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印加帝国1·太阳公主》 导读 刘增泉 本书女主角安娜玛雅是一位混血儿,因而她的长相也和一般的印第安女孩不同。她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额头平坦、鼻梁细长,嘴唇较小且较薄。作者借由安娜玛雅这个人物来贯穿述说西班牙对美洲殖民地的侵略过程。 印加帝国在十五世纪中叶就开始向外扩张,在这一百年期间曾经历了四代国王。到了万亚·卡帕克(Huayna-Capac)时期,印加帝国的领土已经扩张到秘鲁中部地区。秘鲁(Peru)并不是印加帝国原来的名字,而是西班牙人来到之后才给印加帝国取的新名称。“秘鲁”是个普通名词,乃“河流”的泛称。西班牙人向印第安人询问他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印第安人回答了“秘鲁”一词。实际上,印第安人想说明的是他们的所在之处“河流”,而西班牙人却以为他们来到了“秘鲁”,“秘鲁”的名称也就此传入西方。 安娜玛雅是卡帕克国王向外扩张时所虏获的一名“长相奇异”的小女孩。 当印加军官缓缓地走向她,并抬高其脸庞仔细一瞧后,大吃一惊,因为印加军官看到了少女蓝色瞳孔所散发的光彩。由于这奇特的长相,安娜玛雅也就自然成为卡帕克国王的座上宾;虽然此时国王已经奄奄一息,但他却视安娜玛雅为救星,因此才会对她说:“救救我!女孩,救救我!”国王伸出僵硬颤抖的手臂,希望透过她的躯体渡过难关。由此可以理解,安娜玛雅日后在印加宫廷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了。 印加人认为国王是日神的化身,为了保持王室血统的纯洁,正宫皇后必须是国王的同父同母兄妹。他们坚信国王是太阳之子,因此必须受到与神一样的尊敬。 1527年12月,卡帕克国王即将过世时喊道:“安娜玛雅,我的女儿——湖泊之女,琪拉(月神)的女儿!但愿你能够在人间长命百岁!因为,当我抵达我太阳神父亲的身边时,将会记住你!”然而,国王去世之前并没有指定王位的继承者,因此宫廷的大臣们相信,安娜玛雅一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当智者维拉·欧马问道:“你是一个没有大脑的女孩吗?唯一的君王卡帕克和你谈了一整夜,而你竟然不懂得他的意思?”安娜玛雅总是回答说:“我不知道,大人,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听不懂……他一直说个不停,我听不懂他说的话。” 印加帝国的继承法采取嫡长子继承的制度,因此继承王位的人照理应该是卡帕克的长子瓦斯卡尔,但卡帕克国王的遗臣们却希望阿塔瓦尔帕继承王位。智者维拉·欧马道:“从此印加帝国将群龙无首,太阳神的后代再也无法统治百姓!阿塔瓦尔帕,你原本可以成为唯一的君王……”然而阿塔瓦尔帕在血统上并不纯正,他是卡帕克国王征服基多王国之后,跟基多公主所生之子。阿塔瓦尔帕的母后,也就是基多末代国王的女儿,她在基多王国灭亡之后,就在悲愤之中悒郁以终。卡帕克国王对于阿塔瓦尔帕特别钟爱,到了晚年甚至移驾到基多的宫殿去住,阿塔瓦尔帕也就这样在他的父王面前长大,每当卡帕克国王远征时,也总会把他带在身边;阿塔瓦尔帕的聪明与勇敢,也让卡帕克感到欣慰。 阿塔瓦尔帕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当然就拒绝了维拉·欧马的请求。他认为“兄长”瓦斯卡尔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因为瓦斯卡尔是由卡帕克国王和其妹所生,血统的纯正毋庸置疑。他说:“瓦斯卡尔应该戴上‘玻尔拉头巾’,因为这是我父王万亚·卡帕克的心愿。”维拉·欧马听闻此言,愤怒地以脚跺地,吓得安娜玛雅从地上跳起。维拉·欧马认为卡帕克国王希望把王位传给阿塔瓦尔帕,而且把实情全部告诉了这个女孩,可是她却什么都忘记了,真是岂有此理!在昏暗的夜空中,维拉·欧马将指头伸向安娜玛雅,威胁要剥了她的皮。 就在瓦斯卡尔与阿塔瓦尔帕兄弟争夺王位的同时,远方的西班牙塞维尔地区,有一位宗教异端分子被判处死刑,但也奇迹似地获得释放。贾伯晔看着自己的铁链被拿掉,竟还傻乎乎地问狱卒:“时候到了吗?”狱卒回答他说:“应该是。走吧,站起来!”“您要带我到哪里去?”狱卒回答:“您不知道吗?”贾伯晔喃喃自语,说自己死定了……一条狗快步小跑经过他的身边,然后毫不在意地在监狱大门边撒尿。之后,小狗穿过广场。贾伯晔一路看着它,发现广场上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他瞠目结舌,原来那辆豪华四轮马车,竟是他父亲塔拉维哈侯爵的座车!此时他相信自己已经真正获得自由了。 出狱后的贾伯晔,在一间客栈里认识了后来印加帝国的灭亡者——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此人出身卑微,是一个军人的私生子,虽然目不识丁,却有冒险的精神。公元1510年,他正值三十五岁的壮年,决定到新大陆去,后来随同巴尔沃亚探险队发现了太平洋;当亚维拉出任巴拿马总督时,他在讨伐土著人的战争中立下很多战功。在科尔特斯征服墨西哥期间,皮萨罗成为他手下最能干的一员大将,并协助科尔特斯征服了墨西哥。 公元1530年,.99lib.皮萨罗说服了西班牙国王让他组织庞大的远征队,并给予他一纸委任状。当贾伯晔念到国王给皮萨罗的信件内容:“……您被任命为秘鲁总督兼新卡斯提尔的总舰长,薪饷为七十二万五千铜币……”时,皮萨罗感到每个字好像都渗入他的血液当中,并重新温暖了他的灵魂——就好像他早已穿越丛林,爬过那些险峻的陡坡,发现了那些满墙都贴了黄金的城市。 读完信后,贾伯晔不敢抬眼看皮萨罗。过了一会儿,贾伯晔抬起目光,发现皮萨罗已经泪流满面;前者沉默不语,皮萨罗后来终于转身面对他,两眼炯炯有神:“一切都属于我们了,孩子,一切!” 尽管有这些有利的条件,他们却在招募同行者时遇到了困难。因为当时墨西哥已经被征服,人们都乐于前往这个城市,而不是前途未定的秘鲁,所以响应皮萨罗的人并不多。他的跟随者除了四个异母的兄弟外,另外还有贾伯晔、黑人赛巴田、希腊人贝多。1530年,他们从西班牙启程到了巴拿马。次年一月,一支由三艘船、两百八十人组成的远征队出发,驶向通贝斯。 到达通贝斯之后,皮萨罗得知印加帝国刚结束一场争夺王位的内讧。瓦斯卡尔与阿塔瓦尔帕两兄弟于1532年4月在库斯科附近激战,阿塔瓦尔帕最后夺取了王位。为排除异己,他杀害了大批瓦斯卡尔的支持者。印加帝国在内战之后元气大伤,皮萨罗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时,皮萨罗命手下苏拓以大使的身份带领一支队伍翻越安第斯山,进入其所指定的村落,贾伯晔也紧随着他进入一处大广场,广场的尽头有座塔顶削平的金字塔,削平的部分正好形成一个平台,可由阶梯通往其上。到达塔顶之后,他对站在他面前、穿着奇特却十分讲究的人骄傲地说:“我们来自大洋的彼岸,是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的外交使节团,我们身负国王陛下的善意、上帝的旨意……” 那个男人则以匆促低沉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听得贾伯晔忐忑不安。 翻译者回答说:“他说他正在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这个说话的人是印加帝国的族长,他的态度极为友善和热诚。阿塔瓦尔帕对皮萨罗所派来的人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此乃因为他的一支四万人军队就驻在卡哈马尔近郊,他自恃军队强大,因而也没有部署军事戒备。而贾伯晔一行人
到了指定的地点去会见阿塔瓦尔帕时,被途中的印加军队所吓住了。“几千个白色的帐篷,像一只大翅膀上的羽毛般紧密地排在一起,其中几处还闪着金色的光影,几支军旗高挂在旗杆上,在一片雪白的衬托下,发出耀眼的光彩。”细查之下,他们发现那些帐篷并不像一般的军营随便就地扎营,而是整齐地排列成四方形或长方形。这个竖立在他们眼前、临时搭建的城市,简直比墙还坚固,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藩篱。 贾伯晔心想,他们仅有几人,却被皮萨罗派去见阿塔瓦尔帕,大伙儿已经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这是皮萨罗所设下的鸿门宴。当阿塔瓦尔帕答应贾伯晔所提出的会面请求时,印加帝国也悄悄地走上灭亡之途。 而当安娜玛雅看到贾伯晔时才恍然大悟,此刻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双不可思议的蓝眼睛,身材为何会比一般的印第安人高大,头发又何以与印第安少女不同。两人的相遇,让贾伯晔对她一见钟情,似乎他千里迢迢从塞维尔赶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山谷,为的就是与她相见!不管是命定或巧合,上帝在人生路上所设下的种种关卡,好似为的就是这个目的。此时此刻他已深深爱上了这位陌生少女,也种下他俩私奔的种子。 皮萨罗获得阿塔瓦尔帕的会见许可后,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他带领一百七十名步骑兵,静待印加国王的驾临。果然国王按其所约定的地点前进,走到距卡哈马尔半里远的地方,打算在这里驻扎一夜之后再进城。但在皮萨罗的再三请求之下,他把大部分御林军留在郊外,仅带领少数朝臣及五千名解除武装的印加士兵来到卡哈马尔广场,阿塔瓦尔帕毫不知情地进入皮萨罗的埋伏圈,双方见面后,道明会的魏胜德修士走到印加国王面前,由菲力比洛当翻译。修士向他传教,并劝他皈依基督教,效忠西班牙国王。听完这番说教,阿塔瓦尔帕回答:“这里的土地和地上的一切,都归我祖父和我父亲所有,并传给我的兄长瓦斯卡尔,现在则一切归我所有。”他并告诉对方说:“我只尊重太阳神和我的祖先。”阿塔瓦尔帕询问对方宣讲的话是从哪儿来的,魏胜德修士拿出《圣经》给印加国王。阿塔瓦尔帕翻了翻,随手把它丢在地上。气急败坏的修士表示可以行动了,此时,皮萨罗高喊“圣雅各布神!”的信号。埋伏在广场周围的西班牙骑兵及步兵一起冲了出来,凶残地杀戮手无寸铁的印加人。印加人团团围聚在阿塔瓦尔帕周围,保护自己的国王。激战中,众多印加士兵牺牲了生命。由于印加士兵人数众多,皮萨罗一见无法立即取胜,于是就把阿塔瓦尔帕拖下黄金轿子,生擒活捉。而士兵们见到印加国王被擒,开始乱了方寸,很多人放弃了抵抗,涌向广场的出口。 在混乱的战场上,安娜玛雅静静地直视前方。她看的不是阿塔瓦尔帕,而是贾伯晔。她看着他,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并在屠杀进行中走向他。 她身边所有的妇女开始尖声哀求,在血泊和支离破碎的尸体间跌跌撞撞地逃亡。她看见有个外国人举起刀子准备砍死阿塔瓦尔帕。她看见他——他,扭动身体,试着推开那名刽子手;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攻击印第安人。她听见他愤怒地大叫,拼死保护印加王。之后,他抬起双眼看着她。她以高分贝的声音对贾伯晔说:“带我走!别把我留在这场恐怖的血腥暴力里。” 贾伯晔头昏脑涨,他走在皮萨罗和阿塔瓦尔帕的前面,努力从疯狂战斗的人群中劈出一条通道。皮萨罗继续大喊大叫:“谁敢动他一下,我就叫谁偿命!”他们最后终于将印加国王关进了囚禁室,皮萨罗向阿塔瓦尔帕许诺,只要他将囚禁室全部装满黄金,并在另外两间较小的屋子装满白银,就可以将他释放。然而,他的哥哥瓦斯卡尔知道事变以后,也谋划夺权之计。皮萨罗知道他们兄弟间的矛盾,因而把瓦斯卡尔请来卡哈马尔,问明有关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以后,就决定拥立瓦斯卡尔为印加的傀儡国王。阿塔瓦尔帕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赶紧派人把他的哥哥瓦斯卡尔暗杀。而皮萨罗也利用瓦斯卡尔被杀的事件,给阿塔瓦尔帕加上谋杀兄长的罪名,于1532年8月29日将之处以焚刑。阿塔瓦尔帕斥责皮萨罗背信弃义,但最后他被处以绞刑,此乃出于印加人的信仰,只有保存全尸,灵魂才能不朽。临刑前,阿塔瓦尔帕皈依了天主教。 看到如此场景,贾伯晔心想,这场独一无二的战争不仅违背常理,也违背天意和印加国王的旨意。而这一场没有宣战的战斗,原本应该要有两队人马,实际上另一方却全然没有还击。这只能算是屠杀。 他一言不发地握起缰绳,往马的臀部一踢,朝安娜玛雅伸出手,一把将她从腋下抱起,远离了这个呼天抢地、哀鸿遍野之处。 印加帝国的灭亡,让人感到扼腕痛惜。一个拥有数万大军的大国,竟然屈服于一支不足两百人的军队!其中当然有种种的因素,但大敌当前,国亡无日,兄弟间不但不精诚团结同谋救亡图存之策,反而汲汲于争夺权位。而西班牙人对于黄金的贪欲,带给他们强烈的兴奋和刺激,使得皮萨罗这样的冒险者在遭受多次挫折后,仍保持旺盛的意志……以上种种因素,造就了无数改写的历史,尽管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却是一桩事实——庞大的印加帝国,在几百年征战的不断胜利之后,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一夜之间沦为亡国奴。 (本文作者刘增泉教授为淡江大学历史系主任、法国国家高等社会科学院文化史博士、法国巴黎大学西洋史博士,研究领域为罗马史、法国史、西洋上古史及西洋中古史。) 第一章 玻科那近郊,1526年12月 蜷缩在母亲的身边,安娜玛雅突然从梦中惊醒,听见茅篷上雨声淅沥。 天色未明,丛林里的黑夜深沉昏暗。大雨滂沱。除了雨声贯耳之外,听不到任何的声响,既无梁柱摇晃的嘎吱声,也无猿猴或其他森林常客的啼叫声。 她转身面对芦苇床架,寻找母亲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失眠。 只要她一睁开眼,黑暗便将屋顶的横梁变成毒蛇,将所有的坛瓮变成畸形的怪兽。一旦她合上眼帘,嘈杂的雨声又令人难以忍受。那一颗颗雨滴,重如石块,仿佛就要刺穿层峦叠嶂的棕榈屋顶,重击她的胸膛。 不明就里,但她就是忐忑不安。她心情郁闷,心中压着一股强烈和莫名的痛苦,和梦境里的相类似。 她颤抖地缩起双腿,将身体紧贴在母亲的肚边,狠狠地啜泣一番。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话。之后,她迷迷糊糊地重新进入梦乡。 在晨曦的曙光中,她忘了昨晚的恐惧。她一跃而起,悄悄地滑过吊床间的空隙,走向屋外空旷的庭院。 这是个四周丛林屏障的小村落。一堵末端削成尖角的木头高墙护卫着四幢大型的茅屋聚落,中央空出一个大庭院。此时院中空无一物,雨也停了。然而空气闷热黏答。天空一片阴霾,灰色的云层倒映在高草堆里几处闪亮的带状泥潭中。 安娜玛雅打死手臂上的一只蚊子,它们仿若一朵朵来无影去无踪的透明小乌云,在潮湿的空气里成群地四处飞舞。 三蹦两跳地,她便来到了高耸的栅栏和驻守在门旁的那名哨兵身边。这名战士是个年轻的汉子。和村里所有的人及所有被戏称为“那些——怕——冷——的——人”的奇里瓜诺人一样,他只在腰上缠着一件布兜。他的下巴和脸颊画满黑色和绿色的线条,额头和弧形完美的颅顶剃得精光。他的皮肤就像村里的泥土般黝黑滑润,相衬之下,胸前那一长串闪亮的绿松石项链更显得明艳耀人。 他原本昏昏欲睡,当安娜玛雅将池水泼向他时,他则倏地惊醒,将长矛指向对方,随后放声大笑: “你这个时候到外面来干什么,胖妞?” “来帮你保卫村镇啊!”安娜玛雅严肃地回答。 战士停止笑声,认真地点着头: “好主意!假如那些印加人知99lib?道你和我在一起的话,一定不敢攻击我们!” “一定不敢,当然!……那么,你愿意让我出去啰?” 年轻的战士再度放声大笑,然后在她的颈背上轻拍了一下。 “去吧,小妞。但是别走远了,否则你妈会把我这颗脑袋腌在她的那些魔罐里!”他边开玩笑边松开套在那扇厚重门板上的草绳。 安娜玛雅赶紧从缝隙中钻过,一路朝茂密的森林奔去。 无视那些会划破衣服的荆棘,她在林间的空地上跳跃飞奔,赤裸的双脚如风般在五颜六色的百花丛里来回穿梭。 走近大池塘后,她便一股脑儿跳进水中,振臂急游,她那年轻的躯体和池水一样滑润柔软。她在水中尽情地享受游泳的乐趣,之后,她游向一枝低垂的粉藤树枝,纵身跃起,一把抓住它,然后如猴儿般顺势往上攀爬。 在她的脚下,水面上的倒影在她上岸后随波化开,旋又融入平静的池水。那是一个已经十岁大的女孩的倒影,她显然比村里其他的女孩高大许多,皮肤较白皙,额头也较平坦。此外,她那尖削倔强的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的修长。而她最痛恨的莫过于那个比奇里瓜诺女孩细长许多的鼻梁。连她的嘴巴也和别人不一样,比较小,虽然轮廓分明,可惜唇肉太薄了一点儿。 更特别的是她那一双眼睛。 她合上眼帘,用脚踢着水面,水花四溅,驱散了她的倒影。 为什么她会长得这副模样呢?村子里流传着一些谣言,但是她的母亲从不愿对她透露有关这方面的事情。 她的母亲……她突然很想见她,很想抚摸她,想得令她肚子发疼。 她笑着尖叫母亲的名字,等叫声回荡在浓密的树丛里,她才倏地跳下粉藤的树枝,铆足全力奔回村里,加速的心跳中充满着爱。 晌午时分,乌云一哄而散。一道阳光射入森林后,驻足在那几幢茅屋上。当日光爬上安娜玛雅的肩头时,她高兴地大笑。 她翩然起舞,脸上写满笑意。她张开双手,任凭一头浓密的黑发随着节奏摆动,她要把赤裸的胴体献给乍晴又雨的苍天。 “安娜玛雅!”她的母亲叫她。? 整个村落里唯有她以衣蔽体,一件粗布长衫直盖到她的膝头,布料的色泽早已褪去,只隐约分辨得出一些仔细缀上的方形、十字形和菱形图案,衣服上并有多处以龙舌兰线缝补过的补丁。 “是太阳!”小孩在金色的阳光下打转欢呼。“出来,妈妈,你出来嘛!” 安娜玛雅跑向母亲身边,抓着她的双手,试着将她拖出屋外。她的母亲面带笑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被孩子的快乐心情说服了。 她们蹦蹦跳跳地舞动着。地上的泥巴在她们的双脚间四处飞溅,在尖声欢笑中,弄脏了她们的双腿。忽然间,安娜玛雅滑倒了。她的母亲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起,等拉近身边时,却又差点儿和她一起跌倒在地,直到两人逐渐停止笑声后,才又重新站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来,妈妈,再来一次!”安娜玛雅在母亲的耳边喃喃地说。 满怀温柔的母亲张着一双闪亮的眼睛看着她的小孩。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她轻声低语,假装斥骂。 安娜玛雅皱着眉头。没有,她才没有忘记呢,况且那件事情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们真的非帮那位老巫婆不可吗?” “安娜玛雅!她不是老巫婆,她是位神仙奶奶。”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她。” 母亲笑着拉住她。她们手牵手,先绕过一幢茅屋,再穿过中央庭院。此刻阳光洒满了池塘,间歇的细雨弄皱了水面。 天气闷热得连丛林都冒烟。层层轻盈透明的带状烟雾袅袅上升,直飘到高耸栅栏边的荆棘丛后才化开。 在一间茅屋转角处的昏暗火堆旁,有位老妪手持一只用伊洛克木制成的长柄扁平汤匙,不停地搅动着一个宽颈瓮里的绿色黏稠汁液。安娜玛雅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我把衣料带来了,神仙奶奶……” 女巫师狐疑地翻看着那块方形布料。因使用过度,整块布早已变得稀薄透明,连粉红色的滚边都褪成白色。 “快好了。”她咕哝地说。 安娜玛雅踮高脚尖仔细地瞧着锅中的染剂。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精灵?”她问老妇人。 “因为是我加进去的,小笨蛋。” “我不是笨蛋。我看不到……” “安静,安娜玛雅。”她母亲温和地命令。 “为什么你看得到,我却看不到呢?”安娜玛雅继续问。 “因为我有透视眼,你很清楚的!”老妇人变得不耐烦,“现在,安静,听你母亲的吩咐,小女孩!” 安娜玛雅叹了口气。她们将布块摊在一个颈口被烟熏黑了的瓦瓮上,老妇人将染剂慢慢地倒入,布料上便留下一层绿色的沉淀物,气味很浓,是一种来自日光永远照不到的森林底层的味道。 安娜玛雅静待精灵的出现,可惜只听见染剂滴入瓮底的声音,而且越滴越慢。 她真想再问一个问题,但是又不敢。突然间,她感觉有股凉意爬上被日光晒烫了的肩头,于是便抬眼瞧着空中的那个黑影,却不幸松掉紧捏在手中的布料的一个边角。 绿色的染剂随即流入瓮底,老妇人尖声怒吼。 “安娜玛雅!”她的母亲也大叫。“你在干吗?” “妈妈!是一只鸟!” 它硕大无比,几乎和茅屋一样大。空气在它黝黑乌亮的羽翅间嗖嗖作响。它在低空中盘旋,让人以为就要驻足休息了,但是没有,它继续扭动覆满绒毛的长颈,伸长可怕的鸟喙,一飞冲上高空。 “妈妈,你看,它好漂亮哦!” 庭院里裸着身子的小孩全停止了游戏,大人们也放下手边的工作。颅顶剃得精光的男士们忧心忡忡,连老一辈的人都走出屋外,用手挡住阳光和雨滴,抬眼望着天空。 那只鸟的翅膀尖端如手指般张开,抖动着洁白修长的羽毛。现在,它又飞回他们的上空,人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那比人手还大的巨型爪子。安娜玛雅猜想着大鸟的眼神。曾有一瞬间,她那圆滚的瞳孔追寻着它的双眼,紧盯着不放。然而她再也看不清四周的一切。她只听见一阵越来越响的吵闹声,一种黑夜的喧嚣,一种仿若百人齐步开跑的踏步声。她真想尖声大叫,但她母亲温柔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即欲安抚她却又颤抖不停的手。 “大兀鹰……”她母亲结巴地说,指头越压越紧。 “是印加的使者。”女巫师说。 安娜玛雅紧挨着低声喃喃自语的母亲。 “大兀鹰……但是大兀鹰从不曾飞到此地来。它从不曾飞下山到平地来。” 安娜玛雅看着母亲。她看见她张着大嘴,脸色发白。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大鸟振翅高飞。它转身飞向东边,飞过缕缕薄雾后,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就要扑向村里。但是并没有,它越飞越高。之后,云层逐渐散去,为它开辟一条飞往西边山脉的通道,此时天际突然一片晴朗。 安娜玛雅悸动不已,话语在胸中凝结,就像突然间有千万个声音在她身上回响,压着她的腹bbr>99lib?部和肋骨。 村落的庭院里,所有的脸庞依然高高朝上,所有的人依然静默不语。一切都停止转动。万籁俱寂,连丛林都噤若寒蝉。 随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号角声。 “印加人!是印加人!” 那名哨兵跃过栅栏,跌跌撞撞地往前奔。 “印加人!他们来了!” 哨兵倒地不起的那一瞬间,双唇里仍嗫嚅着这样的呼喊。落地的同时,他身上那串绿松石项链也被扯断了,一颗颗澄蓝的小宝石在尘埃里打滚后,落入土中。从他的太阳穴缓缓流下一道暗红色的鲜血,淌过脸颊上的红黑油彩。他的脑袋被投石弹击中。 安娜玛雅感觉她的母亲全身上下不停地颤抖。号角声再度如野兽咆哮般响起,咚咚的鼓声震撼了整座森林。哭喊声划破天际。男士们冲进屋内,取出武器,另一些人则早已奔向栅栏边,手持弓箭,筒顶露出双骨架的利箭。嘈杂声令人难以忍受。安娜玛雅将脸紧贴在母亲的腹部,后者则急躁不安地抚弄着小孩的头发、脸颊和双手。 大兀鹰消失在高山里。天上的浮云再度密合。奇里瓜诺战士们蹲在木桩栅栏边。瞬间,万物静止不动。 之后,突然间仿若所有的声音重新嗡嗡作响。安娜玛雅看见天空被画满线条,一大块的阴影如成群的飞虫般往四面八方扩散,接着,几百枝飞舞的利箭直射入中庭。 “妈妈!”安娜玛雅再度大喊大叫。 她的母亲早已弯下身子,将她抱在怀里。当她们听见敌人的标枪如插入泥沼般轻而易举地便刺进族内战士们的血肉时,不禁纷纷合上双眼。到处血流成河,连男子汉都泣如婴儿。 那坛装着绿色染剂的瓦瓮翻倒在地。 四周充满恐惧和死亡。她的母亲以歌声安抚蜷缩在她怀里的小女孩,告诉她,她仍在她身边,要她无须害怕。但是安娜玛雅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当她再度睁开双眼时,中庭里竟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羽毛长箭。在那些卧地不起的男子身上,闪亮的羽毛就像一丛丛魔术师变出的花朵。 “过来!”她母亲出声说。 当厮杀声穿过栅栏排山倒海而来时,她牵着孩子的手,带她穿越飞箭扫射的战地。几名头戴五彩面具的男子从失去抵御作用的木桩后蹿出。他们转动投石器,套索的皮条声回荡在空中。不敌对手的人数和武器,奇里瓜诺人一个个应声倒下,手上的短型狼牙棒根本无用武之地。 “快,快点儿!”她的母亲大喊。 她们拼命地往前奔,不顾折损的标枪划伤她们的双足。一阵阵投石器射出的石块从她们耳边呼啸而过。正当一位满口黑牙的老者向她们发出警讯时,一颗石块打中了他的胸部,他还来不及开口即向后倒下。 “再快一点儿,安娜玛……” 安娜玛雅感觉她的手被抽动了一下。强烈的震动直蹿上她的手臂。之后她的手突然被松开,她和母亲一起往前扑,但她随后立即站了起来。 “妈妈,站起来,我求你!……” 她的母亲一动也不动。安娜玛雅不敢看她的脸。她重新拉起刚才紧紧牵着她的那只无比温热和有力的手。她用力拉扯,母亲的躯体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沉重地滑行。 “妈妈,你快一点儿,他们来了……” 她猜想那些身穿异服的军人早从背后逐步逼近了。打斗的厮杀声结束后,所留下的唯有呻吟和几句笑声。 此时,她终于敢正视她母亲的脸孔了。 她的额头中央有一摊鲜红的血渍,她双眼紧闭,唇间渗出些许棕色的血水。 她明白了。 她看见她手里仍紧握着一块沾满精灵附体的绿色染剂的碎布。她扳开母亲握拳的指头,取出那块碎布。她再也听不见战胜者得意的笑声、死亡者悲凄的哀号,以及被拋弃在屋内摇篮里的婴儿的哭泣。她再也看不见那些最后才被打败的战士,那些烧毁栅栏和茅屋的第一道火苗。在她身上现在只留下缄默,仿若她心房上所有的门正一道道地被关上。 在烽火连天的恐怖巨响下,她慢慢地跪了下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肚子。 不再吸气,没有生命迹象,除了从她身体内部依然发出一点儿温热和悲伤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被军人发现时她就是这副模样。 当他打算掳走她时,她没有哀号,只是死命地抵抗。 他只好强行扳开她的指头,将她紧靠在母亲身上、想救她起死回生的躯体用力拉开。 最后他总算把她们分开了,然而却得拖着仿佛失去行动力的她在尘土满天的泥地上行走。 她虽生犹死。 那位印加军官右手握着一只“楚奇”,那是一种枪头以青铜打造,木制的枪身镶有大兀鹰羽毛的长标枪。他胸前穿着一件皮制护胸甲,头戴一顶以芦苇草细心编织,以一只红黄相间的白鹭图案为装饰的头盔。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刺鼻的烟味。指间紧捏着那块丝质碎布,安娜玛雅顽强地垂着眼帘。她打量着这个印加人细长的背影。 “我们到底杀尽了那些该死的奇里瓜诺人没有?”他问那位将她带到他面前来的士兵。 “是的,席坎夏拉上尉。但是仍有几个人趁机从森林逃跑了。” “很好。” 他转身面对脸和全身上下沾满污泥的安娜玛雅。 “这一个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席坎夏拉上尉。她当时紧挨着一个死亡的女人。我把她带回来见您,因为……” “看着我,小女孩。”军官打断他的话。 安娜玛雅纹丝不动,拳头紧捏着碎布。当那名士兵正准备上前揪她时,被席坎夏拉喝止。 “看着我,小女孩。”他异常温柔地说。 她依然不为所动。他把长矛和护胸甲递给士兵之后,缓缓地走向她。他蹲下身,以细腻的指尖捧起小孩的下巴,将她的脸抬高对准自己,然后以专注的眼神捕捉这对蓝色瞳孔所散发的光彩。 他大吃一惊,向后跌撞了几步。 安娜玛雅看见一张鼻子坚挺,双唇美丽的男子的脸庞。 她瞧出了他的惊讶,也看出了他的害怕。 第二章 基多,1527年10月 今晨,安娜玛雅在宿舍的大厅里惊醒。 大部分的女孩都已起床了,却有个挤眉弄眼,扮着鬼脸的人低头仔细端详着她。那是个有着库斯科公主般高耸的颧骨、乌黑的眼珠和严峻眼神的年轻女孩。她叫做安蒂·潘拉,比安娜玛雅年长,早就拥有女人般成熟的身材,而且喜欢四处炫耀。 特别的是,安蒂·潘拉是四方帝国的唯一君主——万亚·卡帕克国王的一个女儿。 他有多少个孩子呢?和他藏在神庙里的金、银条一样多:两百、三百,没有人知道正确的数目。 当她们四目交接时,安蒂·潘拉不再扮鬼脸,反而嘲笑地说: “安娜玛雅,”她格格地笑说,“你怎么会长得这么丑呢?” 自从安娜玛雅住进北方京城基多的圣女殿后,安蒂·潘拉 4fbf." >便想尽办法接近她,但她总是出言不逊,吓得安娜玛雅尽量不去理会她。?99lib? “安娜玛雅,我知道今天你会碰到什么事情!”安蒂·潘拉再度冷笑着说。 安娜玛雅伸一伸懒腰,假装不在乎。安蒂·潘拉则自顾地玩弄着手腕上的镯子。 “你不想知道?” “想,当然想。” “我等会儿再告诉你。” 这就是安蒂·潘拉!安娜玛雅快被气炸了,偏偏这位公主看出她的故作矜持状之后反而假装缄默,似乎一心一意想将她激怒。 “喂,你这个无名小女子,告诉我,为什么你长得这么丑?” 这一次,安娜玛雅出其不意地站了起来,推她一把。 “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你,你应该知道!” 安蒂·潘拉的笑声就像装满一篮子的贝壳摇晃时所发出的清脆响声。 “可怜的女孩!眼看你到这里来就快满四个季节了,而你却总不愿承认和我们长得不一样!” 安娜玛雅转过身去,专心地折叠那一床针织棉被,借以掩饰心中的痛苦。若世上真有一件事情她懂的话,那就是痛苦这个东西了。她不仅没有公主般的贵族血统,而且她的身体越长越和印加少女不一样。她的小腿和大腿越来越长,而那些公主的则越来越胖。本该横向发展的脸也越来越长。额头亦不外凸,嘴唇太薄,眉毛太细……更遑论她的眼睛了! 她的眼睛几乎是又长又大,而且是蓝色的。一种难以置信的蓝色,和午后高山上的天空映照在湖水里的颜色一样。 那是种让众人感到反感、害怕或有点儿瞧不起的蓝色。一种让所有的友谊和感情却步三分的恐怖蓝色。在住进圣女殿的这一年当中,没有人愿意真心与她为友。若要那些姆妈们以对待常人般的态度看待她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唯有安蒂·潘拉不在意这种像瘟疫般由她引起的反感情绪。可惜她的目的顶多只是为了能够进一步嘲讽她。 安娜玛雅含着眼泪,将棉被抱在胸前说: “假如我长得很丑的话,你又何必老是跟在我身边?” 这位年轻的公主莞尔一笑,露出她那些尖如细钩的牙齿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奇怪!” “那么你应该已经看够了!现在,别再闹了……” “这是真的。”安蒂·潘拉扑哧笑了一声。 正当安娜玛雅准备走出卧房时,安蒂·潘拉故意将手环弄得丁当响,然后用甜蜜的声音说: “安娜玛雅,我想告诉你,你今天会碰到的事情。” “什么都别说,我不在乎!” “今天对你来说会是个大日子。唯一的君王,我的父亲万亚·卡帕克将接见你……” 安娜玛雅停下脚步,不敢呼吸。几天以来,她便知道这一刻终将来临。但是今天…… 当她转身再度与安蒂·潘拉四眼交接时,她看到她的眼中充满了恨意的快感。 “他会说,无名小女子,你真该死。” 最后一个夜晚,和每个月圆的夜晚一样,她梦见那个森林里的村落。她和母亲手牵着手,身边充满叫喊声。她的胸口原本燃烧着一团火,但是当她的母亲倒地之后,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和一股冰冷的沉默向她排山倒海而来。 她感觉母亲的唇边仍留有某些话语,一些想透过死亡向她表达的话语,可惜她无法得知。她哭着醒来,因孤独而全身颤抖,她蜷缩在一个不存在的躯体旁,双臂伸向空荡的床边。黎明时,当灰白的曙光照亮帷幔,她合上双眼以便远离死亡和恐惧。之后,她慢慢地重新喘气,不让人听见,想象在此深沉的寂静中,依然回荡着母亲温柔的嗓音…… 她醒来时手中紧握着那块如瑰宝般被仔细保 5b58." >存的方形碎布。布上的味道几乎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股日渐飘远的、清淡的森林香味。 她的痛苦,没有人可以理解,她唯有将它深藏心底。 每当有人问起时,才会触动她的回忆。 圣女殿里谣传不断。当她们替安娜玛雅洗头,再将她的秀发编成一条条细长的辫子时,那些姆妈总是以谴责的眼光看着她。安娜玛雅不断地想起安蒂·潘拉说过的那些狠话,腹中满是疑惑:假如唯一的君王判定她必须死亡,而且无权进入冥间,那么她将会被美洲狮子吃掉吗? 姆妈们帮她梳好头之后,便拿出一大块生丝布料将她从胸部到足裸紧紧包住,然后稍微用力地将一条素面红腰带缠住她的腰部。接着,她们在她的肩上披上一条“奇雅”,那是一件仅在颈部周围镶上白边的浅色长披肩,她们在她的胸前别上一个雪松木胸针。最后,她们递给她一双全新的草鞋,让安娜玛雅难以脱逃。 姆妈们向后退一步以便仔细打量她。 显然她这一身全新的打扮并不能遮掩她的丑态,姆妈们嗤之以鼻的态度毫不保留。她们甚至不忍正眼瞧她。 之后,有人叫她在一间狭小黑暗的房间里等了很久。 她心中的恐惧不断地扩大。 当她被带出圣女殿时已是日正当中了。屋外有两名士兵正等着她。她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踏出圣女殿一步了。 穿梭在高墙间的狭窄小路上,这两名士兵安静地将她直接带往皇宫的广场。一路上,他们没有碰见任何人,安娜玛雅心想是否是因为她,整座城市才变得如此荒凉。 一抵达空旷的广场上,他们便直接走向那道竖立在石门槛上,雕刻着一条永生之蛇的宫殿窄门。两名士兵将手上的标枪插在地面上,然后静止不动,安娜玛雅则屏气凝神。 她一眼就认出那位出现在皇宫门槛上,身穿长袍的军官。她还记得他的名字:席坎夏拉。她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张脸:是他命令他的手下杀死她的母亲。 今天,他不慌不忙地看着她,表情反而有点儿迟疑。他英俊稳重,身上穿着一件金质护胸甲,头上系着一条黄色的羊毛头巾,上插两根绿色的宽短羽毛,把脸上的轮廓衬.99lib?托得更加立体。他耳上戴着大银环,再以指头般粗的银链系着两边丰满的耳垂。每当他转身,这些显眼的珠宝便随之晃荡,发出响声。 他用手轻轻示意,命令安娜玛雅走上前去。但她不为所动,其中一名士兵便以标枪头抵着她的背部,于是她只得跨过皇宫的门槛。她本来尾随在席坎夏拉身后,但他看她一眼,要她走在他的旁边。 他们穿过第一个建有一道长形矮砖墙的内院。铺砖的路面两侧尽是开满纯白兰花、紫红坎吐阿和粉红杜鹃的长形花圃。可惜安娜玛雅只能瞥一眼这些美丽的花朵。 之后他们从一道挡雨板下走过,再沿着一堵镶满巨大光滑石块的墙面而行,墙上凿有许多神龛,里面镶着熠熠生辉的美丽金饰和彩绘木片。最后,他们总算来到了一扇经过精致打造的石块所砌成的双层窄门前。安娜玛雅只有一点时间能随便偷瞄一眼另一间内院,这一间比先前的那间更大,中央有个烟雾迷漫的水池。席坎夏拉以生硬的声音命令她说: “趴下,小女孩!向唯一的君王俯首称臣。” 她双膝着地,上身前倾,双手抚地,然后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那名上尉往前走,越过那扇窄门。她尽可能地赶上他,手掌和双膝在被太阳晒烫的地砖上磨破了皮。 其实这样反而好过些,因为现在她就在太阳之子的面前,而且仿佛已经开始逐渐死去。 她听见一些杂音,一些听不懂的轻声交谈。突然间,她肩上挨了一记闷棍。她僵住不敢动。随后又是席坎夏拉的声音,他说: “唯一的君王,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那个女孩。” 没有回答,只有搅动水的汩汩声。最后,终于有个慵懒又遥远的声音说: “我洗累了。拿衣服来……” 安娜玛雅瞥见十来件妇女的裙摆在她面前飘来飘去。那些布料十分美丽,配色极为鲜艳。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在圣女殿时,早就有人向她解释过千百遍。这些宫女将一套织好后从不准任何人触摸的全新衣物递给唯一的君王。这位太阳之子亲自挑选了一批少女为他准备羊毛长衫、为他系上腰带、穿上披风和在额头前绑上玻尔拉头巾等…… 安娜玛雅闭上眼睛,试着喘口气。她心跳加速,勉强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席坎夏拉上尉,叫那个女孩站起来。” 她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席坎夏拉嘟哝地说: “站到唯一的君王面前!” 她自忖是否有足够的力气这样做。她站起来时仿若肩上背着超过自己体重三倍的重担。当她终于站直了之后,她顽固地盯着宫内的地砖,但是唯一的君王再度下令说: “看着我,女孩!” 于是她便看着他。 他,是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所有印加人尊崇的印加人、太阳之子和四方帝国的国王。 她觉得他很老,非常、非常老…… 尽管他身穿华丽的服饰,腕戴金质的手链,颈上围着五彩羽毛围巾,耳垂上挂着巨大的金耳环,尽管那只贝壳珍珠手镯雕工细腻,他看起来依然如弱不禁风的老人般脆弱。他脸上的皮肤紧>绷油亮,仿若一件磨损过度的老旧陶器,手上的皮肤则皱纹斑斑,看似属于另一个躯体的。 坐在一把塞满椅垫的高脚椅上,他直视着安娜玛雅,不怎么惊讶也不害怕。 突然间有个尖锐蛮横的声音说: “唯一的君王,请看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从不曾见过任何印加女人有蓝色的眼睛!” “闭嘴,维拉·欧马。让我自己看。” 安娜玛雅看不到刚刚开口讲话的那个人。他站在右边,和唯一的君王保持一段距离。他和其他印加贵族一样戴着耳环,细薄的双唇间淌着一道咀嚼中的古柯叶的绿色汁液。 双眼不曾离开安娜玛雅的视线,万亚·卡帕克问: “她来自森林吗,席坎夏拉?” “是的,唯一的君王。我们摧毁了一座野蛮的奇里瓜诺村落,她当时和其他一些小孩,以及她的母亲在一起。” “她的母亲在哪儿?” “死了,唯一的君王。在我们攻打村落时,她的母亲被投石弹击中,但是我们可以猜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当时她身上仍穿着一件印加上衣。” “一个库斯科女人?” “可能。” “一个杂种。”那个绿嘴的维拉·欧马低声抱怨。 “她的父亲呢?”唯一的君王问。 维拉·欧马撇嘴表示不知情和不屑。万亚·卡帕克转身问席坎夏拉: “你知道吗?” 席坎夏拉也是低头不语。唯一的君王依然看着安娜玛雅,眼中隐藏着痛苦。他的双唇微颤,然后突然用力抓着王座的扶手。他身上直冒汗,一颗颗汗珠从玻尔拉头巾里沁出,在额头上一闪一闪的。 除了心中害怕死亡之外,在看出那份不知为何纠缠着这位老人的痛苦之后,安娜玛雅另有感触。她为他,也和他一起感到害怕。 须臾间,唯一的君王虚晃了一下,眼皮不停地跳动。然而,他依然挺直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问: “维拉·欧马,祭师对这个女孩有何看法?” 张着绿嘴的那个男人连连抱怨后,做了个气恼的手势: “他们大都说她命带凶煞。她有双蓝色的眼睛,而且如你所见,她实在长得很难看。她胸部扁平,身材又比一般的女孩高!她身上虽然流着她母亲的印加血统,可惜并不纯正!她来自地狱世界,所以应该回归地狱世界!” “另一个警讯!”唯一的君王眨着眼皮,无力地喃喃自语。 他沉默不语。奇怪的是,安娜玛雅觉得这位了无生气的老者看她时眼带慈祥。维拉·欧马极不情愿地补充说: “但是,当然并非所有的祭司看法都一致……” “其他的人怎么说?” “说她对你的统治政权有利!说她是被我们的月神琪拉派到世间来的,还因为她有双蓝色的眼睛,所以将为你的天国之旅带来好运。” 唯一的君王呼吸急促。尽管他极力掩饰痛苦,安娜玛雅当下即心知肚明了。 既然她看到他已躺直身体,不再吸气,她知道这位太阳之子就要驾崩了。他即将步上那条将他接引到他父亲身边,迎向另一个世界的无形之路。 但是她必须强忍涌上眼眶的泪水。 唯一的君王自始至终正视着她。他问: “她叫什么名字?” “安娜玛雅。” 席坎夏拉一说完,唯一的君王呻吟一声,双手抱住腹部。安娜玛雅猜想上尉一定吓得全身发冷。但是,唯一的君王再次恢复镇定,以刚好听得清楚的声音问道: “你呢,维拉·欧马,你有什么看法?” “她必须从世上消失!”维拉·欧马嘟哝着说,“而且越快越好。假如你愿意听从我的意见的话,就把她献给美洲狮子吧。让它得以饱食一顿,顺便将她从世上除去!让她从此再也无法妨碍你,无论在这个世上或另一个世界。我们的天父安帝绝不会让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 “但假如是圣母琪拉派遣她来找我的呢?” “那么我们可以用她的心脏去祭神,但是……” 智者维拉·欧马尚未说完,唯一的君王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他弯身向前,将一口胆汁吐在座椅旁。他痛苦难耐,从椅上滑下,双膝着地。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无论男女,不管高官或仆役,全都惊吓过度,不知所措。 安娜玛雅直觉地移动了一下,但立即停了下来。 没有人有权触摸唯一的君王! 席坎夏拉早已抓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接近帝王。但是,脸部线条因痛苦扭曲变形,唯一的君王看着她,对她说: “救救我!女孩,救救我!” 这位老者向她伸出僵硬颤抖的手臂,仿若希望透过她的躯体渡过难关。他张大嘴巴痛苦地呻吟,胸口在衣服下起伏不定。他上身前倾,跪倒在地上,不住地挥动着年迈的双手: “救救我!” 既然大臣们再也无法阻挡她,再也没有禁忌,于是她便无须畏惧死亡了。她那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下。 第三章 基多,1527年12月 尽管镶在墙上的石块表面的镀金闪闪发亮,这间因点着古柯叶的火盆而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依然昏暗。 唯一的君 738b." >王病卧在小羊毛和羊驼毛毯子下已经三天了。睡梦中,他时而颤抖。之后,在冗长寂静的夜半时分,他张开双眼,在微光中搜寻那些挥之不去的问题的解答。 假如在过世前仍未能指定王位的继承者,天父太阳神将以何种方式在冥间迎接他呢? 这个奠基在库斯科的帝国将会变成何种模样呢?还有为此伟大帝国——从北到南走一圈得花费数日时间——缔造今日雄伟局面的他,万亚·卡帕克,又会变得如何呢? 那些早在上一个季节即出现在苍穹和高山上的奇异景象又代表什么呢? 是他的天父太阳神大发雷霆?还是他的母后月神琪拉在诉说心中的恐惧呢? 这些问题如累人的祷文般反复地出现,直到高烧再度夺走他的意识才罢休。病痛深入他的头部、腹部和骨髓,让他痛得坐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疼痛,不知来自何方,但是任何人永远也别想击倒太阳之子。 痛苦难耐时,他便会再度看到那位从南方森林里被虏获至此的小女孩的奇特的蓝色眼珠。一双有着象征时间之源的大圣湖——的的喀喀湖水般的眼睛;一双凝视时可以安抚病痛的眼睛。 皇宫门外响起阵阵的号角。之后内院里传来零乱的脚步和谈话声,但是门槛边却只出现一个男人,他立即跪下,俯首叩地,有人将一块大如婴儿的石头摆在他的脖子上。他稳健地背着这个石块,爬向病人床边。 唯一的君王呻吟地挺起上半身,用他那因发高烧而变调的嗓音问: “阿塔瓦尔帕?孩子,是你吗?” 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维拉·欧马说: “是的,唯一的君王,是阿塔瓦尔帕。” “站起来!” 当气若游丝的唯一君王再度躺下时,一位仆从将阿塔瓦尔帕颈上的石块卸下,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饱满的额头上系着王子头巾,身穿以自己统治的部落图案为主的紧身上衣和披风,鹰钩状的鼻子坚挺,颅顶突出,眼白部分时而充满血丝,仿若饱含怒气,然而他从未将内心世界表露于外。再者,他的右耳垂十分肥大,总令人啧啧称奇。 但是,今天,凝视着他父亲——唯一的君王的脸孔时,他不禁瞠目结舌。 万亚·卡帕克国王的病情超乎他的想象。他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如一名喝了古柯酒和奇恰酒的醉汉。他一下子老了许多。阿塔瓦尔帕真想向后退,他自忖是否仍应该将带来的坏消息告诉他。眼见他沉默不语,唯一的君王早猜出个中原因了: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阿塔瓦尔帕儿子!别瞒着我。” 阿塔瓦尔帕看了一眼维拉·欧马,他点头表示同意。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小心翼翼地说,“我得知的都是些坏消息。” 万亚·卡帕克以手示意要他继续说下去。 “海边的商人彼此见过面,他们说海面上漂浮着一座木头高山,载来了一批外国人……” 万亚·卡帕克以急躁的眼光搜寻着他儿子脸上的表情。 “人数很多吗?” “没有,顶多十几、二十个人。他们抢夺了通贝斯港一艘商船的货物,并且绑架了几名船员之后便离开了。” “是人类吗?” “没有人知道,唯一的君王……其中有些人的上半身穿着一种特制的银质衣服,另一些人则露出满身的毛发,连脸上都是。他们像人类一样直立走路,但是发出怪声和使用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三个季节前。” “之后他们马上就离开了吗?” “是的,一如来的时候,他们搭上那座飘浮的高山回海上去了,唯一的君王!” 维拉·欧马走上前去,几乎同时打断他的话: “是维拉科查人……你想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塔瓦尔帕怒问。 “维拉科查,创造宇宙万物的的天神,它来自的的喀喀湖,创造了平原和高山,男人和女人。全能的维拉科查,它要求太阳神安帝赐予我们光明、月神琪拉赐予我们黑夜……” “维拉·欧马!你太多话了,我知道维拉科查是谁!” “那么,你知道一旦它完成任务后,便会回归海洋,到西方休息;还有它也曾承诺过,将来它一定会再回来……” “那么你认为是它回来了!”阿塔瓦尔帕恼火地打断他的话,“搭乘一座飘浮的高山,一副发臭的人模人样,披着生锈的银片和毛发?” 维拉·欧马回瞪阿塔瓦尔帕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万亚·卡帕克。 “有可能,唯一的君王。维拉科查能够依情况变换各种不同的装扮。它可以变成个人或团体,人类或动物,森林或高山……它无所不能。” 万亚·卡帕克双眼紧闭,大口地喘着气,等他开口问话时,声音微乎其微: “你不相信是维拉科查回来找我们吗,儿子?” 阿塔瓦尔帕耸一耸肩,回答说: “我不知道,唯一的君王。我想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些。我们知道那些血统不纯的人类可以变换各种奇特的外形。你自己在战争期间,在森林和南部深山里也见识过……而且为什么维拉科查现在要回来找我们呢?我们建在这世上的国家既大且强,我们恪遵天命和王法……” “可惜我就要去见安帝了,”唯一的君王叹口气说,“然而我却尚未指定将代表皇位的玻尔拉头巾系在谁的头上。” 这些话让众人均沉默不语。 这位病痛缠身的老者再度困难地以手肘撑起上半身后,提高一点儿声音说: “阿塔瓦尔帕儿子,为何你要拒绝我的提名呢?你知道我宠爱你的程度远胜过其他的皇儿!你明知道自己最聪明,能力最强!为何要拒绝我,在我该前往冥世的时候阻挠我呢?” “父王,唯一的君王,你我两人都知道此问题的答案。库斯科部落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你虽是我的父亲,但我母亲并非族内望族。即使我在前额绑上玻尔拉头巾,也永远无法统治我们的帝国,要求子民遵行王法!这么一来又有什么用呢?” “唯一的君王!”维拉·欧马大叫说,“你一定要做个决定。在尚未指定继承人之前,你不可以离开,否则将铸下大错,后果更将殃及众人!” “维拉·欧马!”阿塔瓦尔帕怒斥,“你怎敢如此说话?” “我敢,因为大难临头了!你忘了那些暗示吗,阿塔瓦尔帕?那一晚,我们的月神母亲在皇宫上空化为三个圆圈。第一圆圈为血红色,第二个圆圈又黑又绿,最后一个只是一团烟雾!” 筋疲力尽的万亚·卡帕克再度倒在床上,沉重地喘着气。阿塔瓦尔帕看了他一眼后,直截了当地问维拉·欧马智者说: “依你所见,琪拉在暗示我们什么?” “第一个圆圈指出,当唯一的君王与他的父亲太阳神会合之后,皇室的血统将源源不绝!第二个圆圈预言南北之间将因屠杀和战乱形成一道大鸿沟。第三个圆圈只是一团云雾,因为只要犯下上述这些大错,安帝和琪拉将会和我们一样大发雷霆,届时天上将只剩下一团云雾,唯一君主的全能之子!” “啊!”阿塔瓦尔帕生气地用手一挥,喷了口气。“维拉·欧马,我本以为你很睿智。你太相信祭师们的话了,可惜他们连自己说什么都不敢保证。他们只会吹牛!而且你很清楚另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祭师,他的说法一定和前者完全相反。” “谁比较睿智呢?”维拉·欧马闭着眼睛说,“是那个见到并了解天意的人?还是那个蒙上双眼,不愿看清实情的人呢?” “智者也该是位懂得适时保持沉默的人,维拉·欧马兄弟!” “阿塔瓦尔帕……阿塔瓦尔帕!”万亚·卡帕克举起颤抖的手轻唤,“阿塔瓦尔帕儿子,请别生气!我同意你的看法和勇气,但是或许维拉·欧马说得对。他过去对我建言良多,我走后,你一定要听从他……” 一阵剧痛再度袭击胸口,年迈的君王全身颤抖,话才说完,便接着又说: “我想,琪拉母亲给了我另一个暗示。维拉·欧马,把那个蓝眼的女孩带过来!” 日复一日,岁月从此与圣女殿的迥异。 当安蒂·潘拉走进室内,悄声地掀起那扇色泽鲜艳的帘幕时,安娜玛雅仍吓得全身打哆嗦。这几天的恐怖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然而,安蒂·潘拉却走近她身边蹲了下来,给她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看!”她小声地说,“拿去!送你……” 安娜玛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公主递给她一个金手镯。镯上缠绕着两条毒蛇,看似要捆绑住她的手腕。 “拿去!”安蒂·潘拉坚持,“是给你的。” “真漂亮……” 安蒂·潘拉抓起安娜玛雅的手腕,灵巧地将镯子套进她的手臂。 “别拿下来,妹妹,它会永远保护你!” 妹妹?安娜玛雅不知是否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是那个昨天还微笑着向她宣布她将会死去的安蒂·潘拉吗? 她完全不懂得记仇。她害羞地弯身面对安蒂·潘拉,然后红着脸小声地说: “谢谢!” 安蒂·潘拉敞开双臂抱住她。安娜玛雅感受着这个陌生躯体的温热,感受着在那年轻心房下的心跳声。已经长达一年没有人抱过她,没有任何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她了……她的喉咙哽咽,僵硬的双手紧抓住安蒂·潘拉公主的肩膀。两人同样悸动不已,安娜玛雅从中看出了些端倪。 安蒂·潘拉是第一个敞开心胸拥抱她的人。她瞪大眼睛盯着她深蓝色的眼珠子,严肃地说: “别忘了,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安娜玛雅的眼中充满感激,但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她。 “赶快,”安蒂·潘拉边站起来边说,“席坎夏拉上尉特地前来找你,唯一的君王又要召见你了。” 在这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恐惧背后,安娜玛雅有了新的感受——一种令人兴奋的好奇和等待。 甚至是一种骄傲。 就在她准备匍匐在那间黑影重重的卧房门槛前时,恰巧瞧见了一个身披红布的畸形小背影,对方以犀利的眼神逼视着她。那是个比小孩还矮小的男人,强壮的双手紧抓着唯一君王的床沿,唇上的线条扭曲成失望的奇怪表情。 当席坎夏拉命令她走上前时,呛鼻的气味顿时冲进她的喉咙和眼睛,那是种混杂了燃烧的古柯叶和药水的味道。虽身处黑暗里,她猜想必有其他的人在场,并且认出了那位口嚼绿色古柯叶的智者的上衣。 当她双手双膝着地爬行至唯一君王的床边时,那位侏儒赶紧后退将位置让给她,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她感觉他那畸形的躯体紧贴在自己的背后,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之后她听见唯一的君王开口说话,声音如沙砾般窸窣嘎响。 “起来,女儿,看着我。” 于是她便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令她心惊。 唯一的君王病入膏肓,脸部看似早已溃烂,恶心的斑点让他的前额和太阳穴扭曲变形,严重抖动的双手亦斑痕累累。他口中喃喃自语: “阿塔瓦尔帕,注意看她的眼睛……” 有位年轻的官员走向她,与她面对面。 安娜玛雅强忍着不退缩,在心中打量着从这位男子身上所散发出的至尊力量。他毫不迟疑地注视99lib?着她,而她则很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白部分充满了血丝。尽管如此,他的脸庞依然十分俊美,嘴角宽阔,嘴唇明显地向外微翘。 她不敢凝视他太久,于是便转过身去,然而眼中所见令她毛骨悚然,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在唯一君王的床边,还有另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这张阴沉的脸与她正面而视,一对獠牙闪闪发光! 惊吓之余,她终于看清了那只美洲狮子并不是活的,而是件披在唯一君王脚上的兽皮,但因它的头部被保存得十分完整,所以野兽的瞳孔真的很吓人。 阿塔瓦尔帕问: “她是谁?从哪里来的?” “维拉·欧马会向你解释,”唯一的君王小声地说,“过来这里,女儿,靠近点儿!” 安娜玛雅迟疑地往国王的床边再挪近一点儿,药水味立刻呛入喉咙。她心想,眼前的这一切难道不比面对凶禽猛兽更可怕吗?此时那个侏儒把嘴巴贴近她的耳边,就在她吓得魂不附体,准备将他推开的那一刹那,他对她说;“别怕。”没有任何旁人听见这句简洁的悄悄话,而她的心跳却因而恢复了平静。唯一的君王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突然将抖动的手臂伸向她。 “握着我的手,小女孩!” 维拉·欧马在他的背后喊道: “唯一的君王!请小心!” 安娜玛雅甚至不敢伸出她的手。她害怕地盯着那几根伸向她的指头,枯黑的样子有如被霜雪冻伤的树枝。除了妃子之外,从没有人碰过唯一的君王! 然而,他那因发高烧而突出的眼球紧盯着她不放。万亚·卡帕克国王再度命令说: “摸我,女孩!” 恶心至极!她将毫无血色的指头放在这位印加王的手上。 以一个近乎不自主的动作,他一手抓住她,然后气喘吁吁地合上双眼,将头重新靠在被汗水浸湿了的床单上,因为是向后仰,所以一道蠕动的气流清晰可见地滑过他的全身。 四周的围观者全都噤若寒蝉。 此刻的安娜玛雅和唯一的君王一样全身打战,根本嗅不出周遭不安的气氛。 太阳之子总算勉强地撇了一下僵硬的嘴角,但或许那便是他的笑容。他虽不停地眨着双眼,眼神却和俊男一样含蓄。 “的的喀喀湖的蓝色湖水就在她的双眼里,儿子。那是天上的神水!琪拉,感谢天上圣母派遣她来到我跟前。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知道……” “唯一的君王,父王……” “没关系,阿塔瓦尔帕!这样很好。他们派遣她前来陪我到冥世报到。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很舒服。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儿子?我的声音已经变得较清楚了,我的病痛全没了。啊,感谢琪拉!” 安娜玛雅如坠入云里雾中。她不懂唯一的君王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他把她的手抓得很紧。然而她心想他所说的应是真话,他已经没那么痛了…… 连她自己都很想笑。 寂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她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石块的声音。她知道那是维拉·欧马和年轻的王子阿塔瓦尔帕先后离去的脚步声。现在只有她独自跪在君王的床边,一只手仍被印加王紧紧握着,那位侏儒则蜷缩在她背后。 “我的义子还在吗?”印加王以微弱的声音问。 “我还在这儿,亲爱的父王。” 那位侏儒的嗓音低沉得仿若从巨人的胸腔底部反射出来的回音。 “现在该让我们独处了,儿子。”唯一的君王喃喃地说。 当安娜玛雅听见侏儒离去的脚步声时,脑中不禁浮现了几个不解的疑问。唯一的君王怎么会是这号人物的父亲呢?然而从他们的谈话中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一股无尽的温柔…… 之后,唯一的君王再度以令她难以相信的气力紧握着她的手。她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哀声痛哭。然后他小声地对她说: “耐心点儿,小女孩,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一整个晚上,唯一的君王将安娜玛雅的双手紧握在自己的手中。 一整个晚上他叙述又叙述,他的声音如此地低沉,话语不断,仿佛今生只剩下这一点儿力气。 他述说过去的一切,世界的诞生,首位印加人所建立的库斯科王国,以及太阳之子们戮力开垦的高山、平原和湖泊。 他述说他自己,万亚·卡帕克,第十二个太阳之子,如何将四方帝国向北扩充至基多火山群岭,向南越过的的喀喀湖,那儿四季都是冰天雪地。 他也谈到参与过的战役、所征服的城市和降服的部落。 不再感觉病痛之后,他畅所欲言,谈论什么是太阳之子的权力和智慧,以及他们的伟大和力量。 临终前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呜咽,他述说他的母亲月神是如何地疼爱他,他又如何高兴终于能与父亲太阳神安帝会面了。但是他也承认很担心在冥世间遇见他的祖先,因为他们一定会责备他没有将玻尔拉头巾缚在某个儿子的前额上,以确保帝国的前途辉煌腾达。 然而他却说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变成一块石头,像他的远祖一样,静静地躺在基多高山的温柔草原上。 最后,他还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他偷偷地告诉她未来的事情! 但是这番话竟不像从他的嘴边传入她的耳朵,而像从唯一的君王萎缩的手中传到年轻女孩鲜嫩的掌心中。 安娜玛雅因独自陶醉在这些话语里,以至于他后来所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意识到四方帝国的所有帝王全来到了卧房的门口,将这间由几百根火炬照亮的皇宫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的人全都盛装打扮。他们的金耳环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好似天上的星辰突然全都齐聚一堂。然而众人噤声不语,只听见唯一的君王喃喃自语,像只顽强的昆虫般嗡嗡作响。 整个晚上,所有的帝王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唯一的君王躺在他的寿床上,握着一位跪着的小女孩的手!一位蓝眼睛的杂种女孩,甚至是位不具备高官门第的小孩。但他却说个不停! 他把唯有太阳之子知道的秘密全都告诉了她! 他还把先祖列宗的秘密也一并告诉了她! 他们当中本有许多人想唾骂他如此的亵渎行径,但是没有任何人勇于行动。 当太阳重新升上地平线时,安娜玛雅仿若被掏空心脏般面无血色。 她已经有许多天不曾睡觉了。为免不小心睡着了,她多次用那只空闲的手猛抓自己的大腿,直到鲜血淋漓为止。 许多次,那只美洲狮子的黄色瞳孔直盯着她,让她不得不保持清醒。 现在,在此黎明时分,唯一君王的躯体就像覆盖了一层冰雪般,早已僵硬得没有知觉了。而他的灵魂也被冰冻了,说过的话语全都烟消云散。 但是突然间,当唯一的帝王全都闭上眼睛,全因疲累而摇头晃脑时,喃喃自语也停了。 安娜玛雅全身打哆嗦,她颈部僵硬,双眼放大。 她感觉麻木的指缝间有一小撮火花。 唯一的君王再次全身打战,呼吸急促。 他那张老脸在夜间憔悴得好像连下巴和太阳穴间的骨头全都散了般。 但是他的瞳孔黝黑得如同他刚度过的黑夜,燃烧着一股炼金般的熊熊火焰,直视着安娜玛雅的蓝眼珠,仿若两人即将一起共赴黄泉。 她虽不害怕,但是内心撕裂,充满痛苦。她看见死于村庄的母亲和这位长者的脸孔在眼前晃动。一阵悲伤涌上心头,泪水哽在喉间。 她所发出的哀号,全部的人都听见了,甚至传到宫廷外。众人全都吓得发抖。 然而,唯一的君王最后一次握紧安娜玛雅的手,因用力过猛竟连整张床都晃动了起来,之后他喊道: “安娜玛雅女儿!湖泊的女儿,琪拉的女儿!但愿你能够在此人间长命百岁!因为,当我抵达我太阳父亲的身边时,我将会记得你!” 他再次倒下,结束了一切。他终于过世了。 整座宫廷哀声四起,像一支应声断裂的长剑,安娜玛雅昏倒在地。 第四章 基多,1527年12月 “你是个没大脑没记忆的女孩吗?听进去的话竟然不懂得意思?唯一的君王和你谈了一整夜,而他的话竟不如一片古柯叶在你指间所留下的回音吗?” 已经有几个小时了,智者维拉·欧马总是问这些相同的问题。而她只是一味地低着头重复同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大人,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听不懂……他说个不停!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我也不想忘记,但是那只美洲狮子直盯着我看,所以我全忘了……” “那只美洲狮子直盯着你看,所以你便全部忘记了!” 这样的讪笑里夹杂了许多苦涩的讽刺和责备,所以安娜玛雅便把头转了过去。 “冷静点儿,维拉·欧马!”阿塔瓦尔帕不客气地说。 维拉·欧马以拳头捶击身上的金色胸甲,然后走到旁边去,这样的动作似乎缓和了一点儿他的怒气。 在这间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只巨大的空瓦罐的昏暗房间里,气氛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维拉·欧马用力扯了一下披风后,转过身去,气得双手发抖。 “万能的阿塔瓦尔帕大人,我亲爱的贵族兄弟!”他说,“我一向很尊重你,但是你似乎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你的父亲万亚·卡帕克离开人世已经足足一个月了,可惜临走前却没有指定王位的继承人。但或许就在他临终前的那段病危期间,他曾经将遗愿转告给这个小女孩,但是你看!她却只记得盯着那张美洲狮子兽皮上的双眼,而忘了其他的一切!” 维拉·欧马默默地睥睨着安娜玛雅许久。后者感觉自己的双膝软弱无力,胸中填满了羞愧。 “所以,”智者冷淡地说,“所以帝国将就此沉沦,因为没有一位印加人敢将头巾罩在自己的头上。从此四方帝国将群龙无首,安帝的后代将再也无法统治百姓!再这样下去的话,你觉得我们所处的世界,有可能不会分崩离析吗?阿塔瓦尔帕!阿塔瓦尔帕!你本可成为唯一的君王……”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会拒绝,维拉·欧马,不要再提了。” “你的理由根本不算理由!你的拒绝让当时身染重病,寿终正寝的万亚·卡帕克国王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作出如此不智的决定。” “维拉·欧马,请留点儿口德!” “实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他指定了谁去继任原该由你接下的位子吗?他那个最小的儿子只不过才一个月大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况且卜卦的结果都是下下签。祭师们一致认为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唉,病魔缠身,所以你的父亲才会如此顽固……” “你的话了无新意,维拉·欧马。你总是旧事重提,令人生厌!” “那么让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的消息吧,今天凌晨发生了……” “说。” “既然那个小婴儿现在是国王指定的王位继承人,今晨祭司们前往度门邦巴准备为他缚上头巾时,小婴孩竟和他父亲一样早已断气多时了。” 沉默突然向阵冷风般吹向他们。安娜玛雅忘了自身的处境,听得聚精会神。她尽其所能地不动声色,心中猜想着阿塔瓦尔帕沉缓的呼吸和维拉·欧马智者咬牙切齿的格格声,后者问道:藏书网 “现在该怎么办呢?告诉我,阿塔瓦尔帕,你知道的!” “库斯科的那些强势部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玻尔拉头巾系在我哥哥瓦斯卡尔的头上,”阿塔瓦尔帕悲伤地说,“被指定为第二继承人的是他……” “没错!可惜神谕全对那个新生儿不利!况且即使他们全都同意这样的安排,你和我一样都很清楚瓦斯卡尔的为人,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现阶段,他假装甘心屈服在那些库斯科叔伯和婶姨们的指挥之下。这些人从来只愿独裁统治,并且对所有的北方部落怀恨在心。没有人知道他将会对四方帝国采取什么样的统治态度,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将会血洗国家。他喜欢陷人于苦难之中,而且他将视我们为仇敌!这就是未来的命运。你觉得这样合理吗?现在我把事情全都告诉你了。我实在很怕天父安帝生气、圣母琪拉流泪而闪电神伊拉帕火冒三丈!阿塔瓦尔帕,唯有你可以让帝国团结统一和强盛!” 阿塔瓦尔帕以压抑的语气简单地回答说: “不。瓦斯卡尔应该戴上玻尔拉头巾,因为这原是我父亲万亚·卡帕克的心愿。” 维拉·欧马愤怒地以脚跺地,吓得安娜玛雅从地上跳起,然后他伸出一根好似尖锐标枪般残酷无情的指头直指着她。昏暗中,智者脸上被古柯叶染成绿色的双唇和牙齿变得一片乌黑,让他的嘴巴看起来空洞可怕,并且发出一连串轰隆隆的话语: “你知道吗?他把实情全都告诉了这个小女孩!一整个晚上!我们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只要让她恢复记忆即可!……啊,阿塔瓦尔帕!把她交给我吧,必要时我会剥了她的皮!我向你保证今晚——” “不,维拉·欧马,”阿塔瓦尔帕坚定地打断他的话。“你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这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就在智者终于离开,朝屋内的一扇小门走去时,安娜玛雅简直就要晕倒了。一声简单的命令,阿塔瓦尔帕叫住他。 “请你听清楚,维拉·欧马兄弟!我知道你刚说的这些话都是为我好,我一定不会忘记。但是我宁可尊重我父亲的决定,即使是心不甘情不愿。假如他认为是月神派遣了这个女孩到他跟前来,他必有他的理由。假如他曾向她诉说了未来,却又不希望她现在记得,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维拉·欧马叹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回来问: “你希望我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和我一样都听见了我父亲说:‘安娜玛雅女儿!湖泊的女儿,琪拉的女儿!但愿你能够在此人间长命百岁……’他指定她做他的‘双胞兄弟’神像的守护神,那么就这么办吧。” 维拉·欧马摇一摇头,沉着一张脸,像对一位不听话的小孩训话般,他说: “这行不通。从没有任何一位双胞兄弟神娶过妻子。” “那么,以后就可以有了。我要你亲自将这件事情转告给所有的祭司:这个女孩将成为双胞兄弟神像的卡玛肯柯雅。” “他们不会同意的!让我把她丢进美洲狮子的墓穴里,她就会想起来了。” “不!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要她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所有目睹他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历代君王都和你我一样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小女孩只是个野蛮人!”维拉·欧马反驳说,“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卡玛肯柯雅,她从来没见过双胞兄弟神像!” “由你负责告诉她所有她该知道的事情,而且要快!” “阿塔瓦尔帕!她并不是真正的印加人,凭什么要把我们的秘密告诉她?这样做根本违反传统和天法……万一你搞错了,你可知会有何后果?” “这是我父亲的遗志,我不可能犯错。” “天晓得?假如我们犯了大错,太阳将永不再从东边升起!难道你希望白天像黑夜一样永远如地狱般漆黑?时间永远停留,国家灭亡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棍棒般痛击安娜玛雅的内心。然而阿塔瓦尔帕却以平静的声音命令说: “别再抱怨了,维拉·欧马,照我的话去做。” 智者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屈服了,不再反驳。随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硬如树枝的指头紧抓住安娜玛雅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阴沉地看着她: “小女孩安娜玛雅!你听到了吗?从今以后你全得听我的。这可是我弟弟阿塔瓦尔帕的命令。我向你保证,假如你敢将唯一的君王临死前告诉你的那番话转告给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知道的话,我会把你的心脏剁成肉酱!” 他用力地的甩下她的脸,重得像给了她一巴掌。当智者头也不回地离开阿塔瓦尔帕时,她双脚一蹲,倒向那张狭窄的小床。她再也提不起精神,恐惧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抽噎着,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叫。阿塔瓦尔帕王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走上前去,跪了下来,然后用指尖轻触她.t>的肩膀,再用手背温柔地抚摸她。 “看着我,小女孩。”他温柔地命令。 和智者的争吵虽然让他的眼白部分变得超乎寻常地血红,然而他漂亮的唇上依然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别哭了,安娜玛雅,”他轻声地说,“要勇敢和坚强,别惧怕智者。他虽然经常大喊大叫,其实并不如外表剽悍。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 他继续盯着她看,仿佛希望从她谜样的湛蓝色眼中寻找出一些解答。他停止微笑后,拉长脸宣布: “别惧怕任何人。我会依照我父亲的遗愿好好地保护你。” “安娜玛雅,妹妹……” 阿塔瓦尔帕离开后,安蒂·潘拉悄悄地溜进房间,跪在安娜玛雅的身边,然后轻轻地拿起她的手。她的指尖滑过那只镶着蛇形图样的手环,眼中满是好奇。 “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吗?”她小声地问。 安娜玛雅不解地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安蒂·潘拉故意眨着眼皮接着说,“把唯一君王对你说的话全忘了……” 安娜玛雅不知是否该回答。智者维拉·欧马的威胁依然回荡在她的脑中,但是她又不想引起这位新朋友的猜忌。 “唯一的君王对我说了一些和我本人有关的话。”她小心地说。 “但是你不是不记得了吗?”安蒂·潘拉公主紧抓着她的手腕重复地说。 “只要唯一的君王愿意的话,我便会想起来……” 安蒂·潘拉叹了口气,但是从安娜玛雅蓝色的眼珠中所见到的一切让她不敢继续追问下去。她松开指头,改为轻巧的抚摸,唇边出现一抹并不友善的微笑。 “算了,假如你不愿意信任我……” “安蒂·潘拉,我不是不想,是不能啊!” 这位年轻的公主耸一耸肩,重新调整了一下披风上的黄金别针。就在一瞬间,她再度变得傲慢自大,流露出一种长久以来安娜玛雅不曾在她身上看见的轻蔑眼神。 “没关系,”她随口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些重要的消息。既然自从唯一的君王驾崩之后,你便不曾踏出这个房门一步,想必你一定不知道……” “我不能出去。”安娜玛雅恼怒地看了一眼门帘,口中喃喃地说。 “全被我说中了吧!”安蒂·潘拉重开话题。“虽然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但是最好还是告诉你吧。等唯一君王的守斋期一结束,我便将成为阿塔瓦尔帕王子的妃子了!” “哦!” “是的……很惊讶吧?” “没有!你那么美丽,我懂……” “没错,”安蒂·潘拉满意地笑着说,“我想他一定会觉得我长得很美。所以你知道,你不告诉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可以透过其他的办法得知。平日这些王子总是一副高不可攀和守口如瓶的样子,但是一旦躺在妃子的臂弯里,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安蒂·潘拉穿上她那件细羊毛上衣,大咧咧地带着阵阵笑声离去。 “别相信她的话!”一个她所熟悉的低沉声音说,“安蒂·潘拉既爱说谎又残忍!” 那位侏儒从一个瓦瓮中伸出双肩,然后再露出胸部和双脚,浓密的发丝上沾满了玉米粒。他敏捷地坐在瓮口的边沿,严肃地看着安娜玛雅。 “像条受伤的蛇一样爱说谎和邪恶,”他边说边将头上的玉米粒甩下。“她第一次见到我时,便对我拳打脚踢。她只会欺善怕恶,相信她的话绝对会吃亏的。” 这位侏儒的整个头像棵..洒满了黄金雨的圣诞树,从瓦瓮中迸出这么个忠告,安娜玛雅不但不感到惊讶,反而放声大笑。然而她终究认真地蹙着双眉,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你干吗多管闲事?你在那儿做什么?” “我在保护你啊,公主。”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谁是我的朋友。” “哦?你那么确定吗?” 侏儒冷笑一声。他整个身子灵巧地从瓦瓮中钻出,倏地跳下地后,向勉强忍着不笑的安娜玛雅下跪行礼。 “公主!” “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公主,”侏儒痛苦地认真反驳。“正好相反。我的主人已经过世了,我现在正式宣布为你效劳。” “为我效劳,我?我又丑又……” “你是否仔细瞧过我的模样,公主?” 从侏儒出现后,安娜玛雅强忍住的笑声终于爆发了——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最深处,让她得以彻底解脱的笑声。她已经很久不曾开怀大笑了,长久以来她一直处于痛苦和恐惧当中,此时她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现在,侏儒在她面前重新站直,一副神圣不可侵的样子。 “对不起,”等她终于静下来之后,她结巴地说,“我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没听到唯一的君王称我为义子吗?” “有,但是……” “……但是你以为那个病人当时一定是神志不清,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吓死了,或许没有——” “别害怕,”侏儒并非故意打断她的话,“你不必害怕我的头衔……” 她从被微风吹动的门帘望出去,看到皇宫的阴影在眼前晃动。侏儒知道她忐忑不安,做了个手势要她放心。 “没有人会来。”他体贴地低语。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事情我非常清楚。”他语带诙谐,肯定地说。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后,转身面对面,安娜玛雅终于逐渐习惯这个怪人的存在,他的头部超过一般人的比例,身高只到她的胸前,身上那件红色长袍的流苏则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从第一天起,当她在唯一君王的床边看见他时,就对他印象深刻。 “你身上永远穿着这件长袍吗?” “从万亚·卡帕克国王抓到我,收我为义子的那天起……” “我听不懂。” “我原属于加拿利斯族,他们总是喜欢攻击印加人。有一天,万亚·卡帕克国王追赶我的族人,到了亚古尔果查湖边bbr>后大肆摧毁民房,当时我吓得全身发抖,赶紧躲了起来,躲在层层的羊毛毯下……” 侏儒的表情随着语气的不同而变化多端,恰似雨季的天空,眼中更不时流露出极端的恐惧和慧黠的神情。 “我听见他气得破口大骂,字字句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般恐怖。最后我实在吓死了,那是一种不明就里的害怕。当我察觉有只手伸进毯子里搜索时,真的以为我完了。” “你一定赶紧跪地求饶!” “才没有呢,公主。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荒谬地问:‘是谁找到我的?我希望你们让我死!’我连说了好几次,然后打着呵欠站了起来,像从沉睡中被吵醒般,站在那堆毛毯上说:‘我希望你们让我死!’” 安娜玛雅再度发笑,心情放松了不少。 “唯一的君王对你说了些什么?” “和你一样,公主。他笑翻了。连他的随从,包括一些目露凶光的将军、战士和王子也全都笑弯了腰,只因为他们的主子在笑。其中唯一没有笑的人便是他那位双眼血红的儿子。” “阿塔瓦尔帕?为什么?” 侏儒默不作声。 “我知道原因,我也知道其他一些事情,但是请相信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那么说你也握有一个危险的秘密?” 他抬起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我的生命就值这么一点儿——没别的了。总之,假如万亚·卡帕克国王不曾宣布我是他的义子的话,我也不会受到应有的尊敬。这就是为什么我还活着的原因,但是现在他已经驾鹤西归了……” 侏儒突然不说话。安娜玛雅也不再笑闹了。 “我失去了父亲。”他严肃地重复一次,一抹悲伤赶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搞笑表情。 安娜玛雅的心跳加剧。侏儒以他低沉、听似毫无感情的声音接着说: “他们恨我的程度和恨你的一样深!” “你和我一样孤独,不是吗?”安娜玛雅小声地说,终于明白他的来意。 “应该是吧。” 静默中,安娜玛雅再也不担心自己是个小女孩。过去她从不曾试着去了解的感情,此刻让她悸动不已。一股温柔的波浪在她的腹中翻搅,烧烫着她的双眼,话语哽在喉间。她真想向他倾诉,告诉他她心中的害怕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但是她终究只能说出些不成文的字句。当她泣不成声时,侏儒十分温柔地以他那关节粗大的手掌握着她的手。 “什么也别说,公主!不要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真想……我真想……” 但是就是说不出话来。她靠着侏儒,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变得很渺小,非常的小,比他更小,更无助,更慌张!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朋友。 凡是一有声响或访客,侏儒必定躲藏起来。 当夜晚降临,他便躺在她身边的草席上聊天。 她向他谈起村里的战争、母亲的死亡、席坎夏拉上尉、莫名其妙讨厌她的安蒂·潘拉,还有那个人人争相得知、万亚·卡帕克告诉她的秘密。 他则告诉她一些宫内的情形和阴谋、后宫妃子间的恩怨情仇以及王子们的残酷行径。他还告诉她阿塔瓦尔帕心中的秘密,那个他不愿成为印加人的真正原因。他要她千万别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自己知道的那个秘密,那个唯一的君王告诉她、要她深藏其心的秘密。 他们承认很怕被人分开。现在既然彼此已经熟识了,他们发誓要尽力守护对方。 他逗得她哧哧地笑,她称他为“我的王子”,他则称她为“公主”。处于寂寞的黑夜里,他们拋弃可怕孤独的外衣,和那些日积月累的层层恐惧。 天快亮时,侏儒告诉安娜玛雅,他知道有人即将暗中杀了他。 仿佛溺水般,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抱住他,求他不要死去,不要拋弃她。 第五章 基多,1528年1月 “卡玛肯柯雅!卡玛肯柯雅!你醒醒啊!拜托!” 安娜玛雅突然惊跳起来,上半身倚在一只手臂上,表情错愕。眼前有六七名年轻?的女侍簇拥在她的小卧室里。她一做出准备下床的动作,这些宫女便像礼遇一位贵妇人般,立刻向她俯首请安,再退至墙边。 当中最年长的一位,年龄顶多是安娜玛雅的两倍,低着头,跪在地上。她将双手平放在地毯上,毯下是被踩平了的地板,她脸朝下,轻声地说: “卡玛肯柯雅,请跟我们走。” “卡玛肯柯雅……” 就这样,尽管智者维拉·欧马反对,全能的阿塔瓦尔帕王子还是完成了他的心愿。 “卡玛肯柯雅!” 但愿她至少能够知道这几个字的真正意义,知道从今以后她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和履行什么样的义务! 可惜她完全没有时间提出这些问题。 门帘被风吹起,门外阳光灿烂。她终于可以走出这间比监狱更像监狱的卧室了。 自从那晚侏儒来到她房内,安慰她的孤独,对她倾诉自身的寂寥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她起身随着这些宫女离去,她们当中没有人敢正眼瞧她。然而在阳光下走了几步之后,她便全身打起哆嗦。 整座偌大的皇宫哀声四起。园里的花朵全被截肢,散落一地。唯一君王的妻妾们来回穿梭不停,满面凄容,声音哽咽。她们全像失落和迷途的灵魂,胡乱地走着。 宫女们带她跨过另一个皇宫的门槛。里面的男士也是脸色凝重,分聚成几个小团体。从他们的服饰和耳上的金色圆形耳环便可认出都是些皇亲国戚。她每经过一处,他们便回头张望,而且只要她驻足不前,他们便也一动也不敢动。 最后,安娜玛雅总算进入一间石砌的大厅。厅内的墙上镀了层黄金,高处内凹的神龛里收藏着几只石雕和陶制的羊驼,还有几个画工精美的木制花瓶。一张木板凳上摆着几件漂亮的衣服,其中一件暗红色的披肩,上头画着一个鲜明的浅蓝和鹅黄色的大V字形。当她披上这块彩布时,不禁全身颤抖。她偷偷地捏了一下布料,感觉就像婴儿的肌肤! 至于那件长袍,真是她从所未见的珍品——和披肩一样同是暗红色,上有两条分别缝缀了黄白以及蓝红色几何图案的长带子,手工精巧细腻,甚至某些彩线只有发丝般粗细…… “这些可都是万亚·卡帕克国王的图腾!”从她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抱怨声。 陶醉在她的新发现里,她竟然没有听到智者维拉·欧马走进厅内的脚步声。宫女们立即退下,低着头,不敢动。智者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那件长袍和披肩: “我想我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向你说清楚,安娜玛雅女孩!从今天起,你将加入唯一君王的守丧行列。除了在某些祭祀的场合,你必须穿上白色的长袍和披肩之外,其余时间里一律穿戴君王的颜色,卡玛 80af." >肯柯雅……”?99lib. 似乎依然质疑自己所说的最后几个字,智者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用力咀嚼着口中的古柯叶,冷冷地上下打量着安娜玛雅,然后摇一摇头,接着说,但又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卡玛肯柯雅’!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份。阿塔瓦尔帕如此希望,而我又说不过那些祭司。但愿安帝支持我们这项疯狂的行动!” “全能的智者……”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问了,安娜玛雅女孩,我以后自然会向你解释那些你该知道的事情!” 他转身面对那些宫女后,突然开口说: “快点儿帮她打扮!别让我等太久!” 当安娜玛雅再度出现在皇宫的正厅时,所有戴着黄金大耳环的王公贵族全停止了闲聊,而且不再四处张望。 相反的,他们全都认真地盯着这名少女。所有的人全被她打动了,但并非由于她那异常的身体比例、高高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过窄的鼻梁、过薄的嘴唇,而是由于她那双闪着湛蓝光芒的眼眸。不只一个人认为如此罕见的蓝色就像一颗最特别的宝石,能够为万亚·卡帕克国王在生之年增添最后一点光彩。 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娜玛雅尽其所能,矜持地走向智者维拉·欧马。 他站在隔壁中庭的回廊边,手上握着一根祭典的标枪,那是一种矛头由黄金打造的“楚奇”,底下垂着红绿色的羽毛。他静静地等着她,要求她从大厅内的人群中穿过。以其眼角余光,他将所有人的惊奇表情尽收眼底。 最后,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时,他轻声地嘀咕: “现在,跟我来。你只须专心地听,等我要你回答时你才可以说话。” 他转身快步地走向回廊。肃立在回廊两旁的士兵各拉开一块血红的大布帘。走到尾端之后,维拉·欧马以手中的标枪击地。士兵们立刻闪开,智者则推开布帘,跨过门槛。心跳加剧的安娜玛雅紧随其后。 穿过回廊之后,她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下一个中庭十分壮观,地面铺满了精致的瓷砖。其三面建有低矮的厢房,隐秘的房门由蓝黄色羽毛的帷幔遮掩。厢房的每一面墙壁和中庭的四壁都贴了层轻薄的金片,微风一吹便上下晃动。 金片轻盈的飘动真令人目眩神迷。在午后烈阳的照耀下,像极了一道围绕在中庭四周的金色流沙,带着催眠似的耀眼色彩。 目眩神迷之余,安娜玛雅不停地眨眼。悸动流贯她全身的肌肉,轻柔霓裳下的肌肤亦微微泛红。 才往前走了几步,她便进入了印加人的太阳之父安帝的地下之眼。这个地方似乎比其他地方都阴冷,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维拉·欧马根本不理会她,径自走到中庭的中央。那儿有几块镶满圆形金片的帷幔堆砌了一个状似无顶的厢房。 走到那间无顶厢房边后,维拉·欧马转头,手一挥,要安娜玛雅走上前去。 她含着恐惧,往前跨出第一步。金片耀眼的反光加上炽烈的阳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忽冷忽热,全身打哆嗦。汗水从她的颈部流到胸前,滚烫的地砖让她痛得抬不起脚。 当她终于走到智者身边时,他随即转过身去,以手中的标枪指着太阳。他仰头朝天,口中低沉地喃喃道: “安帝!安帝,全能的日神!现在你儿子万亚·卡帕克的卡玛肯柯雅来到你跟前向你顶礼膜拜。请接纳她,请别因为她的无知而动怒!” 当他以手中的标枪掀开那层黄金帷幔时,他以眼示意,要安娜玛雅跟着他做。 那位在临死的前一个夜晚,紧抓着她的手不放的人就在眼前,躺在一张底下垫着细草席、上头铺满稻草和桃树叶的厚眠床上,身体的四周有几尊黄金羊驼雕像。几只巨型陶盆里正烧着古柯叶。几步之遥有个光滑的花岗岩方尖碑,其上供奉着一尊绿眼的金雕像。 逝者的肌肤已呈棕色,表情安详,腹部被剖开掏空,以黑面团涂黑,不仅油亮而且带着烧焦的味道。安娜玛雅握紧拳头,以免失控尖叫或逃跑。从来没有,绝对没有,即使连她母亲就死在自己身边,她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站在一旁的智者向死者行礼之后,喃喃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心想是否也该照着做,但是既然他没有命令,她便直挺挺地站着,心中只知道害怕。 鼓足了勇气,她才将眼光从死者的腹部和胸部移开,专注地看着这位印加人的脸庞。他张着双眼,目光空洞无神。鼓胀的脸颊不再紧绷,耳垂因不再穿戴黄金大耳环反而显得松垮和奇怪。然而这位太阳之子的表情——虽然她只见过他病痛时的愁容——此刻却十分俊美和安详。 更特别的是,在她身后的那尊金雕像似乎睁着大眼盯着她瞧。雕像的外表是个站着的男子,和一般的小孩一样高,手掌打开,贴着臀部。他的脸孔让人感觉似曾相识,分明就是眼前的逝者。 过多的震撼让她全身打起冷战,安娜玛雅摇摇欲坠。要不是此时维拉·欧马的声音突然清楚地在耳边响起,她一定会昏倒在地。他指着雕像大声地说: “小女孩,在你面前的就是唯一君王的双胞兄弟。其中一位已回到了安帝身边,另一位则留在世间,生活在我们当中,保护我们。唯一的君王曾指定你为他永生的伴侣,既然是永生的,所以只要你还活着,就必须留在这位金色兄弟的身边。永远,请你听清楚,永远都不得拋弃他。因为这个理由,从今以后众人将尊称你为:卡玛肯柯雅。透过你的嘴,并借由双胞兄弟的生命,唯一的君王将把他的旨意告诉世人,福佑众生……” 安娜玛雅打战得更是厉害。 她不确定是否完全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曾有几秒钟的时间,她真希望能够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般尖叫着逃离现场。 然而,就像有只无形的手轻抚着她的心,按摩着她那酸痛的颈部,她静静地听着智者。她不再忐忑不安和烦躁,同时也因唯一君王安详的慈容而渐渐地放松了心情。 “现在,”维拉·欧马缓慢地说,“跟着我念:唯一的君王,我是你再生灵魂的妻子……” 要她从紧闭的嘴中说出这些字实在很难。她全身的肌肉似乎就要爆裂了,腹部就像停在她面前的尸首般被掏得一干二净。 “复诵一次!”智者训斥,双眼紧盯着那尊金色雕像。 “唯一的君王,我是你再生灵魂的妻子。” “唯一的君王,当你活在天国时,我就是为你在此世间守灵的人!” “唯一的君王,当你活在天国时,我就是为你在此世间守灵的人!” “唯一的君王,我将是你双胞兄弟的忠实妻子。” “唯一的君王,我将是你双胞兄弟的忠实妻子。” “现在,卡玛肯柯雅安娜玛雅,向你服侍的主人下跪!” 第六章 基多,1528年2月 还有五次。接下的二十天内,智者维拉·欧马将在除了大祭司之外,禁止任何人进出的太阳中庭里训练安娜玛雅。 还有五次,她得眼睁睁地看着唯一君王的躯体被处理成木乃伊。他的尸体一会儿被曝晒在太阳下,然后再涂上青草和硝石药膏;一会儿在夜里,又用特地从高山上以稻草包裹运下山的大冰块冷敷。 最后几次,君王的尸体不再躺平,而是以一个芦苇草架支撑坐着。他的双腿往后弯,脚跟放在臀部下,因为已经十分干燥,所以只剩骨头般粗。总算是最后一次了,唯一君王的尸首不再一丝不挂,而是覆盖了一件高级的羊毛被,他表情安详,头上戴着一顶羽毛王冠。 微光中,因为君王的表情如此生动,以至于安娜玛雅一度以为看见他蠕动了双唇,张大眼睛看着她。 每次在探望君王的木乃伊之后,智者维拉·欧马的脾气会转好一点点。甚至当他要求她在双胞兄弟雕像前重复那几句一成不变的句子时,声音也变得有耐心多了。他平静地对她说世界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其中一部分就在她的眼前,被称为地界,包括高山、湖泊、动物、人类和一些人类所制造的东西,也包括种族间的战争和欢笑、养儿育女和各种疾病;此外还包括道德规范和库斯科印加人的天法、四方帝国的王子们以及那些唯有被太阳神认定为义子的世间贵人。 “太阳神住在天上。他的妻子妹妹月神和弟弟闪电神也经常往返于其间。他脚下所踩的便是卡玛肯柯雅,包括祖先的住所在内……” “但是唯一的君王现在在哪儿呢?”安娜玛雅不解地问。 “无所不在,小女孩。在天上,在他太阳天父的身边。在地下,在先祖们的四周。他也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透过他的双胞兄弟,你便可以听见他……假如你功力够的话!” 维拉·欧马莞尔一笑。现在,就算是取笑她,他也不再口出恶言或轻蔑。 “所以我们才会说他在另一个世界,”他接着说,“另一个世界是极乐世界,为了将来能够到那儿去,活在世间时不能犯错,更不能违反库斯科天法,然后便可安心地死去了。” 智者安静地咀嚼了一会儿口中的古柯叶后,点着头总结地说: “你,唯有万亚·卡帕克君王要求你死时,你才有死亡的资格!而且你永远也不能离开这位双胞兄弟,懂吗?” 她真的懂吗?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当天傍晚,她第一次再度见到阿塔瓦尔帕王子。当他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正独自吃着饭。惊吓之余,她竟打翻了盛着菜汤和马铃薯的碗盆。 她马上弯下身,跪在床边,但是阿塔瓦尔帕却轻声地说: “你可以起来了,并且可以看着我,卡玛肯柯雅。” 她有点恐惧地唯命是从。然而,阿塔瓦尔帕的眼神给了她信心,尽管他的嘴唇比先前更忧郁和严肃,她依然觉得他如她初次见到时一样地俊美和健硕。 “安娜玛雅,我对你很满意。智者告诉我你学得很快,又听话,而且能力似乎很强。” 她害羞脸红,慢慢地低头答礼。但是下一个问题立刻切入: “卡玛肯柯雅,现在你是否想起了唯一君王对你说过的话?” 她忧伤地摇一摇头: “没有,全能的王子,我想不起来。” “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但是……” “但是?” 她站起来正视着他,好让他相信她并没有说谎: “我知道我的记忆里有那些话。但是我想唯一的君王并不希望我今天想起那些话。” 阿塔瓦尔帕静静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后才走向她。他瞅了一眼房门的门帘后,以她勉强听得见的微弱声音问道: “你确定吗?” “不,”安娜玛雅以同样的声调回答,“不,我不确定。但是当我和那位双胞兄弟在一起时,我知道我并没有忘记,但就是无法开口将话说出。” 阿塔瓦尔帕忧郁而红肿的双眼闪过一抹满意的神采。出乎意料,他温柔地伸出手,用指尖搓揉着她的手臂。 沉静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才再度开口说: “请小心点儿,卡玛肯柯雅,千万要小心!我会在这里保护你,但是那些不属于我部下的人有可能会伤害你。” “为什么?全能的王子,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呢?” “因为那些你知道的话将会决定帝国未来的命运。要当心,安娜玛雅女孩,说话时要小心谨慎,特别是在大丧礼之后。” “大丧礼?” “你自然会明白……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我父亲的选择,虽然他是个怪人。但是,还是请保持戒心,因为我哥哥瓦斯卡尔的部下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也都想知道那些藏在你心中的话!” 稍后,当她再度独自待在房内时,安娜玛雅又陷入恐惧当中。寂静像个张着大嘴的无底深渊,紧紧地咬着她不放。 寂静包围着她,并且冰冻了整座皇宫。 她因自身的沉默而全身发冷。 阿塔瓦尔帕王子告诉她的都是实情吗?那些她深藏于心、不为人知的话如此重要吗?为什么呢? 还有,特别的是,为什么是她呢? 现在即使有人拿石块敲断她的颈骨,撞击她的胸膛,她也没什么好害怕了。 为什么是她呢? 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要她承受这样的重担? 但是万一她搞错了,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假如那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假如她因为太累,根本忘了万亚·卡帕克国王没完没了的叙述呢? 她泪眼迷蒙。床边昏暗的小油灯在她的泪水中化为一片烟雨。 她害怕,害怕死了!而且没有人前来帮助她。自从她当上卡玛肯柯雅之后,连侏儒都无法接近她。或许他也怕她。她真孤单,独自一人活在智者所描绘的那三个世界里! 突然间,她惊跳起来。 在房内最阴暗处,她似乎瞧见一线亮光,一双黄色的美洲狮子的眼睛紧盯着她。为免尖叫,她抿紧双唇,用力抓着棉被。 是的,有双金色大眼正盯着她看。是那只美洲狮子在看她。她猜想它有圆润的双耳、抽动的鼻部和尖锐的獠牙。她简直喘不过气来了。有些话哽在心中,但就是说不出口: “别杀我,美洲狮子!别杀我,我得活得长长久久的,以便陪伴那位双胞兄弟。我求你,美洲狮子,别吃我。请放我一条生路,我会终生感激你的!……” 和来时一样,美洲狮子倏地消失。影子终究只是影子。 安娜玛雅过了许久才睡着,但仍然坐着不敢动,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次日清晨,震耳欲聋的恐怖哀号和哭泣声一下子充塞了整座宫殿。 安娜玛雅走进中庭,深信又有灾难临头了。她所看见的景象令她不寒而栗。所有的宫女和妃子在四面盖满厢房的中庭里绕着圈子。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彼此之间只隔几步远的距离,面部朝下,含着眼泪。然后突然间,像受了无法控制的刺激,她们全高举手臂,朝天号啕大哭。 “维拉科查!维拉科查!请支持我们!” 她们再次泪流满面,睁着惊吓的双眼,大叫: “哦!安帝,请安抚我们唯一的君王!哦!安帝,请安抚他!请他耐心点儿,因为我们不久后即将到他身边朝拜和服侍他……” 面对此恐怖景象,安娜玛雅寒毛直竖,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当她退至厢房角落,以便躲进屋内时,却再度听见从皇宫外墙传来一阵喧哗。千万个哀号声划破天际,忧郁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她打着哆嗦,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就这样,心中怀着不安,她一等便等了几个小时。没有人前来照料她。在此剧烈痛苦的嘈杂声中,人们似乎早把她遗忘了。 惊吓和痛苦终究从远而近侵入她的内心,生平第一次,她不自觉地合上双眼,向双胞兄弟祈祷。她喃喃自语,要他安心,无须害怕。 “我将遵守诺言!永远,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你,双胞兄弟。凡是你要求的每一件事,我一定照办……” 终于,接近正午时,智者维拉·欧马走进她的卧房。他比平日看起来更光鲜亮丽,身披一件蓝红色的披肩,戴着一顶羽毛又长又细的五彩头冠,一件由黄金打造的护胸甲则从胸膛盖至腰部。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安详。 两名圣女殿的姆妈低垂着头,跟着他走进来。其中一位手里捧着一件白长袍,另一位拿着一条白头巾,上头摆着一顶皇冠形的金头盔,镶边的绿宝石上插着两根红羽毛。 这两位姆妈一语不发,熟练地替安娜玛雅换上那件白长袍,然后再将那顶皇冠戴在事先编好的长发上。 任务完成后,她们后退着离开,低下头看着地面。维拉·欧马注视了安娜玛雅一会儿,两人四目交接,之后,智者眨了一下眼,好证实自己所见,看来他似乎对安娜玛雅很满意。 “跟我来!”他简洁地说。 中庭的中央有四名军人抬着一顶轿子,里头坐着双胞兄弟的金雕像。雕像仿若太阳般熠熠生辉。 毫不在乎随行队伍里众嫔妃和宫女们的哀号,维拉·欧马眼神一扬,要她坐在轿子前的一张椅子上,唯有他走在她之前,手上的标枪指着天空。 就在这支奇怪的游行队伍摇摇摆摆地穿过皇宫的四个中庭时,安娜玛雅再?t>次听见宫外传来巨大的喧嚣。但是维拉·欧马却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此刻,日正当中,所有的人影变得又小又黑。 游行队伍终于走到了皇宫大门,宫外的喧嚣声慢慢转弱。两名吹奏螺旋贝壳的号角手为他们开路。维拉·欧马摇晃手中的标枪,城门于是被打开。 恐怖的景象吓住了安娜玛雅。 眼前,大批的群众挤在大广场上又喊又叫。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双手朝天,向安帝祈祷! 但是贝壳号角低沉回荡的声音再次响起,久久不断,淹没了群众的哀号。大家脸色凝重,望着皇宫大门。 几千只眼睛看着智者、卡玛肯柯雅和双胞兄弟的金雕像。广场各角落同时响起一阵哭泣。维拉·欧马笔直地走入人群,人群立即如一块从中被撕裂的布料般往两旁退去。然后如浪潮般,整个广场响起一阵矜持的哀鸣,众人带着尊崇的吊唁齐聚在安娜玛雅的脚下。 一声令下,大家弯身低头。 之后,她才迈开步伐。她一身洁白,美丽又高大,两眼直视前方,踏上维拉·欧马为她打开的通道,走进大广场。 号角声再度响起。 几千张嘴呢喃不停,几千只眼无不望眼欲穿,注视着这位穿白袍的少女。人群再次往后退,像一片被强风吹弯了腰的奎藜,随着安娜玛雅脚步的接近而散开。 广场的另一端,维拉科查神庙在两行士兵的保卫下敞开所有的庙门。号角低沉的吹起,维拉·欧马领头走进一间美轮美奂的圆形大厅,厅内四壁,从地面至天花板全贴满了精巧的淡色贝壳。古柯叶燃烧时释放出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减低了室内的明亮度。 当轿夫们将双胞兄弟的神像停放在大厅中央时,维拉·欧马立刻站到轿子的左边。本能地,安娜玛雅移至神像的右边。 智者听见士兵们离去的脚步声后,举高双手,以清脆的声音朗诵: 万物生存自有其理,哦!维拉科查! 众生源自的的喀喀湖畔, 众生依您旨意各归其所! 宇宙是您的希望, 您手持万源之棍 哦!维拉科查请听我说…… 哦!真理在上,哦!真理在下, 请拣选万亚·卡帕克的双胞兄弟 请拣选唯一君王的卡玛肯柯雅 哦!维拉科查,您的女儿叫做安娜玛雅,99lib. 假如您告诉她您身在何处, 她将以其眼神崇拜您, 请观望地下的一切, 哦!真理在上,哦!真理在下, 请让她永不疲倦, 请让她永不死亡。 最后几句话在安娜玛雅的心中回荡不去。一如厅内,庙门外也是一片肃静。 智者要求安娜玛雅和他一起复诵祈祷文。 他们总共朗诵和举了三次手。之后,智者找来一个装满祭神啤酒的酒瓮,然后将酒倒在安娜玛雅和神像的四周。随后,唯有祭司们得以进入神庙,他们鱼贯而入,念完一段祈祷文后再将圣酒泼洒在地上。 此祭典延续到很晚。晚得连太阳都下山了,将人影拖得如标枪般长。 号角声终于再度响起。游行队伍终于退离广场。 但是安娜玛雅却倍感惊讶,现在她完全落单了。 之后,随着金色神像,当她返回皇宫,穿过一个个中庭时,竟发觉怎么到处都是空无一人?女人不见了、小孩不见了,连男人也不见踪影。 整座皇宫空洞得好似没有人住过。 这样的寂静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她激动地问,“他们全都到哪里去了?” 维拉·欧马严肃地看着她,嘴角渗着绿色的古柯叶汁,脸上带着一抹平静的满足微笑,回答说: “他们全都跟随唯一的君王到天国去服侍他了。” 这一晚,安娜玛雅彻夜难眠,皇宫寂静得令人窒息。 她大声地哽咽哭泣。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前往基多周边的圣石区,以其在世间的诚意和生命去侍奉万亚·卡帕克君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步上了祖先的道路,前往冥世去服侍唯一的君王了呢? 几千人! 所有的王后、嫔妃和宫女,所有从战争中虏获的大小随从、奴隶和仆人。 所有的人全从世间消失!城内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她第一次闻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是当年印加人攻打她的森林村落时。 天色未明,她再也按捺不住,终于起床走出屋外。月色明亮浑圆,皎洁得将人影清楚地印在地面上。剎那间,安娜玛雅以为自己迷失了,被这个荒凉的世界遗忘了。 之后,突然间,几千个呻吟声在夜里轻声响起,仿若所有追随唯一君王而去的灵魂全在向她道别。 第七章 度门邦巴,1528年12月 送葬仪队伴随万亚·卡帕克国王的木乃伊离开北方首府基多,踏上通往库斯科的科里坎查神庙的遥远路途,算来差不多已经一年了。安帝瑞米月上旬,队伍终于抵达了另一个北方大城度门邦巴。因此地气候温和,以往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喜欢和他的王后和嫔妃们在此小住。 度门邦巴只是一省的省会,但因街道排列和建筑与库斯科雷同,所以北方的官员们有时昵称它为“另一个库斯科”。 太阳神庙中央大广场四周的方院高墙林立,形成一条条笔直的街道,各街道间又常垂直交错,维修良好的灌溉河渠四通八达。王子们的皇宫占据了大片的圣地,不仅拥有广阔的空地,其上的建筑物更比一般的民房漂亮多了。 宫内石墙耸立,砌工完美,拥有许多的建筑物,例如被细心保养的内院四周就盖了许多厢房,并有百花齐放的御花园和种植贵重蔬果的菜园。美丽的石雕喷水池里,由隐秘的运河送来的泉水终年不断。 仆从每十人一组一起工作,负责清点和看守粮仓,以及收藏羊毛、五彩棉花、瓷器、地毯和布料的储藏室,每一项产品都是手工艺家和农夫特地为印加人辛苦生产的。 然而,自从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被移至此地之后,整座城搭满了帐篷,连皇宫都挤不下所有的皇亲国戚。从这一天起,为庆祝成年礼仪式——瓦拉戚谷的来临,所有的王子在城内大肆庆祝,日日歌舞升平,大小祭典不断,奠酒任人饮用,合菜大餐随时开桌。 经.过冗长和严厉的考验之后,这些男孩终于被加冕为成人。其中最杰出的甚至被众人和冥世的先祖推崇为人间的勇士。剩下的最后一项考验,也就是长距离赛跑,将选出未来的战士和大祭司,至于落选者则应心甘情愿地被降为帝国的忠仆。 总之,唯有坚持到底通过考验的人才能接受金针穿耳的仪式,戴上第一枚王子耳环。这虽是枚木质耳环,但稍后便可改戴较贵重的金耳环…… 遵照维拉·欧马的命令,尽管身边人事已非,安娜玛雅依然片刻不离双胞兄弟的金雕像。 从此无人敢取笑她和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北方部落的皇亲国戚和库斯科的贵族们一样,对她的任何一举一动皆小心应对。每个人都期望她能记起唯一君王的遗言,或者君王能透过她显灵,表示同意或者否决瓦斯卡尔的提名案。 几个月以来,在这些条件下,卡玛肯柯雅的形象已经大为改观。安娜玛雅学会了庄重自持,不再躲避旁人好奇的眼光和宫女们的卑躬屈膝。她逐渐习惯冗长的早晚祭拜、祭司间的争吵和没完没了的庆典等…… 她的生理也产生了变化。今晨,当她套上那件细布长袍时,她发觉自己的腿又变长了,臀部也更加浑圆高翘。日复一日,原本仍是小女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胴体;她的心理和思想也成熟了不少,她不再害怕孤独,也不常流泪了。 侏儒跟随送葬仪队一路从基多走到这里,可惜他们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偶尔,两人在人群里对望,她知道他仍存在,心中便踏实许多…… 她早已习惯安蒂·潘拉阴晴不定的个性,她时而如姊妹般亲切可人,时而如投石器般深具杀伤力! 和阿塔瓦尔帕王子共度的那几个夜晚虽然将安蒂·潘拉公主转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但是相反的,她那刚愎自用的个性并没有改变。她美得令人动容,无瑕得足以成为印加女人。她体态丰满,曲线优美,玲珑有致,脸庞圆润,额头饱满,鼻梁高挺,双唇有如展翅的枭鹰。抵达度门邦巴之后,在年轻男士们的爱慕眼光下,她变得更加容光焕发。 有几次,安娜玛雅真希望自己就是她,和她一样美丽,一样无忧、傲慢和三心二意……有时候,她则祈求安帝让她保持自己的原貌! 但是今天是个大日子,是举行瓦拉戚谷的日子。第一次,安娜玛雅将和其他的女孩一样,接受安蒂·潘拉所设下的这项诡计。是后者催促阿塔瓦尔帕,在长老们的协助下,要求她加入处女行列,为其中一位竞赛者加油。所以在这一整天激烈的赛程中,她将支持这位竞赛者,为他打气。 事实上,直到今晚为止,安娜玛雅仍然兴致勃勃。可惜安蒂·潘拉却毁了这份幸福。 几天前的一个清晨,当安蒂·潘拉向她解释接下来几场仪式的规则时,她眼神突然一亮,伸出食指指着城门上那几处陡峭的斜坡和山口。 “这次的赛跑将是项最艰难的考验,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坚持到底!那些最先抵达终点的人将被众人推举为勇士中的勇士!他们得克服严寒、下雨、高山和害怕。他们只能吃一点儿生的玉米粒,其他什么都不可以 5403." >吃。他们可能会累得无法走路,但是无论如何一定得坚持下去……” “但是从一个星期以前,他们便已遭禁食,”安娜玛雅说,“他们没有办法跑那么久啊!” “对,正是如此。他们得跑过三个山口,忘记疲倦,将自己交给安帝……” “但是假如他们办不到呢?” 安蒂·潘拉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那么他们将会失去一切,并且让族人蒙羞。所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便会自投沟壑而亡,或是跑到气绝而死!” 面对安蒂·潘拉残酷的笑声,安娜玛雅呆若木鸡。但是安蒂·潘拉说得对,安娜玛雅也心知肚明:这就是四方帝国的王法和规则。人永远都要面对挑战和竞争,否则在冥世就得不到幸福。 安蒂·潘拉公主沉思一会儿后接藏书网着说: “今年,库斯科部落的少年不可能会赢,但是这样反而更加深他们想赢的欲望。唉,我无法帮助那些族里的少年,因为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但是你,你可以!” “你觉得我可以?” “我会替你向他央求……” “不会吧,不可能!那么双胞兄弟怎么办?维拉·欧马从不允许我离开他,即使只是一天的时间!” “会的,或许吧!”安蒂·潘拉坚称。“况且你又不是真的离开他,因为他可以从神庙的祭坛上监督比赛。他会看着你,你等着瞧吧!” 接受这样的说法后,安蒂·潘拉大方地笑着搂着安娜玛雅说: “要有自信。阿塔瓦尔帕会接受的!我深知对症下药的要领……” 她最后终于同意了。 前一天深夜,她叫醒安娜玛雅后对她说: “安娜玛雅!安娜玛雅!阿塔瓦尔帕王子同意了!你可以和古亚帕一起去!” “他是谁?” “我伯父的儿子,也是我们族里最英勇的人……而且长得很帅,你去就知道了!” 安娜玛雅高兴地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额头上。但是笑闹过后,安蒂·潘拉突然严肃地说: “为了回报我替你取得的好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安娜玛雅一派天真,不假思索地回答: “所有你要求的事情。” “别让曼科或他的弟弟保禄赢得比赛。” 安娜玛雅忽然全身发冷。她放开安蒂·潘拉,本能地往后退。 “为什么?”她小声地抗议。“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比古亚帕多!” “啊,安娜玛雅!别傻了!有时候,你真得笨得可怜。古亚帕是我们族里的人,但是曼科和保禄是那个库斯科疯子瓦斯卡尔的部下!” “安蒂·潘拉!你明知道是阿塔瓦尔帕王子自己拒绝——” “我知道,我很清楚!对于那些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清楚多了。” “但是假如曼科和保禄比较厉害的话,你要我如何阻止他们赢得比赛呢?” 安蒂·潘拉公主的眼中透露着残酷无情。 “要双胞兄弟帮忙!在这里,大家都知道你有法力……安娜玛雅,你别忘了,这可是众人接纳你的理由!” 安娜玛雅脸颊泛红,急欲反驳: “才不呢,那是误传。我根本没有法力!” “你当然有。你不就是卡玛肯柯雅吗?你只需宣称双胞兄弟不愿他们得胜就行了!” “你疯啦,安蒂·潘拉!” “没有!……假如你愿意的话,你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不让他们赢的!反正随便你怎么说,不是吗?” 安娜玛雅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是阿塔瓦尔帕王子要求我说谎,还是你?” “有什么差别吗?” “我想知道,因为假如是他的意思,我要亲耳听他说。” 吓得脸色发青的安蒂·潘拉真想赏她一巴掌: “啊,你真笨!这是我想送给他的一个礼物。你也是,你 4e5f." >也该送他一个礼物。你亏欠他太多了,假如我没有搞错的话……” 她们像两位沙场战士,彼此怒视了许久。之后,安蒂·潘拉终于喃喃地说: “安娜玛雅,别让我后悔把你当好朋友看待,而且别忘了你根本不是印加人……” 此时,迎接瓦拉戚谷的时刻就要来临了,第一道晨曦划破那几座参赛者即将越过的山口,安娜玛雅全身发冷,脸色阴沉。 安蒂·潘拉在她脑中注下的毒药逐渐起了作用。本该是欢乐的一刻,却铸下往后的不幸。 “别叫。别睁开眼。” 安娜玛雅被人从黑夜中惊醒,心中充满恐惧。一只巴掌硬如牛角的大手压着她的肩膀。不顾那个低沉声音的命令,她偷偷地睁开眼:侏儒的背影如鬼影般令人寒毛直竖。 “想接近你变得很难,公主。” “我一直认为你很有想象力!我简直就要对你失望了。” “哦!神圣的卡玛肯柯雅……” “不好笑,王子!而且我讨厌被人从梦中吵醒!” 她起身,蓝色眼眸因发怒而暗沉。然而侏儒却不知她心情不佳,依然紧挨着她,坐在草席上。 “你觉得不好笑是有道理的,”他点头表示同意。“战争的脚步近了。” “战争?” “我有预感。我知道明天的成年礼仪式瓦拉戚谷比赛,可不是年轻战士们彼此间体力的较量,而是族群的对抗:阿塔瓦尔帕和北方部落对抗瓦斯卡尔和库斯科部落——兄弟厮杀,血债血还!” “你的朋友安蒂·潘拉要求我运用法术阻挡.99lib.库斯科族得胜。她看起来特别害怕曼科……” “她遵照阿塔瓦尔帕的命令行事。” 安娜玛雅摇一摇头。 “她说不是,我想也不可能。阿塔瓦尔帕为人高尚,不可能做出这样下流的事情。而且我提醒你,是他自己拒绝接受皇家的玻尔拉。” “有些人想置他于死地。你怎么回答我那位亲爱的朋友?” “说我并没有她说的那种法力……” 侏儒叹了口气。 “仔细观察后,我很了解他们的为人。哈!崇拜太阳、月亮和雷电的高贵印加信徒!他们对血和权力的渴望就像一群强壮凶猛的野狗……” “闭嘴,别亵渎神明。” “我没有亵渎神明,公主,我只是不想死。” 侏儒闭上嘴。她听见他在身边呼吸的声音,而那只一直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依然让人感觉温馨。卡玛肯柯雅……假如她曾幻想过获得别人的保护的话,那么她根本就无法度过此时的困境。 她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任凭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在宫内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当时她孤独害怕,蜷缩在他身边。 之后,她抱住他,她感觉得到他全身发冷抖动。她轻声唱起催眠曲,仿若他是个需要温暖和陪伴的小婴儿。 第八章 度门邦巴,1528年12月 天色阴霾。山脚下,透过在细雨中袅袅上升的层层薄雾和香坛里飘出的烟岚,曼科瞧着度门邦巴的皇宫和屋舍。太阳神庙前的广场正中央,一大群混乱的高官簇拥在插满神圣羽毛、安放唯一君王万亚·卡帕克木乃伊的棺木四周。 棺木旁,就在神庙阶梯的最高处,那尊双胞兄弟的神像闪闪发光。 假如办得到的话,在一整天无止息的赛跑之后,他们所要抵达的终点就在神像旁边。 但是那个地方看起来似乎很遥远,遥不可及! “才不呢,没那么远,”保禄在他身边说,似乎猜中了他哥哥的心思。“对你而言不远,曼科,只要意志够坚定……” 他笑了笑,不再说下去,然后往曼科的腋下捶了一下,取笑说: “但是说真的,你的腿还真有点儿短!唔……我会等你的!” 曼科莞尔一笑。其实,他的速度比保禄快两倍。但是,他们总是尽量跑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个月生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他们都是印加先王万亚·卡帕克的儿子,差不多是同一天生,但是两人的友谊可不是源自他们的生日:因为唯一君王的儿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事实上,他们从未见过唯一的君王,甚至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两人的母亲同样都是库斯科部落的贵族,君王却拋弃她们移居基多,与北方后宫的三千佳丽,夜夜共度春宵,他的精囊就像被风戳了个洞的花粉荚。 两人的母亲同心协力将他们抚养长大。长久以来,自从他们懂事之后,曼科和保禄便像两根从未分离过的手指头。 保禄轻抚曼科的肩头,坚决自信地说: “你会赢的,我知道。我,我也要赢,因为我不会离开你!现在,走吧!该去泼洒奇恰酒和祭拜了。” 祭司们在亚那万克古墓前点燃了一盆火,他原是族内的先祖,后转变成一颗石头,就像在他的出生地库斯科,众人皆知他可以跑得和俯冲得像枭鹰一样快。 曼科勉强地睁着眼,他饿死了,肚子也不舒服。从其他竞赛者那一张张疲倦的脸庞和布满红丝的黑眼中,他猜想他们和他一样困,一样心神不宁。 然而所有的人皆抬头挺胸,没有人愿意暴露自己的缺点。 穿过一阵阵刺鼻的烟味,他们隐约瞧见几位叔伯们熟悉的身影。赛跑即将展开,但是在这之前,还需先通过鞭笞的仪式。每位新参赛者的叔伯都将鞭笞他们这些未来的勇士,让他们明了该终身恪遵的王法的重要性。 曼科害怕这一刻胜过赛跑活动本身,但他不是怕痛,而是他心中充满了耻辱之痛。 幸亏他的叔叔力气不大:当他和其他的长辈一起鞭笞竞赛者时,他只用皮鞭轻轻划过曼科的手臂和大腿。 他起身,带着腼腆的微笑,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又不是15岁,”他心想,“而且比他更强,比任何人都强。” 他应该相信他的弟弟所言。他应该和保禄一样有自信。今天,他一定要赢。 当比赛开始,号角声响遍整座山谷,甚至传到山脚下的溪壑里时,曼科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忘了烦恼.99lib?和疲倦,忘了艰辛的赛程和刺骨的寒雨,心中只想着开跑时的快感。 像只敏捷、强壮、快乐和自由的美洲狮子,他轻松地跑下第一个斜坡。要不是必须保持呼吸平畅,他真想高兴地大叫。 赛程首先从正北方出发:经过一小段斜坡之后,参赛者紧接着必须爬上一座黑山顶,穿过一片看似平坦,却潜藏落石危机的山丘,其间每个步伐都倍极艰辛。但是好戏才刚上场,下段行程朝西,跑下另一长段略微倾斜的山坡后,才能抵达由至高无上的阿普神坐镇保护的宛纳柯瑞山脚下。假如参赛者成功地攀顶,又顺利地跑完斜坡,那么太阳神庙高原附近还有一个环形跑道等着他们,之后他们还得沿着那条站满观赛处女的溪壑往上跑,跑到出发点的丘陵上。 保禄一直跟在他后面,形影不离。在前几段的斜坡上,两人轻松地赢过大多数的跑者,但是在那段落石磊磊的山丘上,一阵突来的疲倦让他们逐步落后其他的参赛者。再加上骤起的狂风,夹带大量的雨滴洒在脸上,比刚才叔辈们的鞭笞更难受。 曼科很快地便发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短促,肺部灼热,双腿僵硬。他听见保禄有力的呼气声渐行渐远,远得像被大山谷吞没的回音,连那些跟在他们身后,催促他们往前跑的长者的吶喊也消失不见了。现在他的身体反倒成了一个令人苦恼的敌人。 他回头,看见保禄做了个鬼脸——眼球突出,张着大嘴,示意他快跑,不要等他…… 之后,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大群北方部落男孩的身影。曼科猜想其中一定有古亚帕轻蔑的眼光,他是所有参赛者中最勇敢而且跑得最快的人。 这样的愤慨反而鼓舞他加快脚步,完全不理会从草鞋底缝溜进脚底的小石块所带来的不适。 很快地,他的呼吸再度平顺,他知道又赢回了战局。紧追在古亚帕之后,他迈着双脚,灵巧地在石头上飞奔。 曼科忘了那如火苗般撕裂肌肤的灼烫和闷烧在胸口的火焰,他忘了身体的疼痛,一心只想往前冲,仿若他的灵魂成了一股独立的力量。 马上,他就要冲上那条只容得下两人并行的小路,迎头赶上古亚帕了。 他们肩并肩,咬紧牙关,发出同样努力的吆喝声,彼此较量着速度。之后,古亚帕认输了,他肩头一垮,整个脸往后仰,在空中挣扎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就在曼科超越他的那一剎那,古亚帕仍努力想保持领先,可是偏偏一个重心不稳,他的手肘撞上了曼科。顷刻间,年轻的王子感觉自己扑了个空,稍后他才回复镇定,继续开跑。 几乎是不自觉,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回音在石块间回荡。 古亚帕已经赶不上他了。 曼科一路往前冲,猜想此刻其他的人应该都远远地落在他的后面,包括保禄在内,尽管他信誓旦旦,可惜依然无法赶上他的哥哥。但是曼科对他有信心,他绝不会和那帮穿着羞耻的黑短裤的落后者一样…… 抵达那座耸立在巨石中的山顶之后,曼科跑下斜坡。他继续加快脚步,往前冲。 双眼盯着下一座山头,眼中所见皆让他激动不已。此时他是石头、昆虫和生物世界中唯一的人类。“我是风,我是雨,我是光明。” 他觉得似乎从天庭以降,以及在每颗巨石后面都有一个友善的眼神观望着他,这样的眼神无所不在,是一种他早就熟悉的眼神。 奇怪的是,当赛程看似永无止境时,他的呼吸反而变得平顺,而且还在抵达宛纳柯 745e." >瑞山前的几个斜坡上放慢了速度。上山的小路沿着一座陡峭的悬崖越行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蜿蜒在岩边、令人目眩的羊肠曲径。 曼科有惧高症。他知道过高的陡坡会让他觉得恶心,他将无所适从,无法迈出步伐。但他已有心理准备,他将努力克服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恐怖时刻。 哎,可惜面临灾难时,他依然乱了分寸,他竟然盲目地乱窜乱跑。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随着落石滚下山,他的双脚抖个不停。一阵寒意蹿上脊梁,凉透了整个背部。他每往前跑一步,眼前便更加空白,混乱的晕眩,几乎是带着微笑,像极了死神的呼唤。 曼科于是紧挨着岩石,他双手攀在岩上,紧贴着崖边。 就在那儿,还有几步远,他只要绕过一个岩顶,便可抵达那条铺陈在草原大斜坡边的小路……但是为了抵达那里,还需克服那座悬崖,战胜心中的彷徨,承认它的存在。 他再也受不了了。 汗水湿透了全身,雨滴和泪水也早就分不清了。在他的四周,薄雾里飘着一些声音:是那些罹难者的哀号,像求救,又像鼓励。 当他铆足全劲超越古亚帕时,后者撕裂喉咙冷笑说: “曼科!曼科!你一定会跌下山谷的,甚至得不到黑短裤帮的支持!你只不过是个懦夫,是库斯科的后裔!” 古亚帕说得对,刚才懦弱的确战胜了他的勇气;刚才羞愧的确掩饰了他的好胜心。他可以站在这里,垂着双手,直到黑夜降临。人们将在陡坡下寻获他那摔得支离破碎的尸首。对他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他祖先的声音飘到哪里去了?他那最笃定的自信心丢到哪里去了? 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惊恐。他心跳的速度比蜂鸟振翅的频率还快。 “曼科!” 是保禄熟悉的声音。他无须多问便了解其中的含义。 “把手给我……” 曼科照着他的话做。他四肢发抖,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他弟弟等他的那个山头为止。 “慢慢地吸气。让我来,让我跑在你前面,让我为你开路。” 保禄跑在他前面,一脚跨过那块让他裹足不前的岩石。 “过来,现在。” “我办不到。” “假如我办得到,你也可以办得到。” 假如我办得到,你也可以办得到。就是这句话从儿时便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这句话让他们成了心灵上的双胞胎。 在99lib?弟弟的声音指引下,虽然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但曼科一寸寸地往前进。就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完全放弃了,直往下掉…… 保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哥哥。” 在他们上头,距离山顶不远处,曼科看见早有几名跑者超越他们了。在此紧迫阶段,保禄根本不留给他自艾自怜的机会: “亲爱的哥哥,快跑啊!跑啊,你是最棒的选手,我以你为荣。” “你错了,我是最懦弱的……” “你既勇敢又强壮,曼科,而且还有一位敬爱你的弟弟,他永远都会帮你的忙……跑吧,为我们两人夺魁!” 重振旗鼓后,他擦干被雨水浸湿的眼睛。 “我是风……”他心想,抬起那双重如花岗石的双脚…… 沿着溪谷往上跑时,他一个个赶上那些趁他懦弱时超越他的参赛者。他要忘却身体的疼痛,将羞愧藏在心灵的深处。他要咬紧牙关往前冲刺。 他跑着,在心中想象得到冠军时如枭鹰般的骄傲,然后看着其他人,其他所有的人,精疲力竭地抵达终点。 看着古亚帕溃不成军的样子,将会是一种神秘的乐趣,他刚迎头赶过他,这一次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跑着,仿若无须换气。他隐约瞧见眼前有条小路,一边站着那群为他们加油的处女,另一边则是溪壑。众人在他的奔跑下与他共舞,高山、云雾、树丛也在跳舞,连山谷都在他的呼气里跳舞。他虽为赛跑陶醉,但仍飞奔如风…… “小心!” 这一叫声和毒蛇发出的响声同时吓住了他。路上有条手臂般粗,灰中带黄的毒蛇挡在他的面前。 “小心!”那个声音重复,语带奇特的温柔,但比先前小声。 于是他便看着她。她从背后接近那条藏书网左右晃动、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毒牙的大毒蛇。 “别动!”小女孩说。 曼科屏气凝神,张着大眼。怎么可能是这样的颜色呢? 是蓝色的,比南方的天空更蓝。她真的是一位有骨有肉的女孩吗? 但是曼科专心致志。他看着她慢慢地蹲下,奇怪的双眼紧盯着那条毒蛇。之后,毒蛇的头部左右闪躲,紧张地缩成一团做攻击状。 本能地,曼科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 “把石头丢掉,”女孩说,看都没看他一眼。“让我来。” 她的声音平静且自信。她坚决地要求,而他也没想过要违抗她。她看着那条蛇,注视着它身上逐步膨胀的鳞片,然后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 那条蛇往内蜷缩,盘成一个环形。 后面有一阵跑步声,是古亚帕抵达了斜坡的脚步声,但是那条毒蛇一点儿也不在意。像被人从地上擦去般,它倏地钻进了石块堆里。 那位蓝眼女孩笑着从地上重新站起,她那明亮的双眼照亮了整座墨绿色的山。 “道路畅通无阻了!”她高兴地说。 曼科猜想古亚帕一定正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犹豫不决,她则以行动鼓励他。 他重新出发,一路直奔到度门邦巴广场,仿佛身上的酸痛全消失了。 但是就在他跑抵终点,在丘陵上接受长者们的欢呼时,竟然昏倒在地,呈半昏迷状态。他好似完全沉入了由那位陌生女子眼眸所映出的那一大片蓝色大海里,似乎是她把他一路带到这里来的。 第九章 度门邦巴,1528年12月 广场边围绕着一长条由一些金银长柄叉所支撑的黄金绳索,中央,在细雨纷飞里,依然燃烧着一团火苗,烧焦的古柯叶和玉米叶发出阵阵甜腻且令人头晕的气味。 曼科的嘴巴黏糊糊的。他的舌头和味蕾仍留有奇恰酒辛辣刺痛的味道。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维拉·欧马和几位祭司依旧保持战士般的警戒心情。赛跑的影像在他面前一遍遍重演,他感觉肌肉仍在跳动,胜利的滋味让他高兴得晕头转向,陶醉不已。 在一阵温和龙卷风的席卷之下,古柯叶的烟灰将万亚·卡帕克国王的黄金双胞神像团团围住,同时掀起这位人称“卡玛肯柯雅”的神秘面纱,随后露出安娜玛雅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和唇线鲜明的漂亮嘴巴。天际突然闪起一道雷电,他们四目相交。 保禄站在他的身边,惊讶地看见他们彼此相望。他笑着轻声地问: “你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我不知道……她真的长得和其他的人不一样。她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森林。” 祭司们走向这些新勇士,用一根羽毛在一碗装着羊驼血液的盆里蘸了一下之后,在这些年轻男孩的脸上轻轻地画了一笔。接下来便是发愿的时候了。 对曼科而言,开口说出这些发愿尊崇太阳神和效忠印加人的誓词的人,似乎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现在只急着想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亲耳听见自己被加冕为真正的战士。 既然他是这场赛跑比赛里的优胜者,他当然是第一个接受白短裤的人。之后他还收到一双灯心草凉鞋、一件有着白条纹的红上衣、一条头巾和一顶垂挂着金银亮片的羽毛王冠等……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其中包括参赛者的父母亲、族人、库斯科和基多的众多达官贵人,所有的人皆怀着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当然也有一些忌妒的眼光。 曼科骄傲地抬头挺胸。接下来受奖的是由保禄和古亚帕所领队的全体参赛团员。假如他的弟弟保禄送给他的是一个温馨的眼神,那么在这位面带些许嘲讽微笑的胜利者面前,古亚帕看他时的神情则充满了敌意。不像其他此刻正接受可耻黑短裤羞辱的失败者般垂头丧气,古亚帕露出不以为然的挑战表情,威胁的意味几乎一览无余。 时间飞快地过去,歌唱表演完毕紧接着的是舞蹈。广场上随处可听到欢笑和喝彩的恭贺声。曼科走上前去与那几位最年长的战士寒暄,他们眼带欢欣地看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但是无论做什么事情,他的眼神总会回到那位年轻女孩安娜玛雅的身上。 授奖仪式一结束,处女们捧着装了奇恰酒的酒瓶走向这些年轻人。她们为这批新出炉的战士送上酒,并且将在这赛程的最后一个夜晚,与这些少年露天共宿。酒酣耳热之后,他们便将迎战纯洁的玛玛·琪拉以及冥世间所有善良与邪恶的古怪精灵。 曼科惊讶地看着安娜玛雅走向古亚帕。他指给保禄看,然后讶异地说: “她为那条狗加油?” “她显然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曼科!因为她属于阿塔瓦尔帕的宗派。” “这些宗派全都该死。当年曼科·卡帕克大帝建立王朝时,根本没有宗派的问题。我还想告诉你,在刚才的比赛当中,我完全没有为库斯科宗派而跑的想法。” “问题不在于你是否这样想,你,哥哥;而是他们得这样想,他们。” 几名被派来为他们服务的少女走了过来,嘴上挂着微笑,眼睛朝下看。她们都很年轻和娇小,美丽得像一个个假娃娃,替他们斟酒时更是毕恭毕敬。曼科一口饮尽瓶中的奇恰酒。今天早上被禁食饮料,现在这样酸甜的凉意正可解放他干渴的味蕾和喉咙,并且消除全身的疲惫感。 这几名少女马上折回去,请司酒官拉动绳索,让倾倒的大酒瓮将空瓶子重新装满。安娜玛雅也一样,她在那尊仔细彩绘过的大麻加酒瓮的瓮口下将瓶子装满。源源流出的啤酒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有点儿让人恶心的酸味。 向安帝祈福的最后一场祷告仪式终于结束了。少年们的醉意逐渐转浓,疲惫感一发不可收拾,几分钟之内,所有的男孩全都昏昏欲睡,酒醉让他们站不直,也睁不开眼,席地而睡的欲望排山倒海而来。曼科感觉那一个眼神仍紧跟着他,他合上眼深呼吸,然后又站了起来。 “曼科?” 保禄拉一下他的衣袖。等他再度睁开眼时,赫然看见安娜玛雅站在眼前。 “啊,是你!”他边诅咒头晕边说,“我还没谢你呢,安娜玛雅。多亏你的帮忙,今天我才免于一死!” 她做了否认的手势: “它差一点儿就让你失去了冠军的宝座!我才一举脚,这几条蛇便钻进我的脚底下——我学会了如何交朋友。” 她把手腕上的手环给他看,上面有两条缠绵在一起的蛇。他随便看了一眼。他实在不习惯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他还是比较欣赏她那纤细挺立的背影。 “蛇不就是智慧的象征吗?” “据说。” “为什么它们会吸引你的眼光,安娜玛雅?” 她像小女孩般笑了一笑。 “还不如你今天吸引人呢,伟大的战士。” 安娜玛雅瞧一眼维拉·欧马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严肃眼神。一个简短的指示,他命令她远离曼科,于是她只能点头向这两位兄弟问好: “我得回到我支持的那位男孩身边。祝两位有一个美丽的夜晚。但愿玛玛·琪拉将温柔赐予你们!” 等她离去后,曼科转过身来嘲弄保禄: “你觉得怎么样,弟弟?我们该说她长得很美或很丑呢?” “反正,就是和其他的人不一样。你看到没,维拉·欧马智者把她管得像个怕被人抢走的宝贝妻子!而且我想他不希望我们和他的这位被监护者在一起!” 一入夜,安娜玛雅便再度心生恐惧。 方院?99lib.的皇宫里虽然点燃着一盆温暖的火苗,然而反照在古亚帕眼中的却是一股越来越诡谲的光影。自从入夜以后,他便杯不离手,喝个不停,想借由奇恰酒浇熄白天里所受的侮辱。 他小口地饮啜,因双手颤抖得厉害,泼洒到长衫上的啤酒和他真正饮下的量一样多。奈何宿醉只让他神志不清,却无法入眠。他的四周酒气冲天。他不时地挺一挺上半身,向月神高举双手,仿佛想将它掐入指缝间,然后张着嘴巴欲言又止。最后,他总是再度倒下,四处寻找酒瓶。 “没酒了,”他尖声喊叫,“再去帮我拿一些过来,蓝眼睛的女孩!” “你醉了,古亚帕……”安娜玛雅试着对他说,“或许你应该休息一下?” “去拿些奇恰酒来!”古亚帕指手画脚地说,“再去拿些奇恰酒来,少跟我啰嗦!” 当安娜玛雅站起来时,他伸出手抓住她的一条大腿。借由一个转身摆动衣服的动作,安娜玛雅本已躲过他的拉扯,但是古亚帕反而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不放,将她拉向自己。于是她便狠狠地朝他用力一踢,甩掉他的纠缠,后者应声倒向一边,冷笑着说: “你喜欢他,嗯,我的哥哥曼科!” “古亚帕……” “我看见你们两人深情相望的样子!可惜你是个来自森林的女孩,而他,他可是库斯科人!你永远也别想……” “我是你父亲的双胞兄弟的妻子,搞清楚!别忘了这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卡玛肯柯雅!可不是吗?维拉·欧马真该替你找个专属于你个人的名字!” 古亚帕干脆一股脑儿往后倒,脸部表情因狂怒而不自然。 “曼科作弊!”他半对天半对安娜玛雅嘟哝,“不久之后,大家便会知道他作弊……” 安娜玛雅想起安蒂·潘拉对曼科的那些怨言。但是曼科赢了比赛! 在此本该充满竞赛与欢乐的夜晚,她的心情反而感到恐惧和备受威胁。是的,在库斯科和基多两族群之间存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但是古亚帕现在却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尖说: “而且是你帮他作弊,卡玛肯柯雅……” “我帮他?” “是你让他赢了比赛!” “别装傻了!我只不过帮他躲过一条蛇。” “安帝在他的路上放了条蛇,而你竟然把蛇赶走。这样,这样还不算作弊吗?你甚至让这条贱狗赢得比赛,而他根本不像我,是阿塔瓦尔帕的亲兄弟!你背叛了我们!” “我没有……” 安娜玛雅不再说话,反正多说无益,因为古亚帕早醉得听不进任何理由了。现在她只愿他安静,醉得不省人事。 但是,古亚帕竟然踉踉跄跄地重新站得笔直。 “过来,”他压低嗓门说,“过来,跟我走。” “去哪里?” 古亚帕重新仔细瞧着安娜玛雅。他不答话,却一味地点头冷笑说: “你算是你族里的美人,真是一点也不假!我喜欢你,森林女孩,我喜欢你胜过其他的女孩,可惜你是个坏女孩!” 安娜玛雅咬着嘴唇往后退。突然间,古亚帕一把抓起她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往前走。他粗鲁地要她穿过内院,眼看他就要走出方院了,她于是拼命地抵抗,而他竟也铆足所剩的力气,扭着她的臂膀,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将她推出去。 满街都是醉汉,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从方院的门外传来一阵阵的歌声和欢呼,偶尔也听得见笛声和一小节铃鼓声。一堆堆的炭火映照着狂欢的人影。所有小路的交接处,连地面都躺满了不省人事的酒鬼和他们的呕吐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奇恰酒的恶臭。 突然间,古亚帕摇摇晃晃地停在一堵美丽的墙前,然后大声喊道: “曼科!保禄!” 他那粗暴的嗓音尚未说完,便推着安娜玛雅跨过这两位兄弟所住的方院门槛。 “古亚帕!” 看见曼科那高大庄重的人影就站在火堆前,安娜玛雅松了一口气。尽管他的双眼布满红丝,但他看起来不像喝醉酒的人,呼吸时更是力道十足。 “放开她,”曼科指着安娜玛雅说,“放开女王,你根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她!” 接着保禄也站了起来。昏暗中,他慢慢地往前走过来。 “回去,古亚帕,”他冷静地说,“你应该接受……” “兄弟!”古亚帕冷笑着将安娜玛雅用力地往前推,以至于她双膝着地跪在地上。“这两位就是你爱死了的兄弟!作弊的人总是成群结队,好掩饰他们的懦弱!” 曼科赶紧跑上前扶起安娜玛雅。保禄冷嘲热讽道: “你没穿黑短裤,古亚帕?可惜此刻它真适合你,因为你就像黑夜一样阴森黑暗!” 曼科忍着怒气,他撇开肩上的披风,握紧拳头,大步往前走去。 “不要,曼科……”安娜玛雅哀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惜慢了一步。古亚帕怒吼一声,右手伸进上衣的袖子里,从里面取出一把半月形的青铜短刀,刀面在火苗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古亚帕往空中比划两下之后,便伸长这把青铜短刀,朝着曼科的脸颊直砍过去。 “现在换你跑了,曼科!快!要跑得和我说的一样快才行。” 当曼科像只敏捷的沙漠豹猫跳向一旁时,保禄则闪到安娜玛雅身边,抓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 “你看!”曼科清楚地尖叫说,“你看,这位就是说别人懦弱的人!他竟然手持短刀与一位赤手空拳的人搏斗。” “骗子!库斯科的败类!你们全是那地方的骗子!你们自以为高人一等,其实根本就是骗子……” 黑暗的四周传来一阵哄闹。现在他们的身边挤满了人,有仆人,也有伯伯、叔叔、姊妹、婶婶、阿姨……没有人敢吭一句,.唯有酒醉的人胡说着一些醉话。然而遭受侮辱的曼科此刻该反驳了。 “是时候了,古亚帕!我早期待这一刻的来临。来吧!把你的短刀插进我的咽喉里。过来啊,假如你敢的话!” 这两名男孩绕着火堆转。古亚帕看似酒醒了一些,但是每当他想跨过火苗,曼科便轻易躲过他的攻击。他轻轻一闪,便躲到了一旁,同时伸出双手:其中一只手抓住古亚帕的手臂,将它?99lib?抵在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擒住对方握着短刀的手。古亚帕火冒三丈,想尽办法脱身,用脚跟转动身子。他的右手臂在火堆上画了个大圈,短刀的刀刃滑过自己的脸颊,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后,便急忙地往后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流出,古亚帕用指尖摸一摸脸部,怀疑地看着血红的脸颊。 “回去你住的地方,古亚帕,”保禄再说一次。“现在还来得及!” “不,弟弟,”曼科激动地说,“来不及了!” 但是,或许是因为流血唤醒了他,古亚帕拋开短刀,扑向曼科,抱住他的腰部。两人在火苗不时外蹿的火堆旁打滚。安娜玛雅尖声狂叫,保禄得抓紧她,以免让她奔上前去,想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位男孩分开。 “你别管!别管他们:这件事总得做个了断!” 曼科和古亚帕在尘土里打斗,两人揪成一团,身上沾满对方的血。每当被对手击中、手掌被反扣或拉扯时,急促的喘息声里便夹杂着痛苦的呻吟,然后,安娜玛雅看见古亚帕滚向一边,身上的盔甲突然裂开,发出巨大的爆破声。于是曼科马上站起来,朝他扑过去,将双膝压在他的腹部上,双手紧紧地掐着古亚帕血淋淋的喉咙。 “一位战士是否骁勇,”曼科以几近听不到的声音问,“是否尊重荣誉,轮得到你来决定吗?” 古亚帕没答腔。他张大嘴巴,想尽办法喘气。曼科用力一掐,再问一次: “是我们的天父安帝和月亮圣母,还是列祖列宗和所有的唯一君王的神灵要你如此判断我,是或不是?” 安娜玛雅感觉曼科再也控制不了?99lib?自己的情绪,于是便推开保禄,走上前去: “曼科,我求你,放了他……” 但是曼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看你还敢不敢侮辱这位在此替父亲守灵的处女?” 他放开古亚帕的喉咙,双手握拳,像个义愤填膺的战士,朝这位对他恨之入骨的兄弟脸上挥过去。古亚帕从喉咙底部发出的惨叫以及安娜玛雅的嘶喊,都无法让他住手。四周的人群,包括围观的亲朋好友全都再度聚拢过来,但是无人敢插手干涉。安娜玛雅本想抓住曼科的双手,但她看见这个印加青年眼中闪着愤怒的火花,好似所有因古亚帕引发的恨意全都在此被烧光殆尽…… “够了!” 黑夜里响起一声命令。安娜玛雅抬起双眼的同时,曼科亦停止挥拳。火堆前有个穿祭袍的男人伸出手继续命令说: “够了,曼科!别杀他。” 安娜玛雅认出他是曼科的一位叔叔。他快速地瞧她一眼,满脸狐疑,然后接着说: “他已经被教训够了,应该永远也忘不了。任何人都不得随便侮辱库斯科人。” 曼科放开古亚帕,慢慢地从地面上站起来。安娜玛雅与保禄互看一眼,后者在整场打斗中完全保持缄默和中立。他定眼看着哥哥重新调整呼吸的专注眼神里带着一抹感伤。 咳着血,气喘吁吁,古亚帕蜷成一团,痛苦地跪在地上。然后总算挺直了上身,他向安娜玛雅求援,但她并没有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双手捧着腹部,重新站起来,以有限的体力说: “你会有报应的,曼科。将来在临死前,你必遭火噬!你的灵魂将永远也别想得到自由!” 曼科擦拭着指间的血渍反驳说: “唯有遭诅咒的人才会诅咒别人。” 当古亚帕蹒跚地离开曼科所住的方院时,安娜玛雅依然举棋不定。曾有一会儿,她的眼神仍依恋着曼科。 “我得跟他走,”她最后开口说,“今天晚上我必须看着他,即使他错怪了你。” 曼科先看了一眼保禄,虽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挑战,他犹以深情款款的声音回答说: “我了解,蓝眼妹妹……” “请保重,曼科,而且千万不要怕蛇。” “哎,可惜你再也无法出现在路旁对它们喁喁私语,替我开路!” 在为黑夜平添不少气氛的炭火烟岚里,安娜玛雅的背影早已走远了。 第十章 度门邦巴,1528年12月 “醒一醒,安娜玛雅。” 睡眼惺忪的她想在草席上多躺一会儿,于是便拉了一下盖住身体的毛毯。维拉·欧马严厉地看着她。 他悄悄地走进这个房间,脚上的草鞋无声地滑过石面地板。像大部分的时候一样,光看他那高大的身躯和唇肉染成浅绿色的大嘴,便让人觉得他的突然出现带着强烈的威胁意味。 “起来,快!” “发生什么事了?” “别再问了。起来,马上跟我走!” 安娜玛雅试着恢复神智。男孩们的入教仪式才举行过两天。曼科和古亚帕互殴谩骂也只是发生在前天夜晚的事情。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平静的日子,眼看新的争端又要开始了。 她爬下床,难过地看一眼她那温热安全的眠铺。此时日光刚穿过那扇面对内院的门帘。 “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我不确定你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你去度门邦巴应该就不是件好事!” “我不希望看到古亚帕和曼科吵架……” “是谁告诉你他们的那些童年往事?” 这次维拉·欧马的语气把安娜玛雅完全吓醒了,吓得全身打战。 窗边的神龛里祭拜着月神玛玛·琪拉的银耳环,因在昏暗中微微发光,看起来好似下雨般。维拉·欧马干枯的指头紧抓着门帘,用喑哑的声音大叫: “唯一君王的木乃伊不在神庙里。” 仿佛被人从腹部重击了一拳,安娜玛雅张着嘴巴,无法呼吸。之后她以微乎其微的声音,吐着气问: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不见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维拉·欧马睁大眼睛表示不知情。黑暗中,他看起来更高更瘦,愤怒与不安在他的脸上划下一道道鲜明的皱纹。 “黎明时,我和几位祭司前往安帝神庙的大厅,”他说,“棺木里空无一物。停柩台上的木乃伊早不见踪迹了。” “但是有谁……谁敢这样做呢?” “是谁?你还问?……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完全肯定:那就是你,小女孩,人们会把这个罪过往你的身上推!” “我?我!为什bbr>..么?你不可以把这样的滔天大罪怪在我的身上,维拉·欧马,你知道……” “我不会怪罪你,安娜玛雅!”智者心灰意冷地长叹一声,“可是其他的人,唉,巴不得能够这样做!你是卡玛肯柯雅,你的任务不就是在双胞兄弟神的协助之下保护君王的木乃伊吗?这不就是万亚·卡帕克君王在临死前的那个晚上托付给你的使命吗?要你在他奔赴黄泉时,留在这个人世间支持他吗?..” 安娜玛雅泪眼蒙眬。但是如此不实的指控实在太欺负人了,她立刻以手背擦干眼泪。如今她再也不是当年被带到印加来的那个胆小女孩,她语带愤怒地说: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 维拉·欧马手一挥,不理会她的反问: “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阿塔瓦尔帕是你的监护人,必要时,他们会编出一套谎言!” “我听不懂……” “是吗?你难道还不明白那些库斯科人恨我们入骨,一心只想消灭我们……” 维拉·欧马突然不说话。内院里传来几声惨叫、几声破口大叫的痛苦哀号,安娜玛雅之名有如一句骂人的脏话在空中萦绕不去。 “你看吧,他们果真迫不及待。”维拉·欧马平静地说,“做好心理准备,我的乖女孩。他们才是那些你该去说明、说服他们相信你无辜的人。” “就是她!” “是她弄丢了我们的君王万亚·卡帕克!” “大不敬啊,大不敬!世界将蒙难!安帝必会惩罚世人!” “这个蓝眼睛的女孩是个凶神恶煞!安帝要把她化为灰烬,琪拉要把她丢进河内!” 万亚·卡帕克宫的内院幅员广大。然而现在却挤满了那些新来的客人,众人神色紧张,指手画脚,簇拥在由两条蛇镇守的内院门槛前。他们全是来自库斯科的贵族,全属于瓦斯卡尔的阵营。其中有些人手持武器,高声叫骂,挥舞着手中由黑石制造、磨得晶亮的致命狼牙棒。其他的人则高举着标枪,还有一些人忙着转动投石器或炫耀他们的黑曜岩斧头…… 各宗派的首领在内院中央围成一个圆圈。他们开会讨论,窃窃私语,相互凝视;即使发言时大家均语多保留,然而从眼神却可将他们的想法一览无余。所有的眼神一致责备着接受阿塔瓦尔帕和维拉·欧马保护、外人无法与之亲近或对话的安娜玛雅。 “自从这个女孩来到我们这里之后,一切的神谕全不利于我们!”其中一位长者大声地说,“她是个扫帚星!” “你保护她,但却害惨了我们,阿塔瓦尔帕!”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伸出手中的六彩羽毛标枪,指着安娜玛雅叫嚣。 说完后,他的身边响起一阵附和声。这个人的前额系着一条将领级的头巾,身上穿着由小羊毛编织的长衫,上头缀满代表最高层级的方形和三角形图案。他莞尔一笑,嘴角露出骄傲的弧线。 “我们早就猜中了你的阴谋!你不想将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送到库斯科的至尊神庙!你担心它将在原始世界的先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因为这么一来,我族的唯一君王瓦斯卡尔便将取得你父亲的能力,赢得统治权!所以你才叫这个小女孩弄走君王的木乃伊……” “让我们烧了她的双脚,逼她说出藏匿木乃伊的地点!” 躲在内院的角落,安娜玛雅猜想着侧脸有如老鹰的曼科和脸庞高贵的保禄的心情。他们眼帘低垂,表情尴尬。他们也是瓦斯卡尔族的成员。所以就算他们想帮她,也将力不从心…… 在替她辩驳的一方,群集了阿塔瓦尔帕的亲戚和来自基多的贵族,她看见了古亚帕。他的脸很显眼,因为他的左脸颊上贴着一张用细纱布包扎的药膏,肿胀的双唇则挂着一抹不自然的微笑。 突然间,压过众人嘈杂的声音,阿塔瓦尔帕以铿锵有力、势如破竹的嗓音说: “你们还有很多废话要说吗?” 他面不改色,唯有指尖因愤怒而微颤。叫骂声戛然而止。他放松手臂,张开指头,掌心朝下,对着所有的库斯科族人说: “你们当中一定没有一个人相信卡玛肯柯雅,也就是由我父亲亲自指派陪伴他的双胞兄弟灵魂的那一位,会是这桩可恶的绑票案的主谋。没有人会认为我竟敢反对安帝的遗志,反对我父亲魂归..库斯科。” 转身向右,阿塔瓦尔帕对着身旁一位头戴金环冠官帽的老者说: “当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在驾崩前拣选他的卡玛肯柯雅时,柯拉·托巴克和其他的大臣一样都在场。我父亲指派她,在我的哥哥瓦斯卡尔被授予帝王头巾之前,负责依照传统执行他的遗愿。所以该把我父亲送回库斯科的人是她。该把我父亲的木乃伊祭奉在科里坎查神庙里的也应该是她。” “的确是,”老者说,“我是君王遗言的见证人,而且我敢说在场所有的人,我们的最大的心愿莫过于看见唯一君王的木乃伊能够回归他最心爱的城市!所以我不相信卡玛肯柯雅会犯下你们所指控的罪行:太阳之子对她十分信任。” “你们当中那些叫骂得最凶的人,最值得怀疑……”阿塔瓦尔帕接着说,“天晓得他们是否才是亵渎神谕的人?” 方院的气氛似乎就要被众人的沉默给冻结了。之后,突然迸出一个尖锐的声音说: “你想怪罪我们?你想威胁我们,阿塔瓦尔帕?我们,这些属于你哥哥瓦斯卡尔阵营的人!他可是你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你怎么那么大胆?” 这一次,阿塔瓦尔帕盛怒难忍: “我还不如您大胆,您竟敢侮辱和玷污那位我父亲所挑选的女孩!” 再也受不了了,安娜玛雅往前走到围坐人群的正中央。她举起一只手后,大声地说: “别再为我争吵了!” 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在她的身上。 “带我到神庙去,到我丈夫双胞兄弟的身边。他将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君王的木乃伊。” 维拉·欧马和阿塔瓦尔帕同时露出惊讶的眼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智者嚅动着被染绿的嘴唇喃喃地说。 安娜玛雅表示知道。其实,对于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她自己受到惊吓的程度并不亚于智者!因为这些话根本是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口中说出,每个字信心满满地自己从她的嘴唇里溜出来。现在,她的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手心也沁满紧张的汗水。然而,人群里议论纷纷,怀疑的语气多过于信任。远处,曼科和保禄也抬起眼看着她,两人的眼光炯炯有神。至于古亚帕,他则收起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接下来的一声怒吼,重新划破沉默: “阿塔瓦尔帕!假如这个女孩无法找到唯一君王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的话,我们会把她的内脏丢到垃圾堆里!” 四周的群众高声附和。 阿塔瓦尔帕神色紧张,维拉·欧马则用力地握紧安娜玛雅瘦弱的手臂。当前者再度转身对着群众发言时,她感觉他的声音里透着骄傲: “威胁!威胁!你们自己看:她根本不怕你们!” 皇宫和神庙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温度居高不下。安娜玛雅感觉热气重压着她的颈部,让她喘不过气来。整座城市笼罩着一股诡谲.的气氛。一堆堆的男人,脸上写着愤怒和害怕,簇拥在小巷里,当安娜玛雅走过他们身边时,甚至对她辱骂脏话。妇女们则倚在方院门边,指指点点地看着她从门前经过。 她抬头挺胸,双眼落在飘扬在阿塔瓦尔帕宽阔臂膀上的那件披风。知道身边有维拉·欧马和护卫队相随,他们以同样快速的脚步前进,让她的心情放松不少。 他们走进空旷的神庙,大厅里有九个祭台神龛,没有屋顶,抬头只见一望无际的天空。 安娜玛雅听见灌溉渠道和池塘里传来水声淙淙;看见落日余晖在由小石块仔细镶嵌成的墙面上划下一道道细腻的阴影,恰似动物和神祇的图像。九个神龛一字靠墙排开,底座四周以黄金打造的菱形、梯形和仿鸟蛋形的椭圆形图案装饰。 黄金双胞兄弟神像就供奉在中央的那座神龛里。但是旁边原本停放着倾听神灵世界和人间祷告的木乃伊棺木却空无一物。安娜玛雅只敢悄悄地朝那里瞄一眼。 维拉·欧马环顾一下四周,似乎希望能够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最后,他对阿塔瓦尔帕说: “我确定这桩可恶的勾当是你哥哥瓦斯卡尔的手下做的!” “有可能。可惜他们都疯狂过头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侮辱我父亲。” “这是瓦斯卡尔和他的部下饱受惊吓的结果。” “惊吓?为什么?他们明知道我一定会遵守我父亲的遗言!他们也知道我根本不屑在头上绑上那条帝王头巾,知道我不愿继承唯一的君王。这一切你都很清楚,维拉·欧马!他们也全都知道:所有的迹象全对我不利……” “不是所有的。你替自己找了太多拒绝的理由!瓦斯卡尔很清楚这一点。他就像只禽兽一样,光凭感觉,不愿思考。但是以他的作风而言,他看得比你远:他很害怕你四周的力量。他很怕她……” 维拉·欧马指着安娜玛雅,然后接着说: “他们怀疑她真的想不起唯一的君王在驾崩前夕对她所..说的那番话。他们还怀疑双胞兄弟神对她吐露了你父亲真正的心愿!” 阿塔瓦尔帕凝视了一会儿双胞兄弟神的金色脸孔,它表情平静,却不可捉摸。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它一下,但随即醒悟,他转身面对安娜玛雅问: “你呢,小女孩,你也和智者一样认为我没有听懂我父亲真正的心愿吗?” “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王子!” 话才说完,安娜玛雅尖叫一声,赶紧用手遮住嘴巴。 “对不起!对不起……我随便乱说!” “你听,阿塔瓦尔帕!”维拉·欧马在他的耳边说。“她说出了万亚·卡帕克的心愿,我感觉得出来!” 阿塔瓦尔帕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先看了一眼智者,然后盯着小女孩。但是安娜玛雅早将眼神移向双胞兄弟神的祭台上。在那张经过仔细雕塑的脸上,恰有一抹彩霞停驻其上,留下一个标枪头的影子…… “找回那尊木乃伊,安娜玛雅,”阿塔瓦尔帕喃喃地说,“找回那尊木乃伊!” 就在他转身之际,阳光照上他的盔甲和圆形耳环。安娜玛雅感觉这些金色的反光射进她的身体里面,连她的胸部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这些光线仿佛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话,一些她从未听过,而且不知如何表达的话。 第十一章 度门邦巴,1529年2月 安娜玛雅和维拉·欧马走向神庙前的广场。站在度门邦巴丘陵上,举目所见尽是方院的墙垣,将皇宫、内院和百姓的平房层层包围,绵延成一块块大小相同的方形区域。 智者一语不发。安娜玛雅也知道此时不该多话。从山谷的另一头,她瞧见宛纳柯瑞墨色的山头。他们脚下所踩的这条砖路,从山顶和神庙垂直而下,形成一道完美的笔直线条。 气温并没有降低。安娜玛雅感觉额头和颈部不断地出汗,汗水在厚重的祭袍下,沿着背部往下直流。 智者健步如飞,将手伸进那个永不离身的烟袋,从里面拿出一撮古柯叶和一小瓶白色粉末,那是细如滑石粉的石灰末。 “拿去!”他把古柯叶递给她时简短地说。 之后智者在手心倒了一点儿石灰粉。安娜玛雅则将这几片厚厚的绿色叶片卷成滚筒状,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又甜又苦的味道立即传遍整个味觉。 渐渐地,整座城市消失在他们背后,那条原本仔细铺了砖块的小路现在成了一条泥巴路,路旁还加盖了两道粗糙但整齐的墙面。安娜玛雅不疾不徐地走着,心中升起一股平静的快感。 丘陵的另一边缓慢地形成一个小斜坡,与另一处高原相衔接。高原上出现一块奇形怪状的灰白色大岩石,石头的表面坑坑洼洼,好似经过一场地壳变动,所有的东西半下陷半突出于地表。 无须智者的解释,安娜玛雅知道,这就是古墓。一种远古的石头,是几千颗依据唯有大祭司知其方位、用以界定四方帝国疆界的圣石中的一颗。 那里是祖先和神明灵魂活动的所在地,也是他们倾听有形世界里善男信女祷告的地方。 维拉·欧马停在那扇标示着入口的墙门前。门上的石头均经过仔细的雕琢,有些部分简直和墙面的岩石完全契合,露出闪电神伊拉帕的“之”字形光芒。 从身上那个蓬松的烟袋里,维拉·欧马再度拿出一些古柯叶。这一次,他小心地将叶子放在墙上的神龛里,一小尊金神像的脚边。之后,他从背袋里取出一小瓶奇恰酒,先向神龛供奉了几滴之后,再朝地上洒下几滴。 默祷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面对安娜玛雅,把手中的奇恰酒递给她,示意她喝下去。她乖乖地喝了两大口,喉咙灼烫得不得了。 “现在,我们只能等待了。”智者说。 安娜玛雅盘坐在一颗平坦烧烫的石头上。阳光轻抚着她的肌肤,对她讲话。之后她的眼皮突然变得很重,呼吸转弱。她闭上双眼,感觉整个身体往下沉,手、脚、胸、头等各部分各自独立。然后突然间,她感觉又恢复成自己,然而却有个力量不停将她往地底下拉,拉向一个令她无法抗拒的晕眩里…… 或许她就是这么样睡着的。 当她恢复清醒之后,太阳几乎下山了。她看见几道晚霞早已照上高原四周的山坡。 “维拉·欧马!” 无人回应。古柯叶和奇恰酒的效应早过了,现在她只感觉全身疲惫无力,害怕就像逐?渐加深的黑夜,将她紧紧包围。 “维拉·欧马!” 她的声音飘向远方,山麓再将回音传回。 安娜玛雅站起来,感觉双腿僵硬,膝盖酸痛。她伸长指尖向前探索,然后沿着伊拉帕之墙前进。墙的尽头出现一条满是荆棘的小路,墙内似乎就是古墓区。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留意不要因脚上的草鞋而滑倒。手腕上的那个双蛇手环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金色的光芒。 突然间,她撞上一丛带长刺的小灌木,灌木丛生的密度比一道门还结实。她害怕极了,喘着气,急忙地往后退。但是因为退得太快,一个踉跄,反而让她双手前抱,扑向黑暗……她想这回自己肯定撞上了一块大岩石,因为两只手臂完全掉进了一个夹缝里,她一个不小心,头部向前倾,大腿被岩石上的棱角擦伤。 当她回过神后,被四下漆黑的寂静吓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她终于明白这块大岩石早等在这里迎接她了。 此地气温较低,漆黑的程度比黑夜更黑。 她全身打战,忍不住双手双肩发抖,连心脏都跳个不停。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道,但是,她知道从此刻开始,她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重新站起来,用肩头抵着石壁,一步步地往前走。 路面微倾。她逐步地往下走,感觉无可避免地越走越远越深。她的嘴唇干涩,心跳声敲痛她的胸口。她真想大叫,叫喊她还不愿离开这个人世。 之后,周边突然变得空旷无比,连漆黑的空气都恬淡起来。她张开手臂,再也碰不到任何的石块。她在黑夜里踽踽独行,路上畅通无阻,左右两边皆然!因此,尽管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线,她感觉身上流窜着一股比奇恰酒更辛辣、更强烈的肯定:她并非独自一人。 “维拉·欧马——”她含着眼泪,轻声呼唤。 在她眼前,在黑夜中,有双黄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美洲狮! 这就是维拉·欧马最初的意图:以她的心脏喂食这头美洲狮,将她的肌肤献给地狱世界,用她的蓝眼睛和神秘的出身洗清世间的污秽。 那双黄色的眼睛转向左边,以便仔细地看清楚她。 突然间她的脑中出现了万亚·卡帕克的声音,这个她期待了几天的声音,这个值得她惊喜与怨恨的声音。这个声音清晰有力,再也不是在夜里对她倾诉,告诉她他将永远与她在一起的那位奄奄一息的老者的声音。然而这个声音竟是如此的熟悉! “安娜玛雅女孩!双眼蓝如湖泊的纯洁女孩,你怎么会认为我不守信用呢?来吧,安娜玛雅女孩,过来,到我身边来!不要害怕……” 安娜玛雅走向那只黄眼睛的美洲狮。她不再害怕,真的,即使她知道就要被这只美洲狮吞下肚了。然而,她还是很高兴能够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度与唯一的君王相遇。 “他们想带我走,”那个充满温柔的声音说,“但是我要留在你身边,直到他们把我送上那张永恒的宝座,送回库斯科,送回我太阳天父的身边。他们想带我走,但是现在我回来了,回到我从未离开过的这个地方……” “安娜玛雅女孩,别怀疑我说的话。与我一起呼吸,要相信美洲狮……” 这个声音回荡在她的脑中,在石头上。 安娜玛雅张开双手,把自己送进美洲狮张大的嘴里。但是那双黄色的眼睛突然消失,四周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不! 不!在她的头顶上,从岩石的细缝里射出一道强烈的月光! 安娜玛雅带着欢笑,高兴地将双手放在脸颊上,然后摸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还活着! 当她气喘吁吁地从石缝里钻出后,看见黑夜中,维拉·欧马白色的背影就靠在伊拉帕墙边等着她。她停在他的面前,嘴边带着微笑。 “他对你开口说话,不是吗?” 安娜玛雅点一点头,不知黑暗中自己的眼睛有多明亮。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里?” “走!” 这次轮到她为智者带路。半走半跑,他们沿着所有的墙垣,重新往城里走,然后钻进每条小巷,经过所有方院紧闭的门前。 当他们走近神庙时,两名年少的祭司急忙地跑向他们。他们披头散发,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 “维拉·欧马智者!维拉·欧马智者!” 智者示意要他们住嘴。 “维拉·欧马智者!君王的木乃伊又回来了!” “我知道。”智者看了一眼安娜玛雅说。 在那间有九个神龛的大厅里,唯一君王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重新躺在基座上。月神玛玛·琪拉照着他那金色的面具和盖在身上的那一条由羊毛和蝙蝠毛织成的精致毛毯。他就在那里,好似从未被搬动过。他那黄金面具闪闪发光,转头望着双胞兄弟的神像。维拉·欧马觉得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当安娜玛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时,连他这样一名老奸巨猾的老智者都忍不住打起哆嗦: “他向我保证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维拉·欧马高举双手虔诚地默祷后,以疲惫温柔的眼光看着安娜玛雅。 “我们得好好地照顾你,小女孩。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自己前来探望你了。你和所有的亡灵一起旅行,你曾前往九泉之下,然后又回到人间……现在你的生命对我们而言太珍贵了!” 从他骄傲的语气里,安娜玛雅听出其中夹杂着害怕的抖音: “你再也不会99lib?把我送进那头美洲狮的肚子里了?” “不会,永远也不会!因为现在我知道那头美洲狮一直保护着你。” 刹那间,安娜玛雅忆起黑暗中美洲狮那双发黄的眼睛,以及向她迎面而来的被拋弃感,这种感觉比害怕更吓人,比死亡更恐怖。 她的脑中不断地响起她的主人唯一君王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与我一起呼吸,要相信美洲狮……” 第十二章 塞维尔,西班牙,1529年2月 天一露白,他即在等待。 他们掀开他的草席,把他从噩梦中拉起时,天地间依然一片漆黑。他睁开眼第一个想法便是,今天,他的死期到了。 这个想法并不如想象中可怕,不如这几个月以来威胁他的苦刑可怕,与其这样永无止境的等待,还不如接受那些刑具的拷打。 近午时分,太阳穿过翠安娜城堡的大前厅。他早已习惯暗无天日的狱中生活,这样的阳光反而逼得他不得不合上双眼。 然后忍受这没完没了的寂静。 阶梯前没有任何声响,窗外也没有鸟叫声。他叉开双脚。手铐上的链子与脚踝上的相连,拉扯着他脚上仅剩的袜子,然后撞击在被磨亮的地板上,发出巨响。之后,铁链的声音随即被无垠的沉默所吞没。 事实上,这就是宗教审判的结果:保持沉默。沉默的毅力和威力,具有吞没所有杂音的永恒力量。 生命里的杂音和死亡后的噪音没什么 4e24." >两样。 当法官对他露出微笑时,天差不多已经全暗了。 那是个温柔的微笑,但比威胁的表情更叫人受不了。 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的法官,伸出他那圆滚滚的手,示意要他走上前来。 这间审判大厅的式样很普通。几扇大窗子前挂着红色的窗帘,将白日和黑夜一同阻挡在外。几盏火苗跳动的烛光,将活动的人影映照在屋顶的壁画上。从大门至走道处铺陈着淡紫色的地毯。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橡木座椅,椅背又高又直,整张椅子早被过去几百个人犯,因害怕而不停地扭动身体而磨得光滑晶亮。 椅子的对面就是审判台。台前有一张长桌子,共坐着三个人。法官是个圆脸的年轻人,前额和双颊白皙,身穿一袭简单的黑长袍,几乎光秃的头上戴着一顶四角呢帽。在他的右手边,虽然同样身穿黑长袍,但可从那件带纽扣的窄大衣得知他是位秘书,一位嘴角下垂、眼神含蓄的老头子。书记官则是个刚出道的小伙子,眼里透露着恐惧,太阳穴上布满红色的小斑点。 贾伯晔才刚坐下,随即有人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叫做贾伯晔·孟德鲁卡·伊·佛罗瑞斯?” 法官的声音与他的长相完全相反:既微弱又单调,像极了从一位老者口中发出的尖细嗓音。贾伯晔不耐烦地耸一耸肩。 “您比我还清楚我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在这个牢里待了两百五十三天,这是第十二次有人向我提出这个同样的问题……” “老实地回答法官的问题!”秘书喝斥。 贾伯晔本想继续嘲笑,最后还是轻叹一声说: “法官竟然不知道我叫做他说的那个名字;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和头衔,甚至不知道我母亲只是个女佣……” “针对所问的问题回答就好了,贾伯晔先生。您是否真的于1525年进入圣玛利亚高等学院就读呢?” “是的。我在那儿读了四年,可惜后来被迫退学。我在那儿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一些传自北方的怪力乱神?” “怪力乱神?法官,是否神学、自然元素和法则、哲学……” “据说您是虔诚的伊拉斯谟信徒?” “比全城半数能够读书识字的居民还虔诚,法官!” “全城还有半数的居民不是方丝嘉·爱尔楠德夫人的朋友。”法官再度露出微笑。 贾伯晔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书记官看一眼,语多保留地回答: “法官大人,您很清楚我只去过方丝嘉夫人的住处三次。” “多少次都一样!你们都在屋内做些什么事情?” “聊天。” “就你们两人?” “当然不是。”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有关心灵方面的事情。” “我想一定包括宗教?” “法官大人有所不知,有关心灵的探讨难免和宗教分不开。” “您指的是路德思想啰?” “很少,有的话也都是批评!” “方丝嘉夫人是否真的曾公开表示人应该大胆接受肉体的享乐,声称那是上帝赐予男人的一种爱情力量?” “的确有几次。可以把它看做是一99lib?种冥思的方式,因为——” “她不是主张有了上帝的爱便足以洗清人类的原罪,再也不必惧怕上帝和魔鬼了吗?” “假如法官大人也同意的话,这种想法其实很复杂!方丝嘉夫人认为——” “您是否听说过,人类不必惧怕上帝?” “只听说过人类应以欢乐和信任的心情爱上帝。” “甚至在公开场合犯下了几次肉欲的罪过,现在却假借这是——正如您所说的,一种进行‘冥思’的方式?” 法官的脸色犹如一张金属面具般无情冷漠。贾伯晔挺直上身,收起讥讽的笑容。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大人。” “是吗?” 正当书记员忙着按摩发酸的指尖时,法官的圆脸则出现了一抹虚伪的微笑。他把手伸向正在发言的秘书,后者从堆在面前的文件中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法官张开的掌心里: “我们在您的一本书中发现了这个。伊拉斯谟的文艺导览小册,确切一点地说……” “是巴兰夏的议事司铎团翻译的,然后经过教宗的同意,法官大人您得明察秋毫。” “我担心的不是这本书,贾伯晔先生,而是这张纸条,由方丝嘉夫人亲手……” 未等法官把话说完,贾伯晔即感觉双脚发软,心脏像被掏空了般。 “假如我只念其中一小段,您该不会杀了我吧?‘亲爱的朋友,与您独处时,不知为何竟能获得主般的恩宠?甚至完全地信任您?还有谁能够在我的骨髓里点燃这样一把圣洁的火焰?您知道吗,昨晚一整个晚上,与您共度了一个过于短暂,但温馨至极的寂寥时光之后,我反复地思考着,原来您就是我的救世主。亲爱的朋友,您就像一颗挂在天上的水晶星球,有着猫般、野兽般、狮子般甚至……或许就是猫般的印记吧!虽然我知道您体内的兽性并没有发威,但是我却极珍惜它所发出喵呜声……’我们跳过下面的情节。” 法官将纸条放下。当他再度发问时,眼中透着憎恨和淫欲: “这些猫言猫语也算谈论……宗教的一部分吗?” “法官大人,那是因为在我的肩部后方有一个胎记,样子就像一只大猫,所以方丝嘉夫人才会……” “她是如何发现您身上这个胎记的?难道您曾经赤裸裸地站在她的面前?” “没有!”贾伯晔激动地大叫,“有一次我们谈到了……” “在这张字条里,方丝嘉夫人清楚地说到‘温馨至极的寂寥时光’,而您却说你们两人从未单独共处一室。谁会相信您说的话,贾伯晔先生?” 书记员不再奋笔疾书。贾伯晔抬头正视前面那三对想一探他心中秘密的眼睛。这样的沉默比他脚上的铁链更让人难受。法官的指头在他那丰满的脸颊上来回地搓揉着。之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贾伯晔先生,请冷静点。您只要说出实情就没事了!我们知道方丝嘉夫人曾多次引诱您说出亵渎神明的话。我们也知道受害者不止您一人,知道您和她都曾支持过路德教派的言论。我们还知道她曾经和您一起犯下一些勾当……” 贾伯晔举手请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法官大人!”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后说:“随便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我不想再说了。” ..“您是说……” “假如我再开口说一个字的话,我将遭天打雷劈。” “还有比天打雷劈更惨的事情等着您,先生。” 贾伯晔怒视法官,后者则干脆闭上眼睛,向身旁的警官做了个小手势,然后说: “我们明天再继续,贾伯晔先生。要不要用刑,任君选择……” 第十三章 塞维尔,1529年2月 这一晚,持续一个多小时,贾伯晔全身神经紧张,喉咙哽塞,独自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方步。牢房的四面围着厚重的石墙,只留一小扇木门和一个让鼠辈来去自如的狭小通风口。一个被用来当做茅坑的发臭小木桶上垂挂着一盏燃脂油灯,墙边堆叠着几张草席。 先是和两名卡地兹的地毯商人共住这间脏乱不堪的黑牢后,来了一名面包师傅,两个月前则换了个怪修士巴托罗缪。 这个修士尽管年纪尚轻,却早就秃头了,因此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一眼便可看见他那光溜的头部。他的眼神就像一片迷蒙的晨雾,有时灰白,有时淡蓝。 他右手上的中指和无名指畸形地黏合在一起,看似先天的毛病。同一块皮肤将两根指头缠绕成一根,样子像极了奇怪的祈福手势。 这个人话不多。他从不抱怨,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他曾被拖出去审问了几次,直到有天晚上,狱卒得扛着他,才有办法把他送回牢里。那个晚上他不停地呻吟,次日清晨,对贾伯晔所提的问题也是不理不睬。贾伯晔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关进牢里,但是似乎不是基于幽禁的理由才把他送进无声的牢里,而是因为某个奇特的道德问题。 要不然他就是名优秀的演员,是那些被法官安排在牢里的间谍之一,专门搜集犯人的秘密。反正人只要一脚踏进地狱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然而,突然间传来巴托罗缪修士严厉的叱喝声: “别再走来走去了,贾伯晔先生!安静地睡觉吧,你这样子只会浪费体力。” 贾伯..晔吓得乖乖地服从。他赶紧蜷缩在草席里,一动也不敢动。之后,他猜想巴托罗缪修士那双清亮的眼神一定还盯着自己,便不禁喃喃地说: “我很害怕!明天,他们就要对我动刑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真的怕死了。” 修士只是点点头并不答话。贾伯晔很感谢他的了解,因为再多的安慰只会激怒他,让他无地自容。 真该死,他为何忘了销毁方丝嘉夫人写的那张纸条?自从那天收到那张纸条后,他就觉得不太妙! 忽然间,即使对巴托罗缪不信任,他仍有想向他一吐为快的冲动。管他的,就算这个修士是被安排来接近他的也罢,反正他就是想和他说话。现在就把实情告诉他,趁机吐尽心中的秘密,从此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忘得一干二净后,明天才有勇气保持缄默,当刑具将他的四肢五马分尸时…… “巴托罗缪修士,请听我说!他们全都搞错了!他们捏造了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就是一堆单字而已,您了解吗?爱、狂喜、高度的热忱、自由、温柔、欢乐、拥有……一些单字!就只是一些单字而已,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我。” “事实上,永远也不会。” “可是我可以向他们解释……” “你什么也不必解释,”修士淡淡地说,首次用“你”称呼贾柏晔。“什么都别说!假如你愿意的话就大声喊痛吧,但是什么都别说!” 贾伯晔全身发抖,甚至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他干脆坐起来,准备好好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她早被他们严刑逼供了,所以不管他们指控什么,她大概都承认吧——反对教宗、背叛宗教、路德邪教!也承认我和她纵酒狂欢吧……” “不,她什么也没说,否则他们就不需要逼问你了。” “你这么想?他们希望听到我亲口说我们曾经是一对恋人……真是好笑极了!” “你们不是吗?” “都是些空穴来风,我早告诉过你了。” “唉,朋友!对他们来说,空穴来风的消息就足以当真了……” 一股夹杂着一点儿可怕想法的暧昧冲突静静地围绕着他们。 “明天,”贾伯晔重拾话题,“当他们碾碎我的大拇指,烧灼了我的脚,刺穿了我的手掌时……” “别忘了还有五马分尸和伤口上胶等酷刑!” 修士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不禁让贾伯晔咧嘴微笑。在这一秒钟里,他忘了令他窒息的恐惧。巴托罗缪修士回他一个微笑,然后将冰凉的手放在贾伯晔被汗浸湿了的手腕上说: “别胡思乱想了,贾伯晔先生。反正每个明天都是让人担心被送上刑场的一天。” “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我了解。” “还有……” 巴托罗缪修士移开放在贾伯晔手腕上的手。他失神地看着监狱的四壁,脖子上血管贲张。他机械性地搓揉着那两根畸形的指头。 “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除非他们把刑具或火炭摆到你面前,”他终于出声。“是的,那一刻你突然就会明白!” “你是说?” 巴托罗缪不再说话,年轻睿智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举起那两根相连的指头对着贾伯晔说: “保持沉默,兄弟。趁现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他做着梦,梦里牢房的大门突然变成一扇百叶窗。但是穿过牢房门槛而入的不是自由也不是阳光,而是一大群黏答滑溜的毒蛇,像极了一条游动的蛇蟒河川,它们吞食着他,缠绕着他的颈部,拉扯着他的双脚…… 他大叫着惊醒过来。他不再做梦了,而狱卒的确正在解开他脚踝上的铁链。 “咦!醒的正是时候!”一名光头警官说。 贾伯晔看着铁链被拿掉,竟还傻乎乎地问: “时候到了?” “应该是。走吧,站起来!” “您要带我去哪里?” “您不知道?” 黑暗中,巴托罗缪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可惜双方还来不及交换一个手势或说一句话,他就被人推向阶梯,再穿过几个走廊,几分钟之后,他便莫名其妙地被带到监狱大门的哨岗口。那里的几名警卫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其中一位黑发黑皮肤的警卫转动门锁,那道警卫小铁门应声被打开,门的另一头,广场上出现鱼肚白般的晨曦。 这幕景象真奇怪!他再度被人往前推。他踉跄撞上门槛,脚趾头被门槛上外突的石块划伤。当他回头张望时,正好看到身后的大门被关上。现在他独自一人站在监狱门外,站在罗沙略大广场上。他的双脚和双手再也没有束缚了,举头所见就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他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 他实在不敢相信,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字!现在连他自己都怀疑起那个字的意思! 一只狗快步小跑经过他的身边,然后毫不在意地在监狱大门边撒尿。之后,小狗穿过广场,一路直奔到罗萨里欧斜坡。贾伯晔一路看着它,发现广场上停着一辆双马车。那是辆银黑色的豪华四轮马车,车体闪闪发光,门上装饰着一个他极熟悉的徽章。 他瞠目结舌。 德·塔拉维哈侯爵的座车……他父亲的马车! 车门半开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朝他打着招呼。马车夫座椅上的仆从也紧盯着他看。 虽然满心疑惑,贾伯晔还是穿过广场。地面上冰凉的石块一点一滴地刺痛了他赤裸的双脚。当他走近那辆马车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上车,笨家伙!您难道希望全城的人都看见您现在的模样?” 他唯命是从,就像他一向听惯别人的命令。他一坐下,马车立刻开动。 豪华的四轮马车加上他父亲华丽的塞哥维亚式男士紧身短上衣,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原有的身份。他身上那条原本黑色的紧身长裤现在沾满了灰色的尘埃,里面的衬衫从燕尾服上的破洞里露出一大块来。脚上的袜子,从底部到膝盖破洞连连,而那双马靴,狱卒们借口说脚铐会磨坏皮质,早将靴子占为己有了。 侯爵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转动两颗黑色的小眼珠,一副不屑的样子,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指头指着座椅上的一个包裹,说: “他妈的,您真臭!……这里有一些干净的衣服,马上换上……啊!真是臭死了!” 贾伯晔故意做了个逗趣的崇拜表情: “很抱歉,侯爵。” “您是该向我道歉!向您所做过的一切蠢事道歉。为了保释您,我花了三千两百杜卡托!也就是阿尔梅里亚一年租地的税收。一切都只因于您的胡言乱语和那个婊子!” “侯爵,我……” 一阵颠簸,侯爵的帽子晃了一下,但双手却拍得震天嘎响。 “不,不!别开口,先生!我不想听您讲任何一个字!一切就此结束。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照顾您至今;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 8ba9." >让您进入学院就读。而您却从头到尾假我之名和那些疯子和异端分子搞在一起!该死!德·塔拉维哈侯爵竟然被怀疑背叛信仰,因为他的私生子和路德教派的人有挂勾!……三千两百杜卡托!我卑躬屈膝、苦苦哀求、蒙羞保证、担心害怕加上躲躲藏藏了两个月才洗清我留在宗教法庭的不良纪录,这就是您让我付出的代价!还好这一切都结束了,彻彻底底地结束了。我向大法官保证您将就此销声匿迹。我保证会像我把您送到这个世上来一样,轻而易举地把您送走……” 侯爵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封盖了官印的信,像抓着一只死老鼠般递到他的面前说: “里面有一些到尼泊尔的道明会修道院工作的证明文件。我的最后一点儿宗教良知要我还是给您留一个未来!记得永远也别再提起我的名字!有位律师已经将您的大名从我所有的文件资料里剔除……” “遗弃,不是吗?”贾伯晔嘟哝。“就像甩掉一个妓女一样。” 他呼吸急促,尖叫的嗓音里充满了恐惧。他狂叫着要车子停下来,等马车一刹车,他一把抢下那封仍握在他父亲手中的信,将它撕成碎片,撒向座椅,然后重重地丢下几句话: “侯爵,您从来就认为我只是您的一个绊脚石!……反正从没有得过您真正的爱,我现在再也不需要您的爱了。被您遗弃,我现在也要遗弃您;被您瞧不起,我现在也瞧不起您,我恨您。但愿我再也无须背负您的姓氏!我很高兴能够告诉您:将来有一天,您将会听见我的名字。” 侯爵的嘴巴像只被拋到水面外的鱼儿一样,张大后又合上。贾伯晔跳下车,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手中握着缰绳的马车夫犹豫不决。之后,车窗里传来拐杖敲99lib?窗的声音,车子便摇摇晃晃地上路,此时车门再度被打开,一堆衣服被丢出地面。 贾伯晔虽面带冷笑,其实内心早已如行尸走肉般心灰意冷。他心跳得厉害。等车子走远后,竟然不停地打嗝。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靠在一堵墙上,然而喉咙却已忍不住哽咽起来。 他四肢发抖,双脚软弱无力,像个即将死去的人,他跪倒在地上,根本顾不得清晨街道上身旁路人的奇怪眼光。 第十四章 度门邦巴,1529年2月 “那只美洲狮子对你说话?”曼科眼中闪着怀疑和惊讶的神情。 “小声点儿,曼科……”保禄轻声地提醒他的哥哥。方院内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安娜玛雅则眯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没看见那个对我讲话的人的外表,曼科。到底是人或美洲狮子,我无法告诉你。但是那个声音的确是你父亲万亚·卡帕克的声音,我马上就认出来了,尽管这次他的声音比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话时还大声。” “我父亲摸过你?” “他当时已经很老了,再加上病痛缠身……他要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所以你就看着他?” 曼科惊讶不已,眼神里充满了天真,安娜玛雅忍不住笑了出来。曼科比她年长一些,但是就心理和心灵方面而言,她比曼科成熟,因为她的生命里早累积了许多沉重的经验。 “是的,我看见了印加王,”她小声促狭地说,“而且我没有死。或者我死过了一次,然后又回到这个世间来。” “但是他的木乃伊呢?在哪里?” “我不知道。或许在神庙里。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那是个秘密,最好不要费神去揭发。”保禄惋惜。 “有什么关系,”安娜玛雅笑着说,“重要的不就是让你们的父亲回到神庙里,待在他的儿子和祖先身边吗?这不就是维持帝国和谐的唯一要素吗?” 曼科虽点头同意,但两兄弟依然默不作声,状似正在猜测一个类似奇迹的含义。之后,保禄温柔地说: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这么快?为什么呢?”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曼科说,“我们的族人决定提早离开,以便与瓦斯卡尔在库斯科会合……” “我觉得您们的哥哥瓦斯卡尔似乎很急躁,急得想早点儿当上唯一的君王。” 保禄莞尔一笑,曼科不露声色。他像长兄般温柔地摸一摸安娜玛雅手臂上发亮的肌肤。 “等他学会了你的功力之后,”他小声地说,“你就得到他身边去了。他将为此展开一场战争……” “为我?太疯狂了!” “不,你能够在各个世界里来去自如,我们的父亲对你讲话、建议你——就是因为你在他身边,阿塔瓦尔帕才能够拥有如此伟大的神力……瓦斯卡尔根本受不了。” “是的,”保禄悄悄地加入。“必要时,你宁愿化为灰烬,也不要离开他!” “维拉·欧马已经告诉过我了。”安娜玛雅低声地回答。 内院里突然掉下一颗石头,把他们吓得跳了起来。 “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保禄低语。 剎那间,三个人的眼光全望向屋外漆黑空洞的黑夜。之后,曼科耸一耸肩,为火盆加了些木炭。 “绝对不要让人看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安娜玛雅喃喃地说,“此时,任何事都可能引人猜疑!也许是古亚帕!” “别提那个人!”曼科嘟哝,双眼如向上蹿烧的火苗般发光。“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和保禄都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他伤害你。” “你不是向我们保证过要当我们永远的朋友吗?”保禄深情地问。 “是的,我是你们的朋友。” 安娜玛雅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肚子里纠结着无数的感动。 “但是你们很清楚我们并非同一族的人。假如有人看见你们和我在一起>?,今后,那些库斯科人恐将控告你们背叛。” “那么,”曼科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反驳说,“我们还是会说你是我们的朋友,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万亚·卡帕克所信赖的那个人。” 他并没有看着安娜玛雅,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接着说: “还有,因为你很漂亮,我们都很喜欢你……” “你们看!”保禄大叫。 火盆里的火苗突然燃烧起来,烧过装着木炭的陶盆边缘。在那道涂了赭红色石灰的砖墙上,有几个奇怪的、长形的、活生生的影子在跳动。安娜玛雅马上看出保禄用手指给他们看的那个东西。那是个小鸟的影子,它好像在跳舞,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颈子、鸟喙和头部,还有它那拱起的尖角翅膀。是一只大兀鹰!是的,是一只翱翔在高空中,在月神玛玛·琪拉身边的大兀鹰的缩小影子! “照顾我们,大兀鹰,”安娜玛雅张开双手对着它喃喃自语。“保护我们,更祝福你能够永远展翅高飞。” “阿塔瓦尔帕王子!” 安蒂·潘拉身上所穿的罩衫,是质地最细的毛料,让人一眼便看见她丰满尖挺的乳房轮廓。当她走上前时,深色的眼眸里闪着兴奋,她低垂着头,站在印加卧房的门口。 阿塔瓦尔帕对那名想赶走她的手下做了个手势。这名守卫立刻弯身鞠躬,倒退着回到可以听见喷泉潺潺流动的内院。 卧室里的摆设比神庙里还金碧辉煌:金银色的帐幔,蓝、紫和鹅黄羽毛织成的挂毯,五彩缤纷的地毯等;几座狭窄的梯形神龛里,铺满了叶片,分别供奉着一些代表男人、女人和羊驼的小雕像。另外还有一些陶俑,彩绘精美,仿自手持狼牙棒的战士。左边的墙上则挂着一件缀满细小金色方格图案的礼服,下方一张矮几上,摆着一个美洲狮头造型的酒杯,它鼻部小巧,张着的大嘴里斟满了奇恰酒。几盏火炬上摇摆不定的火苗,将酒杯上那几颗凶狠的金色獠牙照得阴气森森,好似整个彩绘的木头酒壶都活了过来,随时准备张嘴咬人。 躺在一张羊驼毛毯上,左拥右抱两个女人,上半身只盖着一块黑白棋格相间的长衫,阿塔瓦尔帕将头靠在手肘上。这么一个普通的姿势,加上他光秃的头,前额只系了条头巾,却无损其脸庞上权威高贵的轮廓。人们勉强可以看到他那被撕裂的耳垂上并没有戴着金色的耳环。 本来并不应该,bbr>但是安蒂·潘拉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秒钟他的脸后才低头请安。她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比较吸引她,是这个美丽的地方,还是那个男人的眼神?他是如此的英俊,唇形如此的完美…… “有什么事吗,安蒂·潘拉?”他慵懒地问。 “有话要告诉你,伟大的王子。” “半夜里,在我休息的时候?我累死了!白天又长又闷。假如你竟敢无事打扰我的话,你将遭鞭笞之苦,骄傲的女孩。” 安蒂·潘拉的笑容里充满暧昧: “你就是喜欢我的骄傲,伟大的王子,不用等到天亮我便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那低沉的嗓音和下跪时臀部夸张的摆动总叫人心动。阿塔瓦尔帕马上猜中她的心事。 他用右手抚摸着躺在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庞,指尖滑过她裸露的肩膀,轻触她年轻的乳房。他微笑着命令: “去找你们的姆妈,我想和我的妃子独处。” 那两名女孩马上起身离开床铺。随后几位宫女立刻拿布上前替她们遮挡裸露的胴体,此时四周响起几声窃窃私语。等室内再度恢复平静之后,阿塔瓦尔帕端坐在床上,正视着安蒂·潘拉,说: “过来,女人。” 安蒂·潘拉假装害羞,故意跌坐在他的膝盖上,好就近抚摸他。她甚至将头低到草席上,拉起阿塔瓦尔帕的左手,亲吻那个他戴在无名指上的太阳戒指。她的身上涂满了芳香的番石竹油膏,脸颊上也擦了具有美白作用的杞子乳液。不知是真藏书网是假,她呼吸急切短促。她身上流露出一股贪婪的需求,和那个美洲狮头造型酒杯的狠劲相呼应。 他敏捷地解开系着安蒂·潘拉身上那件宽松羊驼毛衣的腰带,一块红色的布料随即滑下。她赤裸着身子,低着头。 阿塔瓦尔帕伫立不动,只一味地欣赏着她那丝质般完美无瑕的肌肤,她则重新站直,伸出双手拿起矮几上那个酒杯,将它递给王子。 正当他大口地喝着奇恰酒,用指尖抚摸着美洲狮金色的獠牙时,安蒂·潘拉趁机溜进床铺,用草席将自己紧紧地裹住。 “你说得对,”阿塔瓦尔帕干掉那壶奇恰酒后,叹息地说,“这件事不必等到天亮。” 安蒂·潘拉将双手伸进那件棋盘图案的长衫里,轻轻地爱抚阿塔瓦尔帕光滑的胸膛。 “王子,我专程前来伺候你,而且还要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她背叛了你。” 受了酒精的催眠,阿塔瓦尔帕半眯着眼,双眼无神,面无表情。他将美洲狮金色的獠牙对准安蒂·潘拉的额头。 “就你所知,谁敢背叛我?” “那个蓝眼睛的女孩。我很惊讶地看见她和你哥哥瓦斯卡尔的那两名兔崽子曼科以及保禄在一起。我听见他们说,她准备将唯一的君王在驾崩前夕对她说的那番话透露给瓦斯卡尔和库斯科族人。” 阿塔瓦尔帕停了一会儿,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抽回上半身,只为了躲避安蒂·潘拉的抚摸。之后,手腕用力一晃,他将酒杯丢向小矮几。 “就为了这件事,所以你今晚才急着要见我?” 安蒂·潘拉本能地抱着胸部,低着头,直往后退: “我可是对你忠心耿耿啊,王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阿塔瓦尔帕异常温柔地捧起这名妃子美丽的脸庞。他仔细地端详着她那性感的双唇、柔细的脸颊和卷长的睫毛,然后用大拇指的指尖,轻轻地撩了一下安蒂·潘安紧闭的眼帘。 “你一定要帮我,安蒂·潘拉。”他喃喃地说。 “一切你需要的帮忙……” “假如你胆敢再干涉我父亲万亚·卡帕克的神圣遗愿,我会在我死之前先将你送下地狱。你听懂了吗?” 安蒂·潘拉顿时面无血色,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她试着挣脱他有力的双手,阿塔瓦尔帕原本温柔的拥抱变得残暴无礼。 “王子,我今天来纯为了伺候你!” “你只有一种伺候我的方法,女人,只有一种。” 安蒂·潘拉睁着充满惊恐的圆杏大眼。 阿塔瓦尔帕放开她,一只手滑过妃子玲珑有致的赤裸胴体,然后再一把抓起她,用手上的那个太阳戒指在她深色尖挺的乳房上划下一道道细细的伤痕,一小滴血从中渗出。安蒂·潘拉紧闭双眼,忍着伤痛,不敢乱动,直到阿塔瓦尔帕突然弯下身,伸出舌头,舔起她的伤口。 此时整座内院里一片寂静,唯有几座喷泉传出些微的水流乐音。火炬上跳动不定的光影将漆黑的深夜撕开了一小个破洞。 他们不再交谈,现在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喘息声,有时高亢,有时低吟。 阿塔瓦尔帕享受、亢奋和放任。他没看见安蒂·潘拉兴奋微笑的同时,从脸上流下的泪水,那一滴滴都是饱含憎恨的泪珠。 第十五章 塞维尔,1529年2月 这间客栈叫做“喝壶自由的酒”。老板身材肥胖,沉默寡言,监狱四周众人皆知他像个哲学家,所以当贾伯晔向他询问订房手续,外加一桶沐浴更衣的热水时,他面无表情,只简单地回了一句: “一共是三个铜钱。” 感觉贾伯晔似乎想讨价还价,他马上接着说: “请先结账。” 往身上那条仅剩的长裤口袋里掏,贾伯晔取出一个扁得不能再扁的钱包,然后从钱包里拿出那个唯一的钱币,一个菲薄的里亚尔银币——付账后,再小心翼翼地数着客栈老板找给他的三十一个铜钱。 不到一个小时,他便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客栈大厅。身上的衣服虽然谈不上华丽,但是干净清爽又合身。从袜子到外衣,他一身黑色的打扮,除了衬衫以外。现在他只需找个剃须匠,便可改头换面了。之后,他将仔细思考自己谜样的未来。 正当他准备出门时,一阵扑鼻的猪肉浓汤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味觉。他饥肠辘辘。 二话不说,客栈老板对他指着角落的一张桌子。贾伯晔跌坐在矮几上,一口气说出要点的菜名: “一碗五谷汤、一壶卡地兹酒,再来一个橄榄圆面包。” “一共是四个铜钱,还有请——” “先付账,我知道。” 不到几分钟,碗里的汤便一滴不剩,面包被啃得精光,连酒都喝完了。他觉得汤实在太好喝了,面包也是极品,酒更是令人陶醉。假如他现在仍感觉晕头转向的话,那是因为兴奋过头!他不知有多久不曾享受这样的餐点了? 虽然已经有点儿醉醺醺,他还是再点了一壶酒。 当他带着忧郁喝下杯中所剩的酒,当钱包里的铜币如苍蝇般飞向客栈老板的掌心时,他突然感觉自由并不如预期中迷人。 “对不起,大人,可以请教一下吗?” 说话的这个男人非常高大,肩膀几乎和做苦力的人一样宽。但是脸庞清秀,胡子整齐,看得出来经过仔细的修剪,尖挺的鹰钩鼻则为他平添了一股狡猾的气质,藏不住发亮眼神里的慧黠。他的前额布满皱纹,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褐色。 在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位比他稍矮、黑皮肤的男士。后者脸上的轮廓迷人,双颊丰满圆润,眼神聪慧、机警、自信但不自傲。他的双唇细薄,下巴光滑,右耳上戴着一个水手们常戴的金色大耳环。贾伯晔心想这大概是个在西班牙不常见到的黑人。 “两位先生?”他马上抬起下巴回答。 较高的那一位白人拉开笑容,客气地点一下头后,便径自从桌下取出一张椅子,大方地坐了下来。 “大人,刚才您衣衫不整、满身污秽地走进来时,我们就坐在那个角落。现在您却像个全新的钱币般重现江湖,在这里狼吞虎咽这碗恶心的猪油汤,大口啃食这块已经放了三天的老面团,还像应邀参加国王的喜宴般喝着这桶劣等酒。我对我的同伴赛巴田说,喂,这个人一定坐过牢!” 眨了一下眼,对身旁老是站着的那个黑人笑一笑后,他继续压低声音说: “而且时间不短!我们并不想烦您,正好相反……” 贾伯晔停了几秒钟不说话。之后,他倏地站起,举起一只手做威胁状;但是就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突然感觉十分疲倦,最后只得自我解嘲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的确不算短。但是我比较想知道另一件事情,假如你们不介意的话,请问尊姓大名?” 在回答问题之前,那个高个儿大拳一挥,叫来客栈老板,加点了一壶酒。 “我叫贝多·德·甘地亚,我的朋友们都叫我‘希腊人’。这是赛巴田·德·拉·库兹,因为肤色的关系,看起来有点儿像奴隶,他和我一起旅行过许多地方。” 那名黑人以诙谐的眼神赞同他的介绍词,然后首次开口说: “是服务生,大人!” 贾伯晔忍不住做出不大高兴的表情。 “你们从哪里来,两位先生?为何要称呼我为大人?” 希腊人呆望着赛巴田,两人真的吓了一跳。 “人们不都这样尊称一位绅士吗?” 贾伯晔放声大笑。 “早在十年前就不这样做了!” 他笑着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眼前这两个人都穿着长裤、衬衫和燕尾服——样式和他们的行为一样,都很老旧古板,而且衣服上的布料早因过度使用和刷洗而褪色发白。 “我们上个月底才离开印第安来到这里。” “啊?” “我们觉得那里真像个新奇的国度。”黑人赛巴田插嘴说。 “原来如此!”贾伯晔喃喃自语,突然变得格外好奇。 希腊人用指头指着那扇位于小广场的另一端,被太阳晒个正着的监狱大门,然后说: “我们的舰长,曾经带我们遨游四方超过十个年头的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因为一桩老掉牙的普通债务纠纷被关在里面。当时我们的船一抵达码头,他便被警察暗中逮捕。真是可恶!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三个星期了,这个可怜的家伙。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出狱。” 两位水手的眼眶突然蒙上一层忧伤的阴影。贾伯晔忍不住释出些善意。 “我叫贾伯晔·孟德鲁……不,从今以后,就只简单地叫做贾伯晔,所以叫我贾伯晔先生就行了。可惜你们只猜对一半,我今天早上还被关在监狱里,但不是这一间……” “要不然是哪一间?”希腊人问。 贾伯晔含笑看着他。 “要不要和我谈一谈印第安?”他诙谐地表示。 希腊人和赛巴田都很健谈。 “您先要想象下列这种情景,贾伯晔先生!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脚下是火烫的沙子,背后是.?一大片找不到出口的丛林,珍禽野兽身中毒箭,挂在树上,而我们则在大太阳底下烤人干!” “很久吗?” “几个月,贾伯晔先生!几个月!后来我们就开始吞食蜘蛛,一种较肥胖、肚子有肉的蜘蛛,但是必须把它们的螫针拔掉,否则会让您的嘴巴肿起来;还要拔掉它们的前脚,因为上面有毛,会卡住喉咙,让人翻肠倒胃地呕吐!刚开始时,我们也吃过蚂蚁蛋……还不错;也吃一些我们在枯树上找到的很肥的虫,又黑又亮,很适合油炸……” “但是那些你们自己带去的牲畜呢?”贾伯晔问,他们所描述的景象和杯中的酒一样令他感到恶心。“你们可以吃这些牲畜啊,就像战争期间,有时候人们也会……” 两名水手哈哈大笑。 “早就被吃光了!在海滩上待了四个星期之后,我们带去的一..群狗早饿得发疯,我们首先就把它们烤来吃。另外两匹马也是,连骨头都被啃得精光。可怕的饥饿,我告诉您,真的很可怕。有一天,我们当中有个人竟然取下自己的腰带,把它煮来吃了。最后我们连靴子也都吃了!真过瘾!” 那个黑人赛巴田平静地补充: “还有蜥蜴……味道还不错,可惜太难抓了,而且万一被它们咬伤,两个小时内必死无疑。所以有些人就选择饿死或被蜥蜴咬死……” “天啊!” 希腊人抓着贾伯晔的手腕。 “然而舰长依然深信我们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生产黄金的国家,即使情况并不乐观,即使在那个差点儿要了我们的命的海滩上……” 黑人莞尔一笑,希腊人则伸一伸懒腰,慢慢地将凳子往后推。这个高个儿半眯着眼睛,带着绅士般骄傲的神情,从高处打量着贾伯晔。 “你听他怎么说,这个黑眼珠、长得又高又瘦的舰长,他对每一个想造反的水手说:‘听我说,要有耐心!忍耐,朋友们!忍耐,同伴!鲁兹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会找到那个你们朝思暮想的黄金国,大海张着双手欢迎他,圣母玛利亚也一定会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请相信我!在我的生命里,我曾熬过比现在更惨的岁月。应该作战的时候,就要作战。应该等待的时候,就要等待。看着我:我是第一个穿过暗藏毒蛇猛兽的森林,发现太平洋的那个人。我也是第一个航过太平洋,抵达那个圣母玛利亚每晚答应一定会让我找到的、遍地都是黄金的碧鲁!要有耐心,家伙们!我告诉过你们:他们一定会回来,还有,他们一定会找到黄金!假如除了担心肚子饿和闲嗑牙外,你们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话,那就祈祷吧!祷告也是一种战斗!……’” 等希腊人再度坐下时,整个大厅似乎被沉默淹没了。贾伯晔感觉自己被吓得毛发直竖,被感动得四肢僵硬,肺腑无气。他谨慎地问: “那么鲁兹回去了吗?” 贝多看着杯底回答说: “是的,三个星期后。像在湖上划船般,他轻而易举地从南方将船开回来。他真是个了不起的海盗!” “他找到了吗?” “有,他找到了。”希腊人微微笑。 “和法兰西斯科先生说得一模一样!”赛巴田骄傲地点头称赞。 “那个碧鲁呢?” “碧鲁或秘鲁,随便您,贾伯晔先生。” “满船的黄金?” “满船,满船都是!金子,金子!还有一些别处看不到的印第安人、世界一流的服饰、奇特的动物、从没见过的蔬菜……” “都是您亲眼所见?” “想查证?那就问赛巴田好了!” “我看到了。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么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法兰西斯科先生前来这里求见国王,请他提名他为总督。就像他曾提名柯德兹舰长一样!” “但是总得等他出狱才能晋见?99lib?国王啊!”赛巴田讽刺地说。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希腊人怒斥。 厅内再度陷入沉默。推开酒杯时,贾伯晔心中不禁怀疑: “假如法兰西斯科舰长成为总督后,他会再回印第安吗?” “当然!而且越快越好!” “为了征服那个秘鲁?” “完全正确。” “所以他一定需要一些自愿者!” 希腊人笑弯了腰。 “咦,看来我们的这位新朋友贾伯晔很想瞧一瞧那个国家,赛巴田……” 此时那个黑人却大叫一声,用手指着监狱的方向。 “贝多!是他,你看……”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那边,在太阳底下,有个很瘦的男人,他身穿一件亮眼的、红灰相间的丝绒短上衣,以及一条褪了色的绿色长裤,他在监狱门前踱方步,监狱大门早已再度关上了。他头戴一顶绒帽,遮住花白的长发,然而在宽大的帽檐下,贾伯晔悸动不已,相信自己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睿智眼神。 这位秘鲁的发现者再度往前跨一步,并且调整一下剑带。实在无法叫人相信他曾在暗无天日、毫无人性尊严的牢房里待过三个星期,因为看来他似乎还可以骄傲地在里面待个上百年,像国王般永远先等待别人上前向他鞠躬行礼。 突然间,贾伯晔胸中回荡的不再是那个希腊人贝多的声音,而是法兰西斯科·皮萨罗舰长的。他感觉似乎这一刻他就站在那一大片空无一物的沙滩上,身上一无所有,脑袋热得发昏,四肢饿得发抖,但是这位陌生人每天就像上帝一样前来鼓励他,这个人有钢铁般的毅力,他说的每个字,就像自己那些疯狂的梦一样,逐字逐句地渗入他的心底。 第十六章 度门邦巴,1529年2月 尽管已经很晚了,几间方院里依然灯火通明。在深夜寂静的气氛里,打点行李的声音此起彼落。明天,万亚·卡帕克木乃伊的送葬仪队便将离开度门邦巴,前往库斯科,所以今晚一切都该准备就绪。 安娜玛雅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偷溜出方院。 只要她愿意,她便可像条蛇般,悠游在黑夜里,像颗灰色沙砾躲在灰尘中,像水一样来去自如。 一切就好像黑夜里有人在呼唤她。一种无声的呼唤,看不见,也没有任何信号。终于,她恍然大悟:她应该去神庙。今晚,她应该留在双胞兄弟的身边。 从此刻起,她知道自>己应该时时保持警戒心,因为能够将她和唯一君王万亚·卡帕克分开的,唯有她自己心中的恐惧。恐惧可以任何形式威胁她,例如:一个飘动的影子或者一声鸟鸣。她实在不该害怕美洲狮的那双眼睛,不该害怕它的尖锐獠牙…… 通往神庙的大阶梯就耸立在东边的丘陵上,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她脚步稳健地穿过庙前的广场。在火炬的照耀下,那些守庙的侍卫认出是她后,随即侧身,让她优先入庙:他们规矩地弯着腰向后退。 她不就是卡玛肯柯雅吗?帝国内所有的王子、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伟大的阿塔瓦尔帕和智者维拉·欧马不全都渴望听见她开口说出那些秘密吗? 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就停放在这间有九个神龛的大厅里。一道来自月神的银白色光芒照着他那金色的面具,让他看起来十分安详。旁边的一个火盆里,燃烧着一些像河中淤泥般潮湿的奇怪叶片,味道呛鼻。 安娜玛雅蹲在仙逝国君的遗体前。她低着头,心中充满害怕和尊敬,就像那一天,当她还是小女孩时,被带到他面前的情景一样。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之后,有个东西在蠕动。一阵寒风吹过君王金色的面具,在安娜玛雅的额头上微微地抖动。那串挂在木乃伊肩膀上的羽毛项链也轻轻地飘动。安娜玛雅默默地跟随这个无声的指示。她慢慢地抬起头,将手放在那件遮盖安息了的唯一君王遗体的厚重长衫上。 她感觉这尊覆盖在殓布下、比婴儿的肌肤还细嫩的尸体仍有余温。 这次她把头抬得更高。月光照亮她的秀发,染白她的双手,淡化她眼中的光芒。 她闭上眼睛。一切非梦非醒,非静非动。不是现在,不是以前,也不是未来。.. 她闻到一股雨林的味道,一种古老的幸福味道。她在满天乌云的低空下拼命地奔跑和狂笑。 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和一张脸,如此美丽和温柔,充满了爱。但是很远,遥不可及!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听见母亲的呼唤: “安娜玛雅!” 一个回荡在耳边的呢喃: “安娜玛雅!” 那是她母亲歌唱般的声音,背景不再是森林,而是一座湛蓝流动的湖泊。她的母亲就在眼前,大如世界,无所不在,殷勤地欢迎着她。整>个空间就是她的腹部和胸腔。她那颤动的笑声如微风般欢送着鸟儿,她的肩膀浑圆如高山,她的双唇轻唱着爱与欢迎,她的双手和双臂就是温柔的幸福,紧紧拥抱着安娜玛雅。她那无形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环抱着她的颈部。 不知不觉中,安娜玛雅的脸颊上早已爬满了泪水。 “不要哭,”那个声音说,“我就在你身边……” 她的心情逐渐地平静下来,犹觉母亲的温柔和那只放在她发梢上的手,陶醉在这种随爱飘逝的过往抚摸里,这样的抚摸赶走了她心中的恐惧和那些可怕的回忆。 之后,好似起了一阵狂风,掳走了这位温柔的女神,一切就此烟消云散。 她张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仍放在印加王的殓布上。 最近几个夜晚,笼罩在月神玛玛·琪拉四周的光晕突然消失不见,月亮的光芒再度照亮整个夜空,因为过于耀眼,不禁让人误以为它和太阳结为一体。 于是她便转身看着自己的夫婿,那位双胞兄弟的神像。后者的躯体变得通体明亮,几乎让她张不开眼。她不禁抬起双手遮住眼睛,然而,就在她做出这个平凡动作的同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地面在她的脚下崩塌。她急着往上抓,可是什么也抓不到。她又喊又叫,却偏偏听不到自己求救的声音。 她飘荡在午夜的星空里。 她看见神庙在自己的脚下发光发亮,她甚至看见自己就跪在印加王的身边。 她瞧见整座城市早已进入梦乡,所有的居民安然入睡。她还看见阿塔瓦尔帕王子独自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羽毛棉被。但是,突然间,他跳下床,在房内来回踱方步,像极了一位战士或一头被关在笼里的美洲狮子。 满天的星辰就在眼前,几乎是触手可及。柯尔加星的漩涡与她擦身而过,亚马洛星蜿蜒在她脚边。她的秀发在南十字座飘扬,双臂潜入复制的天上圣河,亦即永恒的银河系里!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需要她。 在世界的另一头,第十一个唯一的君王需要她。 之后,东南天际突然升起一团状似新生星辰的火花。它硕大无比,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比高山更绵延壮观的火海,将黑夜一分为二,然后朝她直奔过来。 但是当这团火花逐渐逼近安娜玛雅时,光芒反而朝内汇聚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火球。火球越是缩小,它的光芒就越让人受不了!然后,突然间,好似遇上了强风,它改变方向,直往陆地下坠。 凶猛如一颗投石器上的石子,火球撞上阿塔瓦尔帕的额头。 然后便销声匿迹。 这位全能的王子被击倒了。 倒地不起。 安娜玛雅尖声大叫—— 有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将她摇醒。 “发生什么事了,小藏书网女孩?”智者维拉·欧马忧心地问。 她全身打战。 她瞧着四周,无法相信身边的一切景物,九个神龛的大厅、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还有双胞兄弟神像。 满嘴绿色汁液的智者直盯着她的眼睛瞧,向她提出几个问题。 “现在别问,”她只简单地重复,“现在别问……” 她无法描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以言语来形容。没有人会懂的,包括智者。 他搀着她的手臂,帮她从地上站起。慢慢地,他们一起离开神庙。 在走回方院的路上,安娜玛雅的内心依然七上八下。唯一君王不断下坠的影像如鬼魅般映在她的眼前。 之后影像不见了,换来层层的乌云笼罩在她心头。恐惧的心情虽已远离,但她却感到无比的孤独。 第十七章 度门邦巴,1529年3月 “一团火球?一团像星星一样大的火球?” 年迈的王位代理人柯拉·托帕克重复着安娜玛雅的话,似乎无法相信。 早在唯一君王的木乃伊遗失时,维拉·欧马便已向他求救,请他对外发言,因为他是护送木乃伊回库斯科的人,是在产生下一位被众人认可的太阳之子之前,负责执行王法的人。 在油灯豆般大的光晕下,他看起来十分的苍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还是个活人。他的背部驼得像颗石头,脸庞和木乃伊的一样消瘦,并且布满皱纹,但是眼神却无比的犀利,似乎在他的脸上,只剩这两颗眼珠还会动。 借着火把的亮光,他仔细地打量着蓝眼睛的安娜玛雅。之后,以超乎想象的敏捷,他转身面对维拉·欧马说: “你确定阿塔瓦尔帕身体健康?” 维拉·欧马说: “我确定,王储。即使在此节骨眼上,他还窝在几位妃子的温柔怀抱里呢!据说今晚在睡觉前,他又封了两名妃子。” “那么你对卡玛肯柯雅刚才所说的话有何看法?你觉得那是好的或坏的预兆?” “我不知道,王储!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亲耳听见她描述的原因。请注意那团火球来自东南天际,来自库斯科的方向——” “但也是所有新生命之湖的方向,”王储打断他的话,“的的喀喀湖的方向!” “所以,”维拉·欧马赞成说,“这代表两件事。闪电神伊拉帕将在短期内消灭阿塔瓦尔帕王子;或者说安帝的火灵即将指定他为万亚·卡帕克的继承人!” 这几句话意义重大,以至于两个男人随即住嘴,宁愿让沉默慢慢地将话吞没。最后,王储终于稍微用力地抓着安娜玛雅的臂膀。在他炯炯发光的眼神里,安娜玛雅看见同样的急切和温柔: “卡玛肯柯雅,虽然你很年轻,我很老,但是你和我一样,都相信你所见到的景象的重要性,不是吗?” 安娜玛雅过于感动,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味地点着头。 “我再问你一遍:那团火球是否直捣入阿塔瓦尔帕的心脏?” “没有,王储,它在撞上他的额前便化为乌有。” “然后……” “我不知道,”安娜玛雅结巴地说,“当时我很害怕。” “害怕?” “我以为阿塔瓦尔帕王子就要一命呜呼了。”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 安娜玛雅害怕自己会随便脱口而出一些话,所以只好低着头,闭紧嘴巴。 “她看见,王储,”维拉·欧马插嘴说,“但是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孩,根本不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但是无关紧要,因为我们依然得作出个决定,所以我现在以至高的崇敬请教你,假如预兆是不祥的,我们是否该停止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之旅呢?是否该让它留在这里……” “当然不!”老者大叫,“王法要求木乃伊返回库斯科。有我在此监督,任何人都不得违抗王法,否则太阳天父将会发怒,严惩众人。” “或许它已经开始处罚我们了,王储!”维拉·欧马继续说,“或许这一切象征落入疯人瓦斯卡尔手中的库斯科早已变成了一颗准备歼灭我们的火球了!或许卡玛肯柯雅所见到的一切,说明琪拉对我们提出警告,她想从一场不归路的旅程中拯救我们?” “也许是这样,但或许正好相反!”王储以严厉的声音反驳,“世界上只有一个王法,维拉·欧马智者,你很清楚的。即使被投掷石块,我也将护送唯一君王的木乃伊至库斯科。你们得和我一起去,你和卡玛肯柯雅,因为这是你们的职务。” 智者举起慵懒无力的手按在疲惫消瘦的脸上,指尖不停地颤抖。 安娜玛雅知道他在想什么。最近几天,阿塔瓦尔帕曾多次在心里清楚地接到他父亲万亚·卡帕克的指示,祭司们也群聚在燃烧古柯叶的炭堆前,或观望星辰,或卜问羊驼的内脏位置,以便解读君王的神谕。 然而解读的结果,除了预卜四方帝国将遭受剧变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而且,也没指明谁将是未来的太阳之子。 “请容许我说句话。”维拉·欧马突然发问,声音小得必须贴近耳朵才听得到。 “说吧。” “不要让阿塔瓦尔帕护送君王的遗体到库斯科。他不该和瓦斯卡尔正面交锋,否则,你和我一样清楚,这将会引爆一场战争。让他在此地,在度门邦巴与父亲道别。尤其是,不要让他知道卡玛肯柯雅所见到的一切。在库斯科族人对他施压的同时,何必平添他的恐惧呢?我们只要命令他留在北方,维持帝国的稳定……” 老王储露出疲倦的表情,维拉·欧马则将一只干瘪的手放在安娜玛雅的肩上,然后继续说: “至于你呢,卡玛肯柯雅,你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安娜玛雅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在天际露出曙光之前,仿佛有预感般,阿塔瓦尔帕请她到内院来。他邀请她一起共享玉米面包和一些每天由专人从热带雨林送来的水果。 她尽可能地忘了那份折磨着自己的恐惧,面带微笑,礼貌地鞠躬答礼。 事实上,她的心在挣扎,一方面看见阿塔瓦尔帕王子依然和往常一样生龙活虎而放心不少;另一方面则不断地想起那颗纠缠其心,让她无法理解的火球。 当他们同时喝下一杯角豆树汁后,阿塔瓦尔帕开口问: “我父亲没有对你说什么?” 安娜玛雅感觉说谎的不安如利刃般切割着她的身体。 “没有,王子。”她小声地回答。 阿塔瓦尔帕先是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瞪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叹息说: “王储不希望我护送你们到库斯科,我想他应该有他的道理。君王的神谕模糊不清,那些库斯科人又疯狂至极。很遗憾你就要离开了,安娜玛雅女孩,真希望你能够留在我身边。” 感伤阿塔瓦尔帕这番话,安娜玛雅深深地一鞠躬,不让他看见自己闪着泪水的眼睛。 “缄默的高山又大又美,”阿塔瓦尔帕慢慢地说,“但我父亲万亚·卡帕克的沉默令人不安,安帝的沉默则令人恐慌。” “他马上就会把话说清楚了,王子。”安娜玛雅大胆地说。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卡玛肯柯雅?” 阿塔瓦尔帕的语气里突然充满了希望,安娜玛雅则咬着嘴唇不说话。之后阿塔瓦尔帕露出腼腆的微笑,她则不寻常地抬起头。他们互看着对方。阿塔瓦尔帕的眼神里装满了期待与热情,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少了威严,多了担心,或许该说有点儿老成。 安娜玛雅虽紧咬着嘴唇,但是依然无法克制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阿塔瓦尔帕越笑越开心。在灰白的晨曦里,他的眼白不似往日布满红丝,但是缺乏睡眠的疲惫却让他张不开眼皮。 “不,”他小声地说,“不,你并不确定。” 他伸出手,用指尖按着安娜玛雅的肩膀,然后四处摸索,仿佛害怕摸到的不是温热和真实的肉体,最后他摸一摸她的脸颊。 “但是我依然很高兴听到你这样对我说。很好。” 他将手抽回,看着仿佛留有温柔印记的指尖。然后,突然间,他将双手伸向逐渐转亮的东边,大声地说: “我看见战争逼近了,我看见安帝身上满是血迹!我要在沉默化为鲜血之前,打破沉默。我不要成为那个为四方帝国带来灾难的人,我不要成为那个引爆兄弟阋墙的人!我完全不想躲藏在我父亲的沉默背后。” 安娜玛雅才刚体会了这几句话的威力,维拉·欧马颀长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内院梯形的大门前,对着他说: “时候到了,王子!你得到神圣广场去,众人正等着你呢!” 阿塔瓦尔帕继续将眼光停驻在安娜玛雅身上。 “那么,”他边站起来边说,她则弯腰答礼。“陪我走到我父亲的木乃伊身边。” 广场上,在炽热的阳光下,祭司们和少女对着众王子高歌舞蹈。 在神坛高耸的台阶上,身裹一件缀满两百个淡蓝和鲜黄图案,象征他毕生光荣的长袍,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就固定在一张金色的轿子上。那个双胞兄弟的神像位居其后,也是安放在一张轿子上。两个人以眺望冥世的眼神看着舞者们噙着送别的泪水。 那些住在丘陵上,以灯心草为屋的工人、手工艺家、农夫和牧羊人,全都簇拥在广场四周的层层人墙里。大家都希望在唯一君王的木乃伊出发前往他自己和他所有祖先的出生地,那个遥远的库斯科之前,能够亲自向君王顶礼膜拜。 阿塔瓦尔帕静静地站在半倾斜的神坛上。这位王子并没有.戴上他的羽毛头冠,或穿那件胸前绣满几千颗红蓝珍珠的护胸甲,耳垂上也没戴金色耳环。他只在头上简单地绑着一条王子的头巾,他的双唇依然紧闭。 安娜玛雅犹记得他刚才讲话时的语气,当他说出反抗沉默时,她的心也跟着悸动不已。 但是现在,在那里,站在所有的王子面前,他重新拾回了信心。他的身上甚至散发着一股无人可及的力量。正当他突然高举双手,朝天膜拜时,广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歌唱似有若无,笛音渐渐转弱,冬冬的鼓乐也随着舞者戛然而止的舞步停了下来。 沉默,阿塔瓦尔帕的绝对沉默笼罩着整个神圣广场,随后感染了整个度门邦巴城。 众人屏气凝神。 之后,安第斯山脉清澈的空气中回荡着唯一君王万亚·卡帕克的北方年轻嫡长子充满感性的声音: “我实在不愿向众人诉说我的悲伤,然而悲伤真的伤透了我。唯一的君王就在那边看着我们,就在他的父亲安帝身边,而我现在却成了一位失去亲爹的孩子,只能躲藏在沉默背后。你们也是躲在沉默背后的一群…… “他该上路前往他那座位于库斯科的陵寝了,我们的原祖曼科·卡帕克和玛玛·欧克罗曾在那里将他们的金锄头深植在那片由维拉科查所提供的肥沃土地上…… “唯一的君王来到北方,然后征服了北方。凭借安帝的力量,他扩张了维拉科查所提供的这片土地,让四方帝国从此如天际般辽阔。他是如此的伟大,所以现在他可以像仙人般隐退了。 “唯一的君王来到北方,在安帝的允许下,利用北方女子们的腹部繁衍后代。就像种植玉米和奎藜,我的父亲,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在帝国各角落生儿育女。 “唯一的君王从不希望看见国家四分五裂,他希望各个子孙能够和平共处。他从未排挤过库斯科部落或基多部落,因为他希望和平能够像张羊驼地毯,从南到北覆盖全国…… “可惜我的哥哥瓦斯卡尔,在尚未取得神谕之前,竟然早将玻尔拉头巾系在额头上了。他要我服膺在他跟前。他要北方向他称臣纳贡……” 阿塔瓦尔帕突然住嘴。众人转头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唯有苍蝇还敢四处飞舞。 于是,阿塔瓦尔帕说: “这是王法。每个人都该听从唯一的君王。假如瓦斯卡尔当上了唯一的君王,那么只要我们的天父安帝向我下达命令,我自会向他俯首称臣。但是目前,我太忧伤了,我实在无法离开这些生我养我、经过我父亲开垦,而我本人也愿意与它生死与共的土地……” 贵族与贱民同低着头。他们的悲伤和焦虑并没有化为汩汩而流的泪水。他们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阿塔瓦尔帕转身面对王储。他一声令下,全体祭司闭上眼睛,朝着太阳举高双手,之后,再低头面对安放木乃伊的神轿。号角再度响起,轿夫抬起神轿,开始步下神坛的阶梯。 被此庄严的一刻所感动,安娜玛雅屏气凝神。维拉·欧马拉着她的手臂,对她低语: “去双胞兄弟的神像旁边,安娜玛雅女孩!和那位你永远都不该离开的人在一起,让他的智慧与你同在。” 正午时分,长长的送葬仪队终于准备离开度门邦巴。出发前,约二十名仆从朝四面八方散开,他们手中拿着鹦鹉毛的扫把,以便将道路清干净。 乐团随后,他们就走在轿子前。空中首先响起一阵阵高亢的号角声,之后是低吟的海螺和哀怨的横笛。百名妇女随侍在木乃伊前后,她们手捧细颈的奇恰酒壶,以及一些装着玉米、水果、肉类、布料和珠宝的篮子,这些都是唯一君王的木乃伊不可或缺的粮食和穿着。 紧随在后的便是双胞兄弟的神轿。走在微风中,轿子上的五彩羽毛帽盖轻微地飘动,让整座轿子看来不像由轿夫扛着,倒像由鸟儿衔着。轿子的内部金碧辉煌,安娜玛雅就坐在金神像的正对面,坐在一张全部以热带鸟类随风散落的红绿色细小羽毛所编织的地毯上。 之后,才是大王子们的轿子,小王子们则步行在后,最后又是上百名仆从。送葬仪队的两侧各有双排手持投石器和青铜斧头的警卫,他们围成一道移动的人墙,随着偌大的队伍前进。 在如此匀称的队伍里,唯一不协调的便是那位侏儒:他在木乃伊的轿子四周忙得团团转,只见他那一千零一件的红色长袍在风中到处飞扬,他忙着确定每位轿夫的脚步是否一致,道路是否一尘不染,对不小心溅得一地灰的成员提出警告。安娜玛雅温柔地偷瞄着他。他三蹦两跳地来到她的身边,跳着一种模仿而来的畸形舞步。 “喂,公主,你对我的保护有信心吧?” “从今以后,恐怕是你才需要我的保护呢!” “当然。你知道他们想把我当礼物送给库斯科人吗?” 安娜玛雅被他眼睛深处所泄漏的恐惧给吓坏了。 “我害怕,公主,自从唯一的君王在那堆毯子下找出了我之后,我就从未如此害怕过……” 当他在笑声和嘲讽声中,跳着蹩脚的舞步离开时,她只能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他们终于走到了城边最后的几道围墙前,她听见有人叫她。就在她走到君王的轿子边时,她发现安蒂·潘拉就站在移灵护卫队的前头。 “安娜玛雅,让我过去!” 安娜玛雅向最靠近自己的警卫做了个手势,但是还必须等送葬仪队往前移动一段相当于投石器的射程距离后,安蒂·潘拉才有办法走到双胞兄弟的神轿边。 安娜玛雅一眼看出她因流泪而红肿的双眼,以及失眠所导致的松垮脸颊。 “你生病了吗?”她担心地问。 “没有,”安蒂·潘拉笑着回答,快步地跑上前去。“我只是难过我的朋友就要离开了。或许今生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 “天晓得。你可以来库斯科啊……” “阿塔瓦尔帕永远也不会想到库斯科去!”安蒂·潘拉生气地嘟哝,“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去的。” 她的双眼突然露出冷漠的眼神,然后接着说: “很可 60dc." >惜你没有说服他相信他父亲指定他继任王位!就像你只为那两位兄弟着想,那天你甚至还帮他们赢得瓦拉戚谷的比赛,而且,现在你就要去与他们会合了!” “安蒂·潘拉!”安娜玛雅反驳。 但是这位王子的妃子却抓着她的手,赶紧改口说: “不,不,我不想害你。是我搞错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根本无能为力,我知道……” 从她说话的语气和她脸上的表情,便可听出话中有话。但是安娜玛雅不想继续和她周旋,便说: “我会想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安蒂·潘拉。” 安蒂·潘拉莞尔一笑。泪水重新湿润了她的眼睛,但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流泪。她抚摸着安娜玛雅的手臂,把玩着那个金蛇手镯说: “别忘了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安娜玛雅,我才是你的好姊妹!所以,请让阿塔瓦尔帕成为唯一的君王!” 第十八章 托雷多公路,1529年3月 今天清晨,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他们忍着夏季的高温继续赶路。 法兰西斯科先生领头,希腊人贝多随后,再远一点则是并肩而行的贾伯晔和赛巴田。 他们身后的队伍可是奇怪多了。在六头曾经穿越大西洋的羊驼中,有两头被套着缰绳,系在黑人赛巴田的马鞍上。它们张着空嘴咬个不停,好似口中真有粮食,而且睁着牛眼般大的眼睛,像个从未出门的大家闺秀,好奇地看着卡斯提尔的乡村风光。 之后,还有几十名持戟的国王士兵,无精打采地守护着三辆满载金银珠宝的战车。 在其中一辆马车的板凳上,马车的外形酷似稀有圣像.上所常见到的,坐着两名来自黄金国的印第安人,他们身穿五彩紧身衣,正试着用卡斯提尔语和那些赶骡子的人交谈。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但是在那些吸引西班牙人的有趣叙述里,他们总也不忘加进点恐怖的讯息。 走了一小段路后,赛巴田从眼角里瞥见贾伯晔脸色庄严。最后,他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 “贾伯晔先生,请告诉我,是否所有住在西班牙的西班牙人都像您一样骄傲?” 贾伯晔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是否所有住在印第安的黑奴都像你一样不懂得礼貌?” “哎哟,大人!”赛巴田溜一下眼珠,笑着假装被吓到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每当舰长把您当‘小学生’看时,您总是皱着眉头!” 贾伯晔恼怒地耸一耸肩。 “我早就是一名大学生了,不是小学生!那个糟老头显然搞不清楚这一点!但是我想知道,等他下一次出航时,他是否愿意接纳我与他同行——早在两个星期前,我就曾经告诉过他,我说我愿意以我的笔、我的知识和我的一生为他服务!但他根本没有回答我。他看我就像这路上的一颗小石子一样不屑!” “从塞维尔开始,是谁提供您吃的?是谁为您付了爱尔西亚、柯尔多瓦、摩伦那以及从出发后每一站的住宿费?是谁每日从旁向您嘘寒问暖三次?是谁请您为他读他哥哥艾南多的来信,这可是希腊人巴不得能够获得的贴心工作!” 贾伯晔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黑人,心里突然清醒过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完全假不了。” “但是,真该死!为什么他不干脆对我明讲他愿意雇用我和他一起去征服秘鲁呢?” “因为老实说,贾伯晔先生,在查理国王尚未正式将这项任务交给他之前,皮萨罗舰长根本不敢奢望。目前,他也只敢做做梦。而梦想,贾伯晔先生,是舰长吹嘘已久的东西了,曾为他惹来不少麻烦……” 之后,贾伯晔在商旅队扬起的尘土中默默地驾着马车,心中反复思考着赛巴田的话。他真该同意他们的想法。 几天以来,他一直活在皮萨罗舰长为何不向他透露消息的阴影里。离开西班牙、穿越大西洋、远离宗教法庭对他的无情诽谤,并且永别那位从未成为他真正父亲的父亲! 在那边,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他可以重生。 是的,在那边,他将会找 5230." >到胜利,让自己声名远播。然后,他将返回故乡,要那些曾经侮辱过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告诉我真相,”他突然问赛巴田,“你想法兰西斯科先生有办法说服国王任命他为总督bbr>?99lib.吗?” 这名黑人清秀友善的脸庞出现一个开心的微笑: “直到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有什么人、什么动物、什么事情或任何一个大小海洋,曾阻挠过舰长的信心。好好学一学他的耐心,贾伯晔先生!” 接近五点的时候,希腊人贝多用力往后拉住车头那匹半纯正血统的马匹的缰绳。这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他用手指着突然出现在前方松树和雪松林出口处的奇特景色。 “托雷多?”他睁大眼睛惊讶地问。 贾伯晔笑着点一点头。 蜷缩在太加斯河蜿蜒的臂弯里,漂浮在一片绿色的水乡泽国之上,这座城市耸立在岬角边,仿佛就要直窜入云霄。城内所有的房子皆以砖块搭建,在午后闷热气温的催眠下,幻化成一望无际的美丽阿卡沙皇宫。 托雷多,世界之都! 乍看之下,即使从两公里之外,这个城市依然可以让人立即感受到查理五世大帝凭其意志征服世界的伟大抱负。 贾伯晔本想取笑一下瞠目结舌的希腊人,可惜还来不及开口,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便拉紧坐骑的缰绳,突然将马车调头。这位征服者严厉的眼光中闪着愤怒的火花,他从满是胡子的双唇中迸出: “怎么啦,希腊人!看过了五湖四海,还跟我混了大半个江湖,一个砖块城市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吗?” “对不起,法兰西斯科先生,那是因为……” 皮萨罗先生敲了一记他的手背。 “别浪费唇舌了!从今以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再大惊小怪,不准再那么没见识!懂吗,贝多?你曾经见过墙上贴满黄金的城市!黄金!你竟然忘了?” 他转身看着这个闪耀在卡斯提尔炙热阳光下的火红城市,之后,以低沉的声音接着说: “我们要让他们怀有梦想,这些托雷多贵族!” 法兰西斯科先生严峻的眼神扫过每一群人。即使面对他,贾伯晔还是忍不住脸红。 “为查理大帝带回他所需要的黄金和权力的人是我们!”法兰西斯科先生重重地说,“让人惊叹和赞美的是我们!所以等一下我们穿过城门时,被欢呼的人应该是我们!而且你们不会惊讶。” 这位满嘴胡须的老征服者骄傲得微微打战,他的马匹则在一旁蠢蠢欲动。于是他便以马刺轻刺它的身体,要它安静。 法兰西斯科再度伸出食指指着希腊人,然后再指向黑人赛巴田的胸部: “你们两个,在往后的几个星期里,千万别忘了这一点!你们经历过几千回生死关头,而且活了过来。你们做过的事,没有人做过。你们见过的事,没有人见过。你们走过那座墙垣贴满黄金的通贝斯城,也迎战过印第安人设下的人兽大战!在我的期望下,你们发掘了印第安地区最富庶的王国!我们是为了领赏才来此地:请国王赋予我们征服外邦的光荣使命!我要等当上了秘鲁或通贝斯王国的总督后才离开这座红砖城……以圣婴圣母玛利亚之名,告诉我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到底是什么景象让你们如此吃惊?” 两人都没有回答。连蟋蟀和蝉的叫声似乎都突然消失。 从塞维尔出发到现在,贾伯晔相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皮萨罗舰长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微笑。 法兰西斯科先生说得对。他们才是惊叹和赞美。 当他们抵达的消息传开后,大批的中产阶级、手工艺家、女人、工人、老人、富人和穷人赶紧群集到普艾塔·圣·马丁广场,之后更沿着城垣和弯曲的小巷,一路直追到大教堂前。小孩们则跑在彼得哈布维纳大道的最前端,吱吱喳喳地为商旅队开道。 一手握着马鞍的前桥,另一手放在长剑的剑柄上,法兰西斯科先生带领商旅队,走在被希腊人贝多驱退三步的人群里,他神色庄严,傲慢无比,连马匹在他眼前都显得十分渺小。夹道的人群,在商旅队经过时,男人们必脱帽向他们行礼致敬,他们则每走十步就点头或以严肃的眼神答礼。 那两名印度安人,或微笑或惊讶,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骄傲地握着拴住几匹外形奇特的羊驼的绳索。小孩在他们身边跳上跳下,试着抚摸羊毛。看着马丁尼洛那张神圣不可侵的英俊脸庞、丰润的双颊、混合了古铜与橄榄色泽的肤色、半蒙眬的弧形眼帘以及线条分明的嘴角后,女人们全都用手遮着嘴巴,小声惊叹。她们其中一位抓着身旁女友的手腕,悄悄地说: “你看,这才是男人!” “可是那一位看起来很凶!”另一位大姊指着那个脸形较瘦、较干瘪,而且双眼无神的菲力比洛。 一小群赶到城内援助他们的步兵,把商旅队团团围住。在午后烈阳的照射下,秘鲁的黄金闪闪耀眼。 备受群众的热情所感动,赛巴田跳下马车,双手捧着一尊面容清秀、天蓝眼珠的裸男小雕像,围观的群众马上发出一阵赞美的欢呼声。之后,这位黑人拿起一个血红色、插满五彩细布条、太阳造型的大面具,将它戴在脸上,口中念念有词地睥睨着周遭观望的人群。顿时,惊吓声四起,妇女们更是尖声狂叫。之后,他又展示了几个画工精美的花瓶、几个从未见过的动物小雕像、几只黄金打造的羊驼、几面精雕细琢的勋章、一些碗盆、酒杯、几条贝壳项链、几面以金线缝制的羽毛旗帜等……所有的黄金器皿全都亮得令人两眼晕眩。 尽管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商旅队仍继续往前行。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想再多看一眼!他们央求能够跟随车队,有些人甚至偷溜进车阵,或用手紧抓着母骡的缰绳,直到士兵们以武力威胁,他们才罢手。 贾伯晔一时乐昏了头,也从第二辆装满陶瓷器皿的马车上跳下,一副就像是他本人从世界的另一端带回来似的,他挥舞着几只脸谱造型的水壶,因画工和模具实在逼真极了,一度还让人误以为它们真的会开口说话……之后,他又拿出一些以小鸟、脚、手、有牙齿或没牙齿的鱼类为主题的瓷器、几样复制的陶艺品;几幅以金色、红色或紫色为主色的手工画、几只彩陶蜥蜴、一些女人、葫芦、妖怪造型的陶器或甚至交配的…… 一个民族所有的美学,几千年来手工艺家努力获取的各种知识和科学,就这样呈现在几百双惊讶的眼睛前,为发现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位于海洋彼岸的国家做见证! 还需要一个多小时,他们才能走到教堂前的广场,?届时车上所有的高级物品都要在此接受洗礼和净化它们原非宗教祭品的本质。贾伯晔的心中热血沸腾,似乎早已展开他那一趟前往天堂之国秘鲁的遥远旅程了。 第十九章 希马克·东宝,1529年4月 皇家大道路面宽敞,地砖结实,两旁各耸立着一道中等高度、砌.造仔细的墙垣。每当建筑工人找不到足够的砖块时,便以高度相同的长矛取代。凡是上坡的地方,都设有大型阶梯,车队行进其上得特别小心。 几座粮仓前,几名传讯兵在这些供印加王储藏大批粮食、布料、陶艺品以及该地区所有金银财宝的大碉堡附近,来回地察看每一个准备的步骤。 各城镇里有权有势的地方人士,无不想尽办法接近抬着万亚·卡帕克君王木乃伊的轿子。为了表示谦虚,他们全都弓着身,肩上扛着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 到处可见向君王木乃伊顶礼膜拜的手势。 然而,连日来的疲累击垮了安娜玛雅。离开度门邦巴之后,她便不再数日子了,因为每一站行程对她而言都和上一站差不多。几天前,她终于决定不再整日待在轿子里,孤独地面对君王的木乃伊和双胞兄弟神像,她宁愿处在送葬的女人和老人队伍之间,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有几次,智者维拉·欧马离开随行的长老们,来到队伍中与她并肩而行。从那天起,他便是以礼相待,甚至有时候,几乎是怀着谨慎、恐惧的心情面对安娜玛雅。但是今天,他身旁的这位女伴,表情严肃忧郁。每一天,在这样冗长的送葬仪队里总会流传着一些骇人听闻的谣言。众人的脸色紧张不安……越离开北方,大家就越害怕,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除了整个队伍逐渐接近库斯科之外。 其中唯一懂得自我解嘲的人,就是那位侏儒。通常,他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穿着一袭过长的红色长袍,他扫地的功力和那上百位永不疲倦、负责在轿前清扫道路的仆从一样厉害。 但是慢慢地,他退到安娜玛雅附近,然后小碎步地走到她的身边。 “公主,你在做梦吗?” “是你,王子,是你让我做梦……” 侏儒莞尔一笑。他很清楚这种玩笑的温柔含义。自从那个晚上,他们彼此打开心扉后,两人间不为人知的友谊对他而言便弥足珍贵。他们完全不同于其他为印加王送葬的随员,那些转头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带着恨不得置他们于死地的厌恶神情。明天,对他们两人而言,一样充满了变数。 “我们会碰到什么问题呢,公主?” “我怎么知道?”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你真爱说笑,王子!我知道的事情,你也一定知道。传讯官不停地送来消息,谣传阿塔瓦尔帕王子的村落遭人大肆屠杀。还有,据说瓦斯卡尔大发雷霆。” 侏儒暗笑说: “那是因为他太晚见到我了!据说有人本来打算把我当礼物送给他,相信我可以为他带来好运;但是另一些人则说他讨厌任何不如印加人长得美丽健康、头尖腿长的人!” “我也是,我想他在等我。”安娜玛雅喃喃自语。 第一次,他们不知该如何开对方的玩笑。 肩并肩,他们走在波涛汹涌的河边。雨水将黄泥巴冲入河川中,河水滚滚哀鸣,仿佛连大地都受了创痛。 下午,一条崎岖但保养得极好的公路,越行越宽阔,将他们带往希马克·东宝高原。安娜玛雅发现往北的方向有一座高山,山峰弯曲的弧度恰似一把准备穿越两座河谷斜坡的射箭。 像往常一样,每当号角和长笛回荡在山谷时,当地村里的居民便争先恐后地前来迎接他们,拜倒在几座神轿前。 此地的帝王财库规模中等,但是支撑神庙广场的大墙则雄伟无比。神庙的建筑比例和谐,磨亮的石块一块块精准地镶在一起,方位亦恰到好处,正好可以在太阳下山前,迎送那最后一道晚霞。 神庙的首领是个黑眼珠的人,他眼中总是含着泪水,显然是趁主持祭典时,多喝了一些本来无须准备的奇恰酒。他夸张地向几位长老摆出卑躬屈膝的服从态度,甚至还故意在柯拉·托帕克跟前长跪不起,惹得这位早因旅途困顿不已的老王储十分不悦。 终于,晚祷过后,有人将他们带往神庙广场边,半斜坡地上的一座宫殿。宫内的房间全经过仔细的清理,铺上美丽的草席,摆设了精致的陶艺品和一些刚从仓库中取出的新毛毯。 然而这一晚,安娜玛雅在内院里待了很久。此时呜咽的河水已转为平静。在晚霞的映照下,围绕在村落四周的各个山坡地,看起来就像一片片有保护作用的花瓣。他们所居住的这座宫殿面对东方一个又深又窄的峡谷。当夜晚降临,峡谷犹如笼罩在半透明的雾气当中,一片雾茫茫的。 当维拉·欧马因发现她不在屋内,忐忑不安地前来寻找她时,她问他: “这座峡谷通往哪里?” 智者皱着眉头,怀疑地瞅了她一眼。安娜玛雅转身面对他,很惊讶他竟然迟迟不答话。 “我不知道。”他最后咕哝地回答。 因他说话的语气不够坚定,根本无法掩饰说谎的事实,安娜玛雅自觉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气。 “智者!到底还需要多少时间,你才愿意相信我?难道我接受过的考验还不够多吗?” “我知道你是谁,小女孩,”维拉·欧马尴尬地微笑。“我知道现在你心里在想什么。事情不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要隐瞒我?”安娜玛雅激动地说,“这座峡谷里一定有一条通道,一条不只是通道的通道,为什么不——” “小女孩!”维拉·欧马抓着她的手臂打断她的话。“你知道许多事情,但还有许多不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语气轻柔,不禁让她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为了好玩,她原想再大发雷霆,和他继续争吵,但是突然间,她不再说话,而站在她身旁的智者也呆若木鸡。 在那里,在他们眼前,在那座此刻被夜晚紧紧包围的神秘峡谷的中央轴线上,在黑暗的地平线和刚出现藏书网的星斗间,浮现了一个火球。 那是一个淡黄色的火球,像颗夜间的太阳,只比月亮大一点儿。火球后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状似被风扬起的秀发。但是最奇特的是,它看起来既像在空中飞奔,速度比野兽还快,又像是静止不动。 缓慢地,非常缓慢地,它逐渐飘向黑不见底的高山顶。 安娜玛雅吓得魂不附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以微弱的声音,她悄悄地问: “维拉·欧马智者,告诉我眼前是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发现她唇齿打战,明亮的双眼因惊讶过度,瞳孔放大。 “这就是我们在离开度门邦巴的前一个晚上,你所见到的景象吗?” 安娜玛雅点一点头,双手抱在胸前,腹部绞痛得令她弯下身。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火球……它跑得很快!很快……” 维拉·欧马抓住她的手,紧握在自己瘦骨嶙峋的掌心里。 “别害怕,卡玛肯柯雅,”他喃喃地说,“放松心情,想一想你在那块古老岩石间的游历,别害怕……” 她仔细地瞧着那颗刺眼的彗星。或许是因为智者的安慰,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也不再害怕了。然后,突然间,她懂了,她尖声大叫。 这颗彗星以及它的刷形尾端,和那根插在玻尔拉头巾上的瑞金克鸟羽毛的外形一模一样。那么她在阿塔瓦尔帕额头上看到的不是死亡,不是毁灭之火啰!不!她在他额头上所看到的图案与唯一君王的图腾不一样。今晚她在空中所见到的景象,应是安帝向他的儿子印加王阿塔瓦尔帕下达的一个命令! “怎么了?”智者紧张地问,“你看见了什么?” 安娜玛雅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敢说。她低着头,痛苦地合上双眼。 “你看见了什么?”智者继续问。 “没什么。” 第二十章 托雷多,1529年4月 “嗯,那一天,海面上平静无波,只有微风轻轻吹起,但是天空却一片阴霾,我根本看不见地平线那头发生什么事情,”赛巴田解释,“我待在圣·克利斯朵巴尔船尾的一个简陋的储藏室里。只因我说错了一句话,那个海bbr>99lib.盗鲁兹便罚我到厨房工作,要我负责煮汤……” 希腊人发出一声恶心的嘀咕。 “煮汤!你会煮汤?你只会在里面放些鹰嘴豆粉、鱼头和腌包心菜的盐水!就我所知,为了增加浓度,就再加些象虫!” 那名高大的黑人笑一笑,接着说: “连续三个星期,我们毫无目标地往南航行,而且找不到地方靠岸,因为所有的海岸都太危险了。每次,只要有船员抱怨,鲁兹便回答说:‘我有感觉!我有感觉,他们就在附近!’” 清晨的阳光远远地照进贝迦公爵借给法兰西斯科先生使用的那间屋子里的武器大厅,那是他最近结交的一批忠贞仰慕者中的一位。细细的尘粒在光线里飞舞。 汗流浃背,身上裹着衬衫和长裤,拳头紧压着那把全新的长剑的剑柄,贾伯晔专心地听藏书网着这两位同伴的叙述。希腊人用一只手套搓揉着脸颊,敞开的衬衫里露出运动员般的胸膛。随着一点一点从眼神渗出的回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然而赛巴田早已接下去说: “那么,算我在搅汤好了。突然间,我听见船上的侦察兵倪塞诺的声音,又喊又叫:‘帆船!帆船!左前方有一艘帆船!一艘帆船!’” “啊!”希腊人一手压在贾伯晔的肩上,语气激动地说,“我愿意用我剩下的十四颗牙齿向你保证我当时的确在场。喂,你看,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我就寒毛直竖!” “所以是他们啰?”贾伯晔说。 “没错!”赛巴田不耐烦地说,“在一张像巨人手掌般,有帆有舵的坚固木筏上,坐着大约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大部分的人全都跳下水,看着我们!你想想,贾伯晔先生:假如想从水面上将他们救起,圣·克利斯朵巴尔号真该先为他们打造一座漂浮的木头山!” “但是,船上其他的人马上明白这批人并不是一般的野蛮人,”希腊人说,“他们身上的穿着和你那天在街上向群众展示的那种长袍一样。据说其中有一个……啊!和我们的谈话无关,有关马丁尼洛和菲力比洛——” “后者,他像根柱子般直挺挺地站着,”赛巴田生气地打断他的话。“我看见了他,差不多和法兰西斯科先生一样英挺!他目不斜视,披着一件披风,耳上穿孔,戴着一种金色的耳环……” 希腊人眼神激动,很想补充说明,但是因为赛巴田马上接下去说,所以他只好默默地张着一只大手,在贾伯晔面前用力摇晃。 “对,和这个一模一样!那些金色的耳环就像这个手掌这么大!而且还用一条金色管子穿过他们的耳垂。他们的耳洞大得足以容下我两根指头!就是这样,我没有说谎!” 贝多不说话,眼神茫然。 “不只耳上戴着黄金!”赛巴田强调,“当圣·克利斯朵巴尔号航近那片木筏时,鲁兹向他们招手,要那位印第安人到船上来。当他拨开身上的披风,我的天啊!黄金,从下巴到肚脐全都是黄金!手腕上也是,不是吗,贝多?” “他们是这样说,鲁兹和其他的人……”他喃喃地回答。 贾伯晔紧张地揩着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垂下眼帘。沉默紧紧地缠绕着这三个人,好似要他们陷入同样的沉思里。 “是个印第安王子。”贾伯晔嗫嚅地说。 其他两人只是轻轻地点着头。 “一旦法兰西斯科先生真的当上了秘鲁的总督,那么他就得迎战他们当中的一位!”希腊人发抖地咕哝。手掌一挥,他想赶走室内的热空气,反倒扬起一团灰尘。 “够了!该上课了。站起来,立正!假如你希望有一天能够面对那位印第安人的话,小学生,你就得重新学习握剑的方式!天啊,这可不是汤勺!从第三招到第七招可不是盖的!快,快去练习!” 希腊人小步地倒退,贾伯晔则叹着气离开座椅。 他摆好姿势,双膝略弯,上身挺直。但是握剑出击的手则不够柔软,十分的僵硬。希腊人把剑抡得团团转,然后突然不怎么专业地朝他的剑猛挥过去。 “第三招,重心在上面,然后移动左小腿,就这样!” 剑声铿锵。希腊人跳开,闪到左边。然后转身,从侧面攻击。贾伯晔的长剑如树枝般上下晃动。在缺乏盾牌的保护之下,他用力一冲,弯身用手抵挡希腊人的长剑。 “不对!不对!”贝多大叫,“第七招是蹲身前跨箭步,从内攻击!看样子你的耳朵早被那边的黄金塞住了!手臂抬高,手腕朝天,然后刺……像这样!和说早安一样简单,木头人!” 简单?才不呢!但是贾伯晔仍鼓起勇气,甚至有点儿发怒。于是几分钟之内,这堂剑术课程便主客异位。 赛巴田嘴边挂着微笑,看着这两个男人一来一往地挥舞着手上的剑。贾伯晔完全不认输,他虽上气不接下气,但眼神坚定,越来越有自信,每一次的攻击都正中对方的弱点,连动作都轻盈多了。之后,希腊人进入贾伯晔的据点,东躲西闪,灵巧得像只猫。他的剑法多变,刀锋一甩,出击。突然间,贾伯晔哀号一声。 “哦,可恶!”希腊人大叫,表情尴尬,急忙往后跳。 “没事。”贾伯晔一手按着肩膀说。 “流血了。”赛巴田发现后,走上前去。 “你干吗往前冲?” “我以为一定可以躲过,”贾伯晔可怜地说,脸色有点儿苍白。“但是,没关系……” “快把衬衫脱掉,看看伤口怎么了。”希腊人命令,“世事难料!” 然而,当衬衫被脱掉后,他们在贾伯晔肩上发现的伤痕还真不小,幸亏刀口不深。 “喂,你这里怎么啦?”希腊人皱紧眉头问。 “没什么特别,一个胎记!”贾伯晔边用衬衫止血边解释。 希腊人用力一推,把他转过去,将大手贴在贾伯晔的背上。 “一个胎记,也许吧……赛巴田,你不觉得这个在哪儿见过?” “可不是吗?就像那只在我们抵达通贝斯之前,差一点儿把我们吞掉的大猫!” 贾伯晔不理会他们的评论,独自恼怒地按着肩膀上的伤口。除?了这个额外的取笑之外,他发现他们的眼神另有所思。 “喂,朋友,”希腊人边搓揉着额头边说,“真是个奇怪的巧合!” “你们在说什么?” “谈一只在秘鲁四处游荡的怪猫,”希腊人笑着说,“据说很受印第安王子们的注意。” “这只不过是个胎记,你们可以随便想象它的样子,替它取任何你们喜欢的外号!”贾伯晔恼火地说。 希腊人径自摇着头,看着贾伯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虽然安静地让人替他包扎伤口,虽然依旧怒气难消,贾伯晔却感觉心中有份期待,像块帆布,又像个诺言,不断地膨胀。 第二十一章 托雷多,1529年4月 夜色昏暗。夏末的暴风雨在托雷多北方轰轰作响。 贾伯晔陷在一张沙发里,睡得十分香甜。几页写满希腊人夸大字迹的纸张,从他的指尖滑落,散在红方格图案的地面上。 一阵绞链的哐啷声,就像是黑暗狱中响亮的脚铐声,闯进他的噩梦里。醒来后,他满身大汗。他张着嘴,胸口如火烧烫,一股脑儿从沙发里跳起来。 他瞪着大眼,不解地看着室内那些恐怖的黑影子。 曾有一会儿,他在噩梦中看见自己向那位胖法官伸长双手,请他饶了方丝嘉夫人,她衣衫不整,洋装被扯破,双肩裸露在外,躺在他脚边! 不,他已经清醒了!他的脚边只有一堆写满了字的纸张,被他踩在有扣环的鞋子下。 他诅咒自己的胆小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觉。但就在他蹲下身,准备捡起地上的纸张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种真实的声音。 等他重新站直后,看见烛光中出现一个躯体。在一张光滑如面具般的凶狠脸上,闪着两个比黑夜还黑的眼珠。 “喂!”他大声地喊,吓得差点儿断了气,终于认出是印第安人菲力比洛。“你在这里搞什么?” 他像只猫般悄悄地溜进屋内,一双如运动员般强壮干的腿上只套着一件缀满补丁的内裤,肩上则披着一条棕色的毛毯,他那线条优美的嘴唇显得十足的骄傲。他莞尔一笑。 贾伯晔隐藏 5fc3." >心中的惊吓,漫不经心地捡着地上的纸张。最后,他拍了拍衣袖,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菲力比洛收起微笑,以卡斯提尔人特有的尖锐嗓音说: “舰长大人想见你。” “现在,半夜里?” “舰长大人说,要你现在就来!” 他语气坚定,就像话中的文法一样混乱得叫人错愕。但是这位印第安人的眼神既庄严又难懂,搞得贾伯晔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他要见我呢?” 印第安人再度微笑说: “他没把他的想法告诉菲力比洛。” 贾伯晔忍不住纠正他: “不对,你应该这样说:‘法兰西斯科先生并没有对我说……’” 印第安人张着嘴没有答腔。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惹得贾伯晔不得不以高傲的语气继续说: “你必须好好地学习卡斯提尔语,菲力比洛,否则,你根本无法胜任口译的工作!” 菲力比洛不答话。贾伯晔耸一耸肩,用手将希腊人写的几张纸卷好,并且决定将它们保存好,或许法兰西斯科先生会想知道其中的内容。之后,他重新扣好上衣的纽扣,朝大门走去: “喂,走吧!”他叹口气说。 印第安人一路陪他走到法兰西斯科的房门前才转身离去。贾藏书网伯晔只在门上敲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正当他一脚跨过门槛,准备打招呼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屋内点了约五十根蜡烛,比白昼还亮。法兰西斯科·皮萨罗跪在一张有天盖的大床前,低头对着一张圣婴玫瑰圣母玛利亚的神像。为了这场祷告,他重新披上他的战袍! 他身上的铁甲、护肩和护腿虽早已生锈,布满战场上打斗的痕迹,但在烛光下依然闪闪发光。膝盖旁的地面上摆着一顶头盔和一把球饰上仔细雕刻着锦缎花纹的长剑,剑柄的底部呈三叶状。 在一阵阵越下越大的风雨声中,贾伯晔目瞪口呆,听见法兰西斯科先生虔诚的喃喃祷告声: “圣母玛利亚,我从不曾忘记您!您总是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是您在暴风雨中引导我的船只,让我避开所有的陷阱。亲爱的圣母,请听我说,您就是那个指引我前进的声音。我知道您对我的要求不止于此。您希望将您的力量和光芒闪耀在秘鲁的黄金墙上。噢!我敬爱的圣母,我知道您将带领我到那里去!求您让查理国王接见我,倾听我的诉求!因为您,我每日早起,耐心等候!慈祥的圣母,请别拋弃我,我一定会将秘鲁像个小圣婴般放在您的怀里。我一定会这样做,因为我永远都是您最亲爱的孩子……阿门!” 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画了圣号后,以双唇连带嘴上的胡子一起亲吻圣母像,之后,像个年轻人般,他敏捷地从地上站起,拿起长剑,转身面对贾伯晔。 下一分钟,看着他在房内穿戴盔甲,双颊如碗般凹陷,脸色蜡黄,实在让人觉得滑稽可笑。一个头脑不清的疯老头兼骗子!这样一个老人也能够征服世界彼岸的某个国家,该不会只是个幻觉吧? 然而,贾伯晔依然对他十分崇拜。 “您有时也会祈祷吗,年轻人?”法兰西斯科眨着眼睛问。“您喜欢圣母吗?” “嗯……我想应该算吧。”贾柏.99lib?晔结巴地说。 “您想?啊!……我每天都祈祷。圣母玛利亚救过我无数次。要不是她的恩典,我早就死了。她比我更希望征服秘鲁!” 他声音粗糙,但眼神温柔,如带着余温的火苗。他穿过屋内,打开一扇窗,看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刹那间,蓝色的闪光将他身上的盔甲照得通体发亮,犹如他那灰白的胡子。在轰然的雷声中,他突然转身,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贾柏晔,然后说: “希腊人贝多告诉我你的剑术进步不少。很好!想成为征服者,光靠读书识字是不够的!他还说你背部有个灵魂转世的记号……” “那只是个胎记,大人!” “嗯。” 他不再说下去,又是闪电和雷声,之后,他突然说: “我的哥哥艾南多不喜欢你,小学生,他要我把你赶走。” “为什么?只因为我们曾经交谈过写信给对方?” “他不信任在牢里待过的人。” 贾伯晔脸色发白。就为了这件事情,法兰西斯科先生竟然在半夜请人叫他到他房里来!像他父亲一样想随便地将他打发走? 然而,法兰西斯科先生的眼神却几乎带着笑意。 “别伤心,小学生!我自己也在牢里待过!艾南多爱怎么说随便他,事情由我决定,你懂吗?或许只是我哥哥担心有天自己也会被关进牢里吧?” 法兰西斯科先生做了个鬼脸,贾伯晔以为他在对他微笑。 “暂时,你就留在我身边。”舰长关上窗子后说。 “暂时?”贾伯晔担心。“您什么时候要离开?” “看看吧。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真可恶,国王还不召见我!……你手上拿着些什么废纸?” 他走近贾伯晔,用力抓着他的肩膀。 “希腊人贝多写的,有关您的探险旅行的报告,大人。” “啊!他把事情都讲清楚了吗?” “是……我想……内容很丰富!” “是很多啊!而且他忘了……” 法兰西斯科先生的脸上布满皱纹,虽饱受风吹雨淋和战争的折磨,却依然展现一股非凡的力量,简直让贾伯晔透不过气来。 “小学生,希腊人告诉我,你曾经亲眼目睹过国王。” “那是真的。” “他长得什么样子?” “嗯……他长得不高,比大人您还矮。但是也不很矮,不矮,而且……” “算了!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人们总爱嘲笑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 “太大了。下排的牙齿长在上排的前面,所以他根本无法完全将嘴合上!” “可怜的人。” “所以大人您得注意,因为这样,人们老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此外,卡斯提尔语并非他的母语,他说话时结结巴巴,好像把字含在嘴里……” 法兰西斯科先生恼怒地拍打着自己的盔甲。 “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情!” “要是你问的话,弟弟,一定有人会告诉你!” “艾南多!” 艾南多·皮萨罗先生像个印第安人般粗鲁地打开房门,双眼愤怒地盯着贾伯晔。 “何必听这个臭小子胡扯!”他甚至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他往前走到灯光下,突然间,嘴边浮现一抹微笑。他是个举止优雅、注重外表的美男子,法兰西斯科先生则完全和他不同。艾南多身穿紫色紧身短上衣,锦缎花纹长裤,全身涂满了香水。但他的鼻子总是红红的,眼睛又小又不安分。无视贾伯晔的存在,他突然绽开笑容,张开双手,好似准备拥抱法兰西斯科先生: “成功了,法兰西斯科!成功了,弟弟!我刚和罗克保资政一起用餐,明天早上你便会收到召见通知!” 法兰西斯科先生发抖着画了个圣号,然后一跃而起,冲向圣母像,将它一把放在嘴唇上。 之后,他转身,脸上神采飞扬,充满青春活力,他对着贾柏晔和艾南多,摇晃手中的圣母像: “它显灵了!它显灵了!过来,过来亲吻这张神像,向它下跪!” 第二十二章 希马克·东宝,1529年4月 每天晚上,那颗彗星必定经过神秘山谷的上空。 每天晚上,太阳下山时,安娜玛雅便穿过宫殿,绕过神庙,步下通往广场、一路延伸至湍流的那段石阶。 每天晚上,她都“看见”阿塔瓦尔帕被加冕为王,她的心因得知这个秘密而害怕颤抖,怕得不敢告诉侏儒或智者。 安娜玛雅因担心睡眠会带走这个心愿,便静静地坐在墙角,将自己埋在黑夜、星辰和忐忑不安里。柯拉·托帕克除了年老不易入睡之外,还因为内心对年轻的卡玛肯柯雅怀有特殊的好感,他感觉她心中似乎有烦恼,于是他便悄悄地走上前去。 以身经百战、南征北讨的干练老军官模样,连续几个夜晚,他对她述说自己过去的戎马生涯。在琪拉皎洁的月光下,他布满皱纹的脸庞看起来就像块龟裂的沙漠大地。 “后天,我们就要离开希马克·东宝了,”那天晚上他说,“唯一君王的木乃伊也该完成他的旅程了。” 老王储伸出因风湿病痛而萎缩弯曲的指头,指着东南边那座陡峭的峡谷。峡谷的草丛里有一条帝王之路,像条投石器的拋物线,笔直地穿过山口。 “马上,”王储以微弱但坚定的语气说,“你马上就可以见到那只美洲狮子了……” “美洲狮子?” “那是美洲狮子的故乡。库斯科,我国的首都,太阳以其万道光芒照着科里坎查神庙……那座在远古时代,由曼科·卡帕克和玛玛·欧克罗依照维拉科查神的旨意所建造的国都。有一天他们来到库斯科附近的山顶上,看见了一大片草原,草原四周有一条河川,就在这片草原上,出现了一只美洲狮子……” 然后,他又重述了一遍。 安娜玛雅任凭自己陶醉在他音乐般的叙述里,想象经由神祇和人类共同努力所建造的雄伟的四方帝国。 他静默了一会儿,口干舌燥,于是便将自己苍老的手放在安娜玛雅细腻的手上,他笑着抚摸她的手,仿佛可以从中吸取一些养分,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天一露白,顶着滂沱大雨,瓦斯卡尔派来的人马便已抵达了。 黎明时,就像以往每一个清晨,祭司们宰杀一头洁白的羊驼,然后聚集所有为君王木乃伊送葬的王子,一起举行晨拜仪式。他们将羊驼的血淋在圣石上,将奇恰酒洒向圣地,然后在君王木乃伊脚边焚烧一些玉米。随后号角和海螺吹起送葬骊歌,哀怨的乐曲响彻山谷。 就在安娜玛雅抬眼望着阴霾的天空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他们越过北边的山口,大约有十二名身穿斗篷的士兵,顶着大雨,鲜红的身影出现在大片绿色山脉之间。 他们一进入村内,安娜玛雅便发现他们身上都带有刀剑、投石器、标枪,甚至可怕的狼牙棒。不,他们的表情一点儿也不庄严平静。他们像一群陌生人般停在广场前,彼此间保持距离,不与人交谈,也不打招呼,对正在举行的祭典无动于衷。 维拉·欧马一改常态,勉强装出很有礼貌的样子,走向他们,先向他们鞠躬行礼说: “欢迎大王子瓦斯卡尔的特使诸君们的莅临!” “是唯一的君王瓦斯卡尔。”军官纠正。 这个人年轻粗野,双眼凹陷在眼窝里,看人的眼神仿佛罩着一层阴影,让人难以捉摸。 “我们是来找他们的。”他再度开口,粗鲁地指着那几位跪在木乃伊面前的王储。 维拉·欧马此时也火冒三丈: “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尉?” “我们唯一的君王下令,所有的老王储在他父亲的木乃伊抵达库斯科之前得先去晋见他……” “之前?为什么?”维拉·欧马惊讶地问,“这与王法不合……” “他们胆敢拒绝唯一君王瓦斯卡尔的命令?”上尉笑着反驳。 “嗯,我不知……”维拉·欧马喃喃自语,“要问他们的意思。他们是王法的代表,知法甚深。现在,请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 军官一口回绝。 他同时拒绝等候。 自从他们来 4e86." >了之后,送葬仪队里紧张的气氛不断地升高,妇女们只敢彼此相望,不敢说话。侏儒则挨近安娜玛雅。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他不安地问。 她摇摇头。 “不……是冲着那些王储。” “他们疯啦?”侏儒嘟哝。 神情高傲、不可一世的柯拉·托帕克走到那位军官身边问: “当王法要求我们必须留在他父亲身边时,为何大王子瓦斯卡尔非见我们不可?” “是唯一的君王,王储,”军官以冷漠的客气语气再次纠正。“他的理由,我不清楚。他下令你们必须跟我走,您和其他所有的老王储。” 柯拉·托帕克转身面对维拉·欧马和其他的王储。他在他们眼中看到惊恐和不解。 “你身上带着武器,上尉,”王储指出,“瓦斯卡尔害怕我们吗?” “唯一的君王要您们马上到他的身边去,”军官回答,语气显然缓和了不少。“我想他只是很急着想知道一些有关他父亲的消息。” “啊……在最近几个夜晚,他是否见过那颗划过夜空的彗星?” 这一次,轮到军官低头不说话。 “瓦斯卡尔的要求与王法不符。”王储大声地说,想让在场的每个人都.t>听得一清二楚。“我并不想激怒他,他知道我们是怀着善意而来,我会证明给他看。假如他还是害怕的话,或许我可以证明给他看,他父亲万亚·卡帕克有多勇敢!” 仿佛挨了一个巴掌,军官重新挺起胸膛,盯着王储的脸。尽管语带讽刺,柯拉·托帕克的声音依然平静坚定。军官既不反驳,也不露声色。他只简单地下令要他的部下走到老王储们的轿子边。 就这样,祭典仪式在倾盆大雨中被迫中断。远处的陡坡消失在灰色的山岚背后,山谷也蒙上层层的薄雾。 安娜玛雅发觉众人的眼神全都惊慌失措。大家几乎都把眼睛闭上,维拉·欧马则径自咬着口中的古柯叶。当他意识到小女孩蓝色的眼珠盯着自己瞧时,马上将头转开。 安娜玛雅于是往前走向柯拉·托帕克,在他跨进轿子前,匍匐在地。 “王储,我想向你说声谢谢,感谢你告诉了我那么多事情。” 柯拉·托帕克抓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笑着说: “夜晚睡不着时能够待在你身边真好,卡玛肯柯雅!” 安娜玛雅感觉老人的手重重地压在自己的手上。 “请保重,王储,”她小声地说,“路上请小心。” 柯拉·托帕克朝注视着他们的军官的方向咂了一下舌头: “到了99lib?我现在这把年纪,害怕根本难不倒我。我早已老态龙钟了,安娜玛雅小女孩,冥世将是我今生等待的最后一段旅程……” 当她准备再次向他鞠躬作揖时,他把她拉向自己,假装将肩膀往后靠,准备坐进轿子里。 “注意观看今晚那颗彗星的变化,卡玛肯柯雅!”他喘着气说,“我知道这几个晚上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却不敢说出来。观看那颗彗星,并且继续支持阿塔瓦尔帕,就像先前你所做的一样。支持他,他需要你的支持。要记得,那位负责执行王法的人曾如是要求你。” 夜晚来临前,起了一阵大风,风声呼啸如号角雷鸣,回荡在山谷里,将闪电与雷公神伊拉帕的怒气从一山传过一山。 唯有神庙里一片宁静。轻手轻脚地,忍住自从王储们离开后啃噬胸口的恐惧,谨记柯拉·托帕克最后的叮咛,安娜玛雅将玉米和奎藜放在供奉双胞兄弟的石碑前,之后,在神像周围洒下一圈奇恰酒。 接下来,像往常一样,她跪在地上,静静地、久久地跪在戴着金色面具的唯一君王跟前。 神庙里的空气潮湿极了,以至于所有神灯均一闪一灭勉强地烧着。 她听见背后有声音传来,知道是维拉·欧马轻盈的脚步声。他也是,他觉得自己需要在戴着金色面具的唯一君王跟前静思。他的侧影从未如此地严肃,疲惫的背影透露出他连续几夜不曾好眠,忙着和祭司们一起研究神谕,以便了解那颗彗星的神意。一如往常,他的唇边依旧渗着绿色的古柯叶汁。 然而今天,安娜玛雅首次见到他无能为力的窘态。留驻在他脸上的怒容其实是羞愧的表情。 “神谕怎么说?”她问。 “应该由阿塔瓦尔帕系上玻尔拉巾。”智者直言不讳。 “我就知道!”安娜玛雅说。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想你当时一定不会相信我。” 维拉·欧马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关系。现在,南北双方显然一定会开战!瓦斯卡尔的眼中根本没有王法,他虽然把所有的王储全都叫到他身边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强迫他们答应,让他继任他父亲的王位……” “柯拉·托帕克不会答应的!”安娜玛雅反驳。 “那么瓦斯卡尔一定会进一步羞辱他,最后他终将同意!” “应该告诉阿塔瓦尔帕王子,那颗彗星示意他继任唯一的君王,”安娜玛雅强调,“应该让他知道,维拉·欧马智者。” “这样将会引爆战争!”智者大叫,“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卡玛肯柯雅!它有可能让帝国四分五裂,我有预感!” “我知道什么是战争,维拉·欧马智者,”安娜玛雅柔声地反驳,“你忘了当年席坎夏拉上尉曾入侵我童年时生长的那个村落,并且放火将它烧了?所有我最亲爱的人全在那天丧了命。当投弹器投出的那颗石子击中我母亲时,她还牵着我的手呢!” 第一次,智者无言以对。 安娜玛雅看着那几盏照着金色双胞兄弟神像的微弱神灯,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我知道什么是战争。我知道你害怕战争。然而你曾经告诉过我:天底下只存在一种安帝的圣旨。我很高兴,我打从心里高兴,他指定阿塔瓦尔帕王子继任王位。现在,我必须去找他,让他知道他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向我显示那颗火球;让他知道自己不应再躲藏在沉默背后,知道冥世间所有祖先全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还要让他知道所有的神谕全都指明要他登上唯一君王的宝座,知道这是安帝的旨意。维拉·欧马智者,假如我必须独自返回阿塔瓦尔帕身边支持他的话,就请让我单独前往吧!” 这一次,让维拉·欧马说不出话的原因是因为惊吓过度。 “不可以!”最后他终于喘着气说,“你必须护送双胞兄弟到库斯科。这是王法!” “今后王法将不承认所有发生在库斯科的事情,智者,”安娜玛雅站起来反驳。“这是王储自己亲口说的。” 维拉·欧马看着她离开神庙,仿佛她是一个陌生人。 走出神庙后,安娜玛雅任凭豆大的雨滴鞭笞着自己的脸庞。奇怪的是,尽管对未来毫无把握,她的心里却感到解脱且平静多了,甚至是高兴。她终于确定自己说了该说的话。 穿过神庙广场时,她全身打战,因为身上的披肩太轻薄了,根本阻挡不了风寒。本能地,她举起一只手想挡住风雨,然后朝山谷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看见那颗彗星再度划过天际。 嗳,天空混沌不清,火球被覆盖在云层下,消失了踪迹。那些王储离去的南方上空也是一片阴霾…… 就在她缅怀那位老王储柯拉·托帕克时,听见身后沾满雨滴的草堆里传出一些脚步声,她立即转头察看,但是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还来不及出声之前,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便捂住她的嘴巴。之后,一个身体紧紧地靠上来,像抓起假娃娃般将她一把抱起。 第二十三章 希马克·东宝,1529年4月 没有人开口说话。 老柯拉·托帕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摸一摸花白的头发,再搓一搓方形的下巴,神态威严,以往他只须做出这么一个动作,便足以掌控全局。但是此刻他恼怒自己无能,而且不得不承认心中充满了恐惧。 为什么,自从他们离开帝王的粮仓之后,瓦斯卡尔的士兵沿途一句话也不肯向他们透露?为什么当他们尴尬但冷漠的眼神一碰到他的目光后,便赶紧转开呢? 因为感觉路面渐行渐高,他叫人去把那位眼窝凹陷,以话讽刺他的队长请来。可惜白费工夫,因为后者根本不屑理他。他感觉跟他同行的其他老王储也都忐忑不安。 山路沿着一道隆隆作响的湍流越走越狭窄,两旁悬垂的树枝弯成一道拱形的树荫,连大白天里都暗无天日。大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把柯拉·托帕克的骨头都冻酸了。 夜晚降临,行至一条陡峭湿滑的斜坡途中,他们决定在路旁几间破烂的柴泥小屋内过夜。队长终于下车,朝他走来。这一次,他没有躲避柯拉·托帕克的目光。 柯拉·托帕克知道他们全都会被杀死。 就在这里。 就在今晚。 “你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吗?” “我只想到不要让你叫出声就好了!” 安娜玛雅站在雨夜里仔细地端详着曼科。尽管是背对着光,她依然可以看清他脸上冷酷的轮廓。虽然他们才分离几个星期,然而她觉得他脸上的鹰钩鼻似乎更明显了些,像极了 4e00." >一颗悬在高山边缘的巨石。 “我看见了那些士兵,我得先躲起来,等你走过来后才——” “你可以再等久一点儿啊!” “我心想我父亲应该告诉了你。” “发生什么事了,曼科?” “瓦斯卡尔疯了。” “疯了?” “我不知道这是天意,或只是一些有关阿塔瓦尔帕准备暴动的谣传,总之,在库斯科,每个人都知道他越来越常喝酒,经常醉得不省人事,甚至辱骂自己的母亲,说她是阿塔瓦尔帕的婊子……有人看见他站在赛克撒乌阿曼神庙的塔顶间,像只野狼一样嗥叫,劝说众神像应该出兵攻击,然后怒斥那些圣石,要求它们转变成战士。” “那你和保禄怎么办?” “直到目前为止,他对我们还不太感兴趣。但是他只要一看到我们,便怀疑我们多少也背叛了他。” “是他下令带走那些老王储的吗?” 曼科露出惊讶的眼神。 “老王储?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刚才,有一位上尉来找他们,说瓦斯卡尔要召见他们,为了准备迎接木乃伊的相关事宜。” 曼科倏地跳起来。安娜玛雅马上跟过去。 “走,快走。” “我们得先去找维拉·欧马。” “那个绿嘴巴的智者?你确定?” 眼前,整座神庙灯火通明。浸在雨水里的神庙广场成了一个积满污泥的水塘。安娜玛雅跑着,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巴。 “应该让智者知道。”她认真地说。 但是在跑的同时,她心想或许智者不该知道。 “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们没有什么目的,我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护送先王印加王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至库斯科的科里坎查神庙,同时在那儿举行下届太阳之子的登基仪式。” “你们从阿塔..瓦尔帕那里收到了什么样的命令?” “什么也没有。但是他的大使团也参加了送葬仪队,他们带着阿塔瓦尔帕的礼物和诚意要献给他的哥哥瓦斯卡尔。” “阿塔瓦尔帕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假如你怀疑我们叛国,假如你认为我们有罪,为何不直接把我们带往库斯科去接受法律的制裁?为何把我们关在深山里的这些柴房内,仿佛这样的罪过应该被窝藏起来,不能让神明知道?” 柯拉·托帕克虽然疲累,但依然打起精神以稳重的声音说话。他被人用一条强韧的龙舌兰绳绑在一间茅草土屋里的一根柱子上。其他的王储则一一被杀了——他们或是头部中弹,或是胸部被刺——汩汩的鲜血流入那条在他耳边呜咽哀号的河川里。 现在只剩下他了。 那位眼光阴狠的上尉命令所有的随从士兵离开,独留他们两人在屋内。 “你是他们的头子。”他缓慢地说。 “不!我只是首席的王储而已。” “是那个叛国贼阿塔瓦尔帕派遣你来这里,好一探瓦斯卡尔王子沙帕·印加军队的机密,之后再将这些有用的讯息传回去,让他能顺利引发暴动。” “胡说!叫几十位可怜的老人躲在木乃伊的轿子背后偷取机密?” 上尉带着质疑的眼神,走近柯拉·托帕克,然后蹲在他面前,狠狠地盯?99lib.t>着这个老人看。 “这些都是库斯科的那些人告诉我们的。” “看看我,再看看那些被你残害、我的同伴们的尸体,你所获得的只是他们在临死前恐惧的眼光。你不觉得你什么情报也没取得吗?你什么收获也没有,除了手上沾满了血之外。” “我也会让你死。说吧,假如你不想死得很惨,不想把灵魂送给美洲狮子……” “你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消息,孩子,我甚至连叫都不会叫一声。” 上尉二话不说,安静地站起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将他推出屋外。 夜色真美,河川载着星辰的倒影静静地、永恒地流淌着。柯拉·托帕克用力吸满这种重获自由的空气。的确,那个眼光凶狠的上尉有可能是他的孩子。的确,在他的戎马生涯里,他为自己树立了不少的敌人,但是怎么他没有看出这些命令,这些他唯命是从的命令,竟然是一个发疯了的心灵的报复行动呢?怎么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让四方帝国四分五裂呢?现在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终归一死。 几名士兵拥向他,每一只手脚各由两个人紧紧地抓住。 他努力地睁大双眼,好让世界将他吞没,让他重获平静。就在此时,在高山上,从几朵即将散开的阴云背后射出一道那颗彗星的光芒。 几只手,几十只手拉扯着他,他听见剧痛的哀号和呻吟。一声恐怖的呜咽划破天际,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从自己的胸中发出。 他最后的感觉是,自己一身的老骨头像颗被拋到空中后解体的石块,先撞上一颗大岩石,然后碎成千百块瓦砾。 侏儒跑在前面。 他生在森林,懂得判断人类和野兽走过后所留下的痕迹:石块被移动、树枝被折断、灌木林被压坏等。 维拉·欧马、曼科和安娜玛雅静静地跟在后面,累得简直喘不过气。 在这漆黑又潮湿的夜里,星星一颗接着一颗慢慢地闪亮了。 突然间,他们听见一声惨叫。 他们找到所有的尸体,一个挨着一个。 有些人甚至死在路边,尸体躺平,像极了睡眠中的婴孩。 另一些人的样子则很奇怪,就像碰见了妖魔鬼怪的丑陋幽灵。 其中有具尸体被石头砸死,石块太重甚至压断了他的背部,一边肩上的骨头刺向天空。 在另一具嘴巴张开的尸体上,他们发现他的嘴里有一些红得吓人的辣椒粒,显然在临死前他遭受了这种撕裂腹部和全身的灼烫苦刑。 到处都是血迹和模糊的肉块,他们听见死亡者临终前求救无门的呻吟和哀号。 他们最后才找到柯拉·托帕克,他尸体扭曲,嘴巴张大变形。 他的眼中尚留有一点儿生命迹象,最后一点超越忍受极限的骄傲。 安娜玛雅跪在他脚边,握起他的手,就像今天中午,当天空开始下雨,那位眼窝凹陷,眼神诡谲的军官以强硬的口气下达命令时一样。 “活下去,小女孩,”垂死的老王储说,“留住你蓝眼睛里的光芒……” “为什么?为什么?” 老人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睁开眼,眼神似乎指向远方一个小点,指向空中那颗光芒耀眼的彗星。 她重新站起来,眼中噙着泪水,看着曼科。 “为什么你这么晚才来?” 曼科不说话。没什么好说的,她心想。应该像穿着一身红袍、清扫路上灰尘和泥巴的侏儒一样,不断地跳舞,跳到不支倒地为止。 “我得走了。”曼科最后说。 安娜玛雅转身面对维拉·欧马。 “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办?回去帝王粮仓,等待另一群人马来杀我们?” “你们也得离开,”曼科说,“这就是我要通知你们的消息。” “你觉得呢,智者?” 维拉·欧马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的脸看起来更长了,眼中有些悲伤。 “我觉得年轻的曼科说得对,你得躲起来,马上。” “保禄和我,”曼科接着说,态度恳切,“我们得留在库斯科,但是你必须赶快离开,去通知阿塔瓦尔帕。” “但是君王的木乃伊怎么办?还有那尊双胞兄弟神像?” “瓦斯卡尔就算再疯狂也不敢摧毁他们。你必须活下来,因为只有你知道他的遗言。” 此时天空完全放晴了,简直可以让人相信根本没有下过雨,也没有乌云。那颗彗星比先前更明亮,安娜玛雅睁大蓝眼珠,寻找它的光芒。 曼科和智者沉默不语。安娜玛雅深呼吸,忆起当年命运的力量进入她的体内时,她感觉当时她的内心深处便早已同意准备接受往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 侏儒坐在一块和他一样高的石头上。 “你要我也向你做同样的要求吗,公主?” 她甩着头发,对他微微笑。 “你知道我一向很尊重你说的话,王子。” “那么,”维拉·欧马说,“走吧!” “我们要去哪里?” “跟我来。” 曼科消失在夜色里,朝山巅和高原的方向走去,准备返回库斯科。 侏儒、智者和小女孩亦加快脚步。 第二十四章 托雷多,1529年4月 “在那里!在那里!噢,它们真漂亮!噢,陛下,它们温驯得像羔羊!而且又肥又大!您看,您看!这是真的羊毛,比母羊的毛更柔。噢!噢!噢!可爱,可爱,太可爱了!” 侍从小丑又叫又嚷,接着放声大笑。矮小的身材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真令人感到惊讶。他的衣服缀满蕾丝花边,穿着娃娃式的装扮,再加上一顶大帽子。他将短小的双手伸向前方,追着一匹匹羊驼跑,然后滑倒在它们的肚子底下,又抓又摸,再骑上它们的颈部,搓揉它们脸颊上浓密的毛发后,再次蹦蹦跳跳地骑了起来! 系在缰绳上那几匹恼火的羊驼,脚步参差不齐地牵着那两名印第安人马丁尼洛和菲力比洛。他们早已被眼前众多的观众和富丽的装潢吓得不知身在何方,两人瞪大双眼,交谈着几句无人能懂的语言。 “哎呀,原来是这两只小虫在那里鬼叫啊,国王!” 侍从小丑开始以滑稽的声音模仿那两位印第安人,拉扯他们的披风,扮着鬼脸,在他们的双腿间跳来跳去。然后,突然间,一个假动作,他倒向菲力比洛,和他一起滚到厚地毯上。那匹被解套的羊驼马上利用机会朝国王的方向奔去。还好希腊人贝多扑上前去,将羊驼拦下,禽兽发出刺耳的嘶吼,朝地面喷了口气。 “它想干吗?那个家伙!”侍从小丑站在羊驼前,佯装受到惊吓。“它不知道这样做对国王不礼貌吗?” “先生,羊驼生气时,就是这副模样。”菲力比洛痛苦地说。 “羊驼生气时?”小丑边朝菲力比洛吐痰边逗趣地重复。 观众开怀大笑,甚至鼓掌叫好。藏书网一连串滑稽动作奏效后,他用帽子敲打菲力比洛: “陛下,这个人有两条腿,但不知该怎么用。您看,假如他腿上长得是羊毛的话,他还真愿意啃您的地毯呢!” 贾伯晔惊吓不已,看着法兰西斯科先生面对这样的侮辱气得脸都发白了。他那戴着皮手套的手紧紧地握着剑柄,鼻孔不断地喷气,然后转身面对王座前的阶梯。可惜,假如年轻的皇后脸上带着微笑,那么查理五世便是面无表情。他那显眼的大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很不协调,和炯炯有神的双眼尤其不相配。但是只要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在他点头和眨眼的动作中夹杂着毫不含糊的敬意。 法兰西斯科先生起伏的胸膛顿时平复了下来。他尽可能以优雅的姿势弯下身,帽子上的那根绿色羽毛磨擦着地面。 希腊人贝多抓着羊驼的缰绳,菲力比洛站在一旁,黑人赛巴田正试着.安慰他的情绪。这一次轮到贾伯晔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从晚上八点钟起,他们便处于备战状态。法兰西斯科先生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半夜里把他们全部叫醒。同样的命令演练了上百次,也不知有多少次,他要人替他拂去那件全新的黑色外套上的灰尘,将帽上的羽毛换成黄色的,然后又改为白色,再改为红色,直到清晨才决定为绿色。他还不断地命令其他五个人,包括希腊人贝多、赛巴田、贾伯晔或他的哥哥,还有那两位印第安人,轮流向圣母小雕像跪拜。 天亮时,大批人马早在阿卡沙宫前等待了,他们双手沁满汗水,眼神空洞,心不在焉地在美丽的花园前来回踱步,此时阳光渐渐地增强。直到近午时分,他们才被带进宫内的大厅,厅里的仕女们个个身穿..斗篷长裙,颈上的衣领绣着珍珠、布鲁日的蕾丝花边和珠宝,她们把他们团团围住,好似欣赏着一头即将在竞技场上惨遭吞噬的野兽。 眼看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他们才被引进会客室。所有从秘鲁带回来的黄金饰物、陶艺品和布料全被摊在一张长桌上。唉,这个大厅实在很大,即使摆满了礼物、家具、地毯、挂毯、图画,尽管这些物品充满了异国风味,数量却好像突然变得少得可怜! 全西班牙的重量级人物都被请来了。约有百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和官员,穿着类似冬装的丝料和绸缎,全身戴满流行的庸俗小饰物,依据性别,他们或是为胡子涂上油膏,或是为脸颊擦上腮红。每个人的眼神全都带着傲气,面对眼前的景象,张大嘴巴假装微笑。 贾伯晔感觉内心激动,颜面尽失,仿佛他自己就是法兰西斯科先生,那个发现秘鲁的探险家,现在却因一个侍从小丑的滑稽动作而被众人嘲笑…… 国王手一挥,要大家停止笑声,像叫小狗般,他要求侍从小丑到他面前来。 “停,艾斯德巴尼诺!” 他声音平静,也足够清晰,他接着说: “我们听您说,皮萨罗舰长。” 随后大厅沉寂了一会儿。 法兰西斯科先生似乎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他的哥哥艾南多本已走上前去,嘴角带着微笑向国王行礼,但是法兰西斯科先生却忽然伸出手拉住他。 “让开,应该由我..来说……”他小声地嘀咕。 推开艾南多,他以沙哑的声音说: “陛下,我发现了一个富藏金矿的国家,它将可以为西班牙带来几个世纪的财富。” 国王不为所动。那名站在国王身边的侍从小丑,冷笑着说: “金子!金子!金子!喔,到处都是金子,国王!……据说!但是站在这里的这几匹大绵羊,我向您保证,全身上下长满的却是羊毛!” 笑声四起,但是,王后出奇不意地以清亮的嗓音打断众人的笑声: “皮萨罗舰长,我们很希望能够亲耳听您叙述这个探险故事。” “故事很长,王后陛下!超过十年!” “那么,就长话短说吧,法兰西斯科先生。” “长话短说,王后陛下,很难,因为故事起源于我们发现了南海,我们这样称呼它,在达瑞安的另一边。光是这一部分就很难叙述!我是建立巴拿马城市的一员,我们和当时那位叫做……嗯……的总督……” 再次情绪激动的法兰西斯科先生沉默不语,他那高大瘦削的躯体不停地抖动,血压上升。 “巴勒宝!”贾伯晔冲口而出。 艾南多·皮萨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法兰西斯科先生竟开口说: “对,就是巴勒宝总督……” 听见法兰西斯科先生的声音平静了许多,贾伯晔松了一口气。 他一句句慢慢地说,越说越自然生动。就这样,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内,一个史诗般的故事紧紧地抓住每个人的心。他说他如何将一整艘帆船拆掉,然后将那些船体的碎片一块块扛过森林,再从大西洋航向南海!他又是如何不断地对抗害虫、毒蛇、猛兽、印第安人、饥渴和病痛!叙说船上那些最顽固的人又是如何得以生存下来,以足够的活力和勇气重新出发,航向刚才提到的那个远在森林彼岸、遍地黄金的国度。他说他如何克服心中的焦虑、不确定感、失望、经济短缺和越来越多的疑问。他解释在这冗长和看似永无止境的十年当中,他如何天天与海搏斗,克服所有经由想象和一切未知的厄运所能加害于像他这样一位上帝的信徒的灾难!…… “之后,终于有一天,陛下,成功了!从船上我们看见岸边出现一个城市!一个很大的城市……四周的森林一望无际,散发着迷人的芬芳,仿佛是那个地方特有的味道。啊,您一定要相信我,一座至少拥有两千个房子的城市!而且整个城市闪闪发光,像个天堂城堡,陛下!当我们靠近时,我们才惊觉原来是阳光照射在一片和它一样耀眼的金子上!感谢圣母玛利亚,原来是一大片的黄金墙垣!这就是通贝斯市!啊,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到激动处,法兰西斯科先生突然跪下,画起圣号来。四周的听众,不知不觉地全都被他虔诚地叙述语气所感动,赛巴田、艾南多、两名印第安人、希腊人和贾伯晔,也全跟着跪下,一起画起圣号。 大厅里如痴如醉的听众发出一些赞美的耳语。但是,王后再次以清脆明亮的声音说: “法兰西斯科先生,您刚说的真是一则美丽的故事。但是我听见,在这些惊险的探险历程中,有一大部分的人不幸丧失了性命……” 法兰西斯科先生激动不已,倏地站了起来。不顾王后的眼神,他带着敌意逼视着国王,毫不客气地大声说: “请国王开恩,刚才的指控全是胡言乱语!假如那么轻易就能发现一个像秘鲁一样遍地黄金的国家,那么陛下真应该早点儿去享用晚餐,不必浪费时间在此听我瞎说!” “说得好!”侍从小丑鼓掌叫好。 “刚才所有的叙述都是捏造的吗,皮萨罗舰长?”国王以蹩脚的卡斯提尔语问。 “哎!的确有人丧生。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在印第安随时都有可能因意外丧生。但是该把这样的厄运怪罪在我头上吗?我向来都为那些愿意跟随我的人保留中途退出的机会。” “皮萨罗先生,据说您总是将一百个人关在一个岛上一整年,其中半数活不了……” “不!不!陛下!是我被自己幽禁在岛上,因为随行的人不让我继续探险。其中,最多约有二十个人无法存活。您知道当有船只终于前来搭救我们时,我在做什么吗?……我们当时待在一个沙滩上,当救难艇抵达时,我们每个人都得决定,或是往南继续探险,或是返回巴拿马……” 法兰西斯科先生突然停下来,往前跨一步,当众大吼一声,然后拔出剑,在头上挥舞。 “我就是这样做,陛下!我拔出剑,将它刺进沙滩里……” 为了言行一致,法兰西斯科先生将剑插在厚地毯上,愤怒地大吼一声,在地毯上划了一刀—— “法兰西斯科先生!”年轻的王后挥手喊道,“拜托!请小心这块地毯,它可是从土耳其帝国手中抢回来的!” 法兰西斯科先生倏地跳开,皱着眉看着地毯,胡乱地摆出道歉的手势,然后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转身面对国王: “在加勒岛的沙滩上,我划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刀痕,陛下,刀痕很深。然后我开口说:‘同伴们,朋友们!我不回巴拿马,我要到更远的、神秘不可知的南方去。想跟我去的人就跨过这条线。那样做的人,所选择的当然是饥饿、口渴、生病或许是死亡;那些没跨过那条线的人则返回巴拿马,回归平凡的生活。我向他们道谢,因为他们曾经和我们一起经历过这辈子从未碰过的苦难,一段长期的苦难,值得尊敬如同我尊敬其他的人一样。但是对剩下的人而言,我以秘鲁和秘鲁的黄金河流向他们保证。我不想勉强任何人,但是我说勇气将有收成的一天!我知道!’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陛下。事实上,有许多人决定返回巴拿马,而我完全没有阻挡他们!但是,还是有十三个人跨过我划的那条线,站在我这一边:这十三个人,陛下,全都是一则将流传千古的传奇里的英雄!” 在洒满香水的群众里,仕女们开始伸出手鼓掌,那些表情严肃的公爵、侯爵、侍从和顾问交头接耳,不情愿地表示赞同。 就在此时,贾伯晔难以置信地看见欧洲第五帝国的国王兼世上最富有的君王查理五世站了起来。他张开他那张奇特的嘴巴,露出一个大微笑。之后,他离开王位,走下阶梯,像个平民一样,他以同样的手势指着印第安人和他们的羊驼说: “说一说这几只奇怪的动物,皮萨罗舰长。” 第二十五章 萨尔坎太山,1929年5月 “我们要去哪里?”安娜玛雅问。 自从他们离开满城灯火的希马克·东宝走入黑夜之后,她问了维拉·欧马几次同样的问题。后者没有答腔,径自锁在几近对立的沉默里。他们身边只带着两名仆从和两名警卫,但在安娜玛雅的坚决要求下,侏儒自告奋勇愿意跟随,他说他愿意背负所有的行李,愿意参加打仗,愿意做任何他们要求他做的事情。嘀嘀咕咕地,维拉·欧马最后总算同意了。 很快地,帝王粮仓的灯火便被他们甩在身后。尽管他们快步踏上夹杂在茂密草原中的狭窄山路,现在他们和河谷间,依然可以由那条听似永不终止的湍流相连接。 流动的水让她想起那些地上的血,她的眼前不断地浮现老柯拉·托帕克的影像,他那花白的发梢沾满汗珠,他的双眼翻白,眼神空洞,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她抿着嘴,不让泪水流出。 即使在黑夜里,她依然可以感觉他们正穿过层层的薄雾,薄雾里隐藏了许多暗夜的影子。例如动物的声音:松鼠和狍。当她认出是它们时,便安心不少。只要草丛里传出一点儿杂音,她便伸长耳朵:或许是一只鼬鼠,它就像警卫队的侦察兵,准备前来逮捕他们,然后像对付那群老王储般,想尽办法残害他们。 斜坡突然变得十分陡峭,走在松动的泥土里,她试着踩在石块的棱角边上,以保持平衡。本能地,她知道他们正逐步接近一个山口。草原越来越清晰可见,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块大空地。维拉·欧马将他们带离正路,躲进一小丛柁卡丘树背后,走向一幢砖瓦早已剥落的瓦砾屋前。茅草的屋顶满是破洞。房屋四周有一道以石块随便搭起的矮墙,一条水流绕过房屋前后,然后滑过两个石块,流进一条蜿蜒的沟渠里。这么久以来,安娜玛雅第一次从这个远离尘嚣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点儿平静的气氛。 祭拜之后,智者从他们出发到现在,首次开口说话: “大家休息一下。” “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不重要,年轻的女孩!由我带路,一切都由我决定,或许,我弄错了也说不定。” 有位仆从想升点儿火,智者示意要他住手。夜晚虽然很冷,但是漆黑反而成了他们的保护色。 走进那间早已铺好草席的唯一卧室,安娜玛雅累得连脖子都僵硬了,硬得像个石块。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在毛毯里。 “公主?” 她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侏儒将自己的草席移近她的,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之后便沉沉地睡去。 天空一片晴朗,太阳早已高挂在天上。再过一会儿,太阳就将爬上山顶的右边,笼罩山谷的山影便会消失。安娜玛雅的眼睛盯着山巅上随着强风四处飞舞的滚滚雪花。 金色的阳光随着她慢慢地走下斜坡,现在,初升的日光照在她的脚踝上。她合上双眼,享受这种温煦的抚摸。 “经历死亡之日后,终于出现了美丽的一天。” 安娜玛雅并没有转头。她知道维拉·欧马就站在他身后。 “假如我们不是去那里的话,”她指着山顶说,“或许你愿意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名字?” “你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还不够……”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小女孩,没什么……你已经知道许多事情了!这座山叫萨尔坎太山。” 安娜玛雅转身面对智者。她两眼发亮,几近疯狂。 “现在就走吧,”他叹口气说,“该走了。” 整整三天,他们穿过几座冰天雪地的山口和萨尔坎太山脉。每天晚上,他们挤在一间和第一天住的一样简陋的小屋里。随着日光的移动,乌云的出现,阳光忽明忽暗的变化,冰川也跟着改变风貌。他们几乎绕了一圈冰川,当她回头时,发现冰川看似一座几近灰色的白色湖泊,上头划满了一条条蓝色和深色的裂隙。 智者说得对:这个地方不适合人住。 最后一个山口的景色豁然开阔,深不见底的峡谷直沉到森林里的蓝色地平线下。下坡时,灌木林逐渐取代浅草地,安娜玛雅觉得仿佛世界完全改观了。 他们改走一条较宽阔的堤道。道路沿着峭壁蜿蜒而行,路旁建有一道仔细砌筑的石墙屏障。地面上的砖块亦尽可能地铺平,让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在上头。天色忽明忽暗,有时岩块间突然凿出一条走道,其间泉声淙淙清晰可辨,有时在一大片竹林下突然出现一条苍绿的地道。 他们一路上加快脚步。黄昏时,疲累击垮了众人。 当智者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叫醒时,夜依然很深。他手一挥,她便跟着他走出去。 山路陡峭。圆形的山顶被碾为一个平台,上头只留下一块巨石。 “要进入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必须征求山神阿普的同意。”维拉·欧马喃喃自语。 安娜玛雅沉默不语:她不想知道,并且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星星黯然无光,晨曦若隐若现,大片的山脉耸立在黑夜里,看起来既雄伟、壮丽又可怕。人与山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远了。 “萨尔坎太山是此地最威严的山神之一,无人敢亲近它的羊驼。少数到此一游的轻率人士总是提到在山中见过一位穿红衣的女士,之后他们便疯疯癫癫,不省人事。但是只要你尊敬它,小女孩,它便会保护你。” 安娜玛雅还是不讲话,整个人被眼前壮丽的景色所震慑。此时山顶突然起火,炽热的火苗在强风的助燃下,越烧越旺。几分钟之后,整条冰川在一阵橙红的涡流里起火燃烧。 “你看,维拉·欧马,安帝战胜了萨尔坎太山神阿普。” 慢慢地,森林里升起一些烟缕,沿着山坡往下降,最后纠结成一大块云雾,停留在山脚下。 维拉·欧马蹲在大岩石前。他在地上摆了六个小陶罐,里面装满清水,之后又铺上一块方巾。安娜玛雅勉强地看着这个古老的仪式:在她不耐烦的情绪里混杂了恐惧与欢喜。 智者将装着古柯叶的烟袋拿到嘴边,然后集中精神,闭上眼睛,轻轻地朝袋子吹了口气。口中念念有词,他从烟袋里取出三片最完整和最翠绿的古柯叶,将它们小心地供在方巾的一端;之后,他又取出另外三片叶子,供在方巾的另一端。接着,他从容地将几尊羊驼小雕像、几束彩色的羊毛线和一些白色、紫色和黑色的玉米粒供在方巾中央。 不知不觉地,云层开始往上升,一片接一片地挡住前排冰川上的冰柱。阿普变成了金黄色。所有的光芒忽而温和,忽而强烈,形成一个光晕。 智者以眼示意,要安娜玛雅坐在那块大岩石的对面:从她坐着的地方看过去,那块大岩石完美地重新浮现萨尔坎太山的样子。 一些原本浮在小陶罐表面上的颗粒和粉末逐渐融入彩色的泡沫里:发酵已经完成。阿普神接受他们的祭拜。 于是维拉·欧马一个个捧起小陶罐。每一次,当智者把小陶罐放在她的头上,口中诵着经文时,她都只听得懂她自己和这座山的名字。之后,智者照例将陶罐里的清水倒在岩石上。 “该你了。” 安娜玛雅收起方巾的四角,小心翼翼地,以免弄乱了上头供物的方位。收拾成一个小包裹之后,她在上头吹了三口气,紧张地将它举向高山顶。 维拉·欧马重新举行祭拜仪式,之后将手放在安娜玛雅的发上。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双手的温热。刚开始时,他只是喃喃自语。 “阿普-萨尔坎太山,阿普-阿普-萨尔坎太山,阿普-萨尔坎太山,阿普……” 之后默祷变成颂诵,最后声大如雷。智者的声音传到四周的峭壁,听起来就像所有的山脉一起高呼阿普神的到来。千万道的热辐射直射在他的身上。 最后一句回音传至山谷后便销声匿迹。沉寂中,萨尔坎太山发出的冷光消失在若隐若现的云层背后。 安娜玛雅知道自己身处群山中,心中一片安详。 侏儒在崖边等他们。他和阿普神庙的警卫一起默默地监视着仆从,后者将一包包的行李绑在羊驼身上。最后一截山脉底部,有一段巨型石阶,笔直地深入被云海包围的草原里。除了四周几个山顶仍清晰可见之外,整座草原闭不见日。 “我们站在世界的屋脊。”侏儒说,眼中神采奕奕。 维拉·欧马不让安娜玛雅有回话的机会: “走吧!时间紧迫。” 接着,从一名仆役拿给他的毛毯中抓了一把蚕豆后,他便开始往山下走。 路上的石头又滑又湿。很快地,一小队人马便走进浓雾里。森林里长满蕨类和五彩缤纷的花朵,越往里钻,空气越闷热潮湿。树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水柱沿着爬满藤类的岩石往下流,石下冒出一丛丛的竹笋尖,地上长满数不清的植物。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安娜玛雅便不曾见过森林。她打开嗅觉拼命地闻着这种她原本以为今生再也闻不到、早被她遗忘了的味道,她还认出那些躲在饱含水珠的大片叶子上、湿地上以及红色、粉红和黄色等大型花冠上的昆虫、苍蝇和所有蠢蠢欲动的小生命。她感觉仿佛整个身体被困在战斗里,逃亡的念头开始苏醒。 尽管柯拉·托帕克的死亡留给她恐怖的印象,但似乎已成往事。 她看着侏儒,他在石块间跳来跳去,像只飞舞的蝴蝶。和她一样,他来自森林;和她一样,对那些来自高原和山谷的人而言,他的生命神秘不可知。 有时候,草原过于茂盛,让人感觉就像在大白天里走进一条自然生成的幽暗地道。汗水顺着仆从们的颈部往下流。他们其中一人独自唱着歌——以极低的声音唱着,哀怨的歌声触动了每个人的心。 漫长的步行终于结束了。地上的砖块依然湿滑,覆盖着一层彩色的苔藓。道路时而狭窄,只容一人通过。每走一步,安娜玛雅必先深呼吸一口,以免滑倒。只要一个不小心,她便可能跌落峡谷。 终于,他们又走在云层之下,但是眼前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们慢慢地沿着一条陡>峭的山壁往下走,几近垂直的岩壁长满了野草,腾空伸出。 侏儒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不再跳舞,他屏气凝神小心地走着,双脚因害怕而僵直。突然间,他大叫一声。 队伍随之停了下来。 安娜玛雅看了一下眼前的景象。 道路被阻断了。脚底下那片光滑的石壁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智者冷静地,如鹿般敏捷地走到侏儒身边,强迫他后退。侏儒边呻吟边嘀咕说他不能动,否则恐将摔死。最后他还是退回了安娜玛雅身边。 “我看见自己死在这座恐怖的山中,公主,而那位疯狂的智者却对我冷眼旁观!” 穿过一丛乔木蕨类,安娜玛雅看见一幢建筑的影子。两名军人朝她慢慢地走来。 维拉·欧马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之后,转身面对随行队伍,大吼: “除了她以外!” 侏儒大喊大叫,既好笑又感人: “公主,别丢下我不管!” 安娜玛雅忍着内心的伤痛,露出微笑。 “假如你不想强迫我藏书网把你推下悬崖,就乖乖地跟着仆从和警卫们回希马克·东宝。”维拉·欧马忍着最后一点儿耐心说,“只有卡玛肯柯雅可以继续往前走。走吧!” 这两名军人拿出约十枝左右粗如手臂的树枝,然后将它们丢向悬崖。 侏儒失望地看一眼安娜玛雅,但不再顽抗命令。她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他随着仆从和警卫们首先往回走。 她心跳得厉害。现在只剩下她和维拉·欧马。 过了桥之后,路面宽阔许多,草原继续往上微升,然后又化为平地,这一次,挡在前面的是一座山。安娜玛雅的左侧有段直通山巅的阶梯,阶梯上的石块又大又厚。她抬起头看见上坡顶端有两根粗大的石柱,好似通往蓝天的大门。尽管心里十分害怕,她依然期待这样新的刺激。 “就是这里,不是吗?” “你总是事先就知道,事先就了解……” “回答我,智者。” “我们即将进入神的领域,那里只容许几个人进入。” 安娜玛雅静止不动,看着苍穹。 “你除了必须发誓永不和陌生人一起穿过这道门之外,也永远不准说出我即将道出的那个姓名。” “这个秘密属于我,我属于这个秘密。” “这个地方叫作比丘。” 安娜玛雅走进一片光亮里。 第二十六章 托雷多,1529年10月 “喔!喔!……” 法兰西斯科先生突然从冬青栎和刺柏丛后冲出来,一只手举高,另一只手用马刺猛刺马匹。他挡住贾伯晔的去路,大声地说: “你要去哪里,男孩?” 正在快步小跑的贾伯晔的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了一跳,马儿失控狂奔,膝盖险些刺进荆棘丛生的灌木林里。 贾伯晔抱住马匹的颈部,任凭马儿发泄惊吓的情绪。他以温柔的声音安慰它,抚摸它,不敢一下子叫它停下来。 最后,当他终于骑回法兰西斯科先生的身边时,舰长的那一匹半纯正的老安达卢西亚马依然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虽然和平日看起来一样邋遢,但是他今天特地穿上了那件褪了色的、古董级的丁丝绒外套,他离开塞维尔监狱的那一天,身上也是穿着这件外衣。法兰西斯科先生紧盯着他看,嘴角露出讽刺的微笑。 “这个男孩不仅会挥笔写字,还懂得马术!” “我小时候就学会了骑马!但是您还是差一点儿就让我摔下马,法兰西斯科先生。” “谁叫你要跟在我后面?一出城,你便紧紧地跟在我屁股后面!” “对不起,法兰西斯科先生,但是,每天清晨,我都看见您出去散步……” “散步?胡说!三十年来,我总是习惯边骑着马边思考!我一日不骑马,就像一日忘了祈祷一样!” 带着恶劣的心情,皮萨罗拍了一下马匹的臀部。马儿随即快步小跑,朝河川的方向奔去。 天色昏暗,云层很低,湿气夹杂着薄雾,随着柳树在太加斯河岸迎风飘荡。在刚犁好的田地上,到处可见村妇和小孩在捡拾萝卜。托雷多城市的尖形红屋顶在丘陵和树林的交接处失去了踪迹。 这一次轮到贾伯晔快马加鞭。他骑到法兰西斯科先生的身后,以有点粗鲁的口气说: “先生,拜托!可给我一点时间吗?” “做什么?” “我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带我一起去征服那个黄金国?那封加冕您为秘鲁总督的信函是否马上就会送来?还有……” “你知道些什么?” “您将会是总督,我知道。当您叙述那段探险之旅时,我从国王的眼神中早看出来了!” “国王的眼神?真了不起啊!你难道不知道国王们早上一睁开眼便开始演戏?” “才不呢,先生!他喜欢您。您离开西班牙之前,一定会成为总督,我确定。” 马鞭一挥,贾伯晔纵马狂奔,这一次换他横越法兰西斯科先生前方,强迫他停下。 “大人,请别再让我苦苦等待了!昨天,您的哥哥艾南多对我说您根本不会要我,说我别想搭您的船去印第安。稍后,希腊人贝多对我说的话却完全相反。依他所言,您对我还是有点儿好感。法兰西斯科先生,我目前的处境……” 贾伯晔不敢把话说完。法兰西斯科先生用脚一踢,将他那匹半纯正血统的马儿带开,好安抚它的情绪,之后他以沙哑的声音说: “您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德·塔拉维哈侯爵的公子。” “我不是那个人的儿子,大人!” 贾伯晔大声嘶喊,法兰西斯科先生不由得回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惊吓。 “他们告诉我的可不是这样。” “那么大人,您被骗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那个人的儿子,假如有人对您说相反的话,那纯粹是为了把我毁了。现在我的身心完全属于我自己。我的祖先对我的影响最多只到我的鞋尖。” 这位老征服者细薄的唇边浮现一个罕见且不寻常的微笑。 “现在我终于亲口说出了那句早在几年前就想说的话!” 他紧盯着贾伯晔,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认真地看着他,原本对他的“小学生”印象也彻底转变成真正的男子汉。 “您是不是闯下了什么大麻烦,才被送进宗教法庭?” “很大——假如他们相信连树叶都可能有歹念的话!真可笑,但愿他们愿意了解真相。” “结果您就被释放了?” “比这个还精彩,大人。从此之后,我只成了世上的一个影子。” 法兰西斯科先生再度露出微笑,眼光较前犀利: “您敢向我保证您忠贞不贰吗?绝对的忠诚!在任何情况下都愿意牺牲自己服从我,只服从我一>个人?这需要付出代价,而且很贵……” “愿意,大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哥哥艾南多那么讨厌您。您得忍受他的脾气,或许还得多让他一些,他很……”。 “我会尽力而为,大人。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您能够信任我,就像我信任您一样!……法兰西斯科先生,我没有父亲,但是我会像崇拜我的祖先般崇拜您!我以您的保护神圣母玛利亚之名向您保证:我将对您忠心耿耿,甚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法兰西斯科先生轻轻地点一点头,表情高傲,但是嘴唇微颤。他咬一咬牙,用僵硬的指头搓着下巴的山羊胡。之后,他突然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贾伯晔一眼便认出信上的蜡印。 “大人!这是皇家的信函!” “昨天收到的。共有两页,以及一些其他必备的文件。还好,当时艾南多不在。我想先祷告再读信,然后再将内容告诉大家。或许是封拒绝的信……请为我读这封信,贾伯晔先生。” 贾伯晔兴奋地用拇指一勾,折断了信封上的蜡印。他马上露出释怀的开朗笑声。 “大人,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您了吗?您被任命为那个被印第安人称为‘秘鲁’的地方的总督兼新卡斯提尔的总舰长……还有,薪饷为七十二万五千铜币。大人,这简直不可思议,信上有王后本人的签字,日期为今年的七月。” “有提到我的那些巴拿马同伴吗?亚勒马格罗的头衔是什么?” “等一下……啊!找到了:‘狄艾果·亚勒马格罗先生,他戮力参与新卡斯提尔的发现工作,甚至捐款,还有……’” “头衔!” “‘通贝斯的高级法官’,大人!官衔和权力相当于通贝斯城堡的总指挥官,年薪十万铜币。” “嗯。把所有的细节都念给我听,贾伯晔先生。从第一行开始,一字不漏。还有别念得太快,拜托。” 贾伯晔按照皮萨罗的指示,慢慢地、字句分明地念着信。好像每个字都渗入他的血液当中,重新彻底地温暖了他的灵魂,好像他早已亲自穿越丛林,爬过那些险峻的陡坡,发现那些满墙贴满黄金的城市。 读完信后,他继续将眼光停留在信?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敢再度抬眼看着舰长。 皮萨罗哭了起来,有点儿腼腆,像个怕被人视为女人的男子汉——豆大、温热的泪水滑过他脸颊上的凹痕,流进下巴的胡子里。 贾伯晔沉默不语。皮萨罗最后终于转身面对他,两眼炯炯有神: “一切都属于我们了,孩子,一切!” 贾伯晔心中不只高兴地想着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国家,更惊讶且惊慌失措地想着,他找了一个父亲。 第二十七章 马丘比丘,1530年1月 他们一气呵成地爬上了那段通往两根高耸在阳光下的石柱的阶梯。 维拉·欧马走在前面。空气中有一股温暖的气氛,仿佛澄清的天空、头顶上另一个蔚蓝的世界,或斜坡上数不尽的绿色植物,都拥有一股共同的生气,一种朴实平静的呼吸。 但是当他们抵达那两根石柱中间时,安娜玛雅发现中央只有一条仔细铺上地砖的大道,其间寸草不生。路面稍微往上倾斜,两旁有竹林、紫色杜鹃和大朵的兰花相衬,之后,在大约距离他们两百步远的地方,整条路再度形成一个对外敞开的缺口。 安娜玛雅心跳加剧,呼吸困难。她的颈部和双手沁满了汗水,但并非爬坡的缘故。今天走的这段阶梯不算太长,也不算难走。 突然间,远方高山上的峭壁出现在她眼前,智者裹足不前。他张开手臂,手指朝下。安娜玛雅走到他身边。 那座圣城就在他们脚下。他的双眼从未如此明亮。他的心从未接触过这么多的美景。 像个巨大完美的建筑物矗立在山巅和峡谷的交界处,山脊往下斜降,令人目眩的峭壁上一个平台接着一个平台,直降到滚滚的河岸边。 房屋、道路、神庙、宫廷、墙垣和宗教建筑,织成一张美丽的布匹,有棕色、红色、淡绿或青绿色,像极了一块精美的皇家彩缎。 四面八方,甚至直到天边,直到一个未知的世界边缘,在堆满云层的暗蓝天空下,高山像一群戒备的战士,保卫着比丘。令人目眩的峭壁浮沉在晚霞里,如羊驼毛织品的棱角般锐利,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延伸到山巅尽头。远方,在狭窄的山谷深处,盘踞着一条蜿蜒如巨蛇的黄色河流,夜晚的薄雾早已悄悄地升起。 “比丘,”维拉·欧马喃喃自语,“比丘!” 安娜玛雅全身颤抖,喉咙干涩。 阵阵炊烟从整齐划一、以鲜黄或灰白仔细妆点的茅草屋顶升起。一群男女穿过长长的中庭草坪,坪上的草地修剪得有如一块地毯。他们色彩鲜艳的上衣和披风在炽热的阳光下十分抢眼,身上的黄金饰物也反射些微的光芒,此时山谷底的影子早已拉得又长又密。 “跟着我往前走五步。”维拉·欧马边命令边迈开脚步。 但是安娜玛雅伫立不动。透过晚霞光影的变换,耸立在圣城西方的那座山巅,此时的样子清晰可辨。那只美洲狮子就在她面前。 像只刚四处捕猎、酒足饭饱而归的野兽,整座山沉静地安眠。它的鼻尖高高地扬起,四只孔武有力的爪子紧抓着神庙、道路、房舍和一座座线条婉约,有如动物皮毛上的折痕的平台! “那座山是活的,”安娜玛雅小声地说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自言自语,“那座山是活的!” 站在前面的维拉·欧马回过头,大手一挥,要她走上前去。 当他们距离圣城的墙垣还有一段相当于投石器的射程距离时,智者再度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指着平台上一栋有几扇大门的小房子。 “去那边等我,”他命令,“不管要等多久,千万别走开。” 安娜玛雅的脑中充满疑惑,然而智者的眼神坚定,不容讨价还价。冷漠地、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好像被这个地方吓得不知如何表达感情,他马上跨步往前走去。 安娜玛雅的眼神一直尾随着智者,他走下一长段石阶,之后石阶突然成直角转弯,然后沿着一堵峭壁急速陡降。但是就在转角处,出现了一道密闭的、由层层的竹篱笆围成的大门。维拉·欧马停在门前,听不清他口诉些什么,安娜玛雅只听见他高喊着几个字。 时间过了很久,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好像那座大门拒绝智者的进入。 之后,突然间,门后开始轻轻地摇晃,眼前出现一条小路,两旁低矮的屋舍林立。三个男人站在门边,手中拿着标枪,左肩披着披风,状似祭司。双方打躬作揖了许久。维拉·欧马径自说着一大堆话,并且礼貌性的鞠了几次躬。最后他终于跨过了门槛,随着竹篱笆再度关起,消失在那几位祭司身后。 直到夜晚降临,安娜玛雅依然静坐在那栋耸立在比丘之上的小空屋前。 在她的脚下,直到日落,仍约有百名农夫努力地在梯田上耕种。其中有些人忙着收割刚冒出的玉米嫩芽,准备送去酿造祭神用的奇恰酒,另一些人则播种着祭拜用的蚕豆,或者在较低的梯田上采集古柯叶,捆成一束束后,再由一些年轻人背进城里。这些人因为肩上实在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所以当他们走在陡峭的阶梯上时,旁人只看得见他们的脚跟。 有一些讲话声,但不是嘶喊。平台上也有几位祭司,从他们身上的丝质祭袍和耳垂上的金耳环便可轻易地认出他们的身份。他们在田里察看灌溉渠道的水流状况,监督播种的情形,有时候在犁沟间诵念祈祷文,或者单纯地估算着古柯叶的重量…… 没有人走向她。尽管有一群将羊驼追赶至远方梯田的小牧童,爬上她身边的那段石阶,却也对她不理不睬。 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好像她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影子! 突然间,河川上的大片烟雾消失不见了,像群发了狂的鸟儿倏地飘向山崖峭壁。清新的湿气转成微风,吹弯了玉米嫩芽,打乱了杜鹃的枝桠。 城里回荡着村妇的歌声。安娜玛雅看见她们从一个低洼的地区走上来,穿过神庙广场,朝一堆紧邻竹篱笆墙的小屋子走去。她们人数很多,全都穿着白色、红色或黄色的上衣,发上插着金色的头饰。三个人一排,脚步整齐划一,一起拾级而上。 之后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号角声,来自圣城的最顶端,那里耸立着一块太阳之父安帝栖息于上的大石块。 现在广场上出现一些男人。他们没有并排而行,而是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安娜玛雅认出维拉·欧马就在其中。他站在一位头上插满羽毛的祭司身边,可惜此时因天色昏暗看不清楚羽毛的颜色。他走向一座大阶梯,慢慢地爬到顶端之后,冲进一个长方形的建筑物中。 几分钟之后,天色全暗了下来。 群山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高大体积,像极了几只酣睡的怪兽,在黑夜里蠢蠢欲动。天上积满云层,看不见月亮和星辰。 紧接着下起一阵毛毛细雨,几秒钟之内,万物全被淋湿了。 安娜玛雅躲进屋里。在被踩平了的地面上,连张石椅、木椅或躺卧的石床也没有。 她蹲在墙边,面对着屋内的一扇门。她仔细聆听着寂静的大地和雨声,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壁炉中蹿升,带着湿气的烟味。有时甚至夹杂着菜汤的味道。 她饿死了。但心里十分清楚,今晚她别想有饭吃。 她尽可能地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好似眼前随时会出现一把火炬或维拉·欧马的呼唤。 但是除了寂静的高山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神经紧绷,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惊跳起来,以为听见了豹猫的尖叫声。她心想自己应该只小睡了一会儿,但事实并非如此。雨已经停了,满空的星星闪闪发亮。 她站起来,走出屋外。是的,天上万里无云,气候温和湿润,空气好似厚?得足以压在掌心里。圣城在美洲狮子的爪子下,安睡在黑夜里。在皎洁的星光下,唯有阶梯旁,她前晚看见那儿有一排喷泉,闪耀着一些像小孩般大小的金色雕像。 为了看清楚天上的星星和圣城里的人影,安娜玛雅离开屋子。现在她完全清醒了。坐在一级阶梯上,拉紧身上那件无法防雨的披肩,她守着夜,好似世上唯有她一个人存在。 完完全全地一个人。 她很希望听见那位年迈的印加王万亚·卡帕克的呼唤。她真希望能够听见他那既神秘又动人的声音。但是依然一片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敢走进圣城。发现的乐趣已成过去,她突然感觉回到了从前,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孩,一个小女孩,无权也无能。当时她对虚幻的世界毫无所知;当时她总是开心的笑,天不怕地不怕;当时她怎么也猜不到高山里竟会躲着一头美洲狮子…… 黎明时,她整个身体因湿气过重而麻木僵硬,此时城门已开。 那三位前晚接见维拉·欧马的祭司走到她身边,动作多于言语,请她跟着他们走。 “祈求玛玛·琪拉让你永远保持沉默,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条带领你到此地来的道路和路上所见到的一切!” 站在两道齐腰的墙垣当中,安娜玛雅走到一座平台的最前端。平台笔直地往外延伸,高得令人目眩,以至于脚下那些深陷的山谷,看似小得足以捧在手心里。 在她身后,大祭司魏洛克·托帕克高声地命令。他嘴唇细薄,和维拉·欧马的一样,沾满了古柯叶的绿色汁液。他的双眼异常灰暗。根据维拉·欧马所言,那是因为他连续观测了几百个夜晚的星象,把眼内的虹彩都变白了。 “看着玛玛·琪拉,对她发誓!”大祭司再次大声地说。 安娜玛雅盯着那座横跨在左方天际最高山顶上的锯齿状山峰。云层在此朝四方扩散,露出层层叠叠、绿草如茵的山脉。天空、风和雨似乎对魏洛克·托帕克唯命是从,山顶上突然出现一道蓝色的长带子,一道皎洁的下弦月高踞其中。 “我向你保证,玛玛·琪拉,”安娜玛雅高声地说,“我向你保证决不透露有关圣城的任何事情!我将绝口不提通往圣城的道路,并且将我在此地的见闻保存在心底。如果我不遵守诺言,我的嘴巴便将遭撕裂……” 她话一说完,便感觉魏洛克·托帕克沉重的手臂压在自己的肩上。他强迫她靠在那面石墙上,压着她的腹部,她则想尽办法用双手反抗。 “看着你脚下的那个深渊,小女孩!仔细地看清楚,因为一旦你违背诺言,你将从这里被推下去!任何人,永远都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比丘!任何人都不得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即使是阿塔瓦尔帕王子问你,你也只能用沉默响应,听懂了吗?” 魏洛克·托帕克松开手,安娜玛雅终于得以转身,以眼神响应对方的逼视: “知道了,大祭司。” 退缩在一旁的维拉·欧马双眼低垂。他的举止表露了谦虚,说明他在这里有多么卑躬屈膝。 “现在,跟我来,奇特的女孩!” 魏洛克·托帕克说话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和不屑。 他转身走上一条崎岖的石头小路,然后右转进入第一段通往圣区的阶梯。安娜玛雅紧跟在他的后面,并且听见身后传来维拉·欧马的凉鞋划过地面的轻微脚步声。 来到比丘山区已经第四天了。四天都待在一间内壁涂了赭石颜料的小房间里,房内没有任何摆饰、神龛或小雕像。在这四天里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小孩前来和她说话。连维拉·欧马,她也只见过他一次面,当时他们和几位祭司围在那块拴住太阳的太阳钟旁一起喝着奇恰酒。 有时候,她很想走进神庙、黄金水池和大兀鹰神的古墓区,但是总被警卫高举的手和尖声斥骂驱赶离开。每天下午她总是蹲在珠宝工坊前,看着工匠们锻打金羊驼神像和耳环、镶嵌翡翠、装饰假发上的羽毛和制造骑马的铁衣。她在每一位金银匠师傅的铺前流连忘返。 小孩们跑着将她推倒在地,好似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妇女们则十个人一组坐在纺织机前,每当她从她们的眼99lib?前经过,她们便回头看她一眼,好像担心她会弄脏了她们美丽的作品……每当她最后回到自己孤独的小房间里时,她总会发现地上摆着一个陶碗,里面盛满蚕豆大烩饭。可惜她从未见过那双为她送饭菜的手。 “你必须在玛玛·琪拉面前发誓。”维拉·欧马走到她身边,站在台阶上对她耳语。在这几天里,天空布满了乌云。 “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安娜玛雅大叫,很惊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小声点儿!大祭司在旁边,我们最好说话小声点儿!……我不能去看你,因为在你发誓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去找你或和你说话。这种情形就好比你的肉体根本还藏书网没来到比丘一样。” 此时魏洛克·托帕克快步走在他们面前,拐进一条通往神庙广场的小路里。突然间,他向左转,走进另一条到目前为止仍不准安娜玛雅进入的狭窄通道。由于她裹足不前,维拉·欧马于是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你可以进去了!别担心。魏洛克·托帕克虽是个严厉和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为人公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苍穹的法则。二十年来他生活于此,每天夜晚和星辰对话。此外,他还是柯拉·托帕克的弟弟。唯有他还有法力和意志愿意重建国家的秩序……” 安娜玛雅跟着大祭司进入的那个房间十分奇特。屋内的四壁以石块整齐地堆砌,沙砾大小分配均匀,越往上颗粒越小。显然这是一个重要的地方。两扇斜面的窗子面对威尔卡马佑河谷,窗外可清楚地瞧见西边山脉的山顶和蜿蜒如一条黄蛇的滚滚河流。但是这个屋子却没有屋顶,地面上摆着两个大型的花岗岩水盆,盆底不深,里面装着清澈见底的水。墙角边坐着几位年轻的祭司,忙着在一根绑着许多吉普的竹子前数着那些如蜘蛛网点的绳结。他们有时候快速灵巧地数着,然后加上一个结,有时候则解开整排的结……他们就是靠着这些月亮的数目和年数来记载帝国的历史和印加王国的国政要事。 魏洛克·托帕克示意要他们全部离开。当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转身面对安娜玛雅,开门见山地问: “所以,你看见了那颗彗星,而且你认为那是一种暗示。阿塔瓦尔帕应该成为印加王?” 安娜玛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倒了,所以并没有马上回答。 “万亚·卡帕克对她述说了一整晚前往冥世的过程,”维拉·欧马在他耳边欲言又止。“她还遇见过那只美洲狮子,在——” “我知道!”魏洛克·托帕克打断他的话。“我问的人是她。答话,蓝眼睛的女孩!” “是的,大祭司。我看见了那颗彗星,所以我知道阿塔瓦尔帕王子应该成为印加王。” “你知道!” “对。” “你也知道柯拉·托帕克王储遭遇了什么变故。” “他在过世前还紧拉着我的手。他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被残酷地施刑至死。” “啊!” 面露痛苦的表情,魏洛克·托帕克转身跪在那两个花岗岩的水盆前。此时水面上只见天上云层的倒影。 “我看见夜晚的幽灵,”他喃喃自语,“我看见黑夜里的黑暗。星辰全都陨落,苍穹一片空白……我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大祭司沉稳忧郁的语气鼓舞了维拉·欧马,这一次他大胆地说: “假如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四方帝国恐将灭亡!阿塔瓦尔帕与库斯科部落间的战争将会使国家陷于混乱。一旦双方势均力敌,帝国必将四分五裂。” “你是要我选择投靠哪一个阵营,维拉·欧马?我是位星相学祭司,我的所作所为既不为库斯科,也不为阿塔瓦尔帕,而是为了安帝、琪拉和所有生育和保护我们的天神。” “确切地说,魏洛克·托帕克,我不是要求你选择投靠哪一个部落,而是请你救我们众人,我们,那些太阳之子。我们借用祖先的力量却没有祭拜他们。我带这个女孩来这里,那是因为冥世间的先祖们信任她。请赐予她圣洁的力量,好让她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愿万亚·卡帕克还来得及将旨意转告给她!此时此地,唯有她有这个本领,所以我们前来此地祈祷。再也没有哪一个地方比这里更神圣了……” “圣洁的力量!”魏洛克·托帕克盯着安娜玛雅,口中嘀嘀咕咕。“假如她承受得了,我们后天早上就开始!现在,她得待在二十泉窟里净身。通知那些妇女,要她们替她做准备……” 第二十八章 卡地兹,1530年1月 一整天,卡地兹城门前熙熙攘攘。 三天以来,只要天一亮,圣安东尼船边便排满了一大队马车和上了鞍的母骡。二三十.个男人,像跳舞般忙上忙下,急着将一些装满面粉、鹰嘴豆、猪肉干和木柴的袋子,以及一些油灌和酒壶、装箱的羊脂或盛橘子的篮子卸下马车或骡子…… 尽管一月的天气凉爽,大部分的挑夫依然光着上半身,肩上闪着豆大的汗珠。站在船尾的舱房前,贾伯晔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在舷边挂了一个文具箱,并在一张皮革的背面写下货运的内容和数量。偶尔,他也会抬头看着黑人赛巴田轻巧地顺着船壳滑进码头,在舰长严厉的监督下,掀起一块遮雨篷,打开一个袋子,大约估计,甚至仔细地数着里面的东西。假如一切符合规定,赛巴田便会高举着手,朝负责做记录的贾伯晔挥一挥。 然而有两次,他高举拳头,拇指朝下,整队的搬运夫立刻停下脚步,因为有一公担的面粉里掺杂了黑麦。稍后,又有几灌发射轻型炮弹所需的药粉没有包装好,受潮结成硬块。 “药粉一旦潮湿便成了没有效力的药粉,”赛巴田莞尔一笑。“没有效力的药粉就像是许多和轻型炮弹一起选错了阵营的士兵!” 圣安东尼号的船长是个瘦子,毛发灰白,肤色像摩尔人一样深,他恼怒地拿起部分商品,以高分贝的声音说: “喂,黑人!你以为你是谁?我可不需要一个黑鬼来向我说教!我,我才是这艘船的主人!” “对不起,船长,”赛巴田冷静地说,同时激怒了一群水手。“在船上,或许你是船长,但是在码头边,可就不是了。这里的主人是他!” 他用手指着贾伯晔,后者一察觉他们间起了争执,马上走过来。他动作干净利落,一如他的表达方法和眼神,他亲自打开那些面粉袋子和药粉罐。 众人盯着他的背部看,他们的眼珠子比赛..巴田的肤色更黑。他以冷若冰霜的口气赞同检查的结果: “赛巴田先生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先生们。你们认为我应该接受这种三等货吗?这种药粉连在烤箱里都无法引爆。至于这种面粉,只有虫才会喜欢!” 商人群起抗议,船长亦抱怨连连。贾伯晔瞧了一眼越笑越开心的赛巴田后,以斩钉截铁的声音说: “我说不要,先生们,就是不要。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将你们的货物带走,免得让赛巴田先生将它们全都丢进海里。” 其他的卸货情形一切良好。最后,终于在天黑前的一个小时,挤在圣安东尼号停泊的码头前的人潮全都退去了。 最后一辆马车走远后,码头恢复平静,只断续传来船壳和 6845." >桅杆的摇晃声、海鸥的叫声或水手们修理帆布的嬉笑声。 当贾伯晔正忙着用沙砾吸干所记录的资料时,传来了一个强硬的讲话声,吓了他一跳: “我想您应该会满意,总督的顾问先生!货舱都已装满了,而且依您的指示……” 船长像只猫一样,悄悄地走到后船舱来,指着打开的账册和贾伯晔仍握在手上的笔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检查我的船货。假如您想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先生,我想这就好比法官在审判案子!” 贾伯晔忍不住笑了出来: “您内心的想法,船长,既充满了想象又错误连连。事实上,皮萨罗总督委托我一项任务,要求我尽力而为,我也的确全力以赴。算了!别不高兴了,再见。有关面粉和药粉的采购……您满钱包里从我这里勒索而去的杜卡托金币,应该足以补偿您的这项损失了。” 船长顿时面红耳赤,声音如一大桶浓缩的盐水般呛人。 “您很年轻,先生,竟能看出这些事情。基于这一点,就我所知,这应该是您的第一趟航行!……让我告诉您,像您这种菜鸟,我早见识多了。他们总是带着骄傲的神情出发前往印第安,但是,您等着瞧好了,只有少数的人能够平安地返回!……晚安,先生。我们将依照约定,在天亮前的一个小时起锚。” 他才刚一转身走进甲板室,贾伯晔便听见赛巴田浅浅的笑声。 “完了,两个月之内有个人不会开口对您微笑!” “只要他将船航向海洋的彼岸,”贾伯晔打趣地说,“我就会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当他合上账册,收好纸笔后,黑人赛巴田脸上的微笑转成罕见的尴尬。 “我应该谢谢您,贾伯晔先生。” “谢我?” “平常,一般人总是称我为黑人、乌木炭、黑鬼或其他较温和的别称,很少人称我为‘赛巴田先生’!除了希腊人贝多,真的……” 在黑人诚恳的注视下,贾伯晔先愣了一会儿,然后佯装无所谓地放声大笑: “我的天啊,赛巴田先生,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我们将一起征服秘鲁,把世界扩大,所以今后我们两人必须珍惜彼此的伙伴,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们一起开怀大笑,然而不自然的气氛还是让两个人马上将头转开,望着一大片的旗杆和桅桁,它们在落日余晖里随着海水轻轻地摆动。 贾伯晔心想,还有几分钟,火烫的太阳就会从看似平静的海面上升起。当这里是深夜的时候,它正在那边,在那个黄金国度的上空发光发亮!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到那里去,我终于可以在那里成为百分之百的自己了。天晓得是不是被希腊人说中了,难道我肩上的那个胎记果真不平凡? “在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很难预测,贾伯晔先生。”赛巴田喃喃地说,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有时候,我梦想秘鲁有许多黄金,所以我可以在那里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自由得可以让我的皮肤变白!但是这一切都只是童话故事。法兰西斯科先生或许可以成为秘鲁的总督,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他所管辖的地区都还在梦里。秘鲁在世界的另一头,而且印第安人菲力比洛不断提起的那些印加王才是当地的主人,他们绝不会轻易地服从我们。法兰西斯科先生甚至还没有找到足够的人手——” “我知道,”贾伯晔打断他的话。“这艘船的船长也知道,在印第安的顾问军官团尚未给予我们通关权之前,他便向我多要了五十个杜卡托金币,允许我们在午夜出港!别紧张,我们以后可以在巴拿马找到一些水手。” “但愿还有许多疯子愿意追随我们!我可以私下告诉您,贾伯晔先生,基于您所做的一切,我们早把您当成我们的人了。” “几天以来,我心里不停地想着,他们是否真的把我当成他们一伙的?” “您是说艾南多?” “舰长的几个弟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个胡安和巩萨洛都很冲动,我真希望他们都是好战士。除此之外……事实上,无关紧要。我们只能将梦想寄托在法兰西斯科先生的身上。今晚,今天夜里,我的生命将重新开始。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是的,眼前满天的彩霞似乎在呼唤着我,似乎连太阳也准备带我一起沉入地平线的那一端!” 第二十九章 马丘比丘,1530年1月 整个晚上,尽管有墙壁和棉被的保护,她依然感觉周身的肌肤都是凉意,甚至渗入体内。入睡前,就在太阳下山之前,,她趴在窗口看了很久,低垂的眼神就像一颗掉入滚滚作响的威尔卡马佑河谷深处的小石子。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在这美妙的空间里,在潮湿的空气里,只要她一张开眼,便可以看见他像只小鸟般在眼前轻盈地飞翔。 维拉·欧马和祭司的话语就像夜间的飞蛾挥之不去:在这个神祇款待人类的地方,只要人类保住心中这个秘密,似乎就可以远离战争。然而,维拉·欧马却对她说,而且反复地说,战争的脚步近了,战争就在眼前。 “明天,清晨……”把她单独留给夜晚之前,他喃喃自语。 整个晚上,受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的刺激,她发抖地等待黎明的到来。明天,清晨?她听见夜里哀怨的歌声,歌声里悲叹的情绪多于欢乐。歌声回荡在她四周,呼唤她一起加入它们的行列。她无力地抵抗。明天,清晨?她面对峡谷,极力寻找着一道光,她在心中默喊印加王万亚·卡帕克的名字。可惜看不见任何一道光,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回应他。 当黎明的曙光照在远方山脉覆满白雪的山巅时,她睡得正香甜,维拉·欧马得用力才能摇醒她。她吓得睁开双眼,心跳加速。此时屋内的光线依然昏暗。她站起来,重新别好那根固定毛毯的别针。 “时候到了。”维拉·欧马简洁地说。 他们穿过圣城狭窄的小路,登上太阳神庙,她终于看见神庙的圆形屋顶。她情不自禁地被周边的高山、峡谷和淙淙水流的河川所吸引。在她身后,当她一转身,正好瞧见阳光穿过万亚·比丘,照在赭色大岩石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魏洛克·托帕克早站在神庙前等待他们。他身上穿着细腻的白羊毛祭袍,头上戴着祭典的礼帽。一抹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 维拉·欧马向他鞠躬行礼。 安娜玛雅的眼神被一群走出神庙的住持所吸引,他们抬着一顶神轿,一种比运送君王木乃伊简朴许多的轿子,但是其上却覆盖着同样精美的纱布。 她全身颤动。 尽管早已日上三竿,空气却依然潮湿。太阳门的正上方堆积着几朵云块。 这一小群人慢慢地朝岗哨走去,他们沿着层层壮观的梯田——从奎藜摘种区,走到闪闪发亮的玉米田,路上彼此一语不发。 大祭司和智者走在最前端>,之后是抬着轿子的轿夫,和其他几名扛着六只羊驼的仆从,安娜玛雅殿后。 当他们远离住宅区之后,她发现他们正朝着太阳门的方向前进,她首次看见圣城时,就是站在那座安帝·庞谷的太阳门前。上山的路面全镶了砖块,所以尽管陡峭难行,走起来却毫不费力。他们往上绕过玉米梯田后,她抬眼望着头顶上轮廓分明的山峰,它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插在灰蓝天空里的翅膀。 马丘比丘。那个古老的山峰。安娜玛雅自言自语着这几个字,感觉恐惧占据了全身。 突然间,祭司不再继续走那条通往安帝·庞谷的小路,改爬上右手边的石阶,直接登上通往马丘比丘的山坡。安娜玛雅赶紧追上祭司和维拉·欧马。她沿途不停地朝神轿里张望,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要去哪里?” 维拉·欧马用手指着山顶。 “去那里做什么?” 急切的口气惹火了大祭司,他回头严厉地看着她,然后转向维拉·欧马。 “这个小女孩怎么敢这样子对我们说话?” “我只不过简单地问我们要去做什么。” “去祭拜安帝。”维拉·欧马慵懒地回答。 “用那些羊驼?” 维拉·欧马没有答腔。安娜玛雅看着轿子,维拉·欧马赶紧将眼神转开。 路面越行越狭窄陡峭,他们逐渐走进了一个森林区,地面杂草丛生,茂密得见不到天空。草原上到处长满了黄色、红色和粉红色的兰花。放眼望去,路边或石块下,小溪流源源不绝。 走过森林之后,她回头张望,脚底下的圣城景观,简直让她说不出话来。她好似乘风飞翔,清楚地看见神庙广场像个绿色的中心点,然后是依序往外规则延伸的梯田、屋舍和庙宇。 之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马丘比丘山顶,在逐渐由灰转蓝的天空下,山巅的轮廓清晰可辨。 “我不是教过你了,从第一天开始,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维拉·欧马的声音令她大为惊讶,她几乎就要呜咽起来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寻找光明所该经历藏书网的长途跋涉,也清楚地让你知道瞄准我们的战争火苗已经点燃了吗?” “你原本想将我献给那头美洲狮子,后来依照万亚·卡帕克的旨意,才放了我一条生路。” “我全告诉过你了,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到这个神秘的国度,现在……” “我不懂,维拉·欧马。” 路的两旁各竖有一面石墙。安娜玛雅心跳得厉害,在这种地方,高山泄漏了它所有的秘密。 轿夫将轿子放下。覆盖其上的那块精美纱布在微风下轻轻地飘舞。有个小孩从山上走下来,她应该不超过十岁,嘴角淌着一道古柯叶的汁液。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罩衫,只有在腰间点缀了一点儿红色图案。她张大黑眼珠,专注地看着安娜玛雅,不笑也不怕,什么表情也没有。 安娜玛雅终于明了,心中激起反抗的情绪。 “这就是您要我知道的事情?您准备用这小孩当祭品?” “闭嘴!” 维拉·欧马说话的语气回复了往日唯我独尊的个性。轿夫们赶紧将头低下,几只羊驼猛踢着脚上的绳索。 “宇宙就要灭亡,战火已烧到天边,维拉科查颠覆海洋,一场惊天骇地的大变动即将展开,而你竟然还敢和我讨论这个小孩的生命?这场人祭庆典将由我们的祖先,以及祖先的祖先来主持,如此一来,印加王族才有机会成为天地的主宰。而你,蓝眼睛的女孩,你竟想违背这条天法,阻止鲜血流回大地?” 智者所说的字字句句全烙在安娜玛雅的心上。是的,因为她遵照了他的每一个训诲,跟随他住在圣城里,才让她得以进入印加王的心灵。是的,她知道必须奉献生命,才能让印加王的生命延续。是的,面对即将展开的大变动,她渺小得可怜。然而,面对这位眼神空洞的小女孩,有些深藏在她心中的感触,经过日日月月的洗礼,终于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了。 她低头,闭上眼睛,想躲开耀眼的阳光。 维拉·欧马不说话。他知道她屈服了。.. “走吧!”他直截了当地说。 安娜玛雅走向小女孩,抚摸她的秀发。后者则拉着她的手。 “来,”她小声地说,“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们一起往前走,她感觉握着她的这只小手,温热有如一只完全信任她的小动物。 第三十章 马丘比丘,1530年1月 路的一边耸立着一道高如碉堡的石墙。 安娜玛雅重重地踩着步伐,以免惊吓了拉着她的手的那个小女孩。 碰上了岩石间的断层时,她并不却步,她抱起小女孩,一起穿过石块间的细缝。走到另一端之前,她只回头张望过一次,眼前不再是狭窄的山路,而是一个吓人的无底深渊,山脚下的圣城变得极为渺小。 现在眼前所见唯有蓝天一片,蓝天里有只大鸟在飞翔,一个挂在云海和高山间的小黑点,是天空里的一道光。 山峰就在她的头顶上,像一根掉落在空中的羽毛,迎风飘荡。 脚下一片空白,顶上也是一片空白,几乎不见大地,几乎感觉不到空气和天空的存在,除了手中所握的这只小手之外,她对世界似乎不再有感觉。 登上山顶前,有段狭窄的区域将他们和苍穹分离,前面有一张凿在古墓里的供桌。远方,在云层之上,就是终年白雪皑皑的萨尔坎太山。云海若隐若现,像极了一条条浮在空中、随风摆荡的细羊毛彩带。一瞬间,天空由亮转暗。 安娜玛雅坐着,膝上抱着小女孩。她握着她的手,左右晃动,浑然忘我。小孩不仅和他们一起嚼食古柯叶,也一起饮用奇恰酒,对被当成供品一事毫不在意。有几次,安娜玛雅感觉她以指尖触摸她金手镯上一条蛇的头部,而且爱不释手。 只要她们站起来或走几步,便会像大兀鹰的翅膀一样飞起来,然后掉进狭谷下波涛汹涌的滚滚川流里。 古墓前,轿夫们生起一把火,摆上第一批供物:玉米、奎藜、古柯叶…… 然后是羊驼。 接着便是那个小女孩。 安娜玛雅不再害怕,心中亦不再反抗。 她所屈服的不是维拉·欧马,而是整个宇宙、高山、云海、太阳和幽灵。 她环顾四周的风景,将自己化成一只飞鸟,冲上云层,翻云覆雨,然后往下飞向圣城里的屋舍,从高山上俯瞰,它们就像一颗颗小石子和沙砾。她在小女孩的耳边轻唱着一首歌催眠她。 薄雾凝结成一团冷空气,越积越厚,然后飘下山谷,慢慢地盖住整个圣城。灰蓝色的天空几乎变成白色。大鸟远离后,独留萧萧的风声。 她看见了那只美洲狮子。 它高大的影子钻进万亚·比丘,那座俯瞰全城,以年轻的精力保护圣城的山脉。山上的两颗岩石便是它的双眼,断层的细缝便是它的嘴巴;它竖起双耳,好似准备往前奔,它的爪子则深入云海里。 安娜玛雅微笑:因为那只美洲狮子是她的朋友。 “不要怕,”迎着风,她对着小女孩耳语,“不要怕,看着那只美洲狮子……” 羊驼的血被收集在一些黄金圣器里。大祭司和智者面对着她们。 她们从地上站起,安娜玛雅将双手放在小孩的肩上,从此刻起,小孩的身体已化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现在!”维拉·欧马说。 当安娜玛雅张开手臂时,一阵雷声从天边滚过整个天空。 是一只大兀鹰。一种代表权力和死亡的鸟类,高亢的叫声响彻云霄,刚飞过他们的头顶。 天色昏暗。 大祭司伸出一只手,手上的银图米礼刀金光闪闪。 “我是万亚·卡帕克,”安娜玛雅以呼风唤雨的坚定口气说,“我是统治四方帝国的印加王。” “我可以看见你们看到的一切,可是你们看不见我。我看见太阳西沉,月亮陨落,我看见龙卷风席卷大地和苍穹。” “我看见混沌的世界,我看见无须牺牲的鲜血,我看见宇宙逆转,我看见军队如小石子般沿着湍流翻滚,我看见兄弟阋墙,父子反目为仇,我听见被杀害和被强奸的妇女哀号。” “我流下了真心痛苦的眼泪。” 安娜玛雅胸口胀痛,呼吸急促。她不敢抬眼看那只大兀鹰,眼前突然一片迷蒙,遮住大祭司、智者和小女孩,在她眼中,他们只成了一些影子。是她在讲话,却又不是她。 “我看见人类因贪婪而相互诋毁,我看见饥饿摧毁他们的肉体和心灵,我看见水泉干涸,所有通往黑暗与光明的道路全都中断了。” “我只看见痛苦走下通往地心的阶梯。” “之后我看见我的双胞兄弟,我的那位太阳兄弟逃亡,躲藏在黑暗背后,许久之后,才又重现光明,向世人宣布下一次的帕沙沽提。”藏书网 她沉默不语。 她没看见礼刀从大祭司的手中掉落,她没看见维拉·欧马忧郁的眼神和轿夫们恐惧的表情。 她没听见大兀鹰早已飞远。 等到太阳重新出现,晒烫了她的颈部时,她才摇一摇头,从幻觉中惊醒。 “安娜玛雅女孩,”智者说,“有着湖水般眼睛的女孩,我不知道你要表达些什么,但是我相信你……”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这样,所以我才相信你。为何你的反抗没有用,现在你懂了吧?” 安娜玛雅同意,但还是忍不住嘟哝: “你们没有把小孩奉献给——” “别太狂妄自大了,别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些指示来自……” “我知道,维拉·欧马。” 随行的仆从肩上仍扛着温热的羊驼躯体。薄雾慢慢地散去,他们重新看见圣城在翠绿的珠宝盒里闪闪发光。 她放慢脚步,沿着狭窄的山脊往下走,再走下陡峭的石阶,然后经过乱石堆…… 在这段时间里,她慢慢地看见了圣城,城里的墙垣和茅篷屋顶越来越清楚。 在这段时间里,她以为整个世界就要被战争摧毁了。在维拉·欧马和万亚·卡帕克的话语里,无论是观点或声音,所谈的全都与鲜血、死亡及摧毁有关。 在这段时间里,她自问那只出现在她面前、高踞山顶的美洲狮子,想要向她表达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她知道自己一直牵着小女孩的手,她感受到一份无法言语和分享的寂静幸福,像第二颗心脏一样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第三十一章 普纳岛,1532年3月 “大人,您找我?”习惯使然,尽管身边惊涛怒吼,贾伯晔依然压低声音说话。 夜晚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轮上弦月隐藏在云层背后,忽明忽暗。月光暗淡地照在汹涌的海面上。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好似有位幽灵恶作剧地把玩着它们。只要一起风,绞帆上的横桁和船上所有的桅杆便发出铿锵的撞击声,船锚拖曳在船后,锚上的链子也跟着丁丁当当响个不停。 虽然只有一箭之遥,却看不清普纳岛上的情形。 双手抓着船首吊杆的把手,双脚叉开,一把长剑像尾巴般斜挂在身上,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直挺挺地盯着眼前的黑夜。黑暗中,他花白的胡子和海面上断断续续涌现的浪花一样发出磷光。为了回答贾伯晔的问话,他才稍微把眼光从海面上移开。 “十二海里!十二海里,还有三天的航程,这就是我们和秘鲁之间的距离,贾伯晔!通贝斯就快到了,就在不远处,那将是我们第一个停泊的城市,五年了,那个国王下令要寻找的黄金王国……” 他停了一会儿,眯着眼,仿佛已望见当地那些神庙和光彩夺目的金银财宝。 “明天将是个新的开始,孩子!”他突然喃喃自语,声音很小,贾伯晔得贴近他才听得见。“不管碰到什么困难,圣母玛利亚一定会协助我们完成这一趟探险之旅……” “大人,自从我们离开卡地兹之后,”贾伯晔保持一贯的口气,“我便不曾怀疑。即使海上的生活度日如年,即使一路行来困难重重,险象环生,即使我们必须在巴拿马苦苦地等候,饱尝迫害和歧视……” “我当时总是向你们承诺说将来我们必可带回大量的金子和翡翠。”皮萨罗说,露出不寻常的冷笑。 法兰西斯科先生干瘪的手指重新握住长剑的肩带,停了很久一段时间不讲话,身边唯有海啸呼号的声音。突然间,他问: “你对苏拓上尉有何看法?” 贾伯晔思索着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 “嗯,我觉得他是个很勇敢的上尉,骁勇善战。” 皮萨罗颤抖地用力搓着胡子,怒斥说: “他的确和你所说的一样,真的。可惜,唉……” 皮萨罗突然住嘴。一阵浪花袭来,船身失去平衡,左右晃动。贾伯晔跌落在湿滑的甲板上,幸亏及时伸手抓住了栏杆。当他重新站直后,他对皮萨罗说: “请恕我直言,大人,我很高兴他在尼加拉瓜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您想一想:两艘船、一百名水手、二十五匹马!这等于加倍了我们探险的本钱!” “贝纳卡萨也加入了我们,对于他,我很有信心。” “但是贝纳卡萨只有三十名随从。” 皮萨罗手背一挥,表示不想继续争论下去。 “探险是否成功和人数的多寡无关,孩子。” 贾伯晔陷入苦思,既然深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圣母一定会保佑他,为何皮萨罗要大发雷霆? “我告诉您,”贾伯晔心平气和地重拾话题,“只要我相信的事情,我就不怀疑,而且从不怀疑。然而,从西班牙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两年,我们除了等待还是等待,我自己更陷入了急躁不安,惹出了一身的病痛!” “但是你一直做得很好啊!” “现在我们总算即将看见您所说的那个秘鲁的海岸了,”贾伯晔马上接下去说,“但是这个雨季恐将把我们困在这个岛上达六个月之久。那些在我们上岸时,热情欢迎我们的印第安人,现在可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了,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宰了我们。之前,那些被您视为军人的家伙毫无忌惮地任意强奸印第安少女。现在,他们只要一看见印第安人的影子,便赶紧拔腿就跑!……您的哥哥艾南多,他的举动比一名粗野的德国军人好不到哪里去,顺便一提,他大腿中箭,将有两个星期无法骑马。至于您那两个弟弟,不管是胡安或巩萨洛,都只知道享乐,连栋民房都还没攻下,就想弃械投降。请恕我直言,法兰西斯科先生,缺少苏拓上尉的帮忙,您根本别想成为秘鲁的总督!” 奇怪的是,皮萨罗不但不生气,不反驳,反而轻咳一声,莞尔一笑。 “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总督了。圣母同意,国王同意,我也同意!但是苏拓,他希望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而且我担心他一有机会便会离开我们……” “有可能,法兰西斯科先生!”贾伯晔嘟哝。“有可能!但是目前的难题不在这里。反而是在抵达黄金国之前,所有的水手都将先累垮了,因为他们饥贫交加,病痛缠身!据说他们相互间感染着一种可怕的肿瘤疾病,每天都有人病逝,再加上这种病通常在睡梦中袭击病人,所以他们都不敢合眼睡觉。其他的人则说这种秘鲁瘤病毒来自鱼类或螃蟹,从此之后他们不敢乱吃东西。事实上除了鱼和螃蟹之外,我们根本没有其他的东西可吃……” “对你而言,一切的事情都还很新鲜,孩子!”法兰西斯科先生笑着说,“这是你的首次探险之旅,你正在学习。至于我,这些故事都是老调常弹,我听了四十年了!” 尽管船只前后颠簸,皮萨罗的眼神依然盯着远方不变,执著的程度和他的胡子一样直顺。他拉长了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抓起贾伯晔的手腕,使劲地握紧,以拘泥的客套语气问: “贾伯晔先生,您还记得那天您跟踪我到托雷多郊区,请求我带您一起到秘鲁探险这件事吗?”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一刻,大人!” “您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您要求我‘绝对的忠诚。在任何情况下都愿意牺牲自己服从我,只服从我一个人!这需要付出代价,而且很贵……’” “嗯,实现您部分诺言的时候到了。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前往通贝斯。但是因为舱底不够大,容不下所有的人和马匹,所以我事先和通贝斯的印第安酋长商量过,请他帮我们送来几艘他们自制的轻木筏。” “我刚才看见了一些轻木筏,”贾伯晔兴奋地说,“做得很好,比想象中的更大更坚固!您和您哥哥艾南多的行李已经送上木筏了。” “问题不在轻木筏是否坚固,而是我对苏拓的信心,”法兰西斯科带着幽默打断他的话,“苏拓借口说这些巴勒沙比我们的船跑得快,于是建议和几名印第安人先行离开,前去准备上岸的相关事宜。当然,我也很希望能够被风风光光地迎接,但是我实在不愿意一下子失去大半的人马……” 一阵比先前更强劲的浪花再次将他们撞得东倒西歪。从身后看不清的海岸传来马的嘶吼和惊叫声。皮萨罗一把抓住贾伯晔的手肘,将他拉向自己,长剑的剑炳正好抵着这位安达卢西亚青年的腰部: “当苏拓上尉和通贝斯的印第安人碰面时,我要你注意他是否从中耍了些小手段。” “据说轻木筏很容易翻船……” “你会游泳吧,孩子!”法兰西斯科先生恼怒地说,显出不近人情的本性。“但愿派得上用场。尤其是,一定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一次,你可千万要守口如瓶。” “我需要一名值得信任的伙伴。让赛巴田来帮我吧。” “假如你敢信赖一名黑奴的话,那就随你便吧!” 那些轻木筏真是坚固。 轻木筏的样子像只大手掌,上头竖着一根梁木当桅杆,再系上一面帆布,令人想起滑行在地中海面上的斜桅小帆船。但是只要波浪大一点儿,海水便会倒灌入船。船底的木头粗如牛大腿,以龙舌兰绳紧紧地捆绑在一起。离开普纳岛才一个小时,艾南多·皮萨罗的行李箱的高度尽管才高出木筏的船缘一点点,却早被海水弄得湿漉漉了。 “天啊!”包加纳格抱怨,“依照这种情况来看,艾南多先生的衣服很快便会被水泡烂了。他那些漂亮的亚麻衬衫,以及一些备用的靴子……再这样下去,只需一天,它们便会硬得像炭块一样。他知道后一定会?.气死!” “要是我,我才不管舰长大人的哥哥会不会气死,”赛巴田冷笑。“依我看,你自己已经有够多的状况要操心……” 叹口气,咧嘴强笑,安德烈·德·包加纳格转开他那张变了形的脸,将全身蜷缩成一团。这个可怜虫也是惨遭秘鲁瘤病毒侵害,全身突变的病患之一。他的左脸颊挂着一颗大如无花果的可怕肉瘤,另一颗比较小一些,紫红色的,正好长在他的鼻端。此外,他的脖子和肩膀上还有大约十几颗大小如鹰嘴豆,寄生在肿大母瘤上的小肉瘤。 今天早上,就在离开普纳岛的前一个小时,因为太痛了,包加纳格以土法炼钢的方式割下那颗长在下巴的肿瘤。因为血流如注,他便用一块布将整个脸包住。但是从中午开始,他的右边太阳穴附近又冒出了几颗奇形怪状的小水泡,不仅把他的眼睛撑大了,甚至把整张脸搞成像装饰在天主教堂的檐槽喷水口上、用石头刻成的野兽头像。 因为实在太恐怖了,贾伯晔只敢偷瞄他一眼。然而,此时他其实担心着另外一些问题。 站在行李箱上,抓着木筏的船桅,他紧盯着海面上的浪花。 “什么也看不到,”他对赛巴田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之后,他离开原本站立的地方,走到木99lib?筏的尾端,然后小心地蹲了下来。 “现在只剩下一艘船了,”他皱着眉说,“今天早上海面上还有8艘木筏呢!” “是水流的关系,”包加纳格头也不回地低声回答,“我见过这种情形。那种船的发动机没有龙骨,所以船行不稳。” “是水流,还是苏拓上尉的意思?”贾伯晔反驳,“马丁尼洛的想法和他一样。苏拓可以下令叫人把我们和其他的船分开!法兰西斯科先生的确应该怀疑他……” 赛巴田咕哝,“我担心两者都不是。”下巴一扬,他指着那四位悠游掌舵的印第安人。“我不喜欢他们。每次有人看他们,他们便冲着人傻笑。” “那又怎么样?” “有件事您非知道不可,贾伯晔先生,一旦印第安人朝您微笑,那就表示他对您有歹念。” 就在贾伯晔准备反驳的时候,其中一位印第安人大喊大叫着一些无人听得懂的话,然后用手指着正前方。 就在眼前,好像浮在海面上,浪峰顶端冒出了一块土地,浓密的绿色树荫几近一片乌黑。 “是个小岛!”赛巴田高喊,“我们已经航到尽头了。” “总算,”贾伯晔微笑说,“我们的这几位同伴对我们并没有歹念。他们知道要航向哪里,至少我们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明天晚上,依照原定计划,我们将停靠通贝斯。” 包加纳格呻吟地说,“我不上岸!我发过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在树下或沙滩上睡觉。” 黑夜里,躺在沙滩上,两眼失神地望着远方橙红色的山顶,赛巴田和贾伯晔皆沉默不语。几位印第安人聒噪地聊着天,听起来像混杂在浪声中,断续传来的耳语。 贾伯晔脱掉衬衫,看着自己因营养不良和缺乏照料,表皮皱巴巴的胸膛和手臂。 赛巴田在沙上画画。 “这是什么?” “好好地看清楚,这是在通贝斯的沙滩上,希腊人和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贾伯晔放声大笑。 “一只大猫!是我肩上的那个东西,不是吗?” “你不觉得与它碰面的时候到了?” 简单的一笔,赛巴田为这只动物加上活生生的力量和野性。 贾伯晔瞧了一眼地上那只大猫。只要航过海洋就可见到那些遥远神秘的沙滩、森林和山脉了。梦想即将实现,他陶醉不已。 听见第一声怒吼时,大概是午夜时分。 响起第二声后,贾伯晔被吓醒了,他掀开棉被,站了起来,猜想赛巴田应该早已站在他身边。 “包加纳格!”贾伯晔大叫。那个可怜虫!或许是他正拿刀割下另一颗肿瘤…… 又是一声尖叫,比前两声尖锐,划破了寂静的黑夜,撼动了汹涌澎湃的浪潮。 “不是!”赛巴田说,“包加纳格不会为了一颗肿瘤大呼小叫。就算是三十颗这种王八乌龟蛋,他也不会叫一声!是别的东西。” 两人想法一致。 他们同时一跃而起,冲向歪七扭八的树荫下躲藏起来,之后快速跑向沙滩。 夜色比炉灶里更黑,幸亏有包加纳格的叫声当引路信号。走到较结实的潮湿沙地上时,贾伯晔拔出长剑,用力地挥舞,刀 950b." >锋在风里嗖嗖作响。 包加纳格的声调突然变了,变成清晰的求救声: “救命啊,同伴们!有人在偷船。他们想杀我,他们要杀我!” 黑夜中黑影憧憧,贾伯晔隐约看出木筏上被风吹涨的帆布。那艘轻木筏已飘离岸边,在浪花的冲击下,倾斜地上下摆动,此时惊叫声再度扬起。 “那些可恶的印第安叛贼!”赛巴田破口大骂,“他们把我们甩了……” 贾伯晔火冒三丈,直往海里冲,黑夜里,波浪在海面上划出一排排白色的浪花。他高举手中的长剑,眼看就要长驱直入,接近木筏的尾端。他清楚地看见包加纳格被两名印第安人押在船底,第三个手持狼牙棒,一棒将他击毙。尖叫声戛然而止。现在只剩下海面上滚滚的波浪。之后他听见赛巴田叫唤他的声音: “贾伯晔先生,别冲动!快回来,快回来!您会被海淹死……” 但是他实在太生气了,怒气像长浪一样将他往前推。他用手腕挡住水波,冲破第一道浪墙。现在距离那艘轻木筏的船尾只剩一把剑的距离,他看见掌舵的那个印第安人,黝亮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吓。 之后,大海突然像一头怒吼的禽兽往前扑,贾伯晔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重的铅块。他的靴子、袜子,甚至衣袖全浸满了水。 浪花拍打着他,然后将他卷起,像搓揉泥巴般来回地翻搅。 长剑的刀面随着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他头重脚轻,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浪声在他耳边诉说着死亡的呼唤,他的四肢仿佛已失去了知觉。 之后他一头撞上海底沙滩,呛进一口咸海水,胸中燃起窒息的刺痛感。刹那间,他突然觉得真是讽刺,眼看就要抵达新世界的门槛前了,却偏在此时遇上惨遭淹死的命运。 接下来,他的脚碰到坚硬的地面,铆足全力,他翻身蹿出水面。尽管呛进口中的海水让他透不过气来,他依然奋力划水,赶上那艘轻木筏。其实船上的那些印第安人只要随便用脚一踹,便可将他重新踢进海里,或像击毙可怜的包加纳格一样,用狼牙棒一棒打死他。但是他们似乎被他像幽灵般从水底浮起的影像吓呆了。 “振作点,贾伯晔先生!”赛巴田在他耳边嘶吼。 黑人赛巴田游到他身边,三名印第安人看见他们两人在一起便赶紧跳下水,试着游泳逃生。几近断气的贾伯晔只剩下爬上轻木筏的力气。而赛巴田则跳下水抓住落后的那名印第安人,像甩包裹一样,一把将他丢进木筏里,然后边喘气边吐水地爬上船。 “假如你胆敢逃跑的话,”赛巴田抓着印第安人的脖子说,“我就把你吃了。” 这个印第安年轻人尚未成年,吓得全身发抖。赛巴田和贾伯晔好不容易重新恢复镇定。 “要怎么处理他,贾伯晔先生?” “假如你想吃了他,请便。” “老实告诉您,其实我脑中所想的计划是请他带我们到通贝斯去。当然,假如您不反对的话。” “赛巴田?” “贾伯晔先生?” “我以为你不会游泳。” “哎,我得..向您坦承我真的不会游泳,除非您认为在那危险时刻,为了逃生,我胡乱踢水的动作也称得上是游泳的话。”他指着大片深色的海洋说。 风浪稍微平静了一些。赛巴田示意将手中握着的船舵交给那个印第安青年,后者犹豫了一会儿才接下手。在满天星辰的照耀下,贾伯晔尽情地享受着重生的喜悦。 “赛巴田。” “贾伯晔先生?” “我欠你一条命。但是说真的,我还想再请你帮个忙——可不可以请你简单地叫我贾伯晔就好了?” 赛巴田没有回答。他似乎看海看得出神了。之后,他转身面对贾伯晔,握住他的一只手。贾伯晔则将他拉向自己,两人如兄弟般拥抱在一起。 第三十二章 华马楚科,1532年3月 一阵细雨落在华马楚科草原上。几片残破的云海飘浮在附近的峭壁间,遮住了山顶。袅袅的炊烟并没有往上升,而是将辛辣的角豆树香味往四方扩散。 印加王阿塔瓦尔帕的运输队伍前晚抵达,为平静的乡村,带来尖叫声、笑声、歌声,以及舞蹈与长笛的乐声。 “我喜欢这片草原,”安娜玛雅痴情地说,“假如干季来临时,我们能够待在一个像这样的村子里,那就太好了。不必赶路、过桥和爬山!我开始讨厌起那些轿子了……” 在她的背后,几名手指灵巧的宫女正忙着用灰色的细泥巴为她们洗头,安蒂·潘拉生气地怒吼: “千万不要对别人这样说!未卜先知的你,难道感觉不到瓦斯卡尔正节节败退吗?” “你明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安娜玛雅叹口气,闭上眼睛,全心地享受宫女的按摩。 “噢,这个嘛,我知道!”安蒂·潘拉惊呼,“因为你的沉默,我的准夫婿开始抱怨了……我从未见过阿塔瓦尔帕如此焦躁不安。打赢了那么多场战争之后,其实他早已胜券在握了!奇怪的是……” “假如我不能够未卜先知,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安娜玛雅以几近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好让宫女以干净的水冲洗她们的头发。方院的一角,有几名女孩忙着将大捆的羊毛搓成细线,边纺纱边羡慕地望着她们。 中庭的另一头则约有十五名妇女在屋檐下织布。她们蹲在地上,身边放了十几颗大如花朵的彩色线团。她们弯身面对纺织机,纺织机的下端以一条腰带系在她们的腰部,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纺织机的上端固定在一根柱子上,五彩缤纷的织布线在她们灵巧的手中忽而结合,忽而分开,随着梭子平静的节奏上下跳动,交叉地往下织。有几块布已接近完成阶段,由它们的色泽和织工判断,安娜玛雅知道:那是专属唯一君王的御用布料。 之后,宫女们用一种掺杂了金粉的发膏替她们擦干头发,她实在无法忘怀那些“织女”安详的工作表情。她永远也无法像她们一样平静、安详…… 自从在那座失落的城市客居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她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已大不如前! 今天,她无须成为唯一君王阿塔瓦尔帕的妻子或妃子,便可轻易地接近他。一群毕恭毕敬的宫女成天跟在她的身边。假如她想无理取闹的话,随时都行。连当初那些怀疑她、对她不屑一顾,甚至主张用火烧死她的老将军们都对她唯唯诺诺!已经被封为大妃子的安蒂·潘拉也成了她最亲近和信任的朋友…… 然而,这样的宫廷生活死气沉沉,禁忌多得吓人! “那是真的,这段时间以来,你变了很多。”安蒂·潘拉突然开口说,仿佛猜中了她的心事。 一声令下,安蒂·潘拉公主要那些跪在她身后的宫女全部退下,然后挨近安娜玛雅身边。 “只有你的眼睛没有改变。”她接着说。 “真的?”安娜玛雅打趣地说,“我的脸颊比以前丰满多了,而且像个老女人一样严肃,这才是你想说的!” 安蒂·潘拉莞尔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对,尤其是你的臀部,比以前翘多了!”她取笑着说,“这里也是……” 隔着轻柔的阿娜蔻,安蒂·潘拉轻触安娜玛雅的胸部,后者不好意思地推开她的手。 “差不多像成熟的乳房了!”安蒂·潘拉捏了一下她的大腿说,“我刚认识你时,你还只是个长得奇怪又霸气的小孩!我当时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那时候你特别会嫉妒别人……” “那是真的。但是后来我明白你本来就是长得那副德性,和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现在,我真的该嫉妒你了,你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嗯,而且差不多和我一样漂亮……” “才差不多而已吗?”安娜玛雅笑着说。 “顶多是差不多,”安蒂·潘拉认真地表示,“还少那么一点点东西……” “啊,是吗?” 安蒂·潘拉挑衅地抿着嘴往后退一步,她挺起胸膛,束紧系在蛮腰上的多卡普,好充分显露裹在衣服下的胸部。身边的宫女们忍不住扑哧大笑,之后大家赶紧用手遮住嘴巴。 “我的比较大不是吗?” “或许!”安娜玛雅承认,脸颊一阵绯红。 “不是或许,是肯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玛玛·琪拉决定多给你一些奶水,少一点智慧。”安娜玛雅取笑她。 宫女们笑得东倒西歪,然而安蒂·潘拉大眼一瞪,众人吓得全都噤若寒蝉。 “玛玛·琪拉还赐给了我另一样本钱:让唯一的君王睡在我的大腿上!这才是女人最美的地方。” “白痴!” 安娜玛雅只回答了这一句,她不想再胡闹下去。中庭的另一端出现一个人影,身后跟着四位随从。安蒂·潘拉随着安娜玛雅的眼神望过去,忍不住发出欢呼声: “噢!那不是英俊的古亚帕上尉吗?”她冲口而出,“安国亚谷之战的英雄!双胞兄弟神的妻子,你看,来了一个很希望教你床笫之乐的人了!” 古亚帕走向一位太监守卫,后者立即快步跑去通知她们。听见了长枪腾空划过的声音,蹲在方院的屋檐和角落边织布和纺纱的宫女全好奇地停下手边的工作。 “..让他进来。”她带着笑意说。 她们只来得及随便披件披肩,顺便在湿润的发上系条头巾,古亚帕便已走进屋内了。这名战士张开双手,手心朝上,恭敬地鞠躬行礼,但是不敢正视安娜玛雅。 “两位公主!” “但愿安帝保佑你,古亚帕上尉。”安蒂·潘拉娇滴滴地回答,“很高兴看见你重新站了起来,这表示你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古亚帕骄傲地眯起眼睛,用指尖按着左肩。 “是的。一旦唯一的君王决定了下次出兵的时间,我一定可以重返战场。” “真钦佩你的勇气。”安蒂·潘拉开玩笑说。 但是年轻的上尉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此刻他正搜寻着安娜玛雅的眼神: “双胞兄弟神的妻子,印加王要你到他身边去。” “现在?” “他正等着你,我来的目的就是要带你去见他。” 他话一说完,安蒂·潘拉马上站起来,快速招集所有的宫女为安娜玛雅打扮。 古亚帕和他的四名侍从走在她的前后左右,一排宫女伸长手臂搭成一座拱门为她遮雨,当安娜玛雅离开方院,踏进阿塔瓦尔帕居住的王宫前广袤的花园广场时,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然而,跨进王宫之后,侍卫队马上在第一个中庭解散,宫女们也折回后宫。古亚帕伸手想搀扶她,但是安娜玛雅突然扭身一转,本能地拒绝他的碰触,把插在头巾上的金银步摇震得丁丁当当响。 “请留步!”古亚帕喊道,与先前的语气完全不同。“安娜玛雅,请不要怕我!” 安娜玛雅本想不客气地反驳,但她看见古亚帕的眼中充满不安和恐惧。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恕我无礼!” “古亚帕,我……” “不,请让我说几句话!这些话哽在我心里已经有好几年了,今天我非说不可!安娜玛雅,从前,我少不更事,自以为是——” “我忘了唯一的君王……” “安娜玛雅,请听我说!我知道你一定还记得那晚发生在度门邦巴的那些事情,那个举办勇士决选的夜晚。我当时因失败羞愧至极,再加上喝多了奇恰酒,神志不清,简直像被邪灵附身,但是……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至今早已过了四个冬至!四季也已运转了四次!我当时还是个小孩,你也是。但如今我是堂堂正正的军人,而且在攻下安国亚谷桥墩之战后,唯一的君王封我为上尉……” “是的,我知道你在那场战役里奋勇杀敌,据说你还逮捕了两名瓦斯卡尔的将军。”安娜玛雅柔声地表示。 “是的,”古亚帕指着自己的伤口,双眼炯炯有神地说,“是的!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甘愿当着你的面,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曼科羞辱的懦夫!” 安娜玛雅任凭他自吹自擂。古亚帕接下去说,语气稍缓,但仍充满兴奋之情。 “你可知道你变了许多?你……你现在是四方帝国最美丽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连你的一半娇艳都比不上,任何一个女人的眼神都不如你的明亮,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具备你所拥有的威仪和温柔的谈吐——” “拜托,古亚帕……” “安娜玛雅,请听我说!自从那个该死的夜晚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到你。即使在安国亚谷战场上,我依然思念着你!我是第一个发现你漂亮容颜的人,安娜玛雅!第一个。这段时间以来,我不敢和你说话,不敢见你。现在,我是唯一君王的贴身侍卫,我决定要……” “你到底想做什么,古亚帕上尉?” “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你疯了!你明知道我属于双胞兄弟神!” “啊!”古亚帕生气地大叫,“那只不过是阿塔瓦尔帕给你的一个封号,况且他当时还尚未成为印加王呢!现在,由于你的大力协助,他成了印加王,他大可修改过去的命令。” 安娜玛雅激动地试着找些适当的字眼和古亚帕说理。然而她在这个年轻人眼中所看到的深沉忧伤令她错愕。显然,他再也不是那位当年在度门邦巴因喝多了奇恰酒而烂醉如泥的少年郎。但是今天他的疯狂行为不减当年,而导火线竟是她本人。 “我的心灵此刻只为你而活,安娜玛雅!”古亚帕低吟,“你的夫婿,那位双胞兄弟是黄金打造的,他根本不懂得爱情的痛苦。至于我,我的心因爱受伤,我饱受爱情的煎熬。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内心就沸腾不已。我要告诉你:这样的痛苦,连叛徒瓦斯卡尔所发明的那些酷刑都比不上……” 从他颤动的嘴唇和发抖的嗓音里,不难体会这番话的真实性。 安娜玛雅激动得说不出话,直往后退。 从未有人向她做过同样的表白。仿佛以指尖碰触了一个活生生的伤口,她完全理解这个年轻人的痛苦。然而,然而她十分清楚,绝对不能接受他的请求。 她尽可能温柔地回答: “我早已忘了那晚在度门邦巴发生的事情,古亚帕上尉,而且我还要忘了此刻的一切。因为我不想,也不要再听你说了。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勇气。但愿安帝祝佑你成为阿塔瓦尔帕王子手下最英勇快乐的将军。现在你得带我去找他了,免得让他久等了。” 当安娜玛雅转身走向内院之后,古亚帕脸上露出痛苦和无奈的失望表情。 可惜她并没有看到。 最近几次,每次和唯一的君王碰面后,安娜玛雅总被他外表的快速转变所震慑。 阿塔瓦尔帕再也不是当年那位鼓励她、保护她和令她一见钟情的瘦弱青年了。 他的权力地位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自从在基多举行的隆重登基典礼中戴上了玻尔拉,正式成为印加王以来,他就是权力和统治的象征。然而,由于在无休止的仪式中喝多了奇恰酒,更由于千寻不获先人的指示,愤而借酒消愁,他的身材丰腴了不少。 现在,他双颊丰满,下巴肥厚,体形更是臃肿不堪。眼白部分的红血丝比以前更明显,仿佛整颗心脏的血液全流到这里来了。如此一来,他的眼睛变得非常奇怪,黑眼珠配上红眼白,不仅让人无法从中看出他的心思,而且似乎永远带着无止境的忧伤和愤怒。 安娜玛雅刚准备向他请安,双膝着地,双掌贴地,弯身伏首,他马上不耐烦地开门见山便问: “我的父亲万亚·卡帕克还是没有对你说什么?” “没有,唯一的君王。” “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或许他觉得不需要……” “不需要?你疯了?” 安娜玛雅听出阿塔瓦尔帕的语气中充满讽刺和愤怒。她继续匍匐在地,问: “请容我告诉你实情,唯一的君王?” “你向来都这么做,我不懂为何如今你却缄默不语!” “敬爱的君王,我不明白你的害怕和烦躁因何而起。你连续出兵九次攻打你的那位雄霸在库斯科的疯狂哥哥瓦斯卡尔,期间他只战胜了两回。然后依照安帝的旨意,你前往基多,让北方的王子们、祭司、智者和宗亲前辈在你的额头上系上玻尔拉头巾,插上谷瑞金克鸟的羽毛。从此你成了我们的印加王,四方帝国的唯一君王。明天你即将发动最后一场战争,攻打瓦斯卡尔的军队,你将以胜利者的姿态进驻库斯科圣城。如此一来,你将结束一个战乱时代,开启另一个和平的世纪,全国上下的子民都将感谢你赐予他们生存的空间和丰盛的衣食……” 安娜玛雅停了一会儿。既然阿塔瓦尔帕不答腔,她便理直气壮地接下去说: “唯一的君王,你根本无须怀疑和害怕。你的父亲万亚·卡帕克的确很久没有对我说话了,那是因为从今以后你已是天下无敌了。安帝和玛玛·琪拉将会随时陪在你身边,你将拥有美洲狮的力量.99lib.,足以击败所有的劲敌,并将拥有兀鹰的保护……这样其实就够了。” 阿塔瓦尔帕以喑哑的声音命令说: “起来吧,卡玛肯柯雅,看着我……” 安娜玛雅隐约看见阿塔瓦尔帕嘴边浮现一抹微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笑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变了,”他说,“你呢,你变得和神职人员一样严肃!是啊,维拉·欧马把你教育得真好:以你现在的年龄,所有的女人皆急着寻找丈夫,但是你却严肃和理性得像她们的妈!”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这样,唯一的君王,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不知道谁欠谁比较多,蓝眼睛的女孩!你从失落的城市回来之后,便来找我。当时我因打了败仗,羞愧不已。犹记当年我被关进地洞里时,是你想尽.办法帮我脱逃——要我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蛇!”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阿塔瓦尔帕依旧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件事情,当那些警卫呼呼大睡时,我看见你像条正在蜕皮的蛇般,滑过墙上的砖块!那是我人生里最值得回忆的时刻之一!” 然而阿塔瓦尔帕的脸色突然恢复先前的不安。他离开王座,走近安娜玛雅身边,近得让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是的,你向我保证我可以进攻基多,一举歼灭瓦斯卡尔的将军团。但是我父亲却偏偏选中这一刻来探望你了。当你在度门邦巴和失落的城市看见那颗火球时,我父亲的木乃伊竟然消失不见。每当你需要帮忙时,我父亲万亚·卡帕克便会为你指引出一条道路!每一次天堂总开启着大门欢迎你。但是现在你却缄默不语!为什么呢?” “或许这一切在我抵达圣城,与我的夫婿双胞兄弟神会合之后,将会有所改变?” “一切也得等先进了城再说!” “你一定会打败瓦斯卡尔的,唯一的君王,我确定。” “不,”阿塔瓦尔帕大叫,血丝斑斑的眼睛顿时变得炯炯有神。“我不是害怕瓦斯卡尔和他的军队,事实上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畏惧的是库斯科人!那些库斯科部落就像一个阻挡在我面前的黑暗渊薮!他们永远也不会接纳我,因为我只是个北方女人的儿子。然而我母亲的血液里流着我父系祖先们的鲜血,但是他们依然不愿承认我也是他们的印加国王的子嗣之一!像我们这样的儿子多得数不清啊!他们指控我的血统不够纯正,我在他们眼中只算个私生子!安娜玛雅!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抚慰我内心的伤痛,那就是我的父亲。但愿他真的会来找你……但愿他将透过你的嘴告诉我,他将协助我打败库斯科人。但是他却沉默不语……或者,至少你还记得他在过世前夕向你说的那一番话。希望至少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安娜玛雅跪下,悲伤地摇着头,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以来萦怀在印加王心头的痛楚: “不,唯一的君王,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阿塔瓦尔帕定眼瞧了她一会儿,伸出手仿佛准备摸她,最后却走向门槛。当他一跨出门外,警卫立即鞠躬行礼。 他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指着华马楚科四周山顶上的云海说: “山顶上有道万能之主的神谕。卡德吉看得懂上头记载的时间,明天,我们就去找他。” 第三十三章 通贝斯,1532年3月 “左转,老天爷保佑啊!向左转,希腊人,否则我们的马匹会被淹死。” 法兰西斯科先生的喊叫声高过波涛汹涌的浪声。 尽管搭载了几匹惊吓过度的马儿和六名船员,那艘轻木筏依然乘风破浪往前航。帆布被升起,船上的马儿被缰绳紧系在桅杆上。自从离开了临时停靠的通贝斯沙滩之后,现在即使只看背影,贾伯晔也可以轻易地认出希腊人贝多高大的身影和红色的棉帽。 希腊人使出浑身解数操纵着沉重的船桨。唉,尽管他们试着对准航行的方向,可是轻木筏就是倾斜地浮沉在浪峰上。受到一股不明力量的推挤,船只偏离航道,右转冲进惊涛骇浪里。 曾有一会儿,船速极快,仿佛滑行在水面上,由于它体型小,重量轻,像极了一叶漂浮在恶魔手掌上的轻舟。 此时原木船底下的海面突然兴风作浪,所有的船员几乎同时感受到风浪的威胁,开始尖声狂叫。他们的不安感染了船上的马匹,它们睁大双眼,拉扯着系马绳,不停地踢着前脚,像暴龙般张大嘴巴嘶吼。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忐忑不安的贾伯晔听见赛巴田在他身边尖声狂叫。 轻木筏在汹涌的浪花中不停地打转。船上的马匹失去平衡全挤向船边,船员则滑倒在湿泞的甲板上。船下的浪花一波接着一波,卷起巨浪后破碎成数不清的水花。正当轻木筏处在可怕的浪峰时,船身竟意外地恢复了平衡…… 之后带着可怕的白色泡沫的大浪灌进船里,水深高达腰部。轻木筏上的桅杆倒塌,船尾像一片随风扬起的树叶被浪高高地抬起。法兰西斯科先生拔出身上的长剑,高举在水面上。突然间,就在他举99lib.刀切断系马绳时,浪花一口将他吞没,以至于他竟然连带地砍断了捆绑船身的龙舌兰绳,造船的原木随即应声散落成一根根浮木! “他们全死了!”贾伯晔大叫。 “不会!”赛巴田嘶吼。 他说得对。 随着海浪的推挤,浪花在沙滩上散成绿色的缓慢长浪,此时一匹匹的马浮出海面。之后,在前扑后拥的波浪里突然冒出一些头发、胡子、几个张大的嘴巴和几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在那里!是贝多!”赛巴田大叫,用手指着前方一个人头说,“他甚至还戴着他那顶红色的棉帽。” 距离希腊人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法兰西斯科先生花白的头发,他使劲地往岸边游。 贾伯晔一跛一拐地试着赶上赛巴田,他急着前去营救下半身依然沉在水中的希腊人和法兰西斯科先生。但是就在第一个浪花打上他的大腿时,他赶紧后退。 “总之,”他喃喃地说,“这是今晚最后一趟航程了,因为风浪实在太高了。” 前晚险遭没顶的经历记忆犹新,希腊人将大量呛入腹中的海水呕吐在赛巴田的怀里后,喉咙仍隐隐刺痛!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需要他。落海的每个人各自爬上马背,快马加鞭地骑回岸上。 法兰西斯科先生为了抢回面子,蹿出海面后,趾高气扬地坐在马鞍上,他手上抓着缰绳,全身湿透,俨然像一尊将所创造的陆地用力踩在脚下的海神! “我就知道他一点儿也不可靠!” 斜躺在沙丘上,艾南多·皮萨罗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贾伯晔,然后破口大骂,口沫横飞的模样不输给波浪上的白泡沫。 中午刚过,他们的船只就在距离沙滩几链远的地方拋99lib?锚了,由于地势险恶,只得被迫放弃靠岸停泊的计划。最后只有几匹马和几名船员顺利地游回岸边,所有的帆船和轻木筏全被大海吞噬了。 尽管心中焦虑难平,法兰西斯科先生依然雄赳赳地坐在马鞍上。他不断地盯着偌大的沙滩,来回地搜寻,希望可以在大片的红树林里找到一位过客,而其神情仿若早已飞出红树林看见了通贝斯。 “只是一些日常衣物而已,哥哥,”他说,“我们可以请人替我们再寄一些过来……” “十二件亚麻衬衫、一双靴子和三件外套,总价值相当于一匹马,还有一件备用的锁子甲,你这么随手一拨,可把这些东西全拨掉了,弟弟!” “他们全都差一点儿就淹死,至于我呢,哥哥,我可是需要他们每个人当助手。” “你居然需要这些人!”艾南多失望地表示。 法兰西斯科先生不快地抿紧嘴唇,也不顾全身上下依然湿透,他脚一踢,将马带离正在气头上的哥哥。 正当赛巴田决定快速冲上海岸时,他发现就在那条将红树林一分为二的河流出口处有一个黑点,此河穿过树林后,夹带大量的黄泥沙,一路奔流入南海。 “又来了几艘轻木筏!五或六艘,正朝我们的方向航过来……” “是印第安人吗?”法兰西斯科先生问。 “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但是疑问马上有了解答,因为希腊人早已奔向河口去一探究竟,然后快马奔回,不仅身后扬起一阵阵湿泞的沙块,并且赶走群聚在沙滩上的红色小寄居蟹。 “是苏拓,总督!是苏拓回来了!”认出是苏拓之后,他马上高兴地大叫。 “他听见我们了!他知道了!有了这几艘轻木筏,我们明天便可以轻易地上岸了!”贾伯晔高呼。 “他知道什么,苏拓?”艾南多边按摩受伤的大腿边嘟哝,“腿上挨了一刀并不妨碍我的听觉!我也是,我想知道……” 贾伯晔探询法兰西斯科先生的眼神。这位总督认真地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骑马朝一群正在拭干身体的西班牙贵族奔去。 “幸亏在苏拓上尉上岸前,我们还来得及通知他,那几名印第安人背叛了我们。”贾伯晔指着赛巴田说。 艾南多扬起眉毛,表示不解,等着贾伯晔继续说下去,后者却偏在此时闭上了嘴巴。不耐烦地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恼怒地发出一声“啊”。 尽管衬衫湿透了,袜子也黏在皮肤上,希腊人跳下马,温柔地抚摸了马匹之后,朝贾伯晔礼貌性地看了一眼: “告诉我们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好像很有趣的样子,连我本人都还搞不清楚我们到底碰上了什么妖魔鬼怪。” 贾伯晔以简单的几句话,叙述了包加纳格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被印第安人绑架,惨遭杀害的可怜下场。 “至于我呢,”他指着海洋说,“要不是赛巴田,这些螃蟹早就把我大卸八块了。” 正当希腊人以感激的眼光看着他的那位黑人同伴时,艾南多先生则以愤怒的眼神瞪着他们三个人,和那些仿佛受到了挑衅爬出沙坑,横行在他靴子四周的小寄居蟹。 “所以你就顾不得我那些珍贵的衣物了,任凭它们随波逐流。”他不满地表示。 “请勿见怪,艾南多先生,我当时忙着逃生,根本无暇顾及您那些贵重的衣物。我知道您很想叫我跳回海里,去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但是假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话,下辈子我会……” 几名西班牙贵族在一旁偷笑。 “表演得不错,小学生。”希腊人说。 “就凭那几个龟孙子,竟然把事情全搞砸了!”艾南多恼羞成怒地嘟哝。 “您说得真好,那几个龟孙子不仅杀了包加纳格,而且企图把我们困死在一个小岛上。他们甚至计划在苏拓上尉和他的军队驶进那个红树林旁的河口之后,一举歼灭他们!” “多亏你一个人独自识破了这个陷阱,”艾南多讽刺地说,“你是怎么办到的呢?” 贾伯晔抿着嘴唇看着他,赛巴田则回过头朝希腊人傻笑。 “我们全心信赖一位领队,是他将我们带至此地……” 他伸出手指着北方,指着河流的另一端,苏拓的轻木筏队真是声势浩大。 “那里的沙滩较窄,红树林还算浓密。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几十个印第安人!几十张笑脸!‘但愿圣母玛利亚保佑我们,’我对贾伯晔先生说,‘这些人将把我们生吞活剥了!’他这样回答我:‘给他们一个警告瞧瞧!’” “于是我们手刃了那位领队的咽喉。”贾伯晔沉着脸色说。 “这下子他们全懂了,”赛巴田笑着说,“顺风再加上一点儿运气,我们一路航行至此。大风浪把我们全卷进了海底,幸好又安全地把我们吐到这里来!特别是摆脱了那些印第安人,因水流太急,他们根本过不了河。至于我们的轻木筏呢,在你们顺利抵达岸上之前,它们还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我们躲在红树林里等待上尉的轻木筏出现,”贾伯晔接下去说,“当船队接近时,我们大声喊叫,大力挥手,船队却偏偏航离河道……” 正当他准备继续说下去时,艾南多·皮萨罗踉跄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不想再听下文。 “弟弟!”他对着法兰西斯科先生说,“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您打算怎么做呢?” 法兰西斯科先生骑着马,缓慢地走向他的哥哥。走到他面前之后,他拔出长剑,亮在艾南多的眼前。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刀锋上的小水滴,慢慢地聚集成一长条水柱之后,仿若被锐利的刀锋连刀砍杀般,一滴滴地掉落在地面上。 “我想,”他说时眼光飘过在他身边围成一圈的随行人员,“我们进入那座黄金城市,最好不要太嚣张,特别是,万一那些当地的土著临时背叛我们。这一次的上岸行动已经将我们搞得人仰马翻了,假若现在马上进入红树林,恐将是不智之举……” 瞥了一眼灰暗的大海,此时那几艘轻木筏正沉浮在退潮的沙滩边,他接着说: “苏拓还没有和我们会合,最好还是等他来了再说。我们没有其他多余的时间可以将剩下的大批马儿送上岸,我想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大家就坐着睡在 9a6c." >马鞍上,以防万一!” “我现在连骑马跑上半里路都办不到,您想我有能耐整晚都待在这匹劣马的马背上?”艾南多抱怨。 “对了,我忘了考虑您的处境,哥哥,”法兰西斯科先生瞪大双眼,温柔地回答,“您可以睡在沙滩上。我见识过我们这位朋友高明的马术,您可以将您的那匹蠢货交给他保管,然后尽管安心地睡觉吧。总之,交给他准没错。他虽然把我们的东西全搞丢了,却救回了我们的性命!” 总督的指头对准自己,贾伯晔不禁高兴得脸红了。 艾南多·德·苏拓上尉一刻也离不开他的马儿。他不但不前往沙滩和那一小群人马会合,反而全力航向搁浅在三链以外,船身浸泡在水里的圣地亚哥号,然后成功地爬上这艘木筏,找到他那匹灰色的安达卢西亚种马。它在这片热带海洋里泡了一个痛快的澡,现在总算可以一身水亮地上岸了。 他向总督请安后,转身向贾伯晔点一点头。 “很高兴见到你们,朋友。”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说。 昨晚,他们整夜手里握着缰绳,双腿用力将马匹夹紧,直到它们精疲力尽,动弹不得。 偶尔,他们也会在马背上打盹。但是只要一听到螃蟹横行的扒沙声,他们便会从梦中惊醒。他们幻想听见了一些厮杀声,一批批的印第安人从红树林里蜂拥而出。然而,除了公鸡的啼声和惊涛拍岸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傍晚时,海上的风浪依然十分凶猛,只有六名西班牙贵族勉强地骑着马登上了岸。现在,还约有十二名步兵飘离他们的帆船和轻木筏,浮浮沉沉在大海里,像极了一朵花瓣凋零、随风四散的落水花,每个人得独自面对黑夜和命运的挑战。其中有些人拔出身上的长剑,放在马鞍架上,刀刃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众人各自幻想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城市,它就隐藏在红树林背后,遍野都是黄金。他们想起法兰西斯科总督和希腊人所叙述的探险情节,他们说在那几座雄伟的皇宫里,随便伸手一摸,连墙上都可刮下一大笔财富。 他们睡眼惺忪,努力保持清醒,抵抗心中被野兽侵袭的恐惧,因为过度幻想着那些等在前方、堆积如山的黄金,竟然情不自禁的认为天空里飘满了金色云块。尽管精疲力竭,但在他们眼中,空洞的黑夜竟如华灯初上般明亮! 当东方的云层露现白色的曙光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由皮萨罗总督领队,他们越过一个退潮了的干涸海湾,海湾里的黑泥沙又厚又臭。之后,他们终于走进了红树林。 巨大的印度榕树林下,蜿蜒着一条狭窄、干旱和多处布满碎石的小路。高空上的树叶里有数不清的动物蠢蠢欲动。有两次,几条粗如手臂的毒蛇将马匹吓得尖声狂叫。稍后,又出现一条这种身上覆满细鳞的怪物,像极了一根枯萎的树干,然而其致命的毒牙却足以一口将小牛一分为二! 行至这片浓密树林的深处,头顶上只剩一片天,就像有位巨人挥剑将所有的树枝全都砍平了般。 至于印第安人呢,他们一个也没见到。 红树林背后的草原也不见他们的踪迹,而不远处即是通贝斯城最高的城..墙了。 他们激昂地策马前进。 当他们和城门只相隔一箭之远时,希腊人蹙着眉头,朝法兰西斯科先生看了一眼,后者则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一眼。 此时太阳总算爬过了天边的山头,贾伯晔真希望能够赶紧瞧见黄金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或听见印第安人尖叫、惊吓或怒吼,但是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们根本不必进城去,就可以一眼看穿那些少了屋顶的房子以及被烟熏黑或残破不堪的墙垣。所有由瓦砾和土砖砌成的街道,现在只剩泥泞的路面,城里更是空无一人…… 四周充斥着战后的硝烟味和遭受洗劫、掠夺的死寂气氛。 整个城市惨遭蹂躏后一片荒芜!这就是通贝斯城! “托天主的福,”苏拓骑着马在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面前来回打转,又嚷又叫,“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个,就是您所谓的美丽的城市?” 贾伯晔看着皮萨罗,以为会在他骄傲的脸上看见发怒或怀疑的表情,但却只见到一股隐约的困惑。 第三十四章 通贝斯,1532年4月 第一颗石头飞过来时,正好划过贾伯晔的肩膀,然后打落他身后一道墙的墙角。第二颗石头则被希腊人贝多用大腿挡掉了,但他却痛得破口大骂。 贾伯晔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就看见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头戴高头盔、身穿棉质上衣,敞着胸膛,脸上不修边幅,从街道各角落窜出,然后大喊大叫…… “小偷,小偷!骗子!希腊混蛋大盗!” 他们高举着拳头,手中握着一些石头,其中三颗有气无力地落在贾伯晔和贝多之间。 “我猜还有一些笨蛋躲在我的背后。”希腊人嘟哝,赶紧将高大的身躯弯成一个安全的弧形。 说话的同时,另一颗较小但射击精准的石头恰巧击中他的头部。 他那顶永不离身的红棉帽被射下后,只得顶着大光头。终究,他还是被打得满头包。贾伯晔本想出手扶他一把,但是突然间石如雨下,声势之猛烈和叫嚣谩骂声不相上下。被击中了耳朵的贝多又气又痛,满脸通红,鲜红的血顺势往下直流,黏在他的胡子上。 贾伯晔痛得直不起腰。他拔出长剑,闪到一边,躲避乱石的再次攻击,贝多则以手掩面。 “躲到城堡里去!”贾伯晔大喊,“快,快去!我来对付他们。” “他们会把你杀了。”希腊人喃喃地说。 “不是我,是你,假如你还想顽命抵抗的话!” 蹒跚地逃出乱石齐飞的威胁,希腊人一路落荒退到刚越过的城门。 “你们全都疯了吗?”贾伯晔用剑指着那些气急败坏的船员说。 “疯了,是的,所以才会听信那个魔鬼的谎言!” “这里什么也没有!这里根本没有黄金。” “还说什么墙上贴满了黄金!连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找不到,也不见半个印第安人的鬼影子!” “贝多没有说谎。他来过这里,他见过黄金!” “啊,是吗?等你在这些废土堆里找到了你的黄金时再相信他吧!” “这座城市被印第安人自己发动的内战给毁了,”贾柏晔试着反驳,“你们想,总督怎么会知道呢?” “他什么也不知道!连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你这个家伙,你连他是否真正来过这里都还搞不清楚哩!” “我很清楚,我见过他带回去献给国王的那些贡品。是我亲眼见到的!东西之多,足以载满一辆马车。” “全都是鬼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和他们一样,小子!你和上帝一样,整天只会对着他们拍马屁!” “你根本无所谓,反正你又没有家累,也没有房子,噢,我忘了你是个私生子!你和那个自称为总督的人一样疯狂!” “但是国王可没有疯,”贾柏晔大叫,“海外殖民委员会也没疯!他们会提名他为总督,不是没有道理。你们才是疯子!你们脑袋瓜里的破洞和衬衫上的一样多!这是印第安人之间的战争,我告诉你们——” “那又怎么样?” “所以,忍耐点儿。你们以为一天之内就可以打败一个国家,或攻下一个城市?” “是哦,忍耐!你的论调和皮萨罗的一样,小子,都是一些陈词滥调……” “你们宁愿选择登船离去?” 对方不讲话,但是从他们抱怨和愤怒的眼神判断,贾柏晔有不祥的预感。 “他们再也受不了了!”苏拓冷漠地说,将眼光从血流满面的希腊人脸上转移到法兰西斯科先生身上。“他们再也不愿平白地吃苦受难。他们已经有几个星期没吃东西了,有人甚至身染重病,又经常被印第安人出卖,一切代价只为了这个被摧毁殆尽的小城和您那些虚无的承诺。总督,他们说得对。我想知道您将做何打算,我们到底还能期待些什么?” 法兰西斯科先生并没有马上反驳。除了因恼怒而热血沸腾,脸上的胡子微微抽动之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看一看您的四周,苏拓上尉。”他终于以异常冷静的语气说。 事实上,四周的景观美极了。一切状似一座城堡,有五道高墙屏障保护,每道墙间隔百步,因墙基稳固,所以在那场几乎将整座藏书网城摧毁殆尽的战争中依然屹立不摇。墙面全经过仔细的粉刷,画上鲜艳的色彩和一些特殊的图案,其中包括动物、星座和线条精准的几何图形…… “这些不就是一个富强国家的象征吗?”法兰西斯科先生回答说。 “我还是没有看到金子。” “金子,金子……苏拓上尉,我知道您很希望能够取代我。但是,我第一个想法是将这整个国家献给圣母玛莉亚和国王。然后,我们自然会获得金子。圣母玛利亚会亲自把金子送给我们!” 尽管随身的衣物全数遗失,苏拓依然打扮得干净利落,双眼流露出唯有久居要职的长者才有的不服输眼神,他语带轻蔑地冷笑说: “别跟我来这一套,皮萨罗!别老把圣母玛利亚挂在嘴边,我拜托您!” “苏拓,”艾南多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走上前去,一只手早已按在剑柄上。“你最好对总督客气点儿,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苏拓冷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眼中隐约藏着讪笑,随后还瞥了一眼贾伯晔和贝多,但是立刻将眼神重新落在艾南多身上。 “两位皮萨罗家族的兄弟!看来队上还有一位你们的侄儿。你们尽管全是同一个祖宗的堂兄弟,却不尽相同……” 艾南多抽出长剑,在空中来回地挥舞,苏拓亦立即拔剑相对。 “别冲动,艾南多!”法兰西斯科先生及时地阻挡。 “听一听总督的话吧,艾南多。再考虑一下,看看你的脑袋是否也同意你这样做。假如我带着军队撤退的话,你们不仅将损失那一笔预付给我的黄金……甚至还有秘鲁!少了我,你们剩下多少人?五十?六十?顶多再加上二十匹弱不禁风的马。” “多了你,我们也没什么差别。”艾南多嘟哝。 “没什么差别,却是两倍的人力!既然法兰西斯科先生希望能够先征服秘鲁后,再寻找黄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是很重要,不是吗?很重要!没有我——” “大人!大人!” 魏胜德·瓦勒维德修士——两名从巴拿马一路跟随至此的道明会修士之一,他伫立在门槛前,看着眼前这两把出鞘的剑,他本能地张开双手做祈祷状: “两位先生!你们难道不能冷静一点儿吗?你们不觉得此时更需要以理智来化解事端吗?” “您可以叫我们停止吵架,魏胜德修士,”苏拓笑着把剑插回鞘中。“但没有办法叫我们不发火。” “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 转身面对法兰西斯科先生,魏胜德修士做了个圣号后,大叹一口气,仿佛总算将心中一个秘密说了出去。 “今天早上来了个印第安人,他向我们的翻译马丁尼洛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想您应该听一听他怎么说,大人。你们也是,两位先生……” 这个印第安人长得十分矮小,眼神深邃,咄咄逼人。奇怪的是他似乎非常崇拜围绕在他四周的这些异乡客。他恭敬地伸出一根指头抚摸他们的衣服、胡子、匕首和长剑后,心满意足地笑一笑,仿佛从中寻获了一份希望。 他身上只穿了件红黄相间的简朴棉衫。他的肤色黝黑、粗糙,并且布满皱纹,但是双手灵巧,足以媲美他那清柔的嗓音。他口齿伶俐,说着一种以流音与擦音为主的语言,听在贾伯晔耳里,倒像是在唱歌而不是演说。 马丁尼洛,这名和西班牙人一样机灵的印第安人,认真地以再清晰不过的卡斯提尔语翻译说: “他说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唯一君王,太阳之子印加王,他才发动了这场战争。他还说他是唯一一位留在此地等待其他地区的大王子到来的人,因为他喜欢他们作战的方式。他说通贝斯城在遭受来自普纳岛的敌军烧毁前,总计约有一千栋房子。可惜战争期间,死伤惨重,剩余的人则听说海上来了一批蓄胡的彪汉和一些马之后,便全都逃之夭夭了。他呢,他不想离开,因为他知道什么叫战争。他说他去过唯一君王的圣城库斯科,那是座世上绝无仅有的城市,所有的街道全由黄金打造,不管是房子、动物或植物,身上全都戴满黄金。他说当地那些蓄胡的男人和马匹都是作战高手,很会打仗,他认为他们应该可以大获全胜。这就是他不愿意像其他的人一样离去的原因,他求我们不要毁了他的房子。” 虽然印第安人不再说下去,美妙的寂静气氛却让所有的人忍不住想再多听一些,连苏拓上尉都收敛起他惯有的骄傲笑容。 法兰西斯科先生突然跪下,面向印第安人做了个圣号,此一动作让贾伯晔回想起那一晚他在托雷多见到他突然下跪时的景象。等他重新站起来之后,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微笑。 “苏拓上尉,”他指着印第安人喃喃地说,“这个人比您更信赖我们。我不是告诉过您吗,要有耐心!” “您相信他说的话?”苏拓尖酸地表示,“黄金打造的墙?黄金装饰的动物和植物?您真的相信吗?” “对这个国家,我有许多的梦想,上尉,我早梦想着那一大笔属于我的财富。我们马上就可以验证了,不是吗?” 他转身面对马丁尼洛,下令说: “告诉他我们不会摧毁他的房子,但是会在他房子的墙上挂一个十字架。要他再说藏书网些有关库斯科城的事情,问他前往该城的路线怎么走?远不远?” 第三十五章 华马楚科,1532年4月 远方,雄踞在柏岗山顶上的三块巨岩仿如暗空中的几片阴影,一道蓝色的光圈隐约地悬在上方。 安娜玛雅看着维拉·欧马。 长年累月为战事操劳,加深了他脸上的皱纹,他那深陷的眼窝仿若两颗上头摆了火盆的石头。自从开战以来,他在沙场上来回奔波,解读神明的指示,负责赏善罚恶的工作。宫廷里谣传他那干扁的躯体.99lib.完全无须进食,只要喝些古柯叶汁就够了。 尽管晨曦尚未驱赶黑夜,维拉·欧马依然以坚定的步伐带领一小队的人马朝山顶走去。安娜玛雅紧跟在他身后,走在古亚帕身边,后者一言不发,陷入沉思。他们走在最前端,后面的随从队伍负责运送一些祭拜的供品,包括几坛奇恰酒、几只金银花瓶和几匹布料。另有两名牧童追赶着十匹也是供祭献用的羊驼。 古亚帕的出现令她忐忑不安。她永远也无法忘怀他所提的那个奇怪要求和失望痛苦的表情,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她对他并没有敌意。她真希望能够以眼神安慰他,可惜每当她转头面对他时,他似乎总是专注地盯着刚破晓的天空。 村里的屋舍集中在山脚下,全村的居民靠在华卡工作维生;他们早听说沙帕·印加·阿塔瓦尔帕派遣了两位王子前来华卡占卜问卦,所以全都走到门边,安静地观看维拉·欧马、古亚帕及其随从从屋前经过。从他们几近视而不见的黑眼珠中,安娜玛雅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 终于,第一道阳光爬上了山头:山上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矗立着几道由黑色石块所砌成的墙面,保护神像免受风吹日晒。 登上峭壁时,安娜玛雅转身问维拉·欧马: “阿塔瓦尔帕王子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知道另外一些他父亲没对你说过的事情。”维拉·欧马有气无力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又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智者喃喃自语,“我不需要卜神问卦也知道,一个英雄会害怕便不是什么好预兆。” 安娜玛雅沉默不语。在她心里,她知道智者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看守华卡的祭司瘦得吓人。他的颈围大约只有三根指头粗,而且老得连胡子都花白..了。他两眼无神,站立困难,倚在一根手杖上,杖上的手把有个蜷缩的蛇形装饰。他赤裸的双脚污秽不堪,身上的祭袍垂至脚踝。袍上的动物皮毛很长——可能是羊驼毛——上面挂着许多淡红色的小贝壳。 他身后站着一小群祭司,年迈和衣着污秽的程度和他不相上下。 等维拉·欧马在他面前站定之后,这位神庙的住持终于开口说话了,安娜玛雅忍不住倒退一步,因为他的牙齿虽然全掉光了,但嗓音却如号角般洪亮——那是天神透过号角所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 等到日正当中时,维拉·欧马要随从拿出供品祭拜神像,一尊与人同高的石雕像。这座庇荫神像的古庙内只有一间祠堂,没有屋顶,窗户朝东,庙门朝西。墙上的神龛供奉着许多黄金饰物,并且全都盖上华丽的布帘。 首先,辅祭们在神像的脚边洒满了古柯叶。之后,维拉·欧马和古亚帕面对神像,各自拔起一根睫毛,吹向神像,然后边诵经文边将奇恰酒倒在地上。 他们将剩余的供品交给神庙的住持。他先对每一份供品吹一口气,然后依序将它们摆在毛毯上:古柯叶、玉米穗、五彩的羽毛……最后再将毛毯全部捆绑起来,丢到华卡外的火堆里。 等火苗完全熄灭之后,维拉·欧马向神像奉上两尊金花瓶和两尊银花瓶。接着他示意看守羊驼的牧童,要他将每只羊驼轮流绑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绕着石头走。等每一只羊驼转了四五个圈子之后,神庙的住持便将手上的刀子插入那只羊驼的胸膛,取出心脏,放在嘴边,其他的辅祭则负责收集血水。 所有的随从无不怦然心跳。 安娜玛雅将头转开,虽然在失落的城市参与过神秘祭典,也许过愿,但是面对牲品祭献时,她总是却步三分。 鲜血顺着神庙住持的嘴边流下,沿着颈部,顺流到祭袍,最后.99lib?成串的血丝没入那些挂在长毛间的淡红色贝壳里。他一语不发,跨过神庙的大门,只有维拉·欧马紧随其后。 安娜玛雅和古亚帕、随从、牧童以及辅祭们留在华卡里。大风扬起,吹凉了他们的颈部。天空里乌云满布,空气又闷又热。 神庙的住持走到神像背后,消瘦的背影顿时从眼前消失。从敞开的庙门往内窥视,只见维拉·欧马如祈祷者般佝偻的背部和那尊战神雕像卡德吉脸上的恐怖表情。 “问吧!”神像说。 “我区的王子,沙帕·印加·阿塔瓦尔帕,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神像立即回答,洪亮的嗓音犹如回荡在天际里的雷声。 “阿塔瓦尔帕大开杀戒,神祇们不以为然。他的死期近了。” 顷刻间,维拉·欧马的背影僵直不动,所有的随行人员亦屏气凝神。安娜玛雅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的死期近了!”那个如号角般响亮的声音重复地说,此时天空积满乌云,雨滴开始降落。 维拉·欧马从地上站起,转身,然后跨出神庙的大门。他面如死灰。 他们一行人在大雨中弓着背静静地走下丘陵斜坡。山脚下的村落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为华卡工作的仆从都早已得知这则恐怖的预言,吓得全都躲回屋里。 等看见华马楚科的城墙时,维拉·欧马停下脚步,拉住古亚帕的手臂。 “别跟过来。” “为什么?” “如果阿塔瓦尔帕得到的是一个上上签,我们便可以一起进去。可惜现在我得独自去向他说明,卜卦的结果并不乐观。” 古亚帕因感无奈和失望而全身颤抖。安娜玛雅温柔地握起他的手,然后指着阿塔瓦尔帕正等待卜问结果的宫殿外墙上堆砌整齐的石块说: “我们知道你不是害怕。” 古亚帕睁大他的黑眼珠,转身看她。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在害怕什么。” “算了吧,古亚帕,”智者说,“回方院去,静心地等待唯一君王的指示。” 古亚帕的眼光依然盯着安娜玛雅,后者从其凶恶的眼神中看到一股强烈的不满,吓得她不敢追究其意,只好将那些安慰和友善的话语吞回喉咙里。 “我要跟您去!”古亚帕坚持道。 “你听见了吗,维拉·欧马?” 阿塔瓦尔帕的双眼闪着兴奋和欢喜。 “瓦斯卡尔被打败了!” “我洗耳恭听。” “再对他说一遍,席坎夏拉,就像你刚刚向我报告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清楚。” 安娜玛雅一眼就认出席坎夏拉上尉,多年以前,就是这个人把她从森林里带走。每次见到他,她总是忍不住吓得出神,就像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一样。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一直都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我方军队重创瓦斯卡尔的士兵,对方求饶之声震撼山99lib?谷。其军队成员或逃或亡,或归顺在唯一君王您的旗下。” 方院的内院,从几道厚重的墙后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维拉·欧马,难道我们打了胜仗你还不满意吗?” “你曾派遣我去向卡德吉神像卜问战况,王子。” “或许它早向你预言了我会赢。” “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阿塔瓦尔帕的反问中带着愤怒的口气。 “告诉我神谕怎么说。” “我想你可能不愿意听。” “让我自己判断我愿不愿意听。” 维 62c9." >拉·欧马倒吸一口气。 “以下就是神的指示:‘阿塔瓦尔帕大开杀戒,神祇们不以为然。他的死期近了。’” 整个宫内陷入一片肃静。阿塔瓦尔帕端坐在一张安置在高台上的三脚椅上。他全身上下都是君王的打扮——头戴玻尔拉和羽毛王冠,手持帝王权杖。席坎夏拉站在他的身边,维拉·欧马和古亚帕低着头,面对他,安娜玛雅则站在稍远处。当她抬眼看他时,几乎可以感觉到从火冒三丈的印加王身上所投射出来的怒气。然而,他却以意想不到的温和口气说道: “谈一谈这个神谕。” 维拉·欧马开始描述那一晚跋山涉水的过程、那个村落以及那位穿淡红色贝壳祭袍的老神庙住持。之后,他又重复这几个字:“死期近了。” 阿塔瓦尔帕放声大笑。 “你相信这个神谕吗?” 维拉·欧马不答腔。 “人称智者,而且满口智慧之言的你请答话。你相信那道神谕吗?” “我不想回答,王子。” “那你呢,安娜玛雅?” 她也是三缄其口。 “你们被吓着了,”阿塔瓦尔帕说,“被华卡里那尊神像吓着了,它就和我的哥哥瓦斯卡尔一样,都是我的死对头。” 他的声音虽然趋于平静,安娜玛雅依旧可以听出其中隐藏着一份极度的不安。 “你呢,古亚帕,”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觉得呢?” “我认为应该消除所有反对你的势力,王子。” “这样才像我的好兄弟。”阿塔瓦尔帕说。 第三十六章 柏岗,1532年6月 阿塔瓦尔帕的军队于日落时分进入卡德吉村庄。古亚帕和几名上尉在背心外面套上皮革护胸衣和铁布衫,并且戴上足以抵抗石头和棍棒攻击或敲打的芦苇盔甲。队伍的最前方为手持鲜艳五彩旗帜的军旗队。接着,整齐排列于后的是长枪手,弓箭手殿后。 村庄里石砌的大街小巷不见任何人迹,唯有一个小男孩带着一只短毛的黑狗挡在路中间,阻断对方的通行。 古亚帕走向他。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小孩摇一摇头,不知如何回答。古亚帕客气地请他让开。 此时号角和鼓声齐鸣,喧嚣的回音震荡在山谷里。 迎着夕阳,顶着落日,几位轿夫抬着阿塔瓦尔帕那顶装点得金碧辉煌的轿子缓慢地走进村里,轿子上的五彩羽毛迎风飞扬,远看不像由人抬轿,倒像由一群飞鸟衔着往前飘送。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细腻的坤比布帘在微风里轻轻地抖动。 “你们准备好了吗?”印加王问。 “准备好了,王子,”古亚帕说,“我们正等着您下达命令。” “命令军队排成环状队形,包围整个山丘,决不能让我的劲敌,那个该死的神像从中脱逃。” 在几声简短严厉的命令下,军队随即散开。 黎明时,阿塔瓦尔帕独自登上山顶,身旁仅有两位前往求卜问卦的王子随侍在侧:维拉·欧马和古亚帕。 神庙的住持正在庙前等着他们,他身穿挂满粉红贝壳的道袍,浑身上下比往常更污秽恶臭。 阿塔瓦尔帕步下轿子,手上握着一把镀金的铜斧头。神庙的住持面对印加王既不低头也不行礼,兀自倚在那把手握处为蛇体图案的拐杖上,静静地站着。 “你知道我是谁吗?”阿塔瓦尔帕说。 对方点头。“我认得你。你是阿塔瓦尔帕王子。” “既然你认得我,为何不向我行礼?” “因为有人曾经前来向卡德吉神求签问卦,透过我的声音,它回答说世上只有一位沙帕·印加,他的名字叫做瓦斯卡尔。” “你胡说。” “我没有权力决定该说谎或说真话,我只是代替卡德吉神发言。它早存在我出现之前,更将持续在我消失之后。” “你胡说。再说一次与我有关的那段谎言,我非亲耳听见你说不可。” “你是阿塔瓦尔帕王子。你大开杀戒。你的死期近了。” “你胡说。你与我的对手狼狈为奸,就是与我为难。难道你不知道无人可任意藐视我?人类不能、华卡不能、连神像也不能……” “你不是印加王。你根本没有通过正式的提名。你虽然贵为万亚·卡帕克之子,可惜你的母亲出身卑微——” 阿塔瓦尔帕手中的那把斧头风也似的从空中划过,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它便朝神庙住持的颈部一刀砍下。住持的头顺势滚落,鲜血飞溅。之后停了几秒钟,他的一双老手依然紧握着手杖,最后,就在他的脑袋瓜落地的那一刹那,他才松开手,沿着手杖倒向地面。 古亚帕强颜欢笑,故作镇定地目视那颗头颅滚落于地。 .99lib?神庙住持的一滴血正好溅上印加王背心上唯一的一块黄金饰物,那是个代表首领的卡帕克几何形图案。阿塔瓦尔帕无所谓地径自走向供奉那尊神像的小神庙。 “没有人可以藐视我!”跨过门槛时,他回过头对着维拉·欧马和古亚帕复诵一次。 他再次举起斧头挥砍人面人身的卡德吉神像,下手的地方和砍杀神庙住持时不谋而合,都是颈部。因为用力过猛,头部落地时,神像的身体亦随之晃动,摔落地下,扬起一小片灰尘,沾在印加王长袍的藏书网袖子上。 之后,他站在神庙的门槛边,大口地喘着气,双眼充血红肿,目光凶狠,愤愤不平。 “你不高兴,维拉·欧马?” “谈 4e0d." >不上高兴,唯一的君王,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我遵从圣上的命令,和冥世间先祖列宗的指示。我尊重你,也尊重你的父亲安帝。” 山脚下,有名传讯官匆匆地跑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古亚帕身边,额头上汗如雨下,大腿上颀长强健的肌肉因奔跑过度,结实僵硬的肌理依然清晰可见。年轻的上尉立刻转身面对他,传讯官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许久,古亚帕听后脸上绽出笑容。 “唯一的君王!”他高呼。 “怎么了,弟弟?” “瓦斯卡尔,那位篡位的叛国贼,被他自己军队的将领夏勒居希麦囚禁了,此刻他正被关在牢笼里。他终于降服了,唯一的君王!只要你高兴,你随时都可以将他碎尸万段。” “抬起眼睛看着我,维拉·欧马,看着你的君王,别带着莫须有的敬畏眼神。” 维拉·欧马依然.99lib.垂眼盯着地面。 “世界即将改观了,噢!智者,这是自改革者巴夏居德克以来,四方帝国从未有过的大事件!我将是未来世界的创造者!我就是那位摧毁旧信仰和邪门宗教的人,我就是那位将人类变成石头,将石头变成人类的伟人……” “你不该如此夸口,唯一的君王,”维拉·欧马小声地说:“只有造物之神维拉科查具有此等能力!” “我当然可以这么说,而且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没智慧的智者。古亚帕,你认为呢?” “当然,君王。” “我要你下令搜索这个崇拜华卡神庙和供奉那尊万恶神像的鬼城里所有的屋子,将任何找得到的木头放在那个尸体的四周,”他轻蔑地指着无头住持的躯体说,“就像我的军队包围这尊神像和整座山林般,之后放把通天大火把他烧了!” 古亚帕试着保持微笑。 “悉听遵命,君王。” “等焚烧完毕,叫人找出神像头部的残骸,把它和其他的骨骼碎片磨成粉末,撒向空中!” 那位传讯官从头到尾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背后,毕恭毕敬地站在古亚帕身后。年轻的上尉转过身对他说。 “还有别的事情吗?” 年轻的传讯官再度在他耳边呢喃许久。古亚帕顿时失去笑容。 “还有别的消息。”古亚帕说。 “稍后再说,弟弟,”阿塔瓦尔帕说,“今天发生太多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听别的。” 他大步.99lib?跨上轿子。 安娜玛雅看着燃烧中的大火。 大火吞噬着村里所有的房子,快速延烧过荆棘丛,一路爬升至高踞山顶的那三块巨岩。 黑夜明亮如昼,高温难耐。她转身看着古亚帕。 “是你放的火吗?” “我只是依沙帕·印加的命令行事。” 因为无以应对,她转头看着村民,他们面无表情地盯着被火吞没的家园、山林和神像。 “你好像有心事。”安娜玛雅说。 “我收到了一则奇怪的消息……” “瓦斯卡尔被逮捕了?” “不是。海岸的原始部落,鞑兰的印第安人说,海上来了些满脸胡须,身披战袍的白人……” 安娜玛雅心惊胆战。 “他们的腰上缠着一条腰带,腰带上系着一种银质的东西,看似女人织布时用的棒针……他们或走或骑在骆马上,它们的体型比我们的还大。鞑兰人称它们为维拉科查古纳。” 尽管气温高升,安娜玛雅却冷得全身打战,明显得连古亚帕都注意到了。他本想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但被她温柔地回绝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想起来了……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每当有传讯官抵达时,大君王万亚·卡帕克便要我替他搓揉身子取暖……他们谈论着从海上来的一批怪人,他们说过维拉科查这个名字……从此之后,四方帝国便改变了。” “我们是世界的强国!”古亚帕嘶喊,“没有一个部落不臣服在我们的威名之下!” “我不知道为何万亚·卡帕克驾崩之后便不再与我联系了。他的缄默令我不安。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是我自己素行不良。不过,现在我倒认为他是否因为不愿意见到世界沉沦,所以隐藏了起来——神谕指示,死期近了。” “神谕已被销毁了,安娜玛雅。” “你看!” 安娜玛雅伸手指着山顶。尽管整座山陷在火海里,然而那块留有卡德吉神像碎片的大岩石和供奉它的神庙却安然无恙。火苗包围着神庙,环绕在它的四周,将它幻化成星空下一座金光闪亮的大殿。 安娜玛雅忆起万亚·卡帕克的话,那些他告诉她,那些依然存在她心底的话。 “无论是火、是水或是风都无法抹灭真言,古亚帕,包括任何形式的暴力。” 第三十七章 卡加斯,1532年10月 “你想他们看得见我们吗?”贾伯晔问。 赛巴田点一点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其他的……” 打从离开河床进入山区之后,贾伯晔便不断地回头,仔细张望树堆后、草丛里和被太阳晒烫的岩石阴影下,看他们是否藏匿在那里。 一小队由五十名士兵和约十匹马组成的支队,在苏拓的指挥下,于两天前收到了一则命令,要他们跟随几位深山向导前往一座村落,依据该命令指示,此村落有印第安国王的重兵驻守。 在通贝斯这个只见海洋、河川、沙滩、红树林和森林的奇特世界里度过的几个星期时光,让他无端地怀疑起自己的梦想:越接近他所追求的目标,心中反而越觉得不踏实。每个日子在漫无目的中开始,生活一成不变。他们早已习惯不吃不喝,练就自行解决病痛的功夫,也早已习惯整日盯着大海,看着远方那些随浪摇摆的小黑点,那是渔夫骑着特种捕鱼的马行经海面的景象,西班牙人昵称它们为嘉宝幼多斯。对女人暧昧的秋波和小男孩忧郁、困惑和敌意的眼神也早习以为常。一成不变的生活和无止境的等待让人变得迟钝,整日昏昏沉沉。 当皮萨罗下令苏拓以大使的身份带领一支分队越过山区,进入那座依向导所言需三天路程方可抵达的村落时,皮萨罗同时把贾柏晔叫到一边去,交给他一份任务,后者的心里七上八下。 “我要你紧跟在苏拓身边,”总督说,“我要你和他形影不离,你得向我保证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伤害你的事情?”贾伯晔惊讶地问。 “别管那么多。我很清楚他的为人,我更理解人性。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叫他服从我。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盯着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之后,再一五一十地向我报告,懂吗?” “但是万一我把事情搞砸了怎么办?” 总督露出诡谲的微笑。 “我们的人数还不到两百人,贾伯晔。尽管我的哥哥艾南多一心想铲除苏拓,并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我绝不会派个傻子去卧底。不会有问题的,我会为您祈祷。” 贾伯晔重新端详皮萨罗的脸庞,心想这个瘦弱的男人哪来如此不服输的精力?他的眼神永远令人难以捉摸,他的胡子永远修剪得一丝不茍。他到底有何打算?与印第安国王进行官方拜会——那个叫做阿尔塔巴利巴或类似名字的人——向他提议愿意与他建交?贾伯晔叹口气:现在最好静下心来,别胡思乱想,否则会发疯。 他们出发至今已过了两天,一路走来,悬崖峭壁节节高升,好不容易才走出状似有两位哨兵驻守在路旁、白色巨岩夹道的山壁曲径,待整队人马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原后,竟又遁入由石砖整齐打造,但渐行渐窄的山路。无论是走在蓊郁的森林里、徘徊在山口边或曝晒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贾伯晔总是期待接下来能够见到宁静的平原。但是放眼望去只见似乎准备将他们这一小群人马吞没的层层山峦。 他不断地转身询问走在他身边的赛巴田。 “你想他们有多少人?” 赛巴田总是莞尔一笑。 “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贾伯晔先生!” “我知道:非亲眼见到你才会相信。但是你心里总有个数吧?” “我比那个老贵族更顽固。假如他们有办法建立像我们所见到的那座被摧毁殆尽的城市;假如他们的首都真的具有那个人所描述的一半美丽……” 贾伯晔看着苏拓浑厚的背部,他稳坐在马鞍上,远看人马形成不可分的一体。 “他呢,你想他会比我们清楚吗?” “他和总督一样,他假装……请相信我,他的内心也是扑通地跳个不停,眼神更是机灵。” 眼神……日以继夜……贾伯晔总是从梦中惊醒,他深信有人在监视他,深信黑夜里暗藏着一双眼睛,顽固地想猜透他的心思,解读他的行动。这是个很奇妙的感觉,他似怕非怕失去他的生命。假如他扪心自问,他无疑会觉得这样的行动太疯狂了,身为几万名携带 6807." >标枪、弓箭、长矛的士兵长,只待走出山口,然后一声令下,这些士兵便将一拥而上,含着微笑,将对方团团包围,展开恐怖的屠杀行动。但是那些窥探他的眼神却蒙着一层忧伤,甚至忧郁的色彩,他想最好也把自己融入他们蓝色眼神的夜晚。.99lib. 第三天的清晨,他们逮捕了两名侦察兵。尽管有菲力比洛从中斡旋,可惜依然无法得知对方是否真有不良的企图,以及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因为随行队伍里谣言满天飞,苏拓于是重整特派队的士气。每个人都将身上的皮革护胸甲换成铁布衫,贾伯晔则不时机械性地用手按着身上的长剑。 显然得出战了。 但是要攻打谁呢? 山路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处乱石堆,人马步步为艰。尖叫声、马的嘶吼声、急促的喘气声不绝于耳,每个人的上衣湿透,额头挂满汗水。仿如有只隐形的手在幕后操作,将一颗颗石子如秋风扫落叶般不停地推落。 唯有苏拓一人安步当车。他骑着马——很特别的景象,因为两者真的合为一体,连他身上所穿的那件灰色铁布衫也和马袍十分相衬——他平步前进,好似双脚黏在地面上般,毫无失误。 贾伯晔紧跟在后,终于在山口处赶上了他,但却累得气喘如牛。 “到了。”苏拓平静地说。 贾伯晔没答腔。苏拓不解地看着他。 “别告诉我这也是你的工作之一。”他语气平淡地问。“我想你的任务仅止于监督我的行为。” 贾伯晔避开他的眼光,背过身去,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 “我听不懂您到底想说些什么,苏拓上尉。” “算了,”苏拓微笑?,“别说谎了,否则你会良心不安。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男孩,不只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 贾伯晔脸红,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是,请放心,”苏拓几近高兴地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有任何压力。” 山巅总算敞开成一片大草原。空气清新,带点儿凉意,几丛金合欢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一群被称为雅玛斯的羊群对他们的出现毫不在意,依旧低着头专心地吃草。 稍远处的草原上布满黄色的斑点,透露出最近应有几百个帐篷曾在此扎营。在这些被拋弃的临时住所中央,尚余留一些未烧尽的火苗。贾伯晔的心跳简直快要停止了。 “一个人也没有,”苏拓说,“全都走光了。” “走去哪里?” 苏拓没答话。等其他的队友到齐,目睹眼前如此景象之后,他们才缓慢地穿过草原。随行的羊驼仰着头,像一排排眼光湿润温柔的哨兵队,仔细地盯着这些帐篷。贾伯晔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小心谨慎。他无时不担心敌军将呼啸着从天而降,攻击他们。但是四周除了风声之外,平静安详,看来敌军根本不可能出现。 他们穿过这片兵营,贾伯晔从一处留有余温的火堆中捡起一颗焦黑的圆球,拿到鼻前嗅一嗅。 “是马铃薯。”背后传来一个很有个性的声音说。 他转过身,看见菲力比洛,两名翻译者当中他所厌恶的那一位。 “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长在地上的东西,他们用火烤来吃。” “好吃吗?” “当然!怎么会不好吃?” 贾伯晔不说话。真的,他就是和菲力比洛不投缘。这位翻译的长相可分为两部分批评:下半部有张好吃的嘴巴,唇肉丰厚;上半部只见一对游移不定,东瞟西瞄的小眼珠。无论何时何地,菲力比洛总是以这种像怕被通缉的眼神看人,或者相反的,是他在监视别人。所以想捕捉他的眼神根本不可能,因为如此,所以人们经常质疑他翻译的内容。 贾伯晔跟在苏拓后面。火堆四周仍留有部分仓皇逃逸的新脚印,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几个木制和陶制的容器、几个坛瓮,甚至还有几箱食物。苏拓转身问他。 “你有何看法?” “我们只逮捕到他们的侦察兵,而非所有的人。” 苏拓不再紧绷着脸。贾伯晔终于忍不住对这位受他监视的人释放出善意,因为后者明知受到了监视,却不对监视者采取任何报复行动。 “依你判断,哪一边比较害怕?他们或我们?” “我们根本不怕,上尉。” “我也是这样想。” 走到帐篷区的尽头时,这两个男人发现空中有只飞鸟。它的形体比老鹰和信天翁还大,像极了一朵呼啸在蔚蓝晴空里的乌云。它在他们的头顶上空绕圈子,然后越飞越低。他们昂首欣赏它的英姿。之后苏拓将眼神从它身上移开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前方那三棵矗立在草原中央的大树。 “我的天啊!”他说。 连贾伯晔也忍不住尖声大叫。 离开草原后,山路再度往上攀升,直达一处可以鸟瞰山谷全景的自然平台。在这里,他们首次见到城里的屋舍,全是以茅篷为顶、黄土为墙的屋舍。 众人噤若寒蝉,深怕掉进另一个陷阱里。 每个人对那三个被倒挂起来、随风摇晃的印第安人的躯体皆印象深刻。因为他们的眼珠子被挖空,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几个可笑的疑问:是谁取走了他们的眼球,是人或是鸟?还有,当他们的眼球被取出时,他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早已气绝多时了? 所有的骑士本能地将双腿夹紧,重新调整坐姿。空气里传来一阵武器碰撞的丁当声,以及诡谲不安的唏嘘声。还有——贾伯晔很惊讶地发现——里面甚至夹杂着一股兴奋的刺激感。 此地虽然不像通贝斯全城惨遭毁灭,但是战争的遗迹依然清晰可见。城内部分墙垣倒塌,屋舍半毁,屋顶被焚,然而生命的迹象并没有就此消失。在城门入口处,矗立着一栋大建筑物,雄伟挺拔令人赞叹。苏拓示意要大家往前走。 他们沿着一道壮观的主墙前进,墙上设有几扇大门,贾伯晔一眼即认出它们的外形:底部较宽,越往上越窄,顶端的过梁通常雕刻着某种动物的造型,例如猎豹或毒蛇等。 从内院里传出的声音完全嗅不到威胁的意味:不是小孩嬉戏的尖叫声,就是母亲斥责孩子的怒骂声。偶尔墙角边也有人影闪过,但总是惊慌失措,立刻拔腿就跑。 菲力比洛昂首阔步地走在苏拓身边,像极了特遣队的队长。他的眼神更是一刻也不得闲,四处窥探。 马路的末端是一堵厚重的墙,砌造整齐,坚固耐用,中央有扇大门。穿过大门,他们抵达一处大广场,广场的尽头有座塔顶削平的金字塔:削平的部分正好形成一个平台,可由阶梯通上。苏拓高举手臂示意部下停止前进。平台上站着一小群人,夕阳的余晖从后照射,剪出黑点般的轮廓。 “贾伯晔!”苏拓喊道。 贾伯晔应声将马骑到他身边。 “你和菲力比洛,徒步走过去,把市长给我带过来!你记得吗,我们是他的朋友。” “您想他们身上有武器吗?” “留待你自己去发现。” 贾伯晔准备跳下马。 “慢慢来,不是吗,慢慢慢慢……你不能撇下我不管,我也不能撇下你不管。万一有状况发生,就喊‘圣雅各布神’” 贾伯晔将马交给赛巴田看管。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步伐一点儿也不踏实。菲力比洛试着加快脚步赶上他,贾伯晔突然伸出手臂,挡在这位印第安人的胸前,后者惊讶之余,不自禁往后退,恐惧之感油然而生。 “后退,”贾伯晔小声地说,“走在我后面!” 广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黄土,令人联想起沙滩上的沙粒。他们每踩一步,便传出几千个小贝壳被踩碎的窸窣声。广场的中央有座喷泉,其外形和位于尽头处的金字塔一模一样:泉水由一个沟槽里喷出,然后沿着雕刻精美的阶梯往下流。“野兽、猴孙子,就像艾南多说的一样,”贾伯晔突然想起,“怪怪,他们竟然还懂得石雕艺术!” 等走到金字塔前,菲力比洛刻意和贾伯晔保持距离。无须回头,他早已沿途在心中计算过横隔在他和苏拓、马队以及长剑保护下的安全距离。他缓慢地跨出每一步,以免累得气喘如牛。 到达塔顶之后,贾伯晔被迎面直射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因为刚才走上阶梯时一直有人替他挡着阳光。奇怪的是,他感觉心头豁然开朗。突然间,他忆起曾和他一起被关在托雷多狱中的那位年轻修士所说过的一些话——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巴托罗缪! “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除非他们把刑具或火炭摆到你面前……” 是的,直到此刻人们才能得知自身命运的真面目! 他再也无所惧。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尽管穿着奇特却十分讲究。他的头上缠绕着一种五彩的绳子,绳子上插着几根鲜艳的羽毛;身上则穿着一件红黑相间、垂及膝盖的长袍:上半身画着一对猫科动物,看似两只尾巴蜷曲的大猫,双眼炯炯有神,张大嘴巴做威胁状;脚上趿着一双织工精细的皮凉鞋。 “我们是查理五世君王的外交使节团,”贾柏晔骄傲地开口说,“我们来自大洋的彼岸,身负我皇陛下的善意、上帝的旨意以及他所承诺的和平与爱的宣言……” 菲力比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粗糙的嗓音十分刺耳。 “他到底在翻译些什么?”贾伯晔心想。 之后,一阵肃静。 终于,对面这个男人匆促地说了几句话,他声音低沉,听得贾伯晔忐忑不安。 “他说什么?” “他说他正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胸前彩绘着两只猫的那个人——菲力比洛向他们解释说,人们尊称他为巨哈卡,也就是族长的意思——态度极为友善和热诚。他下令在宫内款待西班牙人,要求宫里的仆从为他们准备丰盛的菜肴,包括玉米、肉干和煎饼。唯有面对马时,他才因害怕而显得不近人情,所以他总是尽可能地躲避得远远的。 尽管抗议声不断——因为寻找黄金国的承诺一再地失信,惹得大伙儿心烦意躁——苏拓仍下令部队每六人一组,全力搜查城里所有的屋舍;他保证若发生窝藏、偷窃或谋杀事件,必严惩究办。 皇宫里的建筑包括一个中庭和围绕成四方形的一排厢房。夜晚一降临,火炬便被点燃,照亮四壁,壁上清一色挂着与族长厢房同质料的布帘,其中部分帘子上画着几何方块,另一部分则为花鸟虫兽的图案。 一进入夜晚,气温骤降。仆从们低着头为他们送来以细羊毛编织成的毛毯,其保暖效果好得出奇。 苏拓、贾伯晔和菲力比洛与巨哈卡独处一室。 巨哈卡的表情一成不变。他开着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之后,他慢慢地眯起双眼,直到眯成一条线,脸上的线条揪成一团。 他声泪俱下。 第三十八章 卡加斯,1532年10月10日深夜 夜晚一到,赛巴田便挨到贾伯晔的身边,两人一起溜进温暖的被窝里,将白日赶路的辛劳拋到九霄云外。 墙上的火炬冒着熊熊的大火,屋内角落边的几盆炭火里,火苗依然零星地烧着。贾伯晔半睡半醒。 “城里有女孩子。”赛巴田说。 贾伯晔从床上坐起来。 “你在瞎掰些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进城时所住过的那间大房子吗?嗯,那是间修女院,我告诉你,里面有几十个,甚至是几百个女孩,有年纪大的,有年纪轻的,有长得不怎么样的,也有……” 贾伯晔一时睡意全消了。 “那么你想……” “没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能够违背总督和艾南多·德·苏拓上尉定下的法规呢!” “我不相信你,朋友。” “我们兴致勃勃地喝下了几杯他们以多种超自然的元素所酿造的啤酒。玉米的味道虽然不怎么可口,但是,真是见鬼,就是能够温热人的心肺!” 赛巴田的黑眼眸发出兴奋的神情,逗得贾柏晔咧嘴微笑。 “除了干掉了几杯友谊之酒外,还有呢?” “什么也没发生,我告诉你,我向你保证!有一种和女孩说话的方式,你们这些如野兽般粗鲁的白人 6c38." >永远也学不会!我们拥有一种你们没有的细腻心思,所以我们可以……”藏书网 “别闹了,黑人!” “你还是老实地告诉我,在我进行重要的外交任务时,你们到底干下了些什么严肃的事情。” 贾伯晔叹口气。 “我们听着他们的酋长向我们大吐苦水。” “一定很可怜,我想!” “连见过大风大浪的苏拓都起了悲悯之心。” “说下去。” “我们抵达该国时,国内正发生内战,起因于两兄弟为了争夺唯一的王位。而我们的巨哈卡偏又押错了宝。” “有人被吊死?” “除了有人被吊死外,还有许多人被杀。他说他的村落被洗劫一空,房舍被摧毁殆尽,村民惨遭屠杀,部分的人逃往山里……他说那个战胜的君王的军队把他的子女全都掳走了,还将他家里的食粮全部搬走。我们所见到的是战胜者的军营:得知我们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他们马上撤退到距离此地约两天路程的地方去。然而,只要一想到他们将再回头进行报复行动时,他便吓得浑身发抖。在他的泪水里隐藏了一些我们无法体会的残酷回忆。” 赛巴田停了一会儿之后说: “苏拓怎么说?” “他说这是个好消息。” 那堆黄金实在少得可怜。几块金条、几件物品、几个花瓶……对于自己无法善尽心意,巨哈卡面有难色。端坐在洋槐树下的一张三角椅上,他面对大广场;苏拓坐在他的身边,试着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广场上人群纷乱,杂声四起;几名哨兵驻守在被称为于巫旭努的金字塔平台上。菲力比洛不停地翻译,他左右张望,问东问西,然后转身面对那位西班牙上尉。 “他说他可以再送给您其他的宝物。” “什么东西呢?” “女人,可以在路上为您洗米做饭。他希望您能够以善意回报,也愿意学习基督教的习俗。他希望与您做朋友,得到您的保护。” “告诉他假如他不变节的话,我们一定会善待他和他的族人。” 菲力比洛如实翻译。..巨哈卡的脸上重现平日高傲的神情,连讲话的语气都透露出他是个习惯于指挥别人的领袖。 “他建议派遣一位您的亲信和他的随从到圣女殿,要他们带一批女孩子到广场上来,让您仔细地挑选。” 苏拓向贾伯晔做了个暗号,几个西班牙人随即靠拢过来,想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解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快一点,”苏拓嘟哝,“快去把她们带过来,免得让我们队上的那些处男抢先了一步……” 贾伯晔不敢告诉他队上的那些“处男”早就造访过那个地方了。只有上帝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他和赛巴田互换一个偷笑的眼神。 当他和随从们抵达圣女殿时,里面乱成一团。所有的女孩子全被集中在偌大的内院里,由最年长的发号施令,最小的甚至还只是儿童的模样。她们身上全穿着或白或红的长袍,举手投足间十分优雅。比较年长的女孩用一些打造精美的黄金或银白的别针将一块披肩状的东西别在肩上。从门缝里,他瞥见屋内陈设了几台织布机,里面传出农场般的嘈杂忙碌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呜咽和不好意思的笑声。巨哈卡的随从们高声朗诵了几条命令,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一回到广场,西班牙人便群起尖叫鼓噪;有些人甚至等不及,早已上前搭讪,另一些人则拔起她们披肩上的黄金别针。场面混乱,非笔墨得以形容。 突然间,一声喊叫压过所有的吵闹声——从金字塔顶端的平台上传来一声怒吼。两名西班牙哨兵架着一位高大的印第安人站在平台上。他简直是睥睨着那两位哨兵,脸上的神情不可一世。他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细腻的长袍,上头以金丝银线绣满了几何形图案,耳上则戴着他们早已见识过的金耳环——然而那两个耳环之大,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停!”苏拓大喊一声。 场面立刻恢复平静。 “放开他!”苏拓对着那两名哨兵说。 那位印第安人轻巧地走下金字塔前的大台阶,步伐稳健地穿过广场。之后,他停在巨哈卡面前,完全无视苏拓的存在,径自向前者说了几句话,看似十分恼火的样子。巨哈卡急忙站了起来,口中含糊地道着歉。 苏拓示意西班牙人勿轻举妄动,并请巨哈卡坐回他的身边。之后他转身问传译官菲力比洛。 然而似乎连传译官也被这位不速之客搞得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 混乱中,赛巴田趁机溜到贾伯晔的身边。 “他看起来不太好惹,这个大耳环家伙。”他小声地说。 就在此时,那位印第安人语带愤怒地对菲力比洛说话。 “他说,”传译官开始翻译,“我们全都将遭天打雷劈,因为你们亵渎了那些属于他的主人的女人。他说假如你们其中有人胆敢再用手触摸他一下的话,他的军队定会前来屠杀我们众人。” “我完全相信他有此能耐,”苏拓冷静地回答,“但是他总没有办法叫我们死两次吧!他的主人到底是谁?” “就是印加国王。” “他叫什么名字?他的主人在哪里?” 菲力比洛紧张地向这位贵族传译,完全不敢正眼瞧他。对方则平静地回答说。 “他叫席坎夏拉,是阿塔瓦尔帕国王的特派大使,他的主人就在距此二十里外的地方。” 二十里……贾伯晔感觉他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旅途中的点点滴滴闪过脑际——高如皇宫的巨浪、暴风雨、饥饿……但是,现在,发财或死亡就取决于这二十里路。 “告诉他,我们的国王,统治五湖四海的查理五世特别派遣我们的队长法兰西斯科·皮萨罗总督先生前来邀请他到我国做客,希望他能够赏光,并且接受我们致赠的礼物和友谊。告诉他我们十分景仰他,我们绝对不会冒犯他,因为我们惧怕他的主人,我们知道他是位全能的君王,转告他我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协助他在战争中伸张正义。” 菲力比洛逐字慢慢地传译。他那肥厚的双唇不停地打战,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席坎夏拉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神却四处溜转,仿佛一对偷窥的贼眼,他瞄着那些军人身上奇特的装扮、他们所骑的马匹、腰上的配剑和胸前的盔甲。菲力比洛传译时,他不时地露出微笑,显然对他所听到的内容很满意。之后他又有了回应。 “他想见你们的国王,有重要的讯息和贵重的礼物要转交给他。” “告诉他我们的国王此刻人在瑟韩,距离此地约有三天的路程,我会护送他到那里去,并且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贾伯晔盯着席坎夏拉。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假如说他早已习惯印第安人蜂蜜色的肌肤和突出的颧骨,那么他实在没有见过这种双眼炯亮如火的眸子。他快速地朝自己的伙伴们瞅一眼:无论是表情、衣着或神态……和他相比,他们全是一副苦瓜脸。 “印加的首都就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在二十里外?” 席坎夏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他轮流地盯着每一个西班牙人看,似乎想知道他们是否都和这位据称是他们队长的人一样无知。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解释。 “他们的首都,”菲力比洛小心翼翼地翻译,“在深山里,得跋山涉水方能抵达。绕城一周约需一天的时间。那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种。城里有印加先祖的皇宫,以及多间供养众多神职人员的神庙,其中最有名的那间神庙里面典藏着数不尽的珍贵供品……” 众人脑中浮现那些铺着银块的地面以及镶金框银的屋顶和四壁,广场上顿时一片肃静。 贾伯晔心不在焉。 他将眼光眺向远方,越过广场,越过金字塔顶,甚至越过俯瞰整座城镇的崇山峻岭。他搜寻着远方的高山,飞越山巅上那些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动的皑皑白雪,他走进了那些金银璀璨的皇宫和神庙,踏入他梦寐中的园地,想象自己是首位发现这些建筑的探险家,他张开双手,拥抱世界。他觉得自己不再是离不开地面的人类,而是一种动物——展翅高飞的大鸟、跳跃的小猫、天下无敌;或是一朵99lib?云彩,一道从峭壁飞溅而下、流过溪壑的湍流…… 他任凭自己的想象飞扬。就在此时,他听见苏拓发号出发的命令。 第三十九章 尹坡岗,1532年11月 席坎夏拉将一件荷兰制的衬衫、一双高统靴和几条项链摆在阿塔瓦尔帕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酒杯推到印加王眼前。 “他们的队长,他们有时候称他为舰长或总督,向我呈上这些礼物时说:‘请告诉你的主人,我日夜赶路,快马加鞭,就是希望能够尽早见到他。’”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安娜玛雅尽管十分好奇,依然像影子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古亚帕和维拉·欧马紧盯着桌上的礼物,但不敢伸手乱摸。那两只晶莹剔透的杯子是他们从未见过,最为新奇的陶制品了。阿塔瓦尔帕伸出手,先以指尖轻触,然后拿起其中的一个,对着阳光仔细地端详。 “你呢?”他问,“你把我们的礼物送给他们了吗?” “送了,唯一的君王。他们瞧了瞧那几个以城堡的基石雕刻的面具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反倒提出了一些有关那些装满羊毛线的鸭子的问题。我告诉他们,将它们磨成粉之后,会发出一种芳香的气味。至于那几件.镶金缀银的长袍,他们则问都没问一声。 “他们说他们从哪里来?” “从大海的另一端。他们效忠两位国王,其中一位统治冥世,另一位则是天上的帝王。” “这些鞑兰人自称是海陆两栖的生物,他们上半身的结构和人类相似,下半身则像骆马。他们口中经常挂着维拉科查这个圣名……” 席坎夏拉放声大笑。 “另一个世界的物种!我也听过这则传闻。请相信我,唯一的君王,他们都是人类!只不过他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因为他们的肤色较浅,脸上蓄胡子。他们其中有些人的确骑在绵羊身上,因为可快步奔驰过草原。但是你能想象这些动物走在印加大道上的模样吗?我的情报人员见过他们,他们的确爬上了卡加斯!” “据说他们身上还携带一种会喷火的棍子。” “那是他们的娱乐之一:他们将火点在一种装在那些棍子里的粉末上,之后便会发出一种 9707." >震耳欲聋的响声。第一次听见的人,总免不了会大吃一惊。” “那些斜背的皮带里……” “装着一些和我们的配备相同的武器,但是稍微轻一点儿。看见他们拿着那些东西向我示威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但是事实上,那些武器的功能不如它们的外表那么吓人。” “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还不到两百人。其中许多人看起人非常的虚弱,似乎生病了。” “谈一谈他们的队长。” “一个身材高大,但很瘦,年纪也不轻的人。他的胡子像雪一样白,眼神和投石器上的石子一样尖锐,但嘴边总是挂着微笑。船员们对他百依百顺,除了其中一位例外,就是他的哥哥,他老试着想装出和他一样威严的神情。可惜,他的胡子和双眼都说明了他只不过是个老头子,随便用狼牙棒一敲,都可以敲碎他的脑袋瓜。而且我想他一定很怕你,因为他不断地表示久仰你的大名,说他来此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帮助你。” 古亚帕突然插嘴说。 “我也是,我见过这些怪人,尽管我阅人的经历不如他,当时也不像他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们,但是我并不同意席坎夏拉大使的说法。” 阿塔瓦尔帕侧身面对古亚帕。 “的确,你的人生阅历果真不如你的勇气,古亚帕。” “那批人很危险,唯一的君王。在我们面前,他们总是装出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还以朋友的身份和我们互称。然而在所有他们经过的村落里,他们手持那些被席坎夏拉误认为毫无杀伤力的武器,大肆屠杀无辜。他们说要助你一臂之力,可是对其他的人,他们却说早答应过要帮忙那个该死的瓦斯卡尔了。” “他需要他们帮忙的是现在。”席坎夏拉 51b7." >冷笑说。 “你有何建议,席坎夏拉?” “我建议让他们前来。” “真是疯狂!”古亚帕插嘴。“我们该立刻歼灭他们。当我从卡加斯领军撤退时,曾经包围过他们。当时他们本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焦虑地等着您的命令,唯一的君王,可惜命令就是不来。” 席坎夏拉不以为然地笑一笑。 “等唯一的君王决定颁布圣召后,我们再歼灭他们吧。” “你怀疑我,古亚帕?” 古亚帕还来不及回答,从发生争论后,一直保持缄默的维拉·欧马突然开口说。 “我,我怀疑。” 阿塔瓦尔帕举起手要众人肃静。他陷入苦思,偷偷抬眼看他的安娜玛雅恰巧瞧见他眼眸深处左右为难的窘态。 一朵乌云飘过驿站的上空。阿塔瓦尔帕独自留在宫殿里,维拉·欧马和安娜玛雅则步出方院。 四方帝国境内的每一寸土地,结构之完美和气氛之祥和,总让安娜玛雅忍不住想开口赞叹!例如,在这里她看见嘉朗家,那是几间相毗邻、储藏食粮的谷仓,位于第一排种植小麦和奎藜的梯田边缘,就在那间依着尹坡岗山壁建筑的华卡之下。还有几天的路程,他们便可抵达卡哈马尔了,到时候便可大肆庆祝阿塔瓦尔帕的胜利和帝国最后的统一。 但是安娜玛雅发现这片乌云老徘徊不去,毫无拨云见日的希望。 “你怎么了,维拉·欧马?” “前往库斯科让我心情沉重,小女孩。”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听到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不舒服。席坎夏拉虽是忠心耿耿的军官,但是我怀疑他的能力;古亚帕很英勇,可惜太冲动了。” 安娜玛雅不说话。 “阿塔瓦尔帕自以为将掀起一场帕沙沽提,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创造新世界,自称为王,可惜他不懂得观测天意,顺应人心……” “假如是因为有人对他撒谎或没看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并非全是他的错。” 维拉·欧马摇一摇头,表示不同意。 “此外,我还担心库斯科的命运。” “为什么?夏勒居希麦不是该城的市长吗?” 维拉·欧马苦笑了一下: “看起来似乎唯有疯狂才是该城的市长。连我本人在内,我是第一个鼓励阿塔瓦尔帕起义推翻瓦斯卡尔及其疯狂党羽的人……” “此举有其必要性。”安娜玛雅肯定地说。 “或许!但是从此之后,仇恨变成了一棵丧心病狂的植物!阿塔瓦尔帕复仇心切,和他的哥哥瓦斯卡尔的荒唐行径不相上下。他要我管理瓦斯卡尔亟欲在库斯科大肆改革的宗教问题,但是我并非独自行动。古希·游邦基将军陪同我一起前去,他使用了一些斩草除根的方法:凡是篡位者瓦斯卡尔的任何支持者,格杀勿论,连他们的妻子和儿子也一样。唯有不曾与男人接触过的处女被留了下来,以便送给唯一的君王当妃子。他甚至扬言连他自己的兄弟和姊妹也不会放过。如此一来,就像我们的先王万亚·卡帕克的族裔一样,各部落都将被歼灭。我不喜欢这样,安娜玛雅,这不是帝国的传统文化,不是高贵的印加人和崇拜太阳的民族所该有的行为。这是一个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卑鄙酋长的恶行……” “阿塔瓦尔帕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维拉·欧马异常温柔地看着安娜玛雅。 “你自己也亲眼见到了卡德吉神像的下场!对瓦斯卡尔的仇恨让他是非不分,新仇加旧恨……” “几天以来大家都以探寻答案的怀疑眼光看我,维拉·欧马。” “我知道,小女孩,然而我依然对你有信心。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才培养出这样的默契,不仅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金石不渝。过去我曾经带你进入那个神秘的城市,今天我向你阐述我心中的秘密:阿塔瓦尔帕不会是那个拯救四方帝国的救星!” “那么是谁?” 安娜玛雅大声地问,把一位正准备将一群悠闲地经过梯田的棕毛骆马赶上神庙广场的小牧童吓了一大跳。她恢复冷静,再问一次: “那么是谁,智者,谁将可以拯救帝国?” “我不知道,小女孩。我只知道,目前,你应该助阿塔瓦尔帕一臂之力。” “什么?” “他只信任你一个人。你是唯一‘见识’过他的功绩,将他从狱中拯救出来的人。假如你真有预卜的能力,就请你告诉他,为了帝国的和平,请他放了库斯科人——” 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但不再刻意地提高音调。 “你要我‘预卜’我无法预见的事情?” 维拉·欧马紧盯着她看。 “我是请你终止一场混战的发生。” “我不能说谎,智者。我想假如我说了谎,印加国王万亚·卡帕克本人一定会从冥世返回人间惩罚我。” 维拉·欧马叹口气说: “你得帮我们,卡玛肯柯雅!” 维拉·欧马语带激动,眼神飘忽不定,这样的眼神除了当时那几位王储在前往库斯科的路上死于非命时,曾出现在维拉·欧马的脸上之外,她便不曾在他身上见过。 “那么就帮我吧,智者。”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让我的夫婿,那尊金色的双胞兄弟神像回到我的身边吧!” “不可能!他已找到了归所:在万源神庙里,在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的木乃伊身边。” “假如你要我帮你的话,智者,叫人去把他请到我身边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从没有人敢将双胞兄弟神像和他的君王分开!万一他遭逢不幸,我们得承受什么样的惩罚你知道吗?” “我得留在他身边,维拉·欧马!我不能说谎。因为或许可以借由双胞兄弟的神力让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来找我、对我讲话、将我带到另一个世界。这是唯一可以让我回归旧我的方法。别问我为什么,但我确定……” 此时太阳照亮大地,在清新的空气里,任何力量都无法扰乱和平。 “我一到库斯科,便会派人将他护送到你身边。” “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阿塔瓦尔帕吗?” “不!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就好了,小女孩!” 安娜玛雅同意。然而,在走回行宫的路上,她双脚软弱无力:她心想,长大,就是得将许多沉重的秘密藏在心底,独自承担一些无法告人的感受。 夜晚悄悄地罩上方院。安娜玛雅独自回房休息,对街上纷扰的嬉笑声置之不理。奇恰酒大发威力:所有的士兵都知道这些战胜的庆典将和今年的万亚·雷米祭典一起举行,届时将会盛况空前,令人终身难忘。 门边闪进一个人影。她马上钻出棉被,躲到角落里,差点儿撞倒了一个酒瓮。 “别怕!” 是古亚帕。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衫,只有腰带部分绣了些黄、红和橙色的几何图案。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粗暴,令她觉得不安。 “别怕,”他停下脚步重复一次,“我不是来威胁你或向你示爱……” 他的声音带着感伤让她动容,不知所措。她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了解他的感受,告诉他自己受宠若惊。或许还不只于此?他深爱着她,印加先王的妻子,卡玛肯柯雅,这样的想法闪过脑际,但她立刻将它拋诸脑后。 “他们都说我说话冲动,不假思索,其实我考虑得比席坎夏拉还清楚。当我说出那些外国人很阴险时,并非随口说说而已。可惜他们全不以为然……” “他们已经开始庆祝胜利了。” “他们错了,对许多部落而言,在许多村落里,这些外国人的出现反而激起了民怨……他们大约有两百人,然而为他们效劳、为他们煮饭、为他们扛行李的是谁呢?是谁,甚至拿起武器跟着他们来到这里为他们作战呢?就是印第安人!我知道,我们当然可以用恐吓或外交的手段令他们屈服,但是他们终会采取报复的行动。因此对他们所说的谎言最好充耳不闻,最好马上和他们终止往来,不要让他们越雷池一步。” “你这样对唯一的君王说,但他却对你置之不理。” “但他会听你说,你。” “算了吧,古亚帕。” 他靠上前去,和她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然后抬起手。她倒抽了一口气。 “别碰我。”她小声地说。 “我没有碰你。” 他的手如此地贴近她,如此地贴近她的身体,近得连他胸口起伏的呼吸声和手的颤抖声都感觉得到。之后他将身体靠上前去,顺着她躯体的曲线慢慢地往下滑,就像以无尽的温柔抚摸着她。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虽努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就是做不到。 当他穿着草鞋走过来,轻触了一下她的一根手指头时,她本以为自己会当场昏厥,因为连她的肌肤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古亚帕!” 他倏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极力想忘了你,但就是做不到。” 他一股脑儿快速地说完这几个字,语气的粗暴和字里行间的柔情蜜意完全不搭调。话一说完,他便跨出房门,和迎面而来的安蒂·潘拉撞个正着,后者一脸茫然地看着安娜玛雅。 “他来你这里做什么?” “他……” 安娜玛雅恢复了平静之后说:“他要我转告阿塔瓦尔帕一些话。” “跪在你的脚边?” “他在求我。” 安蒂·潘拉撇嘴表示不相信。安娜玛雅实在无法不羡慕她的美丽。她身上紧裹着一件阿娜蔻,其他女孩穿上时总像套着一个大布袋,但她却曲线毕露。她的长发中分成浓密的两大束,以两只精致的金发夹固定,其中一只为蛇形图案,另一只为蜂鸟的造型。 “或许他会愿意听从你的建议,你……” “为什么?” 安娜玛雅松了一口气,因为安蒂·潘拉不再追问有关古亚帕的行径。事实上,她是为了其他的事情特地前来找她商量。 “他总是对我爱理不理的,而且已经很久没有碰我了。” “因为帝国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他还有空和柯丽·庆璞或者古熙·蜜凯共度春宵呢?” “他会再回到你身边的,安蒂·潘拉,你比其他的女孩都美。” 安娜玛雅真心诚意地说出这几个字。安蒂·潘拉缩起双腿,邀她和她一起坐在席子上。 “你现在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说,“以前我对你太凶了……” “你,凶?我不记得了。” 安蒂·潘拉放声大笑,搂着她的脖子。 “是的,很凶,因为以前我很嫉妒你,以为你想将他从我的身边抢走。” “我!” 安娜玛雅听得目瞪口呆。心想,一个来自森林的弱小女子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像安蒂·潘拉般如此完美和性感的少妇的情敌呢? “坐过来我身边。”这位国王的爱妃喃喃地说。 安娜玛雅虽有点儿错愕,但还是照办了。这两名少女并肩躺了下来。一阵微风由方院敞开的窗子边吹过,遮门的羽毛门帘随风抖动。 她伸出一只手臂抱着安蒂·潘拉浑圆的肩膀,这些日子以来,她首次忘了冲突和纷扰的战争所带来的无止境的压力。 她用一根指头抚摸她朋友的脸颊,竟摸到了一颗眼泪。 黑暗中,她用舌头舔去指尖上的那颗泪水,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温柔的话,希望能够安慰她。 第四十章 华加佑克,1532年11月11日 接连地,两道闪电撕裂山谷内灰白色的天空。阵阵雷声如锻打山脊般,在悬崖峭壁间回荡。 雷声响过之后,裴铎·马丁·德·孟格养的那条狗对着天空狂吠,让人以为它见到了一名恨不得一口咬死的印第安人。接连的闪电和雷声把这条狗搞得急躁不安,这是条尼泊尔种的猎犬,体形魁梧,足以和小牛媲美,它的毛发白如鲜奶,眼珠黝黑,眼神不定,一如它的主人,一位下巴方正的水手,和贝纳卡萨同时加入探险队。他的加入背后有个贾伯晔不知情的理由,那就是孟格经常参加海外探险活动。他会不会希望成为第一个伸手挖取宝藏的人呢? 贾伯晔情不自禁地带着厌恶的眼光看着他们,他和那条牧羊犬。 他们先行出发担任侦察兵的任务,但只超前由皮萨罗领军的大批探险队四分之一公里。几经转折之后,他们爬上了山顶,甩掉积压在河面上、遮掩视线的浓雾,然而却也失去尾随在后、朝卡哈马尔方向迈进,拖拉成七零八落的纵队的身影。 “一百八十名船员和五十七匹马”,皮萨罗总喜欢反复地强调,与其说是为了提醒那些和他一起前往探险那个富强大国的人,才一再地重复这个奇特的数字,还不如说是为了区分他们自己和那些沿途逐站加入的伙伴:几百名来自峡谷地区的混血或非洲奴隶,特别是几千名印第安人,包括鞑兰和奇穆人,他们因为拒绝缴交贡品给国王,所以整个村落被焚烧殆尽,这些人各有怀恨印加人的理由,而且想尽办法要雪耻。 山路突然变窄,时而沿着山脊而上,时而依附在陡峭的悬崖边,狭窄的路面只勉强容得下人兽并肩而过。 这群小侦察队徒步走了很久。他们弯着颈背,用高顶盔的帽檐遮住前额,阻挡雨势,一条缰绳绕过肩后拉住他们的马匹。 这几匹马又累又急躁。几个星期以来,食粮短缺,它们瘦得皮包骨,马鞍上的肚带则把它们身上的皮毛全都磨光了。连续几天,它们越过几座高山口,忍着清晨的霜露,顶着风寒努力往上爬。又有几天,它们待在闷热的山谷里,几乎和枭鹰一样大的肉食性蝙蝠紧抓着它们不放,啃噬它们的臀部和背脊…… 但是,此时,暴风雨将长满小灌木的悬崖曲径冲刷成一条黄沙滚滚的湍流,顺着被打造成阶梯的岩石表面流下,形成一道道危险的小瀑布,让石阶变得又滑又危险。雨水流过路旁的沙地,带走沙子,留下一畦畦的水坑,再经过马蹄的践踏后,便从地上无声地消失。 前面的雷声才刚响完,第二道闪电便穿云而下,像条火蛇,流窜在天际边的高山顶,好似亟欲摧山灭崖。 马儿乱了脚步,裹足不前,鼻部抽动,竖起耳朵不断地拍打。贾伯晔手上戴着手套,拉紧缰绳,他的同伴则温柔地抚摸马儿的颈部。 就在此时,被狂风暴雨惹恼了,孟格养的那条狗开始高声狂吠。原地转了几圈之后,它冲到领路的孟格跟前,横在路中央,拱起腰部,愤怒地喘着气。之后,它再度对着远方,对着消失在雨幕背后的山谷狂吠,突出的双眼从未如此迷乱。 “笨狗,闭嘴!”希腊人贝多怒斥,边转身对赛巴田、贾伯晔和孟格说:“看紧你们的马,否则一定会被这条笨狗害死!” 对着滂沱大雨龇牙咧嘴,露出尖锐的虎牙,猎犬裹足不前,双脚用力踢着烂泥巴,把一身干净的皮毛弄得污斑点点。之后,它叫着冲向人马堆里,身体滑过贝多的安达卢西亚种马的腿肚,吓得它赶紧跳开,一脚撞上路边的石块。 往前踉跄了一下,它竟像颗雨滴般轻飘飘地跌落谷底。 “我的天啊,孟格!”希腊人大叫,胡子里沁满了汗水,饱满得像一块海绵。“管好你的那条笨狗!否则它迟早会把我们大家都甩到山崖里去!” 走在队伍末端,尽管从肩部到臀部全罩上了一件皮革外套,依然可清楚地看见胖孟格的棉质上衣浸满了汗水。他用力拉扯着一匹马,这匹可怜的禽兽是从一位得了末期秘鲁瘤的病人遗物中敲诈来的。现在,这只半抢半骗得来的马儿显然病得很重。它身上原本几处被毒蛇咬噬的伤口再度复发,流出黄色的脓汁,浓得连雨水都化不开。它呼吸不顺,拖着因发烧肿胀的双唇和外突的眼球,跟着队伍往前走。 一听见孟格喊它,猎犬张牙舞爪地冲向他,吓坏了站在一旁的那匹马。它尖声嘶叫,摇头晃脑,试图咬住些什么东西,然后扬起后脚,对着那只狂吠的狗示威。缰绳从孟格僵硬的手中脱落,后者差点儿就被马蹄踢中。但就在此时,马儿前脚脚下所踩的几片草地却无声地往下滑。 受到体重的牵累,它左摇右晃,把孟格吓得尖声大叫。可怜的马儿,脚前踩空,倒向一边,干扁的肚子偏巧撞上路边的大石块。它用前?脚猛踢,但越踢越往下滑。之后,它惊慌嘶吼,跌落谷底。 在这些拓荒者惊慌眼神的注视下,马儿似乎在空中翻滚了一会儿。最后,它的臀部撞上一丛小灌木,跌得四脚朝天。鼻部朝前,掉在一堆小石头上,过重的体重,将石头挤落得咯吱作响。因摔断了颈项,它当场死亡,但是尸体依然继续滚落到六十公尺远的一个水塘里。 “老天爷保佑。”希腊人摇头叹息。 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匹马,似乎期待它能够重新站起来。 “你看吧!”贝多再次哇哇大叫。 双眼惊魂未定,孟格沉重地耸了一下肩膀。 “唔,”他强装镇定地回答,“它本来就奄奄一息了,根本撑不了多久。” 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故作潇洒。赛巴田轻轻地冷笑说: “好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孟格抬起头,满嘴不悦地说: “你这个黑鬼,你……” 但他还不及骂完,贾伯晔便指着谷底说: “你们看!你们看那些人!” 在沾满雨水的小灌木丛下,约有二十名印第安人躲在岩石后的草堆里蠢蠢欲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完全忘了自身的安全,一步步接近那匹马儿的尸体,将它团团围住。 看见他们时,那条壮硕的牧羊犬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狂吠。底下的印第安人静止不动,抬起他们古铜色的脸庞看着那些西班牙人。因为距离尚远,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当他们其中有人终于伸出手抚摸马的皮毛时,希腊人贝多卷舌敲响了一下舌头,重新迈开步伐: “他们当然在监视我们!不然你们以为是什么?而且是日以继夜。当你们睡得直打呼时,他们正一根根数着你们的鼻毛。他们就像苍蝇般黏人。而我们,我们正好掉进那罐他们用来诱惑人的蜂蜜里!” 午后,众人筋疲力尽,为了那些行踪飘忽的印第安人,他们足足紧张了一整天,此时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心通过山口。 幸亏在他们步下一座狭窄的山谷时,大雨终于停了。放眼望去,青翠的农田蜿蜒在条形波状的梯田上,每座梯田的土墙均经过仔细的建造,沿着河床堆砌成一面扇状的风景。风雨过后,万里无云,天际湛蓝得足以和海洋媲美。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有人烟居住的村庄,里面大约有六十间房子,全部坐落在一处大广场的四周。而在这个高出其他建筑的广场平台上,则盖有一座可以俯视大地、宽广但低矮的金字塔,外观状似一座为某位巨人搭建的国王宝座前的小阶梯,金字塔的墙面平整,墙上的石头排列紧密,密得连小刀尖都插不进去。 最后一节的阶梯上矗立着一间印第安人举行特殊异教庆典的小庙堂。他们在里面焚烧古柯叶,甚至一些他们认为最珍贵美丽的布料,高声尖叫着无人能懂的土话,然后手臂朝天,自得其乐地沉湎于宗教的祷告里,诸如颂扬太阳、月亮或不名物体等。 若说这个村庄里藏有大量的黄金、白银、陶器甚至翡翠的话,那么一定是藏在那里! 和往常一样,小孩们总是争先恐后地跑来目睹这些蓄须的外国佬。他们躲在灌木丛或低矮的树干后,悄悄地偷看着那些马匹和让他们大开眼界的白刃大刀。至于成人们,他们通常比较谨慎,或留在自家门口或带着高度警觉待在庭院里,而且总是站在他们的族长背后。 但是这一次,当贾伯晔和希腊人并肩骑在马上,故意将长剑露在外头,短刀摆在马鞍的前桥上,一路行到广场平台边时,他们发现广场上挤满了人群。神庙前的阶梯下停着两辆以华盖为顶的轿子,轿身贴满了金箔片和一块以蓝黄羽毛交织而成的方格布。 贾伯晔听见孟格在他身后大叫: “哇!那不就是我们伟大的龟孙子大使!” 事实上,印第安国王的特使席坎夏拉,曾到卡加斯与他们总督会面的那位高贵又可恨的大耳环巨人,在一小群印第安士兵、几匹骆马和几位仆从的环伺下,站在村民前等候他们的大驾光临。 他打扮得比第一次见面时光鲜亮丽许多。一件绣满优美几何图案的大红披肩直覆盖到小腿。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罕见的发亮的丝质长袍,其上点缀着绿、黄或蓝的方格图案,胸前则套上一件以金银打造的护胸甲。前额和浓密的发丝藏在一顶插着一排黄蓝短小精致羽毛的皮革盔甲下。左手腕上带着一只手环,上头镶绣的布料和长袍上的一样,右手握着一只以青铜块为矛头的长枪。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走上前去时,他直冲着他们微笑。 “此不期而遇是好是坏?”希腊人对着贾伯晔喃喃地说。 “在总督尚未抵达前,我们最好留在马上。”后者回答。 “他在笑,”赛巴田提高嗓门说,故意将火枪筒摆在手肘前方。“我不喜欢他们笑的样子。” “那么,你就跟着笑嘛,”孟格冷嘲热讽说,“露出你们黑人特有的洁白牙齿,或许他们会以为你是个食人族呢!” 围绕在这位印第安王子身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紧绷,显然是对他们又敬又怕。然而,越往前走,贾伯晔便发现其实村民害怕的不是他们,而是席坎夏拉大使。至于后者本人,他脸上骄傲的笑容流露出的主人意味,胜过应邀做客者应有的荣幸! 他们骑到广场边时,那位印第安王子亦迎上前来。他身边只带着一个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他比席坎夏拉年轻、清瘦,脸型也较为修长,看人时眼中带着某种激情。和席坎夏拉一样,他身上戴着一些贵族的首饰:几个奇形怪状的耳环穿过他们下坠的耳垂,但是他的金色耳环比大使的小。此外,他的穿着也不如大使的华丽,盔甲上的装饰羽毛数量较少,护胸甲亦较朴素;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十足,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走起路来带点儿矜持的霸气,引人注目。 正当大使向他们拋出一句听不懂的句子时,从村庄的入口处传来小孩的奔跑和惊叫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条狗大吠一声后,在原地转个不停。孟格则不在意地随便吹个口哨要它过来。它轻快地蹦跳了几下之后,岂料竟快速地冲向孩群,小孩们被吓得不知所措,待在原地,不敢乱动。 就在印第安群众发出尖叫的同时,贾伯晔早已用马刺鞭打坐骑的腹部两侧。 他亮出长剑,斥骂一声,可惜那条狗并不领情。之后贝多也从他的背后对着狗尖叫辱骂。但是那条狗却张牙舞爪地奔过广场上,扑向一个小孩,其他的则早已吓得拔腿就跑。 血从小孩的大腿涌出,贾伯晔半趴在马匹的颈项上,手上拿着长剑,在原地做S形打转。但是,就在最后一刻,他终于高举手臂。那条狗继续紧咬着孩子不放,像玩弄一条破布般,轻易地将他翻倒在地,自己则背部向着长剑。 贾伯晔骑着马在狗的四周绕圈子,狗被搞得晕头转向后,先将口中的猎物暂时放开,以便再度重新咬紧。突然间,惨叫声戛然而止,小孩倒在一片血泊里。 现在只剩下那条疯狗的狂吠声,这是贾伯晔留予它的最后一点生机。禽兽的胸膛被长剑刺穿,剑锋甚至插入地面。贾伯晔乘胜追击,狠狠地将利刃抽出。一只脚席地而跪,他一刀砍下狗的脑袋,狗头应声滚落,狗血淋漓。 这只尼泊尔大猎犬终于张开嘴,放了那个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小孩。 “古亚帕王子说贾伯晔是个英勇的男子汉兼战士。” 夜晚降临,村庄四周点起火烛。他们围坐在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华加佑克周边。 由法兰西斯科先生率领的队伍在一个小时内便赶到了村庄,他们或搭起棉料的帐篷,或随地群集在屋檐下,至于总督、他的哥哥和几位上尉则应席坎夏拉大使的邀请,到村长的豪宅内做客。 现在,他们圆滚的肚皮里装满了烤羊肉、石煎玉米饼、再配上一种奇怪的圆形块根东西,肉质白皙,又甜又硬,还有喝不完的啤酒,他们真是大饱口福。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席坎夏拉大使身边的那位年轻王子,接着扬起传译者马丁尼洛的嗓音,他说着卡斯提尔语,听起来带点儿嘶嘶作响的杂音,好似一些在火盆上跳跃回旋的火苗。 “古亚帕王子感谢贾伯晔先生制服了那只咬死小孩的疯狗……” 今天下午,当赛巴田扶起俯身瞻望被狗咬死的那个小孩的尸体的贾伯晔时,希腊人贝多则撑着在一天内同时失去马和狗、吓得浑身上下失神落魄的孟格,两人面面相觑,眼中含着同病相怜的无奈。 村民争相奔向小孩的尸体旁,泪眼婆娑,哭声哽咽。几位印第安王子并没有破口大骂,反而带着冷漠的好奇眼光,静静地看着贾伯晔和孟格争吵。 年轻的古亚帕突然走上前去。他张开手掌,定眼望着贾伯晔,对他说了一句对方听不懂的话。现在,这位年轻人再度站起来,极其严肃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张开手掌,然后开口说: “古亚帕王子说,或许贾伯晔先生和他将在冥间成为兄弟。” 尴尬不已地看了总督一眼之后,轮到贾伯晔站起来。像在托雷多一样,他恭敬地弯腰一鞠躬,向印第安人致上真诚的敬意。此时,从他背后传来一阵尖酸的笑声。 “乖乖,我的好兄弟,”艾南多·皮萨罗哈哈大笑,用戴着手套的指头指着贾伯晔说,“这个人可不再是私生子了,我亲爱的贾伯晔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家了……” 所有的西班牙人笑得人仰马翻,其他两位印第安王子则蹙紧眉头。 “闭嘴,艾南多,”法兰西斯科先生冷漠地说,打断了所有的笑声。“别让人看笑话了!马丁尼洛,向这几位王子打听他们国王阿塔瓦尔帕的消息。” 在印第安王子答话的同时,贾伯晔坐回座位,他面红耳赤,真想甩艾南多一巴掌。苏拓上尉拉住他的袖子,小声地对他说: “别理那个笨蛋艾南多,贾伯晔。别跟他计较,他就是喜欢嚼舌根,你的缄默就是他最大的致命伤。但是,往后,防人之心不可无。孟格不会就此打消怒气,他和他那条被你杀掉的狗一样无知。我敢向你保证,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 法兰西斯科先生大眼一瞪,众人吓得鸦雀无声,然而马丁尼洛却接连几次向那位傲视全场的印第安王子鞠躬行礼: “他说:太阳之子已结束了对抗他哥哥瓦斯卡尔的战争了,因为后者想毁灭四方帝国。虽然期间牺牲了成千上万名的军人,最后总算胜利了。那 4e2a." >个败家子兼坏兄弟瓦斯卡尔现在成了一名阶下囚。将来总有一天,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会亲手将他化为灰烬。” “很高兴得知这个消息,”法兰西斯科先生面无表情地回答,“很高兴得知贵君王是名英勇的战士。” “席坎夏拉王子说: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是世上最骁勇善战的战士,因为他是太阳之子。他战胜那个疯子瓦斯卡尔的策略之一,便是以一条燃烧三天三夜、烧过两座山的火线将对方的军队全数封锁在里面,呛得瓦斯卡尔和他的士兵无法呼吸,进而失去战斗力。他们虽然哀求阿塔瓦尔帕放他们一条生路,但是唯一君王身边的几位上尉坚持要让他们像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野草一样,烧得寸草不留。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待人的态度向来是以德对德,以怨报怨。他很荣幸能够在卡哈马尔草原上接见外国人士。卡哈马尔距离此地约有两天的路程,他希望对方能够尽早抵达,因为他早为他们备好了酒席和住宿的地方。” 听完这番话之后,所有的西班牙人皆沉默不语。假如还需要强调的话,席坎夏拉大使的态度,特别是轻蔑的撇嘴动作,证明了他的话里充满威胁的意味。 贾伯晔搜寻着这位年轻的印第安贵族的眼神,希望能够从中一窥究竟。可惜古亚帕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真心恭贺贵君王打赢了胜仗,”皮萨罗总督以异常温柔的声音说,“我深信他一定是位伟大英勇的王子。但是我希望他也能够明了,敝人的长官比他更伟大,因为他管辖的土地比贵国大多了。他麾下的仆从和士兵多得数不清,包括我本人,和我身边这一小群军官,我们早制服过几名和阿塔瓦尔帕君王一样英明的王子……此外,敝国还有位更伟大的君王,他在世上统治的王国,幅员之大可与天相比,他不但统治太阳、月亮和星星,甚至统治人类、花草和动物。我们的力量都是他赐予的,这就是我们的军队人数无须众多的原因。托敝国神明君王的福,作战时,我们当中任何一位都具备有相当于二三十个普通人的强壮体力……请你转告贵国陛下,我们将会于近日内拜访卡哈马尔。假如他愿意以礼相待的话,我将很乐意与他为友。但是假如他希望开战的话,我也会像攻击那些反对我、反对我的国家和反对我所信仰的上帝的人一样地攻击他。” 席坎夏拉的脸上不再出现轻蔑的表情。他紧绷着脸,充满敌意。年轻的古亚帕站起来,快速地在马丁尼洛的耳边说了句话,后者并没有将它翻译出来。之后,他再度看了贾伯晔一眼。 他收起友善的态度,双眼透露准备奋战到底、有恃无恐的神情。 贾伯晔直盯着他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或许只能说是一种痉挛的怪异表情。他在唇间呢喃了一句对方听不清楚的话:“我才不怕呢。” 但是其实他心里并不是那么确定。 第四十一章 卡哈马尔,印加温泉区,1532年11月14日 印加温泉区位于城边一处水土毗邻的草原上。离开皇家大道之后,异乡客通常不是误闯沼泽区,就是凄惨地迷失在滚烫的温泉和冰冷的河流交汇处。 唯一的君王选择此地为据点,在此设置军营,草原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雪白的帐篷,甚至绵延到城镇外围的丘陵斜坡上。 黑夜的脚步慢慢地接近印加王休憩的皇宫内院,今晚已是他连续禁食的第三个夜晚了。 安娜玛雅不时地抬头,朝山口探一眼,那些外国人马上就要登上山口了,再从那边越过卡哈马尔的民房和皇宫,走上那条山路。尽管距离遥远,他们快速整齐的步伐依然清晰可见。 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这几天她耳中所听到的尽是情报人员的说法、席坎夏拉轻蔑的讪笑,以及古亚帕的猜疑和抱怨;尽管她听够了他们如何描述这些人丑陋的外表、所干下的坏勾当、贪婪的胃口和成串的谎言……然而她还是希望能够亲眼见到他们,仔细地将他们看清楚,或者试着了解他们——这样的想法不单只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而已。 “安娜玛雅?” 安蒂·潘?拉穿过中庭,从中央水池的另一头朝她挥挥手,于是她便走上前。这位妃子依然愁眉深锁,自从失去了唯一君王的宠爱之后,她便一直闷闷不乐。 “他想要见你。”她语气平淡地说。 他躺在暗处,四周弥漫着燃藏书网烧香料的袅袅烟熏,连潮湿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浓浊的味道。安娜玛雅低头弯腰地往前走。 “把头抬起来,”他语气慵懒,“看着我……” 她犹豫不决。她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这样友善的命令了,这种过去两人间沟通的亲密方式本已成了回忆。 “把头抬起来,”阿塔瓦尔帕几近恼怒地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假如你要我这样做的话,唯一的君王。” “是的,我要你这样做!到我身边来,”他接着说,语气比先前温和,“别再犹豫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极力避开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神。 “既然你是唯一的君王,那么……” “多亏你!” “你已经谢过我了,唯一的君王,况且万事万物都是由安帝、琪拉和天上所有的神灵所创造和安排的,而不是由一个来自森林的女孩。” 他莞尔一笑。 “你看这根羽毛,小女孩,拿好。” 他手中拿着一根随手从玻尔拉头巾上拔下的谷瑞金克羽毛。安娜玛雅忍不住全身发抖。 “别害怕,照我的话做……” 她用两根指头捏着那根羽毛,并且留心不要碰到了君王的手。 “很轻,不是吗?” 安娜玛雅点一点头。躺在她的掌心里,这根色彩鲜艳的羽毛轻得让人感觉不出重量。 “是很轻,小女孩,但却重重地压在我的额头上,重得让我彻夜难眠……” 她不答话,他语气中的真诚和担忧让她莫名感动。 “我是以合法的手段从我哥哥的手中将它抢过来的,不是吗?然而,我却永远也忘不了在我背后嗡嗡作响的一些声音,甚至连库斯科战场上石块掉落的声音,我都忘不了,它们说:我并没有经过正式的提名。” “但那是你凭bbr>借自己的勇气获得的。” “那是因为我听从了你的预言,更因为你曾经把我变成一条蛇,不是吗?” 他放声大笑,笑里带点儿苦涩的无奈。 “我从未告诉过你,为何我父亲不愿将王位传给我?” “因为你的母亲……” “……不是贵族,到现在人们还是这样说。但是,我很清楚,我很清楚——” 他突然住嘴,叹口气后,才又接下去说: “在我通过瓦拉戚谷考验的隔年,我父亲印加王万亚·卡帕克便派我带兵去攻打一个起义造反的部落,要他们归顺在他的统治之下。结果我失败了,而且最后要不是我父亲及时赶到,恐怕溃败的情形将惨不忍睹……” “是对抗住在亚古尔果湖附近的卡纳瑞印第安人吗?” 他惊讶地看着她。 “连这件事你也知道?” 她不说话。她忆起侏儒第一次溜进她房里,向她吐露心中秘密的那个夜晚……她不禁出神地想念起在那段孤独的时光里,她所认识的唯一的朋友。他还活着吗?或者已经过世了? 阿塔瓦尔帕继续盯着她看,试着从她沉默的眼神中找出她心中的那个秘密。之后,他无奈地挥一挥手。 “反正,无所谓了。我还记得,小女孩,当时我粗心大意,得意忘形……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我判断错误,害死了几千名优秀的士兵时,又是如何孤独地站在风里,面对失败,直到四肢僵硬为止。特别是,我还记得,面对我父亲的眼神时,我是多么的惭愧……” 从那扇隔离他们免受警卫、仆人以及嫔妃骚扰的门帘后传来一阵骚动。 “直到现在,那个眼神还盯着我不放,每个晚上都来纠缠我。”阿塔瓦尔帕恍恍惚惚地说着。 “唯一的君王!”一位侍卫喊道。 “什么事?” “卡哈马尔的首领求见。” “我现在不想见他。” “我们已经转告过他了,君王,但是他坚持要晋见您。” 阿塔瓦尔帕依然慵懒地看着安娜玛雅。 “这根帝王羽毛,”他说,“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那位首领走上前来,背上扛着一颗大石块,他先向君王致歉,请他原谅他不请自来。阿塔瓦尔帕挥手要他住嘴。 “说吧,有什么事。”他说。 “唯一的君王,还有一天的路程,那批外国人便将抵达城里了。” “我要——”阿塔瓦尔帕坚决地说,“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那么就命令我吧!” “我要他们在进城时,城里已被洗劫一空,寸草不留,我要看到他们惊吓不安的表情,看到他们心中充满疑惑,却苦思不解。” “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呢?” 印加王张嘴怒吼: “在你刚才说他们就要到的那一刻,没大脑的首领!他们明天到,是吗?那么,今晚就该动手了。” “今晚!”首领重复他的话。 夜阑人静时,阿塔瓦尔帕命令她躺在他身边。刚开始时,她担心他会把她误认为是另一名妃子。事实上,他只是想跟她说说话,他态度从容,对她十分信任,以一种听起来像小溪潺流的嗓音娓娓地说着,而她实在很难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位暴跳如雷的人,那个下令屠杀库斯科城的人…… 在整个谈话中,他总共停顿了三次,黑暗里只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这三次她都以为他睡着了。但就在她第一次想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听见他平静地说:“留下来,别丢下我不管。”语气中带着极端的不安,如此悲凄的哀求让她痛彻心扉。 她对他说,她很遗憾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帮他了,因为她再也听不见和看不到另一个世界的神谕。他温柔地请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只要你愿意待在我身边,”他说,“就够了,有湖水般蓝眼睛的女孩,我喜欢的是自自然然的你。” 黎明来临前,他独留她一人在床上,自己则像个祈祷者般跪在她面前。他并没有伸手碰她或摸她,而是将整张脸贴近她的身体,像动物嗅闻猎物般,从头到脚绕一圈,仿佛在她那件纯白的阿娜蔻、蛇形的手镯、长腿或细腰间找寻一个秘密…… 她尽量地保持身体不动,忍受他起伏不定的气息。当他搜遍她的身体之后,印加王将脸部移到她的脸上。 “你的眼睛,”他呢喃,“你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感受印加王轻柔的抚摸,像蝴蝶的羽翼般,从她的双唇滑向眼睑。 等她重新张开眼睛后,他却早已消失了。 第四十二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5日,星期五 时值正午,然而天空却一片阴霾。 他们于几分钟前领先整个探险队先行登上了可以俯瞰山谷全景的高原。现在连马儿都感觉得出主人的不安。尽管身体疲惫不堪,再加上高山峻岭,他们依然决定放弃石砌的山路,快步骑过杂草丛生的高原。但是不管是希腊人贝多、迪艾科·德·莫礼纳或是总督的弟弟胡安,都和贾伯晔一样只求能够稳稳地抓紧手上的缰绳。 他大口吸着安第斯山脉上凛冽的冷风,显得有点儿醉意。突然间,并非为了炫耀或与人竞争,他提起双脚狠狠地踢了马肚一下。马儿全身上下痛得打战,轻轻地抖动了躯体之后,垂下双耳,张大嘴巴,开始狂奔。贾伯晔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讪笑和呼唤,但他并没有回头,只顾专心地坐在马鞍上,尽可能地跟着马蹄的节奏上下摆动。 马蹄踩在结实的地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声,和他澎湃的心跳声相呼应。他骑过一排龙舌兰篱笆之后,转进一条石墙夹道,状似有道出口的石砌小路。路的尽头,只见一片陡峭的草原和几块大岩石,几只羊驼穿梭在石头间吃草,听见马蹄声后,纷纷吓得四处躲藏。 就在距离那座高得令人晕眩的峭壁几步远的地方,他真的被吓住了,所以赶紧拉紧缰绳,悬崖勒马,然后快步跳下马。他走向一块比房子还大的岩石,攀上石块,定眼一望,看见了一幅人间美景。 在他的脚底下是一条如无垠大海般的河谷,盘旋在看似顶着大片云海的崇山峻岭的峭壁间,但是它的宽度只有四至八公里。而河的两岸竟搭满了帐篷! 几千个白色的帐篷,像一只大翅膀上的羽毛般紧密地排在一起,其中有几处还闪着金色的光影。几只军旗高高地挂在旗杆上,在一片雪白的衬托下,发出耀眼的色彩。一阵阵浓黄的炊烟袅袅升起,停滞在云海下。嘈杂声此起彼落,包括低沉的号角声、尖叫声、召集令等…… 一个由帐篷组成的大城,里面充满了生机! “我的天啊!” 贾伯晔甚至没有察觉其他同伴的出现,贝多发出的惊叹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此外,在河谷的另一头,在他们对面山顶的山脚下,沿着一处看似沼泽的地方,天气虽然阴霾,仍有些亮光闪动。年轻的胡安·皮萨罗首先发难。 “是金子吗?那些闪亮的东西是金子吗?”他尖着嗓门问。 其他三个同伴没有一个人答话,因为累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尽管汗水湿透了他们身上加了棉衬里的护胸甲,他们仍然冷得发抖,手脚僵硬。 细查之下,他们发现那些帐篷并不像一般的军营随便就地扎营,而是整齐地排列成四方型或长方形,清楚地划出各个区域,包括道路、广场和庭院等。这个竖立在他们眼前、临时搭建的城市,比墙还坚固,形成一道无法跨越的藩篱,横陈在往南下的路上! 那里到底驻扎了几千个人或士兵? 二三或四万吧? 说不定是两倍? 天啊,贾伯晔咬着牙心想,我们却只有几个人而已! “他真选对了地方当营区,印加王这个家伙,”贝多嘟哝,似乎看穿了贾伯晔的心思。“他很清楚该如何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你们看那个城市!是个真的城市!”沿着大石块绕了一圈之后,迪艾科·德·莫礼纳喊道。 那座城市就在他们的正下方,有点儿偏右,坐落在陡峭的山脊上,然后一路发展到沼泽的左岸。城里的土墙建筑硬如石块,十分坚固,屋顶全部翻新或经过特殊的保养。总之,和那一大片绵延在草原上帐篷区相比,这个城市真是小得可怜,里面只有几十间错落拥挤的方院。朝东和面对草原的一边,有一长排土砖墙围着一个广场。 是个又大又空旷的广场。 “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贾伯晔不由自主地低语,“但是看起来不像有人在等我们……” 呼吸急促,胸口闷痛,他赶紧在石块上坐下。直到感觉舒服一些之后,他才试着再瞧一眼呈现在眼前的壮丽景观。 他终于来了! 来了,站在这一片大如海洋的河谷前,尽管河谷险恶像只不知名的怪兽,然而却美得令人着迷。 贝多和亚隆索早已兴冲冲地转身骑上马,回头将所见到的情景向总督报告。此时原本笼罩在他们身后的乌云突然散开,耀眼的阳光随即倾洒在白色的帐篷顶上,一道阳光爬上他的颈部。 谷底、峭壁、山顶和沟壑间突然出现一团奇怪的阴影。它蜿蜒前进,钻入森林里的溪壑,然后在帐篷间蛇行,努力往前,不断重生,好像由一个真的生命所引导。 阳光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道如长矛般粗的光影。刚才在通往城内的山脚下,贾伯晔看见一块方形草地,草地上星罗棋布的小石子和新发芽的马铃薯幼苗一样多,有个光亮的影子出现,照着田沟和青翠的草原。那是个很眼熟的图形!和赛巴田在面对通贝斯的沙滩上所画的那个图案相同。也和他肩上的那个胎记一模一样。 缓慢地,乌云开始移动。他相信自己看见了图案上的虎牙,它的双耳也跟着微风轻轻地摆动,两颗黄色的石子则正好出现在眼睛的部位。 他感觉整个天空压在他的眼睑上,重得让他睁不开眼。像个耽于幻想的小孩,他闭上眼睛,任凭那只野兽在脑海里跳跃飞奔。 皮萨罗推了他一把,把他从梦中拉回现实。 他倏地跳了起来。 “很美,不是吗?”总督赞叹。 他的眼中充满骄傲的神采。贾伯晔完全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害怕或疑虑。皮萨罗的五根手指还用力地按在他的肩上,重得仿佛就要掐断他的肩胛骨了。 “我不是曾经允诺过你,一定会带你来这里吗?我不是答应过你这个承诺吗?”他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胡子都激动得翘了起来。“我们到了,孩了!我们总算到了!他们全部在那里等着我们,他们终将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物!” 当他们分批抵达之后,现场一片哗然,由骑兵队、皮萨罗兄弟、苏拓以及贝纳卡萨领头,之后是步兵团,然后是受伤的官兵、挑夫、奴隶、海岸边的印第安人……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呢?大约一万人吧。作战的人数呢?最多二三千人。对方的人数呢?超过他们十倍、二十倍,甚至一百倍。 所有的人镇定下来,静观事情的演变。一些人跌坐在岩石上,双手抱着头;另一些人则干脆站着,任凭胡子随风飞扬,张着大眼,屏气凝神。场内安静无声。此时,远方好像为了迎接他们,突然响起号角凄厉的哀鸣。 负责开场白的那个人承认自己实在是吓死了,其余的人则没有一个愿意承认。 席坎夏拉大使走到总督身边,张大黑色的眼眸瞧着他。他原本想吓一吓这位西班牙舰长,希望看见他对自己炫耀其领袖权威时,连眨一下眼都不敢。然而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却转身面对席坎夏拉,朝他露出友善的微笑: “该去赴约了。”他平静地说。 他们一走出山口,便再度下起绵绵细雨。皇家大道上的斜坡十分陡峭,马匹踩在石铺的路面上,险象环生。总之,无须任何命令,骑兵队早已牢牢地扣紧了手中的缰绳。 众人全都不敢朝谷底望。从那个偌大的印第安帐篷区,传来忽长忽短的号角声。然而他们的队伍本身已经够嘈杂了,所以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外来的声音。 印第安队伍的大部分成员都留在山口边待命,只有奴隶和挑夫跟着西班牙人往上爬。艾南多先生宣称,在印加大使席坎夏拉、十几名步行的随从以及五名贴身骑士的陪同下,自己有权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希腊人贝多和赛巴田都被安插在前锋队伍当中。连孟格也在内,但是他的狗除外。贾伯晔则根本没有机会拒绝加入先锋队的要求:因为没有人向他提议。但是没有关系,因为能够和总督并肩同行已经够让他兴奋了,他们和前锋部队间保持着二三百公尺的距离。 皇家大道两侧的茅草屋和羊棚内空无一物。农田上也是一片荒芜,听不见任何村妇和小孩的叫喊声。路旁一畦奎藜田上的淡紫色茎秆长得弯曲下垂,被风雨打得直不起腰。 往下走,皇家大道越行越窄,路面坡度过大,非借助阶梯不可。在那里,茅草屋换成了砖房或石屋,可惜屋内也是人去楼空。 流水声不绝于耳。几潭依傍在北部丘陵、蜿蜒至印加温泉区的沼泽,突然冒出浓密的雾气,bbr>像极了炊烟。所有的人全都不安地转过头去,才发觉原来是来自温泉的热气遇到冷空气后被极速冷冻的结果。 贾伯晔发觉总督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那座印第安城市。 现在这个城市比刚才从山上往下瞧大多了。在山峦起伏的河谷中,在那一大片围绕在大广场旁,错综复杂的街道和屋宇背后,他们赫然发现了一座碉堡。 探险队本能地放慢脚步,法兰西斯科先生转身面对贾伯晔,扯开喉咙,好让后面的队伍也能听得见: “那只是颗大石头!” 此话一点儿也不假。那是颗完美的圆锥形大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下呈棕黑色,其上凿了一座螺旋形的阶梯。总而言之,看起来像一个蜗牛壳,顶端矗立着一栋狭窄的建筑物。法兰西斯科先生用戴着手套的指头指着那个建筑物说: “我们将在那里竖立一座基督的神像,并为我们的天主种植一片玫瑰园!” 底下响起几句窃笑声,但随即停止。魏胜德·瓦勒维德修士画了个圣号,喃喃自语: “求主俯听您的请求!” “它听到了。”法兰西斯科先生笑着回答。 当他们踏上城里的第一条街道,当马蹄声清脆地踩过铺陈紧密的石砖时,倾盆大雨转降成霜块。几十亿颗洁白的小冰雹敲打在他们的钢盔上,冻伤他们的脸颊和鼻子,顿时地上一片雪白。 他们终于抵达了的那个广场也是一片雪白,完美无瑕,没有任何脚印。 这个广场奇大无比,比他们所经过的任何一个印加神庙广场都大。贾伯晔全身发抖,但不是因为突降的冰雹,他心想,这个广场比西班牙任何一个真理广场都大。 它的外观呈不规则状,好像一块长方形被截去了两边后变成梯形,看久了之后又像三角形。 它的南边竖立着一道比人还高,总长至少超过五百步远的砖墙,把它和沼泽区隔开。其他三面则盖满了有数不清通道的美丽建筑物。每一栋建筑物都很长,超过两百步,并且和广场同宽。和各地的广场情形一样,在它的左边有一座塔前有几级高大阶梯的金字塔,供印第安人祭拜他们的神祇和举行一些宗教仪式。 和来时一样,冰雹说停就停。全队的人马驻足不前。艾南多先生和前锋部队也停下脚步。寂静中,众人只听到魏胜德·瓦勒维德机械的、自言自语的祷告声。 在广场的另一头,在一扇面对大峡谷的梯形大门旁,有只狗在狂吠。那是只印第安狗,像猎兔狗般又瘦又小,毛发被剃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身上有毛。队上的几只尼泊尔猎犬也跟着狂吠,但马上被制止。 晚祷的时刻到了。然而天空依然积满云层,和向晚时分一样昏暗。 众人脸色凝重,不单只是害怕所引起。这段时间以来,贾伯晔早看惯了害怕的表情。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的表情惊吓多于害怕。 当然,没有人忘记墙的另一头,在那条喜欢狂藏书网吠的疯狗跌落的谷底,仍站着几万名印第安人。队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热血沸腾,他们知道今天将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的,这个十一月天,也是此高山地区夏季里特殊的一天,将是历史上一个真实的日子。这一天过后,人类的生命和神的世界将会完全改观。 唯有总督面不改色。 仔细观察过神庙广场后,他转身盯着席坎夏拉大使,好像等待他下达命令或做个手势。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位印第安贵族神气的唇线连动都没动一下,眼眸连眨都没眨一眼。 处在一百七位西班牙人当中,唯有他和随行的几位仆从身着鲜艳的服饰。在冬阳的照耀下和满地雪白冰雹的衬托下,他那熠熠生辉的金色大耳环仿若消失的太阳。 他脚步稳健地往前走,脸部表情诡谲但庄严。总督的哥哥,自己向来傲慢无礼,竟然批评这位印第安人高傲得可笑,真让贾伯晔哭笑不得。此人或许是个危险人物,和那个脸形修长的年轻王子一样危险,后者应该早已回到印第安国王的军营,向他禀报了他们前晚会晤的情形。 因此,马刺轻轻一戳,法兰西斯科先生快马加鞭直奔到金字塔下。马蹄踩在冰雹上发出一阵阵规律的摩擦声,留下清晰的擦痕。 奔抵阶梯前,他用力抽拉缰绳,然后倏地将马头掉转过来,正好与始终站立不动的印第安军队相对,他大叫说: “大使,请通知阿塔瓦尔帕王子,说查理五世大帝的特使在此恭候他。请他告诉我们该住宿哪里。” 唯一君王阿塔瓦尔帕的肌肤依然红彤彤的,他在刚才下冰雹时泡了个热水澡。此刻,他正待在一间面对内院的屋内,躺在一张挂在两根雕梁画栋间的帆布吊床上。他眯着眼睛,一边瞧着窗外逐渐解冻的冰雹,一边呼吸着从滚烫的温泉里冒出的蒸气。 安蒂·潘拉正忙着替他扇风,去除冰雹解冻后,重新乍现的暑热。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水的蒸气味。 退缩一旁,坐在几位妃子当中,安娜玛雅自问,他该不会是因为泡了过久的热水澡而昏昏欲睡了吧,或者和她一样,他也正在回想刚刚在河谷边所看到的景象? 当时阳光太强,而且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楚那些外国人的长相。然而,从陡峭的山麓,他们依然可以判断这支探险队应该会朝着位于马铃薯田和奎藜田间的皇家大道往下走。 正如席坎夏拉和古亚帕所言,这支探险队并不特别壮观,也不算是一支军火雄厚的军队,反倒像是一条蜿蜒在翠绿的大自然中的铁灰色脐带,行进间完全看不到任何让这位太阳之子感到愉悦的颜色。他们充其量只能说是一支暗无光泽的黑灰色队伍,和一条从山巅蠕动到山谷下的蚯蚓没什么两样。 但是或许唯一的君王睡着了,因为当屋外喧闹嘈杂,甚至当古亚帕跪在他的吊床下时,他都无动于衷。 古亚帕一直跪着等待唯一君王的问话。既然君王不开口,他只得继续低着头,恭敬地问: “唯一的君王,席坎夏拉的信差到了,他说那些外国人已经进入神庙广场了。” 阿塔瓦尔帕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问: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站在巫旭努金字塔前,围在他们的舰长身边。其中有几位在街上穿梭,自行进入民宅,好像在搜寻四处藏匿的逃兵般。席坎夏拉要我转告你,他们都被吓着了。” 这一次阿塔瓦尔帕终于张开眼睛,对着古亚帕微笑。 “外表害怕不一定代表内心害怕,古亚帕弟弟!胡密纳维完成了他该做的事情了吗?” “唯一的君王,今早天一亮,就有两万名士兵将整个城镇包围了起来。他们全都躲在暗处,或藏身在丘陵和大树后,或隐身在高草堆里。那些外国人全掉进了他们所设的陷阱里。现在就只等您下达命令,然后从今晚起,我们便可像烤印第安乳猪般,将他们全都活活地烧死。” “我知道你很想开战,古亚帕!但是你也很清楚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月神不喜欢我们在夜里作战,安帝则要求我收敛自己好战的胃口。这就是要我们明天该做的。明天对安帝之子而言,将会是个值得庆祝的大日子。” “我们将按照你的指示行事,唯一的君王。”古亚帕遗憾地表示。 “要席坎夏拉告诉他们,请他们今晚就在广场上过夜。告诉他们明天或许有机会可以前来晋见我。” 当古亚帕退下时,安蒂·潘拉手中的羽毛扇不小心扇到阿塔瓦尔帕的脸颊。他大声怒吼,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目露凶光。安蒂·潘拉惊叫一声,赶紧跪下,爬着往后退。 另一名妃子马上前来替补她的位子。阿塔瓦尔帕充满红血丝的双眼恰巧碰上安娜玛雅的目光,但后者并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他们只是一些普通人而已,不是吗,卡玛肯柯雅?当维拉科查不再派遣天兵前来支持我时,我就该前去晋见我的那些库斯科祖先了……” 他的语气充满苦涩,安娜玛雅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突然想起在他身边度过的那个夜晚,或许是,绝对是,是她在做梦…… 贾伯晔用长剑的刀锋推开一块壁毯。昏暗的光线马上射进这间湿气颇重、弥漫着泥土和杂草味的大厅。屋内似乎空无一人。 正当他准备重新放下紧靠在门边的一块地毯时,突然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原来是一只浅棕色毛发的印第安野猪在一堆瓷碗旁兜圈子。之后又出现了一只,然后突然一下子冒出十只,像极了一群吱吱作响的老鼠。 于是贾伯晔终于看见了在对角的柴堆后面,有一对眼珠闪闪发亮。 之后,他看见一只脚,很小的脚。还有一只小手。是个小孩! 贾伯晔高兴地露出安心的微笑。他改用左手握剑,然后俯身轻轻地说: “你好,小男孩。” 小孩惊吓过度,张着大眼。他长得很俊俏,脸颊的肌肤如丝般光滑,唇线分明,很女性化,一头浓密的黑发覆盖在匀称秀气的脸庞上。 贾伯晔于是蹲下身,马靴因皮革对折发出咔嚓声,手上的长剑和马刺互撞丁当作响。他脱下右手套,夸张地笑着将手伸向小孩。 “别怕,”他尽可能温柔地说,“别怕,小朋友……” 连他本人都对自己的说话语调感到惊讶。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可能带给小孩的感受,他身穿棉布衫,不仅污秽甚至水渍斑斑,头戴盔甲、手拿长剑,眼睛以下长满了胡须。 那些印第安猪越来越蠢动不安,到处乱窜。 “别怕,小朋友,”贾伯晔重复,“我是你的朋友……” 小孩依然不为所动,贾伯晔只好起身,但手依然伸向小孩,准备走上前去。 小孩见状一跃而起,像只小猫般跳到屋子的另一头。 “小男孩!” 然而,因事出突然,让人不知所措,贾伯晔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小孩眯起眼睛,握紧小拳头,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朝他正面挥了一拳,然后躲过他的逮捕,逃出门外。等他回过神后,小孩早已跑出内院了,他跳过一堆木柴,再翻过一堵墙,便消失不见了。 站在内院的门边,赛巴田忍不住偷笑起来。 “我没有吓他的意思。”贾伯晔辩白,重新将手套戴上。 赛巴田停止笑声。他们四目相望。 “我也是,我小的时候,一看见西班牙人拔腿就跑,”黑人赛巴田说,“而且大部分的时候,贾伯晔好友,我那样做还真对呢!” “怎么样?”等他们回到广场后,总督问。 “没有军人,”贾伯晔说,“只有几个小孩、妇女和老人。” “没有男人,也没有士兵,只见装满杂物的仓库前站着几名卫兵。”赛巴田强调。 “他们一副恬静的样子,”贾伯晔回答,“妇女们忙着织布,对我们视若无睹。” “有多少人?”总督问。 “顶多四五百人。” 赛巴田指着对面左边一道又高又美的墙说: “那里就是皇宫了,里面还有一些仆人,它的内院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所有的墙面都经过粉刷,石块上还刻有蛇行图案。” “不可以拿蛇开玩笑,”艾南多先生扮鬼脸说,他的坐骑蠢动不安。“贾伯晔‘大人’是否也找到了几处防卫堡垒?” “在那上头,艾南多先生,”贾伯晔回答,对他的讽刺不予理会。“从高山顶往下看,风景美极了,有城镇和平原,连那条通往帐篷区和印加住宅区的道路都清晰可见。路面不仅宽广,铺设石块,两旁甚至种满浓密的大树,一路延伸至沼泽区。假若他们想对我们动武的话,很难不被我们察觉。” “随便想也知道,爬那么高当然可以看得很清楚,”孟格嘟哝,“不需要亲自爬上去也知道这个道理。” “法兰西斯科先生,”苏拓上尉插嘴说,“我觉得其中大有问题。” “啊?” 苏拓以眼神暗示席坎夏拉大使的那些印第安信差已经回来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陷阱,”苏拓解释道,“他们把我们逗留在一个绝佳的观测地点,却什么也看不到,四面是封闭的高墙,几万名士兵围在我们的前后左右。不,总督,我不喜欢这里。印第安人终归是印第安人,但这一批印第安人懂得作战,知道如何使用战术,达到目的——千万不要小看他们。” “苏拓说得对,”艾南多先生遗憾地表示,“我们知道一旦听信了他们的美言,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从他们嘴里说出的不是谎言就是诡计。” “我们可以在那边放个小炮台,大人,”希腊人贝多指着金字塔顶的平台说,“如此一来,方圆百里都打得到。” 众人一齐抬眼望着巫旭努的顶端以及通往其上的陡峭阶梯。 “好,”法兰西斯科先生总算开口说话了。“天黑前,由你带领需要的人手,把小炮台架在那上头。” “可惜还不够,”艾南多不怀好意地看着贾伯晔。“那个笨家伙根本不知道该观察些什么。你们得把那个建在峭壁上的城市看清楚,他们可能从那里攻击我们,从后方,偷偷地将所有的道路全部堵死。” “嗯,哥哥,”法兰西斯科先生冷静地说,而贾伯晔再次默默地承受侮辱,“假如您不放心的话,为何不亲自出马,确保安全呢?” 艾南多先是愣了一下子,后因不小心扯动了缰绳,马匹张大嘴巴,吓得举起双蹄往前奔。贾伯晔直瞪着他看,偷偷地窃笑。之后,艾南多向二三位骑士下达手势,石铺的地面上随即响起清脆的马蹄声,他们快马加鞭,准备穿过广场。 周边的士兵个个屏气凝神。几名上尉紧张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唯有魏胜德修士离开人群,走向挑夫队伍,检查那几个装着大十字架、圣水和弥撒祭袍的大皮箱。 等艾南多先生和他的几名随从消失在广场边的一扇门之后,传译官马丁尼洛立即走到法兰西斯科先生的马前,恭敬地向他鞠躬行礼。 “席坎夏拉收到了唯一君王阿塔瓦尔帕的命令了。”他报告说。 “啊?说了些什么呢?”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要他转告总督大人,您今晚可以在广场上过夜,等明天早上再……” 贾伯晔早已猜出马丁尼洛欲言又止的原因。这位年轻的传译官最后低着头总结说: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说,为了感谢他的太阳天父帮助他取得了胜利,他正在守斋戒,不宜离开圣池。他说他明天会来……会前来拜会总督大人。” 法兰西斯科先生当众大发雷霆,然后转身看着席坎夏拉大使。在他发狠的眼神里,贾伯晔似乎觉得玩笑的意味多于生气。 “要我睡在广场上!睡在哪里,在堆满乌云和下大雨的户外?我不接受,大使!身为君王陛下的特使,我怎能露宿野外?况且眼前便有漂亮舒适的房间可供使用!此外,我更讨厌无意义的空等!” 但是,正当马丁尼洛忙着翻译时,苏拓上尉说: “法兰西斯科先生,请让我前往印加国王的军营,去了解他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那样做很冒险,苏拓,您会被他扣押。” “反正不比被困在这里当炮灰危险。况且,我们还可以得知他的军营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个阿塔瓦尔帕!我准备带领二十名骑兵前往,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特别是,和他说话时无须下马,保持应有的尊严。别惹火他,苏拓,但要坚持己见。把那位大使一起带走,我觉得他在这里很碍眼。顺便带菲力比洛一起去,他虽然较不老实,但比马丁尼洛机灵。在印加国王面前软硬兼施,让他了解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和平的手段解决!” 苏拓嘴上笑着表示同意,心中早已准备展开行动了。 之后他指定了一批随行人员,贾伯晔将他的马牵到总督的马旁边: “大人,请恕我这个蠢材大胆地向您要求,请让我去,或许我还可以帮上点什么忙。” 法兰西斯科先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他。 “别搞丢我的任何一匹马。”他简短地回答。 之后,他转身面对苏拓,嘟哝地补上一句: “别忘了要告诉印加王我决不露宿野外,我坚持!” “您已经说过了,总督!”苏拓笑着回答,“我一定会记得。” 双眼逼视着这名上尉,口中欲言又止,法兰西斯科先生拉住他坐骑的缰绳,说: “这是第一次,苏拓上尉,您单枪匹马,赤手空拳,闯入拥有三万士兵的印第安军营……愿bbr>..上帝保佑您,朋友。” “我知道,”苏拓笑着说,“您等着吧,我一定会给您带好消息回来,法兰西斯科先生!” 贾伯晔自顾自地笑着。 第四十三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5日 午后,西边的天空晴朗无云。挂满雨滴的山谷里,在天神安帝的照拂下,发出晶莹剔透的点点光芒。山巅也染上一道温柔的光晕,直覆盖到背阳处。云雀和红隼在沼泽旁的灯心草丛里跳上跳上,觅食小昆虫。 营区里的妇女早已起床生火煮汤和烤玉米饼了。 阿塔瓦尔帕在最后一场祭典上喝了许多奇恰酒,现在只剩一些女人陪在他身边。卡哈马尔的首领和各地的王子均已离开宫女工作的内院,现在宫殿里一片寂静。 可惜又有一位传讯官急忙赶来传递消息,他向古亚帕报告说有位外国军官带着一支骑兵队前来,想晋见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席坎夏拉也在队伍里面。 这一次,阿塔瓦尔帕离开泡澡的泉窟,直走到大温泉区的山丘顶,朝城市的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到他们。突然间,他咂了一下舌尖,指着沼泽边缘山路上的一排小黑点。 他转身对安娜玛雅。 “你看,”他出奇温柔地说,“像一排草原上的茅草屋。” 他笑得很祥和,很和蔼。顷刻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位和女儿独处的快乐父亲。 接着,他转身对古亚帕说: “古亚帕弟弟,把我的贴身侍卫叫到内院来。叫所有的王子和祭司也来。告诉每一个人,太阳之子不想听到任何一声尖叫。” 皇家大道十分宽敞,足供五个前锋队员并肩而行。路面笔直,可直通草原的另一头,或穿过沼泽区,直达广袤的帐篷区。不同于以往,他们无须走近帐篷区,某些地方的印第安人也无须挤在路边便可看见他们从面前经过。这一次,他们不再躲躲藏藏。 众人眼神专注,表情严肃,一副无所谓和不感兴趣的样子。 苏拓转身面对贾伯晔,对他做了个鬼脸,直接透露自己心中的想法: “看起来他们知道得比我们多,不是吗?” 尽管紧张万分,他们依然安步当车,长矛顶着鞋尖,随着大使放慢脚步。他们以如此的速度,走了大约半公里之后,赫然发现路的尽头陷入一处泥沼里。周围只见旁边灯心草丛里有条小径。贾伯晔本想策马入林,却又随即停住。 “路面太泥泞了,”他向苏拓解释,“恐怕马匹会陷入泥潭里,弄得一身都是泥。” “或者跌断了腿之类的……”苏拓马上附和。 “大使先生建议我们改走下面的那条小路。”菲力比洛插嘴说。 席坎夏拉大使冲着他们笑一笑,然后指着芦苇丛里一处可涉水而过的卵石堆。 “那个家伙分明想把我们整惨!”苏拓怒吼,命令军队跟着他前进。 “现在,”贾伯晔心想,“他知道我们的弱点了。假如我们得撤退或者他们故意惹火了我们的马匹,这么一来我们果真掉进了一个死无退路的澡缸里了!” 他垫底,慢慢走过清澈见底的小溪,连卵石表面的闪亮光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拓掉头走到他身边。两人不说话,互看了一眼。 然而彼此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几位宫女替唯一的君王打扮完毕。 内院里挤进一群士兵,包围在温泉浴池的四周。 整个营区到处都可听到宣导政令的广播。 军官们急着将士兵组织成作战军队,众人并肩靠齐,手上握着狼牙棒或投石器。那些驻守在皇家大道旁、河水湍急的岸边或沼泽区的士兵,更是不时地偷偷朝北方观望。他们猜想从那几道活动的灯心草栅栏后,将冒出一些头戴银盔甲,脸上覆满毛发,身材魁梧得好似骑在芦苇草上直奔而来的外国人…… 妇女们赶紧放下烤饼煮汤的工作,或喊或打或哄,人人抱起小孩躲回帐篷区,避免他们在街上乱窜。小孩则哭闹不已,因为他们也想一睹外国人的庐山真面目。 阿塔瓦尔帕命令手下将那件外国宾客赠送的衬衫挂在一根长竿上,然后像树立象征征服对方的胜利旗帜般,将它插在方院的墙上。 之后,他注意到安娜玛雅一直缄默不语,便说: “过来我身边,卡玛肯柯雅,过来当我的左右手,替我看清楚那些外国佬的脸孔。或许他们一见到你眼睛的颜色,便会知难而退了?” 安娜玛雅猜想他说此话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孤独感。 越过第二道河川之后,他们已经近得可以辨别哪一栋建筑物是印加王所住的宫殿。如果说那些印第安帐篷看起来像一道横陈在卡哈马尔城内草原上的无垠白墙,那么其余的风光就只剩下一些奇形怪状、隐约可见的山锥了。 “上尉,”一位队员喊道,“您看!您看那根竖立在印加宫殿上的旗帜!” 贾伯晔跟着众人朝他指出的方向望去。在一根长竿上,勉强被微风吹起,他看见那件总督送给印第安国王的丝质衬衫。 苏拓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举起长矛,要众人停下。之后,他把菲力比洛叫到身边,要他请席坎夏拉大使自己一个人先走,去他主子的宫殿向他报告,说这些外国大爷已经大驾光临了。 菲力比洛面有难色。 “怎么了,翻译啊,蠢蛋!”苏拓扯高嗓门怒吼。 和往常一样,席坎夏拉虽耳听翻译,双眼却总盯着上尉瞧。 菲力比洛传译完毕后,席坎夏拉放声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二话不说,他举手做出再见的手势后,便命令挑夫们出发。 等他稍微走远后,苏拓问菲力比洛: “为何他笑得如此开心?” 这位传译者亦露出同样的微笑: “噢,因为他觉得很荣幸能够向唯一的君王报告您的大驾光临!” 苏拓和贾伯晔再度交换一个眼神。 “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我们或他,谁说谎的技术比较高明。”贾伯晔叹口气说。 跨过内院的门槛后,席坎夏拉马上拱手作揖。他低着头,弯着背,穿过花园,绕过浴池,从士兵和王子们的面前经过,朝端坐在长廊里的一张三脚椅上的唯一君王阿塔瓦尔帕走去,向他下跪请安。 他的前额几乎已经碰到地上的灰尘,他感觉众人的眼光全落在他的身上,他骄傲得微微颤抖。 “过来,席坎夏拉,”阿塔瓦尔帕命令,“那些到这里来的外国人是谁?” “是某舰长手下的一名上尉,他带了三十名士兵,”席坎夏拉平静地说,“他们骑马,手握长矛,马鞍上挂着盾牌。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唯一的君王,这表示他们怕您。”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那位留在卡哈马尔的舰长想邀请您前去做客。他们派了一位懂得对方语言的印第安人前来向您报告。” 阿塔瓦尔帕不再质疑。他默不作声。受到硫磺蒸气的刺激和泡了太久的温泉澡,今晚他的双眼似乎比平常更红。 安娜玛雅猜想,唯一的君王心中有点儿忐忑不安,连同其他的王子也受到了感染。内院的上空一片绯红,他的脸上也是。黄金色的安帝转变成血红色的时刻到了。 但是,事实上,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并不害怕担心,真正害怕担心的人反而是她自己。是她觉得脊背发凉,胸口冰冷;是她全身打哆嗦,仿若今天下午的那场冰雹打进了她的身体里,并且在里面结冰。 为什么呢? 啊!要是双胞兄弟神在这里就好了…… 为何在那批外国人士抵达前夕,她竟然害怕起来了呢?他们只不过才几个人而已,反观宫廷内院里,少说有上百名士兵严阵以待,而整个营区则有几千名士兵! 席坎夏拉以婉转但荣幸的语气问道: “您的意思呢,唯一的君王?” “我们先听他们怎么说,明天,再把他们杀了。就像这样!” 阿塔瓦尔帕举起手,手掌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像逮到了一只飞虫般握紧拳头。 他喜欢这个动作。他又重做了一遍,脸上带着微笑,比刚才那一次更夸张。 “就像这样!”他重复。 内院里传出第一声笑声。接着,第二声。然后又一声。之后笑声四起。唯一的君王笑了,当然王子们也得跟着放声大笑,大力摇晃耳上的金色耳环。在场所有的士兵、妃子或仆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甚至前俯后仰,好让笑声响彻那一片被染红、红得像硫磺水蒸气的天际。 连红眼睛里都笑出了泪水,唯一的君王又做了一次那个手势。 “就像这样!”他说。 前面的路突然中断。 只见河上搭了座竹桥。河水十分滚烫,到处可见沸腾的气泡。 河的对岸,大约再往前走十步远的地方,就是那一大片白色帐篷区的入口了。里面的印第安人,每五十个人组成一个矩阵,他们身穿战袍,整齐地靠肩并排,长矛摆在面前,矛头向地,定眼看着他们。 和往常一样,他们面无表情;既不惊讶,当然也不害怕。 贾伯晔趴在马匹的颈项上,折下两根芒草尖,将它们丢进冒烟的温泉里。只见一会儿的工夫,两根草秆便蜷曲变黑,化成几个黑色的小泡沫后,沉入水底。 苏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队上有名士兵指着一座由泥土铺设的木桥咕哝: “根本不可能从上面经过。那个东西承受不了骑兵队的重量,我们肯定会被温泉烫成熟肉!” 此时,有位年长、双耳和颈部分别戴着大型黄金圆环的印第安王子,走近对岸的岸边。和其他的队员一样,贾伯晔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除了头上插了一些奇特的羽毛之外,这位老先生的胸前还挂满了黄金,手腕上也是黄金,还有他的两只手,当他指着下游的方向时,指头上全是黄金戒指! 菲力比洛传译了他简短的说明: “这位大王子说你们可以从下游的地方过河。所有的人都得下马走路过河。” 苏拓向贾伯晔和其他三位骑士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其他的人,”他对剩下的伙伴说,“别被黄金迷昏了头。注意帐篷前的那些士兵。只要他们有所举动,你们就大叫,然后马上过来与我们会合……” 可以涉水而过的那个地方是冰冷的河水和温泉的汇流处。若说此处的水流不烫,事实上还是热得冒烟呢! 对岸有几级大型的石阶,可通往印加王的住处。两组方形矩阵的士兵严守纪律,捍卫在入口处。 受了冷热交替的河水和浓烈的硫磺味的刺激,马匹裹足不前,在沙地上乱踹。几名印第安王子,和先前那位一样,全身戴满黄金,走上前来,盯着它们。 既然苏拓执意要将马儿拉过河,他的马于是喷了个鼻息,然后纵身跃起,发出一声惊吓的嘶吼。 贾伯晔将长矛插在靴子里,伸出手温柔地安抚马匹。他突然想起法兰西斯科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总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策马过河。他只需挥洒三下马刺,必可顺利地抵达对岸。 正当他准备如此做的同时,从对岸、从印第安国王的宫殿里传出一个响亮的笑声—— 一个回荡在空中,带着侮辱意味的笑声。 于是,对菲力比洛大吼一声之后,贾伯晔坐正身子,用力猛戳马刺。苏拓想法一致,亦快马冲进河里。其他的人见状,马上依样画葫芦。一踩进滚烫的热水里,马匹热得直跳脚,好似跨越高墙般。它们虽然不停地扭腰和踢腿,但终究过了河。等它们步出河流之后,马蹄再度将石阶敲得丁当响,同时发出耀眼的闪光。 第一次,贾伯晔在几位对面的战士脸上看见了吃惊的表情,他们半张着嘴,眼皮眨个不停。 他瞄一眼苏拓。这位上尉也察觉了此一现象,彼此互点一下头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慢慢地骑马进入印加宫廷的内院。 他们俯身趴在马儿的鬃毛上,好顺利穿过门廊上的过梁。但是,等一过了梁之后,他们随即直起上半身,右手紧握长矛,左手拉着缰绳,长剑抵着马鞍两旁的长枪皮套。 至于马匹,当它们穿过花园,从站立不动的士兵行列中经过时,似乎惊觉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典礼。它们竖起耳朵,咬着马衔,双眼骨碌碌地转动。它们怒气未平,沿着一个冒烟的热水池边缘前进,张大鼻孔喷气,马蹄用力踩在石铺的地板上,让人以为见到了来自天上的飞龙。 然而,在场的每个印第安人依旧面不改色。 印加国王并不难辨认,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是坐着,身旁至少围绕着十名站着、双眼低垂的宫女。他身穿一件由小金片缝制的无袖长袍,手腕到手肘部分也戴着一圈黄金,但是脸色深藏不露。 两名站在他面前的宫女,手上拉着一块纱巾状、绣满银丝线的长布,遮住他的脸颊。人们看不见他的轮廓和眼睛,但他却可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从他头上绑着的那条头巾,贾伯晔依然可以看出些端倪。他的额上绑着一条红色的细羊毛发带,下面垂着一绺黄金丝线,上插一根奇特的羽毛,羽毛的形状类似一颗钻石,又短又宽,拥有彩虹般的七彩色泽。 他像尊蜡像般一动也不动。 连轻轻抖动一下都没有。什么也没有。人们不禁想问他是死是活。但是在他的嘴巴部位,可发现那块纱巾随着他的气息前后摆动。 除此之外,毫无动静。此时所有的马匹全都交错地立在他的面前,它们张开骇人的大嘴,露出利牙。 如此的静肃反倒产生一种超然的尊严,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威严。贾伯晔开始感到害怕,其实到目前为止,他都很成功地克服了恐惧的心理,但这一次他吓得毛骨悚然。 他重新坐正,轮流瞧着印加王身边每一个人的脸部表情,他发现席坎夏拉大使眼中充满了傲慢。站在他身旁的那一位,贾伯晔认出就是那个充满自信、曾经感谢他杀死孟格所养的那条疯狗的年轻战士。 贾伯晔向他点头问好,但是对方仍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正当苏拓准备骑马往前跨进一步时,菲力比洛立即发出阻止的叫声。 “不能那么靠近!”他哀求,“不能那么靠近!” 他跪在两匹马中间,双掌贴地,低头弯腰。 苏拓看一眼贾伯晔。他的脸色虽然看起来有点儿苍白,但是语气坚定,他说: “我是法兰西斯科·皮萨罗总督手下的一位上尉,我奉天主和西班牙帝王查理五世之命前来探险我们所经过的那些土地,并且宣扬耶稣基督的信仰。” 等他说完后,现场一片肃静,静得连温泉水沸腾的声音都听得到。 胸口闷痛的贾伯晔再也忍不住,用长矛的握柄朝菲力比洛的背部重敲了一记,后者差点儿摔个四脚朝天。 “你翻!你翻啊,笨蛋!” 压低声音,不敢抬头,菲力比洛开始传译。贾伯晔不禁怀疑他是否照实翻译了! 然而,苏拓早已重拾信心。用力一拉,他将马匹调到旁边,做了个西班牙式的敬礼之后,接着说: “明天,我们总督大人想邀请您一起共餐,以增进彼此间的友谊,并准备向您伸出援手,因为他知道您想扩充国力……” 只见印加王眼前的纱巾动了一下。 之后,沉默的气氛简直令人窒息,那位在岸边迎接他们的老人终于说了几个字。 “很好。”菲力比洛说。 “什么,‘很好’?”苏拓嘀咕。 “替唯一君王发言的那位大王子说:‘很好。’” 于是,快速瞄了一眼贾伯晔之后,苏拓上尉慢慢地、带着天生的高贵神韵,脱掉左手的手套。他拿下戴在无名指上的一枚小戒指,用右手两根指尖捏住,然后俯身面对印加王,将它递给他。 这一次,纱巾颤动,有个声音在说话。那位老王子从印加王的背后走出来,等他走到苏拓的手边时,后者马上将手掌合上。 “不,”他生气地大喊,“不是你。我是想请你的主人自己来拿这枚戒指。” 菲力比洛不愿传译,他缩肩拱背,把自己藏起来。然而上尉不悦的口气早将字里行间的意思表露无遗了。 所以,在一片寂静中,苏拓将马往前骑到印加王的面前,马鼻喷出的气息不仅将纱巾撩起,甚至吹动了帝王额头上的发带。他再度伸出手,张开手心,递上那枚戒指。 于是,犹如所有的动作都应比身旁其他的侍从慢些,印加王终于动了起来。 这次轮到他伸出手臂,张开手心。戒指掉入手心后,印加王以同样缓慢的速度缩回手臂,然后掌心朝下,张大五根手指头。 戒指在石铺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之后,继续往前滚,发出轻微的响声。 但是贾伯晔早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为何唯一的君王要她当他的眼睛? 因为她所见到的一切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她所见到的一切让他双眼发亮。 他们小心翼翼地骑马进入内院。那些伸长脖子、看似畸形的马匹瞪着大眼,用烙上了木头和银块的马蹄尖,用力踩在石板上,好像希望把地面踩垮似的。 至于他们,他们身上的衣服紧紧地包住身体,远看仿佛光着身子。脚上和小腿裹着另一层皮,手上也盖着一层皮,但是尖挺的臀部和苗条的腰部清晰可见,肩部则比印第安人宽大。 至于他们的脸部…… 他们的脸部长满胡子,大部分都是黑色的,有时候也出现几绺白毛。他们当中有个人拥有一头如旭日般金色的头发。他们的嘴唇较宽,各有特色。银色的头盔下,藏着一双灵活闪亮的眼睛。他们轮流看着每一个人,明目张胆地看,连唯一的君王也不放过;他们也看女人,特别是专看对方的眼神,仿佛只要这么一个小动作,便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理。 他们长得并不丑。 不,他们不像席坎夏拉和古亚帕所描述得那么丑! 只不过他们都是白人。 脸上长满金色胡子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儿温柔和脆弱,他吓得直吸气,鼻孔一伸一缩。他的鼻子小巧,嘴唇红润、宽大且细薄,他的肤色很白,白得像羊驼的鲜奶。 但是这些脸孔却让安娜玛雅感到害怕。 眼前所见比面对美洲狮子的大门牙更可怕。 她在这些人身上和这些脸孔上所看见的五官长相,让她想起过去的一些回忆。 她想起孩提时的安娜玛雅。想起十岁时,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那个安娜玛雅。想起因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常被热带雨林村庄里的那些奇里瓜诺女孩取笑的那个安娜玛雅。 那个因额头平坦、嘴唇太薄太宽而被取笑的安娜玛雅。 那个,几年后在基多,因一双蓝眼珠被圣女殿里的姆妈和女孩唾弃的安娜玛雅。 就在唯一的君王将手中的戒指放掉,戒指碰撞石板的丁当声充斥整座寂静的内院时,安娜玛雅抬眼望着那位蓄着金色胡子的外国人,眼神之专注,好像从未见过人似的。 她恍然大悟。 当苏拓致赠的戒指被君王任意地丢弃时,贾伯晔甚至没有听到它掉落地板后发出的丁当声。 他看着,眼前一片晕眩。 一双蓝色的眼睛。 一双不可思议的蓝眼睛。 在所有披金色披风、身穿华服和五彩长袍的印第安少女当中,有一位身材比较高大的女孩,她一身白长袍,只在腰上系了条样式简单的红色腰带。不同于其他的人,她没有中分的长发。她的头发比较柔软,微卷地垂在肩上,一绺绺的发尾绑着金色丝线,额头上戴着一顶王冠,上头别着一个翡翠,并且插了三根红、蓝和黄的短羽毛。 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且长得很漂亮。 但是搞得贾伯晔心里小鹿乱撞的原因,并不是她艳冠群芳的特殊美貌,而是她的出现。 好似他千里迢迢从塞维尔赶至此地,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山谷,为的就是与她相见! 好似不管是命定或巧合,上帝在他人生的路上所设下的重重关卡,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好似他难堪的私生子身份、在宗教法庭所受的侮辱审判和法兰西斯科·皮萨罗先生的疯狂行径,其实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一切纯粹为此刻而生!要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陌生女子面前。出现在这位生于另一个世界、拥有一双湛蓝大眼睛和湖水般秋波的女人面前。 因为实在晕眩得厉害,他赶紧抓住马鬃,以免从马上摔下来。他还得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般全身颤抖。 现在身边的一切就像是阻隔在他和她之间的一段透明距离。 是谁阻挠了他认识这个女人,甚至夺得这个女人的希望和欲望呢? 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影像。他只听见她的心跳声和她眼中所见的风景。 若说世上有张脸可以让人过目不忘,有人会相信吗? 若说只因瞧上一眼,就让人从此不看那张脸或不吻那双唇便无法呼吸,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他全身发冷。他感觉非碰触她不可,否则无法恢复体温。 之后,等戒指滚动的丁当声一停,吵闹、喊叫和马蹄声立刻风起云涌。艾南多·皮萨罗高声粗鲁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苏拓?” “他们那位可恶的印加王拒绝和我沟通。他只愿和总督对谈!您呢?您来这里做什么?” 贾伯晔没有回头看。他不能也不愿意。艾南多走进内院时,那个年轻女孩一直低着头。而他则继续盯着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和王冠上的小羽毛,仿佛只要坚持到底便能叫她抬起头来。“她知道,她知道!她应该知道,她也是!就是这样……” “我前来支援您,”艾南多先生继续嘟哝,“我担心您会碰到危险。假如他不愿意和您沟通,或许会愿意和我……” 贾伯晔才刚听完这几句话,菲力比洛便在他耳边不知翻译了些什么秘密。之后,一片肃 9759." >静。又静又空,因为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一副沮丧的样子,或许还发抖呢,因为她的手指微微地抖动,痉挛地缩在一起,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不,她知道!她不应该害怕!她不该怕我!她不该像个孩子般怕我!”贾伯晔心里不停地复诵。 正当他想采取行动,或者大叫时,恰巧听见艾南多先生冷笑说: “叫那条狗抬起它的狗头,回答我们的问话!” 根本无须菲力比洛传译,话中之意和语调无须多做传译。印加王虽不为所怒,身边的朝臣在对方的辱骂下却都热血贲张,他们逼视西班牙人的眼神,就如同仇视一群即将对他们展开大屠杀的蝼蚁百姓。 贾伯晔不假思索地拉起缰绳,将马掉头,转身骑到艾南多先生的身边。总督的哥哥手掣剑柄,怒发冲冠,脸上流露一抹轻蔑的嘲笑,嘴里嘟哝: “这只不过是个戏弄你的玩笑罢了,你看起来似乎被吓坏了,小学生!……应该让他们瞧一瞧谁才是勇者!菲力比洛,告诉阿塔瓦尔帕国王,我可不是一名普通的上尉,而是法兰西斯科·皮萨罗总督先生的哥哥。告诉他总督愿意与他为友,想请他共进晚餐。此刻他正在卡哈马尔静候他的消息,而且决不耍诈。愿意去吃饭或就地死亡,就等他一句话。” 当贾伯晔再度转身面对印加王时,少女正好抬起头,重新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充满惊吓。 从没有一位女人曾经这样看着他。就连多年以前,在塞维尔时,方丝嘉夫人也不曾如此。 她看着他,他则希望抚摸她的额角,轻触她的红唇。 他其实可以弯下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抱上马,然后拥着她,飞快地骑过滚滚沸腾的河川…… 好像着了魔般,他感觉肌肉突然僵硬,腰部好像被一把痛苦的利刃刺穿。 随后一阵温柔的波浪涌进胸口。 过了一会儿,为了拋开这个占据在他心头的撩人欲望,他只好暂时合上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那两位从头到尾拉着那条遮住印加王脸庞的金色纱巾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放下面纱。印加国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异常地俊美、丰满和威武。 他的鼻子和猛禽有点儿相像,嘴巴略为傲慢地向下弯成弧形,拥有雕像般的完美唇线,但是目光呆滞。细长的眼皮里藏着两颗四周布满血丝的黑眼珠!印加王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张同时具备凶残和温柔的美丽面具。 贾伯晔心想,艾南多和苏拓应该也会感到惊讶。 然而,就在印加王开口讲话的那一刻,他的音调缓慢清晰。那个女人却不见了。 印加王并不直接对外国人发言。他先对着身边一位长者说,再由后者转述给传译官菲力比洛。他说: “凡是你们所到之处,总是对我的官员十分无礼。在各个村落里,你们竟敢侮辱首领,你们用铁链捆绑他们,任意鞭打他们,毫不尊重我太阳之子,统治这片非你们所有的土地的唯一的君王。你们肆无忌惮地进出圣女殿,掳走里面的女孩。你们甚至掠夺神庙里的金银财宝。你们擅闯我父亲万亚·卡帕克生前所居住过的皇宫,偷走宫里贵重的织毯。从海上一路行来,未经我们的允许,你们任意采食,连你们的狗也敢杀害我们的孩子,以喂饱它自己的肚子……” 印加王数落了许多这批外国人的暴行,生气地表示这些人根本是准备前来破坏四方帝国的和平。 但是,等他说完后,艾南多·皮萨罗先生回答说这些指控完全不切实际,语气里充满了自傲。 “总督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从不愿伤害任何人,他只对抗那些反对他的人。凡是带着微笑和礼物前来与我们媾和的人,我们必还以微笑和礼物。反之,当我们受到攻击时,那么当然,我们也将还以颜色,全力制服任何反抗的力量。我们一向的做法都是如此,将来必要时也会如此。我们从不畏惧,因为我们当中的每一位骑士,绝对有足够的斗志独自击败这里任何一队兵团!” 印加王不屑地放声大笑。他说: “下马休息吃饭去吧!” “我们正在守斋,”艾南多斩钉截铁地回答,“而且我们发誓在回到住宿的地方之前,决不下马。马上就要天黑了,我们得把您的回答转达给我的总督弟弟。您是否愿意与他一起共进晚餐呢?” 即使眼中布满血丝,印加王的双眼似乎还带着嘲讽的微笑。他说: “今天,我万分感谢太阳天父、玛玛圣母和雷公神伊拉帕曾赐给我力量,击败我那位不愿遵从天命的哥哥瓦斯卡尔。今天,我也守斋戒,因为我手下的战士成群结队地奔赴沙场,他们对我唯命是从,在各大战场上立下丰功伟业。明天,斋期就要结束了,届时我会和几名大王子前往卡哈马尔。今晚,你们可以寄宿在广场边的那几间大厢房里,至于以蛇形图案装饰的那一间,你们不可使用,那是我的专属房间。” 印加王停了一会儿,好奇地审视了那些马之后,接下去说: “离开之前,你们必须喝些祭神的啤酒,那是我对非敌人的友善表示。” 他话一说完,两位少女便走上前去,手上各捧一个雕工精美的黄金大酒杯。每杯酒都由印加王先饮了一口之后,再由一位女孩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艾南多先生。 接下来也是一样,为苏拓准备的是几个银酒杯。 就在此时,那位蓝眼睛的女孩走向印加王。 这次轮到她把两个金酒杯递给印加王。印加王蹙着眉头看着她,连他身边的所有长者,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然而,印加王二话不说,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当少女下跪答礼时,他轻吮杯上带酸味的白泡沫。之后,她转身走向贾伯晔的马匹,定眼望着对方,将另一尊金酒杯递给他。 就在她将那尊金酒杯递给外国人时,安娜玛雅??瞧见安蒂·潘拉正以嫌恶的眼光看着他们。 她也瞧见席坎夏拉一脸不屑的表情,古亚帕则又恼又恨,巴不得立刻展开流血战争。她猜想唯一的君王对那种高大的动物一定感到好奇,而且很希望能够拥有几匹一模一样的。 她听得出阿塔瓦尔帕的语气里充满愤怒和粗鲁,最后甚至还语带轻蔑。她感觉得出唯一的君王蓄意要吓唬那些外国人,感觉得出他是多么得意于自己的威权,多么神气于有几千名英勇的战士景仰他,以及多么骄傲太阳天父是如何地宠爱他。 然而,安娜玛雅知道,他们全搞错了。 原因不在于那位发言的外国长官粗暴无礼的谈话。因为从他说话的语调里,不难猜出根本是一派胡言,夸张不实。 一切应归咎于99lib?沉默和那位蓄着金色胡子的人的眼神。归咎于就在那位外国队长骂了些连传译者都不敢翻译的脏话时,他手按剑柄时所流露出的绝对自信。 当其他的外国人一脸茫然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惧色。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连阿塔瓦尔帕都不敢逼视的气势。他拥有一个未知世界的全能力量。 他给她的感觉就像他正抚摸着她,就像他掐住她的喉咙,阻断她的呼吸,一把将她抓起,坐上他那只奇怪的野兽。 但是,似乎所有在场的人,没有人注意这一点。 连唯一的君王都对他视若无睹! 于是,当她看出没有任何一个奇恰酒杯是特地为他准备时,她冒着激怒唯一君王的危险,擅自做主斟了一杯酒。 所以当她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时,她看见他大吃一惊。 他脱下手上和指尖的护套,露出又长又白的指头,发着抖。他向她鞠躬致谢,刹那间,差点儿晕倒在她怀里。 他们谨慎地尽量避免手指相碰。 他的脸色真苍白! 是的,连他自己都认为此刻会昏倒在她怀里。 如果说贾伯晔压根儿讨厌极了啤酒呛人的味道,他倒很能自制,不露痕迹。当他喝下啤酒时,感觉就像正在吞咽她的眼神和灵魂,他实在无法不看那位蓝眼睛的印第安女孩。最后他竟然爱上了此啤酒酸中带甜的味道。她就站在他的马旁边,静止不动,毫无惧色。她的胸部正好达到他膝盖的高度,所以他只需稍微扭动或故意将马调开,便可擦撞到她的乳房。 他的心简直就要破胸而出了。 啤酒在他纠结的腹部里翻腾。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贾伯晔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印加王那双充血的眼眸的厉害。 他终于把酒喝光了。她高举手臂,把头往后仰,仿佛希望将自己的纯真一股脑儿全都献给他,希望他能够从她身上看到她的真洁无邪。 但是就在此时,从背后传来艾南多先生的声音: “我们现在要回去休息了,明天我们将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印加王点一点头,露出微笑: “希望你们当中有个人今晚愿意留在这里,他将是我的座上宾。”他回答说。 之后,他拿起手中的金斧头,指着贾伯晔。 “不行,”艾南多先生大胆地否决。“总督不会答应的!我们全队的人马都应该一起返回卡哈马尔,他正等候我们的回音。假如您执意留下我们当中某一个人的话,他恐将会大发雷霆!” 唯一的君王笑了。所有的大王子跟着笑了,连簇拥在内院里的士兵也笑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感觉得出来那些外国人怕了。 他们的脸上带着嘲讽的表情,好像在说:“看那些伟大的战士,看他们惊吓的样子,和那些见到我们拔腿就跑的印第安猪没什么两样。” 然而,正当艾南多先生准备将马掉头时,苏拓上尉叫道: “等一等!我们是不是该谢谢这位印第安人的热情款待啊?我想他对我们的马一定感兴趣,所以,别让他以为我们都是些胆小鬼……” 之后,双脚一起夹紧马的腹部,他纵马绕着内院打转。他的马训练有术。用马刺和腕力,他先让马匹前进后退练习走了几步之后,才快步奔跑起来。马蹄在石铺的地板上踩得踢踏响。之后越跑越快,甚至原地绕起圈子,把一旁的仆从和侍卫吓得东躲西藏。马匹累得气喘吁吁,嘴边流满白色唾液。最后,苏拓大叫一声,将马立起,把几位印第安人吓得直往后退,跌坐在地上,其中更有几位,因惊吓过度,夺门而逃。 艾南多先生笑着将马骑出宫廷。贾伯晔最后一次回头望时,并没有看到那位印第安少女的蓝眼眸,只看到印加王狡黠的微笑。 唯一的君王火冒三丈,命令所有的妃子、仆从和侍卫马上离开内院。 席坎夏拉努力地想让君王恢复冷静,于是便说: “让我们把他们的人全都杀了,但留下马匹以及替马蹄装上那种走在石铺地板可以擦出火花的铁片的那个人。” “我们早就该将他们全部宰了,”古亚帕不悦地反驳,“包括他们的马。” 唯一的君王以眼示意,要他住嘴。他转身对安娜玛雅说: “为何你要请那位不爱说话的外国人喝这个黄金酒杯里的酒呢,柯卡玛肯柯雅?而且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安娜玛雅双膝着地,匍匐在他跟前。 “对不起,唯一的君王。” 阿塔瓦尔帕眉头深锁。 古亚帕似乎深感遗憾地说: “是他,唯一的君王,在华加佑克杀死那条咬死小孩的大狗的人就是他。” 席坎夏拉依然轻蔑地抿着双唇,但是阿塔瓦尔帕却轻轻地点一点头。 “我喜欢他们的马,”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他们却是些不可理喻的人。” 之后,他站起来,故意冲着席坎夏拉,接下去说: “把那些害怕他们的马的人揪出来。把他们带到士兵面前,将他们斩首示众。在这里,我不容许任何人害怕外国人。” 第四十四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5日夜 当那些见过印加王阿塔瓦尔帕的队员快马加鞭地回到卡哈马尔的神庙大广场上时,天色几乎全暗了。法兰西斯科·皮萨罗总督先生依旧留在原地。他直挺挺地安坐在马上,看来午后的那一场冰雹并没有吓倒他。 一听到马蹄声,原本已经回房休息的那些人马上手持火把,冲出屋外。在微弱的照明下,每个人的脸上只见一团阴影。 “印加王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来,法兰西斯科,”艾南多先生马上说,“但是他接受了你明天的邀请。” 总督点头表示知道了,之后他问: “他长什么样子?” “像个大王子。”苏拓接口说。 “像摩尔人,”艾南多先生不疾不徐地说,“他坐在小木凳上,其他的人全都站着。他的眼睛充满红色的血丝,好似曾生吞活剥了所有的对手。和所有的印第安人一样,他十分狂妄自大。” “也很高不可攀……”苏拓补上一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艾南多先生大声地抱怨: “苏拓觉得他高不可攀。事实上,那是因为在我抵达之前,印加王根本不愿意和他沟通。直到他得知我是总督的哥哥之后,他的话才多了起来……” 苏拓没有反驳,法兰西斯科先生突然问: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艾南多先生叹口气,约略比了一下。“所配备的武器大多为工具性质,如长枪、投石器和大榔头。没什么杀伤力!” 总督的眼光转移到苏拓身上,最后他终于开口说: “四万,我想。而且全都经过战争的训练。那些星形大榔头的针棒多少会造成些伤害。” 西班牙队员窃窃私语。他们不断地重复四万这个数字!没有一个人曾经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队。 魏胜德修士走向贾伯晔的坐骑,扯着马上的缰绳问: “您是否告诉了那位印加国王,是上帝派我们来找他的?” 艾南多笑着挖苦说: “我告诉过他了,魏胜德修士,还重复了好几次,可惜根本是对牛弹琴。印加王向我们宣称太阳是他的天父,月神是他的圣母。” 魏胜德修士摇着头画了个圣号。 “他简直就是个邪教徒,”艾南多继续说,“别梦想以圣经改变他的信仰。” “他们和其他的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两样,”贾伯晔边大声地表示,边看着法兰西斯科先生沉郁的眼神,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一些和你我相同的人类,大人。况且他们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土地上。” “你这个小学生,竟然学起大人的模样,喝了他们的啤酒!”艾南多先生哈哈大笑。“他早醉得失去了判断力!” 可惜没人理睬他的玩笑。沉默像沁人骨髓的寒流吞没了这个玩笑。随着夜色加深,一股强风迎面而来,横扫火把上的火苗,发出轰轰的响声。 总督终于有所反应,他将马骑向最大的那幢建筑物前,小声地说着些什么,别人根本听不清楚: “别多做无用的揣测了,哥哥。贾伯晔说得对:他们和你我一样。他们既勇敢又聪明,我们得牢记这一点。” 晚风传来远处响起的号角和鼓声。 小孩们蜷缩在帐篷里,毫无睡意,既兴奋又害怕,他们轻声细语,彼此描述着那些来了又走的外国人的长相,说他们半人半马,比羊驼还高大,不仅可以轻松地跳过高墙,银色的脚底还闪闪发光。 唯一的君王留在方院的寝宫里,下令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温泉区里空无一人,一切超乎平常地安静。 和其他今晚不陪伴君王入睡的嫔妃一样,安娜玛雅行过礼后,倒退着走出幽暗的内院。阿塔瓦尔帕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喝了那么多杯奇恰酒、连日来的守斋,再加上与那些外来客碰面时的紧张压力,似乎把他累垮了。他的眼睛红得看不到眼珠子。 安娜玛雅决定到温泉区旁的小庙走一趟。但是就在她跨出内院的门槛时,安蒂·潘拉挡在她面前。 黑暗里,她双眼发光,白白的牙齿像极了动物的獠牙。她突然伸出手抓住安娜玛雅的手腕。 “你急着想去哪里?去找他们吗?” “去找他们?你在胡说些什么?” “少骗人了!我什么都知道。”安蒂·潘拉咄咄逼人。 安娜玛雅试着拨开她的手,然而安蒂·潘拉却越抓越紧,几乎要将她手上的那只金手镯掐进肉里。 “我注意到了你看他们时的眼神……” “放开我!”安娜玛雅只说了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就要发脾气了。 但是安蒂·潘拉一脸恨意,反而抓起她的另一只手,用力地将她推向墙角。 “我就知道你是个扫帚星!”她嘲讽地说,“唯一的君王从不肯相信我,这一次,他非信不可!”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安娜玛雅嘟哝。 安蒂·潘拉将她推出内院。面对公主的粗暴无礼,安娜玛雅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并不回手。她满腔怒火,腹部灼烫,好像喝了温泉里的硫磺水。她早猜到了她准备说些什么。 “噢,少装出一副伟大和高贵的卡玛肯柯雅的样子了!”安蒂·潘拉大笑。“我注意到了你看那个外国人的眼神。只有女人知道那代表.99lib?什么意思,你看他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一个巴不得对他投怀送抱的男人!” “闭嘴!”安娜玛雅大叫。 “这几年来,我把你当朋友看待,那是因为唯一的君王总是护着你。但是自从我们最后一次碰面以来,你便开始讨厌我。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们……” “不对!”安娜玛雅哽咽着推开她。 手臂用力一挥,安蒂·潘拉打了她一记耳光。安娜玛雅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只差一小步,她的头险些撞进温泉池里。她呛进了一口从池塘溢出的硫磺蒸气。 “而且我知道为什么!”公主大声叫嚣。 就在安娜玛雅从地上站起的同时,脑中轮流出现了某些影像和思绪:她母亲的笑脸在空中盘旋,嘴中呢喃着母亲对女儿的关爱;老印加王斑斓的肌肤;那位紧盯着她看,有金色头发的男人的脸孔…… “我也知道!”她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安蒂·潘拉大吃一惊,发着抖放开她的手。安娜玛雅的唇边浮现一抹奇怪的微笑,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湛蓝的眼眸里闪着某种光芒吓得安蒂·潘拉急忙地往后退。 这是第一次,安娜玛雅以无惧无喜的态度正视她的这位假朋友。她看穿了她被嫉妒和仇恨扭曲了的心灵,她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我知道,”她重复,“而且我并不害怕知道真相。我知道自己的血缘了,也得知自己的身世。我知道有个外国人——有个和那些人长相相同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她听见夜空里传来自藏书网己所说的这番话的回音。 “我眼前所见只不过是一些幻影,一种触觉,一些村里小孩说过的话——有个脸上长满胡子的外国人从森林里来,之后又消失在森林里……” “你和他们一样。你和他们一样可恶!” “但是我也知道,”安娜玛雅继续说,“我一生都将谨记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在临死前的那个夜晚对我的叮咛,当时他承诺将会永远保护我。” 她不再说下去,定眼不屑地打量着安蒂·潘拉惊慌的脸孔。 “你还记得,在基多时,你问过我为什么长得这么丑吗?我不会问你这样的问题。我知道你为何长得如此丑陋。我知道为什么唯一的君王不愿意碰你,为什么他讨厌你身上的味道,还有为什么你的下体让他觉得恶心……” “你疯了!”安蒂·潘拉含着泪水大叫。 “从你的嘴中我一眼就看穿了你居心叵测的心思,安蒂·潘拉,在你柔润光滑的双颊下,藏着仇恨和邪恶。你的眼神所流露的是污秽不堪的心灵。” “你是个女巫,来自地狱,准备毁灭我们,”安蒂·潘拉呜咽着哭诉,像挡火般不停地挥动双手,遮住脸部。“你是个外国人,你想把我们交给他们,就像你把自己献给他们一样;你希望他们骑着他们的马到这里来,把这里夷为平地!” 就在安蒂·潘拉又叫又骂的时候,安娜玛雅往前逼进一步,试着拨开她的双手。公主连忙退向那窟滚烫的温泉池。 “因为仇恨,”安娜玛雅喃喃地说,“因为仇恨的洪流,因为可悲的谎言……” “你不是我们的人!你巴不得我们大家都死光!” 安娜玛雅毫不迟疑,她一把抓住安蒂·潘拉胡乱挥舞的双手,用力地握住,力量之大足以将它们捏碎。 安蒂·潘拉睁大双眼哀号。现在她的眼底只剩下恐惧,脸上的水珠早分不清是汗珠、温泉潮湿的蒸气或泪水。 安娜玛雅踩着奇怪的舞步,将她拖向那窟温泉,似乎准备将她往下推。公主极力反抗,跪倒在地上,粉嫩光滑的大腿被地上石块的棱角割得满是伤痕,伤口上沾满灰尘和汗水。眼前就是滚烫的温泉,她们感觉脸部就像着火似的,喉咙呛满硫磺的味道。 再度用力推挤痛苦哀号的安蒂·潘拉的手臂,安娜玛雅索性蹲在她身边,将她推向池边的栏杆。 “这就是你想做的?”安娜玛雅贴在她的耳边说,“把我推进滚烫的水池里?把我甩了?” 安蒂·潘拉不停地流泪。 “回答我。” 安蒂·潘拉点头。 “看清楚!”安娜玛雅说。 她放开安蒂·潘拉的手臂,用力脱下手腕上的金手镯,那只几年前她送给她,有两条蛇形装饰的手镯,但因用力过猛,反而抓伤了自己的肌肤。她把手镯在她的眼前晃了一晃。 “还记得这个吗?从前我只是个胆小的女孩,一个来自森林的女孩,丑得怪异,只有被取笑的份。我本以为你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之后,有一天,你带着甜言蜜语和微笑来到我房里,送给我这只手镯,你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当时你美极了,我就这么相信了你……是的,我也是,我当时也愿意当你的朋友……” 她把手镯丢下水,只听见一声汩汩的拍水声,比石块或雨滴落水的声音还轻。一眨眼的工夫,手镯即被滚烫的水流卷走,消失在布满红黄交融的硫磺池底。 安娜玛雅倏地站起。这份友谊在她心中陨落时所引起的回响并不比那个首饰消失时所发出的声音多。 撇下蜷缩在一边,哽咽哭泣的安蒂·潘拉,她挥一挥衣袖,径自离开,踏进黑夜里。 “方思轲医师!” 和所有的西班牙人一样,被称为潘秋的理发师兼外科医师方思轲·罗培兹,也将所有的家当移置在广场边的某栋房子里。锡盆、手术刀、钳子、牙锤、刮胡刀、面霜和青草膏全都整齐地排列在一只皮箱上。 一听见贾伯晔叫他,他马上回头,露出微笑。 “有何贵干,贾伯晔?” “我想请你帮我刮胡子。” 理发师仔细端详着贾伯晔的脸庞,随行而来的赛巴田则在一旁偷笑。 “见过印加王后他就疯了!”他下断言。“他要你顺便帮他剪一剪头发。”赛巴田眨了一下眼,格格大笑。 理发师摇一摇头。 “贾伯晔!天色已晚,况且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得去见总督……” “所以你还有时间。” “就是没有!反正,总之,明天你有的是时间,随便你要刮、要修或要剪都可以!” “这可是一位勇者的至理名言。”赛巴田止不住讪笑。 “为什么突然想剪胡子?”理发师一本正经地重拾话题。“就像你很适合戴手套一样,你也很适合留胡子。” “为了让脸透透空气。” “你果真这样认为或故作疯狂?” “潘秋,明天,我想以崭新的面貌见人,所以请你务必帮我刮掉胡子,剪短头发。之后,我想到河里去把身上的污垢彻底清洗干净。” “天杀的!三更半夜?和那四万个在我们身边大喊大叫的野人一起去?” 潘秋飞快地跑去找来小一瓶玻璃药罐,小心地摇晃了一会儿之后说: “贾伯晔,只要喝下三滴这种安眠药水,肯定可以让你恢复镇定,马上入睡,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赛巴田哈哈大笑: “你不懂,理发师!贾伯晔先生明天和某小姐有约。” 贾伯晔疑惑地看一眼那个高个子的黑鬼。 “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您的女友,”理发师做出割草的样子。“我们大家都和她有约。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她一定会取笑我们的胡子,嫌弃我们身上的刺鼻味!” “你们两个别再闹了。”贾伯晔边从皮箱里取出刮胡刀边说。 他取出刮胡刀,用刀面在手心上试划了几下之后,将刀锋指向方思轲,以低沉的声音命令他,众人顿时收起笑容: “请帮我刮掉胡子,潘秋,否则你将永远也别想见到秘鲁的金子长什么样子。” 安娜玛雅赤脚一路直奔到温泉区。她要洗去身上所有的污秽、所有弄脏她心灵的谩骂以及所有施压于她的暴力。 她需要重生。 此刻,她走出几乎滚烫的温泉。在银白的月光下,晚风徐徐,赤裸的胴体冒着白烟。洗得净身上的肮脏却洗不掉成串滚落脸颊的泪水。她重新套上白色的阿娜蔻,但没有别上任何首饰。尽管拔掉了安蒂·潘拉送的那个蛇形手镯,手腕上却依然留着那道淤血的印记。 那边,在城的另一边,在山脊上那条通往卡哈马尔的皇家大道上,今早犹见外国兵团像条铁灰色的蚯蚓蜿蜒其上,现在却成了一条被引爆的火线。那是由几千名不愿意臣服在印加王统治之下,和那些胡子先生一起离开的印第安人手持火把所连成的影像。他们全是些被阿塔瓦尔帕征服却又背叛他的战俘。他们都曾担任过瓦斯卡尔的部属,今天,为了报复唯一的君王,带着满腔的怨恨和武器投效外国军队是最佳的方法。 黝黑的夜色里,那条火线宛如一道流金,从山口流向城里,将城垣照得通体光明。 卡哈马尔虽近犹远! “他们都将命丧黄泉。”黑暗的角落里有个声音说。 “古亚帕!” 年轻的军官从黑暗里走出来,胸前到足踝一丝不挂,身上只穿了条丁字裤。她忍不住欣赏起他强健的体格,全身上下的肌肉结实得像飞溅在高山里的湍流。 “我全听到了,”他说,“我知道那个女人心地凶狠,而且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永远都不会……” “谢谢,古亚帕。” “但是我也知道你对那位外国人情有独钟……” 她听出对方语带尖酸。 “所以我想告诉你,他死定了。” 安娜玛雅合上双眼,感觉四肢麻痹,腰间刺痛难忍。 她仍记得那位外国人的脸孔。她仍记得他的眼神,和他摇摇欲坠、险些跌进她怀里时的景象,这一幕就像一颗着火的石砾,撕裂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位外国人仍深深地吸引着她,感觉就像心上被插了一把希望和温柔的利刃。 而现在,她更担心他会死去。 “放开我,古亚帕。”她低吟。 “他死定了,”这名战士再次重复。“他和所有其他的人。” 他随后便消失在黑夜里。 安娜玛雅重新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卡哈马尔。她极目张望着西边幽暗的山岭,假如维拉·欧马没有忘了她的话,双胞兄弟神应该会从那个方向归来。 “回来吧,”她结巴地说,“回来吧,双胞兄弟神,回来吧,我求你,请帮帮我!” 魏胜德修士命令军队取下所有摆在墙上神龛里的陶瓷人俑和异教神像,点亮永不泯灭的油灯,黄金圆柱大厅顿时弥漫着一股鬼灵洞穴的气氛。 大厅的正面,约有十道开向广场的大门,所有无法进入大厅的人全都挤在门边。整座城里只剩下少数几位身带警示号角的哨兵。他们驻守在城门前和金字塔顶。 当总督爬上由几只皮箱临时堆砌成的小平台时,底下鸦雀无声。艾南多先生和几名上尉陪在他的四周。 魏胜德修士将那个插在竹竿上的金十字架高高地举起,然后面向神灵聚集的方向朝拜三次,此时众人亦脱掉帽子、高顶帽或呢帽,以示尊敬。之后他转身面对法兰西斯科先生,同样高举十字架,重新朝拜一次,这一次他把十字架贴近总督的脸,近得只见他脸上的胡子把十字架全都覆盖了。 全体官兵齐画圣号。 “天主依其旨意支配天上和地下的一切,”法兰西斯科先生以高亢轻快的声音说,“但愿他和蒙基督祝福的圣母为我等祈……” 众人表情僵硬,双眼无神。法兰西斯科先生似乎有看穿每个脸孔的本领。他的瞳孔,尽管颜色和他的胡子一样灰暗,却比那些插在酒瓮上的火把更明亮。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着众人大声地说: “你们以为那些把我们封锁在草原里的印第安人一共是四万人?才不是呢!”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 “比这个数目还多。或许是两倍。八万!” 他不再说下去,似乎知道有人将口出怨言,但却没有。 “八万!一个人对付四百个人!一个西班牙人对付四百个印第安人!在普纳岛的时候,对方共有多少人呢?几百个而已!在通贝斯呢?也不超过这个数字。阿塔瓦尔帕国王向我们表达善意,送给我们许多漂亮的礼物。他选择在这个迷人的广场上接待我们,可惜这一切都只是个陷阱。他想在此地一举歼灭我们。你们全都害怕了。你们怕得像面对黑夜的小孩,满脑子胡思乱想!你们害怕,因为你们对上帝的信仰不够坚定!一个人对抗四百个人!是的,因为那是天主的旨意——是天主的旨意,孩子们,因为他想在那些尚未认识他的人面前显示神迹。天主希望住在此黄金国度里的印?99lib.第安人像全世界的子民一样回归到他的怀里!天主说过:‘一个人对抗四百个人,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你希腊人贝多,你亚隆索,你胡安,还有贝纳卡萨、孟纳以及在场所有的人……’” 法兰西斯科先生那根直指人心的指头仿佛掐住了众人的咽喉。之后他再度提高嗓门呼吁: “全体官兵们!是上帝的旨意,因为他想考验我们对他的信仰,同伴们!上帝实现诺言,帮我们破除万难顺利抵达了这里,因为他希望将我们造就成显示他伟大神力的最佳工具!同伴们!弟兄们!上帝挑选了我们,并且祝福我们,因为他希望我们众人心无旁骛,专心一致地拿出勇气以欢乐的心情显耀他的王国!……同伴们,请擦亮你们的眼睛,请冷静你们的头脑!印第安人已经进入了这片草原,这里,八万兵力,只因为他们怕你们!因为害怕所以故意制造这些不堪入耳的噪音,蓄意干扰我们的睡眠……” 他不再说下去,这一次他从浓密的胡须里挤出一些笑容。随后响起三两个笑声。法兰西斯科·皮萨罗总督点一点头,再度微笑后,冷静地补充: “明天早上,他们的国王将亲临此地。他将带领整队的仆从、嫔妃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进入此广场。我一定会亲手逮住他,绝不会让他溜走。你们等着瞧好了,届时那八万名印第安人将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这就是明天的情况……” 绵延的号角和鼓声响彻大地、山顶和云端。草原上摆满了熊熊燃烧的火盆。因为火焰明亮照人,整个帐篷区在夜里看起来反而比在白日时更壮观。风停了,尽管天空下起毛毛细雨,火盆上狂舞乱跳的火苗依然热情不减。 然而安娜玛雅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从午夜起,她便蹲在燃烧的古柯叶旁,不用任何人的帮忙,独自准备着一切的事宜。她偷偷地带着古柯叶和奇恰酒,躲开人群,藏身在神庙背后。 她大口喝酒,大口呼吸。 现在,她不自觉地摇着上半身,静静地等候。 她独自一人。从未有过,从被席坎夏拉逮捕的那一天起,她不曾感到活在这个广漠的世上竟是如此地孤独和迷惘。自从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对她伸出援手后,她便不再有懦弱和被拋弃的感觉。 然而她依然信心满满。在此独一无二、恐怖至极的深夜里,等待他前来,等待他的帮忙。但愿他能够帮她,帮助这位他在过去几年内祈求并获得其协助的女孩。 “噢,请帮我,请帮我!” 可惜细雨霏霏,在她的发上洒下千万颗小珍珠,还弄湿了古柯叶,将其灰烬变得又浊又浓。而从冥间传来的竟只是一阵阵冰冷的沉默。 几个手持武器的影子徘徊在空荡的街道上。 卡哈马尔的城垣里随处可听见印第安人从草原上传来的激烈的喧哗声,即使在夜里也一刻不得闲,连马匹都辗转难眠。 他们点燃了几千盏火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天上的星星全掉到草原上来了。 但是所有的官兵全将眼光从草原上移开,因为法兰西斯科先生下令说: “别看,别听!那些都是假象。必要时,用衬衫的衣角捂住你们的耳朵,什么也不要管。” 总督亲自巡视各个兵团,将手按在官兵们被雨淋湿了的肩头上。 “照顾好你们身上的长剑,”他建议,“磨亮你们的靴子和盔甲。这些事情不仅可以活动你们的手关节,还可以让你们动动脑。” 不管是步兵、骑兵或上尉,他一视同仁。他问他们那些天黑时和大批的鞑兰军队一起抵达的印第安女人做的玉米饼味道如何。他笑着问现在他们的五脏庙是否和刚喝下的蚕豆汤一样感觉暖和多了!他笑着,轻启被覆盖在胡子下的细薄嘴唇,假装瞪着天真的双眼继续说: “今晚,孩子们,我们之间不再有权高或位低的区分,不再有步兵或骑兵的不同待遇。大家的命运全掌握在天主的手里,同伴们,凡是愿意和我一起奋斗的人便是主宰者!” 他边用长剑敲打阶梯,边登上金字塔顶,细心检视着那个由希腊人、赛巴田和贾伯晔共同架起的炮台。他还调了一下射击的焦距,将焦点直接对准街心。考虑了片刻之后,他下令说: “天大亮之后,就不要再瞄准街道了。改瞄准这里,广场中央。你们将炮台移到可以射击到草原前的那堵高墙的最后一扇门的位置。你,贾伯晔,我需要你下来帮我……” 在火把忽明忽灭的照明下,他注意到贾伯晔剃光了胡子后光滑的脸庞。他笑着说: “咦,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为了那个伟大的日子清洗门面。” 他拍打贾伯晔的肩膀,温柔地眯着眼说,一旁的希腊人和赛巴田则早笑弯了腰: “明天,我们要让印第安人瞧一瞧你的样子。他们一定会对你印象深刻:他们会以为看见了一位天使!” 眼前突然白茫茫的一片,有个小孩的声音喊道: “安娜玛雅!” 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空白,深不见底。一切尽是温和的白色,既无凸角也无凹洞,好似整个世界全被一片无中生有的白云给遮住了。 那个小孩的声音再度喊道: “安娜玛雅!” 她觉得明明回答了,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要害怕,不要忧伤。”那个小孩的声音说。 她觉得自己问了对方是谁,那个小孩的声音回答说: “我就是那一位陪伴在你身边,永不离开你的人。我就是那一位在世间接受过你帮忙的人。” 她觉得这一切根本不可思议,因为那个接受过她帮忙的人是个早已驾鹤西归的老人。于是那个小孩笑着说: “我就是那个人。我回归到了我的童年时代,因为整个世界正逐渐地年轻化。大帕沙沽提的时刻来临了。旧时代将被推翻,新时代则还是个在母体中孕育的胚胎。” 安娜玛雅全身战栗,心中惦记着明天即将开打的战役。小孩说: “老者将被摧毁,大者将被击破,强者不再为强——这就是帕沙沽提。所有结在吉普记事绳上的绳结都将合而为一。之后,其他的绳结都将消失在自由绵延的海角天涯,化为乌有。世界将再度统一,重新开始。一切都将改头换面。” 安娜玛雅心想:那么我们都将会死去。那些外国人会把我们杀了。小孩以极温柔的声音说: “有些人会死去,有些人会壮大。你别为自己担心,但是请照顾我的儿子,曾经被你变成蛇的那一位,因为他是当代最后一个绳结。也请你照顾我的另一个儿子,你曾经从毒蛇手中救他一命的那一位,因为他是未来绳结的第一个结。” 安娜玛雅心想:我怎么可能办得到?我甚至不是一位真正的印加人!当小孩喃喃低语时,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抚摸: “你应该成为你自己。不要害怕,在往后的岁月里,美洲狮子一定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总督昨晚作的那场演说真是精彩极了,”希腊人说,“很高兴听到他那样说,可惜毕竟是演说。现在,真正的好戏才要上场呢!” 他指着西边的山巅,尽管堆云如雪,天空却是一片明朗。 他们三人依旧坐在金字塔顶的炮台下,被冰冷的雨滴冻得全身僵硬。一个小时前,草原上印加人敲锣打鼓的喧嚣声突然奇迹般地中断了。他们怎么知道黎明即将来临了?几千盏火盆引燃的烟雾堆积在城里的上空,一山飘过一山,好似一团厚如云层的污浊臭气,直扑向人的眼睛和喉咙。 “一个人对付四百个人,”希腊人苦笑着重复,“马上就会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但愿你应付得来,”赛巴田取笑说,“只可惜那些家伙从不在晚上出击,要不然我可就占优势了!” 之后他们停了很久不讲话,试着猜想温泉区那边的任何动静。 “为什么你都不说话?”希腊人终于忍不住问贾伯晔。“通常害怕反而会让人想说话。” 贾伯晔看了他一眼后,笑一笑。 “我是害怕,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害怕。”他哑着喉咙说。 “那么是哪一种,嗯?” 贾伯晔沉默不语,露出神秘的微笑。等希腊人和赛巴田不再追问之后,他抬头望着满天的星辰。“有个梦藏在我的梦想背bbr>.99lib?后,”他自言自语,“可惜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梦。” 第四十五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6日 天一亮,他们便开始等待了。 众人的心里极度恐慌,但没有人敢说出口。青铜斧头上的血渍尚未干呢!那是一些面对外国人的马匹时,因害怕而裹足不前的人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在长满整张脸的浓密胡子下,在全身包得密不透风的臭皮囊下,在脏得令人作呕的背后,他们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不,他们当然不是神,也不太像人,甚至比动物还丑……为什么他们讲话的声音总是先甜得像牛奶,然后又凶得像投石器上的石头呢?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根本没有人敢提出这几个问题,因为可能得赔上性命。于是这些问题便只能在仆从和官宦的血液里潜藏和毒化,甚至麻痹懦夫或令前线的英勇战士胆战心惊——就在他们穿上格子上衣,披上金银打造的护胸甲时,就在前几声笑声传开之后,人们将会记得这个在未来值得举杯庆祝的日子。 古亚帕不屑地看着他们,可惜满腔的沸腾怒气无从发泄。 天一亮,他们便开始等待了。 安娜玛雅张着眼睛,心怦怦地跳着。 她整夜没睡,全身酸痛。昨晚,那个对她讲话的小孩的声音,像场旧梦般重回脑际,让她分不清是真是假。长久以来,她原以为自己知道,现在却一片茫然…… 她开始害怕。 不是怕安蒂·潘拉和她的威胁,而是一种比较深沉和痛苦的害怕。 害怕太阳从此陨落,不再升天。害怕新世界在撞击声中宣布它的来临。 害怕那个小孩的话,害怕话中秘密的真实性——请照顾我的儿子,曾经被你变成蛇的那一位,因为他是当代最后一个绳结。显然,这一位就是阿塔瓦尔帕。怎么忘得了那一天,她为了帮他躲开瓦斯卡尔的军队追击,要他想象自己是一条蛇呢?请你照顾我的另一个儿子,你曾经从毒蛇手中救他一命的那一位…… 此外,她还害怕那位黑眼珠和金头发的外国人,他口中说着一种她根本听不懂的话,但她的眼睛和身体却能够完全领会,好像它们早就等待他的来临了。 天一亮,他们便开始等待了。 唯一的君王结束他的斋戒期。 醒来之后,他差人送饭和酒来,之后他边用餐边听着营里的吵闹声,众人正忙着收拾行李,准备陪他一起去见那些在卡哈马尔等待他的外国人。 席坎夏拉、古亚帕和所有的将军来到他的吊床前向他请安,并且向他保证他们口中所称的“狩猎”行动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些外国人绝对跑不掉,唯一的君王。他们全被困在神庙广场的墙内,和你弟弟瓦斯卡尔当年被陷在火海里如出一辙。他们绝对找不到出路,不只是他们,连那些和他们在一起的叛徒也一样。”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们躲在广场边的一栋建筑物内,感觉得出来他们充满了害怕。” 唯一的君王再度要人为他和大王子们送酒来。他说: “去时不要带武器。” 他发现古亚帕大吃一惊,于是便重复说: “去时除了带捕猎的工具外,任何武器都不准带。” 大王子们点一点头。望过池边和印加行宫旁的灯心草丛,他们的眼光全落在卡哈马尔的城墙上。所有的人,喝着奇恰酒,笑谈对方那些傲慢的家伙,尚不知自己即将像一些在狩猎季中吓破胆的鹿般,傻乎乎地落入敌人的网里! 天一亮,他们便开始等待了。 在皇宫最大的厅里,他们专心地望着魏胜德·瓦勒维德修士为他们举行的弥撒。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希望能忘了寒冷和恐惧;这一晚他们只睡了一会儿,大家齐声念着早被遗忘多时的经文。 当他们听见魏胜德修士默念“天主,圣母玛利亚……”时,全将眼光转向皮萨罗,他抬眼望着天空,眼中充满信心和兴奋。第一次,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拿此事开玩笑。 但是尽管大家虔诚地祈祷,依然忍不住吓得屁滚尿流。 天一亮,他们便开始等待了。 在巫旭努金字塔上,希腊人贝多把所有西班牙人带来的炮火全都摆了出来,共计三个轻型长炮,外加前晚安置其上的另一个炮台。天一亮,他们还搬出了六支火枪,取出昨晚被雨淋湿的火药,准备让太阳晒干。 金字塔前和广场的四周,法兰西斯科先生亲自安排了每个骑兵和步兵在屋内的一举一动。现在,就只等印加王的大驾光临了,贾伯晔坐在金字塔高台边的护墙上。 天亮之后,他便试着回忆那个蓝眼女郎的脸孔。他宁愿想象他们正高兴地准备前往一条光影交错的小径,去会见对方。想象他们将在一个安详的午后,笑着走向对方——他只需伸出手让她靠在他的手臂上,然后带着爱意一起散步。 但是迎面吹在他剃光了胡子的脸颊上的空气却是又湿又冷。一双无神刺痛的眼睛紧盯着印加营区里熙来攘往的人群。原本囤积在云层下的炊烟,此时竟完全散去了。赛巴田和贝多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喃喃自语: “我看见有颗星从天上落到地上,并给了他深渊洞穴的钥匙。他一开了深渊的洞穴,便有烟从洞穴里冒上来,像大火窑里的烟,太阳和天空都因那洞穴里的烟昏暗了……” “你在念些什么?”希腊人装腔作势地抱怨。 “没什么,一个老故事!圣经里的话。” “留着自己听吧!”希腊人嘟哝,“说到圣经,魏胜德修士已经说得够多了。至于圣经里的那个地狱大火窑,我们早已领教过了。” “喂,你们看!”赛巴田指着印加王的行宫说,“他们出发了!赶快看啊,他们来了!” 不分男女老少,个个忙得团团转。他们匆匆忙忙地收拾细软,捆紧新砍的木柴。仆人们取下挂在帐篷横梁上的大块羊驼干和去了皮的鸭肉,小男孩们挤在穿好了衣服的士兵和王子们之间,帮他们套上金色的护胸,固定好亮锃锃的羽毛盔甲。 之后所有的队伍各就各位。由几十个人增加为几百个人,几百个人增加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太阳终于穿出云层,照在每一张脸上,惨遭践踏的草原上尘土飞扬,看似根本容不下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 终于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要求聚集在澡池四周屋内的各部队整齐入列,此时唯一君王的大轿子也被抬进了内院。 一共有八十个人,清一色蓝装打扮,骄傲地抬着肩上那顶由印加王乘坐的沉重的黄金轿子。后面还尾随了两顶分别坐着外省总督和卡哈马尔的首领的轿子,最后则是两张吊床椅,抬着几位阿塔瓦尔帕的叔伯,他们身兼顾问的职务。 但是,对于眼前这一切,安娜玛雅似乎视而不见,毫无感觉。 今天早晨,她的眼球差不多和唯一君王的一样红,她的脸色从未如此苍白,她的脸颊凹陷,双唇毫无血色。古柯叶的余灰熏得她眼皮酸痛,嘴里则仍留有奇恰酒的苦涩味道。 那个小孩的话语还萦绕在她的脑中,像阵强风,吹得她失去了方向。尽管他语带肯定,她依然怕得不想去了解。 从黎明起,安娜玛雅便辗转不安,不知是否该告诉唯一的君王,告诉他说他父亲总算来找过了她,还变换成一个小孩的声音对她说了话。该怎么告诉他,说他是现阶段的最后一个绳结呢?在他幻想可以像捕猎野羊驼般轻取那些外国人的前夕,该怎么告诉他或许今天将是现在的结束,四方帝国下个世纪的开始呢? 又该怎么告诉他,那位她曾为他奉上奇恰酒的外国人和来自冥世的那个小孩的声音一样令她难以忘怀呢? 该怎么告诉他,尽管她感觉十分羞耻,但她就是忍不住地想他?是的,虽然满心恐惧,但她知道今天她将会得到一个永生难忘的承诺。 但是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冥世的那个童音对她所说的,即将在今天结束的那个预言呢? 当唯一的君王登上轿子后,她也跟着缩回身子,坐进轿子里。轿身规律地摇晃,慢慢前行,此时她终于决定不再开口,独自守住这个秘密。 眼一溜,她看见古亚帕就走在她身边,安蒂·潘拉也加进了嫔妃的行列。两人均巧妙地将眼神转开,避免和她四眼相望。 赛巴田转身面对贾伯晔。 “你听见了吗?”他问。 从远处传来的帝王出巡的乐音恐怖至极,好像整个城镇正在为亡灵举行悼唁仪式。那是一种来自地心的哀鸣,人的声音和低沉的号角声融为单调的音符,无止无尽地鸣奏着,令人悲伤欲绝。 “然而,”贾伯晔低声地说,“他们在跳舞。” “我宁愿他们赶快停下来。” 贾伯晔转身看着黑人的脸,平常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促狭的讪笑,此刻却面无表情。 “你该不会也像其他的人一样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赛巴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永远也不会,大人。当你的靴子沾满了别人因吓得屁滚尿流所留下的粪便时,你绝对还可以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国家的各个角落听得见我的笑声。” 但是笑声毕竟仅止于他的嘴边。 皮萨罗和几位将领一起登上金字塔,想亲自了解目前的状况。 他们伸出手挡住突然拨开薄雾和烟岚,从云端穿透而下的阳光,让人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草原上的人群开始往城内移动。队伍的最前端隐约可见几百名身穿红白格子长袍的影子晃动,他们正在清扫街道,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二次了。整条路上尘土飞扬,好似被一阵顽皮的微风吹散后,飘荡在空中的烟雾。 灰尘下,覆盖在士兵胸前的黄金盔甲和朝臣们手腕上戴的黄金手镯,以及额前的黄金装饰、黄金标枪、黄金斧头、黄金狼牙棒、仕女们的黄金王冠全都闪闪发光,还有那顶印加王乘坐的黄金轿子…… 因为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远看就像一只展翅在午后烈阳下的巨大蝴蝶,伸长一对色彩鲜艳的翅膀,随行在皇轿的两侧。印加王阿塔瓦尔帕的士兵共计几万人,从北到南占据了整座草原。他们迈开和八十名轿夫同样缓慢的步伐,以整齐划一的速度,坚定地朝城垣的方向走来。 贾伯晔屏气凝神,专心地看着眼前这幅恐怖的美景。 之后贝多大叫一声: “他们身上带着武器!” 他们吓坏了。但是艾南多先生和苏拓上尉肯定地认为他们胸前闪着金色,甚至银色的东西并非盔甲,而是些装饰品。 法兰西斯科先生刚下达完命令,站在炮台上的希腊人贝多马上尖声大叫: “他们停下来了!天啊,大人,他们不再往前走了。连君王的轿子也被放了下来,看来他们好像准备开始扎营。” “他妈的!”皮萨罗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 他们搭起一个帐篷为唯一的君王遮阴。像出外狩猎一样,他们按部就班地安排起一切,他要人送上一些祭神的奇恰酒,以感谢他的太阳天父为他准备了这场愉快的游戏。 他慢慢地喝着酒,每喝完一杯,身边的祭司便将一些奇恰酒倒在地面上,酒随即被地面吸得一干二净。 在整个长长的午后里,安娜玛雅感觉形势十分诡异。 几名被派往外国人区域探听消息的情报人员带着笑意回报说,那些大胡子家伙和他们的禽兽全像吓破胆的印第安野猪般躲在广场四周的屋子内。 出于好玩,唯一的君王要求对方派遣一名外国人前来晋见他。安娜玛雅开始期望前来的就是那位有着金色胡子的外国人。 “谁愿意单独前去?” 所有的传译官全吓得拒绝前往印加的营区,他们比在场所有的人都忐忑不安。皮萨罗黝黑如炭的眼珠滑过每个人的身上,士兵们想尽办法躲避他的逼视。 “我不要他停在半路上。一定得想办法叫他到这里来。假如今晚无法逮到他,我们就死定了。所以,有谁愿意?” 气氛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众人惶恐不安,意愿十分低落。天怎么那么暗,山怎么那么高,气氛怎么这么吓人…… “我。”贾伯晔说。 “你会说他们的话吗?” “我陪他去。” 说话的是亚勒达纳,他也是艾士特马杜拉族人。他的上嘴唇有裂痕,很少听见他开口说西班牙语,他曾经花不少时间和传译官、首领、甚至席坎夏拉本人学习粗俗的印第安话。 皮萨罗转身看着贾伯晔。 “你为什么会想去?” “因为法兰西斯科先生。” 皮萨罗乌黑的眼眸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 “请保重,小兄弟。” 当贾伯晔和亚勒达纳骑着马,在同伴们惊吓的眼光下穿过大广场时,他的脑中突然想起小兄弟这个词。 他听见薄雾里传来艾南多先生轻蔑的讪笑:“两具要死不活的尸体……” 但是他却带着笑容,一种无人理解的安详笑容,因为他想愉快地面对这份最神奇的命运。 安娜玛雅首先看见的那个外国人矮小瘦弱,蓄着浓胡,嘴上有明显的兔唇。之后她看见了他,就是他。匆匆一眼,她看见他俊美匀称的身材、高贵温柔的眼神以及不留一丝胡楂的弧形颈部…… 于是她赶紧闭上眼,免得不支倒地。等她再度张开眼后,她强迫自己低头看着地上。 “总督先生希望能够和您一起共进晚餐,”那个外国人笨手笨脚地边鞠躬边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不见不散,并且表示他非常敬重您,他希望能够和您和平相处……” 她听见阿塔瓦尔帕大声地回答: “回去你族人的身边。转告他们我会在午夜以前抵达,不带任何武器。为什么要带武器呢?我可是站在我自己的国土上……”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那位金发的家伙,”阿塔瓦尔帕语带轻蔑地接下去说,“昨晚他吓得连脸上的胡子都不见了,现在他还来做什么?他是否总是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当你们和对方闲扯时,他便站在一旁当哑巴警卫?” 安娜玛雅感觉面部冰冷,她觉得唯一君王的这番话是故意要说给她听,她觉得有只强有力的手正朝着自己逼过来,准备将她的心脏掏出来。 “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阿塔瓦尔帕怒骂,“但是从你的眼中,我知道你很害怕。放心吧,目前没有人会伤害你!” 安娜玛雅终于抬起头。唯一的君王站起来,往前迈进一步,俯身盯着那位金发的人,想抢走他手中的银手杖。然而那个外国人坚持不放手,灵敏地闪向一边。她感觉在场所有的人全吓破了胆,然而就在此时,阿塔瓦尔帕轻轻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回座位,他嘴角带着微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早对这场游戏失去了兴趣。 在众人的嘲笑中,那位较矮小的外国人侧身面对着城市。但是那位金发的则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站在印加王面前,他以几近温柔的坚定嗓音说了几句话。 之后他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 当他默默地像个访客般转身离开时,她知道假如缺少了这个温暖她心头的微笑,她将不知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贾伯晔双脚发抖。 “我以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亚勒达纳以凄惨的声音说。 他本想回答说:“我也是,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终究三缄其口。 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这样认为。在那里,在一群想置他于死地的陌生人面前,有她相伴。 他嘴边嗫嚅着这几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像守着秘密般将他们藏在心底。 我爱她。 他对着云、对着风、对着山神反复地说:我爱她!除了人类以外,天地万物都很高兴听见他这样说。 “今晚我们将一举歼灭他们。”阿塔瓦尔帕语焉不详地说着。 唯一的君王喝了太多的奇恰酒。他的动作和他的声音一样缓慢沉重,双眼也不像平日般炯炯有神。因守斋期间泡了太多的温泉澡,再加上从早到现在不知喝了多少瓶祭神的啤酒,他整个人似乎变得迟钝了。然而他越是酒醉,便笑得越大声,他的脸上和嘴角写满了疲惫和无尽的忧愁。 安娜玛雅感觉一阵鼻酸,突然对唯一的君王起了怜爱之意,她真想奔到他的脚边,但双手偏又紧紧环住手臂。 她转身时吓了一大跳,古亚帕就站在他身边,一脸既生气又严肃的表情。 “我看见了。”他故作温柔地说。 “我听不懂。” “我看见了,”他重复。“我不必多做解释。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安娜玛雅忍不住脸红,双眼低垂。 “我现在就要前往皇家大道寻找胡密纳维,”古亚帕接下去说,“唯一的君王似乎认为事情很单纯,其实这只是个表象。等会儿你们就将走过卡哈马尔路,进入神庙广场。那些外国人将会吓得四处逃命,而我们就守株待兔。我们将彻底消灭这个种族,让他们永远别想在这里或其他的地方为非作歹。请保重,卡玛肯柯雅!请保重。但愿你那双蓝色眼珠不会向那些外国人透露他们不该知道的秘密。” “有些人手拿弓箭,另一些人则握着五尺长的标枪,尖锐的枪头还镶了铁块。” “我们已经知道了。”皮萨罗说。 “他们把武器和护胸甲藏在外套下面。”亚勒达纳又补上一句。 “什么样子的?” “可能是一些投石器、狼牙棒之类。” 皮萨罗嗤之以鼻,挥手表示无所谓。 “他们的国王来吗?我在乎的是这个。” “他跟我说会来。”亚勒达纳吞吞吐吐地说。 为了安全起见,总督再度下令:替马鞍系上铃铛,马匹和骑士待在广场四周的屋内。步兵则分批躲在其他的建筑物内,以便随时出击,从四面八方夹攻对手,每个人都得穿上棉布护胸衣,握紧武器。 “尤其是,”他大声吆喝,好让所有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一定要活捉印加王。广场上不准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要让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广场。我甚至不想看见任何一名哨兵逗留在广场上。至于你们站在金字塔上的几位,躲到护栏后面。他们到了这里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开炮或射箭。我的暗号是‘圣雅各布神’……” 从温泉小路进入广场的通道上只有一顶轿子宽度的城门。印加王的队伍继续缓缓前进。仆从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之后是抬着印加王轿子的官员们,以及其他两顶搭乘首领的轿子,最后是嫔妃们乘坐的吊床椅。 战士们则留守在城门外,手持标枪、戟和斧头。 等队伍进入广场后,沿途不停演奏的鼓声和号角却戛然而止。 唯一的君王振臂一挥,就此动作,所有的说话声和窃窃私语,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广场上不见任何一名外国人。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阿塔瓦尔帕问。 我们不怕。那个金发的外国人一定是这样说,她确定。从一开始,安娜玛雅就想走到轿子前,告诉印加王,席坎夏拉所说的都是谎言。但是中间隔着大批的人群,根本走不过去。 她张开嘴呼喊,然而叫声马上被再度响起的歌声淹没了。 “你们应该,”皮萨罗说,声音虽小,但十分清晰,“将自己的心想象成一座城堡,因为也别无他法了……” 这里,在这座皇宫里,他又一字一字地重复了刚才在广场边的每个屋内所说的那一段话,屋内的人彼此紧挨着,骑兵和步兵肩靠着肩,或是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或是保持沉默,个个双眼无神,莫名地想起那片看着他们长大的西班牙国土。 “唯有天主救得了你们。是谁说过他总在最危急的时候慷慨地拯救那些侍奉他的人?你们一定可以从他的身上找到所需要的勇气:上帝会和你们并肩而战!” 一些人的眼角闪着泪光,但是手套下却是紧握的双拳。 “请保重,”尽管奋勇杀敌的时刻已经来临,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祥和。“你们,骑兵团,从轿子的右边杀出一条通道,看紧马匹,别撞倒了自己人。我,跟在步兵团后面,希望能够第一个抓到印加王。” 贾伯晔不再看着总督催眠般的眼神。从一扇窗口,他看着停在广场上闪闪发光的队伍,印加王的轿子仿若漂浮在一片人海上。他们继续唱着那些听似从地心深处传送出来的歌曲。 “她在哪里呢?”他心想,“真希望能够抱着她,带她离开这里……” “小兄弟?” 是总督严肃的声音。 “法兰西斯科先生?” “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 贾伯晔一手压在剑柄上,疯狂地抓着剑。 “我没有做梦,法兰西斯科先生。” “别离我太远。” 总督的声音又小又快,贾伯晔不确定自己耳中所听到的。然而他却无法欺骗自己:他心跳加快,备感骄傲。 “他们在哪里?”当军队鱼贯进入广场时,阿塔瓦尔帕反复地问。 席坎夏拉低着头走向他。 “他们全躲进了嘉朗家,君王,在您下令杀他们之前,他们早就吓死了。” “叫他们全部出来!”阿塔瓦尔帕重复。 “现在!”皮萨罗对魏胜德修士说。 菲力比洛害怕地看了一眼贾伯晔。别无选择了,他只能跟着这名手持十字架和圣经的道明会修士走了。他将那条绣满金色星形图案的襟带加在淡紫色的长袍外,直视前方,口中不断地默念着某段经文。 当他迈向中庭时,贾伯晔和其他的人一样,惊见他的背部竟如此地浑厚。众人屏气凝神。 安娜玛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穿着一身奇装异服、从皇宫里走出来的外国人,他的身后跟着那名昨天和他们在一起的矮小传译官。 这名外国人穿着一件长衫,和印第安男人的服饰十分相像,但是较长,腰间还系着一条吉普;不同于其他人的是,他的身上不见任何一丝毛发,不管是脸上或头顶。他手上拿着一个盒子和一根偶尔贴近嘴唇的棍子。 一种针对唯一的君王而来的威胁感令她忐忑不安,但她就是开不了口。尽管相距不远,但在她和王轿之间毕竟隔着数不清的士兵,让她根本无法接近他。 歌声中断。 等他走到军队前时,军队随即让路,让他得以直接走向唯一君王的轿子。 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尖锐,十分刺耳,安娜玛雅真想捂住耳朵不听。 他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魏胜德修士步向印加王的这条长形小道仿若广场上的一条火线地带:没有任何一位印加人敢跨越雷池一步。 贾伯晔看见这位道明会修士停在王轿前,并且清楚地听见他从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我是位神父,负责教导基督徒有关天主的信仰。天主要求在他的子民之间不能发生战争或争吵,他要他们和平相处。以天主之名,我恳求你成为基督徒,把他们当成你的朋友,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如此一来你将受益无穷。我们不是已经同意要在和平的气氛下会谈,为何还带了这么多士兵前来赴会呢?” 印加王没有答话,完全不为所动。贾伯晔的眼前浮现一个影像:魏胜德修士将海水分开,走向印加王的王船前。他只要大手一挥,便足以将他——还有其他和他一起前来的人——一起淹死。 “我们总督大人,”魏胜德修士继续说,“久仰你的大名,他在屋内等候你的大驾光临,希望能够见你一面。请前去和他会面,我求你,因为他说不见不散。” 这一次,菲力比洛以平缓胆怯的声音快速地翻译,之后,印加王开口说话了。 他怒言以对。 广场上的印第安人群情激愤:印加王生气,代表他们也生气。他说的那些话,就像从他们胸中倾泄而出的愤怒:他谴责抢劫、屠杀、盗窃和强暴的恶行——不,这已经不再是一趟愉快的狩猎活动了。 报复的时刻来临了。 “在你们把窃物全部还给我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里一步。之后我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该用何种方法惩罚你们。谁敢违背我的命令?” 那个外国人透过传译官的翻译,引用了上帝和另一名号称是他儿子的男子,以及另一位圣神所讲的一些难懂的道理来回答。真搞不懂这些外国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位上帝是谁?”阿塔瓦尔帕怒斥,“是你们的唯一的君王吗?他的命令又是什么?” “他就是上帝,”那个外国人高举手中那根分杈成四支树枝的棍子说,“他的命令全刻在上头。” 之后他把一个奇怪的东西递给唯一的君王。 印加王不知该如何打开那本书。像查看一个盒子般,他把那个东西>99lib?上下左右转动了一圈。 贾伯晔看见魏胜德修士伸手想帮他,但被印加王断然地拒绝了。 他终于打开了那本福音,随便翻阅了一下之后,大叫一声,语气中充满愤怒和不屑。 群众里随即扬起一阵窃窃私语,进而演变成震天响的怒吼。 “先生们,请备战,”皮萨罗冷静地说,“时候到了。” “我也是上帝之子,”阿塔瓦尔帕大叫,“太阳神的儿子!” 群众高声附和: “是的,唯一的君王。” 乌云终于散去,安帝再度展露光芒。谁还敢怀疑这个具有驾驭世界能力的人呢? 安娜玛雅看见阿塔瓦尔帕的眼神里充满了怒气。她明知道此刻应该赶紧前去他身边,哪知眼中却突然涌满泪水,十分不舒服。她不敢承认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她害怕,因为那位金发外国人直盯着她瞧,她感觉喉头好似被一块破布堵住了般无法呼吸。 印加王丢开那个盒子的同时,仿若有几百个白色的翅膀同时飞出,在空中盘旋。之后,阿塔瓦尔帕直立在轿子上,脸上充满威仪和狂怒,嘴里不停地辱骂,他面红耳赤地指着那些外国人骂道: “我也是,我是上帝的儿子:我是太阳之子!” “是的,唯一的君王!”信仰太阳的群众再度欢呼。 安娜玛雅从遐想中惊醒,她潜入人群,直挤到距离王轿五至六步远的地方。现在,在她和君王之间只隔了几名护卫。 此时,突然响起两记雷声。 但是并非来自天际。 当印加王将圣经丢开时,众人皆看见了菲力比洛飞快地奔上前去,火速地将它捡起。他们的脑袋先是像被闪电击中般一片空白,之后魏胜德修士的惊叫声激起了他们满腔的愤怒: “冲啊,往前冲,基督徒们!攻击那些异教徒,那些拒绝相信天主的畜生!杀掉那位将我们的圣经丢在地上的人!” 之后魏胜德修士便冲进印第安人群里,朝皇宫直奔而去,口中又叫又骂。奇怪的是,后者完全没有阻挠他,仿佛无形的躯体,无法触摸般,任凭他顺利地从眼前经过。 “我再也受不了,”魏胜德修士站在距离总督十步远的地方叫道。“您难道没看到草原上长满了野草吗?杀了那条狗吧,总督!我可以事先宽赦您的罪行!” 法兰西斯科先生眉也不皱一下地面对他的大声叫嚷。 稍早,他已悄悄地将那件涂了羊毛油脂的护胸甲套在棉布衫外。头上的钢盔遮住了他的脸部,只露出一对黑眼珠。他举起戴着厚手套的手指着魏胜德修士,后者气得胸部都快爆炸了,他说: “现在,请冷静点儿,瓦勒维德先生,请维持您主教的尊严。” 贾伯晔是最后一个将马鞍辔上的人。法兰西斯科先生转身面对他。 “我走路去。当我走到印加王面前时,”他喃喃地说,“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们从皇宫和广场边的屋内一涌而出。总督揭竿而起,众人口中高喊:“圣雅各布神!”之后,躲藏在其他建筑物内的步兵,也跟着高举手中的尖刀,吶喊狂叫地往前冲。 接下来的几秒钟内,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整个金字塔顶蒙在一团白色的烟雾里。不是先前计划好的四个爆炸声,但贾伯晔早无心追究那些潮掉了的弹药为何失灵。印第安群众爆出惊吓的哀号。他们清楚地看见那些炮弹,几乎以缓慢地速度掉在广场的入口处,击中他们的头部、炸开他们的胸膛,将群众吓得目瞪口呆。被炸开的伤口鲜血直流,让人痛不欲生。 怪异地,天空突然一片漆黑。 听见系在马匹脚踝上的铃铛丁当作响,贾伯晔根本无须出手,围绕在他四周的紧密人群早在其他的马匹抵达前便已自动散去了。总督迈开步伐,如检视阅兵般,右手虽然按在剑柄的球饰上,其实并没有拔剑的意思。 可惜走在前面的胡安·皮萨罗没来得及控制住坐骑的紧张情绪,甚至只用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抓着长枪柄,整个人状似正在攀爬云梯。 当他们逐步逼近印加王的轿子时,贾伯晔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几名站在金字塔下的骑兵,冲向印第安人群。尾随其后的步兵团手上的长剑早沾满了血,他们再度高喊“圣雅各布神!圣雅各布神”,骑兵们伸长标枪,对准前方,勇往直冲。 之后,如大海溃堤般,一阵长浪将几千名紧密守护在他们王轿四周的印第安人卷起。他们一个个倒下,为了躲避那不明就里无法还手的攻击,他们彼此推挤,相互冲撞。 贾伯晔高踞在马上,看着脚下的人影和颅顶如黑色的波浪般前涌后退。对蓝眼女孩的印象突然闪过眼前。他祈祷,尽管力不从心,祈祷她不在那群他猜测躲在印加王轿后面的妇女当中,她们个个吓得脸都变了样,双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抓,好像期待上天的救援。 之后,当他们被拥挤的人群挤到印加王身边,近得可以看见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显露不屑的嘴形时,胡安和柯瑞斯托巴的马匹突然朝十几名印第安战士冲撞过去,之后,还从他们的身上踏过。当马蹄踹着他们的腹部、踩断他们的肋骨时,他们抬起惊愕的眼神,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吶喊。 “谁叫他们不信神!”贾伯晔心想,带着尖酸,甚至几近残酷的狂怒。“谁叫这些笨蛋不愿意跟从我们的信仰!……他们马上就会被杀得寸草不留,无力抵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疯狂呢?”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贝多下令发射另一枚炮弹的声音穿过他的脑袋。尸体堆积如山,阻断了其他人的前进,混乱的场面有增无减。王轿前的人群如流沙般在他们离去后再度密合起来。迪艾科·德·莫礼纳和胡安·皮萨罗站在马铠上,又喊又叫,大刀阔斧地左砍右杀,赶尽杀绝地想在肉堆里杀出一条通道,于是人群再度一分为二。 贾伯晔脑袋里嗡嗡作响,只知握着长枪乱打乱刺。但是另一枚新发射的炮弹再度升高紧张的气氛。人群开始四处窜逃。堆积如山的尸体崩塌后,再度被后继的人群淹没和践踏。 战争的气氛高涨,贾伯晔感觉连他腿下骑的马儿都吓得忍不住发抖。它抬起后腿,奔命地吼叫,马蹄踹伤贴近它身边的人的脸孔,将他们打得稀巴烂。有个耳上戴着金色大耳环的印第安人,抓着他的长枪不放,试图将他拉下马。 贾伯晔直接的反应是放掉手中的长枪,抓着缰绳,将马头调向左边。马儿依其本能,立刻明白其意。它嘴边挂着口水,拼命地转圈,赶走身边的人群。等它站定之后,贾伯晔抽出长剑,马儿往前狂奔了几步,便跳到了早接近印加王轿的总督身边,之后他以盾牌拨开人群,轻易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位置。 斜着上半身趴在轿子上,法兰西斯科先生抓着印加王的左手臂,想将他拉下轿子。惊吓之余,印加王使劲地抓住座椅的把手,此时支撑在这艘独木舟底部的上百名印第安人毫不退缩地将轿子抬高,远离这片波涛汹涌的人海。 “看我的,”法兰西斯科怒吼,“该死的上帝!请帮我将他拉下轿子!” 跪在马鞍上,如疯狂的野兽般咆哮,迪艾科、胡安和柯瑞斯托巴开始朝那些轿夫的手臂乱砍乱剁。 贾伯晔所目击的景象让他心惊胆战,脸上直冒冷汗。虽然长剑剁掉了他们的手掌,砍断了他们的手臂,指尖鲜血四溅,但是那些轿夫,二话不说,低着头,改用肩膀抬轿,直到四肢全被砍断,身上鲜血流尽方才罢休。 胡安被眼前这群顽固的轿夫逼疯了,他像匹野狼般号叫,开始朝他们的咽喉处下手。但是,尽管他杀人不眨眼,另一批印第安人却随即递补那些伤亡者,再度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对抗钢铁之剑! 坐在岌岌可危的轿子上,印加王努力保持平衡。他那一身华服早被撕成碎片。席坎夏拉上尉跳到他身边,本希望替他推开总督,却被迪艾科的长矛刺中了他的黄金护胸甲。如百合花苞般的铁制矛尖穿过他的肩膀,插在王轿的横木上,他立即后仰落地。 其他的印第安王子终于忍不住拿出他们的青铜斧头,抵抗攻击。咻的一声,贾伯晔举起长剑,劈开血腥恶臭的空气,奋力砍下一只手臂。 骨头的断裂声直蹿进他的脑袋里,仿佛将他从一场不知名的噩梦中唤醒。 之后有个印第安人抓着他的大腿,用尽全身的力量抱住他。正当贾伯晔准备再次举起手臂朝下砍杀时,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呜咽似的愤怒。 站在马铠上,他像其他人一样疯狂叫嚣着大力朝下挥刀。 然而就广场上震耳欲聋的惊吓声而言,他的咆哮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无声的呼气罢了。 太阳陨落了。 那边,在那些哀号的女人的头顶上,安娜玛雅看见那些外国人像收割高处的玉米般,砍断仆从和王子们的手臂。 她看见那些英勇的王子奔向阿塔瓦尔帕,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双手、头颅、鲜血和生命保护他。但是,在外国人疯狂的杀害下,他们不停地倒下,枉费牺牲的鲜血。 “我是太阳之子!”阿塔瓦尔帕站着,朝着天空大叫。 他依然没有下令手下的几千名士兵回击对方。 他没有下令,而所有的人竟也遵从他,顽固地遵从他,直到平白地丧命、被屠杀或碎尸万段。 难道他喝了太多的奇恰酒了,或被这批疯狂的外国人吓呆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太阳陨落了。那位从前被她尊称为唯一君王的人,此刻为了不让那些散布死亡种子的外国人抓走,安娜玛雅见他像具行尸走肉般无力地还击。 喊叫和呻吟声不绝于耳。她被人抬着,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歪。更有人抓她、扯她的衣服、推她。她随着一条肉河往前走,任凭它将她举高或压成肉屑。这一切仿佛是一阵来自地狱的风,掀起一场闻所未闻的暴风雨。 于是她想起那个小孩的话:“过去终将成为过去!”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勇气通知阿塔瓦尔帕呢?她不敢回头看印加王的轿子,因为她仿佛已经看见他投降了。 她和那些外国人不就是造成他失败的主因吗? 是因为那个外国人她才三缄其口的吗? 就算这残酷的一刻是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所造成的,她也绝不会支持他这样做。 正当她打算加入身边这场令人窒息的疯狂战斗,准备从几千只踩在中庭地面上的足踝间溜过时,西边,也就是草原的另一头,漆黑的山峦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是的,远处的云层间,有道太阳光掠过森林后,照在山峦上。 在那边,在西边,在往库斯科的路上。 一个星状的黄金斑点落在疯狂的杀戮战场上。 她知道,她猜测。 她感觉:那就是双胞兄弟神! 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围绕在总督身边,竖起马匹阻挠王轿的去路,迪艾科、胡安和柯瑞斯托巴不断地试着推倒王轿,但就是徒劳无功。现在王轿甚至比先前还高,因为轿夫们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往前冲! “谁都不准伤害他!”法兰西斯科先生命令,他仍旧不死心地想将阿塔瓦尔帕拖下王轿。 此时骑兵团从另一端进入广场,整个局势仿若狩猎结束前所进行的最后围剿。用矛尖或赤手空拳,他们拔下印加王身上所有的首饰,摘下他的羽毛王冠、金色披风、项链…… 突破阻挡的人群,孟格挤到王轿边,对着周边的人大声咆哮,胡乱挥刀。只凭单手,他抓住印加王的黄金护胸甲,一把将它扯下,带着邪恶的狂笑,东摇西晃。一位手拿大榔头的印第安王子试着从他手上抢下那件护胸甲,但是孟格的长剑纵切了他的肚皮,把里面的肠子全都掏了出来。 “谁都不准伤害那个印第安人……”总督重复。 贾伯晔被孟格脸上的蛮横表情给震慑住了,他张着大嘴如禽兽般吼叫。 于是他从印加仆从们的榔头里脱逃,缩着身子,快马加鞭地骑过死人和活人堆,孟格则继续高举他的长剑。第一刀因挥刀过急,不慎滑过王座的椅背,剑端划破皮萨罗紧抓住阿塔瓦尔帕手臂的手套。总督破口大骂,但就是不放手。 贾伯晔用马抵着王轿,从侧边摇晃轿身,之后他取出长剑用力一戳,刀刃擦伤了孟格的肩膀,后者往前倒下,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 “别碰那个印第安人!”贾伯晔大叫,用剑抵着孟格的胸膛,吓得他不知所措。“你没听到总督怎么说吗,他妈的!别碰他!” 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又叫得那么大声,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为此停止了打斗。 怨恨使孟格肥胖的脸变了样。贾伯晔清楚地看出他想趁机报复全世界的心态。 皮萨罗利用这段时间,终于将印加王从轿子上拉下来。他用力一推,趁王轿倒向一边时,把他拉向自己,左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后,再用盾牌护着他。 “多亏你,我们总算成功了,孩子!”他高兴地对着贾伯晔说,“跟在我身边,让我们一起把这个家伙送到屋内!” 但是就在他驾着马匹准备驱赶那些吓得目瞪口呆的印第安仆从时,他看见了她。 她静静地站在混乱的战场中,蓝色的大眼睛直视着前方。 她看的不是印加王,而是他。 她看着他,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在屠杀进行中走向她。 双胞兄弟神的保护光芒早已消失在山峦背后。 所有在她身边的妇女尖声哀求,在血泊和支离破碎的尸体间跌跌撞撞地逃亡。其中有些人疯狂地抓着她。她们推她,但她就是无法移动任何一步。 不管他们是骑马或步行,反正那些外国人就是蛮横无礼。死亡的恐惧直渗透到他们四肢的底端,连眼神都闪着战栗的火苗。 她看见那些外国人破口大骂,将印加王的衣服一件件脱去,现在他几乎是半裸了。 她看见有个人举刀准备从上砍杀阿塔瓦尔帕。 她看见他,他扭动身体,试着推开那名刽子手。 尽管刀上已沾满了血,他并没有像其他的人一样还手。 她听见他愤怒地大叫,抵死不从。 现在,他抬起双眼看着她。 有扇大门为她打开,让她解脱了这场混战。 她所想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她几乎以高分贝的声音对着他说: “带我走!别把我留在这场恐怖的血腥暴力里。” 贾伯晔头昏脑涨,完全无法抹去那双依然燃烧他心头的蓝色眼眸。他走在总督和印加王的前面,努力地从疯狂战斗的人群中辟出一条通道。法兰西斯科先生继续大喊大叫: “谁敢动他一下,我就叫谁偿命!” 他们终于将印加王送进了一间小屋子里,皮萨罗又对着警卫重复了一次: “谁敢动他一下,我就叫谁偿命!” 他脱掉手套,仔细查看手上流着点血的小伤口。他看着贾伯晔,瞳孔里闪着欢喜和无情: “我们打赢了这场仗,儿子!” 这场仗? 贾伯晔的目光停滞在广场以及远方持续的恐怖战场上。 这是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战斗应该要有两队人马。这只能算是屠杀或残杀,而现在,印第安人只能选择仓促的逃亡。 他张着嘴想回答总督的问题。但是有件千真万确的事情——在这场混战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件——让他决定三缄其口。她才是他应该拯救的人。不管是战争或真理,她今晚绝不能死,明晚还有将来都不能死。这场独一无二的战争,不仅违背常理、违背天意和印加王国的旨意,而且无论收获有多大,也违背了那位充满温情,昵称他为“儿子”的皮萨罗先生的原意。 他一言不发,握起缰绳,朝马的臀部一踢,骑上他这一匹疲惫不堪的马儿冲进战场。 那边,在几千具尸体的重压下,皇宫中庭的墙面终于开始出现裂缝,竟至全部倾倒,扬起一阵灰尘。受到了这场新灾难的影响,几座由饱受践踏的尸体所堆积而成的小山丘倏地全跌近瓦砾堆里。 但是她,她闻风不动。 她在等他。 他放慢速度,伸出手,一把将她从腋下抱起。出于自然的信任,她环着他的脖子,任凭他将她抱离地面。她很轻盈,所以当他将她抱过马的颈部,跨坐在马鞍前端时,她立即适应了他和马的奔驰节奏。 他们距离那堵倾倒后人群蜂拥而散的墙面只不过约四十步远。 在他的四周,西班牙人继续屠杀行动,他们张着大嘴,露出猥亵的笑容,沉溺在自己的暴行里,想尽办法搜括所有藏匿在恐惧背后的战利品。 贾伯晔看见赛巴田站在金字塔顶端对着他吼着几句他听不清楚的话。少女双手交叠抱着他的腰部,身体紧靠在他的身上。随着马的跳动,他们仿若两株缠绵在一起、随风飘动的野草。 他闻到她肌肤上的香味,她那温热的颈部就在他的唇前。尽管他身上所穿的那件棉袄护胸甲沾满了灰尘,但她依然可以从他的腹部感受年轻躯体所散发出的生命力。 赛巴田依然站在金字塔顶大喊大叫,但是贾伯晔就是听不懂,所以他努力地试着挤开逃亡的人群。 她以他听不懂的母语或自言自语或呻吟,但他可以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地颤动。就在马儿扭腰越过尸首成堆的瓦砾堆时,他的嘴巴碰上了她的太阳穴。于是她肌肤的味道便印在他的嘴唇上,当此味道流进嘴里时,他简直都快醉了。 但是之后他觉得腰间仿佛有道火焰在燃烧。他用力一踢,将马调开。等他再度往回骑时,他看见孟格正露着快乐的表情,挥舞着他的长矛说: “我要杀了你!我要掏空你的内脏,小笨蛋!” 摆动了一会儿后,他将长枪射出,可惜力量不够,长枪从墙上的砖块间反弹落地。 贾伯晔猜想,他的髋部一定流满了温热黏稠的血液。陌生女子的那双蓝眼睛带着关怀的表情看着他。他只顾着微笑,殊不知他如此用力地抱着她,把她都弄痛了。 几个全身赤裸的小孩,抓着一顶被弄脏了的五彩羽毛王冠,朝沼泽区直奔而去。在他们的四周,还有其他的人也在跑,包括一些王子和仆从,羊驼和小狗,他们的金色护胸甲和白长袍全沾满了灰尘、泥巴和血渍。 马蹄终于踏上了草原上的野草。 贾伯晔弯下身想俯视由那双惊慌的蓝瞳孔所透露出来的明亮眼神。但是它们却充满了泪水。 他不由自主地发起抖,她也跟着发抖。 他握着她棕色的小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发着抖。 空气中充满了死亡和灾难的恶臭,然而他们双双为了这一份纯洁得如天地之始的爱情而悸动不已。 第四十六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6日 沼泽中央有个简陋的茅屋,正好位于河口和温泉的汇流处,水流旁的芦苇丛里热气弥漫。 屋里的地面上只铺了条地毯,角落边有两小捆的木柴和一个上头布满了灰尘的陶瓷水壶,壶嘴早不知去向。火盆里则满是陈旧的炭灰。 贾伯晔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今晚没有人会来这里睡觉,没有任何的亡灵会来干扰他。 天越来越黑。 他举起手摸了一下头,本以为是只苍蝇,想赶走它,却发现手上沾了血渍。 之前他那么英勇,现在却这么脆弱。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我会就此死去吗?不会,当然不会,但是他实在疲倦极了,而且四肢麻木…… 她冲出茅草屋,回来时嘴里咬着一些古柯叶碎末,然后继续咀嚼了一段时间。她用指尖固?99lib?定他的头之后,按着那出血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任凭她处置,完全沉浸在这份温馨的照顾里。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看见她冲着他微笑。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但想抱她时,她却从手中溜走。 她说了几句话后,当然,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就转身离开了。 黑夜里,她快速跑过哀鸿遍野的人群,人们的哀号与泪水仿若一阵阵从地底下升起的烟岚。尽管路面泥泞,满地沼泽,尽管水温滚烫,她依然坚定地往前跑:因为太阳虽已下山,仍有月亮陪着她。 印加行宫的内院里弥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气息:西班牙的骑兵队已来过此地,他们能偷则偷,能抢则抢,将一切摧毁殆尽,所有的金饰全被搜括一空,所有的活人全遭蹂躏。夜里,有时还可听见哭喊声:他们无所不在,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那张挂在两根黄金柱子上,今天早上印加王还休憩其上的吊床,现在就像一块破抹布般浮在两窟温泉池中央。 “你没死……” 是安蒂·潘拉的声音。她转身面对她:满脸通红,衣衫褴褛,身上只剩下一点儿骄傲的影子。她想起之前曾让她见识过她的厉害…… “我没有死,安蒂·潘拉。我回来履行我应尽的义务。” “你是这一切祸害的根源。” “闭嘴,你这个大白痴。就是因为那些像你一样没大脑的人渣,唯一的君王才会被抓走。” 安蒂·潘拉不说话,不再恶言反驳。她泪流满面,像只被箭击中的鸟儿般,她使劲地摇晃手臂。 “太阳不见了,”她哽咽,“什么都不见了……” “世界还在,”安娜玛雅自言自语地退到一旁,“而且有个小孩为此而诞生……” “逃命要紧。”安蒂·潘拉呜咽着说。 “活下去才要紧。” “你说得对,小妹,活下去才要紧。”有个熟悉的声音说。 一对强有力的手臂紧抱着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天主,今晚好热啊!天主,我又寂寞又害怕,每一个黑影看起来都像个恶魔…… 贾伯晔不时摸一摸头,借以确定自己还活着。身上的伤口还十分疼痛,如针扎般断断续续,那块她在离开前为他贴上的奇怪药膏也还在。 她一定会回来的。 他在心中默念了许多次,但是现在,随着时间慢慢地过去,他不禁开始怀疑。 刚才她温热的肌肤、柔嫩的双手和迷人的眼神仍在眼前,但是现在呢? 目光所及只见一张地毯,他躺在其上,腰酸背痛,意识逐渐模糊…… 他看见了一些幻象,看见赛巴田嘴里不停地责骂,以及皮萨罗对他在关键时刻竟然拋弃他,或许只是背叛,而大发雷霆。 会得到什么报应呢?死亡。 他发觉自己并不害怕死亡。“死,嗯,在塞维尔的宗教监狱里,不早和它打过交道了吗?死,不就是我父亲对我命运的诅咒吗?刚才我不也和它擦身而过吗?” “奇怪的是,我从没想过会死在卡哈马尔一公里外的某沼泽边的一间茅草屋里。” 他细心回味着她说话时的语调,字字句句犹言在耳。等等我——她就是这么说的。 等待在他心中种下了和平的种子。 “当维拉·欧马告诉我你急着想见双胞兄弟神时,”曼科说,“我感觉你好像在叫我……” 他们并肩蜷缩在那间今早还属于阿塔瓦尔帕的卧室里。现在屋内一片凌乱,只留下一些匆忙逃走的狼狈景象和劫后余生的痕迹。 “他向我提到你。”安娜玛雅小声地说。 “谁?” “我夜夜请求他跟我说话,但他总是三缄其口。大家现在还叫我卡玛肯柯雅,是出于习惯吧,我想,因为你父亲万亚·卡帕克再也没给过我任何的启示了,我只勉强记得他保证会在冥间永远保护我……” “远从库斯科来的路上,我们曾躲避一支逐渐赶上我们的军队,因为阿塔瓦尔帕曾对天发誓,非报仇不可,而且要血债血还,屠杀所有的库斯科部落。我看见……” 他突然不说话。她温柔地拉紧他的手。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最不希望看见的悲剧,安娜玛雅——有些女人被活活地掐死,襁褓中还抱着婴儿……” “维拉·欧马呢?” “有一群祭司负责替他掩饰身份。” “小矮人呢?” 这是句发自肺腑的吶喊。曼科惊讶地望着她。 “小矮人?为什么会向我打听他的消息?” “说来话长,今晚没时间向你解释。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我求你。” “我看见他被铐着铁链送往库斯科去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了。一些最古老的巴纳卡皇宫全遭摧毁,所有的庙宇被搜刮一空,我的弟弟保禄能够躲过一劫,全凭运气……我看见了全世界最悲惨的景象,安娜玛雅,那场经历将我变成了真正的男人,比我在瓦拉戚谷所受到的考验更深刻……在当时那种混乱中,小矮人……” “阿塔瓦尔帕被一些谎言、假预言和懦夫所蛊惑了。” “是他自己 8981." >要听的。反正,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部落了。无所谓,有或没有都一样。你说他们把他抓走了?他们竟然敢碰他?”藏书网 “用手碰他、抓他、拉他……” “他们是谁,那些外国人?难道他们是神不成?” 她冷漠地回答: “只是些普通人。” 曼科再度陷入沉默。她看得出他心中多了份感伤,而原来的那股怨气并没有消逝,依然潜伏在他心里。 “昨晚,当 4f60." >你带着双胞兄弟神前来的时候,他终于用一种小孩子的声音,开口对我说话了。‘请你照顾我的一个儿子,你曾经从毒蛇手中将他救出来的那一位,’他说,‘因为他是未来绳结的第一个结……’” “就在黎明前,”曼科说,“我和他单独待在帐篷里。之后我吓得从梦中惊醒,有条蛇缠在他金色的手腕上,样子和多年前那一场赛跑当中,你为我驱赶的那条蛇相似……我跑出帐篷一看,太阳已露出山头。战鼓喧天,然而我却感觉身上多了一股力量,眼前为之一亮,天边升起一道金色的日光。” “那就是你,曼科,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他没答腔。他将她环在怀里,低声地说: “我还记得你说过永不离开我们……我还记得我和我弟弟保禄互问你到底算长得丑或美的那个早上……” 本能地,在他的环抱下,安娜玛雅的整个身体僵成一直线。 “你怎么了?”曼科问。 这次轮到她不说话。黑暗里,她看见他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她猜想他具有幼狮的威力…… “赶快走吧,曼科,和双胞兄弟神一起到库斯科去!” “我知道,”他说,“但是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是为了躲避胡密纳维军队的围剿或那些外国人才到这里来?” “要不然是为了什么?” “为了来找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回答说。 “我会和你在一起,曼科,但我不会和你一起离开。” “我不懂。” “有件事……” 她本想向他说明真相,因为她的心已被这场新的战局搅得乱七八糟,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丝谎言,但是就是提不起劲儿。而且还得小心用字,只能选一些是是而非的口气或眼神来表达。所以最后她决定三缄其口。 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盯着她的眼神仿佛含着怒气。但是曼科并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之后便不再等了。他起身说: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早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我接受你给我的一切,也尊重你不愿给我的一切。我的未来将于一片血泊的黎明和那个衍生自另一个秘密的秘密向我揭露的时候展开。明天我会到山顶上去,我会陪在双胞兄弟神身边,接受来自他的力量。但是我绝不会忘记这一切全是因为你的帮忙……” “我也不会忘记,曼科。” “请保重.99lib?,小妹。” 轻拂她的脸颊后,他立即消失在黑夜里,然而她却止不住地打战。 之后,她自己也在黑夜里离开,带着悸动的心情,前去寻找那位影响她命运的男人。 因为感觉太热了,他先脱下棉垫护胸甲,再脱去里面的衬衫。身上的汗水混杂了灰尘和血水,早湿了又干。他举起手臂贴近唇边,马上尝到一股咸得令人咋舌的味道;他感觉全身上下有多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昏昏欲睡,四肢僵麻,无法动弹。 她悄悄地溜进茅草屋,他并没有发觉。他闭着眼睛养神,好打发直到此刻仍不见她到来的百般寂寥。 呼天抢地的哀号和抱怨都已远离,还给黑夜宁静的面貌。 此刻唯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夜间的宁静,就是这种永恒的脆弱将他们紧系在一起。 “有时候,”他心想,“一个夜晚便可让人回味无穷,一个小时的热情四射,便可天长地久……” 她关心地温柔倾身向他,伸出手抚摸他的唇和他的脸,在上面画着一些小图案,留下淡淡的指痕。他努力地保持镇定,强迫自己压下想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现在,她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玩着他胸前的肌肉和汗毛。 现在,她把手往上挪到他的肩膀,好奇地摸着他肩上的弧线。 现在,她轻轻地摇晃他:他知道她要他转过身去,并且趴下来,同时感受身体的疼痛和她温柔的抚摸。 现在,她大叫一声。 “一些普通的人,当然!”这是她给曼科的回答,但她所说的话是用自己的手触摸出来的——力量、温柔、这个男人的伤口和被她抚摸时全身的触电感。 她当然还记得,所有的情欲开始飞扬,就像一扇扇被大风敲开的门,所有她极力掩饰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泪水和逝去的岁月,全都一一消失,归为平淡。 这不是幻象,因为并非来自双胞兄弟神或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任何一位祭司或智者曾经告诉过她这一切。 这一切早存在她心里。 比她所见识过的一切都还震撼人心且可怕。 假如说这是一种害怕,其实比害怕还吓人。 假如说这是一种神,其实比神还更神秘和严厉。 这一切让人哭笑不得,到底该逃或变成一颗石头?该尖叫或闭嘴? 他任由她抚摸,还大方地展露背上累累的刀疤。 于是她看着,轻轻地抚摸那只躲在他肩上、缩着身子准备出击的美洲狮子。 她忍不住大叫一声。 她想起几年前印加王万亚·卡帕克对她说过的话——要相信那只美洲狮子!她想起那只闪着一双黄眼珠,躲在先祖的化石边等待她的美洲狮子。她还想起那个前晚和她说话的小孩,他说:“你应该成为你自己。不要害怕,在往后的岁月里,美洲狮子一定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的指尖慢慢地滑过印在男人轻颤的肩膀上的那只矫健、蜷缩和自在的大猫的身体轮廓。 她慢慢地俯身面向他。 而他只需将双唇印在这位从一开始即以身相许的女孩,她温柔悸动的红唇上。 第四十七章 卡哈马尔,1532年11月17日黎明 黎藏书网明时,他们两人一起步上平原,平原上笼罩着一层雾气:那是从山顶上飘下来的薄雾,仿如罗纱般的丝巾,一层层地往下坠;那是从滚烫的温泉里飘上来的蒸气;那是满山遍野,用尽最后一口力气逃向另一个世界的尸首的灵魂。 平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贾伯晔帮安娜玛雅坐上马后,自己坐在她的后面。他将头靠在她的颈子上,睁大双眼看着那座城市,在那里,死亡或生存正在等着他们。 不久之后,就该说明、解释自己的忠诚和背叛,混乱过后的世界将是个光怪离奇的世界,重要的是该懂得如何从中继续生存。 不久之后,就该接受世界不会永远像个是密闭黑暗的笼子,人们只能在里面看着对方、摸着对方、爱着对方,但却无法将爱意坦然告诉对方。 是不久之后,但不是马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