮现了一长溜游动的鳄鱼,有人以为是兴风作浪的蛟龙,上奏朝廷。武则天牢牢记住了袁天纲的预言,认定龙是吉祥之物,是上天赐予她的好兆头,于是将显庆六年改元为龙朔元年。改元,在武则天的内心,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龙代表君相,天子称作龙。而她是女人,“女龙”用什么来代表呢?“朔”是一种月相,阴性,“月”与“日”相对应。用“龙朔”相提并论,便把二者联到了一起。三月一日,李治在洛阳宫设宴招待文武百官,以及外国贵宾,观看由城门防卫大营新排练的乐舞一一戎大定乐。它的意思是一副铠甲即平定天下。舞者一百四十人,身披五色甲胄,持槊起舞。曲调出自破阵乐,歌名八紘同轨乐。舞时擂响战鼓,杂以“龟兹乐”,声振百里,气势雄壮,使人热血沸腾。李治患风眩症,听到鼙鼓声耳内嗡嗡然响,脑袋胀痛,但是玻例允许演奏,用来渲染宴会气氛,展示声威,鼓舞斗志,象征平定辽东而边隅大定。最初,苏定方征照贫济王国,留下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首府泗沘城,又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当熊津都督,安抚百济余众。王文度渡海接任后去世,百济和尚道琛和将军福信聚众起兵,占领了周留城,又从倭国〔日本〕迎充当人质的王子扶余丰,拥立他当国王,把刘仁愿围困在故京都泗沘城。武则天想到了监督海运翻船而被撤职的青州刺史刘仁轨,对李治说:“海上翻船属于自然灾害,责任不完全在他本人,皇上不如让他去百济效命。”
“刘仁轨到底怎么样,”李治眯缝着眼睛,“朕心里没有底。”
“此人勇略兼备,可堪重用。”
“暂且命他摄理带方州刺史,怎么样?”
“好,就这样定下来。”
刘仁轨接到起用的诏命,喜从天降,跳起来喊叫道:“上天有眼,将富贵赐给了我这个老汉!”他统驭王文度的部众,并从近道征发新罗军,援救刘仁愿。他上任后,以州署名义向朝廷请求颁发唐朝皇历及历代帝王的名字,说:“我要扫平东夷,使海外都使用中国年号。”
刘仁轨治军严明整肃,辗转作战,所向无敌。百济反抗军在熊津江锦江口建立两道栅栏,刘仁轨与新罗军从两面夹攻,大破百济,百济被杀死及淹死一万余人。道琛接到败报,连忙解除泗沘的包围,退守任存城。新罗军粮草耗尽,只得撤退回国。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兵马,势力迅速膨胀。刘仁轨兵少,进人泗沘城跟刘仁愿会师后,按兵不动,休整士卒。李治命新罗出军,新罗国王奉命调遣大将金钦领兵增援泗沘,进抵古泗,被福信截击,战败,从葛岭道逃回本国,不敢再出。一山难容二虎,福信不久杀死道琛,掌握了百济的兵权。武则天调度有方,征战进行得颇顺利,李治放下心来了,驾临合璧宫避暑。武则天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和姐姐韩国夫人武艳,以及武艳的子女都跟过来了。春暮夏初,百花吐艳,蜂飞蝶舞,南山花放北山红,慷慨地散布着芬芳的气息。这时候,天空是那样的碧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杂花生树,飞鸟穿林,树木仿佛都被自身的旺盛的汁液泡壮了。缠绕树干的葛藤也披上了绿色的新装,不断地往枝梢上爬。武则天和姐姐武艳在苑内的林荫道上散步,显得很是悠闲。
她身穿綉彩辉煌的黄单衫,下着品绿散花长施裙。随着莲步轻移,腰上的环佩丁丁当当。此时她正踌躇满志,神釆焕发,周正的脸蛋犹如中秋满月,肤色似鲜奶般洁白,体态风骚,珠辉玉映,恍若月里嫦蛾临凡。武艳的仪容大体和妹妹相仿,白皙俏丽的脸,大大的眼睛,她和武则天一样长着一头光滑乌青的头发,发髻间松松地结了一条花绉绸带,髻根斜插着玳瑁簪子,还贴着一朵粉红色绢花。她身量高挑,比妹妹苗条些,姿态秀逸,犹如晶莹皎洁的白玉兰。武则天蓦然发现她衣下那对隐约可见的乳房似乎比以前鼓胀了许多,丰满而富于弹性,一起一伏地抖动着。那石榴般殷红的嘴唇滋润润的,两角微微上翘,笑起来宛然一钩弯月,露出几分大胆的甚至是厚颜无耻的风情,一边哼着乐府子夜四时歌中的春歌:杜鹃竹里鸣,梅花落满道。燕女游春月,罗裳曳芳草。这首描绘女子春游的诗,前两句叙述春日景色的优美,为出游点染氛围。后两句表现出游的情状,一个“曳”字,把游女轻盈畅快的形态刻画得惟妙惟肖,同时又巧妙地反映出了留连忘返的陶醉心情。风一阵阵地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桃园遍地狼藉的落英,像是铺满了璀灿珍珠似的花床。背阳处几棵树上,还点缀着片片残瓣,如同彩蝶在颤动翅膀翩翩飞舞。黄鹂双双绕树戏逐,互相唱和,婉转的歌喉清脆而悠扬,恰似行云流水般动瞬。雌鸟的羽毛黄中带绿,雄鸟通体金黄,只有翼和尾呈黑色,像是镶嵌了一条黑边。它们飞得快捷,辉黄的羽体在绿丛中波浪式的穿行,宛若金光闪烁,转瞬即逝。霍然一群黄鹂“呼”地腾空而起,星星点点,好比节日里绽开在天空中的黄灿灿的礼花,分外光彩夺目。武则天触景生情,随口吟咏道:长条披拂地,清溪映日华。绿葵向光转,微风燕飞斜。莺啼声声啭,禁苑飞落花。垂野青青草,虫鸣透窗纱。武艳心里咯噔了一下,偷偷吐了吐舌头:“妹妹,看来你有心事啊。”
“知我者,姐姐也。”
武则天鼻孔里哼了哼,刹住了。
“托妹妹的福,如今乐享荣华富贵,姐姐心里明白,不会做出伤害妹妹的事来。”
“但愿姐姐说到做到,不要出尔反尔,那就谢天谢地了。”
武则天话语含蓄,但带有明显的警告色彩,武艳早就听出来了。她俩在娘家做女时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姊妹自然互相了解。武则天从小就很有个性,恩怨分明,敢于下手,谁惹怒了她,决不会轻饶,不下手则已,一下手不死也叫你脱层皮。武艳瞟见她那双凤眼中闪动的冷峻的光芒,不禁打了个寒颤,全身的汗毛跟着竖了起来。妹妹察觉了她与皇上的隐私,而且敲响了警钟,她不得不严格控制自己,少跟李治接触,不再犯禁。李治和武则天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征战上面,又任命任雅相当视江道行军总管,契宓何力当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当平壤道行军总管,与扶余道总管萧嗣业,及诸胡兵马,共三十五军,分海陆两线,同时向朝鲜半岛进发。进入秋季,苏定方在观江击破高丽兵,连战连捷,包围了其国都平壤。高丽王国莫离支执政官盖苏文,派遣他儿子盖男生率精兵数万人防守鸭绿江,唐军不能渡过。契宓何力到达时,恰遇天气突变,朔风怒吼,江水结冰封冻。何力率部踏冰过江,擂响战鼓,呼喊着登岸冲杀,击溃敌军,追赶数十里,斩首三万级。高丽残余部众全部投降,盖男生仅逃出一命。唐朝各军陆续过江,准备进兵平壤,跟苏定方会师,可是接到了朝廷撤军的命令。李世民曾经对李治说过:“征战辽东,要特别注重寒冻期,避免进退两难,三军陷人困境。”
李治没有实战经验,坐在朝廷瞎指挥,丧失了一次获胜的大好机遇。冬十月,李治前后到陆浑和非山狩猎,然后返回了洛阳宫。这时候,回纥部落酋长药罗葛婆闰去世,侄儿药罗葛比粟毒接管了他的部众,与同罗部落、仆固部落联合,侵犯唐朝北方边境。武则天力主反击,坚持说:“回纥趁我对高丽用兵,纠结同罗、仆固骚扰北边,决不能让他得逞,必须狠狠打击,使他知道厉害。”
“由谁挂帅?”李治问道。
“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去年秋天讨伐思结、拔也固、仆骨和同罗四部落,他三战三捷,追赶一百余里,斩杀他们的酋长后班师,打出了威风。就任命他担任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和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担任副大总管,鸿胪卿萧嗣业当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当副总管,领兵出征。”
武则天视野开阔,精明果决,而且善于思考,大胆用人。自从亲自处理政事以来,她常常回忆起当年侍候李世民的情景。李世民雄韬大略,驾驭朝政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她暗暗留心,学到了许多有益的知识。遇事时,她常常设想一下:要是太宗在世的话,他会如何处理?在这种假设和构想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些难言的情感,时而油然而生一种敬意,时而感到苦涩,时而不寒而栗。她在刚人宫时是那样的受宠爱,后来一下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在严密的监视下讨生活,历经九磨十难,磨炼了她的意志,增长了智谋和应变能力。但她从来不甘寂寞,不愿意屈居人下,喜欢标新立异,独具一格,如今大权在握,连当今天子也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决计打破历代帝王的成规旧俗,进行一番改革,干出几桩轰轰烈烈的事业。龙朔二年二月,武则天策划改订了朝廷班子的名称:门下省改称东台,中书省改称西台,尚书省改称中台;侍中改名左相,中书令改名右相,仆射改名匡政,左右丞改名肃机,尚书改名太常伯,侍郎改名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都以其实际含义更改了名称,但是职任不变。武则天相信文字的魔力,也亏她想出来,改变官署和职位的名称,好像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其中,还包藏着一个大阴谋,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篡汉的王莽也曾经玩弄过改革官名的把戏。李治似乎也有所觉察,但又说不出口,只能深埋在心底。此时东方、北方和西方都在打仗,无暇他顾,把目光和精力都集中投向了远方的战场上。左骁卫将军、白州剌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跟高丽军在蛇水朝鲜半岛合井江会战,大败,庞孝泰和他的儿子十三人全都战死。苏定方包围平壤,久攻不下,又遇上倒春寒,漫天大雪,坚持不下去了,自动解围,撤了回来。郑仁泰的兵马进到了天山阿尔泰山,孤胆英雄薛仁贵又是一马当先。铁勒九姓听说唐军到来,集结十余万人马抗扭。郑仁泰与薛仁贵商议对策。薛仁贵若有所思之后,说:“铁勒人马虽多,却是临时联合起来的。我军远道而来,利在急战。倘若迁延日月,形成对垒之势,等到粮草不敷,那样就被动了。”
“将军可有破敌的良计?”郑仁泰挣眼望着薛仁贵。
“先打他个下马威,然后乘胜追击。”
“你从正面进攻,我去抄他的后路。”
薛仁贵传令本部人马鼓噪而进。铁勒排成阵势迎战。三通鼓罢,薛仁贵银盔银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铁勒精选数十名健壮的勇士挑战。薛仁贵从背上摘下宝雕弓,连射三箭,击毙三人,其余的人大惊失色,下马投降。铁勒将士惊奇得石头般愣愣地呆在那儿,半晌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后撤。薛仁贵带领三军穷追不舍,越过漠北,追击铁勒余部,俘虏叶护亲王兄弟三人而回。军中高唱凯歌:“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据守天山的思结和多滥葛等部落,自动放下武器,向唐军投降。郑仁泰等却挥师攻击,掠夺他们的家产犒赏将士。各部落竟相远遁,将军杨志奉命追赶,被他们打败。骑兵斥候回营禀报郑仁泰说:“敌人的辎重就在附近,再往前走,就可掳获。”
“到手的财帛,大家愿不愿意去取?”郑仁泰问身边的将领。
“总管下令吧”众将表露出感兴趣的样子,“我们绝对服从。”
郑仁泰率领一万四千名轻装骑卒,日夜兼程赶路,跨越浩瀚的碎石沙漠地带,一直寻到仙萼河色楞格河,没有看见敌人的踪影,而粮食巳经吃光,只得掉转马头往回走。天壁阴沉沉的,一片青灰色。西北风夹带着寒流席卷而来,雪愈下愈大,愈来愈稠密,密密层层的,近处尚能辨出雪花,稍远―点,只见白茫茫的雪雾,迷迷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了。荒原到处没有人烟,士卒饥寒交迫,抛弃盔甲武器,杀马果腹,马杀光了,就互相格杀,人吃人,等到进人边塞,仅剩下八百骑士。一个个都瘦得落了形,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嘴上裂开的血口子成了暗黑色。班师回朝,司宪大夫杨德裔上疏弹劾道:“郑仁泰等屠杀已经投降的人,致使蛮虏逃散,又不抚恤士卒,没有充分准备粮草,即行出击,造成尸骨遍野,抛弃盔甲武器,资助了敌寇。自圣朝开创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惨败过。”
武则天还没念完弹章,李治的怒气已如火山爆发似的喷射出来:“混蛋,郑仁泰该死!”
“皇上息怒。”
武则天做了个手势,接着往下念:“还有,薛仁贵所统驭的将士,抢掠奸淫,纵情任性,虽然立有战功,但是得不偿失。请一并交付法司审判定罪。”
“到底是什么原因,”李治双眉紧蹙,“连薛仁贵也变得如此贪淫自恣?”
“杨德裔指的不是薛仁贵本人,而是弹劾他纵容了部众。”
“不管怎么说,郑仁泰和薛仁贵都得治罪,以儆效尤。”
“常言道,一俊遮百耳。臣妾以为带兵打仗,主要看胜败,其他不必过分苛求,可以放宽处理。”
“你明明在袒护他们,感情用事。”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何必一棍子把他们打死?”
“不处理,人心会不服。”
“用他们的功劳赎罪,谁都会心服口服。”
“功归功,过归过,功不能抵过。”
“功不抵过,谁肯卖命。某些时候,就得利用三军将士的贪心去夺取胜利。”
李治和武则天争来论去,各有各的见解,无法达成统一。
第十章
武则天灵机一动,转了个弯,把两种意见摆到朝会上,交给大臣们去评议。
十七不是皇家也聚头廷议时,几乎出现了一边倒的现象,大臣们大都偏向于武则天,纷纷奏请用郑仁泰和薛仁贵所立的战功赎罪,不再追究。武则天考虑必须在西北边陲肃清不良影响,挽回损失,于是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宓何力当铁勒道蒙古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当副使,去铁勒抚慰佘众,消除敌对心理。何力遴选五百名精锐骑士,突然出现在铁勒九姓部落群的营帐中。铁勒人惊慌得不知所措。何力不动声色,用他的沉着稳定了局面,然后心平气和地说:“国家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造反的,所以一律赦免,罪责在于酋长,只要捉住他们,事情就算完了。”
“将军的话,当真不假?”铁勒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是朝廷的钦差,前来传达圣旨,不会失言,也不敢失言。”
铁勒人大喜过望,乐得手舞足蹈,热情款待天使,同心合力抓获他们的叶护亲王、设将军和特勒公爵等二百余人,交给契宓何力。何力宣布他们的罪状,全部斩首。九姓部落的反叛遂告平定。李治没有犟赢武则天,拗了气;而且每次来洛阳,武则天都特别兴奋,精神状态极佳,处理朝政得心应手,他更加不甘心,不服气。现在他的眩晕症有所好转,又想亲自理政,把权力收回来。一番深思之后,他决定返回长安。
“国都在长安,国家的大典都得在长安举行,两都相距八百多里,往返跋涉又麻烦又累人。”他说。
“皇上决定了的事,臣妾表示服从。不过,”武则天眼珠子转了转,“来回走动一下,换一换环境,调剂调剂,对皇上的龙体有好处。”
“朕在长安呆习惯了,很适应那样的环境。”
“太极宫地势低洼,阴暗潮湿,不利于皇上的风湿病。”
“可以住蓬莱宫,那里地势高,不比洛阳宫差。”
“还没有收拾好哩。”
“先回长安,再进行修整。”
李治说走就走,三月初,御驾从洛阳动身,月底抵达长安,接着就调集人力物力,从国库开支,修缮蓬莱宫。蓬莱宫,始建于贞观八年,当时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所营造,命名永安宫,次年改名大明宫,后改名蓬莱宫、含元宫,最后又复名大明官。它位于长安禁苑东南,取城北龙首原高地修建,南接京城北面,因在太极宫西内的东北,故称东内。李治要移居东内,除了维修装饰之外,还有扩建工程项目。宫城规模扩大到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略呈楔形,并且要增加殿阁省院及楼台亭榭。李治一反常态,坚持返回长安,又如此急切的营建蓬莱宫,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摆脱武则天的束缚,恢复他的皇权,回到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自从武则天摄政以来,便以皇上龙体欠安为理由,说什么“房事过度,势必斫丧健康”。
不准后宫妃嫔跟李治接触,宫女不得有任何越轨行为。高延嗣、丁点儿、傻大哥等忠于武后的心腹太监,时时在意,处处留心,耳目遍及宫廷的每个角落。他们一方面注视着李治,一方面警告宫嫔:“皇上必须清心寡欲,保养龙体。谁敢与皇上同榻,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因此,在武则天当皇后之后,李治的孩子都为她所出。这种情形的确异乎寻常,实属罕见。就以唐室而言,高袓李渊有二十三位皇子,十九位公主;太宗李世民有十四位皇子,由十个母亲所生,另外还有二十一位公主。而髙宗李治最后只有八位皇子、四位公主,并且其中皇子和公主各有一半是武则天生的。李治的婚姻生活,在武后时期,后宫形同虚设,似乎他不是皇帝,而是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过,为了保持帝王的尊严,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可断然取消。否则,便和寻常百姓家没有什么区别了,当然也是行不通的。
自古流传下来的妃嫔制度,唐朝也曾明确规定,想一下子废除,武则天自然有所顾忌。她于是创立了一个新制度,将对李治而言已经有名无实的嫔妃,改变名称,削减数目,设置赞德相当于妃正一品二人,宣仪相当于嫔正二品四人,承闺相当于美人正四品五人,承旨相当于才人正五品五人,卫仙相当于宝林正六品六人,供奉相当于御女正七品八人,侍栉相当于采女正八品二十人,侍巾正九品三十人。官名堂皇而雅正。顾名思义,这些个妃嫔俨然都成了女官,都要赞助或劝导皇帝居德由义,不可越出名教一步。说白了,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不准与皇帝有性接触,即不准与皇帝过夫妻生活。
“赞德”以下,都是道德性或服务性的名称,各司其事,犹如卧房婢女的任务,纯粹照顾衣橱,登记礼品,传达命令,跑零碎差使等等。皇宫处于武则天的严密控制之下,而她又忙于政务,李治自然只有太监作陪,身旁的太监一般都是武后的心腹。万般无奈的天子,只得借读书、游玩来排解烦恼与苦闷。龙朔二年六月一日,武则天移居蓬莱宫含凉殿不久,生下了第四子,对李治而言是他的第八位皇子,也是他最后的一个儿子,亦即后来的睿宗,唐玄宗李隆基便是他的第三子。睿宗出生时由武后取名旭轮,半年后的十一月被封为殷王。旭轮出生不久,武则天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带着长女韩国夫人武艳,以及武艳的女儿贺兰蓉和儿子贺兰敏之,进宫贺喜。武艳和李治曾经有过暧昧关系,被武则天窥破,从此不敢擅自进宫。然而时过境迁,并且再没有发现她犯禁,武则天早巳坐稳了皇后的宝座,怒气渐消,对姐姐表现出了亲切和欢迎的态度,在留下母亲的同时,顺便也留下她陪伴母亲住几天。由于武则天严禁女色,李治在武则天生产前后,虽然极不情愿,但是不得不过着鳏夫似的独居生活。武艳的到来,李治喜从天降,精神为之一振,脸颊上泛起了血色。武艳也不愧为武则天的姐姐,妩媚虽不如妹妹,妖娆却牵动人心。娥眉横翠,粉面含春,赛鸦翎的黑发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珠钗簪。清冷冷杏子眼,香喷喷樱桃口,体生幽香,娇滴滴花金缕细。李治对她脸上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寸皮肤都相当熟悉,照旧喜爱。然而她比以前清瘦些了,显得安闲而淡漠。她按例请了安,便垂下了眼皮。
“你打算在宫中呆多久?”李治毫无准备地冒出一句话来。
“我不太清楚,听皇后的意思,也许不会呆多久,母亲会留下来,皇后和小皇子都好,我和儿女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都留下来吧,母女姊妹相聚在一起,不是更热闹些吗?”
“即使留下来,也得先回去一趟,把家里安排一下。”
当武艳带着蓉儿和敏之离开内宫时,太监王伏胜悄悄地给她打了个招呼,叫她明天进宫,直接到甘露殿见驾。武艳激灵了一下:嗳,皇上还在想我哩!其实,她的心思也常常飞向他,对他的思念就像是对春光的眷恋,旧情难忘,始终保持着缱绻缠绵的呼唤与身心的期托。李治手里握着万能的钼匙,能为她打开幸福之门,把她引向奥秘无穷的天堂和极乐世界。旧时美梦中的意念和僮憬又被激发起来了,蠹蠹欲动了。她仔细揣摩着王伏胜话里的每一个字,心脏扑扑地跳动,沉浸在一种美好的向往与遐思之中。夜晚乘凉时,她又犹豫起来。一阵风刮过去,树叶飒飒地响,萤火虫闪闪烁烁,三三两两,忽出忽没,宛然—些看不见的小精灵提着绿幽幽的灯笼,在暗中窥视着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武艳立刻想到了妹妹那双穿透力特强的冷峻的眼睛,心头犹如千百个铁槌打击似的,一会儿上一会下,六神无主了。后来躺到床上,辗转反侧,思潮起伏,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强烈的欲火烧灼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作为血肉之躯的人,都有七情六欲,她祈求妹妹能理解她,怜悯她,让她也享乐享乐。同时又怀着一种侥幸心理,妹妹正在坐月,她和李治的交往不会被发现。
“人生几何,好比早晨的露水,该行乐何必放弃,不如及时行乐。”
最终她打定了主意。第二天起床,她开始细心地收拾打扮,挨到黄昏,便径直去了甘露殿。李治见到她,脸上洋溢着光彩,目光熠熠生辉,恰似两团燃烧着的火。她被他的光亮照射着,如同花儿似的尽量展示着自己,含笑吐艳,芳香四溢。
“想不到我们又会面了,朕多么想念你啊!”
“奴婢也一样的,一心只想来伺候皇上。”
李治心荡神摇,难以自禁的情感泉水般喷涌,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们紧紧地搂抱着,两颗心紧紧地相连在一起,互相都可以感觉到对方擂鼓般咚咚的心跳。一个多年未沽晕腥的寡妇与贵为天子的情夫久别重逢,激动得血在周身奔腾,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她顔抖着,不停地颤抖,恍若一口吊起的钟被敲了一下那样,同时把心灵的激荡传到了李治的身上。他一直拥抱着她,夙愿已偿般的偷悦,不断地亲吻着她。她也以自己的身心回应着他的亲吻,极富温柔,极富诱惑力地吻着他。两个人都沉浸在欢快的热吻中,吻流几乎将他们淹没,传遍到了身体的每一根细小的神经,嘴里像灌了一嘴蜜,甜得满脸漾开了笑纹。
“皇上真的没有忘记奴婢,还把奴婢留在心中。”
“忘不了的。”
李治舒眉展眼;“你曾经给了朕那么多的欢乐,使人回味无穷。”
“皇上高兴,就是奴婢的荣幸,奴婢愿意奉献一切,只要皇上快活。”
“你不是奴婢,是朕的爱卿。”
渐渐地,一种睡意,一种生理的兴奋转化成美妙的眩晕,情欲的冲动使他们不能自持了。描不尽的媚态,道不完的绸缪与万种风情,玉山半颓,海棠欲睡,罗襦半解,芗泽先融,柔情欲醉,颠鸾倒凤。从此以后,两个人又好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如醉如痴,沉迷不醒,依恋之情再也无法抑制,再也无法摆脱,像鱼儿离不开水,像花草离不开阳光,像蜜蜂在花蕊中采蜜,像百灵鸟在锦缎般的果林中婉转啼唱。在李治看来,武艳的姿容,尤其是她的温雅与姣姘,似乎比武皇后还要咯胜一筹。武艳云鬟雾鬓,眉挑目语,那双顾盼撩人的大眼睛每一忽闪,上翘的眼睫毛跟着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神光离合,微波萦洄。李治神思惝恍,快乐的心情浑如河里的流水一样欢畅。武艳也愈来愈迷恋于这位中年天子,由恋而爱,由爱进而转到了对于幸运的妹妹的嫉妒,妄想姊妹同事一夫,并产生了跟她一较高低的念头。这段时间,李治觉得自己过得很欢畅,很痛快,好比醉眠花丛中,又如躺在云雾里。他与武艳频繁约会,本能而微妙地充分利用每一刻,尽情地享受着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每次接触的亲昵,满足强烈的肉欲,体验生活的丰富性。野鸡比家鸡的味道更鲜更美。自从武艳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以来,体弱多病的李治一下子焕发出了青春的活力,涌现出了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连灵魂都跟武艳联结在一起了,阴阳互补,互相调剂,调剂到了一种最佳状态,仿佛比雄狮都强健有力。他照常临朝听政,下朝后便急急忙忙回到甘露殿后殿的寝房里,跟等在那里的武艳亲热,过着另一种隐秘而温馨的生活。两个人在一起取消了一切礼节,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快乐逍遥。武艳眉开眼笑,满心舒展,像火焰那么热烈,像彩霞那么绮丽,像霓虹那么炫烨绚烂。她调动美色,卖弄风姿,使出浑身的解数让李治开心,而且变换法子,曲意逢迎。
“皇上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现世而已。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何不试一试房中术,多感受一下,那味道又有所不同呐。”
“朕早有此想法,可惜皇后不肯,说什么淫术伤身。爱卿既会此道,不妨拿出来试一试,增加一些刺激。”
武艳为满足李冶的好奇心,讨得他的喜欢,弄来了导淫之书、导淫之具、导淫之药,挖空心思使用了许多的“髙招”,互相取乐。大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和尚道士,向皇帝传授房中秘术,配制春药。他们像着了魔一样,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超乎寻常,花样翻新,互相被对方奇异的魅力所吸引,所感染,如同腾云驾雾一样,思维迷乱,神情恍惚,狂欢的激情似洪波拥簇,巨澜汹涌。但是最让人回味无穷的是清晨起来的那段时光,她跟他共度良宵后偷偷溜回到偏殿背后的暗房里,独自一人呆着,双手抚摩着自己的小腹,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派心满意足的沾沾自喜和自我欣赏的得意神气。庭院静静的,皎洁的月光酷似洒向大地的水银,把柔和的轻纱披在赏月人的身上。李治盯着武艳瞧来瞧去,瞧得她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脸庞上飞起朵朵娇媚的红晕。她两只大而黑的眼睛水波盈盈,闪闪溜溜勾人心魂。一阵醉人的快意涌动起来,李治嘴上露出了笑容。他自我克制了一下,慢慢地朝后殿走去,那里堆积着大量的奏折,有的再也不能耽搁了,必须赶快批阅。武艳从后面跟了上来,拉住李治的一只手,轻声问道:“皇上,我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
“今晚不得空。”
停顿了一下,李治纠正说:“你稍微等一等,等到寝殿点亮了灯火,大约午夜时分,你就过来。”
“好呗。皇上,快点儿哟。”
武艳放开了李治,又重新回到暗房里,靠着床头想心事。她的思绪不停地飘流着,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从一个人又跳到另一个人,心目中时而闪现出死了多年的丈夫,时而闪现出膝下的儿女,时而闪现出衰老得满头银霜的母亲杨氏,时而闪现出妹妹武皇后荣耀显赫的形样。变来幻去,最后又回到了李治的身上。她热切而又不安地等待着可以到他那儿去的时刻,心中小鹿儿乱撞。从滴漏里滴下的哒哒哒的水点声,像锤子敲打金属一样,震撼耳鼓,撞击着她的灵魂。寝殿的灯火亮了,昏昏暗暗,朦朦胧胧,而在她看来,却如喷薄而出的朝阳一样光芒四射,璀璨辉煌。她终于又躺到了李治的怀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她喜欢这样,也习惯这样。而当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就体会到一种亲热甜美的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里升起,很快弥漫到全身。李治尽情地抚弄着她,他爱摸她身上柔软而有弹性的地方,或者捧着她的香腮儿亲吻。她按捺不住欢欣和喜悦,丰满的胸脯由于过分的激动,海涛般剧烈地起伏着。那颗心啊,不知咋搞的,竟像奔驰的马蹄似的急骤地跳动。他占有着她的身体,以占有者的身份恣意地享用着它,在缠绵悱恻的拥抱中和她合二为一。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都觉得很陌生,又都很亲近,犹如拍打着翅膀飞翔的猎鹰,俯冲,俯冲,一头扎进了萋萋芳草中。
“我爱你,皇上,我不想离开,我再也离不开你。”
武艳柔软的手臂绕着李治细长的脖子,嘴里喃喃呐呐地说。
“怕就怕皇后察觉,”李治一下子泄了劲,“她知道了可不得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皇上愈怕,她愈要挟你。”
武艳一边打气,一边出主意,“不如明媒正娶把我召进宫,生米煮成了熟饭,我是她的姐姐,量她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嗨,妃嫔有名无实,连名称也改变了。朕宠幸谁,她就要谁的命。”
“我有法子对付她,你尽管听我的好啦。”
“欲速则不达。”
李治拿不定主意,“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看准了再说。”
“旭轮快满月了,再拖,就没有时间了。”
“时间有的是,你容我仔细想一想。”
武则天身体康复后,李治与武艳仍然不忍分手,只不过往来有所收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丁点儿和傻大哥等耳目很快打探到了动静,武则天得知皇帝与大姐又恢复了关系,并且打得火热,超过了以往,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她悟出了事情的严峻性,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而且必须立即下手,说干就干,杜绝后患。但是,就在这时候,东征军传来了战报,熊津都督刘仁愿和带方州剌史刘仁轨在熊津朝鲜半岛锦江口的东方跟百济展开了激战。远征高丽是武则天坚持进行的,她特别关注,把精力集中到了战争方面。当初,刘仁愿、刘仁轨驻军熊津城,朝廷诏令说:“包围平壤的大军巳经撤回,只有熊津一座孤城难以固守,最好撤往新罗。如果新罗国王金法敏要求留下你们协防,就留在那里。不需要,就渡海回来。”
将士们归心似箭,都想回国。刘仁轨扬起下巴,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高亢激昂地说:“人臣为了国家的利益,只有死节而不应有另外的打算,怎么可以先怀私心?皇上决意踏平高丽,所以先铲除百济,留兵驻守,控制其中心地带。”
“百济相当顽固,并且守备严密,不好对付嘞。”
有人插言道。
“只要我们厉兵秣马,乘隙出击,没有攻打不下的道理。”
“莫打岔,”刘仁愿做了个手势,“让刺史把话讲完。”
“我们取得胜利之后,士卒自然会安下心来。然后分兵据守险要,扩张军事形势,飞表奏报朝廷,请求增援。朝廷知道能够取得成功,必定命将出师,与我们的声势衔接起来,完全可以把百济彻底歼灭。这样,非但不会放弃前功,而且还能长久保持海外安,疋。
“可是,包围平壤的军马已经撤回去了。我们怎么不可以跟着撤?”又有人提出了疑问。
“他们走了,要是再放弃熊津,那么故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又会恢复。髙丽这一长期为患之敌,什么时候才能消灭?”顿了顿,刘仁轨进一步强调说:“况且,如今仅以一城楔人敌人心脏,只要有所挪动,便会成为俘虏。即令能进人新罗,也是寄居的客军,万一发生意外,后悔也无法挽回喽。何况扶余福信凶残暴虐,君臣之间互相猜忌,势将互相火并。因此,我们应当坚守城池,观察变化,乘机夺取百济,不宜撤离。”
“言之凿凿,分析在理。”
刘仁愿啧啧称赞道。将士们也被说服了,听从了刘仁轨的意见。此时,百济王扶余丰及大将扶余福信以为刘仁愿、刘仁轨等苦守孤城,没有外援,进退两难,便派遗使节探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身动西返?我们准备隆重地欢送。”
“用不着欢送。”
刘仁轨回答说,“什么时候该走,我们自有安排。”
“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个大体时间?”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请不必多疑。我们决无歹意,决不会趁你们班师断你们的后路,或者从中拦截,或者进行偷袭。”
“我军在探测撤退路线时,的确没有发现你们有异常行动。”
“这么说,你们肯定会走。”
“你们知道就行了,何必多问。”
百济使节走后,刘仁轨和刘仁愿进行了一番商议,推断百济没有戒备。他们率领三军发动突袭,一连攻下支罗城、尹城、大山、沙井等敌军要寨,杀戮及俘获甚多,分兵驻守。福信特别看重军重镇真岘城,增兵防守险要。刘仁愿采纳刘仁轨智取真岘城之计,退回大本营,休整三军,以逸待劳;同时不断派出步探、马探、马步连环探,打探敌情。探知真岘城守备松懈下来,刘仁轨即率新罗军乘夜直扑城下,攀附墙壁上生长的藤萝杂草爬上城墙。天亮时便占领了真岘城,打通了从新罗运送粮草的交通要道。刘仁愿与刘仁轨商议,以六百里快骑飞奏朝廷,请求援兵。武则天满脸喜色,拟定诏书让李治签发,征调淄州、青州、莱州和海州兵马,约七千人,开赴熊津,接受刘仁愿调度。福信专权,打仗却不是唐军的对手,一败再败,跟扶余丰之间的猜疑愈来愈厉害。福信声称有病,卧于窟室,谋算等扶余丰前来探望时杀死他。扶余丰得到密报,带着亲信勇士突然袭击,生擒福信斩首,然后派使节向高丽、倭国日本求援,派兵协助抗拒唐军。寒冻期降临,唐军按兵不动,与百济形成了对峙状态。几个月时间就在瞬息万变的现实中过去了。战争停顿下来,武则天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想坐下来歇息一下,调整一下心态。李治有武则天代劳,倒落了个轻松自在,奏折一推六二五全交她批阅,有时连坐朝也让她去代理。他跟武艳没有脱钩,依然藕断丝连,暗中约会。他成天徘徊在肉欲的潜意识中,嘲笑武则天把权力看得高于一切,连享乐都忘却了。
武艳的内心也在嘲笑武则天心比天高,当了皇后还要包办皇帝的政务,自讨苦吃。妹妹到底图的什么?未必她也想当皇帝,主宰天下,名垂青史?贪心人笑贪心人,其实她也同样贪心不足,当了一品夫人还想进封为妃,与妹妹共事当今天子,平分秋色。她的血液中奔涌着欲望之流,像金钱豹藏身在牧场或树林草丛中一样,霎动着眼晴守候着猎物。她精心细致地梳妆打扮,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然后去和李治相会。李治经常借故不上朝,不召对臣工,不理朝中国事,而把心思用在武艳的身上,追寻男欢女爱的乐趣。他们仿佛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一切,唤起了那种趋于浪漫奇遇似的热衷,摒弃了世俗道德的约束,让情与欲控制着自己,引导着他们的行动。他们愈来愈着迷,愈陷愈深,你怜我爱,卿卿我我,恨不得永远绞合在一起永不分开他亲着她,她也以全身心的激情回应着他的亲吻。他们在亲吻中愈抱愈紧,亲吻熔化了他们,把他们凝结成了新的鲜活而奇妙的肌体。血管在体内膨胀,血液汇合在一起奔涌。武艳眼帘一片虚幻景象,光怪陆离,心如滚滚春潮,动荡不宁。最初她的情感被一种神秘的畏惧支配着,一种对于超乎荣耀的追求与恐慌。皇帝的宠幸应该接受呢,还是避开?它意味着幸运,还是死亡?伴随而来的将是什么?结局会怎么样?花儿为神张开花萼,露出花蕊,蜜蜂嗡嗡然采花酿蜜,小鸟双双营巢,麋鹿雌雄磨角。它们那么自由、放纵,无拘无束,享用大自然的恩赐,受到神的保护。人为万物之灵,为什么反而要受束缚?神是万事万物的主宰,自然界的现象都是神的旨意。神默许情欲的交流,默许繁衍生息,武艳对自己的偷情也觉得心安理得。
“为含情的眼色而陶醉并不是罪.99lib.孽。”
她自我安慰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目光明澄得像水晶一样,充满挚爱,把心思透露给了我。投之以李,报之以祧。皇上看上了我,我只有领情,以身相许了。”
自从李治走进她的生活以来,打破了她的孤独和寂寞,启开了她那长期被封锁着的性欲的大门。他们互相凝视着,由于羞怯,谁也不先开口,但是谁都懂得相对无言的含义一那隐藏着的复杂而不可言喻的焦灼与意念,多么的强烈,多么的魅惑,多么的触动心魄,仿佛卷入了旋风的中心,一切都骤然改变了,需要重新安排了。家庭、社会、亲友、姊妹、羞愧与荣辱,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的心里,仅仅剩下了改变她的生活方式的当今皇上。她对他是那样的痴迷,一往情深,神魂颠倒。眼睛只往他身上瞧,心只往他身上想,美好的意愿只往他身上联系。迷迷糊糊,沉迷不悟,性灵都几乎麻痹了。忙里忙外的武则天秋后停止了忙碌。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武艳的面前,脸似蜡一样的黄,嘴唇咬得发白,目光挑剔,冷嗖嗖的,好像是白森森的剑影。武艳一下紧缩起来,恍若冰凉的蛇爬上了脊背。
“这几个月,姐姐够劳累的了,叫我如何感谢你呢?”武则天漫不经心似的说道,语气轻细而简单,然而言在意外。
“没事,没事。”
武艳竭力压住心跳,说话声怯气短。
“妹妹坐月,姐姐理当多来走走。”
“满月之后呢?”
“妹妹上朝去了,我就和母亲一起照料小王子。”
杨氏把旭轮从摇篮里抱起来,递给武艳:“大闺女,给小王子尿尿。”
然后把目光转向武则天,牵动嘴角笑了笑:“小王子就服她带,换包也不哭,在她怀里睡得又香又甜,你看,尿又完了。有她在这里,我和奶妈都省去了好多的事。”
“姐姐在内宫进进出出,不给我添麻烦那就更好呶。”
武则天紧了紧鼻子,旁敲侧击地说。武艳微微一怔:“妹妹,我可没有胡作非为,没有什么对不起妹妹的地方。”
“那只有天晓得。”
“托妹妹的福,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幸,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忘不忘记由你。”
武则天脸色一变。
“自作自受可得怪自己。”
众人忽然都沉默下来,仿佛出现了不祥的征兆。武则天斜着瞟了武艳一眼,起身走出了就日殿。第二天,武艳又和李治相约,在禁苑见了面,她把武则天的话学了一遍。李治惊慌得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来,心头泛起一种毁灭般冰凉的感觉。一股冷气往上直冲,他步履蹒跚,浑身沁出了一层灼热的汗珠。他俩都像做贼似的心虚,然而又在势不可挡的激情中走到了一起。每一次接触之后,她对他的依附就更加深重,想进入内宫和将他据为己有的心思也愈来愈强烈。他们手挽着手走到一座小山脚下的树林里,这儿非常清静,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武艳想用消耗体力来排除烦恼和不安,坚持登山,从一条婉蜓曲折的小道爬上了山顶。在顶峰几乎可以俯瞰百里禁苑,以及禁苑以外的许多景象。北面横贯东西的渭水混浊,而从西北流入渭河的泾水却异样的清澄碧透,清浊两股水流非常分明,汇合到一起滚滚滔滔向东流人黄河。渭河两侧地势不对称地呈阶梯状增高,北岸有明显的两级冲积阶地和一至二级黄土台塬。河水滚滚地流淌着,飞起千万朵雪莲似的浪花,冲破峡谷,划开原野,映着日月,载着航船如织梭般的来来往往。过河的渡船横过河心,在点点白帆和远航橹船中间穿来穿去,显得又从容又繁忙。禁苑的南面,便是都城长安。在鳞次栉比而又井然有序的街坊和市井拱卫中,城北与禁苑相连接的太极宫显得格外巍峨壮观,气势宏伟。
太极宫东西长约四里,南北宽约三里。它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南北走向的高墙与东宫、掖庭宫相隔,东墙即东宫的西墙,西墙即掖庭宫的东墙。宫城的南面有五座门,中间正门是顺天门,东侧是长乐门,再东是永春门;顺天门西侧是广运门,再西是永安门。北门有两座,正北是玄武门,其东侧有安礼门。太极宫是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宫内分布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殿台楼阁。东宫是皇太子居住和监理国政的地方。西部的掖庭宫则主要是犯罪官僚的女眷,即妻女进入官庭后,劳动和学习技艺的地方。武艳经常出入皇宫,已经熟悉了宫内殿堂布局。进人顺天门,迎面的高大宫门叫做嘉德门,这是为了宫禁的安全而隔断顺天门与太极门的一道屏障。穿过嘉德门便是太极门,门外分别建有鼓楼和钟楼。东西两侧,各有一门,东面是归仁门,可以经恭礼门通到门下省和武德殿一带;西面的侧门叫纳义门,穿过兴仁门可到中书省和舍人院。太极门内的太极殿是宫中最重要的正衙,俗称金銮殿,殿中的小平台上摆着金漆雕龙的宝座即御榻,榻后是精美的围屏,榻顶正中的金龙藻井倒垂着的圆球叫做轩辕镜。整个大殿金碧辉煌,庄严而绚丽,皇帝多在这里视朝听政。当皇帝升座时,殿前陈列的鹤、鼎、炉都升起袅袅香烟,缭绕于殿宇间,殿廊下的金钟、玉磬和笙、笛、箫等器乐齐鸣,跪在丹陛和广场的文武百官叩拜行礼,山呼万岁,氛围庄重严肃。
许多大典如改元、大赦、元旦、冬至以及阅兵、受俘等活动,常在顺天门楼举行,称做“外朝”,因此在太极殿举行的朝会便称为“中朝”。在顺天门两侧建有东西朝堂,是文武官员朝见皇帝时居停之所。朝堂不仅各个宫中都有,而且在祭祀之所及皇帝行幸处,也要设置百官朝堂,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成为定制。过了太极殿后面的朱明门,是两仪门,门内的两仪殿比太极殿略小些,方形殿堂也设御榻、金鼎、熏炉等,平常皇帝在殿内召集近臣仪事,故称“内朝”两仪殿左侧有献春门,通往东面的立政殿、大吉殿,右侧有宜秋门通往西面的承庆殿和百福殿。从两仪殿后面的甘露门进去,正北矗立甘露殿,也是一座很大的殿堂。前殿后寝,前殿的正殿也设御榻、屏风、掌扇等,还有相应的偏殿、东西暖阁、御书房等,李治在此停居、歇息、批阅奏章,闲时欣赏歌舞,也可以接见近臣。甘露殿东边的神龙殿,西边的安仁殿,也都是皇帝和妃嫔的沿着这条中轴线继续向北,甘露殿后面是延嘉殿,殿前的人工水渠一金水河,向北流入禁苑。延嘉殿北是承香殿,凌烟阁等。过了承香殿,北面就到了太极宫的北门玄武门。此外,大内还有凝晖阁、观德殿、承乾殿、翔凤殿、熏风殿、临照殿、望仙殿、鹤仙殿、乘龙殿,以及武则天居住过的就日殿等等,还有一些佛寺、道观和亭台。从后面向前看,太极宫中的殿堂楼阁和院廊亭榭等,照样雄浑典雅,流光溢彩,珠辉玉映。
关中自古帝王都。位于素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中部的长安,北临渭河,南依终南山,周围曲流环绕,“八水绕长安”。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气候适宜,四季分明,风景秀丽。
“长安八景”即“关中八景”雁塔晨钟、骊山晚照、灞柳风雪、曲江流饮、草堂烟雾、华岳仙掌、咸阳古渡和太白积雪,气象万千,风光旖旎。从西周开始,秦、西汉、新莽、西晋、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十多个王朝均在此建都。自汉朝以后,长安便成为了我国与世界各国进行交流的重要城市,着名的“丝绸之路”就是以此为起点。唐朝是我国古代的鼎盛时期,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国都长安,全城围长达七十多里,建筑雄伟,规模宏大,由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大街组成,人口百余万。南北十三坊,像一年有闰。皇城以南四坊,像一年四季。还剩九坊,像周礼“五城九逵”。
东西两市的商贸,兴隆而繁华。东市有二百二十行,千余肆邸,商人云集,热闹非凡。西市有衣肆、坟典肆、药材肆、波斯邸,以及当铺与各种行业。外国商人多在西市经营,商业活动比东市更加繁盛。商业的发展刺激了交通的发展,交通的发展又促进了商业的发展。陆路交通以长安为中,通往全国各地。开通驿路达到四万多里,水陆交通大致三十里设一驿站,夹路列店肆招待客人和商旅,酒馔丰溢,又方便又实惠。水路以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为干线,沟通全国大小江河湖泊,构成了纵横交错的水道网。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轴万艘,商贸旅行,往来不分昼夜。自贞观以来,唐朝如红日腾空似的冉冉上升,国库充实,李治坐享清福,有几分倜傥,又有几分得意。他用手指着禁苑西面龙首原正在加紧整修扩建的蓬莱宫,对武艳说:“明年朕将迁到蓬莱宫听政。那里地势高,视眼开阔,宫城的规模也比太极宫大得多,活动的余地也更大了,眹就把你召进宫求”!“哪座殿是皇上的起居殿?”
“朕住紫宸殿北面的蓬莱殿。”
李治边说边指点着,“它建在龙首原的北沿。再往北,是武后现在的起居殿一含凉殿,建筑规模比蓬莱殿小些。其北面便是水光潋滟、鱼浮雁落的太液池,即蓬莱池。池的北岸,有含冰殿、紫蔺殿等,再北是玄武殷和玄武门,出了玄武门就是北夹城的重玄门,再向北即为禁苑了。”
“臣妾进宫后住哪座殿呢?”
“蓬莱宫内的殿多着咧。由南墙正中的丹凤门至北宫墙的正门玄武门,沿这条中轴线北进,过御桥,对着龙尾道南端的第一道门是含元门,门内是含元殿。两侧有钟楼和鼓楼,每日由晨至昏鸣响报时。穿过宣政门,便是宣政殿。殿前东侧出日华门,设门下省、宏文馆、史馆、待制院和东少阳院;西侧出月华门,是中书省、御史台、殿中内省、集贤殿书院、亲王待制院和命妇院。再往北,过了延英门,就是延英殿,延英殿的西边不远是含象殿。宣政殿背后是紫宸门,门内即为内衙正殿一一紫宸殿。”
“宰臣在紫宸殿朝见皇上叫做入阎,是不是?”
“对。”
李治颔首道,“今后,日常的一般议事多在此殿进行,称做内朝,以区别在宣政会见群臣的常朝。”
“内宫的生活我还很陌生,至于朝政,那更是一窍不通。”
武艳扭曲着嘴唇,显得自谦而懊恼。
“不要紧的,船到江心自然直。进了宫,不懂的事随时可以问内侍和宫女,要不了多久,就熟悉了。”
“不。”
武艳做出撒娇的样子,“我要皇上亲自教我。”
“好,可以。”
武艳想象自己踏进宫门之后,如何开始检点自己的一言一行,树立良好的形象:既不自欺,也不欺人,让皇上生活得舒适、温馨、开心,自己同时也冲出这虚无和孤寂的世界,找到自己的归宿。做一个人真不容易,强硬遭人恨,懦弱受人欺,平庸没出息。还是中庸之道好,三条路走中间,不偏不倚。像妹妹那样把权力看得太重,似乎连皇上也得依她的,自然遭受非议。不错,她确实充满了智慧,有心计,又能干又熟悉宫廷生活,掌管内宫驾轻就熟,处理朝政也得心应手。然而太精了也不见得十分好,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什么都斤斤计较,人人望而生畏,积怨太多,一旦被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或者失算落人陷阱,别人也不会轻饶她,怕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哩。当然,逆来顺受又会使人显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太窝囊。很难想象,有谁会转过另一边脸去让人拣耳光,默默地承受打击,忍受羞辱和委屈。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下半辈子该怎么过,值得深思。得过且过,马虎了事,那是折磨自己,对自己不负责任。男子无妻身无主,女子无夫身无靠要想活得幸福,像模像样地做个人。看来最重要的还是抓住皇上.99lib?,投身于他的保护之下,就像小鸡钻进母鸡的羽翼下一样,又安全又温暖又欢快,其乐融融。说来也怪,我已经投身到了皇上的怀抱里,怎么反而吓得战战兢兢,心目中老是晃动着一种危险的阴影?常言道,做贼心虚。目前这种行为无疑属于偷情,生怕妹妹发觉,生怕她奈何。妹妹真厉害,谁也惹她不起。她打得人死,救得人活。不过,她也有阴暗面,也有把子抓在我手上。她跟李义府的暧昧关系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明目张胆,只把皇上蒙在鼓里,也许皇上有所察觉。不管怎么说,我得给皇上吹吹风,提个醒,漏点颜色给她瞧瞧,免得她只把灯光对着我,从不照一照自己。想到这里,武艳望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旁敲侧击地对李治说:“李义府一直在干卖官收贿的勾当,而且价格不断上涨,人人都在背后议论,指责他是天下第一大贪官,皇上是否有所耳闻?”
“他呀,臭名昭着,”李治表现出一种鄙夷的神情,“已经成了物欲的化身,此外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了。”
“如此猖狂,他到底仗谁的势?”
“你妹妹武皇后呗。没有她袒护,李义府早就完了。”
“那她为什么要向着她,是什么原因?”
“此事有诸多的因素:一、李义府是最先站出来奏请立她当皇后的人,武后恩怨分明,自然不会亏待她。二、李义府颇有才气,机敏精干,武后爱才,重用他也在情理之中。三、至于她跟李义府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勾当,没抓到真凭实据,也不好轻易下结论。”
“皇上得多长一只眼睛,把她看住点,不要让她大嚣张。趁早把皇权夺回来,像她一样多培植一些耳目,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她就不敢背后玩名堂啦。”
“可是,处理政务她比我强,视野开阔,虑事周到,仿佛每个毛细孔里都是心眼,很少失误。不让她干我也轻松不起来,目前谁也取代不了她。批阅奏章嘛,那更劳神,朕的眼力又不好,头昏脑胀的,也只好让她继续代劳,干下去。”
“实权都给了她,皇上岂不成了傀儡皇帝。”
“那也未必。天下毕竟是我李家的天下,她敢违背朕的意愿行事,敢跟朕唱对台戏,对着干,朕就废了她。”
“对,有气魄!皇权决不可旁落,否则,处处受制于人,臣妾也跟着不好过日子。”
“不要怕。她敢把你怎么样,朕就拿李义府开刀,杀鸡给猴看。”
李治伸手拉住了武艳,把她拉进了阴影里面。月亮酷似一只擦洗过的银盘,镰嵌在墨蓝墨蓝的天壁上,显得格外的柔和、清明。四周树影婆挲,树叶沙沙。树林外的一抹青山,欲藏迩露,欲隐欲现的,如梦如痴地半浮在朦胧的雾海里。他用手勾住她的腰肢,把她朝他勾过来,直到将她紧紧地拥抱在胸前。她激动得气都透不来,浑身如棉,没有一点力气。一阵春情涌动,她软软地躺进了他的怀里。头顶上覆盖着黑黢黢纵横交错的树枝,微风吹着树梢,月光下荡动的疏叶,熠熠闪烁。她在眩晕和摇荡中等待着,等待着,恰如神话传说中的睡美人一样姣柔迷人。他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宛若蝴蝶颤动翅膀落在鲜花上。她体内涌动着的一股热呼呼湿淋淋的潮流,张开嘴唇迎向他。噢,皇上的嘴99lib?唇又伸过来了,像流水一样滔滔汨汩,像波浪样推进。微风轻拂在武艳的面庞上,地面卷起细细的尘土。淡雅的月光好比洒播下来的轻纱,轻轻地披靡在这一对偷恋者的身上。呵,要是能和皇上长久的相依相偎在一起,遨游在这仙境般的恬静中,该有多好呦。她幻想他们相应变成神仙般的人物,蜕下身上平淡乏味的自我,超脱尘世间的烦恼和羁绊,优哉游哉,任凭自己的身体纵横在天地间,敞开胸襟,尽情享乐,解除—切,直到忘我的境界。天宇清澄,群星阴暗无光。在这青幽幽的变幻无端的苍穹下,在绿草如茵的原野上,大群横空飞过的野鸭,俨如迅速扩展的墨渍,散在蓬莱池的华草里,如同消逝了似的隐藏了身影。他们二人沉浸在深深的静默中,沉浸在一种波动的活力之中,这种活力给他们增添了生活的乐趣,带来了无尽的力量。夜空在缓慢地、玄妙地转换着,灰暗的天河骤然一亮,她一抬眼,发现明月斜挂在山尖上。月光穿过树阴,漏下点点晶莹的碎玉。她向月亮张开双臂,想抱住它,让清辉溶进自己的心房,身体在月光的触动下,浑似海葵一样颤颤巍巍地、毫无保留地彻底坦露出来。她冀望和玉兔进行对话,交流思绪与情感。然而李治牢牢地搂住了她,把她带进了激流的漩涡中。
“亲亲我,艳,亲我的嘴。”
他气喘吁吁,带着一种恳求的口吻。
“嗯,嗯,啊。”
她亲吻了他一下。他热烈地回吻着,那有力的吻紧紧地吸住了她,如同烈火一般燃烧着,极具销蚀力,似乎要把她毁灭,让两个人在燃烧中化为灰烬。
多美哟,月光如水,夜色是多么的美好。武艳痛快地想。她心荡神驰,感到他今晚异常的疯狂和欢乐,精神抖擞,肢体格外的坚挺、豪壮。
他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她,灵魂洋溢着征服般的喜悦。她的胸腹是那样的玄妙,那样的温柔,那样的驯顺,完全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他将自己的嘴唇送过去,尽情地如饥似渴地啜饮着她的亲吻。她对他显得温存有加,充满柔情,神态娇媚而秀逸,魅力无穷,赛过一朵被朝晖映得通红的彩云。他乐不可支,觉得自己全身充满阳刚之气,其势锐不可挡,自己的身体快要把她穿透。她体内装满了他的亲吻,满得犹如饮饱了醉人的葡萄酒,心中一片明媚灿烂的阳光。他俩的心在一起怦评跳动,激情奔涌,酣畅淋滴,两片嘴儿粘得如胶似漆,心中泛开了潮水,热血在交流中沸腾。
夜鸦的鸣叫打破了空间的宁静。一阵风来,树叶哗哗的骚响,武艳从沉迷中清醒过来了。远处传来了凄厉的猫头鹰的低嚎,狐狼嗥嗥,风声鹤唳,林间窸窸窣窣,仿佛有人在走动,在盯梢。他们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警觉地向四外张望了一气,渐渐恢复了平静。露水下来了,呆不下去了,他们又要分手了。武艳有些恋恋不舍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眯起的眼睛含着一小颗泪珠,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心,剌得异样的痛。李治抽身走了,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步履维艰,又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飘飘忽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武艳那心头小鹿儿不住地跳动,好似乌云翻卷,忐忑不宁,神不守舍。她预感到会出现一场不意的变故,说不定大祸临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眼帘闪现出一种幻想,仿佛有一双带着利爪的巨手,向她伸展过来,愈来愈接近了她的喉咙。十八迷途的行星李治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疾病缠身,顽固的眩晕症久治不愈,经常复发。三十四岁的年纪,看上去好像步入了老态,拱肩缩背,面容憔悴,颧骨和眉棱骨都突现出来,尖下巴上的一簇胡子也是稀稀拉拉的,显得软弱无力。他精神不振,精力不集中,终日无所事事,一味的追求清闲和声色享乐。武则天产后康复得很快,不久又接管了政务。短短的几天时间,就处理完了积压下来的奏章,重新随同李治坐朝听政。她操纵李治,掌握权柄,逐步调整和更换了一批官员。八月,任命右相许敬宗当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过了年,即龙朔三年二月,又擢升司列太常伯李义府当右相,仍然主持遴选官员的事情。武后就有这个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死心塌地的亲信,提拔重用。唱反调的,弃而不用,即使立了大功,也不会给予多少好处。去年冬,西突厥侵扰唐朝西北边境的要冲庭州,剌史来济率领州兵迎战。他慷慨激昂地对部属说:“我早就应该一死,侥幸活到现在,今天到了以身殉国的时候了。”
他连铠甲也没穿,带头杀向敌阵,不幸阵亡。时年五十二岁。武则天接到奏表,虽然为他的忠勇所感动,但是来济在显庆二年曾跟随长孙无忌反对立武昭仪当皇后,从中书令贬为台州剌史,再调任庭州剌史。武则天仍然怀恨在心,仅仅追赠他当楚州刺史。龙朔三年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讨伐铁勒蒙古诸部反叛者的残余部众,全部平定。武则天高瞻远瞩,气度恢宏,继李世民之后经营漠南漠北的广大地区,以朝廷的名义将燕然都护府内蒙五原县迁到回纥蒙古西库伦,改名瀚海都护府;而把原来的瀚海都护府迁到云中古城内蒙托克托县,改名云中都护府。以沙漠为界,沙漠以北州县隶属瀚海都护府,沙漠以南隶属云中都护府。唐王朝自开国以来,如旭日东升,一直处于上升阶段,国力强、盛,现今比贞观年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四海安定,版籍不断扩大,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坐享清福的李治闲得无聊,继续与武艳保持感情,藕断丝连,沉迷不醒。武则天气得发疯,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胸膛里燃起。正待发作,母亲杨氏来了。早在显庆五年,杨氏就授封当荣国夫人,官阶和永徽三年所封的应国夫人都是正一品,而地位却高于普通王公的母亲及妻子。荣国夫人知道武后心里很恼火,经常进宫来开导她一下。她也暗中骂过韩国夫人武艳,但效果不佳。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二闺女是受害者,她内心偏向于她,十分同情。当她瞧见武后脸色铁青、跟里闪动着红光时,随即唤着女儿坐下来。拉着她的一只手,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乞求般的口吻说:“我生了你们三姊妹,如今只剩下两个了。好闺女,你替娘着想,宽恕她吧。”
说着说着,她幽幽地抽噎起来,哭得哽咽难言,双手捧着脸,眼泪把绢帕都打湿了。武则天受了感染,眼里涌起热辣辣的泪水。
“她太做过了分,不应该如此。我再三警告了她,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愈来愈不像话啦。”
“娘不会纵容她,”杨氏抬起泪眼望着武则天,“会把她看紧些,不让她胡来。”
“脚生在她身上,看不住的。”
“看得住要看,看不住也要看,看着她总比不看好。”
“娘哇,你叫我好为难的。”
武则天憋得嘴唇发紫,双手打颤,把汗湿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
“我的心都被揉碎了,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整天心烦意乱,坐不安,立不稳,吃不下,睡不好,连做事都没有心思了。本来我就忙不赢,她还要跟我增加额外的负担。”
“你活得不潇洒,非常劳累,娘不糊涂,明白你是看在姊妹的情分上,处处谅解她。”
“事先说清楚,一旦涉及到我的后位,要与我争夺皇宠,那可就六亲不认了,休怪我无情。”
“无非解解闷、逗逗乐而已,不会发展到那步田地。”
“不。”
武则天扭歪了脖子,“有人探到了动静,我从皇上的变化也能推测出来,她在削尖脑袋想往宫里钻,要和我一争高低。”
“事实没那么严重。”
杨氏摇了摇头,“她的学识胆量远不如你,绝不是你的对手。”
“她自不量力,那就只能怪她自作自受。”
“算你对娘尽孝,千万不要把她怎么样。”
“对母亲我会孝顺到底。对她,那可就不一样呶,只要她做出初一,我就会做出初二来。”
“莫,莫。你姐姐若有一差二错,我也会承受不住,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一直在替娘着想,没有动她。但是不能再犯了,要知道,人的忍耐都是限度的。”
武则天全力控制着满腔恼怒,牙齿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出血。杨氏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心里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皇上当真娶了大闺女,也并非一件坏事。相反,还可算一种荣耀。只不过嫉妒心特强的二闺女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要是不肯容忍,必能会闹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地步。苦涩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担惊受怕,惶恐不安,但又无可奈何。要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欲火如焚的武艳好比饥渴已久的人,饱餐之后并不满足,一想起那狂热的漩涡般的销魂时刻,就神魂颠倒,心旌摇曳。她贪得无厌,得陇望蜀,得意忘形,不顾死活地跟李治幽会。他们摒弃了世俗世界里一切正常道德的约束,随心所欲,凭感觉引导着他们的行为。他们如同着了魔一样,忘乎所以,忘记一切,把周围的一切都看作形同虚设,仿佛他们有障眼法,可以掩盖一切,别人一无所知。李治的心里感觉到的既不是浮躁,也不是骚动,而是一种潜意识的呼唤,他需要一种新的情爱。对于偸恋的后果,他并没有深切地揣摩过。他是至髙无上的皇帝,就应该恣意享乐,舒畅愉快。她使他高兴,温柔如水,床第功夫跟武后的迥然不同。他的性灵由于纵情声色而变成了麻痹的逢场作戏,这是人生的大快事,没有它,宁可死去。日头落尽,云影渐渐失去了光泽,黄昏迈着轻盈的步子悄悄走来了。傍晚的风光幽美而恬静,那种说不出的和谐使夕照下的皇宫分外韵味深长。树影愈拉越长,殿宇楼台合成大而黑的一团。湛蓝的天穹羞怯地出现了最初的星星,周围笼罩着深沉与神圣的寂静。东边的一片老槐树先前有几只鸟儿鸣叫着,此刻也沉默了。宫灯亮了,殿外的树木花草和亭榭回廊都沉入了灰色的阴影里。空气清爽而澄澈,万籁俱寂,乍暖还寒的春夜冷得惬意。李治总是先上床,注视着武艳卸妆的样子。她动作熟稔,卸下发簪金钗,脱掉衣裙,露出了匀称丰腴的肢体。她的皮肤洁白光滑,肌肉柔软圆润,富有弹性,那袒露着的雪也似的乳房—起一伏地抖动着,看一眼就使人陶醉。他用双臂环绕着她,用鼻子嗅着她那花卉般清雅的体香。
“好香呵!”他眉开眼笑。
“像花香一样袭人吗?”她一笑嘴唇就像鲜花—样的开放。
“熏人,不,确切地说,应该是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蒲啦。”
李治精神振奋,“人不想醉酒醉人。”
“人欲醉来酒醉人。”
“酒也醉,人也醉,但愿长醉不醒来。”
第十一章
他的手还没有挨着她的身体,就被她撩拨得火烧火燎,急不可耐了。他赛如一个纵情声色的登徒子、寻花问柳的情场老手,自有一套高明而巧妙的寻欢作乐的方式。她的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了,说话的音调、一举一动都起了变化,脸上泛着红晕,眼睛在燃烧,以粲然的笑迎接皇上的宠幸。她早已无拘无束,似乎心安理得了。
皇上是天下之君,未必只能由皇后独占皇宠?那些糅和在淡青色月光里的黎明,那些灿若锦绣般的彩霞,那些散发着蜂蜜味的甜香,绿柳含烟,鸟语啁啾,霏霏细雨,清凤拂面,花间蝶舞蜂喧,莺飞草长,万物都顺乎自然,美妙天成。
人是万物之灵,更有权力得到享受,满足欲望。什么家汉子,野汉子,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天子。他觉得武艳今天有点反常,犹如一个陌生人似的,对她连一点起码的了解都没有,纯粹是另一半世界,是月亮亏缺的那一半。然而她在等着他,好似一杯醇酒,一席佳肴,等着他美美地享用。他熟悉她身上的秘密的性感区,在强烈的情欲冲击下他细细地把玩着每处诱人的地方。此时他已是欲火难禁,得意忘形了,完全沉浸在她身上发现美妙之处的狂喜之中。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为他而春心荡漾的女人,心醉神迷,酷似干渴了许久之后喝着救命的甘泉。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了温存的抚慰,没有了谦让和斯文,有的只是近乎疯狂的交流和刺激,以及追花夺蜜般的肉体上的占有和发泄。爱恋似一团火焰扫射着他们,而且燃烧得愈来愈强烈了。内侍和宫女都成了障碍,成了碍手碍脚的东西。他们被淫欲的狂热搅得昏天黑地,醉生梦死。羞耻二字算什么?不过是情趣与极乐的代名词罢啦,是美的升华,美感的最高境界。干吗前怕狼、后怕虎?这样的销魂才是最可宝贵的。羞耻恍若含苞待放的蓓蕾,又如绚丽多姿的花朵,争奇斗妍,光艳四溢。然而他们再也找不到开始偸情时那样的新鲜感,那样逸兴遄飞,摄人心魄。那时候武艳的焦虑与恐惧,便是李治爱她的程度还不够热烈,还没有全身心地投人,沉缅于探幽烛微的好奇之中。现在他们驾轻就熟,臻于精妙,配合得天衣无缝,却反而失去了灵感,失去了激情。他的精神受到了压抑,在武后面前像做贼似的心虚,抬不起头来。乐极生悲。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犯罪的感觉,心口乱跳,全身像游丝那样颤抖不停。老天爷呀,我是前世作了孽,还是今世犯了罪?应该受折磨,受惩罚。武艳心里呼喊着,我也是人,怎么不可以享受做人的权利?让寡妇也尝尝荤腥,开开心。即使死,我也死而无憾“眹会让你开心的。”
李治在她的胸脯上抚弄着,“等朕正式迁居蓬莱殿,就迎娶你进宫。”
“君无戏言。”
“朕说话从来算数。”
“怕就怕皇后从中设阻。”
“她阻止不了的,你尽管放心好啦。”
武艳带着期待和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甘露殿,从此离奇地失踪了,消逝了。荣国夫人杨氏首先得到消息,她惊得两只眼睛一阵发黑,恰似冷水浇身,打起寒颤。贺兰敏之抱着外婆的大腿失声悲号。蓉儿把头伏在外婆的怀里一拱一拱的,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杨氏拍着外孙女的后背,让她哭出声来,一边偷偷地流泪。他们柔肠百转,涕泪交流,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气。后来都累了,各自闭上眼睛想心事。
“昨天黄昏时妈妈进宫显得有些紧张,又很兴奋,一夜未归,直到现在还没有踪影。”
贺兰蓉抽抽噎噎地诉说着。
“莫急。”
杨氏竭力安抚着,“再等一等,或许她被人留住了。”
“是不是皇上?”蓉儿抬起泪眼,“让我进宫去问问他。”
“你们姐弟就在外婆家里住下来,我这就去宫里打听。”
杨氏见到武则天,一切便都明白了。但是她没有埋怨,也没有细问详情。她内感到无限的遗憾和悲愤,觉得二闺女做得太过分了99lib.,太绝情了,忍气吞声地走出了含凉殿。贺兰蓉设法进宫见到了皇上。她跪到他跟前,俨然捅破了泪泉似的呜呜地直哭,一串串的泪珠,犹如山谷的溪流,汩汩地在那秀丽的面颊上流淌。李治伸手摸摸她的头,把她拉起来。她抓住他的手堵在嘴上,他能感觉出姑娘的牙齿一颤一顗地咬他的手指,如同宠物含住指头一样使人充满怜意。
“皇上,我要妈妈,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不清楚,”李治皱着眉头,“谁知道她走到哪儿去啦。她离开我时显得蛮精神的,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
“皇宫里难道有吃人的魔鬼,或者有什么迷魂阵?”
“肯定没有。如果有鬼吃人,那它应该先吃朕,朕是这儿的主人。”
“皇上是真龙天子,它怕你。”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值得可怕的。蓉儿你说说,朕可不可怕?”
“皇上像慈父一样,我爱你。”
“好蓉儿,韩国夫人失踪了,朕也很寂寞,你就常来陪陪眹。”
“我没有身份,进宫非常困难。”
“朕封你当魏国夫人,赐给你鱼符,随时可以进宫行走。”
“臣谢主承恩。”
贺兰蓉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送走魏国夫人后,李治又陷人了沉思之中。韩国夫人的死,他也怀疑到了武后的身上,只是拿她没奈何,不敢怪罪她。他把武后想像成了青面猿牙的糜怪,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人面兽心的毒妇。
“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朕得提防着点。”
他对她产生了戒备心理,一股寒冷的恐惧感渐渐占据了他的全身。宫灯闪闪烁烁,穿堂风呼呼地响。他仿佛看见了一张阴森的面孔,眼睛冰凉透骨。四周是那么的冷漠、僵硬、一片灰黑。他像喝醉了酒似的昏昏沉沉,跌跌撞撞走出御书房。天空缀着稀稀疏疏的星星,透过薄纱般笼着的雾气,闪射着暗淡的光芒,好似晶莹的泪珠就要坠落一样。
他心头茫茫然,麻木不仁,失去了理智。往事在他的眼前旋转着,来回晃动着。失去的人,失去的爱,他和她曾经相依相拥,情切意深,喜气盈盈。而现在,他却挣扎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没有温柔,没有激情。在森严的宫墙里,只有呆板的生活和幽灵一般的宫人,她们好比镜中花、水中月,可看不可摸,要是碰一下,便有性命之忧。因此,他谁也不敢招惹,独往独来,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失去武艳,给他带来的不仅是思念,也不仅是孤寂和凄酸,而是如同毁灭一样的打击,他心灰意冷,从头冷到脚,犹如坍了架,丢了魂。他半痴半呆,脸一直紧绷着,毫无表情,没有一丝血色。寒心,丧气,眼里所透出来的光亮,与其说是消沉,不如说是虚脱,仿佛他对世界已经厌倦,生命枯萎了,视觉、听觉和语言都成了多余的。他像个梦游患者,这儿逛逛,那儿荡荡,似乎腑脏都掏空了,只剩下了没有意识的躯壳,已经魂不附体,内心一片空白,外界一片凄凉,一无生机,二无活力。惟独见了魏国夫人,他才有了知觉。她给他冰冷的心灵里,注人了融融的暖意,黯淡的眼神宛然骤雨过后,出现了一道霓虹,七彩辉映。日光煜煜,璀璨夺目。虹桥消散,蓝空如洗,宛然从暗翳里钻出来的清晖普照的宇宙。他恍恍惚惚,总是把魏国夫人当做韩国夫人,把她们母女俩联结成了一体。
“在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
他喃喃自语着,“你像天使一般婉娈,丰姿绰约。没有你,天地失去了光彩,生命失去了意义。”
“我是一个弱小女子,形单影只,愿意陪伴在皇上的身边,早晚侍候。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慰藉,莫大的荣幸。”
“你是一只小喜鹊,有你在,朕心里犹如腊梅吐艳般的畅快、兴奋,乐以忘优。”
他们在一起都有一种充实的感觉,享受着春天带来的旖旎风光。御花园里李树烂漫盛开,在阳光的照耀下,白色的花瓣闪闪溜溜,婀娜多姿,情趣盎然,使人留连忘返。站在树下仰面望去,朵朵李花在蓝天下和飘浮的白云相映生辉。
“多好的天气,暖风吹开了皇家的门户,温暖了每一颗心。”贺兰蓉感叹道。
“南方的燕子飞来了,加入到隽妙无比的春景的图画中,又为宫廷平添了几许生趣。”
李治也显得很开心。他俩游兴颇浓,就在御花园传膳。人夜,星月交辉,花圃里的花卉在迷离的光照下,有的含蕾初绽,有的花蕊怒放,有的像娇羞的少女,有的好似轻云,有的叫露水打得格外水灵。一丛丛,一簇簇,一层层,滚成团,萃成朿,酷似织锦般漫天铺去,斑烂缤纷,馥郁的芳香酒一样泼洒,使人感到沉醉的韵味。李治满心舒展,乐得心里直痒痒。他一只手勾住她的柳腰,带动她在月光下徘徊,边走边把她拉近。她紧贴着他的身子和大腿,走得却挺轻灵。丁香花发狂似的灿烂着开了,香味清馨,刺激人的鼻孔。他们停顿下来,他双臂搂住她,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搂抱着。他抽出一只手来抚摸她,从上身摸到下身,仿佛要在她身上寻找什么秘密。透过她的衣裙,他感触她的身材修长而丰满,好似一株发了芽的小榆树。性欲向她袭来,她偎依在他怀里,将人整个儿地交给了他。他想更深刻地了解她,由着手指抚弄着她的臀部和大腿,如同爱抚她的母亲韩国夫人一样。然而她比她母亲更柔软,曲线更加明显,手的移动更让人兴奋,更加妙不可言。对于自己的新发现,他都感到惊喜不已。她并不忸怩作态,任凭他摸索,感觉到全身漫过一片快感。在快意的冲击下她心动神移,难以自持,夹紧了大腿和双膝。他的灵魂深处涌上来了一种强烈的欲望,表现出微妙而强大的征服的力量,下意识地亲了她一下。她不拒绝,不反抗。他轻轻地吻着,一次又一次。她开始迎合他,慢慢地慢慢地进行回吻。他似乎有了十足的把握,凭着自己的意志压过去,企图将她压垮。她像承受不住似的,蓦地扭动了一下,打破了两个人的纠缠状态。
“噢,噢,你,皇上,让我歇会儿。”
贺兰蓉挣脱开来。
“倦啦?”李治有些疑惑,“不会吧?这并不费力。”
“你是长辈,不怕乱伦?”
“我是天子,一切都得如我的意,百无禁忌,你应当懂得。”
“还有姨娘哩,就怕她多事。”
“朕的所作所为,她干涉不了。”
“他奈何不了皇上,可奈何得了我。母亲的下场,必须吸取教训。”
“我们共同设防,共同对付她。一有风吹草动,就抢先下手,打她个措手不及。”
杀母之仇,贺兰蓉念念不忘报复。她亲近李治,就是要激发他的忿恨和恼怒,替她出气。浮泛在情天爱海中的李治,经受不住贺兰蓉的诱惑,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忽,痉挛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又缩回到他怀中,激动得气都透不过来。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对她太唐突了一些,急于求成反而会炸箍。隔了一阵,他才和她面对面地抱紧,重新开始亲热,款款地把她导向先头达到的那种境界。他轻轻柔柔地摸娑着她,亲吻着她,火一样的灸热感熨烫着她。她不再扭动,不再挣扎,却照样默不作声。亢奋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强烈的性欲又上来了,他用手环绕着她,把她愈抱愈紧。她的潜意识明白告诉她,对方想要干什么,扑扑跳动的心害怕得都快要熔化了。他的嘴唇凑上她的,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她的激情被唤醒了,比火炽烈而冷酷。他双手紧紧地拥着她,如获至宝般的欣喜。他们双双上了御榻,钻进了龙凤被中。她显然有些被动,可是袒然接受了一切。他整夜将她纳人怀中,心里仿佛有一枝芙蓉盛开般的清新、快活。她任凭他搓揉,虽有些拘谨,但还是感到愉快、害怕而又有趣。事后,她既没有睡熟,也不很清醒。忽然听见李洽在睡梦中咬牙切齿地说:“你对韩国夫人下毒手,朕就拿李义府开刀。”
贺兰蓉心头激灵了一下:好,只要皇上采取报复行动,我就要把你步步逼上绝路,姨娘不姨娘,你拉得脸下,也休怪我蓉儿无情。她想把他弄醒,和他多聊几句,再烧一把火。然而他疲劳过度,如同吃了迷魂药似的,眼睛紧闭着,沉睡不醒,徜徉在梦境里,有时微微地牵动着嘴和眼角。天色未明,她便起了床,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亮光从茄紫色透明的夜空喷涌而出,愈来愈强烈。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赛如一片片火绒似的向着皇宫飞驶,闪动着,燃烧着,化成熊熊火焰,瞬息之间变得鲜艳艳的。暗红的宫墙、黄色和蓝色的琉璃瓦、大块的灰瓦、墨绿的树冠,都以其本来的色调,同霞霭交相辉映,溶合成金玉般的华彩,耀人眼目。贺兰蓉斜倚在绳床上,凝望窗外的天空想心事。对于自己的失身,换句话说,接受当今天子的行幸,值不值,该不该?常言道,有得必有失。不取得皇上的宠爱,她无法替母亲报仇。
作为一个幼弱的女子,只有凭借花一样的豆蔻年华,调动美色来引诱君王,时而让他亲吻,时而99lib?躲闪,时而如奴隶一般温顺驯服地听任他玩弄。李治的第一次行幸,也和往常一样从戏耍开始,互相调情,互相取乐,兴致勃勃,都很高兴,忘乎所以。当他把她压在身下时,浑身的欲火恰似一团弥雾一样罩住了她,除了那把人推向深渊的奥秘的欲念之外,一切都被谜一样的雾包围了,湮没了。寝殿在脚下织浮,身体变得软弱无力,由他摆布。恍若梦中一般,她只看见一双黑亮而色迷迷的眼睛,胸脯感到骚痒,裸露的双腿痛快地颤抖着,臀部下意识地扭摆着,愿意反复体验那种奇妙、羞耻和略带疼痛的快感及亢奋。贺兰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脸上热辣辣的,手心里透出一片冷汗,心头酷似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她懵懵懂懂地踱了两个来回,然后站在窗台下,呆呆地瞧着窗口外的那丛竹子。竹身粗细相杂,枝叶挤挤攘攘。轻风摇曳,发出丝竹弦歌般的音响,悠长短促,舒徐急缓,余音久久回旋。行幸的事一直纠缠着她,像影子似的挥之不去。人们常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失身是喜是优,她似乎有些茫然,好比迷途的行星,始终把握不住。
“如果不把西施献给吴王夫差,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辈子,也很难报仇雪恨,灭掉吴国,成为霸主。”
她自宽自解,自己说服自己:“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不播种耕耘,哪来的收获?不付出一定的代价,就不可能达到目的。”
风儿吹拂着葱绿的翠竹,偶尔露出来破土而出的新笋。她又跳出了一种联想:笋子不脱掉层层笋壳,就永远长不成竹子,说不定还会被闭死。世上没有男欢女爱,姑娘们都固守贞操,洁身自好,岂不是自取灭亡。笋子变竹子,竹根长笋子,如此循环往复,生命才能延续下去。否则,即使不死,生命又有什么意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该行乐时不行乐,何必等到无花的时候空折枝?况且天子宠幸,都把它看作莫大的荣幸。就算我是他的情妇,一旦迎人宫中,便自然名正言顺了。而且我完全是为未来着想,既有利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又替母亲报复了姨娘,把她一步一步压下去,直至彻底压垮,消除怨气。”
她觉得有些燥热,解开裙带,裙子滑落到了地面上。如释重负一般,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脖子扭扭,屁股扭扭,自由自在,非常畅快。
“我爱他,就委身于他。呃,干了就干了,而且我要干到底。”
怀着连她本人都感到意外的放浪情调,自我欣赏,自寻解脱,终于从混乱的想法中摆脱出来了,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挺起腰来,甩一甩双臂,连乳房都抖动了。
“蓉儿,你在干什么?”门外传来了李治的声音,“快出来接骂贺兰蓉身上的肌肉骤然缩紧了,血液冲了上来,视线都好家模糊不清了。
“皇上,你故意骗我。”
她嘟着嘴巴,“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蝈虫,怎么知道你会来。”
“现在应该知道了嘛,怎么还不出来。”
“稍微等一等,我还没有穿好衣裳。”
“这样子好,让我进门看看。”
李治步履生风地往房里走。贺兰蓉慌里慌张,连裙带也没有结上。
“哎,真会寻岔子,害得我手忙脚乱的。”
“搂着裙子说话,嘻嘻,”李治带着风趣的口吻亲切地说,“更显得娴娜多姿,身段更美。”
“你就会挖苦人。”
“美人儿,朕可没有说假话。”
“皇上,”贺兰蓉羞答答的不抬眼皮儿,脸颊绯红,两只手不停地系裙带,系来系去都系不熨贴。
“嗨,”李治眉梢挑起一丝嘲笑,“用不着紧张。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
“朕已经抓住了李义府的把抦,可以对他下手了。”
“当真?”
“御史上了奏折弹劾李义府,朕派出去察访的人所回奏的内容,跟弹劾的大同小异。”
“皇上,”贺兰蓉满怀喜悦,“切莫轻饶他,要下狠心呵。”
“不可操之过急,容朕慢慢来。罪证确凿,就不怕他不死。”
李义府倚仗皇后武则天的权势,攀上右相、河间郡公的高位,主持选拔官员及升降任免事项。他持宠而骄,贪赃舞弊,卖官鬵爵,对官员的选授随意排列。以致怨声载道。李冶得到密奏,采用投石问路的法子,以便进一步查实他的罪恶勾当。他把他召到两仪殿,故意放慢声调,拖着长声说:“你的儿子和女婿很不谨慎,做了许多违法的事,眹还得替你掩饰,要小心呦。”
“谁向陛下告的密?”李义府脸色骤变,面孔和脖子都涨得通红。李治正要激怒他,哼着彝子反驳道:“你问谁干吗?”
“问问又何妨。他敢先告我,怎么不可以公开身份?”
“现有是朕对你说话,你可得放明白点。”
“臣知道啦。”
说罢,李义府拱手一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殿堂。李治生性懦弱,性格内向,不苟言谈,又缺乏主见。而武则天恰恰相反,朝气蓬勃,精明强干,有魄力又有恒心,多谋善断,反应敏捷,行动迅速。朝臣们既怕她,又佩服她,不敢在她面前放肆,都得低声下气、诚惶诚恐。李猫见了阿武,照样是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就像叭儿狗见了主人,点头哈腰,献媚谄谀,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虽然有时也来点轻浮的动作,佻薄的笑一笑,其实这恰恰是他摸透了女人冀望人见人爱的虚荣心,用掇臀捧屁的方式表示亲热,换取她的欢心。李义府阴险狡诈,笑里藏刀,人们因此送了他一个“李猫”的雅号,活画出他面善心恶的形态。李猫并非无能之辈,贞观中对策擢第,与来济俱以文辞显耀,时称“来李”,诗赋和官样文章都相当漂亮,还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有胆有识,又能随机应变,见风转舵,看菩萨点颜料。他取得了武则天的信任,却瞧不起李治,没有把他当回事。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窝囊天子如今正在找他的岔子,要狠狠地整他一下,他还蒙在鼓里。利令智昏。李义府自以为有武后撑腰,有恃无恐,派遣儿子右司议郎李津跟长孙无忌的孙儿长孙延洽谈,索取七百缗钱后,任命长孙延当司津监,从六品的官职。李义府与长孙无忌本是对头,是陷害长孙无忌致死的人之一。他胆大妄为,不择对象,居然跟仇家发生交易。当时通行的货币,是外圆内方的铜钱,一千枚穿成一串,称作一缗或一贯。两三枚铜钱可以买一斗米。按三枚一斗米来推算,七百缗能买二十多万斗大米。要价相当高。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十分愤慨,向朝迁告发了此事。李治得知李义府竟然榨取到了自己表侄的头上,怒不可遏,决计从严惩治。李义府真是鬼懵了头,该他倒霉。他巧取豪夺,却又被人骗,星象占卜的巫师杜元纪故弄玄虚,绕着李义府的宅第转来转去,观望星云,测量地气,又装模作样占卜了一阵。然后以一种恐吓的腔调对李义府说:“相爷,你的住宅有冤狱的怨气,冲天而上,只有积存二十万串钱,才可以镇得住。”
“近些天我老是心惊肉跳的,”李义府惴惴而言,“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没有法子消灾灭祸,逢凶化吉?”
“嗨,天人感应,相爷饱学之士,自然懂得。天变兆应人间福祸,事先得知,即可求福避祸,遇难呈祥。”
“好,我都照你的办。”
李义府于是不择手段大肆搜刮钱财,想尽快积足二十万缗钱。他又提高了官爵的价格,不惜把谋求官职的人逼到倾家荡产的程度。另外,在为母亲守丧期间,利用朝廷给他的每月初一、十五哭吊亡母的假期,换上平民服装,跟杜元纪出城东行,登上古墓,神秘兮兮的观测风云气象。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李义府的怪异行径很快流传开了。有人告发李义府窥测天象,图谋不轨。李治气上加气,火上加火,还有些幸灾乐祸,毫不迟疑地将李义府逮捕入狱,指定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会同御史、详刑寺官员,联合勘查审讯,还特别诏命司空李筋进行监督。李义府被收监受审的消息,不胫而走,京都沸沸扬扬,臣民莫不拍手称快。朝廷内外,上官仪和王伏胜等交口颂皇上果决,惩恶扬善,大快人心。贺兰蓉与李治在甘露殿约会,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皇上说到做到,果然信守诺言。”
“朕不整死李义府,不解心头之恨。”
李治咬牙切齿,还有几分洋洋得意。
“怕就怕姨娘出面干预。”
“李义府不忠不孝,贪赃枉法,谁也救不了他的命。”
“嘻嘻,皇上真厉害,一下子就给他作了结论:数罪并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治伸手把贺蓉兰揽入怀中,亲了又亲:“处理大臣,你不懂,告诉你,只能一步一步来,除了谋反等十恶罪以外,一般都不会立即处死。”
“留下这个祸根,对皇上不利。哎哟,你箍得太紧了。松一松,让我透透气。”
李治松开手,让贺兰蓉挣脱出来,然后坐到御榻上,示意道:“你过来,朕慢慢给你讲解。”
“我只问一句,你到底打不打算处死李义府?”贺兰蓉飞了个溜活的媚眼,又投入到了李治的怀中。
“釜底抽薪,不是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他愈来愈喜欢她,喜欢抚摸她一抚摸这样美妙绝伦的肢体是多么的愉快。他的手指就常常这样抚摸武后的脸和胸脯一这有什么要紧!一谁叫女人生得像花一样美,而她俩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人嘛,大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或者嗜好,李治也不例外,他如醉如痴地陷人了贺兰蓉的情网中,指头的每一移动,神经都为之一震,产生一股暖意一种催眠似的感觉。她紧紧地贴着他,整个灵魂凝固着即将获得满足的意愿。他在亲吻中慢慢将她按下去,轻柔而充满激情地摸索她身上的每一处秘密。她开始寻找他的嘴唇,回吻着他的亲吻。吻合渐渐加重,加重,直到不敢迎合他的亲吻。他热血沸腾,神魂颠倒,任凭潜意识的驱使,整个儿地压到了她身上。十九白江口战役“许卿,你说,该不该救李义府?”
“该不该救,可不可救,娘娘心里比老臣清楚。”
“哀家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结,还没有理顺,你不妨先说说看法。
“老臣以为,”许敬宗翘起下巴,一手捻着胡子尖,“此事倒有些跷蹊。皇上一向优柔寡断,对李义府的态度也不坏,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异常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背后是否暗藏着什么隐情?”
“我也有此想法。”
武则天深思地蹙起眉尖,“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下来,皇上并不想放弃权力。他不大理事,但大小事情都要管,否则,便不肯用玉玺。”
“玉玺在他手上?”
“嗯呶。”
“孱弱的人生怕别人瞧不起。李义府顶撞皇上,不把他的话当回事,那是自找倒霉。”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很可能与韩国夫人有关。”
“娘娘独具慧眼,这是皇上实施的一种报复手段,拿李义府来出气。”
“李义府不争气,也是事实。”
“釜底抽薪,皇上这一招用得绝呀!”许敬宗感叹道。
“有人小觑皇上,可见并不真正了解皇上。皇上在大是大非面前往往把握得非常好,太宗皇帝那么多儿子争夺太子之位,最后的胜利者非他莫属。他最拿手的功夫就是以柔克刚,韬光养晦,正是他致胜的法宝之一。”
“看来李义府无望喽。”
“不管有望无望,都得安慰他一下,让他死而无怨。不是我们不救他,而是他不可救。”
“娘娘准备探监?”
“正是。”
“要不要老臣陪同?”
“我们一起去更好,既能避嫌,又都尽了情分。”
午后,武则天和许敬宗来到了大理寺监中。狱卒连忙下锁拉开了层层栅栏门,在前头引路,穿过一条灰暗的长廊,到了关押李义府的牢房门口。李义府听到传呼,从草铺上一跃而起,双膝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叩头喊着说:“娘娘,娘娘,微臣叩见娘娘!”
“平身!”武则天抬了抬手。
“娘娘,许大人,我估计你们都会来的,想不到你们一齐来了。你们来了就好,我就有救了。”
“不必如此激动,有话慢慢说。”
“坐牢的日子可真难受,度日如年,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叫我怎么不激动。”
一连串的泪珠,从李义府憔悴的脸颊上流进像茅草一样乱蓬蓬的胡子里,继续往下流,眼泪鼻涕把前襟都流湿了。女人心肠软,见了这副悲怆的惨状,眼圏都红了。许敬宗强自镇定下来,上前制止道:“义府,冷静些,我们只不过来看看你,别无他意。”
“难道还不放我出去?”李义府大张着嘴巴,半天还没有合拢“你太幼稚,犯下了弥天大罪,谁救得了你。”
李义府失望了,但是又不甘心,拉着噪门使劲干嚎起来。武则天咬了咬嘴唇,仰起鼻子说:“许卿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臣死也不明白,皇上向来仁慈,这一次却不留一点情面,下手这么狠。”
“你罪有应得,怎么能怪皇上。”
“即使犯了死罪,皇上也可以赦免嘛。”
“怪只怪你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许敬宗插言道:“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若早听劝告,收敛点,就不会有今日之苦。”
“我知道错了,愿意痛改前非,难道非要把我整死不可?”
“事先在皇上面前低头,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求娘娘帮臣在皇上面前疏通疏通,”李义府重新跪到地上,用头磕得地面咚咚响,“臣决不会忘记娘娘的救命之恩。”
“糊涂啊糊涂,”许敬宗摇晃着脑袋,“整你纯粹是冲着娘娘来的嘞。”
“一人犯法一人当,与娘娘有什么相干?”
“娘娘是你的保护神,你是娘娘的搂脚棍。”
“噢,釜底抽薪之计!”李义府若有所悟似的说,“皇上表面上看起来荏弱可欺,而内心却如此狠毒。人们说我李猫笑中带刀,以柔害物,而比起皇上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喽。可见强中更有强中手,一物降一物,此话当真不假。”
“你明白过来啦?”
“明白啦。”
“明白啦就好,也就死而无怨啦。”
“可是,”李义府把头转向武则天,“娘娘未必舍得微臣?”顿了顿,他爆发出一阵剌耳的笑声,“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汉高袓杀韩信,是不是太做绝了点?”
“绝与不绝,见仁见智,由你自己去想。”
武则天回复道。
“娘娘,微臣可是一只忠于主子的猫嘞。只要娘娘一个眼风,李猫上刀山,下火海,跳滚油锅,都在所不惜。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本宫虽恨猫,可从来抬爱你,把你当作心腹,提拔重用。你落到这步田地,并非本宫舍弃你。”
“娘娘不舍弃微臣,微臣就有望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耐心地等待呗。”
“我可等不及啦。”
“你们男人就爱说这句话。”
“娘娘,微臣还想随驾去洛阳,陪娘娘走一走,再游一游合璧宫,那一次臣还没有尽兴咧。”
“如今大祸临头,你还有心思想那些事。”
武则天脸往下一沉,肩膊耸了耸。
“我是说着玩的,娘娘不必当真。”
“本宫不会当真。当真的话,就不会和许卿一起来看你。”
“娘娘的恩情,臣没齿都不会忘记。”
许敬宗扬起左边的眉毛,带着告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说话得注意点。你李义府人才难得,吃亏就吃在放纵二字上,不讲场合,不知收敛。”
李义府的心像被蝎子螫了一下似的,感到刺痛,不再开口说话了。许敬宗和武则天交换了一个眼色,暗示道:“等着瞧吧!”他跟在武则天身后,迈着凝重的步子,走了出去。武则天和许敬宗分手后,没有直接回含凉殿,就近转进太极宫,在甘露殿见到了李治。
“梓童大驾光临,怎么不通报一声?”
“臣妾闷得慌,随便出来走走,免了仪仗,顺路走进了皇上的寝殿。”
“无事不登三宝殿。梓童不妨直说,有何贵干?”
“没事。”
“是不是想念朕呢?”
“皇上,臣妾不过是来看看你,别无他意。”
武则天好像被人窥破了内心的秘密,桃红色陡然抹遍双颊,眉眼低垂下去,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李治虽然有了新欢,但也忘不了旧爱。步入中年的武则天依然显得年轻、漂亮、光彩照人,她不仅容貌端丽,而且神态非常高雅,因此经久不衰,风韵犹存。宽额方颐,脸蛋开阔,两颊带着健康的红晕,光滑白皙的后颈窝又健壮又柔和,恍如用大理石琢成的一般。黑乌乌的鬓儿,满头珠翠,斜插着一枚镶着珍贵宝石的步摇。上衣描龙绣凤,色彩辉煌罗裙上缀满了珍珠玉石,犹如满天星斗一般煌煌闪耀。华贵的衣裙衬托得她的身段更加颀长俊美,就像一株长青树。李治愈看愈动心,高兴得神来天外,乐得眉飞色舞。
“瞧你这模样,满脸飞红,还说什么别无他意。”
“有意又怎么样?”
“就在这儿留宿。”
李治咧开嘴巴笑了笑,然后手一挥,“传膳!”晚膳毕,摆满食案的美妹珍馐很快撤了下去,宫灯忽闪忽闪地亮了。李治和武则天漱洗后,在院内走动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下来。
“梓童搬进了蓬莱宫,朕留在这里,觉得很孤单,正想你来陪一陪,果然就来了。”
“含元殿即将竣工,皇上准备何时迁移过去?”
“朕已命李淳风测定吉日。定下吉日,当即搬迁。”
“这些天,我就过来帮你收拾收拾。”
李治微徽一怔:她是不是发现了我与蓉儿的事,怕我拖延时日,特意来催促的。他抽了抽鼻子:有蓉儿常来走动,比跟你呆在―起快活得多。告诉你,要搬也得等我处理完李义府之后,免得受你的牵制、干扰。他心里恨恨地想,口头上推脱道:“不用梓童操劳,高延嗣和王伏胜料理得井井有条,尽管放心好啦。”
殿内顿时沉默下来。虽然沉默的时间相当短暂,但其间,各人都在想个人的心事。李治沉不住气,打量了武则天一眼,开口埋怨道:“李义府本来名声不好,你却坚持要重用他,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又犯下了一系列罪行,朕十分棘手,你看如何处置为好?”
“犯到哪里办到哪里,”武则天脆快了当地说,“决不迁就,姑息养奸”
“据李筋和刘祥道奏报,李义府的长子津、当率府长史的次子洽、当千牛备身的三子洋,以及担任少府主簿的女婿柳元贞,都仗着李义府的权势,恣意横行,收受贿略,被称作四凶族,人们深恶痛绝。
“好啦,好啦,不用说啦,该杀该剐,你就降旨呗。”
武则天没有跟李治争辩,或者提出宽大处理,却来了个顺水推舟,全都推到了李治的肩上,让他自己拿主意。如何对待李义府,这些天她一直在用心思。她想,与其她处理,还不如让皇上直接处理好。李义府天怒人怨,要是拂逆众人的意愿袒护,那是引火烧身的愚蠹做法。不保他呢?也会逗人说闲话,说她无情无义。尤其是李义府知道得太多了,能够借刀杀人灭口,无疑是上上之策。当然,留下李义府,也不会对她构成什么严峻的威胁。只不过此人不好对付罢了。用他,则飞扬跋扈,无法无天。弃而不用,则牢骚满腹,怨天尤人。李义府不愧才学之士,办事也颇精干,然而属于小人得志,私心太重,贪得无厌,祸国殃民。对她本人而言,也是弊多利少,说不定还会因此坏了自己的名声。李治实施报复,展示皇帝的威严,要从热锅底下抽掉这根柴禾,抽就抽吧,灶里的火并不会熄灭,或许还会燃烧得更旺盛些。天下的人才多着哩,要害在于发现没有,用不用,如何用?去了王一有王二。死了张屠户,绝对不会吃附毛猪。髙明的做法,不如佯装不知,也可以做出受压抑的样子,既达到了明哲保身的目的,又避免了众人的种种猜疑和不良议论。李治见武则天采取回避态度,自以为得计,沾沾自喜,把武则天给蒙住了。一经查实李义府种种罪行的证据,他便刻不容缓地下诏开除李义府的官籍,流放隽州〔四川西昌市〕。开除李津的官籍,流放振州〔海南三亚市〕。对其儿子和女婿,一律开除官籍,流放廷州〔新疆奇合县〕、消息传开,无论官民,都笑逐颜开,互相庆贺。佚名文人用幽驮的笔调撰文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玻铜山大贼李义府捷报,张贴在街坊闹市。前来观赏者络绎不绝,有人看了一次又一次,文章差不多都读熟了。李义府用强迫手段夺得的奴仆婢女,到他垮台后,各自返回了家。所以告捷奏章中说“奴仆婢女混杂一起,趁乱逃离,争先恐后奔进了自家的门庭。”
龙朔三年纵四月二十三日,蓬莱宫含元殿落成,在武则天的敦促下,李治移居此宫的紫宸殿。原居住的宫城一太极宫―从此称作西内。两天后,李治登含元殿主持朝会,处理政务。蓬莱宫相对偏西的太极宫而言,在其东北面,故称东内。它落坐在长安外郭城北禁苑中的龙首原上。这片宏伟壮丽的宫殿群,最初建于李世民贞观八年,名叫“永安宫”,次年正月改名“大明宫”因太上皇李渊驾崩,未建成而停止。去年,即龙朔二年,更名“蓬莱宫”,重新扩建。其南正门叫做“丹凤门”,正殿是含元殿。此外,还有别殿、亭阁、楼观等三十余所。东内地势高,殿宇巍哦,宫阙重叠,画栋雕梁,气象万千。北面的太液池水面广阔,清波荡漾,深得李治的喜爱。面对玉殿金銮和绮丽风光,他诗兴大发,放开歌喉咏唱道:平楼半入南山雾,飞阁旁临东野春。夹路秣花千树发,垂轩弱柳万条新。放弃洛阳,回到长安,纯粹出于李治的心愿。即使住在新落成的蓬莱宫里,武则天也不觉得舒坦,称心如意。她依然忘不了洛阳禁苑中的合璧宫,那是按照她的设计建造的,华美、庄重、巧夺天工。
长安对于她来说并不吉祥,总是蒙着一层阴影,远的且不说,最近新发现的一件奇事,比起打倒李义府更叫武则天恼火,心头像滚油燃烧,坐立不宁,席不安枕。贺兰蓉自从母亲韩国夫人武艳死后,受封当魏国夫人,如今正值二八佳龄,好比脱颖而出的花蝴蝶,风姿优雅,稚撖可爱,风骚恰似当年的武才人,仪态比其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治一见便勾起了无限的情思,简直神不守舍。贺兰蓉对姨娘武皇后一直怀恨在心,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要向她讨还母亲的血债。趁蓬莱宫扩建,武则天和李治分居两宫,她即刻调动自身的美色,做出种种挑逗行为,或者丢个溜活的媚眼,或者嫣然一笑,或者像个不谙事的任性的小女孩那样耍娇。而性欲上早已处于“饥饿”状态的李治受不住如此勾魂摄魄的引诱,心动神摇,忘乎所以,快要发疯了。当他召对臣工下来,瞥见贺兰蓉正在向他走过来时,他下意识地张开了两臂,贺兰蓉温顺地投进了他的怀抱。此后他们频频接触,沉迷于快活的肉欲中。吞噬二人的爱恋的火焰,燃烧得愈来愈强烈。他俩玩得又忘情又开心,充满了疯狂的欢乐。当时的人们把皇帝的行幸,当作莫大的荣耀。而贺兰蓉的情绪,跳动得相当厉害,时而兴奋,时而麻木,时而又闪现出一道阴影。后来又感到像做贼一样心虚,疑神疑鬼,心里布满了恐怖,仿佛四周到处都是陷阱,只等她踏下去了。
“皇上,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该不会忘记我吧?”
“朕怎么能忘得了呢?你是这样的可爱,朕和你在一起,赛如春风吹拂,满心舒展,暖意融融。”
“有姨娘在,我们很难长久维持下去。”
“不要怕,我的小天使,小心肝,我会想法子对付她的。”
“她可不是好惹的呐。”
“你等着瞧。”
李治没有把握地说着,一边爱抚着贺兰蓉那缎子般滑腻的双肩,同时反射性地想起了武则天毕竞年华渐老,开始变粗的皮肤和冰冷的面庞,仿佛天地间能安慰他的,眼下仅只这美如天仙似的贺兰蓉了。武则天从情报网得到了外甥女与李治的不轨行为,这个充满了神秘色彩和征服的力量的女人,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熟悉的人都知道她,钢铁般的意志与柔韧同时存在,勇于进取的热情与冷若冰霜的理智浑然一体,其表情往往深不可测,眼送秋波时暗中喷洒毒汁,媚笑的背后隐藏着杀机,沉畎中随时可能突然炸开唷天靠诱。就在她要发作时,朝鲜半岛传来了战报。国家大计压倒一切,武则天只得摆开一切私事杂念,把精力髙度集中到了征讨百济王国,调遣增援军马,确保军需粮草及时供应,派出使者慰劳三军,鼓舞士气。她事业心重,求胜心切,恨不得一举踏平东夷,展示自己的才气和魄力,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完成隋唐两朝未竟的宿愿。隋唐之际,朝鲜半岛有三个封建国家:北部是髙句丽,简称高丽,南部偏东为新罗,偏西为北济。高丽的领土广大,不仅包括朝鲜半岛的东北部,而且还拥有我国东北地区的东南部。它与新罗、百济的朝鲜族系有所区别,具有狩猎民族中颇为强悍的秣99lib?t>系貊族的血统。好大喜功的隋炀帝,为了扬威异域,曾三次“亲征”高丽,不仅给髙丽百姓造成了灾难,而且加深了国内的矛盾,激发农民一次比一次更大规模的起义,促使隋王朝迅速崩溃,直至灭亡。贞观十八年冬十一月,李世民谕天下征讨高丽,任命张亮当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自莱州泛海趋平壤;李筋当辽东道行军总管,出师辽东。次年四月,李筋等攻下盖牟城。五月,太宗至辽东城下,李筋又攻下辽东,以其城为辽州治所。由于遭到髙丽的顽强抵抗,加之辽东仓储无几,士卒饥寒,九月,李世民只得以久攻安市不克,班师回国。
年轻时享有“常胜将军”盛誉、又以文治武功着称于世的李世民,最后竟以一次败绩结束自己的戎马生涯,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和讽剌。李治继承父志,一展中原的雄风,决计征服高丽。永徽六年,新罗的北境受到髙丽的侵扰,向唐朝求援,李治下诏派遣军马讨伐高丽,高丽见唐军声势浩大,未经大战,便将兵马撤了回去。显庆五年三月,髙丽怂恿百济大举进犯新罗,新罗又向唐朝求援。当时,李治和武则天正在巡幸并州。武则天从李世民亲征髙丽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从长计议,用“围魏救赵”之计,先征讨百济,再行攻打高丽。朝廷派遣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担任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十万大军援救新罗。唐军从山东半岛渡海,在朝鲜半岛与新罗军会合。八月,攻陷百济的都城泗沘城,俘虏国王义慈、王后思左和太子隆等十八人。讨平百济后,苏定方将部属留在百济当镇守,大军凯旋而归。
十一月,李治驾临则天门,召见义慈等,严厉谴责百济不该与高丽联合入侵新罗之后,全部释放回国。显庆六年二月底,再度改元为龙朔元年。这时候,百济的皇室福信等将帅把残军旧部召集起来,不断袭击唐朝与新罗军的驻地,攻打泗沘城。唐军虽然在局部战斗中获胜,但是兵力不足,一直处于守势。新罗军因粮草不足,士气不振,屡战屡败。那时李治因病将政务交由武后处理,现在身体好转,又觉感到无事可做,而转觉空虚。尤其是,武后熟悉朝政,精明果断,态度明朗,办事迅速,对百官的奏请毫无停滞,裁决正确而及时,打破了过去李治优柔寡断的沉闷气氛,使得许敬宗、李义府等宰相们不得不刮目相看,莫不对她敬畏三分。武则天当年三十七岁,成熟的政治手腕,强健的体魄,以及妩媚而端庄的魅力,既倾倒了众生,又造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威严气势,连皇帝的存在与否都显得愈来愈无足轻重了。
“朕贵为万乘之尊,难道连妇人都不如?”李治想恢复天子的声望,成为有作为的伟男子,亲自调兵遣将,然而又把握不准,只得依从武则天的谋划,重新调命苏定方当平壤道行军总管,任雅相当视江道行军总管,率领萧嗣业部及胡兵,分水陆两路大军进发。
李治疑虑俱释,又挽回了面子,满心喜悦地和武则天迁到了合璧宫避蜃。当皇帝合家在景象宜人的离宫尽情享乐时,苏定方一军却冒着酷蜃以强行军的速度开赴到了前方,在视江大破高丽军,包围了髙丽的京城平壤。髙丽坚守城池,誓死抵抗,唐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退回国内休整。九月,苏定方和任雅相联兵进抵鸭绿江,展开猛攻。高丽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唐军乘胜追击,阵斩高丽军三万余级,生者尽数俘虏,大获全胜。苏定方不愧为唐初一代名将!蠃得这场战争,离不开他和任雅相、萧钃业等将领的直接指挥,以及三军指战员的浴血奋战。不过,还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关键性的一点,那就是武则天的运筹帷幄和知人善任。朝鲜半岛安定了一个时期,到了龙朔三年,倭国日本旧称派遣二万七千军马,带着逃亡到倭国的百济王子丰璋渡海到达周留城。鬼室福信和丰璋相互猜忌,丰璋杀了福信,并大肆清洗其余党,造成了内乱。武则天潜心研究了太宗皇帝亲征髙丽失败的教训,总结了苏定方等和任雅相在鸭绿江大玻高丽军的经验,召集御前军事会议,认真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制定了整体作战方略。然后命令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军横渡黄海增援。孙仁师与刘仁愿、刘仁轨会师后,士气高涨,声威大振。在商议如何进兵时,新罗国王金法敏若有所思之后,捋着胡须说:“如今我们兵强马壮,拥有足够的力量打攻坚战。加林城是水陆交通要冲,先攻下它,一则可以展示军威,震慑敌胆,二则乘胜向前推进,势如破竹,很快可以攻克敌军的巢穴周留城。”
“先难后易,先拔钉子后清扫,可算得一着妙棋。”
从将附和道。刘仁轨力排众议:“先打加林城,有诸多不利因素,各位不妨反复深思一下。加林城险要坚固,急攻难免伤亡,慢攻又难攻下,拖延时日对我军弊多利少。”
“先攻哪里为好?”众人都把眼光集中到了刘冬轨的身上。
“周留城是百济叛军的伪都,即敌人的巢穴,群凶聚集之地。除恶先要铲除它的根本,所以应该率先克服周留城。常言道,兵败如山倒。取了周留城,敌军恐慌,闻风丧胆,我军则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其他各城可以不攻自下。”
孙仁师和刘仁愿点头称善,将领和幕僚也都心服口服。于是兵分两路,孙仁师、刘仁愿和金法敏率陆军前进,刘仁轨和别将杜爽、百济降王扶余隆领水军和粮船,自熊津朝鲜半岛扶余进入白江锦江。两军会合,一齐向周留城韩山城挺进。进军途中,流星探马来报:“白江口有倭国军挡在那里,列成阵势,准备阻击我军。”
“再探再报。”
孙仁师、刘仁愿和刘仁轨都非常愤怒,决计先吃掉倭国辑军。传下将领,水陆两路大军就齐头并进,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敌人。倭军也不示弱,上前迎战。历史上中国与日本的第一次战争打响了两军展开了激烈的拼杀,互有胜负,阵势像疾卷的漩流一样,一忽而涌上岗丘,一忽儿又退到沙滩上。双方将士的嘶吼声,刀枪的撞击声,和战鼓号角的吹打声可怕地交织在一起,震撼云宵,淹没了被击倒在地、在马蹄和人流践踏下的伤员的悲号与呻吟。海战打得更加凶猛,船上的指挥旗时升时降,不断变换,穿梭般动荡的帆影、篷影,酷似席卷的风云,在半空中翻腾滚涌。唐军舟舰忽然一变,刘仁轨带着一支船队楔子似的插入敌阵,犹如利箭飞驶一般,刹那间穿透了敌舰的咽喉。海战陆战同时开战,互相声援,互相配合,杀得地动山摇,海覆天翻。一战争史上的一大奇观!一双方都杀红了眼,都杀得分外凶顽。将士们鲜亮的铠甲都给血汗和尘埃沾污了,而且被刀枪劈刺得伤痕累累。海战中,两军将士时而拥到唐舰上厮杀,时而又跳到敌舰上拼命,推来拥去,好似怒潮澎湃。
刘仁轨和杜爽的战舰攻进去,又被敌舰驱赶出来。扶余隆接应上来,又把敌舰的威风打下去,再度攻人敌阵,来回冲杀。唐军海陆并进,四次会战,四次传出捷报。狡诈的倭军见野战打不过唐军,传下将令集中散兵和战舰,结成蜘蛛阵,浑如一座流动的“寨堡”,在防守中进行反击。唐军对敌军渐渐形成了包围之势,围绕它海上和陆地上的“寨堡”发起强攻。箭如飞蝗一般射过去,刀枪碰撞迸出耀眼的火光,鼓号声震耳欲聋,喊杀声铺天盖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扯满帆篷的战舰冲浪行进,敌军结阵反抗,宁死不屈。海陆的人马流转成了几团硕大无朋的漩涡,人流不断卷了进去,又不断翻滚出来,卷人卷出,死者伤者纷纷倒下。骑士从马上栽落,失去主人的战马咴咴悲鸣,夺路而逃。战艉有的被砍断了篷索;有的被砍得千疮百孔;有的被风浪打得歪歪斜斜;有的眼看就要沉没了,惊慌失措的倭卒乱哄哄往其他战舰上蹦跳,不少人落进了江口,被海水吞没。孙仁师和刘仁愿怀抱令旗令箭,与金法敏一起站在髙坡上指挥,他们兴奋得眼里放光,眉宇间绽开了笑纹。
“打得好呀,”金法敏高兴得直抹眼泪,“倭寇支撑不住了,快要败退了。”
“此战不要单纯追求胜负,要着重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打怕他,使他不敢再卷土重来。”
“对。”
孙仁师把刘仁愿的话接了过来,“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必须挫伤他的元气,砸断他的脊梁。
“见一杀一,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顽敌。不投降,就地围歼,不使一人漏网。”
传令兵带着令箭四处传达命令:“穷追猛打,除恶务尽。敢有违令者,斩!”
唐军又发起了新的攻势,追杀败军,杀得敌人心惊胆战,抱头鼠窜。海上激战犹酣。刘仁轨、杜爽和扶余隆三者用旗号联系,他们采用刘仁轨的关门打狗之计,扶余隆的战舰一字排开,封锁了江口。刘仁轨和杜爽从两头夹击敌舰。这头,唐军冲垮了敌舰那头,奋勇苦战,杀得难解难分。
倭寇无路可退,顽固的敌人作困兽斗,恍若围网里的鲨鱼群垂死挣扎,张开血盆大口企图斯开鱼网逃命。战斗相持不下,双方都亟盼自己有强劲的援军前来接应。白江上又吹响了进军的号角,百济王扶余丰带着王子扶余忠胜和扶余忠志,统领水军前来救助倭军。百济战船顺水乘风玻浪而进,飞快,疾速,如狂飙二般卷入海战现场。一阵猛射之后,便向唐舰冲了过来,准备杀开一条血路,突玻扶余隆的封锁,夹带倭舰驶进大海,摆脱唐军的剿杀。
刘仁轨急中生智,打出旗号调动舰队,展开火攻。杜爽带头冲到敌军帅船的对面,用火箭射着了他们的指挥旗。旗帜燃烧起来,刷地化成灰烬。敌艉失去了指挥,仿佛成了睁眼瞎,哗呼唏喊乱成了一锅粥。互相碰撞,甚至互相对打起来,抢夺航道,争先恐后各自逃窜。唐军来回冲杀,见船即便纵火。逃到江口的敌舰又被扶余隆挡了回来,或者被他连船带人擒获。百济军没有救出倭军,反倒连自己的船队也落入了灭顶之灾。唐军焚毁敌船四百艘,浓烟烈火直冲筲汉,俨然要把天烤焦似的,海水也被鲜血染成了一片赤红。百济王扶余丰乘乱逃出一命,投奔到了髙丽王国。王子扶余忠胜、扶余忠志等,率残余部众投降。百济最后反抗失败,只有别帅迟受信据守任存城朝鲜半岛大兴县,一时没有攻下。朝廷收到告捷文书,李治和武则天都笑逐颜开,眼角眉心漾喜气,下诏嘉奖大小三军。唐军在欢庆胜利时,刘仁轨又招降了一员重要将领黑齿常之。
他是百济西部人,身长七尺有余,腰国膀宽,身躯魁梧,骁勇并有谋略,在百济担任达率兼郡将。达率相当于唐朝刺史的职位。当年苏定方攻陷百济都城洒沘朝鲜半岛扶余时,黑齿常之率部众追随众人一起投降。苏定方见他面孔棱棱角角,如岩石一般,表现出一副抑郁寡欢和桀骜不驯的样子,觉得此人冷僻,没有留下好印象。后来,唐军囚禁百济王及玟子,纵兵劫掠,杀死很多壮年人。黑齿常之惊恐万状,与手下十多人逃归本部,收集残兵败将,据守任存山,树立栅栏,构筑阵地,旬月间归附者达三万余人。苏定方遣兵攻打,黑齿常之拒战,唐兵失利。黑齿常之趁势反攻,夺回二百余城。
第十二章
苏定方攻不破这些城池,只好撤回。黑齿常之与别将沙吒相如,相约据守险要,响应扶余福信。此次白江口战役,唐军大获全胜,常之和相如率部归降刘仁轨。刘仁轨即命二人带领本部人马攻取任存城。孙仁师也像苏定方一样轻视黑齿常之,怕出现差错,神色不安地劝阻说:“这种人反复无常,人面兽心,切切不可轻易相信。”
“我细细进行了观察,”刘仁轨表现得很平静,“他们忠勇机智,性格爽朗,恪守诺言,不会背信弃义。”
“知人知面不知心,防着点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他们就不要夹带疑心。”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连苏定方也制服不了,可见难相处哪”
“前次恰恰是苏定方通反的,不能怪他们。现在正是他们戴罪立功、感恩图报之时,用不着顾三顾四,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干好啦。”
刘仁轨反过来说服了孙仁师,并且以礼相待常之和相如,发给足够的军需粮草,还派出军马跟随他们,助一臂之力。黑齿常之不负重托,一鼓作气攻克了任存城。迟受信抛妻弃子,只身潜逃到了髙丽。白江口战役,刘仁轨军功卓着,朝廷命令他领兵镇守百济,征召孙仁师、刘仁愿班师回朝。刘仁轨曾任青州剌史,因军舰沉没事件获罪,削职为民。龙朔元年,武则天重新起用他出山。他并未因噎废食,相反,显示出良好的精神状态,老当益壮,精忠报国,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才干,立下赫赫战功。留守百济,他严格管理“驻军,发动民众修复战争的创伤,重建家园。百济战败亡国,家家户户凋弊残玻,尸骨遑野。刘仁轨动员军民联手,掩埋骸骨,登记户口,整理村落,选任官吏,修桥补路,挑堤筑堰,恢复陂塘,督促百姓种桑耕田,赈济贫民,杂养孤儿老人,建立唐朝的社稷坛,颁布唐朝的历法及历代帝王名讳。百济百姓欢欣鼓舞,阖境各安其业,露出了兴旺气象。刘仁轨相继奏请朝廷利用军马屯田,储备粮食,训练士卒,积极准备北上进取高丽。二十决裂的危险唐军平定百济之后,髙奏凯歌返抵长安。李治和武则天满怀喜悦,眉开眼笑,在正殿一含元殿一召见了刘仁愿。
武则天特别赐了刘仁愿的座位,再三慰劳。刘仁愿谢恩后,李治闪动龙目,温言软语地问道:“刘爱卿,你在东方征战,呈递不少奏章,分析事理深刻明晰,文笔十分流畅。卿家本是一员武将,怎么写得如此的好?”
“皇上,”刘仁愿坦然对答说,“奏折都出自刘仁轨的手笔,微臣没有这个能耐。”
“他的才干怎么样?”武则天露出兴致的神情。
“刘仁轨智深勇沉,稳健持重,思考致密,臻于精妙。在任何急事面前都从不见他惊慌或忙乱,按部就班,不躁不萎,他那永远沉着的劲儿使周围的人都变得镇静起来。”
李治把头侧向武则天:“梓童重新起用刘仁轨,委实有先见之明。”
“刘仁轨的军事才能也不错,还有许多他人所不及的特点。”
武则天把目光转向刘仁愿,“刘卿,你说是不是?”
“娘娘所言极是。”
刘仁愿拱手道,“刘仁轨文韬武珞,精于算计,在行辕出色地调度着里里外外,作战方略大都由他定夺。比如说,白江口之战就是依他的计策进行的,最终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尤其难得的是,他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处处以国事为重,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武则天决计升赏刘仁轨,为了慎重其事,又和李治召见了李筋、许敬宗、上官仪等大臣,要他们各抒己见。许敬宗知道刘仁轨和李义府是对头,打算先看武后的态度,然后再开口。早在十年前,担任给事中的刘仁轨参与审查毕正义案,秉公断事,得罪了李义府,被贬为青州刺史。讨伐百济,刘仁轨督运粮草,海事沉船。李义府公报私仇,奏请朝廷开除刘仁轨的官籍,以平民身份从军。李义府又暗示刘仁愿借故杀害刘仁轨,刘仁愿不忍心下手。李筋捋了捋腮边的银须,措词婉转地说:“刘仁轨其人,听说很有个性。说他能力不错吧,却出现过海事。当他走麦城的时候,并不灰心丧气,而能从逆境中突破出来,在战场上发挥了莫大的作用。”
“海事算不得刘仁轨的过错。”
开国功臣姜宝谊的儿子、兼司戎太常馅姜恪辩解说,“当时海上狂风恶浪,粮船不能开航。李义府严厉督促,船只驶出港湾不久,即被风浪打翻,还淹死了一些水手。李义府应负主要责任,他反而借此发难,大整刘仁轨。”
“哦,原来如此。”
李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姜爱卿,说下去。”
“打下百济,安定百济,刘仁轨功勋卓着。重赏功臣,可以激烈三军将士为国效命,况且东夷还剩下髙丽没有平定,正需要发现和栽培大批忠勇之士,走上战场。”
姜恪的话触动了上官仪的心思,他感慨深深地说:“刘仁轨受到撤职的处罚,毫无怨言,也不气馁,能尽忠报国;刘仁愿手握统帅大权而不贪功,推荐贤才,都可以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上官大人过奖了。”
刘仁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过一介平凡的武夫,不可跟刘仁轨相提并论,要是没有刘仁轨出谋划策,苦干实干,百济现在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子。我说的都是本心话,实事求是,并没有拔高刘仁轨。”
“刘爱卿不必谦虚。”
武则天抚慰道,“作为三军主帅,用人得当,判断准确,就很了不起。你光明磊落,虚怀若谷,把功劳归于属下,可算得品格髙尚,髙风亮节了。”
李治心里有了底,拿定了主意,当殿赏赐刘仁愿彩绢五百匹。又颁下诏书,晋升刘仁轨六级官阶,实授其当带方州刺史,给他在长安兴建住宅,对他的妻室儿女的赏翳至为优厚。并派使者携带用天子玉玺封记的文书前往熊津朝鲜半岛扶余慰问勉励。十月,绛州剌史奏称,在介山看到了麒麟。接着,又有太监在含元殿发现了麒鳞的脚印。麒麟,是传说中的神兽,身体像鹿,黄色,长着鳞甲,头上有一犄角,尾如牛尾,足如马蹄。春秋中说:“王者至则出。”
事实上,世界上没有麒麟。由于人们摸清了武后喜爱祥琐的心理特征,所玩弄的一个自欺欺人的把戏。武则天一生坎坷,明白前途荆棘丛生,为了求得心理的平衡与前进的动力,正好利用了这一奇迹,说服李治将下一年改元为鳞德元年。
麟德元年的二月十日,李治留下太子弘监国,御驾前往长安西北的万年宫避暑。万年宫筑在鳞游县城西五里处的西天台山上,周垣一千八百步,并置禁苑及府库宫寺等。它始建于陏文帝开皇十三年至十五年,初名仁寿宫。唐太宗贞观五年扩建,更名九成宫。髙宗永徽二年改名万年宫。万年宫山水峻秀,绿树成荫,凉爽宜人,深得李世民和李治父子的喜爱,常来此消夏。贞观六年魏徵撰写的九成宫醴泉铭,欧阳询手书,为历代学书者的楷模。永徽五年李冶御笔书写了万年宫序铭,并刻石立碑。此次李治偕武则天幸万年宫,比往常至少提前了一个月,把荣国夫人杨氏和魏国夫人贺兰蓉也一起带上了山。其内在原因,主要是李治和贺兰蓉在蓬莱宫的往来很不方便,武则天耳目众多,控制了他俩的行动。然而到了离宫,武则天监视得更加严密,他们同样找不到接触的机会。贺兰蓉只想坐下来和李治正儿八经地谈一谈,倾诉心曲,她急得火烧火燎,像有十只猫爪在抓胸口。李治也急得一筹莫展,忽然间他明白过来,武则天本身是过来人,她和他就曾经多次利用这样的场合来干风流勾当,骗过了先帝那双洞察力极强的眼晴。直到进入夏季以后,贺兰蓉搜索枯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藏书网个借口,要去玉女潭观赏瀑布。她巧妙地拐了个弯,运用迂回的法子,拿外婆当挡箭牌,说服她公开提出来。
“相传隋文帝在此驻跸时,常去玉女潭宴饮观涛。”
荣国夫人杨氏说,“想必那是个好去处,不妨去走一走。”
“朕也早有此意,”李治连忙打接应,“如今正好天气暖和,你们都随我去那里游幸,保管会玩得很开心。”
首先由杨氏发起,又得到了李治的支持,武则天不好违背母亲和夫君的心愿,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既然都有此想法,那就分头去做准备好啦。”
“没什么好准备的,”李治急急地说,“让高延嗣和王伏胜先去收拾一下,我们就可以启程。”
“后宫如今由丁点和傻大哥管理,这样的事应该归他们料理。”
“我不跟你争,都去,都去,多几个人算不了什么大事。”
三天后,卤簿仪仗簇拥,銮舆载着李治一行,来到了鳞游县城南二十里外的鱼塘峡行宫,玉女潭就在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众人随驾边走边看,都啧啧赞不绝口。他们迤逦从峡谷中穿行,只见两面高山夹涧,悬崖绝壁,峥嵘直似刀削。四面奇峰怪石,有的形状如狮蹲,有的样子似虎踞,还有猴子捞月、十八相会、神龟探涧、张果老倒骑毛驴,等等。远看近看,横看侧看,形样又有所变化,各不相同。陡壁处青藤悬挂,石缝中生长着青松。仰面望去,头顶恰巧有两棵扭曲的松树在那里晃荡,一棵朝上,一棵朝下,俨然在空中玩杂耍似的。巉岩险若坠落,仿佛迎风晃荡,然而多少年来它一直是那样的呆着,即使暴雨霹雳也轰它不动,无法把它摧垮。李治情绪高涨,兴致勃勃,就在玉女潭畔铺排筵席,边宴饮边凭栏观涛,把酒临风,谈笑风生。有诗对潭赞美道:绝谷空山玉女泉,深源滚滚出青莲,冲开巨峡千年石,泻入成龙百尺澜。惊浪翻空蟾恍若,雄声震地鼓填然,翠华当日时游幸,几度临流奏管弦。玉女潭为长方形,广约半亩,绿流荡漾,水声轰鸣,百尺狂澜,赛如天河从半空中飞泻而下,分外壮观。君臣精神为之一振。音乐缤纷,觥筹交错,喜气洋洋。李治抽动彝子呼吸着清凉湿润的新鲜空气,不觉神清气爽,胸襟豁然开朗。人到了这恍若仙境般的深山峡谷中,离开了尘嚣,披靡着熏风,极目白云碧落,纵览山川秀色,似乎超然世外,任意享乐,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欢歜笑语中,君臣尽情痛饮。武则天吃到兴豪之际,偏着头对李治说:“今海内升平,万象增辉,陛下宸游玉女潭,君臣同乐,也是千秋的胜事,何不赋诗以纪之?”
“嗨,”李治用手捋一捋翘起的胡须,“陚不如诗,诗不如歌,歌不如舞。眼下惟有歌舞助兴,那才大快人心嘞。”
“蓉儿一向擅长歌舞,最近又学会了回波乐。今日幸得其便,不妨跳给皇上看一看。”
荣国夫人杨氏怂恿道。贺兰蓉本来心里痒痒的,跃跃欲试,听了外婆的话,更来了神,然而在姨娘面前她不敢放肆,低着头,不动身。武则天瞟了外甥女一眼,顺从母意说:“外婆叫你跳你就跳嘛。你也快长大了,正需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让更多的人了解你。”
李治目视贺兰蓉,暗自想道:蓉儿花嫣柳媚,即使不耿不舞,已自脉脉销魂。今日朕倒要看她舞起来,又是一番什么情景?武则天见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随即挥了挥手。内教坊的乐妓赶紧把锦毡铺在台中,管弦一齐奏响起来。贺兰蓉头戴花冠,身穿黄绡衫,腰束红绣带,足着飞头履,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走上锦毡,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袖,折纤腰,飘旗然如蛱蝶穿花,销翩然似蜻蜓点水,进退旋转不离毡上而转。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音乐促奏,她便盘旋不已。转瞬间黄遮绿卷,绣带飞扬,宛若一片彩云在绿茵上滚涌。舞罢,贺兰蓉轻翻别调,呖呖的髙唱新音,一边向李治、武则夭和荣国夫人等敬酒,把饮宴推向了高潮。李治多喝了两杯,醉得舌头像短了一截,说话不清。他觉着自己的脸有点儿紧,头有点重,眼睹也蒙胧了。荣国夫人带着酒意的脸显得苍然发红,身子重甸甸的,昏然欲睡。武则天吩咐把他们扶下去歇息后,自己带着丁点儿、儍大哥、香荷、红杏和武玉兰等人游玩去了。李治一觉醒来,伸个儎腰,咳了咳。王伏胜踏进门槛,躬身问道:“皇上,醒啦。”
“人呢?”李治睁了睁惺忪的睡眼。
“娘娘游山观景未归。”
“蓉儿呢?”
“回寝房去了。”
“我们去看看她。”
暮色在山的背明处浓了起来,谷润充溢着苍茫的流烟。四周一片沉寂。缥缈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丛林和山水里,俨然把一切都溶解到了迷离的月色中。山间的溪流淙淙直响,酷似远处的蛙声和虫豸的鸣唱。走着,走着,李治忽然听到了悠扬的洞箫声,节奏舒缓,音韵99lib?缭绕,仿佛在林外,又似在水边,断断续续,难以捉摸。
“唔,听到箫声没有?”李治止住脚步。
“听见了。皇上,快到魏国夫人的住处啦。”
王伏胜在前面引路,沿着一条弯曲的石板小道拐过山嘴,寝房内传出了吟咏南朝乐府民歌黄鹄曲的声音: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三年失群侣,生离伤人情。王伏胜准备宣呼接驾,李治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个手势叫他别响,自己抢先三步两脚跨进了门。贺兰蓉见李治来了,连忙跪倒在地,叩头道:“贱婢不知是万岁爷,有失礼仪,罪该万死!”
“朕是有意不让你知道,”李治俯身扶起贺兰蓉,“怎么会怪罪你呢?”
“谢皇上开恩。”
“哎呀,少客气,坐,坐,坐下来讲。
“李治向王伏胜递了个眼色,王伏胜便退到户外去了。
“娘娘不在行宫?”贺兰蓉在李治身旁坐下来,“她哪儿去了?”
“管她咧,”李治把贺兰蓉揽进怀中,“她喜欢游山玩水,就让她玩个够好喽。”
“娘娘特精,可得小心在意呐。”
“她一时找不着我的行踪,莫怕。”
“月光朗朗,有人看见不雅。”
“莫推推脱脱。忸忸怩怩,反而会误事。”
说罢,李治抱起贺兰蓉放到绳床上,略略把罗带松开,就扑到她身上鸾颠凤倒。一阵猛风骤雨,贺兰蓉娇啼婉转,李治越觉她可怜可爱,心下十分畅快。须臾雨散云收,二人又偎依了一气,难舍难分。
其时,从远远的天边,一道闪光射进窗棂,王伏胜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李治下床抖抖衣帽,开门走了出来。王伏胜引着李治绕道往回走,从一片树林下经过,有人在背后将衣裳曳住。李治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根青藤挂住了腰带。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李治体弱多病,却偏偏是个多情的种子,爱好偷香窃玉。武则天也是过来人,她摸透了李治的心性,时时提防,又有众多的耳目帮她看着,四处打听。没过多久,她就嗅出了气味,觉得有些不对头,坚持返回了万年宫。八月一日,李治一行回到了京都长安,在他当晋王时的旧宅留宿七天,然后启驾蓬莱宫,住进了紫宸殿。兼司戎太常伯兼兵部尚书姜恪出使百济朝,进人内衙正殿一紫宸殿,转呈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的奏折。李治接本在手,打开看了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刘仁轨说,他观察留在百济戌守的兵卒,疲惫老弱的占多数,勇猛健壮的占少数,衣服单薄破旧,一心想渡海西归,没有效命立功的意愿。”
“讲一讲详情。”
姜恪继续对答道:“刘仁轨觉得事态严重,他询问将士”以前在家时,看见百姓踊跃应募,争着要从军,有的甚至自备军装粮食,称做义征,现在为何成了这样子?将士们异口同声说“如今官府跟从前不同,人心也不一样。从前东征西讨,只要是为国牺牲,皇上都指派使者吊唁祭奠,追封官爵,或者把死者的官爵转授给他的子弟,凡渡海东征的,都赐勋位一级。然而自显庆五年以来,屡次渡海东征的人,官府连一纸记录都没有,死了也无人过问。州县每次征发百姓当兵,强壮富有的用钱财贿略,都得以免征,而贫穷老弱者,却立即被征发人伍。”
“果然如此?”
“皇上息怒,臣还有话代刘仁轨转奏。不久前攻破百济及平壤两次苦战,当时将帅发出号令,答应立功的人受奖赏,用尽心机,无所不有。可是,等到凯旋西归,情况突变,听到的竟是一片捉拿声,劳苦功高的将士被拘捕,被监禁追究,夺去赏赐,免除勋级,州县官吏跟着上门催迫租赋,简直无法生活下去,公私交困,一言难尽。因此,最近从内地开拔时,就有人逃亡,甚至断臂砍脚使自己残废,并不是到了海外之后才士气颓败。还有,本来应把征战所获得的勋级看成一种荣耀,而近年出征时,都让有勋级的人挽舟拉车,劳苦同民夫没有两样。百姓不愿当兵,大概是由于这些原因。”
“刘仁轨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捻着胡子尖摇了摇头,“我看有些言过其实。”
“你呀,只会写宫廷诗和艳情诗,歌功颂德,点缀升平。居庙堂之高,却不了解下情。刘仁轨所奏,切合实际,切中时弊。”
太子少师许敬宗借题反驳,把上官仪的话顶了回去。他们二人,都是当时的大文人。上官仪以写诗着称,许敬宗以修史出名。自古文人相亲,互相都不买账。而且人各有志,上官仪亲李治,许敬宗亲武则天,私下极少往来。有一次,许敬宗邀上官仪去他家迷楼举行诗会。上官仪回答说:“吟诗作陚,不过雕虫小技而已。但是做人讲究人品,诗也讲究诗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文会友,诗耿互答,所求决非金玉满堂,而是兰蕙同芳,龙蛇难以混杂,凤鸦不可共鸣。”
说罢,双手往后一背,迈着八字步走开了。许敬宗碰了一鼻子灰,从此对上官仪怀恨在心,处处与他作对。上官仪也不示弱,当着李治的面和许敬宗争论起来。姜恪见他们吹胡子瞪眼睛,动了真格的,于是拦在中间制止说:“二位大人暂且停一停,让我先把话说完。刘仁轨又部属:以前士卒留在这里镇守五年,尚且能够支持,现在才经历一年,为何衣着如此单薄甚至破烂露体?得到的回答是:当初我们出发时,只准携带年的装备,而今已经两年,还没有归期,刘仁轨处事精细,亲自查核军士所存留的衣服,今冬勉强可以应付,明年秋季以后,全无准备。刘仁轨教我代他奏请皇上:朝廷留兵驻在海外,想消灭高丽,而百济高丽一向结盟,相互援助,倭国虽远,却遥相呼应,假使我们不留军驻防,百济很快就会复国。既然我们巳经驻军,又设置屯田,所依靠的是将士同心同德,他们的心声却是如此,怎么能成功!必须有所更改,给予士卒优厚的慰劳,该赏则赏,该罚则罚,用以提高士气。倘若照旧维持如今的做法,恐怕体力疲惫,士气瓦解,胜利很难预料。”
“刘仁轨叫苦连天,不如把他换下来。”
右相刘祥道和左肃机郑钦泰异口同声地说。
“不可轻率从事。”
许敬宗提出了异议,“刘仁轨言在理中,况且劳苦功高,应该先加以安抚,然后再派人接替他。”
武则天踏进殿门,听了许敬宗的话,表态支持道:“许卿说得对,要善待刘仁轨,重视他的奏请。”
她和李治商议了一下,接着说:“派遣右卫将军刘仁愿率军渡海,接替留屯百济的人马,让刘仁轨随军返回。”
刘仁愿带领换防的军马抵达百济。刘仁轨迎进行辕,对刘仁愿说:“国家派兵远驻海外,想以此经略高丽,很不容易。现在秋收尚未完毕,官兵却全部撤走,将领也跟着回去,东夷刚被征服,人心尚未稳定,必将发生变乱。不如暂且留下旧兵,继续完成秋收,一面备好粮食和物资,然后分批遣返。将领更要留下来镇抚军心,不能回去。”
“唉,”刘仁愿叹了口气,“贤弟有所不知,我上次西返回国,遭到许多的诽谤,说我故意多留兵马,图谋割据海东,几乎难逃大祸。今日愚兄只知遵从圣旨,哪里还敢擅自做主!”
“作为臣下,只要对国有利,该办的事就要办,怎么能顾惜个人!”刘仁轨按兵不动,上疏陈述利害,并请求本人仍留守海东。武则天征得李治同意,批了奏折,同时诏命扶余隆担任熊津都尉,召集百济残余部众。这一年,唐初佛教髙僧、杰出的旅行家和翻译家玄奘冈寂。享年六十三岁。武则天尊重佛教,对玄奘评价极髙。李治也发出了“朕失国宝矣”的哀叹。废朝五日致哀。举丧之日,送葬的人多达十余万,葬于长安兴教寺西安市南郊。玄奘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河南偃师南缑氏镇人,十三岁出家于洛阳净土寺,法名玄奘。
因为他是唐代僧人,故人们尊称他为唐僧。我国古典名着西游记中唐僧取经的故事,便是依据他的事迹虚构出来的。贞观元年,二十八岁的玄奘从长安出发,上西天取经,历时十九载,行程五万里,足迹遍布一百多个国家,于贞观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用二十四匹马驮着六百五十七部佛经及佛像、花果种子等,返回长安。又经过十九年的努力,译出佛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藏于长安慈恩寺大雁塔内,这次译经活动,还培养了一批弟子,着名的有圆测〔新罗人〕、窥基、慧玄、玄应等。唐太宗曾多次召见他,亲自为其译经作大唐三藏圣教序,把他誉为“千古无对”的“沙门领袖”。大书法家褚遂良受命书写,将序文刻石立碑。玄奘在佛教理论上属于法相宗,是一个主观唯心论者;但他在中印文化交流史上,不愧为作出了卓越贡献的两名高僧之一。另一名便是其后从广州搭乘波斯船浮海去印度留学的义净。他先在那烂陀寺钻研了十年佛学,后又在苏门答腊搜罗抄写佛经,在南袢滞留了十年。历时二十五年,周游三十余国,带回梵又经书四百部,在洛阳译出佛经二百三十卷,还撰写了南海寄归内法传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与唐玄奘所着的大唐西域记一样,是研究古代印度、巴基斯坦和南洋诸国历史地理的珍贵资料。鳞德元年,在唐朝的历史上,是个多事的年份,风浪骤起,一浪一浪推涌而来。五月,李治的第二子,即郑氏所生的许悼王李孝,年二十,出任遂州〔四川遂县〕刺史,在任上无声无息的死了,追赠当益州大都督,丧事办得冷冷清清。然而武则天所生的长女,即十年前在婴儿期暴毙的小公主,早在三月份却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葬礼。
小公主正式取名为思,追封当安定公主,由德业寺改葬崇敬尼寺。该尼寺位于靖安坊西南边,为隋文帝所建造,曾一度荒废,龙朔二年妬重建后改为尼寺,成为长安一座名刹。安定公主之死,始终是一个千古之谜。事隔十年之后,突然又举行如此隆重的葬礼,其声势超过皇子,也同样令人不解。皇子和公主虽然同为皇帝的儿女,二者的葬礼在制度上,差别却非常之大。这个主意无疑是武后出的,她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决心,原因无非以下几点:一、小公主襁褓中死去,曾为当时的武昭仪所利用,成了打倒王皇后的一大利器,今天应该是报答她的时候啦。二、作为还有四个儿子的武后,又如愿以偿地生下了太平公主,舔犊之爱由此及彼,必须让“长女”也在玉牒上争得一席之地。三、为了显示地位和势力强大,子女因母贵;同时又可以借此进一步长自己的志气,灭他人的威风。最初,武则天从感业寺进宫时,处处采取低姿态,卑躬屈膝,逆来顺受,忍受种种羞辱,讨好李治,竭力博取他的欢心。故此,李治排除众人的异议,废皇后王氏,立武则天当皇后。武则天得志以后,本性逐步暴露出来,专权横行,作威作福,形成了一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势态。李治的所作所为,她处处干预,处处受她的牵制,李治非常恼火,一肚子苦水,夫妻之间出现了决裂的危险。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魏国夫人贺兰蓉的插足。正值花季年龄的贺兰蓉,不愧为武则天的外甥女,那姣美的面容,丰满而不失婀挪的身段,那婉娈多姿的动人情态,挑逗得李洽心荡神移,遌思翩迁,回想起了他在晋王时代所见到的千媚百态的武才人。蓉儿和当年的武才人比较,虽然稍逊一分灵性和柔情,却明显继承了她母亲韩国夫人武艳的长处,多一分轻盈袅娜的丰姿。尤其是岁月不饶人,已成半老徐娘的武则天,不管如何收拾打扮,也不及贺兰蓉水灵稚嫩。
武则天是一个城府深严的人,对于这位插足他们夫妻之间的外甥女,她一直保持沉默,表面上一派置若罔闻、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内心深处却极不平静,洪涛滚滚,狂澜怒涌。她不能不关注事态的趋势,不能不忖度发生决裂的危险。李治一旦变心,喜新厌旧,钟情蓉儿,自己失宠,那后果真不堪设想。江山社稷是李姓的,我本人不过是当今天子的皇后,皇后仅仅是依附在李唐王朝上面的皮毛,离开了李治,便失去了靠山,那样就软弱无力了。尽管目前手握重权,朝臣多数掌握在自己手里,政务大小都由着自己处理,就事实而言,或者从形式上讲,似乎是一代君主,然而在臣民的心目中,她依旧是唐臣。忠不忠于大唐,忠不忠于皇上,是衡量是非的标准,决定着她的生死命运。皇帝随时可以废除皇后,皇后却不可撵走皇帝。没有皇帝自然就失去了皇后的位子。皇帝死了,皇后就成了寡妇。寡妇便是天下最可怜的人。世道如此,公平也好,不公平也罢,中国古代社会就是不让女人得势。孔夫子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把女人贬低到了最底层。书经上说:“牡鸡司晨,惟家之索。”
女人当权便会国破家亡。儒家学说浸染了每一颗心,成了传统思想。某一天儿子当了皇帝,自己能成为皇太后,就算非常幸运的事了。自己被养在深宫里,受别人摆布,对于权利欲极强的武则天来说,那是不堪想像的,也是最痛苦的了,简直等于死了没埋。最可怕的,也是难打破的就是习惯势力,权宜之计,还是维持现状的好。这样,既保住了帝后双方的面子,又不会丢失到手的权势。武则天想通了,想设法弥补她与李治之间的裂痕,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到那个山里唱那个歌。李治也没有闲着,也在那里用心思。他体弱多病,好静恶动,不热心朝廷政务,即使心有余也深感力不足。他未老先衰,三十六岁的年纪,便出现了龙钟的老态,瘦削的脸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森的晦气,显得又苍老又疲倦。
眼珠凹陷得很深,目光挑剔,只留下一双精气外餺冷冰冰的眼醣。他两眼昏花,有一只还常流泪水,连奏章都看不请楚,全靠武则天代他批阅。精力不集中,连坐朝时也心猿意马,忏懒敢散,在御榻上动来动去。对答时甚至答非所问,或者不作答复,模棱两可,让臣下去猜测他的意思。然而他的性欲却没有减退,尽管青春先萎,却乐此不疲,见到贺兰蓉,那只泪汪汪的眼睹随即豪光闪烁,满脸绽开了笑纹,笑逐颜开,兴致勃发,火力也相当足实。他想把她召进宫,取代武则天,可是贺兰蓉缺少才气和阅力,不能为他代劳。武则天精明强干,有魄力又有恒心,料理朝政纵横捭阖,一派手挥目送风云儿的姿势。她把主要精力放到了政务上,并且争强好胜,从不服输,什么都得占先,什么都要斗赢。百事缠身时,一心不 可二用,往往忘记了夫妻生活,把李治丢在了一旁。李治自然不甘遭受冷落,独守空房睡凉床,于是和贺兰蓉的交往愈来愈密切,愈来愈亲热,你怜我爱,卿卿我我,情恋家一团火焰扫射着他们。他在孤寂的时候,她赛如渺茫中的一星星光,一丝活力,彼此掩映着,激荡着。
他们的幽会,纵然隔着三千世界,战战兢兢,而李治性喜伦香窃玉,暗中取巧,十分爽畅,自以为得意。浮泛在爱海情天中,吞噬他们两人的爱情的火焰,现在燃烧得更加强烈了,充满了发疯般的欢快和乐趣。他爱蓉儿,几乎达到了心醉神迷的狂态,好比雄蝶追逐着雌蝶,在五颜六色的花床上翩鎇飞锋。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们的眼帘闪出了一道阴影,仿佛武则天那鹰隼般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惧感油然而生。李治操着双手,在紫宸缎后殿来回踱着方步,思绪犹如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愈想,心中愈乱,他害怕武则天,厌弃武则天,然而又有些眷恋,有地方还少不得她。病縻缠身,又加上好色,消耗了他身上的血肉,各处骨骼的形状都凸现出来,微弯着腰,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两条胳膊软软地下垂着,浑身乏力。他想让位给儿子,自己超脱出来。屈着手指头算了算,在他的八个儿子中,次子孝已经死了,原太子忠已被贬为庶人,用不上了。剩下的杞王上金排行第三,系杨氏所生,年二十岁,吃吃喝喝混日子,得过且过,根本不是成材的料。第四子郇王素节,聪明好学又有抱负,却是萧淑妃所生,好事再也轮不到他的名下了。武则天所生的四个儿子:太子弘,十三岁;沛王贤,十一岁;周王哲,九岁;殷王旭轮,三岁。他们年纪小,都不谙事,假设传位给其中一子,非武氏监国不可,权力照样会落人她的掌握之中。小皇帝完全置于她的控制之下,谁知道她会闹出个什么花样来?人心比天髙,说不定江山改姓,变成武家的。李治不寒而栗,想也不敢想了,猜也不敢猜了。他停住了脚步,疲软地坐了下来,眯上了眼睛。一阵脚步声使他睁开了眼睹,只见素节跪倒在御榻前,叩拜行礼,毕恭毕敬地喊道:“儿臣素节叩见父皇!”孤寂中能看到儿子来到身边,李治甚感欣慰,高兴得失了神,好久才顺过气来。素节是他的爱子,曾经一度考虑过把他作为太子人选。萧淑妃被处死后,素节也被一再改封,最后授封当郇王,出任申州刺史。
“你来这儿干吗?素节,不要到处乱跑。”
“儿臣长期出任地方官,好想念父皇的,早些天儿臣做了一个梦,梦见父皇龙体欠安,心里一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城。”
“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李治咧开嘴巴笑了笑,“头晕是经常的,但没有什么大病。你不要替我太担心,好好经营好申州,为官一任,得造福一方。”
“托父皇的福,申州连年丰收,不少户子还多少有了点积蓄。”
“说什么福不福的,莫奉承我,我这皇帝都不想当啦。”
“父皇何出此言?”
“皇儿你有所不知,我这皇帝窝囊得很,处处受制于人,比平头百姓还不如。”
“皇权千万丢不得呦。”
“我这眩晕症怎么也治不好,眼睛也不行了,连批阅奏折都得由武后代劳,实权大都滑落到了她的手上,一切由她说了算,我好比聋子的耳朵配相的。与其白吃干饭,还不如把皇位传给太子算啦。”
“太子年幼,父皇最好还坚持几年。”
“不然的话,朕就废了武后,让你即位。”
犹如头顶炸了个响雷,素节惊奇得不知所措,额间和手心都沁出了汗水。他呆呆地望着李治,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话听错了。李治端详了素节一会儿,郑重地申明说:“朕可不是说着玩的,恨不得立马采取行动。”
“不可贸然行事。”
素节扬起左边的眉毛,“父皇,此事宜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
“皇儿你有所不知,我真是有口难言。要是由她这样折腾下去,说不定江山会要改姓。太祖太宗艰难创下的业绩,可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上呀!”素节并不怀疑父皇倾诉心曲的话语,然而非常担心他不是武后的对手。向武后开刀,比不得九年前废黜王皇后和母妃。那时候,王皇后和母妃在宫内宫外没有多大的势力,惟一依靠的便是父皇,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好比阖里的牛羊,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如今的武后,大权在握,朝廷的重臣大都依附于她,听她发号施令。废后,犹如老虎嘴鱼拔牙,谈何容易。父皇秉性孱弱,缺少主见,摇摆不定。而武后,恰似一头母老虎,心雄胆大,算计过人,稍有风吹萆动,便能敏悟出来,抢先下了手。她不敢奈何父皇,沾边的人却成了替罪的羔羊,替死鬼。素节愈想愈害怕,心中乱成了一窝蜂,布满了恐怖。
“父皇,”他不安地掀动着鼻翅:“你要跟武后斗,手长衣袖短,怕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常言道,恃力者昌。生死较量所凭借的是力量和能耐。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如先让一让,退后一步。等到条件成熟了,自然水到渠成。”
“养痈遗患,危及社稷,难道跟睁睁的看着她横行不成?”
“但将冷眼看螃蟹,看她横行到几时。”
“你回到任上,一定要和我保持联系。召之即来,助我一臂之力。”
素节不敢久留,叩辞而去。走到宫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两眼。李治和武则天的对立情绪愈来愈严重,快到势不两立的地步了。武则天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感情,她既向往未来,又不能忘掉过去。她爱李治,感谢李治的救命之恩,把她从生不如死的感业寺接进了皇宫大内。然而又恨他,恨他荒淫无耻,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穷奢纵欲,跟自己的姐姐武艳通奸之后,又跟她的女儿贺兰蓉勾搭上了,而且变本加历。蓉儿也不是个好东西,小小年纪,就如此放纵,又狂悖又卑鄙。残花败柳,武则天心里骂道,自甘堕落却心比天高,还想混进宫来取哀家而代之。哼,你打错了主意,碰锗了对头,哀家要叫你这花面狐狸不得好死。她心头像沸水般剧烈地翻腾着,值立在太乙池畔,凝视着垂柳淡淡的影子在水下颠簸摇曳,好似对着镜子在搔首弄姿,那些柔软的枝条浴着黄昏的霞光,犹如一只只女人的臂膊,交互的挽着,缠着;又像是披着长发的鬼魅在那里施展法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武则天全身的汗毛,随着这种响动,一个寒颤,一次痉挛,竖了起来。从此,每当黄昏过后,夜幕降临,废后王氏与萧淑妃的幽灵般的阴影,又常常在蓬莱宫出现,躲躲闪闪地紧银着武则天,而且还变幻出一些阴森可怕的样子。一种神秘而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着寝殿,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似乎夜永无尽头,眼里如同塞进了一块炽炭那样的燥涩,声声更鼓更添上了一层烦恼。映照在窗户上的树影,霍然一晃荡,恰似群鹰乱舞,又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丁点儿找来了道士郭行真。因为皇宫禁止巫术,不敢露面,便在寝宫后殷的暗室里设坛作法。门外由傻大哥领着最可靠的太监把守,严密封锁消息,只有郭行真和武则天白天黑夜都留在里面。武则天这样做,一方面当然是为了驱邪,另一方面,又借此对李治勾引贺兰蓉实施了报复,让他也尝尝妻子与他人厮守在一起的痛苦。李治安插在后宫的眼线一王伏胜,探到了这一情况,立刻禀报给李治。武则天以保养龙体为借口,要求李治清心寡欲,不与异性接触,连嫔妃也不准同床共寝。其实,身体状况与性欲并不成正比,即就是说,并非身体好的人就性欲高,体质差的人就性欲低。而且李治正当青春鼎盛时期,又由于遗传因素,他性欲要求向来甚高,对于武后的限制性“保护”措施,早就忍无可忍了。得到王伏胜的告发之后,他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紧攥着拳头大喊大叫道:“朕非废掉她不可,这个可恶的淫妇!”一阵狂怒之后,李治出现了一种莫名的忧患和畏葸意识,他不敢把武后召来当面盘问,当面对证,当面处理。迟疑了半晌,才秘密召见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和他商议废后的事。上官仪,字游韶,是一位博古通今的大才子,陕州陕县河南三门峡市西人,他的父亲上官弘在隋朝担任过江都的副监,大业末年被一个叫做陈棱的将军杀死。
年幼的上官仪为摆脱追杀,曾经一度遁人空门做了和尚,学习佛典。尔后立志谋求上进,攻读经史,贞观初年考取进士,自此踏人仕途。他的文才受到太宗李世民的赏识,授予弘文馆学士,后来升任秘书郎,成为宫廷的侍臣,常替皇帝起草诏书,是一个典型的御用文人。太宗写了文章,每每要他先读;写了诗,又让他唱和举行宴会,他也是必须参加的人选之一。上官仪的诗在唐初享誉一时,尤其擅长五言体,多应制、奉和之作。辞藻典丽,对仗工稳。如“祥云泛宛郊,璀气浮大风”和“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之类,称为“上官体”,时人纷纷仿效,给诗坛带来了某些不良影响。不过,他把六朝以来诗歜创作艺术上的对仗手法,加以程式化,提出“六对”、“八对”等名目,对于律诗的形成,附带产生了一些促进作用。李治即位后,上官仪升任秘书少监,曾在许敬宗的监修下,参与太子弘编撰瑶山玉彩,成书后升西台侍郎,不久又加授同东西台三品,成为实质宰相。可见当今天子对上官仪相当看重,特别在他趋于孤寂、心中苦闷的情况下,经常召见,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心腹大臣。上官仪勤于学问,精于文字,举止闲雅,谦恭平和,官场颇为得意,本人也心安理得。岂知天有不测的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这一次李治叫他提出废后的见解,并起草废后的诏书,成了他人生全面崩溃的转折点。他深知事关重大,危及身家性命,花白的胡须索索颤动,额角上青筋勃起,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掉了下来:“陛,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依,依臣的愚见,还得再三斟酌斟酌,反复思考思考。”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李治断然一挥手,“朕叫你写,你就得写。快写,一切由朕担待。”
“到底怎么写呀?我摸头不知尾,还没有理清思路,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动笔。”
“书呆子,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照朕的意思写,就写她是淫妇,无德无能,无视国法,在内宫施行巫术,不就行了。”
上官仪无可奈何,只得咬紧牙关,用右手握住了重似千钧的笔管。但是他的眼睛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伸出左手一边揩抹眼睛,右手则遵照李治的语气不停地写着:“皇后武氏专权自恣,纵情任性,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民心……”写完了,他也不知道写些什么,该不该写。李治刚刚把诏书接到手上,连看都没来得及看,武则天就像―股旋风似的卷进了紫宸殿。她安在李治身旁的“钉子”并不亚于王伏胜,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玉兰得到告密,知道情况危急,便不顾武后的命令,拼命跑到后殿,敲门喊道:“娘娘,大事不好,快出来!”得到玉儿的转报,武则天气得两肺直炸,一阵风般冲进紫宸殿,岔开双腿站到李治跟前。圆睁的怒目,迸射出两道逼人的剑光:“你们在干什么?哼,这究竟是为什么?皇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李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尖尖的下巴差不多抵到了胸脯上:“朕,朕,朕没干什么。”
“皇上,你这个朕太绝情啦!”
“朕不绝情哇,”李治身体缩成一团,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武则天的眼光搜索到了龙案上的一纸墨痕未干的诏书,抢步上前,探身拿在手上瞧了瞧,三下两下撕成了碎片,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着。上官仪慌忙跪到武后跟前,脑门磕得地面砰砰响:“臣该死,臣该死!皇后明鉴,这,这只是个草稿。”
“起来吧,”武则天斜着瞟了他一眼,“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哩!”上官仪没有力气站立起来,也没有动弹,像一尊石兽似的伏在地上,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同时又想以此得到武后的谅解,逃脱这场灾难。李治缓了口气,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晃着脑袋,叹了声长气:“咳,都怪,都怪我一时糊涂,不,不,都怪上官仪出,出的馊主”可怜的上官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开。他是个书卷气十足的人,靠笔杆子吃饭,既无李义府那种随机应变的本领,又不像许敬宗一样巧言善辩,虽有百般的委屈,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表达。绝顶聪明的武则天早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不好奈何李治:他是堂堂的大唐天子啊!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即使错了,也不谁罚他,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武则天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上官仪的身上:“还趴着干吗?快给我滚出去,滚!”上官仪离开后,武则天抽了抽鼻子,放声痛哭起来:“皇上哇皇上,你太不识好歹,太没心肝,连臣妾都不相信,反而信任一个石足挂齿的小太监。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残缺不全的小兔崽子,懂得什么,能了解我吗?你也不好好想一想,心像被狗咬掉了似的,黑白分不清楚,是非不能明断。我自从入宫以来,从来没有做过有亏妇道的事情。这次请郭道士作法,驱除新宫的邪魔,也是出于万不得已,怕声张出去造成不良影响,左难右难难了我一个人,只得躲到后殿设立法坛。可是,你并不理解我的苦衷难处,反而以怨报德,要废黜我,置我于死地。”
她边说边哭,涕泪交流,湿透了衣襟。李治的心软化了,挨拢去把她抱进了怀里:“别哭,别哭,都怪我,怪我不好。”
“臣妾一心一意替你办事,为你操劳,巴不得把你辅佐成一代圣德巍巍的明君,而你就是不理解我。不但不感谢我,还要起疑心。你知道吗?臣妾处处为你的健康着想,主动承硬肩、担硬担,夜里醒来也在琢磨朝廷大事,考虑社稷的安危。如今四海承平,江山一统,这是怎么得来的?皇上,来之不易呀!万民安居乐业,人丁兴旺,贞观之治二十三个年头,人口增加不到一千万,没有超过两千万,现在我国的人口却达到了二千六百万之众。外邦谁敢藐视我大唐帝国!百济已被我们所征服,突厥、吐蕃以及西域各国都来朝贡,甚至俯首称臣。当然,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功德,皇上洪福齐天。”
“不,不,我是个无所作为的君王,功劳应该归到你的名下。”
“皇上,你又说傻话呶。”
“我说的是心里话,”李治一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老实说,没有我,你完全有能力管理好国家,治理好天下。”
“你呀,简直跟三岁小孩一样,又可爱又可恨,叫我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第十三章
武则天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在李治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李治就势耍起小孩子脾气来,在她身上揉搓了一阵,挽着她的胳膊,双双走进了寝房。
李冶要将武后废却,委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武则天凭借自己的敏感、智谋和果决,一举消灭迫在眉睫的大祸于无形之中,转危为安。惊叹之余,她也深切体会到了皇后的地位该是多么的脆弱呵:只要一纸诏书,几句话,贵为一国之母、天下身价最髙的女性,随时便可以从九天之上一下坠人十八层地狱。前车之鉴和充满血腥味的事.99lib.
实聱醒了她,必须吸取王皇后的教训,任何时候都不可粗心大意,不可忘记权力之争。
李治不是一个可靠的丈夫,也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他本质虚弱,欺软怕硬,思想、感情和情绪很不稳定,容易动摇。这次过火行为,武则天巳经悟出李治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甚至对她失去了恩情。她感到自己受了一种莫大的欺侮和耻辱,疾首蹙额,心酸落泪。然而她不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狂徒,而是一位识大体、顾大局的巾帼英雄,胸襟宽广,气度恢宏,并不打算就此和他一刀两断,放弃对他的依托和扶持。她不能没有他。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女皇帝,要想推翻这个传统,取代李治做女皇帝,那纯粹是白日做梦一不可能的。
但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和人生安全,即使当不了皇帝,没皇帝之名,也要拥有像皇帝一样的实权,操纵朝廷,主宰一切。她重新夺回了因生育太平公主而失去了的部分权力,利用手中的大权,决计杀鸡给猴看,于是把许敬宗召进了内宫。武则天要杀上官仪,本来易于反掌。然而她可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盲目冲动的蠢人,随随便便开刀。她不愿意留下妄杀朝廷大臣和名臣的恶名,要求许敬宗找出个借口,将上官仪交付法司问罪斩首。许敬宗若有所思之后,进言道:“上官仪原先担任过陈王李忠的咨议,忠当太子时,他曾经是东宫的属官,王伏胜也在东宫呆过。”
得到武则天的许可,次日早朝,许敬宗出班告发上官仪和王伏胜逆附废太子、庶人忠,密谋造反,倾覆皇室。十二月十三曰,上官仪因“大逆罪”被捕人狱,悲怆致死。其子上官廷芝与王伏胜处以斩刑。上官一家被抄家灭籍,廷芝之妻郑氏和惟一的女儿婉儿收入掖庭宫,充当宫婢。幽禁在黔州的忠,接到赐死的敕命后,自缢身亡。他的死没有经过多少周折,一不哭二不笑,像个木头人似的,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体,只不过形式上履行了一下手续而已。在死之前,这个神经质的可怜虫,生怕中毒,深怕被剌客暗算,经常求医问卜,求人解梦,祈求平安,终于得了“平安”。―石三鸟,以谋反罪处死上官仪,王伏胜和废太子忠之后,武则天觉得还不解恨,还要利用这一事件尽可能消除异己,扫平自己前途上的障碍。右相中书令刘祥道与上官仪交谊深厚,被免去宰相,降职当司礼太常伯礼部尚书、左肃机尚书左丞郑钦泰等朝臣,都因与上官仪有交往的缘故,有的被贬谪,有的被流放。鳞德元年,在李治当政上正好划了一个段落。他处心积虑谋求摆脱武则天的控制,可是事与愿违,发起的攻势好比鸡蛋碰石头,与武后一触即溃,反抗以彻底失败告终,而且也是最后的一次反抗。此后,武则天便以“辅弼龙体欠佳的天子”的堂皇名义,垂帘听政,即在金銮殿与李治公开并列临朝,御榻的东边坐着李治,在垂挂珠帘的西边坐着武则天,并称“二圣”,或者称做“双圣”。
主持朝会,李治只是象征性地坐在御座上,犹如摆设似的,一切政务均由武则天直接处理。天下大权,全归于她,官员升降,生杀予夺,取决于她一句话。朝臣的耳朵里,所听到的全是武则天那响亮、利落而有磁性的声音。有的人内心极其愤慨,而当他们一旦想到眼下的事实和正反两方面的例子时,便敢怒而不敢言了。谁都知道,武则天热衷政治生活,权力就是她的生命。而且,她又是一位稳操胜券的执政者,临大事而不慌,算计精确可靠,远见卓识,胆大心细,云谲波诡,游刃有余。智慧与狂野,诚挚与残酷,在她身上异乎寻常地得到了统一和发挥,不由人不服,也不怕谁不服。历史上,武则天并不是第一个垂帘听政的女性,只不过以前的情形都与她不同,往往是因为天子年幼而无法理事,才由太后暂时代理朝政。像李治这样,由于身体荏弱而由皇后参政专权,在他之前还从来没有过。
沿习日久,习惯成了自然,成了定例,朝廷的正式公文,臣民们私下的交谈,一律都称李治与武则天为“双圣”,不用皇帝陛下,单指李治一人了。临近年关,李治又发了眩晕症的老毛病,武则天也正想换个环境,以便淡忘那些不快的往事。她厌恶长安,向往洛阳,希望借此机会重新去洛阳,避开旧都可怕的阴影与杂念,平衡一下失常的心理状态。同时,她又想起了去泰山封禅,这不但可以了却一桩心愿,而且还能在长途跋涉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自然而然地改善一下家庭和君臣关系。;十一泰山封禅膦德二年二月十日,李治和武则天离开长安,前往东都洛阳。这次圣驾巡幸,帝、后精神状态良好,一路上谈谈笑笑,饱览沿途风景。武则天一直讨厌和李唐关系深远的西都长安,挖空心思要以洛阳为政治中心,以彻底改变内宫和朝廷的气氛,达到长期独揽皇权的目的,并且在有步骤地进行着。太宗李世民在世时,在宫殿上没有大费国帑,武则天却认为这恰恰是一种美中不足。貤无论到什么地方,总要留下一些碑铭石刻,或殿宇宫室之类,用以表示权威与荣耀,象征国运昌盛。
洛阳宫的正殿隋朝称之为乾阳殿。唐高祖武德四年,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击败窦建德,迫使王世充投降后,进据洛阳城,下令烧毁,成了一堆废墟。武则天是有心人,早已安排人在原址上修筑新殿,洛阳宫正殿于三月二十九日落成,命名为“乾元殿”。殿高一百二十尺,东西长三百四十五尺,南北宽一百七十六尺,气势雄浑,巍哦壮观。秘阁郎中李淳风认定故太史令傅仁均所制的戊寅历粗咯,误差愈来愈大,便用隋代刘焯编制的皇极历作蓝本,增减删改,另行编出了新历书一麟德历。李淳风在太宗朝任太史令时,李世民因白昼出现太白金星,又在宫廷秘录中发现了“唐三代后,有女主武氏灭唐”的文字时,陡起杀心。李淳风劝阻太宗“不必妄杀无辜”,间接救了武则天一命。武则天一方面出于对他的感激二方面颁布新的历法,有利于转变人的心态,推行新政,即刻批准颁行天下。此后麟德历传及新罗、日本,以仪凤历之名使用长久。已过不惑之年的武则天,精力照旧充沛。来到洛阳,进一步焕发出了青春般的热情和活力,忙这忙那,不辞劳苦,不觉疲倦。新殿落成后,随即又在邙山下校阅三军。她积极筹措泰山之行,张罗各项准备工作,拉着李治四处奔走。武则天身体健硕,雍容大雅。李治和她恰成鲜明的对比,显得干瘪瘦弱。尖长脸面色灰黄,两腮凹陷,眼角刻上了鲜明的鱼尾纹,宛若一具木偶似的,又像一只未老先衰的猴子,躬腰曲背,无精打采。朝廷一年一度的百官政绩的考核,官员的遴选,历年都要费几个月工夫,今年实在忙不过来,只得暂停办理。五月,司空英国公李筋与高阳郡公许敬宗授命当封禅大使,负责筹备封山大典。
泰山封禅,就是到泰山祭祀天地。古代皇帝登基之初,太平之岁,为答谢天地之恩,便带领文武百官到泰山顶筑坛祭天,表示归功于天,这叫做“封”。下山后再到前近地的小山丘如山麓梁父设坛祭地,表示福广恩厚以报地,便叫做“禅”。自古以来,人们视五岳为镇国之物,特别尊重。五岳是:东岳泰山山东省,西岳华山陕西省、南岳衡山湖南省,北岳恒山河北省,中岳嵩山河南省。其中,泰山位居东方,古人以为东方是“万物之始,阴阳交代”的地方,故有“五岳之长”、“五岳独尊”的称誉,被抬到了神圣的至高无上的高度。泰山,又名岱山、岱宗、岱岳、泰岳,远古时称大山、太山。
“大”在甲骨文与金文中均见其形,按古文字的传统读法,有“大”、“太”、“代”三音。由于同音字的引申和同义字的演变,“太”与“泰”、“代”与“岱”也互相变通了,这样就出现了“泰山”、“岱山”、“岱宗”等专用名称。泰山为东方之大山,被人们看作是通往上天的道路,即所谓“天地交泰”。泰山封禅源于远古人类对大自然的崇拜。最早的封禅是在山上燃起一堆火,称为“燔”或“柴”。甲骨文中有“僚于山”,尚书有舜“二月,东巡守,至岱宗,柴”的记载。燎、柴都是点火致祭的意思。原始社会末期,封禅向“君权神授”方面转化。进入阶级社会,封禅发生了质的变化,成了历代统治者加强统治的重要手段。
一代帝王若能登封泰山,即被视为国家兴盛、政权稳固的标志,君主本人也俨然成了“奉天应运”的真龙天子。历史上到泰山封禅的帝王有:秦始皇、秦二世、汉武帝、东汉光武帝、章帝、安帝、北魏太武帝、隋文帝,在唐髙宗李治与武则天之后,有唐玄宗、宋真宗。宋以后封禅遂废,清代圣祖和高宗仅只遣官到泰山告祭。太宗李世民对于创建大唐帝国厥功至伟,即位后又开创了政绩卓着的“贞观之治”,应该有资格登封泰山,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却始终未能实现。贞观六年正月,朝臣奏请封禅时,李世民批驳道:“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虽不去泰山封禅,也不失为一个有道明君。倘若天下混乱,百姓遭受战乱之苦,贫困无以为生,虽然举行封禅大典,也不足以粉饰太平。”
那时的李世民,年轻气盛,思想倾向于现实与功业,顺应民心。到了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打算明年二月去泰山封禅,却因风湿症住进了离宫一翠微宫一一避暑。七月,返回长安,河北发生了水灾,重建灾区需要庞大的费用,封禅告吹。李治继承大统,政治上没有大的收获,严格地说,只能算:位平庸的傀儡皇帝,他有自知之明,不是一代英主,显庆四年,当臣下奏请去泰山封禅时,他内心相当矛盾而显得犹豫不决。当时武则天已开始干预朝政,非常盼望举行封禅大典。
“封”必须由天子单独主持,这是无法改变的,她却想变通一下,主持“禅”礼。不管怎么说,只要能举行大典,她便是本朝第一个参与封禅的皇后。许敬宗遵循武则天的心意,采取不使李治犹豫,或者当场拒绝的方式,启奏道:“髙祖草创大唐,太宗文治武功,一统天下,都应举行封禅大典,却很遗憾一拖再拖失去了时机。陛下一定要继承遗愿,完成先帝未竟之志,这样才算尽到了为人子的孝道,并垂范于后世。”
“朕功德微薄,不敢僭越。”
李治懦弱无能,却并不愚蠹。他知道封禅泰山是一个皇帝最夸耀的举动,远出其他典礼之上。仪式异常隆重,所费不赀,借此得以与天地神只接近,勾通,表示帝业兴盛,国运昌隆,天下太平,物阜民丰,或开国鼎革之祥,或拓宽疆域之大,配得上敬告上苍,才有理由在泰山行封禅大典。否则,便不够格。当时的武则天还不具备完全操纵李治的实力,因此李治一拒绝,她尽管非常失望,也只得暂时放弃。现在,武后几乎全权在握,一切由她决断,李治不过一位“挂名天子”而巳,她按照既定方针,着手备办封禅事宜。这是唐朝建国以来的第一次,是功德无量的举措。她要以此答谢上苍赋予自己的天命,祈祷自己早曰掌握天下大权。
封禅要在泰山举行,来回和典礼所需的时间,加起来约半年之久,又是朝廷与后宫一次大规模的移动,并且还有外国使节及其随员,还有皇家卫队,数千名的歌舞乐工队伍,能工巧匠,以致禽、鸟、牛、羊、骆驼、马匹及禁苑里的虎、豹、熊、猴,南蛮和西域进贡的狮子、大象等等,都要随驾同行。另外沿途的吃、喝、住宿、桥、路、交通安全、蒈卫、医药卫生,以及装饰品、化妆品之类。除了人的衣食住行,尚有动物的饲料和照养,一切都要安排妥当,不得疏忽。圣驾预定于十月十八日由洛阳出发,除去镇守军事要塞的武将和留守京都的官吏,以及在押的钦犯与流放人员,其余王公大臣和文武百官,陆陆续续汇集到了洛阳都城。近郊兵马如云,驻屯着大军营垒。朝廷下达诏书,命令熊津都尉扶余隆与新罗王金法敏化解旧日的仇怨,双方在熊津城发誓结盟。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携同新罗、百济、耽罗王国济州岛、倭国日本的使节,一同横渡黄海西返中国,参与国君李治的泰山大祭。
髙丽王国也派太子髙福男前来陪祭。吐蕃、突厥、西域各国、回纥、南诏、斐济、波斯〔伊朗、拂祙〔东罗马、大食阿拉伯帝国、林邑〔越南南部〕、真腊〔柬埔寨〕、今马来半岛一带的土着、丹罗、盘盘和骠国〔缅甸〕久河陵爪哇、宝利佛斯和堕婆罗〔印度苏门答腊〕、婆利、婆罗洲、狮子国、斯里兰卡、尼婆罗、尼泊尔、天竺、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等国的官方代表,各部落的酋长,都应邀如期到达。洛阳大街小巷,城内城外,处处拥挤不堪,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熙来攘往,万头攒动。李治素知武则天好张扬,火气足,喜热闹,爱大型活动,大吹大擂,大出风头;而且又善于从中周旋,调度得心应手,封禅之事可谓万事俱备,只等启程。他佩服她的气魄和胆略,而自己却对这次迢迢长途至为劳人的旅行视为畏途,并不热心。远离都城,五、六个月享受不到宁静安逸的生活,人嘶马吼,喧闹汹汹,耳朵发麻,胸口鼓胀,那真不是滋味:唉,我宁愿一个人留下来,清静清静,尤其是能和夜鸾似的魏国夫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共度良宵,又不受干扰,那该多好啊!忙里忙外的武则天无暇揣测李洽的思想动态,只顾考虑自己的事去了。即将出发时,她在检查时发现仪式程序中没有列入她的名字。明白这是遵循古制惯例,并经博学鸿儒再三考证之后确定下来的。不过,她从来就反对男尊女卑,蓄谋已久要向传统礼教发难,公开挑战。十月十99lib.五日,便以一种坚毅的语调和委婉的措辞,向李治上了一道奏折,陈述大典若无皇后参加,实属大错特错,理当予以矫正。她在表中说:“封禅大祭原来的仪式,不论是祭天的封礼,还是祭地的禅礼,都由皇帝一人主持,女性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即使贵为皇后,也被排斥在外实际上释不合理的。既然天属于男性,地就该属于女性,有男有女,天地合一,才是人间正理。况且,祭祀地神时,由皇太后配享,公卿大臣执行祭祀,依照礼教并不妥当。因此,我请求打破传统陋习,由皇后率领宫廷内外有封号的妇女奠献祭品。”
文从字顺,精确详明,堂皇裔丽,没有法子不接受,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来反对。李治当即作了批示:“在社首山祭祀地只时,皇后继朕之后行礼亚献,越国太妃燕氏行终献礼。”
越国太妃燕氏,是太宗李世民的妃子,越王贞的生母。在李世民的众多嫔妃中,活到现在的仅只燕氏一人了。麟德二年离李世民殡天才十六年,李世民与诸嫔妃的年龄,毫无疑义相差悬殊,大都比李世民小得多。由此可以推断,后宫妇女的寿命多数早逝。武则天从重新提出泰山封禅,任命封禅大使,到颁发出发诏书,最后到上表请求主持禅礼,策划周密,算计精确,一步一步逼进,有理有节有力,迫使李治件件依从,无法否决。她踌蹐满志,夙愿已偿般的欢悦,心头喷射出灿烂而快乐的火花,丹凤眼兴奋得发红。然而她从不浮躁,稳健持重,不慌不忙,那永远沉着的劲儿把满朝文武和宫里宫外都鼓动得活跃起来。以许敬宗为首议定舆服、仪卫制度。衮冕仪仗,辂辇车舆,帝后卤簿,百官仪服,务求华贵。敕令州县送交羽毛,用来装饰仪仗。州县发动老百姓四处寻捕,水陆尽披罗网,羽毛堪用的禽鸟几乎捕杀殆尽。单是制造仪仗的人工就多至十万,所用金银钱帛不可胜计。临出发前,还颁下一道诏书:“封禅祭坛上的上帝、后土的神位前,原先摆设麦秸和陶土酒瓢等,均改用锦绣绸缎,以及金属酒壶。以后郊祭也应照此办理。”
又下诏说:“自今以后,郊、庙祭礼宴会,文舞用功成庆善乐,武舞用神功破阵乐。”
十月二十八日,千乘万骑簇拥着李治和武则天离开洛阳,浩浩荡荡地向着泰山行进。导驾者前后是京畿地方长官,朝臣中有太常卿、司徒、御史大夫、兵部尚书等。接下来是“清游趴”,擎着二面白泽旗,分列左右,各有二人执,二人引,二人夹。其后是金吾折冲二人,各领四十骑,全副武装,分列左右。其后是金吾大将军,二人,分列左右。
另外,飞骑照例担任天子的仪仗队。李世民于贞观十六年设立左、右飞骑营,为驻扎玄武门禁军的特称。他们身穿华美的五色戎装,骑着高头大马,马又按毛色组成队列,看上去整齐划一,显得分外骠悍,威风凛凛。皇帝大驾的整个仪仗队伍,从朝廷重臣,到侍从护卫、鼓乐旗盖、车骑扇辇、清道杂役等等,前后排列达一百二十多次方阵,其中有许多列次本身就是一个方阵或纵队,有十二人、二十四人、四十人、一百零五人、乃至三四百人不等。如左、右威卫折冲都尉各一人,带领掩后二百人,各执大戟刀楣弓箭及弩,五十人为行。左右厢步甲队有四十八队,前后各二十四队,队引各二十五人,共计一千二百人。
仪仗队总人数在万人以上,马上万匹。另备骆驼近千峰,用以驮载太仆寺扎营用的黄布城、帐篷、帐房和茶膳房用具。地方官员还在沿途各站,征调役夫几千名甚至上万名,供搬运役使。亲王与王公及其随员也自成一队,各有各的旗锣伞盖、执事从人和侍卫,前后簇拥着相当庞大的侍卫仪仗队伍。这时候,高祖李渊的二十三个儿子,除病死、赐死和被诛杀者以外,活着的还有九人:第十一子韩王元嘉,第十四子霍王元轨,第十五子虢王凤、第十八子舒王元名,第十九子鲁王灵夔,第二十二子滕王元婴等。太宗李世民的十四子中,病死的七人,赐死的二人,活着的除高宗李治外,还有第七子蒋王恽、第八子越王贞、第十子纪王慎、幺子零陵王明。李治的子女情形如下:废太子忠与第二皇子原王孝,在去年一个赐死、一个病死;杞王上金和许王素节没有获准参加封禅大典;义阳和宣城两公主,自生母萧淑妃死后,一直被幽禁在掖庭宫武后所生的四子一女,除留下太子弘监国,其余都在封禅的行列之中。一路上,旌旗蔽野,鼓乐喧天,随从二圣的文武官员和仪仗长达百十里,络绎不断。
东起高丽,西至波斯、乌长诸国的使节,率领随员扈从车驾,组成各自的方阵。远远望去,人马车骑如海潮般涌动,艳彩辉映,照耀山川,气势显赫,场面雄浑壮阔,恰似一条自云天垂下的流动的彩练。白昼人嘶马吼,一片喧阒,羽仪填街溢路,车马人流比肩继踵,尘土播场,拥挤得甚至道路阻塞不通。夜晚只见围绕着村镇和山谷原野都是一溜溜圆顶篷帐,梆声锣响,灯烛火把与星月交辉,加上雪光的衬托,炫烨光耀,夺人眼目。为了方便行程,确保安全,先行派遣的置顿使,提前到达每个所经驻点,检査有无疏漏之处,督促及时整改,进行验收。沿途剌史县令等官吏,一个个诚惶诚恐,兢兢业业,生怕出现失误,出现差错,朝廷一旦怪罪下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凡所经过的州县,一律免征陚税一年。实际上,它连人力、物力和财力的一半负担也弥补不上。那些地方,事先都要修桥补路,更艰难的是开山筑路,拓宽驿道,遇水还得架设新桥。人马及兽类的所需食用,原则上也要就地供应。所幸从洛阳至泰山沿途连年丰收,物资充足,价格低廉,一斗米才五个钱,小麦、豆类上市都没有人买。武则天满心舒展,丰满的胸脯由于过分激动,海涛般的剧烈起伏着,一种女强人所特有的对自己体魄的自豪,充溢在她的全身。她想起了有生以来难得的几次无比的荣耀:册立皇后,衣锦还乡,再就是此次前往泰山封掸。李治和她恰成鲜明的对照,他两眼直呆呆地发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于她的问话和媚跟只用点头回复。他脸上的神色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木雕泥塑似的无感觉的坐着,凝望着前方。又像投身荒原野外一样,茫然,寂然,昏然,冥然,双唇紧闭,仿佛神不守舍一般。十—月二十日,圣驾抵达濮阳河省濮阳县,司元大常伯户部尚书窦德玄骑马随行,李治抬起窄窄的额头,问道:“濮阳在古代称帝丘,什么缘故?”
“臣实在不知道。”
窦德玄窘得汗颜无地,对答不上来。许敬宗一提缰绳,从后面跃马上前,接话说:“黄帝的后裔三任帝玄帝,即姬颛顼居住在这里,所以称为帝丘。”
“许卿学富五车,”李治赞许道,“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了不得,了不得。”
许敬宗沾沾自喜,退下后,用手掠一掠葱白的胡须,得意地对人说:“当一个大臣,不可以没有学问,我见窦德玄对答不出,替他感到羞愧。”
“人,有所能,有所不能,我不知道的事不假装知道,这正是我所能的方面。”
窦德玄回敬道。周围的官员听了两方面的话,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李筋略一凝神,措词圆滑地评判道:“许敬宗学识渊博,诚然很好。窦德玄表白的话,也是至理。”
“英公的公断,两开两合,最见功力。”
众人哈哈一乐,都不再言语了。寿张山东东平县西南人张公艺,九世子孙,同居一堂。北齐、隋、唐各朝都对他家予以表彰。圣驾经过寿张,李治和武则天前往张公艺家里,询问他九世同堂的秘诀,张公艺手写―百多个“忍”字呈递。李治赞叹道:“―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家之计在于和。万事和为贵,要想和平共处就得忍,张公百忍,体现了中国人的传统美徳”?“忍”字“心”上一把“刀”,等到愁不住时,“刀”就会砍下来。不可一味谦让,谦让某些时候是无能的代名词。该斗还得斗,斗则进,不斗则退,则输。武则天心里想着,但她没有说出口。李治见武则天站在天井边观看金鱼,以为她默认了,赏赐了张公艺一百匹绸缎。长途漫漫,风尘仆仆,晓行夜驻,游龙般的庞大队伍于十二月九日行进到齐州山东济南市,休整十天后,折向南行一百四十余里,途径灵岩顿山东长清县东南,到达了泰山南麓的博城。博城,可以说是今泰安市的前身,但位置不在今泰安市。春秋时期,泰山一带属于齐鲁两国的领土,设有嬴、博二邑。汉武帝封禅,于蠃、博共界处割置奉高县以供泰山。奉高在泰安城东约五十里处的故县村。隋炀帝迁奉髙入博,改名为博城。博城位于泰山南麓,秦代称为博阳。唐代把分布于今泰安境内的嬴、博、钜平、梁父、柴、蛇丘等县,全部划归博城县。
李治和武则天到泰山封禅,把博城改名为乾封。乾封和奉高一样,不仅名称和泰山有关,同时在封禅中也和奉高起同样的作用。宋太祖开宝五年,县址由乾封城迁至泰山南麓的岱岳镇。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又将县名改为奉符,这便是今天的泰安城在历史上成为地方治所的开始。金国灭亡北宋后,于奉符县设立了泰安郡,后改泰安州,管辖奉符、新泰、莱芜三县。雍正十三年,泰安由州升府并设县。
“泰安”二字,意思是“泰山安则四海皆安,”总义是“国泰民安”。泰安因泰山而设,泰山又促进了泰安的变化和发展。泰山耸立于鲁中南低山丘陵之上,成山于太古代,为片麻岩构成的断块山地,主峰一玉皇顶一一海拔米,群山拱卫,髙入云天,西俯黄河,东眺大海,山势磅礴,峰峦突兀峻拔,景色壮丽,山上名胜古迹众多。它以“横空出世、擎天捧日”的雄姿,赢得了世人的景仰。古代祭祀天、地都分项单祭,到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他不满足于上述祭祀做法,就进行“封禅”,改为天地合祭。封禅的仪式不仅复杂,而且神秘,各朝各代不尽相同。秦始皇准备封禅时,曾召集儒生博士七十多人到泰山下,问他们封禅的礼仪。说法各异,又都固执己见,争来论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始皇只得自定仪式,修筑车道,乘车从泰山南坡上到山顶,立石颂德,明其得封,然后从北坡下山,禅于梁父山。秦始皇是一封一禅。汉武帝却是两封两禅,他在封禅前也召集了一些名儒研讨,一人一个说法,难于施行。汉武帝也只好自定一套程式,他先到梁父山祭地,后在泰山下东方设坛祭天,坛广一丈二尺,高九尺。礼毕,亲率少数大臣登上泰山顶,再次祭天,封埋玉牒。然后从北坡下,在泰山下的肃然山再次祭地。此次封泰山的典礼,定在新年正旦举行,凡与仪式有关的官员和护卫等,均于年前各就各位。李治和参与祭礼的各官,三天前就斋戒沐浴,杜绝房事。大年初一凌晨,李治在特辟的行宫里起了床,在彻夜通明的灯火照耀下,由太监和宫女服侍他净手洗脸,梳理装扮,穿戴上用名香熏过的衮冕大礼服。天刚玻晓,李筋、许敬宗等文武大臣和王公贵戚,跟随李治一道,去泰山南面四里处的祭坛,举行祭天仪式。祭坛是特为皇帝祭天建造的大形圆坛,三重,十二阶,如园丘之制,四周立着祭礼的专用旗帜,坛上油漆成蓝色。圆象征天的形状,蓝色是天的颜色。祭坛顶层设香案神烛,呈三牲祭品,列雕刻在玉石上的祭文,供奉三个用玉石雕刻的神牌:一尺二寸长,一寸二分宽,上面刻着神名,字上贴有金叶。
一个牌位雕刻着“昊天上帝”字样,另外两个牌位,一个写着高袓李渊的名字,一个写着太宗李世民。祭坛下,在外面的高台上,另设围墙,供宫乐班演奏。诗经说:“八音克谐”,八音指金钟、玉罄、丝弦、竹筑、木枚土埙、匏管、云鼓等、它是华夏音乐的正宗和精萃。主乐部分由八音十六种三十二件乐器组成,前后乐部各有十六件乐器组成。主乐部突出特钟、编钟、特罄、编罄、搏拊、敔、税等,前后乐部以笙、笛、管、箫、钲为主。朝阳初升,祭礼开始。钟罄齐鸣,鼓埙和应,香案上的香烛紫烟缭绕,坛下称之为“燔”的堆码起来的柴垛点燃了,烈焰腾空,青烟直透筲汉,迎接天神降临。李治迈着庄重的步子,走到香案前,毕恭毕敬地诵读祷文,依次祭献玉帛、牲血、全牲、大羹、黍稷等,每次祭献都同时献酒。他每行一礼,必有特定的歌乐相伴,循序进行,有条不紊。献祭毕,跳“云门”舞蹈,撤下祭品。当天下午,李治仍由参与祭典的官员陪同,从南坡乘舆登上泰山玉皇顶,就在山顶过夜。
上山的路是用宽大的石板铺成的。当年孔子也是从这条石板路上的山,并且留下了两句感慨深深的话:“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流传至今。登封台侧边仍有一块石碣,指明是“孔子小天下处”。玉皇顶又叫天柱峰,是泰山最高处。这里有玉皇庙,亦称玉皇观。门外耸立着无字碑亦称石表,高米,宽米,厚米,光整平滑,颜色淡黄。庙内大殿三间,供奉玉皇大帝。院内中央的极顶石,上刻“极顶”二字,以石栏护之。庙东有日观亭,可观旭日东升。庙西有望河亭,日落时可远眺黄河金带。庙西北恽是登封台,封的仪式即在此举行。登封台上层直径五丈,高九尺,四面有陛,圆形台上层漆成蓝色,四面各如其方之色。次日天明,李治头戴冕冠,身穿玄衣燻裳。冕冠用白玉珠,垂十二旒。衣裳用十二章,即绘绣十二种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其中前六章绘于衣,后六章绘于裳。他一个人单独步上登封坛。这是天子单独举行的秘密仪式,极其神秘、庄严,不准任何人跟在身边。磬与钟在此同样最重要,置于台后鼓与其他乐器陈列的顺序与前一典礼同样。
祭品也与前相似。祭坛顶上是雕刻在玉石上的祭文。三个玉石雕刻的神脾都是一尺二寸长,一寸二分宽,牌上雕刻着神的名字,字上贴金。其中一个牌位上刻着“昊天上帝”,另两个牌位,一个写着高祖李渊的名字,一个写着太宗李世民。封礼开始,点燃柴垛,奏乐,焚香奠酒之后,读祭文。典礼完毕,玉牒及祭天的祭文放进玉柜里,祭祖的金册放进金柜里,玉柜和金柜分别都封上金泥,盖上玉玺,再用金绳缠绕五度,藏入封禅专用的大石匣里。然后用五色土盖上全台,于是这个祭台就成了一个髙丘,永志这一神圣的封山大典。
第三天,在离泰山一里多远的社首山祭祀地神。参加祭典的人行至专门设置的大幕殿,称做大次,更换祭服。李治戴平天冠十二旒,穿青衮龙服,中单,朱乌,纯玉佩。二中贵扶侍,行至降禅坛前,坛下又有一小幕殿,叫做小次,内有御座。禅坛方形八隅,一重,八陛,如方丘之制,坛面饰以黄色,四方各如其方之色。祭典开始,坛下干柴垛烈火熊熊燃烧,烟焰冲天,迎接神灵。钟罄合奏,宫廷唱班齐唱祷歌,乐队伴奏。一曲终,礼直官李筋奏请圣驾登坛。前导官许敬宗、道士郭行真等皆躬身侧引李治至禅坛陛下,髙延嗣、丁点儿、傻大哥等太监将盛放祭品用的礼器俎豆及酒奉上祭坛后,在一旁递酒和供物的官员全部迅速地离开祭坛。李治独自在禅上奠酒,诵读祷文。每行一礼,都伴随有特定的歌乐。他下坛时,由一百99lib?六十四人组成的舞队继续表演青山舞。舞者头戴黑色假发,身穿宽袖长袍,裤腿束带,脚着黑皮靴,动作协调,舞姿俊美。武则天的凤辇到来,祭坛上下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振。柴垛噼啪作响,烟焰如乌云般翻腾,遮天蔽日。铜鼓咚咚响如爆豆,几乎压住了钟罄的演奏。乐队又加入了龟兹的管弦乐器,如箫、陶制的种种管子和鼓,还有低音的筝、五弦琵琶。其中筚篥吐蕃的小短笛声音异常尖锐,战马都闻声震惊。舞蹈由文舞改武舞,舞者身披银铠,手持金戈铜盾,跳跃旋转,威武雄壮。丁点儿和傻大哥等太监用双竿从两侧张起步障,武则天由玉兰、香荷、红杏等宫女搀扶着走上陛阶。
“障”是一种用丝绸制作的宽帐帘,帐上的凤凰等刺绣别出心裁,格外富丽鲜艳。李氏宗族和宿儒们交头接耳,议议论论:“封禅乃告祭天地之大典,又不是什么社交集会。如此炫耀,是何用意?”
“嗨,她这是出风头,借机会展示一番。”
“天子行告祭天地之礼,自古不准女人参与。她的做法,明明有背泰山祭典之庄严端肃。”
“唔,唔,说话小声点,她的耳目多着嘞。”
“看呀,看呀,武后登坛喽。”
武则天所穿的祭服式样与李治的男服不同,男服分为二截:穿在上身的称“衣”,穿在下体的称“裳”。女服则上下连属,合二为一,隐喻女性德贵专一。所用衣料为黑绢,为了衬托出衣上的纹彩,特地在衣内缀一层白色夹里,即周礼所谓的“素纱”。与此服相配用的还有大带、蔽膝及袜为等。她登坛进玉爵盏,行亚献礼。斟酒,往俎豆中放祭品,以及登坛唱圣歌,都由太监或宫女担任。宫廷乐妓想到皇后也为她们赢得了参与禅典的资格,唱得分外卖力。嘹亮的歌声,仿佛给寒冷的清晨注入了一股热烈的气息。武则天在奠酒磕头时,一个比一个虔诚。她默默地祈祷着:感谢皇天后土恩赐予我的机运与幸福,但愿赋予我以坚韧不拔的勇气和力量,早日实现君临天下的宏愿!武则天礼毕,由李世民与李治的公主,以及各皇子的母亲、正妻等内命妇行礼。武后之母荣国夫人杨氏和外甥女魏国夫人贺兰蓉也沐恩参加。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令武则天不大愉快,就是高袓的第十九女,即幺女长乐公主。
她的话太多:一会儿说李治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一点都不像她二哥,即李治的父亲李世民那样英气勃勃一会儿又说武后炫耀得太过分了,好像是个女皇似的;一会儿又说荣国夫人的动作太慢,占多了时间;一会儿又说魏国夫人动作太快,磕头像鸡啄米一样,不虔诚,不在意,马马虎虎走过场。越国太妃终献之后,走下祭坛。李治和武则天并立在小幕殿的前面,望着丁点儿和傻大哥指挥太监们把坛上的礼料币帛玉册等搬运到柴垛跟前,由道士郭行真点唱,逐一投人火内焚烧。李积和许敬宗等皆面北立班。在场者数十万众尽皆肃然,惟闻朔风吹动环佩的声响。最后许敬宗以微带嘶哑的苍老音调髙声喊着说:“赞一拜!”众人一齐跪拜。繁缛复杂的仪式全部结束。正月初四日,没有安排正式的活动。李治劳累了几天,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倦得哈欠连天。然而一想到贺兰蓉的身上,他又来了神,强打起精神,溜出去找贺兰蓉游玩去了。武则天照理也该歇息一下,她却是个大忙人,忙里忙外,无法闲下来。玉儿服侍她盥洗漱口后,刚进了早膳,丁点儿就领着充当耳目的太监们拥了进来。傻大哥瞅见丁点儿像鸭子似的一践一拽朝他走了过来,脸刷地红了,垂下了硕大的脑袋。丁点儿用手触了触他的胳膊肘,带着谐璩的口气悄悄地问道:“老兄,昨晚伺候娘娘睡得怎么样?”
“她累了,”傻大哥嗓音微弱得如同苍蝇一样嗡嗡着,“身子骨酸痛。”
“让你给她按摩,像李义府那样子,是不是?”
“嗯啦。”
“你这头色狼,是不是把娘娘搓弄得太厉害了?”
“没、没有。”
傻大哥吞吞吐吐,“我只有那么半拉子,过不了她的瘾。”
“有你作陪,总比没有好嘛。”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娘娘还稀罕作陪的人吗。老实说,我比不得你,你和红儿对食,那才真快活咧。”
“她呀,早嫌弃我啰,口口声声要找你,另起炉灶。”
“我一个都应付不过来。要是再加一个,我的精血都会被吸干。”
“瞧你这熊样子,腰圆腿壮,十个八个也奈何得了。”
丁点儿和傻大哥退在一旁寻开心,避开了武则天的视线。耳目们都想抢头功,都往前头挤。武则天瞥见他们那争先恐后的样子,双手向下压了压:“不要急,时间有的是,一个一个来,慢慢讲,把话讲清楚。”
“依我看,韩王元嘉最阴险,他拈着那撮花白胡须,鼻孔里哼哼着。”
高延嗣的义子高延福跪到武则天跟前,禀报说。
“他说了些什么?”
“声音低得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听不清楚。”
“比方都不会打。咳,他算得蜜蜂吗?一只讨厌的红头苍蝇。他不死,我不安。”
善于察言观色的髙延嗣见武后双眉紧蹙,怕因此打落了兴头,逗得她发怒,轻咳了两下,转换了话题。
“北门学士的表现都不错,”他说,“武后登祭坛时,一个个都欣喜若狂,吹呼雀跃。”
“嗯,很好。唔,你说说,他们是不是从内心发出的。”
“是的,是的,那还用说。其中刘祎之、元万顷特别突出。”
所谓北门学士,是从鳞德元年废后未遂事件以来,武则天垂帘听政的同时,陆续召集的一些才智俊秀的硕学鸿儒。她不愧一位革新大师大胆突破了由州县荐贤举能和开科取士的惯例,随时从有名气的士人中直接取来他们的文章和着作,于繁冗的政务中抽出时间亲自审阅。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身份高低,一律择优录用。并从中选出文学造诣深厚的人,帮她写作着述。这些学士官,她非常信任,十分优待,让他们参与策划决议政事。当时早朝或内廷议事,朝臣按规定从南门进出,而学士官则走北门即玄武门,经过后宫进入含凉殿,比南门又近又方便,无形中又缩短了和武则天之间的精神差距。这个新兴的知识团体,俨然她的私人内阁,称之为“北门学士”。
“越王贞怎么样?”武则天最关心的是政治斗争和王公贵族的动向。
“他和韩王简直一丘之貉,一唱一和。”
高延福回禀道。
“老东西真不识好歹,我抬举他母亲不就是抬举他吗?”
“嘿,他可不这么看,反而大放厥词,说娘娘自己怕人攻击,拿他母亲来做挡箭牌。”
“瞎说,无知的蠢材,亏他是皇兄。如此保守,顽固不化,顽到最后,必将成为不齿于人世的狗屎堆。”
“娘娘,嘻嘻,有两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谁?”
“一个是比肥猪还要胖的蒋王恽,一个是瘦得像艾蒿的虢王风。弱不禁风的虢王凤,脑袋缩进了脖子里,冷得直打哆嗦,双脚不住停地抖动,踩得凌冰吱喳吱喳地响。蒋王恽恰恰相反,伸长桓短的脖子,扬起面孔,张开口,傻乎乎地只顾朝前看,那个说快完了的就是他。”
“这些人哪……真是叫人气不是,笑不是。”
武则天用一句模梭两可的话,掩盖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初五日,李治和武则天登上特别建造的朝觐坛,接受文武百官与诸夷使节及酋长的朝贺。更改年号这天之前是膦德三年,之后是乾封元年。大赦天下一般罪犯。文武官员三品以上者各进爵一等,四品以下升级一阶。封山之行所经州县及泰山地区,豁免当年田陚,并赐给当地百姓的酒食,欢庆七天,以志封禅之庆。随后数日,接连举行盛大的宴会,演奏宫廷音乐,表演舞蹈、游艺和各种杂耍,如走钢索、耍盘子、顶碗、叠罗汉,以及魔术等等。李世民当年所创的“破阵舞”,做了一番改进,由一百二十八人参加,分成八队,舞者身披铁铠,手持长枪、阔斧,前一人挥动战旗指挥,队列时聚时散,兵刃相举,以示击溃敌人之状。军威冻凛,气势磅礴,观者为之动容。
除了宫廷的大型音乐演奏、舞蹈和技艺之外,另有色彩浓艳的民间鼓吹乐、手龙舞、狮子舞,旱船、竹马、跑驴、渔鼓,以及最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龙灯。在舞龙的同时,还有云灯、桔灯、水族灯相配合。其中最精彩的当属二龙戏珠两条巨龙腾空飞舞,四名孩童随着巨龙的舞动,时而抚摸龙角、龙须,时而骑到龙背上嬉戏,出色地表现出了人的勇敢,龙的温顺,使人回味无穷。颇具地方色彩的顶灯,大致相当于讽刺性的舞蹈小品。懒汉丈夫输光了卖线的钱回家,妻子罚他顶灯、坐棒槌、跪踏板,鼓乐声中他踩着鼓点边说边唱边打边舞,诙谐滑稽,引人发笑。还有泰山“芯子”,采取杠、抬、车、顶等形式,上方扎一个高台,高达二丈四尺,“龙谭仙女”芯子和“泰山悬云寺”芯子,站在最高层表演自如。观看的人都提心吊胆,惊叹不已。这时候,泰山上下,东岳庙、凌汉峰、龙泉观、经石峪、柏洞、回马岭、五大夫松、南天门、天街、白云洞、日观峰、仙人桥、天柱峰、月观峰、后石坞、黄花洞、九龙岗、香油湾、白龙池、黑龙谭、扇子崖、群玉庵、普照寺等等,到处人群浮动,压肩叠背,人们几达忘我境界,沉缅于歜舞升平之中。作为第一位参加泰山封禅的皇后,同时又是发起者,武则天兴奋得彻夜不能成眠。然而皇亲贵戚对于她的所作所为并无好感,甚至持反对态度,恶意中伤。他们打着维护祖制和皇权的旗号,不断变换手法,忽而发起正面攻击,忽而冷嘲热讽,忽而躲在背后放暗箭,更加可恼可鄙而又可恨的是,身为皇帝的丈夫,也不理解她革新的意向和伟大意义,不以国计民生为重,贪图个人享受,寻欢作乐,偷鸡摸狗,勾搭姐姐韩国夫人武艳之后,如今又和其女魏国夫人贺兰蓉眉来眼去,打得火热。自己娘家的武氏弟兄,不知是积怨未解,还是畏葸,老是处处回避她,似乎和她过不去。武则天眼里水汪汪的,心头翻卷着浪花。她凝望着在山谷上空盘旋的苍鹰,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巴,凤眼亮出两道枪锋般的光芒:“你不仁,我不义。哼,你们敢向我发难,制造麻烦,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下手太重。”
孔雀胆兴师动众的泰山封禅大典,终于降下了帷幕。乾封元年㈱正月十九日,李治和武则天踏上了归途。二十日,圣驾南行至曲阜,李治御驾晋谒少昊陵和周公庙,又用少牢羊、猪祭祀孔子庙,追赠孔子太师的称号。少昊,姓己,名挚,黄帝的儿子,自穷桑登帝位,彳步曲阜,在位八十四年,寿百岁崩,葬于云阴山。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岐山北八故称周公或周公旦。他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贤相,西周初年的大政治家、思想家,制礼作乐,备受后世推崇。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他在而立之年创办私学,任教四十余年,整理古代文献诗、书、礼、乐、易、春秋,后世称之为“六经”。论语是其学生根据他的言行编纂的,是研究孔子学说的主要资料。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孔子学说成为两千余年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正统,孔子的声名扶摇直上,被尊为“圣人”,奉为“万世师表”。二月二十二日,车驾西行到亳州〔安徽亳州市〕,李治在老君庙特别隆重地拜祭了老子,给老子上尊号“太上玄元皇帝”。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一说字伯阳,谥号聃。古代着名的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他是春秋时楚国苦县河南鹿邑东厉乡曲仁里人,着作道德经,对中国哲学思想的发展影响较大。除学术思想、政治、文学以外,也影响及于宗教、习俗、方技等方面。李渊称帝后,即以老子的后代自居。唐朝皇帝既然自称是老子的后裔,便以道教为国教,不断给他上尊号,不断抬高他的地位。在道教,则尊老子为“道德天尊”。武则天受了启示:到时候我也得找出一个老祖宗,往他脸上贴金,把李耳压下去,把道教压下去,达到稳定政权的目的。李治和武则天返回洛阳后,在洛阳宫停留了六天,处理了一下政务,便移居到了合璧官。此次泰山之行,历时一百零八天,三月十一日返抵洛阳,四月八日回到京都长安,拜谒太庙,向祖宗禀告唐朝的第三代天子李治偕皇后武则天,圆满完成了泰山封禅大典。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典礼,必须善始善终,不可漏掉任何一个环节。住进蓬莱宫,武则天总有一种压抑和沉闷的感觉。尽管蓬莱官地势颇高,布局开阔,克服了太极宫的阴暗、潮湿和夏季闷热的缺陷,她却一心向往洛阳,向往洛阳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向往合璧宫舒坦畅意的生活。合璧宫的往事,骤然重现出来了。李义府一进人合璧宫,就显得特别的活跃。他的体内满贮着情欲的火种,稍许一点点磨擦,就会喷发出燎人的火焰。而且他明显和李治不同,李治是要她将就他,服侍他,满足他的私欲。李猫恰恰相反,竭力巴结她,奉承她,讨她的欢心。
他的按摩使她的身体觉得如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满心舒展,赛如熨斗熨烫一样。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双手恍若化成了猫爪,将她抓住,胡须厮磨着她的发鬓,牙齿轻轻地啮咬着她的脖颈,肢体好似蜜一般的粘贴在她身上。喜悦涌进她的心田,暖流弥漫开来,一种纯然的快感转化成了兴奋的眩晕。武则天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宽广的额头上绽出了汗珠。难以忘怀的旧情,委实无法排遣。李猫情感丰富,又善于揣摩人意,每次幽会,都能达到称心如意的效果。有人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事实如此,一语中的。李猫天资颖悟,才华出众,可惜的是贪心不足,得意忘形,自己把自己给毁了。不知怎么的,群臣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好感,甚而至于恨之人骨。当年流放他时,朝野莫不拍手称快,连许敬宗也不敢帮他说话,替他开脱一下罪责。他却照样嚣张,大放厥词:“别高兴得过头了,我李义府是天生的不倒翁,打不倒的,等两三年,又会回来。”
众怒难犯!人们议论道:“李猫好比白露时的雨,落到哪里,就坏到哪里。”
年初大赦,许多人露出了忧心忡仲的神色。不久,武则天的耳目便探出了其中的缘由。朝廷上下提心吊胆,都说:“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二圣赦回李猫。”
人们把他当作了一大公害。李猫如此不得人心,简直达到了谈“猫”色变的恐怖程度。许敬宗虽然也提到了李义府,武则天却泄了气,怕惹火上身,没有再保他了。五十有二的李义府,已经步入老境。此时他萌生出了改过自新的念头,还想从头再来,干一番事业。侥幸心理驱使他等待武后设法搭救他脱离苦海隽州〔四川西昌市〕,他坐卧不宁,望眼欲穿,日思夜想一纸诏书赦免他的罪过,重新召回长安。时间一天天过去,美梦成了泡影,希望破灭了,他酷似坍了架,丢了魂,一下子变得像被寒霜打蔫了的蒿草,万念俱灭,心灰意懒,整日里长吁短叹,一病不起,呜呼唉哉,阎王爷在生死簿上把他的名字给勾掉了。长安得到李义府的死讯,赛如喜从天降,奔走相告,很快便传开了。武则天的脸煞白煞白的,心头茫茫然,洒下了几滴眼泪。李筋猜透了她的心思,开导说:“娘娘明断是非,赏罚分明,只有一点太重感情。凡是替你出过力的,无不恩恩相报,公然袒护。常言道,天子无情。你为国操劳,就得把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李猫这种祸国殃民的败类死了,就该感到高兴,不要再想他了。”
“李义府笑里藏刀,又以柔害物,所以得了个李猫的绰号。不过,他对哀家倒是忠心耿耿的。想当初立后时,要不是你和许敬宗以及他站出来说话,也许被无忌等人扼制住了。”
“过去了的事,再提它没有必要了。娘娘总要以国法为重,抛开个人恩怨,不徇私情。这样,才能稳定人心,创造更加美好的格局。”
“天赐爱卿助我!”武则天感慨深深地说,“每当遇到了麻烦,老卿家便像及时雨一样的来了。我一见到你,就油然而生一种可靠的温暖的感觉,再骚乱的心情,也会安定下来。”
“娘娘过奖啦。”
李筋拱手道,“微臣老喽,快枯朽喽,不中用趣”鸣“爱卿不必忧虑,有哀家在,便有你在。即使爱卿百年之后,哀家心中有数,你的后人我也会尽可能关照,不使他们遭受伤害。”
“有娘娘这句话,老臣死亦瞑目了。”
李筋跪倒在地,拜了几拜。武则天立刻吩咐丁点儿和傻大哥把他搀扶起来,一直送到殿门之外。封山之行,有两名皇子也没获准参加。他们一个是李治的第三子杞王上金;另一个是许王素节,他是李治的第四子,萧欺妃所生,其时任申州刺史。不但不准他去泰山,而且还下了一道圣旨,说他有恶性痼疾,终生不得入朝。素节想到母妃受宠时,父皇对他特别器重,曾期予厚望,便与许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商议,写了一篇忠孝论,夹在奏折中,由张柬之送到长安。武则天看到忠孝论,从字里行间分析出是冲着她来的,即刻将其降为鄱阳郡王,软禁到袁州江西宜春市。杞王上金刚刚调任寿州刺史,以与素节有勾结的罪名免去官职,幽禁澧州湖南澧县。武后又一次运用了她最拿手的阶段性击毙之法,使对方一级―级下降,最后置之于死地。多情善感的李治,自从魏国夫人走进他的生活以来,简直不知道世界上发生过的事了一江山、社稷、臣民、家庭,一切的一切都抛到九筲云外,心目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的性灵由此变成了麻痹状态,沉迷于她的新鲜的魅力,宁可死,也不愿和她拆开、分离。只要属于贺兰蓉身上的东西,一句话,一个风眼,一个小小的动作,头上的金簪、腰上的环佩,以至一只锈花鞋,也充满着无比的吸引力,使他神魂颠倒。如今,她俨然是天地间惟一可亲可爱的人了,惟有她能够逗他快活,填补他心灵的空虚,使他得到人生的乐趣。他一心只想将这株娇艳多姿的鲜花移植到后宫,供他玩赏、享受。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贺兰蓉本来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却不肯嫁。她心中所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得到皇上的宠爱,正式进入后宫,成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进而与皇上联手,打倒姨娘,讨回母亲的血债,自己也可以登上皇后的宝座。他俩虽然各怀心事,却相处得异常融洽,情深似海,悱恻缠绵,互相表现出最温柔最热忱的情恋。吞噬他们的爱的火焰,燃烧得愈来愈强烈了,彼此眼对着眼,凝视着对方。这种胶结的、滚烫的目光,仿佛把两个人的血肉都融合在一起了。两个人都想从对方的眼神里,并且透过这心灵的窗口,唤起新的更强烈的欲望。
“皇上,你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不封我为妃?”
“欲速则不达。”
李治沉吟不决,“只能慢慢来,等待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要知道,事久多变哩。”
贺兰蓉显得烦躁而焦灼。
“变不了的,宝贝儿,你莫逼得太紧。”
“你是不是怕姨妈,皇上?”
“哎,哎,朕不是怕她,而是想说服她,或者抓住她—个什么把柄,让她老老实实服从我的安排。”
提到武后,李治顿时涌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推推脱脱,说话也结巴起来。武则天得知外甥女和李治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不―收拾的地步,觉得太不像话了,该出面管一管了。可是转念一想,按照唐代的后妃体制,皇帝除了皇后以外,可以拥有一百一十三名妃嫔。要是为纳一妃而设阻,那也未免太过分了。如此看来,不可公开处理,不可吵闹,只能暗中进行,“蓉儿呀蓉儿。”
武则天咬着细碎的牙齿,“你也太不识好歹了!我十四岁人宫,赤手空拳,独闯天下,九磨十难,吃尽了苦头,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和命运拼搏。先帝驾崩,凡属先帝临幸过的宫人,一律送往感业寺削发当尼姑,变成了活着的陪葬品。二度进宫,我处处采取低姿态,逆来顺受,屈身忍辱,竭力博取李治的欢心,好不容易才摘取到皇后的桂冠。你们一家仅凭血缘关系,平步青云,乐享荣华富贵。你,你,你,小小的年纪,如此胆大妄为,竟想取代我的地位。”
她眼里闪动着一片红光,白玉般的牙齿快要咬出血来了。老天有眼,李治许诺贺兰蓉的条件还没有成熟,武则天的时机来了,她暗自欣慰,不露声色,周密部署,妥善安排,果断地采取了致命的一击。泰山封禅回到长安,武后的堂兄始州刺史惟良和淄州刺史怀运,谋求恢复京官的身份,登门拜访荣国夫人,嘘寒问暖,低声下气,只想取得她和武后的宽恕。时间过去了大半年,不能再逗留了,只好再破一次费,打算把杨氏接到家里,举行一次宴会,作出最后的恳求。杨氏进宫征询女儿的意见。武则天当机立断,利落地说:“盛情难却,我也跟你去一趟,看看他们是否出于诚恳,然后再作决定。”
“有你去,娘就放心了。”
得到武后赴宴的消息,惟良和怀运欣喜若狂,杀鸡宰鸭。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全都办齐了,恭候武后光临。武则天带了玉兰和红杏,又吩咐丁点儿和傻大哥选几名年轻力壮的太监,跟随她回娘家走走。杨氏、敏之、蓉儿、以及惟良、怀运降阶跪接,迎入中堂。武则天样子很随和,面带微笑,挥手示意道:“这是家宴,不必拘礼,一同坐下进餐。”
客气一阵之后,惟良和怀运才敢坐了下来。二人轮流把盏敬酒。酒过三巡,紧张的气氛消释了。武则天的心情特别好,有说有九九藏书笑,边吃边喝。
“惟良哥,怀运哥,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不要一遍一声娘娘娘娘的,还是叫我的乳名二闺女,或者二妹子,又亲切,又好听。你们说,是不是?”
“娘娘,哎,二妹妹,”惟良硬着喉咙改了口,“你对我们好,我们托你的福,武氏家族愈来愈兴旺发达,亲友都沾了光,沐浴皇恩,连蓉儿都当上了一品夫人。”
“莫奉承,少说客气话。二位哥哥,我们难得见一次面,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出来,我一定设法帮忙。”
一阵沉默之后,怀运大着胆子站起身来,哈着腰,期期艾艾地说:“实不相瞒,我们都已年过半百,身体愈来愈不行了。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因此,只想调回京城,平平安安地度过晚年。”
“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武则天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当然,有一定的难度,眼下京官人满为患,还得稍许等一等,嗯,你们安心回到任上去,再听圣旨。”
“多谢二妹妹,多谢娘娘。”
在坐的人都喜不自禁,又开怀畅饮了一气,明显有了几分醉意,站在一旁伺候的丁点儿从武则天背后转出来,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海参汤,毕敬毕敬地说:“海参汤醒酒,趁热喝。”
“喝,喝,”武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哎,好吃,味道鲜美极了。”
贺兰蓉跟着端起碗,吃了一截海参,喝了两口汤。没过多久,她嘴唇发麻,肚里绞痛,喉咙梗塞,就地倒了下去,浑身像发疟疾一样不住停地颤抖。武则天心中有数,贺兰蓉是孔雀胆中毒。孔雀很美丽,然而它的胆毒人。她假惺惺地命敏之和傻大哥上街去药铺接郎中。敏之出门,丁点儿领着太监将贺兰蓉抬到宋上。她猛弹了几下,头倒仰着,油搐的双手捧着腹部,鲜血从鼻孔和嘴角流了出来,很快结了垢。郎中还没进屋,贺兰蓉就断了气。荣国夫人杨氏和贺兰敏之伏到在尸体上失声痛哭起来。惊得丧魂失魄的惟良和怀运,眼睹—阵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栽倒了。武则天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毛,瞪着一双似睁非睁的丹凤眼,沉下脸来厉声喝道:“来人哪,给我把这两个凶手抓起来!”
“娘娘,冤枉,冤,冤枉唾!”惟良、怀运分辩说。大小太监一拥而上,扑向惟良和怀运,把二人捆绑起来,押人了刑部大牢。
第十四章
结案非常的快。由于武后直接作证,无须调查取证,袁公瑜便以谋杀罪判处惟良和怀运的死刑,绑赴刑场,验明正身,枭首示众。武则天还不解恨,又将二人从族谱中除名,改姓蝮氏。怀运的哥哥怀亮,早已病故,其妻善氏,从前对杨氏最刻薄,即遭连坐,没籍收入掖庭宫当婢女,傻大哥和髙延福照武则天的口谕,用带剌的荆条结成束,抽打善氏,直打到皮烂肌肉片片脱落,露出白骨,气绝身死。武则天虽然为母亲和自己去掉了郁积心头多年的闷气,然而荣国夫人杨氏依旧在为她膝下长大的外孙女伤心落泪,哀痛成疾。次日早朝,孱弱多病的李治突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提出来,他要亲征髙丽。
“小小的高丽,老不臣服中原,还要在边境制造祸端,不征服它,是大唐的一大耻辱!”语调铿锵、气魄惊人。不惑之年的李治,第一次显示出了堂堂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和天子的威严。诧异之余,朝臣们一个个都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对答为好。武则天从其悲壮愤慨的情绪中,洞察出了李治并非出于本心,而是一种赌气的话。为了不使他下不了台,又体现出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关心,她偏着脑袋,温和地劝慰道:“圣上不必过虑,臣妾心中有数,自有大将代劳,定然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朕意已决,无须多言。”
李治雄赳赳地髙昂着头,看也不看武则天一眼。
“这又何必呢?皇上健康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非得保养一段时间不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朕乃九五之尊,岂可袖手旁观。”
“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皇上不宜远征,必须留在京城主持朝政。”
“有你主持就行了,朕是多余的。”
“暧,此言差矣!臣妾何德何能,充其量不过托皇上的福,代一代劳而已。”
李治操了一阵嘴巴劲,气出完了,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疲软地停了下来。退朝后,武则天特意挽着李治进了含凉殿,上了茶,紧挨在他身边99lib.t>坐下来。她一面陪着他喝茶,一面说:“高祖和太宗是开国皇帝,所谓马上江山,即就是说天下是南征北战打出来的。陛下承续大统,恪守老子无为而治的训条,万民安居乐业,国家如日中天,出现一点小插曲,发生—点不偷快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必大惊小怪,更用不着闹得惊天动地。”
“先帝当年亲征髙丽时,嫌我不仅兵。我想,人只有学而知之,没有生而知之。不懂,就学嘛,从游泳中学会游泳,从战争中学会打仗。”
“这不是本心话。”
武则天咧了咧嘴巴,“当真上了前线,陛下吃得消吗?先帝当年从髙丽班师回来时,那副狼狈相你都看见了,满身征尘,背上生痈,须发都脱落了好些。”
“完成先帝的未竟之志,即使战死缓场,我也甘心情愿。”
“莫说大话啦。我明白你是跟我怄气,拿狠给我看。好呗,你有啥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我依你的就是了。”
李治嗫嚅着欲语又止。明眼人从李治那疾首蹙额的模样一见便知,他窝了一肚子火,而又无处发泄。他身体不争气,又缺乏理政的能力,皇权落到了武则天的手上。她宫内宫外一把抓,一切都得听她的,自己贵为万乘之尊,却连自主权都丧失了。想靠近女色,消愁解解闷,宫人们都惧怕皇后的嫉妒心,战战就兢地回避他。她心狠手辣,即使自己的亲姐姐和外甥女也不放过。李治偏偏性欲髙,少不得两情相依。而武则天全身心倾注于政治,往往忽视了闺房生活,让他独自睡冷床。他心上好似笼单着一层乌云,酷如风雨夜躺在大荒原的棺材里一样,孤寂和凄凉的体验触发出烦恼和躁性。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他鼻翼扇动,五官都揶了位。老子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柔弱与刚强也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弱者并不自甘堕落,甘心寂寞,遭受欺负。李治想要成为真正的男子汉,恢复大唐天子的威严,冲玻樊篱,显示显示能耐,自然兴起了亲征髙丽的念头。以柔克刚,本是武则天的拿手好戏。李治强硬起来了,以硬对硬,就会碰撞出火花。她扭动了一下,霣出一种退让的姿态。一丝微笑掠过她的唇间,娥眉舒展,灵活传神的媚眼闪烁着甜甜的波光,顾盼流转,勾人心魄。李治在无意中被她迷了,火气下去了,伸手把她描人了怀中。她温顺如一只小羊羔,任他揉搓。倏而他回忆起最初在翠傲宫幽会的情景。那时候的武才人,姿颜绚丽,芬芳四溢,恰似美魇如月的迎春花。他俩一接触,她就像发狂似的灿烂着了,周遭的树木漾着粉色的波浪,清馨的体香酒一样地散播开来,心荡神摇,使人感到沉醉的滋味。她是那样的缠缠绵绵,纯真可爱,深深依恋着他,他心里乐滋滋,喜盈盈,赛如山溪里的流水似的欢畅。那狂热的、潫涡般的销魂时刻,至今令人回味无穷。
“要是剃掉胡须,你会像个孩童,”她伸手托起他的下颏,轻轻呼唤着他的乳名:“雉奴,怪不得你常常耍小孩子脾气。”
“怪只怪你,你不体谅我,逼得我发怒。”
“谁敢逼皇上,我可担待不起。你莫嘟着嘴,什么都依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昨天我召见了敏之,小伙子长相英俊,体面得像一株白桦树,我想封他个官,留在身旁。”
“皇上爱封什么官就封什么官,我说啦,一切由你。”
“我一时想不出来。”
李治用手指敲敲窄窄的额头,“你帮我考虑考虑,借一个什么名义,封他一个什么官合适?”次日,武则天命许敬宗拟了一份奏章,奏请以贺兰敏之为武后亡父武士鹱的后嗣,李治当即恩准,敕许贺兰敏之改姓武,袭承外祖父的爵位,一跃而为周国公,并授予弘文馆学士兼左散骑常侍。弘文馆是宫中的最高学术机构,左散骑常侍负责规谏天子的过失,均属东台〔门下省〕。如此显赫的髙官,人人羡慕,实屑非常之际遇。敏之是武后娘家惟一的外甥,幼年丧父,母亲早几年去世,深得外祖母杨氏的溺爱,如今已长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美男子:长挑身材,两腿修长,举止风雅。每当退下朝来,或与同辈出游时,这位年轻的国公爷,风华绰世的贵公子,蟒袍玉带,髙坐银鞍白马,锸锢掠过长安街坊,宛若白马王子似的,不由得人人咂舌,顿生景仰之心。久而久之,女性们谄媚的目光渐渐凝聚到了他的身上。天生多情的武敏之,又由于失去管教,开始移情于香雾之中,放浪形骸,向着花天酒地的斜路上滑落下去。荣国夫人杨氏虽然生活优裕,但是岁月不由人,一天比一天衰老,很想亲人陪伴在她身边聊聊天,逗逗乐。敏之虽然和她同住在宽敞的周公府里,可是除了早晚礼节性的问候之外,其余时间很少见到他。这时候,能够给她带来宽慰和快乐的,只有三岁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和她母亲幼时一样活泼,美如仙童,鲜润的脸儿,乌黑的眸子,方额宽颐,樱桃小嘴叽叽呱呱,令人听了心里甜蜜蜜的。一顶垂着白色飙带的精致的小篷帽,她拿在手里的时候多,戴在头上的时候少,柔韧的黑发,蓬蓬松松,随着她欢快的奔跑柳线似地披散下来。突然跌倒了,哭了起来。
侍女把她送到外祖母的怀抱里,她又像雨后的梨花一样张开了笑脸。外祖母离不开她,她也爱在外祖母家里玩。侍女们更巴不得如此,因为此地有“白马王子”武敏之,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们。由于武则天严格控制李治过一夫一妻的生活,宫廷选美早已停止,侍女们的年纪多数比敏之大。她们生活在封闭式的禁绝男人的环境里,不敢也不可能有任何奢望。凭借偶然的机会,见识了武敏之这样一位情采动人的公子哥儿,真是如鱼得水,精神上、肉体上都能得到一种解脱般的痛快,怎么不令人心驰抻往呵迟来的春天所催开的花朵,更觉时光宝贵。宫女之间恍如形成了不成文的秘密条约,轮流享受这人世间美好而又难得的乐趣。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尽管她们做得如何巧妙,也无法瞒过武则天的耳目。得知这桩艳史之后,武则天显得很冷静,没有露出声色,她怕影响外甥的前途,也不想为自己多添烦恼,仅仅更换了太平公主的侍女。坐朝下来,武则天私下召来敏之,对他进行了严历的责备,勉励他勤劳国事,从实践中锻炼出过硬的从政本领,成为有作为的一代青年。武敏之知道姨娘的厉害,双膝跪倒在地,虚心地接受训斥,请求宽大,保证悔过自新。事情总算侥幸过去了。然而怀有异心的周国公武敏之,不但没有引以为戒,严格约束自己,而且对武则天进一步加深了反感,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准备实施蓄谋巳久的报复行动。长安对于武则天来说,始终是不利达的,一件事挨着一件事,接二连三地不断出现。长期与大唐为敌的高丽发生了内乱,如何把握住这一有利时斯,因势利导,彻底征服它,又提上了议事曰程。盖苏文去世,长子盖男生继任莫离支中央执行官,开始主持国家政务,到各地巡视,于是指令其弟盖男建和盖男产担任京都平壤的留守官。有人挑拨男建和男产说:“男生不甘忍受你俩的威胁,准备除掉你俩,不如先下手为强。”
又有人告戒男生说:“你的两个弟弟怕你回去夺他们的权,想阻止你返回京城。”
男生派亲信秘密前往平壤侦察,被其弟弟捕获,于是用王命召男生返京。男生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敢回去。男建便自称莫离支,发兵追捕大哥。男生闻风而逃,驻守城池,派遣他的儿子盖献诚到唐朝求救。武则天与李治权衡利弊,诏命右骁卫大将军契宓何力当辽东道安抚大使,率军援救盖男生。任命盖献诚当右武卫将军,担当向导。又命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和营州都督高佩担任行军总管,共同讨伐高丽。庞同善旗开得胜,大败髙丽王国军。盖男生带领部众与庞同善会师。李治下诏,授命盖男生当特进、辽东道大总管,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此时唐朝国力鼎盛,兵强马壮,远征军捷报频传。李治心有所动,提出要御驾亲征髙丽。武则天委媿地把他劝阻住了,但是又要替皇上遮面子,让他好下台;同时考虑到彻底征腹髙丽的需要,决计加派司空、英国公李筋当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筋年逾古稀,然而腰板硬朗,体蟪雄壮,锐气不减当年。他性子宽和,举止闲雅,喜怒不形于色。遇到任何急事,遭受什么剌激,从不见他惊慌或者忙乱。他爱好整洁,朝服总是穿得笔挺挺的,幞头戴得正正当当,犹如一尊菩萨塑像,银须鹤发,禳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行走恍若虎步,举目时犹如鹰视狼顾。李治和武则天在紫宸殿召见了他,鸥了座位,礼敬有加。李筋笔杆般直坐在锦墩上,出言谨慎,音调比平常更从容,更迂缓。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字一句,仿佛都经过了称量一般。
“圣衷独断,趁东虏内乱,兴正义之师,讨伐逆贼。老臣忝在戎行,责无旁贷亲荷干戈,奔赴疆场,效命国家,以报二圣和先帝知遇之恩。
“薅家暮岁,又要鞍马驱驰,实不忍心。可是高丽顽固不化,深沟高垒,抗拒中原,非爱卿难以飞越天险,彻底征服。惟愿早日,凯歌班师,朕当率满朝文武迎于郊外。”
听了武则天的话,李筋益加感奋,叩头谢了恩。武则天当即面谕各路兵马皆归他辖下,所用随员、参赞,任他调遗,军窬粮饷不同出入,由户部如数供应。李筋再次谢恩,推荐司列少常伯吏部侍郎郝处俊为己贰。凡李筋所请,武则天皆一一照准。颁发诏书,任命郝处俊当副总管。庞同善、契宓何力同时担任辽东道副大总管,仍兼安抚大使。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积德、独孤卿云、郭待封等,都受李积节度。河北黄河以北诸州租赋全部运送辽东供给军用。郭待封是郭孝恪的儿子,郭孝恪是李勤生死之交的老部屑。郭孝恪十八年前战死龟兹,李筋最讲义气,对郭待封特别关爱,严格要求,勉励他继承父亲的遗志,建功立业。自从受命出征以来,李筋成了大忙人,日夜操劳,累得媵酸背痛。他首先组建了大总管府,调齐了随营职司人员,又和郝处俊到校场挑了二万精兵,选了数十员将校。武则天以敢于大胆用人着称,李筋接受了命令,便把东征军事一概都寄托于他,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出征前夕,长安大小校场都布满了军马,抓紧操练。他注重实效,不讲排场,不轻易检阋三军,却喜欢观看演习。往往出其不意地来到现场,仿佛从地下冒了出来,身旁仅仅数名亲随,仪仗全部免了。
马弁牵着钦赐的御马,跟在他身后,他以临战的姿态身披重铠,腰悬宝剑,左手却拄着一根龙头拐仗,以支撑他老迈龙钟的躯体。他迈着稳重的脚步走到离兵马不远处,选定―个较髙的位置,款款转过身来,露出那青锎色面容,拂胸的白髯衬得他的仪态分外庄严。当有人发现了他时,他随即走开了。将士们都很敬重他,视他为战神。他的一生可以说是从战争中走过来的,东征西讨,卓着功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每当了见行进中的士卒,听到噔噔的辇鼓声浪,老元戎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挺胸直背,英气勃勃,俨如巨岩一般的岿然耸立,衰老好似从他背脊上滑落了,留下来的是挥手风云的凛然气派。武则天知道他爱马,让他在御马中挑选了几匹高大的汗血马。他的马上功夫可谓出神入化,马弁把马牵过来,他双臂一举,还没有看请楚他怎样将鞍子一按,身体却已腾空而起,双腿跨上了马鞍。将灯子—瘇,汗血马顺着朱雀门大街飞奔而去,转眼间不见了踪影,只痛下远处一漘轻尘从街心中向两旁扩散。行军中,他习愤约束坐铕合着军乐的节拍,与骑军将士的步调—致地昂然行进。战场上他在将佐、谋士和亲兵的簇拥下,怀抱令旗令箭,神态是那么的从容不迫,镇静自若,稳如泰山,约束着千军万马。战斗打响,他在指挥出击时,令旗朝前方一指,猛然喊道:“冲啊!”指挥的威严,声音的洪亮,可以震撼天地,如排山倒海一般推进,骑手酷似骁勇的雄鹰,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飞快地掠过起伏的原野,钢刀般插入敌阵,挥舞马刀来回冲杀。瞬息之间便扭转了戎机,摧垮了敌军的阵势,打得敌人喊爹叫娘,四散奔逃。话分两头。在李筋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中,也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他的女婿杜怀恭,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此次他想带他出征,建立军功,干出一番事业。杜怀恭却推辞说他家太穷,没有钱备办戎装军械。李筋答应由他供给。杜怀恭又找借口说:“我没有奴仆、马匹。”
李筋又将家奴和良马送交他。杜怀恭的嘴被封住了,无话可说了,索性躲到了岐阳山中。当山民询问他时,他反而气冲冲地说:“老丈人不怀好意,想拿我去当靶子,杀一儆百,建立军威。”
李筋无可奈何地流出了眼泪,叹息说:“小子散溲惯了,不知拘束,由他去吧。”
不再相劝了。唐军在李筋的统率下开赴到了辽东,敌我双方剑拔弩张,形成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后方军需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由于运输线拉得很长,常常出现粮草不济的现象。唐朝此时战争频繁,不断调动大军出征四夷。武则天只想早日迁居洛阳,工程浩大的蓬莱、上阳、合璧等官的营建,不肯停工,耗费太大,国库巳渐空虚。天气久晴不雨,有利于行军作战,也有利于工程建设。然而干旱却造成了农作物欠收,物价飞涨,军需紧缺。战争时进时退,时胜时负,成了胶着状态。战争造成了更严峻的饥荒,饥荒又拖了战争的后腿。士气慢慢低落下来,不断出现逃兵。军心浮动,民怨沸腾,这是政局不稳的前秦曲。太子弘立即找了李治,启奏道:“今年灾害频繁,农业劳力紧缺,而从前线逃亡回来的将士,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关进大牢,从严治罪,妻子没官为奴,委实过于苛刻。比如说,有在战场上打散的,有被敌军俘虏逃跑出来的,有因病脱队的,也有奔丧回家的等等,查明事实真相之后,应该从轻发落。”
“皇儿言之有理。”
李治点了点头,“不过,不能一律从宽,而应区别对待,该宽则宽,该严则严,宽严结合。”
“左传中说,与杀不辜,宁失不经。儿臣的意思也是宁可放宽法律,不可泸杀无辜。”
武则天走了过来,瞥瞥丈夫,又瞧瞧儿子:“你们在说什么?”
“母后千岁,”太子弘磕头请安道,“儿臣奏请父皇把有关士兵失踪的条文详予解释,不同的条款要区别清楚,处罚宁宽勿滥。”
“只要有战争,各种现象都有可能产生。”
武则天抽了抽鼻子,“军纪不严,如何维持战场上的纪律?”
“母后,苛政和刑杀并非治国之道。我们要大力提倡德治和教化。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你读了几句书,囫囵吞枣,一知半解。”
武则天并非不同意太子弘的意见,主要是教训儿子没有来找她。其实,她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注重调查和从实际出发。很多逃兵的妻子已免除了连累受罚的苦役,进而还把没官为奴的期限缩短了,都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当然,这其中离不开太子的启发,自有他的一分功劳。减轻或免除对逃兵的惩罚,仅仅缓和了军民与朝廷的对立情绪,并没有解决根本之计。东台舍人加授同东西台三品的张文璀上疏进谏道:“隋朝的鉴戒并不遥远,但愿不要让百姓生出怨恨。”
武则天转告李治。李治也颇有同感:“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天下就会大乱。”
他想停止洛阳的部分营建工程,武则天不愿意。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想出了一个新点子,由李治签发诏令:从皇家马厩开刀,把饲养的一万匹御马减少数千匹。古代的辽东,环境恶劣,六七月间的雨季过去,八九月即进人了寒冻期。天气阴沉,满天都是厚厚的、低低的、暗晦的浊云。蒙古髙原的寒流卷着滚滚黄土和雪片,扑面而来。越过长白山,伸向太白山。松林拥簇浑如狂满澎湃,白桦树的叶子和枯黄的草叶漫天飞扬。雪雾蒙蒙,风沙漫漫,天地混沌一片。驻守鸭绿江边的大军,在雪光的映照下,人影马影都是那么淡淡的,没有多少生气,如同星月下的影子一样,模模糊糊。李世民当年亲征高丽的失败,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无非是当了皇帝,背上了“至尊”的包袱,丧失了秦王时代的那股闯劲和冒险精神。长孙无忌坚持“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侥幸”,主张稳打稳扎,先破安市,继取建安,然后再长驱而下。李世民听信了他的“万全之策”,抛弃了自己早年用兵“出奇制胜”的法宝,不能速战速决。花了六十天时间攻安市,久攻不下,倏忽巳至秋末。辽东的冬季来得早,草枯水冻,士马不可久留,不得不于九月下令班师。没有把握住天时,又不敢用奇兵,教训是深刻的。李筋作为跟随御驾亲征的大将,至今记忆犹新。他一直在战场上奔波,现场调度,直接指挥,很少留在大总管府行辕,也不搞升帐、点卯那一套仪式。直到摸清了战场情况,大致部署完毕,他才召集主将和谋士会商军务,进行总攻动员。如此重大的议题,却免了仪仗,也不设帐,让白虎节堂空在那。他很早就来到了东花厅,身着簇新的蟒袍玉带,坐在一角打瞌睡。人到齐了,他也不到主位上就坐,仍留在原地,像对待亲密的老朋友似的,招了招手,笑了笑又歪着头眯起了眼睹。听到郝处俊的声音,他显得很费力似的睁了睁眼睹,声音细得像秋蚊一样哼了哼。
“嗯,嗯,开始吧,唔,你先说。”
众人都以为他过度疲劳,没有计较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郝处俊说了一通,大家又争议了一气,他没有插一句话,又像睡着了,又像在那里用心思。但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同置身度外似的,毫不留意任何人的态度和讲话,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厅内骤然沉默了一阵,没有人做声,他照样沉得住气,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一株临风而立的小白杨,望着它那摇晃着的树桎枝出神。契宓何力提出集中兵力攻打新城辽宁抚顺县北,引起了一阵议论。左武卫将军薛仁责补充说:“我们还可以多派细作打入城内,散布谣言,动摇他的军心,同时发动民众起来闹事。内外夹攻,争取主动。”
“内外夹攻,好。”
李筋从窗外收回了目光,“兵法说:善战者,致人而不制于人。又说:兵因敌而制胜。理由非常明了,打仗要根据敌我双方的军政、财力、心理诸方面的情况,随时作出应变措施,才能掌握战争的主动权。比如佯攻、诱敌、扰敌、怒敌、疲敌、饿敌、乘虚、先机、示弱、离间,都是争取主动的重要策略。薛将军就是一本活兵书,他用兵,可以概括成两句话,八个字:主动灵活,料敌制胜。我再加一条,攻取新城,一定要速战速决。”
军马渡过辽河,进入了临战状态。李筋带领诸将勘察地形,调动兵力团团围住新城,言辞铿锵地强调说:“新城,是高丽西部的重要关口,不先夺取,其他城池就很难攻克。”
唐军发起总攻,火箭如飞蝗般射向城楼,壕沟—段一段被填平了,将士们攀着云梯争先恐后往城墙上爬。潜入城内的细作跟着行动起来了。他们发动百姓,由师夫仇牵头,从马道冲上敌楼,活捉了守城的主将,打开城门,投降了唐军。孛筋进城后,设宴犒劳军民,重赏有功将士和师夫仇等当地民众。唐军乘胜进击,所向披靡,连下十六城。盖男建得到军报,大惊失色,亲率三军想重新夺回新城。庞同善和高侃的人马还没有开拔。
两军相遇,在城下展开了激战。杀得难解难分之时,东南角上卷起一阵地风,一彪人马奇迹般地冲将过来。一声炮响,浑似雷鸣,惊天动地,顿时鼓角喧腾,喊声四起,髙丽军阵后大乱,薛仁贵一马当先,陷阵冲锋,将士们大砍大杀。庞同善、髙伲的军马与薛仁贵的援军配合,从两面夹攻高丽军。盖男建抵挡不住,下令鸣金收兵,向后撤退。髙侃率领部卒向西北进抵金山辽宁康平县境,跟高丽军会战。两军刚刚摆开阵势,突然下起了冰雹,劈头盖脸打将下来。风愈刮愈紧,冰雹愈来愈稠密,人马站立不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睁也睁不开。高丽军适应环境,趁恶劣天气展开攻势,步步进逼,通得唐军被迫后退,被迫应战。高丽军乘胜追击,杀得唐军东躲西藏。唐军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眼看支撑不住了。就在这危急时刻,薛仁贵又适时地赶来了。
三万人马仿佛从天而降,拦腰截断了高丽军,不顾冰雹的袭击,不顾一切,拼命砍杀。骑在马上的高侃挥鞭一指:“薛仁贵来了,我们有救喽!”薛仁贵舞动手中的长枪,如风扫梨花一般,左右开弓,纵马横冲直撞,带动唐军进行反击。唐军增加了有生力量,薛仁贵勇猛无敌,很快转变了被动挨打的局面,转败为胜,杀得敌军丢盔弃甲,阵斩高丽大将金真如,斩首五万余级。天一黑一亮,狂风呼啸。冰雹过后,细小的雪粒子,宛如抛撒盐花一样,接接连连下了起来。唐军打扫了战场,重新整顿三军,顶风冒雪进击,势不可挡,继续攻陷了南苏辽宁西丰县、木底辽宁新宾县、苍岩辽宁桓仁县三座城池,跟辽东大都督盖男生胜利会师。仗愈打愈激烈,愈打愈顺利,攻克的城池也愈来愈多,唐军基本收复了鸭绿江以西的大片失地。李筋不愧为大军事家,大谋略家,他以重兵守住鸭绿江,阻挡髙丽的援军,关起门来打狗,如风卷残云一般击溃了髙丽军,夺回了失去的领土。孙子说:“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唐军一般都采取把高丽军从城内引出来打野战,在野外主动、灵活、出奇制胜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没有作好充分的准备,没有形成绝对的优势,决不首先直接攻城,大大减少了伤亡。髙丽所占据的城堡,大都是在野战失利的情况下,丧失了昉卫能力,一攻即玻,或者不攻自玻,或者弃城而逃。李积深谋远虑,运筹帷幄,着手策划跟进入朝鲜半岛的军马实现会师一夺取最后的胜利!一一攻下平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运粮使郭待封率海军舟舰从海道向平壤进发,李筋派别将冯师本运载粮秣武器资助他。冯师本的运输船队在海上遇险,船只撞玻,没有按期到达。郭待封军中缺粮,士卒饥饿窘困,想写信给李世筋求援,又怕中途落到敌人的手上。泄露缺粮的秘密,于是作了一首“离合诗”,派人送给李筋。李筋莫名其妙,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军情紧急,他还有闲心作些诗来给我看,真不识时务,非斩首不可。”
“大总管息怒。”
行军管记元万顷劝解说,“郭大人将门之子,不会拿军事当儿戏,诗中定然另有文章。不妨让我仔细看看。”
“你这个北门学士,书读多了,读呆了,自我麻烦,自讨苦吃。要是诗中没有另外的文章,我拿你一并问罪。”
“司马迁替李陵说情,汉武帝处以腐刑,留下千古遗恨。国公向来明智,可不要意气用事。”
“少引经注典,借古讽今,书呆子,我没有时间跟你罗嗦,快拿去看。”
元万顷把郭待封的诗拆开,从每句诗中取出—个字重新组合,拼出了“军中缺粮,万分紧急”的话语。李筋恍然大悟,走到元万顷的身旁,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你比我有心计。看来学问不坏,读书愈多愈聪明,增长见识。”
元万顷得到了李筋的赏识,颇受重用。然而文学人士往往不谨惧,感情容易冲动。元万顷受命作檄高丽文时,心血来澜,随意搬出了一句讥诮高丽的话语:“你们不知守鸭绿之险。”
事与愿违,反而提酲了盖男建,他在回函中带着戏谑的腔调说:“多谢教导,盖某恭听尊命了!”立刻调遗大军,加强鸭绿江防务。唐军进抵鸭绿江,受到对岸高丽军的顽强阻击,无法东渡。李筋心头如火一样燃烧,血都快要干枯了。但他没有发怒,脸颊微微地顗抖,耸了耸肩膊:“书呆子毕竟是书呆子,可以用而不可以重用。”
谎报军情有欺君之罪,李筋只得据实奏明朝廷。李治睥睨了龙案上的奏折一眼,怒气如山洪爆发似的滚涌出来:“泄露机密,贻误战机,朕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个糊涂虫。可鄙的窝囊废!”他转身面对着武则天:“看,看,看你直接扶植起来的北门学士干出来的好事。”
“他不是有意干的,是失误。”
武则天回敬了一句。
“管他失误不失误,犯下了弥天大罪,必须从严处理,斩首示众。”
武则天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皱起眉毛,脚踏得金砖地面通通响。她想:元万顷博览群书,颇有才气,然而放浪不羁,不拘小节,还有些轻浮。我让他从军,就是想在老成持重的李筋的管教下,克服浮踝的弱点。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痣,看来心性难改。此次责任事故太严重了,皇上动怒了,非处分不可。不过,杀了他太可惜,我今后还得用他和范履冰、苗神客、周恩茂、胡楚宾等北门学士,为我修撰图书,参决时政。俗话说,以退为进。我用不着跟皇上争辩,论长道短,表面上依他的,暗中把元万顷保下来。等待了两天,缓和了一下气氛,李治的火气也消了些。武则天便拟了一道圣旨,交李治签署后,将元万顷流放到了岭南。二十三东征凯旅金山之战,唐军击溃高丽军,与盖男生军会合,计议进取扶余城育林四平市。薛仁贵主动请缨,只带三千人马担任前锋。高侃抬起额头,关切地说:“将军勇咯兼备,善出奇兵,然而士卒太少,只怕会应付不了呢。”
“人不在多少,主要看如何运用。”
薛仁贵回复道。
“扶余乃军事重镇,易守难攻,切切不可轻敌。增拨一万人马给你,好不好?”
“新攻下的城池都要用兵镇守,还要追剿败逃的敌军,我军兵力巳经分布不过来,你的人马也不够用。”
薛仁贵带领三千人马上了路,他辖下的将校也表示担心,不断地唱埋怨耿。
“好手难敌一双。几千人去打几万人,好比肉骨头打狗一送死。”
“我们是正义之师,”薛仁贵挺了挺胸,“以一当十,怎么不可以以少胜多?”
“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柴多火焰高,人多力量大。”
“你们莫逼我了。实话告诉你们,我首先不会攻城,也不会跟他们的主力接触,而是采取各个击破的法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
众人相互点了点头,像天风吹开云雾一样,心境豁然开朗,疑虑顿失。薛仁贵诡秘地眨了眨眼睛,最后叮咛说:“天机不可泄露,请注意保密。”
扶余守将李克刚得到流星探马的臬报,唐军三千人马来取扶余城,先是一怔,后来一想,捧着圆鼓鼓的肚皮发出一阵狂笑:“哈哈,送死的来了。”
他用手掠一掠两撇唇髭,传下将令,摆开阵势迎敌。可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断黑,还不见唐军的身影。只得鸣锣收兵,返回城内休整待命。时间过去了十来天,仍不见动静。李克刚有些稳不住了,心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一七上八下的,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连续派出马探,步探,马步连环探,打探了几天。忽然传来消息,薛仁贵收降了七座城池,扩充到了上万人马,从背后杀过来了。李克刚惊讶得像挨了一下闷棍,一股冷气从脚心往上直冲,结结巴巴地问左右谋士:“兵临城下,这,这如何是好?”
“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唐军敢来,我们就敢打。”
“据说薛蛮了三箭定天山,武艺髙强,不好对付呐。”
“将军,不要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谋士们竭力给李克刚壮胆,“他又没有三头六臂,怕他干吗?我们不如摆个六甲神丁阵,设计把他引进阵内,关死他。”
薛仁贵率领三军进抵扶余城下,只见守军在郊外摆了一个大阵带着身边的谋士和参将就近登上一座高岗,隐隐约约听见传来号角及呐喊的声音。细细俯视,原来是个六甲神丁阵。阵内阴风惨惨,迷雾沉沉,隐藏一派杀机。参将王永杰打了个冷噤,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这阵寒气很重,给人一种凶险的恐怖感,好不好破啊?”
“四夷喜欢玩这样的名堂,动不动摆阵。”
薛仁责轻蔑地撇了撇嘴,“它样子吓人,其实是纸老虎,小菜一碟。”
“我听说打阵要会识别阵图,还要懂得五方、五色,以及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盲目行动,一步走错,就会落进陷坑,或者踩晌地雷火炮,或者碰上毒箭。”
“你说的不算错。玻阵首先要学会跑阵,掌握这些基本常识,北西南东中配黑白红绿黄,又与水金木火土相配。再就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是:木克土,土克火,火克金,金克水,水克木。”
“说事容易做事难呐!”
“又难又不难。人阵先要判别生门、死门,从生门人阵后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运用五行五色相生相克的知识,选择正道走。俗话说,抡贼先擒王,破阵先破胆。抓住要害打掉他的阵胆,阵势就乱了,一攻即破。”
说罢,薛仁贵认镫扳鞍,飞身上马,带着一哨骁骑奔下山岗,越过堑壕,从生门进阵,避开火炮、陷阱,躲过箭矢,从侧面左盘右转,冲杀到了将台下面。李克刚忙命旗官摇动令旗,调兵围攻。说时迟、那时快,薛仁贵连发两箭,一箭洞穿旗官的咽喉,一箭射倒了李克刚。阵中失去了指挥,霎时乱成了一锅粥。薛仁贵率铁骑在阵中一搅,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杀了个七进七去,玻了六甲神丁阵。王永杰调动三军接应上来,堵住髙丽军的退路,追围剿杀,杀得血流成河,尸没马蹄,杀戮及俘虏一万余人,夺取了扶余城。唐军杀出了气势,杀出了威风。髙丽军人心惶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望风投降。薛仁责以少胜多,由弱到强,不断壮大,发展到了三万人马,收复了扶余平川四十余座城池。郝处俊来到高丽城下,随从军马还没有来得及列阵,髙丽兵突然袭击。军中大骇,惊恐失色。郝处俊一动不动地坐在胡床上,不急不慢地吃干粮,谈笑自若,神情稳如泰山一般。暗中却选派精兵勇将进行反击。髙丽军被乱箭射得死的死,伤的伤,躲的躲,退的退。唐军援兵赶到了,冲向高丽军中大砍大杀,杀得敌兵抱头鼠窜,四散逃命。从此,郝处俊的胆量和谋略在军中传颂开了。侍榔使贾言忠奉命出使辽东,返回京城。李治和武则天在宣政殿召见他,询问军事情况。贾言忠咯一凝神,开门见山地跪奏道:“二圣等侯佳音吧,髙面一定会彻底覆灭。”
“说得好干脆的,嘿,你这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武则天满面生辉,感兴趣地追问道。
“隋炀帝东征失败,因为人心离散怨忿。先帝东征而不成功,因为髙丽内部精诚团结。现在,高面国王高藏软弱,莩握朝政的大臣专断独行。盖苏文死后,盖男建兄弟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盖男生诚心归附唐朝,充当我们的向导。他们国内的情形,我们都知道。依靠陛下的英明圣哲,国家富强,将士的尽忠竭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髙丽连年饥荒,怪事不断发生,人心震骇恐惧。它的灭亡,顷刻间即将到来。”
贾言忠在对答中把“二圣”改成了“陛下英明圣哲”,武则天心生不满,脸往下一沉,眼睹翻上了额头。隔了一阵,李治才开口打玻沉默。
“辽东前线的将领,哪一位最能干?”
“薛仁贵勇冠三军,威震敌胆。庞同善虽然不撩长激战,伹治军有方,纪律严明。髙侃克勤克俭,忠勇果敢而有谋略。契宓何力沉稳坚毅,判断准确,虽然妒忌心重,但统御之才首屈一指。”
“李筋如何?”
“他呀,”贾言忠满脸佩服的神色,“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曰夜操劳而忘记了自己。算计划策,深藏若虚一代军事统帅,非他莫属。”
“难得呀难得!”李治目光闪了闪,蓦然又暗了下来:“可惜老元勋年事已高,岁月不由人啊。但愿东征一劳永逸,让他清闲清闲,多活几年。”
李筋是武则天的大恩人,武则天既感激他,又敬重他。她怕他劳第过度累垮身子,同时又考虑到征辽进人了决战阶段,决计给他加派一位得力的助手,其中最佳人选首推刘仁轨。刘仁轨曾经长期在百济驻军,熟悉辽东的情况,而且操守方正,智深勇沉,又耐烦又干练。这样可以起到一举两得的作用:一则减轻了李筋的部分负担,一则增加了胜利的保险系数。朝廷很快下达了诏书,任命右相刘仁轨当辽东道大总管。刘仁轨抵达辽东大总管府,李筋玻例降阶相迎,迎进行辕西花厅,治酒接风。二位长者都很激动,感觉责任重大,敞开肺腑彻夜长谈,商议军务。次日黎明,他们正打算共进早餐,却收到了一份军报:盖男建亲提五万人马救援扶余城。事关重大,而大总管府所辖诸路人马还没有集中。李筋便遣数员小将四处传令,命数路人马赶赴扶余,作好迎战的准备。会战必须由总管府节度各路人马,李筋放心不下,想亲自去现场坐镇指挥。
“杀鸡焉用牛刀,”刘仁轨劝阻道,“用不着大总管亲自出马。我和高丽周旋惯了,正要去教训教训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让他长点见识。”
“相公一路奔波来到行辕,屁股都还没有坐热,最好先歇息几天再说。”
李筋反过来阻止刘仁轨。
“坐已经坐够了。不如到战场上去走动走动,比呆在行辕潇洒得多。”
“话莫说得太轻松,”李筋深挚地说,“打仗可是要命的买卖,刀枪没有长眼睛咧。”
“我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有一套封刀的法子,身上刀枪不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又开玩笑。行辕照样要人料理,你留下来好啦。”
“说真的,还是我去为好。请下令吧!”李筋从壶里抽出一支令箭,抓在手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下了。刘仁轨坚请不已,态度愈来愈坚决。李筋走到刘仁轨面前,双手把令箭给了他。刘仁轨老当益壮,而且精于韬咯,指挥若定,调度有方,众将心悦诚服。唐军在薛贺水辽宁凤城县附近跟髙丽军相遇,互相攻过去攻过来,像拉锯似的战了好几个回合。战到日影西斜时,双方都疲乏了,喊杀声和刀枪碰撞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盖男建身旁的护卫着急了,打算杀开一条血路,护着盖男建撤离战场,然后施展诈术用奇兵战胜唐军。盖男建嘴角往下一拉,眼睛微眯,露出一派狡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撤离干吗?嘿嘿,胜利就在眼前,咱家的援军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髙丽大行城朝鲜咸兴府西南的援军赶来了。炮声隆隆,战鼓咚咚,摇旗呐喊从斜侧面杀了过来,荡开唐军的阵角,穿插到垓心疯狂地劈杀。唐军顽强抵抗,拼杀了一气,口里干得冒青烟,喉咙里涌出了血腥气。马也累得偏倒,吐着白沫,萧萧悲鸣着。援军主将带劲地挥舞令旗,传令兵四处奔跑,髙丽军立马便要转人反攻了。骑在马上的盖男建挺着那凸起来的肚腹,伸长脖子,犹如得胜的公鹅,向左右顾盼了一会儿,纵声大笑起来。蓦然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容好像从他脸上扯下来了一样,脖子也缩了进去。刘仁轨调动大军和髙侃、庞同善一道,以马蹄形的半包围形式包抄上来了。刘仁轨居中,高侃从南侧,庞同善从北方,同时从高丽军背后掩杀而来。三军将士手托长矛,举着大刀,一排排一列列,按着军乐的节拍,迈着迅猛的步伐昂然行进。在相距敌方不到十丈远时,刘仁轨左手一提马纽,右手握紧鞭柄朝前一指:“杀啊!”苍老而略带沙哑的音调相当低沉,然而具有无限的威力,像神话中的咒语一样,在祈祷中可以上达天庭,在战场上可以驱动千军万马,奔向敌军给予致命的打击。催阵的战鼓震天价轰响,号角声声,唐军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敌阵。髙丽军腹背受敌,慌了手脚,但并没有放下武器,困兽犹斗,酷如被追窘了的野狼,反扑过来嘶咬,进行垂死的挣扎。可是包抄上来的唐军都赛似伏狼的猎手,枪法精湛,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杀得敌人哇呀呀怪叫。高丽发起几次冲锋,都被唐军挡住了,突不玻刘仁轨设下的一道道防线。他们的兵卒拼得愈厉害死得愈惨,骑卒纷纷落马,步卒东偏西倒,地上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王永杰喘咻咻地跟上薛仁责,兴奋地说:“瞒瞒,想不到老相爷还有这么一手一一后发制人。”
“相公用兵,不像大总管那样稳打稳扎,以优势兵力取胜。他如同猫吃老鼠似的,喜欢捉弄对方一番之后,将其歼灭。”
“以用兵如神来形容你们这些大总管,其实当之无愧,各有各的拿手好戏。”
“我不敢跟他们二位长者比。”
薛仁贵连连摆手,“他们精通六韬三略,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三十六计运用自如,以不变应万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打仗本来是斗智斗勇的军事行动,要想取得战争的胜利,作为三军主帅,不仅要具有超人的胆略和气魄,而且还要善于算计谋划,不露痕迹地调兵遣将,千变万化,以变应变,才有可能克敌制胜。李筋和刘仁轨得知盖男建想以重兵夺回扶余,将计就计,大张旗鼓调动军马。盖男建求胜心切,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从军事要塞大行城抽出主要兵力前来助战。大行城的兵马一动,李筋和刘仁轨取得联系,进行分工:刘仁轨不但要消灭盖男建的有生力量,而且要切断大行城援军的退路。李筋则暗传将令,调集鸭绿江以东的人马,巧取大行城。两军交战中,盖男建得到探马的禀报,李筋趁大行城空虚,派兵围住了城池。明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盖男建急命大小三军和援军突围,回师去救大行城。他且战且退,向东往鸭绿江方向退却。刘仁轨庵军追杀,追得髙丽军像野鸡一样奔窜。唐军将士心里发毛:“兵法说,穷寇勿追。他们紧跑,我们紧追,这做法太反常喽。”
追着追着,只见前头的髙丽兵霍然栽倒下去。连人带马掉进了契宓何力早已挖好的陷坑里。大势已去,无法挽回败局,盖男建但求保全性命,就近钻进一片榆树林,抛弃头盔甲胄,金蛘脱壳,在亲随和卫军的掩护下逃掉了。唐军大破高丽军,斩杀及俘虔三万余人。攻取大行城的战斗打晌了,李筋亲临城下督战。三军排列成梯队,将云梯横搁在护城壕上,脚踏云梯过了壕沟,踊跃往城墙边猛冲。城上箭如雨下,将士们只得退了回来。敌我双方的战鼓都擂得爆响,炮声、喊声闹沉了半边天。唐军的火箭、石炮飞向大行城城墙,压住了敌人的气势。第一梯队的将士用藤牌遮挡雕翎,踩着云梯重新过了护城壕,后续梯队连接拥了过去,将云梯抬到城下,靠着城墙竖立起来,奋不顾身往上爬。城上滚木播石打下来,打死打伤了好些唐军将士。郝处俊受了伤,擦掉头上的鲜血,包扎好伤口,又要去登云梯。李筋佯装生气的模样喝叱道:“退下去歌息!有我在这里,用不着你多事。”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郝处俊固执地说,“我的伤不重,完全可以坚持。”
“脑袋都砸破了,还说伤不重。”
“擦玻了一点皮,只能叫做挂彩,算不得伤。”
“我人老眼睛可没花,你瞒不住我。”
李筋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别称硬汉,听话。”
郝处俊没有听从劝告,跟着将士们登上了城墙,与高丽军短兵相接,展开了殊死的拼斗。唐军如蚂蚁似的一缕缕沿着云梯往上爬,抢占城头。髙丽守城的兵卒抽空了,伤亡没有人补充。唐军的人数愈来愈多,愈战愈勇,很快占了上风。郝处俊带头颃着马道下了楼,开门落锁,放下吊桥。唐军的人马如翻滚的洪涛一样涌进了大行城。取得大行城之后,唐军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开拔到大总管府,整装待命。李筋传令三军进抵鸭绿江高丽的营寨前,发动攻击。髙丽江防军严阵以待,凭险抗拒。唐军坚无不摧,奋勇争先,大打攻坚战,攻克了江防要塞。江防军节节败退,边退边反抗。唐军尾随不放,逶迤追击,追了二百余里,又一鼓作气攻陷辱夷城。髙丽军闻风丧胆,其他城堡的守将或者弃城而逃,或者献城投降。唐军势如玻竹攻城略地。契宓何力一军首先进到高丽京都一平壤一城下,各路人马相继抵达。李筋下令团团围住平壤,围而不攻,截断其水陆通道,使它成了一座孤城。
平壤死守了一个多月,城中粮草告罄。官兵心灰意懒,万念俱灭,失去了战斗的勇气。百姓公开放抢,杀人放火,甚至夺取军马宰杀充饥。潜伏在城内的细作乘势煽风点火,制造混乱,闹得满城风雨,空气紧张得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傀伤国王髙藏没有掌握实权,跟盖氏弟兄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很少而且也不允许他以国家之计为重。他已经养成默坐冥想的习惯,眼晡里所显露出来的感情,是无奈与平静,甚至于可以说是空虚,无所事事,得过且过。唐军围得平壤水泄不通,他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转念一想,又觉得国家毕竟是属于他的,眼看国破家.99lib.亡,荣华将尽,霎时生出一股凄酸与悲伤之感,似有万千哀怨横亘胸中,无法排遣,痛心疾首,神魂俱乱。唐军在城下举行阅兵仪式,炫耀军威。军容严肃、整齐划一而又彩纹斑斓的人马,在红白二色旗的导引下,合着军乐的节拍,迈开矫健的步伐,昂首挺胸地从城门前走过去,犹如缓缓移动的七彩飘带一样,炫烨光耀,夺人眼目。髙丽的臣民吓得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同时又很仰慕,颂赞中原的文化素养和威武强大。
李筋稳操胜券,表情却从容大度,不骄不矂,等待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他以先礼后兵的姿态,致书高藏,劝其归降,免遭生灵涂炭。高藏亦喜亦忧,似酸似辣。他想:与其受人挟制,闹得兵荒马乱的,还不如投靠唐朝,坐享富贵,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大臣们也主张投降,都说迟降不如早降,投降才是求生存的惟一希望。盖男产也动摇了,不愿意挥戈上阵,白白送死,而且也很少有人再敢跟唐军较量。高藏的心窝躁得吃不下饭,夜晚睡不着觉,更鼓声声好像敲在胸口上,更增添了一层烦恼。他头晕脑涨,紧张得浑身的血管恍若都要炸裂了似的,再也挺不住了,于是派遣盖男产率领九十八人,打着白旗,前往唐军中军帐,向李筋投降。李筋伸手扶起跪倒在地的盖男产,以礼接待,心平气和,又宽厚又诚恳。高藏得到回报,长嘘了一口气,把提到喉咙口的心又放回到胸膛里去了。投降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历史上还常常出现君降臣不降的现象。髙藏降了,心里踏实了。手握兵权的髙男建偏偏不降,紧闭城门坚决反抗,并派兵出城骚扰唐营,袭击唐军,跟唐军进行拼杀。不过,大势已去,人心不齐,战则必败。厌战情绪髙涨,军心动摇。髙男建失去了信心,却又执迷不悟,沉湎到了酒色之中,寻求短暂的享乐与解脱,把军务委托给僧人信诚,让他去应付。信诚背不动如此沉重的包袱,他来了个“悬崖勒马”,派出小沙弥秘密晋见李筋,口称阿弥陀佛,愿意充当内应。
五天后,他偷偷命人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唐军兵不染血,进入平壤。李筋指挥将士登上城楼,擂动战鼓,喧闹腾腾,放火焚烧城上四角堡垒。盖男建从沉醉中惊醒过来,走投无路,拔剑自刎,又被救活,成了俘虏。高丽王国到此灭亡。自隋朝开国以来,从隋文帝到唐太宗,隋唐几代帝王都想征服髙丽,愿意皆成泡影。即使有“无敌将军”之称的李世民,一生征战皆捷,惟独御驾亲征高丽失败,留下了终生遗憾。李洽即位,名为天子,实则由武则天攀管政权。一个女人,打着皇帝的旗号,准确地说,以“二圣”的名义,出谋划策,调兵遗将,高居庙堂,遥控辽东,重用军事天才李筋,不到两年时间,便彻底平定了离面,了却了大唐的一桩心愿。没有人推崇武则天为军亊家,然而她的深谋远虑,明于决断,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从亊实出发进行战略决策,挑选精兵良将,知人善任,又能从天灾困扰的情况下摆脱出来,开通运输,及时供应武器、粮秣等军需物资,无可非议的促成了战争的顺利进行,大获全胜。迷信文宇魔力的武则天喜欢更改年号,乾封三年三月六曰,又下诏改元为总章。
因此说,本年三月六日之前,是乾封三年;之后,则为总聿元年。高丽局势稳定后,东征大军离开平壤,在李筋的统率下,凯旋回国。军旗猎猎,刀枪映日,鼓乐喧天,军乐高奏凯旋时惯用的“破阵乐”,大大展示了大唐帝国的神威与风采。返抵首都长安,李治传旨先将高藏等呈献到昭陵,他的意思当然是想让先帝的在天之灵高兴髙兴。然后举行衋大的凯旋仪式,载敢载舞,进入长安城,到太庙献俘。即用白练将被俘敌酋捆缚,押往太庙作象征性的告礼,并在宗庙南门外陈列俘馘以及战利品,向祖先告捷。接着,李治头戴通天冠,身服绛纱袍,登蓬莱宫正殿一含元殿,举行献俘典礼。从含元敢廊檐下开始,一直到丹凤门外,沿榔道两镧,都陈设着皇帝的称做“法驾卤簿”的仪仗,共五百余件。在含元殿的东西檐下,陈列着拂尘、金炉、金香合、金盥盆、金唾盂、大小金瓶、金交椅胡床、金杌小矮凳等。弓、刀、矢、豹尾枪、殳戟等象征性武器,则陈设在丹陛东西两旁。九龙华盖、翠盖、紫蓝盖、黄九龙伞、五色九龙伞和五色花伞,自丹陛三层达于两阶。净鞭和仗马列阶下甬道东西两侧。紫赤方伞、扇、幢、旛、旌、节、氅、麾、灞、旗、钺、星、瓜、杖等,列在丹墀东西两厢。含元门外,陈列金辇、玉辇。丹凤门外,陈设玉辂、金辂、象辂、木辂、革辂等五辂,还有宝象和卤簿乐,以及朝象。富丽堂皇,气氛肃穆,显示出大唐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尊贵伟大。当影子似的追随着皇帝的黄龙华盖,张起在殿门外丹陛正中时,站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知道该行礼了。李治升坐,百官山呼万岁,跪拜行礼,奏凯乐。
许敬宗宣布:“引献伴!”将校把俘虏带到献俘位置。刘仁轨宣读露布捷报。司刑太常伯刑部尚书卢承庆奏告道:“将髙丽所俘执歒,请交付法司处置。”
因为高藏其名是国王,然而没有实权,李治特别赦免,任命他当司平太常伯编外工部尚书。髙藏山呼万岁,再拜谢恩。百官也再拜,舞蹈,山呼万岁。又命盖男产当司宰少卿,即管理宫廷胆食的副职。酽和尚信诚还俗,当银青光禄大夫,文散官五级从三品。盖男生当右卫大将军。李筋以下的东征文武官员,依照功劳大小分别封爵奖赏。把髙丽首恶分子盖男建流放到黔中湖南西部与责州东部地区,扶余丰放逐到岭南大庾岭以南。二圣又召集廷议,各抒己见。武则天综合不同见解和建议,以雄浑的气魄颁发诏书,将高丽土地划分为五部,计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佘户,设置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在平壤设安东都护府,统辖全境。从高丽的官员和酋长中挑选多人担任地方都督、刺史、县令等职,参与地方政治,配合汉人,共同管理。四夷归服,不念前恶,授予官爵,酌情录用。这种海纳百川的宽宏气量,已成为华夏民族的传统风范。薛仁贵军功卓着,擢升右威卫大将军。李治和武则天都对他特别器重,寄予厚望,诏命他当检校安东都护,统兵二万,镇抚安东。
李治前往南郊祭天,向天神臬告已经平定髙丽,让李筋行亚献礼,进献祭品。在慊家礼教中,这是极其特殊的荣鑕。李筋抑制不住心潮的奔腾起伏,血液冲上他的眼,兴奋的泪水扑簌簌的成串滚下,从皱纹深深的面颊流进了银白的胡须里。祭天礼毕,李治再到太庙祭祀禀告,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本年度,京师长安及山东崤山以东和江长江流域、淮淮河流域、大旱成灾,出现饥馑。由此可见,征讨髙丽是在相当艰难的情况下进行的,胜利来之不易呀!过年前后,朝廷摧升了一批官员。司戎太常伯姜恪检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阎立本守右相。任命张文璀当东台侍郎,右肃机李敬玄当西台侍郎,都担任了同东西台三品。此前同三品实质宰相不算一个官衔,从此开始才成为正式官衔。不久,东台侍郎郝处俊升任同东西台三品。常言道,一俊遮百丑。征辽的胜利似乎掩盖了国内的遍地饥荒。李治和武则天则滋生了一种盲目的得意情绪,乐以忘忧,有些亲飙然了。.99lib.总章二年秘幻四月,帝后双双行幸九成宫避暑。思想活跃而又从不安分的武则天,一会儿建议修明堂,一会儿又怂恿李治行幸凉州。官员们议论纷纷,明堂的规格形样各持一端,定不下来,加上旱灾饥馑,没有动工。八月秋凉了,西巡还没有定夺下来,武则天急起来了,便和李治在九成宫的延福殿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带着责备的口吻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往四方巡视的,所以联打算西去观察民间风俗。倘若真不可行,卿等为何不当面陈述,却在背后说三道四,究竞是什么缘故?”二圣的样子都很严肃,横眉竖眼的。看到这情景,自宰相以下,没有人敢答话。隔了一阵,详刑大夫来公敏挺了挺胸膛,手捧朝笏走出班部丛中,跪奏道:“天子出京巡幸虽然是常事,但是今年有所不同,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高丽最近才平定,残余敌对分子还不少。西部开礓拓土,军事行动还没有停止。陇右户口稀少,百姓贫苦,圣驾所到之处,供应繁重,很难负担得起。”
“皇上的意思是,”武则天打断了来公敏的对答,“不应诙背地里妄加评说。”
“私议有不对的一面,但也有可以原宥的一面。”
“为什么?”
“公开下达了敕书,群臣也就不敢向二圣陈述劝阻了。”
第十五章
来公敏的话坦率而中肯,李治赞许他言在理中,撤销了西巡的诏令。同时提升来公敏当黄门侍郎。李筋患病的消息传到了九成宫。二圣降旨,将其在外地的子弟都召回京城,守在床前侍候。十月,二圣返抵长安,立刻驾幸晋宁坊李筋的私宅,探望病情。李筋再三谢恩,反过来宽解二圣,不要因他而耽误了国事。武则天特命御医前来诊治,他婉言谢绝。皇帝和太子赏赐的药物,他随即服用。家人要请郎中,他照样不肯。
“我本是山东的一个土农夫,一无所有,十七、八岁从军,后来遇上了先帝,皇恩浩荡,如今已位极人臣,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该归原土啦。”
他说。
“吃药一千,遇药一丸,治一治,吃点药,总比不好吃。”
“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李筋扬起右边的眉毛:“人生寿命长短都有定数,怎么可以向郎中乞求活命?”又拖了一段时间,他自知离天远、离地近了,便对弟弟弼说:“我想交待几句后话,安然离开尘世,你去准备一下吧。”
李弼把全家人召集拢来,备了酒菜,都在李筋的病榻前坐了下来。李筋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昏花的老眼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掠过去:“圣人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从小就以生命为赌注,能够活到今天,可算心满意足了。只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老爷,什么事?”夫人嗫嚅着嘴唇问。
“莫打岔,让我把话说完。你们知道么,房玄龄和杜如晦,兢兢业业,勤劳国事,只因出了不肖之子房遗爱和杜荷,一生辛苦尽付东流,家业都败光了。弼弟,愚兄我有求于你……”
“哥哥,你说,小弟无不遵命。”
“好,好,好弟弟,”李筋又呷了一小酒,“我死之后,丧事从简,不得铺张,早早出殡,人土为安。丧葬完毕,你即搬过来,管理全家。弼弟呀,防撖杜渐,不容易嗅!请记住,千万注意微风起于青萍之末,谁心志不瑞,结交行为不正的人,只要有苗头,在招致祸害之前,先以家法从事,断然处置,杀掉之后,再奏报圣上。”
“哥哥,小弟知道啦。”
“弟弟呀,切,切莫心慈手软。一旦养痈成患,到时候可就后一悔一莫一及一唆”话还没有说完,李筋手一松,酒盅掉到了地上。从此,他不再喝酒,也不开口讲话了。十二月三日,这位传奇式的人物,赵凡的军事天才,武功赫赫的大唐名将,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五岁。朔风凛凛,满天飞絮。二圣不顾风寒,登上长安城西北的汉朝古城未央宫,站在城楼上目送载着灵柩的丧车,朝昭陵缓缓行驶,忍不住失声痛器,涕泪交流。李筋的坟墓筑得跟阴山、铁山、乌德箱山一样,以表彰他击玻突厥、薛延陀的功勋。登楼了望功臣出殡,古已有之。二圣这么做,并非仅仅出于传统的礼仪,做样子发出哭声让人听见而已,他们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痛哭流涕而且各有各的心事。李治自从晋王时代以来,所敬重的先帝的股肱之臣,如尉迟敬德、秦琼、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褚遂良、长孙无忌等,相继谢世,如今硕果仅存的李筋也走了,孤独之感油然而生,悲天悯人,痛心疾首而落泪。当年立武则天为后时,阻力极大,元老重臣几乎一致反对,几乎达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地步。而国家重镇、三公之一的司空李筋,却并不附合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等大臣,以一种坦然的姿态处之,对于无忌等认为“身份卑贱”的武昭仪,就算不特别偏袓,至少没有反感。当李治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很策略地对答道:“这是皇家的私事,大可不必询问外人。”
一言九鼎,靠这一句话,化险为夷,扭转了被动局面,出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气象。向来思怨分明的武则天,想到这些,自然而然流出了眼泪。二圣给予李筋以最高评价和荣誉,除陪葬昭陵,又追赠太尉之职。其长子震已故,由震的长子敬业继承英国公的爵位。李敬业后来起兵讨伐武则天失败,取消了李渊所赐的“李”姓,恢复了本来的“徐”姓,故以后便叫他作徐敬业。二十四许敬奈的徵劳老子李耳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祸是造成福的前提,而福又含有祸的因素。征服髙丽,无疑是髙宗朝的一大幸事,也是它的一个闪光的亮点。此时的中国正处于黄金时代,国势鼎盛。然而干旱频频发生,连年不断,东部百姓饥馑,西部百姓也饥馑。直到总章三年…了三月,旱象迄今未除。武则天和李治都有些恐慌了,南效祭天之后,颁诏赦免天下罪人,改年号为咸亨元年。接着,又把蓬莱宫改称含元宫。四月,吐蕃王国攻陷西域十八个羁縻州,又联合于阒王国袭取了龟兹的拨换城。唐朝被迫撤销了龟兹新蹑车库县、于阒新缓和田一带、焉耆新蜃焉耆县和琉勒新缓疏勒县四镇。诏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当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编制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当副大总管,动员十余万人马讨伐吐蕃,并护送吐谷浑汗国各部落返回故地。吐蕃的强盛是从松赞干布开始的。远古传说:“在天的中心之上,住着六父王天神的王子弃端已,他有三兄三弟,连他共计七人。弃端已的第三子叫做弃聂弃赞普,他到下界为人主,做了六牦牛部的王。”
赞普的意思是雄强丈夫,弃聂弃拥有这一称号,说明他特别雄壮,能够统率其余六部的大酋长。第三十二代赞普弃宗弄赞又号松赞干布。他十三岁继位,二十五岁娶唐文成公主,三十四岁病死,孙芒论芒赞赞普继位。赞普年幼,大相禄东赞专掌国政,继承松赞干布的建国事业,推动吐蕃进入了更强盛的阶段。吐谷浑是羌族大国,贞观九年年唐朝击破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自缢身亡,唐立伏允的长子慕容顺当可汗。他虽然亲唐,但在国内并无威信,被臣下所弑。其子诺曷钵嗣立,年幼无知,朝臣争权,国中大乱。贞观十四年,李世民以弘化公主和亲,态度明朗地支持诺曷钵,抑制其国中的亲吐蕃的势力。李治即位后,吐蕃不断对吐谷浑用兵,最后大破吐谷浑,诺曷钵带着残部数千帐逃到凉州,吐谷浑国亡。禄东赞屯兵青海,派遣使节论仲琮到唐朝,请求和亲,意思是要大唐承认吐蕃占有吐谷浑土地。李治不许,乾封二年秘了禄东赞死,其子尊业多布继任大相。三年后的今天,尊业多布一举攻下西域十八州,唐朝不得不出兵讨伐。郭待封本来跟薛仁贵的地位相等,此次征讨吐蕃,耻于当他的下属,常常唱反调,甚至违背决议。西征军抵达大非川青海共和县西南,准备向乌海进发,薛仁贵召集三军主帅会商破敌之策。郭待封板着脸闷坐着,不闻不问,做出闭目养神的样子。薛仁贵没有计较,带着商量的口气说:“乌海距我们路程既远,沿途地势又相当险恶,行军很困难,要是携带辎重,俱多不便,恐怕难以取胜。”
“那该怎么办?”阿史那道真问。
“最好留下二万人马,在青海湖南面的大非岭上设两座栅栏,把粮秣及军用物资都存放在栅栏内。我们则率领轻装精卒倍道兼行,一天走两天的路程,乘吐蕃军没有防备,突然发动袭击,一定可以成功。”
“大帅喜用奇兵,好倒是好,但难保万无一失。”
“我军远途奔袭,不速战速决,难以持久。拖,我们绝对拖不过他们,拖久了,我们必败无疑。”
听了薛仁贵的解答,阿史那道真把脸侧向郭待封:“郭帅以为如何?”
“噢”郭待封睁了睁眼睛,“我没有新的见解,听从大总管的决策。”
薛仁贵升坐中军帐,下达将令,留下郭待封掌管后军,他亲自和阿史那道真带领精卒先行。军马穿越砂渍和草地,在乌海之东的积石河口发现了吐蕃军。薛仁贵得到探马的禀报,乘其不备,催动大军一齐掩杀过去。吐蕃军惊恐失色,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布阵,就被唐军攻进来了,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主帅还斜倚在大帐内吃羚羊肉,喝青稞酒,欣赏歌舞。薛仁贵一马当先,阿史那道真也不甘落后,奋力冲杀。唐军战鼓冲天,喊声动地,大砍大杀,杀得吐蕃军喊爹叫娘,如野毛驴一样四处乱窜,大败而逃。唐军斩杀及俘虏不计其数,打扫战场后,推进到乌海休整,等候郭待封前来会师。郭待封内心不服薛仁贵,但又不敢违抗军令,于是采取阳奉阴违的拆台做法,故意放慢速度,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拉着二万人马及辎重缓缓行进。还没有到乌海,碰上了吐蕃二十余万人马的庞大兵团,被迫应战。
郭待封精神不振,士气也不高,战不上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吐蕃军漫山遍野,迎面扑来,恍若一窝蜂似的展开攻势,挥舞着马刀狂野地嚎叫,杂沓的马蹄踏得地面咚咚响,震撼山川。唐军吓虚了胆,再也不敢上前拼杀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却,退着退着,掉转头来便跑。郭待封阻止不住,也跟着跑起来,跑了个满天星,粮秣及军用物资丧失殆尽。薛仁贵孤军不能支持,只好撤退,和阿史那道真一起回到大非川,与郭待封的败军会合,安营扎寨,计议如何保全军马,撤到安全地带,奏请朝廷派援军前来接应。尊业多布得到军报,命儿子论钦陵统领四十佘万人马追到大非川。薛仁贵明知抵敌不住,立即下令分散兵力,各自抢占有利地形狙击,互相策应,且战且退。终因众寡悬殊,而且军中缺粮,将士们饿着肚子上阵,连挥动兵刃都感到吃力,被吐蕃军杀得七零八落,几乎全军覆没。幸亏薛仁贵、阿史那道真和郭待封都是骁勇的战将,武艺超群,箭法也很精湛。吐蕃军不敢靠近,让他们溜掉了。英雄惜英雄。论钦陵虽然大获全胜,但还是敬佩薛仁贵的勇略神威,不敢藐视。双方派出军使谈判和解,吐蕃释放了俘虏。薛仁贵带着残兵败将返回了内地。军书以六百里快骑传递到长安,李治气得嘴唇都扭歪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和梗塞了。武则天来回踱了一会儿,冷静地说:“我军败得如此的惨,其中必然另有原因,不妨先查实一下,然后再作处理。”
“查不查都是一回事,”李治双颊抽搐着,“朕非杀了他们不可。”
“不管怎么说,是非责任还得分清楚,还得从中总结经验教训,避免以后重犯类似的错误。”
“我知道,你是想保薛仁贵,想为他开脱罪责。”
“难道你不想保他?”武则天回敬道,“众所周知,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些主帅和战将,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英,不可一棍子敲死。”
“好,好,朕说不过你,就依你的处理好啦。”
武则天敕令大司宪乐彦玮前往军营,核实战败的情形,查证薛仁贵等各自应承担的责任,分别罪行轻重,奏明朝廷。然后把三名主帅戴上脚镣手铐,押送京师。李治依从了武则天,宽大处理,赦免三人的死罪,只开除官籍。薛仁贵在大非川战败,吐蕃便切实占有了吐谷浑,完成了统一羌族各国的大业。唐朝西域四镇的大部分土地,亦被吐蕃夺去。西域是丝绸之路的通道,吐谷浑是唐朝的附属国,唐朝当然不甘心放弃,决计重新夺回来。武则天召见了薛仁贵,详细询问内中的情由:“论钦陵与你交战,怎么能集中四十佘万兵力?”
“吐蕃靠近河北,吐谷浑的户口比它多几倍,军粮马匹多半出自吐谷浑。”
薛仁贵对答道。
“能不能重新收回吐谷浑?”
“恕臣直言,暂时不要作此打算。镇守吐谷浑的大将,是吐蕃大相的子弟,可见特别重视。而我国干旱成灾,军需粮草调集困难。因此,得等待时机,乘其内乱方可出兵。”
“论钦陵好对付吗?”
“他是禄东赞的孙子,居长,还有三个弟弟:赞婆、悉多于、勃伦,都精干骁勇,驻军在外地,邻国深感威胁。”
“你有何建言?”
“权宜之计,最好选派一员智勇双全而又有威望的大将镇守凉州,挡住吐蕃向内地延伸。
“武则天采纳了薛仁贵的建议,任命右相姜恪当凉州道行军大总管,抵御吐蕃入侵。最初,朝廷打算把吐谷浑汗国残余部落安置到凉州甘肃武威市南山。但有人恐怕吐蕃侵犯,主张先击溃吐蕃。薛仁贵战败,便将吐谷浑部落迁移到鄯州青海乐都县浩蹇水大通河以南,各部落畏惧吐蕃的强大,不敢安居,而且鄯州牧地又少。武则天再三斟酌,又把吐谷浑部落迁到灵州宁夏灵武县,设置安乐州宁夏中宁县,任命末任可汗慕容诺曷钵当刺史。吐谷浑故国的疆土,都被吐蕃吞并了。关中大旱一直延续到秋末,农业歉收,粮价猛涨,人心浮动。九月十四日,武则天的母亲鲁国忠烈夫人杨氏逝世。武则天悲痛欲绝,百感交集地失声恸哭。母亲虽然寿终正寝,但她毕竟失去了惟一的知心人。李治特别追赠司徒周忠孝公武士为太尉,晋封太原王,杨氏为太原王妃。唐朝外戚中赐封王爵的尚无首例。朝廷诏命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外命妇太子妃、亲王公爵夫人、公主,都要前往休祥坊的周公府吊唁哭祭。十二月,李治下诏,将龙朔二年所改的官名都恢复旧称。历时九年,人们业已适应,然而对于由隋朝传下来的官职名称,叫起来仍觉得顺口些,亲切些。
这年冬天,关中、陇右地区格外寒冷。严寒把大地都冻裂了,地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几尺长,一丈多长,甚至几丈长,逶迤曲折,任意伸展,像鱼网,像蛛网,更像龟壳,俨然要把万物生灵统统吸入裂缝里,消化掉。街市的积雪和尘沙混在一起,被践跄成了坚实的硬块,路旁堆着累累的积雪。夜晚,一切都好似冻结了,凝固了。朔风却如同钻子一样带着它的穿透力,向草木昆虫和飞禽走兽施展淫威,巢里的鸟雀冻仅了,被风吹得从树桠间掉到了坚硬的冰块上。雪铺天盖地地飘落,大雪封门,冻死、饿死人的现象日益严重。朝廷拨放一批又一批的粮食、布帛及棺木到州县,并命令官吏深人民间察访灾情,采取相应的救济措施,动员亲友枚养孤儿,严禁将他们当做奴婢使用。近几年来,灾害频频,花样翻新,旱灾、水灾、风灾、沙尘暴、虫灾、暴风雪、冰雹、霜冻,轮番袭击。今年又有四十几个州逋受干旱、虫灾及严酷而持久的冰冻。饥荒中瘟疫流行,大肆蔓延,连京城长安也有不少家庭成了绝户。李治疾首蹙额,五脏俱焚,依照惯例避免到正殿坐朝,减少饮食,杜绝音乐歌舞。武则天讨厌消极态度和沉闷气氛,又怕损伤李治的健康,示意许敬宗进行劝解。许敬宗觐见李治,以宿儒的姿态谏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以桀亡。陛下尽管泰然处之,大可不必如此惶恐。”
“苍天不语,地实言之。”
李治情绪异常消沉,“不知大命,无以为君子也。上天示瞀,明明是谴责朕无德无行。”
“陛下是真龙天子,万民之主,龙体康健,便是万民之福。”
“只要万民幸福,朕宁可自己受苦。”
过了年,武则天采取转移之策,留下太子弘监国,坚请李治携带一家人,从长安搬迁到了洛阳。长安哀鸿遍野,朝廷以江南的租米赈灾,伹是级级克扣,侵吞,落人黎民手中所余无几,乃至连羽林军中的下级军官也吃不饱肚子。太子弘看见禁卒的饭里面掺杂着榆树皮或草籽,随即吩咐打开官仓济粮。辅佐太子的戴至德和张文瑾等人都很尽心尽职,随时向太子提供实际情况,启示太子克己复礼,广施仁政。后来他们又去说服长安大富豪梁金柱捐出三千贯钱救灾,不少富户也陆续捐款,开粥,灾民们才得以度过饥荒。太子弘在儒臣的开导和协助下,做了一些好事,蠃得了声誉。在一片赞扬声中,他有些飘飘然,又有些昏昏然,整日价和那些贵戚、名儒厮混,侵淫于儒家的教义之中而不能自拔。武则天是个注重实际的人。她欢迎并采纳具体而有效的意见,厌恶满纸典故、辞藻华丽、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对于有政治远见的人,不论其出身及地位如何,一律擢拔、重用,而对那些口若悬河的官僚则嗤之以鼻。
门阀贵族自幼修习儒学,和太子有了共同的语言,渐渐偏于太子,并巧妙地诱惑、煽动太子扼制武则天的革新措施。母子之间的政治见解往往形成对立,彼此的关系变得疏远,感情日益复杂、微妙、险恶。在霸业的争夺中,在和侨教保守思想的矛盾冲突中,弘成了武则天对立面的挡箭牌。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为了避免不堪设想的后果,武则天决计为太子弘纳妃,把他从儒宦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太子弘年满十九岁,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贤已经有了孩子,其父李治十六岁立为太子时,就有了一个孩子,即巳故废太子忠。东宫有侍女,有奴婢,而弘从未宠爱过谁。非得让他了解生活,进而明白世道,这样才有可能转变他那种囿于儒学理想化的心理状司卫少卿杨思俭,曾在龙朔元年与许敬宗、许圉师、上官仪等人一起,帮助太子弘完成瑶山玉彩五百卷着述,他的女儿正当二八佳龄,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清纯、稚嫩,容颜娇艳,而且书香门第,知书达礼。不近女色的太子弘也觉得她可亲可爱,称心如意。
婚聘六礼已经进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婚期已经确定,只剩下迎亲礼了。武敏之得知了这一事实,且对杨氏有所耳闻,在他的心里,对姨妈武则天存在着刻骨的仇恨,暗暗发誓要为母亲和妹妹报仇。他妹妹魏国夫人贺兰蓉被毒死时,李治见到他,伤心得痛哭流涕,悲悲切切地说:“早晨我出去临朝听政时,她还好好的,退朝时就无法抢救了。为何死得这么快?”武敏之好像捅破了泪泉似的呜呜直哭,哭得哽咽难言。武则天得知这个情况后,咪缝着丹凤眼,说:“这小子怀疑是我!”从此对他产生了反感,开始厌恶他。武敏之也开始对武则天实施报复。他年轻力壮,风度翩翩,在女人中间很有市场,决计利用自己的优势,破坏这场婚姻。一方面他发动无赖和酒肉朋友围绕杨府大造舆论,说太子弘是个神经质的病夫,没有性行为能力的废物,嫁给他等于死了没埋。另一方面,不惜代价买通了杨氏的奶妈和贴身丫环,终于在后花园和杨氏见了面。
“白马王子”武敏之已经是年轻的情场老手,经验丰富,要制服一位长在深闺的纯情少女,简直易于反掌。杨氏慌慌张张,心口抨怦地跳,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嘴唇可怜地哆嗦着:“别缠我啦,敏之兄弟,我,我,我怕,我不敢。”
“这是人生的第一大乐趣,应当髙兴。到时候,你入了宫,和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生活在一起,会后悔莫及的。”
说着,他把她搂抱起来,拼命地亲吻着。杨氏竭力挣扎,羞得闭上了眼睛,用一种呻吟般的低音哀告道:“放开,你让我透口气,求求你,别伤害我!”她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柔顺地躺在他的怀抱里,他把她轻轻地放下来,熟稔地解开了她的裙带,占有了她。未来的东宫妃杨氏和武敏之的风流韵事引起了人们的兴趣。起初,只是悄悄地谈论这一矿古奇闻,疑信参半。一天深夜,“光杆”王八见了武敏之翻墙进入杨府,接着绣楼的灯闪了闪,丫环把他接进了绣房。从这以后,流言就像翻滚的波浪一样荡开了。武则天的耳目快马加鞭从长安奔到洛阳,禀告了实情。武则天收到了情报,本来她早就对外甥有所戒备。贺兰蓉死后,她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对她的仇恨情结,便下了决心要先下手。当时母亲杨氏在世,忍了下来。杨氏逝世,武则天赐给他一大笔钱,要他造一尊佛像,为外祖母祈祷冥福。可恶的外甥很可能就是利用这笔钱助成了他对她的报复性行为。她再也无法容忍了,向李治讲明了事实真相,谕示杨思俭取消了婚约,颁诏废除武敏之的“武”姓,恢复“贺兰”原姓,剥夺官爵、俸禄,流放岭南的雷州。杨思俭如梦中惊醒,责令女儿吞金自杀,并杖杀了奶妈和贴身丫环。
贺兰敏之被关进囚车,押送岭南。在距离雷州一千七百里的韶州广东曲江县,押送官兵遵密旨用马缰将其活活勒死,暴尸露天。风流浪子得意忘形,落了个如此的下场。年底,二圣由东都洛阳出发,巡幸许州河南许昌市、汝州河南汝州市;,在叶县河南叶县举行大规模的围猎活动,借以整军经武,训练士卒。古代帝王狩猎,本意是习武练兵,为农田除害,以猎获物供奉宗庙。武则天常常把它当作游乐活动,让李治舒展舒展筋骨,她甚至亲自参与,纵鹰驱犬,马上驰逐,那情趣在宫廷饮宴、轻耿曼舞中是享受不到的。不过,此次狩猎,武则天是带有明显的意图安排的。近年来内优外患,许多事把她折腾得99lib?够苦的了,她也想借此自我放松一下,调剂调剂精神。当然,其中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向天下的臣民展示武威,振奋人心,表示朝廷决不会被困难所吓倒,定然摆脱困境,重新走上富国强兵的道路。在满载而归的路上,她和李治并辔缓行,故意大声找李治攀谈,用一种深深赞佩的口吻说:“先帝神威圣武,力挽强弓,所用十二支长箭,臣下罕有能及者。臣妾曾亲眼见他箭无虚发,围中射鹿,率多贯胁穿胸,即使猛如虎,健如熊,捷如羚羊,也往往一发击毙。”
“唉,”李治叹了口气,“看来一代强,二代弱,已经成了定局。”
“皇上的所作所为,恰恰遵循了老子的教导,继承了祖德的遗风,以柔克刚,无为而治。老子说:教人柔弱,就能九九藏书谦下不争,教人恳鲁,就能弃华取实。谦下不争,即可无私无我,弃华取实,即可返朴归真。”
“算你会说。”
李治拿鞭枘刮了刮马的鬃毛,“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就通顒了,有道理了。”
“唔,皇上,”武则天斜着瞅了李治一眼,“元老重臣一个个死的死,病的病,看来得赶快发现和起用一批人哩。”
“你是不是又想到薛仁贵身上去了?”
“不。当然,人才难得,薛仁贵迟早得重新起用。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许敬宗久病不愈,只怕活不长久了。”
“依我看,刘仁轨比他强,正派、踏实,文武全才。”
“刘仁轨百年之后,还得用人呀。”
“到哪个山里唱哪个歌,江山代有人才出,自然会有人接替上来的。”
咸亨三年仏?二月,侍中、永安郡公姜恪去世。八月,特进、高阳郡公许敬宗也病死了。享年八十一岁。二圣特别废朝三日,为其致哀,并诏命文武百官至许府行哭礼,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兼扬州大都督,遗体和李筋一样,陪葬昭陵。许敬宗因拥立武后、废黜王皇后及其余党有功,龙朔二年拜侍中,次年转中书令,进爵髙阳郡公。自此他成了武则天的得力干将,红得发紫。许敬宗颇有才学,博闻强记,隋大业中举秀才,唐武德初补涟州别驾,李世民召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曾监修武德实录、贞观实录、晋书、东殿新书、姓氏录等。但他德性不佳,修史爱憎由己,虚美隐恶,为人则文过饰非,贪图声色享乐。
古稀之年还要营造花园亭台假山水榭,他仿效宫中构建的“连楼”,曾经轰动一时。连楼的北楼有五层,高百尺,宽十楹;东西南三楼各三层,高五丈,宽八楹。四楼之间相距二十丈,分别用三层回廊把四楼连接起来,所以称做连楼。层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周遭玉砌雕栏,横栏上四季皆摆满名贵鲜花,姹紫嫣红,争芳斗艳。回廊高一丈五尺,宽达两丈,可以骑马观花。许敬宗的正妻裴氏很早便去世了。裴氏身边的一位婢女,姿容艳丽,美靥如月里嫦娥,深得许敬宗喜爱,便命她姓庚,一步登天成了继室。许敬宗与虞氏开头百般恩爱,如鱼得水般的亲密融洽,日则并马绕楼观花,夜则颠鸾倒凤,两情依依。然而一年三百六十天,也难免有玩腻的时候。他的变态心理也一变再变,居然想到偷香窃玉上面去了。一日他带着猎奇的心思,游玩到了一家名叫“聚芳楼”的上等妓院。鸨母眼睛有毒,一见便知来者非等闲之辈,接待异常热情。果然许敬宗开出了上上等价格,点了几道名菜,要歌妓天香前来陪他喝喝酒。天香出来规规矩矩道了万福,抬起头来向许敬宗望去,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报以抿嘴一笑。
“美,美,”许敬宗由衷地赞赏道,“但不知歌喉如何?”
“谢贵客夸奖。”
天香又福了一福,似害羞般垂下眼皮,扭转腰肢,斟满一杯酒,敬到许敬宗的手上。然后宛转歌喉,合着七弦琴奏响的节拍,低吟慢唱道:天上摘仙班,群真时往还。架青牛,早度函关。幻出蓬莱新院宇,花外竹,竹边山。轩冕傥来闲,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寰。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许敬宗边饮边听,细细品尝,不觉多饮了几杯。天香不时用热辣辣的眼光迎向许敬宗,好似神来天外,更勾起了他的兴奋劲头,酒性冲发,血液在胸中奔突,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弹跳着,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短促,而且像是顺不过一口气来,他不能自持了,搂抱着天香想亲嘴儿,还想过过瘾。鸨母说:“天香是我的养女,卖唱不卖身。”
讨价还价,硬逼着许敬宗花大价钱买下了天香。许敬宗吃亏了,所谓卖唱不卖身,无非是抬髙身价要高价。反过来说,他又没有上当,天香不但美貌风骚,能歌善舞,而且通晓琴棋书画。至于酒宴上助兴,更是她的拿手好戏,投壶、颠竹99lib?、撇兰、藏阄、分茶、猜枚、打诨,以及顶针续麻、拆白道字,门门里手,样样精通。天香天生乖巧伶俐,服侍许敬宗体贴入微,周旋于宾朋之间滴水不漏。许敬宗文人味十足,又是上了年纪的人,身边再也少不得天香。虞氏明显遭受了冷落,但她不甘寂寞,很快便和许敬宗的长子昂勾搭上了。
二人年龄相仿,情投意合,好得如胶似漆,神魂颠倒。许敬宗偶一留神,发现虞氏隆起了肚子,乳峰隔着衣服向前髙耸着,显得又肥又大,吃惊得犹如冷水浇身,打了个寒颤。他露出狰狞面目,决计家法从事。虡氏被打得死去活来,如实招出了她和昂私通的情形。许敬宗像被野兽咬噬一般暴怒起来,休掉了虞氏。声称昂不孝,与庶母乱伦,奏请朝廷,将许昂放逐到岭南。过了好几年,气渐渐消了,他才上疏请释放昂回京。当他得知岭南蛮族酋长冯盎家财万贯,收取大量聘金,便把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朝廷在给许敬宗定谥号时,太常博士袁思古评议说:“许敬宗把长子抛弃到边远蛮荒之地,又把幼女嫁给蛮獠为妻,有毁华夏声誉,按照谥法,名实不符称做缪,请给他定缕的谥号。”
缪音谬,荒唐的意思。许敬宗的孙儿许彦伯不服气,指控袁思古跟许家结有仇恨,泄私忿,请求更改祖父的谥号。许彦伯倒是一个正派人,朴实无华,奉公守法,勤学好问,才思敏捷。典册文书,许敬宗常让他代笔,深得许敬宗的喜爱。他曾痛快淋漓地直抒胸臆说:“吾儿不及彼儿。”
“吾父不及彼父。”
许彦伯目光一闪,随口对上了。许敬宗话语的意思是:我的儿子昂比不上他昂的儿子彦伯。许彦伯话语的意思是:我的父亲昂比不上他昂的父亲许敬宗。对得又工整又贴切又巧妙,不乏机智幽驮。祖孙对答以及诗词唱和,一时传为佳话。武则天也看中了许彦伯,安排他当太子舍人,管理太子宫事务。她很重视许彦伯的申述,重新命人议定。太常博士王福时仰起面孔,用尖尖的手指尖捻着下巴上的几撮胡子尖,像背书一样抑扬顿挫而又咬文嚼字地说:“恩怨得失,时间至为短暂,而荣誉羞辱,却是千年之久的大事。要是袁思古确跟许家有怨恨,借机发泄私仇,自当依法制裁。倘若不是如此,他所提出的谥号,照理不可更改。”
“高阳郡公在朝得到皇上信赖,授予髙位和待遇,怎么可以给他缪的谥号?”户部尚书戴至德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事实如此。许敬宗七十二岁时,因老病辞去了中书令,仍保留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免除了繁琐的日常事务,照样掌握宰相的大权,并兼修国史,只不过具体写作由孙儿彦伯代劳,他只负责把关。泰山之行,他和李筋一起荣膺封禅大使。
这年他已七十五岁,李筋比他小两岁。双圣特别照顾这两位元老,早朝时,允许骑马进人宫门。从宫门到大殿有一段相当长的路程,其他朝臣,不论年龄大小,身体好坏,都得步行,惟独他俩可以坐轿出人。李筋死后,他自觉病鹰缠身,力不从心,辞去了一切官职,月俸却照原职支给。武则天最看重的大臣首推他和李筋。二位长者虽然一文一武,却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的出身门弟都不高,李筋出生于普通农家,他是隋朝一位中级官员之子,都非簪缨门第或贵族世家的后裔。因此他们都偏向于武则天,拥立她当皇后。他们忠于明廷,勤劳国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武则天也视他们为胸腹之交,公事、私事都要和他们通通气,重大决策都要找他们事先密议。他俩的造诣也颇髙。一个武功盖世,屡建殊勋一个文章巨匠,着述甚丰。二者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成就非凡,可以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王福畤一下被戴至德问住了,但他不肯服输,又引经据典地争论起来:“从前,晋朝司空何曾既忠且孝,只因每日饮食费用髙达万钱,秦秀就给他定谥号为缪。许敬宗的忠和孝都不如何曾而饮食女色的耗费都超过他,给予缪,的谥号,并不亏待他。”
争来论去,各持一端,下不了结论。二圣下诏,集合五品以上官员,重新评议。帝、后的态度明朗化了,公开化了,只不过没有说出来而已。早在麟德二年化,二月,李治舒舒服服地住在合璧宫享清福,口里无味,跟左右官员谈起了隋朝的兴亡。
“炀帝拒绝臣属的规劝,以致亡国,朕常常引以为鉴戒,虚心求谏,可是竟没有人说话,什么缘故?”
“陛下所作所为尽善尽美,”李筋对答说,“群臣没有什么话要说。”
众所周知,褚遂良、韩瑗和李治的舅父长孙无忌,因为谏止立武昭仪当皇后,都逃不脱一死。在血的教训面前,人人悚惧,噤若寒蝉。李治明明不好直言,却又装出一副兼听纳下、导之使谏的姿态,谁还敢犯逆鳞,极言规谏,自讨苦吃寻死路。李筋洞明世态人情,厚的看薄了,薄的看穿了,回忆起李世民临终前,对他颁下杀机四伏的调令,至今汗毛凛凛。君主不识好歹,滥施淫威,臣下不得不口是心非的糊弄几句,求福避祸。此时朝臣中敢于谏诤的人已如凤毛鳞角,少而又少。用心揣测武则天的意图,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倒是愈来愈多。礼部尚书阳思敬便是其中之一。
“谥法上说,有过能改称恭,请用恭字作许敬宗的谥号。”
阳思敬话一出口,好像风吹云散似的,武则天和李治的脸豁然开朗了。察言观色,官员们都知道了阳思敬一话中的,再没有人提出异议了。李治和武则天交换了一个眼色,颔首照准,依从了阳思敬的奏请。时隔不久,武则天便把王福畤贬到交趾越南河内当县令去了。王福畤也许书渎多了,变得憨里憨气的。然而恩怨分明的武则天对于这样一个不屑于一顾的书憨子,也不肯轻易放过,—棍子把他赶出了京城,并且因此引出了一则颇带神话色彩的风迭滕王阁的传奇故事。王福畤是王通的儿子。王通,绛州龙门山西河津人,在隋朝参加秀才科考试中高第,官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读。大业年间天下大乱,他弃官退居河、汾间,以着书讲学为业,撰写十二策、续六经等,门徒甚广。主张儒、佛、道三教合一,但以儒学为主。他以“明王道”为己任,想重振孔子学说,当时有“王孔子”之称,享有“河汾道统”的美誉,李世民在晋阳起兵时曾登门向他求教过。死后门人谥文中子。他的儿子福郊、福畤模仿论语,根据其门人所记王通生前言论,以问答的形式整理成书,取名中说。王福畤的名气远不及父亲,也不如他的儿子王勃。王勃,字子安,少年对策即高中榜首。沛王李贤听说王勃擅长写文章,聘请他当王府修撰。当时,亲王流行斗鸡,王勃用游戏的笔调作了一篇檄周王鸡文,很快在宫中传开了。他自己也十分得意,横看竖看,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当李贤问他“何谓文顶武足”时,他嘻嘻一笑,扬起下巴,比比划划地回答说:“文顶武足,就是形容鸡冠和鸡矩嘛。”
“五德呢?”
“韩诗外传上说:鸡头戴冠,文也;鸡足生矩,武也敌在前敢斗,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报晓不误时,信也。文、武、勇、仁、信,称做五德。”
“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我想,大约来自鸡鸣狗盗的典故。”
“……”王勃睥睨周王李显一眼,笑而不答。
“化身更号朱衣,”李显继续边猜边说道,“肯定是指红公鸡。”
“斗鸡还有白公鸡、黑公鸡、暴花公鸡嘞。”
李旦的话还没说完,太平公主头发一甩,抢嘴道:“我喜欢黑公鸡。”
“黑公鸡有什么好?”李旦争辩道,“像你一样,一身青衣,一看就知道是个道姑,好丑的。”
“我丑不丑,与你有什么相干?”
“丑了没人要,嫁不出去。”
“好,你说我嫁不出去,我要去告诉母后。”
太平公主气得涨红了脸,哭了起来。李贤抱起太平公主,替她抹掉眼泪:“妹妹,好漂亮的,不丑。李旦才丑咧,尖嘴猴腮,像根干豆角,肯定嫁不出去。”
“男孩子娶媳妇,不嫁人。”
“好,让他娶不到媳妇,打光棍。”
李贤逗得太平公主止住了哭,李显和李旦都失去了兴趣,走开了。李治得知此事后,把火气发泄到了王勃的身上,觉得他轻浮而又不怀好意,在他的儿女中制造矛盾,挑拨他们互相争斗,于是把王勃逐出了沛王府。后来王勃在虢州担任参军又因罪被革职。官场失意,文学得意。这时,王勃已蜚声文坛,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名,号称文坛四杰。他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已广为传诵,其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句。四杰的作品,在诗耿发展史上,起到了承先启后的好作用。王勃的诗,不只以写景见长,抒情也纯真深挚,能够打动人的心弦。在南下去交趾省父之前,他作了一首五绝山中: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复高风晚,山山黄叶飞。他沿着隋炀帝所开运河通济渠,向东南而下,至扬州,转道长江,逆流西行,抵九江,泊舟上岸。次日,王勃准备上庐山游玩,正行之间,望见道旁绿柳荫中有一座古刹一一龙王庙。他人庙走到神前,焚香磕头,虔诚祷告水府龙君保佑父母安康,一家团圆。出了庙门,忽见一白髯长者从绿荫里转了出来,背后跟着两个挑货担的壮汉。王勃让到路边,好让他们过去。老头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敢莫就是王相公,幸会,幸会。”
王勃微微一怔,拱手答道:“在下正是王勃。请问长者,为何认得我呀?”
“名满天下的京都大才子,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老人家,你带些货物去哪儿?要不要帮忙?”
“人人都说王勃狂,”老头手捻白髯眯细一只眼睛,“看来受了两番挫折,锐气倒是磨掉了不少。”
“做人要本分,行文得狂傲。这是我家的老传统,无论一帆风顺,还是遭受挫折,都很难改变。”
“噢,领教了,领教了。唔,明日乃重阳节,洪州阎都督要作滕王阁记,相公文才盖世,怎么不去露一手,既能获得重奖,又可留名千古。”
“从此地至洪州,五百里水路,一天一夜怎么赶得到?”
“我正要去那里销货,你坐我的船,保管不误事。”
老头说得很有把握,王勃跟随他上了货船。两个壮汉启了锚,扯满风篷,用篙撑开船,老头亲自扶舵。船如同漂浮在水面上,行得又快又平稳。傍晚进餐时,老头陪王勃饮了几杯酒。王勃不胜酒力,便呼呼地睡着了。晨哦初露,船便停靠到了洪州的水码头下。王勃一觉醒来,睁了睁惺忪的睡眼,还以为是在梦中。一壮汉等王勃洗漱净手后,把他引到了耸立在赣江边的滕王阁。永徽四年至显庆四年,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修成此阁,以其封号命名。阁高九丈,共三层,东西长八丈六尺,南北宽四丈五尺,上层前楼额曰“西江第一楼”。它与武昌黄鹤楼、岳阳岳阳楼齐名,为“江南三大名楼”之一。
滕王阁倒塌后,上元二年,又在原址上重新修成。九月九日重阳节,洪州都督阎伯筠在此设宴庆贺,心想由其女婿吴子章撰写滕王阁序,好在贵宾面前炫耀女婿的文采。王勃上楼时,宾客已经就座,席案上摆满佳肴酒果。王勃年轻,而来宾不是儒臣,便是名儒、学士,不敢僭越,依次坐在末位。开宴之后,坐在主位上的阎伯筠和坐在对席的州剌史宇文钧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来,举杯敬酒道:“滕王守洪都,风调雨顺,留下名阁胜迹。今重修滕王阁,相屈诸公至此,意在求作滕王阁记,刻石立碑,留传后世。愿诸君不吝笔墨,勿辞为幸。现在我提议,为佳作问世干杯!”
“干!干!干!”一阵哼杂的附合声之后,都饮干了杯里的酒。阎伯筠带头坐下来,吩咐书吏捧出笔墨纸砚到席前恭请。众人皆知阁都督本意,固辞不受。最后轮到王勃,却没有推辞。四座见这操北方口音的小子不知高低上下,都偏开了脸,装做视而不见。阎伯玲脸往下一沉,佯装有事的样子退进了书房,暗中指使书吏道:“这小子不知趣,班门弄斧,要与子章争雄。你们守在他身旁看其所作,轮流来报。”
书吏围到了王勃的身旁,本席的人都避开了。王勃拾起额头想了想,似神来天外,下笔如龙飞凤舞般写了起来。一书吏跨进书房,向阎伯筠禀报道:“文章开头写的是: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伯筠仰靠在绳床上,自言自语地说:“谁都知道翼轸两星座为楚的分野。庐山在洪州北面,南方是衡山,算他勉强凑到了一起。”
又一书吏来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阎伯玛身体扭动了一下:“口气大,扯得宽,且看他如何收拢。”接着又进来了一书吏:“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阎伯玲揶揄地笑了笑:“嘿,他在借用东汉陈蕃太守专设一榻,接见名士徐孺的故事,启发老夫跟他聊聊天。好小子,想得倒美,我可没那份闲心。”
他把双手枕到脑后,闭目养神去了。等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伯筠一个鲤鱼打挺从绳床上弹了起来:“绝妙!绝妙!此子非寻常之辈,一定大有来头。让我去仔细瞧瞧。”
众人见阎都督复返出来了,都静了下来,观察他的态度。瞬息之间,王勃收束了全文,把笔搁到了砚台上。阎伯筠手捧文章,高声朗读起来,愈读愈兴奋,高低疾徐,悠长短促,脑袋不知不觉地摇晃起来。读毕,又递给四座去看。尽皆啧啧称赞,莫不叹服。蓦地一人离席而起,扬起眉头,喊着说:“且慢!诸位切莫上当受骗。这篇文章我曾读过,不是他的作品,是偷来的。”
“别人写的?”宇文钧将信将疑,“有何证据?”
“我背得出来。”
吴子章语气很干脆。
“好,你当面背给大家听听。”
吴子章昂起头,倒背着双手,一句一句背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他果然背得一字不差,众人都听呆了,听傻了,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章,不要耍小聪明。”
阎伯筠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的记忆力特强,过目不忘。”
“岳丈大人,”吴子章抱怨道,“何必戳穿嘞,我正要为难他一下。”
“你难不倒他。”
“难不倒?”
“刚才我打听过了,他就是王勃,王通的孙儿,王福畤的儿子。”
众人恍然大悟,交头接耳议论开了。宇文钧踱到当中,评断道:“王相公文采焕发,吴相公记性稀罕,二人都是天下奇才,各有千秋,半斤八两。”
“不,不,”王勃谦虚道,“吴相公的记性,我比不上。”
“吟诗作文,我可得从头跟你学起。”
吴子章态度很诚恳。
“二位各有其长,不妨结为八拜之交,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听了阎伯筠的话,王勃心头一喜:“只怕高攀不上哟。”
“是我髙攀了你。”
吴子章喜形于色,“请问贵庚几何?”
“二十六岁。”
王勃脆快地回答。
“我长你五岁,过了而立之年。”
阎伯筠乐得眉开眼笑,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不溢着笑意,奖赏王勃白金千两,又相赠若干珠宝及彩缎,作为见面之礼,并留下他住在府上,和吴子章一起切蹉学问,游览洪都胜迹。秋尽冬来,王勃辞别阎伯玲和吴子章,继续南行。第二年春天,吴子章出差到岭南,与王勃不期在驿馆相逢。二人喜出望外,互诉衷情。
“人生聚散无常,想不到你我兄弟又在此见面了。”
王勃非常激动。
“贤弟走后,岳丈大人替我谋了一份公差,命我去南海换取公文。我们就此约定,两个月后,再来此相会,不见不散。”
王勃点头应允。夜晚,二人抵足共眠。王勃做了一个梦,梦见泛海途中,陡起风波,海涛汹涌。忽见白髯长者驾一叶轻舟飘然而来,向他招手:“相公莫怕,我特来接你过去,跳下船来吧。”
王勃纵身一跳,惊了醒来,吴子章披衣掌灯,以开脱的语气安慰说:“贤弟思亲成梦,可见心情之迫切。”
“他说特来接我过去,此话模棱两可,是不是我的寿数快到了。”
“多心了,多心了。贤弟年纪轻轻的,死不了,不会死的。”
“长者很可能就是龙君。”
王勃神情有些恍惚,“我从九江去洪州,也是他用船送的,日行五百余里,没有神力相助,绝对不可能。”
“吉人自有天相,用不着东想西想。”
天亮后,二人拱手惜别,各自上路。两个月匆匆过去了,吴子章办完公差,如约返抵驿馆。可是等了又等,却不见王勃的人影。他边等边琢磨着:“与其在此等下去,还不如前往交趾走一遭,便一切都清楚明白啦。”
第十六章
吴子章来到交趾,见了王勃的父亲王福畤,才知道王勃在渡海时,站在船头欣赏景象,被风吹落水中溺死。吴子章祭奠了王勃的亡灵,启程返回了洪州。阎伯筠当即上疏,奏明王勃南下省亲,渡海时溺水而死。乞请二圣念王福畤失子的悲痛,将其调回长安。
武则天觉得王福畤也折腾得够苦的了,也就准了阎伯筠的奏本。这样,王福畤又重新返回了京都任职。许敬宗等人原来所记录的国史,许多地方不符合事实,影响甚坏,二圣诏命刘仁轨等修正国史,恢复其本来面貌。九成宫的东宫新殿落成,李治和武则天在殿中举行宴会,宴请亲族中五品以上官员。次日,李治感染疟疾,命太子弘在九成宫的延福殿听政。李弘年满二十一岁,父皇龙体欠安,理当代理朝政,只不过大权仍在武后的掌握之中。李治想以此扼制武后专权,可惜太子身体素质差,政治修养也不够,实践经验欠缺,多方面都远不如母后,站到武则天面前,不免矮了半截。
武则天鉴于贺兰敏之事件的教训,慎重选定左金吾将军裴居道的女儿为太子妃。定亲后经过一年时间,于咸亨五年二月,在太极宫为太子弘举行了结婚典礼。
太子妃裴氏贤淑娴雅,以礼服侍太子,成了病弱太子的好内助。
武则天解除了一块心病,又着手思索亡父爵位的继承人。现在她不得不到武氏家族中去寻找对象。
武元爽的长子承嗣,因父亲之罪连坐,流放在振州。太子婚后一个月,武则天将承嗣召到了长安。站在武则天面前,武承嗣显得很拘谨,还有些紧张,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该怎样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呢?感激,畏惧,亲切,庆幸?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见到自己的亲姑姑了,跳出了苦海。只要吸取父辈的教训,顺姑姑的意,相信到手的富贵不会再溜掉了。
武则天不断往他身上瞧,他眉毛颤动,厚实的嘴唇咧了咧,露出浑厚的微笑,伸手整整幞头,拉拉衣襟。一会儿,又整整幞头,拉拉衣襟。他眼角皱起了鱼尾纹,稠密的头发被幞头压油光光的一圈。目光深邃,小心翼翼,神气犹如除夕之夜等待发压岁钱的小孩子一样,急于到手又不好开口,嘴唇嗫嚅着,肥大的脖子缩得很短,眼睫毛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在整个相貌和皱纹的分布上,表现出饱经风霜的模样,而且老于世故,不会随心所欲,凭感情行事。从他那蓄满胡子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句,都是精心揣摩过的他吃过苦头,干过粗活,手掌上有茧子,指头骨节粗大,指甲又宽又厚。父亲死后,他便成了一家之主,承担起养家煳口的担子,懂得了世道的艰难,学会了一些经营之道,以及如何做人,如何应付各种场面。
“承嗣,你多大年纪哪?”
武后问。
“快四十岁了,”武承嗣答道,“唉,人到中年万事休!”掉下了两滴眼泪,又转悲为喜:“多谢姑姑没有忘记侄儿,如此大恩大德,真是重生父母哇!”
“一家人嘛,何必讲这么多客气。”
顿了顿,武后拉长了音调,“当然,知恩必报,这也是人之常情,人的一种美德。承嗣,只要你听哀家的话,忠贞不渝,自然会有你的好处。唔,我好像曾经听见你父亲说过,你爱好学问,读过些书,写得一手好字,还可以像模像样地写出文章来。”
“姑姑过奖喽。说来惭愧,侄儿幼年发过奋,长大后反而放弃了,学问二字,至多也只能说一知半解,以后还求姑姑多多指教,便是侄儿的造化了。”
“你很会说话,只不知会不会做事。尤其是,为人第一心术要正,这和求菩萨一样,心正则灵,心不正则不灵。噢,噢,话扯开了。不过也不要紧,我们姑侄多年未见过面啦。人逢喜事精神爽,多讲几句,情有可原。”
“请姑姑不吝赐教,侄儿我洗耳恭听。”
“你愿意听,我今天也得闲,就多讲几句。”
武则天端起茶碗吹吹,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现在朝廷内外情况复杂,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切莫意气用事,乱表态。听到什么话,观察到了什么动静,就及时来告诉我。”
“嗯啦。”
“以上是第二点。第三,多做事,少说话。朝廷政务,你很陌生,一切都得从头学起。要不耻下问,虚心地学,老老实实地学。学好了,才可以有所作为,干出一番事业,显身扬名,光宗耀祖。”
武承阑很聪明,不想也不敢在武后面前称能,打落她的兴头。他听父亲说过,姑姑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精明强千,胜过那些学识渊博的儒臣,胜过历代有能耐的皇后。而且什么事都得依她的,谁摸倒毛谁倒霉。先父吃了亏,悔之晚矣,临终时再三告诫他:“切不可重蹈覆辙!”
“爷爷和姑妈所开创的事业,我们武家世世代代得延续下去,兴盛不衰,发光大。”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说得好,那么,现在就看你的了。”
武则天鉴定合格,让武承嗣承袭了祖父武士鹱周国公的爵位,并担任尚衣奉御的官职,从五品上,管理皇帝日常的饮食、衣服、医药和车马等,一个月后,升任宗正卿,正三品,主管皇族事务。结婚之后的太子弘,有裴妃管理东宫的内政,外有郝处俊等辅佐、出谋划策,还有清要官的捧场和支持,精神状态好转,生活比以前充实多了。李治向来体弱多病,如今更是百病缠身,经常头晕目眩,心神不宁,几乎丧失了自信心,失去了自主的能力,孩子似的忽而唉声叹气,忽而闹一阵子脾气,忽而固执刚愎,忽而又优哉游哉,无所事事。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一直萦绕心头,再三考虑如何将政权平稳地移交给太子弘,让他继承大唐天下。正式任命太子摄政的倾向愈来愈明显。弘一旦摄政,按照传统,武则天“垂帘听政”的时代自然就该结束了。
武则天虽然年已半百,但是健康状态良好,天生的妩媚仍未衰退。光艳的脸庞,娉婷的姿态,皮肤如凝脂。更确切地说,她的美不全在相貌上,更主要的是在风姿上,因此经久不衰,依然留存着少妇的丰采,赛如一头猎豹似的,肩膀和骨盆很宽,腰部.99lib.却细,张扬而又奔放,神采飞扬。她身穿描龙绣凤的赭黄袍,裙子上缀满了珠宝和玉石,金翠华彩,闪烁着煌煌如明星般的光波。腰带上的佩饰分外精巧,玉佩铿锵。还有满头珠翠,笄栉步摇,无不俱美。她的穿着极其讲究,从不马虎,从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生性是统冶,是征服,期望值很高,要为空前之事,行远大之举,成非常之功。除非死,否则便不会放弃权力。太子和母后之间,在政治立场上,已经产生了根本分歧。
武则天内心为此十分苦恼,对于促使太子离开自己的贵族保守势力,已经怒火中烧,切齿痛恨。至于对待太子,表面上态度没有多少改变,和往常一样,小事交付太子,放手让他处理,大权却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咸亨五年八月十五日,改元为上元。郝免天下。同时下达圣旨:“皇帝李治称天皇,皇后武氏称天后。”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武则天对保守势力的又一次敲响警钟,警告他们不要有非分之想。她从来都是有进无退,决不会踌躇退缩。
武则天喜欢玩文字鹰术,更改年号,改变帝后的称呼,把官名改来改去,其目的,无非是为了革新人心,改变人们的心理状态,为改革鸣锣开道。她想把这一年变为改革之年,把改革推上一个高峰,开始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一改再改,改这改那,接着她又把文武百官的朝服作了一番调整和变改。三品以上官员,紫袍和从前一样,可是腰带改为“金玉带”。
所谓“金玉带”,就是在带扣的黄金底上镶嵌玉石一玉比金珍贵。四、五品仍穿绯色,而四品则改成深绯袍配金腰带,五品改成浅绯袍配金腰带。六、七品都用绿色,六品改成深绿袍,七品改成浅绿袍,均配银带。八、九品同为青色,八品改成深青色,九品改成浅青色,配黄铜带。庶民一律黄袍、铁腰带,平民以下工商杂户,不准穿黄色平民服。天皇、天后在含元宫的鳞德殿举行朝会,检阅各级官员换上的新朝服。当然,也含有庆贺的意思。与此同时,下诏恢复了长孙无忌与长孙晟的官爵。并恩准无忌的曾孙翼,继承赵国公的爵位。朝野上下都震动了,效果相当好。
武则天真是不可思议,不但胆略过人,而且宽宏大度,不计前嫌。她的政治把戏,的确玩得高明、巧妙。不过,太子弘在政治上和母后一争长短的决心也愈来愈强烈。背后有人替他谋划,加油鼓劲,他在寻找机会。太子偶尔得到一则消息,故萧淑妃所生的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自生母死后,一直幽禁在掖庭宫的“囚室”般的黑屋子里。弘马上带着太监来到幽禁两位公主的地方,发现人都活着。宫廷斗争其实就是政治斗争的缩影,其残酷比起前朝的争权夺利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位无辜的公主,从十来岁关到如今,十九个年头不见天日,真不知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太子弘―怒之下,来到父皇和母后跟前,进行了攻击性的指责。天后知道弘主要是向着她来的,自知理亏,也不愿意和儿子形成直接对垒的状态。她撇了撇嘴巴,若有所悟似的说道:“多亏你提醒,不错。我这些年来只顾协助你父皇料理政务,把这事给忘了。哎,天皇你也真粗心,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管她们的死活。好吧,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况且人还在世,一切都好说。”
两位公主从禁闭中获释,分别下嫁给了两位禁军。姐姐义阳公主嫁给权毅,妹妹宣城公主嫁给了王遂古。四个人都喜从天降。两位公主庆幸自己终于重见天日,权毅和王遂古都从普通禁军一跃而为驸马都尉,分别出任地方剌史。王遂古当颖州刺史时,清廉刚正,声名颇佳。天后这段日子颇不好过,举步维艰,似乎处于守势,保守势力把太子弘顶出来,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向她发起迸攻,展开夺权斗争。她的得力的助手所剰无几,北门学士只能帮她写写文章,着书立说,或者造造舆论,摇旗呐喊,助助威。自膦德元年以来,在近十年的时间里,武后亲自监修,由他们撰写的书有:《玄苋》一百卷,《古今内范》一百卷,《青宫纪要》三十卷,《维城典训》二十卷,《凤楼新诫》二十卷,《少阳政范》三十卷,《孝子传》二十卷,《列女传》二十卷,《内轨要咯》二十卷,《乐书要录》二十卷,《百僚新诫》五卷,《兆人本业》五卷,《臣轨》二卷另有《垂拱集》《全轮集》等着述。
其中《臣轨》一书,论述、讲解为臣之道、勤政爱民与尽忠报国。它和李世民所着的《帝范》一书,合称《帝范臣轨》。北门学士的主要人物有:着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以及卫敬业、范履冰、周恩茂等。他们在学识上堪称硕学鸿儒,然而从政经验不够,朝廷重要席位大都被清要官所占据,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武则天必须千方百计遏止贵族保守势力的席卷包揽的势头。现在身边缺乏得力的干将,侄儿武承嗣刚提升上来,还帮不上忙。她左右为难,左思右想:首先得改变环境,打破现行的秩序,不破不立,重新确立改革进取的良好氛围。
武则天坚持将朝廷迁到了洛阳。对于她来说,作为政治斗争的舞台,洛阳是个理想的场所。精明的武则天为了稳定局势,笼络民心,她在一封呈递给天皇的奏折里,提出了十二条政治主张:一、劝农桑,薄徭役赋税。二:、豁免西北边远地区的田陚。三、息兵戈,以道德化天下。四八省工费、力役。五八减轻兵役。六、广开言路,言者无罪。七、罢戤奸佞之臣。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须学习老子《道德经》。九、父在母丧,人子为母服齐衰〔居丧〕三年。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隐官员,乃保留其品衔爵禄。十一、京官八品以上者,益臬入加俸。十二、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应予考查,着即论功升迁。十二条以天皇的名义发布诏令,即日起生效。
武则天此举,无异于政治改革方咯,无不合乎仁政之旨,体恤民情,切合时弊。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人人怀德,个个感恩,在君主专制的全盛时期,可以说树起了一块政治丰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新时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开始,伹是并不尽如人意。颁发十二条不久,箕州山西左权县录事参军张君澈,指控该州剌史蒋王恽与其子汝南郡王炜,图谋不轨。朝廷即派通事舍人薛忠贞前往箕州调查。李恽是个大胖子,胖得比肥猪还胖,愈老愈贪杯,整天泡在烧酒里。眯着他那双小肿泡眼只管吃,吃,狼吞虎咽,吃饱了倒头便睡,酣声如雷。
“雷声”一息,人醒了,醒来后又吃。白天吃,晚上吃,好像阎王爷派他专门到尘世上收食的,一个不折不扣的收食“马桶”。早在二十二年前的永徽三年,他任安州刺史时,便大肆收刮民脂民裔,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州县官员联名告到朝廷,由于李治即位不久,又因他是异母弟兄在太宗李世民的十四个儿子中,恽排行第七,治第九,只调换了一下地方,没有降职。这种沉于吃喝的懒汉,谋反不一定有其事,喝醉了讲酒话,发牢骚,闹情绪,胡乱瞎说,倒很难免。讲的时候忘乎所以,“天使”一到遂吓得心惊心跳,精神崩溃,上吊自杀身亡。年前,高袓李渊的第十五子虢王凤病死,行年五十二岁。他长期患胃病,古代叫作“膈食痨”,和蒋王恽相反,吃不得,吃了东西就肚子痛,人干得像根艾蒿,差不多是活活饿死的。过了年,唐朝在于阒王国设立毗沙都督府,将于阒划分成十州,任命于阒王尉迟伏阇雄担任毗沙都督。高丽平定后,新罗国王金法敏既接纳高丽叛众,又占据百济王国朝鲜半岛西南部故土,派军驻守。唐朝十分恼怒,下诏削去金法敏所有官职爵位。任命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担任鸡林道大总管,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当副大总管,领兵讨伐新罗。金法敏的弟弟金仁问在京师当右骁卫大将军,封临海郡公。朝廷改封金仁问当新罗国王,命东征军护送他回国。刘仁轨大战新罗,七重城朝鲜半岛积城一仗,大获全胜。又命棘赖部落军吉林一带乘舟规渡日本海南下,攻击新罗南部地区,斩杀及俘虏很多士兵。刘仁轨率后撤回,朝廷任命李谨行当安东镇抚大使,屯兵新罗的肖买城经咯该地区,三战三捷。新罗国王金法敏遣使节到洛阳谢罪,进呈贡品。遵循天后的十二条建言,尽可能的避免战争,朝廷赦免了金法敏的罪,恢复了他的官爵,并警告使节转谕金法敏,必须臣服大唐,否则自取灭亡。太阳变成紫褐色,显得昏暗。李治以为这种光怪陆离的自然现象属于不祥之兆,愁眉苦脸,自怨自艾,又惹发了眩晕症,打算正式让天后摄政。天皇软弱多病,名为天皇天后临朝听政,其实他有名无实,形同虚设,不想再扮演“傀儡天子”的角色了。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郝处俊,坚持传统的儒家观念,反对说:“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天子统治天下,皇后管理后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皇帝坐朝,皇后垂帘听政,自古未闻有之,明明有悖天道。”
“朕体虚多病,离不开天后。”
“陛下龙体欠安,何不让太子摄政,或者传位给太子?”
“嗯,嗯,不过,朕还得三思三思。”
天皇话到嘴边又转回去了。他迟疑不决,又没有勇气把心里话说出来。中书侍郎李义琰急得汗都流出来了,额头上青筋勃起,哑声哑气地奏道:“天子代天行事,上天垂象示警,天人感应,圣上宜顺天心人意,采纳臣等之言,以太子摄政。”
“从前,魏文帝曹丕曾立下法令,”郝处俊进一步强调说,“即使皇帝幼小,也不许太后临朝听政,目的无非是堵塞祸乱的根源。”
“郝处俊的话是忠诚的,陛下应当听取。”
李义琰和郝外俊的话像拉锯似的,你一篇来,我一篇去,一搭一挡,有理有节。李治双手捧着脑袋,呻吟着说:“朕现在头痛得厉害,你们先退下去。”
优柔寡断的李治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既不宣布太子主持国政,也不宣布“天后摄政”。因此,政治大权依旧掌握在天后的手里。含糊其辞,久拖不决,是李治改不了的老毛病,也是他执政的致命弱点。跨进夏天,天气渐渐热起来,太阳正常了,天皇这才放下心来。他生性恬淡,总觉得安静的时候人舒服些,在痼疾的折磨之下,个性已不知不觉地慢慢磨损,变得貌似仁慈祥和,只不过这是一种近似愚痴的仁厚罢了。这时候,长乐公主常常进宫来看望天皇。李治疾病缠身,痛苦中又感觉寂寞、空虚,很乐意和亲人见见面,聊聊天。长乐公主年龄和李治差不多,从小关系尚好,她是高祖李渊最小的女儿,即第十九女,比李治高一辈,李治应叫她作姑母。长大后,长乐公主下嫁给左千牛将军赵环为妻,他们的女儿又嫁给周王哲为王妃。这样,和天皇天后又结成了亲家。
赵环外放担任定州刺史,长乐公主却留在洛阳,享受她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大部分的皇子长到十几岁便出宫,另设王府。若不是嫡子或特别受宠,一般都放到地方去当刺史或都督。对待公主则有所不同,出嫁前,都在内宫生活,由侍女和太监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化妆、梳洗、修脚、剪指甲,一概都由别人料理。自己的事只一件,即读点书,学点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只要懂得,装点一下门面,不辱公主的身份就可以了。下嫁后,仍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有生活常识,也不了解社会。假使驸马都尉被放到地方做官,公主们一般也都不会跟到任上,会继续留在京城单独生活。长乐公主既然和李治两层亲,本来关系又好,因此常和女儿周王妃赵氏去探访李治,日子愈长,感情愈深,说话也随便了,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顾忌了。常言道,病人心焦。李治受制于武则天,不能伸展自己的意志,难免不讲些泄气的话,有时还要讲几句抱怨的话、悲愤的话。长乐公主母女由于放肆,也跟着讲武则天的怪话。哪里知道,他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家常话,却引起了一场大祸。
武则天从无孔不人的情报网收集到这一情况后,一反常态,不情愿再宽恕如此吃了饭没事做的愚昧而又饶舌的女人,要打一备百,杀只鸡给猴子看看。她突然给周王妃赵氏扣上“不孝”和“犯上”两顶帽子,废除王妃,收进了内侍省的牢房。又将赵环左迁当括州刺史,敕命长乐公主随夫去括州,终生不得回京。赵妃既然因罪收监,生活当然得自理,自己煮饭给自己吃。可是她连火都不会生,一连数天不见炊烟。管理的太监打开门一看,赵妃已经饿死了,口里还含着一些没有咽下去的生米和蔬菜叶子。太子弘觉得母后做得太过分了,因为几句刺耳的话,就将自己的儿媳置于死地,和她面对面地争吵起来。
“放肆!”武后横眉怒目,“你晓得什么?谁叫她饿死?有米不生火煮熟吃,活该!”
“为什么不派人给她送饭?”太子弘也不示弱。
“不要忘记你的礼貌,混99lib.账东西,竟敢越礼来教训我!”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礼仪有严格的规定,特别讲究。皇帝的家里,礼节更加重要,半点也马虎不得。
武则天想借此压下太子的火气,击退他的攻击性的质问。弘却自以为是,据理力争,反驳道:“儿臣并非越礼。十二条政治主张明确广开言路,老百姓也可以自由陈述自己的意见。言者无罪嘛。”
“你这是抒发自己的见解?这是借题发挥,恶意攻击。弘儿,你动机不纯呀!”
“母后言重了。”
“正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才不得不喊醒你,你想不择手段地抢班夺权,决没有好下场!”武则天一针见血戳穿了太子弘的内心世界,太子弘感到很难为情,本来脆弱的神经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只气得两眼发昏,耳朵嗡嗡叫,脑袋都好像要裂开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母后的对手,可是已经晚了,母子之间的鸿沟填不平了,不由得十分懊恼,流下了眼泪。天皇想做和事佬,调和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约天后和太子弘在合璧宫的绮云殿共进晚膳。太子弘早晨起床就很不舒服,胸口闷得慌,周身麻痹痹的,双脚像石头一样仅硬,不想去吃这顿晚饭。午觉醒来后,又歇息了一气,咯觉好了一些。他想去,又不想去,内心徘徊不定,但最终还是去了。太子妃裴氏一则出于礼法,二则怕天皇天后见怪,不好阻拦。晚膳过后,刚刚拆席,太子弘猝然哑了,嘴唇发乌,口角流出带血的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当御医赶到时,巳经停止了呼吸。太子生前有许多不正常的反应,时而烦躁,时而亢奋,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起居失常,食欲不佳。婚后四肢酸软无力,还出现过小便带血的现象。
但不管怎么说,太子毕竟太年轻了,还不到二十四岁,而且死得太突然了,不能不引起人们的猜疑,是不是武后在饭菜里面下了毒药?猜测总归是猜测。从事实出发,客观冷静地进行推断,以方寸不乱、稳打稳扎为主要特点的武则天,虽然某些时候显得疯狂,好像有些冒险,那只不过是一种现象而巳。倘若她一味莽撞,丧心病狂,盲目蛮千,绝对不可能万无一失。一生谨慎的诸葛亮也玩过一次空城计,那是急中生智,纯粹另一码事。眼下的情形是武后处于主动状态,她与太子观点上有分歧,但不构成任何威胁和危险,所以用不着如此之急。更何况要在夫君面前毒杀他托付未来的太子,李治会愚蠢到一无所知,软弱到无动于衷吗?而且由于当时医学还不甚发达,许多突发性急症致死的原因,没有科学地找出来,只能留下一种遗恨和一个千古之谜。太子弘暴毙,裴妃哭得死去活来,病倒了。他们成婚有一年零两个月,可是没有生育,这又不知是什么原因?李治病中添悲伤,犹如雪上加霜,心都凉透了。第二天便向群臣宣称退位。
武则天新政要求“以道德化天下”,他只知道事实,不知道“道德”何在,留在虚幻的天子宝座上,有什么作用?有什么意义?大臣郝处俊等期期以为不可,李治只好作罢,暂时放弃退位的念头。和悲伤叹息的李治比较,武则天的表情始终相当严肃、平稳。她以天皇天后的名义宣布废朝三日,自己却把头埋进了奏折里面,整日坐在内殿批阅奏章。太子弘的死,打乱了天皇、天后的生活秩序,他们中止了避暑,从合璧宫回到了洛阳宫。
李治下诏说:“朕正准备把帝位禅让给太子,而他忽然一病而亡。应该重申以前的旨意,给予尊贵的名号,可定谥号称孝敬皇帝。”
并以帝王之礼安葬,只是国丧缩短为三十七天,灵位前的祭祀仍依照祭帝王的礼仪。洛州懊来山更名叫太平山,为孝敬皇帝李弘建筑陵寝,陵号称恭陵。天子之陵通常天子在位时就着手规划,动修建,称作寿陵。恭陵却是人死后才建造,限期中秋以前峻工,简直比救火还急,比战场上还紧张。服徭役的百姓,在手持皮鞭的监工的催逼下开挖墓道、过洞、前基室、玄室、后基室、砖道等等,从早干到晚。假使没有达到限定的进度,还得点起火把干夜工。减轻徭役,本是建言十二条中的重要一条。可是李治不管什么新政不新政,只顾为死去的儿子修陵墓,连武则天的劝告也听不进耳了。常言道,官逼民反。压迫超过了人的忍受能力,民工们忍无可忍,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了。洞穴中响起野兽般的咆哮,砖头碎石如雨点似的飞向监督施工的官吏。工匠与民工夺路而逃,冲出道口,跑得不知去向,逃得无影无踪。此事,无论对于新政,还是对意欲“无为而治”的李治,或者生前以仁慈薅得人心的弘,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李治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采取各种措施,加派官军,动用屯田士卒,抽调州兵,重新征用徭役,日以继夜苦干三个多月,恭陵如期告竣。然后将停放在殡宫的弘的梓棺,以天子礼仪移进了恭陵的玄室。裴妃从东宫移居内宫,忧郁成疾,一年后在孤寂中饮恨而终。过了九年,才追蟮为“哀皇后”,与孝敬皇帝合葬于恭陵。安葬孝敬皇帝李弘之后,曾在弘身边代理东宫诸事的戴至德和张文璀均授予宰相的职位。戴至德当右仆射,张文璀担任侍中兼大理卿,郝处俊由中书侍郎、同门下三品升任中书令,刘仁轨担任右仆射。宰相当中,除刘仁轨以外,武则天都不大满意,态度颇勉强。因为目前还没有发现理想人选,只好让他们过渡一下。这些堂堂执宰,形同彬彬君子,死抱儒家经典、陈辞滥调,还自鸣得意。
然而一旦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便一筹莫展,忙中无计。特别是这些人大都缺乏政治远见,对武则天革新的事项,以及行政方略,不感兴趣,颇有微言。
武则天喜欢叱咤风云的人物,具有文韬武咯的人才。尤其是那些具有独到的见解、又能独当一面、身体力行的人,更为她所赏识。比如说像李义府那样的人,虽又贪财又好色,个人品质极差,但在执行旨意时,却敢于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则天看中的正是这一点,能为我所用。李贤立为太子后,一反天后的期望,似乎对新政毫不在意,也没有加人朝政行列的意向。在自己所生的四个儿子中,武则天最中意的要数贤。只不过她不像李治那样夸奖得无以复加罢了。贤的壮实和爱好武艺,她深感快慰:“好样的,又健康又好动,大概不会像弘那样,成为儒教束缚下的活仅尸。”
然而中意归中意,如意归如意,中意并不等于如意。贤比弘小两岁,二十二岁,学业上和弘相似,从小勤学好问,巳经通晓《论语》《孟子》《诗经》《书经》。但是二者又不尽相同:弘像个书呆子,甚而至于钻牛角尖。贤却不读死书,学问之外,由于体魄强健,还经常操一操刀枪,练一练骑射,或者参加围猎,或者打场马球。李治每当谈起他,总是赞不绝口,说他有祖父太宗皇帝的遗风。见了他,更是喜笑颜开。贤的相貌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四方脸膛,仪态髙贵而潇洒。鬓若刀裁,鼻如悬胆,两弯眉毛浑似刷漆,一双星眼竞吐光华,洋溢着青春的喜悦和生命的活力。虽然年轻而臂膀却是宽宽的,胳膊长而有力,双腿略略张开,好像刚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一样。他的音容笑貌和言行举止都蠃得了父皇的欢心,李治又把希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弘一生没有小孩,贤却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光顺、光仁、守义。光仁后来改名守礼,封为分:王。这三个孩子并非其正妻房妃所生,他和房妃是在上元年间成婚,至今只有一年多时间。房妃之父乃房仁裕,永徽四年镇压女王陈硕贞起义时,担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和当时的扬州刺史崔义玄同建大功。雄姿英发的贤,自从搬进东宫后,精神压力愈来愈大,开朗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阴云,显得心事沉沉。
“太子贤本是天皇和韩国夫人的孩子,他不是天后生的,只能算天后的养子。”
这种说法,早已有之,但是后来自动停息了。
“新闻”成了“旧闻”,便失去了吸引力。贤被立为新太子,“旧闻”又换上了新装,时髦起来,转变成了“新闻”,传来传去,风风火火,神乎其神,又格外逼真,令人难以置疑。谎话说一百遍,便成了真理。愈传愈宽的流言终俘虏了太子贤,他仿佛相信了,他的生母就是被武则天毒死的韩国夫人,内心和武则天拉开了距离,接着产生了仇恨心理。
“我的母亲韩国夫人,哥哥敏之,姐姐魏国夫人,原来都死于这个毒妇之手!”贤不寒而栗,打了个冷战。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立我当太子呢?这是不是设下的一个陷阱,以便像对付弘一样对付我,也照样鸩杀我?”
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来,都没法解答。他害怕起来,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
“这个女人,早已失去了人性,就像恶魔一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武则天敏感地发现了太子贤有意躲避她,她很快查清了原因:贤听信了谣言,那颗稚嫩的心不堪负荷,陷入了谣传的“泥潭”之中而不能自拔。
“我必须把他从污泥中拖出来,洗涤干净,澄清事实真相。否则,他会自取灭亡,自己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武则天决计采取相应的挽救措施。太子贤没有勇气和母后见面,总是寻找借口回避,更不肯跟她单独进膳。
武则天很苦恼,又很气愤,但目前别无他法,只能沉住气,耐心等待一个时期再说。
“若要妥善地达到消除误会的目的,切切不可操之过急,这是家庭内部矛盾,而且有得是时间。”
她想,“他已经长大成人了,让他自己慢慢去理解,比采取其他法子要好。身为太子,如果不养成分析、判断的习惯,缺乏识别真假的能力,今后如何临朝听政呢?”经过一番自我劝解,武则天坚定了信心,耐心等待,以母性的忍耐和执政者的冷静,窥视动态,观察太子贤的变化。第二年,即上元三年化?七月,东方出现了一颗又大又亮的彗星,比八年前四月份出现的那颗更吓人,拖着长长的尾巴,扫帚似的向着北方银河飞逝。彗星俗名扫帚星,古人视它如同瘟神,况且这么大的彗星十分罕见。胆小的李治惊恐失色,按照惯例避免上正殿,减少饮食,杜绝丝弦歌舞,又释放京城里的一般罪犯。朝廷仿佛笼罩着一片暗晻的阴翳。彗星拖到八月仍未消失,惟一的变化是从东北方向不知不觉地位移。太史局日夜观测,儒、道、佛三教各自以自己的斋醮方式祈祷上苍消灾灭难。九月,彗星在出现五十八天之后突然消失。关中地区反常地普降暴雨,平地流水,农作物被淹,形成了渍灾。大理寺奏报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与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伐了昭陵的柏树。李治因彗星拖得精疲力竭,心情浮躁,立刻诏令处斩。从县令破格提拔的大理丞狄仁杰,得知此事,觉得不妥,撩袍上殿,觐见李治。狄仁杰四十七岁,比李治小两岁。他五短身材,腰板硬朗,面容清癯,胸前飘洒一部长胡子,二目犹如碧水一般清澈、深邃。此时他跪倒丹墀,以一种洪亮而得体的语调奏道:“权、范二将触犯了皇法,不错。然而即使是滥伐,也不构成死罪。”
“要知道,这是先帝的陵寝嘞!”李治激动得张开双手,“作为儿子,连父皇的一块墓地也守不住,岂不是大不孝。”
“身为官吏,犯下此种大罪,当然该受罚,但依法只能作除名处理。”
“朕即国家,朕的话就是法律。”
“由先帝主持制订的《唐律》,是治国的法宝。倘若意气用事,法律失去了尊严,人心浮动,怕只怕先帝九泉之下反而会不安呦”
“胡说!朕心里烦躁,你退下去。”
李治一手扪着发热的额头,侧过身去,不再理睬狄仁杰。狄仁杰镇定自如,并不退缩,手捧笏板,照样平缓而恳执地奏道:“陛下息怒,容微臣把话说完。古语法:法之不行也,自上犯之。天子不守法,如何垂范天下?”
李治站了起来,似乎想走,迟疑了一下,又重新坐下了。狄仁杰估计这番言语打动了李治的心,李治心服了,只不过口里还没有服,还没有把话收回去。必须趁热打铁,将话转到具体事实的上面。
“砍掉一棵树,可以补栽,人死了则不可以复生。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从战场上走过来的将军,他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呢?无疑是为了先帝所开创的大唐基业。如果仅仅因为他们错砍了一棵古柏,就要处以斩刑,那岂不是一错再错。”
听到这里,武则天心中不胜感慨。从言谈举止中,她觉察出狄仁杰决非等闲之辈。殿内的气氛有所缓和,但是天皇仍然尴尬,进退维谷。既要替李治遮面子,不能伤害他的自尊心,又要鼓励忠臣犯颜直谏,不挫伤他们的积极性。想到这里,武则天目光一闪,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狄仁杰的话头,又恰到好处地开口道:“狄卿既然了解伐树的实情,又懂得国法,那么,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好啦。”
狄仁杰不负所望,依法免除了权善才和范怀义的死刑,改判革职除名,发配岭南。事后,武则天派人调查了狄仁杰的来历和任职等情况。狄仁杰和她是同乡,并州太原山西太原西南人,字英怀,永徽年间举明经科,授汴州参军,后任县令。他为官清廉刚正,秉公断案,羸得了当地的好评。后于仪凤中,擢升大理丞,岁中断积案一万七千人,未发生冤假错案,可谓断案如神,享有“狄青天”之美誉。
武则天像得了宝物一样欢天喜地。自从李义府、李筋、许敬宗等人弃世之后,她一直在物色人才。现在政局稳定,大权在握,作为实际的执政者,有责任发动民众,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建设好家园,治理好国家。治国安邦平天下,关键在人,关键在于延揽和起用治世的能臣,发挥他们的重要作用。诚然,某些时候也要利用一些“毒药型”的佞臣,以毒攻毒,产生良药所不可及的效果。人材难得。天皇天后再次召见了狄仁杰,擢拔他为侍御史。从职位而言,侍御史和大理丞同属从六品,而侍御史却是想成为清要官的一级踏板。后来狄仁杰辅佐武则天管理朝政,推行新政,赤胆忠心,成绩斐然,成为大唐的一代名相。由此可见,武则天眼光之锐利,器重人才,又善于驾驭臣下。
秋去冬来,李治和武则天返回了长安。李治身体不行,而对于文学艺术与歌舞一贯爱好,也很精通。他亲自编排并上演了“上元乐”。这是宫廷大型文舞,由穿着云纹衣裳的一百八十名舞女,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列队舞蹈,含有驱邪消灾的意味,规定凡元旦和除夕的朝会都要上演。舞乐似乎带来了吉祥,陈州上奏见到了凤凰。这一瑞兆足可以抵消彗星的阴影。天后借此从上元三年十一月起,改年号为仪凤元年。十二月,太子左庶子张大安、洗马刘纳言等,协助太子贤完成了《后汉书》的注释。这就是广为流传的《章怀太子注,后汉书》。抵制新政的清要官们拍手称快,相互庆贺,仿佛这是他们的一大胜利,且不说学术成就,在文学方面也胜过了武后的北门学士。注释《后汉书》,很可能隐含着一个政治意图,借古讽今,借后汉皇太后垂帘听政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影射武则天垂帘听政。大年一过,便进人了仪凤二年。
四月,河南、河北普遍大旱,大地龟裂。灾民扶老携幼逃荒,饥荒与瘟疫并发,成群的乌鸦黑云似的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呱呱的叫声格外凄厉刺耳。清要官们把天灾一古脑儿推到新政身上,幸灾乐祸,大放厥词:“新政者,凶灾也。牝鸡司晨,灾难降临,今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咧!”当初,刘仁轨率军从熊津撤回,留下熊津都尉扶余隆。扶余隆畏惧新罗王国逼迫,不敢驻守,不久也返回了长安。唐朝任命工部尚书高藏当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送回辽东,安抚高丽民众。被强行迁人中国内地各州的高丽遗民,也让他们随高藏返回故土。
朝廷再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封带方王,也送他回去安抚百济遗民。又把安东都护府迁移到新城辽宁抚顺市北,管辖辽东州和熊津。百济荒芜残破,朝廷便让扶余隆寓居高丽境内。高藏抵达辽东辽阳市,心思起了变化,暗通秣顇,阴谋反叛。朝廷发觉了髙藏的动态,把他召回了长安,贬到邛州〔四川邛崃县〕,髙藏死在贬所。他的部众被分散迁徙到河南、陇右各州,贫穷的留在安东城外。高丽故都平壤被新罗吞没,残余部落分别逃到秣辑部落及突厥部落。扶余隆始终不敢返回故国。这样,高丽髙姓王族及百济扶余王族,便都覆灭了。西南方,叶蕃王国侵扰扶州〔四川南坪县〕的临河镇甘肃文县境、擒获镇将杜孝升,命他写信说服松州〔四川松潘县〕都督武居寂投降。杜孝升宁死不屈,坚决拒绝。叶蕃撤退时,抛下他走了。杜孝升召集残余部众,继续防守临河镇。朝廷升迁杜孝升为游击将军,从五品。吐蕃使者来到大唐朝廷,按照本国的礼节行了一个鞠躬礼,甩动一只袖子,眼睛翻上额头,骄慢慢地说道:“尊敬的天皇陛下,要想停战并不那么容易。不过,如果把太平公主嫁给我吐蕃国王芒松芒赞,倒是可以化敌为亲。”
“岂有此理!”天后闻言大怒,“可恶的蕃邦,癞蛤蟆想天鹅肉吃,居然打起我小女的主意来啦!”但是转念一想,觉得现在内外交困,情势于我不利,不可采取强硬态度。遂蹙了蹙眉尖,找借口推脱道:“非常抱欠,请贵使回去转告赞普。早在七年前,公主的外祖母太原王妃逝世,为报答生前慈恩,超度亡灵,已女冠入道,不得犯戒通婚。”
好一个精灵的武则天,真是来得及,善于应付事态、变故。太平公主七岁入道不错,但是并没有发誓终生不嫁,也没有进道观。为了迷惑吐蕃,立刻把领政坊的公主府改名为“太平观”,又把咸亨三年薨逝的髙祖李渊第十子宋王元礼王府进行修缮,更名为“太平女观”,让太平公主搬进里面居住。道教和佛都有所不同,和尚尼姑要剃度,而道家则认为须发出乎天然,应让其自生自灭男道士留须发,头发挽成发髻,女道士留发,头发也梳成发髻服装男女相同,都身穿青蓝色的宽袖衣裳,脚穿自制的布鞋,男女都戴道冠。但是有地位的道士,穿着以丝锦织成的法服一太上化衣,戴上九梁道冠之类,则又是一番情景,正所谓峨冠博带、道貌岸然。太平公主穿的是华贵的“太上化衣”,戴着镶七宝的黄金道冠,本人冰莹玉丽,通身珠光宝气,往返于道观与内宫,好似驾七彩祥云下凡的仙女,别有一番风韵。
武则天虽然巧妙地推掉了吐蕃要娶太平公主之事,却制止不了边境的骚扰。吐蕃的入侵是以掳掠为主要目的,在战争中也体现了游牧民族的流动特点,进进退退,以一种波浪似的方式,循环往复攻击。防不胜防,很难对付。十二条新法之一是提倡和平外交,尽可能减少战争,避免远征。这一次,吐蕃的确太狂妄了,大大超出了武则天的容忍限度。她以朝廷的名义命令左仆射刘仁轨镇守洮河军青海乐都县,调兵遣将,兴师讨伐吐蕃。李治的旧病又犯了一次,而且比以往严重得多。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基本上不理朝中国事了。
武则天自从当皇后起,干预朝政大体可分成三个阶段:开头十年是李治日日坐朝,武则天不过偶尔临朝。中间十年,从上官仪死的那年鳞德元年至咸亨四年,李治与武则天并称“二圣”或“双圣”,两个人同时坐朝听政。最后十年,从上元元年至李治嫔天,武则天日日上朝,而李治仅只偶尔上朝。
武则天事实上独掌乾坤,李治好比聋子的耳朵一配相的,形同摆设,做做样子而已。仪凤二年,边庭告急,战争不断,朝廷内外大小事情都得由武则天决断,没有人帮她代劳。她已年近五十五岁一岁月不由人啊!不管身体如何强壮,精力总不如青壮年时期那么充沛。因此,她很想物色一名才女,帮她代一代笔,料理一下日常庶务。这时候,因袓父上官仪之罪没籍入宫的上官婉儿,在同时没籍入宫的母亲郑氏的细心照料、调教下,已经长成了一位婉娈动人、多才多艺的少女。
她和太平公主同年出生,只比公主大些月份,年纪十四岁,在内宫习艺馆学习。其爱好非常广泛,攻读经史,兼修法律、算术,又练书法以及声乐、棋弈,尤其长于诗赋,又熟悉宫廷礼节。
武则天从宫教博士口中打听到了婉儿,便亲自召见了她。婉儿纯系宫婢打扮,头发梳成双发发型,短衫,长裙,只不过别出心裁结了一条白领巾。她身量苗条,脸色白嫩,举止轻盈、落落大方而又合乎礼法。口齿伶俐,声音清脆悦耳。
武则天出了几个题目问她,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显得很诚实。
武则天疑虑顿释,当即吩咐高延福传谕掖庭宫,调上官婉儿前来常侍左右。仪凤三年正月初四日,天后登上含元宫光顺门的城楼,替代天皇接受文武百官及各国酋长、使节的朝贺。
武则天身着深青祎衣,素纱中单,黼领,大红夹裳,绯红罗夹蔽膝,裨、纽、约、佩、缓皆如天子,青袜,舄加金饰。她表情庄重严肃,通身上下绣彩辉煌。含元殿前的丹陛下和丹墀内,陈设仪仗,百官及各国酋长、使节依次排班站立,行跪拜礼。朝贺毕,举行筵宴,丹陛丹墀两侧,东西朝房前廊,都铺开了席位,南北宫殿的台阶上设乐班,酒馔过后表演乐舞节目。当武则天在进出宫殿时,陈设数千人的卤簿,从含元殿起,经含元门、光顺门,直达丹凤门。含元殿前的所有广庭及御道两侧都排列着皇帝的仪仗,富丽堂皇,耀武扬威,场面极其煊赫而雄壮。用意非常明显,展现国威,表示征讨吐蕃的决心。吐蕃和唐朝的关系彻底破裂,双方箭拔弩张。镇守洮河的刘仁轨,不断上疏提出建议事项,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搁置,心生怨恨。他明知李敬玄并无将帅的才能,只想报复他,便上了一道表章奏请道:“西部边陲的防御,非李敬玄不可。”
天皇天后都很信赖刘仁轨,立刻召见了李敬玄。李敬玄有自知之明:一则他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不懂军事。二则觉察到了刘仁轨有意将他的军。但是仅凭猜测,没有事实依据,不好挑明戳穿,只能借故推辞。
武则天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用手指着李敬玄火爆爆地说:“刘仁轨要是奏请御驾亲征,天皇也得去,你怎么能不去?”
“天皇天后,”李敬玄双膝跪倒下来,“臣不知兵法,缺少谋略,指挥不了三军。”
“不懂,到实践中去学,又不是叫你上刑场。”
“天后,死我一个倒无所谓。”
李敬玄嗓音发抖,“两军对阵,刀枪见红,那可是要命的买卖。上万人的性命,我可赔不起呀。”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武则天语调尖利,“死人并不可怕。告诉你,用兵之道,首先是保存自己,其次才是消灭敌人。因此,要力争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臣实在没有这样的能耐,并非贪生怕死。”
“国难当头,吐蕃如此猖獗,稍具爱国心的人,都会自动投向边防,抵御外侮,决不会像你一样推三推四,只想到自己,设法留在京城享清福。”
李敬玄无话可说了,只得硬着头皮接受了这项凶多吉少的差使。次日,下达了诏书,任命李敬玄接替刘仁轨为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并任检校鄯州都督。李敬玄在武则天的心目中也打了个大问号,怕他独当一面有困难,胜任不了,于是又把淮安王李神通的儿子、担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李孝逸抽调出来,命他发剑南道四川西部及云南东部和山南道湖北西部及陕西南部的兵马,前往洮河支援。李神通是高袓李渊的堂弟,虽说军事才干平平,然而随同李世民东征西讨,倒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把李孝逸当作将门之后,并非不切实际。况且,李孝逸用兵,也和他父王一样隐重,很难大获全胜,也不会一败涂地。
武则天全局在胸,知道农业连年欠收,国力不足,东方新罗占据了百济、高丽,北方突厥虎视眈眈,调兵遣将不免捉襟见肘,只能如此摆布,让李敬玄与李孝逸相互配合,去对付气势汹汹的吐蕃王国。李敬玄也憋足了气,也不想丢面子,让人瞧不起。二李都想到一块来了,兵马会合后,在龙支青海乐都县南跟吐蕃军打了一次遭遇战,以多胜少,击破了吐蕃军的阵势。李敬玄很得意,脸上像孩子似的露出欣幸和满足的笑容,用手掠一掠清秀的胡须,以六百里快骑传递军书,上奏龙支大捷。时令已至深秋,西北风呜呜地吼叫着,尘沙夹带着枯草黄叶漫天飞扬。
周长三百六十五里的青海湖水面缩小了,岸边和湖汊里开始冻结,湖心却清澈见底。天壁阴沉沉的,一片青灰色,留在空中的雪花,宛如扇动着翅膀的白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冻结的泥地上,落在柳林的枝条上。冷风一次,就把雪片吹到了路边的湖汊里、水沟里。青海南山和大通山山坡上的雪,都被吹进了山谷。湖东的日月山传说是文成公主进藏时,随手摔掉的日月宝镜。宝镜落地裂成两半,即刻化作一座马鞍形高山。
落在它上面的雪,说来也怪,多数化成了水,向西流人了青海湖。地面上很少积雪,树枝上的雪花,也随时被风摇落了。前不久出过几天太阳,黄灿灿的,天气回暖过来。随后下了一场雨,草地处处水洼,水结成了冰,行军的人流车马从薄冰上辗过去,碎冰发出喀嚓喀嚓的细细的响声。车轮、马蹄和脚步把碎冰、泥、水和草根践踏成了又粘又稠的浆液。军马一离开,留下来,的是一片又深又长的静谧。湖中小岛上的棕头鸥、斑头雁等水鸟又飞了起来,绵羊、牦牛、犏牛、山羊、马、驴和骆驼又纷纷走进了牧场,远处还出现了野鹿、野牦牛、野马、野骆驼和野驴、羚羊的影子。牧人的吆喝声此伏彼起。牧羊犬仿佛嗅出了什么气味似的,汪汪地叫起来。李敬玄统率十八万人马,行进到青海湖畔扎下了营寨。他很尊重李孝逸,跟工部尚书、右卫大将军、彭城僖公刘审礼相处得也不错。大军安屯下来后,他们一齐走出中军帐,骑马从青海湖南岸奔向延伸到湖内的一个十来里长的半岛上。李孝逸挥鞭一指“二位,你们可知它的来历吗?”
“我只知它叫二郎尖,”刘审礼远望着半岛的北端,“好像与二郎神杨戬有关。”
“不错。相传二郎神从西天降魔归来,途经青海,见湖面宽阔,行人从南岸绕至北岸路程太远,他抓起一把土要在湖中间填出一条通道,缩短行程。刚填了十里,顿觉天昏地暗,跳上云端一看,只见黑风雕正在斗慈母鸟,翅膀遮蔽了天日。二郎神手起刀落,砍死了黑风雕,路却没有填完。”
“家门,”李敬玄问:“杨戬为什么要助慈母鸟?”
“慈母鸟是神鸟。从前青海湖内没有岛屿,水鸟没有栖息的地方,慈母鸟浮在水面上,让水鸟在它的背上繁衍生息。日久天长,慈母鸟就在西北隅化成了鸟岛。看,在空中翻飞的,在水里游动的,很多都是鸟岛上的鸟,有的还在岛上营巢孵卵,咭咭呷呷的鸣声连我们都听得见。”
“唔,湖中央的海心山,若浮若沉,云遮雾罩,它好像也有了几分仙气。”
刘审礼捡起一块小石片打了个漂漂:“这水多美,一片青绿色,如同镜面似的。我想,青海也许因此而得名。”
“青海可是有来头的哟。”
李孝逸颇有兴致地说,“相传老龙王有四个儿子,他把东海、南海、北海分别分给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长大后,没有海给他了,老龙王便让他腾云驾雾去找地方造海。他遨游到大西北,见地域宽阔,便落下云头,将一百零八条河的水调集起来,兴风作浪,冲出了这片水域。”
李敬玄盾头一皱,想出了一个主意:“求龙王爷保佑,我们利用这儿山水相连的复杂地形,排兵布阵,引诱吐蕃宰相论钦陵的主力上钩,一举将他歼灭。”
“大总管不妨具体讲一讲你的作战方略。”
听了李孝逸的话,李敬玄下了马,用尖角石头就地画了一个图样。李孝逸和刘审礼也跟着下了马,蹲在李敬玄的两侧,听他讲解。李敬玄丢掉石头,拍了拍手,指着地上的图样说:“你们二位各领一支人马,李长史从南方往西走,刘尚书从北方往西走,各走各的,深人敌境。吐蕃发现后,便装作怯战的样子,往回跑,吸引他追过来,让他进入我的阵地,一定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论钦陵老谋深算,”李孝逸抬起眼睛望着李敬玄,“关键是他会不会中你的圈套?”
“这就得看二位的啦。他不来,拖都要把他拖过来。”
“大总管回去升帐吧,我们听候你的调遣。”
“好事不从忙中起。”
李敬玄显得很乐观,“青海的无鳞湟鱼是特产,遍体滚圆、光滑,肉肥嫩多细刺,味道鲜美极啦。我们就在湖边来一次野炊,用湖水煮食,也饶有风味咧。”
“青海是咸水湖。”李孝逸说。
“那就用井水好啦。”
第十七章
次日,李孝逸和刘审礼各领一支人马,依照李敬玄指示的线路往西走。走了两天,没有遇到敌军。迎面吹来的西北风滚过白茫茫的山岭,旋转啸叫着。临近黄昏时分,天空一黑一亮,出现了飞雪的样子。刘审礼下令选择地方扎营,埋锅造饭。饭刚煮熟,升起的炊烟让吐蕃人发现了。敌军从山背后偸袭过来,俯冲而下,向扎营壕所展开了猛烈的攻击。唐军猝不及防,被打得抱头鼠窜。刘审礼倒是很沉着,把败军召集拢来,选择山头进行抵抗。同时急遣身旁的副将回头禀报李敬玄前来接应。李敬玄惊慌得浑身发怵,不敢前去救援,反而命令刘审礼边打边退,遵照既定方略把敌军引过来。刘审礼兵败被俘,李敬玄丧魂失魄,更加慌了手脚。他忙中无计,狼狈后撤,屯兵承风岭青海乐都县西南三百里,挖掘泥沟,企图阻挡追兵。论钦陵亲提大军掩杀过来,占据高岗,居高临下向唐军施加压力。
左领军员外编制外将军黑齿常之见吐蕃势如泰山压顶,急红了眼。他急中生智,以大无畏的冒险精神,在夜色掩护下,率敢死队五百人悄悄爬上山岗,袭击吐蕃军营。吐蕃将领跋地设没有设防,被黑齿常之劫了营寨,跋地设不明唐军虚实,连夜逃遁。黑齿常之放火烧了敌人的营帐,举着火把带领五百敢死士卒,大造声势,杀进杀出,吓得吐蕃军退走了。李敬玄亲自步出军营,握着黑齿常之的手,把他迎进中军帐,并具本向朝廷申报了黑齿常之的功劳。然后收集残余兵卒,返回了鄯州青海乐都县。李治和武则天收到李敬玄的奏折,嘉奖黑齿常之的特殊功勋,擢升他为左武卫将军,充任河源军副使。刘审礼的儿子们得到父亲兵败被俘的消息,用绳索捆绑自己,来到皇宫门前请愿,乞请赴吐蕃赎回父亲。
武则天被他们的衷情所打动,准许刘审礼的次子刘易从去吐蕃探望。刘易从抵达吐蕃,刘审礼已病故,刘易从日夜悲号,哭声不断。吐蕃人产生了同情心,交还了他父亲的遗体。刘易从赤着双脚步行,把父亲的遗体背了下来。李敬玄西征时,监察御史娄师德响应招募勇士的号召,投笔从军,干出了一番事业。他在贞观末年便中了进士,上元初,累补监察御史。此时年近四十,还是一个正八品下的小官,自觉无聊,但不自暴自弃。西征失败,他毛遂自荐收集失散的败卒,重新恢复了军力,朝廷于是派他出使吐蕃。吐蕃大将论赞婆久闻其名,亲自到赤岭青海共和县东迎接他。娄师德不失礼乐之邦的风范,既不以泱泱大国使节的神气炫耀国威,也不低声下气去讨好对方,而是采取不卑不亢的温和态度,好像走亲戚一样,首先借天皇天后的名义询问文成公主的起居情况,然后申述唐朝和吐蕃本系郎舅关系,应该化干戈为玉帛,重建友好和平,于两国都有利。
“文成公主嫁到吐蕃,促进了吐蕃经济文化的发展,将军心中有数,你们是得了实惠的。可是,人心不足,进而提出更高的要求,并找借口制造边界纠纷,统一羌人居住区域后,又侵占了西域的大片土地,不断向东北扩展,破坏了两国的结盟,伤害了亲友的情谊”
“从长远的眼光看,确实不会有好结果。”
论赞婆受了启发,语气变诚实了。
“就目前而言,也于双方不利。”
娄师德继续剖析道,“兴师动众,打来打去,不管胜负,都是得不偿失。”
“可是,有些方面你们也做过了头。比如说,上元二年论吐浑弥出使贵国,请求和解,并愿意跟吐谷浑恢复和睦,却遭到了大唐天子的拒绝。”
“常言道,上半夜替自己想,下半夜还得替别人想想。你们把吐谷浑的国土都占领了,还有什么和睦可言。贵国要是退出西域,不再侵扰边界,唐蕃自然就和解了。”
“过去的事,我无法答复。至于两国就此罢战,互不侵犯,我倒是可以作主。”
“将军是大相尊业多布最看重的次子,宰相论钦陵的弟弟,说话自然是有分量的,算数的。”
双方高兴地结束了会谈,论赞婆还执意留下娄师德住了几天。此后数年之久,吐蕃都没有侵扰唐廷边境。娄师德因此提升为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充当河源军司马,兼管屯田事宜。四夷屡扰边塞,天皇天后对吐蕃尤其深感忧虑,于是召集身边的大臣议论对策。有的建议跟吐蕃和亲,使百姓得到安息有的提议严加戒备防卫,等到国库与民间都富足时再行讨伐有的则主张马上兴师,打下对方的嚣张气焰。摇唇鼓舌,唾沬横飞,高谈阔论,各抒己见,无法统一。李治不耐烦了,赐了一顿酒宴,让他们散去。太学生魏元忠得知此事,上了一道“亲启密奏”,针对现实状况条陈抵御吐蕃的计策,见解独到,切实可行,颇有价值。
武则天喜欢这种切中时弊的议论,边看边念道:“治理国家,关键在于文治武功。而今讲文的只注意言辞激昂和文章华丽,不涉及筹划治国大计讲武的只以骑马射箭为重,看不到计谋策咯。如此,对国家的治乱,有什么裨益!陆机撰写《辨亡论》,总结孙吴兴亡的原因,却避免不了自己在河挢的惨败。楚国大将养由基一箭射穿七层铠甲,也不能拯救鄢陵之战楚军的败溃。”
“这例子举得好,恰如其分。”
李治称赞说。
“耐心听,让我往下念。奏章上引用古语说,人无常俗,政有理乱兵无强弱,将有巧拙。所以选将当以智略为本,勇力为末。如今朝廷用人,一般都录用将门子弟及殉国烈士的家人,偏偏他们都是庸才,怎么能担当军事重任!”
“他也未免有些偏颇,看事太绝对化。”
“例举的古代将领倒是当真不假。魏元忠说,李左车、陈汤、吕蒙、孟观,都出身平贱,却建立了奇功,恰恰不是将门之后。”
“后面还写了些什么?”
李治站起身来,边听边来回踱动。
武则天坐着没动,一字一句地念着:“赏功罚罪,是国家军政上最重要的大事。有功不奖赏,有罪不惩罚,虽尧、舜再生也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民间一致抨击说:近来征伐,只有奖赏的空话,没有奖赏的事实。只因一些官吏,目光短浅,没有见识,只吝啬奖赏所花费的钱财,忽视了将士不舍命作战损失有多大。黔首地位卑徽,但不可欺骗。岂有虚悬奖赏条例,指望他们奋勇立功呢!”
“赏罚不兑现,三军不用命,古今一理。此事当引起重视。”
武则天没有答话,只顾读奏本:“自从苏定方征讨辽东,李筋攻破平壤,赏赐就不再实行,功臣得不到升迁,没有听说因此斩一名掌管记功颁赏的台郎,杀一个令史,向立功者道歉赎罪的。大非川之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不用重刑立即处决,假使早就严惩,其他将帅后来岂敢失利呀臣恐平定吐蕃,并非短期内可望实现。”
“还有,出师打仗,仰仗马力。臣请废除民间养马的禁令,使百姓都可以养马。如果官军大规模行动,即委托州县用官钱加价购买,则马就全都成为国家所有了。胡虏仗恃马力逞强,我们若准许民间买马饲养,实在是抵消他们的力量,有利中国。”
“让民间养马,值得考虑。”
李治停止了踱步。
“魏元忠的条陈清晰,有价值,不如召见他一下。”
武则天就便在宣政殿召见了魏元忠。魏元忠谈吐自然,有些见解颇合武则天的心意。
武则天任命他当秘书省正字,正九品下,朝会随同百官上殿朝见天帝天后。虽然宫阶很低,魏元忠总算踏上了仕途,没有白费数载寒窗之苦。魏元忠,宋州宋城河南商丘南人,负籍京都人太学,累年不调不以为意,用功谙习设险用兵之道。他品学兼优,然而过了不惑之年,依旧得不到荐举任用,怏怏不乐,满腹牢骚,决计豁出去,兜肚倒出心里话,想不到正中天后的下怀。唐朝的官宦制度,官办的学府计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六部,由国子监总管。国子监与太学主要修习儒学,是教人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的最高学府。学习内容有《孝经》《礼记》《论语》《孟子》《尚书》《公羊》《谷梁》《周易》《诗经》《左氏春秋》,以及《道德经》和《庄子》等等。国子监的学生,限于三品以上的大臣的子弟,限额三百名。太学生必须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名额五百名。四门学是次一等的学府,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有资格就读,亦限五百名。律学主攻法律,限额五十名。书学专习文学与书法,限额三十名,算学学习算术,限额三十名。都要求八品以上的官员的子弟。
由此可见,九品以下的官吏和庶民的子弟,没有资格进国立学府,只能读私塾,或者请家庭教师。官僚子弟能进什么官办学府学习,由其父兄的官阶决定。还有一点,国学庠生不等于人人都有官做,它仅仅是致仕的一块跳板。魏元忠闯人官场之后,虽然仕途坎坷,但他不畏权势,敢怒敢言,敢想敢干,屡遭暗害,却绝处逢生,活跃于政坛上,干出了一番事业。
武则天惜才,常委以重任,不断受打击,又不断升迁,最终位列相班,垂名于世。这一时期,唐朝边境的战争风云此伏彼起,朝廷穷于应付,拖得精疲力竭。还有波斯伊朗也相当烦人,然而又不得不进行考当时西亚的重要国家有波斯和拂祙东罗马。
波斯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与中国的关系密切。贞观年间,波斯受到新兴的阿拉伯帝国的侵略,陷于苦战,绵延四百多年之久的萨山王朝岌岌可危。贞观十二年,波斯的耶斯迪基特王曾派使节到唐朝求援。永徽二年,波斯为大食所灭,耶斯迪基特王被阿拉伯杀死,其西部犹存,仍保持了与唐朝的密切往来。波斯王的儿子卑路斯及孙儿泥涅斯等在上元元年冬流亡到中国,唐朝对卑路斯十分优渥。不久他回到西域,想重建王朝,无奈事与愿违,再度亡命长安,客死异乡。泥涅斯又提出重建波斯王朝。唐朝在如何对待波斯与阿拉伯帝国的纠纷上,产生了分歧。阿拉伯帝国,唐朝称它为大食,是西亚和北非一带的大国,对中国文明特别向往,与唐朝的交往也极为密切。永徽二年,大食正式遗使与唐通好,长期保持文化经济的友好交流,商人入唐经商,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天皇天后权衡利弊,不知偏于大食好呢,还是偏于波斯好?这时候,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与另一部落酋长李遮匐,跟吐蕃王国达成和解,联合侵逼安西总督府设碎叶城。朝臣们揎袖捋臂,大都主张出军讨伐。吏部侍郎裴行俭力排众议,出班奏道:“吐蕃侵扰,刘审礼兵败人亡,战乱还没有平息,怎么可以再向西北用兵?现今波斯国王卑路斯逝世,其子泥涅斯充当人质还留在长安,最好派使节护送他回国。在途经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的地区时,见机行事袭取他们,可以不经激战而把他们制服。”
“顺手牵羊,一石双鸟,此计甚妙。”
李治采纳了裴行俭的意见,命他前去册立波斯王,并兼安抚大食国的特使。裴行俭推荐肃州甘肃酒泉市刺史王方翼当副使,摄理安西都护。裴行俭是唐初大臣裴仁基的儿子,字守约,绛州闻喜山西闻喜东北人。幼年以门荫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调左屯卫仓曹参军,师从苏定方学习用兵方略。他曾经跟随长孙无忌等非议立武后,左迁西州长史。膦德二年,擢升安西都护,西域诸国多慕而归附。总章二年调人朝廷任司列少常伯吏部侍郎,改革选官制度,始设长名姓历榜,确定铨注之法。与李敬玄同时典选约十年,以公平刚正着称。他文武全才,精通韬略,年巳五十九岁,仍然神情豪迈,气度轩昂。头部端正,前额特别大,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恍若两潭清水,透明而又深不可测。
他是天生的事业型人物,富于思考,在任何环境下,顺境逆境,都能有所作为。连武则天也拿他没法,不能不用他。而他也很争气,后来在西北边捶屡建奇功,展现了人生的光彩。仪凤四年乃正月,司农卿韦弘机奏称,宿羽宫、高山宫与上阳宫落成。天皇和天后满怀喜悦,从长安来到了东都洛阳。三座宫殿均筑在洛阳的禁苑内,金碧辉煌,极尽豪华。其中禁苑之东的上阳宫,东接皇城西南角,面朝谷水,北有广大的苑囿,南临洛水,穿过.99lib.一里路的长廊,可达洛水之滨。建筑精巧,园林清雅,风光如画。天皇和天后都很中意这座新宫,双双住进了里面。侍御史狄仁杰对此十分反感:国家内灾外患,将士们前线卖命,百姓苦不堪言,而韦弘机只求讨得圣上的欢心,不顾民力和财力,大兴土木,兴筑特殊铺张的宫室,实属奸佞的不忠行为。封建社会,臣民是不准指责天子的,因此他只能把责任一鞭子抽到韦弘机的身上,打屋柱惊柁梁,借此瞀示天皇。李治间接的受到了严厉的责备,自觉惭愧。但他是个错了不承认的人,韦弘机因此被免官。狄仁杰弹劾韦弘机,矛头直指天皇,震动了朝野,获得了好评:“真厉害,胆子够大的了。”
“他可天不怕,地不怕。犯在他手上,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左司郎中王本立仗恃李治的恩宠作威作福,假公济私,百官都畏惧他。狄仁杰上疏揭发他的邪恶行径,请求交付法司审理。李治特别赦免了他。狄仁杰不服气,理直气壮地奏道:“国家虽然缺乏英才,但并不缺少像王本立这样的人。陛下为何如此爱惜一个罪人,宁愿损害王法?”
“不要把事情看得如此严峻。”
李治婉转地说,“让他吸取了教训,处理就从宽嘛。”
“陛下一定要扭曲事实赦免王本立,那就请先把微臣流放到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作为忠贞人士的鉴戒。”
王本立终于被治罪。打一儆百,震慑了臣僚,从此朝廷一片肃然。由于对吐蕃作战持续的时间过长,粮食调运紧张,一些为富不仁的大商户屯积居奇,价格节节上升,当时洛阳是水陆交通的枢纽,是江南的大米、棉麻等农副产品的集散地,豪商大贾相互抢购,争夺市场,物价飞涨,首先爆发了人为的饥荒。朝廷立刻派遣明崇俨传旨留在长安鉴国的太子贤,太子贤问计于明崇俨,明崇俨说:“殿下现在就可以打开官仓出售粮食,甚至不惜动用储备的军粮,同时控制外流。不管市场如何波动,以不变应万变,坚持到夏收,就万事大吉啦。”
太子贤照此办理,粮价始终没有出现暴涨,物价稳定,市场繁荣,深得各界好评。天皇、天后为了鼓励太子贤留心政务,勤政爱民,特别颁诏褒奖道:“太子监国,治事勤敏沉毅,宽仁有王者风。公余之暇,深究经史之奥秘,阐发圣哲之遗芬,尤能褒贬得宜,折衷至当。瞻望来兹,国家得贤明之主,百姓乐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赐锦缎五百匹。”
明崇俨得到了天皇、天后的赏识,升任正谏大夫,正四品上。他是洛州偃师河南偃师东南人,精通左道旁门,能卜凶吉祸福,断休咎。唐代和尚、道士和郎中可以自由出入内宫。他凭借符咒或幻术,给李治施法治病,取得了比医药更佳的某些效果。天皇天后都很感激他,他和天后的关系尤为亲密,常到她的寝宫行走。有一次,他对武则天说:“太子面相骨格显露,眉目分明,乃福薄寿短之像。其鼻子太尖,聪明智慧,但不肯服人。英王哲的相貌倒是颇似先帝太宗,不过略嫌外露。”
“三位皇子中,哪个的面相最好?”
武则天感兴趣地问。
“自然是相王旦喽。他很像天后,团团大脸,龙眉凤目,隆准高,耳垂长,性宽和,寡言语,翩翩王者风度。”
武则天颇信明崇俨的星相之说,将他的看法告诉了李治。后来此话传到了太子贤的耳朵里,引起了他对明崇俨的仇视和痛恨同时和母后的距离也更加拉大了,有事只派人奏请父皇。
武则天不想造成母子对立,亲笔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并派人送去她所着的两本书:《少阳正范》和《孝子传》。少阳院在宫城的门下省以东,靠近史馆,是皇太子幼年时期生活学习的地方。顾名思义,少阳正范即为太子应该遵守的道德规范。可是,太子贤仅仅回了—纸短函,并且不是本人的笔迹。
武后叫婉儿代笔写了几封信,责备贤的无礼和不逊,有亏人子之道。太子非常不安,请人帮他写了几封谢罪书,请母后宽宥。不久,天皇和天后诏命贤前往洛阳的东宫居住。贤自以为会有大祸临头,紧张得沉不住气了,搬进洛阳东宫后,99lib.便着手搜集盔甲和刀剑枪盾,密藏于马厩,以防不测。
武则天得到了太子贤私藏兵器的密报,指令明崇俨暗中去东宫查明真相。明崇俨等到二更过后,换了夜装,准备潜人东官侦探,从一片榆树林经过,两支飞镙打中了他的背胸,明崇俨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一群蒙面人窜出来把他拖进了林子里,乱刀砍成了一团肉泥。明崇俨遇刺身亡,天皇天后震惊之余,当即下令追捕刺客及操纵者归案。大理寺和金吾卫担负京城蕾卫的机构紧急行动但是一无所获。朝廷追赠明崇俨为侍中,举行国葬。六月三日,改元为调露元年,大赦天下一般罪犯。在侦破明崇俨案件中,突然冒出来一些怪声怪气的“侧堂堂、挠堂堂”之类的民谣。
“侧”的意思是不正,“挠”的意思是不安,“堂”与“唐”同音。实际上是以隐晦的方式讥讽唐朝江山不稳,巳经倾斜。东宫的人暗杀了明崇俨,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太子贤内心恐慌,生怕追查到他的头上来,于是编了一曲小调,叫东宫的人唱开。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武则天明知其来意,是提醒她不要滥杀子女,否则,到时候会追悔莫及,但是她毫无反应。战争风起云涌,她无暇他顾,两眼紧紧盯住了边塞前线。裴行俭以护送泥涅斯归国为名,带领一支人马走到西州,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到郊外迎接。他曾经担任过西州长史,互相熟悉,便把当地豪杰子弟千余人招来充当自己的随从。并且做出停顿下来的样子,举行宴会,欣赏歌舞,大肆宣扬说:“天气炎热,不适合远行,等到秋凉以后再上路。”
“我们欢迎裴大人留下来久住,”老百姓纷纷表示,“他人好,不拉架子,处事公正,不谋私利。”
突厥的细作打探到这一情况,禀报了阿史那都支。他放松了警惕,不加防备。裴行俭显得很悠闲,俨然无所事事似的,召集龟兹、毗沙、焉耆、疏勒四镇的胡人部落酋长,来西州聚会。在饮宴中,他漫不经心地对他们说:“从前我在西州时,和大家一起纵情任性地饮酒打猎,多么快活,至今记忆犹新咧。”
“只要天使有兴趣,我们照样奉陪。”
酋长们敞露着毛茸茸的红铜似的胸膛,掠开板刷般的胡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很豪放,很爽朗。
“好。我们都干了手中的酒,一块出去奔逐,重温重温往昔的盛事。”
胡人子弟争相请求加入打猎行列,集结了上万人。裴行俭整编队伍,进行训练,几天之后,倍道疾速西进。到距离阿史那都支御帐十多里处,先派出与他相好的人去问安,外表仝安闲无事,好像只是过路客人的普通拜访,毫无讨伐叛逆的迹象。接着又派遣使节急召他前来相见。阿史那都支原先与李遮匍约定,要到中秋节才拒绝唐朝的使节,突然听说唐朝大军逼近,仓促之间反应不过来,只好率领子弟出来迎接。裴行俭两眼一瞪,声色俱厉地喝道:“阿史那都支,你可知罪?”
“我,我一时还弄不明白,天使的话是什么意思?”阿史那都支装糊涂。
“竟敢在我的面前耍无赖,嘿。左右,拿下!”裴行俭兵不染血,生擒阿史那都支。突厥没有文字,用首领的箭作符信,口述命令。裴行俭便用阿史那都支的令箭,召集他属下诸部落的酋长,一起押送到碎叶城俄国托克马城。然后进选一支精锐骑兵,轻装前进,日夜兼程去袭击李遮匐。行军途中,捕获阿史那都支从李遮匐处返回的使节,及李遮匐的送行使节。裴行俭释放李遮匐的使节,让他先行回去传话给李遮匐,说阿史那都支已经就擒。李遮匐惊吓得魂飞天外,走投无路,举手投降。裴行俭拘押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返回长安,打发泥涅斯自行回国,留下王方翼守安西,督挺修筑碎叶城。冬十月,单于大都护府所属突厥部落头领阿史德温傅和阿史德奉职,分别率领部众叛唐,拥立阿史那泥熟匍当可汗,二十四个羁糜州酋长纷纷响应,向泥熟匐效忠,拥有部众数十万人。李治和武则天又惊又恼,诏命萧嗣业、花大智和李景嘉带兵北征。萧嗣业在朝担任鸿胪卿兼单于大总管府长史,花大智是右领军卫将军,李景嘉是右千牛卫将军。三个人都勇而无谋,缺乏实战经验,开始一鼓作气,连战连捷。萧嗣业给这些无足轻重的胜利陶醉了,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派满足的神气,胖团团的脸膛闪烁着光彩,大摆庆功宴奖赏立功者。他开心得不得了,眉毛耸动,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心骄气傲,不再戒备。
鹅毛大雪酷似朔风卷起的棉花山,从空中飘落下来,在草原上和起伏的山岭间翻滚着。树木变成了银枝玉叶,耐寒的白桦树,也戴上了冰雪帽子。道路、河流、草地、荒漠、山峦,一切都成了一片锒装世界。雪雾如绢纱般遮天盖地,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混混沌沌,大地和太空之间只晃动着一些迷迷糊糊的影子。突厥人冒着风雪乘夜偷袭唐军营寨。萧嗣业吓得面色如土,酒醒了一半,慌慌张张从胡床上爬起来,放弃军营,狼狈奔逃。部众失去主帅,乱成了一锅粥。突厥军杀进杀出,又追杀了一气,唐军死伤无算。花大智、李景嘉带着步卒一面抵挡追兵,一面撤退,勉强退回了单于都护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萧嗣业被判死刑,减一等定罪,流放桂州〔广西桂林市〕。花大智和李景嘉都被免除官职。东突厥愈来愈嚣张,派兵进攻定州。定州兵力不足,剌史霍王李元轨见敌军来势凶猛,命令大开城门,降下旗帜。突厥人怀疑有埋伏,心上心下,怯不敢进,挨到义夜自行撤退了。州民李嘉运跟突厥军暗通,事情败露后,李治令李元轨彻底追究党羽。李元轨说:“强敌压境,人心不安,如果过多捕人,会逼迫他们叛变。”只将李嘉运斩首示众,其他党羽一概不问。然后上疏弹劾自己违抗圣旨,请求治罪。李治大为赞赏,一面春风地对使者说:“上次下达诏令,朕也后悔了,假如不是你们大王,便失去了定州。”
自此以后,朝廷有什么大事,李治常下密诏征询李元轨的意见。朝廷遣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驻军井陉河北井陉县,左武卫将军崔献屯兵龙门山西河津县西防备东突厥威胁长安。东突厥煽惑奚部落、契丹部落,侵犯营州辽宁朝阳县。都督周道务遣户曹参军唐休璟领兵抗击,击退了来犯的敌人。裴行俭返抵长安,李治命文武百官迎于郊外,摆酒设宴进行庆贺。席间,李治眉开眼笑,亲切地对裴行俭说:“爱卿文武兼资,今天授给你两个职务。”
“托圣上的福,微臣去西北走了一趟,谈不上功劳,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干,身兼文武两职,实在受之有愧,也承担不起。”
“用不着谦虚,朕心中有数。快磕头谢恩。”
李治当即任命裴行俭担任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裴行俭谢恩毕,又收到了吐蕃大臣论塞调傍呈递的文成公主的文书,报告了芒松芒赞的死讯,并请和亲。李治问计于裴行俭。裴行俭简练地对答说:“依常礼前往吊丧。”
李治遂派遣郎将宋令文持节出使吐蕃,参加了芒松芒赞的葬礼。东突厥汗国不断骚扰边境,李治龙心不安,诏命裴行俭当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兵十八万,会同西面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东面军幽州都督李文睐,共出动三十万人马,向东突厥发起总攻。诸军都受裴行俭节度。领旨出朝,地动山摇。一路上,军旗招展,刀枪闪耀。军马行进到朔川山西朔州市境,扎下营寨。裴行俭带着身边的参将和幕僚巡视军营。幕僚们异口同声地说:“如此区区小事,让我们去看一看不就行了么,何必劳驾大总管。”
“用兵之道,”裴行俭深挚地说,“安抚士卒要出于诚心诚意,而对付敌人就不惜蒙骗欺诈。”
“大帅一定想出了什么妙计。”
“妙计算不上,”裴行俭诡秘地闪耀着眼睛,“只能说是将计就计。前次萧嗣业运送的军粮被突厥人劫去了,士卒挨饿受冻,所以失败。我估测突厥又会采用同一法子,我们不妨诈他一下。”
他传令集结粮车三百辆,每辆车子隐伏勇士五人,各持大刀、强弩,用老弱残兵数百人押运“粮车”,精兵埋伏在险要处等待。突厥军果然来抢粮车。押运兵卒佯装恐惧的样子,弃车逃散。敌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哇喇哇喇把粮车赶到有水草的地方,解下马鞍,放马饮水吃草,准备卸下粮食。蓦然间勇士从车中跳将出来,大砍大杀。突厥人惊吓得面面相觑,慌不择路逃奔,又被伏兵迎头痛击,不死即当了俘虏。从此,粮食运输来往自如,东突厥军吓破了胆,再不敢靠近,甚至远远地避开。北征军进抵单于府以北,天近黄昏,宿营后,周围的护营壕沟已经挖好。裴行俭突然命令三军往高岗上转移。诸将莫明其妙,纷纷反映说:“士卒已经安顿好啦,移不动啦。”
“军令如山,”裴行俭强硬地说,“敢有违令者,斩”人马转移到高岗,倾盆大雨从黑暗的天空倾泻而下,只一瞬间就将四周的一切全给淹没了,原先的营地积水深达一丈多。诸将既惊异又钦佩,询问道:“我们都没弄懂,大帅怎么能事先测出会有暴风雨?”
“观测风云变幻,这门学问太深奥,一时难以说清楚。”
“随便进一点点,给我们听听。”
裴行俭抽了抽鼻子:“天文地理不精不透,反而会误大事。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只须听我的命令,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
唐军推进到黑山内蒙古包头市西北,反客为主,步步紧逼,东突厥被迫应战。突厥骑卒和无数的步卒开到了指定的地区,人嘶马吼,气焰嚣张。开头两天,两军略有接触,唐军放了几轮箭,就畏畏缩缩地退出了第一道防线,只留下一些骑哨站在山上或髙地了望。突厥不战而胜,人马像羊群一样往前滚涌,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唐军往黑山方向后撤,撤到了第三道防线,步骑转移到了早已挖好的战壕里。突厥又向第三道防线展开进攻,却怎么也攻不过来了。从战壕里射出来的箭如密集的骤雨一般,压得敌军抬不起头来。两军相持不下。突厥所带的干粮吃完了,阿史那泥熟匐连续派人去后方催运粮草前来接济。忽然传来消息,军需粮秣被唐军劫走了,后路也被截断了。突厥军饥饿难耐,一下子乱了套,有的散开找吃的去了。裴行俭观察到敌军的阵容已乱,吩咐传令兵四处传达命令:“次日辰时,全面发起进攻。”
唐军数以万计的骑卒越出了战壕,浑如山洪爆发一般飞流直下,散开成一道道波浪向前奔涌。原野在数万马蹄的践踏之下,发出低沉刺耳的呻吟声。将士们刚刚抽出马刀,驮着他们的战马便飞快地奔驰起来。战鼓擂响了,号角声声,冲在前头的骑卒发出的呼叫声,传染了跟上来的骑卒,叫喊声如沉雷般轰响。奔腾的战马四蹄蜷缩成一团,很快又伸展出去,一蹦几尺远,仿佛很有节奏,挤在一起又显得很乱。雕翎飕飕地从空中飞过来,迫使将士们把头伏到潮湿的马脖子上,剌鼻的马汗味直往鼻孔里钻。骑卒们成扇面形扩展,两头以包抄的态势向敌军阵地迂回,马蹄下面扬起浓烟似的灰黄色沙尘。敌骑迎面反扑过来了,两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兵刃交锋的撞击声,拼杀的嚎叫声,鼓声和号角的吹奏声,交织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军马如黑风恶浪似的怒涌,淹没了翻身落地、在马蹄践踏下抽搐的骑士的嗷嗷声。跟进的步卒的灰色人浪漂荡着,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滚过起伏的原野,连续不断地密集地席卷开来。步卒队伍或手托长矛,或髙举砍刀,列成阵势,旌旗迎风飘扬,穿过乌云般的尘雾,相互靠拢,前后涵接,组成纵队,严整,威猛。远远望去,恰似一条条黑龙在云雾中蠕动、腾跃,跃入尸骸狼藉的险地,消失在烟尘中,继而又超出烟尘。突厥人惊惶失措,下意识地举着武器抵抗,嚷嚷着,奔窜着,犹如茅草遇到了镰刀一样纷纷往下倒。战到未末申初,席卷荒原的狂飙渐渐平息下来。突厥人跑的跑,逃的逃,有的躺在尸体堆里装死,还有人僵立着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犹如傻了似的。战后的奇怪现象举不胜举:有毫无目的兜圏子的,有跪倒在地祈祷上苍的,有伏在亲友的尸体上痛哭的,有红着眼怒吼的,吃人肉的,喝人血的,应有尽有,发疯的,学狼嗥的,纵笑的,悲号的,顿足捶胸哭的,也不足为奇。
躲在树林里的一个老头的银泣声,徽弱而凄凉,抽抽噎噎,充满了哀伤和绝望。晚霞散尽,天空暗淡下来,死神笼罩了大地,四野开始凝聚在一片沉寂的雾气中。裴行俭离开指挥阵地回到了中军帐。他坐下来歇了一会儿,随从服侍他脱下战袍,换上便服,洗净了脸上的沙尘。晚餐摆出来了,他胡乱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若有其事地走到营门口,抬头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眉一样的上弦月很早就沉落下去,地面上的景物都难以分辨。春末夏初,北疆寒意未消,辽阔的大草原,沉浸在幽深、迷茫与梦幻般的氛围里。孤星在阴山齿状的峰峦上闪烁,银河已被流云遮掩,周遭静极了,只有潺湲的溪流引起人们对于这片神奇高原的遐思。远处传来狗叫声,山谷响起汪汪汪的共鸣,程务挺押着阿史德奉职回营交差来了。裴行俭和程务挺耳语了几句,把阿史德奉职带进帐内,连夜进行了审讯。程务挺是名将程名振的儿子,他和裴行俭意气相投,相处甚好。审完阿史德奉职,天快亮了,程务挺劝裴行俭上床睡一觉,裴行俭却坐着没有动。
“睡不成了,马上会有人送来泥熟匐的人头。”
“瞎吹。”
程务挺咧着嘴巴微微一笑,“你未必会神机妙算?”
“打个赌,好不好?”
裴行俭眯细一只眼睛,瞧着程务挺。
“行。随你怎么赌。”
“早晨来了,你请我喝酒。没有来,我招待你。”
天刚破哓,有人在营门外敲门。裴行俭从蒙昽中醒过来,欢快地说:“来啦!程都督,快备酒来。”
果然不出所料,泥熟匍在溃败中,被部将杀死,部将提着他的人头前来投降。裴行俭嬴了.99lib.程务挺一席酒。两个人都很开心,乐不可支,喝了个酩酊大醉,尽兴而散。再度昙花一现的东突厥汗国,随着他们这顿酒席再度覆灭了。阿史德奉职的残余部众自知大势已去,撤退到了阴山中的狼山,苟延残喘。天皇天后收到捷拫,派遣户部尚书崔知悌乘驿站马车,奔赴单于总督府所在地定襄,传达慰劳将士的旨意,处理善后事宜。裴行俭先行班师。北方尚未彻底平定,西方又爆发了战争。幸亏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驻守河源青海西宁市境。此人勇略兼备,运用疑兵之计击退了吐蕃的侵犯。天皇天后提拔他当河源经略大使。河源位居边疆交通要冲,黑齿常之打算增兵戍守,然而道途艰险,路程又远,他便创设烽火戌守台七十余处,开垦荒田军屯五千多顷,每年收获粮食五百余万石。从此,无论进攻或防守,军需粮草都有了足够的贮备。在此之前,剑南道〔四川成都市〕招募兵卒,在西南方茂州修筑安戎城〔四川茂县西〕,切断吐蕃跟西南边境蛮族部落的交通。吐蕃利用生羌部落当向导,攻陷安戎城,派军驻守,西洱云南洱海湖地区各蛮族部落随之投降了吐蕃。吐蕃完全控制了羊同、党项及诸羌住地。
它东面与凉州〔甘肃武威市〕、松州〔四川松藩县〕、茂州、岭州〔四川西昌市〕接壤,南方跟天竺印度相邻,西边攻陷龟兹〔新疆库车县〕、疏勒〔新疆疏勒县〕等四镇,北方直抵突厥汗国边界,拥有土地万余里。在所有胡人建立的国家中,最为强盛,没有谁能跟它相比。吐蕃严重威胁着唐朝的安全,武则天既担心又恼火,然而更令她烦恼的是太子贤,他已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太子贤很顽固,不愿意和母后达成妥协,就像鬼蒙了头一样,非要往剌蓬里钻不可。
武后观察了很久,又等待了很久,太子贤没有转变的迹象。要说有转变的话,仅仅转换了一种消极抵抗的形式。他借酒消愁,酒量一次比一次增加,整天泡在酒里。贪杯,又加上了好色,蹂躏侍女不算,还和户奴赵道生发生同性恋,随意赐给他大量的金银财宝。司议郎韦承庆进谏道:“殿下自重啊,如果这样自暴自弃,那结果必然是自取灭亡!”
“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活一天算一天,快活一天得一天,呃,呃,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来呀,韦卿,你也来喝一盅,喝一盅。侍儿,斟酒,道生,再出个滑稽,大家乐一乐。唔,怎么停止了音乐?给我把舞妓叫出来,跳个光屁股舞。”
武后收集到了太子贤生活糜烂的信息,觉得他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奏明李治,命黄门侍郎裴炎、中书侍郎薛元超、御史大夫高智周等深入查实。调查人员在东宫马厩里搜出了三百套盔甲及兵器。再把赵道生带到御史台审问,赵道生受不住酷刑,坦白承认了他曾经受太子之命暗99lib? 杀明崇俨的事实。李治一向喜欢太子贤,拖着不表态,想从宽处理。
“给他敲一敲警钟,看他到底改不改?”
“蓄谋造反,哼,罪不容诛!”武则天已经失去了信心。
“他是我们的儿子哇。”
李治差点流出眼泪来了。
“国家纲纪,不可轻忽。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啦,大义灭亲!”武则天以李治的名义颁下诏书,废黜太子贤,贬为庶人。由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将贤押送至长安,幽禁在宫中。凡与贤新近的侍臣,包括赵道生,一律处死。从东宫抄出的盔甲兵器,运到洛阳天津桥洛水桥南岸,全数烧掉,用以向天下臣民显示,太子贤图谋不轨,当真不假。左庶子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被控谄媚太子贤,受连坐贬为普州剌史。太子洗马刘纳言,撰写一些幽默笑话一《俳谐集》呈献太子贤,从东宫搜了出来。李治气得头昏目眩,瘦削的长条子脸也扭歪了:“用《六经》教人,还恐怕教导不好,刘纳言竟然进献戏谑取笑之类的鄙俗杂说,岂是朕命他辅佐太子的本意!”刘纳言受到流放振州的严重处分。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免罪留任现职。
以上三人都是协助贤注释《后汉书》的学者。东宫其他的旧官吏,都赦免罪行,保留现职,这些人都得上朝谢恩。谢元超等都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其中独有太子右庶子李义琰蛰居家内,引咎自责,哭泣流涕,为贤痛心,为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而难过,在社会上受到好评。太子宫典膳丞高政,虽然被免除死罪,却惨死在自家人的手中。当他踏进家门时,其父高真行出其不意地用剑剌进他的咽喉,高政倒在地上,其伯父户部侍郎高审行又在他的腹部补了一剑,肝肠流出,髙审行之子高璇砍下他的首级,弃尸于路旁。高政本是皇亲囯戚,他的祖父高士廉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父。其父髙真行任左卫将军。李治得知高真行亲手杀死儿子,觉得过于残忍,贬逐高真行当睦州浙江建德县刺史,高审行当渝州重庆市刺史。李氏宗室的曹王明,系李世民的第十四子,李治的弟弟,担任苏州江苏吴县刺史,还有沂州〔山东临沂市〕刺史蒋王炜,均被指控为贤的同党。李明被贬为零陵郡王,软禁黔州〔四川彭水县〕。李炜则被开除官籍,软禁道州〔湖南道县〕。炜是蒋王恽的长子,恽死后,继承了父亲的蒋王爵位。八月二十三日,册立英王李哲当太子,同时从这天起,改元为永隆元年。
武则天相信文字的魔力,想以改元来驱除这一年所发生的不祥事件。新太子哲,年二十五岁。五年前,他的名字叫作显,封为周王,当时赵氏被关在内侍省的女牢里,饿死了,他当上太子后,请求封韦氏当太子妃。
韦氏是京兆万年县西安人,家族属于关陇集团系统,即从北周以来,以长安为中心的陕西地区内相互通婚的世家。她的祖父韦表,在太宗朝任曹王明王府典军,正五品上父亲韦玄贞,出任普州参军。父子二人的官输都较低,很可能是有资格而无身居要职的本领。韦氏在哲为英王的前两年人府当女官,由于她仪容娇美,乖巧伶俐,从此深受哲的宠爱。这年,调露二年即永隆元年,是最不吉利的年份,战乱、大灾害、大动荡,像套绳一样套住了大唐的脖子,又拉又扯,差不多要把它勒死了。对吐蕃作战陷入了困境,大总管李敬玄先后两次败于吐蕃之手,被追得丢盔卸甲,伤亡惨重,甚至战死的士卒到了无人收尸的地步。
文成公主竭力制止吐蕃侵扰唐境。她不反对和亲,但反对吐蕃不讲理的逼亲作法,尤其反对掠夺性的战争。自从永徽元年松赞干布逝世后,她的话很少有人听了。不过,藏民对她一直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喇嘛教把她当作绿度母的化身度母在藏语中称卓玛,是藏佛教传说中观音老母沁大受崇敬,供奉松赞干布和她的塑像。上层贵族也不敢奈何她。当听到唐军惨败的消息后,重病中的文成公主又气又急,晕绝致死,时年五十五岁。吐蕃兵马撤回逻些拉萨奔丧。文成公主以她的死,为唐军解了围,为唐蕃的和平尽了最后一次努力。她以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藏汉的友好事业,堪称两族人民兄弟情谊的奠基者。永隆二年幻正月十日,天皇天后为新太子哲在长安含元宫宣政殿举行了盛大的庆典。为了筹办此事,帝后于去年冬天便回到了长安。宣政殿是含元宫中三大正殿的核心,朝廷各重要衙门均在其左右。上朝听政和召集百官议事等政治性决策活动,一般都在该殿举行。历代皇帝临朝听政,都是最主要的活动,朝会并非每天都进行,大体是三日或五日一朝。每逢临朝,文武百官从日华门、月华门人内,立在殿前向天皇天后拜舞山呼。由于宣政殿是庄严肃穆的场所,因此不能在这里举行宴会,各种饮宴活动,大都在麟德殿、曲江亭及太液亭等处。当天皇天后敕命在宣政殿与百官及命妇聚宴时,太常博士袁利贞谏阻道:“宣政殿是朝廷正殿,并非命妇宴会之所宣政门也不是软舞杂耍艺人可以行走的。请让命妇在偏殿参加宴会,九部乐从东西侧门进入,民间乐舞杂耍请予撤消。”
“将筵席摆到麟德殿。”
武则天和李治合计了一下,“赏赐袁卿绸缎一百匹。”
宣政殿内外,宫灯高挂,彩带飘扬,展现出一派喜庆气氛。东上阎门和西上阎门两侧都设仪仗。百官和命妇人宫后,以官阶为序立在宣政门外等候。黎明前,众男女已纷纷赶到了含元宫,食毕早餐,各自重新整理好衣冠,由西侧的月华门进入宣政殿前的广庭上,又等了个把时辰,才依次进人东西囱。天皇天后登上宣政殿御榻,内侍女官分列两旁。太子哲从崇明门外的幕殿起身,经由月华门来到殿前,东宫属官及内侍卫护左右,由两名驸马代他整理衣冠,礼仪使前导太子在宣政殿前站定。乐声四起,御扇大开,两阎官员向帝、后拜舞。拜毕,太子哲向前走到龙墀东南,再拜受册。裴炎宣读册文,读完即授予哲。哲又一次拜舞,然后依原路回到崇明门外的幕殿中稍事休息。宣政殿下,群臣向天皇天后致贺。礼毕退下,依次到崇明门拜谒太子哲,哲在殿内举帘执笏答礼。最后,哲再端坐榻上,满脸堆笑,欣然接受内侍官员的参拜。废太子贤昙花一现之后,李哲当上了新太子,哲是武则天所生的第三子。参加册立皇太子典礼的人们心头都敲起了小鼓:“天后所生的四个儿子,是不是都要轮流过一过太子瘾?真要如此,那么,相王旦什么时候上台,她又找什么借口废除太子哲?”
带着这一连串的迷茫和疑惑,百官又和命妇按部就班地走进了麟德殿,又一次消受帝、后按例所赐予的一顿美餐。裴行俭班师后,东突厥汗国部落酋长阿史那伏念自立为大可汗,与阿史德温傅联合,出兵侵扰唐朝边境。天皇天后又重新任命裴行俭担任定襄道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疎做他的副手,率师北伐。曹怀舜与偏将窦义昭带领前军进击突厥。行军途中,探马前来禀报:“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温傅逗留在阴山北面的黑沙,左右侍从不到二十骑,可以直接去擒拿。”
曹怀舜深信不疑,把老弱官兵留在瓠芦泊山西大同市北,亲率精锐倍道疾进,抵达黑沙,却连人影也没有看见,人困马乏,只好返回。正巧,薛延陀部落想往西投奔阿史那伏念,碰上曹怀舜,投降了唐军。曹怀舜等徐徐往回走,到了长城北边,与阿史德温傅相遇。双方一接触,没战上几个回合,各自鸣金收兵。曹怀舜进到横水流经大同市西北,跟阿史那伏念遭遇。曹怀舜、窦义昭与李文睐及偏将刘敬同,四路兵马集合,结成方阵,一面战斗,一面撤退。转战一天,阿史那伏念趁顺风发动猛攻,唐军祗敌不住,阵容大乱。曹怀舜等惊恐万状,弃阵而逃。军无主帅,霎时溃败,伤亡不计其数。曹怀舜收拾残兵败将,搜刮金银绸缎贿赂阿史那伏念,请求议和,杀牛订盟。突厥向来以掠夺财宝为主要目的,阿史那伏念心满意足,往北走了,曹怀舜等才得以回国。李治怒火中烧,要斩曹怀舜,武则天念其急中生智,勉强与突厥达成了和解,赦免他的死刑,流放岭南。裴行俭驻军于代州的陉口,运用反间计,大量派出奸细,渗透到东突厥搬弄是非,挑起矛盾。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开始互相猜疑,阿史那伏念把妻室儿女及辎重,留在大可汗御帐所在地―王庭金牙山,以轻骑突袭唐军。裴行俭遣裨将何迦密走通漠道,程务挺走石地道,两军同时袭取金牙山。当阿史那伏念返回王庭,发现妻小与辎重失踪了,士卒又多染上瘟疫,只好向北退人沙漠地带。裴行俭又遣副总管刘敬同、程务挺等,率单于府兵尾追。阿史那伏念乞请捉拿阿史德温傅,立功赎罪。他口头承诺,内心犹豫不决,不及早下手,又以为道路遥远,唐兵不一定能赶上,没有防备。刘敬同等军突然出现在营门前,阿史那伏念吓得灵魂出窍,一把推开盟友阿史德温傅送给他的侍妾,挺身而起,冲出金顶大帐,缚住阿史德温傅,由间道插近路投奔裴行俭。骑兵急星流火般地跑回军营,匆匆下马进帐,禀报裴行俭说:“尘土滚滚,遮蔽天日,突厥直扑大营而来!”
“会不会是偷袭的敌骑?”将士们都很震惊,张大了嘴巴。裴行俭放下手中的兵书,起身踱了几步,判断说:“定然是伏念擒住了温傅,前来投降,不可能是别的突厥人。”
“不管怎么说,有备无患嘛。”
“接受投降如同接受挑战,诸位没说错,不可不严加戒备。”
裴行俭下令全军进入临战状态,整装待命。然后派出一人充当使节,迎上前去慰劳。少顷,阿史那伏念果然率所有酋长,捆着阿史德温傅,下马跪到军营门前,请求处罚。裴行俭步出行辕,把伏念一行接进白虎节堂,吩咐给温傅松了绑,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裴行俭肃清了突厥叛军的残余部众,押解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温傅,班师回京,呈献定襄道的俘虏。九月三十日,唐朝更改年号,之前是永隆二年,之后是开耀元年。十月一日,日蚀。在长安公开处决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等五十四人。当初,裴行俭许诺宽恕伏念的罪行,他才决意投降。可是侍中裴炎妒嫉裴行俭的功劳,又想讨好武则天,装腔作势地奏道:“伏念受张虔勖、程务挺的紧逼,同时回纥从漠北南下压迫,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归降的。”
“裴卿说他是自行来降的嘛。”
李治有些茫然。
“胡扯。”
第十八章
裴炎背后有武则天撑腰,恶毒地攻击说,“伏念如此识时务,当时就不会反叛了。他降得如此轻松,岂不把诸将的辛劳一笔抹杀了。不斩叛贼,天理不容。”
李治瞧了瞧并坐在身旁的武则天,准了裴炎的奏请。裴行俭不敢违抗圣命,感叹说:“王浑、王浚争功,从古到今都视为可耻。但是,诛杀降顺的人,以后只怕就没有人敢降喽。”
他声称年老多病,不再走出家门。河源经略使黑齿常之带兵有方,士马强壮,率军主动进击吐蕃军。在良非川青海湖南大战论赞婆,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论赞婆大败而逃。唐军俘获吐蕃的粮秣牲口,髙唱凯歌回师。黑齿常之镇守河源七年,深得人心,军民和睦相处。而吐蕃对他却十分畏惧,不敢入侵。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太平公主不知不觉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却照旧女冠道袍,夏天亦是如此。公主已发现自己美如天仙,妖娆有倾国之色,而道教却不准涂脂抹粉、梳妆打扮,想到要过如苦行僧似的艰苦生活,不由得一阵心酸。决意千方百计要摆脱出来,跳出苦海,她和内教坊的一名乐妓商量好,悄悄脱掉道袍,女扮男装换上吐蕃的衣衫,走到父皇母后的跟前,一躬到地,口称:“扎西得勒!”接着扭头伸颈,举手投足,蹲下去,弹起来,跳起了动作轻快、滑稽的迎亲舞,并由那名乐妓用土埙伴奏。李治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笑得前仰后合的。
武则天连眼泪水都笑出来了,捧着笑痛了的肚子,把头枕到了李治的肩上:“小淘气,她简直比教坊的舞妓都跳得好些。”
“母后,不是小淘气,是大调皮哟。”
太平公主撒娇道。
“天后,该赏她点什么呢?”李治止住笑,触了触武则天的胳膊。太平公主霎动着像花蝴蝶一般美丽的眼睫毛,接嘴说:“父皇母后要赏的话,赏个驸马好啦。”
武则天和李治交换了一个眼色:“嗨,我们老两口都忘记了,是啊,该替她找个夫君啦。”
太平公主的婚事,武则天并非全然没在意。只不过这几年战争加灾害,内忧外患,国事太忙,分散了注意力。另外,对于掌上明珠选女婿看得太重,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有一个中意的。经公主这一提醒,她很快替她选中了薛绍。薛绍的父亲薛曜,曾在朝任过光禄卿,从三品,其母亲是太宗李世民的第十六女阳城公主。阳城公主先嫁开国元勋贤相杜如晦之子杜荷,杜荷依附故太子承乾谋反被处死,阳城公主遂改嫁薛曜,生三子。薛绍在兄弟中最小,父母去世后,由长兄颉担任监护人。提亲之后,颉的心里像十五只提桶打水一七上八下的。他向本族袓父辈的户部郎中薛克构倾诉心曲说:“太平公主深受天皇天后的宠爱,难免持宠而骄,恣意任性,目空一切,谁也管不了她,她也不服谁管。”
“皇帝的外甥取公主,国家旧例,没什么稀罕,只要以恭顺谨慎的态度对待,又有什么关系?然而谚语说:聚妻得公主,无事闹到官府,不能不令人担忧。”
薛克构一下一下捋着自己麻白的胡须。
“可不可以拒婚?”
“帝王家征婚,好比降下来的圣旨。他变得,你变不得。”
“这岂不等于天上掉下来的祸,凭空坑杀人。”
“也未必如你所想象的那么坏,有的人还求之不得嘞。应付得好,好处倒也不少。驸马爷是官中的官,攀龙附凤,不但不吃亏,还可以因此沾点光。”
薛觊觉得薛克构言在理中,便接受了这桩婚事。薛绍自然听从长兄的安排,一切由他作主。正当裴行俭再次平定了突厥叛乱时,太平公主出嫁。这两件事同时轰动了长安城。当时的习俗,新娘在夜晚出嫁。公主上身穿米黄底子绣花的绢丝衣,下身着嵌珠镶玉的石榴红长拖裙,拖尾将近两丈,由一十二名侍女分成两边用手轻轻抬起。头上凤髻,插着九支七宝花钿。通身珠辉玉映,环佩叮当,恍如瑶山琼女似的,艳丽多姿,光彩照人。钦天监恭报升舆吉时已到,内掌仪司首领太监把饰以五彩雉尾的轿舆推上前,女官导引太平公主升舆落座,父皇母后送至舆前。迎亲队以导迎乐前导,礼宾司骑马先行,其后是太平公主的嫁妆,再后是花轿。轿前有四命妇前导,又有命妇七人后扈,均乘马,左右另有太监手扶花轿步行,内大臣和侍卫在后骑马护从。朱轮滚动,从含元宫南五门中最西的兴安门出发,车声铃声响成一片,鼓吹奏乐,迎亲队前举着“开道”
“回避”的牌子,以及手举的灯笼、提灯和火把,还动用了金瓜、斧钺等仪仗。灯火照得如同白昼,大吹大擂,热火朝天,从兴安街穿行而过。
此街宽百步,两旁老槐枝叶相连,火炬竟把枝叶燎焦了,后来因此枯死了一些槐树。迎亲队伍走了二千六百步左右,到达了宣阳坊西隅的薛氏宅第。大门低了窄了,只好打开墙壁,轿舆才进入宅院内。太平公主下嫁,长安狱中的囚犯大都得到了特赦。她的嫁妆多得不可胜数,皇宫里面只要能弄到手的东西,都举带过来了,大车小车十佘车,仅金锒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就装了三四车。唐初规定皇子的封邑是八百至一千户,公主最多不超过三百户,唯独太平公主额外又增加五十户,由此可见,她受宠的特殊程度。薛颉担心的事很快出现了。尽管薛家大小对她毕恭毕敬,但自高自大的太平公主却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尤其对大嫂萧氏和二嫂成氏,觉得她们根本不够格和她并列,请求母后命令薛家休掉这两个媳妇,另择髙门大户。
武则天本来和门阀贵族势不两立,也只好违心地派人查询,才知道萧氏是隋炀帝的萧皇后的弟弟萧瑀的侄孙女,和李氏皇室从隋至唐一直保持着姻妾关系。萧瑀的儿子萧锐,其妻便是李世民的女儿襄城公主。成氏的祖辈也是贵胄之家。此事只得作罢。妯娌之间内心的隔膜又添上了一层阴翳,由此又影响到了薛绍和太平公主的夫妻感情。
过了年,即开耀二年,从三月开始,关中天气反常,雨季不下雨,变成了大旱,麦收严重减产,米价涨到斗米三百钱。逃荒的难民成群集队源源不断拥人长安。乞丐、盗贼、江湖郎中、术士、歌妓和娼优等等,三教九流的人都挤到了难民之中。长安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交通阻塞,满地污秽,乌烟瘴气,打乱了正常的生活秩序,成了一团乱麻。李治意志薄弱,心里又慈,看到这混乱而可怜的情景,心像被锋利而坚硬的东西割着、捣着、撕着,支离破碎了。他头晕目眩,痼疾恶化,要离开长安去洛阳。
武则天按照李治的意愿,留下太子显监国。李哲已恢复原名显。命少傅刘仁轨、侍中裴炎、左庶子兼中书令薛元超等辅佐太子。世道不太平,甚至白天抢劫,路上不安宁。天皇、天后特命监察御史魏元忠负责警卫圣驾。魏元忠接到敕命,想出了一个大胆而绝妙的法子。他遍访长安监狱,找到了一个名叫“阴阳脸”的山大王强盗头目,向他提出一个条件一护送圣驾至洛阳,路上要保证绝对安全。完成这项任务后,赦免其死罪,并释放他,还给予奖赏,甚至留在监内干公差。
“阴阳脸”听了魏元忠的话,一边脸笑,一边脸露出凶神恶煞的形样。
“嘿嘿,你是读多了书,还是忘乎所以了?居然请一个强盗护送天皇天后,这本身就是一种犯罪行为。老兄,一着错,满盘输呦。长安到洛阳,我熟得很,到处都有我的喽罗。”
“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不相信你,就不会找你,只要你答应要求,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气魄,有胆量,嘿嘿,你再看看我这副嘴脸,十个人看见,十个人害怕。”
“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面恶之人不等于心恶,好心的人不一定面善。”
“我是好人么?既然认定我是好人,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坐牢?”
“好人也有可能走错路,做错事。至于犯了法,那不管他是什么人,都得以法律制裁。”
顿了顿,魏元忠又说:“犯了罪,也是可以改的,不然的话,就不会有将功赎罪、待罪立功之类的话了。俗话说得好,婊子收心做夫人,强盗收心做将军。大唐功臣,李筋年幼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十七八岁从军,后来和先帝一见如故,英雄惜英雄,人生感意气,累建殊功,留下一世英名。”
“你是不是想启发我学他,和他一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大唐卖命?”
“对,正是这个意思。”
“你信得过我,可是九九藏书天皇天后信得过我吗?”
“天皇多病,朝政由天后执掌,她说了算。”
“这个我知道,用不着你介绍。”
“既然知道,那还问什么。天后其人,通文史,多权谋,气度非凡,知人善任,可与先帝媲美。裴行俭曾经竭力反对立她为后,遭贬后在西域立功,照样升任礼部尚书。”
“好吧,我和你就说到这里,你去奏明天皇天后,看他们肯不肯?不必下达什么圣旨,只要天后给我写个名字,我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啦。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大名。”
“她姓武,我姓陆,嘿嘿,你就说我是她的族弟吧。我不仅尊她为姐,而且,为人处世等等,一切都在学她的。”
“莫开玩笑。”
“句句实在,都是正经话,我的确叫作陆承恩。”
武则天听了魏元忠的奏请,没有再问其他,提笔写了六个字“阴阳脸陆承恩”,交付魏元忠自行处理。魏元忠领会其意,从牢里提出陆承恩,把天后写了六个字的黄纸给他看了一眼。陆承恩跪下去接了纸条,仰天一笑,跟着魏元忠出了门,成了他的私人侍从。陆承恩黑衣黑马,走在车驾的前头开路。他挺起胸膛,眯着眼,仿佛在打瞌睡,也不左顾右盼,也不回头瞧一眼。知情的人都不禁为此捏着一把汗,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也不知魏元忠为什么要带着这么一个强盗护驾?更不理解天后凭什么准了魏元忠的奏请?从京城长安至东都洛阳,八百五十里,由于李治在病中,时不时地要停下来歇息,还要服药,因此放慢了速度,走了二十二天,御辇才款款地驰人洛阳城内。虽然行速缓慢,路上又乱,灾民络泽不绝,盗贼蓬起,多闻绿林好汉拦路抢劫,可是沿途没有发生一起骚扰事故,没有一匹马被盗连一个小钱也没有丢失。众人都以一种奇怪和赞叹的目光望着魏元忠,问他这个主意是如何想出来的。魏元忠诡秘地一笑,表示无可奉告。直到天后召见陆承恩时,这个谜才最终解出来。
“你和魏御史这趟差使完成得很漂亮,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陆承恩偸偸瞥了武则天一眼,内心不由得倾倒于她那不衰老的美貌和神采。但是他外表上很镇静,一边脸暗淡,一边睑光亮,漫不经心似的奏道:“天后,不是配合得好,而是他利用我用得好。”
“此话怎讲?”
“嘿嘿,我是一个土匪头子,在押的囚徒,而他是一员堂堂的京官,监察御史,御史决不会和罪犯配合的,也不敢配合,嘿嘿,他是巧妙地运用了一种计谋,并且这种计谋是天后所常用的一以毒攻毒。”
“就算你说得对,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后,你姓武,我姓陆,请恕我无罪,好比姐姐的所作所为一样,弟弟哪有不知道的。”
“你真精灵,鬼得很。”
武则天对他产生了兴趣,“我再问你,你能了解我做什么,能不能猜出我在想什么?”
“我猜不出来,嘿嘿,仅仅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如今人心不古,社会风气如江河日下,朝廷也不安宁,羽林军中的百骑,今后只怕会不够用。”
唐朝建国后,李渊在京师长安玄武门置北门屯营,李世民在贞观十二年从左右屯营中置飞骑,又从飞骑中置百骑,李治龙朔二年从左右屯营析出,别立为左右羽林军,所以又称羽林飞骑。一般从卫士中挑选,亦自六等以上户中招募,都是擅长骑射、步射的勇猛将士,担负警卫皇宫的重任。百骑尤其骁健善骑射,分两番于北门宿卫,射猎则衣五色服,乘六闲马随从。
“你的意思是什么?”
武则天一手撑着御案,倾身向前。
“人数要增加。”
“加多少?”
“至少得扩大几倍。”
“少啦,不如干脆扩大十倍,改百骑为千骑。”
“常言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噢。”
“人选我已经物色好啦。”
“谁?”
“现有程务挺、张虔勋,再加上一个一你。”
“我,嘿嘿,我有何德何能?”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人选了。”
武则天不愧女中豪杰,其纳谏知人,知人善任,破格用人,放手招官,魄力远远超过一般的男子汉。李治的病愈来愈重,龙案上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丸散膏丹和熬好的汤药,寝殿充满了檀香和中药的混合气味,刺激人的鼻孔。风湿和神经性头痛折磨着衰弱不堪的天皇,他浑身都痛麻木了,头部一阵阵剧痛,几乎使人窒息。从去年起,他就不能视朝了,朝政重担全部压到了天后的肩上。祸不单行。西突厥又入侵边境。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回朝不久,还没有喘过气来,又受命当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西突厥。
金牙,即黄金牙帐,指西突厥汗国王庭。正在调集兵马时,裴行俭突然中风,三军未发身先死。享年六十四岁。朝廷发丧致哀,用国礼下葬。以儒将着称的裴行俭,出身绛州名门自幼好学,博览群书,博古通今,擅长书法,又得到大将军苏定方亲自传授兵法,成为文武双全的俊才,三十七岁即任长安县令。永徽六年八月,因反对立武昭仪为后,被贬到西州都督府当长史。他并没有就此消沉下去,却创造性地运用恩师苏定方所传授的兵法,拓展西域的疆土,对开发西域和巩固国防都作出了重大的贡献。有的人一旦祷倒了,便一蹶不振,从此消声匿迹,走进了历史。相反,有的人栽了跟斗,却并不气馁,敢于面对现实,适应环境,自强自立,顽强拼搏,又开创出一个新的天地,重新登上历史的舞台。这样的人为数不多,而裴行俭恰恰是这方面的突出的典型。他有发掘人才的能耐,又有鉴别人才的独到眼力。当初他当吏部侍郎时,进士王勅、咸阳尉苏味道,都默默无闻,裴行俭第一次看到他们,就坦然相告说:“二位以后将先后担任掌管铨选官吏的职务,我的儿子还小,拜托,拜托。”
王勅的弟弟王勃,与华阴人杨炯、范阳人卢照邻、义乌人骆宾王,都以文才而享有盛名,号称初唐四杰,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其器重他们,以为将来必定官髙爵显。裴行俭的看法则有所不同:“读书人而能堪当大任者,应该先具备度量见识,然后才是才艺。王勃等虽然文采四射,可是气质轻狂、浮躁、浅露,哪里是攀上高位的材料!杨炯稍微沉静,有可能做到县令,其余的几位,能得善终就算幸运了。”
后来,王勃南下省亲,渡海时堕水被淹死。杨炯死在盈川县令的任上。卢照邻因顽症不能治愈,投水自尽。骆宾王因谋反被处死。王筋、苏味道先后担任了铨选官吏的要职,跟裴行俭的预言一样。裴行俭无论当将领或统帅,所选拔的将才,像程务挺、张虔勖、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以后多成为名将。人生在世,有的可以说生不如死,品格低下,卑鄙龌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而有的即使死了,精神却照样活着。裴行俭长眠地下后,他的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反而流传开了。说有一次,侍从跟他去取犀角、麝香,结果遗失了。还有,李治赏赐裴行俭一匹御马和相配的马鞍,礼部令吏试着去骑,扬鞭飞奔,想不到御马忽然栽倒马鞍断裂。上述二人都怕治罪,惊恐逃亡。裴行俭派人把他们召唤回来,和颜悦色地安抚说:“你们都错了,为什么这般小看我?”
“大人,你如此宽宏大量,我们实在没有想到。”
二者感动得热泪盈眶。调露元年……?幻七月,裴行俭智擒西突厥可汗阿史那都支,缴获了一个玛瑙盘子,直径达两尺多,他让将士观赏,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上台阶,不小心跌了一跤,摔碎了玛瑙盘。王休烈跪倒请罪,叩头流血。裴行俭双手扶起他,朗朗笑道:“你不是故意的,怪你干嘛。”
脸上没有一点懊恼的神色。李治下诏把阿吏那都支的财产金银玉器等三千余件,以及数目相等的牛羊牲畜,赏赐给裴行俭。他全部分送给了亲友和部将,自己一点都不留。历史是公道的,也是残酷的。裴行俭的死,中外震惊,都为之叹息。唯有侍中裴炎嫉妒他的功德和名望,抢在别人的前头上表,仅追赠裴行俭一个幽州都督的头衔,未免太不公平了。他死之后,突厥全面叛乱,北疆又回到了建国初期的状态。西突厥汗国首领阿史那车薄包围弓月城新疆霍城县安西都护王方翼率军救援,在伊丽水伊犁河打败敌人,斩首级千余。刹那间,三姓部落、咽面部落与阿史那车薄会合,挡住王方翼,在热海伊塞克湖展开激战,一支流箭射穿王方翼的手臂。他用佩刀砍断箭杆,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主帅受了伤,咬紧牙关扭转了战局。王方翼军中的胡兵阴谋叛变,要活捉他以响应阿史那车薄。他接到密报,不露声色,召集军事会议,拿出军用物资假装颁发赏赐,依次把他们领出帐外斩首。正巧狂风怒吼,王方翼又布置猛击金鼓,连杀七十余人,惨叫声全被掩盖了,参与叛变的部众,竟然毫不察觉。内部肃清,王方翼派出战将,分道袭击阿史那车薄,以及咽面部落,大破突厥联军,擒获酋长三百人,平息了西突厥的叛乱。朝廷诏命王方翼改任夏州都督,征召入京,会商边境事务。李治见他衣袍上血染的痕迹,询问缘由,他才陈述了热海苦战的情形。李治察看他手臂上的箭伤,叹息不已。由于他是故王皇后的堂兄,怕武则天嫉恨,不好留京重用,仍旧让他去了夏州。黄门侍郎郭待举、兵部侍郎岑长倩、秘书员外少监兼检校中书侍郎郭正一、吏部侍郎魏玄同,都加授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成为二级实质宰相。朝廷对官员的使用和任职似乎又作了一次小调整。李治解释说:“郭待举等人声望和资历尚浅,先让他们取得参预朝政的资格,而官号还得与老资格的大臣有所区别,不能完成一样。”
自此以后,四品以下的官员担当实质宰相,开始用平章事的名称。从五月开始,洛阳连降暴雨,山洪暴发,洛水泛滥成灾。交通流量最大的天津桥和中桥,被巨浪冲垮,与洛水相连又纵横于洛阳市的津、运、漕、谷、缠等河流、运河、渠道,同时大闹水灾。洛阳被水浸淹,交通中断,房屋坍塌,成千上万的百姓惨遭淹毙,或者流离失所。关中地区,包括长安在内,大雨如注,下个没完没了,麦子都被沤烂了。接着苦旱。随后是煌灾,蝗虫犹如乌云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庄稼、树叶一扫而光。长安米价春天涨到斗米三百钱,现在突破了四百钱,差不多是丰收年份的一百倍。灾害、饥荒、疠疫四起,严重威胁着大唐帝国。号称世界最大都市的长安,也成了恐怖和死亡的人间地狱。饿殍遍野,盗贼充斥,死尸堆积,竟至食人一像野兽似的相互残杀而食,或者从婴儿吃起,吃了婴儿吃老人和妇女。街头巷尾竟有人躲开巡逻的金吾卫,悄悄出售“双脚羊”一一人肉。盛夏炎天,人肉容易腐烂,吃了坏肉而死的人,他的肉又被拿到市场上偷偷出售。传染病蔓延,灾民与死亡,死亡与灾民,形成了恶性大循环。迸人秋天,灾害告一段落。官方的配给所给排成长队的百姓发放官米和杂粮。
逃荒的人又逃回来了,着手重建家园。洛阳的灾情不及长安,复原也快些。七月,顺从李治的心愿,开始在洛阳东南嵩山的南麓兴筑奉天宫,以示奉敬上苍之意。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上书谏止。所谓里行,是指尚未正式任命,相当于实习的监察御史,或者监察御史助理。
武则天也觉得百姓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想推迟一下施工时间,然而病中的李治却坚信由饥民勒紧裤腰带修建的寺院,更能讨得上苍的喜欢,更能消灾灭难,逢凶化吉,坚持按原定时间开工。灾情缓和了一些,留守长安监国的太子显绷紧的心弦便放松了,接连不断地外出围猎,禁苑不过瘾,又把围猎官兵拖到了郊外的山岭,中书令薛元超再三劝谏,太子显不得不承认谏言有理,停止下来。天皇天后得知此事,派遣使者慰劳薛元超,召他到了洛阳。黔州都督谢佑迎合天后的心意,逼迫幽禁黔州的零陵王明自杀。李明是太宗李世民的小儿子,生母是玄武门之变死于李世民之手的李元吉的妃子杨氏。李世民曾起意立杨妃当皇后,由于长孙无忌的反对而放弃。杨妃是隋炀帝的女儿,武则天的母亲杨氏是隋朝观王杨雄的侄女,武则天与杨妃明显有血缘关系。
武则天人宫,以及她遭受挫折时,杨妃都暗中帮过一些忙。她如此恩将仇报,不知是杨妃知道的太多了呢,还是她怀恨李氏皇族?或者兼而有之。杨妃风姿秀逸,天性恬淡,与长孙皇后相处和睦,对幼年的雉奴李治的乳名也有教育之恩。李治与李明实际上并无利害冲突。他对于逼死小弟明愤愤不平,一怒之下,将黔州州府的官员全数免职。没隔几天,谢佑与十几名姬妾婢女睡在一室,次日早晨却发现脑袋被人提走了。后来零陵王明的长子俊和次子杰在武则天清洗李氏皇族时,被害致死,抄家灭籍,抄出了漆着黑漆的亵器,上面写着两个红字一“谢佑”。原来兄弟俩雇请刺客替父报仇,取了谢佑的首级。
武则天由此推断她彻底清洗李氏皇族没有错:“他们不是顽固分子,便是亡命之徒,不杀干净,本宫就休想改朝换代,登极称帝。即使做了女皇,有他们在,也很难坐稳江山。”
进人冬季,天灾勉强过去,兵灾又接踵而来。东突厥汗国残余部落茴长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招集流散余众,在黑沙城阴山北麓起兵反抗唐朝,侵入并州山西太原市及单于都护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击斩岚州剌史王德茂。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山西代县都督薛仁贵,领兵抵达云州山西大同市进击阿史德元珍。双方摆开阵势,阿史德元珍觉得唐军气象与往常不太一样。他一提马缰,跨出旗门,鞭梢一指:“来将通名,某家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本都督薛仁贵,何必明知故问。”
“你,”阿史德元珍和突厥将士都睁大了眼睛,“莫骗人。我们都知道薛仁贵流放到了象州,早已死了。未必还能复生?”
“不信?那就请看清楚。”
薛仁贵策马上前几步,脱下头盔,露出脸来让对方细看。突厥人目瞪口呆,神情刹那间变得紧张起来,警惕地翻着眼睛,不安地掀动着鼻翅。不知谁首先从马上跳了下来,众人纷纷滚鞍下马,列队行礼。然后缩头缩脑,款款往后退却。薛仁贵趁势发起攻击,带头杀人敌阵,来回冲杀,搅乱了突厥阵营。突厥人心有余悸,只顾各自保命,狼狈逃窜,被杀死三万多人,两万余人当了俘虏。吐蕃大将论钦陵率师攻打柘州〔四川黑水县南〕、松州〔四川松潘县〕、翼州〔四川茂县东北〕等地。他们打仗鬼得很,神出鬼没,不好对付。唐朝调兵遣将,命令左骁卫郎将李孝逸、右卫郎将卫蒲山,征发秦州甘肃天水市、渭州甘肃陇西县等州兵马,分道抵御。吐蕃霍然又把矛头指向河源基地,大打出手。军使娄师德领兵在白水涧青海大通县迎战,与吐蕃斗智斗勇,八战八捷。天皇天后传诏嘉奖,任命娄师德当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娄师德上表推辞。
武则天在表章上批示道:“卿有文武两方面的才能,不要辞让。”
临近年关,人们只想这多灾多难之年快点过去,李治则张罗着要去嵩山祭天,祈求神灵保佑国泰民安,保佑他健康长寿。常言说,病人心焦。李治愈来愈任性,脾气也愈来愈大,动不动便发火,意气用事。大年初一,他便兴师动众,在千乘万骑的盛大仪仗队的护卫下,从洛阳出发,前往奉天宫。奉天宫建在嵩山南麓。行宫正殿业已落成,配殿、庭院及其他建筑尚在抓紧施工。嵩山冰封雪盖,山路崎妪,李治人在病中,不能登山祭天拜神。
武则天乘肩舆上山,代祭西王母、巢父及许由。上古传说,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听了这话,感觉污染了耳朵,赶紧到颍川去用清水洗耳。在深山中居住的巢父,筑巢在树上睡觉,因此名叫巢父。
他听到许由洗耳的事,觉得连水都污染了,再不去渡颖川。李治让武则天代祭此三神,也许别有用心。
武则天此行倒是饱览了一番沿途的山光气象。嵩山属于伏牛山脉,是五岳之一的中岳,以峻峭为其主要特色。主体在河南登封县西北,分为太室山和少室山,各由三十六座山峰组成,全山号称七十二峰。太室山磅礴如卧、山峦起伏,向有卧龙之称,山顶即峻极峰海拔一千四百四十米。少室山森峭秀丽,摇曳云表,美其名曰“九鼎莲花”,御寨山海拔一千五百一十二米,为嵩山最高峰。
武则天一行由奉天宫出发,绕道神州第一塔嵩岳寺塔,翻过一道岭,朝北上山,便望见了耸立于玉柱峰山腰的一座方形密檐式砖塔,它就是“嵩山第一胜地”法王寺的显着标志法王寺塔。法王寺建庙仅比白马寺晚三年。
武则天崇佛,进庙在大雄殿前的银杏树下歇了一会儿,朝寺东仰观了一下“嵩门待月”的奇境。继续上山,经天父庙,终于登上了“峻极于天”的太室顶峰一峻极峰。
武则天站立峰顶扱目远眺,北望黄河,水天一线鸟瞰山麓,众多名胜古迹如星罗棋布。祭祀毕,他们下山到了芦岩寺。寺西悬练峰与鸡鸣峰两山夹峙,削壁千仞,一条宽阔的瀑布酷似彩练一般顺山垭倾泻下来,人们形容此处是“苍寒霏微,帘披绡曳”的幽绝胜景。出寺门,沿山麓西行约十里,下到了黄盖峰下的中岳庙。整座庙宇依山势起伏自北向南营造,殿阁辉煌,古柏参天,气势雄伟,景色极其壮观。
武则天对书法颇感兴趣,看过“中岳嵩山高灵庙之碑”,又去了中岳庙前里许处的大石阙。庙碑是座北魏石碑,石刻字体雄健,独具一格。
武则天赞誉它为“书法艺术珍品”。石阙则是考究书法演变、中原汉画和汉代社会风俗习惯的重要实物。四月,李治、武则天返回洛阳。
李治的病时好时坏,但总的趋向恶化。他一心只想求得天地神灵的保佑,康复病体,到嵩山封禅的思想愈来愈迫切,简直着了迷。七月,诏令于本年十月举行嵩山的封禅大典,太子显也一起参加,由年仅两岁的唐昌王皇太孙重福任长安留守,刘仁轨当副守。十月初,太子显到达洛阳。十月十日,御驾离开洛阳前往奉天宫,嵩山封禅其规模和形式与泰山封禅大同小异。衮冕仪仗,辂辇车舆,帝、后卤簿,百官仪服,务求新颖华贵。商簿前导,飞骑护卫帝、后圣驾,旌旗蔽野,艳彩辉映,照耀山川,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向的嵩山行进,恍若江河般涌流,又如云天飘飘然垂下的流动的彩霞。圣驾抵达奉天宫,李治的病情突然恶化,卧床不起,医药无效。十一月三日降旨,封禅延期到明年举行。四名御医守在床前会诊医治,无济于事。李治头痛得像要裂开了一样,眼睛看不见东西了。众人都慌了手脚,御医秦鸣鹤奏请在头部施用针刺泻血的疗法,可望痊愈。坐在珠帘后面的武则天闻言大惊,怒喝道:“大胆!妄用针砭剌伤天子龙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臣该死,罪该万死!”秦鸣鹤吓得双膝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乞求天后饶命!”李治疼痛难熬,双手捧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说:“与其这样痛死,还不如让他试一试。他是一片好心,没有歹意,不要责怪他。秦卿,你动手啊!哎哟,痛死我啦!”秦鸣鹤透了口气,强自镇静下来,由太监和侍女扶着李治坐好,用银针在他的脑户与百会穴道99lib.下针,并用特殊的手术刀在头皮上一划,放出一些污血。立即产生了神效,李治不再喊叫了,疼痛减轻了七八分,脑袋觉得轻了许多,视力也恢复了。在场的人脸上都绽出了微笑。李治望着秦鸣鹤感激地称赞道:“了不得,了不得,真是扁鹊再生,华佗在世。”
“圣天子自有神灵护佑,”秦鸣鹤叩头谢恩,“皇上的病本来应该好了。”
武则天欣然从上官婉儿、玉兰、红杏、香荷、丁点儿、傻大哥、高延福等人的手中,一一接过一百匹锦缎,亲手赐给秦鸣鹤:“秦卿果然身手不凡,手到病除。”
“臣幼年上山采药,得异人指点,此法本乃华佗手术,可治许多疑难病症。”
“有书没有?”武则天问。
“没有。仅凭心记,用时全靠手法,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赶快把它整理成书,免得失传。”
在武则天的鼓励下,秦鸣鹤等人后来将针灸与泻血的治疗之法编成了专辑,反过来又流传到了民间。李治病势好转,又产生了思想,归心似箭,吵着要回洛阳养病。御医和武则天反复解释他的病未痊愈,严冬外面寒气太重,不宜远行,但李治一概不听,发蛮坚持。不得已圣驾于十一月十二日离开奉天宫,启程返回洛阳。二十四日到了洛阳,守臣在天津桥分班伫立,恭迎圣驾还朝。一路颠簸,旅途劳顿,李治回到洛阳宫又返了病。常言道:返病无返药。御医们再也拿不出什么新医案了,纯粹用参汤之类吊住他的命,延缓时日。十九浅紫色的帷帐李治的病日重一日,医药无效,武则天急得哭了起来。她左思右想,别无他法,只得前往白马寺叩求佛祖垂救。进得山门,武则天赤足披发,一步一拜,来到大雄宝殿,焚纸拈香,许下大愿,宁可减寿代夫,换取李治的健康与平安。白马寺位于洛阳东郊,是佛教传入中国后由官府营建的第一所寺院,被誉为中国佛教的“释源”和“祖庭”。东汉永平七年的某夜,汉明帝梦见一位金神,身高六丈,头顶放射着白色的光芒,在宫殿上空环绕飞行。次日召见群臣,询问梦中所见何神。大臣傅毅奏道:“陛下所梦金神,想必是西方天竺的佛。”
明帝于是派遣郎中蔡愔、郎将秦景、博士王遵等十八人,前往西天求取经法。行至大月氏国阿富汗一带,结识了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获得释迦牟尼像和《四十二章经》,带着二位天竺髙僧,用白马驮着经卷,于永平十年返回洛阳。次年建寺,以白马命名。寺址在汉魏洛阳故城雍门西三里处。寺院背负邙山,南临洛水,殿阁巍哦,布局紧凑,古刹高塔,遥相辉映。十二月四日,为了祈祷李治早日康复,武则天又诏令将永淳二年改元为弘道元年,并特赦天下。李治自觉病入膏肓,硬要亲自登上洛阳宫的正门则天门,直接向天下宣读特赦的诏书。他无力上楼,只好由侍臣们扶上马,然而喘息得厉害,又扶下马,命百姓进到殿前,听候宣谕。门外的广场和横街上,到处挤满了人。朝阳东升,万道金光照射着浮动的人群。
“皇上驾到!”一声吆喝,臣民一齐跪倒在地,低下头来静听圣旨。李治以沙哑的喉咙硬梆梆地宣读完自己的诏令,眼睛一花,天旋地转,倒下了。抬回宫里急救醒来,李治望着左右侍臣,嗫嚅着嘴唇问道:“老百姓快不快乐?”
“臣民都很快乐,感谢皇恩浩荡。”
“好,好。”李治梦呓似的应着,闭上了眼睛。那些已经死去的亲人的形象交替着在他的心目中映现出来。他叹了口气,想起了出生和即位的太极宫:“如蒙上天嘉佑,再给我一、两个月时间,得以回到长安,我死也无憾了。”
夜晚,李治病势危殆,急召侍中裴炎进入贞观殿,当着武则天和太子显的面,留下遗诏:“太子显继承大统,难以裁决的军国大事,兼请天后决断。”
说罢,武则天流着泪握紧其手,送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五十六岁。第二天,裴炎上书天后:“大行皇帝殡天,臣以为近日不宜诏告天下。须迅速安排妥当之后,再举行太子登基典礼。”
十二月七日,公布李治驾崩,全国举哀。裴炎启奏说:“太子显尚未即位,不宜由他直接发布诏命,有紧急情况,宜天后下令给中书省、门下省施行。”
十一日太子显即位,是为中宗,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全取决于她。中宗李显,年二十八岁,仪表、气质平平。一张胖嘟嘟的脸,额角又低又窄,招风大耳朵,臃肿的脖子老爱缩进领圈里,像只缩头乌龟似的。他文武都远不及次兄李贤,文学修养和造诣,也很难与长兄弘相比。还有些浅露轻薄,志大才疏。既不谨慎,又不谦虚,缺乏远见而又妄自尊大。裴炎辅佐过太子时代的显,对他有所了解。因此他不得不向天后上书,在未作好准备之前,不宜发布治丧公告,以免引起内乱。裴炎如今深受太后武则天的信赖,他很乖巧,也颇精干。目光—闪,又想出了新招:“太后,韩王元嘉他们地位尊贵,声望崇高,随时得掌握他们的动态呐。”
“俗话说,防不胜防。”
武则天的长指甲在御案上轻敲着,“最好是给予一些甜头,先稳住他们的心。”
“那就给他们加授三公的头衔,作为安抚。实际上嘛,只有爵位,而无实权。”
武则天心领神会,很快颁发了诏书,加授李元嘉第七位亲王三公的高位,让他们高兴高兴。这七位亲王分别是高祖李渊现在活着的五个儿子:第十一子韩王元嘉,第十四子霍王元轨,第十八子舒王元名,第十九子鲁王灵夔,第二十二子滕王元婴另有太宗李世民剩下的二子:第八子越王贞,第十子纪王慎。七位王爷,除了滕王元婴,其余六位大都有才气,有政绩。唯独李元婴,既不会武功,也不懂瀚墨,只因在洪州南昌市修了一座滕王阁,成了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九个月后,他留下六个孩子,病死于寿州安徽寿县刺史任上,落了个寿终正寝的归宿。新帝登基,按传统照例都要改元。由于去年十二月四日,已将永淳二年改元为弘道元年,李显登极在年尾的十二月十一日,于是便将第二年改元为嗣圣元年,从正月初一日算起。册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宰相班子有所调整:刘仁轨当左仆射,裴炎由侍中转中书令,刘景光任侍中。
以往诸执宰在门下省公干议事,故门下省又称作政事堂。而裴炎转为中书令后,中书省俨然成了政事堂。毫无疑义,裴炎已成为中心人物,势力派。李显坐上帝王的宝座,恍若做梦一般,又如腾云驾雾似的,欣欣然,飘飘然,急于尝尝为所欲为的滋味,又想在皇后面前显显威风,或者说讨一讨好。韦后呢,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讲究虚荣,又贪心不足,眼睁睁地望着武则天,想和她攀比,像她一样挟持皇帝运转乾坤。她在背后不断怂恿李显,尽快擢升其父韦玄贞当宰相,奠定她将来掌握大权的基础。皇帝、皇后都不以大局为重,不考虑影响如何,刚刚将韦玄贞由普州〔四川安岳县〕参军升任豫州刺史,紧接着又要提拔他当侍中,还要封奶妈于氏之子当五品官。裴炎当然不想别人分享他所取得的荣耀和地位,何况皇帝是要搬座泰山压到他的头上来。他心头一急,带着讽剌意味的话语从嘴里迸了出来:“侍中乃朝廷股肱,囯家之重臣,他,他韦玄贞有什么能耐,凭什么坐上这个席位?”裴炎态度强硬,言词过激,李显一时接受不了,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像鸡虱子一样爬。他恼羞成怒,额角青筋勃起,摊开双手,反唇相讥道:“就凭他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多着咧,暂时还轮不到他。”
“朕乃当今天了,请你不要忘记,就是把天下让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荒唐!”裴炎心中很不是滋味,“让这样的人君临天下,实非社稷之福。我,作为托孤之臣,不可失职啊!”但他又不想和他发生口角,毕竟那样有违君臣之礼。缓了口气,他放慢声调,一个字一.99lib.个字地说:“皇上,大事不决,得问太后。”
“你去问她好啦!”李显袍袖一拂,用跟角的余光瞟了对方—下。裴炎来到后宫,请求晋见皇太后。
“什么事呀,大白天,这么急冲冲地来找我?”
武则天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着,样子显得很轻松。裴炎行了叩拜礼,调匀呼吸,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要老臣代拟圣旨,马上提拔韦玄贞当侍中。”
“那不行。”
武则天答复得很干脆。
“我也不赞同。他却不服气,居然说什么只要朕愿意,就是把天下送给韦玄贞也可以。”
“胡说八道!”
“太后,我很了解他哇。”
“他是我的儿子,我比你更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此昏愦的庸人,不配当人君。这样下去,会断送袓宗的基业。”
“太后圣明,微臣确有这么个想法。”
“那好呗,我就依你的,你就照我的去办。”
二人秘密谋划了一气,裴炎带着武则天的口谕匆匆地走了。二月六日,武则天宣布本日的早朝改在正殿乾元殿举行。正殿举行朝会,必有重大事件,如元旦、除夕、册立太子、天子即位和册封皇后等。聚集在乾元殿前的朝臣们面色庄重,心中惴惴不安,又见由百骑扩充为千骑的禁军统统拉出来了,其他禁卫军也进人了戒备状态。左、右羽林军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各领麾下兵马分列殿外御道两侧。陆承恩所带领的百骑排列在殿前东、西檐下。气氛肃穆,异常庄严。
武则天和李显分别下了御辇。
武则天气昂昂地走在前头,李显跟在她身后。当李显迈步走上宝座时,裴炎带着中书侍郎刘祎之上前拦住了。李显惊奇得睁圆了眼睛,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来。殿内鸦雀无声,香炉吐出一缕缕的烟雾,雾蒙蒙的。裴炎扫视了一下殿堂,从袍袖里掏出武太后的训谕,大声宣读道:“从本日起,罢黜李显的天子之位,贬作庐陵王。来人,把庐陵王扶下殿去!”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李显愣住了,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一动不动,他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羽林军郎将陆承恩等一拥而上,从两边夹住了李显。李显如梦中惊醒,失声叫道:“谁敢抓朕!朕犯了什么罪?!”
“你不是说要把天下给韦玄贞么?”
武则天拖声慢气地问道。不等李显回答,她双眉一耸,疾言厉色地补充说:“哼,算不算弥天大罪?不知天髙地厚的孽子!来呀,给我拉下去!”陆承恩等架着李显押送到殿外阶下,交程务挺等严密警戒。后来,又把他幽禁到了宫中别院里。
李显从在灵柩前即位到今晨,仅四十四天。次日,武则天小儿子豫王旦即位。去年七月,他从相王改封为豫王,未经历太子的过程,凭着血统关系,偶然地做了皇帝。只不过他这个皇帝窝囊得很,有其名,无其实,倒像个挂名皇帝,国家大事一概由武则天决断,让他这个皇帝居住在另一宫殿,不得干预政事。册立李旦正妻豫王妃刘氏当皇后。刘皇后是刘德威的孙女,刘审礼的侄女,仪凤年间到的旦的王府。李旦的宠姬窦氏升为德妃,她便是后来的玄宗皇帝李隆基的生母。刘皇后所生的儿子永平郡王李成器,年六岁,是旦的长子,被立为太子。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文明元年。从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二月,在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内,三次更改年号:开始从永淳二年改元为弘道元年,元旦又改元嗣圣元年,现在又改元为文明元年。在这一时期内,由高宗李治至中宗李显至睿宗李旦,帝座三次换位。真是古今罕见,天下奇迹。接着,废三岁的皇太孙重照李显的长子,贬作庶人,改名重润。流放韦玄贞到岭南的饮州广东饮州市。羽林军飞骑十几个人,在街巷聚会,划拳饮酒闹腾了一气。有人借着酒性发牢骚,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嗨,早知道没有什么功劳赏赐,还不如侍奉庐陵王。”
“现在还来得及。”
“他妈的窝囊废一个,还不如老妈子。”
“老妈子是他娘。”
“可他是天子。先君臣,而后父子。什么都得先听他的。”
“莫错怪他,他没有掌握实权。”
“陆承恩那强盗也鬼得很,附强不附弱,甘心情愿替老妈子卖命。”
“人都是有感情的。他本是个死囚犯,老妈子赦免了他的死罪,反过来还破格任命他当了郎将。”
“他护驾有功,该受封赏。”
“说来说去,还不是一码事。别人干点事,老妈子重赏。我们干的功劳,等于白费力气。”
其中一个名叫包发的飞骑,乘人不备,溜到北门禀报了陆承恩。饮酒扯谈的飞骑还没有散去,陆承恩领着一彪羽林军围住酒楼,逮捕了所在的飞骑,打入禁军监狱。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处死。包发授给五品官。告密之风自此盛行起来。
武则天单独召见裴炎,商议如何稳定局势。她采纳了裴炎的建议,给刘仁轨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说:“从前,汉高袓刘邦把关中的事托付给萧何,而今,哀家把关中的事托付给你,两者完全拔―杵。刘仁轨上疏,陈述自己年纪衰老,不能胜任留守的职责,并由此提及吕雉皇后当权及祸败的往事,申明对太后的劝诫之意。
武则天生怕刘仁轨动摇,即派秘书监武承嗣携带用太后的玺印密封的文书,前去抚慰沟通。她的措词委婉而含蓄:“现在皇帝正是守丧期间,不能处理国事,我暂且代他亲政。有劳卿家老远上书劝诫,又以老病辞让官职。信中说:吕雉被后代嗤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灾难。引用的比喻很深刻,使我百感交集。你操守方正,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骤然听到你的话,怎能不倍感迷惘!但冷静思索,实在可作借鉴。况且你是先朝有德望的老臣,为天下人所瞻仰,希望以匡正补救为怀,不要以暮年推脱。”
武承嗣回禀武则天,说刘仁轨的态度缓和下来了,愿尽忠效命,武则天这才松了口气。她精力充沛,虑事周到,即命左金吾将军丘神筋前往巴州〔四川中巴县〕,简单吩咐说:“检查废太子贤的住宅,防备意外。”
用意相当明显,暗示杀害李贤。丘神筋是丘行恭的儿子,精忠而又残忍,好比一条猎犬,得到了武则天的赏识。朝廷内外稳定下来,又作好了应急的准备,武则天理顺了心态,御洛阳宫武成殿,由新帝李旦率王公以下官员,给她上尊号。隔了三天,她来到殿前平台,不正式坐殿,派礼部尚书武承嗣去李旦居住的殿堂,册封他继任皇帝。由皇太后册封已经登极称帝的人当皇帝,实在稀奇古怪。更古怪的是,一直不举行登基大典,让李旦长期居住在别殿里,享受皇帝的生活待遇,而不坐朝理政。
武则天常常登紫宸殿,在御座前张挂浅紫色的帷帐,她坐在御座上处理政事,即太后临朝称制。称制,一般是由太后代替幼年天子临朝听政。李旦二十三岁了,本来用不着花甲之年的武则天费力操心。而她却挖空心思想出些怪主意,找些歪理由,不让李旦行使皇帝的职权,由她掌管朝政。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在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当女皇的梦想,改朝换代,开创一个空前绝后的女人执政的新时代。她正式坐朝,就任命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当侍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府司马刘祎之当同中书门下三品,充实和加强了宰相班子。丘神积以“天使”的身份来到巴州,强行把李贤关进—个房间里,逼迫他自杀。贤自缢致死,遗体葬在巴州代城县境。时年三十一岁。
丘神筋从巴州回朝。太后下诏在宫城南门右侧的显福门,为贤行“举哀”礼。所谓举哀,是文武官员在宫门左右排列成长队,同哭三声,表示悲伤,又大哭三声,静默片刻,随后依次退出的一种礼仪。次日,追封已故庶人贤为雍王。朝廷议论纷纷。
武则天不得不嫁祸于丘神筋,将他贬为叠州剌史。不久即召回东都洛阳,复任左金吾将军。贤的三个儿子:长子光顺十四岁,次子光仁十二岁,幺子守义十岁。他们以前都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由于贤犯了叛逆罪遭连累,当成囚犯由巴州押送到洛阳,收入宫中监禁。
武则天降旨,将监禁在宫内的庐陵王显遣送房州湖北房县看管,韦氏和子女们也一并同往。显和家人还在路上,又接到圣旨流放均州湖北丹江口市、均州曾是李治之兄魏王泰流放病死的地方。李治的梓棺由洛阳的殡宫移往长安。八月十一日,落葬乾陵。乾陵因山为陵,位于陕西乾县西北十二里的梁山。有内外城,内城设四门,即东华门、西华门、司马门北人朱雀门南,各有石蹲狮、石马等。
献殿在朱雀门北,南有四夷酋长和使节的石刻像六十一尊,内城阙一对。外城有御道,侧面立述圣记事碑,两侧依次有石人十对,石马五对,金吾驼鸟、翼马、华表各一对,再南有外城阙一对。周围八十里。唐朝皇陵制度由此基本定型,以后诸帝陵均依制修建。九月六日,武则天又将文明元年改元为光宅元年,皇旗及其他旗幡号令,一律改成金黄色。八品以下官员,原来规定应穿青色服装的,改深蓝色。东都洛阳改称神都,洛阳宫更名“太初宫”。其中更改最引人注目的要数衙门和官职的名称:中书省改称“凤阁”,中书令改称“内史”门下省改称“鸾台”,侍中改称“纳言”尚书省改称“文昌台”,左、右仆射改称“左、右相”。六部的吏部尚书改称“天官”,户部尚书改称“地官”,礼部尚书改称为“春官”,兵部尚书改称“夏官”,刑部尚书改称“秋官”,工部尚书改称“冬官”。御史台改称“左肃政台”,增设“右肃政台”。左台监察京师官员及军马调动、奉旨派遣等事务,右台则监察地方。其余省、寺、监、率也按意义分类,改变了名称。由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改称,促使其他官员兼任宰相所加授的“同中书门下三品”,或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则相应改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或者“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武则天更改衙门、官职的名称,这是第二次。上次是在龙朔二年,经过八年,于咸亨元年恢复原名。那次,如门下省改称东台,中书省改称西台,尚书省改称中台,都给人一种简化的感觉。和上次相比,这次格调高雅多了,如中书侍郎改凤阁侍郎,黄门侍郎改鸾台侍郎等等,让人领略到大唐那种端雅而典丽的韵味,以及庄重而温藉的风采,堪称文字魔术的又一杰作。
武则天是个既务虚又务实的人,在天下稀有的富贵荣华的憧憬中,在即将身为帝王开朝创业的鼓舞下,她斗胆开始了中国妇女从未有过的叱咤风云的政治生涯。不过,虽然事实上已经是驾驭一切的执政者,但要正式获得“天子”的名分,成为九五之尊的皇帝,由于“男尊女卑”传统思想的严峻束缚,想突破这一禁区,跨越雷池,虽一步之遥却仿佛比登天还难啊!为了创造历史的奇迹,武则天以监战的姿态,一往无前,积极而慎重地进行准备,准备作最后的冲刺。李旦,现在是武则天政治资本上的最后一吊钱。他的气质和其父高宗李治差不多,不是当皇帝的料。好处倒有一个,可以任意摆布。攻坚开始了!武承嗣投出了一块石头。五月,他由礼部尚书升任太常卿,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挤进了宰相班子。九月,从改元开始,出台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武氏家族的子弟大量提拔重用,成了实际的获益者。这时候,武承嗣以追尊武氏祖先为名,奏请建立武氏七庙。
武则天准其所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有皇帝才可以立七庙,在儒家系统来看,至为严重。这明明是篡夺李唐江山为武氏天下的信号。内史中书令裴炎看到来头不对,挺身而出,直言不讳地谏阻道:“太后作为天下所有母亲的表率,应大公无私,不可对自己的亲人太过分偏心,难道没有看见吕后的结局?”
“裴卿太扯远了吧!”武则天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巴,“我武氏建家庙,追尊已故的祖宗,慎终追远,有何不可?吕后呢,她是滥给活着的亲属以特权,以权谋私,方遭致败亡。”
“凡事该防微杜渐,不得让不良现象发展。”
裴炎据理力争,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地说着,武则天脸一偏,不再理睬。她将武氏五代祖先,全都封为王公,其妻则跟着追赠为王妃或夫人。又诏命在武氏的故乡文水山西文水县八兴建武氏五世祠堂。随着以武承嗣为首的武氏一族的抬头,在朝廷官僚集团之间,产生了动荡与忧虑。尤其李氏皇族,更加惶恐不安,预感到了自身和大唐社稷将面临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性挑战。一些儒学拫基深厚的朝臣,虽然没有以上二者那么敏感,但是对于太后称制以来的某些作法,也表示疑惑与反感。他们从正统的观念出发,议论太后不应该继续摄政,更不应该独揽大权。心直口快的凤阁舍人贾大隐说:“皇上年已二十四岁,太后为什么还不将朝政归还给他?”
“是啊,这实在不成体统!”刘祎之附和道,“《书经》明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此下去,必有大灾大难降临。”
第十九章
他是受太后的恩宠,由北门学士出身的宰相。皇亲国戚和贵族官僚们不问政治实绩如何,一味执着于传统形式。而支持他们这种缺乏适应实际政治弹性的,是企图保护并扩张自己的既得利益的门阀势力和部分新贵。
武则天明白他们的内心,并对此十分恼火,伹是表面上一如既往,安之若素,端方稳静,经常登紫宸殿,坐在浅紫色的帷帐后面听政。上官婉儿立定在太后身旁,不离左右,她已是二十一岁的亭亭少女了,发式由双发变成了近乎一尺之高的发鬌,青丝般滑腻柔软的秀发上,插着金钗,垂着金步摇,衣裙不像桃花那样白中透红,也不像梨花那样白中透绿,而是用莲灰色的薄绸缝制的,清淡、髙雅,洗练地突出了窈窕的身段,楚楚动人的纤腰,宛如一支出水芙蓉,陪衬着仪态万方的“怫菩萨”。善于识人的武则天,对于开拓这个女孩子有如书香一般的气质与智慧很感兴趣。婉儿也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犹如吸水海绵似的,观察太后临朝处事的姿态,及其特有的表达方式,潜心仿效她的一举一动,模仿其笔调、字体,吸收她身上的闪光、知识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武则天不愧一位超凡脱俗的伟大女性,具有能使任何人屈服的威严与气势,飒爽的英姿,深邃的目光,粲然的媚笑又可以使人为之倾倒。婉儿恰似匍匐在女神脚下那样,产生了由衷的信仰与美好的向往。
她受诏去当武则天的近侍之后,其母郑氏也随之搬出了掖庭宫,住进了离武则天常御殿不远的别院里。这所别院便成了婉儿母女的住屋。不过,婉儿在太后的常御殿内有专用的房间,只有每五天一次的赐浴休假日,才可回家和母亲相聚。对于郑氏来说,这一天格外宝贵,总是缠着女儿不放,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婉儿一则想好好歇息一下,二则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不随便说话,更难得显露自己的内心。这样母女之间仿佛竖起了一垛半透明的墙。郑氏吃惊地想:“多厉害的女人,她夺走了我的丈夫、公公,以及全家的产业和幸福,连我惟一的女儿也被她霸占了。真是不可思议!”她心情郁闷又带着几分垴恨,用一种类似责备的口吻提醒道:“婉儿呀,你该没有忘记你的爹爹和爷爷吧?我们这一家,飞来的横祸,太凄惨哟。”
婉儿连忙用手捂住了母亲的嘴巴,压低嗓子悄声说:“隔墙有耳。妈妈,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要知道,爷爷虽然死得冤,但他是忠臣。我为太后代劳,也是效忠国家。况且太后待我很好,我比太后年轻。唔,你理解么?你我都心中有数,今后不要再提往事了。”
“真难为你啦,好孩子,妈不干扰你了。”
婉儿不知是欣慰呢,还是辛酸,抑或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她眼里噙着琥珀般晶莹的泪水,想说话,但嘴角抽搐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从未谋面的祖父、父亲,在她心目中虽然有着朦胧的印象,不过渐渐淡忘。而现实中的太后,却有着叫人恍惚迷离的独特魅力,浑如神佛一般闪动着璀灿的光华。她那充盈如妙龄女郎似的奔放的热情,日理万机而轻松自如,就像是吃了什么仙丹一样生机盎然,永不萎蔫。超越太后年龄的,不仅是雍容大雅,端庄妩媚,就连声音也如银铃似的清脆悦耳,带有磁性。早朝下来,退进便殿召见大臣时,虽然仍有紫帐相隔,但是能够瞥见太后健硕的身姿和明月般皎洁的面容。当奏事或议事完毕,她离开宝座转身回内宫时,动作竟是那么的灵敏,背影更是风流、洒脱,腰身扭动活泛,臀部圆圆地鼓起而微微上翘,充满性感。通身上下的线条和姿势都非常协调、匀称,优雅大方,体现出一种非凡的气度和顽强、旺盛的生命的力量。当时坊间流传着一首民谣:莫浪语,阿婆嗔,三叔闻时笑杀人。
“阿婆”,指实际上的皇帝一太后武则天,这是民间带有俏皮意味的昵称,并无恶意。
“三叔”指太后的第三子显。戏词的大意是说,中宗显惹怒了太后而被废为庐陵王,或许还隐含着讥讽尔后的徐敬业叛乱。京城的百姓,对于皇家的生活情形,尤其对于披着神秘色彩的天子,往往怀有浓厚的兴趣。你一言,我一语,凑成几句没头牒子,唱来99lib?唱去,便成了民谣。他们并没有过见太后,只知她二度进宫,如今临朝称制,大权在握,定然像一家之长的“婆婆”那样严厉、威风,左右一切,并且有享不尽的人间富贵,却不知道她在权与欲的享受中,有着许多的难处、苦处,还有作为一代女皇的难言隐。经过一段时间,宰相等大臣和近侍都发现了隐藏在武则天身上的一个秘密。朝臣在内廷觐见时,她往往不挂帐帘,便于直接交谈。这样,他们很快看出了太后的精力不够集中,喜怒有些反常,时不时地还露出那种轻佻、冶荡和慵倦的媚笑,似乎带着挑逗和调情的味道,显得更加迷人、神秘和可爱。
淡妆时,在明净无疵、仿佛透明的前额上,岔开几条浅蓝色的小血管,微微一笑便明显地突起,呈现出一种略带风骚的情采,好像一股春风,吹拂得人心荡漾。这时候,她的话说起来滔滔不绝,坦率而亲切,嗓音略带喑哑。谈笑中,眼神又透出一点疲乏,有时还会变得黯淡。然而从那嘴角稍许下垂的张开如同弓一样的嘴巴里,又可以看出引而不发在强忍着的内心的冲动,竭力克制着生理上的渴望和需求。晚上,太监送来飘散着兰香的热水,倒入澡盆里,四名宫女用棉纱浴巾替武则天擦洗四肢和身体的每个部位然后抬到专用的床上,抹干身上的水再换上两名宫女按摩半个时辰,涂上护肤的香脂,扑上香粉,穿好睡衣。然后将太后扶到龙床上一一床上吊着有催眠作用的沉香袋。夜值宫女端来安眼药汤,当面试饮后,服侍她服了药汤躺下来。由婉儿拖长声音轻轻哼着诗歌或读些经史文学着作,或者由玉兰陪她聊聊天,讲些家乡的传闻和民间的故事,柔言细语,催她入睡。自从称制以来,武则天在满心舒展的享受中,反而愈来愈睡不着了,经常失眠,汤药失去了安眠作用,只好留下婉儿或玉兰、红杏彻夜长谈。她觉得好像缺少点什么,又觉得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忽而肢体发胀,精力过剩,特别兴奋忽而又脚酸手软,精神萎靡,处于一种倦怠状态忽而躁动不宁要骂人忽而又向身旁的人倾吐衷情,说自己如何如何的空虚、寂寞。婉儿虽然聪颖,但毕竟尚未完全了解女人世界。
她翻阅了不少的书籍,又向御医作过详细介绍,还询问了母亲,却始终找不出太后失眠的原因。正在这困惑之时,千金公主来了,好比夜行人了见了明灯一样,婉儿眼睛一亮,想出了一个妙计一向千金公主求教。唐高祖李渊有十九个女儿,千金公主是其第十八位的女儿。她的年龄居于李治和武则天之间,彼此多有往来。本来她比李治和武则天髙一辈,皇帝的姑母应称大长公主,不知什么原因,或者是喊顺了口,大家都一直叫她作“千金公主”。千金公主和高祖的其他女儿比较,有几个明显的特征:一是年龄很小,接近么女。二是生母身份低微,母女在皇族中没有地位,不受重视。三是父母去世早,她从小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也没有得到什么安慰,又没有什么靠山。四是她在内宫和公主中是受排挤的一个,倒是和年纪差不多的武则天很接近,寄以友情,并受她的影响。
武则天不遗余力推行改革,竭力打破男尊女卑的儒家礼教,摇旗呐喊倡导女权运动。千金公主凭女性所特有的直觉和从自身的遭遇中,无疑表示拥护。她对太后的一切,从所作所为,到她的化妆、衣着、姿态、首饰、腰佩等等,都由衷地钦慕和崇拜。
武则天待她也一直友好,愿意她来亲近。因为她和那些矫揉造作而又自作聪明的公主明显不同,从不自以为是、妄自尊大,在武则天面前谦逊礼让而又落落大方。她的长相不算漂亮,面容好比桃花心木的色调,身架矮小,微微发胖。然而隆起的胸脯和曲线优美的身姿,犹如香蕈一般给人以温雅、秀丽的感觉,尤其那甜甜的笑靥和推心置腹的谈吐,更受太后欢迎。她嫁过两个丈夫,首先嫁给延州陕西延安市刺史温挺,温挺死后,再嫁郑敬之。郑敬之一死,她开始了无拘无束的寡妇生活,经常养着几个男人,在风花雪月之中又带着几分浪漫情调。她大言不惭地对太后说:“男人决不可少,我有切身的体会,女99lib.人一旦离开了男人的纠缠,反而会感到疲倦,甚而无精打采,软绵绵的。”
“噢呵。”
武则天莞尔一笑,未置可否。婉儿找机会将太后近来的表现一五一十告诉了千金公主,请她指点迷津。千金公主听毕,哦了一声,扬起细长的眉毛说道:“好妹子,你不说我也知道,太后得的不是疲劳症,而是一种幽思病。不过,你不必为此耽心,这不是病。”
“不是病又是什么?”
婉儿奇怪地瞪大了眼睛。
“你还年轻,没有经历过,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尽管放心好啦,我有灵丹妙药,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呗。”
婉儿见千金公主十分自信,很有把握,没有再问什么,一直把她送到宫外,扶着她上了马轿。望着轿车走远了,婉儿才返回内殿。她等候千金公主转回来,且看她如何给太后治病。三十千金公主的灵药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各政权都大力提倡佛教。他们为了扩大佛教的影响,在兴建佛寺的同时,还劈山削崖开凿了许多的石窟,如云冈、龙门的石窟,敦煌的千佛洞,甘肃天水的麦积山石窟等,都是有名的佛教石窟。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迁都洛阳以后,遂在这个新的统治中心,仿照云冈的雕造,开凿了新的石窟,即龙门石窟。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市南郊二十五里的伊河两岸。龙门又称“伊阙”,香山东山、龙门山西山两山对峙,伊水中流,形似门阙而得名。春夏之交,满山松柏青翠,伊水清澈荡漾,垂柳迎风飘舞,牡丹姹紫嫣红,石拱桥如一道彩虹凌空飞架,更增添了龙门秀丽的风姿和磅礴的气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悬崖峭壁上的密如蜂窝的佛龛。石刻造像是龙门景观的主体。其中代表性洞窟有北魏时的古阳洞、宾阳洞、药方洞和唐代的潜溪寺、万佛洞、奉先寺、看经寺等。从北魏开始,历经东西魏、北齐、北周、隋、唐四百余年的规模营造,开凿窟龛二千一百多个,造像十万余尊,题记和碑碣三千六百多品,佛塔三十九座。数量之多,竟超过山西大同市的云冈石窟。它开凿的延续时间很长,既有北魏佛教艺术的风采,又有后来各时期尤其唐代的特色。如古阳洞、宾阳洞中窟,却是北魏时期的代表作,艺术风格和云冈的很相似,有明显的西方佛教艺术的痕迹和北魏的特征。所刻佛像,唇厚、鼻高、目长、颊丰、肩宽、胸部平直,用的都是平刀法,衣服二纹见棱见角。立型造像,身躯挺直,显得庄严稳重,刚劲有力。宾阳洞中窟的顶部莲花藻井的周围,有一组“飞天”浮雕,手执乐器,翩然飞升,衣带飘扬,姿态异常优美动人。洞壁两组浮雕,即着名的“帝后礼佛图”,刻画的便是魏孝文帝和皇后礼拜佛祖的场面。
武则天时期开凿的奉先寺,是龙门最大的石雕,也是唐代石雕艺术的重要代表作。它不但吸收了北魏的艺术精华,而且又与汉族固有的艺术传统融为一体,创造出了唐代佛教艺术的新意境。在龙门西山南端,耸立着一座规模最大的露天佛龛,南北宽三十六米,东西长四十一米,它就是闻名遐迩的奉先寺。有卢舍那佛、弟子、菩萨、天王、力士等九尊雕像。
主佛卢舍那高一十七点一四米,面容丰腴饱满,修眉长目,嘴角微翘,流露出对人间的关注和智慧的光芒。两旁的弟子,迦叶严谨持重,阿难温顺虔诚,菩萨端庄矜持,天王蹙眉怒目,力士威猛附健。群像神形兼备,刀法圆熟。它们的站立姿态也更趋向自然,有的微倾稍斜,有的呈形,显得比较舒展。雕刻时用圆刀法,衣纹像微风吹拂的波纹,真实感更强,说明了唐代艺术水平的提高。龙门石窟比起云冈石窟,还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碑铭题记,是研究历史和书法的珍贵资料。其中驰名中外的“龙门二十品”,作为魏碑书法艺术的精品,以及褚遂良书写的“伊阙佛龛”之碑等,更为历代所珍重。奉先寺是武则天为实现当女皇的野心,逼髙宗李治传旨,按照她的模样雕刻的。李治和武则天巡幸龙门,触景生情,闲话中李治说武则天的容貌既宁静庄严,又温雅慈祥,夸赞她有菩萨仪态。
武则天抓住这句戏言不放,立逼李治允许在龙门西山照她的模样雕刻大佛,并捐助脂粉钱两万贯。咸亨三年……冗动手刻制。至上元二年竣工,完成了唐代雕塑艺术的这一代表作。踏上去龙门石窟的山道,由远而近传来的叮叮咚咚和沙沙嚷嚓的声音在耳际回响,犹如一支交响乐队奏着高低疾徐的乐章,欢迎上山来礼佛和观光的游人及善男信女。
武则天把自己的统治地位加以神化的本意是尊佛抑道,龙门石窟的开凿在她执政期间创造了一个新的高峰,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从全国各地征调了一批又一批民工,集中了许多的石匠、雕刻工匠和画匠。在匠人们出色的手艺下,没有生命的天然石头变成了一尊又一尊栩栩如生的佛像,以及楼台宝塔、珍禽瑞兽、奇花异草等石雕塑像和浮雕图案。
工匠们默默地成天劳作不息,不知是由于朝朝暮暮和岩石相伴的缘故,还是因为日复一日的辛劳所致,这些人都像手下的石头一样沉默着。事实如此,他们的手艺就是一锤一凿不断地劳动,说话有什么用呢?那凿石的雕刻嗄嗄声不就是匠人们的语言么!沉默中,偶尔会爆发一阵大笑,或者恶言恶语地骂起来,或者细声细气像是在和石头交谈。他们的思想情感,甚至自身的生命,都倾注在这些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消磨在这种单调、寂寞、无尽的劳作中,好比猴群似的在登攀谋食中自生自灭,没有留下什么姓名,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个别匠人在役期满后,不愿再过这种徒劳和枯燥无味的生活,遂另谋其他职业。有一个从长安西边鄠县陕西户县来的石匠,大名叫作冯小宝,出身农家,上无父母,下无妻室儿女,也没有听他谈及过什么兄弟和亲朋戚友,伹是力气大,手艺好,会开山凿石,又善于精雕细刻,曾参预奉先寺的设计,并和雕刻工匠们一起塑造了卢舍那大佛像。他身材髙大,皮肤黝黑,扇面形的宽肩,胸脯上那两块肌肉,仿佛钢铸铁浇出来的一样,强劲、坚韧、富有弹性。
整个体型与其说是结实,还不如说粗壮,恰似一尊石头塑像。他说话粗喉大嗓,声若洪钟。性格粗犷豪放,不拘小节,然而却颇有心计,近乎狡狯,还带有几分幽默感,犹如丈二和尚,叫人摸不到头脑。因此,他的来历与行踪鲜为人知,莫衷一是。他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可是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出头的人,毛楂楂的连鬓胡酷似刺球一样,头发蓬松,五官既不呆板,也不温和,那对寒星般的眼睛深嵌在眼窝中,滴溜溜地转着,眼白白得出奇,黑眼珠却像宝石一样发亮,目光灼人。细看他的外表,或者单就礼貌而言,似乎不比一个受过相当教育的人差,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姿态、气度、言谈、眼神,以及面部表情,都能给人一种可亲可信的感觉。冯小宝不仅做事肯卖力,而且肯帮助人。十八般武艺他略知一二,尤其拳棒得心应手,拜他为师者,他从不保守,不吝赐教。又懂得一些医药知识,什么无名包毒,跌打损伤,随手扯把草药,手到病除。离开石窟工地之后,仍有人去找他求医问药,学艺或者聊天。后来他单枪匹马闯进了洛阳闹市,以玩枪弄棍吸引观众,用丸、丹、草药和膏药赚钱。
他的两条胳膊一直裸露到肩膀,单衣的袖领剪掉了,敞开胸怀,露出一长溜乌黑的胸毛。耍完枪棍,等到打拳时,身上往往只剩下一条短裤和一根红腰带,赤赙上阵,浑身隆起的肌肉如莲花瓣形状,拳来脚去,回旋疾转,转到后来竟成了一根闪着铜亮的圆柱体。观众禁不住啧啧赞赏,最后响起如雷一般的掌声。那地摊上的树根、黄藤、本草、金石硇砂和虫体兽骨之类,跟着引起了行人们的注意。尤其葫芦里的“灵丹妙药”,和装在钵子里的金创膏、狗皮膏药,更受青睐,不用半天时间就能赚下一大笔钱。这种买卖不但收入可观,而且自由自在,优哉游哉。他很快活,话也多了起来,有时还闪动着那双凹陷的眼睛,扭头一笑,或者扮个鬼脸,逗得大家乐一乐。他经常出现在繁华的北街,偶尔也去其他集市或白马寺赶一赶热闹。但是没有人确知他的住处,而他又行踪不定,有时一连几天不见他露面,似乎还有比卖药更要紧的事情,这神出鬼没的行为,更引起了人们的猜疑,谜上加谜,引发了人们愈来愈大的好奇心。说怪也怪,居然有人知道他能治妇科病,并暗中出售“春药”,还有御女奇术。白马寺斜对面的村口,有一家酒店,女老板患不育之症,丈夫因此离开了她。经他治疗,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孕。有人说是和尚养的,有人说是他养的,由于他其势雄伟,乃非常之器,产生了奇效。妇女们对他开始感兴趣了,争先恐后找他看病、摸胎,也有找他堕胎的。他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守口如瓶。人们对他从此刮目相看,议论纷纷。他的传说也愈传愈悬乎,差不多轰动了半个洛阳城。千金公主终于找到了他,用马车将他悄悄载进了自己的住宅。梳洗穿戴整齐后,千金公主在没有闲杂人员的内室,接见了冯小宝。公主对这个跪在她跟前、因不习惯宫中礼仪而显得拘束的男人,挥了挥手,和颜悦色地说:“站起来吧!”
“谢公主。”
冯小宝低着头站到一旁。千金公主一壁厢叫他抬起头来,一壁厢像鉴定珠宝似的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戏谑的神情浅浅一笑道:“样子很健壮,仪表不俗,噫,听说你武艺不错,我想看看你的表演,好啵?”
“当然可以。”
冯小宝随口应道,而他心里很不自在,有一种苦涩味陡然浦上心头。他原以为公主有什么难言之隐要请他治一治,想不到竟是要欣赏他本人,却美其名曰要看他的拳棒。长期在外流浪的人,往往具有适应的本能。几案搬开后,冯小宝立刻冷静下来,脱掉上衣,双手抱拳道:“请公主吩咐。”
“场地不够,呃,你就利用这点空间,随便来两招算了。”
千金公主的话才落音,冯小宝便把红腰带紧了一紧,做了个深呼吸,落下桩,拉开架势练了一路“八卦掌”。
“好啦,好啦。”
公主示意道,“果真身手不凡,功夫到家。”
她拍了拍手:“设宴!”数名内侍轻手轻脚地摆好食案,上完酒菜,弯着腰退到了室外。公主在食案跟前席地而坐,伸出一根手指头向对面指了指:“不必拘礼,坐下来吃。”
冯小宝习惯地抱拳一揖,准备穿衣。千金公主制止道:“就这样子好,光着身子更能体出男性的阳刚之美。”
“恕在下失礼。”
冯小宝光着上身,跪坐在公主的斜对面,张开阔大的嘴巴,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像喝糖水似的一杯又一杯,常州兰陵美酒也不过瘾,直到喝了两坛汾酒,扫光了满席的山珍海味,才觉得酒醉饭饱。趁着酒兴,他动手动脚要灌千金公主的酒。公主呛了一下,忍不住,一口酒喷到了他的脸上。冯小宝趁势撒起野来,忘乎所以地凑到公主面前,叫她舔干他脸上的酒。千金公主抱住他那油腻腻的光脖子,吻着了他那两片厚实的嘴唇。冯小宝周身一麻,骨头都仿佛酥松了,伸手把公主搂进了怀里。
“松手,松手,酒癫子,”千金公主喘吁吁地喊着说,“你这样会把我给憋死。”
“别害怕,公主,我知道怎样保护一个女人,这,这是爱你爱得太深的缘故。”
冯小宝脸上泛着红光,眼睛在燃烧,舌头转动不灵了,嘴巴哆哆嗦嗦。
“你把我的腰肢箍痛了,哎,哎,能不能轻一点儿?”
“女人需要的不是轻快,而是气劲和重量。这些我全懂,谁也骗不了我的。”
“小冤家,好,好,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随你的便呗。”
冯小宝哈哈大笑,笑声又化作一阵狂吻,数也数不过来,好比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胜数。吞噬了他俩的爱恋的火焰,燃烧得快要把人融化了。公主痉挛地抱住冯小宝,他那庞大的身躯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她却感到异样柔软而轻巧,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恍如一袋棉花被撞击了一下那样。他在她身上狂吻,猛烈地动作,仿佛要把她洞穿似的。她眼睛微眯着,舒畅得像是在给她掏耳朵一样,意志全消,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只剩下一种欲望一接受一兼收并蓄。接触一段时间以后,千金公主体验到冯小宝确实会房中秘术,不光有导淫之术,导淫之具,导淫之书,还有导淫之药。她如获至宝般的喜悦,特意进宫觐见太后。婉儿和玉兰正在给武则天捶背、揉颈。寒暄过后,千金公主问起了武则天的近况。婉儿说太后仍然头晕,耳鸣,心烦失眠、腰膝酸痛。
武则天略知几分医理,补充说:“这是心肾不交的症状。心居上焦属火,肾居下焦属水,在正常情况下,二者相互联系,保持协调,则心肾相交,或者叫作水火相济,而一旦破坏了这种正常关系,就会出现婉儿所说的那些病变。”
“太后圣明,太后圣明。”
千金公主颔首道,“唔,太后现在作何治疗?”玉兰插嘴说:“一直在服药治疗,可是御医的汤药收效甚微。”
“嗨嗨,”千金公主咧嘴一笑,“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武则天微微一怔,倾身向前问道:“公主有何高见?”
“太后呀,”公主意味深长地说,“这明明是阴阳失调,非药物可治之症。”
“你详细讲一讲。”
“臣并不精通医学理论,只不过对阴阳学说比较重视。”
千金公主仰起面孔想了想,“人体是由血肉元气即阴和阳所构成,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失调,二者相对平衡破坏了,就会发生疾病。臣说的不一定对,恭请太后纠正。”
“你说的在理,我看过医书。”
婉儿和玉兰扶着武则天站起身来,“譬如阴盛阳衰,可出现怕冷、手足凉、面色苍白、自汗、小便清长、舌质淡、脉虚等阳气不足的症状。又如肺阴虚引起阳亢,可出现烦躁失眠、性欲亢进、口干、舌红、脉数等阳亢症状。根据阴阳互补的道理,当阴阳任何一方虚损到一定程度时,常能导致对方不足,即所谓阳损及阴,阴损及阳。所以,凡诊病施治,必须先审阴阳,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
“太后自辅佐病弱的先皇以来,竭忠尽诚,呕心沥血,三十年如一日,政绩裴然,超过历代英主。这种非凡的气魄和充沛的精力,主要来自阳刚之气。而太后的玉体属于阴性,由于阳气长期外耗,没有输送给内阴,阳盛则阴亏,阳热过盛或虚火妄动,使阴液耗损,于是产生了肾阴不足的病症。”
“嗯,嗯,看来你很有长进,讲出医理来了。”
千金公主努了努嘴,武则天会意,即命宫女,包括婉儿和玉兰在内,一律退了下去。
“最简捷而有效的法子,”千金公主接着说,“莫过于直接注入阳气,以补阴气的不足。”
“哦,”武则天恍然大悟,“可是……”
“太后不必过虑,此事臣已有安排。即日便可奉献灵药,而且臣再三试用过,非常有效。”
“亏你想得周到,真不知如何谢你哩。”
太后欣然接受她的“美意”,还说要谢谢她。千金公主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庆幸自己终于又给太后多送了一份“人情”。自从太后称制以来,朝野广泛流传太后将登九五之尊,改变李唐为武氏天下,李姓皇子皇孙在劫难逃。公主、郡主虽然不同于亲王,一般不会有生命之忧,不过荣华富贵却会从此烟消云散,免不了还要遭受不堪设想的磨难。千金公主预先为自己谋到了避凶趋吉的门路,有了安全感,心中也就坦然了。
“用不着谢我,此乃天意。”
她竭力恭维道,“太后的康泰,便是天下万民的幸福。”
回到宅第,千金公主将事情告知冯小宝后,冯小宝简直吓破了胆。
“这,怎么行,岂不是要我的命!”
“怕什么?不要怕,”千金公主放肆地为他打气壮胆,“你是直接为太后效劳,太后是识好歹的。”
冯小宝本来是个野性莽汉,狂妄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事情明摆着,”他想,“公主要把我转送给太后去当淫器,让她取乐。”
转念一想,“她可以玩弄我,我也可以捉弄她嘛。她把我当淫器,我就把她当垫毯。跟不可一世的女皇较量较量,不管是输是赢,还是值得的。”
好奇心和好胜心驱使他跟随千金公主来到了武则天的寝殿。那富丽堂皇的摆设,令冯小宝眼花缭乱。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呀?”
武则天拖声慢气地问。
“冯小宝。”
“小宝,咦,小不好,大才好嘞。”
“随太后的便,洒家有药,要大便能大。”
武则天抿嘴一笑,原谅了他的粗鲁言词。瞅着冯小宝的样子,她的眼帘同时映现出了李筋的形象。他俩的相貌交替出现,“时分时合。两个人都身躯魁伟、体魄健壮,犹如铁塔一般。而且都出身农家,都以流浪作为人生的起点。李筋后来遇上李世民,充分发挥其与生俱来的才干,以及那些带血腥味的经验,终于造就自己成为唐朝的开国元勋。冯小宝若能像李筋一样忠心辅主,一切听我的,我当然不会亏待他,自有他的好处,不怕不出人头地。
“听说你参与过奉先寺的开凿,雕塑那尊石佛也有你的一分功劳。”
“不错。”
“干那种事可谓功德无量,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咳,太后有所不知,那样的事好是好,就是太苦太累。”
“你怕苦?”
“我是个粗人,生来做工讨吃,苦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但是苦总要苦得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
冯小宝仍然瓮声瓮气,“大概,唔,比如说,得点好处吧。”
“好处嘛,不外乎荣华富贵和人生享乐喽。”
“当然,当然是指这些。”
千金公主不禁为冯小宝的粗野捏着一把汗。
武则天倒是觉得冯小宝性格豪爽,欣喜的光彩洋溢在她的脸上,洋溢在她那油腻、光滑的肌肤上,洋溢在她的眼神里。她的眼睛在向他亲切地闪动着玫瑰色的光芒,脸色发红,嘴上露出了笑容,热血仿佛在血管里奔涌,向脐下聚集。她盯着他瞧个不住气,好比干渴了许久之后见到了救命的泉水,灵感和骚动的欲念一齐在她身上勃发了。冯小宝仿佛成了奉先寺供奉的卢舍那佛旁边的力士,她真想立刻抱起他,搂进怀里,亲吻他那黑里透红的面颊。然而又竭力抑制住这急不可耐的欲望:“不可操之过急、唐突露骨,我得保持自己的尊严。”
她变得高傲而娇贵,酷似花儿在尽量展示自己。他的豪壮给她注入了活力,与常人相比,他那棱角分明的仪表显得异样光耀夺目。欲火在体内燃烧得更强烈了,触发了她的激情。她不仅仅是皇太后,同时也是一个女人,代表了人世间的女性,代表了女性的情感与生理特征。千金公主告辞后,武则天尽屏左右,将冯小宝带进了寝房。冯小宝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周围的动静,他好比在荆棘中讨生活的人,随时带着戒备的心理,出门看天色,进门看颜色,对于他人的表情和内心,有着兽性般的机瞀和嗅觉。此时的冯小宝敏锐地感觉到,太后对他怀有好感,抱有希望,紧张情绪缓和下来。在太后的授意之下,他脱光了所有的衣服,露出了黑里透红、红中透润的强健的胴体,骤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冷噤。她对于他来说俨然就是奉先寺的卢舍那佛,宁静庄严而又温雅可爱,仿佛在用一种松软柔绵的激情剌激着他——这种激情能像海水一样把人浸没!一她把自己内在的那种急迫而旺盛的欲念传导到他的身上,显得非常的神秘,令人捉摸不透。空气里弥漫着真腊进贡的白植香和天然香料的混合气味,使人产生一种飘然欲仙的迷茫感、兴奋感。她体态丰满而充实,相貌明显发福,丰乳肥臀。他颤抖着,浑身紧张,如同被绳索捆住了一样:“必须放松,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不然的话我会晕倒。”
外面仿佛刮起了旋风,寝房里只感觉到微微的震动而听不到声响。双方都沉默着,俨然陷人了沉思,又好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倾听动静。蓦地她一跃而起,拦腰抱住了他:“感觉怎么样?”
“比公主那儿更豪华。”
他胡乱地答复着。
“这儿是皇宫。”
“我知道。”
“待着不走了,好不好?”
“外面还有几个病人,得讲信誉,送点药。”
“我离不开你呀!”
“千金公主呢?”冯小宝抬了抬额头。
“用不着你服侍啦。”
“她心直快,其实很温柔,很体贴人。”
“你看我呢?”
“说不清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没有打过交道。”
“我很愿意跟你打交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比喻得不好。”
武则天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生活在宫廷里,要懂点规矩。”
“千金公主说,只要好好侍候你,其余都无所谓。”
“好,好。”
武则天松开手坐到了御榻上:“你上来!”他眯细一只眼睛,恍若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望着正在卸妆的武则天。她动作快捷,不像某些贵妇人那样磨磨蹭蹭、忸忸怩怩,也不装腔作势,也不矫揉造作,眨眼之间就钻进了龙凤被里。他犹如偷猎者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亲吻着她,懵懵懂懂,极富穿透力。她也以全部的身心回应着他的亲吻,她的意志、她的灵魂已不知飞向何方。
“要是她想杀人灭口的话,”冯小宝的意识里蓦地出现一种莫名的恐惧,“老子不如豁出去,压扁她,揉化她,死也死个痛快。”
打定了主意,壮了胆,来了神,发了威,拿出了他的特异功能,不顾一切,尽情戏耍。
“好样的,不愧为男子汉。”
武则天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身体如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在过了花甲之年的今天,她才真正第一次尝到“闺房”乐趣。自从李世民破了她的贞操以来,尘世上男女之间的床笫之欢,对她来说,并没有获得过多少心满意足的兴味和逸乐,充当的角色无非是男性发泄的工具。她曾经感到茫然和疑惑不解,甚而至于苦恼、哀怨,产生了厌恶心理。李治和她相爱的初期,应诙说是情投意合,你怜我爱,如胶似漆,缱绻缠绵。然而好色的李治体弱多病,偷鸡摸狗倒还勉勉强强,正式上床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缺乏足够的精力和耐力,如同蜻蜓点水,水刚刚波动起来,还没有击起浪花,就此飞开来了。
武则天有魅力又有健硕的体魄,然而她一直处于性压抑状态,把自己当作了一种竞争的礼品,奉献给当今天子。在艳丽多彩、争芳斗妍的后宫,数以千计的女性都在拼命追着惟一的一位男性一皇帝,都使出九九藏书了浑身的解数,调动美色,红润的小嘴儿总是漾着笑意,谄媚讨好,迎合皇上的心意,羸得他的好感。
要想独占“龙宠”,并且在孤立无援的情形下,没有以一当千的本领,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是啊,在五彩缤纷的后宫,却处处暗藏着杀机,它是尔虞我诈的情场,也是用血肉拼搏的战场。后官嫔妃都是皇帝的附庸,唯有得到皇帝的宠爱,才能提高自己的身价,体现存在的意义,进而平步青云,光宗耀祖。因此她们不得不互相倾扎,逢迎邀宠,尽心取悦于皇帝。一些女子在血与火的明争暗斗和挣扎中,求得一线生存。另一些后妃为了获取或保持受宠的地位,居然采取蛇蝎般凶狠恶毒的手段,徘挤情敌,陷害情敌,置之死地而后快。争宠夺爱,从表面上看,是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而实质上真正的罪魁祸首则是皇帝。帝王专制和一夫多妻的后宫体制,必然造成皇后妃嫔之间的对立。帝王对后妃的薄情寡义和玩弄女性的行径,必然引起后宫的感情纠葛。皇帝把成千上万的女性禁锢于皇宫,作为他的私有财产,供一人玩赏取乐,而皇帝纵有天大的本领,也难以全部顾及,更不可能与所有的宫嫔交媾。多少宫廷女子就像笼中的小鸟,在惆怅悲怨中无端地消磨青春,耗损生命,直至默默地死亡。秦阿房宫内的姬妾盼望秦始皇的临幸,一个个将自己打扮得千姿百态、花枝招展,久久地徘徊观望,有的竟三十六年没有见过皇帝一面。马世杰在《秦宫》诗中以典型形象的笔触描绘了这一情景:阿房周阁百重环,美女充庭尽日闲。频望翠华终香渺,亦如天子望三山。难呀众多的宫廷美女要想见秦始皇一面,犹如始皇帝他本人希望看见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一样渺茫。男皇帝可以随心所欲,恣意与女性交欢、淫乱,把女性作为自己的宣泄对象,疯狂地追求放荡无羁的性生活。后宫佳丽三千也好,四万也罢,都可以“天命”、“英雄好色”和多得“龙子龙孙”等理由,披上合法的外衣,宽容他们,搪塞过去。
而一代女皇武则天仅仅养了几个汉子,在冯小宝之后,又找了两个情人,后世好事的史家和文人雅士们,就把她丑化成不伦不类的淫妇、荡妇,对于她的革新精神,以及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的政绩,却一笔勾销,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们搬出“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儒家教义,把自己扮装成道貌岸然的卫道士模样,往她脸上抹黑,大肆贬低她在中国历史上的进步性和社会功劳。当然,作为杰出的女政治家的武则天,并非没有美中不足之处的局限性,作风不检点,超出了私生活的范围,便是其中之一。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死时下令立无字碑,千秋功罪让后人去评说,显示出了她敢于直面人生和不凡的见识。身强力壮的冯小宝,床上功夫简直可与“大阳人”缪毐媲美。缪毐乃秦始皇的母亲即庄襄王后的情夫,据说其阳具可以拨动桐木车轮。性生活的滋润,性的满足,给老年的武则天带来了回春妙术,恰似梅开二度,蓬勃的朝气又从体内滚滚涌出,生命之花重新绽开,花蕊怒放,异彩辉煌,再度飘逸出春天般的馥郁芬芳。婉儿对于千金公主献上的“灵药”,起头莫名其妙,现在看到太后奇迹般地恢复了轻快的活力,诧讶之余,不由得不心领神会,心服口服:“调理阴阳,果然如此灵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武则天除了上朝和召对臣工,其余的时光大都是和冯小宝一起度过的。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亮,两颗深邃澄碧的眼珠子赛若野兽一样熠熠闪光,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仿佛在嘲笑左右的大臣。
“怎么不敢正面瞧我,伪君子。你们可以拥有三妻四妾,可以蓄妓嫖娼,把见不得人的勾当看作风流韵事。而女人却不行,为什么?我不信邪,偏要和你们对着干,在宫中蓄养男妾,把你们的同类作为我的玩物,享乐享乐。”
透过他们的须眉和木偶般一本正经的伪装形样,她看到的却是横流的肉欲和男盗女娼。目空一切,践踏着传统的世俗观念,我行我素,成天徜徉在肉欲中。她宛如母老虎似的屹立山头,发出荡心动魄的嘶吼,在她的体内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血液中淌着欲望之流,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哀家有闪闪发光的生命核心,有情人,有气魄,有主宰一切的智慧,有共同品尝情欲的伙伴。像他那样的壮汉实在少有,把他拥入怀中,似乎远离了人嚣,纵横在情天孽海里,饱尝人生的真谛,直到忘我的境界。呵,多么的销魂,多么的开心!”她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过得很丰富,很充实。如今每一项事物都使她陶醉在欢悦之中,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抵御外侮。东突厥汗国阿史那骨笃禄可汗进攻朔州,她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当单于道安抚大使,便挡住了突厥的南侵。天灾人力不可抗拒,温州浙江温州市发大水,淹死四千家。括州浙江丽水市大水成灾,冲走两千家。得让侄辈们露露脸,派遣武承嗣和武三思前去救灾。拍马屁的跟着来了。嵩阳河南登封县县令樊文呈献一块瑞石。
武则天拿到金銮殿,向百官展示。尚书左丞冯元常却双手捧笏,走出班部丛中,奏道:“樊文谄媚欺诈,不要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四方纷纷传出祥瑞,可惜你没有把它们当回事。”
武则天抽了抽鼻子。
“什么祥瑞吉兆,都比不上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四海安宁,繁荣昌盛。”
“那么,天人感应,冯卿又作何解释?”
“臣不懂董仲舒的那一套。”
“连儒学都不懂,在朝廷就无法立足。”
冯元常打落了武则天的兴头,被调到陇州陕西陇县当刺史去了。她可以为所欲为,随心所欲,每件事都能体现她的权威、她的意志,凛然不可侵犯。
“我是至高无上的女神,任何人都得拜倒在我的脚下。”
冯小宝也不例外,甘心情愿做她的奴仆,满足她强烈的占有欲。他一见到她便顿生一种奇特的快乐,脸上常常浮现出微笑。他与她的配合已相当默契,本能而有效地充分利用每一刻,完成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完美的结合。又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静夜与御苑悄然并卧于星光之下。他们伫立在夜色中,酷似置身于悬崖绝壁的边缘,下面的谷涧万丈深渊。脚步骤然停顿,然而心里犹豫着,绕到那边便有亭阁,有地方歇息,也有宫人前来伺候。
武则天不情愿就此转身,他们继续在黑暗的边缘踽踽而行,没有去那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到路旁的一棵大槐树下,武则天伸手指了指:“坐下吧,树下舒服,歇会儿。”
“这树真大,把天光都给遮住了。”
冯小宝仰面望着树冠出神。
“呆子,坐到我侧边来,树与你有什么相干!”等冯小宝坐下来,武则天便靠到了他的身上。他抱住她的脑袋,亲了她一下。
“一条莽汉,算得什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武则天狂傲地想。当他再次把嘴伸过来时,她控制不住了,互相搂抱在一起,胸贴着胸,嘴吻着嘴,无法分开了。她恍如乘着夜凤飞了起来,愈飞愈髙,愈飞愈远,飞到了天的尽头,飞到了原始的永恒之中,进入了一个妙莫能言的境地。他们摒弃了传统道德的束缚,跟着情感走,凭感觉导引着他们的行为。他们如同着了魔似的,置宫廷的条条框框于不顾,从世俗的行为规范中摆脱出来,自宽自解,自行其乐,在自由的天地里翱翔。我忘其为我,任凭他的手掌在我的胸前揉搓,指头抚摸着身体的痒处。她的整个灵魂都与冯小宝联结在一起了一一他那么强劲,比整个世界都坚实有力!世界脆而不坚,而他坚如磐石,异常强大,可以征服冰山,可以征服瀚海,让沙漠变成绿洲,化干旱为春雨一一真奇怪!一粗鄙的另一面却是那样的温顺,适应环境。他在宫中对知情的人满脸堆笑,傻乎乎的笑颜羸得了宫人的好感。他和丁点儿、傻大哥、高延福混迹在一起,他对他们友好,他们对他亲近。他的善意和玩笑、挖苦、俏皮话,从不伤害他人,反而给周围的太监带来了欢快和乐趣。在红墙黄瓦掩盖下的后宫,平时总是灰蒙蒙的,阴森森的,死气沉沉。他的到来好像带进了一股活力,一股热潮,变得生气勃勃了。
武则天也随和了,不再无缘无故地摔杯子、碰瓷瓶了,平心静气,举止娴雅。秋夜格外的凉爽,银河已被浮云遮掩,周围黑沉沉的,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发出来的沙沙声。他们返回寝殿,第一件事便是换洗。
武则天已经上了床,而冯小宝自己在洗澡,不要太监或侍女帮忙。当他走出浴室时,那湿漉漉的肩膀,在朦胧的宫灯映照下发出荧荧的亮光。他边走边用手把水从眼睛里挤出来,裸露着全身,古铜色的皮肤油光闪亮。她用上臂环绕着他,用鼻子嗅着他温润变软的胸脯。
“兰花香。”
她说。
“不。”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还加了茉莉花。”
“难怪清香四溢,香喷喷的。”
“不管用多少种香料,都比不上太后的体香。”
武则天爱听奉承话,内心畅快的情绪汹涌起来,团团的脸庞上漾开了笑纹。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睡下了,然后进人了梦乡,做着同样的美梦。悲极生乐,乐极生悲。正当他俩好得难以排解,恋情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一样时,扬州擂响了战鼓,爆发了讨伐武则天的“义举”三~徐敬业造反与《讨武氏檄》武则天敏锐多思,多谋善断,敢于打破按部就班的传统思想,破格用人,量才录用。也敢于大刀阔斧地向异己开刀,稍有忤逆,动辄贬斥,甚至削职为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武氏亲属不断提升上来,开始掌权。李姓皇族提心吊胆,人人自危。民心浮动,愤愤不平。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由上至下出现了人事大变动。
眉州〔四川眉山县〕剌史英公李敬业,即李积的长孙,被降职到柳州〔广西柳江县〕当司马其弟李敬猷,原任周至陕西周至县县令,同时遭罢黜,成了白身给事中唐之奇被贬到栝苍浙江丽水市当县令唐初四杰之一的骆宾王,由长安主簿降为临海浙江临海市县丞詹事司直杜求仁也一起受指控,被降职当了黟县安徽黟县令。杜求仁是杜正伦的侄儿,杜正伦在永徽年间做过宰相,以敢怒敢言着称。还有,曾经担任过御史的魏思温,一再遭贬,此次在周至县被罢了官,免了职。这些颇带文人气质的公子哥儿,纨袴子弟,又多少有些背景,在社会上也大小有些名气,血气方刚,年轻气盛,好评断是非,又不畏权势。遭受打击后,一个个心怀怨忿,怒气冲冲,相互书信联系,相约到了扬州。隋唐时期,东南重镇扬州,又名江都,是个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大都市。山明水秀,气候宜人,人口稠密,物产丰富,经济文化发达,水陆交通便利,并以风景瑰丽闻名于世。隋炀帝曾于大业元年、六年和十二年三下扬州,乐不思蜀,留连忘返。扬州市场繁荣,集农工商贸与旅游于一体。四时皆有官僚、商贾和文人墨客等聚集,或经商,或游览,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欢歌笑语,一派兴旺的升腾气象。
李敬业等先后来到扬州,在大明寺住了下来。大明寺位于市西北蜀岗中峰,东临观音山。因建于南朝刘宋大明时期,故名。隋文帝仁寿元年却在寺内建造九级栖灵塔。寺前是三间三楼的牌楼,向北是山门,供奉天王像。院正北是大雄宝殿,殿正中前为三大佛,背后为海岛,塑观音等群像。大殿东侧为东苑,后有晴空阁。他们终日游山玩水,循石级登上蜀岗东峰的隋代迷楼,俯瞰西郊的炮山河。炮山河又名保障河,因绕长春岭即小金山而北,又称长春湖。此湖与杭州西湖相比,另有一种清瘦秀丽的特色,故称“瘦西湖”。炮山河流纵横交错,历次经营沟通,运用我国独特的造园艺术,因地制宜建造了很多风景建筑。湖长十里,宛若一幅山水画卷,既有天然景色,又有扬州独特风格的园林。
“你们看见隋提柳么?”
第二十章
骆宾王用手指点着,“隋炀帝开挖运河,采纳虞世基的主张,沿提岸两侧遍插垂柳,且亲手栽植一株,赐垂柳姓杨,后世遂有杨柳之称。”
“他坐着龙舟到扬州来看琼花,用美女和山羊拉纤,也算会取乐咧。”
唐之奇如此一说,杜求仁、李敬猷、魏思温都提议去城东的蕃厘观走一走。
“观内有琼花一株,传说为蕃厘道人所植,天下无双。”
“说得更具体些,”唐之奇挤到他们当中,“是这么回事。道人在讲道时,宣称仙家花木如何如何美,世人不信。他即取白玉一块埋在地下,瞬间长成一树,开花与琼瑶相似。又因种玉而成,所以叫作琼花。”
“用不着去啦?99lib.,”李敬业阻止说,“那里没有琼花了。”
“此话怎讲?”众人睁圆眼睛,张大了嘴。
“隋朝时,琼花长到了丈把髙,花开如雪似玉,繁茂异常。隋炀帝带着后妃去看,蕃厘仙人恨他昏庸无道,贪淫好色,施法招来狂风暴雨,将花树连根都卷走了。”
魏思温受了启发,目光一闪,倡导说:“武太后窃取皇权,作威作福,荒淫无耻,我们也可以造她的反嘛。”
“她垄断朝政三十余年,要推翻她,不容易。”
“人心齐,泰山移。我们以拥护庐陵王李显复位号召天下,没有人不响应的。”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还得拿出一个整体方略,进而考虑如何实施。”
“我想,”魏思温捻着下巴上的一撮稀疏的胡子,“最好把薛仲璋邀请来,他是监察御史,又是裴内史的外甥。到时候,可以见机行事。”
骆宾王激动起来,把一满杯酒往口里一倒,全身起了一种热潮:“让我潜回长安,略施小计,把裴炎拉下水。”
“好,”李敬业双手一拍,“里应外合,成功就更有把握了。”
不日,长安很快传开了一首童谣,闹得满城沸沸扬扬: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裴炎觉得蹊跷,似乎与己有关,吩咐亲随前去明查暗访,务必查明其来龙去脉。查访略略有了些眉目,编童谣的人便主动找上门来了。裴炎见来者缁衣黄冠,须眉疏朗,皂靴上还带着尘土,以为是从仙山下来的道士,奉之如上宾,毕恭毕敬地问道:“仙翁下山,必有贵干,还请栺点一二。”
“嗨嗨,”来客微妙地一笑,“相公,我不是道士。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请恕老夫老眼昏花,怕有些看不真切。”
“在下是骆宾王。”
“喔唷,久闻大名。唔,你还没有去上任?”
“上他娘的鸟任!”骆宾王嘴巴一咧,“四处传颂老妈子知人善任,可偏偏就是不肯用我。”
“先生文名盖世,才学无双,多次上疏自荐,一直得不到重用,委实令人不解。”
裴炎的话,并非全是奉承或推脱之词。他本人也颇具才名,精《左传》《汉书》。考取明经科,补濮州司仓参军,历任御史、起居舍人、兵部侍郎。调露二年,升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次年,拜侍中。李治驾崩,受遗诏辅佐中宗李显。弘道元年迁中书令,继李义府、许敬宗之后,成为武则天面前的第一大红人。
武则天爱才,惜才,可见他不是无能之辈。他自己满腹经纶,当然也注重文才。初唐四杰,名闻天下。骆宾王近在京都做官,他自然有所了解。骆宾王天资聪颖,幼年即有“神童”之美誉。七岁时所作的《咏鹅》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逼真地描绘出了鹅群戏水的神态声色,一直流传下来。骆宾王长于七言歌行,又善骈文。风骨凝炼,意象老境。不过,他的官小位卑,裴炎或许还受裴行俭“文如其人”的影响,把文人的“狂”看作其致命弱点,并不重视骆宾王这样的人,最好的态度无非听之任之而已,闲暇时翻一翻“四杰”的诗文,作为一种消遣。
“朝廷亏待了你,老夫也有责任。不过,”裴炎语气一变,调子低沉下来:“武承嗣请立武氏七庙及追尊父祖,老夫独以为不可,并以西汉吕后事讽谏,触怒了太后,日子也不好过喽。”
“相公德高望重,堪比周公再世,伊尹重生。不用你,她临朝称制也休想撑下去。”
骆宾王采用反激法刺激了裴炎一下。裴炎心头一怔:“小子厉害呀!他一会儿编童瑶促我谋篡,一会儿又鼓励我像周伊那样做贤相。前后矛盾,我倒要测测他的真实意图。”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幅《忠烈图》,摊开在案面上,让骆宾王评点。骆宾王做出待价而沽的样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细看而不开口。裴炎推测他在扳俏,高悬重赏相许说:“先生但说无妨。错了,我不责怪你。对了,赏黄金千两,华宅一幢,美女十名,骏马二匹。”
“真英雄,伟男子,非此人莫属。”
骆宾王伸出食指指着《忠烈图》上的曹操,摇唇鼓舌,借题发挥道:“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救危亡,拯社稷,善诗文,知兵法,武功文治,奠定一代基业,其子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为魏武帝。英雄豪杰,有谁可以跟他相比。”
“诸葛亮呢?”裴炎抬了抬额头。
“众人都以为他智慧,其实腐儒一个。一味愚忠,知进而不知退,只顾自己留下好名声,惟独忘记了子孙。”
“当今可有人敢比曹孟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虽任首席宰相,但无兵权,武功便无从谈起。”
“相爷,要想成大事,就得辅佐幼主,护驾盗名,才得以总揽兵权。而你却投靠了太后,恐怕错就错在这步棋上。”
“太后智略过人,实际执掌朝政三十余年。不依附她,裴炎只怕也没有今天。”
“武氏用人,好比猴子掰包谷,摘一个,丢一个。她不会长期用一个人,更不会把权力下放。反复想想看,跟她跟得下去么?跟着她又有什意思?”
“如今跟谁为好?”
“抬出中宗来,把她压下去。”
“谈何容易!”
“起兵讨伐她。”
骆宾王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了起来,“贬斥生怨,人之常情。如今武氏大失人心,只要振臂一呼,应者自然云集”
“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堪当大任者,大有人在。”
“谁?”
“李敬业。”
骆宾王加强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开国元勋之后,本人文武全才,对武氏恨入骨髓。有此三条,够格了吧?”
“要干你们去干,”裴炎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老夫既不阻拦,也不追随。”
“有相公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啰。”
骆宾王拱手揖,转身走出了相府,快马加鞭,又以飞一般的速度返回了扬州。这时候,魏思温也从神都洛阳把他的好友薛仲璋请到了扬州,成了他们造反的党羽。薛仲璋任职监察御史,监察御史的职责,便是到处察访,评定或弹劾地方官吏。薛御史来到江都,魏思温安排韦超诬告扬州长史陈敬之图谋不轨。薛仲璋下令逮捕陈敬之,关进了监狱。隔了几天,李敬业乘坐驿站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到了扬州,诈称自己是扬州司马,前来赴任。他故弄玄虚地说:“岭南髙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奉皇太后密令,发兵讨贼。”
薛仲璋等打开扬州府库,命士曹参军李宗臣前往铸钱工场,驱使囚犯、工匠从军,发给他们铠甲,然后从狱中提出陈敬之斩首。李敬业将工匠、囚犯和投军民众武装起来,组成讨伐大军。录事参军孙处行以无圣旨为理由拒绝派兵,当场被砍头示众。其他官吏遂不敢再反抗了。李敬业掌握全州的兵马后,设置了三个府署:一、匡复府一襄助中宗复位,二、英公府,三、扬州大都督府。同时恢复中宗退位时的年号―嗣圣元年。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任命唐之奇和杜求仁当长史,李宗臣与薛仲璋当左、右司马,骆宾王当记事,魏思温当军师。以上人员当中,撇开出身和官阶,社会名气与影响最大的当推骆宾王。骆宾王,婺州义乌浙江义乌县人。他善作诗文,尤擅长七言歌行。名作《帝京篇》,五七言参差转换,以流动利落的笔调叙述京都文物的繁华、皇亲国戚住宅的富丽和倡家狎邪宴饮的淫乐,用以抒发自己的牢骚愤慨,同时向那些依靠“冰山”的豪门显贵敲响了蒈钟:“莫矜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倏忽扶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他怀才不遇,经常出入赌博的樗蒲场所,踏进了无赖的世界。后因收受贿赂而丢官,并为此坐过牢。高宗末期,骆宾王担任长安主簿,为长安县属官,位居八品上,又因受贿被贬为临海浙江临海县县丞,正九品上。他非常懊恼,弃官而去,流浪到扬州,参加了李敬业的义举,以毕生的才华,写出了后世传诵的《讨武氏檄》。檄是古代官府用于告谕、征召或声讨的文书。李敬业等宣誓举义,派使者带着檄文到所辖州县大量散发,风起云涌,热火朝天,仅十天便募集到了十余万人。李敬业的叔父、润州刺史李思文,得知敬业谋反,马上派人抄近路飞奔洛阳,禀报了事变经过,并将骆宾王的檄文呈递给了太后武则天。
武则天御驾武成殿,受百官朝贺毕。她以悠然的姿态,手持《讨武氏檄》,抑扬顿挫地读道:“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人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当读到“弑君鸩母”时,武则天骤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因为止不住笑,一手捂着笑痛了的肚子,一手将檄文递给立在身旁的婉儿,叫她代为朗读。文章气韵磅礴,语言豪壮,秀拔刚劲,音调铿锵,掷地有声。历述武氏“神人共愤”之罪过,疾言厉色,滔滔不绝,骂得淋漓痛快,惊世骇俗。对其名誉之损害,远胜十万大军。精细的武则天从檄文的极尽谩骂中,独具慧眼,既看出了作者才气横溢,又发现了他缺乏政治见解,仅仅编造了一些人身攻击的事例。尤其是凭空杜撰的“弑君”与“鸩母”,纯粹血口喷人。她抓住其中的弱点,付之一笑。这一笑,又远远胜过了檄文的分量,从风度上、气质上、雅量上和气势上,全方位地压倒了对方,抵消了他的恣意中伤、侮辱和毁谤。难怪人们评价她临大事而不慌,这个无与伦比的女人,确实处处高人一筹,也许算是上天的造化吧!朝臣和近侍起先听到文章一开始便泼口大骂,极尽诋毁之能事,茫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瞥见太后竟像少妇般地扭动着身躯,笑得前仰后合,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又为她的气度和海量所折服。
“婉儿,往下读哇,奇文共赏,有何不可。”
婉儿见武则天止住了笑,用绢帕拭着笑出来的眼泪,才接着读下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慢点念,慢点念。”
武则天显得很安详,甚至于饶有兴味,“大家听清楚没有?骆宾王不仅会骂,而且善于用典。霍子孟,名光,汉武帝时名将霍去病的异母弟弟,他先后辅佐幼主昭帝、迎立宣帝,保存了汉室。朱虚侯则是西汉初年刘章的封号,他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共谋诛吕后和诸吕子侄,迎立文帝,安定了社稷。燕啄皇孙,指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杀掉了妃子生的儿子。当时有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的童谣。”
她缓了口气,又说:“龙漦,即神龙的涎沫龙漦帝后一语,来自《史记 周本纪》,演说了褒姒的出身传。大意是说她由龙涎投胎,后来得到周幽王的宠爱,举烽火戏诸侯,遭到灭国丧身之祸。你们知道吗?他是用褒姒比我,说我当朝,于唐不利。”
“简直瞎胡扯!”武承嗣和武三思怒不可遏地挥动着笏板。
“不要嚷嚷,”武则天制止道,“听婉儿念。”
“敬业皇唐旧臣,”婉儿清了清嗓子,“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两班排列整齐的文武百官微微有点不安。
武则天狰开凤眼,目光从官员的脸上一一掠过去,她表情沉毅,动作平稳,显示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威仪。
“刚才念的这一大段说明了他们起事的主旨,并分析了有利的形势。”
她说,“本文可以分为三大段。首段不言而喻,是揭露我谋权篡位的种种罪行。末段气势不凡,晓以大义,告以利害,呼吁臣民迅速作出决定,尽忠唐室。”
婉儿打量了太后一眼,最后拉着长声念道:“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婉儿读完,鞠了一躬,双手将檄文递回武则天。
武则天举起一只手,赞叹道:“好文字!好文字!咳,让这样有文才的人弃于野外,流落街头,失意落魄,难道不是宰相失职之过吗?”
裴炎等执宰和诸大臣一个个瞠目结舌,跪倒丹墀垂下了脑袋武则天没有再说什么,向裴炎下达及时征讨的命令后,卷帘退朝。顽固的裴炎却无动于衷,仿佛没有把紧急军情放在心上。他的表现引起了许多人的猜测,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是因为他的外甥薛仲璋也参加了叛乱,又有人说他打算乘太后出游龙门,把她抓起来,还政于中宗李显。幸亏久雨,太后没有出去,谋划落空。朝野上下还流传着一些奇谈怪论,说什么裴炎当中书令时,李敬业想利用骆宾王策动裴炎在洛阳同时造反。骆宾王做了一首“一片火,两片火”的童谣,引诱他上了钩。
武承嗣和他的堂弟、右卫将军武三思听到童谣后,立刻察告了武则天。
“姑妈,童谣与裴炎有没有关系?”
“关系很明显。”
武则天恳切地说,“你们还得多读点书,学会用心思。两个火字加起来,不就是一个炎字么?绯即非,非与衣上下相加,便是一个裴字。裴炎当殿坐,预言他将登九五之尊,做皇帝。”
“小儿二字呢?”
“裴炎,字子隆,小儿隐含子隆的意思。”
后来武三思截获了裴炎回李敬业的书信,呈交给武则天。
“这封回书真怪,仅仅两个字:青鹅,不好理解。”
“好解得很。”
武则天习惯地抿了报嘴巴,“把青字拆开即为十二月。鹅者,我自与也。其意是十二月至京,我自会策应。”
武三思拜服于地:“太后圣明,人所莫及。”
武则天掌握了裴炎的动态,打算进一步探明真假。她故作焦急状态,责问裴炎道:“事情急如星火,为何不赶快派兵讨伐?”
“太后用不着急,也用不着责难我。”
裴炎神态自若,侃侃而谈,“造反源于皇帝已经年长,而没有亲政,所以小子们当作借口。只要太后还政于皇上,叛军便失去了起义的名分,兵乱就会自行平息。”
“好厉害的裴炎,”武则天心里喊道,“你等着瞧!”她没有吭声,不知如何答复为好,不如不回答。裴炎的确厉害,一下便击中了武则天的要害。她十分恼火,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双肩耸了耸,走开了。
武则天召见了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任命他担任扬州道大总管,又委任右卫将军李知十、马敬臣当副职,发兵三十万讨伐逆贼。李孝逸是唐宗室淮安王李神通的小儿子。其人谦恭平和,唯命是从,还比较好学,能写写文章。他亲近武则天,然而并非帅才。
武则天不是重用他,而是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块“金字招牌”,以唐宗室的名义来镇压反武叛乱。在李孝逸身边,她又安插了智谋过人的魏元忠当监军。派兵遣将之后,武则天又趁此机会,着手彻底清除内祸的根源。裴炎曾经激烈反对武则天追尊武氏七袓,压制上升的武氏外戚势力,如今又以叛乱为由逼她下台。是可忍,孰不可忍!武承嗣和武三思看到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在皇族中辈份最高,地位最尊,屡次劝武则天借故杀掉他们,中书侍郎刘祎之、黄门侍郎韦思谦都不说话,只有裴炎坚决反对。
武则天对裴炎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监察御史崔詧作了一番考究,权衡利弊,呈上了一份奏折:“裴炎身为首席宰相,又是托孤之臣,而他从来没有忠心辅佐太后称制,处处掣肘,步步设阻,又借叛乱胁迫太后还政给皇上,可见其用心险恶,罪不容诛。”
武则天随即批了奏折,命左肃政大夫御史大夫骞味道、侍御史鱼承晔审查裴炎。裴炎坚守儒家的正统观念置荣辱祸福于度外,下狱后,仍不低头。有人好心地劝他:“人到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相爷,不如向太后认个错,请求宽宥,随大流好,明哲保身。”
“太后既然一意孤行,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炎不肯妥协。
武则天到了进退维谷之际,也到了急于用人之际。她想进一步摸清人心的底细,在内殿召集了御前会议。凤阁舍人中书舍人李景谌站起身来,粗声大气地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裴炎处处与朝廷作对,反对太后临朝称制,他的反心已经暴露无遗啦。”
“天下的人都知道,”侍中刘景先与凤阁侍郎中书侍郎胡元范反驳说:“裴炎是朝廷首要大臣,有功于国家,尽心侍奉皇上,不会有谋反的意图。”
殿内哄动起来,争论不休。
武则天双手向下压了压:“知人知面不知心。众卿有所不知,裴炎的反心已经隐瞒不住了!”
“倘若裴炎意欲谋反,臣等岂不也附合了反贼。”
“打开天窗说亮话,”武则天睁开凤眼扫视了殿堂一圈,“朕既知裴炎必反,又知众卿必不反。”
殿内的人都无话可说了。
武则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令逮捕了刘景先和胡元范。诏命骞味道接替裴炎当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留任现职,加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与骞味道同列相班。李敬业打出了“还政庐陵王显”的旗号,又大量散发了《讨武氏檄》,觉得还不够,又找来一个和已故太子贤模样相似的人,大造舆论:“太子贤没有死,藏身在扬州,他命令我们举兵。”
造反的声势愈来愈大。楚州江苏淮安市司马李崇福,率本州所属山阳、盐城、安宜三县的兵马,投奔李敬业。只有刘行举领着本部人马,守住盱眙县城抗拒义军。李敬业即命麾下战将尉迟昭攻打盱眙。
武则天任命刘行举当游击将军,又命其弟刘行实当楚州刺史,以此网罗人才。不幸的是,造反大军的首领们书卷气十足,缺少主见,缺乏战略眼光,没有临阵九九藏书的实战经验,没有把握住已成燎原之势的火候,议来论去,莫衷一是。对于整体谋划和进攻路线,大体分成了两派意见。军师魏思温曾读过兵书,虽不精于韬略,却颇有心计。思虑再三,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略:“我们的义举以拥护皇帝复位感召天下,若要取信于民,必须把矛头直指洛阳宫迎仙院里的武太后,大军沿运河作正面攻击,长驱直入,一举即可抵定大局。”
“这种做法过于冒险。”
右司马薛仲璋的见解截然相反,“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切不可小视武氏,低估对方,盲目冒进。金陵虎踞龙盘,有帝皇气象,又有长江天堑,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若据有金陵,并取得常、润二州,奠定霸业基础,义举便成功一半喽。”
“此言差矣!”魏思温争辩说,“朝廷对于义举毫无准备,兵马措手不及,地方军自然忠于唐室,拥护皇上。崤山以东的志士仁人,对于武氏专制,义愤填膺,都会自动蒸熟麦饭,备作军粮,拿起锄头当武器,迎接义师。当断不断,坐失良机,等到朝廷调齐了兵马,那可就被动了。”
“讲话请注意点分寸,你才好谋无断呢。”
“我反复声明,要是不乘势大打进攻战,反而退缩,先营建自己的巢穴,远近的人知道了,谁不灰心丧气!”
“不必争吵啦,兄弟间何必因此伤了和气,本都督自有主张。”
李敬业对“金陵有王气”特别感兴趣,决计采纳薛仲璋的谋略,谨慎从事,不取攻势,而取守势,以金陵南京市为据点,逐步征服长江下游一带,筹建足以抗击朝廷军的力量,再图北上。他命令唐之奇守扬州,自己统领大军南渡长江,攻打润州江苏镇江市。魏思温急得连连顿足,仰天长叹。他对杜求仁说:“敬业不趁势渡淮水,收山东,直取洛阳。而退到金陵去打王气的算盘,等于把自己关进巢穴里,必然大失众望,军心瓦解,看来胜败已见端倪啰。”
“但愿你的预见不灵。”
杜求仁宽解说。
“兵力合在一起则强,分散则弱,不败才怪咧。”
润州与扬州隔长江相望。从扬州至江边四十八里,一边靠山,且有山路可抵江岸。李敬业率义军横渡长江,以压倒的气势扑向润州,团团围住。三军鼓角齐鸣,登时四面攻城。刺史李思文在城中却守得十分严密,一连攻了数日,毫无破绽可乘。李敬业又吩咐将士在城下百般叫骂,诱他出战。李思文俨然耳聋了一般,装作听不见,死也不肯开城出战。李敬业分将士为两班,日夜轮流不息地攻打,只忙得李思文日夜不敢安眠,在城上来回巡视。有几回城垛陷了,他一边督着将士死力抵御,一边随缺随修。李敬业暴跳如雷,发指眦裂。李思文也困得力竭心碎,血干发枯。润州军兵孤立无援,饿着肚子死守。滚木磘石用完了,他们就投掷砖头瓦块。烧了开水,熬了硫磺石灰膏,一担担送上城楼,往下浇泼。李敬此冒着矢石跑到城下督战,下令把城郊民房的门板都收集来了,没盾牌的士卒就顶着门板往云梯上爬。砖瓦和硫磺石灰膏、开水,犹如骤雨似的打在门板上,乒乒乓乓乱响。连续攻了几个来回,西门被攻开了。义军一拥而入,抓获了李思文。李敬业任命李宗臣当新刺史。然后把李思文带上大堂,挖苦道:“叔叔阿附于武氏,甘当武家班的狐群狗党,我看你不要再姓李,改姓武好啦!”魏思温力主杀掉李思文。李敬业不肯,却要将誓死不降的润州司马刘延嗣处死。魏思温打抱不平,公断说:“要斩,二者皆斩要留,都留下来再说。”
“来人啦,将李思文、刘延嗣押入大牢!”李敬业又吩咐把尹元贞带上堂来。曲阿江苏丹阳市县令尹元贞率兵来救润州,寡不敌众被俘,宁死不屈,被处以斩刑。李敬业初战告捷,对于“金陵梦”抱有很大的希望。他命令李敬猷带兵取淮阴江苏淮阴市沁又命韦超、尉迟昭去都梁山江苏盱眙县构建阵地。这一带山脉绵延,县城背山面河,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塞。李孝逸率领的三十万朝廷大军开始沿运河南下。探马报知李敬业,李敬业把大将军府迁到高邮江苏高邮县的下阿溪布阵,抵抗朝廷军马。李孝逸大军进到临淮,得到偏将雷仁智在遭遇战中受折的消息,产生了惧敌心理,打算停止进军。魏元忠一跃而起,竭力反对说:“雷仁智之败无损大局,大军若因噎废食,停止前进,朝廷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太后信赖我,就不会怪罪我,何况我是根据实际情况拟定的战策。”
李孝逸辩解说。
“错啦。”
魏元忠边批驳边警告:“天下安危,在此一举。百姓太平的日子过得太久,忽然听到有人发疯,都侧耳等待平乱的消息。要是大军久停不进,远近失望,万一朝廷更命他将以代将军,你有什么理由逃避徘徊观望的罪责呢?”在逼与劝的夹击下,李孝逸听从了魏元忠的主张,领军攻打都梁山。两军对阵,马敬臣进击,活捉尉迟昭,斩首示众。韦超仗恃天险,坚守不战。李孝逸强攻不下,无计可施。李知十、马敬臣合计了一下,说:“韦超据守险要,只求自保,我步卒无法显示勇力,骑士无法施展战马的奔驰。而穷途末路的叛军,困兽犹斗。我们如果进攻,士卒伤亡大。不如只留下部分兵力在此等待机会,主力军转向扬州,攻破敌方巢穴。”
“韦超依赖天险,守军不多,我方处于压倒的优势,若能设计攻陷都梁山,取淮阴、高邮易于反掌。”
支度使薛克构坚持先取都梁山。
“不,”魏元忠举起一只手,“我们大可不必在此相持下去,徒增伤亡,应该避实就虚,转战叛军兵力薄弱的淮阴。”
“先打李敬猷,不如先打李敬业。”
众将意见相反,“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
魏元忠力排众议,决断地说:“李敬业直接掌握敌军的精锐,部署在下阿溪沿线,他们占据地形的优势,我们不顾主客观条件,贸然进行决战,并非上策。孙子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敬猷一根赌棍,手下兵少,又不会用兵,我军兵临城下,很容易动摇他的军心,不战自溃。首先避强就弱,采取各个击破的法子,最后主攻李敬业,便可以收到全歼的目的。”
李孝逸釆纳魏元忠的决策,先打淮阴。李敬猷见大军来势凶猛,吓得面色如土,不战自乱,突围而逃。官军回过头来再取都梁山。韦超怕困死在山内,连夜逃跑了。李敬业毕竟是兵家后裔,临危不惧,稳定军心,固守下阿溪高邮湖支流南岸,严阵以待。李孝逸强渡下阿溪,向义军逼近。后军总管苏孝祥带着五千人马,于夜晚分乘小船,渡过溪流后,袭击义军,中了埋伏。苏孝祥不幸战死,士卒被逼下溪流,淹死过半。左豹韬卫果毅都尉成三朗被俘,朝廷军败下阵来,后退三十里安营扎寨。唐之奇以为成三朗就是李孝逸,同时又想以此鼓舞士气。他手舞足蹈,奋然高呼道:“我们胜利啦!生擒李孝逸啦!”
“诈唬什么,”成三朗也伸长脖子叫道。
“你们错啦,我不是李孝逸,是成三朗。成三朗就是成三朗,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休想蒙混过关,你死到眉毛尖上来了。”
“我死,妻室儿女享受荣华富贵你们死,妻室儿女被灭籍当奴隶。叛贼,你们永远不如我。”
“王八蛋,叛你娘的贼!”唐之奇手起刀落,砍下了成三朗的人头。裴炎下狱不久,武则天命郎将姜嗣宗去长安通报刘仁轨。李旦即位之后,刘仁轨接任长安留守。接风宴上,姜嗣宗喝酒过量,兴奋得忘乎所以,信口开河,说他早就觉察了裴炎有造反意图。
“唤,你真有先见之明!”刘仁轨意在言外地夸奖道。
“太后也恰恰看中了我这一点例。”
姜嗣宗栩栩然,“老元戎,当个职业军人,没有预测能力是不行的。”
“嗯,嗯,”若有所思之后,刘仁轨一本正经地说,“刘某有劳将军,有密奏一封请带回呈给太后。”
“好的,我一定面呈太后。”
姜嗣宗由长安返回神都洛阳后,刻不容缓地将刘仁轨的奏章呈递武则天。
武则天打开折子一看,脸色陡变,即命左右拿下姜嗣宗,在都亭处以绞刑。原来刘仁轨的密奏是说姜嗣宗早就知道裴炎有反意,却没有及时禀报。知反情不报,与谋反同罪。
武则天召见武承嗣和武三思,秘密分析内外形势之后,断然下令处斩裴炎。裴炎被押送至都亭后,环顾因他而被判刑的兄弟,抱歉地说:“各位兄弟的官职,都是自己取得的,我没有费丝毫力气,而现在却要连累你们,流放边荒。你们用不着哭,也用不着埋天怨地,全都怨我好啦。”
查抄没收裴炎的家产时,发现这位首席宰相的家里一贫如洗,连一石米都没有储存。在场者从事实中进一步看清了裴炎的清廉刚正和克己奉公。至于莫须有的反叛罪名,那只有鬼才肯裴炎的侄儿、太仆寺丞裴佃先,年纪才十七岁,呈递“亲启密奏”,请求觐见太后。
武则天见他不服气的样子,便拖着长声威严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呀?是不是为了你伯父的事?说吧!”
“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裴伯先扬起一边眉毛,“谁忠于大唐,谁想谋权篡位,是叛贼,历史会作出公正的结论。臣觐见太后,纯粹是谏请太后不要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打主意,把政权归还皇上。这样,天下幸甚,万民幸甚,李氏宗族安闲自在,太后也可以欢度晚年。否则,天下一变,便不可再挽救了。”
“胡说八道!”武则天勃然大怒,“一个小娃儿竟敢讲出这样的话来。”
“今天听取我的意见,还不太晚。”
“将他拉出去!”裴个先在被禁军挟住往外拖时,又回头喊了三次:“今天听到我的意见,还不太晚。”
禁军把裴佃先拉到朝堂,打了一百棍,永远流放镶州〔广西思南县〕。刘景先被贬到普州〔四川安岳县〕当刺史。胡元范被流放到了琼州〔海南琼山县〕,病死在那里。
武则天下令剥夺李敬业已故祖父李筋与父亲李震的官职爵位,恢复本姓徐氏,并掘开其坟墓,将已腐朽的尸骨连同棺材一起捣毁。人们不由得想起了十五年前李筋临终时托付给弟弟李弼的遗言:“若有不肖子孙,事先将他杀死!”他一生的最后意愿便是企望子孙平安。十年前,李弼死在宫廷的一次酒宴上。如今长孙徐敬业兴兵造反,不仅家族遭殃,李勤连自己的腐尸也没有保住,其下场似乎比大唐功臣房玄龄、杜如晦还要悲惨!
突然被提拔当凤阁鸾台平章事的李景湛,在短时间内,又突然被免除了宰相职务,降任司宾少卿。司宾寺原称鸿胪寺。右史沈君谅与监察御史崔詧,升任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二人同列二级实质宰相。
武则天任命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当江南道大总管,驰援扬州。黑齿常之是龙朔年间投降唐朝的百济勇将,对吐蕃作战屡建大功,升上了大将军的高位。
武则天治事必求万全,不肯冒险。她派出黑齿常之统率江南之兵,既监视了李孝逸,遏制了李孝逸倒戈加人徐敬业叛军的可能性,又加强了平叛的力量,对义军形成了围歼优势。李孝逸在黑齿常之到来之前,会齐各路兵马,对李敬业发起了总攻。但是连攻不下,伤亡惨重。李孝逸满脸愁云,一筹莫展,甚而至于想撤退。魏元忠拦住了他,扣马嚷着说:“现在江岸芦苇枯黄,天气干燥,等到顺风,我军即可采取火攻。”
“不可造次,”李孝逸仍有些犹豫,“徐敬业乃将门后代,他不会不提防。”
“徐敬业志大才疏,并不会用兵。”
“切莫小看人家,打仗非同儿戏,谨慎为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军切切不可坐失良机,我们必须抢在黑齿常之的前头,尽快消灭叛匪。”
魏元忠又一次说服了李孝逸。李孝逸下令暗中准备柴草和硫磺等引火之物,挑选士卒进行放火的训练。徐敬业的军马在防御中取得了一些局部性的胜利,沾沾自喜,骄傲情绪滋生,放松了警惕。日子拖久了,将士们体力不继,身心疲软,军容凌乱。李孝逸作好了准备,等到风向一转,趁着晴天,顺风放火。下阿溪两岸丛生的芦华触火即燃,很快蔓延开来。风助火势,火仗风威,烈火熊熊,烟焰腾空而起,烧红了半边天。下阿溪和高邮湖在火光的映照下,也像着了火一样,水被染得通红透亮。义军大乱,阵地崩溃,兵马被火烧得无处藏身,哭天喊地四处逃窜。朝廷军乘势追堵剿杀。义军七千余人阵亡,为躲避猛火或逃避追杀,而跳下溪水淹死者不计其数。败军退到南岸,徐敬业等力谋重振旗鼓。然而兵败如山倒,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溃不成军。三军将士惊魂未定,全身像风吹柳线那样颤抖个不停,抱头鼠窜,四散逃命去了。徐敬业等冷汗涔涔,情绪一落千丈,急急如惊弓之鸟,忙忙似漏网之鱼,鞭马逃回江都,包括亲随和侍从,身边只剩下几百人了。
“天亡我也!”一气之下,徐敬业抽出随身的佩剑,就要往脖子上抹。骆宾王和唐之奇从两边抱住他。徐敬猷夺了他手中的剑:“大哥,何必轻生?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胜败乃兵家之常事,还可以东山再起嘛。”
“嗨,大势已去,一切都完啰。”
魏思温见徐敬业垂头丧气,变得像被霜打蔫了的芦苇一样,知事巳无可挽回,提议道:“天无绝人之路。兵法说: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未败者,胜利之转机也,三十六计一走为上计。我们不如暂避镝锋,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当初假如能用你的谋略就好了。”
徐敬业坦诚地说,“义师直指洛阳,一往无前,以拥护皇帝复位为目标,即令军败身死,仍留忠义于人世。悔不该愚妄地希图金陵的帝王气象,变成了真正的叛逆,怎么能不失败。”
“长江天险,也是屁话。”
骆宾王也气得忿然不能自抑,“事情才开头,就想找一个战败后的安乐窝。要知道,任何天险顶多只能维护一个国家生存一时,如东吴、晋国、南朝,史迹斑斑,却不能引为鉴戒。高袓、太宗当年义举兴师,若不攻下长安,退回太原,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好啦,好啦,全都怪我好啦。”
薛仲璋羞愧得满面紫涨,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天黑下来,李敬业等携带妻儿老小,拖着残兵败将,南下投奔到润州。李孝逸进驻江都,派军分头追捕。徐敬业等杯弓蛇影,畏畏缩缩向东潜入海陵界〔江苏泰县〕,打算从海路远走高丽。从扬州至海陵界九十八里,从海陵界至海港一百零七里。不巧,遇上了顶头风,无法出海,人马均被阻在港口。士卒疲于奔命,纪律松弛,人心惶惶,如同一团乱麻。部将王那相乘夜色昏暗,星月无光,蹑手蹑脚摸进中军帐,提走了徐敬业、徐敬猷、骆宾王、唐之奇等人的首级,投降了朝廷军。魏思温、薛仲璋、杜求仁、李宗臣等,也先后被官军捕获,处以斩刑。二十五名造反头目的首级,用驿站六百里快马,传递到了洛阳,高悬在洛阳宫的则天门上示众。至于二十五颗人头的真假,即李敬业等人的生死下落,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出人很大,各有各的说法。《新唐书》记载:“骆宾王亡命,不知所之。”
《太平广记》说:“徐敬业和骆宾王一起亡命出家,骆宾王遍游湖海名山之后,隐居杭州灵隐寺终老。”
《西湖佳话·灵隐诗迹》,记述了稍后的宫廷诗人宋之问年轻时去灵隐寺游览,遇见了一位老和尚,为其超然卓绝的诗文所惊倒。当他悟出老和尚即是骆宾王,再度造访时,老和尚已不知去向。朝廷敉平叛乱,仅仅四十多天,扬州、润州、楚州便宣告平定,叛军已无踪影。徐敬业之乱,波及面并不很广,也没有导致严重的后果。然而,它对于武则天的心理,却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和影响,引发了后来的人事大变动,典章制度大改革,以及兴起的告密风,酷吏的出现,肃清李唐皇族,直到改朝换代,由武周取代李唐。三十二铜风与告密风裴炎廉洁耿直,沉着稳重,颇为练达,又有才学,然而一味执着于传统形式,处处掣肘改革措施,最后成了非搬掉不可的绊脚石。
武则天看透了他的用意,无非是想抬出像父亲李治一样文弱的李旦,作为傀儡皇帝,以便自己掌管朝廷实权。裴炎的支持者大有人在。这些贵族官僚,不管表现形式如何,实质上都代表着保守的门一势力。他们不问政绩如何,只要维护并扩张自身的既得利益,否则,便激烈反对。
武则天本来打算放宽一些时间,用事实启发和教育他们,以和平的方式进行解决。可是情势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徐敬业,迫使她不得不痛下决心,断然展开反击。平定徐敬业的叛乱后,再次将被贬为普州刺史的刘景先贬到吉州江西吉安市当员外长史,又把郭待举贬到岳州湖南岳阳市当刺史。当初,逮捕裴炎下狱时,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曾秘密上表为裴炎申冤叫屈,因此严重冒犯了武则天。程务挺又跟唐之奇、杜求仁友善。有人诬告说:“程务挺与裴炎、徐敬业串通谋反。”
武则天当即派遣左鹰扬卫将军裴绍业携带圣旨,在军中斩了程务挺,没收了他的家产。程务挺是继裴行俭之后,威震边关的一代名将。突厥得悉程务挺被杀,高兴得手舞足蹈,纷纷设宴相互庆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兴建祠庙供奉程务挺的神主,出军征战前,每每要对这位敌军将领祭祀一番,祈求保佑,居然演变成了化外民族一种奇特的习俗。夏州陕西靖边县都督王方翼,既与程务挺交厚,又是已故废后王氏的堂兄。他早已是武则天的眼中钉,将他征召到洛阳,投人监狱,流放到了崖州海南琼山县,不久即染疫身亡。李孝逸和黑齿常之平叛凯旋归来,朝廷在洛阳宫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宫廷内外张灯结彩,陈设卤簿仪仗,展现出一派欢腾气象。
武则天服衮冕,登乾元殿,升御座。宰相与大将以下就拜位,舞蹈,山呼万岁。立于班前的李孝逸稍向前,跪致贺词,然后百官再行四拜礼。
武则天俯视着整个大殿,目光从百官的身上一一掠过去,然后慢条斯理却是字字威严地训谕道:“朕自执掌朝政以来,无负于众卿,无负于天下。众卿不妨扪心自问,照直说说看。”
“太后功高德厚,天下臣民,有目共睹。”
朝臣们哄哄然回复说。
武则天扭动了一下腰身,把两只手伸到御案上:“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心忧天下,勤勉于政,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深恐有负于上天的好生之德。众卿的富贵,是朕赐予的天下人的安乐,是朕养育的结果。自先帝驾崩,把社稷托付于朕,朕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爱护万民,对众卿恩宠有加。可是,有的人食朝廷俸禄,竟然背叛朕,真是天理难容!”殿内顿时沉静下来一给人的心灵以极大压力的沉静,充满了窒息般的威胁。
武则天如同受了委屈似的,喉咙哽了一下。停了片刻,蓦地站立起来,扬起下巴,疾言厉色地说:“众卿中间,受遗诏的老臣,有奸诈与强硬能超过裴炎的吗?将门之后,有能纠合亡命之徒胜过徐敬业的吗?有手握兵符,屡建功勋,强过程务挺的吗?他们自以为不可一世,敢与朕作对,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株连九族。要是还有人图谋不轨,想步他们的后尘,朕毫不在乎。不然,就得冼心革面,老老实实辅朕,免得身败名裂,贻笑天下。”
“陛下神武圣威,臣等愿效犬马之劳。”
百官汗毛凛凛,哆哆嗦嗦跪下磕头。
“平身!”武则天神色一变,脸上绽出了一丝笑纹,“识时务者为俊杰,众卿只要勤劳国事,忠贞不贰,朕不会亏待你们。”
“愿陛下江山一统,开创空前盛世。”
过了年,改元为垂拱元年。大赦天下。
武则天的心意,不言而喻,是想永远告别多事而慌乱的光宅元年,企求社会安宁,民心稳定,执政轻松一些,顺利实现她的最高理想。《尚书》上说:“垂拱而天下治。”
意思是垂衣拱手就能将天下治理好。简而言之,垂拱者,无为而治也。从死中得救的李思文,武则天不但没有因他和敬业的叔侄关系连坐问罪,反而提升他当司仆少卿,嘉奖其忠贞。她在召见他时,脸上露着笑纹,蔼然问道:“据说徐敬业要你改姓武,有这回事么?”
“他那是挖苦我。”
李思文诚实地对答。
“朕特准你改姓,可以姓武。”
李思文受宠若惊,拜倒丹墀,磕头如捣蒜。正月二十二日,刘仁轨病故,死时任职文昌左相尚书左仆射、同凤阁鸾台三品,封乐城文献公。
武则天诏命以国礼厚葬,陪葬乾陵。他活了八十五岁,寿终正寝,非常荣幸,非常风光,在武则天时代极其稀罕,堪称奇迹。刘仁轨出身贫寒,博涉文史,精通韬略,屡建殊功,因此深得武则天的赏识。他为人处世也有一套防身与迸取的手段。
武氏临朝,他上疏以吕后祸败事规劝,又能把姜嗣宗陷害到一个申诉无门的惨境。可见其气宇轩昂,道貌岸然,到老还在捞取声誉和政治资本,同时不惜使用诈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
武则天下诏,说:“朝堂设置的登闻鼓和肺石,不必派人防守,有人击鼓站到石上,御史应接受他的诉状,代为转奏。”
接着,又颁布《垂拱格》,规定了有关法令及官吏的执掌职责。其目的是鼓励官吏为她效命,忠于职守。员外郎房先敏遭到贬职的处分,他认为不妥,向内史中书令骞味道提出申诉,骞味道做出无能为力的样子,推推脱脱地说:“你找我等于白费力气,太后决定了的事,谁也更改不了的。”
“求你帮我转告一下太后,行不行?”
房先敏纠缠着不放。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踱了过来,直截了当地说:“你受别人牵连,应由有关官员奏报。”
武则天知道这件事后,觉得非煞一煞官僚作风不可,立刻召见了房先敏,据理撤销了对他的处分。次日早朝,武则天于武成殿御宝座,特别就这一事实发表了看法:“君王和臣属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臣属怎么可以把坏事推给君王,好事归于自己。”
骞味道被贬到青州山东青州市当刺史。加授刘祎之大中大夫。空缺的内史一职,授予了裴居道。裴居道是故太子弘,即孝敬皇帝义宗的妃子裴氏的父亲。死了九年的裴妃,终于被追封为哀皇后,并与义宗合葬于恭陵。垂拱二年正月,武则天意外地下达诏书,中止称制,政权归还皇帝李旦。胆小怕事的李旦推测这是母后对他的试探和考验,连忙上表固辞。太后接了幺儿的表文,闪动凤目看了一遍,随手递给立在身旁的婉儿。
“嗨,这孩子,怎么老不肯坐朝理政呀?”
“皇上是真心实意,太后不必再为难他啦。”
婉儿的话正中武则天的下怀,她扬起眉毛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有再说什么。二月,有轮休的几名官吏在坊曲妓院玩耍。欢娱嬉戏中,有人酒后狂言道:“嘿,太后主动提出退回后宫,那简直是自欺欺人。就算李旦不肯出来执政,还有李显嘛。”
第二十一章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和妓女调情,有人嘶着喉咙猜拳,有人搂着妓女亲嘴,有人嗬嗬嚷嚷瞎胡闹,还有人借酒放疯继续发牢骚。正当他们忘乎所以之际,陆承恩领着上百名羽林军包围了坊曲,逮捕了在场者,录下口供,当众处死。这起事件进一步提醒了武则天,必须加强统治的力量,使反对她的人噤若寒蝉。为实现多年所追求的梦想,需要制造一种非同寻常的政治气候,叫人相信她已然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抗拒她无非自取灭亡。实行专制独裁,非以大屠杀开路不可。要制造血腥的恐怖氛围,首先得做好两个方面的准备:第一,要组建一个盲目崇拜她、无限忠于她的特殊班子。这些人的资历能力和学问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能够准确无误地执行她的旨意,凭她的一个眼神,一种表情,一点颜色,或者暗示一下,不用吩咐,就会如同鹰犬追踪猪物一样去完成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第二,要扩大耳目网络,形成无不通联的耳目系统,以至发展到使每个人都成为邻人的奸细。任何反抗的声音都给扣上“谋反”的帽子,坚决镇压,毫不留情。
武则天在南衙往来频繁的宫门旁边安装了一个铜醒,同时降下一道圣旨:“铜萨之设,在求民意畅达于朝廷,正义伸张于天下。”
其作用相当于现代的检举箱。它是由侍御史鱼承晔的儿子家保想出来的。此人曾与徐敬业的交谊甚厚,而凡与敬业往来密切者,大都受了左迁和流放的处罚,惟独他得以幸免。
武则天看了鱼家保的设计,认为这是一个下意上达的好法子,照图样铸造了这只铜匦,赏赐了家保一些珠宝和绢帛。铜匦制作精良,四面按照东南西北四方涂有不同颜色,寓有提倡四德之意。东方绿色象征“仁”南方红色象征“诚”西方白色,象征“公”北方黑色,象征“智”。以此四种颜色象征四项道德。在箱子的上方分别设着四个投书口。东面口下写着“延恩”,这是歌颂太后的政绩和谢恩,为谋求官职和晋升者所设置的。南面写着“招谏”,投书用以对朝政得失进行讽谏。西面写着“伸冤”,凡因诬陷冤枉受罪,要求伸张正义和平反的,可从此口投书。北方写着“通玄”,为投书上报天变灾害,以及有关军事机密等所设。
武则天选派正谏大夫即谏议大夫正五品上、补阙从七品上、拾遗从八品上各一人,负责铜匦的管理。有关铜匦装设的用意与用处,洛阳的各个角落都贴出了公告,还向全国州县颁发了诏书。假设有人要揭发阴谋,要控告和批评朝廷官吏的,不论其地位贵贱,地方长官当一律妥善招待,即使是在押的囚犯,也得优礼有加。凡拒收此种情报或斥退告密者的,则与庇护叛国罪同等。
若告密的人要上京觐见太后,一路上,都住驿亭官舍,供给五品官膳宿待遇。各处的官吏,不许对告密者做出任何询问,抵达神都后,安排住进平时供给外国使节住宿的司宾寺即鸿胪寺,有专门官吏负责照料。告密,当时称作“上变”,有秘密向上报告阴谋变乱的意思。告密之“门”,最初宗旨本为天下官民开设的,其基本目的是下意上达,是给有史以来被视为牛马般的最底层的黎民百姓以说话的机会。严格的说,这种形式仍是间接的参与国家政治生活。它严禁有机会说话的九品以上官员投书,即使是地方的低级官吏,包括差役在内,只要是在官府做事的人员,他们的意见原则上都不予采用。铜匦设置之后,首先就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投书,指控鱼家保曾经为徐敬业制造弓矢矛盾等武器,间接支助了叛乱。鱼家保随即被逮捕下狱查证落实,处以斩刑。一首顺口溜很快传唱开了:自搬石头自砸脚,家保落得身家破。因果常常有报应,不义自毙常巧合。命运真会捉弄人!萧何造律萧何犯,鱼家保聪明反被聪明误,挖空心思发明铜匦,却首先身受其害。后来国外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发明“无痛断头机”的国会议员、医师约瑟夫乔丹,第一个被判处以“无痛断头机”处死的便是他。铜匦首开记录便捉到了一条漏网之“鱼”,更坚定了武则天的信心。洛阳各都亭都动起来了。都亭为郡县衙门所在地,洛阳二十街、十二城门分别设有都亭。携带诏书的天使,同时纷纷驰向天下各道。传达敕令的一日行程,除了紧急情形以外,通常是每天六驿。天使沿途所经驿亭均有接班的人员和车马等在那里待命。驿亭在唐代已经完备,成为国家制度,全国一千六百余个,每三十里左右设一驿亭。驿亭亭长以下尚有数名官吏,还有厨房、住宿、马厩等勤杂役工。在驿亭住宿或使用驿马,按照地位等级的高低有所区分。
监察御史等有公务在身的为第一优先,其他人员如外国使节、升迁或贬滴的官员,以及流放者的护送,也可利用驿亭。由于告密的人被认为是“奉太后懿旨进京申诉”,待遇享受五品官的公务旅行标准,配给三匹驿马一一本人和两名随行官吏乘骑,官吏的侍从只能徒步行走。有水道航行的地段可改坐官船。拜谒太后时,如果密告的内容符合太后的心意,便大有可能擢升为官吏不愿做官者,亦有相当的赏赐。即使情报不实,也不处罚。世世代代屈居社会下层勉强生活的庶人,欢呼雀跃,感谢太后的圣恩。许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向京都蜂拥而至,人满为患,驿亭不够用了,官府腾出地方接待。官府挤满了,则命富户商贾接待。社会秩序大乱,交通阻塞,州县衙门的一般行政事务几乎全面停顿。面对这场史无前例的骤雨旋风,各级官吏怵目惊心,疾首蹙额,仰天长叹,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自从千金公主奉献冯小宝之后,太后犹如吃了回春妙药一般,脸上重现了年轻女性似的光泽,两颊添上了鲜艳的桃红,体内源源不断涌上蓬勃的朝气,身上飘逸着飞天般的活力,每天在武成殿接受早朝后,回到仪鸾殿听取宰相等朝臣的上奏,裁决完毕,稍稍歇息片刻,接着又在同明殿或者嘉豫殿垂帘召见告密者。
武则天精力充沛,生活也自觉很充实尤其在连续不断地召见告密人员时,所显示出来的气度、雅量和耐心,令那些旁观的侍臣和太监、宫女们不由得不为之咂舌。乘兴而来的告密者跨进宫中,了见巍哦壮观的建筑物,严密警卫的羽林军,眼花缭乱之余,又紧张得难以自持,肌在地上不敢抬头,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让他下去歇着吧。来一趟真不容易,够为难的啦。”
上官婉儿模仿太后的语气吩咐那么一两句,太监便带着告密者退了下去。这些人当中,也有能讲几句的,或者带了呈文来的。直接问话一般都由婉儿代劳。答复往往乱七八糟,辞不达意,不着要领,不着边际,再加上方言土语,简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说了些什么。能够把事情明白表达出来的,特别是口齿伶俐的,为数极少。然而武则天并不灰心,也不失望。这情形早已预料到了,她的目的:一是直接听一听平时有如天渊之隔的百姓的声音,了解底层社会,了解民情二是淘沙取金,发现为她所需的人才。醉心权力的武则天,其最终目标是消灭大唐,建立自己的武姓天下。当前她所攻击的对象是李氏宗室和门阀贵族,急需一大批实施政治大恐怖的“活武器”。朝廷虽有派系之争,而一旦面临全体性的危机时,他们势必超越派系产生紧密的连带感。那时候,若要他们残害同时在朝的党派,很难奏效。
所以武则天不选在职官僚,而从民间索取。这些“活武器”,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盲目崇拜她,无限忠于她,一切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二、对皇室和官僚持敌视态度,愈是愤恨的愈理想,要激发他们达到不要水,便可以把对方活活吞下去的程度三、他们不仅是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而且还要具有妖怪似的险恶和狡诈,手辣心狠,以求彻底施行空前残酷惨烈的“大清扫”。四月,制造出了大型天文观测仪,武则天很高兴,命令将它设置于玄武门。她之所以这么做,是要向国内外显示,大唐是世界的中心,而掌管这个中心大国的是我武则天。朝廷又作了人事调整,其中苏良嗣当上了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山雨欲来风满楼。各种迹象表明,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即将爆发出来。
武则天在大发动的同时,不断召见告密的人。在川流不息的告密者当中,她首先看中了一个叫作索元礼.99lib.的波斯流浪汉。听到婉儿发话叫他“平身”他那个跪在地上的双腿终于抖抖索索地站直了。透过帘子,武则天瞧清了他的相貌。此人略显驼背,臂膀宽阔,身上紧紧地绷着一层棕红色的皮肤,长方形脑袋,生着一头褐色的乱蓬蓬的头发,鹰钩鼻子,微微偏斜的眼眶里,嵌着一对发亮的蓝眼睛。当他注视人的时候,粗浓的眉毛向两旁竖起,两颗似乎带着粗野的冷笑的意味。整个相貌呈现出轻蔑和残忍的神态仿佛他是带着仇恨心来到尘世上进行报复的,或者特意到中国来制造恐怖和流血事件的,比强盗还凶恶,比剌客更加阴险歹毒。
“我来贵国谋生,已经多年了,至今两手空空。我恨透了那些作威作福的狗官,有一次,他们把我当作窃贼抓起来,狠狠吊打,逼我招供。”
因为是国外人,发音和声调都不准确,但他说得慢,尚能勉强听清楚一些话语。
“你具体要告发谁?”
婉儿细声慢语地问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要报仇,要像宰杀牲口一样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让世界重现光明。”
“你受谁的指使来的?”
“我,呵呵,一个穷波斯人,一无亲,二无戚。圣母皇,皇,嗨,不如干脆叫圣母皇帝吧,圣母皇,皇太后好拗口的,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人,我是响应圣母之命来的,只有神圣的圣母皇帝才是我心中的上帝。”
“嗯,嗯,好!”武则天满意地笑了笑:“索元礼,朕就任命你当游击将军,掌管制狱之事。”
“谢主隆恩。”
索元礼再拜而起,兴冲冲退到了殿外。由于索元礼的嵋起,不少人得到了鼓励,他们到了武则天面前强自镇定,鼓足勇气,胡编乱造,把假象说得如同真事一般活灵活现。这其中最出色的当推来俊臣。来俊臣生于长安城西万年县,其父来操便是长安市井的一根赌棍兼骗子。来操年轻时,见好友蔡本之妻美貌可人,遂想方设法和她勾搭上了,其后又心生一计,引诱蔡本去做假樗蒲游戏投“骰子,输得负债达数十万钱,最后只得以妻抵债,来操用如此软而毒的手段将这个女人长期霸占到手。女人已经怀孕,但连她本人也搞不清楚肚里的孩子到底该姓蔡还是姓来,直到产下来后,才声明孩子是来操的,取名俊臣。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长大后,来俊臣不务正业,偷扒摸抢,嫖赌逍遥,什么坏事都干。长安混不下去了,就到外地浪荡,在和州安徽和县犯下抢劫杀人罪,被捕入狱,判定死刑。当他在狱中得到太后发动告密的消息时,喜得神来天外,在牢房里嘶声狂叫要上京申冤。狱卒不理睬他,他又连哭带闹说有紧急事禀告太后。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得知这一情况,不敢违抗圣旨,阻止他告密,于是派人严密监护他到了洛阳。死囚也来告密,武则天出于好奇心理,召见了来俊臣。来俊臣虽然关押多日,加之旅途劳累,人瘦了些,但并没有破坏俊秀的仪容。他体格匀称,有一张白净漂亮的脸面。时年三十六岁,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小,不过二十八九。他动作机敏,眼眨眉毛动,显得风流倜傥而狡狯。他唇若含丹,齿如列贝,眼睛半闭着,好像习惯于分工,一边代表着机巧,一边代表着凶残,间或还露出一些轻浮和狂躁的恶劣痕迹。
武则天明察秋毫的眼光,立刻发现了他是个集美与丑、善与恶于一身的特殊人物,正好派上用场。
“不要害怕,有话尽管说出来。”
听了婉儿脆蹦而富有弹性的言语,来俊臣精神为之一振,滔滔不绝地把早已编好的虚假故事,说得像真的一样令人置信:“李续任和州刺史,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但又做贼心虚,生怕走漏消息,我到和州谋生,因为我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京腔,他误以为我是朝廷派出的探子,便把我当作杀人犯抓起来,苦打成招,判处死刑。”
“此话当真?”
“句句属实。”
来俊臣硬着头皮答道。他不愧为赌棍的后代,居然以生命为赌注又在武则天面前押上了。自以为反正是死刑,管他妈的欺君之罪不欺君之罪,大不了一死了之。其实,犯下欺君之罪,比死罪还要罪加一等,正如俗话所说的,砍了头还要充军。像他这样的狂徒,并不完全知道,普通的砍头,与腰斩、肢解、五马分户等极刑,在临死之前所受的痛苦,那是大不相同的。一个死囚犯,也把偸生的希望寄托在告密上,实在堪称一大奇事。除了豁出去的胆量,他的表达能力也很不错,谈吐自然,发音标准,都能获得选用官吏的高分。
武则天赦免了他的死罪,并破格起用他当从八品的司刑评事。光宅年间,大理寺改称司刑寺。评事负责掌管被告的调查、判决书起草和管理牢狱等事务。来俊臣就这样和其他经武则天录取的告密者一起,安排在索元礼手下办理案件。索元礼得到这些三教九流的暴徒后,要他们与老司刑人员一道探讨,如何审理案犯,如何查证事实,如何录用口供,如何扩大战果。酷吏们一头实地训练,一头展开竞争。从此,只要有人报案,可疑者不问青红皂白立即逮捕,开审便是逼供信。一人招供,便有百十人受株连。朝臣们因此一个个吓得汗毛凛凛,惴惴然心惊胆颤。在这群残暴的恶魔当中,来俊臣又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他不但像索元礼一样凶狠,而且是个最最卑鄙的虐待狂,即使和阴曹地府那些凶神恶煞的魔鬼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武则天常常召见来俊臣和索元礼,给二者以奖励,以暗示。他们从不负所望,在共同的事业中各自都有拿手好戏,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时隔不久,在现职官吏中,也冒出了一个名噪一时的大酷吏周兴周兴和来俊臣一样出生于长安,年纪比来俊臣大十来岁。他举止庄重而近乎慢条斯理,甚而至于有点老气横秋。身体颀长,面色发绀,两腮干瘪,颔下几根稀疏的花白胡子。
看上去斯斯文文,说话时文诌诌的。此人家境贫寒,从小敏而好学,虚心求教,长大后博览群书,主攻法律。开始任职尚书都事,后来调任孟州河阳县令。由99lib.于他老成持重,不徇私情,赢得了人们的好评。李治驾崩那年,特意召见了他,表示要提升他的职务。可是当时门阀势力并未彻底打倒,“血统论”流行,官吏大体分成流内与流外,三品以上属于公卿等级,四、五品属于大夫等级,六至九品属于士的等级。公卿和大夫一般归属流内官,士以下则为流外官。还有比流外官更低一个档次的是衙役、杂仆,不在官吏之列。周兴始任尚书都事,属流外官。而贵族子弟一旦出任官吏,无论职务大小均列入流内官阶层。由于流内官从中作梗,懦弱的李治对于周兴的许诺只得作罢。周兴尚不知擢升已成泡影,喜滋滋在京城逗留等待圣旨。朝臣们装聋作哑,闭口不提此事,惟独尚书左丞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出于同情心,从侧面提示了他一下:“周明府,你该回任所去喽。”
唐代称县令为明府。魏玄同曾受上官仪一案的牵连,被流放到岭南,直至上元年初,武则天才任命他当岐州长史,后升任吏部侍郎,弘道元年高升宰相之职。此时年已六十有七了。
他是一位饱尝过辛酸的长者,好心地对蒙在鼓里的周兴打了一个招呼。由于朝廷历来严禁泄密,只能暗示,不可明言。可是,一语道破了晋升的美梦,不识好歹的周兴反以为老宰相在习难他,捉弄他,“魏老贼呀魏老贼,你今天阻止了我的荣升,周兴若有出头之日,明天定然讨回这笔苦债!”
后来他果然不择手段地逼死了魏玄同。周兴由魏玄同而联想到官场的阴毒,进而对流内官阶层产生强烈的憎恨心理。朝廷圣旨下来,他一直在琢磨着如何顺潮而动。当得到索元礼、来俊臣等平步青云的消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自己鼓励自己,写了一篇探究法律与刑狱的文章,投进了铜匦。
本来明确规定,凡官吏不准利用铜历投书告密。周兴如此胆大妄为,一则可见他决心下的多么的大,二则又说明他判断的准确。果然不出所料,武则天从他的冒犯行为分析出了他的逆反心理,升他掌管制狱事宜。恐怖与谄媚是一对双胞胎。当磨刀霍霍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烈时,有人便会随风倒舵,跳出来献殷勤,唱赞歌,报称祥瑞,掇臀捧屁,讨取当权者的欢心。雍州迎合武则天的心意,上表奏称:“新丰县东南的露台乡,惊雷暴雨中,从地里冒出了一座小山。”
据《两京道里志》记载:山在最初露出地面时,约高六七尺,渐渐升高到三百尺,并非一天之内,而是天天都在增高,更不是一夜雷雨造成的奇迹。照规定,不论天异地变,必得及时上奏。否则,当地官员便犯下了怠慢失职罪。
武则天正想以天助地灵来加强自己的统治地位,欣然将小山命名为庆山,把新丰县改名为庆山县。江陵人俞文俊却大不以为然,呈上了一道奏疏,说:“天气不和,寒暑就不分明人气不和,毒瘤赘肉就会滋生地气不和,髙山土丘就会出现。当今陛下以女人的阴柔之身,坐在男子阳刚的帝位上,使阴柔与阳刚颠倒翻转,地气受到强力压制,土丘就发生变化,引起灾难。陛下命名为庆山,臣不以为是喜庆之事。陛下应该谨慎修德,回应上天的谴责。不然,灾祸就要降临了。”
相继而来的灾祸没有降临到武则天身上,却降临到了俞文俊的头上。
武则天接到奏章,勃然大怒,把俞文俊放逐岭外大庾岭以南,又密令将他处死。要知道,武则天从来都特别看重权力,谁在“权”字上做她的文章,她的回敬是:毫不含糊,决不客气,定不轻饶。可是,中国古代男尊女卑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众多的官员对于太后挟持皇帝,强行称制,始终反感,就连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股肱之臣、排班相位的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品三品的刘祎之,也开始带点攻击性地发起议论来了:“太后既已废昏庸,立贤明,为什么还要临朝称?99lib?制?不如归政于皇帝,以安天下人心。”
“说这样的话没意思,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可不是好玩的。”
凤阁舍人贾大隐假惺惺地制止说。
“我们不过说说而已,关键是太后自己如何对待。”
“哎,哎,请莫把我扯进去。”
贾大隐怕惹火上身,赶紧秘密奏报了武则天。
武则天脸色黯得像罩上了一层乌云,强忍住内心的激怒。她太珍惜刘祎之的才智了,决计静观一段时间,冷下来再作处理。刘祎之曾是北门学士,后任左史兼弘文馆直学士,与同为左史的范履冰及着作郎元万顷等,在当时身为天后的武则天的监修下,撰写了《岜轨》《烈女传》《百僚新诫》等着述一千余卷,还参与制订了新政方略,从内部削减了宰相的权力。那时突厥不断入侵,常有军事行动,总是叫他首先独立构思出对应之策,交她审定。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领军战胜强悍的入侵之敌,这其中都有刘祎之的一份功劳,即与他的谋划分不开。完全可以说,刘祎之是一位难得的通才,精通天文、地理、人伦、政治、军事,文学上也造诣非浅。政务繁忙的武则天在宫中举行宴会时,需要即兴陚诗,就由他和崔融及元万顷捉刀代笔。崔融是上官仪稍后的“文章四友”之一,其余三人是苏味道、李峤和杜审言,“四友”以“文翰显时”为时人看重和取法。
武则天有识人之明,而刘祎之也以辅政实绩回报了她的恩典。刘祎之办事责任心强,又敢于担担子,任劳任怨。对于刘祎之“善事明君,恶事归己”的德性,武则天曾给予了肯定和重赏。
如今刘祎之的言论激怒了武则天,她也有些想不通,对左右侍臣说:“是我用刘祎之当宰相的,而他又背叛我!”有人便乘虚而入踩沉脚船,诬奏他以晋升为诱饵收取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贿赂,又有人弹劾他曾与许敬宗之妾通奸。一而再、再而三的弹章,迫使武则天不得不有所表示。她仍不忍心打击刘祎之,不把他交给酷吏、或者专门弹劾的御史,抑或其他京官审问,转弯抹角,诏命因公务进京的肃州今甘肃酒泉市刺史王本立进行调查,但愿王本立对付不了这位学识和政绩知名度颇高的宰相,间接保住刘祎之。刘祎之不知是没有理解武则天的心意呢,还是不买她的账?他熟悉朝中典章制度,个性又特别倔强,嗤了嗤鼻子,没好气地对王本立说:“太后的敕命,没有经过凤阁鸾台,不能算数。”
好家伙!刘祎之真是吃了豹子胆,竟连太后的敕命也胆敢抵制。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当然也有强词夺理的一面。唐朝敕令一般应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议,然后送到尚书省,才成为敕令发布。不过,倘若遇到紧急情况,摆开三省,皇帝也可以直接发布命令,称为“墨敕”。
武则天经常使用墨敕,这既不是头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王本立吃不住刘祎之,只得以实回奏武则天。
武则天晃着脑袋深深叹了口气,以违敕罪将刘祎之收监。要解开刘祎之的前后表现和突然变化之谜,看来还得从他的出身、经历和教养说起。刘祎之,常州晋陵江苏常熟人,字希美。其父刘子翼是个典型的儒学博士,性格狂狷固执,然而事母至孝。先在隋朝做官,母亲去世后,才肯在唐朝供职,任着作郎兼弘文馆直学士。九九藏书晚年任朝散大夫,永徽初年病故。有其父必有其子。刘祎之自幼即赋才气,尤以词藻典丽出名。担任左史时入选北门学士,成为年轻的学者,和孟利贞、高知周、郭正一,并称“四文士”。他才思敏捷,擅长文学,好胜心强,好奇心旺盛,富于冒险精神。其姐姐曾为天后武则天的侍女。
武则天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生病,命刘祎之的姐姐代她去问安,刘祎之受好奇心驱使化装成宫女模样,混入荣国夫人宅第去窥视杨氏。如此大不敬行为,受到了流放隽州的处罚。数年后,天后才特赦他,召回朝廷,起用当中书舍人。由于他才学过人,很快成为北门学士。
武则天称制后,大受赏识,荣升至三品宰相的职位。经受苛酷的流放之苦,刘祎之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的变化,感情色彩冲淡了,理性增强,思想转向成熟,儒家礼教潜人到了体内,开口闭口“道德文章”。他像父亲对待祖母一样极尽孝道,对亲友宽厚仁和,对人守信用,办事勇挑重担,一丝不苟,善始善终,竭尽全力辅佐武则天执政。自从武则天利用酷吏实行恐怖政治以来,他觉得有背于孔子所大力倡导的“仁”的学说,坚决主张德治与教化,反对苛政与任意刑杀。随着恐怖活动的展开,他的不满和忧愤情绪也相应增强,搬出孔夫子的说教进行抵制:“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等到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时候,他憋不住发起牢骚来了。刘祎之当中书舍人时,曾在李旦当时的相王府兼任司马,温厚而好学的旦,与博学多才的祎之从此建立起了亲密的关系。李旦得知刘祎之被关进了监中,急忙请求母后宽大处置。得到皇上向太后讨保的消息,刘祎之的亲友大喜过望,借口探监,美滋滋地告诉他:“皇上出面直接向太后求情,你有救了,很快会释放出去的。”
“你们错啦。太后的脾气我非常清楚,圣上不出面,我倒是有一线得救的希望,他这一出面,我定死无疑喽。”
刘祎之的推断没有错,迟迟下不了决心的武则天,接到李旦的求情书,顿生疑心,生怕李旦和刘祎之勾结起来对付她,刻不容缓地下达了“刘祎之在自宅赐死”的诏令。狱卒将刘祎之押送回府第,刘祎之和家人见了一面。他的神色跟平常一样,全身沐浴后,亲自书写给武则天的赐死谢恩表,一气工夫就写了几张纸,随后服毒致死。时年五十七岁。麟台郎郭翰和太子文学周思钧,看了刘祎之的谢恩表,感慨其才气、骨气和高尚的品格、情操,都受到了武则天的惩罚,贬逐郭翰当巫州湖南黔阳县司法,左迁周思钧当播州贵州遵义市司仓。酷吏的出现,法司制度荡然无存。李世民贞观年间,一年一度只在秋季,经大理寺复审之后,犯人才能处死。并且犯人送往京城长安经大理寺定谳以前,先要在地方经三级审判即三审制、而酷吏运用苦刑和逼供的“妙法”进行审判与整肃,随时可以就地处死犯人,然后申报。从前御史大夫的官廨是推评案件,或者用于弹劾控告。如今肃政台官署内有两个监狱,叫作肃政台监狱。侍御史一身而兼调查、审判及行刑等职务,十五名巡回侍御史不过八品官,却都有就地处死犯人的特权,犯人无权上诉。告密之门开启,酷吏开始活跃,一些忠贞不阿之士,或为礼教而甘心就死,或与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作殊死争斗,不惜一切,以图伸张正义,保存人类的文明。麟台正字陈子昂就是其中的一员,他挺身而出,奋笔疾书,直接向武则天上表进谏。
武则天逡巡了奏折一遍,随手递给武三思,武三思抑扬顿挫地念道:“当权人士痛恨徐敬业带头造反,想堵塞邪恶的源泉,挖尽他的余党,以至促使陛下大兴特种监狱,重设严酷刑罚,行迹略有嫌疑,或口供相连,无不尽量追捕审讯。于是,有些恶徒荧惑朝廷,利用陛下的危机感,辗转诬陷,举报似是而非的事情,希图换取官职和赏赐,这恐怕不是陛下讨伐有罪、怜悯百姓的本意了。”
“他哪能猜透朕的本意,”武则天神秘地一笑,“看来还嫩了点儿。”
“也不算太年轻,快三十六岁了。”
“俗话说,三十六上一冲,且看他怎么个冲法。”
“书卷气十足,尽是些迂阔的论调。”
武三思紧了紧鼻子,露出一副蔑视的形样。
“迂比精好,精灵的人才难对付哩。唔,再念一段听听。”
武三思又把奏折捧起来,往下念:“臣喑中观察当今天下大势,百姓盼望时局安定为时巳久,所以扬州叛乱五十天,而海内安然,尘土不惊。陛下不追求清静无为以挽救疲惫的百姓,反而施用威刑使他们失望。臣愚昧不明,深感困惑。嘿,连自己都困惑不明,还上奏折干吗?”
“这是套话中的谦词,你也少见多怪。”
武则天身子往后靠了靠,下面他会例举事实的,继续念:“臣亲眼所见,各方面告密,囚禁千百人,穷追到底,一百人中没有一个是确有其事的。陛下仁慈宽恕,又枉法宽容诬告的人,使奸恶之徒尽情报复他们的仇人,甚至小小的不愉快,有人瞪了他一眼,就立刻密告对方谋反。一个人一旦被告密,就会有百人进监狱,使者四处缉拿,车马多得如同闹市一般。有人说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议论纷纷,不知何处是安全之所——”
“唔,怎么停住啦。”
武则天抬了抬眼皮。
“下面,是引证隋炀帝来谏陛下,实属大不敬。”
武三思恶狠狠地说。
武则天的脸上掠过一丝愠怒的神色,但随即付之一笑。
“此人不是恶意中伤,而是年轻人所表现出来的稚气和激情。虽有感而发,但很不成熟,没有什么崭新的见解和突破性发挥。”
“他显然站在门阀贵族的立场上,因循守旧,惧怕革命。”
“言重了,言重了,”武则天摆了摆手,“他不属保守的门阀势力,思想也不保守,不是革命的对象。”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四川射洪县〕人,出身世代豪富的家庭。他年轻时,使气任侠,十七八岁以后才立志读书,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为武则天所赏识,擢拔当鳞台正字。正字掌管宫中书库,正九品下。两年后的今天,他凭着一股子方刚的血气,秉笔直书,向太后坦诚地陈述自己对告密的看法。
“现在有许多人,眼睛的位置长得不大正常。”
武则天续上她的话题,形象地打着譬喻:“皇室成员和门阀权贵的眼睛,大都长在脑袋背后,向后看不向前看,开口过去如何,闭口传统之法。朕一心只想引着他们向前看,虽经多方努力,但是改变不了他们顽固的本性,好比盐碱地种不出庄稼一样。”
“这么说来,是废弃的好呢,还是掺沙好?”
“先来他一场暴风骤雨,再等着瞧。”
“太后不是说他们像麻石一样顽固不化么?”
“常言道,黄河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替旧人。顽固派往往是顽而不固的,顽到后来就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由新生的力量取而代之。”
“陈子昂年纪不算老,我看也相当顽固。”
“最可怕的正是这些年轻人。他们向往正义,向往光明,向往进步,但是又缺乏高瞻远瞩,深思熟虑,喜欢意气用事。”
高延福一践一践走了进来,屈膝下跪后,凑到武则天耳边说:“和尚来了很久啦,在外面等着咧。”
“他怎么不进来?”武则天脸上微微发热,露出了少女般的艳笑。
“你们姑侄正谈得投机,怕打落了太后的兴致。”
武三思抬起头来,瞥见武则天正带着微笑瞅着他,他忙站起身来,轻轻地说:“我和髙公公先出去一会儿,薛爷也许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姑妈。”
说罢,他拉着高延福走出了仪鸾殿。高延嗣前年去世了,由他的养子高延福接替了他的位置。高延福不及高延嗣忠厚诚实,但是乖巧灵变,能体会武则天的心意,因此武则天把他留在了身旁,听候使唤。丁点儿、傻大哥和红杏、香荷都已年过半百,腿脚不行了,调整他们主管后宫的事务,也算是一种升赏,婉儿、玉兰和髙延福,留了下来,直接侍候武则天。
武则天想把玉兰许配给陆承恩,玉兰看不上陆承恩,只能另择对象。冯小宝落发出家,当上了白马寺的住持,频频往来于古刹与皇宫之间。随着环境的改变,乐享尊荣,过着奢华的生活,人巳养得白胖白胖的,身披耀眼的金祢袈裟,胯下是从御马中挑选出来的宝驹汗血马,背后尾随着二三十名太监,春风得意,神采飞扬,令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武则天喜大嫌小,觉得“小宝”二字,与他粗壮的体魄不相称,并希望他永不叛离,于是赐名“怀义”,赐给“薛”姓。命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待之以“叔父”之礼。薛怀义独精淫术,颇善健阳之法,陪武则天在龙床睡觉,交欢花样翻新,果然曲尽其妙。
武则天深切体验到,全身都是肌肉的薛怀义,不仅充满男性的魅力,而且为人机敏,没有传统观念的束缚,具有独特的创造力和应变能力。薛怀义也很欣赏武则天的床上功夫:云鬟雾鬓,玉山半颓,柔情欲醉,芗泽先融,描不尽的媚态,道不完的绸缪春情。俩人好得如胶似漆,缱绻缠绵,完全忘记了年龄上的差别。能够占有这如西皇母般高贵的女人,神思惝恍的薛怀义好像躺在云端里似的,高兴得神来天外,栩栩然仿佛长出了翅膀。可是,知情者偏偏没有忘记他的出身,对于他从社会底层一下跃上九重宫阙,颇有微词,背后冷言冷语:“诸位,和我们一起开凿奉先寺大佛的冯石匠来喽!”
“什么石匠,明明是99lib?不安分守己的江湖郎中。”
“他和我是同乡,我知道,他一家人都死于瘟疫,就只剩这个孤儿,光棍一条。”
“嘻,嘻,说话真含蓄,又一针见血,他就凭下身这条光棍发迹,成了太后的情夫。”
“用不着眼浅,这种形同淫器一般的男妾,实在可怜得很。”
“瞧那得意的样子,他可怜吗?”
“一个原来是尼姑,一个如今是和尚,和尚尼姑通奸,是佛门内部的事,你我管不着。”
“他算什么和尚,明明一个假和尚,地地道道的花和尚。”
“哈哈哈哈,花―一和一尚!”薛怀义佯装没有所见,只顾走他的路。当听到叫他“花和尚”时,实在忍无可忍,调转马头,挥动鞭子,向人群中冲了过去。人们抱头鼠窜,四散逃离,跑得慢的,被鞭子抽得头破血流。还有的被抽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从此,人们见了薛怀义,就像躲避瘟神似的,纷纷逃避,生怕和他抵了面挨打。曾经在民间颇受欢迎的冯小宝,如今竟变成了恶狼一般,叫人又惧又恨。反过来都说道教好,道教是国教,道士遵守清规戒律。薛怀义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采取了他的报复行动。一旦遇到道士,便命令随从的太监和侍从捉住剃光头。当时佛、道二教争执激烈,谁先谁后排位置。薛怀义当然站在佛教这一边,带着一种极端仇视的心理,向道教发起了攻击。朝臣们对他表面客气,内心厌恶,当面奉承,背后非议。善于见风转舵的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从年轻时所饱受的风霜之苦,与现在的高官厚禄的对比中,看透了社会,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当作了座右铭,争先恐后地向薛怀义讨好,甚至毕恭毕敬地给他牵马。
武则天这两个狡黠而野心勃勃的侄儿,一心只想薛怀义在枕边的细语中,对其姑母说上他们几句好话。
薛怀义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做出心安理得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接受他们的过分的恭维和阿谀:人的奸诈阴险和两面三刀,引起了薛怀义的警惕。为了自身的安全,以防不测,他召收了一批无业流氓和无赖,给他们剃成光头,装扮成“和尚”,编成保护他的侍卫队和密探队。这些游手好闲的临时凑合拢来的“和尚”,不懂法规,哪知天高地厚,经常集伴成群,或者独往独来,到洛阳坊间游荡,为非作歹,强抢明要,寻欢作乐。他们天生具有“苍蝇逐臭”的本能,哪里有金银财宝,有美色,总是千方百计地争夺,不落入手中,决不罢休。夜间,则明火执仗地闯进民房,搜其财宝,奸淫妇女,民间惶惶不安。他们暗中记着城中寡妇和娼优所住的街巷房屋,待到更深夜静,以探密为名,破门而人,实行强奸、伤害,哭声震动远近。巡逻市区的金吾卫,知道他们是薛怀义的弟子,拿他们没法,只好任其所为,让他们成了“僧侣强盗”。现在告密成风,法司制度乱了套。当朝诸执宰一个个都成了政务办事员,敢怒敢言的大都压下去了,降了职,丢了官,甚至掉了脑袋。就在白马寺“和尚”恣意猖獗之时,缄口结舌的官吏中却冒出了一个硬汉子一一右台御史冯思勖,他根据大唐法典《贞观律》和《永徽律疏》的规定,搜捕了这些作恶多端的狂徒,投入狱中。洛阳市民无不拍手称快。得意忘形的薛怀义得知这一情况后,大发雷霆,切齿痛恨道:“冯思勖呀冯思勖,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跟你没完!”
“住持,真是欺人太甚,”左右随从怂恿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嘛。”
“不要说啦,说来说去反正是这么回事。嗯,你们都跟我一起走。”薛怀义暴跳起来,带着十余名“和尚”,冲出了白马寺,到处寻找冯思勖。冯思勖早朝下来,躲避不及,被薛怀义等从马上拉了下来。和尚们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把冯思勖打翻在地,还不甘心,又在小腹上踹了儿脚。冯思勖的两名亲随侥幸逃脱,疾速报告了右台和金吾卫。等到右台和金吾卫派出士卒赶到现场时,冯思勖七孔流血,连嘴也张不开了。抬回家中,冯思勖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为冯思勖没有留下遗嘱提出控诉,也没有人敢出面替他申冤叫屈,右台便以查不出罪犯为理由,悬下了此案。
武则天已经感觉到了朝臣对于薛怀义的反感与憎恶,但是却若无其事似的,毫无反应,照旧沉静而娴熟地处理政务,谋划天下大计。开国初期,战乱的余波尚未平息,李世民吸取隋炀帝的教训,勤于国政,广开言路,主动纳谏,个人受到“开明君王”的羁绊,逐渐失去了英迈豪气。魏征之后,形成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贵族官僚阵营,控住了朝政大权,牵制了君主的意志,在选择皇嗣的大事上,李世民也不得不屈从于长孙无忌,让懦弱无能的李治垂承大统,成为一代傀儡皇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侍立于君侧的武才人明显看出了李世民作茧自缚所造成的悲剧。
武则天捞取皇后位置之后,首先粉碎了强大而顽固的贵族官僚集团,强化了君主独裁。三十年来,她不遗余力地打击贵族门阀势力,推行新政,促进社会发展。
徐敬业叛乱的事实明确告诉了她,特权阶级并不甘心自行退出历史舞台,随时都有兴风作浪、进行反扑的可能。
武则天咬紧牙关,决计向李氏宗室和贵族官僚发动总攻,开展“大清扫”活动。政治上的频频得手和事业上的成就,也给任性而意气风发的武则天带来了享乐思想,她本是个不甘寂寞的勇敢者,想冲破后妃体制的束缚,主动去追求男性,宣泄自己的性欲,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充分享受床笫上的欢快。正统史家们往往只从道德角度加以评价,斥责其不守妇道,道德败坏,大肆渲染,大加挞伐。这相当片面,不够公正。男性皇帝可以占有众多的女性,为什么不受谴责呢?当然,对于武则天依恃特权,作风不检点,纵欲无度,超出了私生活的范围,应持批判态度,不必包容,也无需强词夺理。
武则天并非冷酷无情,相反,恰恰是个感情异常丰富的女人。对于薛怀义,可以说情和欲兼而有之。为了遏制住薛怀义的野性,她采取了教化的方式,劝其学习文化,增长知识,同时召选洛阳名僧,让薛怀义和他们一起在宫中讲经、坐禅,攻读佛典。闲散惯了的薛怀义以为武则天是要给他套上笼头,很不痛快。
武则天并不责备他,和风细雨地说服道:“你是个聪明的人,智谋、胆略都大大超过那些官僚和贵族子弟,朕将派上你的大用场,但是没有文化修养是不行的。学问二字并不难,不懂就问嘛。”
“好,好,”薛怀义找不出理由反驳,“让我先试试看。”
“不要抱着试的态度,要钻进去,用心下一番功夫。”
薛怀义明白了武则天的用意,树立了信心,把白天的时间放在修行上,集中精力学习佛经。一则名师出髙徒二则薛怀义秉性颖悟,学得快,记得住,还能发挥一些个人见解。当然,他的目的不在于探求佛学本源,而成为得道高僧,只是从经典中学些字句,提高文化素养。白马寺离皇宫路远,往来奔走费时,薛怀义请求武则天批示,在洛阳城外三东门之一的建春门内的敬爱寺,兴建了一所佛持记寺,给他居住。生性狂野的薛怀义,又增添了一些新知识,更觉得不可一世了,总是斜着眼睛看人,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一天散朝后,他和左相苏良嗣碰了头。一个恃宠而骄,一个刚强不屈,两个人都不想让。当彼此的身体快要碰撞时,薛怀义昂首挺胸,两眼翻上额头,仍不停步。
“站住”苏良嗣的随员一声猛喝,“不懂规矩的和尚,遇到宰相应该让路,并躬身行礼,以示敬意。”
“宰相,有什么了不起,”薛怀义毫不示弱,“我是出家人,他管我不着”苏良嗣气得涨红了脸,站住脚,反唇相讥道:“混蛋秃子,什么出家人,太后的宠物,有什么了不起。你撞上了苏某,苏某今天非要管一管你不可。”
“好家伙,你想造反么,竟敢侮辱太后!”薛怀义打算耍无赖。
“谁侮辱太后?谁侮辱太后?侮辱太后的,恰恰是你这个下三滥的家伙!”
“你骂人,不文明!”
“骂了你又怎么样?”
苏良嗣两眼一瞪,“诸位,把这不伦不类不文明的秃崽子,轰出去,免得他污染了朝堂。”
朝臣们围裹垅来,逼得薛怀义无路可走。有人当胸一拳,打得他打了个趔趄,又有人从两边夹住他,拳脚跟着像雨点一般落到了他的头上和身上,边打边嚷着,骂着:“赶走缪毐,赶走缪毐。”
“可耻的淫具,揍扁他,揍扁他!”缪毐是秦始皇之母庄襄王后的情夫。他原是咸阳市井无赖,性好淫乱,以阳具特大而为人所知。吕不韦赦免了他的淫乱罪,留在府中做门客。在市井游乐的日子里,吕不韦吩咐用桐木做了个车轮,让缪毐用他的阳具穿在车轮之中,拨动车轮转动。庄襄王后听到后,很感兴趣,吕不韦就给缪毐假施阉割手术,献给了身为太后的庄襄王后。其实寡居的太后养一名男妾,算不了什么大事,值不得大惊小怪。然而武则天任用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人物,实行恐怖政治。那些怀恨在心的文武官员,就像受压抑的喷泉一般,一旦找到了出口,便一古脑儿向着同样出身低下的薛怀义愤射出来,发泄怨忿。遍体鳞伤的薛怀义磕磕碰碰来到武则天面前,哭丧着脸,吸着喉咙诉说了被打的经过和苏良嗣不堪入耳的谩骂。
武则天起头恼羞成怒,拳头捏得紧出水来,继而又竭力克制自己,恢复了平静。
“我的胖老大,事儿你错在先,叫我如何好出面?南门是朝臣出入的通道,你要走北门哒。”
“你不公平,”薛怀义噘起嘴巴,“反而替他们狡辩。”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怪只怪你没有一点忍性。”
“他们明目张胆地欺侮我,我又没有打他们。”
“好啦,好啦,吃一堑长一智,你就买下这个血的教训吧。”
“我不服气。”
“不服也得服,暂时只能搁一搁。”
这次冲击,把薛怀义的骄气打掉了一些,从此收敛了许多。然而他并不就此善罢甘休,轻饶苏良嗣等朝臣。他等待太后处分苏良嗣,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伤心了,失望了,虽然伤势已经痊愈,可他依然借口伤痛,呆在佛持记寺里不出来。玉兰看到武则天坐卧不宁的神态,跟婉儿商量,把此事告诉了高延福。
“姑娘们出去不方便,就让我去走一趟吧。”
高延福驱车到了薛怀义的住地。薛怀义知道高延福是武则天的心腹太监,谁也不敢不买他的账。得到通报,只得勉强出迎。
“高公公莅临寒寺,贫僧真是领当不起。”
“来得冲撞,”高延福满脸堆笑,“还求佛爷海涵。”
人座以后,僧徒献上斋果和茶点。薛怀义伸出一只手巴掌,客气地说:“公公请角茶,随意尝尝果品。”
高延福呷了两小口茶,拈起一粒开胃果,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多日不见,不知佛爷身体康复没有?”
“伤倒在其次,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唉。”
薛怀义皱着眉毛,做出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高延福停止了咀嚼,用一只眼睛瞥着对方:“太后有旨,宣你进宫,什么事情都得搁下来,佛爷,圣谕难违呀!”薛怀义只好应召进宫,而且是走北门而入。
武则天先竭力抚慰了一番,又安排他负责宫廷的营缮事项,以此抵消他的思想情绪和怨气。薛怀义一头扎进了这项新事务中,考虑周到,管理精细。
武则天见他脸上有了喜色,这才松了口气。左补阙王求礼得知薛怀义公开留在后宫,以为不妥,立刻上奏折谏道:“后宫除了皇帝,男子一律不得人内。太宗朝琵琶高手罗黑黑去势后,才准进宫教授宫女们演奏琵琶。请陛下以罗黑黑为例,先将薛怀义去势,再入内宫。”
接到奏折,恰好千金公主来了。
武则天将折子递给千金公主观看,两个人不禁相对噗哧一笑。
“天呀天,王求礼真不懂味,这事叫他操什么心?”
“不,”武则天止住了笑,“补阙官的任务是指出天子不在意时所犯下的过失,你有所不知,他怕疏忽失职哩。”
“失她娘的鸟职假设薛怀义去了势,还要他进宫干吗?!”
“嗳,说话文明点。”
“臣该死,臣该死。”
千金公主吓得跪了下来,连连叩头请罪。
“快起来,快起来。”
武则天亲昵地说,“你是功臣,何罪之有。”
“谢陛下洪恩。臣还有一事相求。”
千金公主跪着不肯起来。
“你说吧。”
“太后若不嫌弃,请收臣做养女。”
这个请求,未免荒唐透顶,连武则天也不胜诧异。千金公主虽然比她略小两岁,但她却是高袓李渊的女儿,即太宗李世民的异母妹妹,李治应叫她作姑妈。而她利令智昏,把自己的辈份降低两级,用来求取武则天的恩泽。
“起来说话呀!”
“太后不答应,儿臣就不起来。”
“这叫我怎么好答应呢,公主?!”
“谢主隆恩。”
千金公主听到“答应”二字,随机应变,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还求母后赐一封号。”
“嗨,你真把我为难了。朕就赐你姓武吧,封为定安公主。”
众所周知,武则天所生的那个未满月便猝然死亡的长女,于麟德元年被追封为定安公主,和所赐给千金公主的封号一字不差,看来,武则天至今还没有忘记有助于她击溃王皇后的小公主。千金公主在历史上的知名度不高,很少有人提到她。然而她是一位很有心计、很有活动能力的女性。由于先母地位不高,她在众公主中不被重视,甚而至于遭受排斥。表面上她并不和她们发生冲突,避得远远的。暗地里,却积极向武则天靠拢,讨她欢心,在大清冼的暴风雨尚未到来之前,她摇身一变,成了武则天的养女,改名换姓与李氏宗族彻底脱离了关系,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
第二十二章
武则天自登上皇后宝座以来,掌握大唐的政权三十多年了。特别是成为太后称制后,不论名与实,都成了最高主宰者。不过,毕竟国号名之曰“唐”,仍是李氏天下,无论如何也只能代天子摄政。要想坐稳御榻,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那就非改朝换代不可,更改国名,天子姓氏由“李”变“武”。常言道,时不待我。现在武则天巳经六十有三,只有梅开二度,没有两次生命,她不由得心急起来,为了早日拜受“天命”,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大刀阔斧大干起来。自从李治死后,武则天即不再回长安,于是在洛阳兴建李渊、李世民和李治三座皇家祖庙,每年四季祭祀,跟西京皇家祖庙 的仪式一样。同时,又兴建祭祀武氏祖先的“崇先庙”。在庙内设置多少祭室为宜,武则天交给主管官员议定。司礼博士周惊以司礼寺的名义奏请崇先庙设七室,而李唐太庙从七室减为五室。由告发上司刘祎之得以晋升当春官礼部侍郎的贾大隐,到处受冷遇,名声狼藉。他想采取补救措施,挽回影响,树立主持正义的正面形象,上了一道奏折谏道:“历代礼制规定,天子设七庙,而诸侯只能建五庙。崇先庙的室数,切切不可违背古礼。愿太后和明君太宗一样,坦诚接受微臣的奏请。”
武则天把折子往旁边一丢,嗤鼻冷笑道:“卑鄙的小丑,他又要把我当牺牲品,哼,休想!”然而她终于明白建七庙还不是时候,暂定崇先庙只建五室。当时李孝逸在李氏宗族中实力最强。
武则天曾经利用他平定徐敬业之乱,虽然得力于魏元忠等人的敦促和谋划,但却造成了他的威势,他自己也以凯旋统帅而自鸣得意。
武承嗣派出心腹紧紧盯住了他。得意忘形的李孝逸以功臣自居,自吹自擂。在一次宴席上,他酒后狂言:“可以说大唐的天下有一半是由我支撑着的。呃,呃你们说,是不是呀?喝,喝。”
“照我们看,大唐的兴亡实际上由你起决定作用。”
席上的人大肆拍马屁。
“我的姓名中有个兔字,兔是月亮中的宝物,命中注定要当天子,嘻嘻。”
武承嗣立刻收到了情报,奏明武则天。
武则天考虑到他讨伐徐敬业有功,死刑减一等,开除官籍,流放到儋州,不久即病故。薛怀义对苏良嗣等人一直耿耿于怀,不甘心就此罢休。他不但挨了打,而且受尽了侮辱。想不通的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后都甘受这种屈辱,至今没有处罚对方。薛怀义那颗受到伤害的心野兽般地发出悲愤而惨烈的号叫:“她宁可牺牲我而原谅他们,我算什么人哇!原来她也是把我当作缪毐,满足她的淫心和私欲!”以前他对武则天那超越年龄的美貌和富有弹性的肉体,简直如醉如痴,恨不得把一切都“奉献”给她,融化在她身上。自从受了羞辱之后,他失去了那种兴奋和冲动。幸亏有金刚力士般强健的体魄,才帮助他得以勉强应付太后的需要,有时候,连借助“春药”和“淫术”也达不到性高潮。
武则天是个敏感而通情理的人,没有计较他,而是想方设法修补他那颗破碎了的心,给他一些感兴趣的事做,让他在忙碌中冲淡烦恼,从成功中获得喜悦。他又兴奋起来在迷蒙而深不可测的男性心灵里又拜倒在她的脚下,把自身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她那么高贵、神圣,绚丽的光彩洋溢在她的脸上,光艳四溢,妩媚迷人。她疯狂而沉静,冷酷而又多情,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她的心中有一股激情在燃烧,赛着了火似的,焰火恍若红日一般辉煌、壮丽。他被她的熊熊燃烧的激情包围着,可是她的心脏和灵魂却紧紧地关闭起来,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窥视。她可以不受它们的约束,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她变得温情脉脉,犹如花儿一样开放,笑颜迎人。他的豪壮给她注入了活力,与常人相比,他体魄雄健,昂扬激越,痛快淋漓,令她十分开心。她不仅仅是当权者,集大权于一身,而且又是一个女人,代表着世间的女性,妇女的心愿。渐渐地,一片睡意,一片朦胧的欲念向她袭来,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额头贴着他的胸脯。
“你爱我吗?”
她声音嘶哑,略带迷婉的情调,饱含激情。
“嗯啦,我爱你。”
他口齿不清,怪声怪气,俨然风从树林里带过来的音响。她痛恨虚伪,鞭挞伪装,而她自己也在不断地乔装打扮。她不断地梳洗,精心化妆,变换装束,看上去花枝招展,然后才召见他,跟他亲热。他的嘴巴张得很大,酷似狗熊捕食一样,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态,似乎在嘲笑她,又好像在嘲笑自己,或者嘲笑周围的一切人。然而,他们的躯体依然燃烧着情爱,情丝万缕,还处于缠绵之中,种种非议和干扰都不能影响他们。太后执掌皇权,照样是至高无上、不可一世的。
“我打算让你干一件大事。”
“我知道太后喜欢大。”
“莫打岔。”
武则天松手放开了他,“说正经的,我要兴建明堂,命你当工程主管,你心思灵巧,正好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建功立业,露露脸给他们瞧瞧。”
“闲着无聊,我乐意干活。”
所谓明堂,就是实施政治和宗教合一的殿堂。它从周朝开始,历代沿袭下来,天子在此祭祀天神,祭祀祖宗,受诸侯朝拜,国家大典也在这里举行。唐朝从李世民开始,就想继承周公旦“天子代天统治”的思想,恢复象征神圣庄严的明堂。然而由于年代相距太远,连明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都模糊不清。李世民和李治父子先后召集名儒拟定方案,设计样式。他们各持己见而又证据不足,久拖不决,无法定夺下来。
武则天一改原先的做法,直接交北门学士研讨考究,由她亲“自裁决,顺利地拿出了图样,并确定利用乾元殿的地面大兴土木。这种摆脱宰相及名儒的羁绊和快刀斩乱麻的作风,持保守态度的人对此却颇有微词。当她把工程总监督的头衔给予薛怀义之后,非难达到了顶峰。
武则天却认定薛怀义思想开放,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又是从基建工地上走出来的,能够把握得住。薛怀义以明堂总监督的身份受命上任,雄心勃勃,威风凛凛,指挥拆毁乾元殿所有的建筑物。乾元殿是于鳞德元年由司农少卿田仁汪监督建造的。它是洛阳宫正殿,巍然耸立,雄浑壮观,殿高一百二十尺,南北一百七十六尺,东西三百四十五尺。殿宇轰隆轰隆的倒塌声如山崩地裂一般,朝臣们个个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掩面流泪,产生了一种“大厦将倾”的忧虑感,惘惘然而不知所之。明堂设计精巧,工程繁浩,专业施工队不算,仅服“庸役”的百姓,就日达数万之众。从深山釆伐的古树运往工地,拖动一根巨大的圆木,就要一千人左右。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施工之难之苦也是空前的。薛怀义率领监工严加督促,逼得很紧,工程进展也很快。
说来也怪,薛怀义愈卖力气愈来精神。他感到一种很奇特的快乐,脸上常常浮现出微笑。每一件所做的事情都使他陶醉在欢乐之中一一无论是监督工程质量、用鞭子抽打工役,还是骑马、散步,或是上酒楼痛饮。其他的事他很少思考,其他的人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武则天善解人意,给他找到了人生的价值,他乐得心里直痒痒,主动去仪鸾殿陪伴太后。他们本能而微妙地充分利用每一刻,享受着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的拥抱,每一次肉体接触的快感。她从他身上觉察到了强烈的肉欲满足,也体会了生活的丰富性。她的整个身心都与薛怀义联结在一起了。在这缠绵悱恻、情深似海的交流中,天地变得花蕊怒放,灿如云锦似的瑰丽。红如胭脂般的彩霞,没有规则地扩散着,同周边的云雾溶合拢来,一切都溶化到了斑斓奇妍的光焰中去了。潜在的意识调控着他俩,导引着二人的行为。两个人都如同着了魔一样,情投意合,恩恩爱爱,超越了世俗的道德规范,忘记了自我。
武则天从不放弃坐朝理政。她热爱生活,更热衷于权力。有权就有一切,无权失去一切。情欲对于她来说,只是调剂一下生活,消除政务的疲劳,排除寡居的寂寞,增加生活的多样化,感受生活的乐趣。薛怀义.99lib.也不懒惰,他不辞辛劳,来回奔波于明堂建筑工地与后宫之间。常常陪伴武则天进晚膳,夜晚就在寝殿陪宿。他们互相照应,生活得很协调,很和谐,平静无波。她享受着他,尽情抚弄着他的身体,在他身体两侧的软腰肢上摩挲,或者搁在他腹下那富有弹性的地方。
他的肌肉在开山凿石和玩拳卖药中练得非常发达,当他发力时,那绷紧的肌肉使她感到异样的剌激和兴奋。然而不管他身体如何强壮结实,只要她那玉笋般的手指一触摸,很快就柔软光滑了。她占有着他的身体,以超然的兴致和豪兴消消停停地享用着它。他像奴仆一样供她使唤,听命于她,襟怀坦诚,肝胆照人。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在他身上已找不出什么秘密的未知的东西。他脸颊丰满,四肢发达,浑身充满了力量。她依伥着他,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心头微跳,呼吸急促,全身起了一种潮热。他俩又在势不可挡的激情中合到了一起,完美无缺,就像天地万物永恒的接合。她希望自己能变成低空中翱翔的海鸥,让肢体和胸脯永远拥抱着风云、海水和温暖的阳光。灰暗的天空透出红斑,宫城显得更黑了。紫褐与青黛逐渐融调起来,桔黄的亮光从幽蓝的夜空喷涌而出,愈来愈强烈。天色发白,东方的天边泛起一抹嫣红,有的地方成为玫瑰色,有的地方闪着暗暧的光晕,而大部分的天是莲青色的。今天不上早朝,武则天习惯性地起床了。她站在寝殿门口,翘首眺望着东方。浅黄的光线破空而来,而庭院仍旧黑糊糊的。高天与内宫形成鲜明的对照。隔了一气,宫门的顶上炫耀着斑驳的光波,终南山的乌鸦迎着粉红色的晨曦飞过来了,聒噪着落到了御苑的古槐上。霄鸟啧啧,幼鸟啁啾。黄鹂开始在林荫下呖呖啼啭,啄木鸟笃笃笃敲击着树干,戴胜鸟由高而低发出“呼一哮哼”的鸣声,三声一度,叫得极快,又富有节奏感,分外动听。一阵风从殿后的树林里吹出来,俨然要吹开黎明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天边露出缤纷的彩色,云霭后面耀动的光华,宛如正在寻找云层稀薄的地方,好从那儿冲破而出。
转瞬间,宫殿影影绰绰显现出了青森森的轮廓。天空成了淡青色,继而灰白,继而绯红。红霞碎开,恍若一条条金色的光带辉映着虹霓般的云彩。整个洛阳官,仿佛还没有苏醒,沉浸在一片睡梦似的肃穆里,红墙、宫阙、殿宇、楼台、廊坊、花砖,灰色的板瓦、黄色的琉璃瓦、绿瓦青甍、画梁雕柱、苍郁的古木、如绣似锦的花草,都以其本来的色调,与晨光熹微融合成斑驳陆离的朦胧感,荒诞的诗意。
武承嗣看出了姑母心怀消灭李唐皇族的算计,不甘落后,同时又怕武三思等堂兄弟超过他,挖空心思迎合姑母的心理,密使心腹唐同秦伪称从洛水捞取一块白石,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古字。
武则天赏玩了一番,她那洞察秋毫的眼光看出了:文字是在白石上凿出来的,然后用紫石粉末羼杂草药,把字填平的。明知伪造,她却仍然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提升唐同秦当游击将军,将白石头命名为“宝图”。顾名思义,宝图者,天子的企图也。接着,颁发诏书说:“上苍有灵,洛水显圣授予宝图,朕将亲拜洛水,并设祭坛于南郊,答谢昊天上帝。祭典结束,朕即在明堂接受群臣朝贺。各州都督、刺史及皇族在拜洛水的前十日齐集神都,以示虔诚。”
武则天仿照宝图上的文字含义,自己加上“圣母神皇”的尊号,刻制“神皇”玉玺三枚。朝廷下诏削减太宗李世民第九女东阳公主的封邑,并流放她的两个儿子到巫州湖南黔阳县。东阳公主以前下嫁髙履行,高履行是长孙无忌的舅父的儿子,故此武则天一直讨厌她。在故太子贤叛逆未遂事件时,也将她扯入连坐,遭受惩罚。此次无缘无故的处置,唐室宗族自韩王元嘉以下,都感到震惊,心头罩上了一片阴影。时隔不久,武则天又将“宝图”改称“天授圣图”,借图上文字改洛水为“永昌洛水”,封洛水神当显圣侯,禁止在洛水捕鱼,祭祀洛水的礼仪,如同五岳一样。发现“天授圣图”的地点,命名为“圣图泉”,泉水流经之地,设立永昌县。接近洛阳的嵩山余脉,改称神岳,封嵩山神当中天王,加授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止在山上打柴放牧。又由于此前在汜水县河南荥阳县也发现过类似的祥瑞石头,因此把汜水县改称广武县。如此充满神秘色彩的做法,亏武则天想得出来。她的目的很明确,借“天意”制造神秘气氛,为实现女皇的心愿鸣锣开道。这时候,郝处俊之孙、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的家奴,诬告主人谋反。
武则天正要抓个反面典型,杀只雄鸡给猴子看,命令用心查处。酷吏周兴,精通申韩之术,手段残酷多变,“犯人”经他审判,不死也要脱层皮,得救者有如凤毛麟角。由此他大受武则天的赏识,从司刑少卿晋升当秋官刑部侍郎。一名流外官能爬上如此高位,委实属极特殊的例外。郝象贤落到他的手上,立刻问成死罪,家族照例受株连。郝妻不服,击鼓鸣冤,上诉监察御史任玄殖。任玄殖通过复查,上奏郝象贤无罪,受到了免职的处分。郝象贤罪上加罪,判处弃市,即处以斩刑后,曝尸街市,不准收尸。刽子手将郝象贤押赴刑场,解开脚镣手铐,准备行刑时,郝象贤蓦地一跃而起冲进围观的人群中,炸开喉咙喊叫着:“我郝象贤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谋反呢?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可恶的是当今太后武氏,重用酷吏,滥杀无辜。诸位有所不知,武氏是个不守妇道的大淫妇,长期与花和尚薛怀义通奸,生活糜烂变态,已超出人们的想象。”
完全出乎意料,一名死囚的心居然没有死,还要将朝廷的丑闻公布于众。带着逆反心理的人们大肆鼓掌,喧哗,吹口哨,鼓励郝象贤揭露丑闻。
“太后如此,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如此,义女千金公主也是如此。老淫妇,想当女皇,疯狂地杀忠臣,还要杀李氏皇族。”
郝象贤好似背书一样,将她们母女的淫荡、放浪的情形,一桩桩,一件件,恣意渲染,描述得淋滴尽致,猥亵不堪。进而又揭发武则天毒杀亲人,滥杀无辜,以及篡夺李唐江山的阴谋。老百姓愈听愈有趣,听得入了迷。有的怪叫,有的喝彩,甚至跟着用脏话诟骂武则天。刑吏又急又躁又害怕,上前制止,想控住事态的发展,但是毫无效果,眼睁睁地望着郝象贤不留情面地掀丑,恶骂。百姓起哄,推波助澜。刑吏和狱卒开始追捕郝象贤,观众却掩护他东藏西躲。一个胆大的汉子竟去解掉捆住郝象贤双手的绳索,好让他逃跑。两名狱卒包抄上去想抓人,几个樵夫把柴担往路中间一搁,挡住了狱卒的脚步。金吾卫闻讯赶来了,团团围住了郝象贤,犹如收网一样聚集拢来,逮住了郝象贤,拖到行刑的地点,把他按到木墩上,刽子手砍下了他的脑袋。
武则天气恨难平,下令将郝象贤的尸体“寸磔”,即处以肢解的极刑。刨开他家的袓坟,破棺取出腐尸、白骨,通通烧毁并且抄家灭籍。其家人在充军岭南的途中,惨遭杀害。
“必须杜绝类似突发性事件再次出现!”武则天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握成拳头。她下了决心,并采取了相应的对策:规定以后凡犯人出斩时,嘴里一定要“含枚”。枚是用一块像筷子一样的木条,两端用绳子牵到脑后结牢,使人说不出话来。然而,她有法子堵住死囚的嘴,却堵不住众多臣民的嘴。她和花和尚薛怀义淫乱的事实,很快在洛阳传开了。而且凭借想象,任意夸张,胡编杜撰出了许多淫秽的故事,说什么武则天在感业寺当尼姑时,就和白马寺的花和尚勾搭上了,长期通奸。薛怀义是驴公精投胎,他的性具如驴一般的又粗又长。进膳时,可以从膳案下面伸进对方的私穴里。
武则天又因此发明了餐布覆案,用以遮羞。三十四血洗李氏皇族李氏皇族接到朝廷颁发的诏书,推测武则天大有可能借祭拜洛水神之名,将他们集中在洛阳,一网打尽。乌龟过门槛,前后要受摔。去吧,等于送肉上砧板不去,则构成了违抗圣旨之罪。韩王元嘉之子、通州〔四川达县〕刺史黄国公李馔,写了封信给豫州〔河南汝县〕刺史越王贞,暗示道:“内人的病日益恶化,应该赶紧治疗,如果拖到今年冬天,恐怕会成为顽症。”
韩王元嘉在皇族中算最年长者,已经七十一岁。由于年龄等关系,他一直力主慎重:“哎,诸葛一生为谨慎。好事不从忙中起,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伺机而动为上策。”
李馔对父王类似的话已经听腻了,非常可恼其优柔寡断。时间紧迫,他不打算找亲族反复磋商,擅自伪造了李显的密诏:“朕已被幽禁,诸王各自发兵救朕。”
派人送给了越王贞的长子、博州山东聊城市刺史、琅讶王冲。冲从伪诏中判断出李潠起事的图谋,照样仿造显的玉玺及圣旨:“圣母神皇打算将李唐社稷变为武氏天下,诸王火速起兵讨伐。”
冲爱好文学,擅长骑射,文武兼备,历任密、济二州刺史,现任博州刺史。他三任刺史均获好评。洛阳一带发生大地震。太后表现得很沉着,下令组织救灾,妥善安置灾民,个人生活一如既往,起居有常,办事有序,稳定了人心,没有造成大的混乱。冲想借天灾举兵,但是兵力明显不足。他决计招兵买马,积草储粮,于是捏造假圣旨,召集长史萧德琮等商议,命他们招募兵卒。同时向韩王元嘉、霍王元轨、鲁王灵夔、父亲越王贞,以及叔父贝州河北清河县剌史纪王慎等,分别送去假圣旨的抄本,动员他们各自举兵,齐心合力攻打洛阳。
武则天收到情报,泰然自若,露出了一丝稀有的浅笑:“这群鲨鱼,想不到会自投罗网!”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筋被任命当清平道行军大总管,征讨叛军。此人极其冷酷,曾因逼死废太子贤遭贬,不久即官复原职,并一直受重用。李冲征得五千佘兵马,即率兵起事,渡过黄河,计议夺取济州山东荏平县。他曾经担任过济州刺史,而且颇得民心,又熟悉环境。这样,就得先取博州的武水山东聊城市,打开通道。
武水县令郭务悌得到军报,紧急奔往魏州河北大名县求救。魏州莘县山东莘县县令马玄素率兵一千七百人赴援,他想从中途邀击敌军,又怕寡不敌众,只得进入武水县,闭门坚守城池。兵临城下,李冲下令用装满干草的车辆堵住南门,趁风势采取火攻。然而天不助冲,风向骤然改变,反而阻挡了自己的攻取,造成了自乱。冲的幕僚董玄寂,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儒士,看见真正打起仗来,却是如此的胜败莫测,六神无主了,心往下沉。他丧失了信心,有些反悔:“事先我可没有想到,跟官军作战,就是叛变行为。”
冲正在气恼之中,双眼喷火,头发直竖,怒斩了董玄寂。左右只剩下了家仆和侍卫数十人,知道大势已去,李冲的军马大都是临时凑拢来的,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犹如乌合之众。士卒吓得背脊上冰凉,心里布满了恐怖,一哄而散,纷纷逃往沼泽地带。李冲禁止不住,退回博州。强征来守护城门的农夫孟青,出其不意,一棒打破了冲的脑袋,冲当场死去。冲举兵仅七天,即以惨败告终。朝廷破格提拔孟青当将军。丘神筋领兵抵达博州城,全体州官都穿着白色孝服出迎,表示谢罪。残忍的丘神筋下令将无辜的州官一律处死。他大开杀戒,一千余户家破人亡。这才高奏凯歌,趾高气扬地返回洛阳,报功请赏。诸王接到冲举兵的消息,没有一个积极响应。这些超级高层贵族,平时口口声声要诛杀太后,匡复李唐,真正动起来了,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就和叶公好龙一模一样。越王李贞得到儿子冲起兵的消息,也在豫州河南汝南县举旗造反,派出一支人马攻陷了上蔡河南上蔡县。
武则天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麴崇裕当中军大总管,内史岑长倩当后军大总管,带领十万人马讨伐。然后又命凤阁侍郎张光辅担任诸军节度。接着,下令剥夺李贞、李冲的皇族身份,改姓“虺”。这时候,李冲兵败身亡的噩耗传到了豫州,李贞的心潮由髙峰一下跌进低谷,垂头丧气,打算捆绑自己到皇宫前请罪。正要行动时,他所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新招募到了二千人马,从一百六十里远的县城奔来了。李贞目光一闪,改变了主意:“去请罪也是一死,倒不如干脆干下去,为儿子报仇。”
随即做出慷慨激昂的样子,鼓励将士道:“琅讶王奉皇上密诏讨伐武氏,应者云集,二十万大军已攻破魏州、相州等数州,很快会来接应我们。胜利在望,诸君宜振奋精神,奋战到底!”李贞征发豫州所辖各县兵卒五千人,将他们分成五个营,命汝南县丞裴守德等当统领,并胁迫豫州府五百余名九品以上流内官加人各营。李贞特别依赖裴守德任命他当大将军,把女儿良乡县主嫁给他为妻。又任命内营总管赵成美当左中郎将。还在城内集中和尚、道士,分别念经作法,祈祷起兵成功。在将士身上佩戴有“北斗”、“日月”字样的护身符,自欺欺人地宣称可避刀枪。麴崇裕等官军进抵豫州城东四十里地段,依山傍水安营扎寨。李贞命女婿裴守德和小儿子李规出城迎战,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李贞心颤肉跳,下令紧闭城门死守,自己躲进王府内院的阁搂里不出来。裴守德又急又气,想杀了他去向官军投降,可是任你叫破喉咙他也不答应,到处找也找不着。直到官军层层包围了豫州城,攻城时,他才拿出看家本领,从鼓楼不断向下射箭,一支接一支,箭射光了,箭囊巳空,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鸩毒掺进酒里,一饮而尽,倒地身亡。家仆见状,将李规活活勒死了。贞的妻子见丈夫和儿子死了,自缢而死。裴守德知道难逃一死,先杀良乡县主,后杀了自己。麴崇裕的官军进城,割下贞、规、裴守德等人的首级,快马送到了洛阳,悬挂在皇城门口示众。
武则天的野心,诸王早已觉察,常秘密通信或派密使联络,相约起事。鲁王灵夔的次子右散骑常侍范阳王蔼,起事前曾派密使见到李贞和李冲,说:“只要诸王同心协力,共同举兵,不怕大事不成。”
然而到了冲和贞先后起事时,诸王却按兵不动,坐观其变。当然,他们之间相距甚远,不可能及时取得联系,也是失败的原因越王贞仓促举兵的时候,曾派密使告知奉州安徽寿县剌史赵环。赵环的妻子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九女长乐公主。他们的女儿就是李显当英王时,武后下令幽禁饿死的赵妃。赵环受连坐,从括州贬到寿州当刺史,并强行命令长乐公主随行。在接待贞的密使时,长乐公主的话说得分外悲壮。
“武氏凶相毕露,皇室岌岌可危,越王父子率先起兵,不愧社稷忠臣。你可转告越王,我等当全力以赴声援义举,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平叛之后,武则天打算借机处死李氏皇族,命令监察御史苏垧查审叛乱事宜。苏垧査不出诸王共谋反叛的证据,无法行判。有人密告苏墒与韩王、鲁王等串通,武则天召苏垧责问,苏垧据理力争。
武则天本来想利用他刚正不阿的好名声来达到个人目的,见苏垧转不过弯来,她叹了口气,意在言外地说:“你是个高雅的读书人,朕将另有任用,这宗案子不用你办理了。”
“臣谢太后,”苏垧磕了个头,“听从太后的安排。”
“可惜的是你没有听从。好啦,跪安呗。”
武则天把苏珣派到河西甘肃中西部充任监军,改由秋官侍郎周兴审理。周兴显得很从容,把韩王元嘉、其子黄国公馔、鲁王灵夔及长乐公主等从任所抓到洛阳,在同一时间内分开进行审问,四名皇族受不住酷刑和凌辱,纷纷在狱中自尽。
武则天深恶痛绝叛逆者的蛇蝎心肠,改他们为“虺”姓。抄家灭籍时,才发现韩王元嘉府中的藏书达到一万多册,其中有些是珍藏本,或孤本,特别珍贵,都盖有韩王的图章,还精心作过许多注释。司徒青州山东青州市刺史霍王元轨,眼看诸王一个个倒了下去,自知难逃厄运,提心吊胆中被指控同越王贞勾结,剥夺了他所有官爵,流放黔州〔四川彭水县〕。押送途中,囚在重犯使用的槛车里的元轨,悲伤忧郁,饥寒交迫,病了得不到医治,死在陈仓陕西宝鸡市。元轨的长子金州陕西安康县刺史江都王绪,受株连,判以斩刑,曝尸街市示众。申州河南信阳市剌史东莞公李融,是高祖第十五子故虢王凤的第五子,曾与李潠及李贞订下起事盟约。接到召集宗族拜洛水的圣旨,李融派密使进京向成均助教髙子贡打听。高子贡劝阻说:“来则凶多吉少,不参加尚有一线活命的希望。”
李融佯装重病,奏称不能进京。李贞起事时,曾派密使敦促他践约。他也以病推脱掉了。李贞败饮鸩酒自杀后,司刑寺追问时,李融说因病作了拒绝。
武则天谅解了他,调他进京担任左赞善大夫,掌管东宫礼仪、谏言、传令等事项,正五品。刚到东宫,便有人告发他和潠、贞订盟一事,被捕下狱。李融和高子贡都处以斩刑,并没收李融的家产。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有三兄弟:颉、绪、绍。他们的生母是太宗第十六女故阳城公主。河东县侯颉任济州山东荏平县刺史。兄弟三人曾与冲秘密联系,冲起事后,颉暗中命令济州录事参军高纂招募兵马。冲败,薛氏兄弟杀了高纂灭口。但是太后仍然收集到了这一情报,对于叛乱事件她从不心慈手软,觊和绪被拉到市曹斩首。绍被处以杖刑一百棍,关进大牢,由于棍伤没有敷药,痛得吃不下饭,饿死在狱中。绍与太平公主所生的三个儿子:崇简、崇敏、崇行,没有受连累,安然生活在母亲的羽翼下。越王贞败亡,豫州刺史一职由文昌左丞狄仁杰递补。狄仁杰到达任所,见遭连坐的多达六七百家,其中抄家灭族的有五千余人,他不顾司刑寺大理寺屡次派使催促处理囚犯,毅然决然派人向武则天呈递奏章:“越王贞叛变,裹胁他人参加,在押犯人大都属于无辜者。微臣既已查明真相,不敢不如实上奏。陛下圣德仁慈,臣伏请从宽处理,给予他们以改过自新的出路。”
武则天早已注意到了狄仁杰,知道他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能臣,而且清廉刚正,光明磊落,特准其所奏,将所有囚犯减刑一等,流放丰州内蒙古五原县、右台监察御史郭翰巡察陇右各地,到了宁州,发现一些老年人,三三两两坐在太阳底下或土墙旁边闲聊,哼歌。仔细一打听,原来是在赞颂狄仁杰。狄仁杰两年前曾在此当过刺史,他爱民如子,断案如神,与其他州县的官员形成鲜明的对照。郭翰回朝奏明武则天。
武则天擢升狄仁杰当冬官工部侍郎。宁州百姓又高兴又依依不舍,为他建竖了一块“德政碑”,以示颂扬和敬仰。官兵押送排成长列的犯人由豫州至丰州,宁州是必经之地。当他们途经宁州时,老百姓迎接慰劳,和犯人攀谈起来。
“咱们狄公,多好的人啊!他调到你们豫州,真是你们的幸运。”
“是他救了我们咧,”犯人颔首道,“他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宁州父老让犯人停留下来,州衙的官吏也邀请他们一起观瞻“德政碑”。老百姓和犯人触景生情,都因想念狄仁杰哭了起来。护送的官兵和州官也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当地再三挽留了三天,才让官兵护送着犯人继续北上。平叛的官军进入了豫州,飞扬跋扈,恣意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狄仁杰毫不客气地取缔其不法行为。留守张光辅偏袒兵卒,责备狄仁杰目无上司,擅自抓人。
“你,一个州剌史,官不大,胆子不小,竟敢不通过本官缉拿我的属下,嗯,你心目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当朝宰相,三军统帅?!”
“我是这儿的地方官,”狄仁杰毫不示弱,“就有职有权管理本地的社会治安,既没有侵权,也没有越权。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藐视作为三军统帅的相爷。”
“狄仁杰,你得放明白点,若是妨碍了平叛,可吃罪不起哟。”
“叛乱早已平息,叛首越王贞也已经死了。现在的情况是,出现了一个比反叛更乱的局面。”
“你敢抹杀官军的平叛功绩?!”
“众所周知,越王贞的失败,主要是由于叛逆不得人心,当然也不可忽视官军的作用。不过,当官军到达豫州城中时,却大肆滥杀翻越围墙过来投降的叛军官兵,邀功请赏,而明公竟坐视不管。”
“你,你,想不到你最终把矛头指向了我?岂有此理!”
“我有充分的理由控诉,遗憾的是,手中没有尚方斩马剑。要是有,我定然砍下你的脑袋,即令处死。”
狄仁杰义正辞严,张光辅理屈词穷,压不住狄仁杰的火气,他恼怒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不把本官放在眼里,放纵自己在这里撒野,咱们朝廷见。”
回到洛阳,张光辅上奏狄仁杰以下犯上。
武则天不想因为这一场风波打乱她的整体部署,暂时将狄仁杰调到复州湖北仙桃市当刺史。豫州离洛阳六百七十里,而复州则更为偏远,离洛阳一千五百一十八里,表面上带有左迁的意思。拂晓的朔风卷动着粉白色的雾气,葡萄灰的天空开始朦胧地透出些亮光。山脉和森林依旧沉睡未醒,暗影曈曈,好比亮着一盏油灯的佛堂一样,庄严肃穆。犹如血染的浅紫色,在东方的天边闪闪烁烁,迸溅出金刚钻和红宝石似的光点,恍若有生命的物体扩展开去,跟纠缠不清的雾霭进行搏斗。黎明的种种奇妙的颜色,全都显现出来了。洛水泛起了涟漪,鹅卵石在水底反映出朵朵红晕,衬托得岸边的积雪更加白皑皑的。平叛之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武则天按照既定方针,在神都洛阳南郊的“圣图泉”畔,隆重举行“拜洛授图”大典。
太阳还没有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寒气。挂名皇帝李旦默默地立在祭坛跟前,冷得缩着脖子打哆嗦。按方位规规矩矩地排列着的文武百官,以及后宫宫人、僧侣、道士、各国使臣、部落酋长,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礼服,毕恭毕敬,静等着圣母神皇武则天驾临。朝雾溟蒙,缥缥缈缈,一片迷茫。刚刚露出脸来的太阳,显得不同寻常,红姣姣赛若少妇脸颊上的醉酡的肤色。金红色的云朵,烟花般地向空中奔放,人们的心目中顿时产生了一种虔诚而崇高的感觉。朝霞映照着祭坛后方兽园里的珍禽异兽:羽毛灿烂的鸟雀比赛着鸣啭,七彩孔雀展屏,鹦鹉学舌:“吉祥如意,吉祥如意”停在鹰师肩上的猎鹰东张西望,天竺进贡的象群又扭鼻子又扇耳朵,豺狼虎豹在笼子里兜圈子,虎啸猿啼,阿拉伯雄狮吼声如雷太阳款款上升,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魔力在托起这炫烨光耀的巨盘。神圣的白昼展开了金光灿灿的胸怀,而万物则俯首膜拜。御道两侧陈设的皇帝的仪仗一一法驾卤簿,在红日的光照下,五彩纷披,灿若锦绣,显得格外富丽堂皇、威武雄壮,处处表现着皇权的尊贵与伟大。
司礼寺乐班的演奏开始了,威严雄浑,而又充满欢快的气氛。众人端然肃立,宫廷的车骑先期到达,御辇缓缓穿过百官的队列,来到祭坛当中停住,玉兰、婉儿和女官将武则天扶下了辇。李显向母后身旁靠了靠,执事官张起了伞形的黄龙华盖。风吹动着武则天身上的綉袄锦衣,玉佩叮当作响。她姿态娉婷,举止娴雅,神釆奕奕,在朝晖的照耀下,脸色显得端庄而又妩媚,像传说中的西王母那样神韵缥缈,冰莹玉丽,充满难以言喻的玄妙风采。
武则天舒展了一下长挑而健硕的身段,缓了口气,举目观望:万里无云的瓷蓝的天空,穹顶似的笼盖着四野,煌煌煜煜的光斑、光圈,好比八仙出游,在空中欢娱嬉戏。山顶吊着黄鲜鲜的日轮,撒播下水晶般的柔和的光线。附近一带的山水、田庄、屋宇、园林,都浸泡在一种明净而雪白的严寒之中,浸泡在溢彩流光的青黛的薄雾里,一切都那么的明澈、鲜丽、圣洁。幢幡宝盖摇晃,御香袅袅,祭坛前献呈猪、牛、羊三牲。
在一派庄重的钟罄鼓乐声中,唱响了改编的《昭和》祭歌:九玄眷命,三圣基隆。奉承先旨,明台毕功。永昌帝业,圣母临人。郊祀诚敬,冀表深衷。
武则天虔诚地祭拜洛水,按受“天授圣图”。又祈祷上苍,告谢洛神。群臣山呼“万岁”,祭典掀起了髙潮。场面盛大,仪式隆重,唐朝建国以来从没有过。其声势不亚于泰山封禅。礼毕,高延福将“天授圣图”装入神龛内,捧回去准备安置在万象神宫。过了两天,明堂落成,气势雄伟,极其壮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共分三层:下层构筑.99lib?成春夏秋冬四季形式,四方各用本方的颜色。中层按十二时辰划分。上层是圆形屋顶,象征二十四节气。由九条盘龙镀金圆柱支撑起屋面。屋顶上耸立着生铁铸造的凤凰,高一丈,外贴金叶,饰以色彩,看上去形同一只展开双翅的金凤凰。明堂中央,有一根十个人才抱得住的木柱,从地面直伸屋顶,斗拱斜柱屋檐都依仗它作基础。四面安置铁制水渠,仿效由周朝传下来的太学辟雍国立贵族大学的式样。周代的明堂,古朴简单、宽敞明亮,屋面覆盖茅草,连草尖也不必修剪齐整,体现出远古的精神风貌,用以教化臣民返朴归真。新筑的明堂,珠辉玉映,金碧辉煌,极尽豪华而光怪陆离,似乎不伦不类而令人莫解。
武则天却表示满意,更名叫作“万象神宫”,以示万象聚于一堂的神圣宫殿。操持国家命脉的,是至高无上的当今圣母神皇。由此可见她并不尊重儒家传统,而是利用儒教将自己进一步推向神化。万象神宫落成,武则天设宴庆贺,大赏群臣。朝廷赐宴,司礼寺的舞姬按例要表演大型音乐舞蹈。这次表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圣寿”字舞是由武则天亲自编定排练出来的。所谓“字舞”,就是舞姬一面跳舞,一面翻动上衣或披风,改变服装颜色,俯伏地面,组成字样。组字的方式有十来种。舞姬多达数百人以上,以至千人左右。
唐朝是中国古代音乐舞蹈大融合大革新的时期,它兼收并蓄,在继承的基础上改革创新,无论规模、技巧、舞姿、舞态,都堪称空前。舞姬一律是司礼寺所属的宫妓,挑选严格,要求长相漂亮,体态轻盈。再经过艰苦的训练,练得身体柔软,腰如弱柳,动作灵活优美。编排特别讲究,演出也就分外精彩。伴奏的乐器,由数十种组成,以笙、笛、管、箫、钲为主,突出特钟、编钟、特罄、编罄、搏拊、敔、税,再加上形似筝的箜篌、琵琶、五弦、胡笳、筚篥、揭鼓等等,组成了庞大的交响乐团。
“圣寿舞”精挑最优秀的宫妓一百四十名,头戴镀金铜冠,身穿红、绿、黑、白、黄五色宽袖舞衣,挥动长袖翩翩起舞。当音乐伴奏到其中一节时,擂响羯鼓,部分舞姬跳到中央,扭摆身体,翻卷上衣,时前时后,或侧身卧倒,以不同的服色组成一个个大字。依次展现出:“圣、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等十六个吉庆字样。在一片喝彩声中,舞者恢复了起头的队形,如行云流水一般,轻快活泼地退下了场。随后由笙先导,奏响旋律优美的乐器,上演大型“花舞”。舞者挥动鲜花,边走边跳边回旋疾转,形成高低不同的层次,组合成盛开的鲜花形样,周围的舞者拼凑成绿叶相扶。随着音乐的变化,不断变幻成牡丹、芙蓉、月季、杜鹃、百合、红梅等花样。
“兽舞”的表演和花舞类似,在维浑的音乐声中,载歌载舞,由舞者组成瑞兽图形。只不过花舞的舞姿婀娜优雅,兽舞则动作夸张,粗犷奔故。
“文舞”由少女文生手持竹箫或凤羽舞蹈,舞姿典雅、潇洒,彬彬有礼。
“武舞”由手持矛盾的武士男生组成,银盔亮甲,步伐坚定,英武雄徤,喊杀声和兵器的撞击声震天动地。还有西域的快节拍的胡旋舞,天竺的脚铃舞,南诏的孔雀舞,吐蕃的面具舞。以及武术和气功的表演,杂耍、魔术、百戏等等。撤宴后,兴高采烈的武则天命人打开宫门,让市民随喜自由参观万象神宫。大赦天下一般罪犯。又将河南县改名合德县。薛怀义监造万象神宫有功,擢拔当左威卫大将军,正三品,封梁国公,正一品。遁人空门的花和尚,脱下袈裟,摇身一变,变成了身着紫蟒的朝廷命官、公爵大臣。
武则天要留住他在大内行走,又命他继续建造“天堂”。
“天堂”修筑在“万象神宫”的北面,坐北朝南,设计成五层高搂,堂内设置大佛像。它是为了佛教举行大法会而建的大殿堂。明堂本属儒家礼教范畴,武则天改名为“万象神宫”,明显转向了道教彩色。
“天堂”旨在强调佛教,而且高度超过万象神宫,又在堂内供奉大佛像,体现了她再次转向“佛先道后”的思想。更名万象神宫的明堂,对于它的过分铺张和奢豪,有人称好,有人叫绝,也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则是沉默不语或随声附合。侍御史王求礼自有他的看法,单刀直人地上了一本:“古代的明堂,屋面用茅草铺盖,不加修剪,椽柱不加砍削,旨在礼乐教化。而今所建的明堂,用珍珠宝玉装饰,颜色五彩缤纷,铁凤耸入云端,金龙藏进云雾,极尽豪华,又大肆张扬神道,似乎有背古义。从前纣王的琼台,夏桀的瑶室,恐怕都没有超过它。”
王求礼官不大,胆子倒不小,前次谏“薛怀义去势”,此次又谏“明堂违背古礼”。
武则天对于只要不危及她掌权的反面意见,一般都能容忍。王求礼的谏浄,涉及儒教宗旨,她的态度是避而不谈,把奏折搁到了一边。垂拱五年份,元旦,武则天在万象神宫举行宴飨大典,宫内设祭坛,呈献太牢猪、牛、羊,祈拜昊天上帝。
武则天穿戴皇帝祭天地神灵的衮冕大礼服。冕冠用白玉珠,垂十二旒。玄衣纟熏裳用十二章。腰间的玉带上插着羊脂玉大圭,手捧上品的羊脂玉镇圭天子专用的玉笏它的尖端是三角形的槌,表面细刻着四镇山:扬州会稽山、青州沂山、幽州倚天间山、冀州霍山,并以五色绢带系圭腰。大圭与镇圭式样均出自《周礼》。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身着帝王专用服饰的女性。祭典开始时,宫内只有武则天、李旦和李成器三人,余者为协助仪式进行的个别高级女官。
武则天行初献礼,她先拜天神,依次向高祖、太宗、高宗的神主祭拜,拜罢魏国先王武士鹱的神主,最后朝拜五方帝座。皇帝李旦行亚献礼,太子李成器最后行终献礼,李旦和李成器父子均着皇太子服饰。祭典结束,武则天驾临洛阳宫正门的则天门筚,接见依序排列的文武百官,以及外国使节、酋长等等。文武百官都头戴祭冠,身穿祭服。大赦天下罪犯。更改年号为永昌元年。
正月初三日,武则天继续穿戴皇帝的衮冕大礼服,御万象神宫,接受群臣朝拜祝贺。她手执玉笏端然坐在御座上,面前陈列着七件与弥勒佛有关的玉器,旁边摆着装有“天授圣图”的神龛。她的身旁坐着皇帝李旦和太子成器,帘后有李旦的妻子刘妃与窦妃。初四日,武则天在万象神宫宣谕施政纲要,给群臣颁发九条训词,用以勉励文武官员。初五日,又在万象宫赐宴朝臣。二月十四日,武则天宣布武氏的远袓是西周的宗室,追尊亡父武士鹱为周忠孝太皇,亡母杨氏为周忠孝太后。把文水县的武氏祖坟改称“章德陵”,把武士鹱与杨氏合葬在咸阳的坟墓改称“明义陵”,设置崇先府官员。
“陵”是指皇帝、皇后、上皇、太后、太皇太后坟墓的专称。
武则天想登女皇大宝的心迹已经非常明朗化了。《易经》上说:“王者兴,受天命,谓之易世革命。”
中国历史上革命的手段,大体可以分为禅让和攻伐两种方式。以武力推翻无德君主的政权,代之而取得江山社稷,叫作攻伐。禅让又分为两种形式,尧舜禹之间的禅让属于理想的革命形态,它来自远古时期的传说,已无可考证。另一种则是臣下逼迫皇上让出帝位,曹丕压服汉献帝刘协让位,司马炎迫使魏陈留王曹奂下台,以及杨坚取代北周静帝宇文阐,李渊代替隋恭帝杨侑,都从属于这种类型。总而言之,改朝换代,若想不经过流血的惨剧,那只不过是一种想象而已。
武则天公开身着帝王衮冕,在公开场合下祭天拜地,可称得上一代国君了。然而要成为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还要经过“禅让”。常言道,行百里九十则半。欲达到目的,百尺竿头得更进一步,还得下番功夫。尤其要突破儒家的传统观念和种种习惯势力,以女性君临天下,更是难上加难。进入四月,因兴建明堂和春节庆典而中止的清洗行动,又掀起了第二次大高潮。在第一次大屠杀与第二次大屠杀之间,还有一个小插曲。殿中侍御史周矩,奉敕命审问骞味道。骞味道此时任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列相班。而殿中侍御史的官阶颇低,刚刚从七品上升一阶为从六品下,平时掌管各种仪式,负责整肃官员行列和整顿秩序,也有职责弹劾官吏的非法行为。官不算大,对前途却很有帮助。骞昧道却看不惯这个年轻的清要官,曾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这个人既无事业心,又没有责任感,做事拖拖拉拉的,最后不了了之。”
“相爷,”周矩仍然是那么个慢慢吞吞的样子,“好事不从忙中起,从容干好事嘛。”
“好个屁!拖泥带水的,一件事也办不好,太没出息啦。”
周矩再不解释,也不反驳,低着头,晃晃悠悠地拖着脚步走开了。事有凑巧,有人密奏骞味道对徐敬业表示同情,疑有同谋之嫌。
武则天偏偏把这宗要案交给周矩审理,导演出了一幕活报剧。审问时,周矩悠然不迫地对骞味道说:“我说稳当点好,你说好个屁。看来你说得对,今天我就照你的办,从速处理,决不拖泥带水。”
“……”骞味道缄口结舌,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周矩抢在年关以前,迅速结案。骞味道和他的儿子骞辞玉被判斩于市曹。
武则天血洗李氏皇族,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连州〔四川筠连县〕别驾鄱阳公李湮,心里像油煎,额头上青筋暴得有小手指头那么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来反抗,或许还能带来一线生机。即使死,也死个痛快。”
他图谋从庐陵接回前任帝李显,打着他的旗号,号召“打倒武氏,匡复李唐”。然而又把握不足,五心不定。李湮找了岳父、天官侍郎邓玄挺,请教说:“我打算采取紧急措施自救,你以为如何?”
“自己的事,无需问别人。”
邓玄挺拒不回答。辰州湖南辰溪县别驾汝南王李炜,和李湮想到一块儿去了,也找了邓玄挺,请他拿主意,邓玄挺同样拒绝了。事情刚露头,酷吏便以“知情不报”罪逮捕了邓玄挺,连同李湮、李炜等皇族十二人,一起处死了。李湮是李元庆的儿子,李元庆是李渊的儿子。李炜是李恽的儿子,李恽是李世民的儿子。他们的家眷都流放到了隽州〔四川西昌市〕。索元礼、来俊臣、周兴等酷吏,钻山打洞找线索,小题大作,无事生非,以种种借口或莫须有的罪名诛杀李氏皇族。当年越王贞等聚众起兵反抗武氏时,贝州河北清河县刺史纪王李慎没有参与。因为他是越王贞的弟弟,也被牵连入狱,判处斩刑。由于他一直没有参加过叛逆活动,武则天派特使赶到刑场,赦免了他的死罪,改为流放巴州〔四川巴中县〕,改姓“虺”。走到蒲州山西永济县驿亭,因病去世。李慎求知欲强,手不释卷,早先担任襄州刺史,颇有政绩,李世民曾赐以御笔亲写的奖状。他升任荆州都督后,襄州怀念其德政,给他立了“颂德碑”。
这种例子在亲王中并不多见。他的八个儿子,如徐州刺史东平王李续等,相继被处死,其所有男性家族,统统流放岭南。慎的女儿东光县主楚媛,自幼接受了严格的儒家妇德教育,事父母至孝,长大后下嫁司议郎裴仲将,侍候公婆胜过自己的父母,夫妻相敬如宾,对丈夫的侍妾以姊妹相待,自己生活节俭,衣着朴素,不穿华贵的服饰,不用高级化妆品,堪称妇女的揩模。当她得知娘家惨遭不幸时,悲痛欲绝,心胆俱裂,吐出鲜血数升,此后便独自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沐浴,也不踉任何人接触,好像尘世间的活鬼一样。奇怪的是,她居然拖了二十个春秋,才悄然死去。
武则天的整体方略是,分阶段有步骤地歼灭王公大臣和保守势力,以大屠杀为政变开路。酷吏好比她的行刑队,整肃少不了他们的逼供信和疯狂滥杀。酷吏中,最出名的有十一个:周兴、索元礼、来俊臣、万国俊、邱神筋、王弘义、侯思止、来子珣、傅游艺、郭霸、吉顼等等。他们的冷酷无情和残忍手段,可以说连魔鬼也要退避三舍,不愧从“精英”中精选出来的“精英”恶魔。周兴已经升任秋官刑部侍郎,站在所有新旧酷吏的最前列。他矫揉造作,慢条斯理,眼睛一眨,便可置人于死地。丘神筋是左卫大将军丘行恭的儿子,他的出身和其他酷吏不同,从一开始便有很高的身份。因镇压琅讶王冲的余党干净彻底,由左金吾卫将军晋升为大将军。司刑评事来俊臣,官阶从八品,与周兴、游击将军索元礼相比,还低了许多。然而在审讯的歹毒与用心险恶方面,却无人能出其右。对于拷问犯人的刑具,他绞尽脑汁想出了许多的新名堂,使得招供的人数,得以直线上升。就这方面而言,周兴也好,索元礼也好,都成了协助他整“囚犯”的助手。索元礼和来俊臣以姓合称“来索”。
“来索”即来搜捕的意思,带有残酷清洗的含义。当时“来索”与“酷吏”几乎成了同义词,而且一般用“来索”代替了酷吏,成为通用性的恐吓名词。呼叫“来索”,如同喊“鬼来了”一样阴森可怕,令人不寒而栗,毛发倒竖。案件一旦落到他们的手上,百分之九十九是主人或杀或死,全家流放或成为奴仆,倾家荡产,只剩下一堆残砖断瓦。来俊臣的同事万国俊,同样以告密起家,出任司刑评事,两人经常联手拷问犯人。万国俊出生于洛阳,从小阴险而狂诈,又会狡辩,善于别出心裁想出一些害人、骗人和整人的法子。他和来俊臣合作,编了一本《罗织经》,传授如何告密、如何使无辜者有罪、如何假造反状等秘诀。所谓罗织,简而言之,就是将无辜者罗列人罪,再编织成反状。名义上,书由来俊臣和万国俊合着,可是从尔后的行动推测,主要出自来俊臣之手。它分章分节,联系实践编得颇有条理,又很适用,而且编排精良,携带方便。它以简明扼要的提示,授人以逼供信和谋杀之法,专供当时的酷吏及其帮凶使用。他们还开设了培训酷吏的讲座,以《罗织经》为教材,广收门徒,传授审讯与扩大打击面的经验。他们办案,从一开始就不分青红皂由,不拘情节轻重,一律采取严刑逼供。如果不依照他们的构想“招供”,立刻行刑拷打,步步升级。首先使用的拷问方式叫作“狱持”,往鼻孔里灌醋,把泥土塞进耳朵里熏聋耳朵,或者把头发吊到屋梁上我国古代男子也蓄长发。还有“戴铁帽”,即戴上有齿的铁箍,再打进楔子,逐渐挤紧,至逼出“口供”为止,否则,连头盖骨也会紧得裂开。拷不出供来,就关进地窖里,让他一个人单独处在黑暗之中,心里产生恐惧感,忍受不住,或者想重见光明而被迫招供,或者因气因恨因怕而发狂,直到人死身亡。坐土洞黑牢不招也不死,又转移到堆放着霉烂废物的地方,臭气熏人,皮肤糜烂,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上肿得流黄水,不死也要脱层皮。另外一种法子称作“宿囚”,不招供,便逐餐减少食量,直至停止供给饮食,饿得囚犯嚼干草,吞食棉絮,咬破手腕吸自己的血。当人饿到晕头转向时,接着运用神经疲劳战,不分昼夜地不间断地进行问讯。
“犯人”由于疲惫己极,昏昏迷迷,问什么便信口答什么。招了供判死刑,不招就这样拖死他,死了也没有受刑的痕迹。此法奇巧而简便,而且百灵百验。逼供之法五花八门,花样翻新,万恶的酷吏们好像要从变化发展和囚犯的痛苦中求得快乐似的,同时起了不少形象而富有诗意的名字。
“凤凰晒翅”,把囚犯的手脚串连起来绑到木棒上,犹如抽陀螵似的弄得人在地上旋转。
“驴驹拔橛”,把囚犯的腰肢捆到柱子上,往前猛拉套在他颈上的长枷。不招供,连腰都会折断。
“仙人献果”,强迫囚犯跪在碎砖石上,双手捧枷,往枷上堆砖头,碎砖瓦片刺人胫骨,针扎般疼痛难熬,不招便会痛晕倒。
“玉女登梯”,让囚犯站在高梯上,用绳索拴住枷尾,慢慢向后拉。就算没有恐高症,也会被吓晕。
“和尚撞钟”,囚犯躺平,将悬在梁上的石块垂到他的头上,可轻击,可重击,视其神志而定。
“倒挂油瓶”,倒吊起囚犯,头发上又吊一砣石头,不久,脸和脖子会因充血发肿,接着七孔流血。
此外,还有滚转的刑架,强扭人四肢的刑具,用脚踩脑袋,挤压胸部,把头挟在刑架之中,以竹签刺人指甲里面,火烧眼睛,等等。来俊臣设计制造了十种新大枷,依照枷的重量用途分别定名: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来俊臣是个好胜、好奇和怀有升官野心的家伙,他不断发明新的刑讯法,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分量,高出其他的酷吏。
酷吏们的本性,其实都相差无几,大同小异,都具有血腥使命感,以整人为乐,并换取名利和地位,酷似饿狼袭取猎物一样,咬住其喉咙吸血,撕碎皮毛吃肉。把“囚犯”带上堂,在审讯之前,不管其人犯罪的真假和嫌疑程度,也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一律脚镣手铐,戴上大枷,打倒在地,靠自己的力量怎么也爬不起来。惊悸之余,“囚犯”顿觉屈辱和悲观失望,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精神瓦解,任人宰割。
刑堂的两侧,摆满了种种刑具,被告触目惊心,怕吃刑不起,宁愿问什么招什么,怎样都行,唯求免受刑法之苦。如此开堂审讯,极少不“招供”的,而且还要牵连上许多人。这样,押赴市曹斩首的人激增。每当有赦免令,来俊臣等总是命令狱卒先杀死重罪犯,然后宣布赦免令。
第二十三章
武则天以为他们忠于职守,更加宠信,尤其赏识来俊臣的奇巧发明,而忽略了他们的蛇蝎心肠和豺狼行径。在恐怖政治下生活的官员,杯弓蛇影,胆颤心惊,深恐无辜受指控,或招酷吏暗算。他们在离家上朝时,往往先要和家人说番诀别的话。到了朝廷,除公事以外,绝不讲一句私话,生怕出纰漏,生怕有人告密。彼此猜疑,精神状态接近了窒息而崩溃的边缘。徐敬业的小弟徐敬真从流放地潜逃出来,在定州河北定县被捕获,送到了洛阳。
酷吏们欣喜若狂,又一次搬出了他们的《罗织经》。徐敬真受徐敬业的牵连,被流放到了岭南的绣州〔广西桂平县〕、他逃亡回来,打算投奔东突厥。从岭南到最北边的突厥,要贯穿南北大陆,本人又是流放的逃亡犯,其难度可想而知,可见他的决心下得多么的大。那时突厥不断侵犯北疆,与唐军经常发生局部战争。他们想得到中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各方面的情报,又想学习高度发达的中原文化,因此很欢迎唐朝官吏投降,待以上宾礼。徐敬真逃出岭南,决计先潜入洛阳。从岭南到洛阳,约五千五百里路程。虽有舟楫、马匹可乘,但他一般只能避开大道翻山越岭,渡河涉水。除了时时防人耳目外,还要防止野兽的袭击。如果沿途没有寺庙,或找不到借宿处,就只得露宿野外。经过一年时间的艰苦而危险的长途跋涉,徐敬真终于抵达洛阳。他偷偷摸到了交情甚厚的洛阳令张嗣明家里,求他支助。张嗣明又邀了他的朋友洛州司马弓嗣业,一起商讨。两个人凑足了一笔逃亡费用和必需生活品,送走了他。徐敬真继续北上到定州,被人识破。张嗣明和弓嗣业以隐藏逃亡者的罪名被拘捕归案。弓嗣业上吊自尽。张嗣明和徐敬真想赌一赌运气,死里求生,不约而同地提出了相同的请求:“我很熟悉山川地理,想用这些知识为国家做些事,将功折罪,恳请饶我一死。”
“去你的,谁稀罕你的地理知识,那能当饭吃?嘿嘿,我们要的是口供。”
酷吏们嘲弄了罪犯一番,然后按照既定程序办案。他们拿出一张写上了王公大臣名字的纸,叫罪犯对这些人检举揭发,立功赎罪。张嗣明在酷吏的威胁和暗示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咬着牙,诬告内史中书令张光辅说:“在接受诏命讨伐越王贞时,张相国事先暗中私议图谶和观测天象变异,占卜成败得失,可见他在朝廷与叛逆者之间,脚踩两口奶”
“改不改口供?”酷吏心中窃喜,表面上装作慎重的样子。
“不改。”
“真不真实?”
酷吏又故意问。
“真实。”
“算你立了功。”
酷吏脸上浮起一缕邪恶和得意的笑纹,“来人,把张嗣明带下去!”据《史记龟策列传》记载,图谶是方丈或巫师制作的一种隐语或预言之类,作为对未来人事或个人运命的凶吉验符或征兆,迷惑了不少的人,带来了不少弊端。汉武帝和隋文帝等屡禁不止。唐朝也列入国禁。张光辅触犯了国法,尤其心怀不轨更为武则天所不容。张光辅和徐敬真、张嗣明一起,被押赴刑场斩首。倘若死囚嘴里没有含枚,张光辅与张嗣明难免一场对吵,甚而至于恶骂。受徐敬真的连累,朝野被叛死刑和流放的人数以百计。其中就有秋官刑部尚书张楚金、凤阁侍郎元万顷、新任洛阳令魏元忠和陕州河南陕县刺史郭正一等。徐敬真明知难逃一死,便一口咬定他不满和有仇恨的人与徐敬业曾经串通过。酷吏对其诬告却不辨真假,统统打了收条。张楚金是秋官总头目,仅凭死囚犯徐敬真一句话,便将他逮捕归案。这件事至少可以看出三层意思:一、恐怖政治巳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二、新兴的秋官势力,即酷吏在刑部明显占优势三、刑部坐第二把交椅的秋官侍郎周兴,很可能在背后玩了花招,同时也充分暴露了他的野心,想坐上第一把交椅。魏元忠是镇压徐敬业之乱的得力干将,徐敬真无疑对他怀有刻骨的仇恨。当一干死囚被押进刑场,即将行刑时,陆承恩快马急驰而来,扬声髙喊着:“圣旨下,刀下留人!”喊声穿街过市,一直传到刑场。刽子手停下刀来,刑吏、狱卒,以及围观的百姓,一齐扭头朝呼叫的方向望去。陆承恩赶到刑场,迅疾跳下马,喘咻咻地宣布了武则天的圣谕:“圣旨下,张楚金、元万顷、郭正一和魏元忠,赦免死罪,改判流刑。”
沉甸甸的灰暗的浓云,像海潮般激荡翻滚,从四方向中天涌流。乌云愈聚愈多,愈压愈低,一层盖一层地向刑场直压下来。它飞驰急倾的速度,使人看了就要头晕欲倒,仿佛天宇就要坍塌下来一样。圣旨下来后,一阵狂风刮过去,转瞬间,那黑云的边缘镶上了白云,渐渐稀薄,渐渐散开,磁青色的晴空从密云中露出脸来了。白色羽毛状的浮云,随风飘荡,轻盈如绢,柔和似絮,缓缓地变幻着,千姿万态,捉摸不定。酷吏从四名囚犯口中取下了“枚”,松开绑。张楚金、元万顷和郭正一三人,都已年过半百,却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狂跑狂跳,笑了又哭,哭了又笑。他们有如癫狂般的行为感染了周围的人,都为这料想不到的特赦喝起彩来。狂欢的骚动中,魏元忠却脸上毫无表情,恍若一尊雕塑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的令人不解的无动于衷的冷静,又把大家给弄迷糊了,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一位好心的刑吏以为他没有听清陆承恩的话,凑到他跟前喊着说:“喂,你已经特赦免去了死罪,还坐着不动干吗?”
“等圣旨呀!”魏元忠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大事,仅凭一句话怎么行呢?”
陆承恩快步走过来,端肃仪容,展开圣旨,喊道:“魏元忠接旨!”
“臣魏元忠恭接圣旨。”
魏元忠稳稳当当地站立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扯扯衣襟,跪倒在地,平心静气地听着陆承恩念了一遍圣旨。在场的人无不为他的有礼有节的平静和沉着所触动,有的叹气,有的点头,有的鼓掌,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流出了眼泪。人们这时候的心情格外复杂,有的对无辜的囚犯深表同情,有的对太后出尔反尔的作法觉得不可理解,有的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酷吏身上,有的却因为少看了一场血喷三尺的最富刺激性的“表演”而感到遗憾,以致悄悄地争论起来:“到了这时候,还特赦什么,何必让我们扫兴!”
“嗨,这又不是看把戏,人死不能复生嘞。”
“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相干!这些狗官,平时趾高气扬,作威作福,没有几个好样的。”
有人插言:“以前不用枚封嘴,那更有意思,有嚎啕大哭的,有悲哀哽咽泣不成声的,有慷慨高歌的,还有吟诗辞世的。”
“郝象贤当众出太后的丑,揭她的老底。吓,他倒好,死得痛快,出了心头的怨气。可是害了以后的死囚,不让他们开口说话了。”
有人把扯开的话题又拉了回来:“你们看,这三个恩赦的老头,兴奋得忘乎所以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含枚不含枚,对他们来说,还不是一个样。”
“倒是魏元忠有出息,任你特赦也好,不赦也好,让他说话也好,不让他说话也好,他都沉得住气,安之若素。”
此时无声胜有声。魏元忠的稳重与平静,的确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人肃然起敬,赞不绝口,比看一场死刑更过瘾,更值得。四名死囚在行刑时,居然遭遇特赦,这在酷吏横行之时,实属极个别的“恩例”。
武则天直到最后终于下诏赦免了他们的死罪,理智和感情都起了重要的作用。北门学士元万顷和刘祎之一样,曾帮她撰写过许多着作,建立过功业。张楚金和郭正一本是她的心腹。魏元忠是讨伐徐敬业的功臣,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陷他曾与徐敬业串通,实在说不过去。周兴听了特赦的禀报,冷冷地答复道:“知道了!”他眼里射出两道寒气逼人的光芒,连杀人不眨眼的部属也感到心惊肉跳。此后囚犯问成死罪后,酷吏们便千方百计探测武则天会不会特赦。一旦特赦,在诏令到达的前一刻,即抢先将囚犯秘密杀害。当张楚金等四人上路去流放地时,陆承恩奏请武则天准许他跟随魏元忠去岭南。
武则天微闭着双眼,爱搭不理地说:“要你去干吗?他自然会回来的。”
“太后圣明,”陆承恩的头叩得丹阶咚咚响,“我替魏元忠谢恩,替魏元忠髙兴。”
“朕知道你是来套我的口气的,你鬼得很呐。”
“臣诙死,臣该死!”
“起来吧!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呦。”
武则天带着异样的神情瞅了陆承恩一眼,起身退进了后宫。在第二次与第三次大屠杀之间,吐蕃、突厥曾经大肆侵犯边境。
武则天诏命文昌右相右仆射韦待价当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统兵远征吐蕃。又派遣左威卫大将军薛怀义当新平军大总管,北上征讨东突厥。用薛怀义当武将,又委以重任,恰好体现了武则天用人的奇妙之处。她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以事实告诉朝臣们,不要蔑视薛怀义,他并不纯粹是只能供太后宠幸的淫才,同时还是个堪当大任的人才。新平是指长安西北方的彬州陕西邠县、薛怀义大军到达彬州,略事休整,继续北上,作好了与突厥决战的充分准备。军马进抵紫河内蒙古南部黄河支流浑河,却没有发现突厥军。薛怀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在单于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八为自己立了一块歌功颂德的“纪念碑”,然后领着大军耀武扬威地原路返回了洛阳,伪称唐军阵营齐整,士气高昂,所向披靡,敌军不敢迎战,望风而逃,退回了本土。韦待价虽然待价而沽受重用,却并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料子,而是一个自视过高的草袋子,纸上谈兵有板有跟,滔滔不绝,行军作战却联系不上。大军在寅识迦河流经新疆霍城县中了吐蕃军的埋伏,韦待价没有大将风度,沉不住气,惊慌失措,稳不住阵脚,伤亡惨重。
武则天大为震怒,革去了韦待价的官籍,流放岭南绣州〔广西桂平县a人斩了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提升安西副都护唐休璟当西州新疆吐鲁番市都督,收容集结西征军残余部众,安抚西方边陲,治理战乱的创伤。东突厥卷土重来,武则天再次诏命薛怀义当新平道行军大总管,领军二十万征突厥。由于兵精粮足,他又敢于大胆用人,仗打得不坏,取得了一些局部性的胜利。猖獗而狡诈的突厥军又掉头缩了回去。薛怀义果然没有辜负武则天的期望,带领三军凯旋回朝,武则天命百官迎于郊外,并大加赏赐。对外作战告一段落,酷吏又活跃起来。就在讨伐突厥的同一时期,周兴率先登场,上了一道奏折,诬告魏玄同背后说过“太后上了年纪,应还政皇帝”的话。
武则天最忌讳“还政”之类的言语,不分青红皂白赐魏玄同在家中自尽。监刑御史房济,出于同情心,依照对有德性长者的尊称问道“老先生为什么要评说太后呢?”
“……”魏玄同摇了摇头,以示没有说过。
“那么,周兴为什么要诬告你?”
“……”魏玄同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既然如此,”房济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怎么不上疏告密?在太后召见的时候,就可以申诉你的冤枉。”
“人杀鬼杀,有什么区别,干吗要当一个告密的人!”人杀,指刑事处决。鬼杀,指自然死亡。
“相爷呀,即使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何必当个冤死鬼咧。”
“我能活到今天,就算三生有幸啦,还讲什么冤不冤。”
笃实厚道的魏玄同,此时年已七十三岁了,他一生奉守儒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好人难做。那年只因一句话,暗示早已失去升官希望、而死心踏地等待圣旨的周兴,回到原任上去。周兴不以为德,反以为仇,断定是魏玄同从中作梗,耿耿于怀,伺机报复他。房济离开后,魏玄同起身沐浴,洗净身子,穿上白色丧服,焚上白檀香,悬梁自尽了。
武则天又下令在隐蔽的地方刺死夏官侍郎崔詧,其余朝廷内外大臣被控有罪,遭诛杀或流放的,多得不可胜数。徐敬真案件的扩大化,又续上来了。彭州〔四川彭县〕长史刘易从,仅凭徐敬真的口供牵连,不辨真假,酷吏即前往彭州,执行死刑。刘易从勤政爱民,深得人心,押赴刑场时,远近官民都流着泪赶来送他“上路”。他的人头落地后,哭声震天动地,众人脱下衣服掷在地上,光着膀子振臂呼喊:“为刘长史祈祷冥福!”有人给摔掉的衣服估价,值十余万钱。周兴这段时间达到了害人不起稿子的程度。他又诬告右武卫大将军、燕国公黑齿常之密谋叛乱。黑齿常之是百济人,降唐后,东征西讨,战功卓着。被关在狱中的黑齿常之悲愤地说:“我的天命已尽,该上路啦。”
就在牢房里上吊身亡。押在大牢的鄂州湖北武昌市刺史郑王李礅、腾王李修琦等六位李氏皇族,免除死刑,流放岭南。李礅是高祖第十三子郑王元懿的儿子。李修琦是李元婴的儿子。第三次大屠杀比前两次延续的时间长得多,由永昌元年下半年直到天授元年上半年,残杀一次接一次,紧密相连。紧锣密鼓声中,武则天加快了篡位的步伐。永昌元年十一月一日,武则天下诏废止夏历,改用周历并且改“年”为“载”~~周朝指“年”叫作“载”。夏历是指夏朝使用的历法。夏朝是我国公元前二千年前后的一个朝代。中原从汉武帝以来,历朝历代都使用“夏正”,即夏历。
武则天自我宣称是周朝的后裔,不断采取措施加深人们的印象。周历是以夏历的十一月为岁首。永昌元年……卯十一月一日,武则天改元为载初元年,十一月一日即为元旦,十二月为腊月,来春正月为一月。从汉武帝开始,夏历持续使用了八百多年,人们早已习惯。突然改用周历,月顺序变成了正月、腊月、一月、二月……十一月。历法顿时陷人了一片混乱。混乱早在武则天的预料之中。她不仅不怕乱,而且希望乱,蓄意制造混乱,强迫人们适应种种突如其来的变化,驯服人们的心理。等到出现史无前例的女皇时,便不至于感到太突然而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武则天打着“复兴周室”的旗号,强行采用周历,说明她篡夺李唐江山一步步逼近了,巳经奏响了“序曲”。载初元年周历正月十五日,她又别出心裁颁布了十二个新字。格外迷信文字魔力和神秘性的武则天,所制定的每一个新字都能表现她的这种性格。她尤其喜欢新字“瞾”,大言不惭地对臣下说:“日月凌空的瞾字,能给人以无比雄浑的壮观感。朕执政以来,国泰民安,四海承平,功绩如同日月,这个字用在朕的身上恰如其分。从今天起,朕就将原名照改为瞾好啦。”
天子的名字,除了本人,是任何人都不准用的禁字,甚至连同音字也犯禁。由于瞾和诏同音,必须避讳,“诏”因此改为“制”。
“诏”和“制”本来都同样用来代表天子的声音,但从此“诏”得停止使用。
武则天采用周历不久,接着又推行新字,先从朝廷开始使用,同时以特快传送到全国各地。此后,无论朝廷的制敕公文,还是臣僚的奏章,以及地方衙门的公文、表奏,一律得以新字取代旧字。这些新字传到后世,被称为“则天文字”,在边境和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使用长达一百余年。这些新字,先由凤阁侍郎宗秦客奉命起草,后经太后亲自审定。宗秦客是武则天之父武士鹱的姐姐的儿子,即武则天的表兄。此入经常向她鼓吹易姓革命,他和二弟楚客、三弟晋卿,逐渐受到重用。目前宗氏三兄弟受重用的程度远远不如武氏兄弟,他们一心只想缩小差距,甚至还想超越过去。宗秦客给薛怀义编了一套假传说,说薛怀义是在不可考的年代里,从上天降临尘世的菩萨的化身,以此讨好武则天。薛怀义官拜右卫大将军,改封为鄂国公。
武则天对他,真是恩宠有加。蒸蒸日上的武氏家族,尤其武承嗣和武三思,差不多达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宰相们在他们面前也似乎要矮半截,稍有疏忽,灾难便随之降临到头上。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卧病在床。
武承嗣和武三思同去探望,韦方质因病没有下床,二武则嗔他傲慢无礼。有人劝韦方质赶快向二武赔礼道歉,韦方质也许本来就对二武反感,以一种毫不在乎的态度说:“生死都由上天注定,大丈夫怎么能委曲自己,去巴结皇亲国戚,只求逃脱灾难?”
二武怎么会不计较呢?他们随即唆使周兴告了韦方质一状,将他流放到儋州海南儋县,并且抄家灭籍。这件事发生后,朝臣们视武氏兄弟犹如鬼神,敬而远之。不得已抵了面,都特别小心在意,生怕造成误会,惹是生非。大清洗又一次掀起了高潮。它的主要对象无疑是皇室宗族中的文武官员。清冼达到了无日无时的疯狂程度,令人怵目心惊。酷吏是大清冼的执行者,他们为武则天走向“接受天命”之路,担当清道夫的重任。侯思止登场,上疏告密:“恒州刺史裴贞和司空舒王元名同谋不轨。”
舒王元名是高祖的第十八子,在以前的平乱风波中,勉强保住了性命。由于侯思止告密成功,他被逮捕下狱,与其子豫章王亶一同被处死。裴贞也被杀。两个家族均遭灭籍。侯思止出生于长安郊外醴泉县的农民家庭,从小调皮。长大后不安心务农,进城谋生,小本生意的本钱赔光了,生活无着落,加入了无赖之徒的行列,同样混不下去,只好在街头巷尾叫卖烧饼。那时正是越王贞叛乱的前期。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侯思止认识了游击将军高元礼,便投到他门下当仆人,生活安定下来了。可是,高元礼叫他“烧饼”叫顺了口,改不过来。同事们也拿他取乐,跟着叫他作“烧饼”。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侯思止每当听到“饼”字,便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不自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抗,想报复,而此时此刻,他一无权二无钱,想当官,没文化,等于少了一座通到彼岸的桥梁。于是他一心一意想积钱,想发财致富。光靠跟班出去得点小费,跑腿买东西赚些外快,实在有限。财迷心窍的他又重操旧业下赌场。髙元礼从长安调到了洛阳,游击将军是从五品下的官阶,无论在长安还是洛阳都会有住宅,吃住不会有困难,侯思止也就跟到了洛阳。在洛阳的赌场上,他结识了一位有钱的朋友。此人在恒州河北正定县当判司,因犯罪受刺史裴贞的杖打,并被剥夺了官职。当时遭杖打罪后被贬为庶人的官吏,不能再做官任职,因此他恨透了裴贞,处心积虑伺机报复。自己出面吧,又怕会暴露过去的罪过,于是给了侯思止一大笔钱,请他告密。可是侯思止没有文化,不会写状子,只好去求髙元礼代写。高元礼不知是谁在背后操纵,出于无奈,帮他写了告密状。侯思止告密成功,一跃而为游击将军,参予制狱。在官阶上,和高元礼成了同级的官员。高元礼对侯思止产生了畏惧心理,不敢再叫他“烧饼”了,改口恭称“侯将军”。侯思止做了游击将军还想成为正式的御史。人心如此不足,连武则天也觉得好笑,但对这个贱仆出身的不识字的游击将军发生了兴趣,召来问道:“听说你想当御史,是?”
“是的。”
侯思止点头承认。
“没有文化,怎么能胜任呢?”
“嗨,圣,圣,”侯思止有些紧张,又想回答得机智一些,竟连“圣母神皇”也记不清了,“圣皇,哦,神圣皇帝,陛下,獬豸也不认得字,却,却有本事判断出人的正与邪,用角撞奸邪的人。”
獬豸是传说中的一种野兽,栖息于我国的东北,形状如牛,有一犄角。它见人争执,就攻击邪恶的一方。司法界便以它作为代称,掌管司法的御史头上的帽子,就称为“獬豸冠”。一则回答得很巧妙,更主要的是,无意之中竟想出了一个新名词一神圣皇帝,乐得武则天眉开眼笑,立刻任命他当左台侍御史。游击将军是从五品下,侍御史为从六品下,于是又授予他朝散大夫的名誉官衔,从五品下。侍御史通常是由清要官担任的职务,有弹劾文武百官的重任,职权自然不是武散官的游击将军可比拟的。
武则天得知侯思止没有私宅,住在窄狭的官舍里,就把抄家灭族的一栋房子赐给了他。侯思止跪倒丹墀,恳辞道:“臣衷心愤怒逆贼,坚决不肯用他们的一草一木。”
用词不当,语句不通,武则天能理解他的意思,以为他当真不肯接受,更加宠信他的“憨直可爱”,有时间便召他来解解闷,开开心。这段时间,酷吏都有升赏,其中升得最快的,除了侯思止,还有王弘义。王弘义出生于衡水河北衡水县的一个贫苦农家,为人却刁钻古怪,歪心曲胆害人,他自己不种瓜,专向邻居要瓜吃,吃了不算,还要把好瓜带走。邻居见他做得太过分,不准他又吃又兜。一气之下,王弘义跑到县衙报告说:“我们村有片瓜地出现了野生的白兔,不知是凶是吉,是福是祸,恳请大人赐步查明。”
县令听真了他的话,派出衙役兵丁等去捕捉白兔,在瓜田里搜了大半天,不见踪影。王弘义解释说:“狡兔三窟,不知藏到哪个洞里去了。”
又带着他们到处挖兔子洞,把邻居家的瓜地彻底毁掉了。王弘义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家乡立足不下,流浪到了赵州河北赵县、贝州河北清河县等地。这些地方四处设坛祈神作法,王弘义趁告密风跑到洛阳,向武则天告密说:“赵、贝二州违禁行巫术,祭祀淫祠,当地官吏熟视无睹。”
告密成功,当地的官吏和长老、巫师被捕,处死了两百多人。王弘义因功破格提拔当游击将军,成为来俊臣的左右手,负责发布造反嫌疑犯的公文。他与生俱来的恶作剧本性,在酷吏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冷酷再加上狠毒,残忍简直胜过地府的判官。夏天他把罪犯集中到一间密不通风的小囚室里,地板上面又铺上厚厚的稻萆、棉絮,犯人闷热得受不住,甚至晕倒,不得不承认有罪。认了罪的便迁入凉爽的牢房,等待处死或流放。有人密告胜州内蒙古准格尔旗都督王安仁图谋反叛,王弘义奉命来到遥远的边境,王安仁坚持自己清白无辜,并说告密者居心不良。王弘义见案情复杂,审不出头绪,恼怒地砍下了王安仁的脑袋,杀掉他的儿子,用盐淹渍这父子二人的头,装进匣子里,带回朝廷。路经汾州山西汾阳县,州司马毛公按惯例设宴款待,面对面进餐。
“妈的,你算什么鸟毛,敢跟老子平起平坐!”王弘义突然发起“大人息怒,饶恕我一时疏忽。”
毛公跪下磕头,又是解释又是请罪。
“滚到阶下去!”毛公低着头往台阶下走,王弘义抽出佩剑,刺死了毛公,用枪挑起他的人头,进人洛阳。沿途州县,见王弘义的随从抬着装头的箱子,矛尖上还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都胆颤心惊,生怕他发当时神都洛阳的制狱衙门,设在丽景门内。洛阳皇城西面的二门,北称“宣耀门”,南称“丽景门”。王弘义故意把丽景门戏谑地叫成“例竟门”,意思是被告进门按例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和来俊臣将有关制狱的公文,发至各州县,衙门官吏人人悚惧,深恐招来飞祸。王弘义狞笑着:“嘿嘿,公文里难道有狼毒野葛?”狼毒指凶残到极点,野葛是一种毒草。大清洗并非漫无标准,它要求做得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依朝中官秩而论,位置最高者为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以及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他们是皇帝的元老顾问。自从杀了司空舒王元名以后,这些官位便空缺出来了。唐朝王室已然空虚,消灭这个朝代也就为期不远了。处死舒王元名不久,武则天授意武承嗣,密令周兴诬告隋州湖北隋州市剌史泽王上金,以及舒州安徽潜山县刺史许王素节,说他们蓄意谋反。李治的这两个儿子,名为剌史,实际上过着相当于幽禁的生活。周兴属下的酷吏逮捕了两位亲王,押送回洛阳。从隋州到洛阳一千零八里,从舒州到洛阳一千八百九十三里。在毒热的太阳下长途跋涉,烈日灼灼,挥汗如雨,二王悲苦的情形和心情,笔墨难以形容。押送途中素节碰到了一户人家出殡。看来是个富贵家庭,人数众多,送葬的行列好长好长的,吹吹打打,放响炮,撒纸钱,女人哭丧的声音荡心动魄,久传不息。
“寿终正寝,还有这么多人送他上山,人生如愿足矣!”素节感叹道。身旁的人都沉默不语,也不瞧他一眼,素节不再开口,继续西行。他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不是处死,便是赐死。刚刚到达洛阳南面的龙门时,酷吏下手勒死了素节。在这个世界上他侥幸地活了四十三个年头。素节有十三子,年纪大的惨遭杀害,四名幼儿被流放到岭南的雷州〔广东海康县a,王上金被押到洛阳,关进了御史台的狱中。当他得知酷吏在龙门勒死素节的噩耗后,就在狱中自缢身亡。上金有七子,有六子被流放到显州,相99lib?继病死。庶子珣一直在奶妈家里,躲过了这场灾难。素节与上金的左右侍从,都处以死刑。二王的妃妾及未婚的女儿,全部充宫为婢,不是病死,便是自杀,很快死绝了。系统而有节奏的大清洗步步加紧。太子少保兼纳言的裴居道也在劫难逃,处死了。他是故孝敬皇帝弘巳故哀皇后的父亲。南安王颍等皇族十二人,也以“谋反”罪判处死刑。颍是高袓第二十一子、于上元三年病故的密王元晓的儿子。幽禁在宫中的太子贤的三个儿子,活下来的只有长子光顺和次子守礼原名光仁,三子守义两年前病死了。十年前太子贤被废,他的儿子即被幽禁在宫中,如今光顺二十二岁,守礼约二十岁。十年幽禁中有一点值得特别提及的,就是每年照例要遭受太监的几次杖打,打他们的理由是:“补偿亡父贤的大逆之罪。”
名为杖打,其实等于受一次相当厉害的笞、杖、鞭等的刑罚。受刑的程度可以举一个例子说明。到了玄宗朝,守礼受封为邠王。玄宗隆基的弟弟岐王范说:“邠王有预测天气的特异功能。”
“我没有什么功能,而是幽禁时遭杖打留下的反应,天晴时伤痛减轻,要下雨时便疼痛加剧。”
守礼边说边脱下衣服给弟弟们看,只见身上伤痕累累,隆起如紫褐色的山脉,惨不忍睹。守义十有八九是杖后痛死的。长期的幽禁,尤其是肉体上的痛苦,不仅摧残了身体,而且扭曲了人的性情。守礼的后半生,性格古怪,行为诡秘,贪图享乐,纵情挥霍而又爱占小便宜,借债不还,等等,变得不为人所理解,不受欢迎。唐室皇族差不多死光了,所剩无几,屈指可数。唯有李仁活下来了,而且保住了官职。他是太宗第三子吴王恪的长子。恪被长孙无忌逼死后,仁和玮、琨、境四兄弟被流放到了岭南。南方炎热,当时又没有开发。由于不适应环境,仁的三个弟弟相继死去。他却顽强地活下来了。从高宗朝起,他就专心收集特产献给朝廷。
武则天临朝称制,他又迎合她喜欢祥瑞的心理特征,着重收集有价值的东西奉献,以求保身。一则他的遭遇是武则天的政敌长孙无忌所造成的。二则此人平时痴痴呆呆,呆到近乎傻的样子,整天不说一句话,然而又不断地给武则天献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奇珍异宝。
武则天没有把他纳人大清洗的范围,永昌元年,还把他从岭南召回,当襄州湖北襄樊市刺史。李仁长跪在武则天的跟前,流着热泪再三谢恩,并从此改名千里。到襄州就任后,他把一切政务全都交给长史管理。虽然掌管州政日常事务的通常是长史,但刺史也不能不理事。因此他遭到了不少人的非议,说他是个从不过问政务的懒虫,无才无能的傻瓜。而他依然装聋作哑,只专心收集祥瑞珍品献给武则天。天授年间,他历任唐、卢、许、卫、蒲五州刺史,一直保持老样子,故作无能的消极状态,却积极地献珍献宝献祥瑞,讨武则天欢心。神功二年仏……元旦,作为封击使的李千里,从遥远的岭南,带着两名十四五岁的獠族阉人,直接献给了武则天。
武则天很喜爱这两个少年太监,取名金刚、力士,留在身边使唤,同时将力士给心腹太监高延福当养子,由姓冯改姓高。高力士后来服侍玄宗,成为唐朝第一个正三品的宦官将军。
李渊和李世民的公主们,这时候也所剩无几,只有千金公主成了武则天的养女,赐姓武,改封“延安大长公主”,广被恩荣,养尊处优。清洗的黑风恶浪已经达到顶峰,文武大臣杀得不少,唐室王公荡然无存。也许有人会问,何必要屠杀三千人家。历史的回答是不得不如此,不可避免的。理由既复杂又简单:武则天必须使臣民确信大唐社稷已无可挽回,而秉命于天的圣母神皇已然兴起,她非在历史上当个旷古未有的女皇不可。改朝换代之日愈近,恐怖的气氛也愈浓。事实上,武则天主宰了一切,至高无上,伪装成忠顺如小绵羊的可怜相可以抛开了,眼下仅凭一道圣旨,一句话,一挥手,就可以结束李唐的寿命了。薛怀义奉武则天的密令,苦心构思武则天“易世革命”最后的具体方略。他没有正式受过儒家的思想教育,即就是说较少受儒家教条的束缚,凡事能以现实为着眼点,从事实出发,大胆发挥想象。如今万事俱备,但是武则天迟迟不肯下手,她有些犹豫,怕落个“篡逆”的罪名。另外,还必须打破儒家经典《书经》中严禁“牝鸡司晨”的观念。她想,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挪借和化解自古以来被视为最高的政治典型“周朝”的成规,运用西周神圣政治和神政合权的成功经验,在宗教迷信的庇护下,缔造自己的新王朝,并使自己成为名符其实的天子。
“君权神授”,可说是她最为有力的法宝了。然而,儒教的教义深入人心,牢不可破。道教呢?它也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李唐奉之为国教,根基之深厚与儒教不相上下,不仅不可取,而且和儒教一样都是难以攻破的堡垒,不可逾越的山脉河流。唐代是个开放型的王朝,思想活跃,勇于吸收外来文化。李世民、李治父子都颇尊重佛教。李治曾在长安为亡母长孙皇后修建大慈恩寺,又给予以玄奘为首的译经事业以诸多的支助。不过,当玄奘在鳞德元年病殁前,请示圣谕将“道先佛后”的次序改为“佛先道后”时,李治当即拒绝道:“道教乃朕之家教,不可置于佛后。”
薛怀义由此联想到以周代唐,首先得尊佛抑道,变通—下,用一个西天女菩萨影射武则天。薛怀义佛法根基甚浅,只得去向东魏国寺的和尚法明求教。法明是洛阳高僧,曾奉武则天敕命教导过怀义的佛典。两人一拍即合。这样,一可以完成太后的重托,二又张扬了佛教。法明冥思苦想,琢磨出了最好利用《瑜価师地论》。在玄奘主持所译的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经中,《瑜伽师地论》百卷是他欲全力恢宏的大乘佛教的基本论,也是他所创立的唯识宗的基础。《瑜伽师地论》据说是弥勒佛口述,他人记载下来的。弥勒佛生于南天竺的波罗门世家,本是继承释尊佛位的菩萨,不料于释尊之前入灭,要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再度以人降生于世,化成未来释迦,教诲芸芸众生,对于弥勒佛的轮回之说,后来又演变成了纳福远害的向往。这和道教颇为相似,很容易为民众所接受。商定之后,法明和九名弟子撰写《大云经》四卷,由薛怀义献给武则天。末尾还附有佛的谶文:“太后武瞾,便是世界盼望已久的弥勒佛转世,由她来取代李唐,成为释尊所说的人类阎浮提主。”
阎浮提的意思是大千世界。经卷中有一节记载了释迦与净光天女的谈话:“汝将降生于尘世,成为女王,天下大众都将顺从归附。”
薛怀义和法明等人运用牵强之法,把释迦对净光天女所说的话与附记谶99lib?文混为一谈,把弥勒佛与净光天女合二为一,混淆视听,大造舆论,说武则天系大肚弥勒佛转世。侍御史傅游艺审时度势,看准了势头,动员属下所有的酷吏,在洛阳和郊区进行动员,发起了一项签名活动。然后带着九百名当地百姓,来到宫门请求觐见武则天,呈上请愿书,递交签名簿,吁请太后登基,取消唐室,建立周朝,立皇子旦为皇嗣,赐姓武,以安民心而顺天命。这一着棋很有创造性,以公开的方式请求改朝换代,在历史上还是首次出现。
武则天蔼然微笑,深受感动。虽然谦谢不受,却擢升傅游艺当给事中,正五品。次曰,大同小异的请愿书和签名簿争先恐后呈递,各界代表几乎都来了。有文武官员、远近民众、士农工商、和尚、道士,以及各国使臣、部落酋长,署名的人数达六万之众。有名无实的皇帝李旦也上了表章,恳请赐予武姓,好像自动自觉地向太后提出了退位的请求。自古以来,在成立新王朝之前,形式上必须由上一朝代的天子“主动”禅让,献纳禅国诏和玉玺,演出一场掩耳盗铃似的滑稽戏。接受皇位的人,不宜立马接受,那样显得太急切,而要上表谦辞:“我德行浅薄,难承天下之神器。”
杜绝臣民的毁谤等口实。类似的形式,一般要反复三次。三辞而诏不许,然后方可接受。受禅者又装作勉强的样子,假惺惺地说:“既然如此,我虽无才德,也只好从命了。”
于是筑“受禅台”,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李旦本来就不想当天子,又没有举行正式的即位仪式,又不准参与朝政,对于放弃帝座抱无所谓的态度。倒是改为武姓,多少有点心不甘。然而傅游艺的奏章中明明写着“请赐皇帝武姓”。如果固执李姓,大有可能触怒母后,那可不是好惹的,也是惹不起的。旦生性淡泊,素无大志,惟一的嗜好是钻研训诂,并擅长楷、草、隶等书法。他二十九岁,已有子女十七名,其中皇子六人,公主十一人。二哥贤的孩子们境遇悲惨,他只求类似的灾难不再降临到自己子女的头上,保住身家性命,其余一切尽可听天由命好啦。九月五日,百官上奏:“从万象神宫飞起一只凤凰,飞到太后起居的上阳宫,又飞回落在左肃政台的梧桐树上,过了很久,才向东南方远飞而去。”
凤凰来仪,当有圣人出现。又奏:“有朱雀数万只,好似一片红云飞来,噪于朝堂的殿顶。”
朱雀与苍龙、白虎、玄武,同为上天“四灵”,即四方的守护神,朱雀守护南方。素喜瑞征的武则天,听到这些稀有的征兆,眉开眼笑。洛阳宫武成殿设卤簿仪仗,文武百官排班肃立,鸣鞭,禁卫、内侍迎驾。李旦再度请求让位。依照惯例,武则天没有接受。第三次,李旦亲自上殿,武则天伫立于御榻之前,群臣一齐跪下,静听皇帝宣读禅让诏书:“太后总理朝纲,施行德政三十余年,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布八区。皇灵降瑞,人抻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朕慎重笃请太后顺天意,应民心,祗顺大礼,正九五之位,飨万国以肃天命!”读毕,群臣以头叩地劝进道:“臣等恳请太后即承大统,早登天子位。”
声音汪汪然在殿堂内回响。目武则天款款抬起头来,逡巡了一下大殿,接受策书玺绂,向李旦行了一个臣下之礼。略一凝神,郑重地说道:“天心即民心,民意即天意。臣民再三坚请,皇上降旨逊位。若再推辞,必受昊天谴责。谨此服从圣谕,为万民拜承天命。”
李旦走下丹陛,站到群臣前列。
武则天升坐御座,受臣下八般大礼。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皇,就这样登上了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九月七日,武则天改服衮冕,驾临则天门楼,告示天下,以周代唐,废除唐的国号。从这天起,改载初元年为天授元年,大赦全国罪犯。开国七十三年的唐朝,在一派升平歌舞和血腥恐怖的双层氛围中,就此覆亡,落到了它的第三代皇帝李治的皇后武则天的手上。五日后,即天授元年……耻九月十二日,文武百官向武则天呈献尊号“圣神皇帝”。圣神皇帝以李旦当皇嗣,赐姓武,将前太子成器改立当皇太孙。次日,周朝圣神皇帝传旨,在神都洛阳兴建武姓皇族祖先七座宗庙,追尊周文王当始祖文皇帝,先妣姒氏当文定皇后。亡父武士镬当太祖孝明高皇帝,亡母杨氏当皇后。
封武氏宗族多人为王或郡王:武承嗣当魏王、武三思当梁王、武攸宁当建昌王,武士寻蒦哥哥的孙儿: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曁、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都封郡王,诸姑姊都封长公主。天下姓武的人都蠲免赋税徭役。定王武攸暨是太平公主的新丈夫。薛绍死后,太平公主寡居了大约两年,自己挑选了武攸暨。攸暨是武则天的伯父士让的孙儿,官拜右卫中郎将。他肤色白皙,长相俊美,举止文雅而祥和,个性与太平公主的泼辣、奔放,形成鲜明的对照。也许脾味和性格相反的人往往相互吸引,太平公主深深地爱上了他。然而攸暨已有妻室,太平公主当然不甘心做二房,不久,攸暨的前妻暴毙。几天之后,攸暨奉命和太平公主结婚。太平公主的住宅在尚善坊,隔着洛水与宫城相对,房屋宽敞、豪华,攸暨像人赘似的搬了过来同住。
武三思的私宅也在这里。傅游艺、岑长倩、丘神积、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待御史来子珣等,均赐“武”姓。陆承恩照他的说法也升了一级,赐予姓“武”一“武”与“伍”同音。傅游艺升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列相班。众人形象而羡慕地称他“四季官宦”。这一年,他从九品的合宫主簿,升补阙,又升给事中,再升三品的宰相,穿遍蓝、绿、红、紫四种颜色的官服。九品与八品穿蓝袍,七品与六品穿绿袍,五品与四品穿红袍,三品以上着紫袍。撰写《大云经》的法明、云宣等十名和尚,分别赐予县公的爵位,赐给紫袈裟及银龟袋。一般和尚的法衣是黑色的,紫袈裟是一种殊荣。
唐朝官员随时都要带鱼形符信,五品以上官员佩银鱼袋。
武则天取消鱼符,改带龟符。敕令两京及全国各州县兴建大云寺,收藏《大云经》,宣讲《大云经》。至今,国内许多大中城市,如北京、广州、扬州等,还可找到大云寺的遗迹。和西域贸易的重要城市碎叶镇〔俄罗斯境内〕,也兴建了大云寺。由此可见武则天统治之严密,连边远地区,如安西四镇也没有忽咯。天授元年十一月一日,按周历即是天授二年元旦,武周王朝举行大朝仪,即行大朝会之礼,接受群臣朝贺。万象神宫内外设御座、宝案、香案、卤簿仪仗,以及中和韶乐、丹陛大乐等。天刚破晓,初鸣鼓,百官身着礼服在则天门外列班。再鸣鼓,百官由左、右掖门而入,至万象神宫丹墀东西,面北站立。三鸣鼓,执事官抵武成豫殿,大周圣神皇帝武则天着衮冕大礼服升座,钟声止。然后,在中和韶乐声中,武则天在导驾官导引下至万象神宫升御座。丹陛大乐时起时落,地官尚书奏诸州贡献,春官尚书奏诸番国贡献,百官上殿髙呼万岁。礼毕,武则天宣制:“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
百官皆再拜,舞蹈,山呼万岁,又再拜。唐朝以五行推算为土德,高祖李渊于长安太极宫即位时,定黄色为国色,皇旗亦为黄色。周朝以红色为国色,皇旗称大赤。
武则天自称复兴周室,便依周的礼法,皇旗为红色,没有什么花样装饰,仅仅旗杆顶上装一个镀金的龙头。以洛阳为正式的上都,社稷改置于神都洛阳,长安为陪都。
武氏祖宗的灵位纳入国家太庙。唐朝在长安的太庙降称享德庙,仅祀高祖、太宗、高宗,其余四庙封闭停祭。在万象神宫举行隆重的大享礼,先祭天神,次是日月星辰、风神、雨神,而后是后土、五岳等地神,以及其他诸神。祭毕,普天同庆。宏图大愿终于实现。大周王朝,即武则天政权,从此正式步入历史舞台。不过,帝国初创,任重而道远,还有许多事情摆在武则天的面前,还得看她如何对付,除旧布新,开创改朝换代后的新纪元。三十六浩劫的余波五十四年前,在当时的利州都督武士裴的家里,星相家袁天纲看到杨氏夫人牵出一个女扮男装的幼童时,他像发现了国宝似的,眼睛一亮,激昂地说:“噢哟,龙睛凤颈,日角天颜,此乃伏羲之相也。可惜是个男娃儿,若是女儿身,那可就不得了,必将成为人主,君临天下。”
《唐皇室秘录》中也曾预言:“唐三代而亡,武姓之女王昌。”
星相和图箓,仿佛有根有叶,神乎其神,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利用迷信的骗术而已。
武则天能够登上帝王的宝座,成为中国的惟一的女皇,并非天命,而是由诸多的历史因素所造成的。北方鲜卑遗风,妇人管家,给武则天参政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作为一个女人,长相出众也是一大优势,她端庄而妩媚,十四岁以“美容止”声闻朝野。当李世民的才人时与李治偷情,二十八岁在尼姑庵又能以美丽牵动李治的旧情,重新进宫。本人通文史,多权谋,依靠上升庶族阶层的支持,利用酷吏,歼灭李氏皇族,除掉政敌,镇压了反对派。革故鼎新,从各方面形成了权威,造成了声势,水到渠成,终于成就了夙愿。
武周帝国建立后,在论功行赏中,武则天当然不会忘记姑妈的孙儿宗秦客,他是“则天文字”的起草者,很早以前就建议圣神皇帝“易世革命”。他被列为第一级功臣,由凤阁侍郎晋升检校内史,不久即担任内史。然而,不到一个月时间,宗秦客因恶性贿赂案,贬到了岭南钦州的道化县广西灵山西南任县尉。他的弟弟宗楚客犯强奸贪污罪,流放岭外大庾岭以南。有血统关系,又恩宠有加,却在新朝初创即落入法网。
武则天十分恼怒,连平常和宗氏兄弟交往密切的内史邢文伟,也受株连,贬到珍州贵州正安县当刺史。人刚到珍州,天使亦尾随至州府衙门,邢文伟以为是要对他下手,仓猝间自缢身死。宗秦客悔恨交加,到任不久病死了。宗楚客在流放中从反面总结了经验教训,后来召回朝廷,变本加厉,更加奸滑险诈。道州湖南道县刺史李行褒和弟弟李榆次进京办事,途中被酷吏以“阴谋造反”罪收监。秋官郎中徐有功从调查入手,证实是假案,无罪释放了李氏兄弟。徐有功,隋朝名儒徐文远的孙儿。他初任蒲州山西永济县司法参军,问案以宽大为原则,从不拷打囚犯。
属吏相互约定,有犯人使徐有功动用刑杖的,便都一齐叱斥他。到任期届满,徐有功没有责打过一个人,审判却十分顺利。他连续升官至司刑丞。对被酷吏所谄害的人,他都给他们平反,前后救活数十上百家。他曾在朝堂上竭力为囚犯辩护,武则天声色俱厉,节节盘问,文武官员都胆颤心惊,替他捏着一把汗,而他神色如常,仍不肯屈服。
武则天虽然好杀人,但知道徐有功正直,对他相当尊重而且忌惮。秋官侍郎周兴早就想除掉徐有功,借李行褒兄弟一案发难,上疏指控徐有功开脱谋反罪犯,应该处斩。
武则天正式登上皇位后,胸襟趋于开扩,.99lib.待人处事渐次宽容,开始亲贤臣,远小人,以求政治步上清明的轨道。但是,在目前情势下,抑制酷吏不可操之过急,还得给他们一点面子,暂时免去了徐有功的官职。事情刚过去,又提拔徐有功当侍御史。徐有功仍在周兴手下做事,而且与来俊臣等酷吏为伍,他们对他恨之入骨,也决不会放过他。他跪伏丹墀,不敢受职。
“臣听说过,梅花鹿逛游山林,而它的性命却掌握在厨子的手里。陛下用臣当法官,臣不敢歪曲法律,必定死在这法官任上了。”
“朕信任你,你不要推脱啦。”
武则天安抚了几句,却不同意更改制命。徐有功只好抱着孤军奋战的牺牲态度,接受任命当侍御史。侍御史来子珣诬告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纳言史务滋与御史中丞来俊臣一起查处,意见分歧。来俊臣奏报说:“史务滋跟刘行感情谊亲密,企图掩饰刘行感的犯罪证据。”
武则天命来俊臣一并调查史务滋。史务滋恐惧,自杀。刘行感兄弟二人也被处死了。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筋因人告密有“叛志”,被捕人狱。这个打击太突然了,武则天的变化也似乎太快了点儿。而且,女皇论功行赏赐他姓武,掌管刑狱大权,位在周兴之上,红得发紫,荣耀之极。爬得愈髙,也就摔得愈惨。经周兴审定,奏请撤销武姓,处以斩刑。丘神筋是个穷凶极恶的大酷吏,残杀上千人。对于他的死,没有人表示同情,臣民都深感快慰,好比拨开迷雾见到了一线青天。他是少数贵族出身的酷吏之一,地位又在所有酷吏之上,去掉他,周兴便成了货真价实的酷吏头子。因此,周兴非但不难过,脸上反则露出了一丝稀有的浅笑。不过,对比之下,周兴等酷吏发现了这毕竟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徐有功为吏不酷,在他们当中受排挤,反而受朝廷重用。丘神筋的胆量和魄力,在酷吏当中首屈一指,反而拿他开头刀。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酷吏们自从受命实行恐怖政治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恐慌心理。周兴肚子里多几点墨水,心房多两个眼,转念想到了如今大功告成,圣神皇帝会不会像西汉刘邦那样杀歼功臣?想着想着,他下意识地念出了韩信被汉高祖刘邦擒住时所说的话:“狡兔死,良狗烹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事实上,为了巩固新王朝的政权,专政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第二十四章
武则天对于这些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们当“人”看待,仅仅把他们作为一种歼灭政敌的工具使用。圣神皇帝武则天直接授意来俊臣,弹劾索元礼有谋反之意。来俊臣随奏随准,未经审判,即将索元礼斩了。
武则天除去疯狂、热衷于权力与任性以外,同时又很注意策略,多智多谋,惯于一手拉,一手打,利用部分人,打击另一部分人。来子珣因举发刘氏兄弟“谋反”有功,提拔当游击将军兼右羽林军中郎将,并授予朝散大夫之职。周兴因处死丘神筋果断,擢升文昌右丞,从三品,跻身到了高级文官行列。只要再向前迈出半步,便可成为正三品的堂堂宰相。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举报他和丘神筋同谋叛逆。栏里无食猪拱猪。整肃基本结束,明显的清洗对象已经处理完毕,酷吏之间开始了嫉妒和倾轧,自相残杀。
武则天是个明白人,很了解周兴。周兴本是个流外官出身的文官,虽残酷而不浮躁,颇具文才,又精通法律,李氏皇族大多数都是由他对付过去的。他是酷吏老头目,过早的处置他,鹰犬般的酷吏因无人驾驭得了而失控,不一定不发生火拼,造成内乱。女皇帝有些犹豫,交待来俊臣从调查人手进行处理。言下之意是:“若无确证,可以留下他。”
周兴和来俊臣本是武则天最重视的两名酷吏。平时,他们的关系也不坏,来俊臣佩服周兴的真才实学,善于思考,处事慎重而又干净利索。周兴也常常夸奖来俊臣心里开窍,断案有板有眼。两个人往来频繁,常常配合审案。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精于算计的女皇这一次失算了。她只看到了表面现象,而没有看出他们的内心。在众多凶残横蛮的酷吏中,唯有周兴是修习正规学问的法律专家,恃才自负,官又在来俊臣之上,从来都是以长官和师长的态度对待他,凌驾于他之上。不愿屈居人下的来俊臣对此十分恼火,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也得让周兴在老子的面前低一回头。”
他打定了主意,便盛情邀请周兴到制狱衙门作客。满桌美酒佳肴,还有歌舞演奏。酒至半酣,周兴摇头晃脑地吟咏道:可闻不可见,能重复能轻。镜前飘落粉,琴上响余音。文墨不通的来俊臣,酒色财气一应俱全,尤其好色,见了美女遍身的骨头都软了,连命都可以赔上去。他以为周兴触景生情,在咏叹一名什么美人,或者看上了某名舞妓,心里骂着:“老色鬼,死到眉毛尖上来了,还色迷迷的想寻欢作乐。”
嘴里却习惯地恭维道:“恩师,你真有本事,把这个小娇娇形容绝啦。”
“不。这是一首诗。”
周兴噗哧一笑,呛了一口气,连忙吐出口里的一坨狗肉,放下手中的筷子,拿毛巾揩抹笑出来的眼泪水。
“我知道是诗。”
来俊臣不懂装懂。
“告诉你,它是南朝何逊所作的咏春风,抓住春风可以把女子扑面的落粉轻轻飘起,能够将琴上的余音传送到远方,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道出了春风的柔和及可感知的特点,显示了诗人化无形之物为有形之物的艺术功力。”
“好,好,”来俊臣满脸通红,不知是酒红,还是羞红的。
“请喝酒,喝,喝,今天痛快,一醉方休。干!干!”他示意舞妓退下,只留数名歌妓殷勤劝酒。周兴又在下级面前卖弄了一回学问,沾沾自喜,夹起一片海参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道:“兄弟如此热情,实在领当不起。”
“嗨,看你把话说到哪儿去了?”
来俊臣边喝酒边搔头皮。
“你我八百年前本是一家,如今用不着分你我,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老弟难道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这话藏书网不好说,呃,呃,本来这时候不应该提公事,只不过,呃,这事儿可让我伤透了心思。”
“有什么案子能够难倒你呀?”
“有一名犯人,犟得屙牛屎,咳,犟倒在其次,主要是狡猾透顶,我一直没有想出对付他的有效法子,哎,哎,打搅了老兄的酒兴,对不起,对不起。”
周兴调离了法司衙门,老部下,而且是有能耐的来俊臣,请他吃饭,向他请教,好像喜事临门似的,他喜盈盈地咂着嘴巴,乐得连干瘪的腮帮子也鼓得圆圆的。
“特殊的人要用特殊的法子对付。”
他净开了醉眼,“告诉你,把犯人放进一个大瓮里,四周用炭火烘烤,烤到忍受不住时,便会乖乖地求饶,招供。”
又打了个饱嗝,“这个法子,你的《罗织经》里头没有,如果有效的话,可以补充进去,那么,内容就更完善喽。”
“哦,哦,”来俊臣装出若有所悟的神态,“那么,就让我来试试看。来人啊,你们一切照周大人所说的备齐伺候!”狱卒如法炮制,抬迸来一口大瓮,搬进几盆炭火。四名亮出一只膀子的彪形大汉往食案四角一站,来俊臣从席位上站起身,朝周兴摊开一只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请君入瓮吧!”
“我人瓮?”周兴目瞪口呆,脸色陡然变得煞白。来俊臣悠悠然从袖子里取出圣神皇帝的圣旨,拖着长声念了一遍。周兴简直吓失了魂,跪在地上磕响头求饶,求来俊臣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救他。来俊臣哼了哼鼻子,叫他在供上划了押,依法判处死刑。
武则天接到呈递上来的供词和判决,心念周兴过去的功劳,特予体恤,免其一死,流放岭南。处死索元礼不久,周兴被押送去岭南。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在中途截住他,提走了他的脑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刽子手,就这样了结了一生。周兴与索元礼、来俊臣,一个比一个残暴,周兴、索元礼各杀数千人,来俊臣毁灭一千多家。周兴一死,那群胸无点墨而又骄狂的酷吏谁也管不了谁,一切都乱了套,开始解体。
武则天的心态日趋平和,着手整饬朝纲,着眼未来,边破边立,除旧布新,把稳定政局摆到了一切要务的首位。狂风过后,乱云飞渡的天空款款开朗。
武则天露出了慈祥的面孔,狂野的兽性行为有所收敛,母性回归。敕封故太子贤的长子光顺为义丰郡王,但是仍未解除幽禁,不许走出宫门,只不过杖打随之取消了。他犹如笼中的小鸟一般在院内转圈子,眼望高空盘旋的雄鹰,耳听群鸦聒噪,信口诵读着庾信的《梅花》诗:当年腊月半,巳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树动悬冰落,枝高出手寒。早知觅不见,真悔着衣单。时隔不久,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以及李贤的女儿长信郡主等,都赐姓武,连同皇嗣武旦的所有儿子,都幽禁在宫中,十几年没有走出宫门。
武则天恢复了已故李君羡的官爵。四十四年前的贞观二十二年六月,正为“唐三代后、武姓之女王昌”所困扰的李世民,在宫中举行宴会时,发现武将李君羡的乳名叫作“五娘”,同时又是左武卫将军,封武连县公,守卫玄武门,这一连串的“武”及“武”的同音字,不禁使李世民疑心到那个姓“武”的女人,也许就是他!于是将李君羡贬为华99lib?州刺史,并严密监视,后来竟以李君羡皈依佛教为借口,处死了他。李君羡冤柱而死,可以说间接地救了武则天的命。
武则天从勉强懂事的少女时代开始,吃尽了苦头,又从斗争中成长起来。因此,她的感情比一般人强烈,恩怨分明。对于仇敌,包括危险分子,一律格杀勿论,决不心慈手软,宁愿错杀也不留下隐患。凡属对自己行过善、施过恩、有过好处的人,滴水之恩,也以涌泉相报,不论是直接的或者间接的。有仇不报非君子,知恩不报是小人。即使时过境迁,比如说像李君羡一样,她也不会忘记,而且非兑现不可。女皇排除种种干扰,毅然将“道先佛后”的次序颠倒过来,宣布“佛先道后”,报答了有功于易世革命的佛教的恩泽。佛教界由来已久的企望,玄奘临终前的心愿,终于变成了现实。众僧欢欣鼓舞,两京及各州的大云寺,以及所有的和尚庙、尼姑庵,纷纷举行空前的发愿祈祷大法会。寺院装饰一新,佛幡飘扬,鸣钟集众,焚烧种种名香,颂扬佛号。大雄宝殿灯烛辉煌,紫烟缭绕,擂动法器,念经礼佛。又以宝舆恭载佛像,巡行都市街衢。同时回敬圣神皇帝之大德,祈祷武周国运昌隆,吉祥太平。中国的佛教与佛教文化跃人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仅大唐―个朝代,除玄奘以外,还出现了慧能、义净、法藏、鉴真等一大批享有世界声誉的高僧,信奉佛教的人也愈来愈多,形成了空前的规模和一定的声势,影响了后来的历朝历代。疯狗来俊臣不甘寂寞,无事生非,弹劾赐予武姓的玉铃卫大将军张虔勖有谋反意向,将其逮捕下狱。张虔勖受审时,被来俊臣严刑逼供。他把行刑情节一一向徐有功作了诉述。来俊臣怒发冲冠,自从掌管刑狱之事以来,类似现象尚无首例。
“简直想翻天,这不是造反也是造反!”他命令刑吏狱卒一齐大打出手,乱刀砍死了张虔勖,割下他的首级,悬挂在闹市示众。获赐姓武的地官户部尚书徐思文突然被捕入狱。他是徐敬业的叔父,凭想象给他扣上与侄儿同谋叛乱,并且蒙骗朝廷的罪名,判处死刑。
武则天开恩免除死罪,撤销武姓,流放岭南。来俊臣又弹劾岐州陕西风翔县刺史元弘嗣企图反叛,关进囚牢不久,未经审问,就先砍下他的人头,再编造一份元弘嗣自动招认的口供,奏报武则天。风云变幻无定,天象多变,气候反常。忽而出现日食,忽而流星雨,忽而地动山摇发生地震,忽而春旱,忽而夏涝,秋天又出现了沙尘暴。从西北方席卷而来的夹着黄土沙尘的狂风,像精灵怪兽一般嘶吼着,咆哮着,回荡着。那高高的蓝蓝的天空,顷刻成为灰黄的颜色了。一切景物都变了,太阳的一点痕迹也望不见了。屋瓦、窗棂被风沙击打得嘈嘈响,人的心一把一把紧缩,两腿赛若弹棉花一样不住停地打颤。肆虐逞凶的沙暴以海啸山崩之势,扯天扯地地飞卷,横扫一切,吞噬一切,揭去了茅舍的屋顶,扭折了树枝,连根拔起了树木,毁坏了农田的庄稼。沙霾漫天,如同神话里妖魔斗法那样,四野一片昏黄,整个苍穹仿佛都在震荡,头顶上的天,俨然成了沉重的石板,压了下来,一直要压到人的头上。沙尘暴平息下来,空间充满了烧焦了的破棉絮一样的气味,还残留着血雨腥风似的刺鼻气息。西天从云缝里透出来的一派日光,黄惨惨的,酷似烟雾状的珍珠粉一般晶莹,煜煜煌煌。地面换成了斑驳陆离的色调,黄一块,紫一块,灰溜溜的,犹如久病刚刚痊愈,耷拉着松沓沓的肉皮,神情恹恹,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斜阳衔山,晚霞如血。御苑里花草下的秋虫,又唧唧鸣唱起来。
蜜蜂嗡嗡,蝉噪喁喁,蟋蟀曜曜叫个不息。天空露出一块嫣红的明霞,斜照着溪畔的菊花坞,把五颜六色的菊花渲染得灿如云锦,又似雨后的虹霓那么虚幻而绚丽多姿,红艳艳的,红灼灼的,水红、猩红、丹红、斑红,红如火烧,白灿灿的,白生生的,粉白,霜白,桔黄鹅黄,茄紫,嫩滑洁白,姹紫嫣红,龙飞凤舞,热烈得如火焰轻柔如羽毛,鲜活靓丽,光艳四溢。霞光的颜色自淡而浓,花坞跟着灰暗。晚霞散开,紫一块,蓝一块,非蓝非紫,极薄极明,花不棱登,绐人一种妖艳的恐惧感,茫然感,还夹带着一种梦幻似的缥缈感觉,然而又令人遐思翩翩,产生许多浪漫离奇和荒诞不经的联想。菊花模糊成一片,花朵宛若倏然谢了似的。落霞如火花般一点点爆发,然后又一点点熄灭,坠入了昏昏暗暗的云雾中。炙手可热的傅游艺,小人得志,放浪无羁,不知收束,转瞬从九重天上一下掉进万丈深渊,投人了狱中。他去年四次升迁,又赐予武姓。新年伊始,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其兄傅神童也升任冬官尚书。一年之内从九品官升至三品宰相,为一绝。兄弟共蒙皇宠同为高官,又堪称一绝。踌躇满志的傅游艺似乎有些飘飘然,沉不住气,四个月之后,调任司礼少卿,丢掉了相位。
飘飘然的傅游艺还没有清醒过来,还在想人非非,梦见自己穿着王侯那样华贵的朝服,登上了想象中的“湛露殿”。现实中洛阳无此殹,只有甘露殿在上阳宫内。他忘乎所以,海阔天空四处吹嘘梦境。哪里知道竟触犯了国法,因为臣下未经敕许,不得擅自进入内宫。经人告发,以图谋不轨罪下狱。傅游艺悔之晚矣,知道难逃一死,遂自杀身亡。天授二年正月至九月,丘神筋、索元礼、周兴、傅游艺等四名大酷吏陆续消失。除去丘神筋,其他三人都是在垂拱二年春以告密起家,步人宦途的。仅仅五年时间,在历史的舞台上炫耀了一瞬间,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傅游艺下狱自杀的九月,圣神皇帝调整了朝廷班子。左羽林军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晋升当纳言侍中他是太平公主新丈夫攸暨的哥哥,武怀道的儿子。冬官工部侍郎裴行本和地官户部侍郎狄仁杰,一起晋升当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列相班。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狄仁杰,他由洛州司马破格提升当地官侍郎,又升任同凤阁台平章事。司马是辅佐剌史的地方官,唐时每州设一名司马,官位不过从五品至从六品之间,陡然跃上二级宰相之位,为历史所罕见。
武则天以敏锐的观察力和非凡的气魄,大胆用人,破格用人,速升速降,在历代君主中,以她为最。无论升迁贬谪的程度和人数之多,都没有哪个皇帝出其右。狄仁杰本是她早就看上了的大贤臣。此人仪凤年间官拜大理寺丞,一年审断积案多达一万七千余人,而没有人诉冤,堪称公正平恕。他历任侍御史、度支郎中、转宁州剌史,擢升冬官侍郎,充江南道巡抚大使,毁掉淫祠一千七百多座,将六千多奸淫妇女的野和尚或绳之以法,或赶出寺庙,有效地维护了吴楚地区的社会秩序。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媚骨,不计名利,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浩然之气,主持公道,伸张正义。肃清需酷吏,治世要贤臣。圣神皇帝调回了狄仁杰,特意召见了他。
“卿出任豫州刺史时,政绩颇佳,你可知道当时是谁上奏的?”
“臣但知上为皇家出力,下为黎庶分忧,”狄仁杰再拜道,“其余一概不知,也用不着知道。”
“难道你从不考虑个人的恩怨、得失和安危吗?”
“陛下认定臣有过失,请允许臣改正确信臣没有过失,是臣的幸运。臣自我感觉良好,很少有危机感。”
武则天慈爱地笑了笑,对狄仁杰又增加了几分好感和信任感。刚刚稳定下来的班子,不久又由来俊臣捅烂了。他举发两名重臣一乐思晦与李安静一曾拒绝参加“易世革命”。乐思晦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安静是唐初名相李纲的孙儿,当右卫将军。下狱后,二人受尽了来俊臣的酷刑,乐思晦咬紧牙关承受,只不开口说话。李安静则惨叫道:“我是唐朝老臣,生乃唐臣,死乃唐鬼,要剐要杀,随你们的便!”
“我要你坦白谋反事实!”来俊臣暴跳如雷。
“若问谋反,实在无可奉告。”
从他们身上没有榨出多少油水,来俊臣便奏请武则天处以死刑,斩于闹市。
武承嗣非常看重自己是武士鹱的长孙这一特殊优势和有利条件,大周建国后,梦寐以求成为皇太子。凤阁舍人张嘉福觉得投靠武氏门庭有利无弊,主动为武承嗣夺取太子之位出谋划策。他的好友王庆之乃洛阳土豪,有钱有势,张嘉福与之商议,王庆之便邀请了数百市民签名,仿照当年傅游艺邀九百民众请求易世革命的作法,齐集到宫门前请愿,请求立武承嗣当皇太子。文昌右相右仆射岑长倩对此极为反感,觐见皇帝时,率直地奏道:“陛下已立皇嗣,居然又有人请求另立皇太子,实属别有用心,须立即制止,并严惩操纵者。”
“嗯,嗯,说下去,把话说完。”
女皇挥了挥手。
“只有保持稳定的政局,才能蠃得大周帝国的繁荣昌盛。因此,臣以为现在的皇嗣是万万废不得的。”
武则天平心静气地听着,但是未作任何表示。她将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召来,询问他的看法。两位宰相的态度大同小异,都反对另立太子。
武则天拿不定主意了,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依照传统,皇帝登基已立旦当皇嗣,并赐武姓,但是他对于周朝来说,毕竟不是理想的接班人。旦生性软弱,没有当天子的欲望,也没有那样的霸气和驾驭能力,要是把权力移交给他,国家不一定不垮在他的手上。即使有得力的贤臣辅佐,能保住社稷,而才气横溢的官员,往往儒生出身,拘守儒家礼义。就算他本人没有想法不提出来恢复李姓,那些死心踏地的儒臣们也会逼着他那么做。
“那时候,朕将由大周开国之君变成篡唐的逆贼,留下骂名还不算,武氏一族也会受到株连。”
武则天心里卷起了一阵风暴,“可悲呀,就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只承认父亲的血统看来,”她又转念想到,“倒不如从武氏血统中挑选新皇嗣,武承嗣无疑是首当其冲的人选之一。可惜的是这位内侄妄自尊大,装腔作势,患得患失,操之过急,不是当天子的坯子。”
思路又一转,“武三思呢?就事论人,他比武承嗣精灵些,但又过于精怪,小聪明,鬼点子多,华而不实,缺少大气派,缺乏大谋略。他的致命伤还在于奸滑阴险,贪财好色。”
作为女性,武则天不会不考虑到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公主在长相气质上和母亲相差无几,髙高的额头,颧骨突出,脸如一轮满月似的光滑皎洁。身段颀长俊美,体面得像一株发了芽的榆树,英姿飒爽,泼辣奔放。她擅长权谋而又敢作敢为,机警果断,同时又是易世革命的得力干将,一直是武则天最可靠的心腹和助手,她的天资、体魂,以及内在条件,都为二位表兄所不及。假设立她当皇嗣,由李姓改成武姓,她也许求之不得,因为姓氏对于她来说并不要紧,儿女一般都只承认父亲的血统,她现在的丈夫便是圣神皇帝的堂侄一定王武攸暨,而且已育有数名子女。从这些武姓子女中选择一名当皇太孙,该是合适的吧!武攸暨是个正人君子,心宽体胖,性格内向,不会过多的干预妻子的政治活动。
太平公主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然而她不可能成为皇嗣的要害之处,就在于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生下来便过着舒适、甜美的奢华生活,不知人间的甘辛苦楚,无拘无束得像一匹脱缰的小马,恣意任性,轻浮浅露,虑事不周,只知攻取,不会防守,一旦发生大的夭灾人祸,出现动乱,很有可能稳不住阵脚,丢盔弃甲,全军覆没。做人难,做女人更难!由于传统习惯,男性继承皇位似乎理所当然。即使平庸,或者当个傀儡皇帝,也可以给予谅解,甚至美其名曰“守成天子”!除非残暴不仁,荒淫无道,才会受到人们的谴责,或者被赶下天子的宝座,成为历史的罪人。而对女性的态?99lib.度则恰恰相反,儒家经典明确规定:牝鸡不得司晨。换句话说,女性没有掌管万民的资格,不能成为天子。
武则天虽为女性,但她一直坚信自己享有天命,精神支柱成了她的原动力,也帮了她的大忙。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从斗争中增长了才干,树立了威望,并总结出了一套成功的应变经验,能屈能伸,趋吉避凶。太平公主没有“天命”作依据,环境又不允许女性皇帝的存在。她凭什么突破这道障碍?就算她是只鸡蛋,没有足够的条件,也是孵不出鸡仔来的。况且,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果今后将皇位传给她,兄妹之间必然会爆发血腥的夺位之争,拥护旦的臣民们随时可以打出“匡复李唐”的旗号举叛,太平公主很难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来镇压叛乱,一开始就在道义上输了。由此可以推断,立太平公主当皇嗣,倒不如维持现状,继续保留且的皇嗣地位,相应安稳得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左右为难的武则天,无可奈何了,只好把皇储之事搁下来,等一等,看一看,到时候再说话。
武承嗣得知岑长倩反对立他当皇太子,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他撕成碎片,但又不好正面下手,他和来俊臣合计,想出了一个迂回攻击的计策。恰巧吐蕃骚扰边境,武承嗣随即奏请岑长倩当武威道行军大总管,领兵出征吐蕃。岑长倩出发不久,来俊臣便把岑长倩的长子岑灵原抓来,威胁利诱,岑灵原坦白了反对武承嗣当太子的,有格辅元、欧阳通等数十名朝臣。
来俊臣以“岑长倩暗中勾结朝臣复兴唐室”的罪名,密奏圣神皇帝。进兵中的西征军,中途接到命令,循原路返回。岑长倩回到洛阳,来俊臣奉圣谕将他和几十名朝臣逮捕入狱,司礼少卿欧阳通也在其中。欧阳通是唐初三大书法家之一的欧阳询的儿子。欧阳询敏而好学,博览群书,博闻强记,精通三史。书法先学王羲之,后自成一家,形成坚挺强硬的笔法及风格。李渊首先发现了他,酷爱羲之体的李世民常常和欧阳询一起切磋书法。长孙无忌也和他深交。欧阳询脸色苍白,佝偻驼背,痩骨嶙峋,外貌丑陋,奇形怪相。长孙无忌作诗调侃他,嘲弄他有才无貌,鬼头鬼脑,定然是个“大白猴转世”。欧阳询也以诗反唇相讥:“你这索头,多么可笑,把人比猴,犹如狗叫。”
索头是南方人蔑称北人,无忌是北方鲜卑族。二者之间友好嘲笑的诗作,后来录入了《全唐诗》的“谐谑篇”中。欧阳询死于贞观年间,高寿八十五岁。夫人徐氏鼓励儿子读书上进,继承父志。欧阳通遵从母训,孜孜不倦学习,从科举走上仕途。仪凤年间,他升任中书舍人时,母亲辞世,他弃床不用,在地面铺上稻草睡觉,寒冬腊月也照样穿麻衣孝服席地而卧。家人偷偷给他换成毛毡,他反而发脾气,坚持睡稻草。在守孝四年的日子里,早朝时,他每天都是赤足从家门走到宫门。除了处理公务,不说不笑不聊天。他就是这样一个恪守儒家礼教的饱学夫子。来俊臣以种种毒刑逼迫欧阳通等人承认串通谋反,取不出口供,他便一一给他们伪造“自白书”上奏。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数十名朝臣,均被绑赴刑场,砍头示众。拥护改立武承嗣当旱太子的人大受鼓舞,其中张嘉福和王庆之乐得发狂,拼命拍掌,打唿哨,欢呼雀跃。王庆之以市民代表的身份获准觐见圣神皇帝。他匍匐丹陛,乞讨般地以头叩地说道:“小民是代表民众来请愿的,恳求陛下立魏王武承嗣当皇太子。”
“皇上已立其子旦当皇嗣,”侍立于武则天左侧的婉儿答复说,“现在用不着更换。”
“不,不。”
王庆之急起来,提高了声音,又有点结巴,“《左传》明言:神不受非同类的祭品,人不祭非家族的祖先。陛下圣寿之后,只能由武氏子孙来祭祀。”
武则天平常连“老”字都不爱听,听到“死”字,更加恼火,气得脸都扭歪了。婉儿见女皇怫然作色,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皇嗣已赐姓武。”
“哎,他,他,他毕竟姓李不姓武呀!”武则天见王庆之品貌不佳,表达能力也太差,说不出什么理由,只知道反来复去地提要求,作解释,不愿意听下去了。婉儿瞥见了皇帝不耐烦的神态,大声吩咐道:“皇上明白了你的意思,跪安吧!”
“呃,呃,小民的话还没有讲完,还有要事启奏嘞。”
婉儿见王庆之纠缠不休,怕武则天发怒,便给了他一张盖有印章的凭证,说:“以后想见皇上,拿它让守门人看。”
武承嗣等人不了解当时的情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以为圣神皇帝动了心,只不过想拖一拖时间,造成一定的影响,才好颁发敕令。隔不了两天,又叫张嘉福去催促王庆之上殿。王庆之一而三、再而四地请求圣神皇帝召见。
武则天产生了厌恶心理,吩咐凤阁侍郎李昭德去对付一下王庆之。李昭德才思敏捷,口角生风,而且刚毅果决,很受武则天的赏识。酷吏王弘义经常向人说起他假造瓜田出现野白免,危害邻居的故事,吹嘘自己的坏心眼和恶作剧。听众都不敢得罪他,仅仅笑笑而巳。唯有李昭德耸动肩赙,挑起眉梢,讽剌道:“古代有苍鹰酷吏,现今又有新发展,出现了白兔御史,呵呵,好德性。”
王弘义没想到弄巧成拙,卖弄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受了一顿奚落,羞愧难言,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悻悻地走开了。他只想寻找机会报复,然而武则天分外信任李昭德,无法着手。李昭德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愈来愈高,王弘义却因此落了个“白兔御史”的浑名。当王庆之手持印纸来到光政门洛阳宫城南面三门中右边的大门,大摇大摆想进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李昭德。李昭德直眉瞪眼地吼道:“你三番五次地上殿干什么,嗯?”
“我去觐见皇上,”王庆之神气十足,眼睛翻上额头,“有皇上恩赐的凭证,你管得着吗?”
“给我瞧瞧。”
“瞧就瞧嘛,难道是假的不成。”
王庆之把印纸递过去。李昭德一把接过来,几下撕了个粉碎,往王庆之脸上一掷:“去你的,滚出去!”
“李侍郎,我认得你哟,你敢抗拒皇上的圣谕?”
“来人啦,给我把这个无赖轰出去!”王庆之狗仗人势,以为有武承嗣撑腰,谁也莫奈他何,又想显威风,又想挽回面子,大声嚎气地提出抗议。李昭德抓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推,交给围拢来的朝臣和禁卫,好像判决似的宣布道:“这个利欲熏心的刁民,狗胆包天,居然刁到朝廷来啦。今天要让他尝尝皇法的滋味,来呀,给我重杖责打!”禁卫们早就讨厌王庆之的行径,只想出口恶气,一阵乱棍打将下来,三下五除二,王庆之皮开肉绽,脑袋破裂,成了血肉一团,断了气。王庆之带来的请愿代表,见王庆之被活活打死,吓得浑身如筛槺一样颤抖,屁滚尿流地溜掉了。李昭德将事情的结果奏明了圣神皇帝,并且直言不讳地谏道:“除开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从有史可考的夏朝开始,历朝历代的天子之位都是由后世子孙继承。天皇是陛下的夫君,皇嗣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若放弃亲生皇子,而把皇位传给内侄,臣以为委实不妥。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侄儿当天子,而给姑妈建立太庙的。况且,陛下受天皇托付,如果把天下传给武承嗣,则天皇再也享受不到祭礼的香火了。”
“嗅,有劳你的提醒。其实,朕并不打算更换皇储。”
“陛下圣明,微臣多心啦。”
李昭德把心里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不但没有触怒武则天,而且引起了武则天的一番深思,不再偏于武承嗣了。李昭德是李乾佑的儿子,李乾佑是个地地道道的长安人,充满了都市人的气质,豪爽、洒脱、不拘小节,贞观初年任殿中侍御史,他的刚直性格起头给他带来了好处,很快升到了御史大夫。后来竟因这种强硬态度得罪了个性同样坚毅的褚遂良,被贬到荆州、魏州等地当剌史。由于他坦诚爽快,胸怀开阔,和属下相处融洽,有位县令问及朝廷之事,他实话实说,这位县令却向朝廷奏了一本,弹劾他泄露朝廷的秘密,李乾佑受到了流放爱州越南清化的处罚。泰山封禅后,重新起用他当桂州都督,再调回朝廷任司刑太常伯。他荐举京北参军崔擢当尚书郎中,下诏前,把事情透露给了崔擢,因此被罢了官,以酒为伴结束了一生。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李昭德继承了父亲的遗传,才华出众,气度轩昂,年轻时明经科及第,一直升迁到凤阁侍郎。在告密成风、酷吏横行的时期,朝臣们大都成了缩头乌龟,生怕惹是招非。他却独往独来,有啥说啥,恍若天马行空,赢得了声誉。圣神皇帝尤其欣赏他的直爽与痛快,干脆利落,打算付以重任。
武承嗣则恨透了李昭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指令来俊臣等人严密监视他,跟踪他,骨头里挑刺,寻他的忿子,欲实行报复打击,置他于死地。一人得道,鸡犬升堂。
武则天做了皇帝,武氏一门荣耀已极,授封为王的达到二十人之多,就连她的堂兄志远之子,其貌不扬的武懿宗,也赐以河内郡王的爵位,官拜金吾卫将军。金吾卫的首要任务是天子巡幸时,由他们担任仪仗的前导,因此将士一般都要严格挑选那些身坯髙大、威武健壮的人。
武懿宗却个子矮小,柿饼型的大脸盘,塌鼻梁,瘪嘴巴,挺凸着胸脯,双肩高耸,走路一践一践,如同鸭子似的,站在魁梧的卫士当中,好比骏马里面杂着一头丑毛驴。然而丑鬼多作怪,武懿宗却处处都想显示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任何人都得在他面前低下头来,让他七八分。
天授二年十月,皇嗣旦的第三子隆基乘车上朝,恰巧撞上了武懿宗。
武则天当上女皇后,李旦降格当皇嗣,赐姓武,他的儿子都已封王,便纷纷“出阁”,即迁出皇宫,在神都另外开府置官署,每月朔望,即初一和十五日,仍要到殿堂拜见圣神皇帝。隆基从小活泼、伶俐,白白胖胖的,颇得祖母的喜爱。有一次,武则天抱着他在宫殿的楼上眺望,失手将婴孩坠落地下,而他没有受伤。
武则天很惊奇,更加喜爱他了。隆基乘坐的朔望车相当华贵,马车的车轮、车台漆成朱红色,车辕上有形象的装饰,栏杆上画着展翅的金凤凰,车厢的一侧绘制着画戟,另一侧是一对升龙和降龙。鸣锣开道,仪仗队前呼后拥。得得得的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小巧玲珑的马车平稳地向前滚动着。毕“停!”武懿宗一声猛喝,“谁的车骑?王爷在此,怎么敢横冲直撞!”
“我家朝堂,干你什么事?竟然迫阻本王的骑从!”隆基毫不不弱。
武懿宗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见来者口气比他还大,差点给吓住了,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小隆基拨开车帘,朝武懿宗打量了一眼,用一种清脆而尖辣的童声吼道:“让开!耽误了本王朝见袓母的时间,你可吃罪不起哟。”
“这孩子,真不懂规矩!”
“你才不懂规矩咧。来呀,给我开路!”仪仗队抖擞精神,步步逼近武懿宗。
武懿宗无可奈何。乖乖地让到了一旁。等到隆基下车时,为了挽回面子,武懿宗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从小便这般无礼,我和你一起去觐见皇上。”
“去就去,难道怕你不成!”小隆基摔开武懿宗的手,大模大样地走着,不再理睬对方。
武懿宗将隆基耀武扬威的神气和话语一一奏明了武则天,企图挑起她大发雷霆,镇一镇隆基的威风,并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可是,武则天没有发怒,脸上反而出现了一丝欣慰的笑纹。她把小隆基叫到自己身旁,细细端详着这位小孙孙。他梳着双鬟男童的发式,戴着二龙戏珠嵌宝紫金冠,身穿紫色小朝服,足蹬青缎粉底小朝靴。面如朗月,唇若涂脂,两鬓宛然刀裁,玉琢似的鼻子微微翘起。他的肩头和胸部正在发育,身体还很稚嫩,掉换的牙齿还没有长齐。那水晶般闪亮的眼珠子放射出灵动流盼的光芒,赛如喷薄欲出的东方的晨曦,跳动着顽强和虎气蕤蕤的活力。
武则天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奕奕神采和谤礴气势,隔代传到了孙儿的身上。
“好样的,将来必成大器,不愧为朕的孙子。”
作为袓母的她内心充满了一种荣耀感和自豪感,带着亲昵的语气问了一些话。隆基天真而大方,伶牙俐齿,对答得清清楚楚,得到了武则天的夸奖和赏赐。这件事的发生,大大巩固了且的皇嗣地位。众人透过小隆基,仿佛看到了李唐复兴的一线曙光。圣神皇帝由于心里高兴,从岭南召回了魏元忠,命他担任御史中丞。两年多的流放,饱经磨难,再加上长途跋涉,年老体衰的魏元忠上任不久,便病倒了。魏元忠在政界声望很高,名气与狄仁杰不相上下,同僚、部属和亲朋戚友纷纷前来看望。监察御史郭霸为了讨好这位顶头上司,以手指沾着他的粪便放到嘴里舐尝。魏元忠浑身的肌肉都缩紧了,愕然问道:“咦,你这是干吗?”
“好消息,”郭霸胁肩谄笑,“在下借此判断一下大夫的病情,请放心,粪便没有甜味,又苦又涩,病很快可以治好广魏元忠抽了抽鼻子,感到分外恶心。御史大夫是左肃政台御史台的长官,御史中丞是副职,郭霸抬高官阶称呼他,显得很淫亵。尤其是他尝粪舐便的行径,更加卑污,令人哭笑不得,他由此想起了郭霸的为人和出身。易世革命成功,武则天登上了皇位,郭霸以宗州宁陵县丞的身份上了一道贺表,得到了圣神皇帝的召见。他匍匐在地,流着泪发誓为大周帝国效忠,切齿痛骂徐敬业等叛臣乱贼,死有余辜,恭维武则天当皇帝上顺天意,下得民心。
武则天不是看中了这个人,倒是想提拔几名地方官员,为基层官员树个榜样,破例晋升他当监察御史。此人品格低下,庸庸碌碌,却特别谦虚,从不逞强,面带三分笑,低声下气,像只叭儿狗似的,与同事们也相处得来。耿直的魏元忠看不惯他的虚伪的表现,把他舐尝粪便的事给捅了出去。郭霸解释说:“我是从民间学来的一种诊断疾病的法子,又简便,又灵验。在当县丞时,也为贫苦老百姓试过。魏大人既是长者,又是同事,”在大众面前,他顺口轻巧地又把“大夫”二字改成了“大人”,可见此人之圆滑。
“只要能确诊他的疾病,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吃点苦,又有什么了不起,值不得大惊小怪嘛。”
一席绕着圈子的话,低声慢语,有根有叶,又举例说明了他对百姓也是如此,只不过做法不雅,把丑全都遮掩过去了。非但遮了丑,而且他的酷吏名声节节升高,另外开辟了一条以“软”致胜的途径,比笑面虎还厉害,连来俊臣也夸赞他:“郭霸审案,会用心计,笑脸打死人,打死了人不露痕迹,人家还说他谦虚,是不得以而为之,它比行刑逼供更要命。”
如今的酷吏,以来俊臣的名气最大,他和武承嗣拉上了关系,有武承嗣作靠山,巳替代周兴的地位,成了酷吏中的首要人物。魏元忠虽然跟他职位一样,都是御史中丞,但魏中丞不是酷吏,名声不一样,作用不一样,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不一样。来俊臣把糟糠之妻休了,又重新娶了唐宗室太原王李庆诜的女儿为妻。酷吏们并非莽夫,而是一些心里开窍的怪物,刽子手。这种“双保险”的高招,别人即使想得到也不一定能做到。来俊臣以恐吓的手段达到了目的,喜洋洋,乐陶陶,盛情邀请新妻李氏娘家的亲友来府中宴饮。司刑评事卫遂忠曾经和来俊臣一起共过事,来俊臣很佩服他的文才和辩才,两人相交甚厚。但是卫遂忠的书卷气阻碍了他的上进,至今仍是一名下级酷吏。他想凭以往的友情找一找来俊臣,请他“关照”一下。一则来得不是时候,来俊臣怕打落兴头,二则主要是嫌他地位太低,身份不配,吩咐仆人答复他,说主人不在家。卫遂忠明明听见屋里传出来划拳饮酒和欢歌笑语之声,不禁大怒,在门外大吵大闹,大骂来俊臣“贵而易妻,富而易交”,揭他的老底。来俊臣也火了:“好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哎,你们给我去教训一下。”
亲随和家仆拥到门口,一阵拳打脚踢,卫遂忠头破血流,不知被拖到哪儿去了。来俊臣怕魏元忠过问此事,挖空心思要抢先对魏元忠下毒手。他和武承嗣商通,罗织罪状,告发了一批官员阴谋叛变。除魏元忠以外,还有狄仁杰和裴行本两名新宰相,前文昌左丞卢献、凤阁侍郎任知古、司礼卿崔宣礼,以及潞州〔山西长治市〕刺史李嗣真等人。当以上人员逮捕下狱后,来俊臣又想出了一个新的“慈善法”,借此提高自己的名气,获取更高的地位,于是特别上奏圣神皇帝:“一经审问就自动招认,请免除死罪,减轻一等处分。”
“要注意点影响,谨慎些,反映你们搞逼供信的人可不少哟。”
武则天对被告发的臣僚本来就有些犹豫,立刻准了他的奏请。犯人听了来俊臣传达的敕许,果然效果颇佳。审问时,狄仁杰首先坦白交待:“大周改朝换代,万象更新,我作为唐朝的旧臣,甘愿听从诛戮。谋反是事实。”
来俊臣很高兴,没有动刑,还单独打扫出了一间囚室,让他歇息,饮食等方面也给予优待。接下来又有卢献、任知古、崔宣礼和李嗣真都按照来俊臣的要求划了押,看来也有免死的可能。裴行本的自白有些含糊其辞,不大干脆,因此在狱中的待遇不如以上“犯人”好,生死也在两可之间。来俊臣属下的酷吏王德寿见狄仁杰一开审便认了罪,以为好对付。他弯腰弓背走进牢房,双手抱拳道:“大人果真名不虚传,大明白人哟,如今死罪已免,下官还想帮助大人脱离活罪,呃,呃,当然啰,这事对下官的晋升也有好处。”
“……”狄仁杰两眼紧盯着王德寿,没有吭声。
“事情很简单,下官打算邀请大人立一新功,嘻嘻,你不妨举报杨执柔与此事件有牵连。”
“喔唷,你来约我干这种卑鄙的勾当,天地良心,我活着还有什么睑面见人,苟活还不如快死!”说罢,狄仁杰一头撞到柱子上,碰开的额头冒出了殷红的鲜血,流满一脸。王德寿吓慌了手脚,边道歉边溜出了囚室。魏元忠是个犟性子,强硬而又机智,趄着山羊胡子盘坐在牢房门口,一动也不动,大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只有他不肯“自白”,即认罪,来俊臣十分恼火,但又拿他没辙。常言道,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他便把这桩难做的生意交给目不识丁的侯思止去处理,让他用蛮法子对付魏元忠。侯思止最近也娶了多少与唐室挂得上钩的李自挹的女儿做妻子,还想从左台御史继续上升,好在贵族出身的娇妻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能耐。对于御史中丞的位子早已垂涎三尺,叫他直接审问魏元忠,他正求之不得:“魏元忠死也好,垮也好,补缺时,自然先会想到我,考虑到我。”
他把魏元忠带上大堂,正了正身子,一拍惊堂木,文诌诌地喊着说:“魏元忠,你得放明白点,同案犯已承认白司马,倘若再不白司马,给你一顿孟青棒!”天晓得他在说些什么?幸亏魏元忠系太学生出身,知识广博,尚能悟出其中的含义。白司马乃洛阳城北的北邙山的一处山坡名。孟青是一棒打死琅讶王冲的农夫。侯思止像念绕口令似的,把意思截然不同的话,放在一起讲出来,简直使人哭笑不得。
“白司马在北邙山,”魏元忠挖苦道,“与我无关,孟青棒没有打我。”
“嘟,你还嘴硬!”侯思止鼓起双眼冲到魏元忠跟前,一把将他掀翻,用绳拉住其双脚,在地上倒拖。魏元忠扭转头,喘咻咻地说道:“嗨,真倒霉,想不到碰上了一头蠢驴,让我从它背上栽下来,脚挂在蹬上,拖着我倒走。”
“你骂人,你违抗圣旨,你不白司马,妈妈的,我要活活拖死你!”侯思止愈骂愈来火,加怏速度猛拖。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拖下去,真会被他拖死。缓了口气,魏元忠喊道:“停停,停一停,我有话跟你说。”
“赶快白司马,”侯思止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热汗,“否则叫你吃不了孟青棒兜着走。”
“侯思止,你让我告诉你,凭白司马的孟青棒这句话,足以定你的死罪,幸亏只有我一个人听见,没有旁证。”
“怎,怎么,这,”侯思止放下了魏元忠的脚,“这句话犯法?我,我没,没有说,假使你说出去,我就说你诬告。”
“我不会说出去的。只不过你也太狠心了,这样对待一位年长的人,本想教你一教,噫,我也懒得教啦。”
侯思止扶得魏元忠坐了起来,跪下来请求他不要把话说出去,还求他教他一些法律常识和名词术语。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白司马的孟青棒”不久便传开了。崔宣礼的外甥、侍御史霍献可本来瞧不起侯思止,现在更是白眼看他。侯思止凭想象上奏道:“霍献可是崔宣礼的外甥,他划不清界线,还要拿样子给我们看,对我们恨得要死,怕得要命。”
武则天召见了霍献可,问他有什么想法和打算。霍献可被不过只得把侯思止审魏元忠的话如实一一说了出来。
武则天忍不住哈哈大笑,左右侍臣和侍女们踉着笑出了声,婉儿连眼泪水都笑出来了,玉兰笑得转不过气来。这件事引起了武则天的思考:“为什么魏元忠宁死不屈,而狄仁杰等人则一问当即承认,看来定有蹊跷。”
可是,就在这时候,来俊臣送来了狄仁杰等人的“谢死表”。圣神皇帝的心情一下转人沉重。她曾对狄仁杰等人寄予厚望,想让他们成为周朝开国的股肱之臣,而他们恩将仇报,反过来串通谋反。思前想后,武则天既懊悔,又愤怒。但心里头总不那么踏实,于是命令通事舍人周琳到狱中去直接察看一下狄仁杰等人的具体情形。来俊臣得知周琳受命视察牢房,急忙叫狄仁杰等人穿戴好衣帽,系上腰带,面东而坐。来俊臣等酯吏引着周琳由东向西走来,夕阳的光线斜射着周琳的眼睛。他两眼发花,看不清人的面目,而罪犯的穿戴倒还齐整。大帮酷吏围在身边,周琳不敢接近犯人,怕惹麻烦。来俊臣怕呆久了露马脚,带着周琳匆匆忙忙转了一圈,便拖开他,悄悄地说:“欢迎宴的菜都上齐了,喝酒去,呵,呵,还有歌舞咧。”
周琳还没有回朝复命,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宣称有紧急事晋见皇帝,把狄仁杰的奏折当面呈递给了武则天。狄仁杰在狱中,利用对他的优待,假说想写写字消遣,向狱吏借了笔墨纸砚,书写了这次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纳进棉衣里面,对王德寿说:“天气渐热,请把棉衣交给我家里,拿掉棉花,改成夹衣。”
家里的人按照狄仁杰的吩咐拆开棉衣掏棉花时,发现了他书写的奏章……奏折申述了冤情,而“谢死表”表示认罪服罪。周琳的复命说狄仁杰等一未受刑,二未受苦,自愿坦白交待的罪行。
武则天为难了,内心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充满了矛盾,难断谁真谁假,不知如何处理为好。正在这决定狄仁杰等人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乐思晦不满十岁的儿子紧急告变。
武则天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跪在丹陛下喘粗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身向前倾,温和地说:“孩子,透口气,别急,慢慢地讲。”
“……”小孩喘得说不出话来,不住停地用衣袖揩汗。
“是不是司农寺有人欺侮了你?”司农寺是管理国有山林、湖沼和田园等的机构。依惯例,因罪处死的官员,遭抄家灭籍后,其男性后代就送到那里做奴仆。小孩喘过气来了,摇了摇头,亮着童声,模仿大人的腔调说:“不,不,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来的,而是听说朝廷又把一批大臣交给来俊臣审讯,十有八九又要死在他的手上。陛下不信的话,可以把最相信的臣子作为谋反嫌疑人交给他,来俊臣照样会取到口供的。”
“你是凭想象,还是掌握了事实?”
“陛下,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来俊臣这么处死的,还要其他事实干吗!”聪明到顶,要人提醒。几句话提醒了武则天,对来俊臣的办案效果产生了疑问。她突然决定召见狄仁杰等七人,首先指名问狄仁杰:“你在刑堂上认了罪,怎么转过背又上本否定?”
“皇上哇,臣那时若不照他的招供,岂不会被严刑拷死?”狄仁杰嗓音发抖,眼泪像清泉似的从眼眶里渗出。
“既然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要上谢死表呢?”
“有这种事?臣没有啊。”
武则天命婉儿取出狄仁杰的“谢死表”传观,来俊臣制造的假象终于被捅穿了。真相大白,然而官吏受到猜疑,说明多少有失德之处,所以仍要给予处罚。于是将狄仁杰贬到彭泽江西彭泽县当县令,魏元忠贬到涪陵〔四川谤涪市〕当县令,卢献贬到西乡陕西西乡县当县令,崔宣礼贬到夷陵湖北宣昌市当县令,任知古贬到江夏湖北武昌市担任县令。裴行本与李嗣真二人,则被流放到岭南。来俊臣露了马脚,等于武承嗣出了丑。他气极败坏:“狄仁杰等都是智谋才德四者皆备之士,若不早日除掉,必将成为自己前程上的拦路虎。”
想到这里,武承嗣急忙去内殿见了武则天,说他们七人时刻都没有忘记光复唐室,不借此机会一网打尽,势必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武则天也知道狄仁杰、魏元忠决非等闲之辈,他们自幼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同时又富于号召力,难免不成为恢复唐朝的旗手和中坚力量。然而她十分惜才:“大周万事待举,不能没有治世的能臣啊!”圣神皇帝内心异常复杂,反过来,又给自己敲了一下警钟:“也许承嗣的判断是对的!”明快果决的武则天一反常态,当断不断,要武承嗣退下,而把此事交给朝臣辩论。已经升任秋官侍郎的徐有功手捧牙笏,步出班部丛中,拜舞启奏道:“狄仁杰等人都是栋梁之材,精忠报国,并无二心。陛下明察秋毫,斟情给予了处分,成命不宜再作更改。”
武则天最终决定采纳徐有功的意见,没有收回圣旨。霍献可内心激动起来,热血上升,跪伏丹陛奏道:“圣上宽大为怀,舅舅得免死罪。臣愿替其一死,以报皇恩。”
说罢,他摘下幞头,头朝丹陛上狠狠撞去,顿时鲜血直流,昏厥在地。
武则天即命御医抢救。霍献可救出了生命,只是额头上留下了一道伤疤。
武承嗣不好再说话了,怕引起皇帝的反感,对自己可能成为太子不利。骄纵狂悖的来俊臣却产生了消极对抗情绪,一方面花天酒地除烦解闷,一方面明目张胆地收取贿赂,敲诈钱财。他向富裕户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索取一大笔金钱,泉献诚没有答应。来俊臣马上举报泉献诚企图造反,逮捕归案,活活打死,上奏其在狱中畏罪自杀。
武则天愈来愈看准了来俊臣的恶性本质,打算切除这个毒瘤。当想到他在整肃李唐皇族所立下的功勋时,又不忍下手。尤其是对付那些存心恢复大唐社稷的暗流和潜伏力量,没有哪个酷吏能出其右,这条疯狗暂时还得留下来。
武承嗣图谋凭借来俊臣出面,合理合法地一举消天反对他的人物,结果失败了。来俊臣在圣神皇帝的眼里威信扫地,他那套肆无忌惮的做法,被狄仁杰戳穿了,或者说由乐思晦的九岁的儿子揭破了。不过,武承嗣决不甘心就此罢休。他的野心恶性膨胀,想成为皇太子进而继承皇位,可谓片刻难安。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酷吏们的活动,本来缓和了一些,由于他从幕后操纵来俊臣等酷吏,并处处袒护他们,嚣张的气焰又上升了。酷吏们利用了武则天巩固武周政权的心理,告发流放岭南的人并不安分,蠢蠢欲动,大有可能起来闹事。
武则天对于这类事情特别敏感,马上派遣司刑评事万国俊摄监察御史,去岭南调查。临行前,她郑重地说了八个字:“情况属实,严惩不殆。”
万国俊抵达广九九藏书
州,在珠江人海口处选择了一片沙滩,命令三百余名流放人员集中于此,排好队,清点核准人数后,也不经过审问,就命令他们集体自杀。流放人员呼天喊地,跪下求饶。万国俊发起躁性来了,拔出佩剑,带领部属和卫士冲进人群,大砍大杀。有的被剌穿了胸膛,有的被劈开了脑袋,有的被砍断了手足,跳进水里的被活活淹死,无一幸免。其惨状恰似一幅人间地狱图。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目不忍睹。坐在京城的武则天,听了万国俊编造的谎言,以其“当机立断,把事故消灭在萌芽阶段”的功劳,擢升他当朝散大夫、行政御史。
武则天为了防患于未然,相继派出了大批人员,去十道有关地方视察流放罪犯的表现。其中主要人员有: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亚,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等等,全都摄监察御史。这些人都仿效万国俊的作法,到达流放地点就进行集中杀戮。其中刘光亚屠杀了七百人,王德寿杀了五百人,另外几个御史杀的流刑犯不少于一百人。告密之门照样向天下敞开,告密事件陆续出现。从垂拱二年到现在,任用酷吏,首先谋杀唐王朝皇亲国戚数百人,接着诛杀大臣数百家,所杀刺史、郎将以下官吏多到无法计数。这些皇族与官员,每一个人平均又要株连十至二十口之家,或没籍为奴,或大量流放。历史记载武则天杀人三千,这个数字是有根据的,没有夸大。
第二十五章
旧的官吏不断减少,新任官吏人数增多,于是受酷吏陷害的人也跟着上涨。当新上任的官员及升迁的人蒙皇上在武成殿召见时,守卫宫门的户婢们随即将轻蔑的目光投向来者,嘴角上挂着一种讥讽的哂笑。导引女官把人带进宫门后,户婢们又冲着其背影唾道:“鬼朴!”即“送死鬼”,意思是不久之后又要成为酷吏们整肃的对象。事实如此,不出十天半月,那些官员往往遭逮捕,甚至举族被屠戮。有人对人生提出了一种“灯油论”,指人生活在世界上大体有三种类型:一、平平凡凡、缓缓悠悠地度过一生,好比把灯芯拨到勉强能照见的亮度,让其慢慢燃着。二、昙花一现,让灯盏骤然射出强烈的光亮,油很快耗尽了,灯灭了。三、该明则明,该暗则暗,灯亮时大放光芒,暗下来可以少耗灯油,维持的时间显然要长些,同时又表现了自身的价值。监察御史严善思从属于第三种情况。当他受了女婢们的一次嘲弄之后,夜不能寐,浮想联翩,把酷吏们的残忍行径一一整理出来,上了一道奏折。当时告密的人多到无法计算,武则天也厌烦了,于是交给严善思查实。严善思组织了一个复审班子,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查明八百五十余人是无辜的。其中大部分出于告密者个人恩怨,或者索贿不成的报复手段。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们恨透了这个“叛徒”,群起而攻之。
武则天反复考虑,一则怕过分挫伤酷吏们的积极性,二则出于保护严善思免遭暗算,将他流放到了骧州越南荣市。过了一段时间,才把严善思召回来,任命他当浑仪监丞。
武则天批示了对于八百五十余人的改判奏本,并且降旨:“凡六道流放的罪犯,能免除死罪者,准予连同家人释放,返回原籍。”
右补阙朱敬则上书启奏:“大周邦基巩固,天下太平,为让苍生得以安息,宜抑止罗织之徒,重建法司制度。”
武则天赏赐了三百匹绢布,奖励他直言不讳。侍御史周炬曾上书镡陈酷吏凶残,建议缓和刑法,现在又进一步向皇上提出了施行仁政的请求。
武则天采纳了他的建议,酷吏的权势有所扼制,制狱的囚犯逐渐减少。天授三年沾四月一日,发生日食。
武则天生怕人怨天怒,从这天起改元如意元年,特赦天下政治犯以外的囚犯,命薛怀义和法明等高僧在宫中大做道场,祈祷国家兴盛、万民乐业和圣寿无疆。降敕天下各州新建的大云寺,同时举行法事。五月一日,颁敕全国禁止宰杀牲口,连捕食野生的禽、兽、鸟及鱼类也犯禁。此项敕令简直专横到了极点,造成的影响比起整肃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武则天俨然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率先只用素餐,不食荤腥。御厨房取消了肉食水产品,宫中的厨房也断绝了荤菜供应。全国范围内,上自王侯公卿,下至黎民百姓,一律实行“和尚”餐。蔬菜、水果、豆类供不应求,价格飞涨。屠夫、渔户、猎人全面失业,四处奔波,另谋职业,以至卖儿卖女,铤而走险落入绿林。江淮一带发生水灾,倒堤溃垸,又不准捕鱼捞虾,饥民与日俱增,饥饿加瘟疫不断死人。江淮地区的刺史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朝廷组织赈灾,直到洪水退下去以后,灾民才重返家园。
武则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禁杀牲”,本为佛教的所谓善心,却不知普天下如此一刀切,要间接残杀多少生灵。官场中也引起了一片混乱,有人因偷吃了一餐鱼肉而丢了官,甚至赔了性命。刑吏们以前是见钱眼开,如今是见肉眼开。负责取缔的金吾卫的将士们,由于营养不良打不起精神,渐渐松懈下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逻没收来的鱼肉之类,只销毁一点点做做样子,大量的则分而食之。太平公主、武承嗣、武三思及武氏宗族的人,早就熬不住了,表面上吃素,暗中食荤。吴越同舟,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左拾遗张德老年得子,以高价从黑市购买了一只羊,婴儿“三朝”那天,宴请同僚。补阙杜肃是张德的至交,吃羊肉时舐唇咂嘴,吃完了立刻告密。
武则天召来张德,问道:“卿家喜获麟儿,不知做了三朝没有?”张德做贼心虚,十分惶恐:“是,是的,做啦,做啦。”
“筵席上的羊肉是怎么弄来的?”
“买来的,买来的。”
张德赶忙跪下,叩头认罪。
“人们常说,嘴上无毛,做事不牢。嗨,你活到这把年纪了,堂堂须眉,做事怎么也不注意?请客嘛,也不先审一审对象。”
武则天抒发了一番感慨,然后吩咐婉儿取出杜肃的告密状,递给张德。张德连连叩头:“死罪,死罪!”
“你起来吧。今后做事可得谨慎点,知人知面不知心哇。”
武则天没有处分张德。禁止屠宰及捕猎,事实上禁而不止。
武则天的情报网遍及全国,无孔不入,她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以前奖励告密,其目的纯粹是为了清洗李氏皇族及政敌。如今大局已定,对于告密,她也冷淡了。特别是告密者绝大多数并非仁义道德之士,而且失去了利用价值,从今以后,倒是需要对他们整饬整饬了。告密者的大多数是举报仇敌,而杜肃却是出卖朋友,更卑鄙,更可耻。
武则天并非没有情感的人,她的特点恰恰是恩怨分明。因此才把杜肃的行为公开,出他的丑。杜肃从此抬不起头来。朝臣们都耻与他为伍,割袍断席,逼得他辞官离开了京城。张德感动得热泪盈眶,到处大讲“皇恩浩荡”。新闻的传播有时候比风还快,臣民都为女皇的胸怀和人情味所感动。另一方面,她的愚昧的禁食肉令,也变成了有名无实。那时候告密成风,酷吏肆意横行,文武百官畏葸惊惧,提心吊胆,连走路的脚步声大一点都不敢。只有李昭德愈来愈受武则天的信任,许多事情都直接交给他去处理,几乎言听计从。
武则天单独召见他时,他直截了当地说:“魏王武承嗣权势太重,陛下圣明,应该有所察觉。”
“他是我的侄儿,所以把他当作心腹。”
武则天回复道。
“侄儿和姑妈,亲密的程度怎么能跟儿子和父亲相比?儿子还有弑父篡位的,何况侄儿?而今,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儿,又是亲王,又是宰相,权力跟君主一样。臣不能不担心,恐怕陛下的天子宝座,不见得能长久安坐下去。”
“噢哟,”武则天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朕可没有想到更深的层次上。”
她果断地改组了朝廷班子,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调整当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纳言武攸宁调整当冬官工部尚书。夏官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调整~当地官户部尚书。三个人的相职都罢免了。擢升秋官侍郎崔元综当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当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涛当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当文昌右丞,以及司宾卿崔神基,都升任同平章事。又擢升营缮大臣王璿当夏官尚书、同平章事。
武承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推测是李昭德向武则天进言的结果,于是反过来在武则天面前诋毁李昭德:“此人轻浮、狂妄,自作聪明,不堪重用。”
“朕用李昭德,才睡得安稳,他代我操劳,有何不可?”武则天把武承嗣的话驳了回去。
武承嗣自觉没趣,懊丧地退走了。李昭德敏锐、干练,痛快淋漓,毫无矫饰,说话往往一针见血。有人进献一块白石,上面有赤色花纹,主管官员问他奇异之处在哪儿?那人神乎其神地回答说:“它有赤心。”
“赤心,什么赤心?”
李昭德心头腾起一把无明业火。
“只这块石头赤心,难道其他石头都是反叛心?”
武则天抿嘴一笑。众臣见皇帝笑了,也跟着笑起来。难得啊!自从实行恐怖政治以来,文武百官朝夕不保,精神压抑,这一笑,可谓一笑千金,一下打破了沉闷的空气。襄州人胡庆,呈献一只大乌龟,底板上有“天子万万年”字样。李昭德当着皇帝的面,从管贡品官吏的手上抢过乌龟,用小刀在底板上刮了几下,立刻发现字是用生漆写的。他拧着眉头把乌龟向殿外甩去,呵斥道:“制造假相蒙骗圣上,可耻,可恶!”
“不要动怒,”武则天制止道,“他没有恶意,让他回去好啦。”
这一次没有人笑,表情异常严肃,都为李昭德捏着一把汗:居然当着天子的面刮去“天子万万年”的字迹,乃属大不敬行为。
武则天瞟了李昭德两眼,没有责备他。大家都知道圣神皇帝喜欢带神秘色彩的事物,喜欢祥瑞。某些人迎合她的心理,或者故弄玄虚,或者献上什么假玩意,起码没有害人的意图,何必非当众戳穿不可,弄得都很扫兴。但是,李昭德从来反对弄虚作假,嫉恶如仇。正由于他直爽,心底无私天地宽,铁骨铮铮,正气浩然,才蠃得武则天的高度信赖,放心让他表演,放手让他施展才干。上元年间,太子弘猝死合璧宫的时候,司农卿韦机奉敕命将洛水的中桥,由立德坊的西南隅移至安众坊的左街,筑在直通长夏门的位置上。可是,新建的中桥没有注意水的流势,洛水泛滥时猛然冲击桥礅,损伤桥梁,几乎涨一次大水要维修一次大桥,人们都很恼火,又无可奈何。长寿年间,秋水退下去后,大桥毁坏严重,李昭德毛遂自荐,指挥修复桥梁。他带着工程技术人员从勘察开始,从根本着手重新设计,发动民众献计献策,反复实验论证,最后确定在桥的上游堆砌石头加固桥礅,逆水筑成等边三角形,把流水分开。这样一来,洪水不再直接冲到桥礅上,流到桥礅时,力量也减弱了。从此未发生过毁桥现象,修桥任务相应大大减轻。洛阳的外城,自从隋朝以来没有翻修过,城墙破烂,百孔千疮。李昭德主持修缮,重新规划,周密设计,精心施工,神都洛阳的外观焕然一新,气势宏伟,庄严而又分外壮丽。长安年间,改建文昌台与定鼎门,都出自李昭德的设计。长寿二年腊月,李昭德成为首席宰相。六十四岁的夏官侍郎娄师德,也晋升当同平章事,进入宰相班子。娄师德出生于郑州原武县河南原阳县,年及弱冠便进士及第,初任江都扬州市州尉。长史卢承业特别赏识他:“这位青年才华出众,气度非凡,是个宰相坯子。”
上元初,累迁当监察御史,吐蕃犯境,娄师德应朝廷之征从军,李治和武则天赐予他朝散大夫的职位。凯旋归来,任命当殿中侍御史。天授元年,升迁左金吾卫将军兼丰州都督。一年后,提升到了宰相的高位。其弟娄长同时升任代州山西代县刺史。上任前,娄师德问道:“皇上如此器重我们兄弟俩,妒嫉的人也会接踵而来。你打算如何应付呀?”
“哥哥放心,”娄长恳执地回答,“假使有人朝我的脸上吐痰,我只用手擦干,不让哥哥担优。”
“错啦!咳,这正是让我担优的地方。人家唾你的脸,是生你的气。你把唾沫擦干净,是表示反抗。切记,吐到脸上的口水,不能擦掉,而要满脸堆笑,随人家吐。”
“我理解哥的心意啦。要是有人朝这边脸吐痰,我再把那边亮给他,等他吐得消了气,就不会结怨了。”
“算你聪明,有长进。”
随着年龄的增长,娄师德的锐气业已消磨殆尽,身子发福,胸宽体胖,行动迟缓,走路慢慢吞吞,好像怕踩死了蚂蚁似的,一副世故很深的宽厚的长者姿态。他的气度和李昭德恰成鲜明的对照。李昭德正当年富力强之时,肩宽臂长,体格壮实,恍若一只金钱豹似的,大眼睛,直鼻梁,嘴唇宽阔,络腮胡子,不仅仪表、神情豪迈,连骨子里也透出都市人常有的那么一种爽朗性格和快节奏。他眼光严厉而富于自信,但是微笑时能露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嘴角往上翘起,那种髙傲的神态消失了,整个脸面焕发起来,显得幽默、诙谐,而且很有感染力。两位宰相一同上朝时,娄师德步履蹒跚,动作快捷的李昭德时不时地要停下来等待。他等得不耐烦了,发起躁气来,哼着鼻子讥诮道:“快点儿,乡巴佬。”
“我不当乡巴佬,”娄师德抬了抬浮肿的眼皮,“谁当乡巴佬。咳,我自己也知道比乡巴佬还笨,笨得跟猪一样。”
他帮着李昭德把自己骂得更厉害,而且很虚心地作了一点解释。李昭德有个扶弱不附强的怪脾气,对他产生了同情心,放慢了脚步,陪着他慢慢地走上大殿。
武则天很不满日趋浮华的风气,敕令禁止官民穿用锦缎服装。
“烧饼御史”侯思止违反禁令,偷偷地储存锦缎。李昭德本来看不惯这些恶棍作威作福,有心要除掉他们,便自告奋勇审问侯思止。早朝下来,李昭德在殿前的庭院,叫住侯思止,没好气地问道:“喂,姓侯的,你可知罪,竟敢违反朝廷的禁令,储存锦缎?”
“我,我,大,大概哇,没有的事。”
侯思止秉性欺软怕硬,见李昭德来头不对,又做贼心虚,回话含糊其辞,好像怕冷似的把颈子往衣领里缩,浑身微微颤抖,其实院内燃烧的柴禾余火未尽,尚有余温。
“你嘴硬!”李昭德正色道,“你审人家,假事打得人家当真的承认。今天我问你,你真话不说,说假话,看来不打你不招供。来人呀,给我乱棍往死里打!”对酷吏,人人深恶痛绝。丞相下了令,禁军和卫军一齐围了上来,不到一刻工夫,就把侯思止打得皮开肉绽,一命呜呼。朝臣们自顾自地走散了。李昭德吩咐将侯思止的尸体抬出了宫门。打狗欺主。打死了来俊臣的属下和得力帮手,来俊臣恨得直咬牙,心里发誓道:“即使输光老本,我也要报复,跟他拼到底!”这根超级大赌棍,暗自下定了决心,要与武承嗣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李昭德,非整死他不可。
武则天的一生,好事坏事干了不少,而且都干得很成功,很出色,很绝,也富有创造性。仅以改元而言,当皇后期间的二十八年中改元十三次,当太后期间的五年六度改元,当皇帝期间的十五年又改十二次。她执政将近半个世纪,改元达三十一次之多。改元最多的一年是李治驾崩那年,一年改了三次。
武周天授三年,又两度改元。四月一日,由天授三年改为如意元年九月九曰重阳节,武则天驾临洛阳宫正门则天门楼,又向百官宣布由如意元年改元为长寿元年。大赦天下一般罪犯。三次改元那年,主要是两个月换了三个皇帝,新皇帝登基必须更换年号。天授三年的改元却颇为滑稽,从中又可以看出武则天内心的空虚与忧虑,四月一日改元由于发生了日食,九月九日改元仅仅因为她长出了新的牙齿。改换年号,武则天很少说明理由,也很少和别人商议。即使征求意见,无论赞同与否,她照样我行我素。九月九日,她向左右透露了一个自身的秘密,掉落的牙齿,重新长出了新牙。侍臣们高兴地山呼:“圣寿万岁!”她便将这年再次改元为长寿元年。老年人脱牙长新牙,委实罕见。
武则天自身竟创造了一大奇迹。这一年,她已经六十有九了,岁月不由人啊!武则天的身体素质很好,本来肤色健美,加上巧妙而细心的化妆与保养,当她戴上皇冠,穿着嵌珠镶宝的紫色衮袍时,从这副男装皇帝的打扮中,又透出女性所特有的魅力,简直令人眼花缭乱。谁敢细看,谁能看出她的老化现象?但是,生理现象毕竟控制不住,也无法隐藏。从生到死,从成长到衰老,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就像风雨侵蚀物体一样。没有新陈代谢,便没有世界,也就没有人类本身。人生欲壑难填,当了皇帝还想当神仙。秦始皇羸政吞并六国,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还不甘心,为求长生不老药,派遣方士徐市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到东海求神仙。独尊儒术而罢黝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因为幻想长生不死,尊礼方士,迷信鬼神,为寻求仙人,甚至将公主下嫁给方士。
武则天在开拓性、创造性和事业上的成就,并不次于历代有作为的君主,甚至可与开创了唐初基业、缔造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并肩媲美。但她同样没有摆脱荒唐的长生不老的欲念,对于岁月的恐惧,也不例外。事实上,老化的波浪,时而强烈,时而缓和地不断地袭击着她的身体和心理,那种疲惫、烦躁和悲怆情结,也和李世民相差无几,只不过表现的方式不同罢了。当然,她的事业心占主导地位。在昉止衰老的同时,主要精力仍旧放在防止政变上,防微杜渐,一有苗头就坚决镇压,甚至不择手段,不管真假。
“白兔御史”王弘义又告发了一批大臣,他们当中有:宰相王璇、李游道、袁知弘、李元素、崔神基和春官礼部侍郎孔思元,以及益州长史任令辉,都被流放到岭南。还有左羽林军中郎将、酷吏来子珣,也被取消了皇帝赐予的“武”姓,剥夺了一切官职,流放到爱州越南清化县》,病死在那不毛之地。每年元旦,皇帝按例都要举行祭祀天地的大典。周历长寿二年元旦,即夏历十一月一日,武则天安徘在万象神宫举行祭天。她本人主持初献,魏王武承嗣代替皇嗣旦,得到了主持亚献的荣誉,终献由武三思主持。仲冬的凌晨,天还没有大亮,天寒地冻,朔风怒吼,大殿内又不准生火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旦弓着背立在一旁,身上仿佛透出一股寒气。他虽已赐予“武”姓,实际上是李唐的嫡派子孙。
武承嗣才是武姓的后裔,武则天的亡父武士鹱的长孙。二者究竟谁当皇嗣适合,反复权衡,看来女皇已向武承嗣倾斜。祭祀便是信号,以无言的方式传达了武则天的心意。朝廷官员是怎么想的,威严的皇帝似乎并不在意。仪式终了,照例在庭院里演出大型“字舞”。人们也愿意轻松一下,尤其是广场上有燃烧的火堆,可以暖一暖身心,免得冻僵。此次上演的是御制的“神宫大乐舞”,规格髙,规模宏大,格调典雅,舞姿优美,八百名娴娜多姿的舞姬忽聚忽散,回旋疾转,伏在地面用衣服的颜色组成不同的字形,表达对于喜庆吉祥的祝愿。次日清晨,皇嗣武旦的刘妃和窦德妃进宫上嘉豫殿拜见皇帝,恭贺新年。可是,二妃从侍御前退出来,都离奇地失踪了。
侍从们等了又等,不见人影,询问奴婢,也不晓得。当天没有回东宫,一天又一天,犹如石沉大海,始终没有找到下落。刘妃是仪凤年间以女官的身份进入当时的相王府的,尔后生了成器,立为王妃。废黜皇帝李显,立李旦当皇帝,她跟着册立当皇后。旦降为皇嗣,她也降为太子妃。她还为旦生了长女寿昌和第六女代国。窦德妃也是旦在相王时代以女官身份进的王府,旦当皇帝时,封她当四夫人之一的德妃。旦当皇嗣,她降为良娣,德妃系名门出身,而且具有唐宗室的高贵血统。她是李世民的生母太穆皇后窦氏的堂兄窦抗的曾孙女,祖父窦诞的妻子是李世民的异母姐姐襄阳公主,父亲窦孝谌系襄阳公主所生。她为旦生了第三子陆基,即后来的玄宗皇帝,还生了旦的第十女阳城县主即后来的金仙公主,第十一女崇昌县主即后来的玉真公主。二妃之谜一直没有解开。隆基做了皇帝,在嘉豫殿内外“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甚至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东宫的人主张去嘉豫殿搜查,旦知道这是去摸母老虎的屁股,坚持不肯,并且不准东宫里的人再提这件事。他以为这事与隆基七岁那年上朝时,用“我家朝堂”呸住了武懿宗有关,皇上不好奈何年幼的孙儿,遂在他和二妃的身上进行发泄。还有一个直接的原因是他没有料到的,武承嗣买通了武则天的心腹侍女韦团儿,由韦团儿向皇帝禀告,说刘妃和窦德妃背后求神弄鬼,施行法术诅咒圣上。
武则天相信了韦团儿的话,年初的祭祀用武承嗣代替了旦的地位。旦的妃嫔肯定牢骚满腹,怨她,骂她,祈求她早死,都是有可能的。她一旦殡天,旦便可以马上即位。二妃失踪不久,武则天和韦团儿在谈笑中,突然大发雷霆,叫太监拖出去施以杖刑,就那样被打死了。灾祸接踵而来降临到了皇嗣旦的家里。其长子成器被剥夺了皇太孙的地位,降为寿春王。旦的第二子恒王成义降为衡阳王,第三子楚王隆基降为临淄王,第四子卫王隆范降为巴陵王,第五子赵王隆业降为彭城王。唐代典制,一个字的王,如恒王、楚王等,相当于国王两个字的,如衡阳王、临淄王,则为郡王。同时敕令五王子放弃各自的王府再度人宫。成器的生母是刘妃,隆基的生母是窦德妃,二人受生母连坐。而其他三位王子,又受兄弟连坐。由此可见连坐之苛酷。其时成器十四岁,隆基九岁,最小的隆业才四岁。五名王子人宫即被幽禁,仿佛落进了阴曹地府,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幸亏故太子贤的三名遗子中,尚有第二子守礼还活着,也被关在一起,年纪约摸二十出头。五名堂弟都把他当作大哥哥,好像找到了依托。孤寂中的守礼也乐于照料五名弟弟,尤其隆业,连屎尿都要他帮忙。这次落难,虽然不幸,但又为后人树立了一个兄弟和睦的良好榜样。皇家同母所生的兄弟中,相互残杀不泛其例,杨广杀其兄太子勇,李世民杀兄弟建成、元吉。而这些异母所生的五兄弟,以及堂兄守礼,从这一次相聚共同分担忧愁岁月开始,直到后来共享荣华富贵,六个人之间从未发生过大的纠纷。李隆基哪怕做了皇帝,在这些兄弟面前也不专横,总是谦让三分。窦德妃的不幸遭遇还给娘家带来了一场大灾祸,并且波及他人。她的父亲窦孝谌其时担任润州江苏镇江市剌史。他家的奴仆和职业告密者合谋,告发女主人庞氏暗中行蛊术。
武则天命令监察御史薛季昶到润州调查。薛季昶觉得这是一个极难得的晋升机会,他在润州转了一圈,凭想象在告发的基础上又经过一番加工,说得有根有叶,说庞氏和女儿窦德妃遥相呼应,要利用巫术咒死圣上,好让她的女婿旦早点登基,复兴唐室。告密者获得了一大笔奖金。薛季昶由正八品监察御史一跳三级,升为正五品上的给事中。庞氏被捕打入了死牢。其长子窦希碱冒死进京,找了侍御史徐有功,哭诉母亲的无辜与无罪。徐有功凭多年的办案经验推断出定然冤假,上殿觐见武则天,启奏庞氏无罪。薛季昶紧随其后上殿,强词夺理地奏道:“臣已实地查明庞氏的所作所为,罪证确实。徐有功感情用事,信口雌黄,包庇叛逆,依法当斩。”
殿中侍御史司马洪得知徐有功犯下死罪,急忙上门告诉他:“徐侍郎,已经定了你的死罪咧。”
“死就死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啦。”
徐有功大不以为然。其时正在吃饭,他照样当着司马洪边吃边喝,神色自若。
“哎,虫豸尚且贪生怕死,何况人呀!”
“你的本家太史公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正义而死,光明磊落,我看也可算死得其所。”
“你为人性子太直,太硬头,老弟,不要太固执,太任性,某些时候还得看一看风色。”
“嗨,天变一时,人心难改,改不了喽。”
酒醉饭饱,徐有功躺到床上以扇遮面而睡。司马洪以为他精神紧张,垂头丧气,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佯装睡觉。
“一个知道自己判了死刑的人,能睡得着吗?”
少顷,却传来了徐有功匀称的鼾声。他居然睡着了。
武则天了解徐有功的德性,佩服他的刚直与公正,不想一棍子打死,决计在定刑之前再召见一次,让他死而无怨。
“朕一直把你当忠臣,高度信任,陚予重托。而你平时断狱,常常失当,居心何在?”所谓失当,简而言之,就是在有意或无意之中,重罪轻判,或将犯人改判无罪后释放。
武则天的态度和语气都含有责备的意思。徐有功觉察到这是皇帝最后一次接见他,此后再没有机会了。他镇静一下,双手擎笏,沉毅地对答道:“臣不过沧海一粟,错与不错,幸与不幸,自有公论,也无损大局,圣上不必多作考虑。但求圣上以国家大计为重,广施德政与教化。如此,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你果然不怕死?”
“臣并非草木,岂无知觉。只不过为了公道与直道,臣甘冒风险,不惜捐躯。譬如庞氏一案,明明投井下石,臣不敢苟同,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的性命,讨回公正与皇恩。”
武则天深思地皱起了前额。她为他的言语所打动,免除了庞氏的死刑,减刑一等,与其子希碱、希球、希瑾一同流放到岭南。窦孝谌也被贬往罗州〔广东廉江县a当司马。徐有功亦被削职为民,他脱离了艰苦的官场,返回了大自然,像一片白云似的飘呀飘,悠游岁月,又潇洒又痛快。旦其名仍为皇嗣,其实也被软禁起来了,禁止与外界接触,禁止与朝臣往来。尚方监裴匪躬和内常侍范云仙,偸偷进入东宫晋见皇嗣旦。酷吏们马上得到了这一消息,便以怂恿皇嗣谋反罪逮捕裴范二人入狱。裴匪躬自知难免一死,未用刑即认了罪。范云仙想死中求生,诉说他连续侍奉几位皇帝,没有不轨的算计。来俊臣暴跳如雷,割下他的舌头。官民无不心胆俱裂,没有人敢说话。来俊臣搬出了久已弃而不用的极刑,将二人腰斩于市。
武承嗣见有缝可钻,指使来俊臣上奏道:“今年以来,东宫气氛很不正常,怕只怕祸起萧墙,将爆发大逆之事。”
“你的意思是?”
武则天随口问道。
“臣想直接去东宫,先查询一下皇嗣旦身边的人。”
武则天点首道:“要小心谨慎些,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来俊臣取得了皇帝的敕许,兴冲冲地带着他最精干的酷吏班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东宫。目前旦的周围已无官吏可言,唯有一些宫婢、太监和仆役。当他们得知来者便是罗织经的发明者、杀人如麻的大刽子手来俊臣时,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拾。来俊臣瞪圆两只血红的眼睛,凶相毕露,两旁又有小酷吏助威,气焰嚣张,简直把东宫变成了阎王殿,而他本人比五殿阎王还要凶恶。
“东宫在干些什么?旦对你们说了些什么?还有,二妃失踪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嗯,一一从实招来!若不吐露真情,当与阴谋反叛者同罪。”
逼问愈来愈严厉,形势愈来愈紧张。受审讯的人过分恐惧,差不多都瘫软成了虚脱状态。来俊臣眼看就要成功了,口供就要到手了。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功败垂成,突然有一个壮汉跳将起来,以一种大无畏的气派,炸开喉咙叫道:“不行,这样不行。东宫一切都很正常,决没有违法行为,更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你是什么人?”来俊臣的目光像两把利剑指向壮汉,“敢在东宫之内当着本官大叫大嚷!”
“我叫安金藏,是东宫的仆役。我在东宫从不乱来,谨守规矩,众人可以给我作证。”
“谁叫你说个不停?!”
“大人不是在盘问我们吗?我们不说话,你的口供从哪里来?”
“嘟,大胆,你敢顶撞本官!来呀,给我把这小子拉下去,带回丽景门!”
“慢!我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没有皇嗣的命令,我哪儿也不去,谁也休想动我!”说罢,安金藏随手抽出佩刀,说:“我是个蠢笨的做工人,只知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弄虚作假。御史老爷不信的话,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证实我没有说假话,皇嗣绝没有谋反。”
他敞开胸膛,向自己一刀捅进去,往下一拖,剖开腹部,肠肚跟着流了出来,鲜血涌流,人倒在血泊中。在场的人起初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接着如梦初醒,闹哄哄乱作一团,宫婢们吓得尖声哗叫,几名大胆的太监乘乱跑进皇宫去了。
剩下的太监和仆役,有的围到了安金藏的四周,有的撕破衣服帮他暂时裹住伤口,有的收集香炉灰,有的小心翼翼地把香灰涂在伤口上止血。来俊臣慌了手脚,带着手下的官吏悄悄退出了东宫。消息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她震惊不已,即命御医赶到东宫抢救。御医们轻轻地拨掉安金藏伤口上的香灰,再用白酒消毒,用桑树皮纤维把一长溜伤口缝起来,涂上万应金创膏。隔了一阵,安金藏渐渐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吸气,一边发出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声。当用白布包扎伤口时,武则天在一群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之下赶来了,她第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绳床上的安金藏。安金藏脸色白得像张纸,周遭的地面流淌着凝结成乌黑色的血液,掉在一旁的剖腹的佩刀寒光闪闪,血腥味和药物的气息呛人鼻孔。
武则天几十年来处死过的人数以千计,但那只不过是在死刑状上批示一下而已,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见到流血场面,却是头一次。她心里很不好受,只想呕吐,一只手扪着接近喉咙的地方,弯腰弓背,温和地说道:“多谢你,安金藏,你不顾性命救了我的儿子,朕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安心养好伤,朕不会忘记你的。”
“谢谢圣恩。”
旦代替安金藏跪下行礼谢了恩。
“有如此忠贞的人在你身边,实在幸运,朕也放心了。一定要好好对待此人,皇儿,人心难得啊!”武则天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启驾返回了嘉豫殿。这件事使武则天深受感动。如果说她平生忏悔过,这事该算一次。她每天都特别派遣玉兰到东宫看望安金藏,又吩咐御医尽快让安金藏恢复健康。安金藏伤好后,她厚加赏赐,优待他当东宫行走,陪伴武旦。玉兰和安金藏建立了感情,武则天非常高兴,以出嫁皇家县主的礼仪,大办喜事,让他们结成了夫妻。李旦复位后,破格提拔安金藏当右武卫中郎将。李隆基即位,擢升他当右武卫将军,并命史官将他的忠勇事迹载入史册。四十年后,也就是开元二十一年,特封安金藏当代国公,以表彰其忠诚和以身救主的功绩,安金藏获得了忠臣与功臣的双重荣誉。
武承嗣的太子梦又一次被东宫一名小小的仆役打破了,他气极败坏,攥紧拳头在室内兜圈子。踱着踱着目光一闪,想起了去年九月,奏请圣神皇帝,增加“金轮”的尊号时,武则天那高兴的样子。当时他向皇帝呈上洛阳五千民众的签名请愿书,请加“金轮”尊号,武则天于九月九日重阳节,在万象神宫正式接受了这个尊号:“金轮圣神皇帝”。所谓金轮,按照佛教的说法,有一佛叫作转轮佛,以金、银、铜、铁四轮镇服天下。四轮中,金轮可以借着风力使天下顺从。
女皇还敕命制作了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等七宝,陈列于殿前,接受百官早朝时膜拜。现在,武承嗣又决计如法炮制,递呈洛阳二万六千余人的签名请愿表,请求再冠以“越古”的尊号。然则,武则天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对皇嗣的事伤透了心思,在她的心灵深处,旦和承嗣是两个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她的心目中存在着,争斗着。自古以来,被喻为明君或英雄的人,在功成名就时,那股奋发向上的朝气和魄力往往会骤然消失,代之而来的却是与前者切然相反的疲惫、空虚和莫名其妙的烦恼。
武则天业已创建了大周帝国,但却和众多的男皇帝不一样,一没有造陵,二没有选“妃”一仅仅只有一个公开的情夫薛怀义,这不能不说是她高人一筹的明智之处,也许是她那种锲而不舍的改革和进取精神继续支撑着她。当然,她也想为晚年凭添几分活力和欢乐,然而她想得最多的一直是如何让自己所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后继有人。偏偏皇嗣人选始终定不下来。旦虽然一直留在皇嗣的位置上,其实正是她考虑不成熟的表现,暂时维持现状,过渡一下,到时候再说。往哪一方面过渡,过渡到谁呢?往李姓方面过渡,等于复辟。而武氏宗族中又无人堪当此任。素来精明果决的武则天居然举棋不定,莫衷一是,委实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又恰好说明了武则天有识人之明,看到了武氏家族未来的悲剧。索尽枯肠,冥思苦想,实在伤神,也没有什么意义。欲罢不能,求之不得,她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另一个玄妙的神秘世界,借此从苦恼中超脱出来。洛阳麟趾寺的住持是河内河南温县老尼姑,跟嵩山河南登封县北人韦什方等,互相呼应,装神弄鬼,迷惑世人。老尼自称“净光如来”,又来了一位胡人,自称已活了五百岁,未卜先知,预知未来。胡人的年事已髙,而脸容却如美少年一般白面红颜,光彩照人。韦什方说自己出生于四百五十年前的三国东吴的赤乌年代。三个人都能施展妖术,惑众本领非凡。
武承嗣三顾鳞趾寺,求三位世外髙人下山助一臂之力。经他牵线搭桥,武则天接见了三位高人。老尼和胡人迎合武则天的爱好与心意,口吐莲花,高谈阔论妙理玄机。语言不通,或者听不懂的地方,武承嗣和韦什方充当翻译。胡人说:“圣神皇帝加上金轮,所以天下太平。”
老尼说:“如今四方进贡,万国来朝,皇上千古一帝,大周万古千秋,必须再加上越古二字。”
他们就这样说服了女皇。
武则天御驾则天门楼,向天下宣布尊号增加“越古”二字,以“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作为天子的名称。照例大赦一般罪犯。女皇对三位高人愈来愈感兴趣,常常召见他们,和他们一起瞎胡扯。薛怀义虽然脾气古怪,但比较务实,听不惯他们这些“海外奇谈”和“阿谀”之词,显得有些不耐烦。韦什方灵机一动,装出惊讶的样子指着薛怀义说:“噢呀,国公原来是金尊罗汉转世,两百年前我见过你,你吃了长生不老药,愈活愈年轻。陛下有你护驾,自然国泰民安。”
“过誉啦,过誉啦。”
薛怀义顿时张开了笑脸,前嫌尽释。
“还有天机,”韦什方故弄玄虚,接着又耍了一个花招,“鄙人不敢泄露。”
“鬼老头,你少来这一套糊弄我,爽快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啊呵!哈哈哈哈!”武则天带头一笑,哄堂大笑起来。她见韦什方道德高深,善解人意,恩赐武姓,任命他当正谏大夫、同平章事,聘为宰相,辅佐朝纲。韦什方做了一个月宰相,由于不懂政务,议事时插不上嘴,处理政务不能单独作战,宰相们都瞧不起他,他也和他们合不来,十分苦恼,坚请回嵩山。
武则天免除了他的官职,让这位山人返回了山里。
武承嗣想方设法讨皇帝喜欢,频频得手。
武三思眼红起来,心里很不服气:“让承嗣袭承祖父的爵位,本来就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他的父亲元爽是祖父的次子,只不过他的年龄比我大一点。我的父亲是袓父的长子,以此下推,我才是嫡派长孙咧。”
人心不足,如今他也一心想成为皇太子。
“与其选择他,倒不如选择我。只有我才有这个资格,同时又具备这方面的条件。不是吹,真正博学多才的是我,文史知识与姑母不相上下,其他方面还有特长。看上去承嗣显得文质彬彬,忠厚老实,其实老实鼻子空,肚里耍灯笼。从小没有读过多少书,仅仅一点小聪明,在姑母面前卖乖弄巧。哼,这样的事谁不会干?”韦什方一走,武三思立刻联系各国使节和部落酋长署名,奏请用铜铁铸成天枢象征天的中心,上面刻载着奉天承运以周代唐,以及赞颂圣神皇帝的文字,置于端门之外。端门乃洛阳官衙街的正门,直通驿道。名曰天枢,实际上等于纪念碑。
武则天早就想为自己树碑立传,把一生的丰功伟绩留传下去,即刻准其所奏并诏命纳言侍中姚涛兼建立天枢的督作使。酋长们遵循武三思的指令分别向住在两都的胡人募捐。胡人大都经商,虽迫不得已,但是当作税金的一部分,总算交出了一百亿钱。
铜铁不够,又强迫农民捐献锄头犁耙等锏铁农具和锅盆器皿,凑足了所需的重量。狡狯的武三思手段高明,一举三得:既没有惊动朝廷,自己又没有破费,而功劳为他所独占。内史豆卢钦望想讨好武则天,比起武三思来,显然逊色多了,弄巧成拙,以至搞得自己下不了台。近些年边疆一直不安宁,战争频繁,庞大的军费开支对国库压力甚大。作为辅佐国政的执宰,在国库告罄之前,必须想出对策,尤其首席宰相一内史更是责任重大。当时的宰相班子有李昭德、豆卢钦望、韦巨源、姚涛、杨再思、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等人。其中内史的员额有二,一为李昭德,一为豆卢钦望。
武则天信任李昭德,大小事情都交他办理,宰相和朝臣们大都听他的。豆卢钦望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在众人的心目中也没有地位,很不甘心。他的祖父宽,是隋文帝杨坚的外甥,和炀帝是表兄弟。隋亡,豆卢宽投靠唐高祖李渊,后来李世民升其担任礼部尚书兼左卫大将军,封芮国公,死于永徽元年,陪葬昭陵。豆卢钦望的父亲仁业,髙宗朝当左卫将军。
武则天登上帝座以来,这位贵族出身的豆卢钦望官运亨通,长寿二年替代宗秦客升任内史。他仪表堂堂,举止大雅,处处表现出一种贵族政治家的风度,伹是缺乏实际才能,只想寻找机会表现一回,抬高身价,至少让人知道他和李昭德的地位是平等的。对于国家不断增加的各项开支,见李昭德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便直接向武则天密奏,九品以上的京官,奉献两个月的薪俸,支持对突厥作战。
武则天默许后,豆卢钦望喜出望外,搬出许多爱国的典故和大道理,“呵呵啊啊”大肆抒情,凑成了一篇闪炼其辞的文章,叫朝臣们签名上奏。左拾遗王求礼为人处世不含糊,他连续看了几遍,才看出文章的用意,是要大小京官“乐意”捐献两个月的俸禄作军费开支。早朝时,他当面戳穿了豆卢钦望的把戏。
“阁下爱国的高调实在非同凡响,可惜我们这样的穷官可望而不可及,一家老小等着粑粑要火烧,每月的薪俸还难以维持一个月的生活。”
“爱国嘛,多少都得克服一点因难。”
穿戴整洁的豆卢钦望耸了耸肩膊,摆出一种冠冕堂皇的样子。
“假设都和大人的条件差不多,那就好喽,”王求礼仿模着豆卢钦望的腔调,“三朝勋贵,家资丰厚,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即使一年不拿薪水也无所谓。”
豆卢钦望袓孙三代历经隋朝、唐朝和当今的周朝,都没受到什么挫折,所以王求礼讥刺他家“三朝勋贵”。那时俸禄的大体情况是:三品宰相每月计有本俸五千一百钱,食物津贴一千一百钱,杂费九百钱。五品官的本俸三千钱,食物津贴及杂费六百钱。九品官本俸仅一千五百钱,食杂费四百五十钱。殿堂顿时静了下来,寂寂无声。纳言姚涛觉得王求礼态度过于生硬,言语唐突,还带着一种冷嘲热讽的腔调。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站出来批驳道:“王拾遗对于天下大势,也许不甚了解吧?”
“像姚相爷如此了解天下大势的人,也许不作第二人想。”
王求礼毫不示弱,反唇相讥,旁敲侧击,点出了姚琦为制作天枢,竟然强迫农民献出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具。姚琦的出身历史与豆卢钦望大不一样。他的父亲曾任豫州属官。本人幼年即丧失父母,还要耐心照料比他年纪更小的弟妹,同时又勤奋学习。永徽年间由明经科及第,踏人官场。因才学出众选任太子宫门郎。中书令许敬宗、中书侍郎上官仪等,为太子弘编撰《瑶山玉彩》五百卷,他也是其中之一。书成,升秘书郎。
武则天称制,累迁至夏官侍郎。其堂弟姚敬节参加了徐敬业的叛乱,姚琦受株连,左迁为贵州都督府长史。而他并不灰心丧气,根据太后素喜祥瑞的个性,积极收集与“武”字有关的山川地理和草木名称,汇整上奏,甚至称武姓为“国姓”。他的作法有利于易世革命,受到武则天的青睐,召回神都,擢升天官侍郎。延载元年,升任纳言,有人仍纠缠其堂弟叛逆之事进行谏阻,姚琦也向皇帝提出辞呈。
武则天反过来安慰他:“朕心中有数,你放开手脚去干吧。”
即命他当建造天的督作使。这时候,酷吏内部大闹分裂,分化瓦解。来俊臣先发制人,举报“白兔御使”王弘义贪赃枉法。王弘义被革除左台侍御史之职,流放琼州海南琼山县。常言道,祸不单行。流放途中,王弘义假装接到了武则天命他返回京师的诏书,走到汉水北岸,却碰上了奉敕命出使岭南的侍御史胡元礼。胡元礼曾经要杀一名囚犯,同司刑丞李日知发生争执遭失败,内心责怪王弘义帮了倒忙。如今受命当“天使”,正想显示显示自己,停下来盘问王弘义。
“白兔御使,你为何犯下了流放罪?”
他眉梢挑起一丝嘲笑。
“呃,呃。”
王弘义有口难开,不敢说出为来俊臣所害。
“怎么,嘴巴打封条了?”
“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好歹看在我俩以前是同事的份上。”
“谁跟你共过事?胡说八道!你当御史时,我仅仅是一名小小的洛阳尉。眼下,胡某是钦差。你呢,却成了阶下囚,可耻的流放犯。你这臭名昭着的无赖,竟敢花言巧语在老子面前耍滑头。来呀,给我搜!”一盘问一搜查,露出了真相。胡元礼双脚跳起来,朝王弘义猛扑过去,双手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活活掐死了。东窗事发。御史中丞来俊臣犯索贿罪,贬逐到同州陕西大荔县当参军。监察御史纪履忠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贪图财色、徇私舞弊五大罪状,来俊臣被捕下狱,应该处死。
武则天念他有功,由参军贬作平民。此后,他倒是又翻过身来了,东山再起,又大干了好几个回合,狂妄到了翻江倒海的程度,最后败在太平公主和武氏家族的手上,结束了罪恶可耻的一生。内史李昭德,仗恃武则天的倚重及信任,盛气凌人,独揽大权,意气用事,招来了许多人的非议和僧恨。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猛烈抨击说:“陛下在天授年间以前,政事由自己决断,长寿年间之后,委任李昭德,让他参与机密,最后裁定。一些对国家便利的事,他事先不参与商议,待到批示执行时,才另外提出不同意见,节外生枝展现自己的才华,炫耀自己的权力。人说善事归君王,过失自己承担,他却不遵循这种君臣关系的常理。”
又进一步夸张说:“我看他的胆子比身体还大,鼻孔朝天喷出的气,上冲霄汉。”
再加上形象的比喻,“蚂蚁小小的洞穴,可以使堤岸崩溃针尖轻轻的一戳,能使气球干瘪。大权旁落,收回很难。”
长上果毅地方武官邓注,编写《石论》数千言,描绘李昭德专断独行的状态。凤阁舍人逢弘敏,把它呈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遂对李昭德产生了厌恶的感觉,但是沉吟不决,心里徘徊瞻顾。她想多听一听不同的反映,试探性地对姚琦说:“李昭德才气横溢,然而缺乏修养,凡事都率直进谏,说话不加思索,妄自尊大,目中无人,难免不遭来嫉恨,引起是非。”
“微臣也觉得他有些浅露,爱出风头,哗众取宠。他那种与众不同之处,我一时还说不清楚,表达不出来。”
姚琦态度暗昧,说话闪烁其辞。
武则天也想拖一段时间再说,可是薛怀义却不肯放过他。年初敕令薛怀义当代北道行军大总管,李昭德当长史,凤阁舍人苏味道当同司马,统率十八名将军和二十万大军,征讨东突厥。李照德却因此得罪了薛怀义。长期以来,朔北马背上的游牧民族,一旦产生了国家意识,便会南下,对中原构成严重的威胁。唐初曾一度向东突厥俯首称臣,求其援助,统一中国。李世民对于东突厥的狂傲忍无可忍,集中兵力打败了东突厥。东突厥反过来向大唐称臣纳贡,尊李世民为“天可汗”。李世民接着又征服了西突厥,贞观四年在哈密设立伊州,十四年设立西州与庭州。到了七世纪后半叶,突厥重新抬起头来,西突厥部族之一的突骑施,摆脱了唐朝的统治,自行独立,大唐对它的统治已名存实亡。调露元年,西突厥全面叛乱,裴行俭给予迎头痛击,又获得了一时的安定。永淳元年,东突厥首领阿史那骨咄禄可汗建立了游牧国家,乘势叛乱,进攻云州山西大同市,被薛仁贵击退。尔后,东突厥仍不断进犯定河北定县、蔚山西蔚县、朔山西朔县》、昌平北京市昌平县等州,名将程务挺与黑齿常之尚可随时将他们赶跑。洛阳朝廷不像李世民那样重视突厥,武则天和大多数朝臣都没有把突厥放在眼里。周历长寿三年正月,即夏历长寿二年十一月,东突厥骨咄禄可汗病故,其弟默辍继承汗位,亲领大军突然袭击灵州宁夏灵武县。
第二十六章
武则天迟迟才收到军报,二月仓促发兵。进军途中,李昭德和薛怀义在作战方略上连续发生磨擦,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二者都是皇帝的宠臣。李昭德却自视过高,藐视薛怀义身份卑贱,无才无德,不过“男妾”而已。等到清醒过来他的受宠与薛怀义简直有天壤之别时,已经迟了,薛怀义对他的不恭与不逊,已经达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没有一个人为李昭德说话。薛怀义也说他实非大器,不堪重用,又与百官不合,后患无穷。
武则天最怕给国家带来祸患,决定贬逐李昭德去钦州南宾〔广西灵山县a当县尉。李昭德刚刚上路,“又下达了诛杀敕令,随即又降敕减刑一等,改判流放。自从李昭德离开朝廷以后,武则天时时流露出一种怅然若失的神情。有一天,她拈着一枝从御苑摘来的梨花,叫婉儿递给宰相们观看。
“众卿各抒己见,此花,寓意着什么?”
唯唯诺诺的宰相们,装出惊喜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称贺道喜:“哟,梨花真美,洁白如雪,晶莹如玉,淡雅清香,显得生趣盎然”
“陛下圣德巍九九藏书巍,感天动地,周武王也有所不及哟。”
“是啊,是啊,我辈三生有幸,躬逢盛世,秋天成了春天,紫气东来,催开了二度梨花。”
杜景俭实在听不下去了,力排众议,喟然叹道:“常言道,春华秋实。如今时值晚秋,而见花不见果,明明阴阳违时,乃上天示警。臣不由得深感内疚,自愧未尽臣子之道。”
“卿言甚合朕意,堪称忧国之臣。”
武则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少有的伤感神色。左肃政中丞周允元升任检校凤阁侍郎、同平章事,位列相班。他对宰相们的现状极其可恼,尤其苏味道,凡事都没有一个明朗的态度,明确的答复,朝臣戏称他为“苏模棱”。周允元和有同感的司刑少卿皇甫文备商议,同时上了一道弹劾的奏章:“宰相好比皇帝的左右手,身负辅佐国政的大任而当今执宰却只知埋怨李昭德专横,把坏事一概推到他的身上。自己则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严峻的失职现象,不采取坚决的措施,是无法彻底改造过来的。”
武则天接受了他们的奏请,彻底改组了宰相班子。八名宰相,仅仅保留了三名:姚琦、杨再思和周允元本人。其余五名均贬谪到地方担任刺史:豆卢钦望贬到赵州〔河北赵县〕,苏味道贬到集州〔四川南江县〕,陆元方贬到绥州〔陕西绥德县〕,韦巨源贬到鹿州〔陕西神木县〕久杜景俭贬到溱州〔四川綦江县〕。
武则天就有这个狠劲,大刀阔斧,毫不留情,限定他们接到圣旨后,即刻启程赴任。
延载元年十一月一日,即周历的元旦,整个洛阳城张灯结彩,气氛显得格外热烈。洛阳宫从万象神宫一直到则天门外,沿御道两侧,陈设着皇帝的仪仗一法驾卤簿一五百余件,分外绚烂而鲜艳,富丽堂皇,威武雄壮,展现出皇权的尊荣与伟大。万象神宫内设御座、宝座、香案,鸣钟击鼓,武则天身着衮冕大礼服,在导驾官引导下至万象神宫升御座。百官朝贺毕,魏王武承嗣步出班部丛中,再次向武则天奏请增加“慈氏”的尊号。慈氏是弥勒佛的别名,此佛以慈悲为怀,故得此称呼。年逾古稀的武则天可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然而又总觉得万事不如意,内心焦躁,设法逃避,愈来愈倾心于佛教,又一次接受了这个尊号,全称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从这天起,由延载元年改元为证圣元年,并照例大赦天下一般罪犯。证圣元年正月十六日,武则天在明堂一万象神宫―举行无遮法会。早在垂拱四年十二月七日明堂落成时,武则天诏命薛怀义建造大佛像,和容纳大佛像的五层高的天堂。天堂筑于明堂之北。初造时被风吹倒,又重新再造,历时六年之久,才得以完成。它每天动用上万人做工,总费用上万亿钱一真是挥金如土!一一只要薛怀义开口要钱,武则天不问详情,一律照批,国库的钱几乎耗费殆尽。大佛像是干漆夹贮像。贮即麻布。先用木头做好内胎,后在胎膜上以泥土塑像,再在塑像上面用漆粘贴麻布,等到干燥后,去掉里面的胎膜泥土即成。
武则天气魄非凡,在一切事务上都力求雄浑、华丽、壮观。这尊硕大无朋的佛像,也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高度达到天堂的第三层,眼睛在二百九十四尺的高处,可以俯瞰明堂。它一根小手指头可以站数十人。宫城接连举行了数天的无遮法会。所谓无遮法会,就是不分贫富贱贵和男女老少,无遮无碍,芸芸众生都可以平等地施财、施法的大法会。由于武则天从小接触民间,了解百姓的心理状态,愿意以某种形式让民众参加宫廷的节庆,分享乐趣,收取民心。在这一点上,也恰好体现了她比其他皇帝开放、高明。比如说,以明君着称的李世民,也曾频频举行大、小宴会,但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参加,与下级官吏及黎民百姓几乎完全隔绝。老百姓喜笑颜开,扶老携幼,潮水一般向宫内涌流。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吏和禁卫军,导引他们迸入有如佛教所说的极乐净土―天堂!自行瞻仰朝拜。香烛和鼎炉内的紫烟飘缈,款款升腾。背景画面是全翠华彩的天顶。高高的法座上坐着身披锦斓袈裟的薛怀义,手指掐着北海的珍珠念珠,口中念念有词,神圣庄重,八面威风。两侧是法明等十大高僧,各着紫色锦缎袈裟。后面排列着扮成五百罗汉的众多的和尚,一齐朗诵《大云经》。东西两壁绘着极乐世界的大型壁画。画下有金莲池和莲花座,座上有打扮成极乐天女的宫妓。她们上身裸露,饰以花冠、璎珞、耳环、手镯,环佩叮当,配合诵经,轻轻演奏着琴、笛、笙、箫、琵琶、箜篌、钟、鼓、钲和方响等乐器。还有捧香的金童和散花的玉女,一边载歌载舞绕圈旋转,增加欢乐的气氛。诵经声、乐器声和歌舞的声音,汇合一起,犹如山风掠过空谷,形成一种肃穆和谐的哄响。午夜过后,无遮法会的盛况达到了顶点。祈祷修法完毕,运来了十车铜钱,向宫殿前面的广场上抛撒,人们疯狂地争相抢拾,以至造成流血事件,受伤者不计其数,还有人因争抢而被踩死。薛怀义忽发奇想,表演特殊的魔法佛祖升天!事先在地下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大坑,作好一切准备,他身跨银鞍白马,—声令下,大小和尚敲响木鱼,诵读经文,千万支蜡烛和油灯点燃,以彩绸制成的宫殿和大佛像款款从深坑中拉起来,却宣称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围观者都深感惊奇,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接着,他又让和尚们向观众展示出一个大佛头像。头像本是用牛血画在麻布上面的,头高达两百尺,鼻子和嘴巴相当于一只海船的大小。而他却说是从自己的膝盖下取出来的血画的。有个别虔诚信佛的人,用自己膝下的血画个小“血佛”,以示奉献之意,那倒是确有其事。薛怀义真可谓超级牛皮大王,张开口吹牛不怕合不拢嘴。次日,那血画的大佛头像挂到了洛阳城西二十里处的天津桥的南端,下面设置祭坛,举行大法会。薛怀义借此夸大自己的法力,给自己罩上一层神秘色彩,其用意是想在民间树立威望,哗众取宠,用另一种形式维持皇上的宠爱。从建造天堂与大佛起,薛怀义便向武则天发表了声明:“这样的大功业非同寻常,我必须斋戒沐浴,杜绝房事,高度集中精力监工。”
以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从皇宫搬回了白马寺。开头每隔一段时间进一次宫。后来,内宫没有使者来催,便不进宫。近年来,即使武则天派高延福来召他进宫,也很不乐意从命。薛怀义生成的野性,对于宫廷生活始终感到拘束。他在外面,可以为所欲为,自由发挥。他知道定然会引起武则天发怒,于是招收了上千名身强力壮的游民,剃度为僧,以保护他的安全。侍御史周炬对薛怀义的所作所为起了疑心,他反复察访了一番,发现薛怀义除了去建造天堂与大佛像的现场指挥外,其余时间都在白马寺里鬼混,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进行弹劾。
武则天说:“你且回去,朕即命他去左肃政台。”
薛怀义骑着皇帝赐给他的白马急驰到左肃政台,直到衙门的台阶才收缰下马,也不打招呼,坦胸露腹,在绳床上坐下来,不声不吭,二目如锥直勾勾地瞪着周炬。周炬愣怔了一下,瞬间镇定下来,厉声呵斥道:“大胆的薛怀义,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我拉下!”堂吏和狱卒一拥而上。薛怀义从绳床上一跃而起,跳上马,扬鞭飞一般地跑掉了。周矩恨得直咬牙,奏请采用强硬手段拘捕薛怀义归案。
武则天若有所思之后,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个疯和尚也许精神上出了些毛病。”
“管他疯不疯,”周矩口气十分坚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哎,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皇上,事不宜迟。”
“急啥呢!”顿了顿,武则天明确表态说:“薛怀义不值得追查。至于他剃度的僧人,由你去处理。”
她怕和尚野性发作,把与她在闺房里的秘事抖出来。但又知道周矩是个宁折不弯的直汉子,阻止他决非上策,于是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命令周矩负责处理那千来个帮闲和尚。周矩毫不客气地把白马寺的新和尚抓了起来,判以流刑,押送至边远州县。
武则天怕发生泄密,立刻提升周矩当天官员外郎,调离了左肃政台天堂和大佛竣工后,薛怀义只得硬着头皮进宫向武则天奏明工程情况。
武则天一见到他,气就消了,给了他许多赏赐,留他在宫中过夜,欢度良宵。
“花和尚,你在外面可得规矩点儿,少给我惹麻烦。”
“我没惹麻烦,是你的疑心重。”
薛怀义显得很淡漠,毫不理会“武则天那带着亲切口吻的好心的责备。
“搬进宫里来住,别再到处乱跑啦。”
“我是白马寺的住持,不回去,那里会乱套。”
“乱了也不怪你。”
她两眼火辣辣地注视着他,恍若干渴了似的,恨不得把他吞下去。他移到她身旁坐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抚摸着他袒露的肚腹。
“好像瘦了些。”
“没有。”
薛怀义回复道,“我的肚腹不比你的小,你的弥勒佛肚,我的罗汉肚,咱们彼此彼此。”
“没教养的野和尚。”
“和尚配尼姑,天作地合嘛。”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一武则天媚而含嗔地一笑,薛怀义粗犷而放肆地大笑着。然后一起疲软地睡着了,一直睡到大天亮,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没有松开。好些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溜过去了。常朝由三日一朝改成了五日一朝,召对臣工也减少了,奏折大都交给上官婉儿批阅,呈递给她过目。薛怀义几乎没日没夜地厮守在武则天身旁,供她随时享用。她一心想增加刺激的程度,避免外界的干扰。而他仿佛进人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对于她的宠幸,纯粹抱着一种应付式的态度。
“他迟早会离开我,这个臭和尚,也许他和我玩腻了,要换口味了。”
她一想到这里,就下意识地战栗起来,下身燥热不宁。他倒是保持了相当的冷静,依然是那么具有魅力,那么挥洒自如而又漫不经心。有一天武则天上朝去了,他不辞而别,溜出了内宫。高延福、丁点儿和傻大哥到白马寺反复去了几趟,也没有看见他。
武则天心中升起了一种怅然若失的冰凉的感觉,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冷漠了,死气沉沉,一片灰暗。她是至高无上的女皇,有权主宰世界,光明、幸运、为所欲为,都是属于她的,然则他一这个疯疯癫癫的野和尚一居然敢在她面前耍无赖,背弃她。她像喝醉了酒似的感到眩晕,步履蹒跚,心中一片茫然。他的离去带给她的不仅是痛苦,简直是对她的轻蔑和侮辱,她的精神都快垮下去了。只有在喝酒的时候,她才产生一种模糊的快意。她喜欢葡萄酒,喝得愈来愈多,一直喝到昏然欲睡的状态。这时候,她迷迷糊糊,心里暖融融的,混混沌沌,霞影灼灼,光怪陆离,自身也宛如融入了茫茫的虚幻之中。白天她全身心地投入处理朝政,而到了夜晚,可就寂寞难耐了。思想赛似空中的细雨,被风吹来吹去,纷纷四散地乱飘着,她想报复他,想痛揍他一顿,想咬他几口,又想严密控制他,采取恐怖手段对他施加压力。不过,想得最多的还是难以排解的情恋。他的身体真棒,胸脯犹如扇面一样覆盖在她上面,动作犹如金刚钻似的有力,腹部的弹性是那么的好,每一次动弹都是那样的销魂夺魄,简直叫人承受不了。她的意志、她的灵魂已不知飞向何方,剩下的只是一种接受的欲望和快感。夜色连着夜色,她紧紧地拥着他,让自己尽情享受他温馨的暧流,他那狂热的亲吻,直到吻流传遍全身,化成像泉水般喷射而出的激情。一种困意,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一种瞌睡向她袭来。蒙胧了一会儿,她意识到了周围的夜色,在嘉豫殿的寝房背后,传来了滴漏的嗒嗒声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薛怀义镟流似的又转回来了,鬼和尚,不知到哪儿云游了一番,带着一股酒肉的腥味,大步咚咚地径直进了寝房,跪到了武则天的膝下,帮她捶腿。
“你到哪儿去啦?”
“玩玩,”薛怀义憨乎乎地笑了笑,“宫里闷得慌,外面走走,散散心。”
“怎么不说一声?”
“这不回来了么,说它干吗?”
“下不为例。”
“我知道,”薛怀义滑稽地紧了紧鼻子,“老呆在你身边不好,影响了朝政可吃罪不起。”
“一副好油嘴。”
“单凭嘴不行,得全面侍候。来,我帮你揉揉身子骨。”
他把她脱得一丝不挂,搂在手上转了几个圈,轻轻地放到了龙床上,随后赤条条地跟着钻进了龙凤锦被里。黑清早她就上朝去了,留下他独守寝房。一人独处,他反而感到轻松愉快,自由自在。推开窗棂,可以望见远处天边透出的一线微弱的曙光,东方破亮了。空旷的东天,在和黄河天水相连之处,孕育着一抹靓丽的胭脂色。微风不起,薄雾酷似悬在空中的万千待染的素纱,缓缓地飘浮,扭摆,若隐若现。窗外传来的鸟鸣,千啼百啭,却不见它们那灵巧的身影。白蒙蒙的雾团,在晨嗛中一阵一阵地翻腾,飘散,似乎沙沙有声。青黛的苍穹,露出了春天特有的清新烂漫的装束。天气是醉人的暖和,御花园的李树缀满了嫩白的花朵。他飞快地梳洗完毕,赶在武则天下朝之前,去花园的李树下散步。樱花落尽了,桃花含苞待放。园内的人行道上,满是狼藉的樱花花片,有些还沾挂在如丝的碧草上,犹如落在草叶上的小粉蝶一样抖抖索索。飞花点翠,蝶舞烽喧,一股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心田。站在李树下仰头望去,桠枝上的花儿有的盛开怒放,有的含蕾欲吐,也有的刚刚开艳,萃成束,滚成团,一簇簇,一层层,恍然发狂似的灿烂着了。在艳阳的光照下,如雪如玉,荡漾着白生生的波浪。
“又跑到哪儿去了?”
薛怀义左脚才跨进门,武则天兜头问道。他迟疑了一下,收敛了笑容,欢悦的心情俨然被人掏掉了一样,脸色阴沉下来。
“花园里走走,嗬,李花开得真茂盛。”
“干吗要看李花?李花有什么好看的!朕非砍掉它不可。”
“李花纯洁,李子也好吃。”
“你肚子饿不饿?”
武则天抽了抽鼻子,“桃花开,李花谢,一日三餐天不黑。”
“什么意思?”
“昼长夜短,一日三餐似乎还不够。”
“我这个人天生的能饿,少吃一两顿无所谓,多吃一些也奈得何。”
“天生的流性。”
武则天像有洁癖的猫一祥做了个手势,“多吃少吃都没有好处,犯了膈食症,可就难治啰。”
“可我偏偏不生病,健壮得像头牛。”
“你是牛,我是什么?”
“不要老用教训的腔调嘛,如同钻空子一样,我是打比方。”
他恰似受了委屈一般,嘟着嘴走开了。晚膳过后,日头落尽,西天慢慢黯淡,溟蒙的暮色恍若绒毯一样降落下来。黄昏时分的李花精灵似的荧荧地闪着光斑。她挽着他的手在树阴下来回踱步,地面上的影子斑斑驳驳。风光幽美恬静,夕照又凭添了几分韵味,在林间流动的风带着淡淡的香甜气息,御花园静悄悄的,树林那边夜莺的叫声清脆悠扬,分外委婉动听。一股似水的柔情涌上她的心头,而他却木雕泥塑似的发呆,周身麻木,失去了早晨的那种兴趣。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他,如同抓俘虏一样,仿佛突然之间增添了数倍的气力,双臂环绕着他,把他愈抱愈紧,嘴唇凑上去,给了他一个汹涌猛进的结实的亲吻。他心里激灵了一下,明白她想要干什么。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在李树下穿行,走到了一座假山下。
“外面湿气重,不如回去。”
她说。他们返回了寝殿。她装作非常累的样子,就要上床睡觉。他的情欲被唤醒了,赛似火一般炽烈而冷酷。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两个人没有任何前奏,一下子就绞合在一起了。她箍住他的腰肢,让他紧压在身上,气力大得可怕一令人心动神摇!他俩的激情都非常强烈、狂暴,有如电闪雷鸣,风起云涌,持久地延续着,直到她承受不了,全身瘫软,好比败兵一样缴械投降。他躺在她身上,像老鹰抓兔子一样,半边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双臂拥着他入睡,整夜都把他搂在怀中。他既没有睡熟,也不很清醒。她占有他的身体,以占有者的姿态贪婪而持续地享用着。他意识到她的胸脯在异样地起起伏伏,恰似狐狸精之类的妖怪在吸取别人的精髄和元气。昏暗的灯光映在昏暗人的脸上,沙壶滴漏的水犹如血一样在一滴一滴地掉落。他打了个冷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跌入了陷坑里似的,恐慌得不知所措。她醒来了,眼睛灼热地凝视着他。他觉得她简直要把他给毁灭了。她严密控制着他,非把他的精血吸完不可,直至把他击碎,捣成粉末。他对她油然而生怨忿,怒气升腾起来,一种强烈的悲怆的反抗情绪占据了他的灵魂。
“我不稀罕你的封官加爵,”他想,“它们对我有什么意义?我要的是自由,自由自在地生活,像鸟一样在广阔的蓝天下自由翱翔。”
“怕不怕死?”他代替她问自己。
“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随你的便。”
他想象她一定非常气恼,凤眼圆睁,脸暴青筋。
“凭什么要我长期侍候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即国家,什么都是属于我的,都得供我驱使。”
他无可奈何了,一个孔武有力的精壮的男子汉,霎时变得像被霜冻打倒了的苦艾一样,又像鸟儿折断了翅膀似的,濒临绝望般的悲观和恐惧攫住了他,俨然剩下一副残缺的躯干,气息奄奄,不能动弹命该如此!他和她呆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景,绝望的感觉始终罩住他的心头。生活在这种状态下,他心如死灰,万念俱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丧失了感觉,麻木不仁地消耗着生命,一天一天地走向坟墓。他憎恨她,厌恶她,厌恶到了极至。他狡猾地想出种种法子激怒她,激起她的恶感,故意违避她,或者在她身上乱动一气,或者骑到她身上恣意揉搓,或者从深睡中把她抠醒,害得她失眠。他故意装疯卖傻,喝酒佯装癫狂,抱着宫女亲嘴儿,故意找宫内的女人调情,包括香荷和婉儿在内。最后一招终于惹恼了她,她吃醋了,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如利剑般地射将出来。
“知足者常乐,你也该知足了。”
“陛下也该知足了,”他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来,“怎么老缠着我不放?”
“朕需要你。”
“我也有需要嘛,何不让我也快活快活。”
“不知廉耻!”她双肩一耸,转过背去了,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觉得她动了杀机,简直想杀死他。当她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悲愤与郁闷时,她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了,萌发了悲天悯人的情绪:“不管怎么说,他功不可没,作出了无私的奉献,满足了我的要求。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他,我也许还熬不到今天。常言道,千世修来同船渡,万世修来共枕眠。不是冤家不聚头。相处了这么多年,也够难为他的啦。看来还得放宽一点,减少一些控制,少施加压力,让他也轻松轻松。”
一闪念,―走神,她的思路跳到御医沈南璆身上去了:“那奶油小生,以诊断的望闻问切为借口,指头在我的手腕上摩挲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瞧来瞧去。只要稍许暗示一下,他随即便会爬到我的身上来,威力肯定不及野和尚,不过应急还是可以的,也许他还会用春药。”
他要求回白马寺看看,她便让他离开了内宫。不久,薛怀义得到一则消息:四御医之一的沈南璆已经替代他在龙床上服侍皇帝。人都是任性的动物。他对武则天厌腻了,借故藏身白马寺另取新欢,花天酒地。
武则天被迫找了一个对象,他又眼红,怒不可遏,决心实行报复。无遮法会的最后一天,万人空巷,人山人海,皇宫前悬灯结彩,人流如织,万头攒动,薛怀义兴致勃勃作了许多精彩的表演,又不断地向观众扔钱布施。他满以为武则天会来观赏这一热闹场面,当众宣布了圣驾即将光临。可是一等再等,皇帝始终没有露面,她在寝殿和沈南璆搅和在一起快活,出不来。薛怀义又羞又恼,心头席卷起阵阵狂涛。二更过后,陡然刮起了大风,飞砂走石,游人纷纷躲避,他趁势放了一把火,天堂顿时浓烟滚滚。堂内的大佛本是麻布生漆所制作,都是易燃之物,遇火即着,熊熊燃烧,大佛像变成了一尊巨大的火光菩萨。天堂跟着燃烧起来,烈火冲天,火星飞溅,火炮冲向九霄云外,流星似的划过天空。火焰愈来愈猛烈,愈来愈扩大,不到一刻工夫,蔓延的火势又把万象神宫也点燃了。天堂与明堂成了两座喷发的火山,火焰飞腾,染红了黑暗的天空,连天津桥一带都照耀得如同白昼。夜晚值宿的朝臣和将士紧急呼吁救火,禁军、卫军和太监赶到现场抢救,却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们只好把水倒在临近的宫门殿阁上面,控住火势外延。天堂和明堂比赛着猛烧,烈焰升腾达四五百尺的高度。明堂屋脊的九条巨龙全身金红,吐着火舌,成了一种升天的架势。凤凰的翅膀烧化了,金粉如雨点夹着冰雪降落。大佛头像撕成了片片破布,燃烧着飞窜上天。人们不约而同地喊道:“佛的鼻子着火啦!”
“快看,那只耳朵飞了,变成了火烧云!”头像很快消失了。木料燃烧的气味与血、布、油漆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人的鼻息。巨大的火流在空中旋,陪衬着冲霄烈焰,显得格外的悲烈而壮阔。在毁灭前的刹那间,两座大殿恍若海市蜃楼似的,酿成了空前的一大奇观。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奇特的景象所深深吸住,目瞪口呆,怵目惊心。得到救火的瞀报,武则天惊醒过来,推醒了疲惫已极的沈南璆,叫他赶快离去。宫女服侍她穿上衣服,下了床。香荷、红杏、婉儿和髙延福、丁点儿、傻大哥都来了,望着武则天在寝宫内转圈子。转着,转着,她眼里灵光一闪,悟出了答案:“那一定是疯和尚干的,他藉此警告我对他用情不专。”
一声长叹,武则天瘫软地坐了下来。香荷和红杏俯下身去给她捶腿。高延福凑拢去问道:“要不要追查失火的原因?”
“事情已经过去了,”武则夭摇了摇手,“没有必要了。”
拂晓前,天堂、明堂均已烧尽,大火同时扑灭。这时候,金吾卫、左、右肃政台和文武百官都提前赶到了。早朝时,不等启奏,武则天便解释性地说道:“众卿都很关心这起失火事件,朕已命人作了调查,系狂风吹得蜡烛的火苗点燃了大佛像,再蔓延开的。既然风力所为,也就不必强行追究人的责任,况且巳成事实,无法挽回损失啦。”
退朝之后,近臣没有立即离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这场怪火。有人又想起了今天本要为大佛开眼及天堂落成举行宴会,不知是否照常进行?左拾遗刘承庆来到同明殿觐见武则天,奏道:“佛堂已毁,宴会应该停止,以回答上天的谴责。”
“嗯。”
武则天准备接受。不等武则天的话说完,纳言姚琦举起一只手,反对说:“从前,周朝都城洛阳宣榭殿失火,占卜的结果是预示一代比—代兴隆。汉武帝柏梁台失火,再造建章宫,盛德更加久远。万象神宫非祭祀宗庙之地,与社稷无关。宴会乃天子宴请朝臣欢度春节,一年一度,不可放弃。”
“依卿所奏,宴会自然当按时举行。”
灰心的武则天立即打起了精神,向着姚琦冁然一笑,恢复了往日的风貌。她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就事论事作了两点修改:一、宴会的地点改到中央南门的端门,因为如果照原来拟定的在宫城正门的则天门楼举行,那里离万象神宫不远。昨夜救火,周围都被水冲湿了,凌乱不堪,景象不雅,又难免触景生情。二、庆祝天堂、大佛落成的宴会改为新春恭贺新禧的贺宴。
武则天身着天子大礼服,驾临端门门楼,以端庄沉静的态度参加了贺春喜宴,举杯向朝臣们恭贺新春。宴会结束时,她再次站起来,当众宣布道:“明堂是国家传播政令的场所,不可轻废,特命鄂国公薛怀义立即着手重建明堂、天堂,规模体制大致照旧,某些地方可作适当改进。”
纯粹意料之外。一直不自在的薛怀义惊奇得全身怔住,好久才回过神来。想不到武则天如此宽大,还设法给他挽回了面子。他赶快避开席位,双膝跪地叩谢天恩。朝臣们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武则天又颁下了第二道圣旨,命薛怀义当督作使,铸造九州铜鼎,又铸十二属相神像,都是高一丈,分别依照它们所属的方位放置。相传禹铸九鼎,故后世以鼎代表帝位,是国家权力的象征。《左传》记载:“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
武王伐纣,攻陷朝歌,回师镐京,建立西周,九鼎由商而迁于周。
“迁鼎”即所谓改朝换代之意。
武则天想模仿周武王迁九鼎安置于宫门的故事,用铜铸制“九州之鼎”,代表天下九州,以九州之都市的名称分别命名,如河南之鼎命名为神都鼎。麟趾寺里自称净光天女降世的老尼,得知明堂和天堂毁于火灾,特来内宫慰问。
武则天正忍死一肚子血,憋了好久,这下爆发出来了。
“你自夸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这场灾难为何知而不报?”
“陛下,”老尼姑吓得战战兢兢,“天机不可泄鳝呀。”
“事到如今,还要哄人,朕恨不得割断你的舌头!”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尼姑跪在地上求饶。
武则天偏不饶她,下令将她赶回河内,财产一律没收。肃政台见皇上视破了老尼的骗术,进一步揭发了她不守教规和败德等行径,奏请逮捕这些僧尼,从严治罪。
武则天蹙了蹙眉尖,说:“不必打草惊蛇,让她们自作自受好啦。”
“陛下若再迟疑,就鞭长莫及喽。”
“她们走不了的。”
武则天下诏赦免了老尼的罪过,从押送河内的路上,将她召了回来,仍让她去麟耻寺当住持。消息传开,尼姑们又纷纷返回了寺里,那名自称五百岁的胡人和素有往来的僧人也相继来了。他们一如既往,白天三餐饭,餐餐都是一菜一汤的素食,入夜则大鱼大肉,花天酒地,光着身子跳舞,相互随意性交,闹得乌烟瘴气。查实之后,武则天暗中派遣内给使带领卫军包围了鳞趾寺,仅仅跑脱了老胡人,其余一概就擒。男的充军,老尼姑和女尼则收入宫中为婢,交给内给使管理,干最脏最苦的活,不累死、病死,也要被逼得上吊。派到嵩山的韦什方,后来又奏请女皇让他去南海采集灵芝等药材,配制长生不老药,此时恰好回到了离洛阳六十里的偃师河南偃师县、当他得知麟趾寺的事情巳经败露,便在驿站自杀了。
武则天祭祀宗庙,并秉告火灾情形。这次失火事件,对她的打击是很大的,精神压抑,委靡不振,人也瘦了许多,弥勒佛似的大肚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富有魅力了。她开始自我反省,由狂妄向虚心转变,就重建明堂和天堂的事,要侍臣们提出各自的看法。沉闷的空气逐渐转向活跃。多数人顺着皇帝的心意高谈重修的必要性、现实性,以及其深远的意义。通事舍人逢敏则大不以为然,严肃而诚恳地说:“天魔烧毁宫殿,七宝台倒塌,此乃上天示瞀,陛下应谨慎从事,停止大兴土木,以养民力。”
“不,不,”左史张鼎等人的看法相左,“风风火火,本是一种吉兆,预示着大周的兴旺发达。”
刘承庆愤然而起,火爆爆地反驳道:“明明一场灾难,怎么能说是好事呢?真是岂有此理!既然火是从佛像身上烧起来的,那么,作为佛舍的天堂,还修它干什么?”
武则天是有心人,一听便知逢敏和刘承庆话中有话,实际上是针对她容忍包庇薛怀义来的。她内心接受了他们的忠告和批判,表面上却让众人去争去议,不表态,不作结论。薛怀义的思想愈来愈复杂,他明显看出大多数人都把矛头对准了他,虽然皇帝对火灾不予追究,但是本人决不能恢复以前那种特殊恩宠了。他灰心丧气,又自负自傲,估计武则天的爱心已经移到了沈南璆的身上,很不甘心,又不肯进宫讨好皇帝。自暴自弃之中,沉湎酒肉声色,肝火上升,乱发脾气,甚至骂皇帝,骂朝廷,体罚本寺的和尚,差不多达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这一系列的表现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她对这个出身历史不详、来历不明的野和尚开始了反思,怀疑他是否当真疯了?为了防止不测,她吩咐担任宫门謇卫的户婢,不分昼夜加强后宫各门的戒备,又从太监中选出胆大强健者,由丁点儿和傻大哥领班实行外围的巡逻。她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深恨自己不该跟这种流氓无赖似的粗野之人纠缠在一起,想尽快处置他。
“诉诸法律是不行的。倘若开堂审问,这个疯和尚说不定什么事都会闹出来,我的淫行丑事很快便会传遍全国,贻笑四方。何况薛怀义知道的比郝象贤多得多,又是自身的经历。”
太平公主对此事特别清楚,既精灵,又可靠而且她和母亲一样担心,唯恐弄出笑话。丑事一旦张扬出去,自己也会牵扯在内。
“那个秃子简直无法无天,闹得京都满城风雨,陛下不能再纵容他啦。”
“朕正是要和你商量这件事哩。朕已无法忍受下去了,得赶紧结束才好。”
“此事就交臣来办吧,让我来对付他。”
武则天默然允许,太平公主便告辞出去了。她派遣一名伶俐的侍女来到白马寺,煞有介事地对薛怀义说:“我家公主请大师明日到瑶光殿赴宴,还有歌舞作陪,大师,莫失良机呐。”
“歌舞,我不稀罕。”
薛怀义神情淡漠。
“这是太平公主的好意,”侍女丢了一个溜活的媚眼,“你难道不领情?”
接着又做了一个挑逗性的动作,“她好想念你的,要和你好好聊聊。”
“真的?”
薛怀义想起了太平公主那高雅俏丽的模样,心中不觉痒痒的,眯缝着双眼,凑到侍女面前问道。
“谁骗你?你见面就会知道的。”
“好吧,我一定按时赴宴。”
薛怀义辗转反侧几乎没有睡着,一会儿想着太平公主,一会儿想着武则天,一会儿又想到了千金公主。寮房背后的林子里,一只夜莺不住气地啼叫,又动听又烦人。天刚麻麻亮,他就起了床,用加了香草的温水洗了澡,换上崭新的袈裟,带着十几名贴心的和尚,乘着高头大白马,走进了皇宫的北门。天气晴和,空气新鲜,迷人的春天播散着美丝丝的芬芳气息。百灵藏身在杏树的枝叶里,那清脆、欢快和千啼万啭的鸣唱,叫人心花怒放。成群的喜雀好比迎亲队似的,在路旁扑翅跳跃。薛怀义下马走到九州池畔,擤了濞鼻子,举目四处探视了一下,只见太平公主带着几名侍女站在瑶光殿前的琉璃亭等候。她蛾眉横翠,粉面生春,樱桃小口半含着笑意。颜巍巍满头无数宝钗玉簪,花枝招展,衣裙缀满了珍珠宝玉,丰姿绰约,仪态万方,赛若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薛怀义不觉骨酥筋麻,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太平公主黑艳艳的大眼睛秋波盈盈,勾人心魄,亲呢地向着薛怀义招手。薛怀义如醉如痴,抬腿向着曲桥上走去。接近桥头时,一只脚踏进了套索里。埋伏在桥下的人把套索一扯,薛怀义绊倒了。太平公主的奶妈张夫人打了个唿哨,突然从花丛下和树林里冒出二三十个宫婢,蜂拥而上,像张网捕鱼一样用绳网罩住了薛怀义。薛怀义拼命挣扎,想挣脱出来,但是无能为力。网愈收愈紧,薛怀义站起来又摔倒了,脸憋得通红,大汗淋漓,困兽似的咆哮、怒吼。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的哥哥武攸宁带着数名卫士飞奔过来,刀枪并举,棍棒齐下,三下五除二,将薛怀义活活打死了。尸体秘密运回白马寺火化,烧成灰烬,和在泥里建造佛塔。花和尚薛怀义这段插曲就这么结束了。他无法适应如此优渥的巨变,跟他亲手烧毁的天堂、明堂和大佛一样,化作了灰烬,成了过眼烟云。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武则天对太平公主大大夸奖了一番,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久,武则天宣布删除“慈氏”与“越古”两个尊号。她如同从魔力下苏醒过来的人一样,觉得还是轻松一些好。
“越古”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薛怀义曾经制造舆论,说她是大慈大悲的弥勒佛降世,将她推上了皇帝的宝座。如今薛怀义已进入了历史,她不想再由此想到他,而且也无需弥勒佛来撑腰了。
武则天巧妙地利用了佛教,得益于佛教处甚多。同时她又是一位大力推行佛教的君主,对佛教和佛教艺术的发展颇具功劳。如今,她已功成圆满,髙据九五之尊,且又稳于泰山。会不会放弃对于佛教的重视,改变其地位,把“佛先道后”还原于“道先佛后”呢?她没有这样做。佛教在她的执政期间,一直处于发展的趋势。当时佛教巳分成许多宗派,主要流行的有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禅宗等。天台宗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早建立的宗派,它所崇奉的经典是《法华经、故又称法华宗。智颜是其开山鼻祖。东渡日本的传法高僧唐大和尚鉴真,又称过海大师,就是属于天台宗的。华严宗以崇奉龙树立《华严经》而得名,以法藏为代表。法相宗为高僧、杰出的翻译家和旅行家玄奘所创,主张“唯识论”,认为“识”人们内心存在的真理种子是一切自然事物和心理现象的起源。他是一个主观唯心论者。经过他的宣传,法相宗在唐初成为最显赫的宗派,但其教义十分繁琐,不易为一般人所接受,不久即告衰落。唯在日本、朝鲜等国有所发展,日本的法相宗一直存在到今天。禅宗相传由南印度僧侣达摩在北魏时创立的。
武则天时期分为南北二宗,北宗的创立者是神秀,南宗的创立者为慧能。神秀主张渐悟说,认为应通过长期苦修,扫除一切杂念,然后才能渐悟成佛。他把自己的主张归纳为四句话:“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立张顿悟说,认为佛在心内,不必外求,用不着苦心修行,也不须诵读大批经卷,只要静心省悟,便可以顿悟成佛。他把自己的主张也归纳为四句话:“菩提亦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种简便快捷的成佛法,便于大众接受,南宗因此得到广泛的传播,胜过了北宗。到唐朝后期,99lib.它几乎取代了佛教的所有宗派,垄断了佛坛。就在太平公主处死薛怀义的这一年,义净带着许多佛经返回故土,来到了洛阳。他是继法显、玄奘西天取经之后,于咸亨二年从广州乘船出发,顺海路前往天竺,历时二十四年,巡回三十一国,三十七岁出行,如今已是年逾花甲的老翁了。圣神皇帝特别驾临端门外,亲自迎接,慰问其辛劳,并诏命由他主持翻译于阒的佛僧实叉难陀带来的《华严经》。义净花了四年的时间才译完《华严经》八十卷。他还写了许多着作,最着名的有《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南海归寄内法传》,留下了研究天竺与南海的珍贵史料。擎天巨柱一天枢一落成,多少又给了武则天一些慰藉。她高兴得神来天外,银盘似的脸庞上漾开了笑纹,亲自带着朝臣们前往观赡。督作使姚琦边导驾边指指划划地陈述:天枢是一根髙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的大铜柱,柱身八面,每面宽五尺,底座用生铁铸成山丘,周边长约一百七十尺,又用铜铸成蟠龙和麒鳞盘旋环绕。柱顶装置一个腾云形的承露盘,直径三丈,由四个人面龙身的“龙人”站在盘上,高捧一颗“喷火明珠”,火珠高一丈。承露盘是工匠毛婆罗参照汉武帝在建章宫建造的大铜盘设计出来的。盘的周围刻着武三思所作的批判唐朝、歌颂大周与圣神皇帝功德的文章,以及文武百官和奉献百万钱的四夷酋长的姓名称谓。
武则天对这座纪念碑似的天枢很满意,御笔亲书“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八个大字,雕刻在铜柱的正面。重阳节,武则天在洛阳南郊祭祀天地二神,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将证圣元年改元为天册万岁元年。庆典长达九天。她讲究大排场、大氛围、大肆张扬,相信文字的魔力,以及爱好华美壮丽的特性,再度恢复了。这一次她自加尊号,还首次出现了四个字的年号。四个字的年号,其后又出现两次,总共三次。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嗫派遣使节向唐朝请降,武则天大喜,召见使节,盛情款待,授予默啜左卫大将军的官职,封归国公。一直侵扰中原的突厥自动来降,武则天以为是天地神灵的保佑,敕命朝臣准备封禅嵩山。天册万岁二年腊月初一日,武则天从神都洛阳出发,前往嵩山封禅。嵩山离洛阳一百二十里,比起去泰山封禅的距离近多了。三十年前封禅泰山,仅路上就花了五十五天时间。当时武则天是以皇后的身份随李治而行,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的万乘之尊,摆驾嵩山封禅,心情、兴致与派头都大不一样。神都除留下留守的少数官员外,整个朝廷和后宫一并随驾启程。此外,各州的刺史、都督,部落酋长、外国使节和他们的随从,以及车、马、仪仗、禁苑驯服的豺、狼、虎、豹和狮、象、孔雀、猎鹰、鹦鹉等飞禽走兽,还有马、牛、羊、狗、骆驼等等皆随行。沿途旌旗蔽野,艳彩辉映,赛如一幅绚烂炫丽的七色锦锻,浩浩荡荡,似热浪翻腾。先行的队伍已经抵达了嵩山山麓的指定地点,行列中后面的部分却还刚从洛阳南郊出发。车马人流,喧阗拥挤,熙熙攘攘,闹沉了半边天,场面热烈而壮观。封禅要耗费大量资财,损伤国力,文武百官随行,仪仗陈列,还要动用.99lib.军马、民夫,骚扰地方,坑害百姓,时间也拉得很长。泰山封禅,少则数月,甚至长达一两年。可是历代君主每逢“盛世”,便要利用封禅欺骗臣民,粉饰太平,夸示夷狄,或者禀告上天已经改朝换代,据说还可以求寿成仙。因此,尽管劳民伤财,他们还是非常向往,乐于举行。
武则天好大喜功,爱铺排大场面,大造声势,然而又比较冷静,尚有明智的一面,没有大张旗鼓去泰山,改成了嵩山封禅。嵩山属于伏牛山脉,其主体在登封河南登封县西北,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组成,东西绵延约一百二十余里。远古称外方,夏禹时称嵩髙、崇山,商汤时亦称嵩髙,西周称岳山,东周始定嵩高为中岳,五代以后称中岳嵩山。它与泰山、华山、恒山、衡山共称五岳。太室山磅礴如卧,峻极于天,向有卧龙之称,主峰峻极峰海拔一千四百四十米。少室山森峭秀丽,摇曳云表,向称“九鼎莲花”,御寒峰海拔一千五百一十二米,是嵩山最髙峰。嵩山自汉武帝在山上建立登仙台后,便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由名山变成了一座灵山。
武则天于垂拱四年七月命名其为神岳,封山神为中天王,以为神都的守护神,并禁止在山中放牧,进而又抬高了它的神圣地位。封禅先在嵩山南麓筑圆坛,三层,十二台阶,如圜丘之制,坛上漆成青色,四面各如其方之色,并造玉策三枚、玉匮一、金匮二、石检、石榻等。封禅礼开始之日,武则天穿戴衮冕大礼服,登坛亲祭昊天上帝。祭毕,亲封玉策,置石礴内,聚五色土封埋。然后乘步辇,率侍臣等登临太室山顶峰。次日拂晓,让侍臣停留下来,武则天照样穿戴衮冕大礼服,独自走向设在山顶的登封坛。登封坛高九尺,象征天有九重,广一丈二尺,四面有陛阶,坛上漆成青色,四面各如其方之色。
武则天登上祭坛,钟罄等金石之乐齐奏,在“燎”火中焚烧玉器,以猪牛羊三牲祭奠,最后用金线把刻有祭告天帝的祝文的玉册缠绕起来,封埋坛内。礼毕,武则天率侍臣在峻极峰游览了一番。她以七十三岁的高龄,挺立在一千四百多米的高寒处,能抵挡住严冬早晨刺骨的朔风,可见身体状况相当良好。而且她的精力仍然充沛,上观天象,俯视群山,边走边指指点点,饶有兴致地问左右侍臣道:“你们知道太室山和少室山的来历吗?”
“臣等孤陋寡闻,”夏官尚书王孝杰恭谦地对答说,“请陛下费神告诉我们。”
“带兵打仗,他人不如你。不过,作为军事统帅,学问愈多愈好。比如裴行俭,文韬武略,对答如流,他用兵往往以计取胜,很少失误。”
“臣谨遵圣谕。”
“好了,话别扯散了。”
武则天略一凝神,滔滔不绝地说道:“传说唐尧时,天下洪水泛滥,舜命大禹治水。大禹路过涂山,老百姓见他没有妻室,遂挑选最贤良的姑娘涂山娇嫁给他为妻。涂山娇的妹妹涂山姚和姐姐相依为命长大,不肯分离。禹把涂山娇安排在崇山下居住,让涂山姚在季山下居住。他便全身心地投人到治水中去了,三过家门而不人。在开凿辗辕关时,涂山娇见禹变成大熊推动山石,羞恼难忍,化成了巨石,石裂生子。涂山姚继姐姐嫁给了禹,抚养孩子。众人便把崇山叫作太室山,季山叫作少室山。后来在太室山下建启母庙,在少室山下建少姨庙,以纪念涂山姐妹。”
“大禹的故事流传很多很广,可惜臣等知之甚少。”
“过几天朕去少室山禅地时,带你们到北麓五乳峰下的少林寺走走。”
“陛下,”太平公主喊着说,“寺内有太宗文皇帝御书碑,是也不是?”
“当真不假。唐太宗登基后,召少林寺救驾众僧赴长安受封。昙宗等十三僧在校场表演武功之后,太宗皇帝降旨:一封少林寺可养五百僧兵二封昙宗当大将军僧,善护当上座僧,志操当寺主僧,惠场当都征那僧,其余九人当立功僧三赐少林寺良田千亩,水碾一盘,袈裟百领。御宴上,众僧闭目不食。太宗忽觉菜肴犯了佛戒,解释说:葱能发汗解表,大蒜解百毒,酒可御寒理气,肉有大补养的功效,武僧适量酌用,强身报国,众僧叩头谢恩。碑上记述了十三和尚受封的情况,朕眼见为实。”
“唐太宗倒是很讲感情的。”
“他可算得一代明君,四夷尊他为天可汗,文治武功,都有开创性的成果。”
“我们大周也盛况空前哩。”
“事在人为。要开创辉煌盛世,首先得有人才。载初元年,我在洛成殿亲自主持贡士考试,有人说我疑心重,不相信主考官,其实我是想当面选拔一些考生,量才录用。”
“陛下,天授三年你接见存抚使所荐举的学士,不问贤愚,悉加擢用,也遭受了不少非议。”
“朕知道,无非那么回事。”
天授元年,武则天派史务滋等十人,分别前往十道巡查安抚。由存抚使所推荐的人土,不问有没有才干,也不问聪明或愚昧,武则天全部授予官职,才髙的试任正五品上凤阁舍人、给事中,其次的试任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官员试用制度自此开始。新鲜事物的出现,反对者在所难免。当时有人编了一首打油诗: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权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一位叫沈全交的贡士,又补了两句:糊心存抚使,眯目圣神皇。御史纪先知查获逮捕了沈全交,弹劾他毁谤朝政,请求先行在朝堂施行杖刑,然后依法治罪。
武则天宽厚地笑了笑:“只要你们不像打油诗说的那么滥,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释放了事。”
纪先知悻悻地退下去了。
武则天虽然滥用禄位以笼络天下人心,但对不称职的人,也随即罢黜,有的甚至诛杀。掌握刑罚和赏赐的权抦,以驾驭天下人,恩威政令都由自己作主,明察事理,善于决断,所以当时的杰出人才,也竟相接受她的驱使。嵩山封禅,时间长达九天,封天之后,大赦天下,年号由天册万岁二年改成万岁登封元年,免除本年田赋税捐,任凭臣民会饮九天。李治泰山封禅,首开文武百官普遍加阶进级的先例。此次嵩山封禅,官员没有多少赏赐,恩泽普及天下百姓,武则天的作法,显然高明得多。在少室山开辟场地,由武则天祭祀地神后,然后登上朝觐坛接受朝贺。其间照例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和舞乐技艺表演,令人目不暇接,忘情地鼓掌喝彩。欢歌笑语中,最乐的要数女皇本人,当她了见臣民们快活得手舞足蹈、跟随歌舞狂呼乱跳时,好比母亲望着子女玩得尽兴一样,一股暖流从她的心底升起,弥漫到全身,纯然的快意又转化成了兴奋的眩晕。
长寿元年秋,西州都督唐休璟上表,请求收复二十二年前,薛仁贵在大非川战败,被吐蕃夺去的西域四镇:龟兹新疆库车县、于闻新疆和田市、疏勒新疆疏勒县、碎叶俄罗斯托克马克城武则天收到奏折,很快想到了王孝杰。仪凤三年九月,唐朝与吐蕃在青海湖交战,洮河道副总管王孝杰与刘审礼同时被俘。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见到王孝杰,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你的相貌跟我的先父一模一样。”
王孝杰得免一死,并受到优厚的礼遇。王孝杰趁机了解了吐蕃的内部情况和用兵之道。后来他回归中原,升任右鹰扬卫将军。
武则天从红杏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巴,吩咐说:“宣王孝杰进殿。”
王孝杰躬身走进武成殿,双膝跪地,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垂手侍立一旁,等候武则天发话。
“唐休璟上了一道折子,请求收回西域四镇,你以为如何?”
“正是时候。”
王孝杰拱手对答道,“早在今年五月,吐蕃酋长曷苏率部众请求归附,陛下派遣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当安抚使,带领精卒二万前往迎接。张玄遇进抵大渡河西岸,曷苏的密谋泄漏,被擒拿回逻些。别部酋长昝捶率羌族部落八千多人,幸运地逃脱,张玄遇把他们安置在莱川州。”
“卿家对此事有何看法?”
“四镇从汉朝以来,一直是中国的领土,吐蕃强行占领,但是无法占领人心。中原和他们的经济文化交流,促进了西域的开发和发展,而吐蕃是以获利为目的,掠夺不得人心。西域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归心似箭,我们用兵,他们必然拥护。”
“吐蕃国内的情况呢?”
“吐蕃版图大,人口稀少,生活环境极其恶劣。松赞干布完成统一大业,又娶文成公主为妻,才开始走上发展的道路。永徽元年松赞干布死,新赞普年幼,大相禄东赞专掌国政。乾封二年禄东赞死,其子尊业多布继任大相,赞普要收回权力,二人心存芥蒂,同床异梦。因此,吐蕃在西域的驻军不多,只要用兵得法,收复四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不妨讲一讲用兵要略。”
第二十七章
“一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样,既可以收复四镇,收回了也稳得下来。二是各个击破。我军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点,一镇一镇次第攻克。三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域运输艰难,军需粮草的供应、补给要非常及时。”
武则天很满意王孝杰的对答,心里有了底,脸上绽出了笑容。即命王孝杰担任武威军总管,会同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率军进攻吐蕃。王孝杰不负圣命,冬十月,大破吐蕃军,取回四镇,仍在龟兹设安西都护府,屯兵镇守。然而朝廷的思想不大统一,姚琦等朝臣主张放弃四镇。右史崔融手捧笏板,出班奏道:“唐高宗朝,主管官员溺职,不能守四镇,吐蕃因而强大,从焉耆西面长驱而来,经高昌、车师、常乐,渡过莫贺延沙碛,就兵临敦煌。现在王孝杰收回了四镇,怎能放弃不要。”
“王孝杰很了不起,仗打得又艰苦又漂亮,替朝廷挽回了面子。”
武则天赞不绝口。
“陛下,如果四镇无守,吐蕃一定得西域,住在西域南方的群羌势必被迫投降。吐蕃与群羌结合,河西诸郡便会遭受莫大的威胁。”
“崔爱卿,往下说。”
“莫贺延沙碛宽二千里,”崔融受到了武则天的鼓励,嗓门提得更高了,“无水草。吐蕃控制沙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就无法渡过去。如此,伊州、西州、北庭、安西等地,将全部丧失。”
“所言极是,四镇决不可丢。”
武则天采纳了崔融的奏议,决计以重兵守住四镇。此后,周朝与吐蕃在西域和青海两方面常有战争,胜败相当,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到了万岁登封元年三月,肃边道行军大总管王孝杰和副总管娄师德,在素罗汗山甘肃临潭县境跟吐蕃大将论钦陵、论赞婆兄弟会战,周军大败。赏罚分明的武则天将王孝杰贬作平民,娄师德贬到原州宁夏固原县当员外司马。娄师德接到左迁的移牒签字时,不胜惊讶,嘴巴鼓得圆圆的。
“哎哟,官爵连一个也没有留下?”他眉头一跳,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也好,也好。”
天使见娄师德没有提出任何请求,安之若素,脸上看不出一点喜怒忧乐悲的表情,一副超然物外的神色,以为他是装出来的。娄师德当真毫不介意,镇定自如,不躁不萎,不焦不愁,不慌不忙,自己动手打点好行装,如期赴任。秋末,吐蕃突然派遣使节来到周朝,要求和解。
武则天没有轻易表态,她派出右武卫胄曹参军郭元振进行回访,观察其动向与意图。吐蕃接待很热情,招待也颇客气。大相论钦陵系禄东赞之孙,对中原的风俗相当熟悉,也不拉架子,态度霭然,说话和缓婉转。他要求周辙回安西四镇的守军,又要求割让属于周朝领土的西突厥汗国十姓部落的管辖地区,即东部五防区五咄陆和西部五防区五弩失毕。郭元振心里一激灵,反问道:“四镇百姓,十姓部众,跟吐蕃王国种族不同,你们请周朝撤军,岂不是有心吞并?”
“假使我们贪图疆土,便会在边界制造灾难,向东攻击甘州和凉州,又怎么会愿意经营万里之外的一点小利?”
论钦陵措词圆滑,柔中带刚,刚中有柔。二人各有见地,达不成一致,吐蕃又派使节随郭元振来到周朝。周朝官员议来论去,不能作出决定。
武则天单独召见了郭元振。郭元振从分析人手,陈述了自己的见解:“论钦陵的要求显然过分,但这正是利害转变的重要契机,我们最好拖延时间,不使论陵钦对和议绝望,才是上策。”
“如何回答呢?”武则天集中注意力,听得很耐心。
“安西四镇、突厥十姓,都是吐蕃渴望占领的土地。而青海湖、吐谷浑故地,即青海一带,则是国家的重要疆土。现在应该这样回答吐蕃:四镇、十姓的土地,对我们而言,没有用处,所以只派军驻守,以镇抚西域各国,分散你们的兵力,使你们不能集中所有军马东侵。今后你们果真无意向东扩张,就把吐谷浑汗国各部落,以及青海湖地带归还,则西突厥西部就划给你们。”
“好,就这么应付他,这样既可以击破论钦陵的和平攻势,而又不至于闹翻。”
“倘若论钦陵犯一个错误,责任便罩到了他的头上。”
“主要的还是在于安西四镇、突厥十姓部落,归附为时已久,要是不了解他们的感情向背,不分析事情的利害得失,因为遥远就抛弃他们,无疑会伤害各国对我们的向心力,不是统驭归附国家和部落的良策。”
“陛下天纵英明。”
郭元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把论钦陵拖垮,吐蕃就会走向衰落。”
“爱卿不必奉承,朕是顺着你的思路深化的,同时根据吐蕃的国情和论钦陵以柔克刚的算计,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软法子拖住他,直到拖死他为止。”
“陛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再辛苦一趟,你再随他的使节出使吐蕃。慢慢地跟他谈,嘴皮子多动一动,这样说过来,那样说过去,时间拖得愈久愈好,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内部情况,有针对性地对付,效果会更佳。”
“臣一定遵循陛下的圣谕,尽力执行。”
郭元振奉命出使吐蕃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广泛接触了社会各界人士,还拜见了吐蕃赞普弃都松器弩悉弄,然后才返回朝廷,进宫面奏武则天。
“吐蕃不断出征,民已疲惫,希望和解。论钦陵为了掌握军权,不肯接受。如果我们每年都派出使节跟他议和,谈判条件,让论钦陵拒绝不从,用此法离间他跟赞普的关系,激起民众的怨恨。”
“妙!”武则天赞赏说,“我们的离间之计用活了,论钦陵想大规模动员百姓投入战争,就产生了困难。吐蕃上下猜忌,必然爆发内乱。”
郭元振的计谋和武则天的判断都极准确。吐蕃赞普器弩悉弄继承王位时,年仅八岁,论钦陵在朝执政,几位弟弟分别领兵在外镇守各地,其中论赞婆驻守东方疆土,给中国带来灾难达三十多年。器弩悉弄长大成人后,秘密与大臣论岩谋划处死他们。吐蕃王族称为论,宦族称为尚,论与尚构成了吐蕃的统治阶层。自然,王族宦族之间,王族内部,宦族旧臣新臣之间,矛盾在所难免。圣历二年春,论钦陵离开京师,前往各地视察,器弩悉弄便假称出去打猎,集结都城军马,逮捕并杀死论钦陵的亲属、党羽二千余人,然后派使者召唤论钦陵兄弟。论钦陵不接受召令,起兵反抗。二十八岁的赞普正处于成熟季节,御驾亲征,战败论钦陵,迫使他自杀身亡。论赞婆陷人困境,带着残余部众一千余人向周朝投降。
武则天喜从天降,即派郭振元、河源大使蒙令卿率骑卒前往迎接,任命论赞婆当特进,封归德王。论钦陵的儿子弓仁,也领着所管辖的吐谷浑七千帐归降。
武则天任命他当左玉铃卫将军,封酒泉郡公。并重用论赞婆和弓仁镇守边关。禄东赞祖孙三代当大相,四十多年,吐蕃总的呈上升趋势。他们有功于国,也有害于国。由于专擅国政,削弱赞普的权力,连年用兵,违反民众的意愿,在国内逐渐陷于孤立,最后果如武则天和郭元振所算计的那样,全家惨遭杀逐,吐蕃也因而一时不振,停止了对外扩张。万岁登封元年三月十六日,新明堂落成,高二百九十四尺,纵横三百尺,规模略小于被火烧毁的明堂。屋顶竖立镀金的铁铸凤凰,高二丈,稍后被大风吹倒。另造表面有浮雕火焰的“锎火珠”替代,由群龙把它高高捧起。
武则天给它起了个富于想象力的名字一通天宫。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通天。一年之内,用了三个号,由天册万岁改元万岁登封,由万岁登封又改元万岁通天。可是“万岁”二字并不顺心遂意,外患频频。改元万岁通天不久,朝廷便收到了东北传来的告急文书。营州辽宁朝阳县契丹部落、松漠都督李尽忠,与归诚州羁糜州刺史孙万荣,聚众起兵,攻陷了营州。契丹是东北地区占据辽河上游的东胡民族之一,是蒙古族与秣鞮的混血种,自晋朝以来逐渐强大,唐高袓朝,其中一部族的酋长孙敖曹归顺大唐。太宗朝,窟可酋长归顺,赐姓李。从此,契丹的属地分为八部,分别成为唐朝的州,由各部酋长担任剌史。高宗朝,李窟可去世,其孙李尽忠继任松漠都督。
武则天登基时,委任赵文翗为营州都督。赵文翗专权任性,刚愎自用,视契丹人为野蛮人,对担任州刺史的酋长也视同奴仆一样虐待。他一手制造种族歧视,一手横征暴敛,酿成了一场民族纠纷。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都住在营州城附近。契丹部落发生灾荒,赵文翗不肯救济。二人忍无可忍,联合发动兵变。李尽忠自称“天上可汗”,任命内兄孙万荣当将军。契丹人远近来投,十天便聚集数万之众。李尽忠据守营州,命孙万荣当前锋,从营州攻向植州北京市密云县夺取土地。大军所到之处,全部攻克,包围了植州。
武则天派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柞,和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员将领,率军讨伐。秋季,再派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任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琦任副大使,沿边戒备,防堵契丹军南侵。并把李尽忠改名李尽灭,孙万荣改名孙万斩。契丹军攻破营州时,曾俘虏周朝的士卒数百人,关在土牢里,派一个溜部落人辽河以北匈奴人负责看守。当北征军快接近时,这名狱吏长奉命向牢中的俘虏传递一项消息:“这一次我们造反是万不得已的,饥寒交加,无法活下去,等官军一到,我们就投降。”
隔了一阵,他把俘虏从地牢中放出来,招待他们吃粗糠煮的稀饭,安慰说:“供应你们,我们没有粮食杀了你们,又于心不忍,现在放你们一条生路。”
接着全体释放。俘虏们到达幽州北京市,把听到的话以实报告。北征军各路兵马争先恐后向营州进军,到达黄獐谷河北卢龙县西契丹在路旁弃下一些羸牛瘦马,又派老弱妇幼出来迎降。曹仁师等更加相信,迫不及待要立奇功,于是放弃步卒,只带骑卒奔驰。北征军进抵硖石谷河北卢龙县北,踏入了口袋阵地。只见两旁山峦层叠,形势险恶,张、麻二将只顾赶路,未加判断。走到黄昏时分,猛听得号炮一声,胡哨四起,番众从林间突出,都是骁勇的彪汉,俯冲而下。前队是长枪士卒,专戳脸面。后队是挠索兵,专绊马足。周军全系轻骑,上下不能相顾,不被刺死即被生擒。张玄遇、麻仁节也被套马索绊倒,当了俘虏。周军乱中大败,尸首填满山谷,很少有人逃出性命。李尽忠从被俘的将军身上找到周军统帅的印信,伪造一纸文书:“我军已大破贼军,立刻迅速进军营州,若有违令及迟到者,军官一律斩首,士卒不计战功。”
然后强迫张玄遇等签名,下达给幽州都督燕匪石及宗怀昌等。燕匪石等接到军令,日夜急行军,当人困马乏时,遭到预先埋伏的契丹军的攻击。军报以六百里快骑传递到洛阳。
武则天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呼吸也变得急促和哽塞了。她放下手中的军报,在御书房焦灼地踱来踱去。倏而目光一闪,想出了应急措施,传下敕令:全国监狱中的囚犯,以及官民家中的奴仆,凡属有勇力的,囚犯释放,家奴由官方出钱赎出,发配军中,攻击契丹。命令山东崤山以东沿边各州设置地方自卫的骑士团。又任命同州陕西大荔县剌史、建安王武攸宜当右武卫大将军,兼清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契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患还没有平息,国内又发现了谋逆事件。箕州山西权县剌史刘思礼,曾经拜道土张憬藏为师,学习相术,他在发迹前,张憬藏预言道:“你的脸上出现了异相,很快会升任箕州剌史而且还不止于此,将来会升上太师的高位。”
太师,是皇帝的老师,三师之首,为正一品的高官,是朝臣中最高的名誉官。刘思礼很相信张憬藏的预测,很受鼓舞。但是他又有些急不可耐,不愿意任凭岁月蹉跎,让时光白白流逝,想找到一条捷径,甚至歪门邪道也行。利令智昏,他借故来到洛阳,和好友、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密谋造反。綦连是复姓,即西域归化的胡姓,有明显的西域血统:头发卷曲、满脸毛楂楂的胡须,高鼻梁,凹眼窝,额头宽阔,额角隆起,加上想象,似乎成犄角状。传说我国上古神农氏头上长角。綦连耀的相貌颇似麻衣相书上所说的“双角异相”。刘思礼一方面利用綦连耀的奇特相貌,另一方面利用人们潜在的逆反心理和不稳定因素,有目的地选择官吏秘密进行游说:“麒麟是独角瑞兽,象征吉祥。綦连耀像麒麟一样头上长角,命中注定要当君王。你若投靠他,辅佐潜龙,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凤阁舍人兼天官侍郎王筋,怦然心动,出了不少力,促使刘思礼当上了箕州刺史。实现了一个预言,刘思礼信心更足了,活动更加频繁。明堂县长安永乐坊县尉吉顼听到这项密谋,思量自己能力不够,告诉了合宫县洛阳县尉来俊臣。来俊臣延载元年因贿赂事件,左迁同州陕西大荔县当参军。这个超级酷吏,在同州任参军时,仍然无恶不作。他见一位参军同事的妻子有几分姿色,便强占了。丈母娘风韵犹存,他又看上了眼,一并占为己有。万岁通天元年,来俊臣调到合宫县任县尉,恢复了京官身份。他一心只想东山再起,重振昔日的威风,得到吉顼告诉他的消息,欣喜若狂,紧急告密。可是,武则天一没有提升他,二没有交他审问这一案件,却命令河内郡王武懿宗直接处理。
武懿宗其貌不扬,矮小委琐,自卑感在他身上出现了一种反常现象,变得格外冷酷无情,成了彻头彻尾的虐待狂。人们称他为“周来之亚流”。
武懿宗知道吉顼曾被列为酷吏之一,心狠手辣而又富于心计,遂调来当助手。逮捕刘思礼时,吉顼发现他吓得面无人色,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声音也窒息了,建议武懿宗利用刘思礼的惧怕心理,攻破防线。审讯时,武懿宗没有动刑,采取了给出路的姿态,命人给刘思礼松绑去枷。他身向前倾,连哄带劝地说:“如果彻底供出同伙,可免你一死。”
刘思礼信以为真,抱着死里逃生的侥幸心理,供出了大批人员:綦连耀、王筋、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和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天官侍郎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墦以及王动之兄、泾州甘肃泾州县刺吏王励、其弟监察御史王助等三十六人,都是全国高知名度人士。在苦刑拷打下,惨毒备尝,全部招认,判决定案。三十六人全被处死,亲友受连累遭流放的达一千余人。开头刘思礼坦白交待后,武懿宗释放了他,让他自由活动,便于诬陷别人。案办完后,才重新逮捕他,绑赴刑场斩决。来俊臣本想独占这次告密的功劳,并打算诬告吉顼也是同党,否则,他不可能知道大逆事件。吉顼得到消息,宣称有紧急事变请求觐见。
武则天召见了他,吉顼才得以逃脱来俊臣的毒手。后来他擢升当右肃政台中丞,得到了武则天的宠信。来俊臣举发了大逆事件,却没有让他担任审判,武则天揣度他心里巳窝着一团火,擢升吉顼等于火上加油。
“看来还得养两条猎狗,否则连野兔子也会从眼皮底下溜过去。”
她想,“应该也给来俊臣一点甜头,保持相对的公平。”
于是提升他担任洛阳县令。来俊臣这条疯狗,任何时候都是不可能安静的,他不咬人就过不了日子。他一上任,就指使党徒罗织告发司刑府吏樊碁与大逆事件有关,处以斩刑。樊碁的儿子到朝堂代父伸冤,没有人敢受理,他悲愤到了极点,抽刀剖腹,辗转哀号,惨不忍睹。秋官侍郎刘如璿以袖遮面,暗中流泪叹息。来俊臣又上疏指控刘如璿同情叛逆,逮捕下狱,判处绞刑。
武则天敕免其死刑,流放溱州〔广西思县a、刘思礼等谋反事件暴露后,武则天的猜疑心更重了:“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必须防患于未然。”
来俊臣罗织樊碁的罪,她明知是假,也让假戏当真戏唱,仅只在处理时留下樊綦一条性命,而不愿意挫伤来俊臣这种鹰犬人物的“积极性”。来俊臣又获得晋升,做了司仆少卿,然而朝臣们的头上又重新罩上了一层阴云。贪心不足而又得意忘形的来俊臣,经过一番周折之后,现在比以往更加好大喜功,贪图财色。他的胃口愈来愈大,财早已不缺,可谓财源滚滚,金银满仓,他又转到了色上面。因告发綦连耀的功劳,皇帝赏赐他十个婢女,来俊臣去司农寺查看女奴,竟没有一个上眼的。美女玩腻了,对通奸发生了兴趣。妻不如妾,妾不如偸。有他中意的女人,如果偷不到手,他就设法诬告其丈夫或主人,以极卑鄙恶劣的“合法”手段,达到不可告人的可耻的目的。闲谈中,有人说到后赵皇帝石勒荒淫无耻,沉缅酒色。来俊臣恬不知耻而又洋洋自得地炫耀说:“石勒算什么鸟毛,他跟来某相比,好比小巫见大巫,还得从头学起。”
契丹天上可汗李尽忠病逝,孙万荣接替他统率部众。东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趁契丹戒备松懈,袭击其王庭所在地松漠,把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全部俘虏而去。
武则天得到奏报,想笼络默啜,加封他当“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默啜得寸进尺,企求实惠,获取实际利益。他派遣使节到洛阳,请求当武则天的义子,又请求将其女儿嫁给皇族子弟,表示愿意把留在河西指河套的降户全部归还,又承诺他的部众为国效力,出兵讨伐契丹。
武则天知道欲壑难填,然而又不好拒绝,现在得罪他有百弊而无一利,于是派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与左卫郎将兼摄司宾卿田归道,跟着东突厥使节前往东突厥,又加授默啜当左卫大将军,封“迁善可汗”。孙万荣集结残余部众,重振声势,遣别将骆务整和何阿小当前锋,攻陷冀州河北冀县乂诛杀刺史陆宝积,屠戮官员及平民数千人。又趁势攻击瀛州河北河间县,震荡了黄河以北。外患接踵而来,武则天想起了在长寿元年左迁当彭泽令的狄仁杰,起用他到魏州河北大名县当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生怕契丹军突然袭击,强迫郊区农民迁人城里,修补城墙,打造兵器,紧张备战。狄仁杰上任,非常镇定地说:“贼军还远得很呢,怎么如此慌张?万一贼军到来,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有备无患嘛。”
独孤思庄好心地提醒道。
“反叛不得人心,好比庄稼地里的害虫,霜冻一下来,它们就会死。孙万荣此时的嚣张,如同回光返照,朝廷大军一到,很快就会被剿灭。”
“狄刺史好胆量,好气魄,但愿你料事如神。”
百姓们异口同声地赞许着。
“你们回去后,我随时会去看望你们,尽可能给予一些支助,解决一点困难。”
狄仁杰将农民全部放出城外,叫他们回去安心耕种。战乱期间,军事文书堆积很多,夏官郎中姚元崇处理得如水分流一样,有条有理,武则天发现他的才干非同一般,立刻提升他担任夏官侍郎。徐有功在长寿二年被开除官籍,武则天念及他执法公平,起用当左台殿中侍御史。官民无不拍手称快,相互庆贺。鹿城河北辛集市主簿潘好礼,以问答的方式撰写文章,称颂徐有功忠于职责,奉公守法,舍生取义,坚守节操,不因为贵贱生死而改变自己的本性。文章形式活跃,内容充实,流传甚广。假设客人提问:当今之世,有谁可以跟徐公相比?主人侃佩回答:四海至广,人物至多,或许有人匿迹韬光,所以我不敢妄断。但就我的所见所闻,仅仅他一人而已。如果一定要找人跟他比,恐怕只能到古代去寻找。客人又问:那么,张释之如何?主人答道:张释之做的事很容易,徐公做的事非常艰难。难易之间,高低自然呈现。张释之幸逢汉文帝刘恒时代,天下太平无事,至于像盗窃汉高祖庙中的玉环,以及渭桥惊弓事件,无非依法论处,不偏不倚就行啦。徐公碰上的却是改朝换代,适值万象更新的世道,唐朝遗老,多包藏祸心,使君主猜疑。而周兴、来俊臣,好比帝尧时的四凶,大肆粉饰恶言以诬陷有德之人。而徐公死守善道,深刻挖掘真相,几乎身陷牢狱,多次受到弹劾,都是你所见所闻,谁不为他捏着一把汗,难能可贵不说也明白。客人感慨万千:要是任命徐公当司刑卿,那就得以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高亢激昂:你只看到徐公用法平允,以为可任司刑卿。我观察其人,一片丹心,包容四海,要是放手用他,什么官位都能胜任,岂止司刑卿一职!契丹又展开了进攻。
武则天重新起用王孝杰当清边道总管,任命苏宏晖当副总管,统领十七万人马征讨契丹。王孝杰军与孙万荣军在东硖石谷相遇,孙万荣军抵挡不住,节节后退。王孝杰求胜心切,亲自率领精锐当前锋,穷追不舍,想以此胜冲洗败于吐蕃的耻辱。山路愈来愈险恶,一边峭壁耸崎,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山谷。王孝杰发觉中计,可是已经来不及改正或采取补救措施。契丹军利用地形开始反击。周军被迫后退,一片混乱。王孝杰带头抵抗敌人的反攻,鼓励士卒杀敌报国,在一个悬崖地方,连人带马坠入深涧。前锋人马在溃败中几乎全部丧生。苏宏晖得知前军惨败,掉转马头循原路往回逃。管纪张说奔回京师,如实奏报。
武则天对阵亡的王孝杰十分痛惜,追赠为夏官尚书、耿国公,授予其子王元泽朝散大夫之职。派遣使节前往大营斩苏宏晖示众。使节到达之前,苏宏晖整顿军马与契丹军力战,获胜,得以免受惩罚。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建安王武攸宜统率讨伐契丹的大军进驻渔阳天津市蓟县,接到王孝杰和前军败亡的消息,惊恐不已,吓得不敢前进。契丹军乘胜攻击幽州北京市,夺取城池,抢掠官民。
武攸宜呆在行辕,命将带兵去救援幽州。由于将军本身畏敌,士气不高,败回渔阳。
武攸宜贪生怕死,坐拥大军不肯离开渔阳,与契丹军马偶有小战,形成胶着状态。
武则天得知武攸宜无法战胜契丹,又任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当神兵道行军大总管,会同豹韬卫将军何迦密率军进攻契丹部落。
武攸宜不懂兵法,畏敌怯战,武则天只得加派善于带兵打仗的娄师德当清边道副大总管。娄师德已从原州司马擢升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恢复了相位。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担任前军总管,领兵二十万,攻击契丹。右拾遗陈子昂喜欢嚼舌头,上疏谏这谏那。
武则天恼火他的啰嗦,不愿意批阅那些说三道四的奏折,然而又原谅他没有不轨的算计,无非书读多了,读呆了,不会迎合上意,便把他打发到了武攸宜的军府去当参谋,让他去经受一下战斗的洗礼,体验体验战争风云。
武攸宜胸无点墨,见了书本就头昏眼花,遇上读书人宁愿绕道走,偏偏武承嗣又给他调来了一位比陈子昂还要呆的书呆子乔知之。乔知之,冯翊陕西大荔县人,担任右司郎中。他有一名美妾名叫碧玉,姿颜娇妍,美貌如花,又能歌善舞,吹拉弹奏也相当里手。乔知之每作一首新诗,她便随之谱成了歌曲。从她嘴里唱出来,赛似黄莺一般清脆悦耳,格外动听。两个人情投意合,好得如胶似漆,感情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一样。因为有了碧玉,乔知之也就不正式娶妻。二人终日相依相随,日子倒也过得闲雅安逸。当时私人家中盛行蓄养乐妓,官僚富豪、文人雅士之家都是“如此。由此形成的社会风气,家妓人数的多少,色艺如何,都成了互相攀比的对象。上流社会夜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便是举行夜宴以飨宾客,歌舞妓的表演不仅为宴饮营造了欢快的氛围,而且这些像花一样鲜活俏丽的乐妓还会陪伴宾客饮酒、行酒令,又进一步丰富了夜宴的内容,提高了它的情趣。因此,在社交场合中,私妓几乎成了主人家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联系社会、沟通感情的一条彩带。乔知之自从有了碧玉,身价倍增,知名度超出了许多的达官显贵,他本人也因此引以为自豪,如获至宝般的欣慰,兴高采烈。
武承嗣愈老愈贪恋声色,追求享乐。他家里妓妾成群,犹自贪心不足,不断花钱收买,到处巧取豪夺,甚至不择手段。乔知之的碧玉令他又看上了眼,简直迷恋得神魂颠倒。肿泡眼骨碌碌一转,想出了一条妙计,吩咐管家如此如此。管家带了一帮子家仆、使女,抬了一顶华贵的软轿,来到乔知之的私宅。宾主寒暄之后,管家分外至诚而温和地说:“我家主人爱好歌舞,可是姬妾中没有一个精通音律的,特意叫在下来请碧玉姑娘去教一教她们。”
从管家的言行中看来并无歹意,武承嗣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人,乔知之犹豫了片刻,也就答应了,让管家把碧玉抬到了武承嗣的府邸。日子像洛水一样一天一天流过去,然而不见碧玉返回来。乔知之急得火烧火燎,恍若十只猫爪抓心似的。他实在抑制不住了,只得亲自赴魏王府求见武承嗣。乔知之通报了姓名,又亮了名牒。门官打量了来者一眼,简单地答复说:“魏王上朝未归,有事到宫中去找吧。”
“碧玉呢?”
“我们没有见过什么碧玉、青玉。”
“就是你们管家从寒舍借来的那位姑娘。”
“干脆答复你,我们不管府内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乔知之回到家里,愈想愈不对头,愈气愤,愈焦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又接连去了好几次,每次都吃了闭门羹。最后一次,他写了一张便笺,请求武承嗣放回碧玉,哀求之中也夹带了以死相求、请给一条生路之类的话语。开头门官不肯传递,乔知之塞了一锭元宝,门官接在手上掂了掂,这才答应下来。
武承嗣一见便笺,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中窜起,脸色由白转青,随即下了一道命令,把乔知之调到了武攸宜的军中。乔知之明知其中有鬼,但是王命不可违,只得忍气吞声按时到武攸宜大总管府报到。
武攸宜把他分到了陈子昂等幕僚堆中,让他们去应付文书方面的事。乔知之窝着一团火,于心不甘,把碧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子昂。陈子昂性情亢爽,心无私曲,想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他把西晋名妓绿珠的故事向乔知之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相传绿珠出身南海一户采珠人家,其父善采珍珠,当地人称呼他“采珠王”,绿珠以能歌善舞、99lib.温雅端丽而远近知名。荆州剌史石崇以劫夺外国贡品和商贾财货发横财致巨富,蓄养妓妾奴婢达数千人,昼夜歌舞不息。他以上等珍珠三十斛买下绿珠,绿珠之名即由此而来。绿珠擅长吹笛弹瑟,尤善《明君》舞,还会吴声歌曲《懊侬歌》。石崇特别看重绿珠,在洛阳东郊专为绿珠修建了园馆,取名“金谷园”。后来,他所倚恃的靠山贾谧垮台,石崇相继被削职为民。大将军孙秀早就垂涎绿珠,逼迫石崇让出绿珠。石崇断然拒绝:“绿珠为我所至爱,不敢从命。”
孙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撺掇专权朝政的赵王司马伦,假传圣旨搜捕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为你落了个如此的下场。”
绿珠就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主公让妾先行一步。”
当即跳楼自杀。乔知之受了启发,即兴发挥,饱含悲愤与无限眷恋的激情,提笔作了一首《绿珠怨》诗,买通门官,直接送到了碧玉的手上。碧玉展开书纸,只见上面写着: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曰可怜偏如许,此时歌舞得人情。君家闽阁不曾观,妤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代离恨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一阵难以抵挡的悲怆揉碎了碧玉的肝肠,酷如有一把锋利无情的刀子,在她的心房一刀一刀地挖着、割着,血一滴一滴地流着。她颦着双眉,眼睛无神地望着昏暗的天空,走到井口前,扑通一声投入了井中。随后跟来的丫环惊慌得打起寒颤,抖着嗓子叫喊道:“救命哇!救命哇!”
“什么事?”
武承嗣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恶喊恶叫干吗?”
“大、大王,出人命了,新、新人跳井啦。”
“不准声张!闹出去了我要你的脑袋。”
武承嗣令人打捞,捞起了碧玉的尸体,从她裙带间搜得书笺,《绿珠怨》诗的字迹犹可辨认。
武承嗣一看便知是乔知之写的。但他人在军中,一时不好奈何他,遂严令封锁消息,悄悄掩埋了碧玉。身在军中的乔知之,远离神都洛阳,对碧玉的情况一无所知,心中不免牵挂,情绪消沉。幸亏有诗友陈子昂作伴,军务之外,二人饮酒和诗,道古论今,倒也不感到十分寂寞。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四川射洪县〕人,出身世代豪富的家庭。他年轻时使气任侠,后发愤苦读,开耀年间考中进士。二十四岁的他血气方刚,锐意进取,授麟台正字,迁右拾遗。此次随武攸宜东征,抵御契丹,到了燕京一带地方。
武攸宜无将略,前锋大败,他几次向武攸宜献计献策,并自告奋勇请战。
“乞请麾下分拨一万人马,让我上前线杀敌报国。”
“老实说,你们读书人只会纸上谈兵,打仗真刀真枪地干,那可是要命的买卖,连我都怕,谁敢给你带一万人去送死。”
“王爷,不打胜仗,我不回来见你。”
“你安心歇着吧九九藏书,不要老来缠我。”
武攸宜不但不采纳陈子昂的谋划,反而对他产生了厌恶感,把他从参谋降职当军曹。陈子昂受到武攸宜的打击,那种怀才不遇的悲愤情绪油然而生。当他抱着如此的心情,登上古老的幽州台,眺望苍茫寥廓的天穹和袓国北方的山河时,吊古伤今,哼出了一首慷慨激越的悲歌一《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短短的几句抒情诗,包容着感念寰宇的悠远无穷和有限人生的短促,并且又感到没有同心戮力立功报国的知音,无法实现自己的雄图壮志,不能不喷发出一种孤寂、忧愁、郁闷、无聊而又悲愤的感叹。
陈子昂无论在朝中、军中,都不得伸展志向,奉献自己的聪明才智。班师后,便以家父年迈为由,辞职回乡。射洪县令、酷吏段简受武三思的指使,以莫须有的罪名诬谄他,逮捕入狱,陈子昂优愤而卒时年四十二岁。他一生在政坛上郁郁不得志,而在唐代文坛上却是一位具有承先启后意义的大诗人。他大胆提出了诗歌革新的主张,并在创作实践中产生了一些优秀作品,诗风刚健质朴,意境深邃,诱发联想,为唐代诗歌的发展开辟了道路,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都受其影响。他的文章讽议时政,重视散体,反对浮艳,为古文运动的先导。
乔知之在历史上没有什么名气,只因蓄养妓妾碧玉留下了终生的遗憾,也因此赢得了人们的同情。后来他随武攸宜返回朝廷,武承嗣先发制人,示意酷吏罗织罪名告密,把他抓进监牢处死,并屠灭全族。
事情本来算结束了,料想不到半路里却杀出个程咬金来,碧玉之死大大激怒了来俊臣。他两眼喷火,牙巴骨咬得咯咯响:“既然没有福气消受,何不乖乖地让给老子。武承嗣呀武承嗣,你小子只晓得利用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以为我是小菜一碟。嘿,老子要拿点狠的给你看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武承嗣强占碧玉,早已引发了来俊臣的嫉妒之火。来俊臣本来也看中了碧玉,打算先陷害乔知之,处死他,然后收取碧玉。
武承嗣却急不可耐,结果事与愿违,一下逼死了碧玉,同时也粉碎了来俊臣的南柯梦。来俊臣气恨难平,一声冷笑,心头涌起了谋杀武承嗣的念头。曾经高居首席宰相之位的李昭德,由于锋芒毕露,垄断朝政,遭致同僚反感,群99lib.起而攻之,被贬到岭南钦州南宾当县尉。薛怀义死后,武则天将他召回朝廷,担任监察御史。李昭德和来俊臣,一个是直臣,一个是酷吏,从来水火不相融,势不两立,是一对老矛盾。二者都在左迁之后又恢复京官,都感觉到一决雌雄在所难免。不过,监察御史仅只正八品上,而来俊臣任职司仆少卿,从四品上,官阶高得多。李昭德准备从冤案、贪财索贿和强占人妻等方面搜集材料,告发来俊臣。可他的面铺得宽了,一时收不拢网。来俊臣掌握了武则天的猜疑心理,很快与曾在早朝中受过李昭德羞辱的秋官侍郎皇甫文备结成同盟,诬告李昭德图谋造反,捕入狱中,只等诏命将他处死。万一得不到诏命,也不要紧,可以让他在狱中“自杀”。来俊臣清除了身旁的一大隐患,满怀喜悦,腾出双手,全力以赴向下一个目标采取了行动。
武承嗣做梦也没想到碧玉投井自杀,竟会勾起来俊臣对他的刻骨之恨。身为新外戚武氏一族之首的武承嗣,得意忘形,骄纵专横,自然不得人心。来俊臣在把予头指向他的同时,野心恶性膨胀,重新翻开了《罗织经》,进而想打倒武氏一族,还要把太平公主、庐陵王显和皇嗣旦也扯到武氏谋反集团里面,说他们勾结皇宫南城南牙,朝廷衙门的卫军,北城北牙,内宫的禁军,一同阴谋叛乱。如此,以碧玉事件为导火线,酿成了来俊臣与武承嗣这两大暴发户的反目。来俊臣在实施报复性谋划时,权力欲却以几何积数增加,扩展到了想一举端掉皇权的后备力量一武、李二族。第一步夺取朝廷大权,第二步便可以逼迫武则天让位给他。
“哼哼,凭我的运气和魄力,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受到野心的驱使,来俊臣心中像席卷起了潮水,热血一股股往上涌,脸上的横肉填满了一丝一丝的血红色,他对此次“大逆阴谋”的诬告把握十足,似乎白日梦已演变成了现实。来俊臣酷吏班子中的卫遂忠,觉得来俊臣太狂妄,气焰太嚣张,他的构思太离奇,好比海市蜃楼般可望而不可即。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从梦魇中走了出来,走到了魏王府,秘密晋见了武承嗣,透漏了来俊臣的“倒武方略”。以告密起家,在告密中飞黄腾达,饱尝了告密甜头的来俊臣,在这最后一次告密行动中,却被自己教化出来的门徒告密了。
武承嗣的肿泡眼愈瞪愈大,肿胀的眼珠子都差不多鼓出来了。他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紧张得手心里渗出了冷汗。拳头愈捏愈紧,猝然暴跳起来,眼里闪着红光:“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想不到啊,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告密告到我的头上来了。”
“大王息怒。”
卫遂忠不安地掀动鼻翅,“时间紧迫,你得赶快想出对付的法子,抢先动手。”
“好,算你立了大功,下去吧。”
武承嗣告了一天病假,暗中知会武氏一族和太平公主、宗楚客,以探病为由,至魏王府聚集。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众人。
“宰了这条疯狗!”宗楚客一拳揍在案面上,啪哒一声响,茶碗震得跳起来,哗啦哗啦,碗跌下地,摔成了碎片,荼水流淌着。
“不可鲁莽,”武三思举起一只手,“我们得依法惩治他,抓紧搜集、整理他的材料上奏。”
“他的罪恶事实多如牛毛,俯拾皆是,用不着花费什么时间。”
性躁的宗楚客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走过来走过去。
武攸暨深思地皱起前额,拖着长声说:“来俊臣贪得无厌,我们可以先弹劾他索贿。”
“告他霸占人家的妻妾更简单些,”宗楚客急急巴巴地说,“到他家里一清查,随便就可以查出几十上百个。”
“抄家?”
武攸宁抬起眼睛,“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不是说抄他的家,只是到他家去数一数抢占来的女人的数目。”
“不要争了。”
太平公主一开腔,室内立刻静了下来。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抢先告发他图谋造反,先逮捕他再说。”
太平公主算是摸透了母皇的心思,武则天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宽容,即使侮辱她的人格,骂她做淫妇,骂她黑心眼、弑母杀子,都可以饶恕。唯独最看重的就是皇权,她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而且特别敏感,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发现阴谋反叛,企图篡权夺位,她决不心慈手软,甚至不辨真假,一律严惩不殆。众人都露出了佩眼的神色,赞同她的主张。由武承嗣和太平公主牵头,武氏诸王和宗楚客联名上疏,弹劾来俊臣秘密谋反,抢先下手,逮捕来俊臣,投入了狱中。来俊臣入狱受审,朝野无不拍手称快,俨然打落水狗似的,一片呼声都要求处死他。司刑卿杜景俭判处来俊臣死刑。可是,判决奏章呈上了三天,依然未获敕许。早朝下来,内史中书令王及善随武则天进入同明殿,直言不讳地奏道:“来俊臣凶狠狡猾,贪婪恶毒,是国家的首恶,不处决他,难以平民愤。”
武则天坐在御榻上默然不语,好像在用心思,又显得很疲倦。王及善是李世民御驾亲征高丽时,阵亡的左武卫将军王君愕的长子,当年他十四岁,继承了父亲邢国公的爵位。高宗朝,官至卫尉卿。垂拱中期,山东发生饥荒,王及善担任巡抚救恤使,安抚饥民深受好评,诏命当春官尚书兼秦州都督,后来告老退休。万岁通天二年,契丹反叛,山东大乱,武则天想起王及善在山东享誉甚高,再度起用他当滑州河南归县刺史。王及善领旨谢恩时,武则天征询有关治乱的见解,他列举了十几项得失,具体而又切中肯綮。
“你的意见剀切中理,很有参考价值。一个州的事毕竟是枝节,像你这样的社稷之臣,宜留在朝廷。
“武则天当即任命这位八十岁的长者担任内史,对他非常信任,言听计从。然而这一次例外,没有答复他的奏请。
“与其说来俊臣谋反,还不如说武承嗣图谋篡夺皇权。”
武则天陷入了沉思之中,“武承嗣梦寐以求想获取皇太子的位置,近年来简直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来俊臣曾经和他联手打击异己,摸透了他的内心和为人,也许掌握了他最近的一些动态,打算告发,却晚了一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一步之差,变成了阶下囚。”
她时刻都没有放松警惕,但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不在儿子身上,却是她特别照顾又当作坚强柱石的武氏族人。
“不错,来俊臣是一个危险分子,”她并不反对众人的看法,“然则,一旦风吹草动,能够及时觉察,并敢于揭发的,那就非他莫属了。”
苍茫的暮色从洛水与黄河交汇处暗暗袭来,皇宫大内一刻儿漾青、一刻儿荡紫地转换着颜色。
武则天抬眼仰望头顶的上空,流云在忽聚忽散地变幻着,而她觉得似有灰暗的阴影一次一次地向下俯冲,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步棋走错,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失算。”
她蹙着眉尖,踌躇难决,“杀好?留好?”
向来以明快果决着称的武则天,如今在来俊臣的身上,她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了。
近些天,武则天一直处于烦躁不安之中,早朝听政时,她的注意力也集中不起来。
武成殿充满了一派沉闷的空气,压迫得朝臣们仿佛都要透不过气来了。姚祷出班启奏,才使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启奏陛下,九鼎业已铸成,移置到了通天宫。豫州鼎高一丈八尺,能容纳粮食一千八百石。其他各州鼎高一丈四尺,可容纳粮食一千二百石。鼎上铸有山川物产等图像,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
“再用一千两黄金,都镀成金鼎。”
武则天吩咐道。
“九鼎是神器,可贵的是天质自然。臣看它色泽光芒相互辉映,用不着拿黄金炫耀。”
“那就依你的好啦。”
九鼎从玄武门拉入皇宫,武则天命令诸宰相、亲王率南北衙禁卫军十余万人,并出动宫廷豢养的牛马大象一同牵拽。午膳后,她睡不安,坐不稳,难以解脱的悒郁赛若一团棕丝堵塞在胸口,憋得她快要受不了啦。太平公主的到来,才多少给了她一点安慰,让她提起了一点精神。
“来得好,朕正闷得慌哩。”
“陛下心里不安,孩儿怕影响龙体的健康,因此就来了。”
“算你孝顺。”
武则天站起身来,“我们不妨到外面去走走。”
春天刚刚过去,夏天便披着一身的绿叶儿随着东南风悠悠荡荡地来了。湛蓝的天空上,几丝纤云慢慢地飘游着,鸟鸣声中,阵阵清新湿润的幽香沁人肺腑,分外舒爽。
武则天和太平公主骑着两匹毛色相差无几的枣红马,由迎仙桥走进西苑,沿着萦回婉转的龙鳞渠委委曲曲地朝北海走去。小太监髙力士牵着武则天的马,金刚牵着太平公主的马,母女俩并马而行,确切地说,母亲比女儿稍上前一丁点儿,大约半步左右。这是皇家的规矩,人人都得注意,精细的太平公主更不用说,她知道母皇的脾气,从不允许任何人走在她的前头。离女皇和公主相当距离的背后,有一长溜宫女,手持团扇、香炉、汗巾、茶具及笔砚等,由上官婉儿和红杏领着,徒步跟随。她们的后头,又有一队内侍,带着点心、水果、药箱、布障、软墩、专用御榻,以及便器等等。只要武则天需要,随时派上用场。除非女皇特别吩咐,一般他们都保持相当的距离跟在后头。
武则天常常跨着御马来西苑散步,或者奔驰一气,她从小喜欢马,也略懂骑射。她认定骑马有益于身心健康,可以调剂精神,延年益寿。西苑,顾名思义,它是洛阳宫西边的一座皇家苑囿,规模很大,周围二三百里的一片开阔而宽敞的地方。南半边五个人工湖,每湖方圆十里左右,四围尽种奇花异草。湖畔长堤,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侧桃花夹岸,垂柳分行。北边的北海望去好似天水相连,银波粼粼,由龙鳞渠与五湖沟通水流。海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都用长峰怪石叠得嶙嶙峋峋,楼台殿阁,四遭掩映。登上千尺高的山顶,神都的箕山、伊阙、洛水、颖水,可以一览无遗,晴朗天气还可以北望九曲黄河和黄淮平原,以及东南方的嵩山,甚至可以远眺西京长安所在的八百里秦川。苑内桃成蹊,李列径,杏梅绕屋,绿柳垂堤,仙鹤成群,锦鸡映彩,金猿共啸,青鹿交游。亭榭台阁尽是奇材异料,金装银裹,珠辉玉映,犹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苑墙上都用琉璃作瓦,紫脂泥壁。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分外怪特,奇异多姿,仿佛来自天堂似的。然而一路行来,武则天很少笑容,也没有发出什么感叹。
“母皇一直怏怏不乐,有心事老窝在心里,会损伤龙体哩。”
太平公主坐在马上揣摩着,但她不敢随便打破沉默。布谷鸟声声叫唤,燕子愉快地划破天空的沉寂,柳荫里黄鸟咬咬,树叶在斜阳下一晃一晃的放着绿光,海上神山缭绕着似雾非雾的白气。它们刺激着游人的感官,又爽心悦目又有点发躁。
武则天收回目光,放松马缰,把脸侧向太平公主:“平儿,朝野上下,有没有什么动向?”
“国泰民安,”太平公主闪烁其词,“圣上可以高枕无忧。”
“不,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朕似的,朕的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恍若很空虚一样。”
“母皇。”
太平公主瞅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
“说罢,尽管说呀,朕不会责怪你的。”
“你的心事都放到了朝政上,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武则天犹如受了一下打击似的颤抖了一下,她伫立在一棵大槐树下。太阳一阴,天俨然黑了下来,一种怆凉、孤独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对于敢于向命运挑战的武则天来说,以前很少产生过。她从十四岁人宫,到今年正好整整六十年了。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反而萌发出如此不堪的失落感,连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过来。不过,她是从孤军奋战中艰难地走过来的。自从掌握政治实权之后,孤独转换成了孤芳自赏,成了韧的矜持,好比狮子独立的生存意识和奋斗精神。也许,恰恰由于能忍受这种孤寂,才造就她成为一代至高无上的女皇。
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下了马,步入一座建筑精巧的水榭里。太监、宫女把茶点和女皇喜好的西域葡萄酒,在石案上面利索地摆好后,退到了周围的树阴下面,等候着新的吩咐。
武则天在座北朝南的主位上坐下来,太平公主坐在下首的锦墩上,二人细嚼慢咽地品尝着洛阳什锦果脯。
武则天喝了一口葡萄酒,一边欣赏着水晶杯里的琥珀色的酒液,一边说道:“平儿,你没坐到我的位子上,有许多地方是无法理解的,好比一家一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艰难。”
“我知道,”太平公主有点撒娇的味道,虽然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我指的不是这个。”
“你指的什么?”
太平公主呷了一小口葡萄酒,仍然举着那只西域进贡的高脚水晶杯,带着几分神秘的情调说:“我指的是你自身。”
“自身?”武则天没有明白太平公主话里的含义,她从来都是把政治放在第一位的人,思路很快转到了来俊臣事件上。她以为太平公主想以“自身安危”来说服她处决来俊臣,不禁蹙了蹙眉毛。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打断了武则天的思绪。
“任何时候,孩儿都是把母皇的健康放在第一位的。”
“嗯,有这份孝心,不错。”
太平公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薄施脂粉的脸庞泛起了一层红晕:“陛下最近一段时间精神不振,很可能是由于阴阳失调造成的。”
精明的武则天意会到了,女儿原来指的这个,失去薛和尚和沈郎中以后,她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男人来调剂她的日常生活。斯斯文文的沈南璆不管如何竭尽全力,也满足不了她的性欲,连一次也没有满足过,赶走他是在所难免的,也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地方。至于薛怀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那来历不明的家伙疯疯癫癫的,懵懵懂懂,莽莽撞撞,然而他的身体格外的壮实,交媾时如同驴子似的狂野,持续的时间又是那么的长久,一次又一次地主动发起攻击,直到你喊“够啦,够啦”他才罢休。有时候,还要折腾一气才放手。一个动作玩腻了,他随即又有新动作满足你的需求。真是难能可贵,使人回味无穷。哎哟,想到这里,她的下身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了,似乎耐不住了,但又竭力控制着:“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得陇思蜀,做了皇帝还想做神仙。可是,从来就没有长生不死药。我活到七十四岁了,助兴的药一次也没有用过。”
“见过春药没有?”
太平公主脱口冒出一句话来。她觉得自己太放肆了,软声笑起来,垂下了涨红的脸庞。
武则天没有生气,而且很诚实地回答说:“我见过舂药,而且看见别人吃过,用过。”
“男人一旦服用那种药,我都有些吃不消。就像新婚第一夜那样,够你受的。不过,倒是很过瘾。”
“傻丫头,”武则天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灌葡萄酒,“别说啦,我们讲讲正经事儿呗。”
“这里只有我们母女俩,说一说开开心也无妨。”
“嗳,现在开心,晚上可就难过嵝。”
“陛下,别急,儿臣正是来给母皇排解烦恼的。”
“莫哄人。”武则天装出不相信的样子。
“等着瞧,”太平公主冁然一笑,“我今晚就送他进宫。”
女皇默然无声,眼里却闪耀着火一般的光亮。掌灯时分,太平公主扭着腰肢,忽闪忽闪地走进了嘉豫殿后殿,向母皇请了安。
第二十八章
武则天抬眼一瞧,在太平公主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青人,汀扮得出奇的漂亮。他穿着细白布做的裯衫,头裹“武家诸王样”幞头。它是由武则天创制的,赏赐给诸王及近臣后,很快流传到民间,成为一种时兴的巾式。
武则天咂了一下舌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来者模样不俗,细眉长眼,鼻子挺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晓春之花。四肢匀称,中等身材。他面带恭顺的微笑,很讨人喜欢,但是又显得有点狡黠,露出来的牙齿像珍珠一般排列着,似乎有点过分整齐。看来是个不安份的家伙,具有相当充沛的体魄。他按照太平公主教好的礼节,双膝跪下,毕恭毕敬地请了安。
武则天看见他紧张得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整整幞头,拉拉衣襟,一忽儿又整整幞头,拉拉衣襟。她收回目光,宽厚地笑了笑:“平身,起来呗!”精灵的太平公主敏悟出母皇已看上了她的“贡品”,格外高兴,兴冲冲地介绍了这位年轻人的情况。
“他叫张昌宗,定州义丰人,二十岁,是张行成的族孙。张昌宗不仅出身名门,而且有学识,横笛吹得特好听,随时可以排解母皇的寂寞。”
“张行成朕很熟悉,是一位博学多才的能臣,贞观二十三年拜侍中兼刑部尚书。高宗即位,受命监修国史,担任尚书右仆射、太子少傅,死于永徽四年。”
武则天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张昌宗:“那年你父亲张希碱在雍州当司户参军。”
“陛下的记性真好。”
张昌宗奉承道。太平公主见母皇和张昌宗搭上了话,即便告辞,退出了嘉豫殿。
武则天继续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张昌宗有问必答,红润的嫩嘴儿总是漾着笑意。
“你爱什么?”
“我爱陛下。”
“好孩子,”武则天夸奖道,“只要你真心爱朕,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主隆恩。”
张昌宗跪到武则天跟前,磕了个响头。
“不必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尽管随便些,要放松,轻松愉快,自由自在。”
“嗯啦。”
“在宫廷里,不能回答嗯啦,要说知道了。”
“知道了。”
她不住气地端详着他,研究着他,欣赏着他,觉得和他处在一起很惬意。她发现他身上具有与众不同的可人之处:臂膀长长的,细腰,阔肩,相当宽的骨盆。身姿矫健,虽然肢体还没有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但却和成年人相差无几了,给人一种强烈而愉悦的美感。每隔一忽儿,她就要瞅一瞅他那双波光闪闪溜溜的眼睛里的黑眼珠,作更深层次的探索。还有那微启的露出的牙齿,嘴唇红得像石榴,似乎吹弹即破。他慢慢移近她的身边,匍訇在她脚下,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她的下肢。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了。现在她已经把他玩于股掌之间了。
“你还爱什么?”
“花。”
“什么花?”武则天进一步问。
“莲花。”
“爱看花还是爱摘花?”
“它那样好看,真舍不得摘。”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昌宗会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武则天拍了拍他的脑袋,他顺从地摘掉幞头,将自己整个儿交给了她。她喜欢他,喜欢抚弄他,想更深刻地了解他,手指在他的脸颊和颈项上摸挲着,想塑造自己的新的自我,也想塑造他。她如醉如痴地陷入了了解这个美男子的情欲之中,手的每一移动,她触摸到的似乎都是绝对的美,不可言喻的美。他陪侍她上了龙床,赤裸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胴体。容貌俊美的张昌宗没有让武则天失望,他精力充沛,体魄强壮,颇有人情味,对她俨然还有一种依恋的情结。她被他无可抗拒的魅力和体贴征服了,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男性的温柔和爱抚。李治体弱多病,性欲高而气力不佳薛和尚狂暴粗野沈郎中犹如蜻蜓点水,杯水车薪,怎能扑灭得了强烈的焚烧的欲火?直到七十四岁的今天,她才第一次享受到闺房中温情的爱恋的乐趣。张昌宗这个美男子的魅力使她心荡神移,仿佛躺在云端里似的。她爱上了他,随时需要他。搂着他睡了一夜,睡得又香又甜。次日,张昌宗受命当云麾将军、左千牛中郎将。几天之后,又授予他银青光禄大夫。其亡父雍州司户参军张希铖,追赠为襄州剌史封其母臧氏为太夫人,赏赐住宅一栋,并且派尚宫前往问候。后宫有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等六局,尚宫乃后宫女官中的最高负责人,官阶是正五品。她无论在后宫,还是对朝臣,都颇有威慑力。由她带着皇帝赏赐的物品来看太夫人,可谓荣宠之极。张昌宗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分外迷茫困惑。他的思想异常活跃,一会儿觉得女皇多情,一会儿又觉得她是在把他当作性器使用,满足她的不可抑制的欲望。
“老淫妇,”他心里骂道,“你玩弄我,我也要以牙还牙,戏耍你,无情地摧残你。不,”他转念想道:“虽然她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成了事实上的寡妇,独守空房,也够冷清的,够可怜的。况且她从来没有欺负过我,而且把我爱到心里去了。”
接触的时间愈长,他的想法愈多。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是一个精力过剩的女人,分外妖娆,到了这样的高龄仍然如此妩媚一一简直是个奇迹她的性欲特别强烈,永无止境。需要不断变换方式,才能满足她的要求。你满足了她,她便处处给你好处。”
张昌宗掌握了她的心性,想方设法满足她,甚至采取了摧残性的手段折腾她,她反而感到过瘾,特别痛快。说来也怪,武则天在年轻时,对房事似乎有一种恐惧心理。李世民临幸,她非常紧张。宫女替她卸了妆,脱光身子,去侍候皇上,她害怕得到了麻木的程度,真不知他会把她怎么祥,浑身颤抖,心脏跳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李世民猝然压到了她的身上,她不得不张开嘴巴,下身开始发涨发痛。她好像哟了一声,流出了眼泪,但她不敢叫喊,一边呻吟一边迎合他的行动。李世民的皮肤特别粗糙,胡须像钢针似的扎痛了她的嘴唇和胸脯。当她刚刚明白天子行幸是怎么一回事时,李世民的兴趣却转到了徐惠的身上,她被无情地弃置到了一边。不公的遭遇和灾难接踵而来,皇上视她为祸水,一下掉进了无边的苦海。她在苦海中苦苦地挣扎着,把获救的希望寄托在李治的身上。直到离开感业寺,二度进宫,才算是跳出苦海。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又不得不向命运展开新的挑战。凭着她的智慧、机遇和运气,一路杀伐,陷阵冲锋,战胜一个又一个顽强的劲敌,终于登上了女皇的宝座。今天,她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常言道,及时行乐。我已年逾古稀,也算是活够了,累够了,也该歇息了,玩一玩,乐一乐。亡羊补牢,时犹未晚。连续几天的疲劳战,张昌宗精亏形销,那本来饱饱满满的童脸,变得惊人的痩了尖了,颧骨和眉棱骨都凸现出来了。而武则天却乐此不疲,随时都需要他贴身侍候。他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于是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张易之,把他推荐给她:“借此我可以减轻一半负担,兄弟之间好商量,又彼此有个照应。”
天亮前,武则天把他从酣睡中推醒来,还要再来那么一次,补补火。他却软得像牛皮糖一样。
武则天由于失望而显得懊恼,甚至生起气来。张昌宗边替她按摩边亲吻着:“陛下待臣好,恩重如山,臣甘心情愿效犬马之劳。只不过臣太稚嫩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臣有一个哥哥叫张易之,风流倜傥。兄弟俩共同侍候陛下,比我一个人会周到得多。”
“他的床笫功夫如何?”
武则天问。
“很精通。”
“那好呗,你去将他召来。”
张易之聪明伶俐,官运亨通,二十四岁便担任尚乘奉御,从五品上。
武则天见他身坯高大,皮肤黑里透红,浓眉大眼,跟弟弟的文雅白皙,形成一种显明的对照。尤其难得的是果然谙悉闺门,精通淫术。兄弟双双尽心尽力服侍武则天,赢得了武则天的欢心,张昌宗不断升迁,升到了从三品散骑常侍的高位。张易之升任司卫少卿,从四品上。张昌宗兄弟以色事君,飞黄腾达,轰动朝野上下,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嫉妒,有的人眼红,有的人趋炎附势巴结还唯恐巴结不过来。明堂县长安城永乐坊县尉吉顼,跟张氏兄弟友善。张昌宗也没有忘记这位气味相投的朋友,在武则天面前说了他许多的好处。
武则天对吉顼产生了好感,常常召见他,让他跟张氏兄弟一起在宫中行走。吉顼恨透了来俊臣,一心要报复他,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武则天游览御花园,吉顼在前面牵马,武则天煞有介事地问吉顼:“爱卿近天没有进宫,可知民间有什么事?”
“宫外别无他事,”吉顼对答道:“仅只奇怪处死来俊臣的奏章没有批下来。”
“来俊臣有功于国家,朕不可不慎重考虑。”
“于安远告发李贞谋反,李贞果然谋反,于安远现在不过当一个成州司马。来俊臣聚集一些流氓无赖,诬陷忠良,贪赃受贿的财物堆积如山,害死的冤魂塞满道路。如此祸国殃民的蟊贼,有什么可怜惜的!”吉顼说服了武则天。
武则天不再犹豫了,批下了处决来俊臣的折子。来俊臣与李昭德,一对冤家,想不到殊途同归,一同被绑赴闹市斩首并曝尸。曝尸即弃市,就是在将罪犯斩首后,尸体丢弃在刑场上,不收尸,让他死后也蒙羞。李昭德于五月初由来俊臣诬告下狱,时年五十岁。他的死,围观者无不表示痛惜。洛阳市民感谢他为民办过许多实事、好事,如洛水中桥便是他主持改建的,视他为恩人。李昭德曾一度位极人臣,当时非常反感、嫉恨李昭德的朝臣,反过来对于他的胆魄、豪爽、机敏,乃至独断专行和冷嘲热讽,重新给予了很高评价,深表惋惜。许多人痛哭流涕,用花草盖住他的尸体。来俊臣的人头刚落地,人们便一拥而上,剥他的皮,撕他的肉,挖出他的眼珠子,还有人剖开他的胸膛,掏出其心肝咬噬,把五脏六腑抛到地上,践踏成一摊肉泥。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太阳一晒,很快散发出腐臭的气息。两种强烈的对比,大大刺激了武则天,她看到了人心的背向。人们痛恨来俊臣等酷吏,居然达到了发狂的程度。她觉得必须及时收买人心,安抚百姓,下制公布了来俊臣的罪恶,最后说:“宜加赤族之诛,以伸雪臣民的怨愤,并依照法律没收其全部家产。”
赤族,就是屠杀整个家族,让鲜血染红尸体一真是报应啊!官民在路上相见时,都互相表示祝贺:“从今以后,我们可以背贴着席垫,睡个安稳觉啦!”来俊臣人面兽心,寡廉鲜耻,贪赃枉法,腐化堕落。中国的女人他已经玩腻了,他的目光又转到了外国女人的身上。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阿史那斛瑟罗有一名擅长歌舞的年轻妓妾。来俊臣想偷而没有弄到手,便指使属下告密说:“阿史那斛瑟罗阴谋叛变。”
各国的酋长等千余人纷纷拥到皇宫门前阙楼下,袒胸露臂,披散头发,割裂耳朵,划破面皮,呼天嚎地哭喊申诉斛瑟罗的无辜,给他申冤。事情发展到了外国使团流血抗议的程度,来俊臣才被迫撤回诬告。来俊臣当权时,每次铨选,吏部受他嘱托越级授官的多达数百人。来俊臣垮台后,吏部侍郎都向朝廷自首。
武则天责备他们,他们坦白说:“我们辜负陛下,该当死罪。然而扰乱国家法度,只加罪于自身。要是违抗来俊臣的意旨,会立刻遭受灭族。”
武则天惊讶得像头顶挨了一重锤,半天才回味过来,呻吟似的长叹一声,赦免了他们。朝廷的事情告一段落,武则天又把目光投向了北方战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武懿宗率领兵马抵达赵州河北赵县沁安营扎寨,派出大量探马打探情报。流星探马连续禀报道:“启禀王爷,契丹将领骆务整率数千骑卒奔驰而来,前锋快接近冀州啦。”
“再探再报。”
武懿宗听到“契丹”二字,浑似传来了老虎的吼声,汗毛凛凛,打算往南退却。参军和幕僚不约而同地提醒说:“虏骑是轻装,没有辎重,靠抢掠作给养,我们如果按兵不动,坚守城池,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势必离去。等到他军心一乱,我们乘势攻击,可获取大的胜利。”
“没那么容易,骆务整不是吃干饭的,你们想的太天真。用兵嘛首先要懂兵,要知进退,该进则进,该退则退。”
武懿宗如临大敌,心里吓得慌,在大道理的掩盖下,急忙急促像逃跑一样后撤,抛弃许多军用物资和各种武器,退到了相州河南安阳市。契丹军长驱直人赵州城,大肆抢掠、烧杀,洗劫一空而去孙万荣打败王孝杰后,在柳城辽宁朝阳市西北四百里处,凭借山川险要,兴筑一座新城。留下老弱妇幼,以及所缴获的武器资财,命妹夫乙冤羽镇守,自己带着精兵去取幽州北京市。他恐怕东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袭击后方,特派五名使节前往黑沙阴山北麓东突厥王庭所在地。其中三名使节先到,进入金顶大帐拜见默啜,吹牛夸海口说:“我军已击破王孝杰的百万大军,唐人吓破了胆,请可汗乘胜共同攻取幽州。”
“好,我愿意合作。”
默啜乐得嘴角咧到耳朵,赏赐来使红袍,在后帐用全羊席招待。随后又来了两名使节,默啜可恼他俩姗姗来迟,勃然大怒,眼珠子瞪得拳头大:“讨死!军机瞬息万变,你们却磨磨蹭蹭,非宰了你们不可。”
“大可汗,请让我们说一句话,再死不迟。”
两名使节跪下来,请求说。
“说吧。”
“我俩迟到,是有意避开他们,打算向可汗禀报真实的情况。”
“避开他们干吗?”
“他们是孙万荣的心腹,说的是假话。实际上,是孙万荣怕可汗攻他的新城。”
“孤不会中他的计,偏要攻他的新城。”
默啜斩了先到的那三名使节,把红袍赏赐给了后到的两名使节。然后命二者当向导,发兵直扑契丹新城。突厥包围新城,攻了三天,攻克,把城里所有的人俘虏,只释放了乙冤羽,让他去报告正在前方的孙万荣。孙万荣正与周军对峙,军中听到新城失守的消息,惊恐万状,心裂胆破。奚部落老哈河与滦河上游军首先叛变,神兵道总管杨玄基攻击契丹军正面,奚部落军攻其背后,生擒契丹勇将何阿小。孙万荣军霎时崩溃,他率轻骑数千向东奔逃。周前军总管张九节在中途截击,孙万荣走投无路,和家奴逃到潞水海河支流东,人困马乏,在树林中歇息。他悲天悯人,愁肠百结,垂头丧气地说:“时到今天,我打算归降朝廷,但已闯下了大祸。投降突厥,也是死路一条。降新罗,也难免一死。天呀天,教我向何处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边走边看。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地安营,明天赶早走。”
家奴假惺惺地劝慰主人。睡到半夜,家奴赴进营帐,砍下孙万荣的人头,投降了周军。首级传送到神都洛阳,武则天吩咐把它悬挂在四方馆礼宾馆门前示众。契丹残部,以及奚部落、溜部落,都投降了东突厥汗国。契丹部落的叛变刚平息,河内王武懿宗、凤阁侍郎娄师德,以及魏州河北大名县刺史狄仁杰,奉君命分别出发安抚河北黄河以北民众。
武懿宗在契丹叛军面前,好比老鼠见了猫,而对待遭受契丹蹂躏的百姓,却异常凶暴残酷,大肆屠杀。他对被契丹军裹胁而去、九死一生返回来的百姓,一律当作叛徒,捆绑起来,剖腹取胆,让他们活活哀号到死。契丹叛将何阿小好杀人,河内王比何阿小有过之而无不及,河北民众编了两句顺口溜:“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何”与“河”二字同音,武懿宗返回朝廷,俨然打了大胜仗似的,高视阔步,神气活现。早朝时,他手捧牙笏,步出班部丛中,拜舞之后,奏请道:“河北有许多人都曾跟从契丹反叛朝廷,应该全部灭族。”
“且慢!”左拾遗王求礼挺身而出,当面反驳说:“平民百姓素无武备,力不胜贼,一时顺从敌人以求生存,哪里有叛国的用心!河内王拥有强兵数十万,望风退逃,致使敌人的势力蔓延,现在反过来把一切罪过推卸给民间受连累的人。事实胜于雄辩,是你做臣下的不忠,怪不得百姓,请先斩河内王以谢河北!”武懿宗张口结舌,两眼泛白,说不出话来。司刑卿杜景俭越出班部,当殿奏道:“既然百姓是被胁迫的,请全部原谅。”
武则天准其所奏,卷帘退朝。平定了契丹的叛乱,武则天多少松了一口气。她擅长宣传鼓动,善于制造声势,又相信文字的魔力,万岁通天二年九月九曰,再度改元为神功元年,在通天宫举行大享典礼,大赦天下一般罪犯。
武则天犹如神仙世界中的西王母,她在与张氏兄弟的频频接触中,从两位男妾的身上吸取了阳刚之气,阴阳调和,恰到好处地促长了她的精神,抑制了她的狂躁,达到了心态平衡,客观冷静地处理政务。这正是他人不可企及之处,武则天之所以为武则天的地方。她溺爱二张,却又不为情欲所束缚,不在声色中沉迷下去,而能从声色中超脱出来。即使她最有作为的子孙,如力挽狂澜的唐玄宗李隆基,在开创开元盛世之后,晚年迷恋杨贵妃,深陷而不能自拔,导致安史之乱,大唐国运从此一蹶不振。两相对照,两位独裁君主在胸怀、气概和制控能力方面的差异和距离,便一下分辨出来了。周朝建国前后,乱算乱够了。
武则天开始了寻求由乱致治的途径,开始物色新的辅佐人才。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固步自封,放弃手中的权柄,她要运用所掌握的大权驾驭臣民,弃恶扬善,去旧布新,开拓未来,达到理想的彼岸。人心向背,是兴败存亡的决定因素。赢得人心,就为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深思熟虑的武则天,她想纠偏,然而又不从正面入手,旁敲侧击,在她和群臣的漫不经心似的闲谈中自我表白道:“索元礼和周、来等人掌管刑狱时,每审一案,往往都要牵连大量的朝廷官员。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朕也不敢违法迁就罪臣。大逆事件接连不断地出现,朕不由得有所想法,对其真假产生了怀疑指派近臣复查,而被告仍然供认不讳,或上书陈述罪状,便打消了朕的疑虑。等到周兴、来俊臣死后,再也没有人告发谋反了,看来以前被处死的人,不是有冤枉吗?”
“当时酷吏猖獗,”夏官侍郎姚元崇率直地对答道,“大肆诬告、诛杀大臣,几乎都是冤假错案。陛下派员查询,他们自身都难保不被陷害,生怕惹火上身,不敢揭穿。狱中的人惨遭严刑逼供,宁愿速死。因此,遮盖了事实的真相,蒙蔽了陛下的视听。”
“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咳,可惜已经晚了。”
“陛下不必叹息,过去了的事能补救的尽量补救,无法挽回的,就只能表示遗憾。”
“爱卿所言极是。”
“仰赖上天启迪圣心,使周兴等伏法,臣以一家百口人的生命作为担保,自今以后朝廷内外官员不再会有谋反的。即令只是嫌疑小事,臣也愿接受知情不报的处罚。”
“以前的宰相都顺着周兴他们,使他们得逞,贻误朕成为滥刑好杀的君王。听了你的话,深合朕的心意。
“武则天很受感动,很赏识姚元崇的刚正不阿的胆量和气魄,从此对他有了深刻的印象。
武则天的思想极其活跃,由此而联想到那些左迁或流放的人当中,必然大有人才,不可遗漏,也要选拔录用。当她言及此事时,众人首先提出了魏元忠。魏元忠前后被判处死刑、流放共有三次之多。他当洛阳令时,被周兴诬告,逮捕下狱,判处死刑,武则天念其平定徐敬业之乱有功,才免他一死,流放到了贵州〔广西贵县a。一年后,由贵州召回,受命当御史中丞,又遭来俊臣诬告,已被拉到刑场,在即将行刑的时候,武则天的特使抢先赶到,免于一死,流放到岭南。长寿元年,来俊臣再次诬告,他和狄仁杰等下狱,被左迁至涪陵〔四川涪陵县〕。远离神都洛阳,到西南蜀地做一名县令,沉寂中消磨了四年光阴,神功元年九月奉敕令调回朝廷,魏元忠受命当肃政台中丞。在一次宫中举行的宴会上,武则天多喝了一些酒,脸放釭光,微带醉意地问道:“魏卿,你读了那么多书,却没有学会防身本领,连续遭受挫折,怎么解释?”
“嗨嗨,书中的粟把臣养成了一只笨鹿,”魏元忠笑道,“罗织罪名的人要用臣的肉作羹汤,臣往哪里躲!”武则天又一次看到这些大难不死的臣僚重返历史舞台,意志并未磨损多少,依旧充满锐气和幽默感,内疚之余又觉得十分欣慰。在魏元忠左迁的同时,狄仁杰被贬为彭泽县令。当时契丹还十分猖獗,朝廷擢升狄仁杰当魏州刺史,防御契丹。平定契丹后,狄仁杰奉命与武懿宗、娄师德共同安抚河北。
武懿宗骄纵专横,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狄仁杰反其道而行之,体量百姓,组织救灾,治理战后留下的创伤效果显着,升任幽州都督。接着又升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再度成为宰相。司刑卿杜景俭,也升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再度入相。杜景俭曾因李昭德受牵连,贬为奉州剌史,后来召回朝廷当司刑卿。事隔两年零九个月,光复原职。娄师德担任纳言。纳言姚琦左迁益州长史。狄仁杰升任实质宰相,很快显露出治囯安邦的才华。他和杜景俭一起,不但把本职事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常常替武则天出谋划策,设计富国强兵的方略及具体措施。
武则天统治期间,非常重视农业,注意整修水利,如湘南开永泰渠,巴蜀开广济渠,都发挥了效益,促进了通航和农业生产。她劝民农桑,鼓励垦荒,下令轻徭薄陚,十四次大赦天下,使经济得以继续发展,国力和国防力量相应得到加强。这些成就,其中都有狄仁杰的一份心血和功劳。同时也恰好说明武则天独具慧眼,知人善任,敢于破格选拔人才,随时调整朝廷班子,把治世的能臣安排到宰相位置上。她的判别能力、驾驭能力,委实令人叹为观止。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武则天不愧为杰出的女政治家,然而她也有许多的缺陷和明显的局限性。奖励告密,任用酷吏,被整死的人多数都是无辜者。放手招官,导致官僚机构膨胀,员外官多达数千人。尤其是作风不检点,超出了私生活的范围,最容易遭受攻击,又容易被人利用。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都是不安分的人,他们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一心只想继承皇位。为求达到目的,竟低声下气地去恭维二张,想通过他们感化武则天。可是,效果不佳。二武又变换手法,由相互竞争转为联合行动,派出心腹,试探性地说服武则天废除皇嗣旦。
“依我们看,自古以来,似乎从没有以异姓继承大统的。要是让李姓子孙即承皇位,岂不等于复辟?”
“朕现在还很健康,用不着考虑那么远。”
武则天不愿意别人说她老,更不爱听“死”字。
武氏兄弟使出浑身解数,采用种种手段,正面侧面地展开攻势,果然触发了武则天的心思。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打算在二位侄儿当中挑出一个当皇嗣,省得为此事而烦恼。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如此势必招致多数人的反对,甚至爆发动乱。面对打不破的正统观念和逾越不过的障碍,不得不暂时搁置起来,在观察中等待,在等待中观察。她愈想愈困惑,左右为难,心里徘徊瞻顾,拿不定主意。一惯大刀阔斧、敢作敢为、当机立断的武则天,在这垛高墙面前束手无策了。她以消极的逃避方式来躲开烦恼,日益迷恋于二张,与此不无关系。狄仁杰看透了武则天的矛盾心理,决计冒险直谏,以警帝聪。他以推心置腹的姿态奏道:“太宗文皇帝不避风霜,亲冒刀林箭雨,平定天下,传位绐子孙。先帝将二位皇子托付给陛下,陛下却打算将社稷移交给外姓,恐怕不符合天意!请想一想,姑侄与母子相比,到底谁更亲?陛下立儿子当太子,千秋万岁之后,牌位送到太庙,陪伴先帝共享香火,代代相传,没有穷尽。假设立侄儿当太子,等他做了皇帝时,臣还未曾闻听过有在太庙祭祀姑母的先例。”
犹如响了一个炸雷,强烈地震撼了武则天的心灵。当时人们普遍以为,得不到供奉的亡魂,会成为野鬼在阴间受欺凌,甚至堕入地狱备受百般折磨,极其可怕。隔了一阵,武则天镇定下来,然而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尴尬和难堪,生硬地回复说:“这是朕的家务事,用不着你操空心。”
当年李治想册封身为昭仪的武则天当皇后时,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等朝臣百般抵制。幸亏李筋提示一句:“这是陛下的家务事,何必找外人商量,自讨麻烦。”
一言九鼎,定下了大局。现在狄仁杰把武则天逼到了极点,她简直没有退路了,只好借用李筋的话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帝王的家包括四海,四海之内,哪个男人不是皇上的奴仆,哪个女人不是奴婢,什么不是陛下的家事?君主是元首,臣属是手足,本来是一个整体。何况,微臣是担任辅弼的宰相,国家大计,岂可袖手旁观。”
狄仁杰的话理直气壮,武则天并没有因他言辞过激而生反感。她是一个大明白人,鉴别能力特强。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种入情入理的辩白,她异常感动:“好样的,狄仁杰果然忠贞不屈!”她特别赏识披肝沥胆的直言和大无畏的精神,心里由衷地叫好,而口头上却支支吾吾地说:“你先退下吧,让朕歇歇。”
武则天显得有些倦怠,蹙着眉尖,独自陷人了冥思苦想之中。她历经艰难险阻,舍死忘生的奋力拼搏,好不容易登上帝王的宝座,改朝换代。然而不久的将来,又要归政于唐,自己毁灭自己亲手缔造的大周帝国,该是多么的难受啊反过来说,不把皇位传给儿子,传于武姓侄儿,他们又能保得住江山社稷吗?恢复唐朝的势力如此庞大,像狄仁杰、魏元忠这样的人一旦动起来,拥立皇嗣旦或者庐陵王显,他们挡得住吗?很遗憾,武承嗣也好,武三思也好,武氏家族的其他人也好,恐怕都不堪匹敌。就算侥幸取胜,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反武人员必然惨遭杀害,武则天本人的子孙也休想留下半个。狄仁杰一针见血,戳到了武则天的痛处,击中了她的要害。
武则天瞻前顾后,思绪似烟雾般袅袅绕绕,乱纷纷一团。夜晚她恍恍惚惚地人睡,半睡半醒,模模糊糊的,混混沌沌,不知是醒是睡还是做了一个梦。次日早朝下来,武则天单独召见了狄仁杰,若有其事地说:“昨夜朕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只大鹦鹉,羽毛丰满艳丽,好漂亮的,却折断了两个翅膀。卿家博学多才,圆一圆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再明白不过了,”狄仁杰望着武则天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鹦鹉的鹉与陛下的姓同音,双翅不正是二位皇子么?等到陛下起用两个儿子,翅膀自然就恢复了原状。”
“知朕者,国老也。”
武则天忽然亲切而恭敬地尊称狄仁杰为国老,狄仁杰激动得下巴上葱白的胡子也抖动起来,热泪盈眶,连忙双膝跪倒在地,叩着头说:“臣肝脑涂地,也难报圣恩于万一啊!”
“国老,你当之无愧。”
“陛下,什么时候去迎回庐陵王?”
“朕自然会有安排的。”
武则天巧妙地托梦表达心意,狄仁杰借题发挥大作文章,君臣二人的思想沟通了,达成了一致,都如释重负般地透了口气,相交换了一个带着几分苦衷而又愉悦的菊花笑。然而等了几天,不见动静,狄仁杰有些稳不住了,怕武则天临时又变卦。他赶紧联络吉顼,教他说服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在侍候武则天时,顺势吹一吹枕头风,敦促武则天早日付诸行动,召回庐陵王显。夕阳西下,吉顼陪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在御花园游玩了一气,然后趴到一棵古槐下斗蟋蟀。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阳蔽曰,那绿得发黑的叶子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晕似的斑斑点点,花花达达地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欢乐地跳跃着。吉顼的“金刚”斗不过二张的“力士”,“力士”振动着薄薄的翅膀,露出两枚锐利的牙齿,瞿瞿瞿的叫着,追得“金刚”在瓷盆里兜圈子。大家都高兴得开怀大笑,连随身伺候二张的小太监金刚和力士也随喜笑了起来。吉顼趁张氏兄弟心头畅快,带着警告的语调关切地说:“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情同手足,”二张显得很豁达,“什么话都可以讲。”
“二位兄弟如此显贵得宠,并非靠品德功业取得的。许多人对你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没有大功劳于天下,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我们也正为此担忧,只不过没有说出来而巳。”
二张恐惧得浑身发抖,酷似站在狂风中一样,流着泪,请教如何才能自救。吉顼心中窃喜,庆幸果然奏效,一下便击中了要害。他仰起鼻子,调匀了呼吸,细谈慢说道:“天下臣民都没有忘记唐朝的恩德,一直思念庐陵王。圣上年事已高,帝业必须有所付托,武氏诸王她不中意,二位为什么不从容地多劝劝皇上立庐陵王,用以维系苍生的愿望。如此,不但可以免祸,还可以长期保持荣华富贵。”
“幸亏你提醒,我们一定照此去做。”
武则天一听二张的进言,便知出自吉顼的谋略,她想直接听听他的说法,便在同明殿单独召见了吉顼。吉顼敞开心扉,像蚕儿吐丝似的娓娓而谈,备陈利害。
武则天眼睛微眯着,额头显出深深的皱纹,眉毛忽而松开,忽而聚拢。最后她抿了抿嘴巴,脑袋一偏,拿定了主意。托言庐陵王显有病,派遣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前往房州湖北房县八召回庐陵王李显和韦妃及其子女。李显得到通报,皇上要召他回京治病,心一下紧缩起来,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三千根发丝拫根竖起,额头冰凉。
“要我死就公开赐死好啦,何必假托我犯了病,来暗害我?母皇真是又歹毒又狡诈,等到逼死我之后,她便好对外宣称,我得的不治之症,不可救药,借此把食子行径推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进京去受折磨:“既然迟早是一死,不如早死早投胎,死得痛快一点。”
李显打算悬梁自尽,身子却像中了雷击似的移挪不动,脖颈发硬,两眼发直,胸部如同加了锁链般令人窒息。为着镇定自己,他狠狠咬着下唇,咬得变成青白色,而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知觉麻木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韦氏倒是沉得住气,“到哪个山里唱哪个歌,到了洛阳再看。”
“明摆着的是要我死,还看什么。”
李显嗓子微弱发颤,连声音都变了。
“天使还没有到,圣旨还没有下来,暂时无法断定。”
“反正一句话,我不去见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见了她就害怕。”
“那是要逼你退位,她不凶,你不怕,就达不到目的。”
“当不当皇帝倒无所谓,我恼恨的是她那种阴险手段。”
“她如今老了,说不定想通了,让你去接她的位,还政于你。”
“没有那样的好事,别异想99lib?天开,她从来不肯放弃权力,视权力如生命,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夫妻俩争来论去,各持己见,作不了结论。徐彦伯来了,传达了圣旨。韦妃从他的言行和态度上,判断出没有歹意,吉多凶少,说不定喜从天降,最低限度也算跳出了苦海,结束了长达八年之久的流放生活。李显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早已吓虚了心。每当朝廷派人来看他时,他随即会联想到母皇派丘神积去逼杀二哥贤的事,吓得心裂胆破,好比满月小儿听霹雳,骨头都要震碎了。每次都靠韦妃的安抚,甚至把他搂在怀里百般劝慰,才使他摆脱惊慌,鼓起勇气接见来使,继续活了下来。韦妃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而且感激万分。
“没有你,我绝对活不到今天。”
他至诚地对韦妃说:“假设我李显绝处逢生,还有出人头第之日,重登皇位,那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的谢你,有求必应,让你痛快痛快,扬眉吐气。”
“我没有非分之想,仅只为着你好。咱们是夫妻,应该相依为命,风雨同舟。”
李显一身的血都沸腾了,满脸都沁出了汗珠:“说得好,咱们现在是患难夫妻,今后就是恩爱夫妻,有福同享,共享社稷。”
“怕只怕到时候又反悔哟。”
韦妃是有心人,故意反逗了一句。
“我向天发誓,要是违背诺言,就不得好死。”
韦妃用手捂住了李显的嘴巴,然后紧紧地抱住他,亲热了一气:“莫当真,我可是逗你玩的。”
君无戏曰“臣妾谢主隆恩。”
“平身。梓童和朕一起去坐朝,好多事情都得由你拿主意。”
“嘻嘻嘻嘻,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鸡鸡却露到了外面。”
“与其闷着还不如逗逗乐,自己跟自己开开心,放松放松。”
徐彦伯来宣圣旨,李显又受了一场虚惊,多亏韦妃稳定了他的情绪。他抱着听天由命的思想,还抱着几分渺茫的美好愿望,着手打点行装,安排起程。搬迁一次,也不容易。李显虽然遭幽禁,人口却有增无减,如今已有四子八女。长子重润为韦妃所生,重润以下,还有重福、重俊、重茂三个儿子。重润在父亲即位时,曾被册立当皇太子,随着父亲被迫退出皇位,他也被贬为庶人,如今是十六岁的英俊小伙子了。李显的八个女儿,长宁、永寿、安乐由韦妃所生,安乐最小。她出生于垂拱二年三月,在第二次迁往房州的路上,当时心境不佳,也无所准备,韦妃顺口取了个乳名叫作裹儿,父母对她特别优待,十四岁的姑娘了,还常常在父母跟前耍一阵娇。一路上晓行夜宿,由徐彦伯带领的禁军护卫,在驿道上奔驰了将近二十天,李显和一家人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神都洛阳。按照事先的安排,车马人流由北门悄悄进入后宫,李显一家子在一座大庭院里安顿下来。李显好像做梦一样,东瞧瞧西看看,这儿摸一下,那儿触一触。高延福.99lib.带着养子高力士来了,传达口谕命李显赶快梳洗,直接上嘉豫殿觐见圣上。这下又把李显吓了一大跳,眼睛一阵发黑,跪在地上差点爬不起来了。在他的想象中,母皇俨然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母老虎,离得愈近,愈感到恐怖,心颤肉跳,从背脊里榨出来一身冷汗。高延福、徐彦伯反复解释,皇上召见他是想念得心切,别无他意。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晚上呢?”
李显眉头紧锁。
“现在才安顿下来,过一会儿,天不就黑了么。”
徐彦伯说。
“我还没有来得及换洗。”
李显又找借口,“况且,没有朝服。”
“儿子拜见母亲,就这样子,挺好的。”
韦妃一开口,李显才松开眉头,但是依然坚持非换洗不可。高延福和徐彦伯都为难了,坐不是,站不是,不知如何是好?韦妃向他们挥了下手:“你们都下去,由我把庐陵王送到嘉豫殿门口。”
“请你们代我向母皇请求,一同召见韦妃和我。”
听了李显的话,高延福和徐彦伯异口同声地说:“都依庐陵王和韦妃的,我们先去回奏皇上。”
此时同样陷人了忙乱中的武则天,心里也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竟分辨不出是甜是苦,是酸是辣,似乎样样都有。她嘴角两侧的皱纹更明显了,恍若吃了什么怪东西,在咀嚼着苦涩而甘凉的味道。她也急着要收拾,要化妆,还要穿上深颜色的衣裙,以免快要进入不惑之年的儿子笑话她太俏扮,得不到应有的敬重。红杏和香荷跟她挑了好几套,她都摇头。亲自挑来选去,照样不称意。最后她叹了口气,疲倦地坐了下来。隔了一阵,她从座榻上直起身来,吩咐上官婉儿说:“你再走一趟,转告显儿,母子相见改在明天,早朝后,朕在武成殿召见他。”
“我去?”上官婉儿一时还没有理会武则天的意思,像一根木桩似的呆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高延福和徐彦伯进了嘉豫殿,奏陈了李显的请求。
武则天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上官婉儿:“听见没有?朕早有预感,此事非你去一趟不可。”
“非要我去不可?”
“只有你才能把朕的心意表达出来,消除他们的误会。其次,你跟他们原先友好,如今丢生了,借此机会重新沟通感情,对你有好处。要知道,你跟我跟不了一辈子,迟早会转到他们的手上。”
“皇上!”
“莫打岔,让我把话说完。他们的情形,你回来要如实告诉我显儿是胖是痩,身体和精神状态怎么样?我等着你回话,快去快回。”
金刚和力士提着宫灯,高延福、傻大哥、丁点儿和红杏陪伴左右,婉儿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走着。李显终于重新返回了京都,她内心十分庆幸:“我要继承祖父的遗志,维护正统,让皇权顺利地过渡到李显的手上,复兴唐室。”
话要说清楚,婉儿并不想伤害武则天。她和她早已建立了感情,但极少私情,更多的,或者说主要的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则天足智多谋,深思熟虑,料事如神,算计精确,常人不可能达到她那样的深度和广度,即使精明如狄仁杰、魏元忠这样的贤臣,她也比他们要略高一筹。譬如派个人去向儿子传达口谕,她也要思索一番,想得十分周到,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就连婉儿的后路,她也充分考虑到了。可见她是讲情义的,并非那么冷酷无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不错,她杀李氏皇族,杀反对她的大臣,杀得很起劲,毫不心慈手软。在你死我活的斗争面前,犹如两军对阵,你不杀他,他要杀你,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她便不可能登上女皇的宝座。杀人过多,毕竟不是好事,难免不遭受非议,甚至深恶痛绝。随着李显返回洛阳,她犹如鹦鹉收拢了翅膀,从血雨腥风中走出来了,恢复了女人的本性,恢复了人情味。
“老天爷保佑,但愿她不再那么狂野了,保持相对的冷静,过几年安宁的日子,然后寿终正寝。”
婉儿噗哧一笑,自己嘲笑自己居然祷告起来了,走神走得那远。
“你笑什么?”
傻大哥疑惑地问。
“我想起了一则笑话,”婉儿边编边说道,“有个闺女从小爱打屁,出嫁时母亲叮咛她到了婆家千万要忍住。她忍了又忍,忍了三年搭六个月,实在憋不住了,接连放了两个屁,一下把水缸冲了个大窟窿,一下掀翻了锅灶。丈夫带她去庙里烧香,请求菩萨保佑。老方丈说他有法子治屁,叫小媳妇翘起屁股,他念了好一阵子经,念得她不耐烦了,屁眼轰隆一响,把老方丈冲到了半天云里,下不来。他在半空中求救似的喊着说:求求大嫂请收屁,让我老和尚落下地。”丁点儿和红杏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婉儿一行走进了安顿李显一家的大院里。
“喔唷,婉儿,傻大哥,丁点儿,红杏,”韦妃笑吟吟地迎了出来,“高公公我们见过面了,那二位小公公我还不认识。”
婉儿领着大家给韦妃叩头请了安,介绍说:“站高公公左边的叫作金刚,右边那个个头高些的是力士,他们是李千里献给皇上的。力士是高公公的养子,很能干,很诚实。”
“高公公调教得好,”韦妃接嘴说,“今后会大大的有出息。”
“谢王妃夸奖,小力士,快给王妃谢恩。”
高延福带着高力士跪到韦妃跟前磕了三个头。韦妃伸手把高力士拉到身边,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长得结实,好机灵的。”
“你们在说什么?”
李显穿着簇新的朝服,从内室走了出来,“是不是来接我们的?”
“时间改啦。”
婉儿柔声柔气地说,“皇上体量你们路上辛苦啦,让你们好好歇一晚,恢复疲劳,明天午后召见。”
“噢,又变了。也好,也好,今晚太仓促,明天从容些。”
“从容干好事嘛。”
婉儿开了个玩笑,气氛更加融洽了。李显和韦妃解除了疑惑和顾虑,心境豁然开朗。
“我们从房州带了些土特产,大家都坐下来,品尝品尝。”
“谢谢,谢谢,”婉儿拦住了韦妃,“我们马上走,皇上等着回话哩。”
次日早朝下来,武则天首先把准备召见庐陵王显的安排告诉了狄仁杰。狄仁杰捻着下巴上葱白的胡须想了想,说:“臣以为似乎有些不妥。庐陵王返回京都,这是国家的一件大事,文武百官应该迎于郊外。”
“他是以治病为由,秘密返京。”
“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不如公开为好。”
“朕想先召见一下,看看他,问几句话。”
“母子见面,是家事。陛下召对臣工,可就是国事罗。”
武则天龙目一闪:“取消召见,让庐陵王仍旧回到龙门驿站,明日由武承嗣、武三思、王及善和你率五品以上官员,前往迎接。”
“如此甚好,合理合法。只不过,”狄仁杰拖长了声音,“魏王和梁王会不会有想法,该不会节外生枝吧?”
“朕今天会召见他们,先把话说清楚。如果他们不理会朕的苦心,转不过弯来,不正确对待,那后果就只能由自己负责喽。”
武三思从婉儿口中得到庐陵王返京的消息,大惊失色,眼睛瞪得老大,胸脯一起一伏,嘴唇都扭歪了。婉儿开导他不可违背皇上的旨意,事已至此,哭脸要换成笑脸,以免逗人耻笑,防止外人钻空子。
“皇上会不会甩掉我们?”武三思捷动着鼻翼。
“不会。”
第二十九章
婉儿语气恳切,“你是明白人,皇上如此安排,正是要消除武李二姓的隔阂。同时,让魏王和你去把庐陵王迎回来,把是非嘴也给堵住了。”
“我想转来啦。”
“想通了就好。人心思唐,不召回庐陵王,说不定又会爆发动乱。孙万荣包围幽州时,传檄朝廷说: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庐陵王回来?皇上也是迫于无奈,然而又生怕伤害你们。”
难怪众口一词都说武三思乖巧,善于应变。他不但笑笑呵呵迎回了庐陵王李显,而且大肆张扬,大摆筵席,为李显一家接风洗尘。
武则天御驾莅临,更增添了宴会的喜色和亲热欢快气氛。梁王府敞开中门,男女老少一齐拥到大门外跪倒接驾,迎人中堂正中朝南坐定。
武则天把前来请安的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召到跟前,端详了一会儿,带着亲切风趣的口吻赞叹着:“小不点儿几年不见,就长成了一个美男子,挺拔得像棵白杨似的,好样的,希望你有出息,给咱们武家添添光彩。”
“托皇上的福,但愿武氏家族长盛不衰,代代相传。”
“嘿,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的,伶牙俐齿,对答如流。”
“皇上少夸他,”武三思满脸堆笑,“他还是个毛小子,不谙事咧。”
“就你爱多嘴,”武则天佯嗔道,“你一插进来,把我们祖孙的谈话全给打断了。”
她显得兴致勃勃、情趣盎然,乐融融的,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不溢着笑意。那弥漫着温和慈祥光波的丹凤眼顾盼流转,四处搜索“皇上,”武三思躬着背凑到武则天斜侧面,“你想找谁呀?”
“听说老三有个女儿叫裹儿,想看看小丫头长得怎么样?”韦妃牵着裹儿从人缝中钻出来,把她推到前面:“快给皇上请安,大方点,她是你的亲奶奶。”
“奶奶陛下吉祥!”裹儿边磕头边脆生生地喊着说。
“哟,又一个小美人儿,长得比你娘还漂亮,长眉秀眼,亭亭玉立,相貌和身段好像花蕾乍放,光彩耀人。”
“我还不够高,太苗条。奶奶长得多福气,颀长而又匀称,丰满不失窈窕,真正是完美无缺的体形。”
“嗨嗨,”武则天乐得满面生辉,“小丫头嘴甜,她夸起奶奶来了。告诉你,奶奶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替旧人,只盼着你们快快长大。”
“陛下愈活愈年轻,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满堂的人齐声祝愿道。
武则天乐不可支,眉开眼笑,带着喜悠悠的口气吩咐说:“三思,你把他们表兄弟姊妹都安排到一席,让他们在一起混熟。婉儿,你去当娃娃头,香荷和红杏陪伴我。韦妃,你也去,替我照护照护,让他们吃饱玩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召回庐陵王以后,朝廷上下一片欢呼声。只有武承嗣想不开,懊恨自己不能当太子,怅惘失望病倒了。
武则天带着庐陵王显、皇嗣旦和梁王武三思去探望了两次,又命御医守在魏王府诊治,然而病情仍不见好转。想不到武承嗣胸襟如此狭隘,精神状态急转直下,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武则天又多了一分心思,如何弥补这一损失?东突厥汗国的使节又一次来到了洛阳,声称阿史那默嗫可汗请求当大周皇帝的义子,表示愿意把留在河套地区的降人全部归还,还承诺率他的部众为国效力。
武则天见其来头不对,带有威逼的形势,决计召集廷议,商讨对策。狄仁杰坚持实行怀柔,尽可能不激发矛盾。大臣多数都附合他的方略。
武则天权衡利弊,采纳了这一决策,选定武承嗣的次子、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娶默啜的女儿当王妃。命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代理司宾卿,携带上亿的金银珠宝和绢帛作聘金,护送武延秀到突厥迎亲。
武延秀的生母本是武承嗣的一名妓妾,非常卑微,谈不上什么地位,而且她又是带方人。带方,是古代朝鲜汉城附近的一个郡。
武则天明显带有照顾武延秀的意思,用来提高他的知名度。当然,更多的还是考虑到国家的利益,需要一位合适的人选。形成决议后,朝臣中又产生了不同的看法。凤阁舍人张柬之翘起连鬓带腮的白胡子,以非常强硬的态度谏阻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中国亲王娶夷狄女人为妻的。朝廷对蛮族软弱到如此程度,真是国耻。”
武则天狠狠瞪了他两眼,袍袖一拂,退了朝。张柬之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名气仅次于狄仁杰。他是襄州襄阳湖北襄樊市人,进士出身,任清城县〔四川灌县〕丞。永昌元年站……策试贤良方正科,他以六十五岁的髙龄应召落选。
武则天怪中第人少,诏令在落选人中更拣。主考官奏道:“张柬之策论虽好,然则书写不中程律,因此筛退。”
武则天亲览策文,拍案叫绝。召人问策,称他是奇才,在千余对策者中将其名列第一。授监察御史、凤阁舍人。他自幼攻读经史,长于儒学。
武则天相当看重他的才华,而他每每向武则天发难。他在许王素节的王府当仓曹参军时,武则天以“因身患病,今后不必上朝”的名义,禁止素节进京,他出面打抱不平,帮素节撰写《忠孝论》,偷偸夹在公文中呈递给李治。
武则天代批奏折,文章自然落到了武则天的手上。张柬之的正统观念极其强烈,又深受儒学男尊女卑的影响,始终与武则天保持一定的距离,从不唱赞歌,也是他得不到提拔的原因之一。
武则天回忆起在吐蕃指名要太平公主和蕃时,张柬之保持沉默。拿武延秀与太平公主对比,一个是侄孙,一个却是她最宠爱的小女。女孩子和蕃他不反对,而男孩子娶个突厥老婆他却如此激愤,疾言厉色,痛斥为“国耻”。
武则天愈想愈恼火,愈想愈愤怒,胸膛里腾起一把无名业火,一阵狂野的冲动攫了她,气得五官都挪了位,再也无法容忍了。下了一道敕令,将张柬之贬出当合州〔四川合川县〕刺史。
武延秀一行艰苦跋涉,穿越瀚海沙漠,走了将近两个月,才抵达阴山北面的黑沙,即东突厥汗国的王庭所在地。默啜见下聘礼的女婿姓武不姓李,心里的火一下子窜到脸上,满脸通红,命人把武延秀等人带出金顶大帐,只留下阎知微,炸开喉咙咆哮道:“我要把女儿嫁给李姓皇家,哪里冒出来一个武姓小子他难道是天子的儿子?”
“可汗有所不知,”阎知微战战兢兢小声说,“巳经改朝换代了,如今的天子姓武。”
“管她姓武姓陆,与我们无关,我们突厥人,世代受李姓皇家的恩典,听说李氏皇族全被杀戮,只有两个儿子还活着,我现在就率军南下,去辅佐他们登基。”
“两位皇子都是圣神皇帝的儿子,她愿意与可汗和睦相处,你何必跟她作对!”
“你再当说客,我先宰了你。”
阎知微吓得全身痉挛,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了。默啜下令拘捕武延秀,幽禁在后帐。而封阎知微当南面可汗,让他掌管唐朝的遗民。突厥出动大军,袭击周朝的静难军北京延庆县、平狄军山西代县北、清夷军河北怀来县等军事要地。静难军使慕容玄见敌军来势凶猛,吓得寸骨皆软,带着五千守军开门纳降。突厥军威大振,进击妫州〔河北怀来县a、檀州〔北京密云县a。默啜把宣战文告传送至洛阳,指责周朝廷说:“赠送给我们的谷种,竟是蒸过的,播种后不生长,罪行之一。送来的金银器皿质地极差,不是真货,罪行之二。我前次赐给使节的红、紫官服,都被你们没收,罪行之三。送来的布匹绸缎,又薄又稀,罪行之四。我们可汗的女儿应当嫁给李姓皇帝的儿子,武氏是小姓,门不当,户不对,假冒皇族来骗婚,罪行之五。基于惩罚以上罪行,本可汗出动军马,夺取黄河以北的土地。”
随从阎知微出使突厥的监察御史裴怀古,默嗫想让他当官,他坚决拒绝。默啜骂他不识好歹,把他囚禁在后帐,准备杀死。裴怀古九死一生逃到晋阳山西太原市,饿得瘦落了形,又憔悴又虚弱,腮帮子凹了进去,像茅草一样的胡子围着一张干裂的嘴裂开的血口子都发了黑。周军以为他是间谍,骑卒们围住他,恶狠狠地吼叫,要砍下他的头去报功。
“别搞错,我不是突厥人。”
裴怀古迸出最后的一点力气郑重声明。
“呀!裴御史,你怎么变成了这副狼狈相?到这儿来干吗?”
一名果毅认出了裴怀古。原来裴怀古是他的救命恩人,果毅曾经被人陷害,裴怀古给他昭雪伸冤平了反。做出人情千日在,画出牡丹百日红。果毅以德报恩,立刻吩咐属下把裴怀古抬到自己家里,盛情款待,然后护送他回到洛阳。
武则天亲自召见了裴怀古,慰问他的辛劳,赞扬他的坚贞,擢升他当了员外郎。当时,北方各州听到东突厥大军南下的消息,莫不争先恐后地征调民夫增修城墙,或者构筑防御工事,或者打造兵器。然而正逢秋收季节一玉蜀黍、高粱、大豆和杂粮都成熟了。卫州河南卫辉市剌史敬晖见到这一情形,召集属下进行分析,综合各种意见,然后作出结论说:“即使有固若金汤的城池,如果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我以为不可顾此失彼,放弃收割而专门修缮城廓。”
“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心悦诚服。”
许多人都表了态,敬晖便下令立刻停工,放民夫回家去经营农业生产。老百姓都很高兴,赞誉他是清官。就在这秋高气爽的收获季节,闷闷不乐的武承嗣带着满怀的忧郁和哀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人世。
武则天敕令废朝三日,接着任命春官尚书武三思当检校内史,以示对其本人及武氏家族的安抚。又任命狄仁杰兼纳言,狄仁杰正式成为名符其实的当朝宰相。不久,又任命夏官尚书武攸宁,即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的长兄当同凤阁台三品,成为一级实质宰相。北方狼烟滚滚,突厥战马咴咴,军报如雪片般飞向朝廷。
武则天下了狠心,决计以重兵增援前线,在防御中实施反击,打退敌人的猖狂进攻。她派遣司属卿、高平王武重规担任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担任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张仁愿担任天兵东道总管,率领三十万人马出发征讨。又派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担任天兵西道后军总管,带兵十五万以作后援。颁发敕书,把阿史那默啜改称阿史那斩啜。默啜也好,斩啜也罢,他的来势却愈来愈凶猛,如沙暴一般向南推进,战马呼啸着奔驰,马蹄卷起平地黄沙,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穷凶极恶地烧杀掳抢。默嗫亲提大军侵入飞狐河北涞源县,如入无人之境,穿城而过,进抵定州河北定州市、文昌左丞孙彦高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却偏偏是个只追求外表华美的庸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出任定州刺史一年多时间,毫无建树,甚至连构想都没有。默啜兵临城下,他吓得像羊羔见了狼一样,锁住家门,不敢升堂。公文案卷必须由他裁决的,都从一个小窗口递进去,签署后又从小窗递出来。还抽调一些守城军士,来保护他的家宅。突厥兵爬上了城墙,打开了城门,从门洞往城里拥。他吓得声怯气短,吩咐家仆说:“快锁紧门窗,千万不能交出钥匙。”
就这样,他随同城池一起毁灭了。突厥长驱直入,默啜命阎知微奉劝赵州河北赵县投降。阎知微与突厥将士来到赵州城下,手拉着手,脚踏着音乐的节拍跳舞,高歌《万岁乐》。守将陈令英站在敌楼上,俯视着阎知微喊话说:“尚书乃国家的命官,地位和责任都非常重要,大人竟然跟敌人混在一起踏地歌舞,岂不惭愧!”
“不得已,万岁乐!”阎知微红着脸,跟随歌声回答道。赵州剌史高睿宁死不屈,长史唐般若翻出城墙,引导突厥军人城。高睿和妻子秦氏服药,假装自杀,突厥兵把他们抬到默啜面前。默啜拿出金狮腰带和紫色官服,指给他看:“投降就当官,不降就死。”
髙睿转头望着妻子,秦氏以坚定的语气干脆利落地说:“报答国恩,正在今天。”
二人遂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两夜,突厥官员知道无法使他们屈服,斩了夫妻二人。突厥军撤退后,唐般若全族屠灭。朝廷追赠高睿为冬官尚书。谥号“节”。高睿是杨隋开国功臣高颍的孙儿。庐陵王显返回京都后,皇嗣旦再三请求让位给三哥。他其名是皇嗣,其实既无权又无自由,连自己的五个儿子还处于禁闭中。他觉得皇嗣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桎梏,摆脱了即是解脱。真的,他愿意当一介平民,只要能一家团圆。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自认自己没有料理政务的能耐,不是那种料,而且从来没有非分之想。趁此机会,他三次呈递了退位奏折,长跪在母皇膝下,再三请求让出皇嗣位子给三哥。
武则天迟疑了好久,终于批准了。圣历元年九月十五日,册立庐陵王李显当皇太子,大赦天下。旦授封当相王。本年相王旦三十七岁,太子显四十三岁。本月十七日,武则天敕令皇太子李显当河北道元帅,讨伐东突厥汗国。在此之前,朝廷招募兵马,一个多月投军的还不满千人。由李显出任元帅,应募的人如风起云涌,很快藏书网便招满了五万人。
武则天从事实中又一次看到了民心的向背,不由得对周朝的寿命感到优虑。当然,从册立新太子那一刻起,在她的心目中,巳经把周朝与唐朝混合成一体了,对周朝能否延续下去,似乎没有作过多的考虑,把一切都付诸了天命。然而她又是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有着美好憧憬和人生的追求,不停顿的进行新的探索,创造新的奇迹,挑战人的极限。她造就了自己,也许又要毁掉自己。她创立了一个新王朝,也许又要毁掉这个新王朝,像漩转的涡流重新回到起点上,一切又从头开始。不过,那时候的操纵者不再是她了,也不是武氏后裔,而是作为李家皇族中的一员的李显。她的灵魂赛似海浪一样汹涌激荡,泛起了一股辛酸、凄凉和悲哀的情绪。反过来一想,她又感到欣慰:“李显毕竟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子承母业,天经地义,犹如是我的生命的延续。”
储君业已确定,把他扶上了马,还得送一程,让他在功业中树立起威望,何况击退突厥是朝廷的大事,当务之急。一番思索之后,武则天从朝臣当中选择了狄仁杰担任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右丞宋元爽当长史,右台中丞崔献当司马,左台中丞吉顼当监军使。李显挂名当元帅,不出征,狄仁杰知元帅事。
武则天亲率太子显及文武百官到定鼎门外,给出征大军送行,赐狄仁杰御酒三杯,以壮行色。她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以殷切的目光望着军马徐徐开拔,直到望不见狄仁杰的身影了,才返回皇宫。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武则天联想起李筋、薛仁贵、苏定方、裴行俭、王孝杰等名将,逐一排列,打算从他们的后裔中选拔将才,最终选定了蓝田县陕西蓝田县县令薛纳。他是薛仁贵的儿子,越级提拔他当左武卫将军,出任安东道经略。薛纳临行前,拜见武则天,敞开肺腑坦诚地奏道:“皇上待我父子,恩宠有加,微臣肝脑涂地,也难报天恩于万”
“朕听得出你话里头有话,尽管说呗。”
武则天做了个手势。
“太子虽然确立,但外面议论纷纷,仍有怀疑。只要立太子的敕令不改,突厥可以平定。”
“爱卿尽管放心,朕会坚持到底。”
薛纳辞朝后,内史王及善又奏请让太子显和群臣一起参加朝会,以安定人心。
武则天说:“朕跟狄仁杰打过一个譬如,鹦鹉收拢了翅膀,自然会发挥它的作用,慢慢飞起来。”
从此,太子显正式参加早朝。朝政理顺了,人们欢心鼓舞,互相庆贺。默啜得到流星探马的禀报,狄仁杰统率十万讨伐大军,倍道追奔过来了。突厥将士都抢到了大量的财物,不想再打仗了。默啜下令把在赵州、定州等地所俘虏的男女一万多人,全部屠杀,然后从五回道北返。五回道是纵贯河北易县境内的山道。从山脚走到山顶,必须在二十里的崎岖山路中,经过五次大的转弯,因此得了这一名称。突厥在撤退的路上,继续烧杀掠夺,村落成了废墟,焦土一片。河北各州的官兵,随后追赶,但谁都不敢靠近。纯粹做做样子,便交差了事。天兵西道总管沙吒忠义也相当谨慎,跟着突厥撤退的路线尾追,他停即停,他走即走,好像在送行一样。等到狄仁杰的人马追上来,却已经鞭长莫及了。默啜回到漠北,壮大了声势。贞观年间迁至北境的突厥人纷纷归降,拥有兵马四十万,国土扩展到上万里。西北的党项、拔悉密、突骑施、黠戛斯和葛逻禄等部落,主动归附。默啜宣告独立,脱离中国的统治,并不时侵扰中原。黄河以北饱受战火蹂躏,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武则天命狄仁杰当河北道安抚大使,抚慰百姓,整治战争创伤。战乱期间,许多百姓曾被突厥威胁,不得已受其驱使的,战后害怕追究治罪,大量逃亡。四野一派荒凉,十室九空,整顿无从着手。狄仁杰心情迫急,连忙上了一道奏折,奏请道:“我们讨伐逆贼,除暴安良,其落脚点是安抚民众,对其生命财产,不可丝毫侵犯。人性如水,堵塞它就成为泉,疏导它就成为江河,或通或塞,并无常态。现在,带罪逃亡的人们,露宿野外,涉足草野,潜藏山泽之间,赦免他们的罪便会出来,不赦则铤而走险。山东的盗匪,就是如此集结的。臣以为边地偶然发生战事,不值得忧虑,国内安定,才是严峻大事。惩罚他们人心恐惧,如果宽恕,即令附逆的人也不会生事。但愿陛下特赦河北各州百姓,.99lib?一律不加追究。”
武则天准其所奏。狄仁杰废寝忘餐地忙开了。他以一颗纯良的心对待民众,他的金子般的闪耀的人格魅力,照亮了烟雾弥漫的河北。人们奔走相告,狄青天来了,凡曾受突厥裹胁逃亡在外的人,络绎不绝地返回故乡。朝廷不断转运粮食,救济穷苦百姓。狄仁杰在发动军民重建家园的同时,整修驿站驿道,帮助征讨突厥的军马顺利班师。他担心官军和钦差贪污浪费,自己带头吃粗粮。严禁部属扰民害民,约法三章,违令者斩。狄仁杰以爱民之心换取民心,唤起民众生产自救,抚平战乱带来的创伤。河北逐渐安定下来,出现了转机,田土长出了庄稼,山坡上荡起了歌声,草原的水草又茂盛了,涌动着羊群、牛群和马群。
武则天得到回报,龙颜大悦,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滔滔不绝地奖谕狄仁杰不负重托,不愧一代治乱救国的良臣。然而她和狄仁杰都有了一把年纪,日夜操劳,身心不免疲惫。治国离不开能臣。她又一次着眼物色人才,充实宰相班子,让他们发挥作用。自己也该歇一歇了,劳逸结合,调剂调剂精神。
四海安宁,万事遂意,武则天的享乐意识又抬头了。新近,她陆续提拔了一批人进入宰相班子,其中有:凤阁侍郎苏味道,夏官侍郎姚元崇,秘书少监李峤,左台中丞吉顼转任天官侍郎,右台中丞魏元忠转任凤阁侍郎,同时升任同平章事。姚元崇和魏元忠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精干的能臣。吉顼也颇干练,得到了武则天的宠信。苏味道和李峤,都是河北赵州人,都以诗文名噪一时。他俩与崔融、杜甫的袓父杜审言,合称“文章四友”,文翰颇受当时的人们看重和取法。
武则天重用这些人以后,摆脱了许多日常事务,逗留在后宫的时间愈来愈多,跟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寻欢取乐。二位身着锦绣华服,涂脂抹粉,陪侍在武则天左右,形影不离。
武则天眉开眼笑,神采焕发。后宫的女官、侍女、户婢,以至大小太监,都不胜诧异,女皇偌大的年纪,还有如此风流,对异性的追求比少女还要强烈,简直不可想象。
武则天仿佛进入了神仙般的极乐世界,沉浸于声色之中,乐此不疲,如同服了什么丹药一样,返老还童了。有人形象地比喻为二度梅,有人说是铁树开花。
“花儿尽情地开呗,把真实的自我绽放出来!”武则天内心呼唤着,她毫不在意,也不掩饰贪欢求乐的行径,甚而至于变本加厉。张昌宗会吹横笛,张易之能歌善舞,两弟兄的演唱可谓出神入化。后来又增加了一些宫廷乐妓,一起演奏,一起歌舞。
武则天兴犹未尽,让二张混在其中唱淫秽歌曲,跳“脱衣舞”,兴头高涨时便把张昌宗拉到帷幕背后亲热起来。他的手还没有挨着她的皮肉,她就已经被他撩拨得火烧火燎急不可耐了一一看来歌舞产生了强烈的刺激作用!一他们不约而同地搂抱在一起,互相在对方身上寻找原始的纯粹的美感。他觉得她今天有点反常,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似的,拜倒在她的身下。她神采奕奕,显示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仰躺着,等待他去抚摸。他了解她身上分布的性感区,仔细地把玩着每一处诱人的地方,体验到一种极大的乐趣。此时她已是欲火难禁,得意忘形了,宛若躺在云端里似的,兴奋升华成美丽的眩晕,变成了一个春情骀荡的女人。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温存和抚慰,没有了恋情,有的只是几近疯狂的急于探知对方秘密的欲望。他的肉体使她如醉如痴,欣喜若狂:“他是一座宝库,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渴望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发掘,在消受他体内的宝藏中领略人生的快活。她想入非非,坠人了离奇浪漫的五彩云雾之中:“六郎利索,淋漓痛快。五郎似乎更胜一筹,他随时可以变换套路,而且还有药功助兴。”
一想到无上美妙的情景,她便觉得焦渴难耐,升腾起一团团蓝色的焰火。五郎要是吞下一小包春药,骤然便扩大了好几倍,力大无穷,每一个毛细孔都散发出热量,赛过一头发情的雄狮,俨然要钻进她体内打滚,用她的躯体把自己整个儿包起来。那时候,她真有些消受不了,心花怒放,涌动着一股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宛如红梅斗雪一般,繁花压枝,香韵满园。红罗帐内,芙蓉发狂似的灿烂着了,蝶舞蜂喧,漾满了紫色的波浪,散发着酒一样的芬芳。他那淫荡的舌头舔遍她整个的肉体,恰似一道溪水从心上潺潺流过,又惬意又舒畅。他俩在醉生梦死中充满恣肆的肉欲,与六郎相比较,又是另外一种情景,如野马撒欢似的,无休止的追求感官刺激和欲望的发泄。随着频频的接触,日复一日,她的全部情感都调动起来了,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什么道德,伦理,情操,统统见鬼去吧!冷眼旁观算得了什么?背后议论又有什么关系?她宁愿摒弃一切的一切,也不能失去这“黑白双雄”两兄弟。在她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双方不可或缺的需求,是人的本性和生命价值的体现,是崇高而绝对的美。然而众口铄金,社会舆论不由人不害怕。可她和张氏兄弟所创造的自然和不自然的男欢女爱,关他人什么事,扯得他哪根筋痛?“羞耻”二字是什么?不过是极乐行为的一部分罢了,也就是人类知羞不知足的那种乐趣。干吗要前怕狼后怕虎呢?恰恰这令人难以启齿的隐情才是尘世间最销魂、最美的壮举。他们共同接受了“羞耻”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共同体验着无止境的纵情纵欲的快感,把羞与乐融合了,如鱼水一般谁也离不开谁。
武则天在尽情的享乐之后,推己及人,开始可怜起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张昌宗的母亲臧氏来了。她从朝臣中筛选了一遍,替臧氏物色了凤阁侍郎李迥秀。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孙。李大亮,京兆泾阳人,有文武才干。贞观后期,官至左卫大将军,兼太子右卫率,又兼工部尚书,身居三职,宿卫两宫。虽位通显而居处陋狭,周济亲戚遗孤,家无积蓄。死后陪葬昭陵。世家出身的李迥秀,祖父和父亲也曾担任过刺史,本人颇有才气,一表人材,又喜欢交朋结友,豪饮长吟,有京都第一雅士之称。他虽然早有妻妾,但不敢违犯敕命,勉强娶了臧氏,却不称心,总是想方设法躲开她,不和她单独相处。臧氏忍无可忍,将实情通过儿子转奏了武则天。
武则天一气之下,左迁李迥秀当了定州剌史。这样,双方都得到了解脱,臧氏返回自己的家里,干脆敞开大门招揽情夫,自寻快活。两个儿子倒也孝顺,供养之外,还不断送来山珍海味和珍珠宝贝。臧氏想求得情人的欢心,要制一套新家具,儿子们便给她送来了紫檀香木床铺,犀牛皮蒙制的衣柜,精雕细刻的几案,以及种种宫廷装饰品。随后又送来了极珍贵的七宝帐,它用的是以丝线织成的绉绸,有鱼虫龙凤等花样,如雕似镂,还镶着珍珠、红玉和蓝宝石,豪华绚丽,堪称超级精品。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些事不胫而走,很快传扬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大话题。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女皇宠爱到了极点,世人却极鄙薄地称之为“二张”。朝臣对于这一对男妾,则视为将带来不堪后果的孽种。唯有武三思、武懿宗与宗楚客、宗晋卿兄弟,又像巴结当年薛怀义那样阿谀奉承,卑躬屈膝,给“二张”牵马,赠送珍贵礼物,亲切而恭敬地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
武则天愈来愈宠爱二张,爱到了心灵深处,没有他们似乎无法活下去了。几十年争权夺利的拼搏,近四十年的独裁统治,武则天也够辛苦的了,如今宝座稳了,年纪大了,她想从紧张中解脱解脱,轻松轻松,享乐享乐,也是难免的。二张正当青春年少,尤其张易之,进宫之前早已有了妻室,如今抛妻别子,以男妾的身份来伺候自己。不想些法子,恐怕难得留住他们。
武则天想方设法在宫廷设立了一个控鹤府,配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吏,他们大多数是武则天所宠爱的人,同时也用了一些有才能的人和文学之士。任命张易之当控鹤监,张昌宗、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和正谏议大夫员半千,都当控鹤监内供奉。控鹤府里天天的事情不外是饮宴、歌舞、赌博、胡闹。
武则天一心想把它弄成一座逍遥宫。
武三思99lib. 、武懿宗为首的武氏一族,以及宗楚客、宗晋卿兄弟等人,经常前来参加宴会。他们想获得二张的眷顾,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酒过数巡,气氛便陡然涨了上来,尽管武则天在座,也无所顾及地哄闹起来,吆五喝六,嬉笑怒骂,逗情骂俏,有人甚至哼起了淫秽的小调,接着开起下流的玩笑来了。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当今的宰相和朝臣身上,无情地挖苦他们,画他们的像,学他们的神气,揭他们的隐私。撤下筵席,赌博跟着开场。但皇宫有皇宫的规矩,饮宴不能没日没夜地进行,最迟不得超过半夜。二张还得单独陪伴武则天,而且,这才是他兄弟俩的主要义务,应尽的职责。久而久之,二张似乎有些腻烦了,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武氏家族从不缺场,在二张面前竭力讨好,实际上是在争取皇室的地位。其他人也使二张感觉到重臣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有一个人的出现例外,那就是上官婉儿,她没有多少非份之想,也很少献假殷勤,而恰恰她是惟一可信赖的人婉儿很有心计,又守口如瓶。
武则天有时带她来乐一乐,为的是多少改变一下有如娱乐场所的气氛,增加一点新鲜空气。从定州召回来的李迥秀,任夏官侍郎后,竟安排到臧氏的儿子张易之为首的衙门中当供奉,这戏剧性的变化也够作弄人的。李迥秀倒是吸取了教训,逆来顺受,并且和臧氏重新挂上了钩,做了她的情夫。员半千却是“有福不会享”,他愈来愈反感,上疏说:“自古以来,从没有这样的官啊,并且多数都是轻薄之士,臣请求辞去控鹤监供奉的职务。”
武则天接受了他的请求,却又以“有违圣旨”将他贬作水部郎中。文昌左丞宗楚客和司农卿宗晋卿兄弟,贪赃受贿达万余缗钱,明目张胆又修建超豪华的住宅,武则天命断案如神的狄仁杰查实,宗楚客被贬出当播州贵州遵义市司马,宗晋卿被流放到峰州越南永安县。以奢华知名的太平公主,怀着好奇心乘轿车从定鼎门的西南,行驶到第四街的宣风坊,参观宗氏兄弟的被没收的房屋,叹息说:“看了他们的住所,建筑金碧辉煌,园林花木扶疏,俨然仙境似的,我们简直是白活一场。”
可惜她没有从中得到教训,反而产生了攀比心理,吃穿住行全面翻新,决计超过宗氏兄弟武则天颁发敕令,神都洛阳的牡牛,—河内王武懿宗和九江王武攸归率领。又在黄河南北设置武骑团,防备东突厥侵扰。她眉上又生眉,呈八字形,文武百官都向她道贺。在武则天的灵魂深处,既存在着冰雪般的冷静,又有烈火般的热情,二者不断地冲突着。她想缓和一下过激的冲击,赐给太子显武姓,并大赦天下以示庆祝。不言而喻,她是要借此延长周朝的国祚,在人们的心目中稳定武周的信念,不会改朝换代。
圣历二年……
二月四日,武则天率群臣前往神岳嵩山祭拜山神,祈祷国运昌隆。御驾途中在偃师河南偃师市府店乡缑山驻跸,游览刚竣工的升仙太子庙。她问跟随左右的张昌宗和张易之弟兄:“你们知道升仙太子其人吗?”
“臣孤陋寡闻。”二张对答说:“没有听说过。”
“升仙太子是周灵王的太子,姓姬,名晋,字子乔。他好吹笙,又好学凤凰叫,常常骑着白马在伊水、洛水间盘桓。道士浮丘生指着一池清泉告诉他:若愿升仙,可与白马同饮池水。太子与白马饮水后,只觉身体轻灵,飘然欲仙,马也变成了白鹤。他骑鹤扶摇直上,成了神仙。三十多年后,桓良在嵩山见到他,姬晋说:七月七日,在缑山等我。届时,姬晋果然乘白鹤驻足山头,挥手向世人告别,然后跨鹤而去。”
“皇上,最好立一块碑,把这个故事记述下来。”
二张的请求正合武则天的心意,自称周室后裔的武则天欣然下敕刻石立碑。碑高七米,上宽一米五八,下宽一米七三。碑额用飞白体字书写“升仙太子之碑”六个大字,碑文三十三行,每行六十六字,行草相间,笔画婉约,圆转流畅,意态纵横。碑文上下款和碑阴的《游仙篇》杂言诗、题铭等,分别出自薛稷、薛曜、钟绍京之手。
武则天登上嵩山山顶祭礼天神,感受风寒,病倒了,她以为天神不受她的礼,非常心虚,派遣给事中阎朝隐前往少室山,举行祈祷病情早日痊愈的法事。阎朝隐斋戒沐浴,趴在礼器上,以自己作祭品,请上天准他代替皇帝一命。
武则天病势慢慢减轻,厚赏了阎朝隐。十二日,武则天离开缑山返京。病了一场,触发了武则天对死后的考虑。她深深忧虑太子显与武氏诸王互不相容。几番思量的结果,武则天召来皇太子武显、相王武旦、太平公主,以及武三思、武攸暨等武氏诸王,拟定誓词:“圣神皇帝万岁之后,太子显与武氏诸王等绝对保持和睦相处,互不伤害。”
各自签名画押,然后一齐到通天宫,由太子显代表众人宣读誓词,焚香禀告天地神灵,并将誓词铭刻在铁券上,收藏在史馆中。太子显和相王旦的所有儿子重新出阁。他们软禁内宫达八年之久,才被释放出宫。吐谷浑部落一千四百帐归附周朝。接着,突骑施部落伊犁河域酋长乌质勒派他的儿子遮弩前来朝见武则天。西突厥汗国瓦解后,所属支派突骑施部落兴起。
武则天很得意,命侍御史解琬出使突骑施,安抚乌质勒及十姓部落。控鹤府以此为由,要进行一番庆贺。酒宴以二张为中心,武则天御驾莅临,气氛比国宴还要高涨。控鹤监供奉自然不得缺席,武氏诸王和许多朝臣也来了。有武则天在场,开始还像模像样,酒过数巡之后,或行酒令,或作诗竞赛,渐渐热闹起来。
武则天启驾回后宫,大臣们陆续离开,情形随之一变。醉酒的人们高声喊叫淫词秽语,狂呼乱唱,酒气熏天,喧腾不亚于市井歌楼酒馆。赌徒们嘶着喉咙争吵,赌注愈下愈重,身上的钱输光了,就解腰带上的饰物,甚至把金玉发簪也取下来押上,还有人连老婆也当作赌资押上了,来赌最后一把运气。他们把控鹤府看成是冒险的乐园,骚然不安的眼神滴溜儿转着,闪着异样的光彩,猎奇、贪婪、狡黠、迷惘,有的还弥漫着稚气,似乎一切应有尽有,饮酒作乐与逢场作戏,浪漫与矜持,瞎胡闹,肮脏的和高尚的,这些都在煞有介事的幌子下进行着,超然物外,诗酒唱和,欲盖弥彰,表面上与外界隔绝,既隐蔽又公开,因而加倍的具有诱惑的魅力。
武则天将张易之、张昌宗留在宫中,又怕外人说闲话,又怕二张不安心,想出这一花招来,冀望一举两得。结果弄巧成拙,反而遭来了更多的非议。内史王及善首先发难。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清廉刚正,不向权势屈服,有国家栋梁的节操。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陪侍武则天在宫中宴饮,放荡任性,无视臣属的礼节,王及善屡次进谏劝阻,武则天腻烦了,眉毛一耸,没好气地说:“卿家年事已高,不宜参与游乐宴饮,只要管好你份内的事就行了。”
“是不是臣的谏言惹藏书网恼了陛下?”
“你的话朕都背熟了,不必再重复了。”
“臣有病在身,”王及善气得雪白的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要休养治疗一段时间。”
“治病也好,养病也好,都可以。”
武则天如此答复,王及善更加怄气,一个多月没有上朝,武则天不闻不问。
“哪有天子一日可以不见中书令的呢?”
王及善气馁地说,“我之不被重视,可想而知。”
他上了一道表章,请求辞官,武则天不许,命他改任文昌左相。王及善一直留在相位上,病逝于圣历二年十月十九日。享年八十二岁。
武则天下令废朝三日,追赠他当益州大都督。而且,像他父亲王君愕陪葬昭陵一样,准许他陪葬乾陵。纳言、昽右诸军大使娄师德逝世的噩耗,也传到了朝廷。他在黄河、陇山一带,前后四十多年,谦恭勤奋,毫不懈怠,汉人及胡人都生活安定。他秉性宽恕厚道,狄仁杰入朝任宰相,本来是他推荐的。而狄仁杰不知道,心里轻视娄师德,几次把他挤出朝廷。
武则天觉察后,故意问狄仁杰:“娄师德有道德才能吗?”
“作为将领,他能谨慎守卫边陲。是不是贤才,臣就不得而知了。”
狄仁杰对答道。
“娄师德有没有知人之明?”
“臣与他同过事,没有发现他有知人之明。”
沉默了一气,武则天款款地从御榻上站起身来,踱到狄仁杰跟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的脸,意味深长地说:“朕之所以重用你,便是由于娄师德的推荐,应该说他有知人之明啊。”
狄仁杰恍若脑门上挨了一钉锤,全身都震动了,耳根一阵发烧,汗颜无地。为了避免举止失措,他垂下双肩,退出了同明殿。他呼吸急促,热血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睛都模糊起来了:“娄公的盛德,长久以来包容着我,可是我一点也觉察不到。”
狄仁杰的思绪如风车般迅速转动,想得很宽,想得很远。对娄师德的胸怀、气量与涵养,他由衷钦佩。对自己的浅薄、轻佻、器量狭小,深感愧疚。对于当今天子,作为一位女性却能海纳百川,深藏不露,从实践中去判别臣下,深透膜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则天还有一个特性,不畏强暴,同情弱者。狂傲的人,即使像李昭德那样的首席宰相,她也不迁就。而像王及善正派得几近迂腐,像娄师德谦虚到了唯唯诺诺的程度,她都长期重用,让他们善始善终。当时罗织罪名的风气盛行,多少人都惨死在酷吏的屠刀下,娄师德出将入相,安然无恙,能以功成名就告终,不由人不敬重,引起深思和联想。委曲求全,明哲保身,表面上看似乎显得有些窝囊,然而它又可以遏止许多的欲望,不必那么风光的活下去,只要能自得其乐,也算是韬晦之计和至善的境界。说话容易做事难,要做得和娄师德一样天衣无缝,恰到好处,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即使如吉顼一样精透,也难免失误,一着错,满盘输,留下终生的遗恨。吉顼,机灵乖巧,知权达变,强干而有谋略,连来俊臣也败在他的手下。他左右逢源,和二张是好友,在迎回庐陵王显时又与狄仁杰志同道合,武则天也很器重他,把他当作心腹。此时的吉顼,可谓吉星高照,红得发紫,炙手可热。然而知进不知退,没有娄师德那样的海量,能包容一切,处处忍让,他得理不饶人,跟武懿宗在武则天面前争功。
武懿宗当年担任神兵道大总管,听到契丹军来了,不敢迎战,慌慌张张从赵州退到相州的狼狈相,后来安抚河北时又如何如何残杀百姓,吉顼毫不留情地一一揭发出来。
武懿宗的无能和暴虐,众所周知,实际上是一种虚弱的表现。因此武则天处处容忍他,从不追究他的责任。
武懿宗竭力为自己辩解,可是没有人听。吉顼身坯高大,体魄健壮,声若洪钟。
武懿宗矮小而且驼背。两个人面对面的争吵,好比金刚斗小鬼,衬托得武懿宗更加渺小,猥琐卑贱。
武则天见吉顼把武懿宗逼得没有退路了,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脸色发紫,在殿堂里来回走着,踏得金砖通通响。
“吉顼在朕面前,还敢欺侮我们武家人,可见朕不在时,你有多么嚣张。”
吉顼低下头,退到了殿角。
武则天狠狠瞪了他两眼,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把武懿宗召到身边,迈着匀称有力的步子,走出了殿门。过了几天,吉顼向武则天面奏政事,从古到今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当他讲得正带劲时,武则天猝然脸色一变,严肃得酷如一片青石似的,冷若冰霜,寒气逼人。
“你的那一套,朕听够了,不必多说,朕也说件往事给你听听。太宗皇帝有匹御马名叫狮子聪,肥壮强悍,没有人能驯服它。当时朕作为宫女在一旁侍候,斗胆说:我能制服它,只需要三件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锤,三是匕首。用铁鞭抽它不服,就用铁锤击它的头仍不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咽喉,太宗夸奖我有胆魄。今天你难道值得玷污朕的匕首吗?”
吉顼惊恐失色,大汗淋漓,跪伏在地乞请免死。
武则天吐出了心头的一股恶气,态度缓和下来,没有杀他。
武氏诸王对吉顼早已恨之入骨。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向往复兴李唐王朝,曾经唆使二张建言皇上召回庐陵王显,武承嗣因伤心绝望而死。
武三思等苦于没有机会,一直忍耐到今天。吉顼恃宠而骄,不知收敛,自投罗网。
武氏诸王联名告发其弟假冒官吏的事,因此左迁当了安固浙江瑞安市县尉。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愈是天子近臣、宠臣,生命愈是危如累卵,陷阱就在左右,一脚不慎,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武则天的情感波动尤其大,善与恶、明敏与猜疑共存一体,相互交织,时而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时而惊涛骇浪、地裂山崩。傅游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吉顼的遭遇也大同小异。辞行那天,吉顼获得武则天召见。一个英气勃勃的强壮汉子,变得犹如被寒霜打蔫了的桑叶一样,面容憔悴,精神萎顿,眼泪像清泉似的从眼眶渗出:“臣今天就要离开官门,前往遥远的边地,恐怕再没有见到陛下的可能了,但愿允许臣奏陈一言。”
“平身。”
武则天赐了座位,“坐下来讲。”
“土加水,合成泥,二者之间有没有争执?”
“没有。”
“分一半塑成佛像,一半塑成道教天真像,佛道之间会不会发生争执?”
“当然会。”
“皇族与外戚各守本分,则天下安定。如今太子已经定位,外戚仍旧封王这是陛下驱使他们将来互相争斗,双方都不得安生。”
“朕何尝不知道,然而已经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只好把一切归诸天命了。”
武则天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膊。吉顼见武则天似乎有所触动,只不过态度暗昧,又补了一句:“事关重大,陛下不可消极对待。”
“不宜操之过急,要知道,物极必反。”
“臣告辞了。”
“走好。”
“叩谢圣恩。”
吉顼行了叩拜大礼,带着泪水,退离了殿堂。
武则天再没有起用吉顼,把他的话也当作了耳旁风。失意中的吉顼就这样消失了,客死在异乡。
武则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退,精力也不那么集中了。许多政务都让狄仁杰去处理,或者采纳他的意见,下达敕令。奏折大都交给上官婉儿代她批阅,她只过一过目,或者由婉儿念给她听,记录她的批语。这样,狄仁杰和上官婉儿就成了她一内一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减轻了她的操劳和精神负担。圣历三年年腊月,敕令狄仁杰当内史,成为首席宰相。自神功元年幼了以来,狄仁杰实际上担负着首席宰相的责任,三年后的今天,“名”才追上“实”,可见他完全取得了武则天的信任,并且达到了信赖的程度。同月,太子显的儿子皆封王。十八岁的长子重润受封当邵王,次子重福受封当平恩郡王,三子重俊当义兴郡王,小儿子重茂当北海郡王,才三岁。儿子们都封王,太子显的地位相应显得更稳固了。承担武则天饮食起居职责的自然是红杏和香荷,其次是高延福和其养子高力士。高力士年纪不大,却伶俐机敏,尽心尽力又有能耐,又知进退又识趣,连二张都夸他是“好样的”。二张陪伴武则天时,只有他可以进进出出,要茶要水随时都喊他,后来连敕令都由他传达。他做事踏实,又守口如瓶,很快当上了宫闱丞,从八品下。大臣们有事启奏,先要问他。
武氏子侄,连太平公主进宫,也要先找他。不经他指点,一旦撞见二张赤身露体在陪寝,谁吃罪得起。向高力士打听清楚,就不会出现尴尬场面,也不会惹麻烦了。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每天从武则天的寝殿到控鹤府来回往返,日子长了,也腻了,只想到外面走走,换换环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武则天顺他们的意,下敕行幸新落成的三阳宫避暑。三阳宫在嵩山南麓。嵩山是武则天去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她最喜爱的五岳之一。传说开天辟地的盘古,死去以后化为五岳,头为东岳泰山,足为西岳华山,腹为中岳嵩山,左臂为南岳衡山,右臂为北岳恒山。他的毛发变成树木花草,给五岳添上了华丽的服饰。海内名山,五岳称最。其景象赛如一幅群峰争奇、千山竞秀的画卷。然而它们又有各自的特色:泰山雄伟,华山险峻,衡山独秀,恒山壮美,嵩山峻极。峻是挺拔高峻的意思。嵩山中的太室山主峰峻极峰,断崖陡峭,登山顶可以俯瞰山麓,远眺黄河和华北平原,所以显得峻极。天子出行,朝廷班子都得跟着走,仪仗总人数超过万人。千人万骑的盛大仪仗队护卫着武则天乘坐的御辇,填街溢路,长达二十余里。路上旌旗蔽野,舆马压道,鼓吹奏乐,耀武扬威。
武则天每至一驿站,便要下舆更衣歇息。张昌宗和张易之陪侍左右,给她按摩,捶腿捶背,说说笑笑解闷儿。一百六十里路程,停停走走,花了四五天时间,才到达告成河南登封县石淙,即告成镇东方约六里处。中途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车马人流在行进时,有一名胡僧躲过禁卫的眼睛,来到圣驾跟前,敦请武则天参观埋葬舍利子。舍利子是梵语的音译,翻译过来即佛骨。佛袓释迦牟尼逝世后,用香木火化尸体,骨骼粉碎,成为一块一块的结晶体,坚硬如钢,击打不烂,火烧不焦。佛徒视为无价之宝,珍藏在宝瓶里,建塔供奉。
武则天信仰佛教,受胡僧花言巧语的诱惑,或许出于虔诚,或许由于好奇心驱使,下令仪仗改道,朝胡僧所指引的寺庙行驶。狄仁杰得知这一情况,吃了一惊,飞马追上御驾,下马跪到泥地上,语气铿锵地奏道:“佛是夷狄的神,不值得我中华的君主屈尊驾临。那胡僧神秘兮兮的,诡眉诈眼,不过利用陛下万乘之尊来迷惑远近愚民罢了。再者,山路险恶窄狭,容不下卫队,不是天子应诙去的地方。”
“好,好,成全我们直臣的正气。”
第三十章
武则天略一迟疑,收回了成命,从半途折返回驿道,继续向嵩山行进。文武官员都身穿朝服恭迎圣驾,行宫的内侍宫女,以及当地的绅士百姓,人群浮动,压肩叠背,夹道欢迎。八十岁以上的耆民老妇,穿着黄布或黄绢衣裳,手执线香跪接。宫门两侧,以各色彩绸、彩布搭建彩棚,演唱歌舞,供应茶水。车水马龙,喧哗腾跃,一派繁盛热闹气象。内侍扶着武则天步下御辇,“万岁”的声浪此起彼伏,酷似山呼海啸一般。
武则天神采焕发,嘴上露出了笑容,像是满脸并了花。婉儿、红杏、高延福和髙力士两旁侍候,众多的内侍、女官和宫女簇拥着武则天走进了行宫。传旨免礼,即免去朝见,官吏与百姓渐渐散去。
武则天来到寝宫,见龙床铺设得十分香软,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宫女侍候她除下盛妆,用兰汤沐浴后,武则天横身躺到了龙床上。宫女和内侍退下去后,二张从盥洗间走出来了。斜日透进窗棂,树影婆娑。在水红纱帐的衬托下,新浴的武则天显得分外丰硕、健壮,她半裸着身体,色情洋溢在她的脸上,洋溢在她那白漂光滑的皮肤呈现出来的蓝色的脉络上,洋溢在她的眼睛里,分外妩媚妖烧。她的心中有股激情在燃烧,犹如着了火一样,火焰似凤凰一般灿烂壮丽。二张被熊熊燃烧的火凤凰所吸引,脸颊上荡漾着一种梦样的光辉。在兄弟俩迷蒙而深不可测的男性心灵里,欣喜与紧张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不可言喻的兴奋。她变得高贵而优雅,仪态万方,雍容端丽,宛若花儿在展示着自己,给人以愉悦和娇艳的感觉,觉得她不仅代表了女性的美,而且集中了人类的精华和光彩,生机盎然,耀人眼目。二张又拜倒在她脚下,把自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又献殷勤又亲热。她一阵颤栗,强烈的欲火烧灼着身心。张昌宗和张易之把她搂得紧紧的,极富温柔地吻着她。她也以全部的力气回应着他和他的亲吻,把流淌在自己血管中的那种狂热而旺盛的欲望传导给他俩。她是那么神秘,令人捉摸不透,主宰着世界,操纵一切。他们必须把自己的生命之基交给她,必须把自己整个儿交给她。他们的血管在膨胀,互相躁动着生命的内核,血液汇合在一起交流。红日衔山,余辉横照,微妙的紫霞和方兴的薄暗纠结成模糊的一片。啄木鸟笃笃地敲着树干,群鸦好似飘浮在空中的墨点儿,聒噪着从行宫的屋脊上飞过去。小虫躲在草丛里唧唧唧叫个不住气。一阵蝉鸣刚息,一阵蝉鸣又起,尖辣的吱吱声不绝于耳。夏天的黄昏,恍若一曲交响乐,又如一泓溪流,滔滔汩汩。五月一日,出现日食。以往遇到如此情形,武则天一般按惯例斋戒沐浴,减少食物,停止歌舞娱乐,并避免进人正殿,保持谨慎态度。如今的武则天,对于自己生活的检点,总有一种做贼心虚似的感觉,诚惶诚恐,生怕天地神灵降罪于她格外小心翼翼。岁月不饶人加上纵欲过度,她的身心明显出现了衰退现象。自古以来的皇帝大都是又想长寿又不节欲,不知保养,企求以药物维持长盛不衰,甚至妄想长生不死,返老还童。
武则天指令洪州江西南昌市和尚胡超,炼制长生不老药,三年才成,耗费资财数以亿计。她服下后,病稍好转。五月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久视。取消“天册金轮大圣”的尊号。
武则天所服的药十有八九是那种滋补强壮剂,从大量生物和矿物中提炼出来的,往往有兴奋中枢神经的作用,短时期会有神清气爽或强提精神的效果。至于烧丹炼汞,那又另当别论了。
武则天服了药,仿佛神来天外,性欲高涨,更离不开二张了。她又要干,又畏惧人言,人们背地里说控鹤府是逍遥宫,臭了牌,相信文字魔力的武则天改控鹤府称奉宸府,张易之当奉宸令。为了掩饰吃喝玩乐的劣迹,于是明令公布,命张易之、张昌宗跟北门学士李峤等二十六人在内宫编撰《三教珠英》。二十六人中,还有徐彦伯、张说、宋之问、沈佺期、阎朝隐。所谓三教,系指儒教、佛教和道教。往常一般称儒家,但要与佛道抗衡,便与宗教挂上了钩,称为儒教。然而儒家只是伦理之学,孔子不谈论怪力乱神,所以一直停滞在世俗的人际关系上,无法跃升到宗教境界。《三教珠英》顾名思义,是从三教的典籍中撷取名句警语重新编排成书,择其精华,加以分类、整合,突出主旨,诠释教义。既要有广博的学问,又要有耐力,有恒心。二张生于官宦世家,自然读了些书,然而要应付如此浩大的工程,绝对力所不及,尤其是他们不可能专心,武则天随时需要他们陪侍。但不管怎么说,监修必须确定张易之和张昌宗,希望借此改变人们的看法,以为奉宸府集结天下英才,由二张监修,在编书做学问。奉宸府比控鹤府更加热闹。
武则天又大量选取美少年充任奉宸府内供奉,听命于君侧,待遇的优厚不必细说,随时还有升官发财的希望。它吸引了许多的年轻官吏,削尖脑壳只想往里面钻,又造成了不良影响。流言蜚语四起,尤其武则天的淫荡传闻更加不堪入耳。右补阙朱敬则按捺不住,直言不讳地进谏说:“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让自己的欲望伸张,虽是人之常情,贤者却都能自制、自戒而不过度。陛下的内宫宠臣有张易之和张昌宗,已经足够了。近来听说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人,公开炫耀,谋求充当奉宸府供奉,轻狂浅薄,不知羞耻,无视礼仪法度,传遍文武百官。”
“果真如此?”
“臣的职责是知无不言,不敢不奏报陛下。”
“若非卿直言,朕还蒙在鼓里哩。”
朱敬则敢犯龙颜,冒死奏谏。
武则天虽然面红耳赤,却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赏赐他彩绸一百匹。她的襟怀、雅量、气度,实在令人佩服。可惜的是,虚心接受,就是不改。她性格狂野、开放,不注重生活细节,体现了大政治家的惊人的胆识与气魄,又随时流露出不拘一格的浪漫情调。嵩山仲夏的早晨,新鲜而幽深。已然泛白的浅青色天空有一边明显地变成茄紫色了。大熊星座七星变得暗淡,并且往下沉。那一颗碧亮如水晶似的明星,铮铮莹莹地射出炫烨的光华,照到缓缓变幻的丹霞上。霭烟冉冉,朝雾迷蒙,一些孤独的哑白的星星不知不觉而又不留痕迹地熄灭,消失到寥廓的苍穹中去了。一层层乳白色的水雾从石淙河升起,缥缥缈缈,朦朦胧胧,弥漫在河面上,弥漫在嵩山万顷苍翠的林海间。石淙河在山坑边汇聚成潭,两岸石岩陡峭,形如刀切。崖下,潭水洞黑,昏雾溟溟,深不可测,人们以其形状取名车厢潭。东方的云霞变成猩红,头顶上的天空显出月白色,天边彩霞迸溅,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突立在潭的南面水中的一方巨石一一乐台一一渲染了一抹热红的光艳。乐台平整的石顶上面,站着的数十人都仿佛披上了斑斓的锦缎。河水至此两分,赛似碧绿的匹练,悬挂两边。金风送爽,潭水盈盈。潭前地势开阔,背靠嵩山,浓阴笼罩着茂密的树林,使人产生阳春烟景的感觉。艳阳照得明亮而温暖,鸟的歌声和昆虫的营营嗡嗡声,充满在蜜黄色的空气中。
武则天喜动龙颜,欢快地赞赏道:“瀛洲方丈,不过如此,石淙巧夺天工,造化得真是神秀。”
“圣上万机之暇,与卿等一番畅游,也是千秋的胜事,何不赋诗以纪之。”
听了李娇的奏请,武则天乐得舒眉展眼,兴致勃勃地吩咐在树荫下支起棚帐,摆酒设筵,大宴群臣。须臾间,觥筹错落,音乐缤纷,君臣们尽情痛饮,不觉酩酊大醉。上官婉儿收齐了十七首诗,武则天命她赶紧整理出来,又命张易之撰写《秋日宴石淙序》,诗与序均交薛曜手书。北崖上刻诗,南崖上刻序。
“石淙会饮”,遂为中岳嵩山名景之一。上官婉儿遵循圣命,回到住处,伏案细读十七首诗作,加工润色,逐一编排,不觉有了几分倦意。她伸了个懒腰,双手搁到案面上,打算蒙昽片刻。醉得踉踉跄跄的张昌宗,打着饱嗝,口里哼着一支小调,走了进来。婉儿听出了他的声音,只觉得舌尖跟上颚粘在一块,身上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没有搭腔。张昌宗把一只手搭到婉儿的肩上,色迷迷地说:“小冤家,今天你的样子真美,美极了,玉肩双办,梨花袅娜,淡妆素服,宛然月里嫦娥一般俊俏。”
“喔唷,六郎,你怎么上这儿来啦?得罪,得罪。”
上官婉儿身子一缩,张昌宗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下来。张昌宗自从来到三阳宫,神情愈觉放荡。常常从武则天的寝殿偸出来,四外溜达,花前月下,得便即抱住一名宫女,按倒在花丛之内,也不管高低上下,就借着那软茸茸的花茵为绣褥,强行一阵疾风骤雨蹂躏得压在身下的女子悲声嗷嗷,他却以此为乐。宫女们晓得了张昌宗的行径,见了他的影儿,便东藏西躲,夜晚也不出来私游了。张昌宗色胆包天,胃口愈来愈大,愈来愈迷上了偷香窃玉。若是暗中取巧相遇,更加畅快,以为得意。夜晚趁武则天醉了酒,又有张易之陪伴,他想到了上官婉儿,遂悄悄溜进了她的卧房。婉儿身穿一件紫绡衣,腰束碧丝鸾带,在宫灯的照耀下,愈发显得风姿秀逸,娇妍迷人。
“你这样姣美,皮肉如同未经人手触摸过的水蜜祧似的,爱还爱不过来,谁会得罪你。”
“莫笑话我。”
婉儿竭力违避张昌宗,“六郎喝多了酒,快回去歇着,皇上等着你侍候呐。”
“皇上醉倒了,今夜醒不来了,嗬嗬,醒来了有五郎侍候她。”
张昌宗嬉皮笑脸地迎到婉儿面前,双手撩开她的衣衫,贴着她的皮肉,把她搂进了怀里。一股带着酒腥味的灼热的呼吸冲着婉儿的面孔袭来,她恶心得快要呕吐了。
“放开我,快放开,”婉儿低声喝道,“不然我会喊救命的。”
“喊吧,美人儿,你喊呀!我什么都豁出去了,还怕什么?”
“你要怎么样?”
“今晚花好月圆,我特来陪陪你。”
“我不要你陪。”
“偏要陪。”
张昌宗的嘴巴在婉儿的脸上亲了一下,“我要是得不到你,死不瞑目。”
他蓦地将她抱起来,逼迫着她的头歪在他的胸膛上。她一只耳朵听得见他心脏嘣嘣地急跳着,吓得如陷进了泥沼,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了。他双臂一抖将她放倒在绳床上,随即压到她的身上,疯狂地亲吻着,解开她的腰带,褪掉她的衣裙。她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发丝根根披落,裸露的胴体浑似游丝那样颤抖。他像一只发情的野狼,嘴唇到处移动,从她的嘴上移到白润细长的粉颈上,又移到那丰美而富于弹性的乳房上。她两只眼睛一阵发黑,沉人了一片迷惘,心头茫茫然,痴痴地凝望着帐顶,潜意识中那种让人窥见了隐秘的又含羞又惶恐的心情,迫着她只想喊,只想哭,只想挣扎。然而声音俨然给憋住了似的,身子瘫软,没有力气。他松动了一下,让她喘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奋和剌激,惊慌和愉悦醋如黑暗一般控制了她。她像腾云驾雾似的升上了夜空,愈升愈高,一直升到了黑色的天堂,进入了那原始的永恒中。
武则天醒了酒,口渴,要喝荼,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她自个儿翻坐起来,把背靠在枕头上,咽下一点口水,清清嗓子,喊道:“六郎,六郎!”她伸手在龙凤被里摸了摸,摸醒了张易之。
“皇上,你醒了?”
“六郎呢?朕要茶喝。”
“我来倒。”
张99lib?易之披衣下床,泡了半杯热荼,用冷茶兑凉,亲口尝了一下,然后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喝了两口,把茶杯搁到床头的小几上:“朕问你,六郎到哪儿去啦?”
“我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
“嗯”武则天又端起荼杯喝了两口茶水,沉默了一会儿。倏而她眼睫毛眨动了一下,吩咐道:“去把六郎找回来。他背着朕干了不少风流勾当,以为朕不知道。今天趁着朕醉了酒,又摸到外面去了。”
秋夜略有几分寒意,张易之穿上衣袍,整了整幞头,提着绢纱灯笼,跨出了殿门。张昌宗的行径,张易之也有所耳闻,也觉察出来了,暗地里还劝过几句,可是他不接受。常言道,知足者常乐。他偏偏不知足,自以为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一次只怕是瞒不过去了。
“咱们是亲兄弟,”他转念一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得设法救救他。”
二张平时与婉儿相处甚好,她有心计,又了解皇上的脾气,最好先找她拿拿主意,如何应付过去,让老六躲过这一难。喊开婉儿的门,看到一片狼藉的情景,张易之什么都明白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瞒也瞒不住了。倘若犯下欺君之罪,砍了头还要充军。三个人一齐来到武则天的寝殿,负荆请罪。
武则天一缕酸气直冲头顶,她气得七窍生烟,半天说不出话来。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比痛苦更强烈的东西,使她瞪圆的眼睛犹如两个火球一样红光闪闪。她恨恨地俯视着跪在跟前的张昌宗和上官婉儿,最后把目光落到了索索发抖的上官婉儿的身上。她离不开二张,拿他兄弟无可奈何。如今她七十七岁了,活不了几年,换掉他们已无必要,况且要找到他们这样的人也不容易,称心如意的实在难得,只能容忍一下,迁就了事。受害者上官婉儿当了替罪羊,代人受罚。
武则天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婉儿的头上,把她交给髙延福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一件喜事从天而降,抹掉了武则天心中的阴影。李楷固和骆务整出征契丹凯旋归来,祭告天地和宗庙后,将举行献捷献俘礼。她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又把精力集中到了政务方面。最初,契丹部落战将李楷固,骁勇骠悍,精于骑射,善用套绳。两军开战,他身先士卒,带头陷阵冲锋,恍若猎鹰闯进乌鸦群里,矛头所向,敌军纷纷退避,否则即被击伤、击毙。黄獐谷之役,官军将领张玄遇和麻节仁,就是他用套绳套住,生擒而去的。另一名契丹勇将骆务整,屡次击败朝廷的官军,勇敢顽强,一往无前。孙万荣死后,二人都来投降。宗楚客责备他们来得太晚,奏请屠灭其全族。狄仁杰看法相左,据理力争道:“李楷固等都勇猛无比,既能为他的旧主人尽力,同样也能为新主人尽力,如果用恩德安抚,也一定能为我所用。”
“他们本来就是叛将。”
宗楚客反驳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这样的小人,值不得信任。”
“叛变的主谋是孙万荣,他们是随从,不能完全怪他们。”
“狄卿言之有理,用不着追究他们的责任。”
武则天采纳了狄仁杰的请求,赦免了李楷固等人。狄仁杰还不满意,还要奏请授予他们官职。亲戚朋友们劝阻狄仁杰说:“何必自讨麻烦,非要跟皇亲国戚对着干。”
“只要对国家有利,傻与不傻,对自己利与不利,就不必考虑了。”
武则天为狄仁杰的言行所感动,命李揩固当左玉钤卫将军,骆务整当右武卫将军,派他们率军进攻契丹残余部众。李楷固和骆务整不负朝廷重托,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肃清了叛军残余,将契丹全部平定。
武则天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满脸喜色,在三阳宫含枢殿,举行献俘仪式,由李楷固等呈献所生擒的契丹俘虏。礼毕,宴享功臣,论功行赏。
武则天擢升李楷固当左玉钤卫大将军,封燕国公,赐姓武。在筵席上,武则天举起酒杯,向狄仁杰致意说:“国老,满饮此杯!这是你的功劳,朕要给你颁赐重赏。”
“臣领当不起。”
狄仁杰离席跪倒谢恩,“平定契丹余党,乃是陛下的声威,以及将士们的竭忠尽力,我谈不上什么功劳。”
他再三辞让,不肯接受赏赐。趁武则天心里高兴,张易之和张昌宗一边殷勤侍候,一边替上官婉儿求情。自万岁通天以来,所下制诰,多出自婉儿的手笔。近年批览奏章,更少不得她,甚至由她代笔。婉儿一代才女,杀之可惜,尤其是一时还找不到人接替她的事务。
武则天内心也明白婉儿是无辜的,她是受害者,错在张昌宗。治她的罪,无非是拿她来警告二张,用心必须专一,集中到朕的身上。看来二张触动了灵魂,目的算是达到了。
武则天打消了处死婉儿的念头,佯称婉儿忤旨,处以黥刑。所谓黥刑,就是在额头上刺青,作为处罚的记号。以黥刑破损婉儿的美容,武则天的用意也是很深的,婉儿变丑,避免了把她年老色衰比垮,又可以消除张昌宗的邪念。婉儿也曾经想到了死,那样老母会更加孤苦无依,又顽强地活下来了。她耿耿于怀黥刑的耻辱,然而有冤无处伸诉,只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聪颖的婉儿在化妆时,采用粘贴花钿的方式,不但遮掩了黥记,而且还增添了美色。制作花钿的材料,主要有翠羽、金箔片、云母片、鲥鱼鳞、鱼腮骨、螺钿壳、黑光纸与油茶花饼等物。粘贴一般用鱼鳔制作的呵胶。贴时只要对之呵气,并醮少量口液,即能溶解粘贴。卸妆时以热水一敷,便可掀下。婉儿别出心裁,把黥刑转化成花钿,又使武则天惊叹不已。花钿的装饰,即妇女在额头上粘贴花钿,很快在宫中传开,形成了一种风气。花钿的样式和颜色发展成了多种多样,其中最为别致的是“翠钿”,它以各种翠鸟羽毛制成,饰物呈翠绿色。唐代张泌《浣溪沙》词:“翠钿金缕镇眉心。”
温庭筠《南歌子》词:“脸上金霞细,眉间翠钿深。”
咏的即是此饰物。
武则天从三阳宫回到洛阳宫,忽发奇想,要建造一尊大佛像,让全国的和尚、尼姑每人每天捐出一文钱来,以促成其事。具有儒家传统思想的狄仁杰,对佛教始终是持排斥态度的,同时又怕损伤民力,耗费国库。他愈想愈不是滋味,撩袍上殿,谏阻道:“现今佛教寺庙,规模壮观,超过皇宫。庞大的工程,鬼神没有出半点力,出力的全是世人。物资不会从天而降,终究来自地上,要是不?99lib? 榨取百姓,怎么能够到手?”
武则天沉吟未决,欲语又止。她从御榻上站起来,来回地踱着,让狄仁杰继续往下说。
“游方和尚假托佛法,贻害世人,他们动不动就在里巷修建经坊,广场闹市也有称精舍的烧香佛堂。僧尼做法事所需的物品,捐献布施比官府征收赋税还要急迫,比皇上的敕令还严厉。”
“献身佛法,最终会得到回报的。”
武则天停止了踱动,停在狄仁杰的跟前。
“自称三宝奴的梁武帝萧衍,以及梁简帝萧纲,沉溺佛教,行施无限,等到三淮掀起沸腾般的巨浪、五岭升起狼烟时,街衢鳞次栉比的寺院佛塔,却无法拯救身危国亡之祸,满路都是黄色袈裟,偏缺勤王之师。”
“好例子也有嘛,不要尽往坏处想。况且,朕是找僧尼捐助。”
“征集僧尼的捐献,简直杯水车薪,一百天的收入,还不够一天的开支。佛像高大,总不能露天放置,即使修一座百层楼高的殿堂,还恐怕遮盖不住,此外,还要修配套的走廊亭台。”
“不造则已,造就要用高标准。”
“如来佛创立佛教,以大慈大悲为宗旨,怎么要劳民伤财,做些浮华而无实用的摆设?”
“你如此一说,朕也有些心上心下了。”
“近年水旱灾害时有发生,边境也不安宁,如果为修建大佛像而耗费国库资财,榨枯民力,万一有地方告警,陛下用什么援救?”
“国公劝导朕行善,不能不听。”
武则天又一次被狄仁杰说服了。与其用“说服”二字来表达,还不如说是屈从。
武则天从来目空一切,刚强不屈,为什么老在这位同乡跟前忍让,屈服,依从于他?原因很简单,她深刻了解狄仁杰。狄仁杰高风亮节,开诚布公,勤劳国事,大得人心有他辅佐,武则天可以放心大胆地睡安乐觉。这样的贤相归于她的门下,真要好好感谢上苍的恩赐。君臣意气相投,肝胆照人,甚至摆脱了主仆的关系和男女之间的隔膜,转换成了一种新型的互相尊敬的态度。狄仁杰从来都是以国事为重,维持武则天的皇权,鞠躬尽瘁。狂野的武则天在狄仁杰面前,倒像是一位温雅端丽的贵妇人,那么富有教养,通情达理,常称他“国老”,而不提他的名字。这种殊遇自武则天当政以来,他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狄仁杰在金銮宝殿上,老爱跟武则天面对面抗争,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武则天从不发怒,总是克制自己,而采纳他的意见。有一次,狄仁杰陪同武则天游幸,忽然一阵大风把狄仁杰的幞头吹掉了,坐骑受到惊吓驾驭不住,咴咴咴嘶叫着乱跑。
武则天即命太子武显追上去,拉住马缰,让马慢慢平静下来。
武则天耳目众多,但从不打听狄仁杰的私事,对他尊重信任,言听计从。狄仁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负重托,不负所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武则天注重人才,她曾经询问狄仁杰:“朕希望能找到一位杰出的人才,委以重任,你看谁合适?”
“不知陛下想让他担任什么职务?”
“担任大将军,大丞相。”
“文学素养深厚,”狄仁杰推荐道,“苏味道、李娇是上等人选。陛下若要物色天下奇才,”话锋一转,“那就只有荆州长史张柬之了。他的年纪虽然老一些,却有宰相的器宇。”
武则天一直把张柬之看作忘恩负义的小人,不肯重用。张柬之于永昌元年在武则天手上考取状元,现今已经六十多岁了,授予监察御史、凤阁舍人。他不以为德,反而协助原王素节向父皇李治呈递《忠孝论》。两年前,又谏阻武延秀娶突厥可汗默啜的女儿当王妃,左迁到合州当刺史。不久又调任蜀州〔四川崇庆县〕刺史。当时蜀州每年要派五百名士卒驻防姚州〔云南姚安县〕,路远道险,造成不少人员死伤,张柬之上疏请求废除驻防,撤销泸水金沙江以南的军事基地,改在泸水以北设立关卡。
武则天是寸权不让、寸土必争的人。张柬之恰恰违背了她的心意,又激怒了武则天,被贬到荆州当长史。但是碍于狄仁杰的面子,敕令张柬之到洛州当司马,实际上没有提升职位,只不过调到京畿来了。过不了几天,武则天又要狄仁杰荐举人才。狄仁杰心里不满意,皱着眉头怔了半天,瓮声瓮气地对答说:“臣前时推荐的张柬之,陛下还没有用他呢。”
“已经用啦。”
武则天不愿意重提张柬之。
“臣是推荐他当宰相,不是司马。”
武则天似乎拗不过狄仁杰,擢升张柬之做了秋官侍郎。要是狄仁杰再提要求,她想好了推脱的理由:“朕最乐意的是年轻有为的贤才,譬如狄光嗣那样的年富力强的人。张柬之的年纪比你还大五岁,即使心有余也力不足了。”
狄光嗣是狄仁杰的儿子。圣历元年,武则天要诸宰执各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就报了任职司府丞的狄光嗣,武则天毫不迟疑地让他担任地官员外郎。狄光嗣胜任其职,反映良好。
武则天眼睛弯成月牙儿,嘴上布满笑意,热呼呼地对狄仁杰说:“你足可以继承祁奚的美誉了!”《左传》记载,周朝诸侯国的晋国中军尉祁奚,请求退职,国君姬周要他推荐继任人,祁奚说解狐可以,解狐是他的仇家。姬周正要下达任命书时,解狐死了。姬周又要祁奚推荐,祁奚说:“我儿子祁午可以。”
祁午便当上了中军尉。祁奚为国荐举人才,不避亲仇,传为美谈。中国历史上,敢于荐贤举能,人数之多,很少有人比得上狄仁杰。他前后向武则天推荐的重要人物,有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山西太谷县剌史敬晖等数十人,都是着名的政治家。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嫉。有人当面对狄仁杰说:“天下祧李,都在你门下。”
“我推荐人才,是为国家,不是为我自己。”
狄仁杰理直气壮地回答。通事舍人元行冲,博学多才,口角生风,爱谈反面看法,已经引起了狄仁杰的重视。他尚且不知,带着风趣含蓄的口吻自我推荐道:“凡主持家计的人,必定储备干肉、肉酱,以适应口味,不过也要准备人参、白术,用以治病。我私下观察你家里山珍海味很多,但愿我能充当药物这样的角色。”
“哈哈,”狄仁杰仰面一笑,“我的药笼里,怎能一天没有你。”
他保荐人才,绝非为了私利,完全出自公利,取得了武则天的信任,也羸得了人们的尊敬。此时所谓“狄仁杰一门”,即以狄仁杰为中心,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常言道,邪不压正,以正压邪。狄仁杰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连鬼都怕。唐代私人家中盛行蓄养乐妓,凡是宴饮或娱乐社交场合,必有歌舞妓表演助兴。饮酒作乐,以及行酒令,总少不了乐妓相陪伴。这些家妓,不仅是宴饮中的重要参预者,而且也是主人家的“门面”,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武三思有一名引以为自豪的家妓,名叫素娥,色艺俱全,擅长五弦。素娥与乔知之的爱妾碧玉,在家妓中号称“双璧”,享誉京城内外。奸巧诡诈的武三思善于应变,他以“仇人面前满醉酒”的低姿态,想交好狄仁杰,至少保持和平相处的态势,多次请狄仁杰光临“敝舍”夜宴。一则盛情难却二则也想见识见识那位轰动洛阳的素娥,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货色,狄仁杰答应了。
武三思降阶相迎,把狄仁杰请进西花厅,即举行家宴的地方。饮酒作乐在欢快的气氛中进行着,然而上场的歌舞吹弹中,始终不见素娥的身影。
武三思急了,连续派人到后房去找。苍头回话道:“素娥姑娘失踪了!”武三思亲自来到后房,忽然冒出来一股鱼腥气味,阴冷之气袭人,武三思犹如闻了迷魂药一样,头昏眼花,视物模糊,昏昏忽忽的,却听见有人在尖声细气地叫“梁王”。他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了起来,壮着胆子问道:“谁在叫我,怎么不出来?”
“是我。梁王,我是素娥,不要怕,把耳朵贴到墙面上,我有话里告。
武三思把耳朵贴近西墙,果然听出来是素娥的声音:“狄公坐在堂上,正气凛凛,奴婢进不得场。”
“你莫非是鬼?”
“奴婢不是鬼,是你后花园里水池中的鲤鱼精。”
“你化变作人来干吗,是不是想伤害本王?”
“不错。”
素娥承认道,“奴婢是奉龙王三太子之令来的,要讨你的元气,然后取你的性命。由于你对我太好,下不得手。如今我被狄公的正气压住了,出不来了。望大王勿以奴婢为念,好自为之。积德自有善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少妖言惑人,本王饶不了你。”
次日,武三思命人抽干水池,见鲤鱼便丢进猛火中烧成灰烬。可是水池深不见底,怎么也抽不干。他长叹一声,只得暂且作罢。狄仁杰担任河北道安抚大使,当地被默啜抢掠一空。他申奏朝廷转运粮食,救济百姓。
武三思的女婿田良驹乘机发国难财,贩运私盐到河北,以一勺盐换取一斗米,牟取暴利。然后又将米运到辽东出售,获取双倍的利润。狄仁杰破案如神,很快缉拿田良驹归案。
武懿宗受武三思指派,亲自出面讨保。属下也担心斗不过武三思,劝狄仁杰暗中放了田良驹。狄仁杰不畏权势,击鼓升堂,请出尚方宝剑,斩了田良驹。
“打狗欺主,何况杀的是我的女婿,是可忍孰不可忍?”
武三思气得顿足捶胸,揎袖捋臂,要和狄仁杰没完。他跪到武则天跟前告御状,诉说狄仁杰欺人太盛。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一点情面也不留,是不是太过分了。”
“狄仁杰铁面无私,你女婿要去虎嘴里拔牙,活该!”武则天并不偏于武三思,语气里还夹带着责备的意思。
武三思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绕着圈子奏道:“他结党营私,不怀好意,阴谋复辟唐室。”
“朕心中有数,他没有什么不轨的算计。”
武则天充分了解狄仁杰。狄仁杰是一位儒臣,骨子里浸透着儒家的传统观念,然而他偏偏堪当大任,光明磊落,操守方正,一腔报国的情怀,又富于强烈的感染力和凝聚力,仿佛具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似的,能够调动一切,指挥若定,出色地料理好每一项事务。里里外外都少不了他,他早已成为朝廷的顶梁柱。在朝臣当中,狄仁杰要算最深知武则天的人。
武则天作为一位女性皇帝,她的胆识、魄力、文采、风度、霸气,是非成败,都堪与历史上有作为的男性天子相媲美,而且毫不逊色。但是,在华夏这个以儒家学说占统治地位的国度里,武则天左冲右突,突破层层阻力,当上了女皇,恐怕连她自己也清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仅此一人而已。习惯势力太可怕了,信仰和理念可以驱使人们不要命地对着干,杀不绝,拖不垮,软硬兼施都无济于事,直到你被迫缴械投降,思想观念融入到华夏文化之中,才会停止反抗,安静下来。太平公主明显比两个哥哥都强得多,玩弄权术似乎也得心应手,谋划算计也自有一套,又是她的爱女,武则天不立她当皇嗣,细究其原因固然不少,最主要的一条还在于一女皇不好当!一一她不想让这一沉重的负担移到女儿的肩上,那样反而会害了她。既然储君巳经确立,显当上了皇太子,至于姓武姓李,那不过徒具形式,一种遮眼法,暂时稳定周朝的局面而已。等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大周帝国也就烟消云散了,融入到了唐朝这一片蓝天里面。她有些伤感,有些悲酸,还有几分不情愿。然而又感到欣慰一一显是她亲生的儿子,子承父业也好,子承母业也罢,其中都含有她的血统,并且由此代代相传。狄仁杰从武则天的言行中分析出了她的心理状态,因此根本用不着掀起一次流血革命,迫使武则天退位,推翻武周政权。就狄仁杰的个性而言,他并不热衷暴力冲突,相反,一心向往和平宁静,相安无事,共同创造美好的明天。人为万物之灵,或许当真存在什么第六感官,第九感官,灵魂感应,心息相通。
武则天和狄仁杰这两位性情、性别和主张显然不同的人,却能如此和睦共处,求同存异,相互尊敬,相互谦让,长久保持融洽,互不戒备,而且配合得那么完美,密不可分。
武则天明知狄仁杰在为复兴唐室作准备,孜孜以求,不遗余力地奋斗,却不制止,也不干涉,好像和他达成了默契,遥相呼应,批准他的奏请,重用他所推荐的人才。现在的宰相班子中,姚元崇、李峤、魏元忠等,都是狄仁杰所看中的人选。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狄仁杰在为太子显即位准备的良臣。有他们在朝当政,强化了显的太子地位。等到显做了皇帝,他们又都成了忠心辅主的重臣。事在人为,大唐王朝在新的起点上,有望走上繁荣昌盛的康庄大道,迈向辉煌。狄仁杰太累了,呕心沥血,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长年的劳累消磨着他的心血、精力和智慧,疾病缠身,病体恢恹,尤其称为“膈食痨”的肠胃病症,把他给彻底拖垮了。一天瘦削一天,眼窝塌下去了,腮帮子陷进去了,脸上的皱纹恍若加过工似的,一条一条地交织着,格外深刻。胡子白得如葱须一般,稀稀拉拉的。去年还很合身的朝服,如今显得又宽又松,好像披风一样空空荡荡的。狄仁杰自知力不从心,屡次请求辞官退职,武则天都不允许。他的两腿愈来愈沉重,俨然灌满了铅似的,费力地移动着步子。每次进宫朝见,武则天总是先举起一只手:“免礼!”阻止他磕头下跪。要是狄仁杰不肯马虎,武则天就像受了打击似的一下从御榻上站立起来,挚诚地申明说:“看见你下跪行礼,朕浑身都感觉痛苦。”
“臣礼不可省,皇上不必迁就。”
“朕不准你行跪拜礼,难道你要抗旨不成?”武则天只得用圣旨来压他,当然她是出于好意。她对狄仁杰的关怀可以说无微不至,尽量减轻他的负担,免除其夜晚在宫中轮流值宿,并且告诫他的同僚说:“如果没有十分重要的军国大事,不可以麻烦国老。”
“臣等明白。”
朝臣们异口同声地应道。狄仁杰为了报答武则天的信任和恩宠,竭力支撑着。可是天不假年,他终于病倒了,再也起不来了,久视元年门九月二十六日,溘然长逝。终年七十一岁。他带着一生的辛劳和欣慰走了,把未竟之志留给了后来者,相信他们会圆满完成,达到预期的目的,拥护中宗复位,振兴唐室。
“呜呼,朝堂空矣!”武则天百感交集地失声恸哭,眼泪扑簌簌地成串滚下。她心里笼上了一层愁云,又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夕阳西下,天空渐渐阴暗,孤鹜从眼前翔过,向南飞驶。这时候,武则天的情绪更加低落,顿生空虚和寂寞的感觉。昏花的眼睛直愣愣地,像是茫然地在追寻着什么。此后朝廷每遇到大事,如果相臣们争论不休,无法决断时,武则天总是仰面慨然长叹道:“老天呀老天,为什么要这么藏书网早地夺走我的囯老?”
时隔不久,颁布制书,把周历岁首的正月夏历十一月恢复为去年的十一月,腊月相应恢复为去年十二月,把一月恢复为本年的岁首正月。简要地说,恢复载初元年卯以前的原状,即恢复夏历。赦免天下。长达八年有余的禁止屠宰捕捞令,至今还没有正式解除。人们似乎早已忘却了,或者说习惯了,自然它又成了历史上最长的一次禁屠令。凤阁舍人崔融上疏说:“宰割烹调牲畜,猎捕飞禽走兽,圣人允许,而且载入典章礼制,不可废弃或缺少。鱼是江南人、肉是河西人必备的食品,一天不可没有。禁屠之后,富贵人家照样鱼肉不断,受苦的只是贫民百姓。依靠捕鱼杀牲的贫贱的渔民或屠户,即令每天处死一个,也无法使屠宰绝迹。完全采取高压手段,只不过助长奸诈风气而已。治理国家只要能依照季节顺序,施政合乎常理,百姓自会各得其所。”
年底,下敕废除有关屠宰猎捕的禁令,祭祀恢复用牲畜,一如从前。狄仁杰逝世,给武则天的精神打击相当严重,思绪情感没有借鉴和依托,身躯也好像无处着落,优悒在她脸上刻下了衰老的线条。曾经那么清脆圆润如同黄莺一般的声音,骤然苍老迟顿了,意志消沉,心态平缓下来。说来也怪,朝廷内外也随着她心态的转变清静悠闲了,边境相对安宁,也没有发生造反或谋逆事件。—派祥和协调的宁静气象,内外松弛,君臣都沉浸于“歌舞升平”的慵懒安逸的氛围里。张易之、张宗昌兄弟变换着法子给武则天取乐,就在瑶光殿内宫举行宴会。殿内结起灯彩,歌管细细,舞袖翩翩。他俩陪侍在武则天左右,观赏内妓演奏乐曲,舞妓在乐器伴奏下,扭动软腰,挥洒长袖,赛若春燕展翅似的回旋起舞。内妓是常伴随在皇帝身边的宫妓,在容貌、技艺上远胜于教坊的一般乐妓。内妓表演的乐舞,有“软舞”和“健舞”两种。软舞如《兰陵王》《垂手罗》《回波乐》《春莺啭》,健舞有《达摩》《柘枝》《大渭州》等。这些舞大多是外族外域传入的,当然也有创作的乐舞,如《春莺啭》。舞妓头戴花冠,身穿黄绡衫,腰束红绣带,脚着飞头履,在一块地毡上进退旋转,婀娜多姿而典雅。二张和文士们爱看软舞,武则天却喜欢健舞和大型演唱。奉宸府中最有名气的文士,除了苏味道,还有沈佺期、宋之问、杜审言、阎朝隐。二张也附庸风雅,跟他们一起诗歌唱和,或制作新歌,或翻新旧曲。歌潮乐浪,饮酒助兴。
武则天对红葡萄酒情有独衷,其次便是常州的兰陵美酒。而文人雅士在讴歌“兰陵美酒夜光杯”时,大都愿意品尝兰陵美酒。当斟满兰陵美酒的夜光杯,在亮如白昼的烛光照耀下,呈现出黄灿灿的琥珀般的色彩时,大家都为这评然心动,乐得抓耳挠腮,一阵醉人的快意浸透了心田。
武则天内心一种愉快的情绪跟着汹涌起来,满脸都漾开了笑纹。君臣一齐举杯干了手中的酒,又换上西域进贡的红葡萄酒,那红洇洇的颜色如火如荼,更增添了宴会的兴奋情调。
武三思灵光一闪,趁着酒兴,讨好武则天说:“姑皇,请看六郎的样子,简直和升仙太子王子乔一模一样。
“不错,不错,愈看愈像,六郎就是升仙太子转世。”
宋之问等人边附合边深化。众人的说法正合武则天的心意,很快把它转变成现实。她命张昌宗穿上用羽毛编成的衣裳,骑在装有滚轮的木制仙鹤的背上,吹着笙,由内侍弯腰伏下身子牵引,在内宫廷院中转着,扮演王子乔骑鹤升仙的情景。围观者拼命拍掌,欢呼雀跃,有的发出啧啧声,还有的打唿哨。
武则天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吩咐沈、宋、杜、阎等人即兴赋诗。沈佺期和宋之问,在当时诗名甚大,号称“沈宋”。沈佺期字云卿,相州内黄河南内黄县人。宋之问,字延青,汾州山西汾阳附近人。二者都在上元年间考取进士,又都成为宫廷诗人。宋之问因为应制诗写得好,受到武则天“夺袍以赐”的殊荣。沈宋的诗,“应制”之作占了很大部分,内容空洞,形式华丽,无非是点缀升平,讨好皇帝,自是很少价值。倒是在离开宫廷和流放之后的诗,如沈佺期的《杂诗》、宋之问的《题大庾岭北驿》,不失为佳作。沈宋都工于律诗,讲究声韵和对仗,形式力求工致,在所谓“回忌声病,约句准篇”等方面都狠下了功夫,对唐代律诗的形成和发展具有较多的贡献。但因思想品质不高,甘充宫廷的弄臣,没有取得更多的成就,没有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宋之问派家奴暗杀女婿刘希夷的卑鄙行径,恶名流传很广。刘希夷又名庭芝,善写长篇行歌,特别是哀怨的闺情诗。此人长于诗与琵琶,又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由于艺术家的个性过于强烈,不合潮流,终生落魄。他比宋之问大那么两三岁,二人友好,宋之问便把长女嫁给他为妻。谁知他更加沉溺酒色,生活糜烂,却偏偏作出了一首为人称道的感伤诗《白头翁》。诗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开头。其中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对句绝妙,宋之问要刘希夷把这两句诗让给他,刘希夷也是视诗如命的人,不肯相让。宋之问火上加火,气上加气,眼睛瞪得滚圆,愤怒的光利剑般地射出来,暗中派家奴杀死了刘希夷。也有人说刘希夷在妓院感染了毒疮,病死的。也有人说他是酒后醉死的。他的死,便成了一大悬案。阎朝隐,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人,吹牛拍马,趋炎附势,也无艺术才华可言。杜审言倒是个了不起的诗人,他是诗圣杜甫的祖父。在初唐诗坛上,他与苏味道、李桥、崔融合称“文章四友”,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咸亨年间中进士,诗文和书法都有造诣。官做得不大,在五言律诗的创作艺术上,对唐代“近体诗”的形成和发展,贡献却不小。后人评价说:“近体,梁陈已有,至杜审言而始叶于度。”
当时赞美张昌宗表演升仙太子王子乔的应制诗,纷纷飞到武则天的手上。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逐一品评,还是宋之问的诗《王子乔》略高一筹:王子乔,爱神仙,七月七日上宾天。白虎摇瑟凤吹笙,乘骑云气吸日精。吸日精,长不归,遗庙今在而人非。空望山头草,草露温人衣。
武则天变换着法子用来取乐,以此逃避老来的忧愁。然而她是女皇帝,所作所为都成了“丑闻”,文武百官不原谅,连市井坊间的平民百姓也不理解,甚至加油添醋杜撰成故事,讽刺挖苦。要是男皇帝,譬如她的嫡孙唐明皇李隆基,宫女达四万人之多,还夺取儿媳妇寿王李瑁妃杨玉环做自己的贵妃,醉生梦死,造成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人们反而把他看作“风流天子”,在他死后十年出生的大诗人白居易,以杰出的才华和丰富的想象力,谱写的叙事长诗《长恨歌》,更使此举成了千古不朽的爱情悲剧,赢得了世人的同情。
武则天生活不检点,奢纵过头,朝臣中冒死直谏者有之。而另一些人却屈服于淫威的压力,随波逐流,胁肩谄笑。杨再思做宰相,专门靠阿谀奉承来取悦于人。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有一次他宴请朝中公卿大臣,在酒喝到最畅快的时候,打趣杨再思说:“诸位请看,杨内史的相貌长得好像高丽人。”
“嘿,这倒是个新发现,”杨再思眉毛动了动,嘴巴咧了咧,接着放声笑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老喜欢高丽歌舞。”
“不妨跳一个看看,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张同休一开口,扬再思便高兴地放下酒盅,剪些纸贴到幞头上,反披紫袍,手舞足蹈地跳起了高丽舞,不时还加点滑稽动作,逗得在场的人拊掌大笑起来,一下化解了尴尬的局面。在欢快的饮宴中有人向张昌宗献殷勤,称颂他长得俊美:“六郎真漂亮,面容如同荷花一样。”
“错啦。”
杨再思高高地举起一只手,表示反对。张昌宗微微一怔:“错在哪儿?”
“不是六郎像荷花,”杨再思纠正道,“而是荷花像六郎。”
他的应变能力之巧和谄媚功夫之妙,不由人不佩服。古代的上流社会,很注重这样的机变技巧,杨再思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然而他在年轻时却是一个潇洒坦荡的血性男儿,明经科及第,少年得志,满怀报国之情。在赴京途中,行李丢了,窃贼很快被抓获,跪地磕头向他求饶。杨再思见公文无损,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是不是家里太穷?”
“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婴儿,没有米下锅,逼出来的。老爷,我知道错了,再不干这种勾当了。”
“既然知错愿改,那就不追究你了。”
杨再思给了窃贼—些银钱,一挥手:“走吧,快回家!”他官运亨通,累历天官员外郎、御史中丞。延载元年提拔当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死后升内史,成为首席宰相,封郑国公。为相十多年,很少建言,也不荐人,只看武则天的眼色和爱恶喜怒行事,随风倒舵,唯唯诺诺,讨她的欢心。他学养深厚,才思敏捷,本来可以干出一番业绩,然而就是不发挥出来。酷吏黑风过去,劫后获得余生,他从反面总结了经验,既不苛求人,也不信任人,更不结怨人,好歹都埋藏在心里,从不表露出来。有人感到不可理解,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相公名高位重,何必如此低姿态,屈折于人?”
“世路艰难,崎岖坎坷,”杨再思无可奈何似的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骄者易折,直者受祸,多少人惨死于酷吏的屠刀之下。我把自己看矮一点,虚心一点,既不伤人,也不伤己。要不是如此,就很难长久相安无事,保全身家性命。”
他的棱角磨掉了,似乎没有什么个性了,表面上看起来窝窝囊囊,实际上获益匪浅,与世无争,却位极人臣。张氏弟兄得意忘形,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他的对策是: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陶醉在眼前荣华富贵中的张昌宗和张易之几兄弟,眼睛都长到额头上去了,目中无人,不仅对于宰相及大臣,就是见到太子显和相王旦,也是高视阔步,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谁得罪了他们谁倒霉。司府少卿杨元亨和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弘武是隋朝开国功臣杨素的侄儿。麟德年间,杨弘武任司戎太常伯,李治责备他授官多非其人,他对答说:“皇上莫怪我,乃悍妻所嘱,不敢违背。”
讥讽李治采用武后之言。李治笑而不罪。杨弘武没有多少才干,但谦慎自守,居职清简。乾封二年,擢升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杨元禧出身门第髙贵,瞧不起二张,并故意违拗张易之。张易之向武则天吹枕头风:“杨元禧是杨素的后裔,杨素和杨玄感是隋朝的逆臣,子孙不应留在宫里当差。”
“我母亲也是观王杨雄的侄女哩。”
武则天故意逗弄张易之取趣。
“观王是大隋的忠臣。亲疏忠奸不能以姓氏论。”
“算你说出了道理,就依你的好啦。”
武则天颁下制书:“杨素及其兄弟的子孙,都不可担任京官。”
左迁杨元亨当睦州浙江建德县刺史,杨元禧当贝州河北清河县刺史。张氏兄弟好比假虎威的狐狸,骄纵专横,飞扬跋扈,贪赃枉法,无所不为。张昌宗的弟弟张昌仪,不过二十出头,未谙世事,便当上了洛阳县令。他理政浑如木棒吹火--窍不通,收受贿赂却是来者不拒。只要有钱,有求必应,没有办不成的事。有一次,张昌仪早上进宫朝贺,一位姓薛的候补官拦住马头,给他五十两黄金和一张要求任职的申请书,张昌仪掂了掂金子,觉得够分量,即收下了。到朝堂后,他把申请书交给了天官侍郎张锡。几天后,张锡弄丢了申请书,连忙去问张昌仪。张昌仪两眼一瞪,抓起几上的茶杯摔得粉碎:“糊涂虫!我怎么记得他的名字,那么多人求我,我能记住谁?”
“这可如何是好?”
张锡急得一筹莫展:“我只记得他姓薛。”
“有补救法子嘛,你就缺心眼。把姓薛的后补官,统统安排,不就得啦。”
“嘿,亏你想得出来!”
“心长在人身上,不想事,要它干吗?”张锡无奈,退回衙门,找出姓薛的后补官六十多人,全部注授官职。二张见张锡敢于为他们兄弟卖命,在武则天面前夸奖张锡才德兼备,办事公道,一次就把姓薛的后补官员安排妥当了。
武则天信以为真,提升张锡当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娇,是张锡的外甥,被免去宰相职务,改任成均祭酒。
武则天年纪虽老却并不昏慵,她发现偏听二张的话,上了当,但是没有吭气,暗藏在心里等待时机。正月初三日,成州甘肃成县上表奏称看到了佛祖的足迹,武则天改年号为大足。三月,张锡主持铨选时泄漏了皇宫的话,再加上非法获取财物,赃款达数万钱之多。
武则天毫不姑息迁就,批示处以死刑。二张反复说情,同时又考虑他是李峤的舅父,一直到临刑前,才下令特赦,流放循州广东惠州市。同一时间,跟张锡同职同位的苏味道,也因案同张锡一起收捕,关进司刑司监狱。在去监狱的路上,张锡骑着马,神态自若,大模大样地直接进入三品院中。由于政治犯人数不断增加,监狱容纳不下,便另设三品院,专囚三品以上的高官。床铺帷帐等寝房用具,以及饮食的排场,跟平常没有两样。苏味道财势不行,一副穷酸相,趔趔趄趄徒步走到羁押场所,睡到地铺的草席上,粗茶淡饭。
武则天听说后,下令赦免苏味道的罪,官复原职。天色一黑一亮,绒毛般轻盈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开头是小朵小朵的,然后愈下愈大。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雪绞成团团片片。春雪的花朵时大时小,落在地上嚓嚓作响。苏味道鼻子冻得通红,兴冲冲地率领文武百官进宫朝贺:“吉兆,吉兆,瑞雪兆丰年!”
“三月下雪如果是瑞雪,十二月打雷岂不是瑞雷?”
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揶揄地驳斥说。众人交头接耳,七嘴八舌议论着:“十二月不应打雷,三月不应下雪,这是普通常识嘛。”
“常言道,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
“明明气象反常,苏相公是从哪本书上找出来的根据,硬说它是吉兆。”
苏味道两腿生风地疾行着,官员们跟随他进入仪鸾殿,在丹阶下跪了下来,向武则天道喜祝贺。王求礼不肯下跪,反而奏报说:“现在正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草木欣欣向荣,而天气突然变冷,降下大雪,造成的灾害至为严重,怎么能信口开河说它是祥瑞?”
“祥瑞不祥瑞,”武则天脸往下一沉,“让众人乐一乐,何必那么当真。”
“他们是阿谀奉承,迷惑皇上。”
“你不想迷惑朕,朕知道啦。”
第三十一章
到底是好事成双呢,还是祸不单行?接着又有人呈献一头三条腿的牛,宰相们再一次入朝称贺。王求礼皱起额头,大声启奏说:“反常的东西都算妖。出现三足牛的现象,是三公没有合适的人选,政教没有得到实行的象征。”
“王卿,你真敢谏诤!”
“直言极谏是臣的本分。”
武则天的脸庞浑如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面纱,心情顿觉沉重了,挥挥手,退了朝。这时候,武三思和张易之兄弟当权,韦安石屡次当面顶撞他们。内宫举行宴会,张易之带进巴蜀四川富商宋霸子等数人,挤在一起赌博,哗呼唏喊,嗬嗬嚷嚷。韦安石跪到武则天跟前奏道:“商贾之徒,名列贱籍,没有资格参加宫中的宴会。”
“噢……”武则天嗫嚅着嘴唇,但是没有下文。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韦安石擅自催促左右侍卫把商人赶走。活跃的气氛戛然而止,蓦地变得紧张起来,空气石块似的僵硬,人人的呼吸都艰难异样,仿佛将有暴风雨降临。让富商参加宴会,皇帝非但默认,还睁眼欣赏他们的快活情景。韦安石偏偏扫她的兴,公然进行挑战,难道会得到容忍?二张也以为武则天会发怒韦安石不死也要脱层皮,以泄积压在他们心头的怨忿。等了一气又一气,平静下来的武则天反倒好言抚慰韦安石,嘉勉他直言规谏,在座的人全都赞叹佩服。
武则天宽容到了软弱的地步,不由人感到惊讶。狄仁杰死后,武则天俨然失去了精神依托,心灰意懒,脸上露出茫然的样子,呆呆板板的,日显疲惫和苍老。二张在后宫恣意专横,开始干预政治。也许他们太幼稚,也许抱有奢望,也许忘乎所以,不知靠着皇上的宠爱而生存,该是多么的脆弱。他们不得人心,孤立无援,朝臣们很少有人同情他们,相反内心充满恶感,憎恨的眼光紧紧瞪着他们。朝纲不振,愈来愈懒散。有人企图打破这种消沉的局面,更换新鲜血液,或者改变环境,促使皇上让位给太子的内心呼唤走向公开化。后宫习艺馆的苏安恒,以一种“豁出去”的姿态,斗胆上疏说:“陛下受先帝高宗的顾命托孤,又接受皇嗣旦的辞让,登上宝座,巳经二十年了。难道陛下没有听说过舜帝撩起衣裳离开帝座,以及周公旦归政于成王的故事?如今太子显已到壮年,让他即位,洽理国家,与陛下亲自主持没有什么区别。陛下年德既尊,势将厌倦皇位,政务繁重,圣心似不胜负荷,何不传位东宫,静养圣体。”
武则天阅过奏章之后,内心掀起了一阵波澜,她不想拱手让出政权,却又感到明显的压力。无风不起浪。朝臣中没有议论,宫内的宦官不会出现如此大胆的反响。常言道,当面说无是非。况且他是个半阳性人,本身够可怜的了。拿一个有缺陷的内官开刀,正好中了他们的苦肉计,说明朕不敢面对现实,小家之气。与其杀他,还不如放了他一一放长线吊大鱼。
武则天就在同明殿召见了苏安恒,并赐给酒饭,用好话慰解之后,送他回馆。习艺馆由掖庭局管辖,唐初称作内文学馆,在通晓经史的宦官中选一人当学士,助教数名,教导宫人识字、念书,学习书法、绘画和音乐等艺术。
武则天在当才人失意时,也曾进馆读过经史,学过书法。周朝如意元年,武则天把文学馆改称习艺馆,扩大了规模和教学内容,内教博士增加至八十名,官阶从九品下。朝臣们大都瞧不起内官,他们是“去势”的半拉子人,不愿意跟他们接近。
武则天反其道而行之,抬高他们的身价,受理他们的奏折,待为上卿。朝臣们都感到莫名其妙,恰似坠人了五里雾中,皇上如此开明,宽宏大度,实在少见。她到底是想通了,还是另有所图?武则天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她的精细与预见性,料事如神,算计精确可靠,狂野与冷静,残酷与慈善,恢廓与严厉,轮番交替,运用自如。苏安恒蚂蚁撼大树,她一笑置之,放过了他。劝她禅让,那是异想天开,皇权在握,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手。
武李二族都是她的血亲,然而一山难容二虎,为了遏止他们之间勾心斗角,出现暴乱,她早已釆取了防患措施,让他们相互结成姻亲,共裤连裆,损人即损已,还不如和平相处,长期共存。太平公主再嫁时,选择的对象便是武攸曁。太子显的长女新都郡主,下嫁给了陈王武延晖。太子显和韦妃的掌上明珠裹儿,即安乐郡主,由她直接牵线,嫁给了武三思的次子高阳王武崇训。久视元年九月八日,太子显的第七女永泰郡主仙蕙,又嫁给了武承嗣的长子魏王武延基。二者之间结成了婚姻,果然相安无事,往来也密切了。太子显和韦妃所生的长子邵王重润,从小跟永泰郡主关系好,跟武延基是同庚,都是十九岁,二人志趣相投,常常凑到一起欢饮漫谈,观赏歌舞。年轻人,血气方刚,又都是长子,更有一种优越感,也更关心朝廷的动态。酒是助兴之物,三杯话多,三杯乜眼。酒杯一端,快活是神仙。永泰郡主身怀有孕,不敢喝酒,只得以茶代酒作陪。三杯酒下肚,延基和重润的脸都给烧红了,眼睛都变得泪汪汪的放着迷迷离离的光。
“现在时兴合欢舞,”延基咂着嘴,边喝酒边吃下酒菜边说,“大哥看不看?”
“看。”
重润有了些醉意,口齿不清了。仙蕙白了丈夫一眼,制止道:“大淫亵,莫让大哥看。”
“怕什么,”重润的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祖母和二张他们还看脱衣舞嘞。”
“祖母是皇上,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二张那两个臭小子,凭什么在朝廷瞎胡闹?”
“就凭他们从娘肚子里带来的那条命根子。”
延基嘴角边撇出一丝嘲笑之意。
“我要割掉他们的……”
“隔墙有耳,”仙蕙提醒说,“说话小声点,当讲的讲,不当讲的不讲。”
“莫老打岔。”
重润耸了耸眉毛。
“我跟你们一样的,也看不惯那两个嬖幸。只不过……到时候再跟他们算总账。”
“对,对,大哥,仙蕙说得对,暂时不要声张,该出手时再出手。”
二张当年怂恿武则天召回显,武承嗣失去了当太子的希望,忧闷致死,和武家结了怨。显当了太子,他们不但不附合,反而以恩人和长辈自居,拉架子,又得罪了显。二张不会做人,如今里外不是人,但还是自以为是,一意孤行。
武重润、武仙蕙和武延基的话,很快传到了二张的耳朵里。震惊之余,他们咬了咬牙关,决计先法制人,激怒武则天,抢先下手,杀鸡给猴看,把攻击他们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皇上,邵王和魏王,还有永泰郡主,他们在一起骂你,也骂我们。”
“怎么骂的?”
“骂得太厉害,我们说不出口。”
张易之和张昌宗故弄玄虚。
“说。”
“他们骂皇上是老妖精,不守妇道的荡妇,骂我们是驴头,淫棍。”
“还有呢?”
“那可更恶毒了,三个人发誓要杀死我们。”
“好呀,要杀朕!”武则天双眼喷火,“朕先杀给他们看看。”
一阵暴怒之后,她命上官婉儿拟旨,以诽谤皇帝的罪名,赐死邵王武重润、永泰郡主武仙惠和魏王武延基。重润和延基在各自的王府自缢身亡。仙蕙受不住如此惨重的精神打击,动了胎气,难产致死。二张似乎达到了目的,而事实恰好相反,人们把怨恨和愤怒一股脑儿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天子是承受天命的人,神圣不可侵犯。太子显一家和武姓族人的心情也是如此,因为涉及到忠与孝,同样摆开了武则天。朝廷内外都把二张视为君侧的奸臣,无声的责难和反抗愈来愈强烈,连武则天也深感不安。她是从不后悔的人,从来有进无退。这一次,倒是有些后悔了,心灵上蒙上了一层阴云,重润等三人的身影老在她眼帘晃动,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她决计以变换环境来调剂心态,稳定情绪,达到新的平衡。十月三日,武则天离开了呆了二十多年的洛阳,启驾重返长安。兴师动众,朝廷也来了个大搬迁。此前,已下达了行幸长安的敕令,备好卤簿仪仗、辂辇车舆和百官仪服等等。命韦巨源和李峤担任神都洛阳正副留守。二十二日,在千乘万骑盛大仪仗队的护卫下,武则天率宫眷和文武百官进入西都长安。颁敕赦免天下罪犯。改年号为长安元年。
武则天定居于含元宫,又把含元宫恢复旧名大明宫。回到久违的长安,武则天心情一变,精神焕发起来,脸上露出了奕奕的神采,她所特有的对自己体魄的自豪,又充溢着全身。常言道,事在人为。她首先从整顿吏治开始,着眼于发现人才,任用人才。天官侍郎崔玄祎,性情耿直,从来不晋谒当权大官,权贵们讨厌他,改调他当文昌左丞。一个多月后,武则天召见崔玄啤,热呼呼地对他说:“自卿改官以来,朕听说你属下的令史聚餐庆祝,这是他们想大肆贪赃枉法的信号。现在让你官复原职。”
“臣不懂世故,上下关系都没有处理好。”
崔玄啤诚实地对答说。
“你清廉刚正,耿耿忠心,朕信得过你,要奖赏你。”
武则天重新任命崔玄啤当天官侍郎,还赏赐他彩色绸缎七十匹。天官部的官员们知道露了马脚,收敛了贪婪心,不敢徇私舞弊了。朝廷改变了对崔玄祎的看法,把他当作了奉公廉洁的典型。周朝的大敌一直是吐蕃和突厥。吐蕃自内乱之后,国力衰退,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但它和突厥一样,局部性的骚扰频频不断,边境不安宁,百姓深受其害,很多人举家向内地迁移,有的草场和田土都荒弃了。
武则天没有向外扩展疆土的野心,并非她无雄才大略,主要是穷兵黩武往往得不偿失,即使像汉武帝和唐太宗那样气势超群的皇帝,后果也不够理想。狄仁杰反对征战,对她也有一定的影响。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移居长安,吐蕃与突厥大肆侵入凉州,激起了武则天的愤怒。她大胆重用郭元振,由主客郎中擢拔当凉州甘肃武威市都督,兼陇右陇山以西诸军大使。在此之前,凉州南北边界相距不过四百多里,突厥汗国军和吐蕃王国军,一连几年,经常突然出现在州城下,烧杀抢掠。郭元振不负所望,上任伊始,深人走访军民,勘察地形,在南境硖口筑和戎城甘肃古浪县,扼守要道,南北州境拓宽一千五百里。从此突厥和吐蕃的兵马无法再来州城侵扰。郭元振又命甘州甘肃张掖市刺史李汉通屯田垦荒,开发水利,推广农耕。过去,凉州的谷子和小麦每斛值数千钱,到了李汉通募民垦种土地以后,一匹细绢可换粟麦数十斛,积存的军粮可供数十年之用。郭元振很会安抚民众,统驭军马,在凉州任职五年,汉民与蛮族都对他敬畏爱戴,令行禁止,牛羊漫山遍野,路不拾遗。历朝开国以后,即由武功走向文治,重文轻武。由唐至周,照样如此。自隋以来,科举只有文考,没有武考。然而外族入侵从未间断,习以为常,放松武备,往往导致被动挨打。
武则天觉得必须转变这一传统观念,文武并举,目前尤其要唤起尚武精神,于是颁发一道圣旨,设置武举,为武官开一上进途径。
武科举的科目共有七项:一、靶射:三十箭都不出第三靶环的,就算及格,正中靶心的是上等,射中第二环的是次等,射在第三靶环外的是下等。二、骑射:骑在马上射箭,全数中靶是上等,有中靶有不中靶的是中等,全数不中靶的是下等。三、马枪:骑在马上用枪剌,三次以上中靶是上等,两次以上中靶是次等,只中一次或一次都不中的是下等。四、步射:步行射箭,正中草人咽喉的是上等,虽射中而时间太长,或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射正的,都是次等。五、材貌:身高六尺约米以上,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是上等,其余是次等。六、言语:口齿清晰,对答如流,富有智慧谋略,是上等,相反是次等。七、翘关:即举重,以长一丈七尺、直径三尺半的杉木木杠一根,连举五次以上及格,十次以上算上等,规定后手持关距处无过一尺,前手距不限。除以上七项科目外,还有九条纪律要求:五才:知不可乱,明不可蔽,信不可欺,廉不可货,直不可曲。四义:受命之日忘家,出门之日忘亲,张军鼓宿忘主,授桴舍战忘身。平民由县州层层选拔,州考中举人者有资格进京参考,在职武官由夏官兵部直接比试,考中者等同文科的明经和进士。长安二年?胶正月十七日,武则天不拘于传统,以开发创新的精神,在长安的禁苑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武举考试。几天的太阳,带来了一些暖气,冬季的严寒开始退避,雪慢慢地融化着。似是而非的新春悄悄地溜进了禁苑中,溜人冰冻的地下,恍若胳膊一样伸展着的槐树枝上,雪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掉落。冬眠的动物还没有苏醒,褐色的花坞隐隐约约冒出一点点绿意,带来了一股生.99lib.气。它一天比一天新鲜,俨然司春女神光临了这片方圆两百里的地方,留下了她的明媚的身影和足迹。雪还没有化尽,背阴的山坡还有些积雪,紫色耳状的报春花、黄色的莲馨花和长着金鱼眼睛似的三色堇,已从潮湿的草丛中探出头来了。它们周围,在融雪的空隙间,黄土恰似张着嘴在那里呼吸,到处可以闻到夹带着冻土味的衰草败叶腐烂后发酵似的气息。晨雾散开,浮云分裂成小小的蜷缩着的云朵,天晴得赛如一张蓝纸,东方嵌着一轮金光灿烂的太阳。苑内演武场地的建筑物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金碧辉煌。从阅武台至南门楼外,沿御道两侧,都陈设着皇帝的仪仗,即法驾卤簿,富丽堂皇,威武雄壮。法驾卤簿打头的,是柄黄龙华盖,设置在阅武台门外丹陛的正中。这是一件特别的曲柄伞,其作用似是皇帝的影子。当武则天在阅武台升坐御座时,执事官即把伞张开,站在演武场上的文武百官和武举人见到这个信号,便一齐跪倒在地行礼,山呼万岁。全场上下,顿时活跃起来,一派欢腾,热闹空前。
武举人依照考试科目,紧张有序地一一进行比试。历经半年多时间,全国考取武举人三千,考中武进士一百余名。头名状元是山东的一位壮汉,名叫徐建业。他身强体壮,孔武有神力,能开十石力的弓,负米五斛行百步,长气不喘。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但没有多少心计,出息不大,日后不见重用。狄仁杰的孙儿,本来有希望当状元,由于父亲狄景晖不争气,仅仅取录为武进士。狄仁杰在魏州〔河北大名县〕当刺史,很有德政,百姓给他建了一座生祠,即人尚活在世上,就被塑成神像,焚香叩拜,祈求赐福,其屋宇称生祠。狄景晖当魏州司功参军,贪污凶暴,虐待州民,愤怒的州民捣毁了神庙和狄仁杰的塑像。此次武科举,没有考文,到了后世才在考武之后进行文科测验。然而考生往往不擅长文学,主考官也不得不马虎一点,很难达到预期的要求。尤其在实战中,武科举及第者并没有发挥明显的作用,朝廷对此失去了信心。直到开元十九年门,唐明皇李隆基又考了一次武举,中第者送兵部授官。五代时,皆以军卒为将。此举中断了好久。北宋又时兴起来,断断续续绵延至清代,才告终止。常言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作为军事帅才,必须在通晓经史的基础上,熟读《孙子》等兵书,精通兵法,六韬三略运用自如,还要懂得天文地理,驾驭部众,算计谋划,料敌如神。所以单凭武艺出众,最高也只能当一员战将,要担任三军主帅,那还远远不够。唐朝,包括武周在内,原则上都采取“出将入相”,朝廷出师征讨,一般都由宰相挂帅,班师回朝,交割兵权,又官复原职,照旧当宰相。近日无事,武则天心情舒畅,带着二张和婉儿等人,来到清思殿游玩取乐。清思殿位近大明宫的东墙,北临太液池,环境幽静,建筑又极奢华,还有舞台、乐池和马球场地。夏秋北望太液池,水面荷荇飘香,沙洲上芦苇成阵,群鹬、白鹭在池畔捕食,鸳鸯、鸬鹚嬉戏出没。岸柳成行,芳草萋萋,金顶朱檐的太液亭,耸立于蓬莱山顶,湖光潋滟,烟水空蒙,赛若人间仙境。此时地面刚刚解冻,草木才脱出枯黄的外套,吐出绿色的嫩芽,梧桐树的秃枝还在料峭的寒风中颤抖着。君臣无处消遣,就在殿内围炉向火,赌酒吟诗。
武则天多饮了几杯,脑袋有点昏痛。高延福轻轻推开一扇通风窗,缕缕清馨的芬芳袭人殿内。张昌宗起身走到窗前,瞧见外面几株梅花,开得茂盛极了,喜鹊在枝头喳喳地鸣叫着。他露出笑脸,欣然对武则天说:“喜鹊衔梅,皇上,好兆头。”
“梅花迎春,”武则天醉得打了个酒嗝,“开春了,我们到御花园赏花去。”
“如今是早春,百花还没有长出蓓蕾咧。”
“朕受命于天,自有百灵相助,想那百花仙子,该不会作难呗。”
武则天醉了酒,兴奋得忘乎所以了,乘辇率众人一齐到了御花园。阳光煦和,万物向荣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润、清新、甜滋滋的味儿。然而一切都好似才睡醒的样子,假山的岩尖上滴淌着晶莹的水珠,地面添上了一层浅浅的颜色,酷如沙漠上的绿洲,呈现出了一派生机。树枝的嫩黄色透露出了春天的消息,草木萌发,吐芽绽叶。祜藤变得柔韧了,缀起鹅黄的斑纹,随风摆荡着。除开迎春、水仙、天竺、藏红花、雪莲,其他花卉刚复苏不久。高力士和金刚从上林苑走进御园,跪奏道:“奴婢向众位花仙通报了圣主要去赏花,看样子还得稍许等一等,让她们准备准备。”
“要准备多久?”
武则天问。
“至少也得三五天。”
高力士机灵,随意编了个神话故事,“好像有个什么花王,花仙子得上天去请求她准许。”
“不行。朕观花心切,这就下一道圣旨,你们拿到上林苑去宣偷。
武则天吩咐笔墨伺候,就在方亭内的石案上铺开金笺,挥笔写了一首《催花诗》:明曰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上官婉儿用了御宝,由金刚和高力士拿到上林苑宣读后,在花神前焚烧了。次日凌晨,武则天一觉醒来,梳洗毕,骤然记起咋日以诗行敕的事,觉得自己酒后荒唐,不该逞兴。正当她万般无奈的时候,上林苑司花太监前来兴冲冲地奏报道:“启禀陛下,一夜春风,上林苑的花都开了,五彩缤纷,千姿百态,格外鲜艳夺目。”
“奇妙,奇妙,看来花草也服朕管,不敢违拗圣旨。”
武则天眉开眼笑,传命大排筵席,文武百官赴上林苑饮酒赏花。跨进苑门,早已闻见馥郁的芳香扑鼻。举目四望,只见各色各样的花儿竞相开放,争奇斗妍。水仙冰清玉洁芙蓉轻盈如纱黄澄澄的迎春伶俐多情月季笑颜迎人金达莱血一样洇红夜来香朵朵饱绽火红的大丽花歪着头,宛然含羞的少女一球球鹅羽色的椴花幽香四溢,把假山侧边的空气熏得香喷喷的。花圃里的花儿,有的含蕾欲放,有的花蕊怒放,有的开苞吐艳,如琼瑶造就,似珠玉装成,花攒攒,叶攒攒,焕彩蒸霞,宛若锦绣一般。曲曲折折的浣花溪畔,高低错落的花丛花树,五颜六色,姹紫嫣红,有的温雅,有的端丽,有的丽而不媚,有的媚而不俗,有的好似展翅欲飞,有的轻轻摇曳,犹如织不完的丝绢那么绵延,又似一片片霍霍燃烧着的焰火,更像是东方的天空腾起的绮丽的明霞。横过清溪,那边果树林的花开得更加茂盛。桃花胭红,李花洁白如玉,樱桃花红霞一片,苹果花雪白,闹春的红杏,层层簇簇的梨花,尽皆繁花压枝,如云如海,香韵满园。群蜂嗡嗡,蛱蝶穿花。柳莺在林间穿梭似的飞来飞去,成群的绣眼在枝头上飞窜跳跃,一伙黄鹂“呼”地扇翅腾起,星星点点,俨然节日里绽开在空中的黄鲜鲜的礼花。池中粉红的荷花朵朵,绿叶亭亭,红绿相衬的美色美香,令人留连忘返。虬干曲枝的紫藤攀着花架腾挪缠绕,一缕缕垂垂的细丝,把花悬在皴裂的枝干上,串串如铜铃漾满了紫色的波浪。紫丁香发狂似的灿烂着了,飘散着酒一样的香气。山茶花色彩斑斓,映山红绚丽多彩,兰花玉蕾乍放,栀子花、茉莉花清香四溢,还有高洁淡雅的菊花,火红的攀枝花。假山脚下的白玉兰,枝叶扶疏,盛开的花朵带一点黄色,好比雪花膏石一样嫩滑皎洁。
武则天边饮酒边放眼观赏,简直把眼睛都看花了。她心花怒放,喜动龙颜:“一夜之间,百花齐放,光艳四溢,灿如云锦,蓬莱阆苑,也不过如此景象。”
“奇迹,奇迹!若非神功造化,绝对是不可能的。”
武三思的一番啧啧赞叹,勾起了武则天的雅兴,她手扶着二张在苑内绕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牡丹开花。随即派人查看御花园,亦是如此。她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朕素喜牡丹,倍加爱护,冬季围布幔防止冰冻,夏天搭凉堋遮挡烈日,唯独它置深仁厚泽于不顾,负恩昧良,不可轻饶。高延福,由你多带些人去把各处牡丹拔起,用柴炭烧成灰烬。”
“陛下,牡丹是花中之王,自然娇贵些,奴婢没有直接宣旨,或许在生奴婢的气。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我前去说说清楚,想必她不敢违抗圣谕的。”
武则天见高力士乖巧可爱,态度缓和下来:“你可以明白告诉她,午时若不开花,即用炭火烘烤,再不遵旨,就把牡丹全都烤焦高力士用的缓兵之计,武则天将计就计,想借炭火升温,催开牡丹花。可是效果不佳,烤了又烤,烤来烤去,上林苑数千株牡丹,只有一二百株开了,花朵很小,又没有鲜艳的颜色。
武则天气得五官都挪了位,命高延福和高力士把烤焦了的几千株牡丹连根拔起,押解到洛阳,作为处罚。说来也巧,这些牡丹栽到洛阳牡丹园,变了种,成了经受过女皇考验的牡丹中的神品一焦骨牡丹!一朵朵美艳闪耀的鲜花,又热烈,又奔放,富丽堂皇,白如冰雪,红似珊瑚,翡翠般的绿,琥珀似的黄,还有的像紫水晶一样鲜艳透明,花色奇巧,异彩纷呈。开春以来,朝廷内外安宁无事,武则天的日子也过得颇为悠闲,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都感觉良好。常言道,麒麟一老劣于驽马。她高寿七十八了,锐气渐减,只想多歇会儿,颐养天年。然而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意,销声匿迹的突厥又露出头来了,入侵盐州〔陕西定边县a、夏州〔陕西靖边县a,来势凶猛,兵锋向东一转,攻破了重兵把守的石岭关〔山西忻州市南〕,矛头对准了并州〔山西太原市a。犹如一只狼闯进了家里,引起了一阵混乱。况且并州的文水县,是武氏宗族的发祥地,突厥进攻并州,形势非常严峻了。
武则天忙了起来,刻不容缓地召集廷议。这一次,她打破常规,没有从宰相班子中抽人,借鉴重用郭元振的经验,挑选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充任山东崤山以东防御军大使,沧州、瀛州、幽州、易州、恒州、定州等州兵马,都归他指挥调度。接着,又指命幽州剌史张仁愿专门主持幽州、平州、妫州、檀州的军事防御,与薛季昶互相配合,共同抗拒突厥的进犯。突厥狂暴而狡猾,神出鬼没,四处寻找薄弱环节烧杀抢掠。朝廷恼火极了,却又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方咯措施击退突厥的袭击,把他赶走。人们对武则天的反感愈来愈明显,认定她老了,不中用了,不如把皇位让出来,退到后宫去享安乐福。苏安恒无私无畏,又上了一道奏折:“臣听说天下本是高祖神尧皇帝和太宗文武皇帝所开创的,陛下虽居正统,但实际上是大唐旧有的基业。现在太子显重新得立,正当壮年,品德高尚,陛下贪恋皇位而竟忘掉母子恩情,还有什么脸面进人唐朝祖庙,将以何种身份去谒先帝高宗的陵寝?陛下为什么还要日夜忧虑国事,不知钟鸣漏尽!臣愚蠹地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怎么能顾惜个人短暂的生命呢!”武则天的身心又受到了一次剧烈的震撼,但是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如此反常的沉默倒把人吓慌了,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缺乏主见的太子显和胆小的相王旦面面相觑,忙中无计,―齐找了妹妹太平公主,商量如何避免可能出现的灾难。
“要去掉母皇的疑心,”太平公主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最好用事实证明我们兄妹拥护她当皇帝,对二张也没有异议。”
“上一道效忠表,怎么样?”
武显提议说。
“那样反而会惹火上身,依我看,不如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
“这个主意不错,反正二张贵显已极,权倾朝野。”
武旦表示赞同。
武显六神无主,还有些不放心:“要是母皇不答应呢”
“再次上表,表明我们的诚意。”
太平公主显得很有把握。三兄妹统一了思想,联名上奏,以张昌宗侍候皇上的特殊功劳,请求封他为王。这一作法,既策略,又能说明心意。果然不出太平公主所料,武则天拒绝了他们的奏请。三兄妹再次上表。
武则天一方面接受了儿女的请求,一方面慎重其事,作了一下调整,封张昌宗当邺国公。太子显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轻松了。他用事实证明了并不急于即位当皇帝,同时又报答了召他回京时起了促进作用的二张。二张也不再提防太子显三兄妹了,相对都稳定了情绪。对武则天而言,情夫和儿女们相互妥协,表示友好,她自然求之不得,十分欣慰。消除了内顾之忧,精力更多地放到了朝政上面。吐蕃王国派遣论弥萨前来请求和解,武则天就在麟德殿设盛宴招待来使。凉州都督唐休璟正好到朝廷述职,也应邀参加了宴会。饮宴中,还伴随有音乐歌舞,论弥萨却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唐休璟的身上,不断偷看他。
武则天发觉后,问他什么缘故。论弥萨起身向武则天行了个礼,带着钦佩的神情诚挚地对答说:“唐都督威震边关,我以为他定然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彪形大汉,势如貔貅,声若巨雷,想不到却是如此的文质彬彬。”
“他跟你们交过战?”
武则天感兴趣地问。
“交过。洪源战役,仗打得异乎寻常的激烈,唐将军十分了得,勇猛果敢,无人能敌。很荣幸今日能一睹他的神采。”
久视元年。闰七月,吐蕃大将麴莽布支攻击凉州甘肃武威市,包围昌松甘肃古浪县西、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在洪源谷古浪县西迎战。双方摆开阵势,吐蕃军明盔亮甲,光彩耀眼。周军将领心生畏怯,唐休璟对属下剖析说:“论家弟兄已经死去,麴莽布支新升大将,不懂军事,乍看像是精锐之师,其实乌合之众,很容易对付。”
“说得怪轻巧的,你去对付给我们看看。”
背后的一名将军顶了他一句。
“好,待唐某亲自上阵,去杀几个回合。”
唐休璟换上战袍,跨上汗血马,领先杀人敌阵,六番冲锋,六次传出捷报。吐蕃军抵挡不住,乱了阵势,向后溃退。唐休璟乘胜追击,阵斩二千五百人,生擒两员副将。一战即大获全胜,周军扬眉吐气,吐蕃闻风丧胆。从此听到唐休璟的名字,吐蕃便不敢贸然侵犯。
武则天一直忧虑边陲不宁,没有名将阻挡外族侵扰。无意中发现了唐休璟,她如获至宝般的喜悦,擢拔唐休璟当右武卫暨金吾二卫大将军。唐休璟谙悉边塞事务,东自辽东碣石河北昌黎县西北,西到安西四镇一一龟兹、焉耆、于阗、碎叶,绵延万里的山脉河川,关隘险要,都了如指掌。过了三年,武则天任命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当同凤阁鸾台三品,成为一级实质宰相。当时,突骑施部落伊犁河流域酋长乌质勒,跟西突厥其他部落互相攻伐,中原通往安西的道路被中途切断。
武则天命唐休璟会同各宰相商议如何对待。唐“休璟胸有成竹,巳经谋划好了。宰相们一集中,迅速达成了一致。
武则天见呈奏的方略又快又好,条目清晰,切实可行,当即照批实施。十几天后,安西都护府所辖各州上疏请求朝廷增援,路程日期与唐休璟所预料的完全相符。
武则天心里翻卷着浪花,眼里放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爽朗地对唐休璟说:“启用爱卿太迟,朕不胜遗憾。”
“陛下享国多年,微臣耳濡目染,要是稍许有点长进,也是陛下教导出来的。”
听了唐休璟的话,武则天觉得特别温馨、开心,一种快慰的情绪涌动起来,端庄的脸庞上漾开了笑纹。骤然脸色一变,她把目光转向了苏味道、李娇、杨再思、姚元崇、李迥秀等几位宰相,带着责备的音调说:“唐休璟镇守边界时,刻意考察山川形势,悉心探索御敌之策,如今运用自如。你们十个还抵不上他一个人。”
“臣等定虚心向唐公学习,留心国事,不负陛下重托。”
苏味道哈着腰,唯唯诺诺地应道。
“你就会说奉承话,八百斤的野猪一全凭一张嘴,其余什么都做不来。”
“皇上,臣是吃笔杆子饭的,舞文弄墨与舞刀弄枪可不是一码事。”
“你那些个儿歪诗,朕一句也看不上眼。”
“文章四友,臣排在第一,以文翰显时的苏李,臣还排在李娇的前头嘞。”
“世人把你放在前面,是凭你的年龄和资历,要说诗文,你的最臭,毫无可取之处。”
“皇上口里把臣贬得一文不值,心里还是蛮宠爱臣的。”
“朕用你,是用你的资格。”
“资格也算是本钱吧。”
苏味道出了一阵滑稽,操了一阵嘴巴劲,化解了僵持的场面,把武则天也给逗乐了。
武则天爱才,惜才,像苏味道这样酸不溜丢的文人,有一技之长,她也用上了,然而他毕竟不是栋梁之材。只有不断发现人才,启用人才,国家才能兴盛不衰,长治久安。侍御史张循宪担任河东采访使,遇到一件疑难案不能裁决,十分苦恼,询问当地官员说:“这里有没有贤能的富有真知灼见的人物?我有事想跟他商议。”
“人倒是有一个,”地方官回答说,“而且是个奇才,他叫张嘉贞,曾担任过平乡县尉。”
张循宪召见张嘉贞,请教见解。张嘉贞详细解剖,条理分明,切中肯綮,深透膜里。张循宪请他代写奏疏,行文流畅,精密详尽,卓见绝识。张循宪回朝卸差,武则天满意地说:“张卿的奏折,朕批了八个字:行云流水,臻于精妙。”
“陛下,”张循宪据实奏道,“此张卿不是彼张卿,奏章是张嘉贞帮臣代写的。那是一个奇才,比臣强十倍,臣愿意把官职让给他。”
“朕从来不缺少官服,只怕没有人才。”
武则天在内殿召见了张嘉贞,问对之后,满心欢喜,授予监察御史,又提升张循宪当司勋郎中,酬答他发掘人才的贡献。喜上加喜,好事成双。相距四十三年之后日本第七次遣唐使粟田真人一行来到了长安。中日两国是一衣带水的关系,自西汉开始已有往来。唐朝与日本的交往更加密切,日本深受唐文化的影响。唐时汉文化的各个方面以及佛教的各个宗派,大体上都移植到了日本,对于日本文化事业的发展具有明显的促进作用。日本派遣唐使,每次都有留学生、学问僧多人附使船同来中国。日本第一次遣唐使犬上御田锹等一行人,于唐太宗贞观六年八月至长安进贡。此后五次,都经由朝鲜半岛西海岸北上,渡过渤海湾,在登州或业州登陆,航线比较安全。唐高宗龙朔三年,日本与百济的联合军,在白江口为唐军所败,百济灭亡,朝鲜半岛由与日本敌对的政权新罗控制,日本的遣唐使中断。这一次,他们冒着巨大的危险,从九州横渡东海到达长江口,开辟了一条新航线,六月出发,十月才抵达长安。
武则天很感动,很兴奋,又在麟德殿举行盛大的宴会,招待日本使节和随行人员。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中国发生了改朝换代的大事变,只不过当今的女皇就是唐髙宗李治的皇后,周朝和唐朝的文物典章制度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改。粟田真人拜见武则天时,见她神采焕发,雍容大雅,虽老而不龙钟,思维敏捷,谈笑风生,又惊讶又佩服,油然而生敬意。周朝与吐蕃及西突厥的关系复杂些,既保持了外交往来,又有战争,时好时歹,战和不定。长安三年四月,吐蕃的使节来到长安,进献良马一千匹、黄金二千两,请求通婚。头年九月,大将论弥萨来长安求和。十,国王器弩悉弄亲率一万余人攻击茂州〔四川茂县〕。茂州都督陈大慈奋勇抵抗,四战四捷,杀了他一千多人。现在又来通好求婚,武则天虚与委蛇,敷衍应酬,不了了之。东突厥可汗默啜也展开了和平攻势,派遣莫贺干来当使节,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太子显的儿子。默啜是个凶恶而又狡诈的人,像狼一样老围着周朝打主意,从来不怀好心。至今还扣留着武延秀,不让他回国,还要找借口侵扰边境。
武则天召集廷议,朝臣们都对默嗫深恶痛绝,一致建言拒婚,采取强硬态度。都推荐魏元忠出面接待莫贺千来,在谈判中好好教训他们一下。魏元忠坐在主人的位子上,以发问的方式向莫贺干来展开了攻势:“默啜想把女儿嫁给我们太子殿下的儿子,怎么还扣留着武延秀?”
“得到贵国的答复后,自然会把武延秀放出来。”
莫贺干来摆出一副强者的姿态,毫不示弱。
“中国有句俗话:压制不成买卖,抢逼不成婚姻。不先放人,就休想答复。”
“要是放人呢?”莫贺干来以退为进。
“放了人,那时候再说。”
“太子显有四个儿子,他打算拿哪个儿子娶可汗的女儿?”
“我们太子的四个儿子,长子重润死了次子重福和第三子重俊已经娶了妻室,生儿育女小儿子重茂才六岁,至少还要等十来年。”
莫贺干来睁大了眼睛:“这样看来,你们是要拒婚啰。”
“你是不是这么看的?”
魏元忠故意拖着长声拗他。
“要是拒婚,那我们就刀兵相见。”
“我正等着呐。”
魏元忠霍地站立起来,把袍袖往上一捋,“他若真不怕,就来跟我直接较量较量。”
“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
“恕不远送。”
莫贺干来碰了个硬钉子,气极败坏地往外走,一脚踢在门槛上,脚尖踢痛了。随员从两边搀扶着,他瘸着一条腿,一步一移,一摇一晃,那灰溜溜的怪模样,浑如一头斗败了的狗熊似的。
武则天召见魏元忠,魏元忠把他和莫贺干来对垒的情形以及莫贺干来的狼狈样子一一进行陈述。听着听着,武则天脸往下一沉,打断了魏元忠的话。
“谁叫你把他气走的?惹发了战祸,得由你负责。”
“臣愿意带兵出征,跟默啜硬拼到底。”
“把兵权交给你,”武则天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青筋勃起,“让你们的阴谋得逞,好保太子登基,是不是?”
魏元忠惊慌得冷汗淋漓,恍若一盆冷水泼到他的头上,又如一把匕首剌进了他的胸膛,他僵僵地跪在丹陛前,真有点茫然了。
武则天对待魏元忠,突然改变了态度,无疑是有缘由的。除非二张,别人很难动摇魏元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魏元忠结怨二张,话还得从头说起。十六老虎嘴里拔牙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曾经担任过洛州长史。在他到任以前,洛阳令张昌仪仗恃张昌宗等几个兄长的权势,每次到州府衙门参拜,都不按规定站立在庭下听候训示,而径直闯进长史公堂,嘴角和眉梢流露出一抹轻薄和姿意任性的浅笑,吊儿浪荡,似乎没有把长史放在眼下。魏元忠到职后,不能容忍,两眼一瞪,毫不客气地斥令他退下去。述职时,马虎不得,要求讲得精当而周全,概括而又具体。张昌仪哪有那样的能耐,说话吭吭哧哧,磕磕巴巴,讷讷了半天吐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魏元忠便是一顿训斥,尤其是他那冷嘲热讽的言语和揶揄的笑纹,更加让人受不了。洛阳出现了奸盗案件,还有人公开在街头行凶闹事。魏元忠明查暗访,了解到均系张易之的家奴所为。此等小人,狗仗人势,作恶多端,逍遥法外。魏元忠眉头一皱,想出了一条计策,吩咐衙役化装成便衣,日夜巡逻,现场捕获,不怕他不认罪。衙役很快将案犯缉拿归案,魏元忠取了证据,升堂拷问,张易之的家奴狡辩顽抗,魏元忠火了,杖刑处死。张易之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无法奈何魏元忠。在魏元忠入朝做宰相以后,张昌宗向武则天请求,提升他的小弟张昌期当雍州长史。张昌期在岐州陕西凤翔县当刺史,得到上凋的消息,以为十拿九稳,大摇大摆来到长安,边等敕令边游玩,青楼酒馆到处窜,大肆张扬,招摇过市。
武则天在延英殿听取宰相议政时,李峤、杨再思和姚元崇都恭维武则天居留长安期间政治清明,气象一新。她趁宰相们心情畅快,相信会如她的意,露出心里有底的神态,故意拖声慢气地问道:“谁可以胜任雍州长史的职务?有人考虑过么?”
“朝臣之中,没有哪一位比薛季昶更合适的了。”
魏元忠明白武则天的意思,是要大家附和她,他却偏不顺从,以开诚布公的态度,提出了在雍州人气颇旺的薛季昶。
武则天像受了打击似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好久才回过神来。
“薛季昶在京府任职太久了,朕打算另外安排他一个官职。”
略一停顿,然后话锋一转:“你们看张昌期怎么样?”
“陛下可算是真正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宰相们纷纷附和道。
“诸位,说话请慎重些,不可轻率。扪胸想一想,张昌期能胜任吗?”
魏元忠一番指责之后,表示激烈反对。
武则天脖子一歪,反问道:“为什么?”
“张昌期还很年轻,不熟悉治理之道。”
魏元忠理直气壮地对答说,“他担任岐州刺史,百姓逃亡严重,所剩无几。雍州乃帝京所在之地,事情繁重复杂。张昌期明显不如薛季昶熟悉政务,坚强干练。”
武则天无话可说了。然而她心里很不自在。魏元忠从来轻视张家兄弟,甚至怀着一种敌意。而他文韬武略,口若悬河,深思熟虑,又颇孚众望,张家兄弟岂是他的对手。如此下去,后果真不可想象。要是矛盾化解不了,二者便只能留其一。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张昌期的事也因此搁置下来。魏元忠心直口快,嫉恶如仇,不肯放过二张,又当面向武则天进言道:“从先帝在位直到现在,臣蒙受皇家恩典,如今臣得忝列宰相之位,不能为国家竭忠效死,致使小人得以在陛下左右掌权,是臣的罪过。”
“魏卿,朕也奉劝你一句,”武则天目光挑剔,冷冰冰的,有点咄咄逼人的样子。
“不要把人逼得太紧。要知道,物极必反哟。”
二张和魏元忠的仇恨愈结愈深。魏元忠虽然攻势凌厉,但是二张有武则天袒护,无法将其击倒。二张也不含糊,觉得老是被动应付,还不如转守为攻。几兄弟一齐出动,就像蚊子叮鸡蛋一样寻找缝隙。不巧武则天旧疾复发,仪凤年间是由药王孙思邈治愈的。永淳元年……似,孙思邈以一百零一岁的高寿离开了人世。常言道,反病无反药。二张怕武则天性.99lib.命不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转。
武则天一旦驾崩,他们失去了保护神,定然会被魏元忠诛杀。况且武则天已经到了八十岁的高龄,饱暖思淫欲,还少不得异性侍候,不加节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若想摆脱这种胆战心惊的恐惧,就得尽快抢得先机,一下打翻魏元忠,置他于死地。阴沉的天光映在阴沉人的脸上,寝殿背后时不时地传来猫头鹰悚然的叫声,张昌宗吓得毛发倒竖,战战兢兢地对张易之说:“五哥,得想想法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即使跟他拼命,我也在所不惜,反正是一死。”
“要他的命,又难又不难。”
张易之望着从云缝里钻出来的半边月亮,说道:“说难,难就难在抓不到他的把柄。说不难,那就得捏造事实,利用皇上怕失去权力的心理,治他的罪。”
“还有太平公主的情夫,司礼丞高戬,也相当可恨,他也跟着魏元忠说三道四,最好一起整下去。”
张易之一拍额头:“我有主意啦,就这样对皇上说,魏高二人暗中议论皇上老了,不如事奉太子,才是长久之计。”
二张在侍寝时,一壁厢给武则天按摩,一壁厢吹枕头风。
武则天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捺不住,呼吸也变得急促和哽塞了。她翻身坐了起来,二张忙着给她穿上衣裙。张易之给她捶背,张昌宗端来了茶水。她忿然不能自抑,用水吞下两粒药丸,下了一道敕令,逮捕魏元忠和高戬人狱。事后冷静下来,武则天又感觉有些鲁莽,过于草率。魏元忠的强硬是出了名的,必然喊天叫地,大闹一通。听了他的辩驳和诉说,朝臣们又会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说她昏庸无道,受二张蒙蔽,凭空捏造罪名杀戮忠良,还要载入史册,留下千古骂名。况且,处理大臣还得经过三堂会审,录取口供。
尤其是没有证据,就治不了罪。张昌宗缺少心眼,茫无头绪地干着急。张易之稳定了情绪,想出了一个主意,要张昌宗从平时相处尚好的朝臣中找一个人,出面证实魏元忠和高戬有过密谋,说过“拥立太子”之类的话。朝臣中十有八九都对二张抱着反感,关系显得好一点的只有曾经帮他们编纂过《三教珠英》的那些文人。巳经提拔了的如李峤,他高高在上,不好开口。在没有提上高位的人当中去找,自然方便些。然而像阎朝隐、宋之问、沈佺期,名声太臭,跟魏元忠又无交往,要他们硬着脖子说听见过如此生死攸关的秘闻,谁也不会相信。二张把二十六名“助编”一一排列出来,眼下只有张说,名声尚好又容易找,在朝廷中算得一位活跃人物,二张跟他也没有断绝往来。张昌宗找到了张说,把他带进密室,首先回顾了一下当年合作编书的美好情景,然后言归正传,干脆摊牌请他作伪证,答应事成之后连升三级。要富贵还是要名声,在张说的内心展开了剧烈的碰撞,他进退维谷,如果拒绝张昌宗,说不定就会死在这里。
第三十二章
忖度了一气,他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二张又说服武则天在殿堂上亲自审问,张昌宗当面跟魏元忠对质。次日,武则天在延英殿设朝,召集太子武显、相王武旦和诸宰相,让魏元忠与张昌宗当着众人的面对质。张昌宗趾高气扬地走进殿内,向武则天行礼后,扭转身子向左向右顾盼了一会儿,拱了拱手。魏元忠跨进殿门,殿内殿外的人都把同情的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他那苍老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额头上露出刀刻般的几道皱纹,银白的胡须拖到胸口,又给人一种倔强和刚毅的感觉。他是宋州宋城河南商丘南人,初为太学生,累年不调不以为意,潜心钻研设险用兵之道。仪凤中,吐蕃屡扰边塞,上书言命将用兵要领,跨入仕途。三次配流,性情不改,正气凛然,宁折不弯,出将人相,白发皓首,历尽人生坎坷,现在又面临生死考验。站在对立面的并非钢铸铁浇般的彪汉,又不是英姿飒爽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妖冶如女人似的小白脸,靠阳物供女皇取乐的嬖幸,魏元忠不免又生出几分怆凉和悲酸,疾首蹙额,仰天长叹。跟这种为人所不齿的小子交锋,真是奇耻大辱!张昌宗看见他那气势磅礴和巍然屹立的形样,自愧形秽,腿脚发软,心像打鼓一样咚咚咚跳个不停。他自己喊醒自己假戏要当作真戏唱,自己再三给自己打气,打起精神,把吃奶子的劲都拿出来,炸开喉咙,唾沫横飞,向魏元忠发起了攻势。他尖声哑气,好比推独轮车一样,吱吱地直响。魏元忠的脸涨红了,青筋突起,眼里射出两道火一样的光芒,据理力争,逐一反驳。双方指控、辩论,一来一往,无法作出判断。张昌宗使出了最后一招,启奏道:“张说听到过魏元忠说的话,请陛下召见他询问。”
“宣张说进殿。”
武则天的口谕一递一声地往殿外传。张说接到召见的敕命,心中小鹿儿般乱撞:“闹来闹去闹到我的头上来了,该倒霉。”
他紧张得全身松软,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忽忽。走到官门口,同事中同为凤阁舍人的宋璟拉了他的袍袖一下,压低嗓子严厉地说:“声誉、正义,至为重要。冥冥中的鬼神,难以欺骗隐瞒呦!不要投靠奸邪,陷害正人君子,只求苟且偷生。”
“莫打扰我,我有我的考虑。”
张说含糊其词。
“如果你被判处流刑,放逐到偏远的不毛之地,那要荣耀得多。万一大祸临头,宋某一定叩开宫门,给你申冤,要死陪你去死。放肆去做吧,万古流芳,就在此一举了。”
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和左史刘知几围了垅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激昂的情调进行勉励。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不要污染青史,给子孙后代留下耻辱!”张说登殿,行了叩拜礼。
武则天问他,他打量了一眼御座侧边靠后准备记录的上官婉儿,没有马上对答。魏元忠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原告证人,大为惊恐,迎上前,沙哑地喊着说:“张说,你打算跟张昌宗联手陷害魏元忠,是不是?”
“呵,魏元忠身为宰相,语言为什么竟跟陋巷小人一样?”
张说轻蔑地撇撇嘴,冷笑了一声。张昌宗见张说尽说些题外的话,急了起来,焦躁地催促道:“少说废话,快把他们的谋反言论,直接奏明皇上!”
“陛下请看,”张说脸红脖子粗,“在陛下面前,尚且如此威逼微臣,可以想象他在朝外时的气焰何等嚣张。”
殿堂上骤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人们都张开耳朵等待他的下文。
“臣现在站在殿堂上,当着诸位朝臣的面,不敢说谎。臣实在没有听到过魏元忠说那样的话,只是张昌宗逼迫臣,非作伪证不可。”
张易之、张昌宗如同胸膛受了一记重拳,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齐怒吼道:“张说跟魏元忠共同谋反!”武则天骑虎难下,非常尴尬。她略一凝神,用手指了指二张:“如实奏来!”
“张说曾经吹捧魏元忠是当今伊尹、周公。伊尹罢黜了姒太甲,周公做了摄政王,代理国政,不是谋反是什么?”
“二张小人,”张说嗤嗤鼻子,“既卑劣,又孤陋寡闻,仅只听说过伊、周的片言只语,却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前些日子,魏元忠刚穿上紫色官服,我以郎官的身份前往道贺,魏元忠对客人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不胜惶恐。我确实对他说过:你身负伊尹、周公的重任,拿三品的俸禄,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伊、周身居高位,心怀至忠,自古迄今,谁不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教他效法伊、周,教他效法谁?”顿了顿,他的语气低沉下来:“臣岂不知道,今天迎合张昌宗,立马可获高官厚禄。不作伪证,必遭灭族。但臣害怕魏元忠死后,冤魂索命,不敢诬陷。”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突然暴怒起来:“张说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应当与魏元忠一同下狱治罪。”
过了几天,再传见张说询问,张说的证词跟以前一样。
武则天气得眼冒金星,双颊抽搐,指派各宰相会同河内王武懿宗审讯,张说坚持初供不改。敢怒敢言的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早已忍无可忍,以大无畏的冒死态度,直言切谏道:“魏元忠一向忠心正直,张说人狱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倘若治他们的罪,会失掉天下民心。”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武则天气得失去了理智,似乎还没有分清青红皂白,还有些不甘心,还听不进逆耳之言。内官苏安恒打算赔上自己的半条性命,愤笔疾书,又上书谏诤道:“陛下革命之初,人以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人以为受佞之主。自从魏元忠下狱,大街小巷纷扰不安,士民都说陛下信赖奸邪,排斥贤良。忠臣烈士,私下悲叹,在朝堂上都缄口不言,怕冒犯张易之兄弟,白白送死而毫无益处。另外,现在赋税劳役都很烦重,百业凋弊,再加上邪恶之徒专擅放纵,刑罚与赏赐失当。臣深恐人心不安,激起其他变故,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宫前。陛下将用什么来解释,又靠什么来抵御?”谏言唐突露骨,不留余地,可以说前所未有。二张看到奏折,心头像油燃烧,顿足捶胸,想要杀死苏安恒。朱敬刚、凤阁舍人桓彦范和着作郎魏知古等人,多方保救,苏安恒才得免一死。九月九日,就在重阳节这一天,贬逐魏元忠当高要〔广东髙要县〕县尉,官阶从九品下。高戬与张说,都流放到岭表〔大庾岭以南〕。
武则天的判处,既不得人心,也违背了自己的心愿。魏元忠平定徐敬业的叛乱,建立了特殊的功劳。后来又多次担任大总管,抗拒吐蕃与突厥等外族入侵,功绩和才千都少有人可比。然而他过于刚强,宁折不弯,不留通融的余地,缺少狄仁杰的海量,以及左右大局的平衡本领,不能调和正反等各方面的关系,求同存异,辅佐女皇管理朝政。他有狄仁杰的原则性,却不及他的灵活性,好比打仗一样,只会直取,而不善于采用迂回战术。尤其是始终纠缠着张家兄弟不放,似乎连女皇的私生活也要管住。蛲晓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魏元忠屡遭挫折,就折在“蛲蛲”二字上。以武则天的精明,早已推断出了二张指控魏元忠诬陷不实。熊掌与鱼,二者只能取其一。她的生活自然少不得二张,因此只得牺牲魏元忠。即使昧着良心甩掉了魏元忠,也比魏元忠的手段高明,这就给魏元忠留下了回旋的余地,没有把他一扛子敲死。她心里通明透亮,也重情义,重意气。她没有运用“壁辞”来违避,却亲自召见了他。魏元忠在辞行的时候,也动了感情,流着泪对武则天说:“臣年纪大了,现在前往岭南,十死一生,日后陛下定有想起臣的时候。”
“朕心里有数。”
武则天委婉地说,“你要好好反省—下自己,也替别人想一想,改一改个性。”
二张都在她身边侍奉,话只能说到这份上。魏元忠偏偏不理会,他一眼瞧见二张那妖媚的样子,火又上来了,恨不得扑上去掐住他们的咽喉,狠狠地咬他们几口。伸手一指,粗声大气地说:“这两个小儿,终究会闯出大祸!”二张退到殿下,叩头捶胸,呼天抢地声称冤枉。
武则天的本意,是想让他们隔开一段时间,缓和一下矛盾。不过不贬谪一下,二张死活不依,哪里知道如此水火不容。她也泄气了,一声叹息,头仰靠到了御榻背上:“魏元忠,你可以走了。”
殿中侍御王唆愤愤不平,再上奏章为魏元忠叫屈,请求复审。宋璟警告说:“魏元忠侥幸免死,你又去冒犯天威,会不会招惹麻烦?”
“他忠贞不二,反而受罚。正义当前,使人激愤,我为此受到再大的打击,也不后悔。”
“唉,我不能辨明魏公的不白之冤,辜负了朝廷的重托。”
宋璟也是一个血性男儿,以耿直不阿着称于时。他是邢州南和河北南和县人,调露年间考中进士,为官清严,大公无私,后来成为唐明皇开元初期的一代名相,与姚元崇并称“姚宋”。姚元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垂范后世。秋风起,天气凉。朔风一刮,遍地金黄。灰暗的云块,缓缓地从北向南飘流,日影蒙咙,天气阴冷。长安郊外,白杨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梧桐和菩提树的宽阔的叶片,酷似中了魔一样在空中乱舞。风巳卷去屋檐下和土沟边的树叶,赤裸裸的乡野上,只有深沉而漫长的寂静。成群的灰雀,不时像一片浓云似的从麦收地里哄然腾起,又如碎石般地撒落在满是黄尘的土路上。虎纹伯劳发出惊心动魄的“知卡、知卡”的高叫声,似乎在宣告这是它的神圣领地,任何外来者包括其他伯劳鸟都不得侵犯。弱小鸟类见到如此暴躁的猛禽,都吓得寸骨皆软,逃之夭夭。两只伯劳抢占地盘,展开了激烈的鏖战。它们忽而在空中飞斗,忽而扭打得落到了地面上。相互撕爪咬啄,打得羽毛凌乱,血肉模糊。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穿过长安东郊,来到灞桥,设宴给魏元忠饯行。霸桥在长安东面,离城二十里,横跨在灞水上。这是一座富有诗意的古桥。春秋初期,秦穆公与东方诸侯争雄,改滋水为灞水,修筑了此桥,成为长安向东方出入的要道。隋文帝又在秦汉桥里许远建了南桥,后人称此桥为灞桥。唐人送客多到桥头,折柳赠别,至此黯然,故又名销魂桥。春夏之交,河岸柳吐绿珠,桥下水花迸溅。冬季雪霁风寒,沙明石露。
“灞柳风雪”是关中八景之一。他们没有注意秋色的斑斓和肃穆清冷。魏元忠面对着烟水空蒙的灞河,始终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呷着杜康酒,仿佛在品尝人生的滋味。他是个性情中人,生起气来赛似闪电撕碎乌云般的暴怒,朋友面前却温顺得如同绵羊一样,率真纯朴,说话也不利索了,甚至说不出来了。崔贞慎带头给他敬酒,以话搭话,一边开导说:“皇上的召见,明明在暗示你好好反省一下,到时候会把你召回来的。”
“我要是能重返朝廷,非亲手宰了那两个臭小子不可。”
魏元忠一拳揍在食案上,打得杯盘碗筷都跳了起来,酒杯掉到了地面上,啪哒一响,摔成了碎片。
“看你又动怒了。”
崔贞慎给他换上一只新杯子,斟满酒。
“脾气不要太躁,该忍的要忍,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我就看不惯他们,没有调和的余地。”
“也得替皇上想想,她八十岁了,总得有人侍候。”
这么一想倒是消了气。“我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天恩浩荡,我终生都难以补报。”
护送魏元忠赴任的公差来了,谈话就此打住,撤了席。魏元忠与崔贞慎等拱手告别,上了马车。车轮辗过灞桥,愈行愈远,最后看不见了。张易之获知此事后,捏造个假名“柴明”撰写诉状,紧急告密,指控崔贞慎等与魏元忠阴谋叛变。
武则天命监察御史马怀素负责审理,并且交待说:“事情不假,审问要迅速,尽快奏报。”
没隔多久,连续来了四五批宦官催促结案,并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铁证如山,干吗拖延?”马怀素懒得跟他们啰嗦,直接向武则天奏请道:“单凭一纸诉状定不了罪,得让柴明与崔贞慎等当面对质。”
“我怎么知道柴明在哪里?”
武则天紧了紧鼻子,“你只须按告发的事实审问,用不着找告密人。”
“不核实,就不能判。”
“你是不是打算包庇叛逆?”
武则天扭歪了脸。
“臣不敢放纵叛逆。”
马怀素笃定如山,语调铿锵,“魏元忠以宰相的地位,被贬逐远方,崔贞慎等亲朋故旧为他饯行,以此诬陷他们谋反,臣不敢定案。从前,梁王彭越被砍头示众,梁大夫栾布出使回来,对着他的头奏事,汉高祖刘邦并没有定他的罪。魏元忠所受的处罚远不及彭越,连饯行都有罪了吗?陛下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圣衷决断就行了。”
“依你的看法,他们有没有罪?”
“臣才智低下,见识浅陋,实在看不出谁是罪犯。”
武则天在殿内踱了几个来回,心态慢慢平静下来,理智战胜了感情,气也消了,宽大了崔贞慎等人。太平公主很久没有进宫了,武则天猜测十有八九是流放了高戬的缘故。张昌宗本来是她的情人,由她献给母皇的。难怪别人骂张昌宗“臭小子”,他也太绝情了,居然把高戬扯到魏元忠一起,硬把他和太平公主给拆散了。
武则天一阵心慌,她知道太平公主可不是好惹的,女儿的谋略和魅力都不在她之下,可惜不够练达。要是她发了狠,撺掇朝臣发难,二张也休想再有安宁的日子。太平公主一直在朝臣中活动,她是想取得众人的好感,保住三哥的太子地位。她结交魏元忠,就是通过高戬勾通的。魏元忠走后,她跟宋璟等人结得更紧了,同时,把两个哥哥也扯进了“倒张”集团,通过丈夫武攸暨把武三思等武氏族人也扯到了一起。
武则天敏悟出女儿回避她并非吉兆,肯定在耍手段,玩名堂。
“五郎六郎危险!”武则天心里喊道,“我得警告他们小心在意,谦虚谨慎些,少惹麻烦。”
武则天在延英殿西边不远的含象殿宴请朝中权贵。二张的位置都排在宋璟之上,张易之素来敬畏宋璟,武则天又给他们兄弟打了招呼。兄弟俩想取悦宋璟,空着自己的座位,向宋璟恭恭敬敬地一揖,说:“明公是当今第一人,怎么可以坐在下位?”
“嗨,”宋璟莞尔而笑,“宋某才智低劣,职务卑微,张卿反说我是当今第一人。不敢当,不敢当。”
天官侍郎郑杲的小眼睛滴溜儿一转,诡谲地说:“中丞大人,为何称五郎为卿呢?”
“根据他的官职,”宋璟的眉梢挑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正应叫他作卿。可是,阁下非张卿的家奴,怎么称他为郎呢?”
郑杲紫涨的面孔流出了一道道热汗。左右一片低嘘声。他羞得只顾擦汗,再也开不得口。国家典章制度,君王称臣属为卿,门生或晚辈呼主人为郎。至于上级称下级为卿,家仆呼主人为郎,并不通用,有些勉强。宋璟的说法,似乎也有些强词夺理。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宋璟显然在向二张及其走狗公开宣战。二张恼羞成怒,遂开始寻宋璟的岔子。一则朝廷少不得能臣支撑,二则武则天清楚宋璟正派,不肯应允。事情总不如人意,左右不是,朝臣愈来愈难驾驭了,人心离散,朝廷乱糟糟的。看来长安呆不下去了,武则天又想到了洛阳,那里是她亲手缔造的周朝的首都,是她住惯了的家。来长安整整两年了,厌烦了。大多数朝臣的家也安在洛阳,临时借住在长安,也想回家去。
武则天下达了返回洛阳的敕令,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当西京长安留守。十月,圣驾从西京出发,返回了神都洛阳。过了年,即长安四年门似的夏天,武则天在万安山河南宜阳县南新建的兴泰宫避暑。可是,她没有料到留守神都的朝臣背着她在暗中调查张氏兄弟的事情。太子显、相王旦和太平公主都留在洛阳。太平公主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张昌仪春季在洛阳新落成的宅邸,其规模与豪华连王公贵戚都比不上,后花园正在营造假山,凿池引水。有人在他的大门上写了一句话:“一日丝能作几日络?”
“丝”与“死”同音,“络”与“乐”同音,话的意思是,一天的死,能有几天的快乐?张昌仪气得头昏目眩,吩咐奴仆把字擦干净,派人日夜守卫。第二天,大门上又照样写上了同一句话。反复了六七次,张昌仪拿笔在话下加了个注脚:“一日亦足。”
才没有人在门上写字了。
武则天从兴泰宫返回洛阳宫的第二天,张易之的哥哥司礼少卿张同休、弟弟汴州河南开封市剌史张昌期、小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贪赃犯罪,被捕下狱。
武则天命令左右台共同审理此案。案件牵连到了二张,武则天手令:“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与张同休等并案审理。”
几天便得出了结论。司刑正贾敬言上疏说:“张昌宗强行收买民田,应罚铜二十斤。”
武则天批示“照准”。御史大夫李承善和御史中丞桓彦范共同上奏:“张同休兄弟贪赃共四千余缗,依法应判处张昌宗免职。”
“臣有功于国,”张昌宗申辩说,“所犯的罪过还不至于免官。”
双方顶住了,没有人作转寰,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武则天身上,看她如何判断。
武则天不愧为政治高手、谋略家,她也不表态,把担子往宰相们身上一推,慢条斯理地问道:“张昌宗有没有功劳?”
“张昌宗调制了神丹,”杨再思迎着武则天的期待的目光,对答说,“陛下服用后有效,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
“嗯,有道理。”
武则天找到了借口,当即赦免了张昌宗的罪,恢复了他的官职。众人大失所望,都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杨再思的头上。左补阙戴令言写了一篇《两脚狐赋》讽刺杨再思。杨再思实施报复,奏请把戴令言贬出当长社河南许昌市县令。
武则天不想久拖,事久多变,变乱莫测,她当机立断,将张同休贬作岐山陕西岐山县县丞,张昌仪贬作博望河南方城县县丞。然而人们对二张的反感情绪愈来愈高涨,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围追痛剿。太平公主非常活跃,人缘也不错,暗藏在背后扇风点火,加油打气。二张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陷人了四面楚歌,连退路都没有了。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霍然从斜刺里杀了出来,检举张易之等人所犯罪行。
武则天虽然恼火众人老是纠缠不放,但碍于制度,不能轻易否决宰相的奏本。
武则天灵机一动,干脆让韦安石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联合审讯。他们准备开审,武则天用了个釜底抽薪之计,命令韦安石兼检校扬州刺史,唐休璟兼幽州营州都督、安东都护,把两位宰相分别调往东南和东北两个方向,审判二张便搁置下来了,不了了之。真是略施小计,即化解了险情,摆脱了纠缠。接着,又命姚元崇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灵武道安抚大使。姚元崇即将赴任时,武则天要他推荐外朝官员中,才德可以胜任宰相职务的人。姚元崇将计就计,竭力荐举了比他们更坚毅、更老辣的张柬之。
“张柬之诚实稳重,富于智谋,襟怀恢廓,能决断大事。他年已八十,但愿陛下赶紧重用,让他发出光来。”
前有狄仁杰推举,今有姚元崇力荐,武则天虽有想法,但也不好拒绝。她慎重观察了一回,见张柬之老而健壮,腰板硬朗,一副从容的态度和大方的气派,可堪重用。犹豫中她终于拿定了主意,擢升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当二级实质宰相。这时张柬之已经快八十岁了。然而武则天心头似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辗转缠绵。要是早十年二十年,对于刺眼的人物,不管他有多大的本领,她也不会用他。官员频频调动,武则天构想重新组合一个不敌视二张的班子,让藏书网她过上清安的日子。她命宰相们各自举荐可当员外郎的人选。韦嗣立推荐广武〔河南荥阳市a县令岑羲,然而又困惑地说:“可惜受他伯父岑长倩的连累,他本人倒是个不凡之器。”
“只要有才干,就不必纠缠连累不连累。”
武则天一言九鼎,岑义当上了天官员外郎。从此,因亲友犯罪而受连累的人,获得了解放,开始进用。
武则天用人,不拘一格,敢于打破传统与偏见,体现了她桀骜不驯的个性,敢于突破常规的求实创新精神。东突厥汗国与周朝达成和解,默啜可汗放还了淮阳王武延秀。在武延秀被默啜羁留的六年多时间里,父亲武承嗣死了,长兄武延基亦被赐死。家庭的不幸,本人的不幸,羸得了人们的同情。
武氏家族举兮宴会为武延秀接风洗尘。
武则天也御驾莅临,并把他召到身边来问长问短。年轻人的情绪变化快,武延秀乐得抓耳挠腮,心里像有只小鸟在唱歌似的,圆圆的脸庞上漾开了笑纹。他长相标致,身材颀长而又匀称,乌黑漆亮的眼睛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又黑又大,每一忽闪,那长睫毛便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着,很能赢得女人的青睐。连骄傲的安乐郡主也爱上了他,主动和他攀谈起来。他比比划划向她描述着漠北的异域风情,一边讲突厥话一边翻译给她听。安乐郡主热衷歌舞,已经学会了西域传来.99lib.的胡旋舞和胡腾舞。她吩咐乐队奏响了充满刺激的外族外域的乐曲,带头跟武延秀跳起了突厥舞。宴会一直延续到深夜,尽兴而散。
武则天却因此病倒了,病情时好时歹,她移住到了迎仙宫的长生殿。迎仙宫是武则天当皇后时兴建的,位于武成殿的西北方。宰相们几个月都见不上武则天一面,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在她身旁侍候。这年冬天异乎寻常的冷,街市、宫墙和挡风的榆树林全像被寒气所杀害了。阴晦的天空,酷似沙尘暴之后呈现的混混沌沌的气象。刺骨的寒风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满地飞旋,狂暴地扫荡着街市、原野和村落。黄河和洛河等河流都结了冰。过膝的积雪,填满了沟谷,远山和大地覆盖着鹅绒般的白雪,恍若泛着银色波澜的大海。水陆交通都中断了,洛阳陷人了困顿,饿殍遍野,疫病流行。
武则天卧病不能坐朝,太子显不敢摄政,朝廷犹如航船没有人掌舵,随波逐流。宰相们好比水手,有的用力划桨,有的撑篙,还有的听之任之,或者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朝野都把愤怒集中到了张易之和张昌宗的身上,揎袖捋臂,敌忾同仇,要从老虎嘴里拔牙,干掉张氏弟兄,消除祸患。从眼下的情势看,最好设法把二张从女皇身边调开,那样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武则天的病情稍微好转,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崔玄祎反复请求觐见,好不容易才得到允许。就便在长生殿设御座,崔玄祎躬身进殿,叩头恭请圣安后,措词婉转而深挚地说:“皇太子、相王,仁德彰明,友爱孝顺,足可以侍奉陛下的汤药。禁官事关重大,皇家以外的人,不应随意出入。”
“感激卿的厚意。”
武则天很虚弱,透过薄施的淡妆,可以看出脸上一条一条交织着的皱纹。牙床骨突了出来,下巴宛若瘪了的布口袋,耷拉着松沓沓的肉皮。张易之、张昌宗看到武则天病势沉重,担心她死之后大祸临头,抓紧结交党羽,暗地里准备应变。不断有人写匿名信,散发传单,把传单贴到通冲闹市,说“张易之兄弟谋反”。谣言在社会各个角落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武则天有所警惕,但又不相信真有人会背叛她。衰老与疾病把她折磨得迟顿了,晕头转向,不知防谁好,怎样防?乌云愈聚愈多,愈压愈低,一层盖一层地遮蔽了皇城上空。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紧张异常,又像石头般的僵硬,春冬相拗,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张昌宗整天心烦意乱,拿东忘西,侍候武则天服药时,连药碗都掉到金砖地面上,摔碎了,药水洒了一地。他神不守舍,坐立不宁,心里俨然有许多小老鼠在啃着一样,又好似一盆火在胸膛内燃烧。他和张易之商量对策,张易之也忙中无计。他们恰似身陷重围,四处一片杀机,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而依附他们的党羽尽是些无能之辈,只会掇臀捧屁,谄媚献殷勤,却没有独当一面的本领。张昌宗又气愤又恐慌,焦头烂额,仿佛变成了箭靶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也力不从心了。新的一轮攻击拉开了序幕,紧锣密鼓,磨刀霍霍。打头阵的是许州河南许昌市人杨元嗣,他告密说:“张昌宗曾经召见法术师李弘泰,给自己看相,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之相,劝他在定州修建佛寺,可使天下臣民倾心归附。”
武则天阅过弹章,吩咐高延福传旨,命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共同审理。张昌宗怕遭暗算,请求在迎仙宫外殿开堂审问。
武则天允许。韦承庆和崔神庆明知武则天在庇护张昌宗,采取应付态度。问案毕,即上奏道:“张昌宗供称,李弘泰说的那段话,已奏明了陛下。依照法律规定,自首者可以免刑。李弘泰妖言惑众,应当逮捕治罪。”
“臣等有异议。”
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异口同声说,“张昌宗受陛下如此恩宠,还要召见术士看相占卦,他还追求什么?李弘泰说占卦得的纯阳卦,是天子之卦。假如张昌宗认为李弘泰是妖言妄行,为什么不捆绑他交付法司?虽然已经奏报,终究还是包藏祸心。依法当斩,没收家产,请逮捕张昌宗下狱,彻底追査他的罪行。”
“朕要留下他侍候,离不开。”
武则天开脱说。
“倘若不收押张昌宗,只怕会动摇民心呐。”
宋璟继续坚持。
“卿可暂停问案,等候详细收集证据。”
宋璟退立一旁,左拾遗李邕上前谏道:“宋璟一心为安定国家着想,并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危得失,愿陛下准其所奏。”
“你们先退下,让朕歇会儿。”
午后,宋璟又请求召见,却接到了高力士传达的圣旨:宋璟去扬州审理案件。隔了一气,又亮出手谕,令宋璟査处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赃枉法案。没隔多久,又改命宋璟作知内史事李峤的副职,前往陇蜀甘肃及四川安抚百姓。宋璟公然违抗敕令,不肯接受。他抱着豁出去的姿态,侃侃而谈:“遵循惯例,州县官吏犯罪,官品高的派侍御史审查,官阶低的派监察御史处理。非军国大事,中丞不当出使。”
“朕的用意,不言而明,命你去陇蜀,是希望你像狄仁杰那样,从实践中成长起来。”
武则天温言软语,和颜悦色。
“陇蜀并无变乱,陛下派臣前去干吗?经受锻炼的机会很多,此次不敢接受制命。”
许以高官厚禄也好,善言抚慰也好,宋璟一概不买账。
武则天自知理亏,也不好动怒,于是采取软拖的法子,想把事情拖过去。朝臣们不肯依从,司刑少卿桓彦范粗喉大嗓地奏道:“张昌宗没有什么功劳,而蒙受宠爱,却心怀险诈,自己找死,也是皇天降怒。陛下不忍诛杀,是违背天意的不祥之兆。”
“他奏明了朕,迁就一点,可以赦免嘛。”
武则天边找借口边说好话。
“陛下不要借此搪塞臣下。他既然奏明了陛下,就不该继续跟李弘泰交往,要他用法术为自己求福消灾,证明张昌宗根本没有悔意。”
“谁不想求福避祸,不要什么都往犯罪上扯。”
“这正是奸臣的诡计。他之所以上奏,不过是打算事情一旦暴露用来开脱罪责,不暴露则等待时机作乱。要是赦免了他,那么,谁还受国法处置!”
“叛逆事件一再发生,陛下都不加追究,使张昌宗更加以为得计,百姓也以为天命不死,这是陛下姑息养奸而导致他作乱。逆臣不诛,社稷亡矣。请付鸾台、凤阁及三司处理。
“崔玄祎等都站出来说话,支持桓彦范。
武则天无奈,指令三司,即夏官、司刑和御史台,议定张昌宗的罪行该如何处理。崔玄啤的弟弟、司刑少卿崔昇判处张昌宗死刑。宋璟跪倒在地,坚请道:“请先行逮捕张昌宗下狱。”
“话都说腻了,他奏明了朕。”
“当匿名信逼得他无法躲闪时,才向陛下自首的。谋反是大逆之罪,即令自首,也不可以免刑。张昌宗不受极刑制裁,还要国法干什么!”
“不看金面看佛面,朕保他这一次,好不好?”
武则天露出讨好的神色,身子微微地向前倾,把手撑在龙案上,企图化解僵局。宋璟态度凛然,寒气逼人,脸色严峻得赛若青石板一样,眼里闪烁着凉嗖嗖的光芒。
“张昌宗承受特别恩典,臣深知此言一出,就会大祸临头,然基于正义,虽死不恨!”双方形成了势不两立的状态。情急之下,宋璟点到了武则天的血仓上。
武则天脸刷地一红,垂下了头。国为羞惭,她呼吸急促,犹如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那样,瘫软在御榻上。杨再思怕宋璟忤犯天威,出面打圆场,声称圣意令其退出殿外。宋璟扭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圣明天子在此,用不着麻烦宰相擅自宣示敕命。”
武则天鼻冀翕动着,嘴唇咬得发白,蓦地咯嘣一声,掉下了两颗糟牙。她把牙齿吞进肚里,挥了挥手,让张昌宗前往御史台接受审讯。张昌宗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到御史台,装得像是穷愁潦倒得再也扶不起来的样子,无精打采,可怜兮兮的。然而他毕竟拥有国公的爵位,身份特殊。宋璟迟疑了一下,就便在庭下进行审问。张昌宗说话期期艾艾,罗里巴索。原来他在拖时间。审讯还没有结束,高延福带着高力士、金刚等来了,颁敕赦免张昌宗,并召他回宫。宋璟气得眼睛泛白,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不先砸得那小子脑浆迸裂,咳,真遗憾!”张昌宗奉武则天之命,带着高延福和傻大哥等强壮的宦官,到宋璟的家里致谢。宋璟拒绝见他,让他吃了闭门羹。宋璟不肯谅解,张昌宗弟兄惴惴不安,仿佛陷阱就在脚的前面,只等着踏下去了。
武则天竭力安慰他们,他们都不蠢,来势如此凶狠,保得了今天却保不了明天。素多智计的武则天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条计策。长安五年兀,正月一日,武则天躺在病榻上颁发了一道制令,改年号为神龙元年。按照惯例大赦天下。她明确规定,自文明元年化々以来犯罪的人,只要不是扬州、豫州、博州三州谋反案,以及各种叛乱的罪魁祸首,都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张家兄弟从未有过什么阴谋叛乱,自然也在赦免的范围内。老病缠身的武则天和成为众矢之的的二张,由于这种特殊的遭遇,促成了他们的患难之交似的特殊情感,一条无形的纽带把他们紧紧连结到了一起,形成了血肉相连的密切关系,还带着那么一点悲壮的味道,生死相依,荣辱与共。二张给武则天排除了老年的孤独与寂寞,武则天赐予他们富贵与显耀。他们曾经权倾朝野,势压群僚,王爷也好,宰相也罢,谁敢不恭维,就叫他倒霉。谁大献殷勤,准没亏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踌躇满志,恣情任意,八面威风。然而月圆则亏,物极必反,很快从巅峰跌到了低谷。人们唾骂他们是迷惑君主的嬖幸,扰乱朝纲的佞臣,非把他们打倒不可,千刀万剐,打入十八层地狱。有武则天袒护,他们总算一次次化险为夷,躲过了灾难。病中的武则天不能坐朝,也不能理政,麟台监张易之和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当权。宫廷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群情激愤,千波万浪,巨涛汹涌,好比是要吞噬二张的海洋。为首的是张柬之和崔玄祎两位宰相,以及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他们成了中坚力量,共同谋划杀掉二张,策动政变,光复唐室。张柬之在朝臣中威望甚高,又有活动能力。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把目光瞄准了军界,在手握军权的将领中寻找同盟。李多祚本是秣鞲酋长的后裔,剽悍勇猛,弓马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因军功晋升当右羽林卫大将军,掌管洛阳宫北门玄武门禁军宿卫。他保持着北方游牧民族的粗犷豪放,讲义气,守信誉,爱打抱不平。张柬之在跟李多祚的接触中,有了几分把握,便以话搭话地问道:“将军宿卫北门,多少年哪?”
“二十余年。”
“将军武功赫赫,张某不胜钦佩。可是,将军今天的富贵,是谁赐给的?”
“当然是先帝高宗的恩赐。”
李多祚激动得不能自已,泪水像草原上的溪流,汩汩地在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着。张柬之触动了他的旧情,进而又以情理激发他。
“而今,先帝的儿子受两个不伦不类的小子的威胁,岌岌可危,将军想不想回报先帝的天恩?”
“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一切听从相公的安排,不敢顾及自身和妻室儿女的安危。”
李多祚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张柬之和他整理衣冠,端正仪容,指天发誓。随后他便加人了张柬之、崔云祎等人的行列,秘密策划发动政变。四年前的久视元年,张柬之由荆州都督府长史擢升秋官侍郎,接替长史职务的杨元琰与张柬之志同道合。二人一同泛舟于长江之中,船到江心,波浪涟涟,浮光跃金,放眼苍苍茫茫,烟水浩渺。触景生情,他俩谈到了武则天以周代唐的事。杨元琰额暴青筋,时时以右拳击着左手掌,慷慨激昂地表示要推翻武周,匡复唐室。他俩意气相投,相约暂不公开,等待时机。张柬之当上了宰相,大力推荐杨元琰担任了右羽林军将军。杨元琰到张柬之的私宅道谢时,张柬之正襟危坐,庄重严肃地说:“你还记得在长江船上的话吧?今天的任命,可不是随便给你的呀!”
“在下深知责任重大,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声泪俱下。初春耀眼的阳光透进书房的窗棂,把他们的身影照射在一片光明里。躺在病榻上的武则天愈来愈瘦,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毫无神采。繁琐的政务她不再过问,既无心思,精力也不济了。除非军国大事,其余朝政都不必直接向她奏请,包括任免官吏,都由宰相们议决,呈报上来交上官婉儿加盖玉玺生效。张柬之趁此机会又任用了桓彦范、敬晖,以及右散骑侍郎李湛,都担任左、右羽林军将军。张易之和张昌宗有所警觉,找上官婉儿问及此事。婉儿内心恨透了二张,表面虚应着。她那微微上翘的眼睫毛眨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皇上一手栽培的,自然是心腹。桓彦范和敬晖耿介正派,想必不会玩弄阴谋诡计。”
“桓彦范不可靠。”张易之拧着眉头,“去年年底,他附和李娇、崔玄祎,十次上疏奏请,给那些被周兴等酷吏治罪而家破人亡者,昭雪赦免。”
“那正好说明他公正无私,才得到了皇上的允许哩。”
张易之向张昌宗递了个眼色:“此人值得注意。”
“五哥,”张昌宗喊着说,“我们不如也把人安插进去,比如说建安王武攸宜,看住他们。”
“此人不精细,毛毛糙糙的。”
“但是可靠呀。有他在,可以以一当十。”
“李多祚怎么样?”
“他忠于职守,不过问政治,从来没有闹过事。”
“外来民族,好利用些,我们要设法把他拉过来。”
二张的言行举止,上官婉儿通过太平公主随即传到了张柬之等人的耳朵里。为了消除二张的怀疑与顾虑,太平公主主张大胆任用武攸宜当右羽林军大将军,她可以让攸暨去牵制攸宜,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在这关键时刻,灵武道安抚大使姚元崇从灵武宁夏灵武县回朝述职。张柬之和桓彦范喜出望外,拍着手说:“天从人愿,大事就要成功了。”
“什么好事?”姚元崇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看把你们乐的嘴都合不拢。”
张柬之把密谋详细告诉了姚元崇。互相约定在成功之前,不得泄露,包括妻儿老小。桓彦范的老母见儿子忙得连请安都不及时了,眼睛都熬红了,人消瘦了,追问原因。桓彦范是个孝子,不敢欺瞒,如实禀明了老母。老母通情达理,反过来勉励儿子说:“忠孝不能两全,应该先报效国家,再考虑自家。”
“母亲大人如此通情达理,天下人都会感激你。”
桓彦范彻底甩掉了思想包袱,干得更卖力了。太子显从北门进宫向母皇问安,桓彦范和敬晖前往拜见,秘密陈述了他们的谋划。
武显允许,训示谨慎从事。三更时分,在这个宁静而且被春寒包裹着的最黑暗的时辰里,雪花偷偷地飘落下来,洛阳宫北门值宿的禁军,只听见细弱的嚓嚓的声息。五更过后,西北风愈来愈大,漫天的雪花如鹅毛般飞舞,宫廷内外的屋顶上宛如盖上了一层白毯子。向北望去,密密的飞雪好似织成了一张白网,笼着山川树木,白茫茫的,天地融成了一体。透过雪雾往南俯视,殿宇楼台歪歪斜斜的,冷落而荒凉,恍若倾刻间便会倒下或坍塌似的。天开始上冻了,人们的鼻子和面颊好像干裂一样痒痛,凛冽的冷气穿透盔甲和棉衣直往肉里钻。立在城堞上的哨卒冷得索索发抖,缩着脑袋,侧着身子躲避风雪。李多祚的马轿迎着风雪驶出了玄武门,门军不看车前的徽志,也能辨认出大将军的快马轿车,一齐举起兵刃,向大将军行礼。轿车拐了个弯,马鞭在空中啪地一响,车子疾驰而去,消失在雪雾中。隔了一阵,李湛乘车进了玄武门,在大将军府门口下了车,直奔签柙房,向李多祚禀报说:“袁恕己统御南衙卫军部署好了,到时候就配合北门行动。”
“你坐下来喝喝茶,烤烤火,热热身子。王同皎乘坐我的马轿接张相爷他们去了,过会儿我们一起到外面去看看。”
原来,先前出门的大将军马车里没有李多祚,是王同皎借用他的马轿联络,出入不受盘查,方便些。王同皎是太子显的三女儿安定郡主的丈夫,在东宫担任内直郎,掌管印信。凌晨,张柬之、崔玄祎、桓彦范和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军士卒五百佘人,顶风冒雪,抵达了玄武门。根据事先的安排,李多祚、李湛和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显。
武显惊疑不定,畏畏缩缩,不敢出面。王同皎急得火烧火燎,脸涨成猪肝色,凑到岳父面前,一叠连声地催促说:“先帝把皇位传给殿下,无缘无故被废黜,人神共愤,二十三年了。诛杀暴徒,恢复李氏社稷,请殿下急往玄武门,满足众人的期望”
“暴徒当然应该屠灭,但是皇上龙体欠安,会不会惊倒她?诸位不妨延后,再作打算。”
武显的心里乱成了一窝蜂,优柔寡断,惶惑徘徊,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尖,歪在榻上不起身。李湛又急又气,嘴巴也扭歪了,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强调说:“各将帅与宰相冒着灭族的危险,尽忠报国,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到滚油锅里?人集中在玄武门,请殿下出去亲自训示。”
众人簇拥着武显出宫,王同皎扶着他上了马,穿过东坊的栅栏门,到了玄武门。玄武门外广场,一片银白,一片宁静。动乱的羽林军与轮值的羽林军大都认识,没有发生碰撞,各自为营,相对无事。马车里坐着张柬之、崔玄啤等文臣。
武将骑马,顶盔贯甲站在羽林军的前面。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倒向一边,不断地倒动着四蹄,大朵大朵的百合似的春雪撒在马身上,它不时地晃晃脖子,甩动一下尾巴。广场两侧的哨营和担任巡逻的骑哨仿佛视而不见,没有放射火箭,也没有进门报警。太子显一到,场面顿时活跃起来。张柬之等迎到太子跟前,禀报说:“殿下,人马已经备齐,听候殿下调遣。”
“就照你们的谋划行动吧。”
武显仍然显得有些心神不定。李多祚在羽林军的护卫下,策马来到城门口,以命令的语气大声喝道:“太子殿下进宫,敞开中门!”城门本来由武攸宜直接控制,他见太子显带着羽林军来了,脚板底下抹油一溜之大吉。守门禁卒找不到武攸宜,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不敢开门。杨元琰带着亲兵和随从来了,驱散守门禁卒,接管了北门。然后开门下锁,迎接太子显和张柬之等进了城门。李多祚命令玄武门内外禁军一律放武器,就地整顿待命。张柬之和崔玄祎等拥着武显长驱直入,进抵迎仙宫门口。张昌宗和张易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走出宫门想看个清楚明白,在殿廊下被羽林军擒住,推推搡搡送到武显跟前。
武显和二张双方都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子救我!”张易之突然哑着喉咙喊道,“我们兄弟是促使皇上召你回朝的,将功也可以折罪哇。”
“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恩不报是小人。太子,你未必要恩将仇报?”张昌宗双膝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地讨饶说:“太子,你放了我们,我们从此离开神都。”
“别信这两个小子的鬼话。”
桓彦范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话来。张柬之往前一站,高高地举起一只手:“斩!”羽林军手起刀落,就地砍下了张易之和张昌宗的人头,立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敬晖和薛思行率军包围了武则天所住的长生殿,严密戒备。人们乱哄哄拥入了武则天的寝殿。
武则天惊得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冷汗从头发根上渗出。她随即镇定下来,翻身坐起,目光一扫,威严地问道:“作乱的是谁?”没有人回话。
武则天坐直身子,扬起下巴朝殿外望去,只见四围都站着全副武装的羽林军,犹如石头一样挺立在风雪中,还有人穿梭似的来回走动,殿门都换了岗哨。她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后悔自己病迷糊了,丧失了警惕性。然而她并不气馁,临危不乱,以一种泰然自若的姿态,沉着地应付眼前的局势。
“启奏陛下,”张柬之从人缝中间挤出来,拱手对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将他们杀了。恐怕泄露机密,没有先行奏报。在皇宫禁地举兵诛戮逆贼,惊动圣驾,罪当万死!”武则天抬了抬额头,用目光找到了武显:“噢,原来是你。暴徒既已伏诛,你可以回东宫去了。”
武显的情绪低落下来,心里乱了套,浑然一把乱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知如何是好。退走一挪不动脚步,想说―又无话可说。
“回东宫去!”武则天又一次发出逐客令。
“太子哪能再回东宫?”
桓彦范高亢激昂地说,“当初天皇把心爱的太子托付给陛下,现在他年纪已经大了,群臣不忘太宗、天皇的恩德,所以尊奉太子诛灭二张。愿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你们都退下,朕自有安排。”
武则天把头靠到御榻上,装作倦怠的模样,眯上了眼睛。李湛估测她是在拖时间,作最后的挣扎。他喊了一声“陛下”,坚执地奏请道:“请下制传位太子。”
“你也是杀死张易之的将军?”武则天睁了睁眼皮,“我待你们父子不薄,想不到有今天的变故。”
李湛立刻把头埋得低低的,又拉了拉本来戴得紧紧的头盔,只想把热辣辣的面孔藏在头盔的明影里。心情悲愤的武则天怒火在胸膛里燃烧,肌肉抽搐,她犹如一匹被迫窘了的野兽,随时准备伺隙反噬。
“崔玄祎你站拢来点,朕有活说。”
顿了顿,武则天调匀了呼吸:“别的人都是经他人淮荐进入中枢,只有你是朕亲自选拔的,居然也站在这里。”
“臣这样作,正是回报陛下的大恩大德。”
崔玄祎毫不退缩。
“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辅佐太子吧,朕老啦,比不上张柬之。他愈老愈精神,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说完这番话,武则天便安然躺下了,不再理睬谁,也不再开腔了。
第三十三章
武显带头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往外走,众人跟在他身后退出了寝殿。李多祚、杨元琰、敬晖等,带领羽林军逮捕张昌期、张同休和张昌仪,当即斩首,连同张易之、张昌宗的人头,一并悬挂在天津桥洛阳西南洛水桥南岸示众。
袁恕己和薛思行等随从相王武旦统率南衙卫军,将凤阁侍郎韦承庆、同平章事房融和司礼卿崔神庆逮捕,一起投入狱中。他们都是二张的党羽,必须一网打尽,防范非常事变。
黄昏时分,风雪停止了。空气清新寒冷,搔痒人的鼻子,宛若针一样刺痛双颊。冰冻凝固了神都大面积的积雪,四外一片白漫漫的,酷似漆一样的发光。屋面披上了洁白的素装,树木的枝条变成了臃肿的银条,宫墙俨然冻僵了的白脊脊的长龙,静卧在烟霭般迷迷蒙蒙的暮色里。玄武门城观上风灯未亮,檐口的铁马的丁铃声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太平公主在丈夫武攸暨的陪同下,乘车通过玄武门,来到迎仙宫门口下了车,监守迎仙宫的李湛上前行了见面礼。太平公主以商量的音调对李湛说:“我受命拜谒母皇,羽林军暂时撤离宫门。”
“撤不得。”
李湛皱着眉头,“宫内宫外严禁出人。”
“哦,他留下来。”
太平公主指着武攸暨,“羽林军只撒到外围,以免千扰我们母女谈话。”
李湛做了个手势,命令羽林军退到了宫墙的外面。太平公主走进长生殿,婉儿迎了出来,把她带进了寝殿。太平公主扑到御榻旁边跪下来,呜咽着喊了一声“母皇”,便像刚刚坠地的婴儿一样哇哇地哭起来。
“太平儿,心肝,你看我来啦。”
武则天像受了欺凌似的,把头伏在枕头上。太平公主和婉儿从两边把她扶起来,坐到御榻上。婉儿在她背后放了一个大靠垫。太平公主坐到了榻下的斜侧面。灯光下,她瞟见武则天神情阴郁,满脸寒气,下陷的太阳穴发黑,扬起的眉梢拖下来了。张柬之等人委托她来要说的话,她不忍心说出口。她移坐到武则天的身旁,下意识地捏住她的一只手,哺喃呐呐地说:“没想到,他们如此大胆。”
“想不到的事多着哩,”武则天显得很豁达,“譬如,咋天和今天白天风雪交加,黄昏便停止了。”
“母皇怎么没有防备?”
“防自己的儿子干吗?江山社稷迟早是他的。只不过,他不该如此着急,迫不及待,趁朕在病中,不顾朕的死活杀进宫来,抢班夺权。”
“三哥是被迫的。”
“我知道。”
武则天用舌头舐了舐干燥的嘴唇:“要是旦儿,他绝对不会这样做。孝心感动天和地,忤孽子自有报应。你今后看得到的,他的结果不会比你们好。”
“母皇怀疑我也插了手?”
“你恨五郎、六郎,不恨朕,朕因此谅解了你。”
太平公主心里咯噔了一下:“厉害呀,病到如此程度,还能料事如神。”
她扭动着腰肢,用撒娇来掩饰慌乱和羞愧。
“母皇错怪儿臣啦,我没有参与他们的活动。”
“他们是利用你,也许你没有察觉。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又是他们教你来的。”
“什么事都瞒不过母皇,你简直是神。”
“察颜观色,开言见肺腑,我也是推断出来的。”
武则天惨淡地一笑:“我建立的是武周王朝,他要复辟李唐社稷,传位制书,既无作用,又无意义。”
“管他姓武姓李,太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应该尊重你。”
“明天是什么曰子?”
“正月二十三日。”
“好呗,”若有所思之后,武则天说,“明天朕行敕,命太子监督国政,恢复他姓李,并分别向十道派出十名钦差,携带敕书宣慰诸州。后天传位给太子李显。”
“母皇,你替三哥想得真周到。”
“朕想不想,反正都得这么行事。可惜的是,外乱闹不起来,内乱他制止不了。”
“儿臣目光短浅,却没有看出来。”
“韦妃,未来的韦皇后,那么贪婪、泼辣,比朕还狂野,他奈何得了吗?”太平公主默认了。
武则天不放过任何机会,又在仇人背上插了一刀:“张柬之等人,都是王莽、曹操似的人物,任何时候都不会安分。因此,我打算忍痛割爱,把婉儿让给显儿,协助她管理内政,你马上就带她出宫。”
“皇上,我不愿意离开你。”
婉儿流下了泪水。
“跟着朕,耽误了你的青春。让你去辅佐显儿,一举两得。朕召显儿回朝,特意安排你去传旨,跟他频频接触,就是这个意思。”
太平公主和婉儿都对武则天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太平公主联想到了铁券文书和她积极促成李武二姓结成姻亲,目的就是要使二者纽结成一体,相辅相依,长期共存。她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不断调整宰相班子,有步骤地恢复文物典章制度,开始给那些冤假错案平反,把太子显推向前台,授予相王旦的实职实权,包括军权。当时大都不明白她的用意,事后仔细一想,无非是在为传位作准备,让太子显在她驾崩之后,顺理成章地登极称帝。由此看来,神龙革命纯粹多此一举,大可不必如此。张柬之等人急不可耐地策动政变,说不定真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暗藏着祸心。后来太平公主把武则天的话和自己的推算告诉了李显、李旦,以及武三思和丈夫武攸暨,由此触发了他们与张柬之的矛盾,联手对付这些复辟“功臣”,直至把他们送上断头台。正月二十五日,李显在通天宫即皇帝位,举行朝贺。照算他是唐朝的第六任君主,庙号中宗。下诏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党羽不赦。所有被周兴、来俊臣酷吏等陷害的人,平反昭雪,发配流放或没人官府当奴作婢的子女,也全部放归。相王李且加封号为安国相王,升任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李姓皇族被发配或没人官府为奴的,子孙都恢复皇室户籍,并依照能力,任命当官,加封爵位。次日,武则天徙居上阳宫,李湛留下负责警卫。紧接着,李显率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给武则天敬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李显跪到御榻前给武则天请安,才看清了母亲的衰老模样。她本来因年老而凹陷的眼睛,由于哀怨与伤感几乎消失在浮肿的眼皮底下。颧骨往上翘,嘴角往下别。高高的额头出现了沟槽,像木瓜一样发黄的脸上布满了皱折。李显惊奇得屏住了呼吸,从心底迸发出一种孩童似的呼唤:“母皇,好好保养龙体,儿臣会把你所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的。”
“那么,你简单地说说看,在我执政的五十年里,由当皇后到当皇帝,开创了什么事业,主要有哪些政绩?”
李显一下被问住了,心头茫茫然,窘得满脸通红,眼睛发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武则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放过去了。然后扬起眉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名道姓地问:“张柬之,你是朕亲点的状元,现在就从科举讲起,唐太宗取录了多少进士,我执政期间是多少?”
“回皇上,”张柬之拱手对答道,“贞观共二十三年,选进士二百零五人皇上取进士一千余人,同时首开武举、殿试和弥封卷,加上放手招官,破格用人,形成了人才济济的局面。”
“袁恕己,”武则天又点名喊道,“你对比一下户口数字。”
“高宗永徽三年,全国三百八十万户,现在有六百一十五万户,增加了将近一倍。”
袁恕己奏报后,武则天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崔玄祎:“你谈谈军事情况。”
“自陛下参决政事以后,加强了边防。永徽六年灭西突厥,设昆陵、蒙池都护府。乾封三年收复辽东,设安东都护府。长安二年设北庭都护府,管理天山以北,统辖昆陵、蒙池二都护府。陛下威震四夷,巩固了江山社稷,百姓基本安居乐业。”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朕的一生有多少功劳,有多少过失,你们不妨扪胸问问自己,朕也用不着自我夸奖,由天下臣民去评说好啦。”
姚元崇躬身上前,跪奏道:“有一件事,许多人不知道内情,臣想当着陛下的面讲出来。”
“有话尽管直言,不必顾三顾四。”
武则天缓慢而又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当年王求礼上疏,请求阉割薛怀义,以免扰乱宫围。臣亲眼见到了狄仁杰的批语:知之而言,不知而言?阴阳易位,各有所需。三千嫌少,一个嫌多。天理何在,良心何存?,诸位再想一想,狄公所批合不合乎人之常情?”殿内忽然都沉默了。虽然沉默的时间短促,但其间各人的思想赛如空中的细雨一样,被风吹来吹去,纷纷四散地乱飘着。
武则天把脸偏向李显,嗓音低哑地说:“叩辞吧。”
李显和群臣一齐跪下磕了个头,慢慢地退到了寝殿之外。此后,每十天李显率文武百官到上阳宫,向武则天请.99lib.安一次。
下了一场暴雨,骤然云消雾散,天空又放晴了。丁点儿和傻大哥搀扶着武则天在林荫下散步,后面跟着武玉兰和红杏、香荷。
武则天移居上阳宫,服侍她的人更换了。高延福、高力士和金刚等大小太监仍留在洛阳宫,直接伺候当今天子李显和韦皇后,傻大哥、丁点儿和红杏等老年太监、宫女,又回到了武则天的身边。世事茫茫,宛若猛旋的涡流,边回旋边向前流逝。春季被挤掉了,夏季的天气变幻莫测:忽而晴,忽而雨,忽而铄石流金,忽而溽暑蒸人,忽而漫天阴霾,忽而朗朗乾坤穹苍不挂一丝云彩,像碧玉一般深邃而透明。刹那间,阵阵熏风变成了狂飙,飞砂走石,黑云浑如妖魔一样在空中奔涌,使唤雷电和爆豆般的雨点互相攻击,雷雨汇成瀑布似的倾泻下来。雨后,上阳宫西北面龙鳞渠里的雨水溢出了堤岸,北海和五湖烟波浩淼,弥漫着蒸腾的白雾。西苑成了一片雾海,朦朦胧胧,飘飘冉冉,楼阁亭台和树木等景物若隐若现,闪烁迷离。上阳宫本来建在苑内的东南方,如今却隔开了,成了一座单独的庭院。李旦推荐安金藏担任上阳宫监,李显照准,安金藏把妻子武玉兰和小孩都带来了。分别了多年,又重新凑合到一起,不免勾起许多的感慨,还会产生一连串的回味和遐思联想。神龙元年了二月四日,正式恢复唐王朝的国号。郊外祭祀、皇家祖庙祭祀、农神祭祀、皇帝陵墓祭祀、百官名称、朝服颜色、旗帜颜色和公文用语,都恢复了唐朝旧制。神都河南洛阳市恢复东都旧称,北都山西太原市改回原名并州。老君李耳,也恢复了原称太上玄元皇帝。李显诏命张柬之当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崔玄祎当中书令,袁恕己当同中书门下三品,敬晖、桓彦范同当侍中,五人都封爵郡公。李多祚授封辽阳郡王。王同皎担任右千牛将军,封琅讶郡公。李湛担任右羽林军大将军,进爵赵国公。其他官员依照功劳等级,分别赏赐。二张的党羽,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贬作高要县尉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开除官籍,流放高州司礼卿崔神庆流放钦州。四下里静悄悄的,树叶在阳光中婆娑摆舞。靛蓝的晴空一角从密叶之间遮遮掩掩地露出脸来,还有几缕白柔细散的羊毛云,稀薄得宛若蝉翼一样,闪着银光。瞬息万变的天宇赛如织锦上的装饰图案,迷蒙恍惚,虚无缥缈。热浪滚涌着,使远处的景物都变大了。从黄河和洛河的交汇处缓缓飘来一团团青烟般的水雾,迷惘的苍蝇随着雾气旋转飞舞,嗡嗡然闹成一片。鸣蝉最喜欢夏天的炽热,“知了,知了”唱歌似的叫着,一阵鸣唱刚息,一阵鸣唱又起,彼此唱和,仿佛在演奏着尘世间兴衰更替的历史。
武则天边走边听着喁喁的蝉鸣声,继续搜索着往亭。在她迁往上阳宫时,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崇独自伤心流泪,哽咽出声。站在他侧边的桓彦范和张柬之,脸往下一沉。张柬之银白的胡须一颤一颤地,眼睛酷似一对火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姚元崇:“今天岂是你悲哀哭泣的时候!咳,恐怕从今以后你就要大祸临头喽。”
“我侍奉则天皇帝的时间很长。”
姚元崇解释说:“现在君臣突然分离,悲痛难忍。我前些时追随你诛杀奸佞恶逆,是尽一个臣属的大义。今天辞别旧主,也同样是尽一个岜属的大义。即使因此而受到惩罚,我也心甘情愿。”
恒彦范、张柬之奏请李显,将姚元崇贬出当亳州刺史。曾经向则天皇帝极力荐举张柬之当宰相的,除了狄仁杰,便是姚元崇。
武则天得到这一消息,吩咐安金藏设法把李旦找来。李旦以探病为由,带着一家人到了上阳宫仙居殿,拜见母皇。
武则天抑制不住心潮的奔腾起伏,嘴唇抖动着,开门见山地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姚元崇,大忠臣啊!旦儿,你可千万要记住他的名字。我以母亲的名义向你推荐,此人熟谙文武之道,算计划策,忠勤国事,有魄力又有恒心,用他担任首席宰相,必定国家兴盛,百姓安康。”
“奶奶,孙儿帮父亲记住了。那天你的御驾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还拱手作了揖咧。”
李隆基敏悟出了祖母的心思,脆快地回复道。他是李显的第三子,人称三郎,今年二十岁。生就一副既庄严又迷人的相貌,黑亮的大眼睛不可捉摸地灼灼闪烁着,隐隐透露出他骨子里的忧悒而热情的灵魂。那富于感染力的微笑,散发着青春的英勇和生命的喜悦,还夹带着几分风流劲儿。他的服饰异常精致,衣裳却显而易见的宽大,很有个性,既没有隐蔽他那优雅的身姿,又不拘束穿者的洒脱飘逸的动作。
武则天早就看中了他的豪壮和超凡脱俗的一面,如今却把希望寄托到了他的身上。
“你过来,祖母跟你讲几句话。”
李隆基毕恭毕敬地凑到武则天跟前,武则天拿着他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人的命运往往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部《易经》,主旨就是两句话,八个字: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忍耐、拼搏和坚持,这三者便是克敌致胜、走向成功的法宝。”
“孙儿铭记袓母的训谕。”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一生心血和实践的结晶。”
李旦一家子告辞后,武则天那苍老的脸上浮起一缕狡黠的难以捉摸的微笑,俨然办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扭转身子向左向右顾盼了一会儿,眉宇间流露出一派欣幸的神气。这个满身邪门的老妪,在她人生的历程上,好事坏事都干了不少,都干得惊天动地,造成了极强烈的震撼力。她天生仪态万方,婉娈妩媚,放荡而端庄,狂野而冷静,卓绝的理性,高超的手段,左右逢源,创造了历史的奇迹,建立了一个朝代,成为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权力在她手上运用自如,驾轻就熟,独具慧眼而又能量才录用,调动每一个臣属的积极因素。除了执政者该具备的器量与胆魄以外,她还有着巫女般的神秘性和诱惑力,巧妙地运用精神麻醉剂,制造氛围,掀起暴风骤雨般的声势,纵横捭阖,挥手风云,把君权天授推向了极致,后来者几乎无法超越。物极必反,有高潮便有低潮。现在她被罢黜退位,软禁在上阳宫,所习惯的热闹场面一去不再复返,视如生命的皇权顷刻化为乌有。如此狂傲的大独裁者,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彻底崩溃了,一切尽付东流。唐室的真正复兴,自然还要经历一番大回旋,大波折。
武则天从来都是不服输的,从来不向命运低头,斗了一辈子,机关算尽,终于成了大羸家。又得而忽失,一切化为泡影,犹如过眼云烟。她能善罢甘休吗?不会,她非实施报复不可,报复那些把她驱下宝座的叛逆。
武则天处心积虑抛出一个又一个阴谋,有明的,有暗的,有形的,无形的,以及连锁反应的。她还采取种种措施,利用不同渠道、不同类型的人物,施加影响,搬弄是非,扰乱思想。从皇帝李显到韦皇后,再到文武百官和朝廷上下,都被莫名其妙地搞得晕头转向,乱七八糟。她什么都料到,什么都插手,一切都按照她的算计在那里运转,有意无意都在执行她的策划,不管生前死后,不毁灭这个朝廷,两败俱丧,她阴魂不散。李显追蹭韦后的亡父韦玄贞当上洛王,亡母崔氏当上洛王妃。朝臣以异姓不得封王进行谏阻,李显不理。他和韦后被囚禁在房陵时,历尽艰难困苦,二人恩爱至深。每当听到宫廷使节抵达的消息,李显就吓得心裂胆破想自杀,韦氏抱着他竭力安抚:“祸福并非一成不变,最多不过一死,何必如此着急”李显曾经私下对韦氏发誓:“将来有一天,如果重见天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加限制。”
所以韦氏再度当皇后,遂干预朝政,如同武则天当初的情形一样。纳言桓彦范谏道:“《易经》说:妇女没有什么过失,在家主持家务,贞节可获吉利。《书经》说,母鸡早晨打鸣,家门就要败落。然而陛下临朝理政,韦后总是坐在帷帐后面参与决策。臣观察历朝帝王,只要跟女人共同执政,没有不导致国破身亡的。再说,以阴乘阳,是违反天意。伏望陛下览古今往事当作警戒,以社稷苍生为念,敦促皇后只管内宫,不要到外朝来干预国政。”
韦后哪里肯依,她自视过高,自以为是,欲望恶性膨胀,一心效法武则天:“她能做的事,哀家照样能做到。”
她要攀比武则天,攀得上吗?武则天通文史,多权谋,依靠庶族新贵,打破关陇士族的垄断局面。发动告密和重用酷吏,实行恐怖政治,打击唐朝宗室和士族豪强杀李唐宗室贵族几百人,灭大臣几百家,踩着尸骨登上了九五之尊的顶峰,一览众山皆小。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她不重身世而重才干,破格用人,扩大了统治基础。又改羽林百骑为千骑,加强皇宫的禁卫。又改御史台为左右肃政台,对朝廷内外官员加强了监督。革新人事制度,推行新政,借以巩固庶族阶层的地位和自己的统治,纯粹实行君主独裁,宰相及群臣像走马灯似的换班,必须为我所用。日月经天,风水轮流转。自古以来的君臣关系,恰似一场微妙的攻防战。神龙革命的首领张柬之等人,看中的正是李显的昏庸与无能,容易操纵。他们呼吁要再现“永徽之治”,说白了,张柬之想成为长孙无忌似的人物,让李显回到他父皇李治的老路上去,做守成天子,或者称作“无为而治的天子”朝政由他来制控。韦后却偏偏要学武则天,操纵李显,掌握皇权。可惜的是狂妄而贪婪的韦后没有武则天那样的本领,不懂政治,又缺少天陚,自不量力,不懂装懂,只知揽权,为自己谋取私利,而不会用人,收买人心,赢得声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诡计多端的武三思从隙而入,投靠了韦后,借她的手打人,打击张柬之等人。这一切,武则天似乎都早已预测到,做好了安排。如今的安乐公主,即当年的裹儿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就是由她竭力促成的。安乐公主是韦后亲生的小女,是李显和她的掌上明珠。
武三思和李显,即是表兄弟,又是儿女亲家,形成了“一家子”的融和气氛,往来不断,接触频频,关系相当良好。李显当了皇帝,后宫禁闭森严,出入不便。
武则天把上官婉儿让给李显,她又成了勾通武三思与韦后的桥梁和纽带,把他们牵联到了一起。李显即位后,上官婉儿来到了他的身边。上官婉儿聪明敏捷,能言善辩,写得一手好文章,又熟悉宫廷事务。
武则天十分喜爱她,自圣历年间以后,经常让她参与各衙门所上表奏的处理。李显更加倚重她,又让她专门负责草拟皇帝的诏令,封她做婕妤,在宫中执掌大权。上官婉儿与武三思通奸,所以偏袒武氏。她又把武三思推荐给韦后,把他领进了宫中。李显开始与武三思商议政事,张柬之等人都受武三思的遏制。韦后与武三思赌“双陆”,李显坐在一旁计算筹码。要是李显不在场,他们就上床做“交欢”游戏,翻云覆雨,颠鸾倒凤。肉体的接触更加深了二者的感情,武三思的势力因此又强大起来。张柬之见来头不对,借汉高袓刘邦的皇后吕雉重用弟弟吕产和吕禄专权朝政的故事,影射武氏集团,带着忧虑的神情奏请说:“吕产、吕禄盘据朝廷,终究将成为祸患。斩草不除根,来年又会复生。”
“大局已经稳定,来之不易,要尽力维持,不要再乱了。”
李显坚决拒绝,张柬之只得把口气缓和下来:“周朝建国时,李姓皇族几乎屠杀罄尽,幸赖天地神灵的庇佑,陛下得以重新正位,而诸武那些浮滥的官爵,却原封不动,岂是朝野的期望!但愿陛下降低他们的官爵,减少俸禄,以告慰天下。”
“过去了的事就过去好了,还重提它干吗?不要老和人家过不去,缠来缠去没意思。”
“皇上过去做英王时,勇武刚烈,我们之所以没有诛戮诸武,是想让皇上亲自宰了他们,用以伸张天子的声威。如今皇上却反过来重用诸武,谁知以后又会怎么样?”张柬之叹息感慨,攥紧拳头,手指掐出了鲜血。李显大不以为然,甚至变本加厉,换上便服去武三思家里玩耍。崔玄玮得知后,呈递秘密奏章,警告说:“陛下的权力刚刚恢复,则天皇帝尚在西宫,还有人想依附她。武周的旧臣,多留在朝廷供职,陛下怎么可以轻率地出外游逛,忽略可能遇到豫且那样的灾难!”据《史记龟策传》记载:长江派一只神龟当使节去黄河办事,经过泉阳,被渔夫豫且捉住。宋元王梦见神龟求救,救出神龟,准备放掉,巫师卫平劝他把神龟杀了。李显和武三思闲聊,讲豫且与神龟的神话传说,泄露了密疏的内容,武三思遂对崔玄祎恨得直咬牙。这时候,李显把魏元忠从高要县召回了朝廷,任命他当卫尉卿、同平章事。不久,改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东宫的旧属:韦安石、李怀远、唐休璟、崔玄纬、杨再思、祝钦明,同时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显想调和朝臣之间的矛盾,把张柬之等人以及武攸暨、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都当作复辟功臣,赐给铁券,除非叛乱谋反,每人都赦免十次死罪。纳言敬晖得了铁券,仍不服气,率领文武百官上疏,说:“五德的运行,轮替兴衰,两德不可同时并存。而今天命已改,可是武姓仍然封王,与李姓宗室一起居留京师,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实。请陛为社稷着想,顺应民心,削夺诸武的王爵,安抚内外。”
李显不准。敬晖等人畏惧武三思谗言陷害,交结考功员外郎崔提当耳目,探听武三思的动静。崔堤见李显亲近武三思,猜忌敬晖等人,反过来把敬晖等人的密谋告诉武三思,听候武三思的差遣。
武三思推举崔堤做了中书舍人。此前,殿中侍御史郑愔巴结二张,被贬作宣州司士参军,又因犯贪赃罪,逃亡回东都,私下拜见武三思,花样百出,故弄玄虚。初见面时他哭得很悲戚,倏然又纵声大笑。
武三思一向严肃威重,不苟言笑,眼光总是仰视或者平视,显示出高贵的令人敬畏的神态。他一下给郑愔蒙住了,皱起眉头怔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找我到底要干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像表演似的,是什么意思?”
“大王,不要急,听在下慢慢儿说。”
郑愔诡眉诈眼,阴阳怪气,“开头看见大王哭,为的是大王要被戮尸灭族。后来纵情欢笑,为的是高兴大王遇到了我。大王虽然上合天子之意,但张柬之等五人手握将相大权,胆量谋略都超过常人,罢黜则天皇帝轻易得犹如反掌。大王自己衡量一下,你的权势与地位,比则天皇帝如何?”
“嘿,瞧你长得怪模怪样的,嘴皮子倒是挺顺溜。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往下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在下长相不佳,却有心计,要是说得在理,就该得到大王的赏识。大王请听,那五个人对你恨之人骨,只想吃你的肉,除非把大王灭族,他们是不会称心快意的。大王不除掉此五人,生命如朝露,却自以为跟泰山一样安然无恙。这便是我为大王寒心的地方。”
武三思满面春风,与郑愔一起登楼,待为上宾,请教自救的策略。后来便荐举他当了中书舍人,与崔提一同做自己的谋士。
武三思与韦皇后商通,没日没夜地陷害敬晖等人。他以一种虚张声势的严厉口吻对李显说:“他们仗恃自己有功,骄矜自许,横行霸道,对大唐的江山社稷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正因为他们有拥立的大功,朕也就不好随意处置喽。”
“皇上天纵英明,”武三思先奉承,后出谋划策:“对付他们最好是分步骤进行。首先明升暗降,不如把敬晖等都封王,而免除他们的宰相职务,表面上不失为尊宠功臣,实则剥夺了他们的实权。”
韦后和上官婕妤都随声附和。李显命婉儿拟诏,随即颁发诏书:封侍中齐公敬晖当“平阳王”,侍中谯公桓彦范当“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当“汉阳王”,中书侍郎、南阳公袁恕己当“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祎当“博陵王”,免去他们的宰相等官职,特别赏赐黄金绸缎、雕鞍御马,规定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天子。还假惺惺地赐桓彦范姓“韦”,编入韦皇后家谱。
武玉兰把安金藏打听到的消息悄悄禀告了武则天。
武则天一听便知道他们用的是明升暗降的计策张柬之等五人的末日到了!等待着他们的不是处死,就是流放。她开心得不得了,欣慰与愉快涌遍全身,一下子达到了每个毛细孔。计策自然是武三思想出来的,她又不得不替他担心,会不会引火烧身,能不能抵挡住对方的反击。
武三思天资颖悟,奸诈阴险,身手不凡。不久,他又撺掇李显任命崔玄祎当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后来又改任梁州陕西南郑县剌史。
武三思掌握了朝政,限定文武百官一律依照周朝的政令处理公务,不归附武氏集团的人都予以排斥,那些被五王所贬逐的人,又重新召回复职。朝廷大权,全部落入“了他的手中。冲击力愈大,反抗也愈大。张柬之等五王也不马虎,转守为攻上疏请求撤销武氏诸王的王爵。找人拟表,朝臣屮没有人敢于出头。中书舍人岑羲愿意执笔,遣词用语十分激切。中书舍人毕构轮值应由他宣读,读表时,他面色严肃,声调凌厉。
武三思得志更专横,改任岑羲当秘书少监,外放毕构当润州剌史。升任卫尉卿的杨元琰并不高兴,满面愁容。
武三思的地位不但没有动摇,反而逐渐更有权势。大祸迫在眉睫,他请求辞职出家,削发当和尚。李显不准。敬晖得知后,面带揶揄的微笑,讥诮杨元谈道:“嗨,嗨,要是我早一点知道此事,一定劝皇上允许,剃光你这个胡人的头,岂不妙哉!”杨元琰满脸的络腮胡子,连鬓带腮,毛碴碴的犹如茅草一样长,好似胡人一样。敬晖以此戏弄他。杨元琰迟疑了一下,率直地说:“大功巳经建成,盛名巳经得到,不知激流勇退,就会遇到危险。我是诚心实意要出家,不仅仅是作个样子。”
“喔唷,你当真想逃避现实?”敬晖的眼珠子都瞪得鼓出来了。
“谁对谁错,不久便会见分晓的。”
后来敬晖等人都败在武三思的手下,被定罪杀害,只有杨元琰得以免祸。
武三思专横却不骄纵,适当收敛锋芒,以退为进。他通过韦后和上官婕妤说服李显,下诏将诸武王爵都降低一级。梁王武三思改封“德静王”,定王武攸暨改封“乐寿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都改封公爵。俗话说,一粒胡椒转口气。
武则天觉得这一作法相当聪明,至少可以缓和一下臣民的不满情绪。尤其高兴的是,把她推下皇帝宝座的那一伙叛逆,内部出现了分歧,产生了裂隙,这无疑是崩溃的前奏。利用耳目本是她的拿手奵戏,她身在禁宫之内,而心却跟随着朝廷的一举一动跳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些微的动静都没有放过。易州刺史赵履温,是桓彦范的妻兄。桓彦范等发动政变,诛杀二张之后,声称赵履温也参预了密谋。李显召他入京,升任司农少卿。赵履温送两个婢女给桓彦范,作为谢礼,等桓彦范免除宰相,赵履温就把两个婢女要回去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武则天探幽烛微,深透膜里,及时抓住了这一细节。一叶而知秋,从一滴水看太阳,她敏悟出了桓彦范等人的日子不好过,走上了穷途末路。果然不出武则天所料,从政治权威中心被架空起来的张柬之等人,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思想感情没有依托,?99lib.身躯也好像无处着落,莫名的苦脑在心中萌生,理不清,挣不断。张柬之身材结实,又善于保养,超越年龄的老当益壮,但自从挂个空头郡王爵位、削去宰相实职以后,空虚寂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勾着头,脊梁也弯下去了,老态毕露,年初那矍烁锐利的眼神,变成了黯淡的铁灰色。异样的烦躁、消沉、疲劳,燥热不宁,他把手里的书本往案头上一丢,拿起扇子啪啦啪啦乱摇一气,走出书房,仰望着苍天长嘘短叹。天空飘浮着丝丝缕缕的卷曲云,而他却觉得俨然有一层层的乌云压了下来。三十六计一走为上计。张柬之上表请求回襄州湖北襄樊市养病,李显并不挽留,任命他担当襄州刺史,不主管具体事务,只领取刺史俸禄。
“崔玄祎出任了梁州剌史,张柬之又接着走了,还有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也得让他们离开京城,最好是分散调开,那样才便于逐步实施打击,最后置他们于死地。”
武则天相信武三思有这个能耐,“不过,行动得果决坚毅,不要拖泥带水,不必顾及他们的面子,也不要管朝野的反应。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成功了,历史就会由你来写。大胆地干呗,我敢担保不会遇到什么大的风险。”
她像具有不可言喻的魔力似的控制着朝廷的运转,一切都仿佛是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打倒我的人,我要不择手段地打倒他,借别人的手进行报复,让他比我倒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肌肉骤然缩紧了,兴奋得流出了欢悦的泪花,布满皱纹的双颊荡漾着梦样的光辉,心头那些苦涩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泛起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夏季多暴雨,黄河南北十七个州大水成灾,洛水泛滥冲走了两千多户人家。秋季又出现了干旱。乳白色的轻雾弥漫在空气里,笼罩着洛阳周围的山川和流水。白天的时间变短了,阳光也比较柔和了。灰暗的轮廓模糊的云片,神气活现地浮在磁青色的天幕上,大模大样地爬了过去。肃杀的枯风不断地刮着,树木的叶子也黄了,树上的浆果染上了斑烂的色调。河床里的水退下去了,那片夏季急流奔涌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浅滩,牛马走过对岸,水连它们的脊背都淹没不过了。溟溟蒙蒙的雾霭里,远远传来羊群的铃铛声,幽幽咽咽的,好像是从它们的心灵深处吐出来的。云雀发出的颤音,银子似的清脆,穿透云层飞向大地。一只孤单的黄鸟,落在宫墙边的枣树上,晶亮的圆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它似乎也觉得冬天快要来了。秋末,气候反常,黄河流域转换成了小阳春天气。洛阳的景色和西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烂漫,争奇斗妍,撒播着芬芳馥郁的花果气息。树林特别使人心旷神怡,古铜绿色的叶子在桠枝上晃晃荡荡,却没有纷纷凋落。孟津屹立在黄土岗上,好似盘旋在黄河上的缕缕轻烟。东流至兰考的巨大的冲积扇,宛如熔化了的铅似的闪着暗暧的波光。黄河走飞船,河床高出地面一两丈,白帆仿佛是浩浩长空下浮荡的云朵。河滩一片金绿色,秋天的花朵露出它们柠檬色的花瓣,雏菊也不用白生生的眼睛戳破草丛,只呈现出紫褐色的花托。刮了两天风沙,上阳宫变得肃穆清冷了。它在春天曾经是那么的俏丽、张狂,充满了鸟的歌声和昆虫的营营声,花的颜色又丰富又鲜艳,在煦风中炫耀着,恰似铺满了璀灿珠宝的花床。眼下却愈来愈冷漠和凄凉,林木的叶子慢慢稀疏,色调灰暗浓重,地面覆盖着白霜,像细盐一样,脚踩下去沙沙作响。
武则天望着宫墙内外的一切景象,触景生情,激动得全身都发抖了。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心头千波万浪,陷入了踯躅迷茫:生与死、爱与恨、情与仇、过去与未来,如同双生的姊妹似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到底该如何对待。八十二年漫长的生命历程,恩恩怨怨,狂野与失魂落魄,缠绵的甜蜜与悔恨,喜怒哀乐,时间全都看见过,而且挨次地看见它们消逝。她激灵了一下,心中蓦地迸出一句话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间比金子还宝贵,而它又是一切的埋葬者。一个人年老力衰时,生命酷似一个微妙、顽固和纠缠不休的情人,它又可爱又可恨,秋波盈盈,勾人心魂。她有生以来还从没出现过如此离谱的感觉,生命的一半浑然风吹流水似的一浪一浪推过去,另一半却像猛旋的涡流一样盘旋着,许多的往事总是挥之不去。玉兰眨了眨眼睛,不安地扇动着鼻翼:“陛下,你哪儿不舒服,脸色像漂白的鱼似的?”
“我倦了,”武则天有气无力地说,“你扶我进去。”
“在外面呆太久了。”
“躺在寝殿里闷得慌,还不如出来走走。”
武则天病倒了。她开头冷得盖了几床被子,继而发热,胸口像有一堆干柴在燃烧,嘴里冒火气。玉兰和红杏凑近她的耳旁唤道:“陛下,陛下!”她不答应,闭着眼睛说胡话。迷迷糊糊,神神鬼鬼,闯进了白马寺,只见薛怀义趺坐在莲台上,敲着木鱼在那里念《大云经》:“女既承王,威伏天下。阎浮提中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者拒。”
他一眼瞟见了武则天,跳下莲台,伸出双手要抱住她。
武则天往后一退,转身拔腿就往外跑。薛怀义边追边吼道:“你不该甩掉我,快带我回皇宫。”
“我迁到了上阳宫,失去了皇权,终日与西苑为伴,消磨时业”
“西苑好,它是隋炀帝修的,极尽奢华,赛如仙境。花如海,香满苑,梅绕屋,柳含烟,珍禽成群,莺声呖呖,青鹿交游,金猿献果。哈哈,好去处。”
武则天想摆脱薛怀义,他却紧追不放。穿山渡水,腾云驾雾,不觉追到了嵩山,从云头坠落下来,竟是升仙太子庙。张昌宗骑在白鹤背上,吹着玉笛,从缑山顶上飘然而下。他用玉笛一指,猛喝道:“呔,大胆秃驴,再不退下,休怪我不客气!”
“你这个假道士,在此占山为王,本僧今日非收拾你不可。”
薛怀义手持木鱼,张昌宗横着玉笛,九九藏书一个骂“假道士”,一个骂“臭和尚”,拉开了拼斗的架势。张昌宗舞笛直取薛怀义的面门,薛怀义举起木鱼来迎。玉笛愈来愈长,木鱼不断扩大。玉笛打下来似泰山压顶,力量千钧。木鱼摆处如惊涛骇浪,势欲淹没敌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聚作一团杀气,只杀得云遮雾盖,日月无光。张易之紧紧护着武则天,且看薛怀义与张昌宗斗法。张昌宗捏诀念咒,吹口气:“疾!”将玉笛丢起空中,转瞬化作一条黄龙,张鳞舞尾,搅得天翻地覆。薛怀义咧嘴大笑:“邪道岂能侵佛!”口中念念有词,敲响木鱼往上一抛,顿时电闪雷鸣,五雷火射向黄龙。张易之掏出一把春药撒将出去,风雨大作,雨帘隔断了雷火。双方使尽招数,大显神通,杀得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斗来斗去,斗到了梁山乾陵。李治身着黄纹绫袍,头戴通天冠,腰横十三环玉带,脚踏乌皮六合靴,从陵道走了出来,扬起下巴问道:“和尚道士斗法,怎么闹到朕的陵园来了?”
“皇上救我!”武则天扑上前喊道,“他们不怀好意,要劫持臣妾。”
“你不是称了十五年朕么?狂野的女皇,终于收了心了,改了口,又要做皇后。”
“臣妾永远是属于皇上的,我代你当了十五年皇帝,皇权交给了显儿,自然要回到你的身边来呀。”
武则天拉着李治,就要往陵寝里面走。李治甩开她的手:“你的阳寿未尽,等两个月,朕亲自去上阳宫接你。”
说罢,他一掌把武则天推得滚下陵道。
武则天惊了醒来,大汗淋漓,病好了多半。太平公主得知武则天病了,特意进宫探望,她亲自伺候母皇服了汤药,漱了口。
武则天拥被靠坐在御榻上,调匀呼吸,对太平公主说:“我梦见先帝了。”
“父皇好吗?”太平公主倾身向前,“形象变没有变?”
“还是那模样。”
武则天微喟着,“我要回到他身边去,死后合葬乾陵。撤销皇帝称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后。”
“父皇的碑名叫作《述圣记》,你呢?”
“立一块无字碑,一生功过,由后人去评说。”
沉默了一会儿。母女俩都皱起高高的前额,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还有,”武则天郑重地吩咐说,“故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家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的亲属,全部赦免。
寒夜幽沉而宁谧的十一月二十六日,呜呜的朔风在宫院里旋转,雪片飘打着仙居殿的窗纸,飒飒作响。风雪和疲病把武则天带到睡眠里去了,恍若一驾马车,费尽艰辛爬上山坡,抵达顶峰便如释重负般地旋转下滑,弯来绕去,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切东西都离开了她,她什么也不需要了,就像一滴水似的静静地流进了历史的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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