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飘絮山河烈》 楔子 渭水汤汤,北风萧萧。深秋的时节里,一队黑衣重甲的骑兵锐士打破了这片山谷草滩上清晨的宁静。只听得阵阵沉重的铁蹄声踏过,那“咚!咚!咚!”的回响似是引起了这连绵不绝的大山心脏在震动,惊得林间的鸟儿声声哀鸣。 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去,隐藏在雾中的轮廓渐渐清晰的显露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百米见方的木台。台前矗立着一尊石雕獬豸兽,其上光韵流转,独角冲天,这赫然正是一方刑台重地。 如今这刑台四周布满了黑甲锐士,正中央孤零零地捆着那“罪犯”,只是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者,粗布白袍上沾缀着枯草霜露,慈眉面相上蕴含着沧桑的皱纹,独独一双眼睛异于常人,不见丝毫迟暮之人所应有的浑浊,纯净的仿佛刚降生到这世上一般,不见一丝杂质。 此刻这双眼睛望着台下汇集的越来越多的观刑人众,满目却是浮现出一抹悲悯之色。 秋日徐徐升高,眼看已是正午,阳气从四方汇聚而来,台下数里之地都已围满了民众。一个黑甲将军此刻登上台中央,手持帛诏,正襟读道:“兹而天下,大争之世;姬氏无道,天下失心。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吾国西起边陲之地,刑严律,崇征战,军功至上!此人假托圣贤之名,惑我民心,坏吾法度。今日三阳聚汇,法兽矗立,将此贼人正刑以谢天下!” 老者用那看透了世间浮沉的双眼望着台下的民众,摇头示意阻止了一些想要劫刑的殷切目光。忽然不知哪来的气力,仰天长叹:“大势难挡,天道避世。虽则身死,吾道不消。千百年后,巍然立世!” 正午已到,一抹芬芳溅起,兽角正当阳! 第一章乱世序幕 西北重镇,金城。 好一个金城。 好一座汤池。 这座巍然的城池高达数仞,厚三丈有余,通体由青色山石砌成。城下滔滔陇河沿着城南一路汹涌奔东流去。到而今,除了这天然被巨河阻断的城南外,东西北三方皆已被那背靠大山,连绵不绝的营帐鹿角重重围困。夜幕落下,火把燃起,映夜如昼,显得这偌大的金城仿佛已化成了火海一栗。 和其他三面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枕戈待旦的兵士不同,南城上不过百步一哨,一哨寥寥二人而已。刚至子时,正是换岗的时辰,却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极不协调的盔甲,一人持弓,一人执剑,摇摇晃晃的走上城来。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执剑的少年轻轻推醒拿弓的少年,道:“甘启,莫要睡着了,小心被巡察的兵士发现,抓去治你个懈怠之罪。” 甘启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又使劲晃了晃脑袋,方才说道:“阿虎哥,你也知道,我从军守城就是为给家中的幼妹挣份吃食。白日里我把上月攒下的口粮拿送回家,妹妹年幼,又父母无踪。” 说到此处略微一顿,眼神里流露出一分藏不住的落寞:“每次见到我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都要哭上半天,让人心中不是滋味。算起来,一天两夜未曾合眼了,唉!” 阿虎正待安慰一下这个日夜并肩的小兄弟,却见甘启瘫软在城墙上的身子骤然直挺起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道:“小心,有人。” 阿虎素来敬佩这小兄弟过人的感知,不疑有他。俯身轻探,果然隐约看见一袭黑影,也不知他是如何跨过这滔滔陇河,在这夜幕的掩映下竟好似闲庭信步一般,轻巧地欲“爬”上这高达十数米的青石城墙,一时不由得愕然愣住。 甘启见阿虎这神色,心里已猜出个七八分。当下只匆匆一觑,翻身搭箭,弓至半满,手中的箭便已直直飞出。 那黑影见甘启这一箭虽精妙地预见到了他下一步的落位,但力道明显不足,并未惊慌。及箭至身前,方才稍一掠身,正抓着箭羽,往下掷去。同时另一只手也离开了城墙,仿佛凭空借力般直跃城楼,再一闪便已消失不见。 甘启和阿虎此刻已看得呆了,没想到这黑衣人竟有如此高深的轻功,即使以甘启那过人的眼力,也只是看到一抹残影掠过。不一刻回过神来,方才想起要向营尉报告此事,于是匆忙跑下城去。 营尉名叫郑雄,人如其名,身材样貌俱是剽悍魁梧过人,据说原是把守凉州城的步兵校尉。凉州地处神州西北边陲之地,西邻吐古,北接羌族,历来少受中原诗书教习,民风剽悍。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名为苍生道的教派在此地传延开来,以济天下苍生为名,渡世间轮回为道,更偶有“神迹”降世,发展了无数信徒道众。 待到远在神州腹地的朝廷瞩目于此,欲予以大军清剿之时。苍生道宗一声令下,自命梵天圣主,凉州之地,西北边陲已成燎原之势。张旗之处,民众依附,凉州守将闻风而逃,凉州军反叛者十之七八,偌大一州之地竟一夜易主,更以风卷残云之势自西向东席卷而来。天子将相俱为震惊,各城守军人人自危,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那郑雄正是败军之一。凉州城残余军士一路溃退,到这金城之下,本想继续东逃,不料想金城守将赵定边命人把守各个山口要隘,将这些残兵败将收归编制,郑雄也便做了这新兵营尉一职,帐下多是些新招募的年轻士卒,权且是戴罪立功。 详细听了甘启二人的叙述,郑雄那方字阔脸的皱纹仿佛又增了几重,俄而长吐一口气说道:“我从凉州而来,知苍生道徒素来以黑色为不详,举宗之内不见黑衣,听你们的描述这人不像是苍生道细作,该是江湖高手,只不知潜入城中所为何故。” 转瞬又笑骂道:“管他是个飞贼还是好汉呢,金城被困十月有余,难以与外互通消息,传闻说北方半壁河山已尽落入苍生道大军掌控之中。千里之内,恐怕只有这一座孤城据险以守了。” 甘启二人听得营将如此评论,也不知该怎样接下话去,正待告退继续巡哨时。忽然看见一抹黄光冲上天去,映照了半片山河,随之就是一声霹雳清啸从空中穿来。 郑雄面色大变,大声连道:“敌兵全力猛袭西城门,赵将军有令,除西城守军外,所有将士,自北城杀出,迂回包抄敌军!新兵营全体兵士,随我杀来!”看了一眼身边这两个质朴憨厚的少年,低声说道:“你们两个,紧跟着我。” 此时城中已然从原来的寥落无息变成了茫然却有序之状,城中户户大门紧闭,军营兵士从北门鱼贯而出,肃穆的方阵脚步低沉划一,不得不让人从心底敬佩起这支大军的将领赵定边。在这被围城十月之后,手下大军竟还能保持这样的风貌,在此乱世之时,实在是国家干城! 多么清新的山风!这是被困十月的甘启首次出城后的第一感受,他虽参军数月,然从未出城厮杀过,甚至守城之战也从未放过一箭,最多也只是在荒无敌军的南城之上看流过的滔滔陇水,残阳下映照瑟瑟有红,也许沾染过敌军的几分血色罢了。此刻就要出城大战,心里一半是紧张好奇,一半则是对家中妹妹的深切挂念,“倘我不幸身亡城外,只怕是妹妹也要伤心死了”,甘启握了握拳头心底暗暗说道。 大军越行越快,不多时已看见了远处苍生道大军大营的营帐火把,印有“苍生道”标识的旌旗正隐隐约约在这夜风中烈烈作响。如果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几里之外则是西城门外攻城部队与守城军士的浴血厮杀,虽距离很远看不真实,但相隔数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浓血腥之气已经显露出了战况的惨烈与焦灼! 敌军大营已经就在眼前,战机已至,赵定边将军却在此时传下将令——全军,原地待命! 一直边跟着大军奔跑边在思索心事的甘启此刻终于有了些许喘息之机,旁边的阿虎看他这心事重重的模样,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问道:“甘启,想什么呢?是不是要亲手持剑上阵了有些害怕?别怕,一会儿阿虎哥保护你!” “阿虎哥,不是害怕,我只是想,倘若我战死,我的妹妹该如何于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 “甘启,别总是瞎思乱想,你还记得城南那个号称半仙的孙瘸子说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富贵之相么?我还指望着你日后带着阿虎哥一起享享这时间荣华富贵呢。” “如果不是他没能算出第二天出摊正跟别人口若悬河时,被树上的一只鸟蛋落到嘴里噎死了也许我就信了。” “……” “你还记得城北的武教头夸你虽然长得瘦弱,但是根骨俱佳,是少有的练武之材吗?” “如果不是他守城第一天就因为恐高一头栽倒了城下也许我还会相信,十多米的城墙啊,想起来脸朝下摔下去也真是可怜。” “……” “那你还记得……” 不得不说,阿虎虽然不怎么会安慰人,但经过两人这一番“口枪唇剑”,想起了以前的快乐时光,短暂地冲散了对未知的恐惧,甘启的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毕竟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终归还是少年心性啊! 此刻城外。 金城西北方向,抱龙山山腰,苍生道大军中央营帐。 一个番僧装束的人巍然正坐在中军大位之上,此人腰挎一口带鞘宝刀,头顶戒箍,颈间带着一串罗汉珠,通体雪亮,似是由无瑕白玉打造而成,只是靠近便能闻见若有若无的一丝血气。 这人正是苍生道宗梵天圣主座下,赐封五大真王之一的密迹金刚王释破空,一身护体神功大成,号称刀枪入体必寸断。自苍生道起军以来,开道攻城,功伐无数,所到之处如不归降,城破之后则必血流成河,数州之地孩童闻其名不敢夜啼! 只是这金城的牢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相传是早年间五军大元帅收复边疆之时,深感此城地势险要,扼神州咽喉于西北之地,实乃守中原之命门所在。故特请墨家机关道大师花费三年之心力,倾江湖各派大力协助,设计城池构造,又于城楼之上布置各式暗器机关、强弓弩箭无数。 建成之日,墨家大师一夜白发,对五军大元帅说道:“此地已成金城汤池所在,虽修为高深之辈也绝难以正面突入。倘若将来天下大势有变,即便庸人守之,亦足可保半年无忧。只是不知日后为夺此地之归属,要浮尸几何,也不知今日此举是对是错!”五军大元帅听后默然良久,终究长叹一声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苍生道宗率大军进发此地之时,释破空仍数攻未下。在他请圣命状——必要亲手攻克这金城之后,而今苍生道宗已率其他座下四王及数十万大军绕道越过金城,挥师东向攻往神州腹地,与朝廷大军针锋相对。独留这密迹金刚王与这顽城相抗衡,不想这一围一守已是十月之久。 想到此处,释破空心中一阵烦躁。但他能于百万信徒之中,被梵天圣主看重,做到封王五人之一,一身武功自是人中翘楚,而兵法谋略亦不在话下。故他今日特地设下计谋,调三路围军集中力量猛攻西城,自己独守中军大帐,示守城大军以漏洞,引对方来攻。若敌军果真中计杀出,则正中下怀。 不一刻,便有斥候飞马来报:“禀报真王殿下,敌军自北城杀出,直奔我中军大营而来!” “好!传令前方攻城军士,不计死伤,给我全力猛攻!看到我中军大营信号一起,立即奔袭北城门!营中儿郎们,俱自做好埋伏,待敌军入营,便切成两段,分而歼之!” “诺!” “诺” “待到城破之时,本王必将全城屠戮一空以祭我宝刀!”密迹金刚王喃喃自语道。 第二章血与火的碰撞 城外。 赵定边临时帅帐。 赵定边身材魁梧远超常人,须眉大汉容貌堂堂,一身亮银戎甲穿在身上凭空添了几分勃勃英气,只是眉目间也皱成了一坨疙瘩,显然有着掩饰不住的哀愁。他本是草莽出身,一步一步做到了金城副将。 听闻苍生道大军前来,原守城正将早已望风而逃,是赵定边收集兵士粮草,凭借坚固工事,让起兵以来无往而不利的苍生道大军在这道城墙之下首度退却。守了这金城十月之久,朝廷发诏任为正将,一时之间已成为朝廷在苍生道身后的希望所在。 此时的赵定边身旁只有一介文士相随,面目清秀的文士此刻满脸焦急之色,忍不住问道:“将军,可是怀疑密迹金刚王营中有诈?” 赵定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手下大军三路围困金城,我等将士出无可出,只能凭借前人之荫据险而守,今夜却突然集三路之兵猛攻一门,给我们“创造”这般一个偷袭的绝妙战机,毋庸多想,定是有诈。” 文士又道:“那将军为何还要倾城而出,莫不是要将计就计?” 赵定边看了看文士,无奈露出一丝苦笑:“天问,你久任参军,可知城内粮草还可供应几日?” “属下记得前日清查,粮仓令通报说还有半年之数。” “那是为了安抚军心,我安排他如此通禀,实际军中已不足三日之粮!” “也就是说,过了明日,全军便再无口粮?”荀天问不由得愕然说道。 “所以明知这敌军伪王设计诱我出城,我也不得不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我实在不想看到手下军士历经血与火的战斗,刀与剑的磨砺,抵挡住了敌军的进攻步伐,最终却不得不饿死在那城楼之上。” 略微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倘若粮草充沛,凭我手下精锐,凭这金城城防,即使苍天道宗亲来攻城,能否攻下都是未知之数!只可惜,时不我与啊!” “那属下不妨猜度一下此刻将军的心思,将军按兵不动可是正忧虑该夺下中军营帐,还是从背后偷袭攻城大军,里应外合围歼灭之?” 赵定边深深看了一眼荀天问,道“正是!说实话,如果不是顾及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我真想率领全军弃城而出,一路抢粮,与敌游击周旋。”旋即又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既知晓我心忧虑,当有何解?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属下之见,别无选择,唯有夺营或可夺得一线生机!” 赵定边却也不问为什么,原地重重踱了两圈,仿佛已经思虑了几个世纪,用尽了生平的力气般,从胸腔里挤出了几个字:“全军进发,拼死夺营!” 当冲进山腰敌营的时候,甘启的脑袋里还是一头雾水——等等,这就是传闻杀人饮血的苍生道大军军营吗?怎么不见一丝抵抗?当绝大多数军士正在犯这样的嘀咕之时,马上就意识到了他们的错误。 随着一声震天的炮响,甘启他们惊讶地发现,大营四周已不知何时,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布满了苍生道大军。近得仿佛能闻到对方的呼吸之声,那明晃晃的火把钢剑下的戏谑神色,毫无疑问正在耻笑他们这一袭营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至极!而密迹金刚王的大纛旗正在中军之中烈烈作响,旗下的他狞笑一声——有胆,向我杀来! 赵定边并未惊慌,万军包围之中反而越发的冷静,沉着下令道:“重兵营将士,前后御敌!弓弩兵,居中掩杀!轻兵营将士,两翼杀敌!陷阵营的勇士们,随我一起,冲上山去,歼敌匪首!” 语毕剑锋一指,竟是率着一群不着盔甲的壮汉直插敌军中央,所到之处挡者尽皆伏尸。看那一群壮汉步伐矫健迅捷若风,显然是个个都练过一些外门武功。 甘启这些新兵营的将士临时编入轻兵营之中,只可惜他从未用过刀枪,就连武器也只有一张古朴的弓,寥寥数箭而已。此刻的他看着周围喊杀嘶天,混战之中疯狂的向对方挥下屠刀,鲜血浸透了己方兵卒的盔甲,染红了敌军将士的征袍,从未见到过这般壮烈凄惨景象的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甘启,小心!”距离他数步之遥的阿虎见到一个苍生军士正从甘启背后袭杀过来,刀锋已近在咫尺之间,甘启却仍旧呆若木鸡立在原地。阿虎情急之下只得就地一个飞扑,将甘启护在身下,左臂一阵吃痛,却是正挨了一刀,当下右手一狠,便将手中长剑插进敌军胸腔。 “噗——”,一阵热血涌出,直直泼了甘启一脸,甘启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道:“阿虎哥,你受伤了?” “小伤,不妨事。甘启这是战场,是修罗地,你怎能分心?” “阿虎哥,我只是想不明白,征战,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为谁杀人!” 阿虎深吸一口气,“甘启你只要知道这里没有是非,此时你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你若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妹妹?” 是的,他们要杀我! 我不能死! 那就杀吧! 杀! 早已有人向他们冲杀而来,像无数个曾经经历的场景一样,甘启熟练地张弓搭箭。 弓还是是古弓,箭仍是木箭,只是目标不再是熟悉的圆心草靶,而是一个刽子手。是的,他是一个刽子手,他已经杀了很多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他该死! “噗通”,那苍生道信徒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下,他没有看清甘启是怎样射出的这一箭,濒临涣散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狂热的火焰。 木箭,三步之内,足以透甲。 围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甘启与阿虎两人一近一远,相互背靠,观察周边,在这充满了杀机的战场上暂且有了一点保命的资本。 毕竟他们这里虽然厮杀惨烈,然而终究不过都是些普通士卒罢了。而另一边赵大将军亲率的陷阵营和密迹金刚王麾下的破空军的战斗才是真正的决战!双方无论谁战胜都可瞬间扭转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赵定边出身草莽,原本修习的只是极其粗糙简陋的外家功夫了,但年轻时闯荡江湖曾有奇遇,练就一身至阳至刚的雄浑内力。 此时这种混战正是他所擅长,身先士卒在前开道,一杆长枪上下翻滚矫若游龙,枪风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让号称刀枪不入的狂热信徒一时之间连连避开,不一刻便冲到了释破空身前,枪身一挺便欲直接枭他首级。 释破空早已看见一杆长枪袭来,并未闪避。左手紧握,直直冲向枪尖,口吐一个“叱”字,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开战以来无往而不利的长枪首次遇到了无法穿透之物,甚至都未能在这拳头之上留下一个白印。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赵定边反应过来,释破空右手五指齐并,化作掌刀斜斜劈砍下来,口吐一个“咤”字,竟将这杆明显非是凡器的长枪从中间劈成两半,两人手中各执一半,分别屏息站定。 释破空仔细把看了几眼赵定边,轻蔑地笑道:“本事虽有,然却不大,无非徒仗坚城利器阻我十万大军脚步,回头看看吧,你引以为傲的坚城正在被我大军破门而入,擒杀汝亦只在今日!” 赵定边面无表情,淡淡回了一句“只需杀了你,城自然会重归我手。”当下不再废话,各自运足真气,手持半杆枪身厮杀开来。 两人俱能算是是江湖中罕见高手。赵定边胜在招式精绝,内力雄浑,而释破空则强在刀枪不侵,一身煞气冲天。打起来真个是惊天动地,四方混战军卒但凡波及震死者不计其数。 “当真是个疯子。”赵定边暗道,实在是这释破空凭借一身大成护体神功生生硬扛了他数次重击,只为以打换伤,逼迫他数次不得不撤回攻击进行闪避,毕竟他可未曾练过什么护体功法。饶是如此,他的身上仍旧挂了数彩,反观释破空却是一副尚未尽兴之状。 “不行,不能这样再打下去。”看着己方死伤的军士越来越多,敌军却似无穷无尽般仍在蜂拥而上,看着越打越狂如魔一般的释破空,赵定边不由得狠下心来。 在释破空又一次试图以打换伤之时,赵定边未再进行退避,只来得及将身体微微一侧,右手弃掉半截枪杆,运尽平生真力,化拳为掌自下往上径直拍向丹田穴位。与此同时,释破空手中的枪头已擦着心脏穿透赵定边的左肩,只听见一声噗嗤几声闷哼两人已各自后退开来。 两败俱伤! 只不过赵定边显然伤得更重,释破空不过闷哼几声后退数步,嘴角滴落几滴鲜血。赵定边却被半杆长枪穿肩而过,而且尚留在体内! 他虽强提真气暂时止住了流血,但右手虎口已被自己刚才那一掌所受的反震震裂,再打斗下去恐已非一合之敌,不由落寞地闭上双眼——来吧,杀死我吧!金城百姓们,朝堂将相们,我赵定边,尽力了!只可惜终究还是未能守下金城!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定边已能清晰地听到那势大力沉的掌风正向自己的头顶拍下,茫然的脑中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抬头睁眼,异象突生! 第三章剑与箭的风情 眼前的释破空正全心要结果了这令他咬牙切齿达十月之久的大敌之时,忽然眼前一晃,一柄细身银剑划破长空逶迤而来,这杀机极重的魔王百般哀绪蓦然涌上心头,周身杀气一时控制不住竟要倒卷入体。 只是这释破空能身居苍生道五王之一,早就悟性明心,虽心神受惑,也只是短暂失神便醒转过来。 然而,高手出招,一瞬间便已足够。 来人一身白衣,漫天剑花惑心之下周边无人能看见其清晰面目,知道以释破空的功力之精深,自己这绝学也只能让他沉迷一两个呼吸。遂趁势剑锋一压,直取他软肋所在,入体寸余之后便再无法前进丝毫。知释破空已然醒转,运力护身,便急忙拔剑抽身而退。 释破空见来人竟偷袭使他遭受重创,发怒之下一掌击出,白衣人连忙横剑格挡,只是他仍小瞧了释破空这愤怒一击的威力,被这强劲异常的掌风内力竟一连击退了数十步,方才大吐一口鲜血勉强稳住身形。 醒悟过来的苍生道大军们正要为他们的密迹金刚王的勇猛无比而欢呼,下一刻张大的嘴巴便再也合不上了。 异象再生! 一只平平无奇的木箭就这样缓缓地飞了过来,缓慢到在这黑夜的战场之上,人人都能看到它前行的轨迹。它就毫不起眼的以这样一种看似矛盾地飞行方式下直直刺入到了密迹金刚王的右眼之中,正是他一掌击出无暇运气之时,实在难以他顾! 释破空虽负有金刚之称,一身真气护体远非世人所及,但无论如何却也不能使得这凡人身体上最为嫩弱的眼珠和其他部位一般强化,当下便是“啊”的一声凄长痛嚎,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根箭羽。 高手过招,本在须臾之间变换万端,赵定边预料中的一掌并未从头顶落下,此刻缓过神来,情知战况有变,睁开眼正是释破空无暇防卫之时。虽然自己身遭重创,但也知晓这是最佳的时机,口吐一口精血,强提起毕生的功力,凝于右手中指,拖着虎口仍在喷洒着鲜血的手掌自下而上一指戳入释破空的下颌,破口而出! 攻伐西北,破城无数,大名威震神州的释破空遭此重创,生死不计! 苍生道大军此刻再无丝毫战意,混乱之中抢夺过了释破空便乱作一团便匆忙溃退,赵定边手下兵士只象征追杀了一阵也撤军回营,占了这原属于释破空的大营。毕竟他们的主帅赵定边此刻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自家兄弟也是死伤无数,惨胜之下全营静默,围绕着向战场中心的三人看去。 这三人正是方才合力围杀释破空的白衣剑客,甘启与赵定边。 那一剑正是无名白衣剑客所舞,那一箭正是混乱中的小兵甘启所射! 赵定边耷拉着一只手臂点头示意谢过,随即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多谢两位的及时援手,否则只怕此刻我全军上下已是将死兵亡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两位但有所命全军自我之下死不旋踵。看两位功法与对时机的掌控,当不是无名之辈,可否告知姓名?” 甘启生平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赶忙挥挥手略显青涩的说道:“将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士,自记事起便生活在这金城之中,城围之后为了挣口饭吃方从的军。” 顿了一顿旋即说道,“我也并无什么功法,只是从小跟城内武馆师傅学了一些入不得门的功夫,不过是射箭略准一些罢了。” 说完人群中的营尉郑雄和方才为救甘启折了一臂的阿虎忙向赵定边示意甘启所言不虚。 白衣剑客此时蹒跚站起,双手抱拳向赵定边敬道:“将军无需客气,在下从江南一路游荡至西北,所见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唯将军扼孤城而困守,保城杀敌以安民。以曲曲不足十中之一之兵士,守此地达十月有余,天下豪杰莫不仰之!今日竹凌阳略尽绵薄之力,安敢劳将军大谢!” 赵定边听得他一番言论不亢不卑,暗自欣赏,及听到自报姓名,虎躯一震,连忙问道:“可是江南竹家,妙音剑子?” “不过江湖朋友誉称,将军见笑了。” 赵定边点头道:“怪不得如此年轻,剑法便如此浑熟,竟能震慑这魔王释破空的心神,想来那一招便是鼎鼎大名的竹家绝学剑音花散了!” 话音未落,只见东北方向火光冲天,冲杀声渐渐平息,模糊间隐约能看到苍生道大军的旗帜正在城头飘扬,众人情知金城已被释破空的另一路大军攻破,瞬间默然无语。甘启此刻也只得暗自默念一定要保佑妹妹能度过这次劫难,平安活下来。 赵定边见此情形只得对众军士勉强鼓舞了几句士气,随即便吩咐下去,让幸存的军士占了释破空的大营,清点人数和物资,又邀请竹凌阳和甘启这两位功臣同赴自己的帅帐进行疗伤。甘启又再三拜托了一位熟识的军医给阿虎好好包扎伤臂后方才前往。 三人之中甘启身上血倒是最多,但大都是不知何时溅射上去的不知何人的血液。竹凌阳也不过受了释破空的伤后一掌,力道虽大但并未伤在要害,略经调息便已恢复。 尤以和释破空正面相抗的赵定边伤势最重,左肩长枪穿透,右手虎口震裂,最重要的还是最后强提一口精血发出的致命一指,几乎耗尽了毕生真气。方才在帐外为了士气还在强撑着,此刻经军医疗伤,并服下了那清秀文士荀天问从腰间掏出的一粒丹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脸色方才慢慢好转起来。 看到赵定边逐渐好转,荀天问原本焦急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那光芒又瞬间黯淡下去。赵定边看到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急又气地笑骂道:“天问,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荀天问闻言,这才用仅供帐内三人能听得到的声音细声说道:“将军,我已亲自查探了,这营中粮仓皆空,并无一粒粮食,想来释破空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就算是我们侥幸夺下了营帐也只能是得到一座空营。” 赵定边闻言愤愤挥舞了几下缠满了纱布的右手,懊恼说道:“只知道这释破空功力盖世,杀戮无双,不想竟还如此心思缜密!他定是提前将粮草随攻城军队转移了。” 荀天问赶忙劝慰:“将军莫急,只恐他至死也料不到会被将军三人联力伏击,如今他生死未知,不如我们趁敌军士气不稳、没有主将之际,一鼓作气反攻城内!” 赵定边耷了耷眼皮:“反攻?我原也只是想能打出城外,夺下些许粮草,再多坚持几日而已。不曾想你比我还要疯狂,我且问你,我军此刻剩余多少?” 荀天问一怔:“方才清点过,尚有七千之数,不过半数带伤。” “那么敌军呢,几何?” 荀天问低声说道:“我们将三门兵力调出。凭借城池天险,西门几千军士奋力血战,恐能杀敌上万。即使如此,现如今城内苍生道大军也至少当有五六万之数。” 赵定边喘了口粗气再次问道:“七千伤兵,攻十倍守城之敌,守的是什么城?金城!我们凭借仅仅万余兵士阻挡了释破空十几万大军十月之久的金城!城墙下倒下的叛军尸骨都有几万之数!你告诉我,何以攻下!?” 荀天问被逼问的急了,清秀的脸上也开始有青筋浮现,沉声说道:“虽然如此,但等他们几万大军休整完毕我们还不是死路一条。甚至都不用他们出手,我军过了明天粮草断绝之后,一个个也只能伏尸等死了。事已至此,就算是想降也必定是全军被屠戮一空!” 赵定边痛苦的合上了双眼,点了点头说道:“那便依你所言,今夜修整一夜后明早起全营之兵攻城吧!” 旋即又对甘启二人说道:“两位少侠前途光明,明日必死之局实在不忍拖累,大战开启时,二位趁乱逃生去吧!今日大恩容赵某来生再报了。”说完也不听回话,挥了挥手让荀天问将二人请出了帅帐。 走出帐外,荀天问向甘启二人致歉道:“局势二位少侠也已清楚,将军实在不想你们白白送了性命,因此方才不听回话便令我将二位请出帐外,还望恕罪。” 竹凌阳傲然笑道:“赵将军一番好心,只是把竹某略微轻看了些,大丈夫生长于世,遇该行之事,自当不避生死,尽力而为。即使比不得我名当中的这个阳字耀眼,也当如头顶这片繁星皓月一般闪现光芒!” 甘启接过声道:“我虽然不如竹、竹大侠这般豪气冲天,但是我的幼妹尚在城中,即使明知一死,我也要拼尽全身力气救她平安。所以,我也不会独自逃生。” 竹凌阳闻言方才知道自己先前小瞧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兄弟,轻轻地拍了拍甘启的肩膀道:“叫什么大侠,我都臊得慌,不嫌的话叫竹大哥便是!”说完便扶着甘启去一旁歇息,不时还传来一二交谈甚欢的笑声。 荀天问听得两个稚气仍存的年轻人说出话来这般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本已看惯生死的他眼眶不知何时湿润了起来,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了一阵,仿佛突然间苍老了数十岁般,脚步蹒跚地拖着年轻的身躯去巡这最后一夜的营了。 第四章浩荡陇河势滔天 翌日清晨,昨天初上战场疲惫过度的甘启兀自睡得昏昏沉沉,忽然听得一声巨响,接下来耳边便是一阵嘈杂的”水,快看,洪水!”的声音。甘启瞬间清醒了起来,匆匆抹了抹眼,东南山下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将让他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画面! 浩浩荡荡的陇河,不知何时失去了它往日的沉稳内敛,脱离了千百年来的河道轨迹,正以一种泰山压顶之势冲向金城那牢不可破的城池,浊浪将半片天空都映照的昏黄起来。浩大的潮水嘶啸着一阵阵地冲击着高达数仞的城墙,水势越涨越高,饶是鬼斧神工也抵挡不住这雷霆万钧之势。 金城再固,终究只是人力为之。而此刻的滔滔陇河水——天威难测! 顷刻间,积蓄到极致的水势,仿佛切豆腐一般拦腰冲断了首当其冲的金城城墙,呼啸着冲进了城中,摧枯拉朽般轻易的将城中一切事物拔地而起,隔着数里仿佛都能看见苍生道无数士兵和城内平民为了逃命登高爬木,更多的则是来不及反应便被卷入洪水,伴随着绝望的哀吼声。 这一幕牢牢戳进了此刻抱龙山上每一个人的心里。少年甘启初时只是惊愕的脸上不知何时潸然泪下,痛苦的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心口呢喃道:“甘怡,我的妹妹!” 潮水势头凶猛,来的快去的也快,冲刷了这座城池后又冲破北门向北流去,陇河水位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这片西北常年干旱的土地荒原上充满了泥泞,以及留下了这座满目疮痍、被冲刷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四周的城墙和无数砖瓦残砾的金城。恐怕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方才那是一场梦,只是上天没睡醒,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赵定边和手下的士兵一起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尽管他为城中的已被他守卫了长达十月之久的无辜百姓悲痛不已。但也知晓此刻并不是伤心之时,他还有该做的事情要做。 此刻苍生道大军大部早已在洪水肆虐下尸骨无存,遗留的只有城墙上数千早已丧胆的残寇,是歼灭敌人的最好时机了!赵定边随即大喝一声:“天问!” 熟悉的声音并未传来,赵定边眉头一拧,他的亲兵赶紧禀告道:“荀参军夜间挑了几十个精壮的军士,说是要出营巡视一下周边的布防,但几个时辰了并未见他回营。” 赵定边心中不安,但却来不及多想,毕竟等苍生道残军回过神来,那又必将是一场血战。他心中拿定主意,汇集齐全营的七千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喊道: “将士们!那里,就是我们守卫了十个月的金城!那里,是你们之中一部分人的故土,更是更大多数人来证明自己不是逃兵,不是怯懦者和胆小鬼的地方!那里,曾有着你们守护的亲人,有着你们找回的尊严和骄傲!” “如今,苍生道叛军占据了原属于你们的地方,击碎了你们得之不易的尊严,你们的亲人也埋骨城中。上天降威,叛军伏诛,而今只剩下几千残兵败将困守城头。是时候拿出你们的一腔热血,拿出你们的毕生勇气去击溃他们,守卫河山!守卫故土!守卫你们的骄傲与尊严!” 这是一支哀兵,尽管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伤势,尽管他们盔甲旗帜不再严整,但没人会怀疑他们的战斗力!踏着脚履蹒跚的步伐,穿过被洪水冲刷过的泥泞土地,血与泥粘上了每个人的衣袍,但却安静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穿过早已坍塌的北门,登上那高高在上的城头,居高临下的叛军们才如大梦初醒。 尽管叛军先前已被洪水吓蒙了胆,但是他们眼神中闪现的还有明亮的火焰,那是对他们的道宗——梵天圣主的无上信仰,是对昨夜还和自己并肩作战攻破城池的数万同袍的复仇之光。这束火焰让他们发出临死前的最后反击。 没有声竭力嘶的呐喊,没有阵型兵法的较量;有的只有一刀一枪的交锋,一拳一脚的肉搏。数不清的躯体从城头落下,一头扎进那充满了泥泞与枯草的大地,无数的残肢和刀枪一起坠落不分彼此。 在这充斥了血腥与杀戮的气味中,甘启也暂时失去了他那素来过人的感知力,一心沉浸在失去幼妹悲痛中的他也开始不管不顾,埋头冲杀。混乱中他仿佛看见阿虎昨夜为救他而伤折的一臂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断掉,露出白花花的骨骼……一切的一切让他越发的疯狂起来,再也不是先前无知懵懂的淳朴少年。 此刻的竹凌阳也是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一身武功超然不凡,但他软件以轻盈为主,在这种浴血肉搏的混战中并不适用,为了保护失去理智的甘启——这个昨夜认下很和他口味的小兄弟,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不知沾了几多鲜血,多了几处创伤。 刀枪的碰撞声渐渐停歇,城头和城下的尸体断兵都堆砌成了一座小山,血液和泥草在空气中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劫后余生的兵士发现又少了不知道多少同袍兄弟,来不及悲伤,来不及缅怀,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一句——我们赢了,站到了最后,我们赢了! 不,有一个人没有在为己方的战胜而庆幸——至少甘启不是! 发疯般的甘启在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之后,便第一个冲下城头,在一条条看不清原来面貌的街道上,被洪水冲过的断壁残垣间一把把的掀开砖石瓦砾,想要找到自己的妹妹甘怡——哪怕只能找到尸体! 城中,赵定边又重新搭起了他的临时帅帐,顾不得浑身伤痛的他正在抓紧时间处理各种战后事宜。忽然帐外传来了一阵喧哗,赵定边正待询问,帐外的亲兵便手里抱着一叠衣物莽莽撞撞的冲了进来,连忙铺开禀报道:“将、将军请看。” 定眼望去,衣物铺开正是两条手臂,其中一条手上小拇指处佩戴着一枚极为精致且赵定边极其熟悉的玉扳指,赵定边立时站起,当下只觉得一阵头晕眼眩,浑身颤抖一字一句地说:“荀天问,他人呢?” 亲兵摇了摇头:“未见到荀参军其人,只是方才发现了这些随身衣物。” 赵定边魁梧的身躯渐渐瘫软了下去,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将很多事情串联起来,但又赶紧努力控制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情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竹凌阳一个人孤零零地漫步在城中,有着轻微洁癖的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换掉了沾满了血泥的衣裳,换上了一件新的白色长袍。他本是名门之后,因为要历练武学、锻炼心境,欲更上一层境界。 于是离开家门的庇佑,游侠四方,不畏艰险、跨过苍生道大军来到这敌后之境,战乱之地进行磨砺。在江湖上游历已久的他,本已见惯生死算计,但这两天的见闻与惨烈让他仍时刻感到后背发凉。 十数万叛军也好,平民也罢,在他目光所及的咫尺之处倏忽烟消云散,让他觉得之前自己的游侠经历似乎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即使狙杀释破空这令他昨天一夜兴奋辗转的成就,此刻看来也已经不值一提了。 沉浸在思虑中的竹凌阳回想起来忽然感觉情况有些诡异,好好的一条陇河怎么会突然之间决堤改道?难道这真的是上天定数,自然之威么?若非天力,又能是何人所为呢? 从结果来看,自然是对赵定边最为有利,以不足一万之兵力,全歼释破空十万大军,重夺金城,这是天大的功劳,恐怕不久便会声震神州。只是看他神色着实不像,而且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眼中这位外严内仁、爱民如子的将军会做下如此行径。 只是,若不是他所为,又会是谁呢?苍生道——他们不会如此丧心病狂到自掘坟墓吧!亦或是江湖上哪家门派——他们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又意欲何为呢!毕竟这荒凉的地方此刻除了战争的痕迹,也只剩下呜咽的荒草了,实在无利可图。 当甘启在断壁残垣间想要找到妹妹的痕迹的时候,已经无意识地走到城的的西北角,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数十米街道房屋竟完好无损。而且更为诡异的是街道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薄膜般阻拦着他无法进入! 甘启自幼爱听说书先生的江湖趣事,也读过不少野记杂谈。略微一转,心知恐怕是遇到了自己原先以为,只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吸引小孩子、在这世上并不存在的阵法。然而在这神秘的大阵里,没准还真有人能幸存下来!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态的甘启,当下便着急的到处寻找着阵法入口。 甘启正手忙脚乱,为茫无思绪而满头大汗的时候,忽然在耳边传来了一句清亮的女音:“你是什么人?” 第五章墨家有女名安素 甘启一愣,抬头环顾,四周茫然,并不知晓这声音从哪里传来。 那女声又续到:“我在阵中,看得到你,你看不到里面。” 甘启连忙回答道:“我是金城守将赵定边将军麾下,新兵营的士兵,名甘启。你们里面还有多少人活着?” 那人并未回答,反而再次问道:“苍生道叛军已除?” 甘启回答道:“正是,绝大多数被洪水冲走,剩下的也已经被赵将军全部剿灭。” 隔了一会儿,里面那人想是在观察甘启的神色有无说谎。不一时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还有这条街上的约千余名百姓幸存。但这阵法我一时之间无法自行打开,不能走出,需阵外二人合力助我开阵,你再去找一人前来相助。” 甘启闻言忙起身急匆匆的向城中央跑去,恰巧遇到了正思绪重重的竹凌阳。沾满了泥巴的小手抹了一把脸连道:“竹大哥,那边还有人活着,赶紧和我一起去帮他们出来。” 竹凌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跟着这小兄弟一路奔跑。两人到那群完好无损的房屋前,竹凌阳来不及惊讶就听到一声女音命令道:“坎位兑位两块阵石同时移出。” 甘启竹凌阳二人一个是杂学少年,一个是出自名家,却也都对八卦方位略懂一二。当下便辨认方位分别站定位置,找到两块半人高的巨石。当甘启拼尽全身力气终于缓缓推出巨石的时候,竹凌阳看准时机使上功力用软剑将巨石同时挪出。 女音又道:“震位艮位两面阵旗同时拔出。” 甘启和竹凌阳二人这才发现这两处位置上竟还插着手指般大的两面小旗。按她所说同时拔出后,只听见里面那女声一阵如释重负的呼声,随即有些压低了声音说道:“乾位坤位上你二人同时一逆一顺原地转三圈,再反过来一顺一逆转上三圈。” 甘启二人听得此言一阵错愕,这也能叫破阵吗?怎么听起来有些滑稽的味道!虽有疑虑但还是按照这阵主人的指示,来回颠倒转了顺三圈逆三圈。 只听得一阵“咔哧咔哧”的声音,瞬间甘启二人眼前一闪。场景还是方才那个场景,只不过犹如天降一般,突兀多出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女。束着的长发下隐约露出皓质的秀颈,一身虽是男儿装扮却挡不住清秀的丽颜,只是身材略微娇小些,平看上去又稚嫩了一两岁。甘启不知为何心头闪过一句诗“一口青春正及笄,蕊珠仙子下瑶池。” 不待两人开口搭话,黑衣少女回头对着被这片被阵法保护的完整无缺的房屋喊道:“大家出来吧,洪水过去,叛军已被打败,现在已经安全了!” 话音未落,最近的房子里忽然探出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一眼看见甘启便再也无法保持原先那狡黠的神情,嚎啕大哭着一把扑进到甘启的怀里呜呜地说道:“哥哥,我还以为你被坏人杀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甘启此刻也是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轻轻地捏了捏甘怡的小琼鼻,眼里满是宠溺的神色,说道:“哥哥很厉害,小妹不怕。反倒是你,洪水冲进城的时候我都快要绝望了,把我吓得不行。对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这里离家还有好远呢。” 甘怡飞快地从哥哥的怀中站起,跑到黑衣少女旁边一只小手拉着她说:“是这位素姐姐带我来的呢。昨天晚上我看见城楼上火光冲天,就很担心想去找你。刚走出家门到街上就被那些喊杀声吓得不敢动了,是素姐姐恰好路过救了我。对了,素姐姐可厉害了,她会仙术呢。” 甘启情知是眼前这位神秘少女设置了大阵,救了甘怡和后面这些慢慢从房子里走出来的妇孺老幼千余人。偌大的洪水从身旁滔天而过,竟让他们完好无损。甘启心中纵有千般好奇,但此刻并非是追问之时,只是连连向少女致谢道:“多谢女侠姑娘救了我妹性命,这般恩情甘启此生当以命偿还!” 那被称作素姐姐的少女莞尔一笑,露出月牙般的两个酒窝,揉了揉甘怡的头发轻声说道:“我对你的小命可不感兴趣,不过我很喜欢你这个甘怡小妹妹,不如你把她送给我做妹妹好了。” 甘启一愣,万没想到眼前神秘的少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奈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并不很大的头。少女看他如此表情一时之间忍俊不禁道:“好了,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你可要留着你的小命好好照顾安怡妹妹。” 尴尬的甘启听到这句话如遇救兵般匆忙点了点头,其实也怪不得甘启,毕竟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他还从未见到过如眼前这位一般美丽复杂又神秘离奇的女子。 此时,在一旁安静许久的竹凌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开口三连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出自哪家何派?来这里所为何事?” 少女方才那微笑的表情瞬间凝固,顷刻之间面如表情,冷冰冰地说道:“带我去你们大将军的帅帐,到时候该知晓的你自然会知晓。” 竹凌阳遭了少女这一句回噎,脸色立刻阴阳变幻起来,正待开口却被甘启示意制止。随即还是甘启开口说道:“竹大哥并非是我们金城军的兵士,姑娘若有要事欲见我们赵将军,请随我来。”少女这才点了点头。 甘启抱着吵闹了多时、神思困倦的妹妹,引着少女来到了赵定边的临时帅帐之前,自己先进去简要汇报了刚才的所见所闻。以赵定边的定力也不由得闻言惊讶起来,连忙走出帐外,向少女施礼道:“赵某感谢姑娘救下上千百姓性命,为金城留下了一丝骨血!” 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少女请进帐中。而后他又吩咐护卫的亲兵把从苍生道叛军手中夺来的粮草中,划拨一部分供这些百姓充饥,方才大步迈进帐中。 跟随进帐的甘启和竹凌阳相互看了一眼,知道这神秘少女和赵大将军之间定有要事商谈。虽然好奇,但还是请辞出帐。赵定边压了压手示意不用,两人这才安定下来,与赵定边一起将眼神集中到了少女身上,想要听听她接下来会有何言论。 “我名安素,墨家机关道六十七代弟子!” 墨家!少女第一句话便震慑住了在场三人!这是一个曾经何等璀璨的神秘门派,传承自那最辉煌的百家争鸣时代,可以说是昔年圣人传道之下最耀眼的宗门之一!虽然避世已有数百年之久,门人弟子极少江湖行走。但在世人的眼中,墨家更多添了几分神奇色彩。 “奉家师之命,传五军大元帅密函,交由金城守将赵定边亲启!” 语不惊人死不休! 家师?想必就是墨家机关道大师了——旁人不知,赵定边可是很清楚,自己能坚守下这金城十月之久,九成九的缘故,是仰仗这位大师夺天地之工,将城池修筑是固若金汤。 至于五军大元帅,那根本就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是前任五军大元帅——一代传奇阳王齐钧天之子齐易如。二十年前戎狄入侵北疆,欲要南下牧马、血染神州。十余岁的齐易如便跟随父帅征战天下,沙场之上一身武功谋略尽显,为保全这大隋国的江山立下了赫赫战功。 而今,其父齐钧天早已归隐多年,无人知晓是否尚在人世。齐易如早年业已请辞了隋帝为他袭爵阳王的恩旨,卸甲还权。不曾想年初苍生道宗起兵甘凉,大有席卷神州之势,朝堂之上文臣武将人人自危,江湖各家也都在坐山观望。 隋帝情急之下一日连下数道谕旨,齐易如复起拜将,收归旧部,短短数日之间让这支大军重现当年面貌,和风头正盛的梵天圣主相持于三晋之地。 赵定边从安素手中接过一个拇指大小的蜡丸,轻轻运气捏碎,取出里面的帛纸。帛纸并不大,但赵定边越看越面色凝重,到最后眉宇间已几乎拧成了一股疙瘩,但终究是未发一言。 压抑的气氛仿佛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似乎对自己的作为有些不好意思般,最终还是安素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行踪身份有着疑虑和不解,尤其是你——纤纤玉指一指竹凌阳,方才就想探我虚实。现在我给你们三人询问的机会,作为我的诚意。如果所涉问题并非绝密,安素必字字以实相告!只是,若实在无法回答,还望各位不要咄咄相逼。” 三人听得她这番言论字字真切,并无半分虚伪,纷纷点了点头。只是看神色赵定边和竹凌阳似乎还在想要从何处提问,甘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率先问道:“安素姑娘,刚才那座阵法当真神奇。以前我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只以为是前人杜撰,不曾想确有其事。甘启心中实在好奇,不知姑娘可否略作讲解?” 第六章真相 安素秀眉一扬,这正好问到她的得意之处,面色轻快地回答道:“不错,阵法当然存在,而且是自炎黄以来这片神州大地上最为古老的传承之一。” “不过因为阵法一门极其深奥难懂,且需对易经八卦、星象地势钻研到一定程度后方可修习,故而有资质者寥寥无几。而精通阵法者又不经常出世,因此世人眼中阵法不过谣传罢了。” 安素略微一顿而后又说道:“方才你们所见的名为阴阳逆消大阵。需取周天之气,因地势利导,辅以阵旗阵石。阵法成后可暂时隔绝外界,虽然外面看去一切如常,但却无法进入,无法看到里面的生命灵物。” 甘启又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何不索性将这逆消大阵建的更大一些,救下更多城中百姓?” 安素闻言立时惊呼道:“说得轻巧!你可知为了结成方才那方圆数十米的大阵,费去了我多少心神!若非人命关天,昨夜如此险境,我岂会耗费全身精力建起这座大阵!现在我都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不然方才怎会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破阵。” 语音未落,不知哪里迷路的一只漆黑乌鸦突然从帐外飞来,直直地冲向安素。只见她轻移莲步,凌身而起,巧妙地躲开了这个活物的冲击,厌恶地撇了撇小嘴。那乌鸦来不及落地便被赵定边带着伤的手臂一掌击出帐外。 甘启心神一定,忽然想起自己夜间见过这绝妙的轻功,连忙大喊道:“是你,昨夜在南城跃上城墙,进入城中的黑衣人就是你!” 安素满眼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说道:“你是那个看出我的步法落点、而后射我一箭的小兵?难怪被你们赵将军如此看重。眼力与对时机的掌控力当真世间罕有。” 一言未发的竹凌阳,方才一直在对安素的回答字字斟酌,此时终于整理出了一丝头绪,语气不善地发问道:“你是说昨夜来到城中,就着手布置了那阴阳逆消大阵,如果是为了防止苍生道叛军屠城虽也解释的通。但赵将军率兵子时出城,彼时金城并未陷落,你怎会提前布下这大阵?而这大阵又恰好能抵挡洪水之威?你当真是未卜先知不成?” 安素心中暗恼要糟,不想随口一句“昨夜”竟被这竹凌阳抓住了问题所在,遭了这一连串的抢白。当即羞怒地说道:“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我也是进城之后才猜想到陇河灌城的可能性,进城之前并不知晓分毫。” 竹凌阳得理不饶人地接着逼问道:“既如此,你且说出你来这金城之中究竟有哪几件事情要办?” 安素见情势如此,心下一横说道:“也罢,告诉你们便是,省得你们总怀疑我,本姑娘来到此处共有三件要事。” “第一件事,奉命将一木匣送给城中一人。” “何人之命、匣中何物、城中何人?” “无可奉告,金城水势图册,一位荀姓参军。” 竹凌阳和旁边的甘启一时之间震撼的说不出话来,这少女方才所言字字犹如天雷炸耳。他们知道只差最后一层迷雾,就要接触到了陇河倒灌的事实真相!而赵定边听完这一问一答则是浑身无力地瘫坐在了帅座之上。 不待竹凌阳再次发问,安素飞快地说道:“第二件事,奉命将五军大元帅密函交由赵将军亲启,若想知道信中何事,问他便是,我并未偷看丝毫。” 接着说道:“第三件事,与在座各位均无丝毫关系,恕不奉告!” 说完安素眼睛一闭,双臂相拥往那一站,明显是无论竹凌阳再怎么询问,都不想再说一句话。 竹凌阳看向帅位上疲惫的赵定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询问道:“赵将军,不知荀参军去了哪里,现在何方?” 赵定边的伤臂轻轻抬起指了指帅案上的衣物,而后又重重落下,示意竹凌阳打开可以来看。 竹凌阳靠近便闻道了一丝淡淡的血腥之气,当下便立即打开包着的衣物——里面竟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支齐根而断的手臂!他意识到正是这残肢,方才引出了闻味而来那只乌鸦。 甘启指着其中一根手指的小指颤颤地说道:“那个玉扳指,昨天夜里见过。我认得,是荀天问参军手上的。” 帅位上的赵定边重重的咳了两声,吐了口浊气,悠悠地说道:“不错,这正是天问的贴身扳指。自我认识他以来,就从未见他取下过。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即便我不说,以你们的聪慧也迟早可以将整件事情的脉络串联起来,得到一个相差无几的结论。” “与其这样,还不如由我的视角,来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剖析给你们,让你们能够了解事实的真相。只是我希望,有些实在不该追究到底的事情,你们之后不要再去追寻。” “天问的来历先放在一边,从昨夜开始讲起吧。这位安素姑娘受人之托悄悄潜入城中,找到了荀天问,并将那个木匣交给了他。而后天问当着安姑娘的面打开了匣子,发现里面装着金城水势图册,并明白了传信之人的用意。” “而聪慧的安姑娘也在那时猜到了几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因此才事先准备了那座阴阳逆消大阵。” 闭目合眼的安素此时也睁开眼,面带一丝悔意道:“不错,当时我的确是想到了这层可能性,只是他并未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我有心劝阻但也只有臆测,并无实据,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赵定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依照天问的性格,他虽清秀近人,但拿定的主意并非你能劝阻的动,因此你也无需再自责。”接着又徐徐说道: “天问回营之后,正在考虑该何时启动这一计划。刚好因军中粮草不足,而释破空又恰逢此时卖了个破绽引我出城决战,我起了夺营让城的主意。这个机会对天问来说可谓是完美至极,因为敌军主动破城进入之下定不会防备过甚,故而天问让本来犹疑之中的我下定了夺营的决心。” “我想,这个计划唯一的冒险之处——就是我们未能如愿占领释破空在抱龙山山上的大营,反而被叛军全部歼灭。” 第七章风波再起 “所幸,整个计划进行的比天问想象中的更为顺利。一个武艺不凡出自名家的江湖游侠竹凌阳,一个慧眼透心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甘启,以几乎完美的配合方式,助我击杀了释破空。” “后来,在我们占领了释破空的大营后,天问一番激将言论,竭力让我鼓起信心与勇气,等到天亮之后反攻金城。当时的我已认定是必死之局,因此想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早早离去。却不曾想天问早已拿定了主意水淹金城,自己主动承担起这个除掉苍生道叛军的同时,也淹杀了城中数万平民的罪孽。” “凌晨时分,天问借着巡防的名义带着数个心腹兵勇走出大营。按照金城水势图册的指示,因势利导,使得陇河水位急速上升,暂时改道直冲金城。因此,才有今天清晨我们看到的那一幕滔天洪水。” 赵定边眼中闪过几滴泪花,指着那双胳膊说道:“至于这两根断臂,我想是天问自知犯下了滔天罪孽。因此他自断双臂,送回城中,想要赎一丝罪行,请求城中的无数平民冤魂哪怕一个轻微的原谅吧。” 赵定边抹了抹充满沧桑的眼角,正色道:“事实大致如此,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向他人讲起。至于天问的幕后之人,你们可以有所猜测,但我真切希望你们不要再去深究,即使知道些内幕的人也最好装作不知。”语毕意味深长的看了安素一眼。 “就让它归责于上天降怒、神威临世吧!毕竟,这个淹杀金城数万平民的罪责,没有哪一方会去承认,也无人可承担的起这个万世骂名。” 三人听得赵定边一番分析,暗暗点头,只是脸上神色各有不同。 甘启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洪水来临时,城中百姓绝望的脸庞、惊恐的哀嚎。以及那清秀文士荀天问,站在陇河边上满脸泪痕,自断双臂不知何去。他无比痛苦地为那些无辜受死者,感到不幸和同情;却也不知该如何恨,在这整件事情中担任着刽子手角色的荀天问。 竹凌阳那素来阳光的脸上则是露出了一丝冷漠与煞气,想来定是对幕后之人有着说不出的怨怒与愤恨。安素则是面无丝毫表情,只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蕴含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四个人在这偌大的帅帐之中静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在甘启怀中,不知何时醒来的甘怡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 “哥哥,我好饿”,又掰着稚嫩小指头数了数,接着说道:“我有三顿没吃饭了呢。” 甘启也是反应过来,挠了挠头看向赵定边。 赵定边眉头一直拧着的疙瘩也是缓缓舒展开来,对着几人说道:“虽然洪水冲走了城中的大多数物件,所幸苍生道叛军入城之后便将粮草囤积在了城墙内专设的屯粮处,还有不少剩余。如今也到了起炊做饭的时辰,劳累了这两日,你们先去填饱些肚子吧。” 甘启闻言带着妹妹,领着竹凌阳两人快步走出帅帐,轻车熟路地来到临时搭建起的炊事营地。不想刚进门就看到孤零零只剩一只手臂的阿虎,正端着一大碗稀饭大口吃的香甜。 见到此情此景,想到昨夜战斗中阿虎哥为救自己赤膊挡刀的身影。刚刚控制住情绪的甘启忍不住哽咽起来,喊着“阿虎哥”就冲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劫后余生、激烈相拥的两人过了好一阵才分开。甘启面露悔恨地问道:“阿虎哥,你这支手臂是昨夜为救我而伤折,不然恐怕也不至于在今天的战斗中为敌所断。” 阿虎拍了拍小兄弟的肩膀,反而安慰他道:“没事,不过一条胳膊而已,剩下一条我还能吃饭,能打架,能活蹦乱跳。在这十不余一的劫难中,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说完故意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地说道:“只是可惜了我这碗香甜的白粥,被你一个横冲熊抱给我打翻在地了,唉!” 甘启噗嗤一声被阿虎这佯装正经的模样给逗笑了,这才想起还要吃饭。自己也早已肚子咕咕直叫、饥肠辘辘。于是忙去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稀饭,拿了几份干粮,和竹凌阳、安素、阿虎、安怡五人围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惨烈才能体会到生命的美好,只有经历过饥饿才能真正品尝出食物的香甜。眼前的几人正是如此,放在他们眼前的不要说是稀饭干粮,就算是一碗草根疙瘩汤恐怕也会大快朵颐。 一起经历过这两天的风雨,此刻又在同一个圈子里享受这灾后的香甜,之间安素与竹凌阳的不愉快也暂时被搁在脑后。在交谈中,甘启也向众人介绍了竹凌阳的身份,以及昨天夜里狙杀释破空时发出的关键一剑。 安素虽然不常行走江湖,却也听过“妙音剑子”竹凌阳在江南一带,颇有侠义之名。因此在竹凌阳略微低头道歉之后,她轻笑一声表示不再计较先前的恩怨。只是作为条件,也要竹凌阳讲出不远万里来到金城,是否还有其他真实目的。 竹凌阳面露难色的点了点头,略一沉吟道:“确有一事。” 安素不在意地问道:“可否据实相告?” 竹凌阳犹豫地答道:“奉家族之命,来此地寻找一样物件。” 安素面色瞬变,连连追问道:“寻找什么物件?可有头绪?” 竹凌阳看她如此,情知有疑,当下反唇相问道:“莫不是恰巧和安素姑娘所谓的第三件事有关?既然这样,那我们的目标很大可能相同,不如大家说开,也好多些线索。” 见安素没说话,竹凌阳率先表示诚意道:“实不相瞒,我从江南来到西北之地,除游侠历练外,还为寻找一枝上古神箭。相传早些时候有人在此地见过,只是目前并无详细头绪。” 安素仔细想了一想,缓缓说道:“不错,我也是奉师门之命,找回昔年我墨家遗失在外的‘圣箭’。不过我知道的比你要多一些。” 第八章圣箭与童谣 “二十年前,我墨家机关道大师受五军大元帅齐钧天之邀,来此地重建金城。他顺应山河地势之力,择向扩城。并以我墨家传承千年的‘圣箭’作为阵眼,在城南设置了一方古阵,用以暂时疏导陇河流向,防止百姓受水患之祸。” “不想金城建好之日,才发现不知何时‘圣箭’已不翼而飞,我墨家多方寻找无果,自此便遗失在外。” 安素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此番前来,除了送信之外。也是因为师门得到确切消息,说日前有枝神箭在金城附近现世,外观描述皆似我墨家先前遗失的那枝‘圣箭’。” “师门令我来此地多方探查,伺机寻回墨门之宝。只是我目前也并未发现其他详细线索。” 两人看彼此目的相同,但又均无线索可查。竹凌阳虽然知道这是墨家之宝,理当物归原主。但家门之命不可违背,而且隐约觉察到看家主的意思,此箭似乎接下来会对家族至关重要。 于是竹凌阳坚持不肯拱手想让,气得安素一阵咬牙跺脚之后也毫无办法。于是在产生了一番小小的争执之后,两人只好暂时达成约定——协力寻找,能者得之。 在并不十分愉快的氛围中,两人还算控制住没有交手,吃完了这顿得之不易的饱餐后,几个人来到了赵定边之前特意让人为竹凌阳修建的营帐中。 竹凌阳和安素稍微聊了一聊当今的战乱之势、江湖争端。谈及一两件奇闻趣事,便惹得在一旁认真倾听的、丝毫没有什么江湖阅历的甘启和阿虎连连惊呼不断,大喊增长见识。 不一会儿,吃饱了的甘怡也听倦了这两位大哥大姐的高谈阔论——一些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事情,实在是不是现在年幼纯真的她所能够理解的。 有些倦怠的甘怡一脸可爱地摇了摇甘启的手臂,撒娇道:“哥哥,我想睡觉了,你哄我睡觉吧。” 甘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啊,那哥哥给你讲个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好不好?” 没想到甘怡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好,我不想听这个故事。你都给我讲过好多遍了,每次结局还都不一样。” “一会儿东郭先生被恶狼吃了,一会儿东郭先生又用高深的武功杀死了狼,一会儿东郭先生和狼还成了最好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了。” 这番话听得帐内其他三个人是忍俊不禁。阿虎用特有憨厚的嗓门哈哈大笑起来,竹凌阳也保持不住平时冷峻酷酷的模样,咧嘴笑出了声。安素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想不到甘启表面看起来这么木讷淳朴的少年,哄妹妹时竟还有如此狡黠的伎俩。 甘启脑袋上一脸黑线,心中暗道:“还不是你天天总抓着我给你讲故事,我知道的故事都讲完了,只能一个故事翻来覆去的讲好几遍。你听了又不满意,害得我每次得给你现改现编。”但还是一脸宠溺地问道:“那么你现在想听什么呢?” 甘怡眼眶一霎竟有些通红起来,低声说道:“我想爹娘了,自从那群坏蛋到来,爹娘就失踪不见了。为了咱两个能够活下来,你又不得不去当兵守城。” 然后又呜呜咽咽地接着说道:“我已经很久都没听到娘轻哼的小曲小调了,哥哥你能哼给我听吗?” 甘启闻言心头一酸,一股热泪瞬间上涌,弯下腰紧紧地把甘怡抱在怀中轻轻说道:“哥哥没有娘那么厉害,不会唱娘的那些曲调,哥哥给你哼一些童谣好不好?” 怀中眼圈红红的甘怡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甘启的腰,重重地点了点头。 甘启清了清稚嫩的嗓子,虽然有些五音不全但还是有模有样地轻声哼道: “二月末,三月初。 桑生襄蕃柳叶舒。 荆笔杨版行诏书。 宫中大马几作猪。” 甘怡转哭为笑,摇着甘启胳膊说道:“大猪,骑大猪。哥哥,我还要听。” 竹凌阳三人看着甘启他们兄妹情深,也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用充满羡慕的眼神,感受着这短暂的和谐与平静的时光。 甘启最终还是拗不过妹妹的请求,一边轻轻拍着怀中的妹妹,一边接着想一句唱一句的哼道: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 天降乱,圣迹现; 陇河哭,须无出。” 慢慢地传来了甘怡微微的呼吸声,轻柔的鼻息软软地扫过甘启淳朴的脸庞。甘怡在这童谣声中、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安稳满意的睡着了,只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蓦然,竹凌阳和安素从在方才那温馨享受的氛围中同时睁开了眼。竹凌阳一双眼睛此刻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和安素同时开口问道:“甘启,你能否将方才的童谣再说一遍!?” 甘启忽然觉得,竹凌阳眼神之中耀眼的光芒一时之间,竟刺的自己那感知过人的双目有些睁不开眼。看着眼神同样殷切万分的安素,甘启连忙再次复述了一遍: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 天降乱,圣迹现; 陇河哭,须无出。” 安素从身上掏出一枝玉竹,在地上来来回回地默述着写了好几遍。看着一旁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竹凌阳,她有些犹疑地侧颜问道:“这首童谣你有没有可能记错了几个字,比如说……” “比如说你是不是把“箭”字,错记成了“迹”字。” 竹凌阳干净利落地说道。并拔出随身那柄软剑,在甘启面前的地上大大地写了一个“箭”字,一个“迹”字。 甘启心想怎么可能记错呢,挠了挠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会吧,我记性挺好的,而且之前我经常听到邻家的小孩儿哼这首童谣。” 这时候伫立了许久的阿虎拍了拍自己硕大的脑袋,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确实有可能记错了,因为我听我家那条街上的小孩子唱的好像是个箭字,先前我还以为是刀剑的剑呢,心想过圣剑是什么东西。不过我记性不大好,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阿虎说完憨厚地笑了一笑。 甘启一拍脑袋瓜,大喊一声:“我知道了,小孩子稚音未脱,口齿模糊不清本就是常有的事。童谣在传唱中,不知道就在哪里被哪个孩子听差了一两个字,这才有了各种各样的版本!” 竹凌阳面露赞许,说道:“不错,能从细枝末节想到这层可能性,当真思维敏捷过人。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已经找到一点线索了。”说完,抬头轻轻看了一眼安素。 第九章你明白了么 安素施施然道:“别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本姑娘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既然先前已经答应和你协力寻找,公平竞争,那必然不会反悔。” 竹凌阳脸色如常,并无半分不好意思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为先前怀疑姑娘的诚意告罪。只是从这首童谣中我们究竟能得到什么线索,能走到哪一步,还要再仔细梳理才是。” 两人围着地上刚才安素写的童谣看了过去,各自都在心中默默沉吟了几遍。不一会儿,竹凌阳始终保持冷静的在梳理分析。安素则是一只手托着下巴,气呼呼地说道: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比那些阵法还要让人茫然,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头绪。什么千里草,何青青啊。这西北苦寒之地,外面除了荒原秃山,就是风沙戈壁。哪里还来的千里草青青,依我看,分明就是胡乱编造的吧。” “说不定,人家那歌谣本来唱的就是‘圣迹现’,先前倒被你们一通分析强行圆了下来。” 竹凌阳被她这一阵叽叽喳喳吵得静不下来,稍有不满道:“这是我们现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圣箭’的情报了,千里的草原纵然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有的是。你若真不相信,自己去找别的线索就是。” 甘启此刻嘴里默念着童谣,两只耳朵还在听这两个江湖人士嗡嗡争吵,忽然脑中灵光闪过,镇定说道:“千里草,何青青。我知道哪里有了!” 两人瞬间像抓住了救命草一样,眼神殷切地注视着甘启。实在是这个朴实的毫不起眼的金城小兵,好像自带一种魔力般,每次开口都能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甘启见两人十分急切,便不再卖关子,立即说道:“祁连山!以前我听城中说书先生讲过,说是二十多年前戎狄犯境神州,被五军大元帅击溃而逃的时候,途径祁连山脉脚下。他们的首领甚至还久久不忍离去,仰天大喊这是上天赐给他族最为肥沃的草原,当真可笑至极。” 竹凌阳继续问道:“那下面一句“十日卜,不得生”,又该怎么解释呢?” 甘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对于祁连山,我了解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想,可能进了祁连山,接触到到一些相关线索之后,大概才能推算出这句话的意思吧。” 只见安素绞尽脑汁之后,此刻却是露出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开始把玩起手里那根莹莹玉竹,仿佛已然成竹在胸。 竹凌阳见她神色如此,把头一瞥,语气带有一丝不善地说道:“有话就说,何必故弄玄虚。” 安素闻言却是抬起好看的下巴,露出修长的鹅颈,笑吟吟地说道:“虽然我确实想到了这句所指,但是你要我说我就说啊,那本姑娘岂不是很没面子?别忘了,咱俩还是竞争对手呢。” 竹凌阳头上冒烟,马上就要暴走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微怒道:“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不曾想安素好像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讲,脸上带着比方才更加戏谑的笑容:“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啊,那本姑娘岂不是更没面子?” 竹凌阳早已一脸平静,淡然说道:“说与不说,尽皆随你。”只是不知道此刻他平静的脸孔下面究竟隐藏了多深的怒火。 一旁甘启可是耷拉着个苦瓜脸一脸担忧,他担心的却不是这两个江湖人士一时忍不住大打出手。他只担心两人千万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免得震醒了刚刚入睡的甘怡——他又少不得绞尽脑汁,再现编一些滑稽的故事。 看着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般得意轻笑的安素,甘启面带难色说道:“安姑娘,你有什么消息,就别藏着掖着了,大家一起齐心协力赶紧找到那株圣箭才是。” 安素点了点头,微微颔首道:“还是甘启这番话说的有些道理。罢了,我也是刚刚想起一则墨家秘闻。这就讲给你们听,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按照我们墨家的机密记载,这枝神秘的圣箭于千年前的百家争鸣时期出世,经过无数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之后,被彼时尚处在巅峰时期的墨家收录囊中,但我墨家取得圣箭之后便几乎从未动用过。” “后来汉武帝欲把天下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在确定了独尊圣人之道治国的纲本之后,极力打压彼此并不团结的百家门派,墨家万般无奈之下自弃山门,避世于野。即使如此困境,我墨家也从未请出圣箭相抗。” “只有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墨家祭出了圣箭。”安素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笑容,严肃了起来。 这圣箭的传奇早已把少年甘启勾引的是百爪挠心,安素一停顿,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哪一次?” 安素长叹一声,继续讲道:“两百年前,北疆大单于蒙谟勘透武学至高之境,统一五胡各部族,起数十万控弦之士南下,欲血洗神州。可惜当时中原庙堂君臣昏昧已久,江湖群雄无首,更无一人堪与那蒙谟相战。” “五胡大军所到之处势必屠城,在意识到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劫掠边境后便班师回归草原,而是要灭绝我炎黄血脉之后。当年的墨家巨子下定决心,下了一封战书说欲与我墨家七位长老一起联手挑战蒙谟。傲视神州、自视甚高的蒙谟果然接下了这封战书。” “后来,根据重伤归来的巨子断断续续的口述——在蒙谟的大营之外,巨子和七位长老联手布置了一方墨家上古禁阵,七位长老以精血相祭启动阵法,巨子居中调用阵法之力射出了那惊世骇俗的圣箭。” “圣箭轻而易举的击穿了蒙谟那身坚固的玄铁盔甲,击破了他平生最自以为傲的三十三层护体罡气的最后一层,箭气贯体。蒙谟用尽最后的功力,拔出仍在不断对他身体造成冲击的圣箭,自封了伤口,仓皇夺命而去。” “而巨子在圣箭之力和绝世高手蒙谟护体罡气的较量中,只是略被波及便浑身重伤,勉强捡回圣箭送归墨家,之后便不治而亡。” 听得入迷的甘启喉结突然滚了一滚,小声咽了一口唾沫紧张问道:“那,还是被那蒙谟给逃了?” 安素摇了摇头,道:“这就是我猜想十日卜,不得生的来历了。根据我们墨家事后的暗中打探,终于得知蒙谟在重伤逃回之后,立即便请了德高望重的祭司,为他进行了胡族之中极为神秘的“卜筮”之术。然而在经过十日十夜的施术之后,蒙谟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他麾下的大军也各自四分五裂,这才有了后来冉闵大帝的一纸“杀胡令”,涤荡神州,重塑寰宇。而我墨家在此事中虽居功至伟,却刻意隐瞒不为世人所知,防止招致庙堂和江湖各家眼红。” 安素讲完这一系列墨家机密,用说不清是凝重还是轻松的语气幽幽叹道: “所以,你明白了么?” 第十章目标祁连山! 听了安素讲完了这一段颇具传奇性的往事,以为是在询问自己的甘启一脸茫然,问道:“明白了什么?” 竹凌阳则是沉思了许久,叹息一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首童谣是为你墨家量身而造。因为蒙谟这件事的内幕只有在你墨家才有机密记载,自然也只有你墨家之人才有可能理解此中真意。或者说,这首童谣本来就是为了引出你墨家的人。” 安素则是无喜无忧地说道:“我也不知晓,这幕后之人的真实用意到底何在?他如此百般用心,无非就是要引我前往祁连山。然而,我明知算计,但还是不得不前往,毕竟那是我墨家传承之宝。” “这已然是**裸的阳谋了,而你并不是目标之人,所以最好还是放弃了吧。” 竹凌阳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明知和你争夺圣箭有些不光彩,但无奈家命难违。即使现在那知晓圣箭下落的人,目的在你而不在我,我还是想前去看一眼。哪怕现在得不到,对日后再次寻找也有裨益。况且,你此行前去若是遇险,日后我再想寻此圣箭,恐怕想要找到些许线索便是难如登天了。” 安素又叹了一口气问道:“这很明显是有人设下的局,你又何必再多添一脚。说不定还要白白枉费了这条性命。” 竹凌阳傲然笑道:“我一身白衣长剑,光明正大。何惧这些暗中设计之辈。况大丈夫生长于世,欲行大事岂可惜身!” 安素听完此话也不再劝他,转头看向甘启和阿虎。劝道:“你们两个并非江湖中人,跟这件事更是毫无瓜葛,就更不必以身犯险了。” 甘启摇了摇头,说道:“这两天经历了这许多事,我早已把竹凌阳当做我的大哥。而安姑娘你,更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你们此刻有难的时候,我若只求一人自保,日后有何脸面存活于世?再说虽然我武艺不精,但是若论到对这西北之地的了解,比你们两个外地人,总还是要深一些。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你们发现不了,而我能意识到呢?” 阿虎也是瞧了一眼自己的断臂,道:“我已废了一臂,按照军规,也不必在军中继续服役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人在这金城之中也是毫无意思。况且前两年,我曾跟随一伙驼铃商队跨过河西走廊,远远的望见了祁连山,因此也知道它的大概方位,还是由我给你们引路吧。” 安素听他们两人都不愿留在城中,而是要参加到一同寻找圣箭的路上,当下有些动情地说道:“我知晓,你们是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来对待,这才担心我受到他人设计。如今,朋友之间我也就不再和你们说什么客套的话了,今日这份情谊我会铭记在心。” 转头又对竹凌阳说道:“虽然,你也有着自己的私心。但我若想取得圣箭,恐怕还是少不得你的帮助。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同前去吧。” 竹凌阳默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表示同意。 安素又道:“现在,童谣的前面两句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而后面两句看上去,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甘启,还是你先和大家讲一下你的看法吧。” 甘启沉思了一会儿讲道:“这‘天将乱,圣箭现’一句,无非就是说,天下大乱之时。圣箭重新现世。最后一句的陇河哭,应该是对应上了今日的陇河水灾之祸。至于须无出,那就应该是童谣中所蕴含的最后秘密所在了。” “按照我的想法应该是,圣箭在这个‘须无’所指的地方出现。不过一时之间,须无具体是指代什么,我们却丝毫不知。如果我们能弄清楚须无的含义,离找到圣箭应该就很接近了。” 竹凌阳说道:“既然我们现在都猜测不到这个须无的具体象征,与其在这里空耗时间,倒不如前往祁连山一探究竟,或许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能找到蛛丝马迹。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甘启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妹妹,看了看大家眼中的一抹血丝,以及脸上隐瞒不住的疲倦。说道: “既然我们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目标方向,倒也不必急在一时。不如先好好休整一番,准备一下车马干粮,养好精神明日出发。而且按理我们也应该和赵定边将军告别一下。毕竟我和阿虎哥,现在还隶属于金城军的编制之中。” 安素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赵定边将军为我单独设立了一个营帐,今夜让甘怡跟我睡吧。他一个女孩子,跟着你们几个男儿,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夜色清凉如水。 白天幸存下来的军士和平民百姓,面对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的金城,在经过一天的重整家园之后,也都带着一分疲倦,一分感伤坠入梦中。饱受了战乱和洪水之灾的金城,终于也陷入了一片安宁之中。 翌日清晨,熟睡了一夜的甘启醒来的时候,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已经洒进了营帐。甘启惺忪的双眼尚未睁开,便已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那混合着阳光雨露的新鲜空气。感觉到身体的每个细胞仿佛都要伸展开来,发出一阵阵轻快的叫声。 甘启睁眼起身,伸个懒腰,这才发现身旁的竹凌阳和阿虎早已醒来。于是三人一起走出帐外、吃过早饭之后,如约来到赵定边的帅帐之前,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安素和甘怡。 甘怡一看见哥哥走来,一把便扑进到他的怀里撒娇道:“昨夜安素姐姐和我都说了,你们要去祁连山,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 甘启脸色一严道:“不行!太危险了。我会在城中找个可靠的人家,你先安心住下,等过几天哥哥回来便去接你。” 甘怡乌黑明亮的眼珠一转,挤出了几颗小小的泪珠,小嘴儿一撅说道:“我不。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我就要跟着去哪。” 最终还是拗不过妹妹的甘启,说道:“那好吧,不过一路上你一定要听话,不能随意乱跑。” 甘怡闻言,瞬间擦干脸上刚刚好不容易挤出的几颗泪珠。飞快地挣脱甘启的手臂,跑过去拉着安素的手,说道:“素姐姐我就说,我哥哥会同意我跟着你们去,这下你输给我了吧?” 众人看见这个狡黠机智的小女孩,心想:“一路之上,难免枯燥,有这个开心果在,或许倒能轻松很多了。” 来到帐内,只见赵定边还在处理着繁多的战乱灾难的善后事宜。看见他们前来,赵定边起身说道:“诸位这么早便来见我,想必一定是有要事了,但说无妨。” 安素回答道:“正是,我和这位竹凌阳少侠有一件急事要办,特来请辞。而且我们很需要你手下这两位兵士的相助,还望将军能够通融一二。” 赵定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阿虎已经断了一臂。依照军规,也不必再上战场了。而甘启天赋异禀,也是前途无量。留在我这军中做一个小小兵士,实在有些委屈他了。既如此就让他跟随你们前去多长些见识吧,日后好有更高的成就。” 甘启却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百战称雄的将军如此看重,有些充满感激的问道:“将军,不知你下一步做何打算?” 赵定边叹了一口气,说道:“等处理完这些善后事宜,我就要遵五军大元帅之命,即刻出发离开金城,前往塞北之外,执行任务去了。” 甘启知晓哪些不该问,只是问道:“将军若是离开,那金城又该如何防卫?” 赵定边道:“如今苍生道大军正和朝廷军队正面相抗不下,激烈无比。双方均小心翼翼,万般谨慎,此时的苍生道宗是不可能再抽调一支军队继续攻打金城的。而在他们这大后方,恐怕最多能聚集一些维稳的散兵,无需担心。” 众人见这位浑身伤势未全的将军,来不及歇息就要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战场,心中默默升起一丝敬意。各自抱拳一躬,转身离去。 目标——祁连山!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