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探秦淮河》 第一章秦淮魅影 做旅游业的生意,口碑好不好倒是其次,会吸引人才重要。 早几年,夫子庙里面几家稍微讲究点口碑的老店,全被搬去了老门东,景区里剩下的尽是些“石子店铺”,一抓一大把。本地住户便再也不会刻意为了找老店而往匾额里面走,夫子庙的故事也就像游客一样,一日一新。 张磊这天不值勤,想吃蒋有记锅贴了。于是他哼着小曲,在大中午时晃到了夫子庙里面,顺着贡院街走着,直到看见“科举博物馆”的牌子才想起来:旧地翻新,老铺子都搬走了。 他抓抓脑袋,这几年当警察确实辛苦,家就住这边儿上都没空往里走。他还是想吃那黄灿灿、饱着汁儿的牛肉锅贴,和鲜到麻嘴的牛肉粉丝,于是挨着秦淮河边走,准备到老门东去。 这时,“香居客”饭店门口突然涌入了大量看客,还有人边走边挤边嚷着:出人命了! 张磊神经一紧张,也往前挤过去。他伸手一摸口袋:警徽没带。张了半截的嘴又给闭上。 香居客在江南贡院收费处不远,门面不大,招牌也是古色古香,在此处经营小吃买卖多年,从未出过事。 张磊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看到的个人正扶着一个老头儿,老头儿脸色铁青,眉头紧拧着,一手捂着嘴仿佛要吐;另外几个人堵着一个女的,挥胳膊握拳头的仿佛要打人。 张磊见势掏出了电话:"大刘,派个人到贡院街来,有点儿情况……” “张队!” 张磊举着电话呢,大刘的声音从听筒内蹦到外边儿来。 “你这小子神啊,我这刚给你打电话呢。” “什么啊!有人报警!” 急救人员也赶到了,三下两下地把老头儿送上救护车,一群人在警察赶鸭子似地赶之下,才渐渐围远了点,但仍堵在周围观望。 “景区门口车不好进,耽误点功夫。”大刘笑笑。 “你这都他妈跟飞一样了,别废活了!什么情况,走,进去问问。”张磊照着大刘脑袋上来了一掌。 大刘穿着制服,打了前阵,他们进去扫了一眼,看着那个先前被围着的女人说:“谁是老板?” “我是。”那女人答应着。 “怎么回事?”大刘掏出笔记本。 “刚刚有位顾客吐了。”老板娘不慌不忙。 张磊和大刘一听见吐字,立刻垂眼看见桌子、地上大滩呕吐物,紧接着又闻到一阵阵恶臭。老张捂了下鼻子,大刘则一脸嫌弃:“吐了怎么搞这么大动静?” “菜里有死老鼠吧?” “闻着像死了什么东西……” 在座的还有些顾客,正等女警蒋姝进行简单询问,他们一听大刘问到这话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张磊把老板娘拉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这时,后面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从帘子后面钻出来:“那老头吃的我做的菜。” 大刘让他继续说,边让检验员收集污秽物送检。 “我们的菜都洗干净、餐具消过毒了,不可能出问题的。" “他吃了什么菜?” “刚上了一道素什锦。” 张磊招呼检验员去后厨收采样本,自己则拽过蒋姝手里的手套,戴上,蹲下,捻起一小撮呕吐物:“这是芦蒿吧?” “哇, 老张你什么眼睛啊真牛逼。”大刘玩笑归玩笑,却不靠过去。 “是的,他们还点了一道香干炒芦蒿。”老板娘终于开了口。 接下来,蒋姝从小护士那里听说,送急救的老人家紧急洗了胃在吊水,受了点罪而已,没什么大事。大刘和张磊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便准备收队。 “叫食品安全那边的人来吧,多半是食品卫生不到位,我们没啥事了。”张磊想摸烟盒,又搓搓手作罢。 “市里那微生物检测的不是三天两头到夫子庙这儿来么?这回那张局长头得疼了。” 张磊摇摇头。店里小伙计得到检验员同意后把桌子地砖清理干净了,但张磊仍闻见了一股刺鼻子的臭味,说不定是这地下几十只老鼠商量好一起死了。 到底是旅游胜地,每日观花走马的都是不同样的人。香居客的“食物中毒事件"很快就被遗忘了,在上面批文下来之前,暂停营业而已。 这天晚上十点多,已经是四月的天还凉飕飕的。香居客老板娘和她“犯了事儿”的厨子在店后门抽烟。 厨子靠墙角站着抽,一阵风顺着面前的秦淮河吹过来,阴阴的,臭臭的,厨子蹲了下来。 秦淮河臭了很多年了,今晚似乎格外臭。 厨子想。 “李姐,我想辞职。”厨子抽了一口,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 李香君看着他不说话。 厨子觉得没啥意思,也就没好意思继续开口。他从安徽农村过来的,能找到个工作不容易,女朋友还想在南京落户呢,他不能没这个工作。他庆幸李姐没搭理他,悻悻地又扒拉出一根别在耳朵后面的烟来抽。 对这事儿他自认为问心无愧,只是觉得给他李姐添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但他现在是决心留下来了,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烟头扔进河里。这时,又一阵风迎面吹来,厨子用劲嗅了嗅,他十分确定这一股恶臭并不仅仅是他闻惯了的河水臭味。 厨子往前走去,石阶上潮湿腻滑,他每走近一步,臭味就更张狂一点。他往石阶下走了一截,台阶旁边有个阴沟排水口, 一团黑乎乎的、似乎又在反着光的东西漂在水面上。 厨子回头看了李香君一眼,李姐应该也闻到了。 他小心地伏着台阶上,伸手去够那团东西。他的重心拼命往后赖,生怕滑进去河里。 当厨子回过头来,那惊恐的表情,李香君这辈子也忘不了。 厨子拽上来一顶泛绿的草编帽。 但厨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心里发慌,后背发凉,他突然大起胆子继续将手伸进沟里摸。这下可好了,他抓住一团绒绒的东西,但却拽不上来,给堵在排水口的铁栅栏后面了。 厨子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另一只手掏出来手机打开了手电,这往里一照,回头便露出了让李香君难忘的表情。 李香君丢掉烟头,扶着厨子的肩往下看过去。 一张泛绿的、腐烂着露出骨头的、被水泡发的脸,因被厨子拽着长长的头发,而紧紧贴着排水口栏杆。眼皮消失不见,眼珠晃荡,似乎马上就要脱离下来。 厨子的手哆嗦着,伴随着李香君的尖叫,他将手机和那撮长发一股脑儿地丢了回去。 第二章戏子 “唉,不对啊!排水沟里有死尸,他们洗菜的自来水怎么会被污染呢?老张你看这报告,那老头儿吐出来的芦蒿,居然检测出了死尸的DNA。”大刘从蒋姝手里接过报告。 张磊接过报告:“DNA跟数据库里的对比了吗?”大刘说了一声还没查到。张磊翻翻报告,觉得案子已经不像是一桩残忍的杀人案了,他皱起了眉头:“我觉得得把那家店里里外外都查一遍。” 张磊和大刘昨天晚上接到报警的时候,还以为是白天洗胃那老头儿的家属故意闹事,因为下午协商赔偿的时候他们很不满意,但每第二天就要回程,也没办法。异地他乡,自认倒霉。 但是这两位人民警察大半夜看到打捞上来的尸体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接到报案是22:40。通常来说,23点以后,景区就会落了门。打捞队他们费了半天功夫才把排水沟的栅栏锯断,再抽干排水沟的河水找尸体。 不过水沟里面倒是比想象之中宽敞,前后宽约有个一米一二,高也差不多,像个立方体空间。靠岸这侧的墙上有根成年男子小臂粗细的管子链接后面的房子,管子还在不停往外排着污水。尸体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外面的栅栏也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于是这个排水沟形成了一间密室。 死者被捞上来搁在防水布上。 与其说他是死者,不如说它是个毫无尊严的物件。除了被脏水泡发泡烂了以外,尸体还非常嶙峋。脸上黑乎乎的,非常斑驳,身上破破烂烂的碎布所剩无几,几乎一丝不挂。尸体臂膀和大腿上的肌肉都零零挂挂要往下掉。张磊从骨盆骨头的形状初步判断死者是名男性,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严重影响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张磊估计他至少已经死亡超过一个星期了。 “秦淮魅影啊。”大刘看了一眼就赶紧离地上那玩意儿远远地。 “这男的。”张磊掏出了蜡往鼻子底下继续抹了抹。 “这么长的头发,我以为是女的呢。”大刘受了蒋姝一枚白眼,转过来笑嘻嘻地说,“小蒋同志,你怕不怕?” 短发小女警用纸巾堵住鼻子,正协助检验员给现场拍照片,没好气地叫了刘大副队一声,让他过来帮忙。 忙活了大半夜,大刘接到了检验科加急赶出来的报告。张磊布置检查“香居客”的里里外外。活没干完,天都快亮了。大刘看见小蒋抱着相机坐在角落里,头埋着一声不吭,故意嚷着说饿了,让老张陪他去前面大四福巷街口吃小摊儿上的炒面。张磊说你真是猪,看了那玩意儿还会饿,我没胃口我不去。 蒋姝听见了,生生放下手中的相机,要给他买宵夜去。 大刘笑笑,脸都红了。 张磊替他不好意思起来,他摸出一根烟点燃了,说:“我看小蒋倒挺喜欢你啊,别辜负人家。” “你闭嘴吧!让你陪我你不肯!”大刘假装推了张磊一下,“我怕她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后就不……” 张磊三口两口吸完了烟,往地下一啐,还手打了回去:“你他妈要点脸呗?”这他妈的大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家里又不是负债累累,不就是个拆迁户、未来的富二代吗?这又怎么了,还跟抬不起头一样。 大刘倒真没啥架子,稍微有点洁癖,但张磊比他更严重。张磊的洁癖无药可治,也没有女人受得了他,所以他一直单着。唯一的解药就是工作,工作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就说昨儿白天,那根大爷吐出来的芦蒿,你让大刘隔着样品袋子他都不愿意拿一下,更别说直接沤中取物了。 为了不影响景区营业,他们把“香居客”封了店,并且禁止了一切的游船项目,其他一切照常不变。他们把游船售票处当成了临时办案点,成立了专案组。 张磊看着桌子上成堆的报告,心中烦闷不堪。死者是谁呢?香居客的水管子里怎么会出现尸体的DNA?死者又是怎么被放进排冰沟的? 法医小王那边出具了尸检报告。说死者是男性, 42岁左右,死因是溺水。死前遭受长期的折磨,已严重营养不良。那顶和尸体一同打捞上来的草编帽,原先是折叠成小块塞进死者嘴里的。用来捆绑尸体手脚的绳子浸水而脱落,在河底已经找到了更多绳子。厨子的手机也捞了上来,估计他是不敢再用了。 此外,死者身高一米七二,如果在排水沟的立方体空间里,是站不直的,必须一直弓着腰,还要让脑袋浮出水面,最后可能因体力耗竭而被淹死。 张磊让蒋妹走访周围其他店家,他自己则跑到河对岸往这边观察。 香居客的后门两侧,一家快餐连锁店,一家特产礼品店,排得很紧。快餐店没有后门,礼品店只有一扇狭小的后窗。排水沟很隐蔽,铁栅栏像小窗一样潜在河水里,只露出了半个。 张磊想,凶手一定是利用了这个排水沟的绝佳地理位置,如果不是楼上饭店发生了什么事,让污水掺杂着尸体的DNA进入自来水营道,这具尸体或许还要有些时日才能重见天日。 他一想到水牢一般的囚笼可能将这名男子囚了上星期之久,他多少有些害怕了起来。 秦淮河岸一直比较闹,水沟所在的河道还一直进行着水上游船等观光项目,如此都没有人发现这名“囚犯”? 张磊打了一个寒噤。 “大刘,你害怕么?”张磊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抽起烟来。 “讲实话,那天晚上打捞的时候,吓得不轻。但小姝都没怕,我也不能露怯啊!不过刚刚趴这儿打盹我就做噩梦了。之前让她去买炒面也正好让她缓缓,那炒面我可一口都没吃……”大刘耷拉着脑袋,摆弄几张照片。 “什么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变态!” 张磊以为大刘又不正经了,随手打了大刘一下,大刘认认真真指着洗出来的现场照片和分析报告,说:“我没骗你,这真是变态!尸体脸上那脏兮兮的东西,是唱戏的涂脸用的油彩!”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