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开边大将蒙恬》 宁夏文化长河里一朵美丽的浪花 杨春光 宁夏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在中国明代以前,一直处于北方边塞的前沿。秦汉以来,历代中央王朝在此开边戍边,移民屯垦,始终不绝,留下了厚重的历史遗存和文化积淀,形成了中华文明中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宁夏历史文化。党的十七大和自治区第十次党代会后,宁夏文化发展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通过挖掘、整理、提炼,逐步形成了以回族优秀文化为主体的多元文化、丝绸之路文化、红色经典文化、以“两山一河”为代表的大漠黄河生态文化、古人类遗址和古生物化石遗址文化、边塞军旅文化、民风民俗文化、西夏遗存文化、以改革开放为主线的成果文化等九大文化。在宁夏文化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下,一批文学、美术、歌舞、戏曲等作品如同长河波澜,层层推进,纷呈异彩,有些在国内外得到广泛关注。由此,宁夏有没有文化、有哪些99lib.文化、怎样建设和发展宁夏文化,多年来困扰人们的这些问题得到了较好的回答和佐证。 《开边大将蒙恬》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围绕秦大将蒙恬以河为塞、北逐匈奴、开边戍边的历史线索,用现代人的视角尽述蒙恬一生的沉浮,展示了一幅秦朝时期中国北方的历史画卷。本书的两位作者都不是专业作家。冯增秀是宁夏兵沟文化旅游公司的总经理,是从行政岗位转行从事文化旅游开发的。2001年以前,兵沟及附近的秦汉墓还荒芜一片,增秀同志则以富有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和极大的热情,历经千辛万苦,承担了投资风险,.99lib.对兵沟与秦汉墓进行投资开发,无怨无悔。现在兵沟旅游区开发建设已初具规模,成为宁夏又一处重要的文化旅游景点。增秀同志热爱历史文化,尤其对秦汉文化和兵沟的历史很有研究,发表了一些较有见地的文章,是一位难得的文化商人。远志是平罗县陶乐镇的一位农民,钟爱文学,笔耕不辍,发表作品很多。增秀和远志志同道合,共同投身于兵沟文化旅游事业的开发建设,源于他们对文化的热爱。 蒙恬是山东蒙阴人,三代在秦为官,为秦统一中国作出巨大贡献,他是中国历史上很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司马迁在《史记·蒙恬列传》中记载:“秦已并天下?99lib?,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震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这一时期,蒙恬的功业达到了他人生的高峰。同时,蒙恬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至秦始皇死,胡亥以阴谋手段逼死公子扶苏,自立为二世后,又遣使阳周,威逼蒙恬。面对使者,“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蒙恬的悲剧命运,在封建王朝是历史的必然。但其开边戍边的功业和忠勇信义的品质,犹如历史天空中耀眼的明星,永远闪耀。从文学的角度看,蒙恬所做的事情.99lib.,惊天动地、流传千古,但又命运坎坷,具有很高的创作价值。从历史文化的角度看,我在《宁夏文化的源与流探析》一书中曾讲过:“秦朝大将蒙恬为宁夏开边第一人,他与公子扶苏驱逐匈奴,收复河南地,在宁夏北部修筑防御工事,屯垦戍边。”可以说,正是由于蒙恬开边,宁夏才正式纳入中央版图。蒙恬以河为塞、北逐匈奴的历史事件,就是宁夏边塞军旅文化的源头。这部小说创作的意义,就在于既溯源而上,找寻宁夏历史文化的源头,填补了宁夏没有反映秦汉时期文学作品的空白,又立足现实,增加宁夏文化的厚度,为宁夏边塞军旅文化增添了新的元素。据考证,蒙恬戍边的军事指挥所“浑怀障”,就修建在今宁夏北部沿黄河一线。因此,围绕蒙恬开边戍边的故事进行文化挖掘,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2002年,增秀同志在兵沟秦汉墓群附近开发
修建了“浑怀障”,又与远志同志合作,历时数年创作了这部长篇历史小说,这是到目前为止宁夏第一部反映秦朝历史人物与事件的文学作品。尽管这部小说在驾驭题材、塑造人物、故事情节、语言运用等方面还略存不足,但作者选取重要历史人物、撷取重大历史事件、反映古代历史风貌、挖掘相关历史文化的勇气令人钦佩。 宁夏文化,源远流长;宁夏文化,博大雄浑。适逢盛世,文化必将更加繁荣。发掘、整理、弘扬宁夏文化,是这个时代热爱宁夏文化的人们自觉的责任。“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开边大将蒙恬》犹如宁夏文化长河里一朵美丽的浪花,追逐着宁夏文化大时代的潮流,欢腾跳跃,顺流而来。我衷心祝愿这部作品能够得到读者的厚爱,也衷心希望作者能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作者系自治区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2010年5月15日 引子 战争寓言 英雄神话 中国的万里长城是世界上八大奇迹之一,长城作为一种历史文化意义深远。 由于长城的特殊内质,漫漫千年历史时空,提起万里长城,人们先想到的是秦始皇。历史是厚重的,修筑万里长城,蒙恬是忠实的执行者。英雄是壮烈的,蒙恬的一生,创造了好几个历史第一: 第一次打得“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第一次将黄河水开闸疏导、修渠百里,用于农业灌溉,开发了宁夏平原。 第一次修筑贯穿南北的直道,宽三十至五十米,长达一千八百里;加强了内地与边疆的联系,被誉为两千多年前的“高速公路”。 第一次实行移民戍边政策,为各民族间的交往以及多元文化的融合打下良好的基础。 “人生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只识弯弓月”。人们回眸这一段历史时,在增广见闻、领略中国政治真谛的同时,看到了一群叱咤风云人物的真实命运。人类历史,有壮歌,有悲欢,有灿烂,也有浩劫,从记述蒙恬、蒙毅兄弟俩含冤受死和赵高矫诏冤杀扶苏的字里行间,我们看到蒙恬的冤屈也是千古第。在林林总总的历史冤案中,蒙恬的冤屈同其他冤案一样有其历史必然性。唐太宗李世民于贞观年间的某日对臣僚说:“朕欲上比尧舜,不使冤案现于本朝。各位不妨说说,古代哪一位将相死得最冤?”在场的有丞相房玄龄、谏议大夫魏徵等人,大家罗列出一些人名来,太宗摇摇头,说出了心底的话:“朕观最冤的是蒙恬。”99lib..99lib. 蒙恬祖籍齐国,其祖父蒙骜、父亲蒙武皆为秦名将。蒙恬少时学狱法,后为狱官。始皇二十六年,他被封为将军、拜为内史,其弟蒙毅也位至上卿。蒙氏兄弟深得秦始皇的宠爱。秦统一六国之际,匈奴乘机南下,占据河南地。始皇三十二年,蒙恬受命率军三十万北击匈奴,次年收复河南地,击退匈奴七百余里,屯兵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蒙恬从榆中沿黄河至阴山构筑城塞,连接燕、赵、秦数千余里旧长城,并修筑北起九原南至云阳的直道,构成了秦朝北方漫长的防御线。 公元前210年,始皇帝第五次外出巡视时卒于沙丘,随之改变了一大批人的命运,包括蒙恬将军。始皇帝沙丘之死及随后的“沙丘之谋”,要对付的人物是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政治权谋就是这样,当权利欲望达到极至、即将要崩溃时,没有谁能躲得过历史的浩劫或政治的漩涡。后胡亥继位,蒙恬为奸佞小人所诬陷,被迫自杀。 蒙恬本是将门之后,功高盖世,忠君报国的思想深入血液、骨髓。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和十多万劳役,头脑冷静的他始终没有谋反之心。心念国家的长治久安,不忘几代蒙氏先祖忠君报国之遗训,忠君重诺。生即如此,死亦如何!司马迁99lib.曰: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蒙恬的声音:自我先人直到子孙,为秦国出生入死已历三代。我统领着三十万大军,虽然身遭囚禁,可我的势力足以背叛。但我知道,我应守义而死。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主的恩情。宁被屈杀,不为贰臣,这是蒙恬的秉性。在开边大将蒙恬的身上,在当时中华第一勇士蒙恬的血统里,人们看到了他的铮铮铁骨、热血男儿、沙场豪情;他的名字令我们心潮澎湃,他的壮烈,在中华历史上留下了浓厚的一笔。 秦朝战将如云,大将蒙恬作战勇敢,出奇制胜,击匈奴、筑长城、修直道,功绩卓著,才能、谋略当是无与伦比,深得秦始皇器重。蒙恬是祖国西北最早的开发者,也是古99lib.代开发宁夏第一人;忠君儒雅的性格,决定了蒙恬最终的选择,同时也注定了后来的历史。 ……蒙恬知道大牢在什么地方,自己昂首阔步朝大牢走去。阳周大牢里,戎马一生的蒙恬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到很小的时候,祖父总是望子成龙心切,过早地就给他们兄弟俩传授军事知识,逼他们练武,教他们兵法战术……祖父一再教导他们要学本领,忠君报国。蒙恬的一生都生活在忠实地执行每一道命令当中,兢兢业业地完成每一项任务,其结果是始皇帝放心地将三十万大军交给他长达十个年头。这份殊荣是任何一个秦大将都不曾得到过的。 那是一个可以追忆但不可以超越的时代,于是,一个个故事,带着岁月印痕,一桩桩一件件出现在眼前…… 第一回 话西秦漠北狼犯边 争廷议始皇帝北狩 自西域崛起了秦国,这里就不再沉寂。收义渠、平朔方、稳定周边,经嬴氏家族几代奋斗,终于横扫六合、问鼎中原。然漠北狼烟复起,匈奴人窥视关中,欲要饮马渭河。一代霸主岂能坐视!这位霸主在恭候着一位爱将来临,以帮助他收拾大漠狼。天降大任于蒙恬,他是历史上威震匈奴千里的秦国大将军,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他的特长是沙场点兵……

西秦崛起

初春的陇西,荒山泛绿,白毛风不停歇地吹拂着湿润的土地。天高云淡,晴朗的天空,苍劲的雄鹰振翅苍穹,俯视着山峦间云朵下悠闲的马群、羊群和牛群。雪山在侧,一支数十人的马队,悠然自得的游荡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在这个颇具规模的牧场里,生活着一个世代以牧马为主业的家族嬴氏。其族主已被周王室命为大夫,每年可以就近入朝参拜周天子。 自草原深处一条通往牧场的逼仄山路上,驶来一匹快马,马上之人老远便高声叫道:“主公——”近前时,使者滚鞍下马,奔至惊疑未定的襄公面前,纳头行礼。襄公急问:“何事,竟如此慌张?”使者喘着粗气道:“主公,大事不好,前方传来战报,说犬戎派人偷袭天子王城。忠信君已派人来求援,恳求主公速速带领人马前去解围。” 襄公闻听大惊:“啊!竟有这等事?吹集结号,准备勤王护驾!”襄公仓促组织好精兵强将出征,刚赶到岐山便和犬戎族大军狭路相逢。襄公发一声威,率军冲锋,打败犬戎,遂解天子王城之围。这次突发事件后,周天子非常信任襄公。后平王打算东迁洛邑,襄公二话不说,一路护送东迁。为表彰其护送周平王东迁之功,平王封襄公为诸侯,允许其立国于岐山以西地区。 岐山西北,风光旖旎,水草丰腴,这里非常适宜饲养牲畜。嬴氏家族在北方以畜牧业为生,勤耕善牧、能征善战、坚忍不拔,持之以恒地把养马当做一种职业、一种爱好,尽职尽责。加之受战争青睐的骏马,神驰霸上,俊逸潇洒,遂成为后期逐鹿九州的重要交通工具。 至秦孝公时期,秦孝公求贤若渴,向天下发出《求贤令》:不论秦国人还是外邦人,谁能使秦国富强起来,就封他做官。《求贤令》一发出,立刻吸引来不少有才干的人。卫国的贵族公孙鞅只身来到秦国,得到秦孝公的重用,他就是后来的商鞅。商鞅崇尚法制,推行变革,提出:一个国家要富强,就必须注重农业、奖励将士,要有赏有罚。不久,秦迁都于咸阳(今咸阳市东北),任用商鞅变法,改族制,定法典,强军事,做到有功必赏,有过必罚。通过重农抑商使秦国国力增强,使屡遭中原诸国戏弄嘲笑的西戎小国逐渐强盛起来。 秦昭襄王时期,一个女人的出现便结束了秦与义渠戎国长达三百五十多年的激烈争斗。她就是昭襄王的母亲、秦始皇的曾祖母宣太后。宣太后三十来岁守寡,姿色出众,主动向义渠戎王示好,两个人既防备又合作的恋情维持了三十多年。直到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宣太后把义渠戎王再次引诱到甘泉宫杀掉,然后派大军进攻,才消灭了义渠戎国,消除了西北边患。这样,秦国才能安心地将战略目标转移到东方六国。由此历一百六十余年,经六代领袖的倾力打造,终使秦国崛起于铁血竞争的群雄列强之林。 历史就像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奔腾不息,永不干涸,接下来是猛人秦始皇登基了。这是个精彩的时代,热血的时代,令人向往的时代。秦嬴政(前246年~前210年)出生于邯郸,十三岁时,嬴政代立为秦王。秦王嬴政登基时,秦国已经吞并巴、蜀、汉中,置南郡;>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经祖先数百年的勤劳奋斗,给匆忙上台的嬴政奠定了足以问鼎天下的政治气候和不容错过的大好时机。自此,嬴政远交近攻,横扫六国,数年时间尽灭中原诸侯。嬴政自号始皇帝(前221年),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秦朝。秦始皇嬴政所结束的已不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六国诸侯割据,而是让一个松散的时代戛然而止,创造了中国封建王朝的黄金时期。 结束长达十余年的兼并战争,大秦帝国迎来了大一统的黄金时代,并由此开创、奠定了那个时代中华民族的强势生存精神。始皇一声号令,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全国实行郡县制,设三十六郡驭治天下;制定新的典章制度以镇九州。此时,始皇嬴政一边着手发展农业,一边改进吏治制度,修订刑名律法,同时不忘聚全国财富于京都,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修正街衢。在咸阳宫外修建冀阙,仿造六国宫,筑兰池,开望夷宫;欲在骊山修建更为豪华庞大的帝国宫殿。迁天下十万富户至咸阳,充盈都城。数年间,整个大秦帝国意气风发,傲立九州,威震天下。

北疆边患

嬴氏家族有个好的传统,祖辈们都是勤于朝政的君主,意得志满的始皇嬴政当然不会就此疏于朝政。那日朝里本无事,但嬴政还是兴致极高地召集文武百官议定朝政。他头戴天子冠,面色红润,身穿黑底红花衮服,腰上系一条蟠龙玉带,更显雍容华贵。嬴政脚蹬蟒靴,大袖飘然,信步走上丹墀,接受百官朝贺。朝贺礼毕,始皇帝自然会有一番明堂圣谕,无非是天下一统,如何有效地稳固大秦社稷,严防旧国贵族伺机造反,以及那些不明真相的黔首们推波助澜…… 李斯工于心计,认为那都是庸人自扰,于是,他揣摩皇上的心思,不无献媚地出班奏道:“陛下何不出巡南疆,那里是吴越旧地,正是早春绿野如碧、山花烂漫之时,陛下勤劳王事劳累,也好趁此闲散天心,安抚南国边民,可谓一举两得也。” 李斯的奏呈正迎合嬴政的天性,是该到姑苏、会稽等地游历一番,那里的美女天下闻名,可以挑选些带回充实阿房。嬴政刚要决定此事,又听朝堂外传报:有位名叫卢生的方士要晋见始皇帝,说寻得长生不老之药,愿陛下长生不老,大秦国万代不灭。这话听起来顺耳,只要能长生不老,何愁美女乎。此刻嬴政已没心思议定奏章,正要宣来一见,忽听宫门外有人高呼见驾:边关急报,匈奴人近日不断扰边,掳掠我大秦边民、牲畜,抢夺州县,直逼九原城。嬴政闻此急报,只得接过赵高传上的边关急报,速速浏览。嬴政天生就有这样的克制能力,心想长生不老之术毕竟不是什么当急的,就让赵高先将那个方士另行安排,今天不宣…… 边关急报言说匈奴趁此春荒旱情难解之际,四面出击,骚动不宁,九原郡兵备不足,防不胜防。嬴政心中暗忖:秦国宗族原本也在西域,被称之为戎狄之族。数百年来,我大秦先祖厉兵秣马,先后与匈奴、乌桓、氐、羌、义渠戎等部族多次交战。期间虽说是剑峰所指,所向披靡,但是,也曾经受到屈辱。现如今筑城拒敌于流沙塞外,发轫于万千艰难之中,拓地千里之外,方处于不败之地。今我大秦版图、宏图大业是何等来之不易。然匈奴族趁我统一中原六国无暇西顾之际,悄然如潮汐浸漫之势,觊觎我疆土,占据我河南地,逼扰北河西陲重镇九原,真是可恨!想到这里,嬴政正色道:“匈奴之祸,为时久矣。众臣有何良策?” 蒙毅正要申说利害,大臣姚贾起身奏道:“陛下,匈奴、乌桓等部族实为西戎蛮夷,不足为虑。因之久居天寒干涩之地,不宜耕种稼穑,也就不宜人之居住,而此处实为我大秦先祖弃之无用之地,故而建城筑墙以拒胡。臣以为,我朝只要防守好故城旧塞之鸡头山即可,不必去和匈奴人交战。”听了姚贾一番话,嬴政想想也是实情。大秦帝国看似军事强大,岂不知多年征战中原,已渐次荒疏了对付西域诸戎的流沙战法、戈壁战法。嬴政没有及时回应姚贾此议,也是心念那个方士,加之匈奴族扰边是司空见惯,暂不出兵也罢。遂心生退朝之意,道:“似这等边报实属平常,缓一步,众大臣看如何?”急得蒙毅再次想起好友九原郡守任嚣对他苦诉匈奴犯边之苦,于是赶紧出班奏道:“九原远在千里之外,边情一时难以确实,臣蒙毅有本奏,建议陛下不如御驾北狩,一来可以了解实情,二来也可震慑匈奴,以扬我大秦国威。望陛下三思。”丞相李斯想,我南你偏要北,怨蒙毅多事,遂急道:“陛下万不可心生北狩之念。想我大秦帝国乃万乘之国,陛下乃天朝圣皇,怎可随便行走胡地,有失身份。”嬴政内心正自犹豫,公子扶苏恰时上奏:“丞相此言差矣。父皇向来珍视秦国每一寸土地。纵然胡地不便耕种,但畜牧养殖定当不差,怎可说有失大国至尊?昨日儿臣在一繁华街衢算卦摊子前获取一句谶语,请父皇验看……”赵高急忙呈上,嬴政速速浏览,就见上书:“亡秦者,胡也!”下面还有一段流行于匈奴族的歌谣: 漠北草原兮,族之故地兮;以我西域雄师兮,踏秦国,饮马渭河兮! “啊!”始皇大惊,愤而起身道:“诏令,朕要亲自北狩,倒要看看匈奴族能把朕怎么样!退朝。”堂下李斯等人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始皇在赵高等簇拥下已离宫而去。 此时,匈奴塔姆孙单于卒,传位于其长子左贤王醍醐律达,时称头曼单于。头曼单于性格中和,善于左右逢源,经过他几年来的不懈努力,总算稳住阵脚,基本驾驭住了那些王公贵族们。这一年的初冬时分,夏季远牧的族众纷纷返回到漠西,分散于近山远漠。人马熙攘,牲畜肥壮,骏马游弋,单于庭内外,非常热闹。右贤王在腾格里一带修建城池,掳掠大批工匠、农耕人员,利用那里广袤湿润的土地,开垦田地,指派匈奴人等学种小麦、青稞、高粱,收获颇丰。于是又建造了许多库房,用来贮放粮草。仓库没有储满,他便命手下进出秦边界,抢掠那里不甚丰饶的粮草以补充自己。 每年的九月,匈奴人都要正式举行课交人畜的盛会。假阴山龙庭更是热闹非凡,各部属带着奉献的骏马及牲畜,前来觐见头曼大单于。其中少不了各部族敬献的美女。一时间,香脂凝帐,美女如织。而这些美女都不能使头曼满意,他在等待足以入怀的女人,那就是西提匈奴的敬献。西提匈奴长期生活在雪域高原,靠近太阳山的阿尔泰。那里气候湿润,水草丰美。较之假阴山、大兴安岭以及查布草原、腾格里、朔方的匈奴女子,皮肤尤其细腻光滑,白皙如雪;且鼻子尖尖,眼睛泛绿如玛瑙闪烁,秀发呈深黄色。深受匈奴部族喜爱,铁定了只能和匈奴贵族通婚,长期以来被视为最高贵的血统。 西提休屠王迟迟未到是有原因的。至塔姆孙单于当政时期,西提匈奴居于河西西南的要冲位置,西有乌孙及氐、羌图谋不轨,东北有大月氏蛮族虎视眈眈,大有被三部族蚕食之势头。西提匈奴部族历尽艰险,方在迟滞十日之后,送来了美若天仙的古丽特阏氏。头曼单于既高兴又激动,笑得合不拢嘴,直到晚上才发现新娘古丽特在灯烛下默默流泪。头曼单于惊诧地问:“我的心肝宝贝,嫁给我难道你不高兴?”古丽特急忙摇头:“尊贵的大单于,嫁给您我当然高兴,不仅得到您的疼爱,同时也受到您的保护。而我的族人们可就不那么幸运了。他们整天生活得胆战心惊,作为女儿,我怎么能安心做您的阏氏呢?”于是就把西提匈奴目前面临的危险说与头曼。头曼单于陷入沉思之中。原来,乌孙、氐、羌、大月氏近年来部族壮大,确有蚕食西提匈奴的野心。头曼单于若要率部攻打这三个部族,虽说是能够取胜,但就是要穿越其他好几个部族的领地,那样肯定会招惹许多麻烦。于是,头曼单于和右贤王等大臣商议,最后决定,让西提休屠王率部南迁至卑移山以西的流沙及胭脂山附近,西南至北假。这就给西提匈奴以绝对的活动空间。 几年后,老休屠王病逝,年轻的休屠王继位。他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家伙,率部众穿越卑移山峡谷,打造上好船只,东渡黄河,像潮汐一样逐渐向整个河南地一带蔓延,并逐步站稳了脚跟。于是,转而向南,逼近鸡头山。这就是始皇帝嬴政于始皇二十七年站在鸡头山看到的情景。这是后话。

天子北狩

始皇帝要北狩,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始皇命钦天监夜观天象,占卜吉凶;又招集七十二博士,征询出巡的相关事宜,他要给自己“北狩”找一个理由。果然,其中一位老博士脑筋开窍,言道:“始皇帝上承天意,下得民望,平定海内,普天之下,莫不宾服。今,蛮夷初定,而北方戎狄竟不知好歹,想也是闭眸塞耳,不闻我天朝之威。皇帝北狩,声威赫赫,定然使匈奴人望而生畏,乞道迎降,称臣纳贡已是定数。”始皇闻听此言甚是高兴:“博士所言极是,尔等可选派三十六友奉辇伴驾。” “谢陛下恩典!”博士获此殊荣,躬身谢恩,退到一侧。唯蒙毅、李斯等大臣认为此言夸饰颇多,华而不实。无奈,始皇帝爱听,人家专会迎合圣上的心意。始皇帝向来对投他脾气的事情津津乐道。知道劝谏无益,此乃众臣皆知,谁愿意担这种掉脑袋的风险。蒙毅倒无所谓,只要能说动始皇北狩,即可解朋友之危难,更重要的是确保北疆的长治久安。 相反,李斯就不同了。一来自己年事已高,在朝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行走在权力和荣耀的巅峰,想到的却是颐养天年;二来和平时期,伴随皇帝出外巡游,也算是多年来勤劳王事所获得的一次休假,当然要选择山明水秀之江南来消遣了。哪承想一番美事竟然被蒙毅搅了局,李斯对此心怀不满。 始皇北狩,选定的路线是自甘泉宫,沿东北方向行使,过龙门,上子午岭,至上郡,然后折往正北,最终过黄河到达九原。 那日,始皇身穿黑色锦袍衮服,头戴赤金流苏天子冠。用黑色旌..旗旄节。清一色的黑马驾驭着六辆辇车、六辆备用辇车和前面开道的三十六部大车,再加上六千虎贲军马蹄杂沓,和数百大臣及随辇宦者,浩浩荡荡形成一支规模宏大的北狩队伍,行进在陇东塬上,极为壮观。一路之上,始皇御辇声威浩荡,早就惊动了定居在河南地大批的西提匈奴部族。他们纷纷逃过黄河以西,围在西提休屠王城下,声言秦军打过来了。西提休屠王惊疑地四下派人过河打探真实情况,发现河南地没有什么秦军,这就怪了。于是胆大的探子悄悄沿着空无一人的官道走,秘密跟踪始皇的北狩大队人马,走了近五日五夜,然后返回卑移山西麓,向西提休屠王通禀的还不是始皇北狩队伍的事情,而是通禀了另一件事关匈奴的大事情,而这件事情当中的一支商旅驼队和确实往九原郡而去的北狩队伍,这当中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先按下不表。且说九原郡太守任嚣最近遇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令他非常恼火:在九原郡对面驻防的匈奴左大谷蠡王,丢了一匹五花马,硬是一口咬定就是被任嚣的手下赵元扣押在军马场。好多人纳闷,有人还怀疑秦军内部有内奸。赵元坚决否认五花马在自己军营。一直到左大谷蠡王发兵来攻时,赵元这才慌了神,急忙派人求援,但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为了这只可爱的五花马,左大谷蠡王亲自下令手下人对秦边农牧民展开大肆抢掠。 此事报到九原郡太守任嚣处,任嚣气得将赵元撤职查办,而赵元还在暗中寻找是谁给匈奴人透漏了五花马的消息。任嚣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呀!草原牧人世代放牧,哪个都有一套查找牲口踪迹的本领。莫说是一匹五花马,就是一只兔子,他们也照样能查到踪迹!”任嚣在想退敌的法子,他派出使者去见左大谷蠡王,答应放归他的马,但是有个条件:“必须马上从九原郡对面消失。”左大谷蠡王哼声笑了,说:“迟了,白毛老儿,五花马我就不要了,我要你的九原城!”任嚣看完回照,把鼻子都要气歪了,只得集中兵力加紧九原城的防御。同时还组织青壮民夫协助守军防守;组织妇女纺织毛线,织毛衣、毛袜,缝制皮被、皮靴、毡靴;宰杀牛羊肉食并冷藏,购买贮藏粮食,准备着过冬的物资。 提起任嚣也真算得上命苦。因家境贫寒,时至二十岁了还上不起学,只好去内史府当公差,这一干又是二十年。四十多岁了,竟然和刚刚进府且年龄只有十九岁的蒙毅成为莫逆之交。这蒙毅是蒙恬将军的兄弟,任嚣身份如此低微,仅仅是一个当差的,竟然和一个将门世家的二公子成为好朋友,这令人难以想象。不仅如此,蒙毅还时常带着礼物去家里看望任嚣的母亲,使老人家激动不已,一个劲地念叨说:“他爹死得早,都是我这老婆子拖累了任嚣,让他连学也没得上。”蒙毅说:“没关系,现在也可以学呀!”任嚣沮丧地说:“谁肯教我?都这样一把年纪!”蒙毅胸有成竹地说:“我有办法。明天带你去见我的老师……”如此这般,两个人就年龄悬殊地成为兄弟一般的好朋友、好同学。 两年以后,任嚣经老师指点,倒不如说是由蒙毅全权教授,进步飞快,不仅学通律法典章,并且因有了文化而懂得许多知识和做人的道理。尤为可贵的是初识了天象、地理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涉猎兵法、谋略学原理,使他成为一个自学成才者,并享誉朝廷。起初李斯不服气,派任嚣到咸阳外一个小县任职,结果发现任嚣的确才能出众,可以任官,便将任嚣派往九原任职。然而,九原郡守最忙且也最烦人的就是边备。好像匈奴人白天夜晚都不睡觉,瞅空子就跟你捣乱。所以,几年了,九原郡守一直没人愿意去轮换,李斯只好进一步提拔任嚣,让他干。任嚣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去九原时,只好把老母亲也带去了,打算扎根边疆。 此次“五花马事件”纯粹是偶然,也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件。西提休屠王占据河南地,看中的是靠近黄河边那些湿润而且稍稍被盐碱侵蚀的土地,那都是能够开荒耕种的土地。所以对那里的原居民没有采取什么限制措施,而是希望自己的部族、奴隶能跟人家学耕种,过一种定居式生活。任嚣驻守在黄河北岸,眼看着黄河南岸发生的这些变化,深知九原郡远在秦国西北边陲,变得越来越孤悬艰危,早晚有一天会让虎视眈眈的匈奴人蚕食掉。而恰在此时,“五花马事件”发生了……事后被证明,这都是左大谷蠡王的挑衅行为。左大谷蠡王瞒着右贤王专门采取掳掠农耕的策略,为的就是彻底激起秦人民变,让他们看不到希望,得不到朝廷保护,进一步从心理上瓦解秦人。左大谷蠡王还派人通知地处河南地跨河以西的西提休屠王,让他在对岸河南地来回巡视,专门给九原郡的任嚣施加心理压力。必要的时候还要协助左大谷蠡王攻克九原城。 已经接到始皇要北狩快报的任嚣,正准备东行三十里迎接皇上御驾,忽传胡人又来犯边,此时敌情已是狼烟四起。任嚣只好咬紧牙关,命令部队迅速迎敌,抗敌保家。在马上,任嚣抱拳向着东方,神色怆然地说:“皇上,对不起了,恕老臣不能前去迎驾。驾——”马队扬起一片尘埃,任嚣率队伍已向前敌方向绝尘而去。 皇家御辇一路趱行,九原郡各处,除了巍巍阴山气势雄宏外,但见山下村庄凋敝,田畴荒草迷离,不堪入目。始皇并不知晓任嚣的处境,此刻却在车内暗自思忖:任嚣的能力甚差,如何堪称天下良吏。 蒙毅、李斯各骑一匹千里马侍在龙辇左右。李斯内心深处不免一阵得意,断定那任嚣定要受到皇上斥责。蒙毅默不作声,但心里豁亮。李斯有意要给蒙毅一个难堪,让他的好友任嚣下大狱问罪,遂故意说给皇上听:“这个任嚣也是,自视天高皇帝远,不管百姓死活,把个九原郡搞得是民生凋敝。看样子,好多人家已经家门紧锁,人去屋空。”按秦法律规定,本辖区逃逸者太多,地方官吏难逃罪责。 始皇并未言语,向前望了一眼,高声道:“任嚣怎么还不来接驾?”蒙毅默然无语,而李斯则变本加厉,正准备再加一把火时,却见一乘骑来报:“禀报陛下,九原城空无一人。门人说,胡人来犯,任太守已带兵前去迎击。”始皇沉吟半晌:“看来是朕错怪任嚣了。蒙毅,你看能不能分兵去助任嚣一臂之力?”始皇虽然枭、暴、狂,但在大事上一点不糊涂,不乏明君风范。蒙毅闻听欢喜异常:“陛下英明。”说罢高声命令:“虎贲军听令!留下三千人做护卫,其余三千人迅速赶往迎敌,增援任太守。”三千虎贲军得令,如旋风般刮走了。始皇命将辇车四窗打开,趱足催行。此刻,他心里比谁都着急。李斯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少不了要一个劲儿地责怪蒙毅:“陛下乃万乘之尊,安危重于泰山,若是陛下出现差池,蒙毅你长了几个脑袋……” “李丞相,依你看,难道蒙毅不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那任嚣和边关将士们难道还不算在为九原效命吗?”始皇的一席话噎得李斯无言以对。 凤辇龙车听从始皇旨意,立刻改道向99lib.西北行。大道卷起征尘,遮天蔽日。胡人此次大举入掠,正值初春,到处青黄不接,物存耗净之时。当然,北方大草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最怕干旱少雨。匈奴人也不是非要干这等强盗勾当,要是雨水充沛,草木旺盛,谁还愿意当恶人?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有一次相当规模的掳掠行动。蒙毅把时间掐算得非常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始皇亲自感受一次被匈奴军掳掠的滋味。聪明的臣子总是很会把握时机,李斯心里明白蒙毅智谋过人,也知道此事不错,可就是心里很不舒服。朝廷的事只有他和皇上说了算,任何一个大臣的自作聪明都是一种对他丞相地位的挑衅行为。 第二回 皇帝遇险思念爱将 三代事秦忠君报国 秦国不拘一格降人才,天下才俊为己所用,这个好传统,秦国君主世代不忘。蒙恬的祖父蒙骜背井离乡,离齐事秦,造就了蒙氏在秦国的贵戚地位。蒙氏三代,功勋卓著。作为孙子辈的蒙恬、蒙毅,无愧将门虎子的称谓。始皇遍观朝中武备将军,能担任北疆边务者非蒙恬莫属。

始皇遇险

匈奴军队此次出动了近三万人马,而任嚣的守军只有五千,且九原的驽马远没有匈奴的塞北良马迅捷威猛。西斗铺四面已经被敌人团团围困,任嚣正带领他那有限的人马毫不畏惧,拼死作战。匈奴人也采用劝降策略:“哎!老头,投降吧!留下条命回家抱孙子去。” “不用你操心。我还没成家,哪来的孙子。要说孙子就是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孙子。不是你们的领地,凭什么要来抢?” 左大谷蠡王说:“你还好意思问。以前咱们两家相安无事,我大匈奴王庭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五花马价值连城,我就不要了,你还我一座九原城绰绰有余。这回你听懂了吧?” “哈哈哈……”任嚣站在西斗铺城头仰天大笑的样子极为潇洒,一捧胡须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尊贵的谷蠡王,我看你也是在白日做梦!” 对方感觉在口水仗上吃了亏,立即下令全力攻击,同时拿话激任嚣道:“老不死的,看你瘦成一把干柴,声气还挺硬,今天非把你抓住给本王喂马。活捉任嚣老儿赏金百两。” “哎哟喂,谢谢你了,我还值这么多钱。不过,以后请不要一口一个老地称呼我,本郡守老母尚在,不敢言老。”任嚣一点没把匈奴人放在眼里,沉着冷静,守护着西斗铺小镇。任嚣出道晚,不惜命,虽说兵少将稀,但由于治军严明,整体御敌能力还是很强,常能以一当十,万把来人的匈奴马队根本奈何不了他。 任嚣出任九原郡守一职时,是蒙毅帮他组建了九原郡目前最强悍的军队。原来,嬴政统一天下后,怕人造反,于是“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而销兵器、铸金人这件事就由蒙毅负责。蒙毅知道任嚣刚升任九原郡守,缺兵少将,还缺兵器,于是向始皇帝上奏折,以99lib?把部分兵器说成是给九原郡农户打制农具为由,悄悄分发给任嚣。任嚣有了这多农具和兵器,按照蒙毅给他的计谋,先把常备军进行了必要的装备,然后将其余的兵器和农具实行“配套供给制”。蒙毅又把这项法令发扬光大:我不仅要借给你农具、耕牛,同时也借给你兵器;平时你们是农民,但战时你们拿起武器就是士兵。这是有组织的军屯户。这几年任嚣为实现这一目标,下派骨干军士长期训练这支农民武装,今番就要拉出来初试牛刀了。 在九原一带,匈奴马队的小股军队曾经受到任嚣农民武装的打击。匈奴的小股军队都是随时在农区捞一把是一把的家伙们,因此,任嚣的队伍毫不客气地予以打击。时间久了,这些匈奴军对任嚣的队伍既恨又怕,渐渐不再敢单独行动了,于是心有不甘地撺掇左大谷蠡王伺机报复。此次九原之战就有为部属寻仇的成分。任嚣的九原军大都是当地人,亲人故旧都在九原。打匈奴、保九原就是保护自己的家人,一致对外、保家护国是不成问题。那些刚组建的民防队伍眼看着匈奴的战马被放牧在自家的庄稼地里,作为一个农民能不心疼嘛!所以打击匈奴的呼声更高。再看匈奴军团,逍遥游牧,到哪吃哪,抢粮食、草料,把战马放入秋野的庄稼地里。但这次匈奴人想错了,任嚣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搞坚壁清野,到处都是绊马绞索、捉野兽的铁夹子,让敌人既见不到人更抢不上粮食;更狠的还有,“供奉”一些拌有剧毒的马料。那些无辜的战马时常受伤,匈奴人那个气呀!恨不能撕吃了任嚣。 匈奴人有个惯例,打得bbr>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今天这仗打得非常不好,匈奴铁骑无法在小镇里施展马队冲锋,一时成胶着状态。但匈奴人是有备而来,似乎志在必得。任嚣说:“想欺负我老汉?你想错了!”他让传令兵给姬凤仪送去一张字条,正是他的在场,几乎吸引来了所有的匈奴军团。那阵前年轻的匈奴军官叫遮日休。任嚣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个遮日休是匈奴单于的外甥,野蛮跋扈,杀人不眨眼,任嚣就想收拾他。 此刻,蒙毅率领的三千虎贲军刚刚赶到,可是想冲散两万匈奴军队的包围圈谈何容易。皇家御林军到底是不同凡响,蒙毅决计要杀开一条血路,和九原城内守军来个里应外合,共同御敌。饿着肚子的匈奴人,好像有意闪开一个豁口,放进了虎贲军,然后很快就关起豁口。双方的激战进入胶着状态,双方死伤惨重,都在寻求新的突破点。遮日休喊:“任老头,还不快投降!干脆把坟坑也打好算了,免得我们落个不给你收尸的坏名声。” “谢谢,谢谢年轻人提醒。那坟坑要打也是给你预备的。”两个人扯着嗓子打起口水仗。 皇帝陛下的另外三千虎贲军这时也赶到了,包括皇帝本人在内的几十辆辇车被军士护卫在中央。顿时,小小的西斗铺战事吃紧,战马、幡旗、矛戈穿梭游弋,悠扬沉重的号角伴随着啸啸马鸣此起彼伏。匈奴军团的五彩信旗变幻戏法,渐渐扯成一字长蛇,死死缠绕在秦军黑色旌旗的外围,久久不散。始皇从窗口眺望指挥虎贲军冲击敌阵。此次匈奴军团没有按刚才的路子走,而是立刻分出一拨,专门对付新到的三千虎贲军,并很快形成一个独立的包围圈,死死缠住虎贲军,打算各个歼灭。眼看皇帝危在旦夕,任嚣心里着急,率领敢死队往西斗铺镇外突围。 站在远处山冈上的左大谷蠡王认出了皇帝的御辇,顿时喜形于色,命令手下:“勇士们,你们围住了一条大鱼,灭秦的机会来了,千万不要放走了秦始皇。” “吼吼吼吼……”匈奴军闻听,立刻回应起嘹亮的欢叫声。这是他们获得重大战利品时一定要发出的声音。 此刻,有两个人心说糟糕……一个是蒙毅,一个是任嚣。而李斯从不带兵,除了生闷气就是感到恐慌。心里也说:待这次脱险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相反,军事家嬴政却沉着冷静,指挥若定。他指挥士卒先是以递进式战法用弓箭射杀匈奴骑士,待短兵相接,突然变换成一道盾牌墙,牢牢守护着自己这颗心脏地带,阵脚终于稳住了,李斯慌乱地问:“陛下,似此将如何是好?”浑身血迹的蒙毅越战越勇,指挥盾甲墙,以整齐划一的节奏向外围扩张,逐步扩大领地。匈奴骑兵对此毫无办法,他们的弯刀只能在盾甲上划出若干印痕,却劈不开坚韧的盾甲。而隐藏在盾甲后的士兵,则总会突然探出兵器,击伤匈奴兵。 匈奴军团听到秦始皇被围,人马遂越积越多,并坚信很快就能活捉秦始皇。面对如此阵势,李斯心想:难道今天是亡我大秦皇帝的一天?也是我李斯暴尸荒野的一天?不行,绝不能就这样死去。始皇帝也不能让活捉……“陛下,恳求您赶快换上士兵衣服吧!”李斯望着皇帝的黑色衮服蟒袍这样喊。 忽见匈奴军阵脚大乱,有人从外围在他们的屁股后捅起了刀子,秦军立刻压力减弱,勇气倍增。战争往往不是取决于将帅的意志,而是士兵的斗志,蒙毅抓住战机,迅速和西斗铺里的任嚣会合。任嚣激动地大声喊:“是姬凤仪的援军,一定是这小子!”蒙毅惊喜地说:“兄长,多年未见,你的兵法又长进了。”匈奴军团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眼见腹背受到攻击,战场上大势已去,匈奴人只好吹响了撤军的牛角号……匈奴人逃跑的方式十分奇特,散乱而不结队,朝哪个方向跑的都有,令你无处下手。秦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匈奴军四散逃去。 经历了这场有惊无险的遭遇后,始皇帝和随行人员终于走进西斗铺。虎贲军和官军们开始打扫战场,任嚣待俘虏宽厚,死了掩埋,伤者救助,向来如此。对于匈奴士兵的家人,任嚣尽可能安排他们和秦人一起生活,以融洽民族之间的关系。 此时此刻,西斗铺战场已经停止了血腥的杀戮,哀鸿遍野,惨景历历在目。一位老人抱着三岁的小孙子祭奠儿子儿媳,十多个孩子在瞬间失去亲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双眼失神,已没有了泪水,没有了悲伤,只有仇恨。始皇的虎贲军是从一个胡兵的肩膀上救下了她,而当时她牙咬胡兵耳朵,手撕胡兵头发,谁也想不通她是怎样趴在其肩膀上的。 始皇听了大为震撼,轻轻将小姑娘搂在怀里,道:“姑娘,愿意做朕的女儿吗?”小姑娘肯定地点点头。始皇仁慈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暴戾,村人及郡吏跪倒一片:“皇上仁慈!”这时,任嚣吊着受伤的右臂匆匆赶到始皇帝面前,扑通跪地,高声请罪:“下官不能前去接驾,请陛下治罪。” “任爱卿快快平身。”始皇搀起任嚣:“朕没能及早派兵防御匈奴,是寡人所虑不周,才害得边关百姓和爱卿遭此战乱之苦!”始皇言辞恳切,任嚣一时非常激动,道:“下官守卫不力,有失职分……” 在九原城太守府,任嚣给端坐在上的嬴政跪下了。始皇只是狐疑地看着诸位大臣,尤其是李斯脸上带着愤懑、狐疑的表情。李斯看到姬凤仪率领的解围部队,心里就已经猜到三分,遂道:“任太守,你九原郡只配有马步军兵五千,这些部队约有万余,是从哪来的?”他显然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诸大臣和皇上都将目光转向任嚣。“这……”任嚣虽说犹豫了一下,但并未感到惊慌,而是冷静道:“回丞相,我只能说,他们是地地道道的九原农民……” “你还强?词夺理!明明他们人人手握矛戈,你还想抵赖不成?”李斯严辞讥责。任嚣不服,温言道:“丞相,他们的确是农民,不是军人。”李斯气得抖动着山羊胡子一时说不出话来。蒙毅心想,得为任嚣开脱呀,遂赶紧道:“皇上,卑职也认为不能随便就认定这是军队……” 蒙毅显然是在为任嚣开脱罪责,同时也为他自己解脱。李斯哪里肯让步,急忙又道:“我说么你一个劲儿地上奏皇上,要求配给兵器,原来你早就瞒着朝廷在训练新军。铸剑为锄,恢复民生,乃我大秦统一天下后的基本国策,陛下,这些兵器是九原郡私铸私藏,应该追究其连带责任。”他是想一箭双雕,就不信蒙毅会不知此事?李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岂不知嬴政已有意要因地制宜大量配给北疆农牧民一些武器,以抵御长期进犯的匈奴军团。此正所谓天心难测! 任嚣绝不相让,据理力争:“丞相说得固然有理,但也要因地制宜。九原边民联合抗胡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但苦于手无兵器,多少无辜惨死在匈奴军的弯刀铁蹄之下,难道就任凭胡人将他们赶尽杀绝吗?本郡守一再上奏朝廷请给青壮年发兵器,派驻重兵,难道不是为边疆安宁、为我朝廷解忧吗?” “任嚣,九原郡守军编制已经超出定额,其他郡能有一千人已经很不错了,这么多的人……” “李斯,”始皇突然打断他的话,问:“任嚣上奏的增兵折子,朕怎么没看到呢?” “这……”李斯知道自己惹下麻烦了,只得硬着头皮说:“皇上,臣感到无此必要,就没有劳烦陛下。” “混账!”始皇高声喝道:“明明是你隐匿奏折,还巧舌如簧。朕问你,什么叫上达皇廷?你好大的胆子。今番你也看到了,单靠五千边军如何能扛得住如此大规模的匈奴军团?” “是,臣知错了。”李斯沮丧地退到一侧。“朕觉得你做事不公矣……”始皇又提高了声音,转而面对九原官员说:“今后,九原郡可拥有上万守军。此外,还可将那些农牧民按屯军进行武装,全民皆兵对抗匈奴。”这时,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皇上万岁!皇上圣明!” 通过这件事情,始皇敬重老臣任嚣脾气耿直,做事周密,一心体恤下属,关心边关安危。倘若听任李斯意见南巡,他又哪里能知道北疆边患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 这天晚上,始皇留下任嚣和蒙毅。始皇先问任嚣:“任太守,北疆边患如此严重,依爱卿之见,下一步我朝该如何行动?”任嚣心情激动,垂念皇上器重,道:“皇上,非用兵以击胡不可,彻底将之打垮,还我大秦北疆之安宁。”始皇频频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问蒙毅道:“你兄蒙恬最近可有消息?”这使蒙毅特别为难。哥哥游历天下三十六郡,已多日不曾有书信还报,遂答道:“启禀陛下,家兄暂无消息。”任嚣闻听,插言道:“听说少将军蒙恬专门研究胡人,曾经跟匈奴军兵戎相见,独步沙场,令人仰慕。” 始皇点头道:“朕遍观朝中武备将军,能担此北疆边务者非蒙恬莫属。真是凤毛麟角,>.一将难求啊!”蒙毅见始皇对哥哥如此看重,心甚欣慰。但还是问道:“陛下,朝中战将如云,何不尽快确立北疆统帅,打击胡人?” “朕何尝不想尽快打败匈奴人,还边关一个太平。问题是如此将才既要深明大义,又要治军严明,万不可祸及百姓。蒙恬具备一个合格的将才所具有的一切才能,朕非常思念他呀!” 嬴政知人善任,在战国七雄中堪称第一,任嚣、蒙毅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圣明!”

将门虎子

秦始皇对蒙氏家族非常信任、器重,这源于其祖父蒙骜、父亲蒙武都是秦国将军,为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正由于这样显赫的家世和武将世家,再..加上从小受忠君报国正统思想的教育,这给胸怀抱负的蒙恬发挥自己的才干以很大的施展空间。蒙恬不仅在打仗时能够显示出中华第一勇士的气概和军事指挥才能,而且在维护边疆安全和开发边疆建设方面也是秦朝重臣。 蒙恬的祖父蒙骜是齐国人,早年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襄王,官至上卿。卿分上、中、下三等,这在当时可是一种难得的殊荣;一个外来幕僚一下子就被拜为上卿,足见蒙骜的个人魅力无与伦比。被拜为上卿的蒙骜没有辜负秦昭襄王的信任,于昭王二十二年就升为上将军,独当一面带兵打仗,浴血拼杀,大显身手。 接下来,在庄襄王子楚的手下,蒙骜又实实在在打了三年仗,由此一鸣惊人。此时的蒙骜已经六十岁开外,头发、胡须皆白。庄襄王元年,蒙骜被拜为将军,攻打韩国。攻城掠地威不可挡,吓得韩王赶紧献成皋、荥阳;庄襄王二年,又攻赵,定太原。之于猛人来说只算小胜,重要的是襄王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地,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在秦始皇继位的初年,蒙骜与王龅、麃公三人成为当时秦国最重要的将领。至始皇七年,将军蒙骜死。蒙骜侍候了四朝帝王,其一生中,蒙骜将军奋力拼搏,捍卫了大秦帝国,挡住了千军万马的刀枪剑戟。他的传奇功勋为整个蒙氏后代在秦国的立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之后,蒙骜的儿子蒙武、孙子蒙恬和蒙毅都相继为将。 蒙武是蒙骜唯一的儿子,风头也是非常强劲。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副将,在王翦带领下攻打楚国,大破楚军。蒙武做事非常小心谨慎,并不是像父亲蒙骜那样的急先锋,这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成长是有帮助的。当年父亲蒙骜势不可挡,势头猛得一发不可收拾时,蒙武作为官宦人家的子弟,却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地处理着自己职责以内的事情。蒙氏代代将才,疆场点兵,蒙氏家族成为秦帝国辅国强兵的大世家,支撑起大秦半壁江山。 到了蒙恬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蒙恬的童年基本上是在祖父蒙骜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蒙骜与孙子蒙恬的亲密之情,加之蒙骜那有计划、有信心、有“预谋”地教育行为,影响了蒙恬一生的发展轨迹。蒙恬和弟弟蒙毅四五岁的时候,老将星蒙骜一回到家就手拿戒尺,让他们背诵前时所交待的诗文,奶奶总是心疼地说:孙儿还小……从此以后,鬓发斑白的老将星,逐渐开始给蒙恬和蒙毅加重了训练的内容:老将星已开始向孙子传授自己那点不算多也不算少的看家本领——军事。蒙骜显然是想以自己为参照系数,打造蒙氏家族第三代将星式人才,因而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孙子的身上。而蒙恬的父母认为父亲蒙骜的做法未免太武断了些,努力想从父亲那儿把教育儿子的权利和义务拿回来,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也只好一次次地以“失败”告终。 这天晚上,蒙武下朝回到家被父亲叫进去。父子俩第一次正式坐下来谈了好多事情,首当其冲就是蒙恬、蒙毅的教育问题。老将星蒙骜服老了,对儿子诚恳地说出他的想法,还破天荒地给儿子承认:以前教育孙子没有顾及到你们的感受,儿子终归是你们的儿子……如此这般,反倒把蒙武说得泪眼模糊。父亲就又不高兴地说他两句:“你是一个男子汉,凭什么动不动就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听不懂还是咋啦?”蒙武赶紧擦干眼泪,说:“父亲,我还是那主意,必须得让他们学狱典。如今,战争结束,国家安定,需要以法制来强化政治、治理国家,将来更是如此。”老将星满口答应:“行行行……儿子是你们的,你不管谁管。”蒙武看着父亲,一时无话可说,心想:真拿他没办法…… 在儿子的教育方面,蒙武考虑得要比蒙骜周到得多。要不是这连年的兼并战争,蒙武一定会送儿子到齐国去学习,他相信那里才是天下文化之都、文学人才的摇篮。蒙武曾这样想,等国家安定了,他就送孩子到老家齐国去留学深造。但这一天却难以等到,因为,大秦的兼并战争总是没完没了地打,打得全天下人人心惶惶,打得全天下的人都在仇视秦国。现在父亲终于主动撒手,不再操心两个孙子的学习成长问题,蒙武可以自主行事了。他给儿子请了当时秦国最好的文学老师,把自己跟随学狱典的老师也介绍给儿子,一时间父子同师在京城被传为佳话。蒙武认为,儿子学习狱典相当重要,将来就是做任何事情也知道了国家的法度,不至于犯不该犯的错误。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将来要想有出息,必须得从基层做起,于是,蒙恬、蒙毅开始了枯燥无味的狱典学习生活。每天天不亮,他们就按时起床,先给祖父祖母请安,然后吃饭,向父母告别,在太阳还没出来之前,他们已经登上马车出发去老师家了。 蒙骜久病不愈快一年了,每天等太阳晒热了空气,他才敢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进阳光里。这些疾病都是他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时落下的,带着岁月的印痕。蒙骜一生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现在他才对“人生无常,时不我待”深信不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他每天都要见见孙子。孙子上车离去时,他不能随行送出门,只好在窗户前,眼巴巴望着两个小家伙登上马车走了。等到太阳晒热屋外,他会久久巴望着孙子离去的方向,等待他们下午早早回家。 别人家的少年公子去师门学习,都有专门的家庭马夫驾车,蒙恬、蒙毅却是自己驾车,家里从不安排马夫。老师家居住在咸阳城东,基本上已经是郊外了。 一次上学的路上,在雪地里,前面已经过去了几辆贵族子弟的马车,马夫和那些贵公子们都在嘲笑蒙恬他们怎么能自己驾车。蒙恬没有理会这些,他见前面雪地上放置着一个襁褓,前面的公子们不让马夫停车,还下结论说:“那娃儿已经冻死了,我们没有必要停下来。”蒙恬“吁——”的一声,将马车停靠在路边,急忙跳下去,惊奇地发现是个半岁多的女婴,微微在出气呻吟。蒙毅问:“哥哥,她死了吗?”蒙恬很老练地试探一下鼻息和胸口:“好像还没有……”蒙恬毫不犹豫把女婴抱上马车。蒙毅问:“我们要带她去么?”蒙恬不假思索就说:“让她跟着我们,送回家我们就要迟到了。老师是个做事严谨、认真的人,我们不能让他对我们失望。驾!” 老师问明情况后十分赞许地夸奖蒙恬:“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是没有朋友的。你们将来不论从事任何职业,请一定要记住,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更明智、仁慈而有操守,不要以为,战争就非要冷酷无情。战争要解决的是结束战争,实现和平,唤醒人们救助他人的互助意识。比如刑罚,之所以严格制定各项惩戒措施是要做到赏罚有度,是警示人们不要去以身试法。而‘赏’是向对方表明自己的诚信度,一个没有诚信度的国家是难以想象的。” 小女孩得救了,被蒙恬带回家,全家人对他们救助女孩的行为十分赞同。蒙家人欣然收留了女孩,还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兰园。 蒙恬、蒙毅回到家首先要看望爷爷。这种长幼有序、上下尊卑的孝道,蒙家人一直奉为圣行。蒙毅给爷爷问了安,就喋喋不休地给爷爷讲今天老师夸奖他和哥哥的事,还不厌其烦地将老师说的一番话向爷爷复述一遍。 爷爷笑着故意问蒙恬:“蒙毅说得对不?”蒙恬点头说:“蒙毅原封不动地复述了老师的话。爷爷,你说我们老师说得有道理吗?”爷爷说:“你们老师说得对。比如我们带兵打仗,往往要用计谋去迷惑敌人,但那只是赢得战争采用的必要手段,并非最终目的。能兵不血刃结束战争是历代武圣们追求的战争形式,又是何其难呀!同时战争也是要讲求诚信度,可诚信度是双方严格遵守的诺言,不是单方面的事情。”蒙毅不明白了,天真无邪地问:“爷爷,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武安君白起当年擅杀降兵几十万,难道是因为降兵求他那样做的?”爷爷听到孙子提的问题,兴致大增,脸色红润,精神矍铄,说道:“武安君是不该杀降兵,但若释放了那些降兵,他们回到赵国还是军人,拿起武器又是战士。而释放时向我军承诺的一切都如同戏言,丝毫没有诚信度可言。武安君无奈之下,违背了自己不杀降兵的承诺,难道这还不是双方的事情吗!”蒙恬突然说:“赵国降兵是爱国的,他们不死肯定要再次拿起武器。”蒙骜赶紧道:“武安君也是忠君爱国的,双方应该说各为其主。但是,天下大势已经向大秦倾斜,统一是必然的……孙儿,爱这个国家吧!忠于这个皇上吧!” “我们会的……爷爷,爷爷,您怎么啦,怎么啦?”他们看见蒙骜身子振了一下,又突然跌倒在卧榻上,脸色青灰,不省人事了。惊动了阖府上下一阵奔忙……始皇七年,一代将星蒙骜终于笑到最后,也寄希望于最后,弃世而去。 “孩子,爱这个国家吧!忠于这个皇上吧……”这是自小爷爷蒙骜教导他们兄弟俩且到最后都还在重复的话。蒙恬的一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第三回 见始皇京城试锋芒 拜骁将军旅行四方 偶遇皇帝,蒙恬思路清晰的话语:国事再小也是大事,甘愿从底层做起,使始皇非常赏识这个不愿在祖辈光环下庇荫的年轻人。荆楚前线,磨砺斗志;飞流夺城,拔下灭齐头功,天下人方才识得真英雄。国家统一,富贵在前,他却率部问鼎北疆,悄无声息地嗑问九州;勘察南疆北国,上下求索安邦定国之大计。

初见嬴政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十八岁那年,蒙恬在公学馆完成了学业,“恬勤于学,敏于事,年少即有大志,后必成大器……”这是老先生亲自给他写的评语。在招贤笔试中,蒙恬被录取进了京郊的一个县衙,成为一名负责掌管有关文件和狱诉档案的狱官。蒙恬这个角色无足轻重,但令周围人意想不到的是,蒙恬正是在他们的漠视中一鸣惊人。然而,在这之前,蒙武带着初涉官场的蒙恬倒是忙乎了一阵子,那就是拜会相应的主管职司。最高一级还拜会到李斯那里,当时李斯还是廷尉,蒙武十分客气地说了一些赞誉李斯的话。蒙武也的确佩服李斯那篇千古名篇《谏逐客令》,不仅佩服他的胆识,还佩服他的文采。蒙武的夸耀使得李斯激动不已,李斯沾沾自喜地说:“蒙将军过誉了,没问题。蒙骜老将军的孙子嘛,一定也不差。” 这天散朝后,蒙武依旧是带着蒙恬拜会一些人。正在这时,一帮人纷纷跪地,向皇上请安,蒙武见状,连忙叩拜:“微臣叩拜皇上。”嬴政微笑道:“众爱卿平身!寡人只是随便走走。”嬴政知道,其他人都是刚刚散朝的大臣,唯有蒙武最近在家休养,今番来此一定是有其他事情。于是故作体恤大臣的姿态问:“怎么,蒙爱卿已经病愈?” 蒙武不会撒谎也不敢撒谎,其他人都已起身,唯有他还匍匐在地,并十分委婉地说:“回禀皇上,臣吃了皇上所赐汤药已经好多了。今天,臣的犬子就要到衙门任职了,他说还没见过我朝俊美华丽的宫殿,所以微臣冒昧带他来观赏观赏。”嬴政极有兴致地看着唯唯诺诺的蒙武,直截了当地说:“恐怕不只是来看华丽的宫殿吧?”嬴政已经猜到了蒙武的用心,随之道:“蒙武,国家用人制度你也是知道的,就不要难为廷尉大人了,是金子总会闪光的,只要个人能力强,国家不会埋没他的。咦,怎么不见贵公子?寡人还是很会相人的。啊,快叫他来,寡人看看。”嬴政笑呵呵的但又十分急迫的样子。蒙武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赶紧道:“犬子就在宫门外候着……”一路小跑将蒙恬拉到嬴政面前,蒙恬随即给嬴政跪地磕头:“草民蒙恬叩见皇上!”他的举止温文尔雅,也不失一个军士的风范。嬴政暗自思忖,真不愧是将门之后。“抬起头来。”嬴政仔细地端详着眼前.99lib.的年轻人。蒙恬稍稍抬起头颅,展现在嬴政面前的是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他宽宽的额头,举止大方,有礼有节,中规中矩。嬴政当下十分喜爱,于是试探着问:“听说你既学过武学,又掌握了狱典刑律,假如现在让你当个千夫长、县令什么的,你能干吗?”下面的官员都等着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将如何回答,是不是还会闹点笑话。蒙恬环抱一礼说:“皇上,蒙恬自知才疏学浅,初出道,应该从最基层做起。只有掌握了行政事务的烦琐程式,稔熟国家案例的审判程序,日后才能做到游刃有余,不辜负皇上对小人的信任。若一次性从高层做起,下面势必就会出现脱节,职司主事难免就要出现纰漏。因此,皇上所说千夫长、县令什么的,恕蒙恬不知好歹,不能胜任。” “哈哈哈……”嬴政忍俊不禁地大笑不止,“好!寡人要的就是你这样诚实无欺的年轻人。实事求是,不愿荫庇在先人们的光环下,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奋斗。有思想有抱负,思路清晰,将来一定是前途不可限量。寡人记住你了。”说完,在蒙恬头顶拍拍,转身离去。 京城郊外,距离市区最近的一个县,隶属于京都内史府。 县尉看着这个新来的小狱官,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问:“是新来的吧?”蒙恬抱拳相向,鞠躬给上司行礼:“小的蒙恬给县尉大人请安了!”县尉随便地说:“后院后排那间,你和老叶先凑合办公差。” “哦,知道了。”蒙恬拿着几札书和平常办公用具刚要转身离去,县尉又道:“哎,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蒙恬很有礼貌地说:“大人,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叫蒙恬,你会记住的。” “嗯……”县尉愕然地应答着,不大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软中带..硬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老叶的房间非常乱,原来他仅仅是给县尉大人赶马车的。老叶闻听是来跟他做伴的,高兴地说:“终于把你盼来了!我知道,这都是县尉大人替我着想。年轻人,赶快把这间屋子收拾收拾。”既然今后自己每天都要在这里当差,那就定然要保证这里的整洁卫生。蒙恬二话不说,一阵工夫把屋子收拾出来,而那个不知趣的老叶却始终跷着二郎腿,悠然自得享受着暂时的快乐。 一日,县府正在审理办案。此时,由台下走上一男一女,那男的五十来岁,恬不知耻,见县官府的官员就点头哈腰,一看穿戴便知是个贵族;那女子只有二十多岁,虽不失清秀,但一脸哀怨,蒙恬暂时猜不透此二人身份。那男子注视县令,想得到啥默许,县令飞快地给那男子示以眼色,这个细节恰恰被蒙恬捕捉到了。蒙恬断定这个案子肯定要一边倒,那女子要吃亏。 县令先让那男子陈述理由。那家伙就首先声明,此女子是他的家奴,犯有欺主、盗窃罪,要求县令严惩不贷。往下本该轮那女子陈述,但精明的县令却直截了当向那男子提问:“你是否有其他要求,比如可以变通方法使其免于惩罚?”那男子忙道:“她只要老老实实做我的小妾,咱们就两清,概不追究。”县令问那女子:“姑娘,你可愿意?” “绝不!”那女子说得斩钉截铁,仇视着那男子。县令一拍惊堂木:“大胆!你身为奴才,以下犯上,本该是死罪。”那女子从容不迫地抬头仰视着县令:“长官老爷,我不是他的奴才,就不算以下犯上。你怎就不听听我的陈述?” “你,你必须服从本县令宣判……”县令开始蛮不讲理。“那就请县令判民女死,民女宁愿死也不嫁给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本县令由不得你……宣判。” “且慢!”蒙恬恰时应声,看着县令。整个县衙都是一惊。县令不悦地问:“蒙恬,你有何事?”蒙恬道:“属下恳请让该女子陈述原委……”县令一听就火了:“蒙恬,还是干好你的差事吧!你有何资格管此事?你以为你是谁。”蒙恬据理力争:“怎能没有我的事,公案双方都要有陈述在案,唯独缺少一方陈述,那就是本人的失职行为。请问大人,女当事人的陈述是让其空缺呢,还是用什么方法弥补?”县令恼羞成怒:“不要问我,这是你的事情……”蒙恬一字一顿:“这关系到整个案件,也是您在主持本案。请大人三思。”这些道理谁都清楚,可就是从来没有人遵守。经蒙恬这样一提醒,大家都不敢造次,县令也只好乖乖坐下来,听那女子陈述过程。 原来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那女子还在襁褓时,家里遭受大难,亲人相继去世,有好心人将该女子送到柴府。该男子当时妻子在世,是个好心人,也就很当回事地抚养着此女子,还倍加疼爱。前年,那女主人一命归西,该男子见此女子出落得美丽,死缠着要此女子嫁给他。女子不从,恳求说我们有父女之情在先,不能做这下作之事。但该男子还是将她强行奸污了。此女子看似柔弱,但性格却很刚烈,不甘受此屈辱,遂一纸诉状告到县衙…… 收受贿赂的县令宣判:“判,该女认可和该男婚姻关系,系柴府主妇。”那女子显然不服此判决,声嘶力竭道:“民女不服,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这个畜生。”并含泪望着蒙恬,希望他能帮她伸张正义。县令惊堂木敲得山响,就是震慑不住那女子。门外还围着一帮看热闹的,公差驱赶了几次都没成功,大家非要看着案子怎么个审法。县令有点怕了,于是转向那男子:“要不……这门婚姻就算了?”他想进行调解。“不行!”该男子斩钉截铁,倒把县令吓了一跳。吃人家嘴软,否则那家伙凭啥敢在县令跟前理直气壮。县令愁眉苦脸地说:“她誓死不从,怎么办?”该男子想想也是,但转而又要挟道:“她誓死不从也可以,那就归还我养育她二十年的花费。”那女子闻听也是愁容满面,连点精神也没有了。县令乘机劝那女子:“你还是依了他吧?”突然,该女子起身就要撞向大厅的柱子,却被职差抱住,她一个劲哭喊着…… 这本是京城近郊的一个小法庭,门外百姓手指那男子开骂:“禽兽不如,还有脸提这样的条件。” “这么好的女儿给你养老送终多好,竟然被你糟蹋了。” “县令也不是啥好东西,你看他那个样子,他不敢下手就是心里有鬼……” “还不如让那个新来的来审。那人一身正气。”这一番话说得县令羞愧难当,只好对蒙恬道:“你就看着办吧……”话没说完,起身走出大厅,他显然是要溜之大吉。急得该男子想追上去,却被公差拦住:“哎,你不能走……” 蒙恬也不上审判席,只是随便说:“你是说让她给你理赔这么多年的损失?”该男子点点头:“欠人钱财,理所当然要归还。”蒙恬不紧不慢地说:“好,我也支持你,要不,就显示不出法律的公允。你仔细算算,需要多少钱?”那男子思索一番,大大说出一个数目,听到的人都惊讶不已,简直是狮子大张口。蒙恬却并不惊异,淡淡地笑了,说:“你那点钱也太不值钱。我问你,一个少女的贞操值多少钱你知道吗?”男子摇头不知。蒙恬说:“那是无价的,说她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你听明白了吗?” 这回轮到该男子惊讶了,半天合不拢嘴。蒙恬啪地将竹简摔在地上,斥责道:“你真叫外面的人没有骂错,禽兽不如,还恬不知耻。你家里妻妾成群,竟然还不满足,非要糟蹋叫了你二十年父亲的女儿。你还有脸咆哮公堂,天理何在?公差,给我拉下去,先打五十大棍,把他这张人皮给我揭下来。” 那女子激动地当场就给蒙恬跪下,热泪盈眶地说:“大人为小女子雪耻此恨,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让小女到您家做佣人吧?”蒙恬急忙搀起女子:“万万不可,这都是分内的事,不必言谢。”那女子执意不起,仍然忧伤地说:“连报答您的机会也不给我,今后小女出路何在?”蒙恬想想道:“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谋生,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将来再嫁个好人家,你看这样如何?”那女子闻听感激涕零,叩谢道:“谢大人美意。小女子终身难以报还,敢问大人姓名,小女他日也好登门拜谢……” “不必,不必。但本官名姓你可以知道。姓蒙,名恬。有事可以直接到县衙来找我。” 县尉藏匿在普通百姓队伍里,全程看完了蒙恬审理案件的过程,真是滋味艰涩呀!心想,这小子什么来头?当他得知蒙恬就是蒙骜这颗将星的孙子时,不由大吃一惊,然而他又了解到蒙武很窝囊时,心想不用怕他,有机会倒是可以整治整治这小子。蒙恬单独审理案例已经惊动了内史府内史,此消息很快传到嬴政的耳朵里。大家都看好蒙恬,还口口声声为县尉表示祝贺,祝贺他很荣幸得到一个天下才俊。县尉只是轻描淡写地哼哈几声,默默走回京郊自己的领地。不久,上面来的一纸调令,升任县尉为京城内史府总管。县尉大喜过望。随后任命蒙恬为县尉的命令也已下达。

初试锋芒

秦国的用人机制灵活,升迁机会都是为有准备、有才能的人预备的。蒙恬以最年轻官员升任县尉后,只用了十天时间,就把前任积下来的案件审理完毕。紧接着,他采取措施,着手整肃干吏纪律,提高办事效率,提高干吏自身素质。蒙恬上任不到半年,使县衙出现了转机。蒙恬的出手异常漂亮,他的才干和人品果然又一次传到秦王嬴政那里。嬴政关注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嬴政仍然奉行着祖先遗风,半个月必去一次招贤馆,多是看望生活在那里从五湖四海来的才子,跟他们讨论当时一直被他推崇的“强国论”。更直接的目的,是他要亲手并且提前绘制一张大秦帝国高度集权的宏伟蓝图。 一日,秦王嬴政特别点名让李信、王贲、蒙恬等年轻才俊,一同聚集招贤馆。大家不知所终,早早来到招贤馆等待秦王嬴政。 蒙恬第一次见到已经名噪一时的李信和王贲。李信不但倜傥风流,更多表现而出的是对其他人的傲视,尤其是对那些来自别国的客卿们,在他的眼里,这些人是靠不住的。对于蒙恬的诚恳态度,李信感到非常满足。毕竟是老将蒙骜的后人,而且他也听到过许多有关蒙恬的传闻。蒙恬非常谦虚,客气地上前施礼:“李将军、王将军,小辈蒙恬在这里有礼了。” “哟,这就是名噪京都的蒙县尉吧!果然年轻英俊,少年有为。”李信、王贲对蒙恬的印象极好。李信主动上前拍着蒙恬肩膀:“小兄弟,听说你对军事、兵法有所钻研,本人很想见识见识。”几人正在相互寒暄,忽闻:“皇上驾到——”众人跪地一片,给秦王嬴政行跪禀礼:“恭迎皇上!” “众卿平身!”嬴政目光特意转到秦国这几个青年才俊身上,兴致极好,“哦!李信、王贲、蒙恬,你仨人都来了。很好,很好!” “多谢陛下记挂!”蒙恬趋前一步行礼,李信、王贲二人也不敢怠慢,分别行礼。 嬴政招呼大家就座,开门见山说:“古人云:‘廊庙之才,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治乱安危、存亡荣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这话的确是至理名言。多年来,寡人也确实在这方面下了一番工夫,知道只要赢得人才也就赢得了天下,但到实施起来还是感觉人才不够用,难道是我大秦还没有得到更多的有用的人才?”李信随即起身言道:“陛下,微臣认为重要的不是人才的多寡,战争要以武勇攻伐为主,靠耍嘴皮子是无法赢得战争的。” 秦王嬴政只是笑而不答,片刻后却很含蓄地问:“众卿可有不同意见?蒙恬,你有何看法?”蒙恬躬身且谦逊道:“恬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判。不过,我还是赞同《统一策》所言,一是纵观天下,应选择好时机,决定先后,运用我大秦强大的军事力量逐一解决;二是动用军队实施攻伐,势必要劳民伤财,必须用兵和用计相结合,运用计谋先离间对方诸侯君臣,使他们从内部瓦解,这时,即使运用少量兵力也可将对方消灭。”秦王嬴政兴致很高地说:“哦,看来,蒙恬是熟读《统一策》了?”蒙恬谦逊答曰:“略懂其中之意而已。”嬴政今天对蒙恬的话饶有兴趣,继续说:“喏,蒙恬,你能不能具体分析分析《统一策》所要表达的深层内涵?”蒙恬起而答曰:“所谓统一天下的策略,主要有两点,一要对内发展生产,使国富民强;二是对外要整修武备,任用强将。武圣曾言,一部兵法中心只有一句,其他都是末节,那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是正义战争,就一定会得到天下人的拥护,就一定能成功。秦国自实施变法以来,为天下百姓所向往,因此,统一是天下百姓的共同心愿,这样的道乃是大道。” 秦王嬴政高兴地问:“蒙恬,假如现在国家需要你投笔从戎,献身沙场,你意欲何为?”蒙恬慷慨陈词:“统一战争是当今天下最伟大也是最急迫的一件大事,只要国家需要,蒙恬将义不容辞地投身行伍,愿为军中马前卒,请陛下恩准!”嬴政开怀大笑:“好!寡人就准你所请。李信,让蒙恬做你的副将何如?” “谢陛下成全!”蒙恬纳头又拜。李信欣然接受:“遵从皇上安排。”几天后,秦王嬴政诏令下达:李信为伐楚主将,蒙恬为副将。李信统领二十万大军自咸阳出发,直趋郅都。叱咤风云的良将,他们的良策、智慧,他们的文治武功,关系着秦国的命运。 秦王嬴政的信任使得李信飘飘然,趾高气扬,可他的对手恰恰是打了一辈子仗的楚国老将项燕。李信率领的西路大军一路告捷,先后攻下楚国十多座城,这越发滋长了他飞扬跋扈的本性。 蒙恬作为副将率军在东路作战,但时刻关注着两路大军整个的战况。他发现西路军这十余座城池攻克得太容易了些,于是派信使给主将李信送来东路战况以及对西路的担心。看完蒙恬对战局的分析,李信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说:真是的,刚开始打仗就这样束手束脚的,将来会有啥出息!遂下笔写道:“战况已经十分明朗……你就努力把握战机,做好两军会师的准备吧!”蒙恬怎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感觉,于是很快给李信写了第二封信,进一步跟李信探讨战况。李信已经有点不胜烦扰,但碍于情面,还是耐心做解释:“……我军掩杀过去,竟然没有追到他们,看来那是项燕专门留作保驾护航的人马。藏书网”刚打发了去往东线的信使,一封特殊的战书送抵李信的案桌上,竟然是敌将项燕下的战书。信中写道:“李将军,您是不是太贪心了!已经夺我十多座城,还不满足吗?我们楚国啥时候这样欺负过你们秦国?明确告诉你,不要把人逼急了,哪里来回哪里去,小心遭灭顶之灾……”李信看完书信开怀大笑:“瞧瞧,老东西还吓唬人。”遂提笔写道:“项将军,你要真是识时务者,就率军投降吧!要不,你选择地方,你我来个了断。何必这样畏首畏尾的只管跑。” 项燕再无回函。李信除了密切监视项燕的动静,再就是准备与东路军蒙恬会师。他及时给蒙恬写信,表明他先前的会师决定不变。蒙恬及时回书,苦劝他不要意气用事,现在西路军已经深入楚国腹地了,其危险性也就相应加大。同时还劝他最好不要轻易出战,即便非要出战也要将本部人马一分为二,两军相距至少五十里,做好随时相救的准备。蒙恬的书信规劝让李信很反感,干脆置若罔闻,命令部队出击。还没走多远,探马来报:楚军主力追上来了!李信大为惊讶,楚军怎么能出现在自己身后呢?这下他真的感觉到情况不妙,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突然,前面探马来报:十几万楚军拦截在我军前面,和后面的楚军形成夹攻之势……结果,李信的大军被楚军冲得七零八落,只好强行突破敌阵,和蒙恬会师。而这样的会师又有何意义呢!消息传到秦国,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低调生活

这是个转折的年代,一个热血的时代。历史车轮过处,遗留下的那些沟壑,写满了沧桑,印记着秦国发展步履的艰难。楚国灭亡后,能够与强秦对峙的就只剩下一个齐国了。嬴政二十六年正月,秦王朝要进行最后的绝杀行动了。战前动员,除了派大臣王绾做说客先出使齐国外,秦王组织当时最为强盛的出征队伍,厉兵秣马等待王绾的消息。出征齐国的大将是王贲,后面依次是李信、蒙恬等将。 时值初春,正是大地回暖,万里冰河解冻之时。“春江水暖鸭先知”,河水清凌凌向着东北方一泻而下。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征战,王贲等将领率领出征队伍越过北假山,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荒野草原。草原上的东胡人和秦军只隔一条小河,优哉游哉地放牧畜群。那些身挂弯刀的军人似乎不把秦军放在眼里,隔河巡视一番,跃马而去。蒙恬还进一步了解到,这些胡人每年都有一次秋会,而秋会时需要进奉单于的特产,几乎都是深入到燕地、赵地来掠取。蒙恬心里明白了:即便统一了中原六国,这雄踞北方的胡人同样还在威胁着秦国。看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当时站在北方地舆图前,思索了很久。他知道,在伐齐胜利之后,北疆的胡人定将成为威胁国家安危的宿敌,因此,在准备伐齐的战役间隙,他已经在着手搜集有关胡人的一些资料。 王绾游说齐国失败了,伐齐战争终于打响。蒙恬受命从北路向齐国都城临淄进军,李信负责南路,王贲负责中路。三路大军齐 5934." >头并进,声威赫赫,战鼓咚咚。苍茫大地,军威浩荡。蒙恬率军直插济水岸边,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战船顺流而下,直逼临淄城头。而不得不翻山越岭的其他两支队伍却跟蒙恬所部一时失去了联系,因为不知道蒙恬部所处的具体位置,这使得主将王贲十分恼火。 这时,蒙恬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上临淄三城之一的一座城头,这才派使者分头送出战报。安乐已久的齐国人,根本想不到秦国军队会从天堑一般的水路得手。他们还在正面的陆地陈兵二十万严阵以待呢。仿佛秦兵从天而降,齐军顿时慌了手脚,临淄三城之一的左翼城头飘起秦国的黑色锦缎滚边大旗,猎猎威武。蒙恬从济水弃舟上岸,不到一个时辰完全占领城头,完成了这次飞流夺城的壮举,为秦军拔下头筹。这时天气渐黑,见后援大军还没有到,蒙恬下命令道:“尽快清理城内残敌,各部严加防守,等待秦另两路大军。”副将赵刚、田获领命而去。 蒙恬伫立城头,密切观察临淄另外两城头齐军的动向。蒙恬故意和前来禀报的前方使者高声交谈:“其他两路大军已到何处?” “禀报主帅,中路军已迫近临淄近郊;南路军也已在距离临淄三十里地迂回,估计不到两个时辰就可集结于临淄城下。” “好!立刻前去传递,就说我军已牢牢控制城头,他们可以全力以赴攻打二城。注意警戒,再探再报!” “得令!”使者打马如飞地去了。这一切全被乔装的齐军坐探看个明白,不一会,正要组织反攻的齐军又突然偃旗息鼓地取消了攻城计划。蒙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王贲、李信大军至少今天之内是不会兵临城下的。他这一着棋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也是秦军少有的一次壮举。 夜里,独自伫立城头的蒙恬,眺望着另外两城的灯火,感慨万千。但眼前的事实是,齐军只能蒙骗一时,不可能蒙骗一世。等天一亮,齐军知道上当了,一定会全力以赴来攻城,这可怎么办?这是蒙恬此时所担心的。就这样,拖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真正的援军先头部队才到达,而蒙恬所部丝毫没有受到损失。主将王贲对蒙恬的贸然出击不以为然,批评他说:“你怎可擅自孤军深入?要是不幸被齐军所败,岂不是打乱了我们的全盘计划?”蒙恬答曰:“兵贵神速。我只是想抓战争主动权,而恰好济河为我们提供了这一切,若不加利用就错过了战机……”本来李信想缄口默言,但他不得不为蒙恬说两句话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伐楚战争中要是听从蒙恬的话,也不至于……所以,李信道:“你虽说是主帅,可鄙人倒以为齐军并非楚军,齐国也并非楚国。蒙恬兄弟的战机抓得不错,首先把主动权操在我们手里。你也不要太责怪他了,还是赶紧看怎么攻城。” 见李信如此说,王贲只好决定道:“趁我军势气旺盛,全力攻城……”蒙恬赶紧道:“且慢……” “你又想出什么怪招?”王贲很不高兴,且带有某种妒忌的意味。蒙恬坦然道:“兵法云:不战屈人之兵。就目前情形看,齐国上下已失去斗志,君臣百姓早已看清了战争结局。倘若我军晓以利害,劝说他们归降,那么整个统一战争既可尽快结束,又可保护百姓不遭殃,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主意好!”没等王贲表态,李信首先赞成。王贲只好说:“那就依你之见行事吧!”在蒙恬的坚持下,秦军派出一位能说会道的谋士进城去和齐国国君谈判。而城下围困都城的秦军不断制造一些攻城假象,发出雷鸣般的喊杀声。内外夹击的声威,再加上齐国丞相后胜从中“离间”,齐国国君只好挥泪出城投降……由于蒙恬抓住了战机,获得伐齐战役的主动权,控制了整个战局,使得伐齐战争提前结束。这种圆满结束统一六国的结局是秦王嬴政意想不到的,因而秦王对蒙恬更加器重。 大秦帝国这架銮车,占尽了七国争雄的风光;纵横捭阖,披荆斩棘,英雄辈出,三十九岁的秦王嬴政终于实现了一统天下的夙愿。涤荡去腐朽,萌生出新芽,金戈铁马的大秦帝国,从此开始了中国有皇帝的历史。这位始皇帝,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大封诸功臣名将。那些在统一六国战争中功勋卓著的一代名将们不仅赐给爵位,同时还赐给豪宅、田产、财富,真是极尽荣耀。 蒙恬把皇帝御赐的马车封存在蒙府后院,不许他人动用。那些田产他只留有一公顷,其余的全部分给过去跟随祖父和父亲征战受伤并且生活无着落的部将,让他们带着下面那些同样生活无着落的退伍士兵们去耕种,维持生计。至于那些金银财宝,除留有一部分够家里开支外,其余部分分发给那些战伤累累且退伍回乡的老秦将士们。蒙府丝毫显露不出极尽荣耀的样子,和其他战功赫赫的府邸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着这一切,蒙恬的母亲也是无比欣慰。一天晚上,蒙恬突然正?99lib.色道:“母亲大人,儿子有个请求,万望母亲能理解……”母亲像早有思想准备,安详地说:“何事?你就说吧!” “母亲,现在天下一统了,按说我们全家应该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可燕北胡人压境,虎视眈眈,国家安宁眼见也只是暂时的,我想主动请缨到上郡守卫北疆,母亲你看……”母亲仍然很安详地说:“去吧!男儿志在四方。你们蒙家男人天生就是国家的人,为娘又缘何要那样小心眼呢!”蒙恬高兴地跪地给母亲磕头:“谢谢母亲理解孩儿!”然后又面向弟弟蒙毅也鞠一躬:“那就有劳弟弟替我照看母亲,完人伦之孝了。” “哥哥说得是啥话嘛!难道这不是我的家、我的母亲……” 蒙恬主动请缨到上郡守卫北疆的事,始皇答应了,并且十分感慨地说:“全天下难得有这样一个不慕富贵之人……” 第四回 朝议无果郁闷晨曦 宫廷争宠少子托高 一边是爱妃争宠,一边是公子失意。宫廷就是一个不歇息的是非之地,无休无止的内耗、党争,甚至是你死我活的角斗。这些似乎还不尽兴,一个不起眼的人物赵高登场了……公子扶苏毕竟是有着鸿鹄之志,对难得一见的当代英才心向往之,而精明的始皇帝却把启蒙少公子的大事托付给了赵高……

朝议无果

咸阳的清早,晨风吹拂,杨柳依依。亭台楼阁之上,檐角挂铃,叮咚作响。咸阳宫外宽阔的大道上,真个是“黄土铺地,清水泼街,扫帚除尘。”每天清晨,奴仆们早已将这条大道打扫干净,古朴的大道干净得似乎一尘不染。上朝的大臣们在五里之外就下辇,个个长袍,大袖飘飘,衣饰华贵,相互交谈着,向咸阳宫走去。 咸阳宫采用“四阿重屋”结.?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室内外装饰华丽,富贵典雅。地面光滑平整,用大型花纹空心砖及花纹图案作装饰,风格富丽铺张,令人若置身仙宫,流连忘返。主体宫殿之外,还有一些宽敞的厅堂和露台,登高可俯瞰整个咸阳城,远眺渭河及更远的田畴阡陌。丹墀上,始皇帝端坐在御榻上。身后一只似鸟非鸟图腾系纯金镂刻而成,流苏、羽毛上分别镶嵌着珍珠、玛瑙,真正的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始皇左侧,垂首恭立着内臣赵高。群臣一一上朝,文臣武将一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始皇帝扫视一遍众臣,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这才纷纷爬起,盘腿端坐于两旁,身子倾斜,面向高坐的始皇帝。始皇面现威仪,表情严肃。 往常这种时候,赵高一定是先走到丹墀第一个台阶边上,大声对众臣说:“有事奏议,无事退朝。”但今天大家没有等来这样的时刻,今天是始皇亲自主持朝议。始皇道:“诸位爱卿,朕得幸统一天下,立三十六郡,海内升平,寰宇安定,实为不易也。前番,南越不靖,朝廷发兵七十万息止。修边道,治越水,累及国力。此乃为一成大统之不可或缺之事。今番,北疆胡人动辄侵入,掳掠杀伐,践踏边境,已到了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地步。诸位爱卿议议,有何良策不妨上奏,也好确保帝国疆域之安宁。”朝堂一时寂静,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始皇看见点名让说话。始皇心下着急,又道:“北地郡守先说,毕竟是在你的辖地发生的事情。” “是,陛下……”北地郡守起身立于堂下,不甚忧烦地诉道:“北地艾山下,平原阔,地肥美,可惜紧挨匈奴所占河南地。每年秋肥收获之季节,也正赶上匈奴秋会,他们必定要侵入,用掳掠的财富去参加他们的秋会。黔首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失踪人口不断,年复一年,北地何日能靖?臣以为,若朝廷不能出而为北地边民做主,黔首实难招架,定然四散逃逸。到时,无人之境,匈奴长驱直入将更甚于前!” 北地郡守还没有从激动心情中解脱出来,大臣姚贾出班讥责道:“臣以为,北地郡守纯属危言耸听。想吾陛下雄才大略,横吞八荒,泽被四海。大秦之疆土,西及秦州,北往幽燕,南极潇湘,教化盛行,流弊蛮夷,万民扬颂,区区一匈奴族能奈我何?自陇西在前朝归附我国,及至北地,处处有长城阻隔,如你所言,定然是在长城以外,本不属我朝之疆域。凡涉险此地的黔首应当以叛国罪论处……”公子扶苏闻言,从坐席立起质问:“姚先生,那依你所见,吾大朝帝国疆域就再无必要拓展喽?”姚贾一时无语,求助般地看一眼师兄李斯。李斯装作没看见,内心怒骂姚贾:这个傻蛋,自己把自己套进去……姚贾心说,扶苏怎么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我呢?他硬着头皮仔细回味刚才自己所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始皇瞪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显然是心里憋着火,那意思是说:吾西秦从来不嫌国大天高,不嫌疆域辽阔,你这混蛋就敢胡言乱语……姚贾心里惶恐不安,却极力想挽回点什么:“陛下,臣想,北地之北,地辟荒蛮,适宜游牧而不适宜耕种,应划界辟疆,与匈奴人彻底隔绝,互不往来,兴许北疆安宁时日就此来临。” 蒙毅曾经跟随始皇北狩到过匈奴地,知道皇上这次是决心已定,今天朝议只是走走形式而已,遂讨伐般地相逼姚贾:“那照你这么说,我大秦国应该给匈奴示弱修好,然后再嫁个公主过去和亲,要不然就永无宁日?”姚贾吓得扑通跪地:“不,不是这样的……皇上,微臣绝无此意,这……”始皇突然忍俊不禁,竟哈哈大笑起来,又突然收敛住,威严扫视众臣一圈,只是淡淡地安慰姚贾道:“你把朕都气糊涂了,想好了再说。今,退朝!”赵高随即唱喏:“皇上有旨,退朝——”始皇已经起身离去,众大臣跪地叩头:“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才爬起来,鱼贯走出大殿。宫人们黑衣黑帽,分列两旁替皇上恭送众臣。李斯和姚贾对望一眼,姚贾深深出一口气,侥幸地以为:我还活着。 最后一位臣工还没有走下台阶,执事太监喊道:“皇上有旨,公子扶苏、上卿蒙毅、北地郡守三位大人留步。”三人抽身返回:“臣等明白。” “儿臣明白。”说完依次走进内殿。始皇面色阴沉,倒背双手在花纹空心砖地上来回不停地走动。三人挨次跪伏殿内不敢吱声。 始皇突然道:“你们起来,朕叫你们来不是给朕跪拜的……这么多朝臣无视匈奴扰边,这是为何?”扶苏忙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他们只是识见不同,绝非出自本心。” “哼!幸好不是出自本心,他若果真发自内心,看朕岂能饶过。叫你们起来就起来,又不是你们的不是。”三人爬起侍立在侧。蒙毅小心调节气氛:“陛下大可不必生气,伤及龙体绝非小事。臣以为,国家经纬万端最终归于一人。只要是关乎国家安危之事,天子可一人裁决,无需达到众臣们意见统一。”扶苏也委婉地道:“父皇,蒙大人说得不错,一直以来皆是如此,允许有不同意见。提出不同意见是众臣们的职分,只能参阅。” “姚贾这厮实在可恨……”始皇仍然十分气愤。扶苏担心父皇一时气愤会杀了姚贾,于是岔开话题问:“父皇,儿臣以为,是否到了该出兵北地的时候了?” “朕何尝不是这个意思!怎奈朕思之再三,眼下仍没有合适的人选。”扶苏闻听暗暗惊讶,心想:阖朝那么多文臣武将……遂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匈奴形同山毛贼,征讨他们何需用宰牛刀?” 始皇坐于龙背靠椅里,耐心地道:“扶苏,你要好好了解了解匈奴这个民族。匈奴人活动于漠南阴山及河套一带,他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劫掠、迁徙、往来的广袤地区,万万不可小视他们。上次北狩时朕真该让你也随行才是。”宫人端着茶点献给始皇。扶苏知趣,随即道:“儿臣明白,儿臣一定谨记父皇教诲。”始皇并没有急着用茶点,而是随手又放回去,说:“蒙毅,你家兄还是没有消息?” “回禀陛下,仍无消息。”始皇略显失望,端起茶点,轻轻抿一口。扶苏闻听兴趣大增:“听说蒙恬将军独步寻访天下,儿臣一直仰慕却无缘相识,莫非他就是父皇心中理想的挂帅人?” “事关北疆安宁,朕不得不谨慎从事。蒙恬这个人朕很了解他,不慕虚荣,不贪富贵。他主动请缨到北疆,这样的人才十分难得。” 快要结束谈话时,始皇特意吩咐北地郡守,一定要加强防范,还要打探匈奴的军情,绘制山川舆图。朝廷再加派兵丁两万,马队五千,全权由北地郡统属,随时作好临战准备,暂且维护好边境安宁。“切记,不要主动出击,只为防御。”扶苏闻听有些失望地说:“还是不能打。”始皇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在蒙恬还没有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扶苏,这件事情你就全权协理,多多派人跟北地郡守联络,随时察看北疆匈奴人的动静。” “是,儿臣谨记!” 始皇沉吟半晌又道:“扶苏,改天到蒙府替朕看望一下蒙老夫人。”说完,始皇示意三人退下……

沐晨咸阳宫

在刀兵连绵的岁月,始皇嬴政十分珍视早晨美好的时光,从不睡懒觉,他是个勤勉的皇帝。华阳殿最上一层阳光阁,可以凭栏俯瞰整个咸阳城全貌。每天早晨,太阳的光芒首先照在华阳殿阳光阁。嬴政总是在日出前凭栏伫立,等待着那天地间的尤物、万物神灵从地平线上火团一般涌出。此时此刻,他有一百个理由相信,除了太阳还没有被他征服之外,世间上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掌控于股掌之中。 几天来,令始皇嬴政心神不宁的是北疆之匈奴人。嬴政一直对匈奴心存顾忌,“亡秦者胡”的预言时刻萦绕于心。由对匈奴人的愤懑,让他想到他渴盼已久的蒙恬。昨日朝议无果,这是他事先意料到的,原因就是缺乏像蒙恬这样的将才。蒙恬不仅掌握匈奴族大量的资料,而且力主整顿北疆边务,有超强的说服力来说服那些反对者,还能够站在朕一边申斥他们自私而偏执的一面。可直到昨日他仍然迟迟未归…… 太阳冉冉升起,京都咸阳沐浴在一片血色晨光中。明暗的阴影缭绕着晨雾一般的炊烟,远处景山之上,图腾神庙前的烛光已经没有夜晚那样明亮了。此时,又有几人能够知道,嬴政这个时代巨人正在晨风中,静静观察着天下第一大都,看人们是怎样从黎明的晨曦中苏醒。更远的郊外,农人们扛起犁耙,牵着耕牛走出院落,走进田野。这情景令人感动,嬴政当然也被感动。一生心硬如铁,杀人如麻,从来不知道慈悲为怀,今天却一反常态被一个农人出耕的情景所感动。是啊!铸剑为锄,马放牧野,举国祥和,这显然是万民之意愿,也是他嬴政早就求之不得的事情。由此,他再次想到了游历在外的蒙恬。 一阵晨风掠上阳光阁,嬴政感觉出一丝凉意。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早晨的风凉,陛下,您还是披上这个吧!”不用转身嬴政也知道,这是内臣赵高。这个人对他下朝以后的内宫时光太重要了,只有这时,他才可以放下一切国家大事,享受一下每天难得的轻松愉快。赵高的作用正是在这个时光里凸显出来,顺着嬴政的脾性,拣皇上爱听的说,拣皇上爱看的做,从不违拗地惹皇上不高兴。 赵高的祖父或者是曾祖父,是赵国来到秦国做人质的质子。由于赵国发生宫廷政变,没人会愿意操心散居在国外的质子们的生活,于是,赵高的先人很不幸成为长期流亡海外的赵国质子。与此同时,赵国和秦国关系破裂,秦国正想以此泄愤,既不放还,又百般羞辱。赵高的出身是赵国王族,从祖先到他自己都不甘心做一辈子人质。他勤奋学习,掌握了刑名律法,是个有文化的宫奴。赵高会见机行事,这一点对他很重要,既然是奴才就要甘为人奴。皇上嬴政很快发现了宫内这个有文化的奴才,这赵高紧跟着出现了机遇。 身为宫奴的赵高又怎么会出现机遇呢?这要从皇子们的学习生活说起。当时的各位皇子都要在一定年龄段进行系统的学习,以培养他们良好的做人品德和文学才干。但宫廷距离学府很远,每天皇子们都要搭乘马车去学习,回来之后就赶紧各找各的娘,并以玩耍为要。当然先生的课业检查也往往使得他们生畏,于是,几个小姊妹、小兄弟不得不一边玩,一边还要背诵诗文什么的。遇到想不起的地方,旁边突然有人提示他们,使得背诵的诗文从不完整到完整,皇子们对这个宫人开始刮目相看,这个人就是赵高。 这件事情终究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开始很惊奇:一个伺候人的奴才怎么会有文化?派人追查,这才发现赵高本来就是赵国的王族,有文化是很正常的。唉,一下子提醒了秦王嬴政:何不就近让他教教爱子呢?这里的爱子是有一定范畴的,不是人一出生只要打上皇子的烙印就一定是爱子。后宫多是要么母以子贵,要么子以母贵,其中典型的例子就是嬴政的爱子胡亥,始皇寄一切希望于胡亥,又想就近关心他的学习。而爱子的老师们每天很早就要离开王宫回家,他们一走不要紧,爱子的偏锅偏灶“吃”不成了。总不能让老师们住进后宫吧,这有违规制。怎样才能做到两全其美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身边有一个文化人,早晚监督爱子的学习。这时候,秦王嬴政将目标锁定在赵高身上,“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一天晚上,嬴政问:“赵高,胡亥是不是该学刑名律法了?你得教教他。” “是,奴才明白。”赵高他必须先答应下来,至于胡亥能不能学懂枯燥乏味的典狱知识,那就要靠他的天分了。对胡亥的教育,牵动着始皇嬴政、胡亥的娘俪妃及赵高本人。针对胡亥的教育问题,这三个人时常会碰面加以讨论。俪妃服侍在侧,随口漫不经心道:“这小淘气不知能不能安分呢?”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十二三岁的小胡亥已经懂得男女之事,并开始在宫女中猎取对象。为此,俪妃还召集宫女们约法三章,从源头上杜绝。始皇说:“不安分怎么行!必须让他安分。赵高,你不仅要负责他的学习,同时也要限制他的顽劣。小孩子嘛,是要严加管束的。” “是,陛下所说甚是。公子学业关系到秦国的命运,奴才一定尽心办好此差事。”赵高深躬不起的样子,嬴政感觉很过意不去,道:“朕干脆封你为郎中令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朝廷大臣,无人敢小视你。担任皇子的老师怎么会是奴才身份呢!”嬴政发自内心的一席话,使赵高激动得泪流满面:“奴才谨记陛下隆恩,定当誓死效忠皇上。” “赵高,恭喜你。”俪妃喜滋滋地站在皇上身后说。赵高在想:你就是再得宠,胡亥上边还有二十来个哥哥,将来争夺皇位,那才叫难。所以,他还不想过早地把赌注押到俪妃娘儿俩的身上,遂说道:“谢娘娘!” 两人见始皇专心致志于一份奏章的圈阅,赵高要去准备皇上就寝沐汤,俪妃借故出去看儿子胡亥在干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华灯璀璨的湖心亭传来一个宫女的叫声:“公子,公子……别这样。”这喊声在夜晚清晰传来,俪妃已经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胡亥还是强行撕开了宫女的衣衫,双手抚摸着那两只不住颤动的乳房,旁边其他宫女则避开眼目,不敢看。俪妃和赵高及宫人们的灯笼已经来到近前。俪妃嗔怒道:“胡亥,你在做什么?”胡亥闻听是母亲,吓得赶紧收手,跪伏于地。小宫女更是惊怵不已,浑身颤抖。俪妃示意让那宫女先走,并斥退了所有的宫人,伸手打了胡亥一巴掌,痛斥道:“混账东西,你想气死我呀!” “母亲,孩儿再也不敢了。”赵高示以眼色,胡亥赶紧爬起来溜掉了。 俪妃还在生气,赵高安慰道:“娘娘消消气,这件事足以证明,他已经是大人了。”俪妃还是难以释怀:“怎么你们这些男人都这德行……” 第五回 公子民女一见钟情 边将乔装深入北地 公子发现蒙府远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福贵,阖府生活平民化令扶苏感动;而蒙府收养的普通女子令公子一见钟情……从南国到北疆,从将军到平民,蒙恬隐姓埋名,以一个布衣商旅的身份,神秘地深入到了大漠草原……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打探敌情的斥侯。由此,他和另一位有识之士成为莫逆之交。

初识蒙府

扶苏一直记着到蒙府替父皇看望蒙老夫人这事。他选择一个明媚的天气,乘华丽的马车出了皇宫。车到蒙府,扶苏的感觉是,蒙府不仅外观显得平淡无奇,院落狭窄,殿宇房屋拥挤不堪,破旧矮小,而且墙缝到处长满苔藓,只是把门楣、檐牙每年例行刷一次油漆。在扶苏的想象中,蒙府不该这样寒酸,蒙家几代事秦,官至极品,早就应该是花园府邸,宫殿建筑。 “公子殿下到——”蒙府的一个下人喊道。正在遐思中的扶苏看见蒙毅疾步迎面而来,近前一揖到地,施以大礼:“毅,恭迎公子殿下,有失远迎,望公子见谅。”扶苏双手扶起蒙毅,连连说:“何来如此大礼,快快起来。”蒙毅向旁侧闪身,伸手示意:“公子,请!” “请!”二人双双走进蒙府门。 蒙府并没什么别致的地方,和其他高大气派的门楼相比,蒙府的门楼就显得小而破旧了,且院落也不如别人家的宽阔俊美。扶苏怀疑这不是蒙府,里面竟没有花园,前院盈门就是正屋,左右各挂几间厢房。厢房后面还是厢房,这几个厢房被当做厨房、库房以及供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再后面就是马厩、车库,以及一方平展的练武场。“宅邸年久失修,让公子见笑了,请到大厅叙话。” “蒙兄不必客套,蒙母还好吧?”蒙毅犯犹豫了,道:“家母一直身体欠佳,只怕让公子晦气……” “说哪里话,快带我进去。”扶苏执意要亲自见见蒙母。二人来到内堂,屋内陈设简单,一看就是多年来生活俭朴,不想有所改变的样子。这生活跟他们的身份相比也太离谱了…… 蒙母端坐高堂卷席上,身后立一端庄秀丽女子。闻听儿子蒙毅介绍:“母亲,皇上委大公子来看望您。”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走进蒙母视线,而她身后的秀丽女子羞涩地低垂了头,不敢抬起。蒙母激动地先是对着咸阳宫方向顶礼膜拜,然后就起身给扶苏行礼:“多谢吾皇不弃!多谢公子殿下不弃!”扶苏抢前几步相搀:“蒙老夫人身体多有不便,扶苏乃小字辈,不必行此大礼。” 随从鱼贯而入,将一些贵重礼品及名贵药材摆放整齐。但见各色上等面料二十匹,青铜器皿三十件,黄金二百镒,紫羔子皮筒十件、狐裘五件、金针丝质大氅两件,珍珠、翡翠、玛瑙、和氏璧等器物各五件,宫廷御用酒十罐。当然还有其他小物件,一应俱全。蒙母看着这些,激动地说:“公子,老身愚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何劳公子挂记,还亲自登门看望!快快请坐。”扶苏不经意间看一眼老夫人身后之女,惊得一诧,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之人。听得蒙老夫人的话,才反应过来,道:“扶苏年幼,未能思及至此,是父皇特意吩咐我前来看望您老。”蒙母闻听还哪里坐得住,激动地趴地,再次面向咸阳宫方向磕头:“万岁,老身这里给您有礼了。老身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呀!”扶苏上前搀扶,温言道:“老夫人多有不便,何劳如此!” “娘。”那女子见老夫人如此,生怕累着,也上前搀扶,不想和扶苏眼光相遇。那女子快速躲闪开,已是满面绯红。说起这女子,长得的确端庄秀丽,不同于秦宫中那些浓妆艳抹的宫女。看不出是南国人还是北方女,不矫情,不矫揉造作,含情脉脉里有一种难得的、野性的矜持和倔强。正是这些才打动了公子扶苏的心。 蒙母嗔怪地望着蒙毅,蕴涵着一种企盼、焦躁,说:“蒙恬这娃也真是,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没规矩的人。几年前,他在老身不知情时,几乎散尽家财,后又跪着求我,允许他向皇上请缨去戍边,说什么大秦国一定先要问鼎北疆,然后才能伺机收拾匈奴人。”蒙毅赶紧上前握住母亲双手:“母亲,还说这些干啥,兄长散尽家财又不是散给不相干的什么人,都是过去跟随父亲甚至是祖父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兄长这也是不忍心看到他们生活无着落。” 扶苏这才明白:“噢!我说嘛,蒙府几代将才,光朝廷赏赐也不至于住这样的宅子,过这样的日子。原来,你们还替国家周济那些退役老兵,真不愧是一门忠臣!回去之后,我一定要禀明父皇,让朝廷……” “公子万万不可。”蒙毅急忙劝阻道:“周济退役老兵,这是蒙家传统,根本不足挂齿。都怪我这张嘴,赶明兄长回转,一定会埋怨我,你千万要替蒙家保守秘密。财物都是身外之物,够一时用度就可,何必那样贪呢?蒙府人少,用度也小,我们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兄长及家小都在上郡,从来不曾向家里讨要一丝东西。相反倒是逢年过节,大嫂总是派人给我们送来一些土特产。” “原来是这样……”扶苏惊讶地叫出声。

一见钟情

眼前这女子,扶苏越看越是喜爱有加,从来也没听说过他们家还有这样一个俏丽女儿。“老夫人,令爱是……怎么从来没听说……”那女子见公子提起她,羞赧地起身退进里间不出来。蒙母也看见了两个人不同寻常的目光,心中会意:“公子有所不知,我女儿名叫兰园,是老身收养的义女。那是十多年前,蒙恬兄弟俩上学时在路上雪地里救起的。看现在出落的,两个哥哥一有时间就教她识字、读书、弹琴、画画……”扶苏愕然地像在听天书:“哦!原来是这样呀……” 蒙母有意要当着公子面夸示自己当亲闺女养的兰园,道:“园儿,快过来给公子续茶。”兰园果然听话地走来,给扶苏续满茶水,微微鞠躬道:“公子请慢用。”然后仍然来到老夫人身边坐下,端庄、秀丽、安静。 扶苏饶有兴致地问:“敢问兰园姑娘哪里人氏?”蒙毅急忙道:“公子,当年兰园妹妹估计是父母双亡,她还只是个弱女子。我和兄长带她回来就再也没离开过府门。”扶苏怜悯顿生,感慨地说:“此乃因祸得福,难得难得!兰园姑娘真是万幸。这名儿也叫得好,可见姑娘生身父母也一定是……”兰园放松得多了,微微抬首,启动樱唇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女这名儿还是大哥所起,小女至今并不知生身父母是何身份。”扶苏忽发奇想,问:“家中难道没有一点蒙将军的消息么?” “他人大心也大了,我们在他的心中也无关紧要……”这又惹起老人家不痛快。扶苏看出蒙母复杂的内心感受,遂道:“老夫人不必生气,将军游历天下,肯定有他精忠皇室的感人用心。本公子虽说与他不熟,但认定他是个有作为的人。要不,父皇怎能时常思念他!”蒙母惊讶:“公子您是说,皇上也在一个劲念叨他?”扶苏点头称是。 蒙毅从旁插言:“我想起一件事。兰园,你记得上次嫂子回京探视母亲,说她收到一封家书么?”兰园道:“有哇,有这事,正是大哥写来的信。大嫂还说,大哥在信中说自知无颜给娘写信问候,只言及要尽早回家,到娘跟前负荆请罪呢!”扶苏不由惊喜地说:“这样看来,将军快回来了。”扶苏也不便耽搁,起身告辞:“老夫人身体康健,我也好回去转禀父皇。老夫人好生养息,扶苏去也。”蒙母急忙爬起:“公子心念国家,替皇上分忧,是个大忙人,老身怎敢耽搁公子。毅儿,兰儿,扶妈妈送送公子。”慌得扶苏道:“老夫人不必如此……”蒙府上下还是将公子扶苏送出府门。 蒙母又道:“公子走好。老二,替为娘再送送公子。”扶苏环抱以礼:“老夫人请回吧。”并有意大声道:“兰园姑娘,有空到我府上玩。”慌得兰园还礼不迭:“兰园何等身份,兰园万不能有负公子盛情……”扶苏趁势搀起兰园,二目相视,瞬间传递万千情愫:“千万莫要说见外话,我等你。”说完登上马车,车轮辚辚作响,驶入京都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兰园满脸红云,上前搀扶蒙母回府。蒙母轻轻叹口气:“兰儿,他一定看上你了。” “娘……”兰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草原商旅

五月的草原开始大规模返青,和煦的春风让人心醉神迷。河套之外,漠烟沉沉,极目东方,天地一片浑浊。太阳升起不久,东方的河道一侧,一支由数峰骆驼>组成的商队出现在沙漠戈壁的草原上,山水风物顿成蒙蒙红色剪影。商队是从高原台地沿河走下高高的艾山,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湖春水,浩渺水面在火红的天幕下金波粼粼,碧波联袂,一湫一潭,蜿蜒在北极天廓。湖水与湖水之间是宽阔平坦的原野湿地,一些早来的流民和几年前刚刚到来的西提休屠王部众还算和睦相处,共同生活在这广袤的平原上,耕种一些稼禾,除此之外就是靠捕鱼和狩猎为生。这地方的确不错,每一位新到者都能一眼爱上它。 商队踏着山野羊肠小道向北逶迤而去。他们走去的方向正是匈奴西提休屠王的部众频繁活动的地方,濒临北蟒河(黄河)东麓。视野里,匈奴人的牛皮帐篷东一簇、西一攒,牛羊牲畜散落在大河川里,优哉游哉。几个匈奴少年跃马飞奔,嘻嘻游戏在马背上,来回穿梭于牛、羊群之间。他们的母亲们则不住地抱怨、斥责,少年们哪里肯听,依然任意妄为,惊得少女们纷纷抱头躲避,不敢看他们。 斜刺里,一个大一点的少年,打马如飞地来到商队跟前,这才放缓了缰绳。跟着,其他几位少年尾随而来,好奇地看着这些由陇西来到草原的不速之客。 商队里那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仔细地看着这些匈奴少年,发现他们也就十来岁,有的甚至更小,但他们驾驭烈马的技艺已经非常娴熟。那个大一点的少年问拉骆驼的汉子:“有骑士的佩刀吗?”商队里大部分人是不懂匈奴语的。拉骆驼的汉子很优雅地双手摊开,摇摇头说:“非常抱歉,那是稀缺商货,恐怕所有国家都会禁止的。”匈奴 5c11." >少年非常失望地扫视了一下驼队,打马如飞地离去。 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说:“青铜铁器是我大秦国主要限制外贸的商货。哼!这些小东西,小小年纪就想做一个骑士。”旁边一位穿着不俗、相貌堂堂的年轻汉子,似乎更了解匈奴人:“骑士享有匈奴族地位最高之礼遇,得到其部众的推崇,其权威不容侵犯。大秦行周礼,长幼有序,尊老爱幼;而他们却颠倒了,认为不畏强梁者是根本,必遵从之。崇尚武力的年轻人先吃先占成为理所当然,决定着部落里的一切事务。”这样一番解释令人生羡不已,展现出其人学识、见地非同一般。 戴斗笠的汉子听来不由地对这位年轻汉子产生好感,同时也在猜测着他的身份。而对方也在猜测戴斗笠的汉子及随从的身份。果然,戴斗笠的汉子身边的随从问:“匈奴族有自己的国家吗?他们的王城在什么地方?” “他们有国家。”那汉子继续说道:“他们的祖先就是距今两千多年前的夏朝最后一位夏主,叫履癸。履癸被汤灭掉之后,失去中原大好河山,他的三个儿子却率其余部众潜入北方草原,开始了漫长的游牧生涯。这就是匈奴族的祖先。匈奴族的国家意识非常强烈,不违背祖先意愿。为壮大种族群体,兄弟战死,兄妻弟媳;父死,除生母外,子妻父妾视为平常,名曰‘收继婚’,活着的人负责这些女人的后半生生活。每年一次秋会时,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及左右大当户等下级军官都要带着礼物,汇集单于王庭,商议军国大事,讨论部落生存问题。”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本不想打扰年轻人,这时,“当啷,当啷!”一阵悠扬的驼铃声传来。一男子憋着女声唱道: 三月里,你随将军打赵国,新娶下赵女一个呀,生生把奴家忘。 坏良心,失德操,从此撇下我母女吃糠咽菜把你等。 现如今,苍天有眼让你失势,重新来把奴家寻…… 听到激越的河水自艾山峡澎湃而出,其声响震彻山峡,一泻而下顺着卑移山脉,蜿蜒千里之外,使黄河呈“几”字形,被当地人形象地比喻为北蟒河。 大猎狗尾随商旅驼队,有时嬉戏成趣,有时捕猎迟迟不归。但归来之后,那十分警惕的双耳、双眼,总是习惯性地搜寻一切可能的声响和动静。似乎只有它才是商队唯一的护卫。这支商队足有五十峰骆驼,大多都是些粮食、布匹以及生活类小商品。匈奴境地一般是不会限制这类商团的行动自由。离开商团,匈奴族和其他民族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所以商团来到这里非常受人们欢迎,尤其是那些携带大量粮食的商团进入北疆,亦受到匈奴军的保护。

神秘主仆

那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斜跨在驼背上,他的对面是同样斜跨而坐、五官清秀且对匈奴历史颇有研究的年轻人。两人谈话投机,纵论北方赵国、晋国和匈奴人多年来的恩怨情仇。现在他们所处位置是河南地,西边这条黄河波涛徐缓。隔河相望之卑移山,白雪皑皑,俊美无比。戴斗笠的中年汉子不解地问:“匈奴族如何找到这样好且又利于休养生息之河南地?多年来,匈奴人想怎样生活谁也管不着,但想占领理想生息之地却也频频得手,他们真就所向无敌么?” “非也。”那年轻人侃侃而谈:“其实早在夏桀履癸败亡之后,他的儿子淳维继承夏主之位,曾经转战数千里,才逃脱死亡追踪,来到这距离中原数千里之外的北假山,底部发黑的山上不知长了些什么,而高峰之上的成片积雪,使得整个山峰犹如冠盖缟>藏书网素的庞大神灵,仰望之间,给人一种内心洁净之感和异域气息。他们便在这里开始了败亡之后的繁衍生息。所以,即使之后数次转战东西,迁徙天山、辽北,他们仍不忘这里曾经是大夏臣民翻身的第二故乡。” 戴斗笠的汉子和那个会讲历史故事的年轻人,彼此好像非常相识的样子,引起身边随从好奇,借机问:“将军,您跟他,你们认识?”中年汉子脸色微曲,朝对面的年轻人看看,说:“萍水相逢,算不得认识。”年轻随从仍然不解,十分懵懂,道:“那你们……噢!我知道了。”他诡秘地笑笑。中年汉子明知道他就是一知半解,提醒他说:“你知道什么呀。不要多问,以免暴露身份。” “是。”年轻随从笑笑,发现前面那个清秀的年轻人正以专注的神情猜测着他们主仆二人的身份,双方对望一下,礼貌点头,遂将目光移向别处。 一声口哨呼啸而起,年轻随从激动不已,原来是一只狡兔被驼队惊起,仓皇逃遁。这声呼哨对大猎狗来说太熟悉了,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发出如此具备诱惑力的声音。它本来是很悠闲地尾随在驼队后面,此刻就像听到进军号角,但还摸不清主人的真实意图,而它的第一反应是即刻展开所有敏捷器官进行搜捕,并很快锁定目标,然后攒足冲击力,箭一般向目标驶出,速度之快无与伦比。其实,大猎狗追击的是一只银狐,银狐的气味招惹得它意气风发,一场角逐在原野、丘陵之间就此展开。大猎狗和银狐忽隐忽现,然后彻底消失不见。商队的汉子们被激发起的热情却有增无减,嗷嗷嗷嗷地叫着,为大猎狗呐喊助威。直到大猎狗叼着战利品,骄傲地回营时,商队中发出一阵欢呼声。驼队的头头一声号令:宿营!大家才停歇下来。

云水畅想

此时,暮色苍茫落日熔金;黄河对岸,卑移山顶的雪线也泛起醉意的红光;长河落日,天际一缕血色残阳。这支商队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燃起炊烟,卸下货物,轻松自如的骆驼开始长达半个时辰的饮水;横杆高架,一顶顶帐篷搭建而起。草原戈壁把一块几平方公里的黄泥山冈奉献而出,其上寸草不生,伸展平坦,瓷实溜光,成为商队每次过往必宿营于此的理由。 黄泥冈地势宽宏,属于横山高原余脉一处趋缓且濒临黄河的开阔之地。它高出平湖、河床,又逶迤而下,高低错落的断岸沐浴在夕阳中,缓缓地和一脉河湾滩涂相连,像神灵启示,精巧地结合出这块弹丸之地。靠山峡右边几户匈奴帐篷前,牧归牛羊牲畜联袂成吟,奏起一阕原野牧歌。主人们见到商队就像见到久违的贵宾,喜形于色地向宿营地走来。身后的牧羊犬已经老早跟大猎狗凑到一块,嬉戏奔跑。 黄泥冈下,黄河北向,水流湍急。除了在滩涂又一次制造出几道河沟外,其他时间还是很老实地稳健北上,仿佛匆匆赶场旅游的过客,再不回头。不知何年,黄河大笔挥舞,气势磅礴地制造出一个硕大圆弧,足足有几十里方圆。时间久了,黄河无法承受负载泥沙之苦,像是歉疚悄悄奉还一般,将这几十里方圆的河道脱胎换骨,形成一块湿地,大家形象地起了一个美丽幽怨的名字——月牙湖。众商团、客人有句话:最不愿起身的是京都咸阳,最不愿错过投宿的是月牙湖。可见月牙湖堪与京都相比。 戴斗笠的汉子步出营地,迈着八字方步走进雄浑苍凉的落日余晖里,满身沐浴霓裳,心情愉悦地望着眼前美丽的景色,发出一阵赞叹。太阳醉影西斜,散尽它最后的余晖,晃晃悠悠坠落而下,吐着猩红血舌,先是舔了一下山岩,试探它是不是已回到家门口,然后才倏忽走进山岩,走进大地。那一刻,卑移山就像一头巨兽,张开猩红大口,吞噬着上苍所赐美味。这时,宽阔的大河,夹带着铁锈色的波涛,滔滔滚滚迤逦而去,夜幕就此降临。 那位年轻学者不知何时也前来一睹这黄河落日的美景。他和中年汉子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两个人都笑笑,然后相互靠近,显得亲密无间。“此处真乃人间仙境也!”中年汉子此刻已除去斗笠,感怀备至。“看这平湖,这湿润平坦的湿地,几百里走过尽皆如此,只用来放牧牲畜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年轻汉子指着河对面的卑移山说道:“匈奴西提休屠王就生活在卑移山西麓,王城建在腾格里西北。他就像是整个匈奴帝国的触角,顺着卑移山千沟万壑向东南蔓延,然后越过黄河,逐渐在河南地站稳脚跟。这是匈奴帝国最靠前的一块阵地,南接黑山北假,每年清明春暖花开时,大单于都要派大巫师作为使者到北假山下,祭奠其先祖大夏王姒履癸,他就葬在北假山下湿润的草地下,已逾两千年。匈奴各王虽然已经难觅坟茔踪迹,但他们世代相传,记住了北假山,他们大多是仰望此山祭拜。北假山就是先祖姒履癸。” “哦!”中年汉子听着频频点头,感慨万千地说:“没想到,夏主履癸丧失中原之代价竟如此之大,他若地下有知,悔之何止千年。不过,鄙人认为,现在后辈子孙应该安定于此该多好,假如能世代以发展农耕渔业为主,那今天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仁兄说得不错。”年轻人挥手一指前方:“看这沃野,这长长秋水,艾山峡口开枝津、引河水,溉田于平原丘陵间,那样的蒲柳人家才是人人羡慕、族族立足的理想家园。其实匈奴族是有过中原农耕历史的,即便现在,他们只要在迁徙中稍作停留,族人必当不忘农业、耕牧两不误。” 中年汉子听到后兴奋不已,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是啊,想法很不错。秦国当立,正是大国崛起之时机,定然要视农业为发展之要务。人的更替如同日月草木,岁月的磨砺和时空阴霾的笼罩,不仅仅是匈奴,还有地处中原乃至整个人类历史初期的蒙昧。此时,秦开一代蒙昧世界大门,创荒蛮纪元,没有谁可以阻挡此潮流汹涌奔腾。”年轻人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中年汉子心向往之还没有完成的宏伟蓝图,经年轻人这样评说论证,如同茅塞顿开,心境豁然开朗。中年汉子遂爽快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年轻人,鄙人要是开馆授学,第一个要请的就是类似您这样的老师。那些只知道天乃君亲授的饱学鸿儒们又是多么的不实用。” 第六回 宫廷黑手伸向关外 北地密谋身陷大将 蒙恬的行踪被对手摸得一清二楚,那是隐匿在深宫里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是要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的黑手。京都密使,快马奔驰在京城、北疆之间。一个秘密地方,黑幕下,京都密使、常青光、阿木辛三人商讨对付出行匈奴地的蒙恬。匈奴人贩在三水镇找到了蒙恬……

京都密使

驶出城堡,身后的崇山峻岭渐行渐远,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戈壁。北方的天空,在辽远的红山前已是漠烟弥漫,更远的沙漠荒原,冲天柱一般的龙卷风尚未形成气候。微尘比水云更细腻地黏附在天幕上,地脉开始耀目地晃动在虚幻的世界里,待形成气候时,更像海市蜃楼,生吞活剥地把一乘快骑湮没掉。 一位来自秦地的京都密使,频繁出现在北地一带,给归附大秦已久的昫衍戎人带来一丝不祥和神秘。昫衍戎人部族势力弱小,常以百十部众生活在深色的丘陵和浅色的草原上。如遇不测,他们总是能尽快遁入就近的灌木山林,以躲避危险。京都密使几次打此路过,昫衍戎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感到惊恐。他们往往会目送京都密使驶出老远,除了不解之外就是警惕加猜测:一匹如此俊逸飘然的高头大马,一位身着黑衣、包裹严密的主人,他是谁?在忙什么?这个人来去匆匆,昫衍人十分好客而他却从不在此处停留。 那马好俊,身材高大,体格修长,白色微青,善于隐身。昫衍人是养马的好手,当然知道此马为一匹绝世良马,它产于高天雪晴的西域草地,属于罕见之驽马。有人猜测是就附近乌氏县闻名天下、牧野过百里的大牧主倮的千里驹。有钱人爱张扬,此人骑着昫衍人几辈子也挣不来的这匹宝马来回溜达……直到最后,昫衍人才闻听此人乃京都密使。 只是这次临行前,匆匆回府的主人在暗夜里却极为鬼祟。那已是快到熄灯时分,京都密使正要洗脚休息,一个家奴推门进来:“主人要你过去……”在这座不起眼的府邸,任何人都只能服从主人的安排,从来不许问“有何事”之类的话。京都密使当然不会去问一个只管传话的奴仆。知道主人夜半叫他,一定是去执行任务,随即穿戴齐整,黑风衣、黑风帽,手执利剑走出自己的小屋。他并没有马上去见主人,而是就近来到马厩。那匹宝马单独由他喂养在小屋旁,绝对不让其他劣马打扰。京都密使打来一桶井水放在槽头边上,马很通人性地伸过头颅,嗅嗅主人,这才伸唇喝水。它也明白,自己又要起身出发。京都密使利落地把鞍桥扎裹好,伸手由腰部掏出一块香菇掺拌的精料塞进马嘴,那马立刻贪婪地咀嚼吞咽。 准备好这一切,京都密使才阔步走进主人的房间。屋里并没有主人,京都密使而是径直来到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门口,轻轻磕击一下,门应声洞开。京都密使进屋之后,门恢复原样。微弱的灯影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端坐榻上,一手扶在桌上,仅有的光晕将此人笼罩,活像一个地狱幽灵。京都密使并没有跪地,只是动作干脆,垂首抱拳,行一个平常礼:“主人请吩咐。” “连夜出发,把这个送往北地燕子坞。辛苦你了!” “属下这就启程。” “记住,你有权知道此次行动的内容,消息来源可靠,你二人全权处理此事。必要时提醒常,叫他不要做傻事。若影响组织利益,小心他的脑袋。”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低沉而有力,透露着一种威严。“属下明白。” “你去吧!”简短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京都密使悄悄从后门牵出宝马,跨上去直奔城门,他在城门就要关闭之际恰好驶出,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只有马蹄声嗒嗒弹奏在京郊瓷实的大道上,久久回响。 太阳升起时,山岚雾障被刺目阳光冲散,早晨的原野极为清爽宜人。京都密使驾驭的这匹宝马渗出些微汗,他心疼宝马,不由地放缓缰绳,趋缓地来到小河边。“吁——”青葱白刹住趱蹄。京都密使跳下马背,发现此处山形诡秘异常,不便久留,于是决定尽快离开,但已经晚了,几个匈奴莽汉在一个有身份的人指使下,围上前。“哈哈,好漂亮的马。”京都密使不慌不忙抱拳襄礼:“各位实在抱歉,不知在下有何过失处,万望见谅。他日也好执金相谢。”有身份者上前拍着京都密使的肩膀说道:“执金相谢就不必了,马,我是要定了,我已经召唤它多时了。来人,把马给我牵走。”京都密使脸色铁青,但还是强忍着,眼看随从要从自己手中接过马缰:“你,太不给面子了吧!”手起刀落,接过缰绳的那只手臂被齐齐斩断,鲜血喷涌如柱,随后惨叫倒地。京都密使不再犹豫,刀刀见血封喉,连连出招如风,匈奴人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那有身份者临死前不得不赞叹:“好刀法……”脖子上那块“蓝田青”血浸之后变作“鸡血红”,久久不退。京都密使一把夺下将之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透过历史的尘埃,人们在不经意间却会发现,匈奴族的强势发展战略,是其先祖大夏王败亡之后就已逐渐形成。为振兴本民族,匈奴人抓住中原混战的一切有利时机,要么驱兵深入边塞,大肆掳掠;要么四面出击,南北扫荡。不仅使得中原各国如魇噩梦,防不胜防,更主要的是波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那些弱小的部族纷纷被兼并、同化,而那些稍微强大一些的,比如东胡、丁零、乌桓、白羊、楼烦、若羌、乌孙等民族,或者被匈奴族驱赶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将他们分割开来,完全置于匈奴族的强力控制之下,足见其强势战略为害之大。当年,燕、赵、代郡等诸侯国本来跟东胡等少数民族和睦相处,有时甚至世代友好,但后来在匈奴族强势战略侵扰下,其民族关系纷纷瓦解,无法形成强有力的能够对抗匈奴族的势力。然而,令匈奴族担心的是当地富豪为求自保而又不想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草原,在征得诸侯王默许后,纷纷自建武装,在自己领地广建寨堡,训练家兵,用来防御匈奴族。为有别于王城,被称之为“坞壁”,意思是“广制沃野,坚壁清野,抵御戎狄”。他们把那些失去土地或者原本就没有土地之人网罗在自己羽翼之下,名为保护,实则是要控制其人身自由,成为长期依附于领主的奴隶性质的家兵。平时参加劳动,战时拿起武器,服从指挥。面对强敌匈奴,过去好多年里也曾起到了遏制匈奴族的作用。 秦统一六国之后,类似这样性质的富豪武装当然不会任其存在,有的被消灭,有的被遣散,还有部分化整为零,悄悄隐匿于北方人烟稀少且朝廷郡县无法控制之区域,继续生存。但其历史使命业已完成,不再明目张胆养家兵、置武装,抗击匈奴。燕子坞就是一个典型,置身于河南地之纵深地带,不为外界所知。多年来,匈奴族一直关注着燕子坞的一举一动,双方都相安无事,共同生存于草原戈壁的大河边上,燕子坞这才得以生存下来。世事难以预料,为求生存与发展,近年来,燕子坞少主常青光开动脑筋,既巴结就近之西提休屠王,又潜伏京都,投靠宫廷神秘“主人”。京都密使之所以频繁出没于北疆,燕子坞?99lib.正是关键所在。据传,京都的这位炙手可热的神秘人物,其先祖正是赵国人,得到始皇暗中默许曾经回乡省亲一次,路过燕子坞,常青光以国宾级别接待之,极尽荣宠。 青葱白亮开四蹄,第二天夜晚掌灯时分到达燕子坞。门首两边家兵拦住京都密使:“什么人?胆敢擅闯燕子坞山门!”京都密使右手挥剑,左手立刻亮出一块上刻紫燕子标志的金牌,款款跳下马:“传你家主人,京都使者到。”门兵闻听哪里还敢造次,急忙垂首侍立:“信使大人一路辛苦!”京都密使一脸肃穆,目不斜视,一路所过之处,家兵无不垂首致礼,京都密使如入无人之境。燕子坞所处地带极为神秘,它远离北地官道,介于安定郡通往北地西陲地带,那里要么荆棘丛生,要么流沙横行,深沟壁垒。过往商队难辨路径,只好老老实实沿着官道走。燕子坞所处位置正好避开商队行旅,只闻其声,不见踪迹。神秘的燕子坞愈发神秘,谁也说不出它的准确位置,好多失踪人口却与燕子坞有极大关系,这是个恐怖地带。

预谋杀人

内堂客桌置满酒菜,酥油灯下,常青光和匈奴人贩正对酌饮酒,旁边两个女子陪侍在侧。壁影含烟,在不同位置点缀数盏云英紫石灯,幽明如映,活像夜空的星星。屋子里气氛祥和,两个主人正在分配所得,等一一交割完毕,匈奴人贩郑重呈上一块锦盒。常青光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祝贺我们合作顺利,一点小意思,是给常夫人的,请笑纳。”匈奴人贩端正地递过来,常青光接过来后慢慢打开,当黄府绸包裹揭开,一枝镶有十二颗水晶石的白金头饰耀目在屋内。常青光不由一阵窃喜:“啊!这么贵重的礼物……”吩咐倚墙侍女:“快叫夫人出来谢过常府尊贵的朋友!”侍女应声离去了。 二人对酌把盏,常青光的夫人笑吟吟地进屋,风摆杨柳、婀娜多姿的挨近酒桌。先是给客人深施一礼:“奴家给阿木辛客官有礼了!”阿木辛见到美丽风骚的常夫人,抑制不住一种喜悦,手足无措,眉开眼笑地哼哈不止,连话也说不分明,道:“夫人,快请坐,快请坐……不必多礼。” “夫人,你还不能就座。你看阿木辛大人给你带来什么礼物?”常青光将做工精细的头饰捧在夫人面前:“简直太美了,是送给你的。”常夫人不敢相信眼前事实,接过礼物惊讶道:“阿木辛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来,奴家今天要好好敬你几杯。”一边亲自斟酒,一边不忘把锦盒让随身侍女收好:“来,阿木辛大人,干!” “啊,干……”阿木辛喜滋滋咂摸酒香,眼睛不由朝常夫人身上溜。 其实他早就对常夫人垂涎三尺,苦于事先没有准备,诱惑这样的女人不舍点资本是到不了手的。“常夫人真是越活越美丽,越活越年轻,青春如何保养肯定有祖传秘方?” “奴家以为阿木辛大哥不会说秦语,没想到还这样地道,夸起人家还如此珠玑连连。”二人一来一往夸饰对方,常青光会意,正要借故离开,家人匆匆闯入:“主人,京都……”常青光示意他不必说了,正好借故离去。 内堂此时只剩下阿木辛和常夫人小敏。阿木辛肆无忌惮地挨近常夫人,突然抱住小敏:“夫人,你让我想得好苦哇……”小敏虽说风流,但也暗自吃惊,心想这家伙就是粗野,嘴里却说:“阿木辛大哥,天色还早,人家不喜欢这样……”她半推半就欲要起身,却被阿木辛死缠住。直到窗外贴身侍女喊:“夫人——”阿木辛这才撒手。 常青光引领京都密使走进来,常青光看见了夫人跟阿木辛半推半就那不该看到的一幕。当然,在他眼里,自己的女人也是可以用来做诱饵的,阿木辛的钱悉数进到自己的腰包才是正主意。夫人出于友好,仍不忘冲阿木辛笑了笑,起身相迎新客人。“请——”小敏夫人道:“奴家不知信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见谅。”京都使者仍然傲慢地抱剑走进,一身黑衣黑袍,连头上也戴着黑色套帽,只露出一张严肃紧张的脸,敌意地看一眼匈奴人贩。常青光作介绍:“啊,这是我的朋友阿木辛。”随即又道:“阿木辛,这是京都使者。” 两位不速之客都在敌视着对方。阿木辛懊恼不已,眼看到手的好事全让这龟孙子给搅黄了……他把自己那张肥脸扭向一边,二人谁也不肯认输。常青光很尴尬,招呼道:“来,大人请坐。”愠怒的阿木辛突然伸手抓过一名正在斟酒的混血女子,肥脸贴上,贪婪地嗅着女子散发出的醉人馨香。那女子不敢反抗,又不愿顺从,匈奴人贩被激怒,抬手要打,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混血女子趁机溜走,匈奴人贩和京都密使挑衅地仇视对方。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令常青光十分头疼,只好赔笑道:“二位,二位……息怒,99lib.t>息怒。”常青光用力分开两人,分别使他们坐在各自位置上:“二位大人,这马上就有正经事情干了,不要这样,我们还要合作。” “什么正经事情,难道还有比我们走镖人口重要吗?”匈奴人贩仍然敌意地看着京都使者。京都使者转而瞪着常青光:“常将军,你,怎么能把这样重要的事情暴露给不相干的人呢?难道不怕主人惩罚于你?”说完,咚地将佩剑置放桌上以示威凌。 常青光仍然赔着笑脸,在京都使者面前,他就是绝对的下级。京都使者面部毫无表情,冰冷的如同刀削了一般。“信使大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常青光终于说出要引荐阿木辛的真实意图:“信使大人你想,倘若离开我这位匈奴朋友,你怎么能找到这个蒙恬呢?像我们这样身份的秦人,深入到匈奴地和一个当地人又有什么区别。恐怕你连人也找不到,到时你怎么能完成主人交给的任务?” 阿木辛自讨没趣之后,受不了京都使者的傲慢无礼,起身要走,道:“看来我是个多余的人……没想到你有了新朋友,要忘掉老朋友。再会!” “哎,哎哎!”常青光伸手扯住阿木辛:“阿木辛老哥,这你就见外了。这件事情还非你莫属。信使大人,您说是不是?”常青光有意要叫两个人找找相处的感觉,他要以绝对的价值利用眼前的这两个人。京都使者仔细想想,常青光此话也在理。匈奴地何其大也,走丢一个人十年八年不在话下。蒙恬深入匈奴地,主人也只是道听途说,若想找到这个人,那可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真不如让这个野蛮的匈奴人去找,至于找到找不到与我何干。处理这件事是他常青光的事,主人绝对不会怪罪于我。京都使者豁然开朗,闻听常青光如此说,于是就坡下驴,特意点点头:“嗯,是这意思。” 匈奴人贩阿木辛原本是个商团使者,专门给他的主人负责与内地商团联络各类货物。他对南北货物对流、以货易货、囤积居奇很有一套,早就想撇开主人单干,可就是苦于自己没有本钱。突然某一天他从集市路过,看见除了贩卖各类牲畜之外,围观者较密集之处便是人贩摊位。大约上百个肉票,男女都有。里面大多为内地秦人、赵人、燕人,只有少数为楼烦、东胡、白羊等族人。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在高声叫卖。他不露声色地在人群里打听,忽然发现了他此生发财不应错过的机会,原来这些人都是骗来抢来,不用花一分本钱。于是,他多方了解到更多信息,并暗中跟常青光之流结为同盟。一年以后,他开始了人口贩卖…… 蒙恬这个人阿木辛是听说过的,秦之名将,声名显赫。像这样一个顶级人物竟会乔装深入匈奴地?他有点不信。可要真的是呢?那就是一个最大肉票,可是一笔很值钱的买卖。匈奴人贩阿木辛首先想到的是既得利益,可现在常青光有求于他,这个机会不能错过,阿木辛认为自己的商机来了。他在窃喜的同时拿起架子,道:“哎呀,这年头找个人可是难呀!这人有什么明显特征吗?”阿木辛自认为这可是正经事,所以抛开先前的不愉快,诡诈地开始实施自己的敛财计划。 这可把常青光给难住了,而且常青光也知道,任何一件来自京城的指令都是不可违背的,遂转而瞪着京都使者:“信使大人就没有什么画影图形之类的东西?”京都使者摇摇头:“这是主人的仇家,主人就给我这个……”并无奈地指指由他送达的密件。“你们老说主人主人的,到底这个主人是谁么?咋神秘兮兮的?”阿木辛有点愤愤:“我们大单于也不过如此,你们大秦到底谁是老大,把我都搞糊涂了!” “哈……”常青光大笑不止。京都使者由不住也要笑,心说:这家伙说话还挺有意思,真是个大老粗。常青光笑够了才又道:“好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利,还是谈谈我们下一步合作的事情吧。”常青光说话间已让所有随从、侍者退出屋子,板着面孔说:“蒙恬可是个厉害角色,而且这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阿木辛,我的朋友,希望你能以自家大事一样帮帮我,跟随我的主人是不会让你吃亏的,放心吧!” “不就是要这个姓蒙的命吗?”阿木辛仍然大大咧咧,但带有了某种挑战的兴致。“啊,是这样……”常青光随和道。匈奴人贩阿木辛轻松地挥挥手:“全都包在我身上。那我们就先说说这个蒙恬的命价吧,一个秦国大将军,置身于北疆,声名远大,民望陡升,我想他绝不是等闲之辈,所以,至少你们要拿出五万金,否则……” “哟哟……你竟然打这样的主意?随手就能办的事情,怎么开口就是钱。”常青光大为震惊。 京都使者气愤地冲着常青光直发火:“你这什么狗屁朋友,我都替你害臊。”阿木辛赶紧答道:“你们以为拿他的人头就那么容易?弄不好是要掉小命的。哎,算啦算啦,大不了不干总可以吧,也不用担什么风险。” 常青光面现愁容,乞求般地说:“阿木辛老兄,你那江湖规矩就不兴破破?哪怕少要点也行。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能因为几个臭钱说断掉就断掉了?” “我们兄弟间怎么也好说。可你看看你这位老兄,他这是在求我办事?” “你……”京都使者愤怒异常。常青光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不住地给京都使者摆手,示意让他息怒。“好,您二位是爷,是爷。这件事信使大人就不用操心了,钱,我来花。”常青光转而面对阿木辛:“这价有点太高,掏掏你的实价……” “本来吗,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又不是没地方赚钱。”阿木辛藐视着京都使者:“你我二人这多年合作可是不带任何政治目的,不论事大事小都是认钱不认人。只要给我钱,让我去杀谁我都敢干,就四万吧!谁叫咱们是朋友。要是他,哼,至少这个数……”阿木辛伸出八万金手语。“三万五,不能再多了。”常青光摸准了阿木辛对金钱和荣华富贵的崇尚心理。“那好吧,谁叫咱们是他妈的朋友。”匈奴人贩阿木辛满意地起身,猥亵着一个混血女子准备到客房去。走到门口时,阿木辛突然转过身说:“必须给我准备那个什么蒙恬的画影图形……” 两人眼看着房门紧闭,传出淫亵之音,京都使者咬牙切齿道:“真想一刀宰了他。”常青光无可奈何地说:“好我的信使大人,您还是省点事吧!完成使命要紧。” 第七回 密制舆图笑傲江湖 只身困厄匈奴大营 奸佞小人要“借刀杀人”,要不声不响地“解决”蒙恬。蒙恬的身份已经暴露,被常青光出卖给匈奴人贩。一个匈奴关市,人贩子带着匈奴士兵押走了蒙恬。这些势利小人要利用蒙恬这条大鱼谋取更大的利益。匈奴营,秦大将蒙恬的真实身份得不到肯定,他们被暂时关押,身陷囹圄。

侦探敌情

五月的胡天塞外,天高云淡,满山遍野已是翠绿一片。初春下了一场透雨,和风吹拂,草原到处绿茵一片,就像身手不凡的神灵一时间造出一方美景。深沉悠远的大草原就是这样,只要上天稍稍垂青一下,就会产生神奇的效果。 单于庭所处位置恰好在山前一个犄角处,左边靠后便是一片原始灌木丛林。白桦树、杨树、风青杨以及更多的红柳灌木成片,蔓延百十里。单于庭的西南是连绵难以穷尽的祁连山,阴冷的山风正是来自于祁连山顶常年难以融化的雪线;正北的大青山乌沉沉透着一种滞重感。唯有东南方是巍峨挺拔于天边的卑移山,总是生成一股冲天的雾嶂地气,不断滋润着山麓以西的大片草原,使得这里每年都能旱涝保收地确保人畜生活无忧。 惊喜远不止于此。自从认祖归宗的匈奴西提休屠王迁徙到卑移山西麓,这个探险家迅速进入卑移山东麓,并越过大河,进入那里的河南地,意外地开创出一片新天地。至此,西提休屠王的领地自陇东开始到北假山,又到卑移山北部,南北六百里,横跨几道大河,牧野秦之鸡头山?下。有着这样形势大好的局面,头曼单于甭提该有多高兴了,于是在巫师齐齐措和众大臣的建议下,头曼大单于决定在这里大兴土木,修建匈奴历史上第一座王城。 为讨得大单于的欢喜,西提休屠王亲自带领部下将王城进一步扩建为占地近五百亩的华丽宫殿,殿角巷道、街衢王庭全部采挖卑移山坚硬的贺兰石铺设磐石大道。门前台阶两侧,九尊苍狼傲视苍穹,九尊蟠龙磐石镇制四方,仿秦宫竖铜人、立朱雀、摆钟鼎,彰显王者至高无上的尊严。各处散置、新扎起的圆顶大帐,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辅弼骨都侯等一些贵族首领的地盘。他们的护卫骑士不断地在周遭巡视,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兵们手握弯刀把手,挺胸叠肚,守护在王侯聚会之地。 不远处,商队挨近单于王庭警戒线的三水镇摆开摊位,他们专门来到营帐稠密处做中途休息。商贾们就势铺开毯子,将一些生活用品之类的小物件摆上去叫卖,草地上的贸易总是这样不成规模,却也十分现实。果然,从那些错落有致的帐篷走出一些女人和孩子,围拢在摊位前开始精心挑选自己想要的物品。 一个临时关市开市了,而戴斗笠的汉子则来到湖边,铺开一块提花地毯名为休息,实则是在展开的一张图上迅速勾勒上几笔。而那位年轻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两厢互不干涉。 通过这些日子接触,大家彼此也猜到对方的大概身份,置身在商队中也只是个幌子。随从用一块小小提花挂毯换来一铜壶热乎乎的奶茶,中年汉子主动和这位年轻朋友打招呼:“嗨——过来喝鲜奶茶。”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年轻人笑答。过来时还带来一些奶酪、酥油及一些奶果子。“来来来,这在内地都是稀罕物,你们也尝尝。” “真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中年汉子忍不住问:“壮士哪里人氏?想必是跟匈奴人结下过梁子?”那年轻人浅浅一笑:“一块儿结伴过草地之人怎可随便打听别人行踪出处呢?这可是北道行走的规矩。仁兄,请恕在下这小小不敬。” “有道理,有道理!来来,喝茶喝茶。”中年汉子无所谓地笑着。“这王庭重地今番好像有什么重要活动?” “并未到秋会时间,重要王事活动无非就是战事、牧野草地的分割。” “他们究竟有多少人马,目前可以统计出来么?”中年汉子谨慎地这样问。“粗略统计,目前匈奴部族估计不到百万众,所能统属也就六十万众。保守估计可控弦者当在三十万。”年轻人说出这个数字后,怔怔看着王庭前面。 匈奴大单于率领众位臣僚王公走出大殿,来到庭前大鼎跟前。巫师齐齐措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大鼎转悠几圈,然后将手中桑木拐杖朝大鼎底部一处穴位捅进,奇迹发生了,大鼎倏忽燃起烈烈火焰,巫师随手接过奴隶托供的焚香,仰视高天膜拜了几下,然后将焚香投进大鼎。紧跟着是大单于头曼,以同样的方式祭奠苍生。之后依次是那些王公大臣。 开市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营帐前的摊位越摆越长,逛市的人越来越多,远处不断有人仍在策马而来。到中午时,临时关市已经摆出桦树林,和五里外的小沙滩相衔。由于那里地势平坦,小沙滩反倒成为关市的中心地带。单于王庭五里外,普通匈奴部族云集于此,或者选购商队的货物,或者他们自己相互交易,以货易货。今天的关市是意想不到的好,加之那些王公大臣们也带来他们的部众,几万人的关市一直持续到下午夕阳西斜,人们的兴致仍然不减。 匈奴妇女们带来的主要是一些他们自己平时没有吃完的奶制品,如奶酪、酸奶、奶皮、青稞酒、马奶酒、酥油等,此外有风干肉、腌制肉、腊肉等,还有大量的皮毛以及皮毛制品。其中,大大小小的提花地毯、普通绒毛毯、毛毡、毡靴、皮袍、皮夹袄、皮裤、皮靴、毛袜、狐皮帽子等物品堆积如山,只有少量的裘皮大氅,且做工粗糙,显然是出自匈奴缝皮匠之手。 和匈奴族及其他戎族带来的货物相比,商队所携带的货物都是北疆稀缺的货,而且也是北方戎族生活必需品。首先是粮食、布匹、茶叶、食盐,以及一些必需的调味品,各类药材也很抢手;再就是一些内地妇女们使用的针头线脑、各色丝线,可以绣出更多优美的图案。 开市达到如此盛况,人们全部投入到一切可能发生的商贸活动中,就连受雇而来的骆驼客们也不得不给雇主打点生意,看管货物。神秘的旅行者和随从、年轻学者在桦树林休息好之后,也被眼前这空前盛况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加入其中。几个人摩拳擦掌地前来给商贾们帮忙清点货物,腾挪重物。 “真热闹!”中年汉子无限感慨。年轻人闻言便道:“关市可以活跃一个国家的经济,两国互开关市有百利而无一害。且关市开,国家安,民生稳,宜农耕。农耕发展又会促进商业,其二者之间互为补给,则国库充盈,政局稳定,民焉能不富?国焉能不强?反之,倘若不开关市,敌对如仇寇,必然是兵连祸结,贻害四方,民不聊生,国无宁日,长此以往,则国破家亡也!” 中年汉子频频点头,十分赞同年轻人的观点:“说得一点不错!”随从咋舌,有点懵懂,信口道:“都说商家见利忘义,盘剥市民,为害一方,这可属实?”中年汉子慨叹道:“这种情况确实有,但并非所有的商人都如此。当年吕不韦富可敌国,家财皆散于国,用来统一六国之霸业,又岂能认定为不义?”三人正要找一处茶舍喝茶聊天,突然,关市西头一阵骚动。一个匈奴人手拿画影图形,身后跟着十多个兵士,看见秦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扳正脸面,看看相貌。此人正是匈奴人贩阿木辛,他正用鹰鹫一样的眼睛扫视着上万人的关市。 匈奴人贩阿木辛的反常举动引起中年汉子的警惕,他隐约感觉要出事,不动声色靠近萍水之交的年轻人,把一张基本绘制完成的北疆图交给他,低声说:“恐怕要有危险,你我必须分开走……快,不要回头,尽快赶回九原郡。” 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了短暂交涉,已是颇感神交。眼下这位年轻人正是九原郡太守任嚣手下得力干将姬凤仪。上次始皇帝在九原西斗铺遇险,正是此人出奇招解围。姬凤仪此刻惊异地心说:他已经猜到我的真实身份,可他又是谁?看样子也绝非等闲之辈。“这位仁兄,您又如何脱身?”姬凤仪焦急地问道。中年人情急,推他一把说:“别管我们,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 “仁兄……还不知道二位仁兄姓甚名谁……” “走吧……你以后会知道的。”危险即将要迫近,他竟然……此时藏书网,危险来得比预期还要快,姬凤仪担心地回头看时,见几十个匈奴士兵已经包围了中年汉子和他的随从。匈奴人贩子狂傲地嘲笑道:“你就别装蒜了,行商之人是你一个将军能装出来的?” “啊……”侥幸脱身的姬凤仪不由大吃一惊,原来,他是一位大秦将军…… 匈奴士兵包围了中年汉子和他的随从,紧接着骚动不宁的关市顿时安静下来。几十个匈奴士兵手执弯刀,和手无寸铁的中年汉子一行二人对峙在关市中央,一种少有的恐惧使得他们握弯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人们已在议论纷起:“……听说是一个秦将军,是真的吗?”引来更多人的围观。 近前几位商队成员见此情景,惊得?99lib?目瞪口呆,原来,他果然……中年汉子泰然自若地神情似笑非笑,毫不畏惧,故作惊讶地问:“咦,这是为何?你们匈奴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匈奴人贩也不言语,展开画影图形对照半晌,竟然用一口流利的秦语说道:“哎哟!二位,多有得罪了。你这个大人物经商做买卖有失身份,给我带走!” “哈哈……”中年汉子仰天大笑,好像该带走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他向商队的其他人抱拳施礼:“各位老哥,帮忙照看好我的货物,回头见。”匈奴人贩阿木辛此刻趾高气扬,倒背双手,洋洋自得地向关市外面走去。他的穿着打扮土洋结合,语言南北混用,武不捏刀,商不易货,做着世上少有的肉票生意。

王庭献俘

且说匈奴人贩阿木辛带着他的肉票——两个身份不一般的秦人来到单于王庭外。中年汉子并不感到新奇,他出身秦国京都,什么样的豪华建筑没见过。不过他还是由衷地佩服匈奴人惊人的意志力和超凡的生存能力。想他们两千年来,大部分岁月生活在来回迁徙的日子里,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艰难地生活在北方雪线下的冰雪世界,顽强地走到今天,已是万分不易。如今能安定祥和地建设第一座王城,修筑第一顶穹隆天庭的宫殿,走半农半牧富民强国之路该是何等不易。在短时间内把王城宫殿修筑得如此巍峨堂皇,足以表明此处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心中不胜感慨。 得到许可,那个讨厌的家伙阿木辛自己前面带路,四名士卒押解着中年汉子和随从后面跟进。只见宫殿幽深,回廊短道,左右勾连;两边兵卒盔甲明亮,站立之姿犹如雕像。来到大殿前,九级台阶形成一座丹墀,跨步跃上,临门进入大殿,早已是身临金碧辉煌之地。天庭洞开,其上外遮檐巧妙地只把太阳的光辉承揽进殿,这才使得金箔琉璃现出耀目金光。贡案之上,钩钺明亮,人脑壳内,置放王者金印;少女乳皮张樽嚼酒。贡案之后,白虎皮榻上仰卧一人,正是尊贵的匈奴大单于头曼,一双环眼不大、眉骨低压下现出一股深藏不露的威仪。脸膛发红,下颌无须,对刚刚迈步进门者,他不由坐立而起,久久注视着进门之人。两边大臣列阵,齐刷刷地看着阿木辛带进来的两个秦人。 阿木辛径直来到贡案前,躬身抱拳道:“小的参见尊贵的大单于陛下,还给您带来了秦大将蒙恬。”头曼把观察两个秦人的目光移到阿木辛脸上:“你是个商人,怎么会知道他就是秦将蒙恬呢?”问得阿木辛有点手足无措。“大单于陛下,我是商人不假,但他是秦大将蒙恬也不假,我可以拿脑袋担保。” “哈哈……”头曼爽朗的笑声尖厉刻薄,更重要的是带有轻视阿木辛的意味,冲向穹苍,响彻整个流沙大草原。他笑够了才搜寻到左大骨都侯欣孜问:“欣孜骨都侯,你相信他说的话吗?”欣孜骨都侯出班惶恐地鞠躬言道:“大单于陛下,我是在王城草地前遇见他们说要来为大单于敬献大秦俘虏,所以,我就提说了此事,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情的真伪性。” 阿木辛心里骂,欣孜这小子真是大滑头。阿木辛怎么也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差错,如果要说出事情的真相,那他就休想从匈奴王庭拿走分文,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不就打水漂了吗?自恃聪明绝顶的阿木辛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偏离由他设定的方向。正要力争,头曼单于声气雄浑地说出另一番话,使得阿木辛几乎完全绝望:“我大匈奴帝国跟秦国一未交兵,二未征战,何来俘虏一说?早就听说蒙恬带兵在大青山东南一线防御东胡,且两国守多战少,又怎会西进我匈奴境内。欣孜骨都侯,还是乘本王没有生气前,让你的朋友走吧,不要来搅扰我们商谈军国大事。”整个王庭内气氛冰冷到极致,就连听不懂匈奴语的主仆二人都显然看出,匈奴人贩非常失意,与整个王庭显得格格不入,不由地心中暗自窃喜。 闻听此言,阿木辛立时慌了神:“尊贵的大单于,怎可怀疑我作为帝国臣民的一片赤诚之心?事情远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快轰他出去,一个图谋不轨的家伙,他到底是何企图?”头曼很不耐烦地看着侍卫将阿木辛驱赶出王庭大殿。外面仍然传来阿木辛不依不饶地叫喊声:“……把人还给我。你们..既然不相信,那我就要带走这两个人!” 王庭内左贤王定定看着这两个秦人,小心地问头曼单于:“陛下,此二人如何处置?是否让那家伙带走?” “不!”头曼不假思索,话说得很干脆。两个秦人心说糟糕,那头曼单于果然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你二人来自何方,缘何行鬼祟之事,是不是妄图坏我大匈奴国安稳?” “哈哈……真是可笑。”那中年汉子浅笑一下,从容道:“尊贵的大单于陛下,我们都是本分商人,无故遭受别人怀疑,我们也感到很纳闷,又何来鬼祟之说,又哪里敢坏贵国社稷。还望大单于陛下明察,还我们一个公道。” 大殿上下,王公大臣听闻此言无懈可击,便一时议论纷纷。头曼心惊,这汉子也太从容了点,这反而引起他的怀疑,要真是那个蒙恬该怎么办?于是直入主题,切中要害:“你说你是一个商人,为何有你的画影图形?为何到我王庭威赫之地而从容不惧?分明是自我狡辩,逃避惩戒。你知道我大匈奴律法吗?对奸细,挖眼掏心,绝不轻饶。” “我可以具实禀告,尊贵的单于陛下,”中年汉子仍然面色不改,冷静地道:“其一,世上多有相像之人,根本不足为奇。拿着画影图形说是张三就不会是李四?其二,谁人不惧怕死亡那都是假话,问题是你将如何面对死亡?假如把生死当做人生之平常,生又何欢,死又何惧?顺其自然即可!既然死是不可抗拒的,惧之又有何用?其三,哪一国之律法都不能践踏,况大匈奴国乎,倘若再做有害于大匈奴国利益的事情,那更是难以逃脱惩治。我等出门在外,本分做事,岂可拿自己生命当儿戏!” “那你姓甚名谁?”头曼突然发问:“姓秦名中,陇西人氏,在外漂泊多年,不问政治,不沾国事,只求生意发达,生活稳定。”中年汉子坦然答道。大殿内诸王公大臣们被此人环环相扣之论所震慑,钦佩得五体投地。此人一番言论丝丝入扣,没有破绽,无懈可击,绝非等闲,但没有确凿证据又怎能引他就范? 有人到底不服,认为如此肆无忌惮之人有藐视大匈奴王庭之嫌。右辅弼骨都侯出班道:“大单于陛下,我观此人如此巧言令色,其本身就有戏弄我大匈奴国之意。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在下以为都要压压他的气势。”右辅弼骨都侯一语道破禅机。这时王庭内像炸开了锅,殿下众王公大臣一片哗然:“对,这话在理。我大匈奴国人才济济,何以要输给这样一个小人物?” “必须拷问他,看到底是何种身份?缘何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严丝合缝,叫你抓不住任何把柄?” “以臣下看,他分明是在藐视我大匈奴王,小看我大匈奴国无人!” “必须让他如实道来,究竟是何人,到此何事?” “说!”面对众王公大臣嘈杂的拷问声和情绪,头曼单于不胜忧烦。 不知怎么了,头曼单于内心隐隐约约对此人充满一种无以言表的好感,于是耐着性子说:“你,不再说些什么吗?来自秦国的客人。” “哈哈……”中年汉子再次爽朗地笑了:“你们不觉得这有点滑稽吗?总是在强迫别人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这难道就是一个自诩为大匈奴国的待客之道么?” 正在这时,一名女子忽然闯入王庭,打断了众王公大臣的话。此女子天生丽质,面相尊贵,此刻却是气呼呼地匆匆跑进大殿,已经泣不成声,道:“父王要给孩儿做主……他不是人。”紧跟其后的是一名野性难驯的汉子。众王公大臣面面相觑,完全忘却了刚才和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一番辩白。因为此女是头曼单于的掌上明珠,名叫骄阳。匈奴人称公主为居次,怎么有人可以给骄阳居次气受?等看见其表兄遮日休时,大家基本上明白了,原来如此…… 骄阳径直来到头曼单于近前,挨着他坐下来。头曼这才关切地问:“我的宝贝女儿,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还抬头看看自己的外甥遮日休。“父王要为我做主。”骄阳手指遮日休,毫无顾忌地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休想要我嫁给你……”头曼感到很丢面子,这门婚姻是他决定的。大匈奴王的居次(公主)嫁给她的表兄,其身份匹配,地位门庭相当,肯定错不了。头曼有一百个理由相信这件事做得正确,遂说道:“哼,骄阳,不得无礼,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还是问他……” 头曼见女儿仍然很生气,只得问自己的外甥:“你老大一个人,身为匈奴将军,走进王庭面见本王怎么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呢?”遮日休惊愕得诚惶诚恐:“大单于陛下,遮日休有礼了。” “免礼。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头曼脸色很难堪。“禀报大单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一场误会。她年龄尚小,总是爱使小性子,对吧,骄阳居次。” “不要叫我的名字,听了让人心里恶心,”骄阳居次根本不想原谅他,“乾将军的楼烦女人你好好消受,就不要娶我了,去跟她过算了。可你还要非礼我,你这个混蛋。” “啊——”听到此言,众皆大惊失色。殿前跳出乾将军不顾一切扑向遮日休,恼羞成怒:“好你个遮日休,泱泱大匈奴帝国该有多少女人,你为何这般欺负人?你……”事情越闹越离谱,头曼感到非常没面子,突然间又发现两个秦人还在大殿候着。 巫师齐齐措也发现这不和谐的音符,遂赶紧命令近卫:“还不快把这两个秦人带走……”而此刻似乎为时已晚,遮日休和乾将军已经大打出手,来回穿梭于两个秦人之间,很可能会伤及二人。骄阳居次此刻才看见两个外人无辜地受到他们的威胁。“父王,这两个人……”骄阳的话未说完,伤不着乾将军的遮日休突袭中年汉子,那汉子看上去既没有武功,又不机灵,被重重打倒在地,向贡案滑行而去。至于那个随从也被乾将军打翻在地。乾将军、遮日休两个人陷入新一轮厮杀。中年汉子额角碰出血……骄阳居次慌忙扑过去:“这位大哥,您没事吧?”中年汉子捂住额角,道:“没事,居次,你家表兄竟如此野蛮……” “住手!”头曼单于喝止道:“这是王庭,怎容你等造次。来人,把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我关起来。” “在!”立刻进来六个近卫强行将遮日休按倒在地,同时也控制了乾将军。头曼作了批示:“遮日休关半年,乾关一个月。”同时被带下去的还有那两个身份不明的秦人。一场闹剧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骄阳居次看着那个稳重和善的秦人汉子问头曼:“父王,他们是谁?秦国的使者?”头曼被一个遮日休搅扰得很是心烦:“骄阳,就不要多问了!你也下去,给当值说,找个地方把这两个秦人先软禁起来,要他们以客人身份好生款待。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之前不能让他们离去。” “是,父王,女儿明白。” 第八回 匈奴计议吞并中原 一计不成又生事端 单于王庭,大匈奴国君臣正在议定进犯大秦。蒙恬则想着如何唤起他们头脑中和平安宁的意识,彻底摧垮他们嚣张跋扈的掠夺本性。贵人骄阳的出现,预示着在蒙恬的心中,匈奴帝国还有救。匈奴人贩再次到王庭纠缠,他给本身争议迭起、无法平息的事件又增添了几多神秘。

匈奴野心

押走遮日休和乾将军,带走大秦神秘二主仆,整个王庭大殿的王公大臣们还在纷纷议论:“这遮日休也太不像话了,自己驻牧地要牲畜有牲畜,要女人有女人,他这出得是哪门子洋相?真是不给大单于争气!” “这种人最可气。你说平时大家都在一个王庭出入,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怎么就好意思呢!” “其实,刚刚上大殿,我是碰到了他,他说他有急事,恐怕要晚一会到,这不,才多大一会儿工夫……” “要我是乾,我也会跟他拼命的,况且他凭什么这样欺负骄阳居次,放着正事不做……” “那楼烦女人有什么好?辜负了我们骄阳居次一片真心……” 头曼终于承受不了纷扰之苦:“好了,你们还有完没完。”头曼的火几乎发到顶点,大殿内顿时鸦雀无99lib?声。巫师齐齐措跟头曼早就对今天这个会议交换过意见,可内心着急的是到此刻为止,真正的军国大事还没有开始商议。 “我来说几句,”齐齐措拄着桑木手杖站出来,他的话是仅次于匈奴王而具有威慑力的,“前面这两个事情,对今天的朝议只是个小小意外,大家就不要再喋喋不休了。今天大单于把大家召集来,是有重要的军国大事相商议,好了,大家还是先听听大单于制订的治国方略吧!” 头曼单于舒缓了一口气,扫视一下群臣,印堂恢复到了原有的亮堂红润,遂切入正题:“先前,本王曾召集巫师、左右贤王、西提休屠王、左右谷蠡王在小范围内商议了一下,右贤王和西提休屠王主张向秦国用兵,提出了大匈奴国应当向南扩张的战略思想。但目前,这一战略思想还不够成熟,毕竟针对的可是强秦帝国,弄不好,打虎不成,反伤自身。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就是要商讨这件军国大事,望各位爱卿畅所欲言。” 首先站出来的是老臣塔塔古木:“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想那大秦帝国开天辟地,雄霸西陲;兼并中原,横扫六合;建三十六郡,统一天下,是何等的帝国气象。如今,我匈奴控弦之师尚不足四十万,且东有东胡,西有大月氏,两强挟制,且两强之师与我匈奴势力都在伯仲之间。若我欲南进,则东胡、大月氏必然会趁我后方空虚进而占之,如此情势下,几无胜算,何敢冒进?望大王及众位王公大臣三思!” “塔塔古木此话不是没有道理,”右贤王趋前躬身说道,“但以我部与西提休屠王部目前所控之地,还仍在秦襄公所筑长城西北部位,谓之河南地。此处地倾东南,在北河东麓,与整个黄土高原连成一片,受河水自然洇浸,土肥水美,是一块理想的天然草场,只有少数昫衍戎和羌戎世代定居。踞守之,可为我大匈奴将来问鼎中原做好前期准备;但若要弃之,被异族占有,则必将贻害深远。至今只是散居一些鲜卑、义渠、氐、羌等族人,首选后,只派若干部控弦之师即可掌控该地,不必大肆用兵。或行军屯,或鼓励牧业,厉兵秣马,蓄积力量,可以逸待劳,经略河南地,随时看护秦之北进。万一秦国出兵,我无力相抗衡,大不了退守北河,不至于伤及主体。望大单于陛下及众位王公大臣仔细斟酌。” 右贤王一席话使得大殿内一时陷于沉思中,可以说把几十年以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世事难料,万一将来有机可乘,而大匈奴却没有把前期基础做好,岂不是可惜!巫师齐齐措似茅塞顿开般地支持这一建议:“大单于陛下,右贤王之意小臣听明白了,那就是说先入为主,自卫图强,伺机而动。这样,既无伤大雅,又可便宜行事,游刃有余,有朝一日定然会有所收获。陛下,小臣以为此计甚好,以目前我匈奴之现有势力,少许兵力即可掌控,并不影响我东拒东胡、西抗大月氏之固国大业,是可行的,还望陛下定夺。” 老臣塔塔古木见风使舵,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道:“老臣也听明白了。有道是举起点兵旗,必然动刀枪,胜败自有定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谁都不会得着什么便宜。既然眼下又不急着用兵,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众王公大臣也随声附和。头曼单于也甚觉此计合意,遂开言道:“此计只看眼前无甚表露,若论及将来,则意义深远。好,本王以为西提休屠王和右贤王二部可依计行事,不必再议。众位王公大臣以为如何?” “依照大单于允准行事即可!大单于英明。”众臣僚齐声答道。 “好!”头?曼单于很高兴,已完全走出刚才之不快:“今之侧重乃九原议题。有关九原打与不打,众位臣僚要好好议议。这关系到时下国力和战略形势之必要。右贤王、休屠王,此意仍然出自你二人之谋,就请讲与众位臣工,大家一起商议一下。” “谨遵王兄之命。”右贤王面向大家道:“提起九原郡,想必大家一定不会陌生吧,这是旧赵国唯一一块设在北河西北角的属地。由于此地处在阴山以南、北河以北之间大片河套之地,那里土地滋润、肥沃,不仅适宜于发展畜牧业,同时还可进行农业垦殖,非常适宜人畜生存和部族发展,一直以来都受到北方赵国的重视,并加以巩固。目前,赵国灭而秦国又辖,实在令人可恨。以我之见,不如趁早拿下九原,为我所用,以贴补我大匈奴百万民众粮食短缺之急需。厉兵秣马之要在于大量囤积粮食,不仅可作为大旱年之需,更重要的可作为我大匈奴国将来稳固北疆之需,厚积薄发,称霸北方草原。如此一来,南跨北河与西提休屠王所控之河南地连成一片,到那时,我大匈奴国便可掌控整个北方局势,何愁他日没有问鼎中原之可能!这只是个人意见,望各位王公臣僚悉心针砭,加以取舍。万望能就此尽快作出抉择。”右贤王说完还郑重向各王公大臣鞠躬,以示拜托之情。这一番话以及最后那个恭敬致礼实在是高明,使得与会各位都感到了某种压力,乃是来自情感投资上的压力。但就他一心为国这一点来看,纵然此想法有点狂妄,但终究是为国为民、一片赤诚之心,绝无祸国殃民为害百姓之举。 大家沉默了一会,还是塔塔古木打破沉默,道:“右贤王言辞恳切,一心为国家谋福祉,我支持您。但是,不支持你现在就打九原,而是后年。”众人甚觉不解,头曼也道:“为何是后年而不是今年和明年?” “臣以为,唯有给予充分的时间,才能做好一切准备。必定要打有把握之仗。” “此言有理,不知右贤王意下如何?”见头曼这样问,右贤王心说一个个纯粹是在耍滑头,于是更进一步强调说:“此事宜早不宜迟。依臣之意,与其让他们慢慢接受一个新九原,还不如让他们早作打算,放弃九原。” “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左贤王麾下右谷蠡王突然站出来说:“上次,五原西斗铺,秦始皇突然出现在那里,令人兴奋不已。本想能就此逮住秦始皇,也好扬我大匈奴之雄威,没想到,那老头任嚣训练当地民众为秦始皇解围,反使我等大败亏输。如此看来,秦国并未有放弃九原之意图,相反,还有加强巩固的意思。 “这样无谓的争执下去也不是办法。”巫师齐齐措插言道:“大单于陛下,不如这样,以右贤王和西提休屠王两部目前之势力,联合起来攻打一次九原不成问题。暂且先允准他们,借以试探秦北军之虚实,同时,可锻炼我匈奴军团攻城之术。倘若势力悬殊,我军不敌则可迅速后撤,只要不伤及主力,如同训练士卒亦可。” “此计甚好,允准。” 头曼今天不想过多地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他突然又想起刚刚被关押下去的那两个神秘秦人>.99lib.,道:“今天的庭议还是很成功的,各位王公大臣不要走远,本王已预备酒宴款待各位。还有一事,我想一并议议,先前那两个秦人大家看怎么处置?再者,那个匈奴人他到底什么来头?又意欲何为?”巫师齐齐措意见中肯,道:“据说那是个人贩子,这次显然是想以此来挣几个黑心钱。依小臣之见,此风不能长,此口不能开。至于那两个不明身份的秦人,暂时先关押起来,我想我会搞清楚他们身份的。” “对,巫师言之有理,那就有劳您了!”头曼最终做了决定。

公主骄阳

一座北方小院落,十几个匈奴兵不分白天黑夜守护在周围。这里距离单于王庭足有四五里路,但王庭一直持续了近通宵的欢宴,还是清晰地乘着西北风传来,回荡在北方空阔的草原上。 第二天上午,距王庭西南六里地,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几十里以外的河套平原,但见装备整齐的匈奴军团正在进行操练。秦中年汉子心想:是不是匈奴军团又有什么大行动……这时过来一个小百户,严肃地吩咐中年汉子:“两位最好老实待在这里,没人为难你们。若伺机逃跑,对不起,雪豹一样的牧羊犬会像追捕麋鹿一样咬死你们的。”说着还故意拽拽手中的控犬绳,那东西果然豹眼环睁,像类犬狼那样虎虎发威。中年汉子笑了一下,挥手说:“你还是别演戏了,我想我们如果是被牧羊犬撕了,你们恐怕也要被五马分尸,信不信?”那小百户似乎能听得懂秦语,不服气地瞪着两人,想说点啥却终是没说。刚要撤身走,那位匈奴公主却意外地出现在小屋前。“居次,您好!”小百户低眉顺眼,头更深地低下去,他知道他刚才的话已经被这位公主听到了。 果然,骄阳公主用手里的马鞭抬他的下巴,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想用牧羊犬撕了这两个人,是吧?” “居次饶命,居次饶命……”小百户扑通跪倒在瓷实的地上,不住地给骄阳磕头。“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信不信?”骄阳手中的鞭子啪地抽上去,小百户脸上生生显出一道血印。“嗷!饶了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们几个听好了,这两个人在你们看押期间,身上任何地方不能有伤痕。倘若被我看见,五马分尸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百户赶忙应答。“现在,你们先给我滚开!”骄阳抱着双臂,背对着小百户和他的下属。“是,是,悉听居次命令。”小百户和几个人很快消失在小院里。骄阳公主这才和缓面颊,走进小屋,以惊异的神情看着对面的两个秦人。看得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 这时,骄阳也感到有点过头。一个匈奴居次,怎么可以这样盯着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在下无礼了。” “公主何来此话?您这不是在保护我们吗?”中年汉子很委婉地这样说,骄阳一听很高兴,兴趣极大地问:“您,在叫我什么?‘公主’是什么意思?” “啊,骄阳,在我们中原以及秦国,‘公主’就是大王的女儿,大家都这样称呼她……是绝对的尊称。所以我就称您为‘公主’。” “公主,嘿!这尊称好哇!以后就称我公主。他们称我居次,不好……”骄阳一个劲摇头,“以后您二人就叫我公主好了,行不?” “当然可以。”中年汉子欣然同意,但他身边的随从却敌意地看着骄阳。 “公主是不是受你父王委托,前来打探我二人身份的?告诉你,不要白费劲了。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商人,你们这样羁押我们是没有道理的……” “田获,不得无礼。”中年汉子留心骄阳表情,果然面颊飞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啊,对不起,公主,属下太莽撞,还请谅解。毕竟身陷囹圄,心里不痛快。”骄阳道:“没什么,我理解你二人此刻心情。”说着,郑重地面对田获道:“请你相信我,没有任何人委派我,我是看你二人举止温文尔雅,沉着而有礼有节……我喜欢跟你们在一起。”说着已是双颊绯红,甚是可爱。中年汉子毫不怀疑公主一片真情,说:“多谢公主,能如此眷顾两个天涯游子……” “请不要这样说。” ……嗷——噢!嗷——噢!这叫喊声是从不到半里地两个铁笼子里传来的。直到此刻,两个秦人才看清楚,原来铁笼子里关着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莽汉,而在这之前,他们总以为是两只困兽在不住地喊叫。 骄阳公主道:“大家都称他俩是野人。这两个人力大无比,无人能敌,是专门用来训练士卒的。父王的护驾卫队完全挑自在两个野人手下死里逃生的士卒组建,由表兄遮日休亲自担当护卫队将军。” “噢!原来是这样。”中年汉子隐约感觉到要发生点什么事,说不定,他二人就要和这两个野人狭路相逢……“那他们还有什么恶行,非要用铁笼子关押吗?”骄阳公主也不避讳:“野人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就是每天晚上都要无数个女奴陪侍,而且陪侍者都必死于他们的强暴之下,因此就……其实按父王之意早就想杀了他们,可那些王公大臣不乐意,说留着有用。” “能有何用,残暴不羁。” “每年有一次部族角斗赛,死伤概不追究。贵族们就是为了寻求开心、刺激,很热衷于这项活动。今年的部族角斗赛就要到了,就在前面的校场比赛,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 “多谢公主美意。” “那你们多多保重,我先走了!我会每天都来看你们的。” “公主走好。” 二人眼看着骄阳消失在山冈下桦树林。“这个骄阳不怀好意,不信将军您就等着瞧吧,”中年汉子定定看了他半天才道,“要勇于相信别人……你,怎么老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这种地方你竟然叫我将军。”二人话音未落,小百户和他的手下出现在小屋门口……

梦想与希望

阿木辛的府邸完全仿照中原居住风格建造,在草原深处的匈奴地格外醒目。这在仍然以帐篷为主要居住环境的匈奴地,实在可说是标新立异,独具一格,大老远就能被人认出。 回到府邸,匈奴人贩阿木辛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他从来还没有这样失算过。当然这怨不着那个蒙恬,完全是匈奴王庭和那个愚蠢的大单于不买他的账。下人们给他端上酒饭,他只对酒感兴趣,斟满一杯一饮而尽,身边陪侍的妻妾关怀备至地说:“没有吃饭怎么能喝酒……” “走开,不要管我。”阿木辛哪里还有好脸色。令妻妾们十分纳闷:早晨起身去见大单于,高兴得就像要去相亲见岳丈,怎么一阵工夫回到家就是这副?99lib.德行? 上了年纪的妻子悄悄来到府邸外,小声地问丈夫的跟班:“今天跟老爷一同拜见大单于究竟发生了何事?”那跟班会意地跟随夫人来到内室,关紧房门才说:“老爷逮住了的那两个秦人本是去王庭邀功请赏,结果……大单于那蠢货不买老爷的账,还把他赶出王庭。” “你是不想要舌头了?”那跟班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道:“小的该死……夫人饶我。”一边嬉皮笑脸给仰躺着的夫人捶大腿一边讨好道:“小的还不是跟老爷学舌,说习惯了……” “你那张臭嘴迟早要付出代价的。” 夫人温存地让面相帅气的跟班继续为她轻轻按摩,进而把她的头颅放在跟班的腿上,微微闭眼。突然,夫人抓住跟班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这几年,要不是你忠心耿耿伺候着,我都要孤寂死……”跟班得寸进尺吻在夫人的酥胸上……夫人突然坐起,示意让跟班先为她穿衣服。“夫人,您……” “准备车马,我跟老爷要连夜去拜见欣孜骨都侯,我不能让阿木辛就这么完蛋。他完蛋了我们也没好日子过。”跟班实在是舍不得丢开夫人,遂说道:“夫人,今晚您就省省吧。人家大单于正在宴请王公大臣,不知何时才能罢宴,不如明天吧?” “噢!一着急我都忘了这一茬。”二人重新躺下,宽衣解带,加深温存尺度…… “夫人……”跟班好像有话要说。“有话就说。什么时候也学得温暾暾的,不利索。” “夫人,您要这样想,那我就直说了吧。” “哎呀,你到底想说啥?快说!” “夫人,欣孜骨都侯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金银财宝,因为我们已经给过他了……” “那他还需要啥?你今天是怎么了?”夫人瞪了跟班一眼,示意让他干脆点。“女人,年轻的女人。” “那还不好办,府里多的是。” “不行,那些女子身份低微,那样做是在羞辱欣孜老东西。” “那,哪来身份高的?” “有的,夫人,您好好想想……”跟班欲言又止。“想什么想……啊!你是说我的女儿……”夫人不由大吃一惊,狠狠给了跟班一大嘴巴:“你,给我滚,滚……”跟班只得起身穿衣离去。 匈奴地所发生的一切,身在燕子坞的常青光早已了如指掌。眼见这借刀杀人的计划就要泡汤,常青光便派人催促阿木辛说:“倘若不能按期结束掉蒙恬的性命,则计划取消,命金返还……” 命金返还,这样的事情阿木辛是不愿意做的,到手的财富岂能丢失,这是作为商人的阿木辛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他整天焦躁不安,动不动就发火,搞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难以度日。他的大夫人眼见这样下去会对家族的发展不利,要是阿木辛身败名裂,府里所有的人,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将沦落为奴隶……那样的暗无天日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于是,大夫人不得不听从跟班的建议,流着眼泪对阿木辛说:“您,还是把我们的女儿送给他吧……”阿木辛闻此言,简直惊呆了,几乎是发出绝望地呐喊:“不——”但第二天,阿木辛带着自己的女儿前去拜访欣孜骨都侯,并留下了自己的女儿……而在这之前,他已经连续几次登门,欣孜骨都侯根本不见他。望着花枝一般锦绣、刚满十四岁的少女,欣孜骨都侯答应要帮他。 匈奴人贩是左大骨都侯众多妻妾之一的表哥,按照匈奴人之亲戚关系,这根本算不上是左大骨都侯什么亲戚。但多年来,阿木辛一直把欣孜骨都侯当做是自己的亲戚,并加以利用。每年例行“进贡”礼物不算,还要时不时送些从中原带回来的时鲜蔬菜和水果。在众多王公大臣中,欣孜骨都侯还算是阿木辛唯一的亲戚,因而他倍加珍惜。这也成为他在众多亲戚那里炫耀的资本。 欣孜骨都侯身边拥有众多美女,他一直都好这一口,不惜花重金买西域最漂亮的年轻女子。因此,府里早已是美女如云,娇娃如织。阿木辛肯献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欣孜骨都侯觉得意外,但很高兴地接受了下来。作为匈奴贵族是不能缺少美女和财富的,而有一定财富和地位的美女又十分难得。阿木辛的女儿自然还要带来许多嫁妆,婚礼极为隆重,众王公大臣来了不少,唯一缺席的就是巫师齐齐措。什么意思嘛!欣孜骨都侯感到十分纳闷。因为在阿木辛岳丈这件事情上,欣孜骨都侯能求的人就唯有巫师了,更何况他平日巴结的对象就是巫师。而且,从某些方面来看,巫师对他欣孜骨都侯还是挺满意的。怎么办?欣孜骨都侯陷于迷乱当中。平时一直以匈奴族最为聪颖之人自诩的阿木辛不得不再次破财,给欣孜骨都侯准备了面见巫师的礼金。 欣孜骨都侯当然是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巫师,并说明来意。巫师藐视地看着欣孜骨都侯,老实说,他是耻于和欣孜骨都侯这样的人交往的。望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巫师想了很多。其实,即便欣孜骨都侯不来求他,巫师也打算赶快面见大王,尽快搞清楚两个秦人来匈奴地的真实目的。“好吧,这件事情先就这样,我会尽快面见大单于。” 第二天,在金色的大帐内,巫师齐齐措正力图说服头曼单于:“大单于陛下,老臣近日总在想一件事,为何在我大匈奴意欲攻取九原郡之时,却无端出现那两个秦人?”巫师一副忧国忧民之相。头曼单于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样,巫师是否担心这是秦国派来的密探?” “很有可能。”巫师说得十分肯定。“不过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即便就是秦密探又能怎么样?齐齐措,近日来我在想,为什么那个叫阿木辛的一口咬定那秦人就是蒙恬和他的属下?目前看好像是为财,他阿木辛难道就不怕我们问罪?”头曼单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巫师欣然道:“大单于,老臣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足可以试探两个秦人的真实身份。” “是何办法?”头曼急切地问道。“今年角斗大会不妨让他们跟两个野人去对决。到时候看他们还能否继续伪装下去?”头曼单于会意地笑着:“嗯!此计可行。” 巫师似乎对此充满期待,因为他比别人更加关心大匈奴帝国的前途和命运,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实现问鼎中原的夙愿。这是千百年来,匈奴祖先孜孜不倦的追求,也是夏主淳维之遗憾。巫师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总是会在适当的时机,以这些历史来教导后人,尤其是单于本人。

决斗前夕

金色的草原,辉映在夕阳之下。一辆单座马车要闯王庭,被单于的护驾卫队强行拦住,车上之人正是近日来一直耿耿于怀的匈奴人贩阿木辛。在许多匈奴人看来,这个阿木辛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尤其是听说他要收取酬金,大家更加气愤。阿木辛酩酊大醉地被士兵连推带搡带进军营,一边走还一边谩骂不止:“什么狗屁王庭,纯粹不讲理……” “你敢骂匈奴王?”连小士兵都感到害怕。“我,骂他了,怎么样?他就是个蠢货,明明这个人就是蒙恬……而他却不信,不信!” 阿木辛被士兵带到王庭卫队大当户那里,正是大当户暂时接替了遮日休的位置。大当户瞪了阿木辛一眼,下令要手下放开阿木辛,然后表现得极有耐心:“你说你想要赎金?我们不欠你的赎金。最好给我滚出去。”匈奴人贩哪里肯让:“那是蒙恬,你知道吗?是秦大将蒙恬……那是我逮住的值钱货,该是多么大的功劳。你们要给我付很大一笔酬金,酬金……” 大当户又道:“暂时不说你有无功劳,就算有,可你是个匈奴人,本应该无偿地效力于大匈奴帝国,怎能明目张胆索要赎金?这是一个被匈奴人所不齿的行为。”阿木辛决然道:“我是个商人,只相信金钱和利益,不受任何干扰,快付钱给我,要不就交出蒙恬,让我带走。”大当户惊讶地瞪圆眼:“嘿——你小子真是狗胆包天。来人,把这个目无大匈奴帝国的家伙给我押起来。” “走,走走……”阿木辛被关押起来,等待处理。 北方气候干燥,沙漠、戈壁随处可见,胡天胡地乃至胡风使得出生在齐国的田获不胜其烦。幸好匈奴人还能为他们保证充足的水和食物,加之北方人发明建筑居住用的土坯房,冬能保暖,夏能御暑,总算保持住一个年轻将士的充沛精力。但就是情绪不稳,有时候还要牢骚连篇。而那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其实正是我们本书的主人公,秦大将蒙恬。 田获不无担忧:“将军,我们这次怕是回不了秦中了?” “为什么?”正在沉思的蒙恬随口问。“不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蒙恬笑了笑:“已经这样了,还想那么复杂有什么用?别胡思乱想了,打起精神来!机会总会有的。” “什么机会,我看不出来?”田获还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我们带兵打过来不就完了,为何要乔装打扮,打探什么敌情。这下好了,让人家一锅烩了。”蒙恬乐了:“烩了好哇,我就爱吃北方烩菜。” “将军此时还有心思开玩笑?等刀落下,咱俩身首异处,就只好自己对自己笑了。” 蒙恬拍拍田获的肩膀:“沉住气,一个军人这么容易就放弃,那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你觉得还有日后么?” “有,一定有。不信你瞧,咱们的贵人来了……” “得了吧,我就不信……”田获睁眼果然看见公主骄阳已到近前,遂没好气地说:“哼!还贵人呢!我看就是这位公主坏的事。” “你们还好吗?”公主浅浅地笑笑,她发现了田获的不快。蒙恬轻松自如地说:“我倒无所谓,就是咱们这位小哥憋屈得不行,想马上出去。” “我问过父王了,他说快了,很快就要放你们。只要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大匈奴国的事情,你们很快就会没事的。” “真的?”田获听闻由不住要问骄阳,骄阳点点头,兴致极大地问:“哎,二位哥哥,你们秦中那块地方好吗?是不是特别美?还有,京城大不大?”蒙恬扑哧一声笑了:“你到底想听啥?秦中美景很多,渭河、骊山以及大秦川美不胜收,京城繁华世间少有……哎,以后有机会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田获仍然不胜其烦地说:“哼!都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还邀请人家呢!”蒙恬皱眉看一眼田获,不好意思地看看骄阳:“不要理他,年轻人受不得一点委屈。” 门口高原的阳光被一个身影堵住只剩一丝光亮,一个宫人宣读道:“大单于王有令,尔等即刻准备,明天上午在西南校场比武。倘若能赢了匈奴武士,你们将获得自由。” “比武?跟什么人比?” “给你说了,自然是匈奴武士,你们没有选择余地。祝你们运气好。”宣读者在几个小兵跟随下离去时,仍不忘问候一声公主:“啊,居次您好!”骄阳惶急,紧赶几步拦住那人:“哎,哎……父王何时下达过这样的命令?我怎么没听说?” “居次,这都是王庭大事,小的也只是奉命执行而已。” 对方最怕难缠的骄阳公主,可她偏偏不依不饶:“什么王庭大事,这难道也是王庭大事?我警告你,要是胆敢蒙骗本公主,我绝饶不了你。” “小的不敢……” 骄阳放走此人,心情焦急地来到小院:“怎么样,你们有必胜的把握吗?你们的对手很可能就是那两个野人……”田获心里陡然一紧:“我们怎么办?”蒙恬坦然地说:“还能怎么办,全力一拼吧。最坏的结果就是把性命拼掉……”骄阳哇地哭出声:“这,不行,我一定要去面见父王,让他取消这种野蛮的决斗……” “公主……”蒙恬心态沉稳,看着骄阳:“公主,您的心意我们领受了,可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只能参加决斗。同时,我怀疑这是试探我们的一种方式,以此逼迫我们去乞求,好达到他们的目的。” 骄阳问:“达到什么目的?”蒙恬道:“就是逼我们就范,道出我们真实的身份。”骄阳眼睛直直盯着这两个新结识的朋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是没有勇气问,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是商人还是将军?我对你们可是真心的,以诚相待!” “骄阳,您就别说了。”蒙恬略显歉疚地看着这个有着栗色秀发、心地单纯的匈奴姑娘,她有着高贵的血统,笔挺的鼻子,眼睛妩媚动人,高挑的个头把一个异族姑娘的完美衬托到极致。 蒙恬实在不忍心继续欺瞒她,遂又说道:“好吧,在我们说出真相以前,有两个方案供你选择。一是告密,让我们继续滞留在这里,或者被杀;二是替我们保密,一直到我们安全回去。告诉你,我就是蒙恬。” 骄阳已经估计到了,但她还是被震慑住了。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在身临绝境时,竟然处变不惊,所以尽管他是敌人也都值得交往。骄阳公主的内心翻腾着许多,她完全被蒙恬的气度非凡、阳刚之气所吸引。骄阳公主心下暗暗作出了大胆的决定…… 第九回 奋身决斗震慑王庭 匈奴食言再次关押 身陷匈奴营以后,蒙恬和随从田获机智应对,王庭上下无法获知他们俩的任何消息。为能证实他们的真实身份,匈奴巫师要他们跟野人决斗。经过殊死角斗,两个人分别战胜了对手……但他们还是被捆绑在木桩上,受尽匈奴士卒的虐待,直到骄阳公主找到他们……

秦风低徊

今年角斗大会是两个秦人向野人发起挑战,这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整个流沙草地。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提前齐集单于庭西南校场,为的就是占据观看时的最佳位置。他们自动把中间地带空出来,并形成一个准圆地带。 骄阳已经连续几次去乞求父王,希望取消这次她认为是“不公正”的角斗。无奈,头曼已经和巫师二人达成共识:逼他们举行角斗是假,探测他们真实身份是真,却始终不给骄阳公主一个准确答复,使得她更加心急如焚。在骄阳心里,蒙恬就像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白马王子,在他成熟而内敛的外表下面,总是透着一种男人特有的诱惑力,是令女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同时,骄阳也为他的坦诚而激动不已。要说此前骄阳对他们的好感只是下意识的话,那么现在,她为蒙恬几乎可以说是要用生命进行捍卫了。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她已经朝王庭跑了不下三趟,为的就是在最后时刻让父王收回成命。在关押蒙恬的小院到王庭之间的小路上,她嫌马车碍事,只好骑上自己的小花马来回跑。 蒙恬心疼她气喘吁吁、焦急无奈的样子,为不使她担心,便认真地说:“公主,我们俩已经很感激了,纵然是死也甘心了,最起码知道临死前还有个匈奴女子在一直为我们担心,为救我们费尽心机。这可是天一样大、海一样深的情义呀……” 田获始终不说话,只是在沉思,他表现得很冷静,令蒙恬放心。蒙恬一番话使得骄阳更加凄怆欲绝,几乎痛不欲生,自己生气地把马鞭也摔了,嗔怪地道:“我真没用,一个匈奴公主却救不了自己的朋友……” “公主你千万不要这样说,也不要这样想……” “不行,我还得去见父王……”骄阳拾起马鞭,翻身上马离去。“公主!公主——”早晨,阳光旖旎穿透桦树林,散落在小花马和它的主人身上,那矫捷的身影一会儿便在前方消失了。蒙恬想,这或许就是这位骄阳公主为他留下的最后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不远处的角斗场,人声鼎沸,人们总是能制造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蒙恬和田获双双走进角斗场,站在场边的骄阳绝望地看着两个悲壮赴死的壮士,心都要碎了。突然,她再次充满希望地上马离去。就在不久之前,当她再次去觐见父王时,头曼单于已经离庭而去。问什么人都不知道单于的下落,使得骄阳更加绝望。这时,一个宫内总管悻悻跑过来,神色诡秘地低声道:“居次,大单于知道你要来,叫小的在此等候,要救你的朋友,还是去面见巫师吧,因为巫师还给这两个秦人算过……”骄阳一听此话,一把薅住总管:“巫师是怎么给秦人算的?”总管不住地摇头:“连大单于他都没告诉,我们这些下人哪里会知道,您还是亲自去问吧!” 骄阳放开总管,跨上花马驹,策马直奔巫师的小屋。历代巫师居住地都远离王庭,在一个自认为星相99lib?卦位极其切合处独立建屋,造星相场。因此,那个地方也就成为一处安静的并被其他人自觉遵守绝不会贸然进入的地方。 齐齐措近来总是在夜阑人静时观望星相,占卜吉凶,问卦神灵。但近来他发现代表匈奴族命运的天狼星座不断呈现晦暗、浑浊不清的状态,使得他极为忧心,究竟是何原因,却一时难以断言。而等到齐齐措明白了这个原因的那天,正好是匈奴人贩阿木辛带来邀功请赏的两个秦人的那天。齐齐措已经认定bbr>,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绝非等闲之辈,而且以他们进入匈奴地的时间推算,也正是天狼星座出现晦暗的时间,齐齐措当庭就在内心认定此人身份可疑。联想到阿木辛认定他就是秦大将蒙恬这一事实,齐齐措更加忧虑,现在没有有力证据证明他就是蒙恬,而对方也一再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办呢?齐齐措想到了要以角斗的方式来迫使对方承认自己就是秦大将蒙恬的计策。 昏暗的小屋里,屋顶是用云英紫石点缀出的类星空,它在整个白天都如同夜晚一样星光闪烁。突然,一盏灯闪烁几下,几乎要熄灭,齐齐措知道有人擅闯禁地——他的八卦地角,并且还制造出了麻烦,他不得不起身去查看。一看方知,来人正是骄阳公主,骄阳眼看着巫师小屋就在前面,却怎么也绕不出卦障。齐齐措走出屋门,笑呵呵说:“哎呀,居次,你闲来无事跑到老朽处,是来看望老臣还是要兴师问罪?”齐齐措挥手掷地,解除了阻挡骄阳的卦障。骄阳没好气地说:“您说呢?” “依老臣看,第二种可能性大,是来兴师问罪的……” 骄阳也不再客套:“我知道,谁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但他们是我的朋友,您还是高抬贵手,别让他们跟野人决斗了。” “哈哈……”齐齐措开怀地大笑一番:“尊贵的居次,我已经取消了他们之间的挑战,同时我已经搞清楚了他们的身份,没关系,他们是正经合法的商人,根本不是什么秦大将。但居次似乎忘记了,角斗大会一直是由贵族团掌控。”骄阳惊异地瞪着齐齐措,对他简短的话语表示怀疑:“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齐齐措看上去似乎很认真,并非像有些人所说那样,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骄阳相信了,辞谢齐齐措,策马直奔角斗场。 望着远去的骄阳,巫师齐齐措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心想:咱们的居次一定是爱上这个什么蒙恬了……他想骄阳此去,这两个秦人肯定不会死,要搞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仍然是当前首务。巫师齐齐措再次想到匈奴人贩,他叫来一个贴身奴隶,叮嘱他传唤匈奴人贩。贴身奴隶策马离去后,一向忧国忧民的巫师齐齐措带着他的猜想直奔王庭。 与以往角斗不同的是,这次角斗更加惨烈,更加刺激,也更加特别,准确地说是速度与耐力的较量,总之是非常快。当人们还没有看出名堂,野人就要再次赢得胜利时,情况却急转直下……角斗刚开场时,蒙恬、田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角斗场,引来一阵骚动,人们第一次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两个人,而且是两个细皮嫩肉的秦人。一切的眼神和嘘声四起告诉你:就这种身体素质的人也胆敢走上角斗场?不用怀疑,他们肯定会死得很惨。野人一时性起,甚至还会撕碎他们的肢体,那将是一场空前的生死搏斗。野人半裸着,绕着地桩来回走动,带动铁链哗锒锒直响。此刻,高原的阳光进一步升温,野人的硕大脚趾深深插入松软的沙土地,有一种力拔山河的气势,冲着蒙恬、田获野兽般地发出嗷嗷地吼叫。 蒙恬、田获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高原的阳光正在加速所有物质热量的聚集,而蒙恬他们却感觉内心冰凉。就在两人思考将怎样应对如此挑战时,野人被贵族操控者解除羁绊,像两匹脱缰的恶魔,龇牙咧嘴地冲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息,草原上凝聚着无数当量的爆炸能量,角斗场引来一连声的呐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那杀喊声、击鼓声震耳欲聋,直入云霄,让人毛骨悚然。 两个秦人赤手空拳地和两个野人周旋在角斗场上,贵族们给他们的“宠物”准备了长长的棍棒,却让两个秦人徒手相搏。蒙恬、田获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不公待遇,他们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若还有什么是可以记忆的,那就是自己亲自参与拼打,结束几百年的战乱,迎来统一后的大秦帝国的诞生。一个新生国家的建立,让人一下子远离杀戮,远离血腥,远离战争,那是一种轻闲自如的生存空间,流淌着泉水一样清新的空气,呼吸一口,馨香无比……是否一切都将再次远去?蒙恬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野人的棍棒向他挥舞着,一次又一次,他都下意识地躲闪开去。紧跟着,棍棒已断为三截散落在沙地,职业角斗士徒手相搏,变得更加凶残,一副想毁灭世界的架势。 蒙恬坚信,随着太阳的升温,野蛮家伙的体能会消耗得更快些。他突然分心了,他首先想到了还在京都蒙府家中盼着儿子回家的老母,想到至今身在阳周军营中的妻儿,想到大秦帝国的始皇帝,还想到结识不久的匈奴公主骄阳……此时,蒙恬被那家伙重重摔在沙地上,他的神经一下子变得有些麻木,而意识却变得尤为清醒。蒙恬左手触及一截硬物,下意识地明白那是可以利用的再生武器,他紧紧握住早已断掉的木橛,一次又一次翻滚着身体,躲闪着野蛮人有力的大脚。蒙恬求生的欲望迫使他本能.99lib.地在内心说:快,一定得尽快结束这场死亡游戏…… 职业角斗士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喊叫,那是一种职业的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喊叫。每一脚跺下去,大地都在战栗;每一声呼号,天空都要变色。“踩死他,踩死他!”场下贵族们狂飙、呐喊,躁动之情难以言表,纷纷为他们的“宠物”鼓劲呐喊。那些在外围观望的匈奴部众,他们是士兵是奴隶是底层的牧民,此刻已经变得理智。他们打内心盼望这两个野人尽快死去,那是他们的噩梦。一旦野人失控,贵族们可以自保,而受到野人祸害的都是下层牧民。 越是不能得手,越使得野人愤怒。蒙恬、田获要的就是进一步激怒对方,迫使他们进一步失去理智,他们的目的达到了。野人再次把一只右脚掌跺下去时,握在蒙恬手里的木橛已恰时深深扎入那只有力的脚掌,随之传来一声惨烈的号叫。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职业角斗士不幸被田获略施小计摔倒在地,也是被一支木橛深深扎入肋骨的缝隙。现在,场上的局面似乎明朗了,双方可以说是已经处于对等较量的开始,或者可以说,蒙恬、田获两人已逐渐占据了上风。 贵族们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一边倒的局面不再出现使得他们非常失望。怎么能这样?怎能让两个秦人占据优势?匈奴贵族们很长时期内向往秦帝国之绿水青山,京都之繁华锦绣,美女之如云如织。为不能拥有而仇视大秦帝国,那样的心态里掺杂着远古夏桀履癸被汤打败而生生失去中原时根深蒂固的仇恨。其实二者之间早已没有本质的联系,但作为匈奴族,那又是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另一根较长断木已成为蒙恬手中有力的武器,他没有给野人任何机会,奋力将木棍的尖端插入野人心脏。鲜血顺着木棒水柱一样流淌而下,沙地上洇湿一片暗紫色的斑块。野人无力地倒地,把露出的木棒深深扎入沙地,和自己的躯干融为一体。 另一边,情景更为精彩。田获竟然高高骑在野人脖子上,双手抡圆铁拳,像榔头一样捶打着野人的头部,野人难以承受不断打击之苦,高大的躯体终于轰然倒地。正在野人不断喘息之时,田获哪里容野人恢复体能,拔出野人肋骨缝那根木橛,用力扎入他的咽喉,气管断裂,喷涌冲天血线。两个野人痉挛一会儿,终于气绝身亡。 …… 场上静寂得无以复加,所有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野人被杀,却怎么也不能确信野人竟然会死于两个秦人之手。

最后风暴

骄阳公主返回角斗场时,那里已经被激烈的角斗点燃起炙热的激情。观战者们已破坏了场上的秩序,紧紧围成一圈,如铁桶一般,不留一丝缝隙。骄阳喊破嗓子也没能奏效,她只得用马鞭开道,等把手臂都甩打得困乏无力时,好不容易才开辟出的通道却又合拢,她进不到角斗场中间。人们已经被场上的角逐吸引了,对其他事物都无暇关注,包括她这个高贵的公主都似乎不存在了。所有人的心神都停留在角斗场,野人和秦人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骄阳嗓子喊破了也没有用,焦急的神态无以复加。最终,被挡在人群外面的骄阳无力地靠在一棵桦树身上,马鞭掉落而浑然不觉。她绝望地想:蒙恬二人必死无疑了……直到轰然地喊叫声平息了下来,场内突然安静得让人害怕时,骄阳这才从中惊醒,这里的人呢……蒙恬他们呢?所有人都散去,只有一队士兵正在搬运尸体。 骄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尖厉地大叫一声,扑向搬运死尸的士兵。士兵们惊讶地面面相觑看着骄阳,停下手里的活,叫道:“居次……”骄阳抓住一个士兵的胳膊,急急追问:“那两个秦人呢?他们在哪儿?” “禀报居次,他们被人押走了……” “你,是说他们没有死?”士兵们点点头。骄阳急切地问:“那他们现在在哪儿?”骄阳的面色显然和缓了许多,士兵们摇摇头说:“这个,小的不知道……” 当骄阳找到蒙恬二人时,二人却昏迷不醒地仰躺在木桩旁。高原的阳光下,一座新的、不为人知的小院,匈奴大贵族克棱派家兵牢牢看护着小院。蒙恬迷迷糊糊醒来,感到无比饥渴,有气无力地喊:“水……水……”匈奴士卒甲下意识过来嬉戏:“来,我这里有一壶……”一边说,一边已经解开裤带……匈奴士卒乙会意,坏笑着也掏出那家当浇到蒙恬头上……臊气难耐的热尿自蒙恬二人头顶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士卒们恶作剧地起哄、笑着,他们在无知无畏的人道边缘上向着另一边滑行,浑然不知厄运也在向着他们迫近。骄阳的喊声几乎是和皮鞭同时一块儿叠加在士卒们的脊背上的:“混蛋!你们在干什么……”马鞭不断挥动,士卒们纷纷跪地求饶:“居次,饶命……” “居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骄阳扑上前,已是泪如珠玑。她小心地为二人擦拭面颊:“对不起……我来迟一步。”蒙恬奋力睁开眼:“水,水……”骄阳含着眼泪使劲点点头,高声呼喝道:“猪狗不如的东西,快取水来。.” “是,是……”骄阳亲自喂他们喝水,她要使他们尽快恢复体能。 “给我备马车。”克棱的家兵犹豫了:“居次……” “怎么啦?你们是想找死?”骄阳厉声喝问。“居次,我家老爷他说,没有他发话,谁都不许带人……” “你家老爷?”骄阳感到纳闷:“你家老爷算个什么东西,他有什么权利扣押大单于王庭的客人。他长了几个脑袋……” “我就有一颗脑袋,想怎么样?”克棱恰好出现在小院前,道:“居次,您再怎么着也得给本老爷打声招呼吧!”克棱傲慢无礼的样子令骄阳厌恶。骄阳知道这人仗着自己是左贤王岳丈的身份,长期为所欲为。但她还不明白克棱怎么会扣押两个秦人。“本公主不明白,你凭什么扣押王庭的客人?” “客人?他们算什么客人?老臣只知道他们既然参与角斗,那就是两个奴才。”克棱威严地高扬着头,根本不把骄阳放在眼里,他那黑黄的络腮胡须还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本公主说话?大单于王庭都承认他们是客人,你凭什么无故扣押他们?我在问你这些,回答我!” “哟,吓死老臣了。我,犀利克棱,匈奴帝国第一大贵族,收押几个奴隶算什么。难道还要向你这黄毛丫头禀告不成?” “你……”骄阳气极了,“我要你马上放了他们。” “就不放,怎么着?想跟我来硬的,没门。”克棱毫不松口。“好哇,克棱,你……”骄阳干跺脚竟丝毫没办法。 克棱来到田获跟前,不住地用马鞭挠田获的脸:“我就是想整死你们,替我那两个奴才报仇。整死,整死……就让你急,让你急……”骄阳大叫出声:“克棱!你究竟想干什么?”克棱还嫌不过瘾,蹲身靠近田获,马鞭仍然一个劲捅、打、挠:“你小子不是厉害吗?来呀,来跟我决斗。来呀……”田获微闭双眼,一动不动,但突然一个动作,克棱竟然栽进他的怀里,马鞭也被田获用来紧紧勒住克棱的脖子,一动未动,克棱发不出任何喊叫。随从们想过来扑救,被骄阳喝止住:“有谁胆敢救人,我就要了谁的命。”众人眼看着克棱脸膛发紫,头微微下垂,断气了。 这个不可一世的匈奴大贵族竟然就这样死了,对于蒙恬、田获二人的取胜,骄阳公主高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尤其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女奴们更从内心感谢这两个秦中勇士,使她们从此不再受欺凌。克棱家族是大望族之一,几乎和每一位王侯大将都有着姻亲关系,形成一个牢不可破、无法动摇的关系网,是能够左右朝局的“克棱势力”,大单于头曼本人想要动他都存在着极大困难,现在,这个不可一世、傲慢无礼的克棱说死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使整个王庭为之震动。 骄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遇,乘机从小院带出蒙恬二人,在距离王庭七八里地的一片桦树林中重新找了个藏身之处。为避免透露消息,她打算亲自安排他们的生活。当然也含有姑娘的一番心思,是暂时无法启齿的,那就是劝说蒙恬归附匈奴,留下来做她的丈夫。不过这需要时间,不是当下就能考虑的。 安顿好他们之后,骄阳准备离去时,却脸色绯红、恳切地说:“将军,您且暂时委屈一下,我一定想办法让你们离开这里。”蒙恬担心地说:“公主,你总为我们着想,你的族人肯定要误解你,从而孤立你。”骄阳耐人寻味地深情看着蒙恬,说:“我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感觉你们是通情达理的好人。”这才纵身跨上小花马离去,马上的骄阳回身叮嘱:“叫你的属下最好不要出屋,我看他是个极不安分之人……我保证每天来一趟。” “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不要过来,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贵为公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漠风撩起骄阳那鲜艳的长裙、褐色的秀发,她一身英姿迎风而去。 蒙恬望着骄阳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确信自己对骄阳的感情正在逐步加深,内心不由感慨万千地说: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呀! 第十回 狼烟四起剑吼风啸 流浪情歌奔牛布阵 大匈奴国正在酝酿发动一场战争,九原是他们最终选择的目标。遮日休发现骄阳还在全力保护着蒙恬和田获,不由妒火中烧……九原郡守让手下抬着棺材,誓死守城。眼看九原城快要撑不住了,远方驶来一群疯牛,匈奴军死伤无数,九原解围。捷报传至京城,听说是蒙恬解围,始皇高兴备至。

弯刀烈马

自从上次得到大单于头曼的默许和支持以后,左贤王就厉兵秣马、全力备战,一心想拿下九原。他在竭力壮大自己的势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而打下九原城就是对整个匈奴帝国最好的回报,可以争取到更多匈奴贵族的支持。年富力强的左贤王,他自信能够问鼎单于宝座。 “报——”一个家兵老远就喊:“左贤王,大事不好……” “何事如此惊慌?”左贤王惊异地看着远奔而来的家兵。家兵来到近前滚鞍下马,不及行礼,说出一番话来,使左贤王大为震惊也大为恼怒:“禀报大王,克棱老爷被那个秦人杀死在晒尸桩前……” “啊——”这可是他的爱妾之父,匈奴四大家安提家族的实际掌门人。“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难道有人故意放纵秦人?”左贤王有点恼羞成怒,首先想到是不是右贤王在从中作梗。长期以来,左右两大贤王暗中较劲已经成为整个匈奴贵族99lib.中公开的事实。 克棱脖子上的印痕清晰可见,肥胖的身躯直挺挺侧躺着,脚下蹬出无数划痕,足见他当时是拼尽浑身蛮力也没能挣脱对手为他设置的绞刑。谁都没敢动克棱的尸身,就连提前赶来的家人也不曾动过。左贤王只在原地停留了一刻,厉声道:“还不收尸,等着生蛆呀!” “那两个秦人呢?”左贤王厉声问道,克棱的家兵战战兢兢说:“让,让居次带走了。” “混账东西,”左贤王手起鞭落,家兵面颊出现一道血痕,“简直是窝囊透顶,她凭什么把凶犯带走……” 这时,悲伤的小妾来给左贤王跪下:“王上,您要为父亲报仇呀!” “报——”一乘快骑驶来,士兵下马后,半跪禀道:“禀报贤王,大单于有令,要您速到王庭议定作战计划。” “好!我正有要事禀呈大单于,”说着已经翻身上马,“驾!”狠狠朝自己的坐骑抽了一鞭子,好像坐骑就是他要发泄的对象。左贤王在路上已经权衡利弊,骄阳毕竟贵为居次,跟她硬闹有伤大单于自尊。待走进王庭大殿,左贤王一个极为险恶且能起到一石二鸟的计谋已形成。 门卫高喊:“左贤王驾到——”大殿里王公大臣们已经聚集齐整,只等他入坐。匈奴族采用传统军事民主制,就是头曼单于本人也不可单独决定重大军事行动,更何况九原之战影响极为深远。所以,每遇重大军事行动,头曼单于必定要召集各王公大臣来议定,其中包括刚刚横死的大贵族克棱。 头曼单于已经听说克棱之事,以极为同情之心面对进入大殿的左贤王,关切地说:“本王知道你遇到窝心事……克棱本是帝国柱石一样的人物,死之甚为可惜。不知左贤王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本王为你做主。”左贤王跨前一步,心态异常平和,道:“也怪他平时做事乖张,以致死于非命。此事不提也罢。战事紧迫,今晚就要出征,臣有一事悉请大单于陛下允准。” “难得左贤王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有何要求?你尽管说。”左贤王说出他的谋划,道:“大单于陛下,战事迫在眉睫,匈奴勇士们在全力备战,而我大匈奴第一勇士遮日休却囚禁闲身,无事可做。臣弟以为,应当解除对他的惩罚,念其对帝国有功,让他率部效力军前,一来可戴罪立功,二来可鼓舞将士们用命军前。此利于战事本身,望大单于陛下恩准。”头曼略加思索,欣然道:“本王准你所请。来人,即刻将遮日休解禁。”左贤王双拳环抱,立个万字,道:“大单于陛下,臣还有一事,望允准。”头曼略微感到惊异,遂道:“那就一并讲来!”左贤王开门见山:“臣弟想将两个秦人勇士带在军前,必要时可要挟九原秦军就范,望大单于陛下允准。” “嗯!这也不失为上策,只是还不知他们是不是真将军?”左贤王又道:“臣弟只说是应急之需,并未当真。” “此事甚妥!依计行事便可。”头曼已经答应下来。 “谢过大单于!”左贤王退于一侧侍立,众王公大臣频频点头,认为左贤王考虑问题周密,不愧为匈奴第一高参。左贤王内心极为得意。忽闻殿外门卫高声道:“遮日休将军到!”众人纷纷撇过头,侧目迎候着这位太岁级人物。关押了一个来月的遮日休,丝毫没有减退他那身傲气,直梗梗地走进大殿。先给头曼跪拜:“谢过大单于陛下。”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左贤王殿下,是他在起用你。” “多谢左贤王殿下,左贤王有再造之恩!遮日休无以回报,只有在疆场见证我对匈奴大帝国的一片忠心。”说着,深深鞠下一躬。左贤王以手相搀:“免礼,本王现在就拜你为急先锋,率军出征。万望你能奋勇杀敌,争取早日拿下九原城。” 仲夏的大漠戈壁,虽说比不上秦中那样风调雨顺,但也颇具特色,远方的胡杨林逐渐由浅绿转向金色。下过两场毛毛雨,远山近廓就像神手刚刚铺就的绿色地毯。种种迹象证明,今年的漠北不干旱,而踌躇满志的左贤王力主攻打九原,这就不能不怀疑他的扩张野心之大,并且完全左右着匈奴帝国备军扩张、雄霸北方的强国政治理念。 金色大帐内,左贤王正和几个臣僚闲坐聊天,几个侍女垂首侍立。欣孜骨都侯献媚地说:“大王今天真是高明,不露声色就把两个秦人命运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左大当户喜形于色地说:“遮日休虽说有点不通人性,可正好对付那两个秦人。可怜呀!两个秦勇士就要死于非命喽!” “要说这两个秦人真正好本事,要是能被我所用,何愁没有良将也!”左贤王不由欷觑嗟叹。欣孜骨都侯惊异相问:“留他们在军中,莫非左贤王殿下早有此意?”左贤王有理由确信自己所做没错。“谁人不爱良将。倘若这个人果真是蒙恬并为我所用,振兴匈奴将指日可待。怕就怕他本不是蒙恬,一堂堂大秦将军,又怎么会潜入我匈奴腹地而不知返呢?” “管他是不是,反正到时不从,一刀结果算完。观此二人皆为万马军中可取上将首级之勇士,若放虎归山,恐将来对我匈奴不利。” 欣孜骨都侯说:“大当户所言极是,就看左贤王殿下能否下得了狠心……”左贤王正襟危坐,喝一口奶茶才说:“你等放心,我自有主张。到我的军中,自然由我说了算。”一部属进门禀告:“遵照王上意思,小的已经找到他们了……”部属把不该公之于众的细节趴在左贤王耳朵边说完,退出大殿。左贤王心中有数,现在就去抓捕他们当然不妥,只有想办法把骄阳居次引开才好行动。 正在思忖之时,门卫禀报说遮日休将军求见。左贤王心想:机会来了,何不先让这个愣头青去会会他的情敌呢?“快快有请!”遮日休跨步进帐,纳头便拜:“小将遮日休拜见左贤王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左贤王忙上前搀起遮日休:“免礼免礼。言重了,我充其量也就是让将军您获得自由。我大匈奴帝国第一勇士怎么能受如此待遇!睡个把女人就被关几个月,那勇士啥事情也别干了!” “就是!”欣孜骨都侯趁势献媚于遮日休:“将军勇冠三军,如此待遇也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左大当户也说:“就是!” 左贤王恰时又道:“不过,将军眼光也过于朴素了些。想那乾将军能娶什么样的好女人,不就是上次赏赐给他的楼烦女么?明天我送几个女人给你,抵楼烦女百倍。”遮日休未作正面回答,只是陪着小心听取大家的意见,随后深施一礼,道:“谢贤王美意。末将自知先前有愧于居次,如今要改过自新,不至于使居次对我失望。只是不知居次现在何处?末将很想去看看她。” “将军你有所不……”大当户快嘴快语刚要说点什么,被左贤王截住道:“啊,将军勇气可嘉,不致陷落于儿女情长,令人钦佩。大丈夫志在建功立业,报效帝国,本王看重的正是将军乃当世少有的忠勇之士,当然,居次方面要是有消息的话,我会通知你的。不过,今番往返时,将军可绕行至桦树林,听说那里居住着居次几个娘家人,说不定她会去那里看望他们。” “哦!是吗?”遮日休相信了,又道:“贤王要是没啥事,我想先赶过去看看?” “没啥事,本来想给你接个风,看你这样忙,还是在后天誓师大会时咱们再叙。”遮日休给左贤王行一礼,以他过去傲慢无礼之态度,根本不屑于这些礼数。“末将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出殿,跨马离去。左贤王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此时已暮色苍茫,大地暗涌着一个个难以预测的变化。当第一颗星星在东边天幕闪亮时,飒爽英姿的骄阳公主已策马向桦树林驶去。而距离一箭之地的遮日休突然看到他所熟悉的小花马,心中为之一振:骄阳果然在这里有亲戚……他学乖了,并没有喊住匆匆而过的骄阳,而是悄悄地尾随而来。他坚信他会打动她的芳心,正好借此认认骄阳的娘家亲戚…… 骄阳只顾匆匆赶路,生怕饿着蒙恬二人,丝毫没有发现身后边的遮日休。同时,一贯喜欢张扬、爱出风头的遮日休今晚变得很含蓄,想以此博得骄阳好感,改变她以前对自己的不好印象。遮日休并未纵马紧跟,而是悄悄尾随其后,只听得马蹄声响就能寻得路径,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桦树林深处。 遮日休看见小花马被拴在一个很小的、有点破旧的院落门前,遮日休心里非常纳闷,堂堂居次的娘家亲戚,怎么会住得这样寒酸?遮日休拴好坐骑,慢慢走进小院。小花马认识男主人,并没有发出见到生人时才有的嘶鸣,所以,遮日休很轻易就靠近了窗户。然而令遮日休惊讶地是,他首先听到的竟然是口音秦地的男人声,这一惊非同小可,遮日休立刻躲到窗户旁边,看他们是什么人…… “公主,天马上要黑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吧?”骄阳停顿了一下,说:“不知是怎么了,一跟你二人在一块,我就不想离开。将军,你说这是为何?”蒙恬不知怎样回答他,只说道:“公主,您还是快走吧。我们只要一天不离开这里,身份就是犯人,我们担心会连累你。”啊!怎么会是他们……遮日休想到一个多月前,他不幸被关禁闭前,在王庭大殿见到过这两个不速之客。好哇,骄阳本来对我就有成见,现在又让这两个秦人教唆……啊,不,何止是教唆。你看,骄阳看那个将军的眼神,她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却含情脉脉地看着那家伙。遮日休不由怒从心头起,啊,原来问题出在这,遮日休不再强迫自己含蓄了,抬脚咣一声踹开屋门冲进去,敌视着蒙恬二人。灯影下,三人清晰地认出了狰狞的遮日休,“是你……” “他们是谁?”遮日休隐忍着这样问。 情急之下,骄阳仍然不忘保护自己的朋友:“这不关你的事。父王没有说要放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啊——”遮日休气极而吼,抬脚踹向蒙恬,骄阳义无反顾要横身挡在中间。蒙恬见状,转身挡在公主身前,而他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田获就要扑过去,被蒙恬拦住:“你保护好公主,我来对付他。” “将军哥哥,您受伤了?”骄阳急迫而关切地询问,惹得遮日休越发恼怒不堪:“你个贱人,从来不曾好言于我一次,而你却这样对他示好……看我先结果了他。”说着跨步上前,和蒙恬大打出手。“遮日休,你个混蛋。你住手!” “公主,赶快离开这里。这是有预谋的,快……”蒙恬一边应对着凶狠毒辣的遮日休,一边大叫道:“这是块是非之地,对公主很不利……” “将军哥哥,我不能走,走了你怎么办?” “打你的将军哥哥……”遮日休连环出招,把蒙恬逼到死角。 蒙恬仍然喊:“田获,快把公主带出去……我命令你,采取措施!”田获知道蒙恬所指措施的含义,便抬手点到骄阳麻穴之上,骄阳身子歪倒不动了。突然一个黑影靠近田获,田获刚想出手,来人低声说:“我是九原郡姬凤仪,把公主交给我,你要全力保护将军……”田获定睛看,原来是前次在商团的那个很懂历史的年轻人。心下甚喜,遂将骄阳放在年轻壮士的肩上,匆匆去帮蒙恬。而蒙恬却示意不需要。正在准备离去的姬凤仪突然甩手打出一弹,正好击在遮日休的麻醉穴上,后者不哼一声跌落在地上不动弹了。 然而,此刻的桦树林更热闹了,左贤王亲自带领人马包围了小院,他要生擒蒙恬,遂下令道:“把小屋给我包围起来,不要让秦中恶贼跑掉。”蒙恬见姬凤仪带着骄阳顺利逃走,他示意田获:“放弃抵抗!现在还需要隐蔽下来,我们还不到走的时候……”两人望着奄奄一息的遮日休,停止了抵抗,匈奴士卒的弯刀恰时架在了他们的肩上。蒙恬面不改色,侃侃讥讽道:“有劳左贤王前来看望。夜露霜寒,小心吹散左贤王的神气。” 左贤王看看蒙恬,再看看歪倒在地的遮日休,惊诧万分地喊道:“两个恶贼,你们把他怎么样了?遮日休将军,遮日休……”蒙恬摇头道:“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啦。”左贤王恼怒地瞪着眼前这两个神秘人物。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又吃不得,扔又舍不得,于是恨恨地命令道:“把他们带走。”

九原之战

几乎整个夜晚骄阳都处在昏迷之中,而她却是骑着小花马回到单于府的,令所有人感到匪夷所思。骄阳的母亲古丽特啼哭着说道:“派人去通禀大单于,叫他马上回来,他那可爱的骄阳就要死去了!天哪!” 整个单于府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骄阳直挺挺躺在榻上。头曼单于急匆匆赶回,望着昏睡不醒的女儿心痛不已,厉声问道:“她干什么去了?难道待在府里会成这样吗?”管家赶紧道:“黄昏时,居次出去了……” “谁让她出去的?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她干什么去了?”头曼对府里这些下人非常不满,几十号人连一个小女子都看不住,“我在问你,居次外出干什么去啦?”管家只好将最知情的厨娘供出来:“大单于,您还是问问她吧……” 头曼把凶狠的环眼瞪圆问:“你,知道居次干什么去啦?”厨娘吓得跪地求饶:“大单于饶命!是居次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我现在只想知道居次黄昏时外出干什么去啦?”头曼已经很不耐烦。厨娘吓得不住磕头:“居次这些天亲自给她的两个朋友送饭送水……” “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居次没有告诉我们。”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是让人束手无策。 整个单于府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私下纷纷议论公主这离奇的昏迷不醒。头曼本来是个极为冷静的人,现在也极为惶恐,生怕自己的宝贝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两个朋友……那不明明是那两个秦人么。那这两个秦人此刻又在哪里呢?“快去人问问左贤王,他要关押的这两个秦人在哪里?他们见过居次么……快,快去。”单于卫队长亲自去面见左贤王。 头曼突然又道:“赶快去人,有请巫师,让巫师来给居次看得的什么病。”巫师很快就过来,手把骄阳的脉搏,发现公主压根就没什么病,呼吸畅通,脉搏正常。又翻看眼睛,一切正常,可她就是昏睡不醒。巫师不敢断言,只是安慰说:“依老臣之见,居次休息一夜就会没事的。”正说着,左贤王亲自登门拜见头曼单于,把他赶到桦树林小屋时的经过详细地给头曼复述了一遍,但他隐瞒了遮日休的情况。左贤王正在为此事而烦恼不已。他更关心的是匈奴第一勇士的安危,而绝非是这个不能打仗的骄阳公主。 黎明时分,漠风猎猎,王庭周围的旗杆在风中发出呜咽声。牛角号尖利地划破夜空,响彻整个匈奴大地。随之是大地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震颤着、敲击着,发出一种紧迫感,时时揪动着那些女人们、老人们以及孩子们的心。他们每家都有亲人要上战场,所以,他们也被牛角号声惊醒,专程出门来送自己的亲人。 匈奴勇士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王庭西南校场,只一会儿工夫,整个匈奴军团在值操官的指挥下,士卒们骑马列队,步卒们长枪列队,等候接受大单于最后出征前的检阅。左贤王跃马来到军前,众将帅个个昂首挺胸,整装待发,定定看着左贤王,只等他一声令下。 左贤王单骑来到头曼单于面前:“禀报大单于陛下,匈奴左部军团是否可以出击?” “可以出击!望左贤王呼延昭出军顺利!” “多谢大单于。三军将士听令,今番我大匈奴国正式向秦国宣战!为了我们的明天,勇士们,出击——”左贤王挥动那把祖传的王命金刀,大地开始震颤了。牛角号应声而起,不绝于耳,响彻北方千里草原。 骄阳终于在此刻醒过来。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惊讶地、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在哪儿?”惊醒了旁边正在打瞌睡的侍女:“居次,您醒了?这是在家里呀!”骄阳突然大声叫喊:“将军,我的将军哥哥……”府里主人、下人们听说骄阳醒来,纷纷过来看:“居次,您终于醒了!” 大家都很高兴,突然又让她的叫喊声给震慑住,“骄阳怎么啦?”古丽特扑上来抱住女儿:“女儿,娘的好女儿。别怕,有娘在。”骄阳奇怪地问:“娘,我是怎么回来的?我的朋友呢?” “你出去时我们谁也不知,又岂能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反正你是一个人骑马回来的。” “我一个人骑马回来的?”骄阳自己都感觉到惊讶,不敢相信。头曼的夫人,万分疼爱地看着骄阳,喜悦之情布满脸上,于是吩咐下人道:“赶快去给居次准备吃的。” “是!夫人。”下人们还没有离去,骄阳翻身下榻,急匆匆寻找自己的衣物。“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骄阳,你要找谁?听话,不要出去,骄阳……”骄阳哪里肯听,说一声:“娘,不要担心我——”出门跨上马冲进黎明前的黑暗中。古丽特神情急迫,却束手无策,“骄阳——”她只得转身叮嘱管家:“快,派人跟上居次……”管家派遣跟班驶出府门,眼前黑暗一片,哪里还有骄阳的影子。 匈奴左贤王呼延昭率领七万大军东进,直逼九原城。位于西陲阴山脚下大秦最北的重镇九原,早在商汤时期就是一个重镇,先后被北方那些游牧民族来来往往地争夺过无数次,在朔风里成长,在战火中洗礼,在民族交融中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嬗变,最终形成一个争议频仍的地区。在匈奴左贤王看来,只要拔下这颗钉子,匈奴就能拥有东西毫无阻隔、南北顺畅不已的大北方。 远远看去,匈奴大军气势汹汹,锐不可当。晨曦中,胡天大地黯然无光,士兵们个个脸上挂着冰霜一样的表情,盔甲明亮,刀矛剑戟泛着寒光,明晃晃的刃口令人不寒而栗。匈奴军团疾驶在辽阔的大草原上,活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军团过处,马踩、人踏、车碾,刚有一丝绿色的草原被生生踩出一条道。 紧随其后的左贤王今天的心情很不错,以他此刻的情绪,只要能够如此气势地出击九原,也就实现了自己军事强国的夙愿。晨风陡起,几乎刮倒他头顶帽缨上那两片美丽的羽毛,脚下行路已看不见劲草,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左贤王似乎心满意足,他把押着两个秦人的囚车就安置在车队的中间位置,他要让那两个秦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举拿下九原城。总之,左贤王认为他是在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军事计划。 当然,左贤王内心还是有不快的地方,那个由他力促解禁的匈奴第一勇士遮日休仍然昏迷不醒,此刻还安置在后勤家眷团一辆专车上留人特意观察。左贤王之所以没有到大军前面去,而是断后尾部,正是在等待遮日休能够尽快醒来。他对遮日休这杆枪能够由他支配感到得意,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因此,左贤王一定要亲自等着他看中的将才醒过来。尽管他有很多缺点,而且是常人耻于提到的缺点,但左贤王需要的是让他为自己卖命。他要组成一支匈奴乃至整个北方的铁军,是一支有朝一日能够夺得龙庭、无往而不胜的铁军。 当日已中天时,地平线下的草原深处开始移动着地气。由于长途跋涉,将士们全身汗水蒸腾,马蹄杂乱,绣着黄龙的旗帜虽说猎猎飘扬,却完全不似开始时那样挺直齐整。右谷蠡王是左贤王的大儿子,年轻气盛,带着两万人马先期已驶出在六十里开外的九原境内,以闪电之势冲到包茨戈壁一带。他们来到已经废弃十多年的甲峪古城,年轻的右谷蠡王高兴地以为是自己兵不血刃取得了此城,本打算派人去向后面的爹爹汇报一下。一匹快马驶至,使者在马上传令:“左王殿下要谷蠡王报告所部具体位置……” 左贤王焦急地等待着遮日休赶快醒过来,却总是不能。其实他心里更惦念的是前军进展得怎么样,是否与老任嚣的马队遭遇了?后面的家眷队伍里传来唱小调的声音,唱腔在苍凉中不乏豪迈的生活勇气,这在匈奴的军队迁徙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左贤王正为遮日休被弄成这样感到非常气恼,他打马往大军的前部奔去,他想问问随军医师有关遮日休的病情。左贤王在靠近囚车的当口,隐约看见一个俏丽女子身姿绰约的策马而去,当时他并未多想,只是着急地想着遮日休的事情。 天色傍晚,野外临时宿营帐篷在晚霞里形成一片金色的辉煌,那正是熟制牛皮反射而形成的着色点。被卸去车驾的驽马,打几个滚,翻身立起,欢快地跑进草地、水潭,沐浴在一片霞光里。唯有那些牦牛、毛驴,还是特别温顺地默默走进夕阳的余晖里。随军牧羊犬也不甘寂寞,欢快地到处乱窜。这是自行军以来匈奴军团每天最为热闹的时刻。 匈奴军团的女眷们都是各王公贵族的妻妾们,她们总是要消耗掉家里最多的财富。即便是匆忙的行军,她们也不忘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以供男人们来投入自己的怀抱。听到今晚有歌会,尽管自己的男人不在,尽管大部分时间是在夜幕的暗影里,但众女眷们还是要花费时间来打扮自己。 临时歌会设在左贤王大帐前,但左贤王却和前方的七万士卒们在一起。尽管如此,这顶象征王权的帐篷,每天还是要在临时宿营地首先搭建而起,以期号令部族,震慑各方。现在这里的实际主人是辅弼骨都侯欣孜。他是左贤王任命专门负责辎重和家眷安全的后勤官员。这家伙仅他的妻妾就坐了一群,而他本人还色迷迷地在灯光下浏览着刚刚走进大殿的女眷们。 看看女眷们到的差不多了,欣孜骨都侯命令等候在边上的歌手开始。一个眉目清秀但衣衫破烂的男子拨弄古琴,弹奏一曲如清泉跌宕山谷、叮咚欢快之曲调作为开场白。那清亮扎抓髻的小丫头唱道: 古有妹喜,聪明伶俐。一双凤眼望穿秋水,嵯峨修眉赛仙女,注定和夏主桀有一段忘年情缘。两人情深意切,盟誓终身相守。想不到正值商汤造反天下乱,森森坏了一对好姻缘。然,后世人皆骂妹喜红颜祸水,坏了大夏五百年江山,真是千古奇冤…… 正至歌者间歇,一位女眷突然问:“那妹喜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下场很悲惨?”那唱歌的小丫头一时语塞,无从回答。那弹古琴的男子挽起长发,接着唱道: 妹喜是个奇女子。夏桀死后,(她)下嫁给淳维,成为新的夏主王后,重新找回自尊,生儿育女,辅弼夏主淳维为振兴大夏国,呕心沥血,辛苦一生,受到全族尊崇…… “哼,你们唱的不正是我们的老祖宗吗?”这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唱歌男子身不由己震颤了一下,他敢肯定此人就是匈奴公主骄阳……而她却时不时冲欣孜骨都侯发着献媚的暗号,引诱得欣孜骨都侯心旌摇荡,心说这谁家美女子,主动给我示好……欣孜骨都侯不由起身向那女子靠近。一来二去,其他女人会主动让开,欣孜骨都侯已接近那女子,可以任意捉住她的手把玩。那女子朝他最后笑笑,抛个媚眼,一个人先行走出大帐。欣孜骨都侯会意,美滋滋地尾随而去…… 台下有妇女抽抽搭搭地哭泣,并感染着更多的贵妇人,她们被身世离奇、多灾多难的妹喜所感动、所骄傲。拨弄古琴的男子且歌且弹,讲述着千年以前那个神秘美丽的爱情故事。是这故事本身令贵妇们着迷,还是另有别的企图,反正有不少贵妇借助酒劲,不住向拨弄古琴的男子抛媚眼。有的干脆借故路过,在他身上摸一把,歌会一时间成为妇女们发泄胸中郁闷的理想场所。台下一时陷入暂时的混乱。有人站起来说:“我给大家唱一段……”妇女们欢呼雀跃,只听此人道:“所谓歌会就要人人都参与,只听一个人演唱多没意思。琴师,奏乐。”几个妇女们还借助鼓乐翩翩起舞,为歌者伴舞。最后,有的妇女干脆自己接过古琴弹奏起来。场面看似混乱,实际上妇女们真正找到了自娱自乐的契机。因为她们实在太寂寥! 有细心的妇女发现,老色鬼欣孜骨都侯不见了,猜想他又猎到一名年轻女子离开营地,不知去向。此刻的欣孜骨都侯正在帐外草地上,尾随着前面那个纤巧无比、聪慧美丽的女子走向一顶稍小的帐篷。他悄悄走进帐篷,嘴里流着口水,轻声喊:“你在哪儿?美人儿,你是谁家女子?” “过来,我在这……”欣孜骨都侯循声而去,很快摸到一个全裸的胴体……他哪还顾得上调情,恶虎一样扑上去,嘴里还遗憾地说:“你怎么不点灯呀?”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呻吟、骚情,更惹得欣孜骨都侯性起……直到把床笫之事做完,那女子还是依依不舍。欣孜骨都侯不仅心满意足,而且还在想着怎么能收其女进府。突然,灯火被点亮,欣孜骨都侯惊疑地一看,此女原来是自己府中已经一年没有宠幸的一名小妾……欣孜骨都侯情知上当,抬起手掌就要狠抽小妾,不曾想,小妾忽然扬起一把软骨散,欣孜骨都侯身子打软,跌落于榻上。小妾得意地说:“老东西,我让你再骚情!要骚情也得……居次,谢谢您啦!” 琴师趁此机会离开歌会,他发现那个匈奴公主神色匆匆向着不远处的囚车飞奔而去……这不正是自己也要去的地方吗? 歌会欢愉热闹,其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还传递着某种信息。囚车旁的看护者已经被吸引,走的剩下两个人,且在打着瞌睡。蒙恬悄悄对田获说:“今晚好像要发生点什么事情了……做好准备!”二人在各自的囚笼里快速地准备着,刻挖杉木栅栏,忽见一俏丽女子身影直奔囚车。“公主,怎么是你……”蒙恬在囚车内惊喜道。“嘘!不要多问。”她可爱地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悄悄靠近那两个倒霉的家伙,挥起木棒,毫不留情地朝他们的脑顶砸下去,两人闷声不响地失去知觉。骄阳翻遍他们的衣服口袋,未发现囚车钥匙,她心下焦急:“钥匙找不到……” “找不到,我们就不用了……”蒙恬话音刚落,只听得杉木栅栏断裂的声响在夜空里极为响亮,两人已经走出囚车。骄阳眼看着蒙恬就要离她而去,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蒙恬,泣不成声:“我不要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忘掉我吧……”蒙恬拍着骄阳的后背,道:“我们不是……”她用手捂住蒙恬的嘴:“不许你说这样的话。要是胆敢忘了我,小心我杀了你。”她不住地亲吻着蒙恬,和着自己的泪水,还有那份少女的纯情。田获只好避开他们。 突然,一队巡逻兵经过这里,有个眼尖的士兵首先看到空空的囚车,不由发出一声喊:“咦,囚车怎么是空的?不好啦,有人逃跑……”嗖嗖嗖……几支袖箭纷纷射中巡逻兵,另外几个准备逃走的巡逻兵又被田获拦截击倒。黑暗中,这里复归寂静。黑夜中有两个人影出现在蒙恬、田获面前,这时姬凤仪才出声道:“将军,末将来迟一步,让你受苦了……”半跪,环抱一个万字大礼。 不远处的小王庭内,妇女们玩得正高兴。骄阳催促道:“赶紧走吧?”姬凤仪问:“那个欣孜骨都侯怎么突然不见了?” “哼!从来好色之徒都没有好下场。他明天早晨也醒不了。”骄阳神情坚定,有一种除恶扬善的快意,这令三位男士极为钦佩,更进一步认识了骄阳超凡脱俗的一面。 三个人就要上路时,骄阳忍不住热泪盈眶,抽泣着来到蒙恬跟前:“你可以再抱抱我吗?”蒙恬轻轻把骄阳搂在怀里:“贵为公主,怎么能说哭就哭呢?来,转过身来。啥时候出嫁,给我来个信。”骄阳哭得更凶了。远处再次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骄阳悲伤地离开蒙恬的怀抱,道:“还不赶紧上马……”蒙恬、田获、姬凤仪三人跨上他们刚从宿营地牵来的马,姬凤仪身后是那个演唱的小姑娘。骄阳真想上去也那样搂住蒙恬的腰身一块离开匈奴地,但却狠狠地朝马背上抽一鞭子,那三匹马尥开四蹄,载着四个人冲进夜幕不见了。

奔牛布阵

九原郡早已获知匈奴军团要来进攻。富饶的九原郡地,自古就是游牧民族觊觎之地,东胡不侵,大月氏必至,更何况近在咫尺的匈奴族。 任嚣和属下正在议定守战事宜,任嚣道:“匈奴、东胡、大月氏是目前北方最强大的三股力量,幸好大月氏、东胡、匈奴目前尚形不成联盟。倘若这三方力量联合入侵,莫说一个九原,就是十个八个恐怕早就被拿下了。”众人面色肃穆,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只有区区五千兵将的九原如何能敌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张跃眼观任嚣黢黑的面庞,说:“郡守,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问题是匈奴尚未发兵就给朝廷奏报为时尚早,若等待匈奴出兵,那又迟之又迟……”任嚣撅着山羊胡子,来回踱步,心实难安。“姬凤仪怎么还没消息呢?”任嚣正自言自语着,门外亲兵报:“姬将军回营复命!”任嚣闻听,急忙喊:“快请!”姬凤仪风尘仆仆走进太守府,先给任嚣及众位同僚报腕行礼:“各位辛苦了!” “还是姬将军辛苦,快快请坐。”众人神情渴盼地望着姬凤仪。 属下端上奶茶,姬凤仪也不客气,仰头喝光,明白众人急切的心情。他揩去嘴角的奶沫:“我就捡重要的先说。匈奴军团所部左贤王率军出征九原,控弦之士有七八万,正在厉兵秣马,具体在十五天之内便会大举进犯我九原境地。我军必得提前进入战备状态。” “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我们尽可能做好准备就是。匈奴那里就没有其他消息么?”任嚣认为应该还有消息才对。姬凤仪像是恰好想起:“噢,对了,我碰到两个神秘人物……”于是就把他跟蒙恬主仆二人如何相遇在商队,蒙恬最后又被匈奴人带走以及蒙恬被带走前,让他代为保管的一张北疆军事平面图一事详细说与任嚣及众人。 任嚣越往下听,神情越不对劲:“我要是没判断错,此人正是始皇帝盼望已久的蒙恬将军。” “啊……”众皆大惊,面面相觑。大家都没见过蒙恬,唯有任嚣见过。“你必须速速返回匈奴地,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此人。他对我九原乃至整个北疆都尤为重要,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你们以为皇上会盼望一个庸才吗?”最感到惊悸的是姬凤仪,他们曾经在一个商队中行走了一个来月,遂神色庄重地说:“我观此人举止言语皆为不俗,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会是蒙恬将军。经郡守大人这样一说,我已经肯定是蒙恬将军了,我这就动身……”姬凤仪说完,立刻转身离去。 这都是十多天之前的事情了,算来,蒙恬已经身陷匈奴营数月了。生死不知,近况不明,任嚣替蒙恬担着一份心思。他想是不是先期将这不快的消息写信告诉自己的好友蒙毅呢?正自考虑这些棘手的事情,高高的瞭望塔上,旗语兵神情紧张地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的旗语。任嚣有理由相信,该来的一定来了。紧跟着,士官急匆匆进来禀报:“报告郡守大人,西边尘土可接天,表明入侵之敌已在百里以内。”任嚣反倒沉着冷静了:“再探再报!不得有误。”突然,他想起另外一件事,冲门外喊:“军中职司……”一名职司进门问:“郡守何事?” “九原近郊百姓入城情况怎么样?” “按照您的吩咐,已集结完毕。” 匈奴先头部队在黄昏时已兵临城下,为首的正是左贤王长子右谷蠡王辛辛巴。所部三万铁骑兜踅于城下,震得城门呜呜作响,使得百姓一阵骚动不安。右谷蠡王辛辛巴少年气盛,就要在黄昏时进攻九原城,属下有个老成持重的大都尉认为不可:“谷蠡王,我军远程跋涉,疲劳不堪,且初到九原,尚未摸清敌情,怎可贸然进攻。待明日凌晨,我军士卒皆已恢复体能,士气高涨,则攻城凌厉,方保一举拿下。”辛辛巴听从属下意见,当晚无事。 次日凌晨,随着一声高亢的牛角号响彻九原上空,匈奴士卒撇开战马,发动凌厉的第一次进攻。一时间,朝霞映照的九原城下,旌旗猎猎,号角齐鸣,雉鸠翎来回晃动。城下操演坪,匈奴铁骑列队成阵,场面极其壮观。步骑先发射一阵流星箭雨,跟着就是强势的云梯登城。观敌阵前之匈奴兵则吼出一声声有节奏感的撼城声。有人在登临城头时被秦军击落城下,发出一声声惨叫,而更多的匈奴士卒像蚂蚁一般爬上城头。九原郡的攻守战上演得如火如荼。 九原郡守带领不足五千士卒守城,一时四门森严紧闭,城头布满兵丁。人手不够之处,任嚣早有谋划,动员民众三千分守各处,加强守军力量。任嚣仗剑巡视、检查隘口,观察敌军登临的主要位置。有薄弱环节处,立刻加派兵力防守。匈奴第一次进攻很快被挫败。 此时,妇女们肩挑吃的喝的,登上城头慰劳作战的将士。另有几千民众运送守城必备的各样物资,并将滚木礌石堆积城头,军民协同抗击强贼。九原城人人自危,各个同仇敌忾,大家心里明白,倘若让匈奴军团攻下城池,屠城将在所难免,敢不奋勇争先者就形同自毙。任嚣趁此机会大声呼告:“大丈夫何患一死,报国而死乃死得其所。今番定然要誓死固守,方不失为真丈夫也!莫懈怠,须努力;不偷生,战匈奴!”众军民齐声高呼:“莫懈怠,须努力;不偷生,战匈奴!”一名军士踉跄着过来,身已负伤:“禀报大人,北门危急……”又是一阵箭雨掠上城头,亲兵挥刀格挡,保护任嚣。 任嚣高声道:“张汤,你暂时负责西门防卫,我上北门看看。”张汤别过脸道:“大人,还是卑职带人过去……”任嚣放缓声气道:“眼下还哪有兵力可派!老朽也只是能过去鼓鼓大家士气,尽量让伤者自救自理,不能影响其他人守卫。”张汤这才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任嚣只带着一名亲兵赶往北门。 当东方地平线上滚动着鲜艳的太阳时,三匹宝马已经跑得大汗淋漓。匈奴贵族舍得花钱,马都是西域纯种“一箭地”,喻为比射出的箭矢还要快捷。这里正值匈奴左贤王的私家牧场,完全深入在九原境地。无数只牛羊正在天边慵懒地吃着绿茸茸的劲草。 “吁——”蒙恬和姬凤仪同时扯缰,止住马步。姬凤仪纳闷道:“将军意欲何往?”蒙恬道:“当然是一块去给九原城解围!怎么,不欢迎?”姬凤仪笑一下,道:“谢将军不弃。恕在下直言,问题是,此去匈奴所部七八万之众,面对九原志在必得,身在此中之人必是玉石俱焚,城破而亡,又何必把二位也连累进去呢?”蒙恬心情急迫,摆摆手道:“好了,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姬将军说说,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距离九原城有多远?”蒙恬边说边略有所思地望着遍野牛群。姬凤仪回答道:“不到二十里地。怎么,将军在想什么?”姬凤仪同时也看到了遍野的牛群。“守军是多少?” “不足五千。” “赵国时,守军还曾过万,而我国雄师百万,九原险地只配五千,这都是谁的主意?”蒙恬不住摇头,仍在望着牛群。“听说是李斯门下一位幕僚,现在在兵部司行走。”姬凤仪好像知道一些事情。“那他要不是别有用心,就纯粹是个庸才,何不让他来执掌九原军备?”蒙恬愠怒道。 几人一时无言,又同时将目光投放在牛群身上。田获奇怪地问:“将军为何一直盯着这群牛?”蒙恬并未接田获话茬,而是问姬凤仪:“什么东西才能让这牲畜发疯?”姬凤仪闻听,立刻明白蒙恬的意思,说:“将军是不是想采用惊牛阵破敌?” “正是。”田获总算明白二人意图,兴奋地道:“哦,怪不得你们总在看着牛群,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蒙恬表示怀疑:“你小子可别逞能。”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姬将军肯定知道,有一种草牲口吃了会被麻醉,吃的少会暂时发疯……” “对呀,有这样的草。” “那我们赶紧找。” 几人四处寻找,先是跟随姬凤仪一起来的那个演唱的小姑娘发现有几头牛好像有点不对劲,大家仔细一看,草藏书网地上果然有一种草长得奇特。姬凤仪恍然大悟,他十分确定地说:“就是这种草,这几头行动很是怪异的牛正是吃了它才成这样的。” “怎么才能让这些牛都吃到这样的草呢?”这似乎是摆在大家面前的又一难题。突然,蒙恬幡然省悟,拍着自己脑袋说:“真笨,何必让所有牛都吃到,有这几头就足够了。” “对呀,让这几头牛打头,其他牛紧随其后,我们紧紧追赶,事情不就解决了么?”大家计议停当,慢慢先把所有牛赶在一块,然后才追撵那几头醉牛。慢慢的,整个牛群先是跟随着小跑,随后开始狂奔起来。这时,田获在左,姬凤仪在右,蒙恬殿后,紧紧相随,如同一支整装出发的“军队”,直奔九原而来。 当任嚣和亲兵赶到北门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有匈奴士卒登上城来,正在跟守城的秦军对搏,秦军显得势单力薄,这还了得,任嚣大喝一声:“匈奴狗贼,休得猖狂。”守城的秦军听闻太守赶到,士卒们立刻来了精神,高呼出声:“弟兄们,太守亲自带领援兵来助我等,杀呀!把匈奴狗贼扔下城去……”秦军显然精神倍增,斗志高涨,只听见四周“杀呀——啊——” 云梯处又爬上一名匈奴百户,嚣张的挥舞弯刀砍伤几名秦军。任嚣见情势危急,拎起一桶屎尿,照准匈奴百户浇上去。那家伙虽说力大无比,却被屎尿浇闷了。任嚣趁势大喝出声,几个秦军士卒会意,牢牢压住那家伙的大弯刀,同时用力将其推下城头。剩下的匈奴士卒不敢恋战,心无斗志,看看没有战胜的把握,只好选择自己跳下城头。北门危急得到缓解。 任嚣脸上阴云密布,道:“姬凤仪还没消息么?” “还没有,太守。”一个斜挎着一条胳膊的军士回答他。北门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背靠一座小山,呈缓坡状,有利于进攻的一方,任嚣这才意识到,怎么过去几年一直没能发现这些劣势呢?记得姬凤仪曾经在他跟前提到过此事,但当时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敌人兵力展眼才能望尽,几万匈奴军士严正以待,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匈奴军团借助人多势众,专门以车轮战术与秦军对决。这方攻罢那方又来,他们轮番上阵。相对于九原守军那可就惨了,根本没有歇缓的时间,只能从黎明再到黎明,一眼不眨,一会儿不能间歇,全神贯注地对付攻城之敌。敌人已经摸清了秦军的兵力,打算累也要把秦军累死。任嚣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的处境,匈奴破城只是个时间问题,根本不需要偷袭或者是强取。 任嚣心痛不已:“我命休矣倒无所谓,关键是破城之日,城中数万百姓作何出处?比豺狼还要狠毒的匈奴人屠这样一座九原城简直是小菜一碟。”任嚣越想越悲痛,想不到竟然是自己亲手断送这满城老小的性命。破城之日自己将如何面对君主?不如现在以身殉国……任嚣就这样想着看着走着。 忽然,准备以死殉国的任嚣看到九原城下敌军发生了变化,匈奴军团另一支大军飘然而至,像一阵旋风。这正是左贤王呼延昭所部,于是,新一波次的攻击全面展开。敌兵的攻击更加紧密,号角更响、更亮。战鼓如七月的闷雷,摇摇摆摆滚过九原城,任嚣明白,更危急的时刻就要到来。果然,四门同时发出求救呼吁,任嚣意识到现在已是回天乏力。 眼见就已到破城殉国之时,突然一名军士惊讶地喊道:“大人快看……”众人齐齐把目光集中到西天边:骄阳已西斜,发出万道金辉,就在金辉的下方,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大地刹那间传来轰然如雷的闷声响动,声震屋瓦。“这是何物,难道是龙卷风?”任嚣惊讶地道。身边军士说:“不像……今天丝毫没有刮风呀?” “快,不管是何物,一定要注意警戒。”任嚣眺望着远方弥天尘埃,隐约能分辨出尘埃下面有东西在奔跑。是什么东西呢?一心攻城的匈奴大军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会有如此大的动静,直到西边最外一圈的匈奴士卒完全让尘埃湮没并发出惨烈的号叫声时,匈奴军团一下子便乱了阵脚。 原来是一群疯牛正拼命冲向敌阵,匈奴军团鬼哭狼嚎地叫声使守城秦军听到也为之变色。“不要乱,不要乱,我们误中任老头奸计……”这喊声被湮没后再也听不到了。疯牛没有列阵,到处乱闯,致使匈奴军团乱成一团糟。左谷蠡王正和一头牛较劲,双手紧紧抓住牛角不敢松手,左贤王呼延昭在众多侍卫帮助下,终于跨上宝马良驹;他的儿子辛辛巴被疯牛抵伤胸部,命在旦夕。更多的匈奴士卒死在疯牛犄角和四蹄踩踏下,七八万大军一路溃败,逃回左贤王属地……当晚,右谷蠡王辛辛巴也一命呜呼。左贤王呼延昭悲痛欲绝,昏死过去。 疯牛群遣散匈奴军团后,浑身蓄积的疯劲也已消耗得一干二净,一个个温顺地由着民军赶进牧场。军民们欢歌笑语,九原城迎来少有的风光。任嚣带着众将士赶来,众人齐齐给蒙恬行半跪礼:“九原郡守任嚣带领全体将士拜见蒙将军!”围观的百姓大为惊讶,这是多么大的官?九原行政长官都要给他行礼。蒙恬急忙一一搀起:“免礼,免礼!”姬凤仪一人上前,专门又给蒙恬行礼:“一路走来,末将没能照顾好将军,真是惭愧。” “起来吧,老朋友,你我二人还这般客套。”蒙恬搀起姬凤仪。 任嚣望着比过去消瘦许多的蒙恬,想到他深入匈奴地之壮举,心里激动不已:“看见将军,令下官无限惭愧呀!将军忧国忧民,一心忘我的精神气节实在堪称楷模。” “是啊,将军此举的确令我等汗颜。”蒙恬真挚地说:“哪里,哪里,你们坚守前线,才是真正的忠勇之士。”当晚,九原郡设宴欢迎蒙恬将军。 以后半月,蒙恬在任嚣及军士们带领下,专门考察了与匈奴前沿接壤处。那是饱受匈奴铁骑蹂躏的村庄、寨堡,但见四处凋敝,田地已经无人耕种,野草一片,牛羊任意践踏其上,边民早已逃离家园。房屋被匈奴人放火烧得一间不剩,微风起,四野哀歌,简直惨不忍睹。这样的地方,边民何以能够安定?“这些人现在何处栖身?”蒙恬心情沉痛。“大部分被掳掠走了,只逃出来少数人收在百里关内。” “那就是说,固边形同一句空话。朝廷一直没有加强这方面的防务吗?” “朝廷大臣们意见不一,始皇也左右为难。李丞相保持中立,还偏右。更有几个重臣的意见是放弃九原郡,认为此地一无是处。自从赵武灵王奠定了九原地之基业以来,一百多年来是多么不易呀!就这么轻言放弃,也不是一个大国应该做的呀。还没见过哪个国家嫌自己领土面积太大,这难以让人接受。”任嚣越说越激动。“所以朝廷也无意再派戍边部队,而我们也越来越难以支撑下去……这样的局面一定要改变。任太守,我此次定然要说服皇上,同时我今天也正式向你承诺,要说过去还在犹豫不决,那么此次进京,我愿毛遂自荐来担当这个抗击匈奴、戍卫北疆的重任。”任嚣激动地再次给蒙恬行鞠躬礼:“请蒙将军放心,九原郡一定要坚持到将军率大军北击匈奴的那一天!” 第十一回 边关大捷帝迎爱将 蒙府上演负荆请罪 蒙恬横空出世,退敌于千里之外的九原郡,威名远扬。朝廷上下都为他的归来额手称庆,特别是九五至尊的始皇更是高兴。不日,御驾亲迎北郊,君臣双双乘车回宫。蒙恬内心仍有一事难以释怀,跪于家门口要给母亲负荆请罪……

边关捷报

藏书网 信使日夜兼程,飞马直奔京师咸阳。那匹大漠驽马虽说身材短小,但耐力超群,一路奔到京师重门,眼见已是口吐白沫,浑身冒汗,却仍然圆睁豹眼,竹耳直立如刀削。它狠狠地打了几个响鼻,把一泡热尿撒在武朝门前用黄土、砂石、白灰混合铺就的大道上,引得门兵杂役厌恶地冲刚刚下马的军人直嚷嚷:“干什么你?你以为是你们家马厩……” 风尘仆仆的军人,绽露着油黑发亮的宽阔脸膛,只是一个劲地笑着给人家赔不是:“对不起了,这畜生实在不长眼……” “少来这一套。”杂役手指高大的壮汉,以绝对皇城杂役高过塞外千户的优势说:“告诉你,那畜生不听话,但你得守这里的规矩,它拉下多少,你就给老子带走多少……” “你在干什么?”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正好要进门,惊异地问道。杂役闻听急忙跪地磕头:“回公子,没什么……”扶苏又转脸看看风尘仆仆的北方壮汉,立刻缓和了语气:“是北疆回京传奏的信使吧?”壮汉眼见刚才那家伙给英俊公子跪地磕头,也就猜到这是谁了,啪地撩起战袍,单膝跪地,右手拄地给公子行大礼:“小的见过公子!” 扶苏看着这位憨厚朴实的汉子,觉得很亲切,伸手搀起他:“不必如此,赶快进去吧!” “谢公子。”信使动作利落地起身相让:“公子先请……”扶苏并未先行,而是转向那个仍然跪地的杂役:“你刚才的行为本公子已经看见了,下面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是,是,小的明白……”杂役吓得不敢抬头。“我看你不明白,今天让本公子教教你……”说着伸手拿过信使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在杂役身上。“公子,饶过小的,小的知错了……” “你知道他们固守边关该有多么辛苦?哼!你知道匈奴人是怎样屠杀边民的?哼!你知道不知道,塞北的季风一次能刮多长时间?哼!你这个不长良心的东西,去,现在就脱下你的衣服,把马粪给我拣干净,把马尿给我擦干净,听见了吗?”杂役已经战栗的没有人形:“听见了……小的一定照办。” 扶苏拍一下愣神的信使:“咱们走,跟我进金殿。”信使解下佩刀,挂在马鞍桥上,点头称是:“谢谢公子!”这是由衷的,是发自内心的,信使早就听说扶苏公子平易近人,善待下层百姓,今天的一幕使得信使感受至深。 信使、公子所过之处,宫人、黄门挺胸敬礼,不敢怠慢,刚才的一幕他们早就看到了。信使来到金殿门口,自己高声喊道:“报——九原郡奏报——北疆大捷——”百官盘腿坐于竹席之上,面向始皇。门外,传谕宫人迭次喊道:“九原奏报——北疆大捷”,拱门一道连着一道,信使已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道门。一宫人站立在一道门口喊:“皇上有旨,信使亲自进呈奏报!” 信使疲惫不堪,和公子扶苏一前一后走进大殿,扶苏急忙请安,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信使跪地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旁边的太监疾走几步,取走他双手呈着的奏报。太监双手捧着奏报登上丹墀,双手谨呈给始皇。 始皇始终未动声色,慢慢展开,一会儿喜上眉梢:“这是捷报。任嚣击退数万匈奴,众位爱卿猜猜是谁在帮他?竟然是蒙恬将军。众位爱卿,蒙恬将军前往匈奴腹地打探军情数月之久,已成功回到九原郡,不日即可返京城。”大臣们见皇上特别高兴,久悬的心总算落肚。大家兴奋不已,朝堂上顿时有了嘈杂的欢快声,这是多少天来,朝堂上难得的一次欢愉。 臣工甲献媚:“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九原解围,我朝幸甚!”始皇笑呵呵看着仍然跪于地上的信使,问道:“朕来问你,你可曾亲见蒙恬?”信使答:“启禀皇上,小人确认是蒙将军。蒙将军和任太守正专程查看边民被掳情况。” 始皇不断追问信中所说情况:“任嚣信里说蒙恬装扮成行商人模样,带了几个人?”信使丝毫不感到拘谨:“启禀皇上,蒙将军只带着一个随从,后来被匈奴奸细指认而出,关押了数月。一直到匈奴攻打九原城,看管松弛,这才在别人帮助下得以逃脱。他还绘制了北疆地图。”始皇感慨良多:“他这哪里是在云游,他时刻不忘记报效国家呀!”扶苏应时道:“父皇,我朝能有这样的将才,此乃是天大的福气!”始皇频频点头,道:“赏信使。” “皇上有旨,赏信使!”宫人代宣。信使急忙跪地磕头:“谢皇上恩旨!”遂爬起来退出大殿。 始皇郑重宣旨:“传朕旨意,咸阳北郊修拜将坛!”

扶苏的心思

下朝后扶苏没有回家,而是打马如飞地来到蒙府,他要把这天大喜讯告诉蒙府人知道,不过更大的心思是要借此机会见见兰园。门人认识公子,慌得要进去通禀,公子不让,只是随手把马缰绳扔给他,疾步走进蒙府。拐过廊角临风亭,迎面正走来婷婷袅袅、依依可人的兰园,扶苏心花怒放,多日不见,这丫头越发出落得楚楚动人。 兰园是个守规矩的女子,到屋外一般不敢拿正眼睃目四周,更别说拿眼端详一个男子。忽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心里发慌,怎么这声音如此耳熟,抬头见英俊潇洒的公子扶苏趋近跟前,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她赶紧蹲身行一个揖礼,面色红云酡艳,已是羞涩难捱,嗔怪地说:“公子何时到的?门人怎也不通禀一声……”说着不满地朝门房远眺。扶苏低声道:“是我不让通禀,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兰园一听越是娇羞难抑,扭身低首,显示了女性的娇羞之态:“去,又没正经的,给我甚的突然……” “谁说人家没正经的?”扶苏瞧瞧四下无人,突然伸手搂住兰园,紧忙在她脸颊之上挨一下,惊得兰园像只慌兔,想跑,却思之不妥,只得由他吻了一下,顿时如触电一样通身酥麻,“公子……”自己语无伦次地也就挣开去,距离了尺把远近。这样两人装作无事地从垂拱门边上走进中院。兰园想起方才,暗骂自己这是怎么啦,一见到这个男子就抑制不住一种冲动。 “兰园姑娘,你刚才是要到哪里去?”扶苏总算切入正题。兰园此时才算回过神来,心说,哼!你总算绕了回来,随口相答:“不干什么,一直陪母亲说话儿。这不,刚刚老人家累得才睡下休息了,我闷得慌,就出来走走。” “是不是预感到我要来?”扶苏故意问道。兰园的脸颊此刻已是红云密布:“去,又没个正形了……哎,你今天来有事么,怎么拐来拐去都是这些?”扶苏立刻卖起关子:“我要你猜猜……” “就不猜,你想说便说,不说拉倒。” 经过几次接触,知道公子是个很随和之人,兰园也不生分,故意给他使小性子。扶苏不再坚持,道:“好好,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家兄长蒙恬有消息了。” “真的?”兰园惊喜地几乎跳起来,忽而定定看着扶苏,生怕他又不“正经”。扶苏甚觉委屈:“兰园姑娘,不会吧!我何时留给你如此不好的形象?”兰园笑吟吟地讨好说:“对不起。”紧接着又说:“你一见面就真一半假三分的,我脑子笨,都不知道你何时为真何时是假。那我真的能马上见到大哥喽?” “当然!”扶苏停顿脚步,刻意摆一下头:“他已经返回北疆,还在九原打击匈奴的入侵。边关捷报还能有假?” “噢——终于能见到大哥了……”突然,她再次停顿下来,惊诧地瞪着扶苏:“咦,不对,既然是边关捷报,怎么二哥不知情?”扶苏都服她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兰园呀兰园,我真服了你,没看看你二哥回来没有?”兰园恍悟,歉疚地冲扶苏笑笑,又突然收起笑脸:“哎,这功劳不算,你不来说,二哥回来我们一样会知道,只不过……”二人正自一边走一边嬉闹,身后传来脚步声,正是蒙毅回府了。蒙毅见是公子扶苏,赶紧纳头、立腕给公子施礼:“啊,公子先到了。” 兰园轻呼一声二哥,高兴地如同一只飞燕,兴冲冲边跑边喊:“娘,您儿子……我大哥有消息了,还在边关立下大功。”蒙毅点着兰园纤巧的后背,会心地笑着冲扶苏说:“唉,这丫头……”蒙母已经被兰园扶着坐起,兰园道:“娘,你猜这消息是谁来告诉您的?”她有意识地引导蒙母注目屋门。果然从门外就走进公子扶苏,轻声道:“伯母一向身体可好?”遂微微点头,算是行过礼。旁边趋近小儿子蒙毅,上前抓住母亲的手:“娘,公子来了……”蒙母像根本没睡觉的样子,脸上的疲惫未见消退:“托公子福,好,兰园,快给公子备座。” 兰园急忙踅过身,给扶苏看座。二人互看了一眼对方,目光又迅速转开。兰园不自然地道:“公子请坐。”她两手垂放在身前,退到边上侍立。 “皇上龙体可好?”蒙母根本没有要提蒙恬的意思。“父皇身体很好。”扶苏心里明白蒙母的心意,老人还在埋怨离家太久的蒙恬,遂也不便强为。倒是蒙毅不避家事,道:“娘,您老不能再怨大哥了,他是马上到家的人了,难不成你会不让他进府门?” 蒙毅夫人也上前扶住婆婆肩头:“娘,其实大哥心里也挺苦的。身为秦国大将,心系国家安危、百姓安危,故而不能对您恪尽孝道。大哥对您的愧疚是可想而知……”蒙母转过头悄悄抹泪,兰园慌忙递来手帕。蒙母恢复常态,这才叹道:“哎!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你们都把娘看成啥了!听他要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生怕他忘了这个小家,蒙家的男人们都这样。”蒙母的一番道白总算使大家心里踏实,扶苏却感慨甚多。扶苏心想,单从蒙母无意间道白的一席话,便可见蒙家几代人一心为国、勤劳王事之风骨,真可谓震撼人心,由此倒要由他来安慰几句才妥:“伯母一番话,让扶苏受用匪浅。从来皇家公子有几人能体谅将帅们勤劳王事之苦呢!今番要不是蒙母,恐怕扶苏也要错过聆听教诲的机会了,可见我嬴姓皇族能有这些忠君之士该是多么的幸运。” 蒙母听扶苏公子竟发如此之感慨,情知都是因为自己给儿子们使了小性子的结果,心里甚觉惶然:“公子千万别这样说……唉!都怨老身不省事,以至于……”扶苏起身道:“伯母千万别……扶苏虽说辅佐父皇处理政务,可自身欠缺的东西多着呢!都还离不了在交际、生活里点滴积累学习,绝不敢有半分自满之心。好了,我就不耽搁你们家人团聚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蒙母见状急忙喊:“公子何不吃过饭再走?毅儿,你怎么也不挽留公子?” “母亲——”蒙毅知道扶苏心思还系在另一头上,便随着扶苏走出母亲屋门,又对紧随身后的兰园道:“园园,替哥送送公子。”那言外之意,谁心里不清楚。兰园已经羞赧的面红耳赤,嗔怪地瞪一眼二哥,跺一下脚,但还是跟随着扶苏。蒙毅站在台阶上并未下去,拱手致礼道:“公子,恕不远送!” “蒙将军请留步,扶苏告辞。”说着深情地看了一眼不大自然的兰园,那意思是说:还不快走!俩人环绕着大庭院、回廊,一边走一边聊,一对翩翩少年、妙龄少女令人生羡。最后,不知何时才送走扶苏,大家也不再关心,只是兰园姑娘比以往多了份羞涩,人变得越发精神,越发娇艳美丽。

郊迎爱将

秋天的咸阳近郊已是瓜果累累,稻谷飘香。头天下过一场透雨,晨曦的雾障刚才散尽,山色水洗一般涤荡青青,真个是黄花地、碧云天。洛水一湾锦带潺潺东南而下,衬着云阳山淡染带过。薄云浮动,好一个金秋神韵。 一队十余骑,马蹄声碎,驰行在洛水之滨的官道上,为首之人正是始皇盼望已久的蒙恬将军。一乘皇家近卫飞骑驶至,穿戴讲究,也不下马,缒缰环礼道:“皇上有旨……”蒙恬闻听,急忙弃镫下马,跪在道旁:“末将蒙恬接旨……” “皇上口谕,叫蒙将军不必过于劳累,赶在正午前到达即可。”飞骑宣完,拨转马头,疾驰而返,留下蒙恬自便起身继续赶路。 咸阳北郊洛水之滨,早在一月前就开始修筑迎宾亭,日前总算竣工。拱顶出奇的巨大,前部垂拱,驻脚衔接北来官道。十几级台阶趋缓而下,气势雄浑。早有御前扈从环立周遭,排开阵势。附近百姓没见过如此阵式,纷纷围着想看个究竟。 大家正兴趣不减地仰头观望迎宾亭,赞叹它的气派,突然飞骑驶至,在马上跟一名千户长传谕几句,就见那千户长喳喊一声,几十个御林军飞奔而来,手执长枪驱赶百姓不得再行靠近。“快,快……让开!百步以内,不许进入。”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哪里敢违抗,赶紧服从指令,退到百步以外。有的怕惹来杀身之祸,干脆抽身离去,更有那些不怕事的主,不甘心地守候在限定范围以外,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军国大事。正自疑惑间,远处城郊北庙门口一声号炮凌空,几百辆辇车俊骑离开北庙,驶至迎宾亭,整个迎宾亭四周空场顿时旌旗猎猎,符节令旗飘扬。为首一辆辇车打开门扉,众大臣迎出九五至尊的始皇帝,左有丞相李斯,右有公子扶苏,后面是文武百官。 始皇身着九锡蟒袍,青龙刺胸,白虎傍背;左掖朱雀,右安玄武,从衣领、袖口、下摆以及左右襟侧宽边上,一律以黑色做底、翠叶鸣鸟的金丝滚边。皇冠象牙板前后串珠成帘,三百六十颗明珠翡翠组合的流苏,后垂肩、前搭额,被金秋的阳光照耀得璀璨琳琅。所有这些衣着结构,使得至尊至贵的皇帝周围形成一个五色光环,加上御林军环侍之威仪,整个阵容气势恢宏、超凡大度、状若天神,显示着独有且至高无上的权力。始皇在黔首们眼里犹如天帝一般伟傲,无人胆敢桀越。 此刻,始皇面现渴盼,双眼不由自主地向着前方眺望。信使一连声驰报:“启禀陛下,蒙恬距这里还有十五里。” “报——还有十里。” “报——已入京郊……” 此时始皇听到后阔步迈下丹墀,慌得众大臣一个劲随后规劝:“陛下,还是上辇车走吧。”始皇就当没听见一般。“万岁……万万岁!”众人齐齐跪地相求,为的是不能让始皇由着性子步行迎接蒙恬。“陛下,就在这里等候吧?”李斯焦急地上前规劝,始皇仍然不言语,步下最后一级台阶。蒙毅眼见要致兄长于不敬之境,疾走几步,侧身于始皇边上:“陛下,请就在这里等候吧!您这样屈尊降贵奉迎蒙恬,本就不合乎礼仪,试想,蒙恬如何承受?”始皇这才认真地看着蒙毅,停下脚步,黄氅伞盖也随之撵来遮日。 这时,五千虎贲军列道两旁,蒙恬的十余骑小队依然前行。蒙恬在没有进入虎贲军夹道之前,已经滚鞍下马,向前快走几步,跪地行礼,然后起身紧走着扑向威仪昭昭的秦始皇。他那惶急之态足以表明是被眼前这天大的恩宠吓着了。到了近前,蒙恬再次跪伏当道,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再次行一个三跪九叩大礼:“皇上,怎么可以如此屈尊降贵,蒙恬何德何能敢领受皇上这天大隆恩?” 始皇伸手要搀起蒙恬:“想煞朕也,爱卿,快快起来。”蒙恬死跪不起,滴泪纵横地再次行大礼。始皇双手抓住蒙恬胳膊:“让朕好好看看……哼!是瘦了,不过,更显练达。” “多谢陛下关心。”蒙恬侃侃道来:“臣久居山林,与世隔绝,已愚钝的很了。当年离去,已身背不忠不孝之罪,然我皇竟不加罪责,反受重用,臣实是汗颜,追悔莫及!” “说哪里去了!”始皇兴之所至,拉着蒙恬道:“快进亭吧!你我君臣先饮一杯洗尘酒。” 蒙恬轻轻挣脱始皇:“皇上,和您同步不合礼仪,应该您在前……”始皇心生敬重,暗道蒙家三代对君臣礼数向来不含糊,果然如此,于是也不强扭:“好吧,就依你!”说着放开蒙恬,自己先行进亭。蒙恬随后九步之外,进入迎宾亭。 石桌上供奉已备,始皇仍是先行焚香铸表,祷告:今番迎候之人乃国之栋梁,非此而不能。望天地君亲师襄助……一并情事。蒙恬拈香祷告,言说自己无名鼠辈,深恐国家倚重有失,但竭尽全力完成军国大事……二人焚香拜毕,始皇又带着蒙恬来到不远处的北庙,进香祷告列祖列宗,然后蒙恬乘坐皇赐御辇赶回宫里。

负荆请罪

别过皇上及众位大臣,蒙恬单骑直奔西郊蒙府,留心过客会发现此人马背上还驮着一物——荆棘。天时还早,但街衢道边灯火已亮,这就是蒙恬成长的京城。蒙恬心情是愉悦的,但也隐忍着某种自责。自责的原因很复杂,主要是一种对母亲及家人的歉疚感。 拐过街角,往前直走不到百步就是蒙府。蒙恬下马扯缰前行,脚步蹒跚,心情沉重。游子归乡那无以复加的负罪感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后踏踏驶来两骑,翻身下马的是弟弟蒙毅和公子扶苏。“公子……” “将军……”蒙毅今天有其他事务,并未郊迎哥哥。“哥……” “弟弟……”兄弟二人激动地拥抱在一块,半天无言以对。“哥,我以为你已经到家了呢!” “母亲近来身体怎么样?”蒙毅摇头:“母亲这几年苍老了不下十岁。” “噢——”蒙恬自言自语道,“蒙恬呀蒙恬,你看你都做了些啥事……” 扶苏在一旁劝慰道:“将军,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人生没有永远的青春。” “公子有所不知,母亲一生受过多么大的委屈,任何人都难以想像,我们亏欠她的何止是一个情字。”蒙恬说着便跪地不起,脱去衣衫,裸露脊背,恳求道:“贤弟,帮我把马背上那捆荆棘绑在哥身上吧……” “哥……还是算了吧?”蒙毅不忍。扶苏也道:“将军,这又何必呢。” “兄弟,给哥绑上,不然,哥心里如何安宁。何为家,何为国,二者皆不能随便。”蒙毅遂不再坚持,把那捆荆棘给蒙恬绑在身上。 暮色下,三人一同走向蒙府。门人惊讶地看?99lib.着这三人,突然惊叫出声:“这不是大少爷吗……”赶紧跪地给蒙恬磕头,不明白蒙恬为何这样:“大少爷,您这是……”不由转而求告般地看着蒙毅。蒙毅心情复杂地叹口气,无奈地说道:“去禀告老夫人吧……”门人更加懵懂,听话地跑进府门。蒙恬扑通面门长跪不起,单等母亲出来。不大一会,阖府人一拥而出,全都惊讶地半张着嘴,最后出来的是蒙老夫人。 蒙老夫人在兰园的搀扶下,右手拄着竹节龙拐,瞠目半天,方出声道:“吾儿,你这又是何苦来着……”说着已是潸然泪下。兰园赶紧伸出手帕给蒙母擦泪,跪于地上的蒙恬早已垂泪不止,嗡声而泣道:“娘亲在上,请娘亲责罚儿子吧……”蒙母凝视良久,泪如泉涌:“恬儿,你这不是往娘心里捅刀子吗?”蒙恬神色庄重道:“古圣言,父母在,不远行。蒙恬不孝,离家几载,杳无音讯,让娘亲牵挂,请娘责罚!” 蒙母思儿心切,上前搂住蒙恬,激动地哭诉:“娘是很挂念你,是很生你的气,但你的所为是为国为民为皇上,在九原还立下大功。你一心只想忠君爱国,娘再不济,也不能赏罚不明呀!” 女眷们都在呜呜抽泣出声,男子们都在抹眼泪,就连公子扶苏也是双眼湿润,望着这一家子人无法释怀。兰园赶紧过来为蒙恬解下荆棘:“大哥,起来吧。”蒙恬仍然不想就此放过自己:“园园,不要解,求母亲打几下吧?”蒙母哭着放开蒙恬头部,狠狠说:“好,让娘打……打!”蒙母挥起手臂,却轻轻落在蒙恬裸露的脊背上,只那么几下已不忍,重新把儿子的头搂在怀里哭。蒙恬哭着道:“娘,儿好想娘……”蒙母道:“娘何尝不是呢!快快起来……” 那夜半,兰园再次出来送公子,扶苏被傍晚那生动的一幕感动着,二人在府外分手之前,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十二回 俪妃夜阑欲交蒙氏 宫闱秽乱利益结盟 浏览京城街区巷市,发展变化极大。夜色下,蒙恬在街市上被一辆华丽马车拦住,珠帘挑起,原来是始皇近年来娇宠的爱妃……赵高躬身蛇影的驼背时时出现在宫里,始皇竟然跟这些人谈论刑狱律法。为网罗势力,结成联盟,俪妃另谋他法,要挟赵高逼其就范……

夜遇俪妃

其时正值八月秋社,人们以新收黍谷做熟食,宰杀小猪烹饪,一道祭祀天地神灵,答谢上苍赐予食物。夜对苍穹,天上月儿圆,地上人团圆。始皇三十二年,山左山右秋季大熟,平定六国已逾五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农事被当做国之大业,并加以鼓励、奖掖,同时也带动了沼泽、山林的管护和垦殖。更有那草原牧场,大量发展畜牧业,更替变换军队马匹装备。退伍老兵们被就地安置在当地农垦、牧业区,壮大那里的人力资源。 京城变化极大,仅城市面积就扩大了好几倍。因此,虽说京畿重地人口猛增,但从中原及汉中调运来大批稻麦,使京城的粮价并未因此而陡涨,反而比往年闹春荒时降了不少。物价平稳,天下无事,京城咸阳过节,地上摆的,半空挂的,花红柳绿,一派锦绣。瓜果蔬菜、肉杂食品把街道摆得连行人都难以通过,更别说过车马了,只好绕道行走。每一条街口都高高挂起了灯笼,大如圆月,勾画彩漆,待月上中天,华灯耀目,满城灯火似乎非要跟天上那一轮皓月比个高低上下不成。 蒙恬回到京城这段时日,因受到皇上赏识而备受人们关注。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不少,其中的宴请也足令蒙恬烦恼不已。为减少这些烦恼,蒙恬除参加几个特别要好的亲朋好友吃请外,一般宴请一概拒之。所以,每天除上朝下朝,都是径直进殿,直接回家。 八月秋社节时,满城欢腾,尤其是那些旧国勋臣贵族入住京城咸阳,对秋社这个节日尤为重视。南北方人对此秋社节风俗不同,而且花样繁多,加之经过几年来东西南北各地方秋社风俗的相互糅合,使秋社节在京城逐渐成为仅次于岁首的大节。本来不怎么热衷此节的秦人现在也变得特别活跃,逐渐融入其中,这样一来,朝廷也只好默认。虽没有明令此节为国之大节,但认可的程度已大为不同,因此,节日这天,特例早早散朝。 蒙恬回到家中,在母亲一再要求下,弟弟蒙毅已备好了祭品,正等着他呢。母亲居中,母子三人带领阖府上下一起跪地祭拜。拜完天地神灵,又拜蒙氏宗族祖父、父亲。祭祀仪式结束以后,已经是华灯初上,阖府总共也就十来个人,蒙府也就不分主人下人,一块坐下来吃饭。这也是蒙府多年来和其他贵族豪门最为不同的地方,因此几个下人们感佩不已。 蒙母一贯喜欢吃素食,她面前自然只是些面点、水果之类。蒙恬自回到家这还是头一次过节,见母亲面前还是一味地只摆放素食,心下不忍道:“既然娘亲喜吃素食,那我们何不都一块儿吃素食……”母亲笑吟吟道:“你们尽管吃你们的,为娘吃那些大鱼大肉难以消食,吃起也没味,还是素食吃来有味、舒服,你就不要再管我,免得让大家扫兴。”母亲说到最后已经是一种嗔怪了,蒙恬也就识相地笑了,说:“娘亲说的对,那些大鱼大肉我吃的多一点都感觉不舒服,何况是她老人家呢!我也是一时多嘴,别在意,大家就请随便吃。”母亲也随口附和:“就是,就是,你们快吃,你大哥长期一个人生活,就是缺了点啥!”大家一哄地笑了。气氛和缓下来,蒙恬自己也笑了半天。 一家人不分彼此地吃罢饭,闻听街衢里到处人声喧闹,笙歌鼎沸。蒙恬、蒙毅及弟媳都给母亲请过安。母亲说:“我累了,要早早歇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不要只顾惦记我。兰园也去,睡觉是我一个人的事,非要你看着不成!” “母亲晚安!”几个人依次出来。 兰园高兴地抱了蒙恬的膀子撒娇:“大哥,带我们去逛灯市,南人做的花灯可好看了……”蒙恬推辞道:“我还要做地形图,叫你二哥二嫂带你去。” “又不是前些年的小丫头,都这样大了,自己去。”蒙毅故意板起面孔。二嫂笑吟吟地看着美丽娇艳的兰园:“不知谁的福气大,将来娶走我们兰园呢?” 兰园随即把目标瞄准二嫂:“二嫂跟我藏书网去,他们男人欺负女人……”二嫂温言道:“今天这节日在我们老家是大节,我得跟你二哥过去看看我爹娘,你……”她特意给兰园示以眼色:“叫大哥跟你去。”说完偷偷窃笑。兰园只得再磨蒙恬:“大哥,你几年不回家,就忍心看着小妹一个人在夜地里走?反正我一个人是不去的……” 二嫂拉起蒙毅,二人一溜烟跑出来上了门口的马车。 兰园想逛街的心情更急迫,抱住蒙恬膀子不松手:“大哥,哼!看,二哥二嫂肯定也逛街去了,你还不走?” “好吧,等我换件衣服……”蒙恬宠爱地说。兰园高兴地叫起来:“就是嘛,这还像个当大哥的样子,我给你挑一件。”蒙恬特意让兰园为他挑选一件长久未穿的长礼服,换下了他那身皇上赐予的绣有白虎当胸的青色面料服。这件衣服非常醒目,而且赐予袍服的事情早就在京城传开,无论蒙恬走到哪里,人们都会一眼认出。 兄妹二人走出蒙府,外面的景致果然热闹。京城的西苑有灯饰、字谜,有一困厄京城的书生在用一管排竹,尖上蓄满墨黑,往竹片上书写流利的籀文。蒙恬看得新奇,拿起那排竹左看右瞧,不肯放手。兰园从他手里抢下来,还给人家,又听见前面热闹,于是硬拉着蒙恬赶往城隍庙。 在这里,一个盲人弹着古筝,且歌且弹;一个敲着散板的老者咿咿呀呀地讲周文王拉纤拜请姜子牙的故事;跟前不远还有一个小姑娘左手搓散板,右手敲击铜镯,赞的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十三个寒来暑往,终于完成了举世瞩目的治水工程,疏浚河道入海……一位画工用手指蘸彩在竹篾上画成形状各异的图画,有花鸟,有鱼虫,有龙蛇,有十二生肖,一边画一边给围观者讲解,画好一幅卖掉一幅,生意好的不能再好。大多数妇女心思细密,总是自己设定故事范围,有的要画辟邪,说拿回家挂在门旁保家人平安。突然,一个妇女要求画工为她画一幅描述蒙恬勇斗野人,说拿回家去既能辟邪,又可让自家孩子学蒙恬,将来当一个大将军。要说那画工真不含糊,勾勒出的野人像两只怪兽,而蒙恬则被画得英武潇洒。 蒙恬赶紧拉一把兰园,二人混迹在普通人当中专门听此人将如何讲述蒙恬大战野人的,听了一会儿,经那人一说,蒙恬几乎被形容成了神仙。兰园听得激动,高兴的像个大孩子,拍手跳脚。兰园也要上前讨画儿时,蒙恬生怕她坏事,拉着兰园的手就走……走出大老远了,兰园仍然撅着嘴使小性子。“哟!咱园园撅嘴生气比平时还漂亮!”蒙恬故意逗弄。“谢谢夸奖!”兰园生气地不愿理会蒙恬:“哼!跟你逛街,真没意思。” “你就不怕哥让他们围了,难以脱身?”蒙恬想找个客观理由搪塞兰园。没想到兰园理直气壮地说出下面一番话:“围观咋啦!我家大哥功高盖世,受到皇上恩典是应该的,就是要显摆显摆,怎么啦?”蒙恬哭笑不得,何况又在大街上。幸好这段路行人少,要不然让这丫头嚷叫的多不成体统。“园园!”蒙恬终于绷起脸子,神色在夜晚的月下都是那么的严肃:“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呢?”兰园不敢吱声了。 “前面夜路之人可是蒙恬将军?”夜色下,突然前面一辆华丽马车横在大街上,车上端坐一人这样问。蒙恬、兰园甚觉惊讶,蒙恬示意兰园问对方:“你找蒙将军干啥?我想你是找错地方了……”兰园心惊果然被大哥言中。没想到对方还挺霸气,几个随从拦住了蒙恬、兰园的去路:“丫头,没你事,别瞎掺和。啊,蒙将军……”其中一人冲着蒙恬点头哈腰。 兰园心急伸出双手也那样挡在蒙恬身前恨恨地对那些人大喊:“跟你们说找错人了,这是怎么说的……” “闪开,丫头,小心办了你!”一个下巴光光、声音尖沙的男人闪出来恶狠狠瞪着兰园。兰园哪里吃他这一套,也不示弱,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张狂。” “想找死呀,你……”那男人恼羞成怒,刚要动手,蒙恬挺身把兰园挡在身后,兰园还扑出来说:“大哥……”蒙恬不忘礼敬有嘉,问:“来者何人?所问何事……” “蒙将军……”一个清丽女子声来自马车内,珠帘挑起,果然露出一张俏脸。蒙恬正自惊疑未定,那个为首男子躬身慌忙给蒙恬介绍道:“蒙将军惊扰了,车里是俪妃娘娘……”蒙恬一听,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才明白这可是始皇近年来娇宠的爱妃。蒙恬赶紧拉一把兰园,跪在道旁尘土里:“娘娘万福!不知娘娘夤夜身在宫外,望其恕罪!” 俪妃心中思忖:这话咋这么难听,什么夤夜,什么身在宫外?这不分明是在讽刺我这个皇妃么?俪妃心中先是不快,但为达到目的,还是隐忍了吧,于是进一步说:“将军免礼了吧!这大晚上的没人看见……那边有个茶舍进去坐一会儿,本宫有事相求,如何?” “臣愧不敢当,娘娘!”蒙恬惊得不住给俪妃磕头,碰得三合土石灰路响起咚咚的声响。 蒙恬似乎已经意识到俪妃绝非仅仅是见一面那样简单,宫廷的争斗、官场的权谋,永远都是那样令人心悸,也十分敏感,让人怯而远之。这其中既有尔虞我诈的权力角逐,亦有权谋下的殊死搏杀,于是,蒙恬坦率地说:“娘娘,宫门就要关闭了,您还是赶快回宫吧!” 俪妃听后内心已极为不快:“宫里宫外本妃已经妥善安排,你不必担心。早就仰慕将军威名,苦于无缘相见……其实别无所求,唯盼能从此结识将军,相互有个照应……”蒙恬越发不自在,越发感觉到事态严重,绝不能开这个口子,也绝不能给对方以任何机会。但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呢?不如装傻充愣,蒙恬就一个劲地给马车里的俪妃磕头:“娘娘,赶快回宫吧!迟了宫门就要关了……蒙恬恭送娘娘。”他这样一说,搞得俪妃十分狼狈,样子十分尴尬,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你……”蒙恬不改初衷:“娘娘请尽早回宫吧……” 俪妃沮丧地道:“哼!真扫兴……回宫。”她气恼地拉下窗帘,驾车人会意:“驾——”马车疾驰而去。俪妃怒气冲冲走进后宫,沿途碰到宫人宫女,见俪妃发怒,没人敢吱声,纷纷躬身侍立,一个劲行大礼。 俪妃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穿门过廊,迎面碰上自己的宝贝儿子胡亥正在宫女们身上撕扯,吓得宫女们一个劲求饶:“公子,别这样……”胡亥不依不饶,非要亲亲这个脸蛋,摸摸那个胸脯,好不风流。一个宫女刚要伺机溜掉,一眼看见俪妃,吓得赶紧跪地磕头,要问候一声,俪妃示意别出?声。胡亥装作盲人摸象一般,正好撞在母亲怀里,微闭双眼,这里闻闻,那里摸摸……啪——俪妃本来一肚子气,使出平生力气给胡亥一个嘴巴:“混账东西,你要气死我呀……”胡亥吓傻了:“娘?”乖溜溜跪地磕头。俪妃又于心不忍,想温存几句,终是发狠没有那样做,径直进了卧榻,端坐其上生闷气。宫女们赶紧围上前,上茶点的,端净盂的,递香帕的,这都是平时的例行公事。俪妃突然厉声大嚷:“蒙恬,我跟你势不两立……”吓得宫女们哗地跪倒一片。 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宣:“皇上驾到——”俪妃心惊,赶紧先坐于妆匣跟前,匆忙补补晚妆,内心侥幸想:幸好刚才被蒙恬那厮拒绝了,否则可就坏大事了……匆匆来到门口,蹲一个万福,给刚刚进门的始皇帝请安:“臣妾恭迎皇上!” 始皇今晚似乎心情很不错,他也是刚刚从阳光阁看完街市的喜庆回来,路过这里,想念爱子胡亥,才拐了进来。看见俪妃明显神情不对,始皇问道:“咦!爱妃今晚是怎么啦?是不是又是因为胡亥?” “皇上请这边坐。”俪妃没精打采地牵着始皇胳膊坐在正席上,二人双双瞅着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的胡亥。俪妃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小小年纪没个正形,整天在宫女们身上摸揣……您说这孩儿是不是该打!”始皇听着也笑了,又扫视一圈周围的宫女们,叹口气说:“爱子该行冠礼成家立府了!你这娘可当得不怎样哟。”俪妃粲笑一下:“臣妾惭愧之至,老把他当小孩子呢!”说着又喊胡亥:“还不过来给你父皇问安……”胡亥朝前爬几步:“孩儿给父皇请安……”

野心的起始

散朝之后,赵高和往常一样早早回家,目前他俨然是一位内阁首辅,朝中新贵。由于他的出身,没人相信他这个赵国王公贵族的没落子弟会心甘情愿,克勤克俭;由于他的出身,使得他身上就有了永远也抹不去的烙印,成为咸阳宫廷标志性人物。他还没到家,后面一辆马车追过来,宫人传谕,说皇上要见他。无奈,赵高只得调转车头随之进宫。一路上,他少不了要想:平时事情就够繁杂的了,都是皇上在公开场合指派他做这做那。不过深更半夜单独召见他,这还是头一次,想着始皇那阴鸷一般的面容,赵高内心产生一种少有的惧怕。 灯烛下,始皇端坐,宫人们侍立在侧。整个内宫大殿灯烛明亮,好像全部集中起来照耀在皇帝的身上。赵高看到的岂止是个皇上,而是金碧辉煌的天神。赵高碎步疾走几步后,双膝跪地,深深叩拜:“老奴赵高觐见来迟,望皇上恕罪!”由于是在内廷,又无第二个大臣,三跪九叩大礼就免了。赵高表面沉稳,内心恐惧,但此刻他还是蛮放心的。因为始皇的神色可以告诉他一切。 始皇..从一阵吟哦中被唤醒:“哦,赵高起来说话。这里有三件事,你给朕留心来做……”始皇不紧不慢地安顿,那是一种少见的亲和力,令赵高激动不已,眼角湿润,真想大哭一场。在赵高的记忆深处,始皇帝这样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那简直是妄想,他顺从地爬起来侍立在侧:“陛下,老奴就是陛下的仆人,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三百件老奴都绝无怨言。” 始皇听来很受用似的,笑笑,淡淡说:“没有三十件,更没有三百件,连第四件都没有。你的忠心朕知道,以后就不要开口闭口奴才奴才的,你现在也是朕的九卿要员,这种职位怎么可以是奴才干的呢?” “是是,高万分感念皇上恩泽。”赵高激动地泪流满面,轻轻抽泣。始皇并不管他激动与否,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这第一件事情,你也知道,刑律狱典是治理国家不可缺少的工具,朕想你一直研习法家精髓,不如就委你来制订,朕可以随时参阅,以便修订。” 原来是这样呀!啊,看来我赵高机会来了。当然他还得客套几句:“陛下,高才疏学浅,恐怕要误了国家大事……” “哎!你就不要推辞了,你写的文章朕看就不亚于李斯,这事就这么定了。第二件事就是爱子胡亥的教育问题,朕看还得劳你给他尽早教授律令、典狱,还望将来能辅佐朝政,治理国家。” “陛下……”赵高扑通跪地:“陛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公子金樽玉贵,大秦未来栋梁,高有何德何能敢充师教授?这不是忤逆违制么……” “这也就是前期简单掌握些律法常识,以后还要系统学习庭审、具结、?定罪什么的。文学我已经让扶苏给他的老师打过招呼了,你就负责先给他灌输律法知识。大胆干,朕相人不差。” “高,遵旨。谢陛下信任。”赵高一阵窃喜,一夜之间,他成了皇上近臣,这可是何等荣耀。那么第三件事是什么呢?赵高揣度着,就听始皇轻轻叹口气,笑了笑。 始皇其实是在暗自发笑,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胡亥因和宫女撕扯被挨打一幕,遂问道:“赵高,今晚也没外人,你给朕说说胡亥这小子是不是已经有了骨肉?”赵高一听吓得赶紧跪地:“皇上恕罪,都是奴才平时管教不严,以至于让个别宫女钻了空子……” “朕又没有怪罪之意,起来说话,”见赵高爬起坐了,始皇问,“那你怎么处理此事?”赵高索性豁出去,具结回答:“毕竟是皇家骨血,奴才自作主张给她安排了住处。前天生了,奴才又派人送了吃的……” “生了……”始皇眼睛亮亮地瞪着赵高,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通禀一声?” “臣有罪。臣想她没有名分,省得给皇上和公子找麻烦,所以就……” “是男是女?胡亥自己知道吗?” “回禀皇上,是个女儿,胡亥去看过一次,下令让老奴送得远远的,怕陛下跟娘娘知道了不会轻饶他。”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自己的骨血竟敢这样无情。好了,这事就这样了,后面我会安排其他人操心的。” 始皇轻叹口气,接着又说:“都到了行冠礼的年龄了,赵高,胡亥这冠礼,我看还少不了你来替朕操办,一应费用,明日到府库去领。” “奴才遵皇上圣命!”始皇看看窗外:“天色已晚,你下去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告退。”赵高唯唯诺诺倒退着出了内宫。

宫闱阴谋

第二天下朝已是夜幕降临,大臣们散朝之后匆匆离宫回府。赵高心里存着皇上的嘱托,又钻研了一阵刑律法典,这才出门回家。迎面被一个手执灯笼的家伙挡住去路,实际上天色并不怎么黑,赵高可以清楚地看清来人。他不由一阵愠怒:“这厮真正可恨,点着灯笼撞人……”对面那人温声道:“赵大人息怒,有人要见您……” “这么晚了谁要见我?”仔细端详来人发现有点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怀疑此人来头不小。 赵高大致已经猜到了一些……他示意来人前头带路。那路带得奇怪、迷离,从宫门转出去,又不知绕了多少个亭台楼阁,在一不显眼处,那人轻轻敲击一下,竟然好生地从墙角旮旯开启一门。那人示意赵高一个人进去。赵高毫不犹豫地进去,反正现在就是龙潭虎穴也得闯。里面等候着一个太监提着同样的灯笼示意让赵高跟他走。俪妃宫小巧别致,虽说置身在里面,被齐妃宫和正阳宫阻隔着,但只要从刚才那道门进来,就没人会发现。因为前头二宫把一切闲杂事担了,俪妃宫反倒落得清静。 俪妃宫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大门敞开。内门一贯到底,一直开到内殿,穿堂风可以灌到俪妃卧榻之上。见赵高走进,宫人、宫女们纷纷退下,消失在宫闱后面侍立。俪妃在纱橱后端坐,赵高无论如何也不会看到她此刻真实的容颜。“奴才赵高给娘娘请安!” “你就不要那么多繁文缛节了,坐吧!赵大人。”赵高很听话地席地坐于竹篾上:“谢娘娘赐坐,不知何事得受娘娘看重高?”俪妃开门见山地说:“我找过占星家,今年朝廷有凶政。赵高,你是如何看待此事?”赵高态度恭敬地说:“娘娘,那是些江湖骗人把戏,不足为信……” “你就丝毫没听皇上说过册立太子之事?”俪妃语气虽轻,但透着一股霸气。赵高不由内心一阵恐惧,想着如何才能过了今晚这一关,遂小心答道:“从未听说。娘娘,此事关乎江山社稷,是国家大事,廷议是一定的,没有廷议就不能算事。我一个宫里行走的奴才,怎敢妄言朝政。”俪妃狞笑一声:“哼!都说你赵高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大事说得针尖儿小,这话现在看来还真是一点不假。” “娘娘过奖了。”赵高软中带硬,寒暄中不乏顶撞之嫌。赵高心里也明白,就凭她俪妃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同时我也没什么把柄抓在她手里。 啪!俪妃气得不知毁掉了什么东西,厉声喝道:“好哇,赵高,你以为皇上看重你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来呀,把人给我押上来。”赵高正自惊异,押上之人令他大吃一惊,并不是此人是个什么人物,而是那汉子裸着的上身有一颗铜钱大紫燕子标记……赵高不由脸色骤变,由坐而跪,一个劲地给俪妃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高一切听从您的旨意……” 俪妃藐视地看着终于屈服的奴才,非常得意:“就这,我还没有追究你私自处置胡亥和宫女私生女之事呢。无论哪一项,我都可以处你死罪。明确告诉你,皇上也救不了你,你要看清形势。” “是是,奴才明白……娘娘您到底想知道什么?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整天在皇上身边,那你就揣度揣度,皇上立太子之事的可能性大不大?我想咱们今后应该好好合作才会立于不败之地,你说对不对,赵大人?”厚厚的宫闱遮掩不了俪妃的野心,赵高揣摩着这位女子的心计,遂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反正敌友常易,笑到最后才是真君子。于是愀然答道:“是是……奴才全听娘娘的安排。皇上暂不立太子也是在酌情考虑,怕确立得太早招致众多子弟们的孤立和攻讦,所以就迟迟……” 俪妃见已达目的,遂说道:“好啦!今晚就到这吧。你回去早早歇息,以后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赵高颓丧地说:“不,不用。奴才知道该怎么做,奴才告退!” “去吧!”俪妃心满意足地打发了赵高。望着这个奴才把身子躬得就像虾米一样,俪妃不由心里一阵好笑,暗骂,属驴的,拉着不走,打着倒退。 第十三回 坛渊授剑拜将出征 枕兵塞上虎视匈奴 河套用兵势在必行,朝堂之上,蒙恬力排众议;皇家牧苑,始皇赠蒙恬将军黑风汗血马,支持蒙恬将军之意进一步明朗;拜将坛拜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出征河套。两军对垒黄河之滨,剑拔弩张,严阵以待。蒙恬命人修建黄河故道边第一座防御障城,他给新建障城取名“浑怀障”……

力排众议

朝廷中派系争斗始终不绝,在体面和堂皇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漩涡、潜流。能够左右朝堂的并不单是皇上,其他几个派系领袖同样也能做到。就拿上次廷议北疆之事来说,皇上不得不宣布退朝回宫。好长时间廷议总是出现一边倒的局面,这个局面今天得要打破了,始皇坚信这一点。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蒙恬回来的缘故。蒙恬回来之后,始皇曾单独约见蒙恬两次,两人的许多观点几乎是不谋而合。 咸阳宫,始皇端坐御榻之上,下面群臣毕集。始皇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他清清嗓子,扫视一下朝臣,说:“前番,针对北地、九原一些地方匈奴不断扰边,朕以为兹事体大,繁复而滞重。众爱卿并非真正了解边情,故而罢议,此次重开边议,首先众位爱卿要明确一点,匈奴扰边不能再听之任之。”始皇扫视着群臣,他多么希望能众口一词,不致再生枝节。已经老半天,下面仍然缄口莫言。他重又把大臣们扫视一番,发现蒙恬竟然还没有到朝堂。 见朝堂一时冷清,一位年轻的大臣出班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可在北地、九原多生枝节,图耗国之财力。更何况吾国新统,需要支付银两的地方特别多……”这位老兄忽见始皇脸色难看,要说的话没能说完就刹住了。始皇略显诧异:“多生枝节……这话是何意?朕愿听其详。”年轻的大臣犹豫着,不由地看了李斯一眼,这些神态怎能逃过始皇的法眼。始皇心里有气,非要让这位大臣说个明白。“这……皇上,臣一时也说不分明,容臣再想想……”始皇脸色有变,但还是隐忍住,说:“朕允你。思之周全再议。”朝堂复又平静下来。李斯能感受到皇上的眼神带有某种特别的意味,只好在心里怒骂这个不争气的臣工。 冯劫出班奏道:“皇上,臣以为,上次任嚣率守军击退匈奴理应得到奖掖。此乃近年来大快人心之事。”始皇听得频频点头。但一位老臣有了新话题:“皇上,微臣以为任嚣不堪大用,不能扬我大秦国威,致使大量边民遭受蹂躏。上次小胜,并无寸土之功,没有奖掖之必要。”冯劫据理力争:“你心是石头做的,要不怎么连句人话也不会说。” “你,冯大人怎么骂人……”这个老臣大为生气,打算跟冯劫理论一番。冯劫不客气地道:“我还想打你。任嚣纵使没有功劳该有苦劳吧?你竟说他无寸土之功,你安的是啥心?”这个老臣似乎有备而来,他不满地瞪一眼冯劫:“你……皇上,臣以为任嚣就是一个无用之人,早该回家抱孙子了。皇上,匈奴人不该回击,理应修好划界,待他不守界规之时再予以回击,方不失我大国礼遇。轻言挑衅,必然会使北疆长期陷入骚乱……” “以你之见,我朝不但不能回击,还要惩办任嚣,备厚礼给匈奴族赔不是喽?”蒙恬突然自大殿门口进入,一边走一边反驳对方谬论。来到殿中央,先给始皇行过大礼:“陛下,大月氏有意要跟我大秦修好,为的是共同抵御匈奴人。刚刚臣和来使见过一面,他还带来大月氏大单于进献给皇上的礼物,打算明日早朝前来觐见陛下。” 始皇这才明白蒙恬来迟的原因,又听闻大月氏所愿,心里约略感到些许慰藉。可见蒙恬处事能力非同一般,明日早朝,关于出兵匈奴肯定已经有了结果,正好可以答复大月氏使者。“嗯,很好!蒙将军,我朝与匈奴战与不战,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你讲一下你的意见。” “皇上,臣明白。我看还是请刚才那位老臣继续谈他的观点,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蒙恬礼敬有加地示意那位继续说。那位老臣愕然道:“似方才蒙将军所言,本人绝无此意。” 蒙恬闻言并未理睬他,而是直截了当阐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大秦还需要什么将军,备厚礼、赔笑脸,大不了再赔上个把公主,皇上也可招个上门女婿,何苦要南越用兵,北疆艰危。”这番话说得大家听上去怎么那样拗口。李斯出班,袍袖环抱,先给始皇行过君臣大礼,然后看一眼蒙恬:“蒙将军口无遮拦不是!这可是大不敬。皇上,臣以为九原地处西北边陲,深入匈奴草原,昔日赵武灵王已是自顾不暇,勉力才能守此地,燕北亦是如此,不得不修长城以据胡。今东河、西河夹峙之地尽皆占去,卑移山下,河东、河西原本豺狼当道、貔貅出没,不宜人口居住,更不宜四季农耕。相反,倒是匈奴诸戎本就异类,习惯于此类生活。”蒙恬并未与李斯争辩,缓出一步:“皇上,微臣还是先说说九原郡吧?”始皇点头允准:“蒙爱卿请讲。” 蒙恬满脸痛苦地说:“有人竟妄言任嚣不堪大用,恬实是不服。这话要是让任老太守听到,那得让他心里滴血。”蒙恬庄重肃穆,钦佩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任嚣。蒙恬接着说:“没有任嚣这样的将士劳师在外,何以能有京师之繁华?没有这些将士们长年驻守在那样恶劣的荒僻之地,又哪来京城之安宁?皇上,臣以为,没有亲临九原郡就无权议论九原。匈奴动辄几万,小股也在数千,而我大秦边军由于不变的额定人数不过八千,怎能和敌兵相抗衡?上次,匈奴左贤王所部控弦之士就有七八万之多,攻城采用车轮战术。九原郡守城将士两天两夜没有眨眼,倘若再有半日,九原城必破无疑。大家也许不太了解,匈奴铁骑来去迅猛,聚散自如。而九原骑兵不足五千,且马匹弱小,根本不是匈奴铁骑的对手。常常听闻有边情,待马步骑兵赶到,匈奴已掳掠而去,弄得士卒们疲惫不堪,劳师而无功。谈到任嚣,他本是一介书生,却操刀挥戈挡匈奴,九原边兵个个精神勇武,能以一当十,常常能以步兵血战匈奴铁骑。任太守身虽憔悴,但克勤克俭,任劳任怨,和士卒同甘苦、共患难。九原军之八千,面对数倍强敌,坚守到今天已经非常不易呀!”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朝臣们都被任嚣的感人事迹深深打动,有些人眼圈都红了。“诸位同僚,临来之前,任嚣几乎是跪在我面前乞求说:‘蒙将军,此番回京务必要面呈皇上,九原万不可轻言放弃。寸土是金啊!国之每一寸土地都堪称是龙之脊梁,纵然再穷再荒僻,那也是龙身上一块肉。匈奴并没什么可怕的,我愿以我老迈之躯捍卫北疆,九原破城之日就是老夫捐躯之时。’他要我代问皇上龙体安康,并表示一定要誓死殉国。” 朝堂一片寂静。众臣此刻好像已经看到任嚣白发豪迈、威武雄健,伫立于九原城头。始皇默默地凝视上方良久,深情地道:“任嚣乃朕的好臣子啊!”蒙恬进而言道:“皇上,谈到河南地,那里有高原、河套,地势起伏跌宕,河水穿川而过,绕行九原、云中等地,期间带来大片土肥水美之地,便于畜牧、开垦屯田,使民生安定,可以造福一方。任嚣老太守托我带回一本他几年来实地勘察研写的屯边农垦羊皮书,立意新颖,见识不俗,概能借鉴。” 始皇听后大喜:“噢!快给朕呈上来。”宫人匆匆呈上,始皇翻看,但见图文并茂,条理清晰;论证有数据有理论,bbr>?99lib.见识深刻,确实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始皇赞叹道:“此书果然不错!任嚣真乃有心之人……” 蒙恬稍微停顿一下,接着又说:“陛下,我以为九原郡及河南地不仅不能放弃,相反还应该加强防御,把今后我国北疆防御之重点转移到九原,将河南地匈奴军团一并赶走,巩固那里的地方都尉府。诸位同僚,你们好好想想,倘若把九原郡和河南地割让给匈奴,谁能保证他们不再内侵?绝对没有一个人敢打这样的保票。因为大家十分了解匈奴人,他们窥视中原、秦中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几代匈奴人的梦,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做着入主秦中的梦,而且只会变本加厉,不会善罢甘休。臣以为,对匈奴已经到了非战不可的时候了,必须出动我大秦有生力量,一举打垮匈奴人,而不是一味迁就。陛下,现时机已成熟,重新整顿北疆防务已迫在眉睫。臣建议将我大秦疆域沿黄河一线向西推进到草原深处,建设牢固的防御体系,此乃当务之急,当做为今后之国策制定下来!” 蒙恬那洪亮的陈述声音好像缭绕于梁柱间,久久还在回荡。始皇再难压抑内心愤懑,掷地有声地言道:“好——很好!不知众位爱卿聆听之后作何感受,朕是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感受颇多。自今日起,朕,大秦皇帝、嬴氏子孙政正式向匈奴宣战。有谁再敢言结好匈奴,丢弃九原、河南地,朕定斩不饶!退朝!” “退朝——”职朝太监吆喝一声,紧接着,群臣躬身跪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汗血宝马

转眼已是秋尽冬来,关中虽说气候湿润,但西北雪线的寒流还是越过高地,侵入关中大地,农人的最后一茬庄稼不得不匆匆进行收割。京郊外显出几分萧条、几分凋敝,大地渐渐荒芜了。但收获的喜悦却洋溢在村舍人家,挂在农人眉梢。 通往甘泉宫的官道上,皇车御辇、御林军分列整齐驶过。端坐在奉辇内的始皇越过车窗,正和随行在侧的蒙恬聊得起劲,始皇心情极好,这都是由于蒙恬的归来所致。君、臣二人感慨万千地一边欣赏郊外景致,一边聊着关中农事。今天随行的大臣并不多,只有内史皇甫松及司农弘云夏。赵高亲自驾车,沿途不发一言。北疆边务终因蒙恬的归来而确定下来,没人..再对此提出异议。再加上这一年雨水充沛,山左山右、关中、陇南、陇西及中原一带大熟,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极适合于北疆边务的整肃。皇帝嬴政能不高兴吗?能不对大秦的未来充满信心吗? 今天,始皇要带爱将蒙恬到甘泉宫去太庙谒见早已归入黄泉几十年的曾祖父秦昭襄王。这位曾祖父他只见过一面,乃是在他刚刚被接回秦国不久,还是一个野性十足的少年时,他被带到了秦昭襄王跟前。那是一个在他看来不修边幅、白发苍苍的事农老者,哪里有一点帝王之相。要不是身边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敬奉着他,谁敢认他是帝王?可他就是一个令嬴政极为佩服的帝王,一个彻底解决了西北战事,从而把秦王朝的政治策略推向顶级的历史性人物,当然,这是他后来在学习中才了解到的。至于祖父,他认为是一个极其窝囊的人;父亲嘛,还过得去。为此,打内心来说,他确实是来谒见曾祖父的,顺带给这几位老先人汇报近期秦国之大政方略。 “蒙恬,你是几年未回关中的人了,看看关中变化大不大?”始皇突然一问,把蒙恬正在游移郊野的内心拉回到近前。蒙恬正身抱腕先给始皇行过礼,然后才道:“回禀皇上,变化之大在我意料之外!记得过去通往甘泉宫沿途那几十里荒野,现在都已是上好的肥田沃土。臣高兴之余,只能说我大秦帝国多么需要和平与安宁呀!民得以聊生计,国焉能不富强?” 始皇兴致高涨,望着渐行渐近的甘泉宫城、近郊美丽的山形水廓,由衷地说:“纵观古今多少王朝,谁人能真正做到铸剑为锄?唯我大秦也!朕要做的正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世之举。让天下再无争端,让后世生息无限,和平繁荣及至万世。”稍稍停顿了一下,始皇强调说:“当然,跟匈奴人开战不属于这一范畴。皇甫松,你给蒙将军讲讲关中近况吧!” “是,陛下!”皇甫松执礼已毕,侃侃而谈道:“近年,京城移居天下富户十万,京郊百里之内移居中产者二十万,垦荒溉田近千万99lib?顷。京城人口以及各地行贩、商贾增加了近一倍。黍、谷、粟、麦平均每年增加百万石,仓储充盈,百姓们安居乐业。虽说有南粤之扰,但国泰民安应该是铁定了。有关粮食这一块,本人也只是说了说京城地面,全国粮食情况,有好多地方绝对好于京城。至于全国农业,那就要听听弘云夏司农的了。” 弘云夏紧接着给蒙恬和皇上报了一系列数据,着实令蒙恬大为惊喜。再看看眼前这些实证,感慨地说:“恬在外地也能感受到这诸多变化,其中最大的感受就是农业恢复了,人们生活祥和,地方靖康,闾里亲爱之情更是与日俱增。那些为富不仁的现象也在逐渐减少,表明我大秦已日臻走上强国富民的中兴之路,将千年封建之暮气为之改变,呈日上中天之势。真乃皇上万幸,国家之万幸也!” 始皇皇冠流苏抖动,继续道:“爱卿说得极是。北疆边务整顿就要开始实施,南粤招抚也已尽然,吾朝必将是山河壮丽、铁壁铜墙。今天出宫来,朕一是想和你一块儿欣赏这京郊野景,二是顺道敬祖。当然,朕还有三,准备送你一件宝物……”始皇很神秘地把话头掐住了。蒙恬其实也猜到七分,但还是笑问:“是件什么样的宝物?”始皇开怀大笑,然后风趣地嗔怪蒙恬说:“你小子一走让朕念叨了好几年,朕这宝物也只是让你挂念这么一阵子,你就急不可耐了。”蒙恬等几位近臣听得不由大笑起来。始皇对蒙恬道:“朕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前头秦辇已停在太庙,始皇在禁卫军和几位大臣簇拥下走进了太庙,先后参拜各位老祖宗,又特意到另一庙参拜了也是令他敬佩的宣太后祖奶奶。 一行人离开太庙,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奉辇停在了甘泉宫郊野那茫茫牧苑前。早有御苑养马官跪道两侧给始皇施礼。君臣几人站在山野前,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是皇家苑。就见丘陵起伏,坡缓塬阔,上万匹各色西域良马散落其间,优哉游哉。几匹苍狼突然出现,惊得马群狂奔不止。身边一个文士冒昧地提出建议道:“皇上,何不把这些惊扰马群的畜生让猎手们解决掉?”始皇倒并未以为他冒失,而是很亲切地说:“年轻人,这你就外行了。蒙恬,你给大家讲讲。” “是,陛下,”蒙恬于是谈出自己的看法,“没有狼群的侵扰,健马就会自然懒惰,奔跑的速度就会慢下来,长此以往任其下去,那健马也就不再称其为健马,而是一些连家畜都不如的平凡之物了。”那个年轻文士点头道:“有道理。原来,马的奔跑能力是这样练成的。”始皇随后对蒙恬道:“你看前面马厩里的那匹马怎么样?” 经始皇这么一说,众人将目光齐齐汇聚在牧苑马厩里一匹神情不安的黑马身上。这匹马可不是一般的马,就见它高大威猛,体格硕长,像是正在聆听远处万马奔腾的奔跑声。一会儿,它又变得狂躁不安,来回睃视周围环境,又像是正在猜测今天自己为何被主人“安顿”在这里,不让它回归奔跑的马群。这时,它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有人慢慢朝自己围扰过来。马工手捧一卷圣典朝自己靠近,宝马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干什么了。始皇示意让蒙恬过去:“蒙恬将军,这就是朕送给你的一匹黑风汗血宝马。你只要将这一本朕嬴氏祖先流传下来的养马宝典捧在手中,这马就会永远忠于你。”蒙恬将信将疑:“皇上,这是真的?”始皇郑重点头道:“不信,你把这部宝卷捧着,进去试试看。” 蒙恬听闻不敢大意,扑通跪倒在草原风尘地,冲着宝卷三拜而立,接过宝典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高呼道:“蒙恬愿领受此宝卷!”众目注视之下,蒙恬走进牧苑。与此同时,马工让蒙恬就此收起他手里的宝卷,蒙恬会意,一步步走向黑马。那灵性超常的畜生只是稍稍观察了一下这些变化,似乎马上明白了一切,定睛看着越走越近的蒙恬,终于认定地点下头,主动朝蒙恬靠近,并最终把高昂的头颅低垂,贴在蒙恬胸腔上,随即闻闻养马经宝卷,蒙恬就这样成了它的新主人。 此时,始皇和身后的随行者也全部来到汗血宝马近前。面对这个过去的老主人,汗血宝马还是轻轻挨了一下,算是礼节性的问候。始皇轻轻拍拍马首,郑重地对蒙恬道:“这匹汗血宝马名叫黑风,跟随朕十年。当时它还是一匹小马驹子时就特别懂事,善解人意,就好像能听得懂人言。它是你的坐骑也是你的朋友,希望你好好待它。”蒙恬激动得不能自已,双眼满含热泪跪地接过马缰:“皇上高天厚恩,臣没齿难忘。臣知道,黑色汗血宝马是汗血宝马中的贵族品种,更是陛下皇家培育八百年的特种品质,臣何德何能得此宝马,让臣实难消受。” 始皇搀起蒙恬,亲爱有加地说:“蒙将军,你蒙氏三代勤劳王事,精忠报国,朕一直铭记在心。此次北向对付匈奴,你作为三军统帅没有一匹像样的坐骑怎么能成。朕知道,匈奴人的西域驽马都是作战中的上品,飞驰如电。吾大秦普通马种根本不是对手,但若要遇上黑风,那就另当别论了。你也不必如此多承感激,该感激的是朕。”蒙恬感动得再拜,方起身说道:“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隆恩。”始皇再次搀起蒙恬:“好了,咱们打道回京。” 一行人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使命,蒙恬骑着黑风汗血宝马陪侍在秦辇侧。一时间,车轮辚辚、宝马嗒嗒地驶向京城。

拜将出征

岁首元旦节过后,隆冬将尽。按照上古习俗,是到了放鸠去阴就阳的日子。放归大自然的鸠鸟果然欢快地向世人报告着春天即将来临的信息。 咸阳西北郊,百里之遥的甘泉宫外建起了高高的拜将坛。自从秦昭襄王移建咸阳宫,甘泉宫曾一度成为昭襄王母亲宣太后一个人的王城,用来方便她和义渠戎王两个人约会之所。一直到后来,宣太后在甘泉宫诱杀了义渠戎王,它的历史使命似乎结束了。昭襄王明白母亲为了秦国所作出的牺牲,当然对甘泉宫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地方有深厚的感情。也是因地理条件之需要,故将甘泉宫设定为咸阳西北大校场,用以训练整编军队,所以,这里一直都是京城卫戍部队的大本营。 这天上午,甘泉宫北郊晴空万里,由宫门一直到郊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军排成数行夹道而立。高高的拜将坛,四方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吉祥神。九九八十一级转角台阶之上,是一个八卦状丹墀。八个卦宫位分别跪伏着八个黑衣装扮的天使;丹墀正中位置是一尊护国四方大鼎,高及丈余,里面已经燃起香火。稍稍靠后位置,两丈高一块照壁雕有一硕大兽头,恰在兽嘴下愕处,横卧一把护国青铜剑。此剑铸造精湛,镂刻精细,堪称天下第一把奇剑。 鸟瞰拜将坛下,群臣毕集,环坛跪地。内圈是一层接一层禁卫军,外围是万名御林军,层层环绕,将偌大北郊祭祀地围个水泄不通。而最外廓,东南西北四角高耸雀台,自然形成一个四方外廓,四色旗帜罗列四行,旗手伫立纹丝不动,任由朔风拂面,此正如天圆地方一幅图像,巍峨于京师西北。辇车由仪凤开道驶进宏廓,旗手闪开一角,待辇车驶入又复原。蒙恬金甲银盔,墨色披风,翻身下马跪伏在侧。辇车冠盖打开,始皇跨出马车,顿时山呼万岁,地动山摇,声震瓦屋。君臣二人迈步登上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君臣二人登临坛顶后,蒙恬跪伏于护国四方大鼎前,始皇跨步正中,匍匐在地,向天地行三跪九叩礼,然后才接过使者手里燃香,踏旋梯,登临大鼎,将燃香插入松软的沙土里,燃香青烟缭绕直上云霄。 始皇双手合十,拜八拜,声言道:“天帝在上,子嬴政为靖四方,今番在此登坛祭拜您老。北疆胡人侵扰,国家百废待兴,固边阙地实为必须。今,拜将军蒙恬为帅,领兵出塞,一鼓荡平顽寇,安抚边境百姓,保我大秦永世靖康。愿上天给我以力量!特禀,示天!” 始皇说完再拜,然后走下旋梯,示意让蒙恬拜。蒙恬接过使者手里燃香,拜八拜,三跪九叩登上旋梯,升表插香。肃然道:“天帝在上,恬,有幸被吾皇器重,擢拜为北疆主帅,此乃天大荣耀。在下一定不辜负百姓和吾皇所望,力逐匈奴,恢复疆域,望天帝助在下一臂之力。切盼,致拜!恬亲示。”大鼎前,丹墀正中,蒙恬跪伏,双手合十,微闭双目。耳畔传来始皇庄重洪亮的声音:“使者请负剑!”使者趋前一步,取下横卧在怪兽嘴里的青铜剑,双手横捧,放于另一使者托盘内。然后由两名使者护驾,三人齐齐跨步走向始皇。行至始皇面前,三人齐齐跪于丹墀,始皇嘴里默念祷词,郑重双手捧起宝剑,然后转向蒙恬:“赐蒙恬将军佩剑!” “臣,蒙恬跪领号令金剑!”蒙恬双手高擎等待着。 始皇高声诵辞:“此剑一出,号令三军,指挥若定,如朕亲临!”说完,剑已搁置在蒙恬手中。蒙恬顿感此托重于泰山,庄严宣誓:“此剑在手,号令三军;荡平敌寇,护国安邦;为酬圣主,赴汤蹈火;保境安民,责无旁贷。蒙恬愿领此剑!”紧跟着,八卦宫位号炮齐鸣,拜将坛下,数万将士山呼海啸,齐声祝祷,拜将礼毕。“皇上万岁!大秦万岁!万万岁!” “蒙将军出师大捷,荡平敌寇!”如是者口号重复三遍。拜将坛下,旌旗猎猎。数万将士挥戈高呼,盾牌挫地有声。 众望所归下,蒙恬抽出宝剑,哗锒锒,青锋出鞘,金属的铮铮回响声,久久不绝。蒙恬仗剑胸前,坛下三军呼声立刻停止,听凭大元帅号令。“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边塞不靖,壮士赴死。三军将士听令,挥师北疆,驱逐匈奴,出击——”咚、咚、咚……号炮声声,三军攒动,驶出甘泉宫郊外。蒙恬跟随始皇走下拜将坛,冲始皇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疾步,翻身上马,在马 4e0a." >上冲始皇抱拳道:“皇上多保重,蒙恬去也!驾——”黑风汗血宝马撩开四蹄渐渐远去,奔向已经满是尘弥的官道。 始皇三十二年,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从此拉开收复河南地的战争序幕……

枕兵塞上

且说左贤王兵败九原之后,兵马不仅折损大半,连同部属以前所占草地也丢失不少。一时,匈奴上下对他议论纷纷,意见很大。纷纷在大单于跟前谴责左贤王呼延昭自以为是,严重打乱了整体布局。因此,左贤王被大单于头曼训诫一番,郁郁寡欢,只得重新将部属迁徙到西北六十里的漠西,与九原郡遥遥相望。 几个月过去了,左贤王仍然走不出那片阴影。他已经搞清楚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先是爱将遮日休被人暗算,成为废人;然后有人色诱欣孜骨都侯;再后来就是两个秦人的逃走,看似是踏破杉木栅栏逃走,而你只要根据整个过程进行分析,就会发现,他们的逃走绝不是偶然的。最令左贤王生气的就是他们竟然是在自己的领地,把自家的牧牛搞出毛病,甚至发疯,成为杀伤力很强的武器,从而结束了这场战争…… 那天,西提休屠王又过河来看望左贤王,鼓励他振作起来,要不然匈奴军团就垮了。西提休屠王叹口气说:“本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我二人坚决主张攻打九原,我也要承担罪责。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这样的战略主张能有什么错!前头从秦中内地传回消息,说那个逃走的秦人蒙恬已经被拜为元帅,出征我整个漠西北,到那时候,大单于就明白我二人苦心了。”听到此话,左贤王翻身坐起,惊恐不亚于九原遭袭疯牛阵,急切问:“这情报确实吗?”他抓得西提休屠王胳膊生疼。西提休屠王安慰道:“你先别急,我今天正是为此而来,不能就这样让兵败耻辱跟随我们一辈子。要想洗刷耻辱,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打败蒙恬,让他有来无回。” “那我们马上去面见大单于……”已经在卧榻金豹皮上窝了一个冬天、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左贤王呼延昭立刻来了精神。他急忙整顿兵马,命令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军和大都尉等率领本部人马,在本部草原内外,占领有利地形,囤积粮草,挖设堑壕,设立栅栏,严阵以待。安排完这些,西提休屠王、左贤王二人奉命打马如飞直奔匈奴王庭,参加廷议。二人下马顾不得经管牲口,径直走进大殿,抬眼观看,匈奴大都尉以上将领、官佐以及王公贵族们全部到位。 左贤王、西提休屠王单腿跪地,行一个君臣礼,纳头高呼:“尊贵的大单于陛下.,小王来迟,还请恕罪!” “爱卿快快请起,大家正等着你二人来定夺此事……”头曼单于言辞恳切,令左贤王甚为感激。“败军之将,愧对单于。倒是大单于宽仁体恤,容我这个匈奴族罪人痛定思痛,我冷静思考了失败的原因是平时疏于攻城战训练,到战时不能得心应手。”大单于头曼安慰道:“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上次的九原兵败,本单于也有错,未能摸清敌人企图,以致让几个敌探坏了我等大事。”巫师齐齐措说:“大单于,现在不是相互自责的时候,上次我们都把那个叫蒙恬的给疏忽了……秦军仗着上次九原郡侥幸取胜的余威,今番此来必怀全胜之心,将士一心想立功,必然奋力作战,我部应避其锋芒,待其深入,再行合围。利用我军铁骑的迅猛优势一举歼灭之;如若不利于我军,再向漠北撤退。我想,秦军不会再有九原之侥幸了吧!”右辅弼骨都侯说:“此番秦军千里行军,车马辎重成为他们的负担,尽管如此仍然是保障严重不足。且加上地形不熟,不善野战,小臣建议应当迎头痛击才对,而不是避其锋芒。” 大单于听闻一脸严肃,并没有急于表态。上次九原战败的阴影同样影响着他的情绪。右贤王所部左谷蠡王抱怨道:“蒙恬者秦之名将也,其祖父、父亲是秦不同时期名将,横扫诸侯,所向披靡。蒙家三代在秦国影响深远,要是上次将他结果了就不至于带来如此多的恶果……” 右贤王见左贤王和大单于脸上都挂不住,于是不悦地阻止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说说你的建议吧,如何才能将秦军阻挡在黄河以南?”左谷蠡王赶紧道:“是!秦军此来,必抱全胜之心,我部绝不能退让,将牧地拱手让秦,只能助其锐气,况且牧民们也不会答应。”左大将军说:“我军擅长野战,不如将蒙恬诱入河东之滨,那里有一个草原台地……”西提休屠王抢先说:“这我比你清楚,我的部属有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快十年,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那里地上生长着马兰草,每年四月都要盛开绚丽的马兰花。那里的确有利于我匈奴铁骑迂回包抄,迅猛破敌。” 头曼听了臣僚们的议论和建议,尤其是看到今天大家一改往日颓丧之气,争先恐后地献言献策,很是高兴:“我军与当年赵国血战多年,未曾有过败绩,为雪耻九原之痛,此番秦军前来,大家务必努力,于河东之滨处挫其锋锐,以长我大匈奴国威!”头曼见众王公大臣们士气高涨,便大声命令道:“左贤王所部听令!”左贤王高声道:“小王在!” “命你部在左路待命,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遵令!”左贤王立正行礼。头曼又高声道:“右贤王所部听令!”右贤王出班抱拳:“小王在!” “命你部在右路待命,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擅自出击。其余人马由本王率领,我要亲自会会这个蒙恬!” 且说蒙恬大军一路北上,过安定郡,向正北方向直插而去。所经胡地,衰草遍野,鹰鹞翻飞。由于和秦陇西接壤处,秦、胡南北牧人各安天命,互不侵犯,形成一段百十里无人区,丘陵川草,牲畜不曾踏入。去年雨水好,遍地野草长势繁茂,常有狐、兔、豺狼被战马惊起四散而逃,个别士兵张弓搭箭,嗖——发出金属摩擦胡风的声响,一只银狐中箭倒地。几个南边的匈奴人带路,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旗帜飞扬,长矛林立,气势威猛,将士们身穿棉衣,走得全身热气腾腾。用铁皮裹了的战车,由身披铁衣的驽马驾辕,浩浩荡荡跟随前锋铁骑,很快进入河南地匈奴领地。此处正是当年西提休屠王认祖归宗之后,大单于头曼给他所指定的卑移山以西大片和西南北假山前山的领地。没想到,数年之后,西提休屠王的部属穿越卑移山,跨过黄河,来到黄河以东进而向东北、东南,占据了大片草原及黄河之滨的河套平原。这真是意外收获,令勘察这里的西提休屠王激动不已。蒙恬上次微服出塞,走的正是这条道。这次行军到此,这里的环境与上次大不相同,一些有恶行的匈奴贵族已经闻风而逃,回到河西卑移山左,留下来的,仅是些贫穷的匈奴牧人和一些被匈奴贵族压迫的其他民族…… 蒙恬的先头部队越过天青山,一路势如破竹,沿河走出艾山峡,进入一马平川的小河套平原,顺黄河之滨一路向北。而另一路先锋部队顺着滨河台地上辽阔大草原向北挺进,沿途秋毫无犯。秦军纪律严明,但沿途一些胆小的匈奴族和眗衍戎等弱小民族纷纷逃进附近山里,不敢出现。 大军来到临戎镇北六十里的黄泥冈,一路并未遇到匈奴人的抵抗。蒙恬命田获带人亲自侦察前方敌情,果然发现匈奴大军正在河南地北以逸待劳。秦军未再做大的行动,而是就地安营扎寨,修筑防御工事。蒙恬本是将门世家出身,他发现此地西临黄河,东连大漠,北靠大草原,南有大峡谷,地势可谓险要,应该是修筑障城的首选之地。于是就下令征调民夫,修筑亭障,建立烽燧。半月之后,第一座防御匈奴的边防障城在临河黄泥岗拔地而起,并随之修建议事亭及军旅营房、仓储、瞭望塔楼等。 一面黑龙旗高高飘扬在黄河之滨,烽燧、亭障十里相望,蜿蜒向南去,紧急时以狼烟为号,可以同就近的安定郡保持联系。这正是兵法中所谓的步步为营,可以相互衔接,互通消息,以防大军陷入敌军包围。因此,蒙恬命赵刚为前锋带兵三万,南去北假过河向西提休屠王左翼迂回,等候消息;命冯世奋率军三万沿黄土台地朝北河之滨迂回,注意跟九原任嚣所部取得联系,形成前后呼应之势。自己则带领田获近卫军,从正面迎击敌人。一旦正面作战开始,这左右两军可起到牵制敌人的作用。他已预见到敌人想在黄河之滨的台地草原上和秦军展开第一场战役,所以丝毫不敢怠慢,一边加紧训练士卒,一边加紧修筑辅助工事。 漠北胡天多孤雁,当第一支雁阵摆着“人”字形由南飞抵黄泥冈上空时,也报告着春天的信息。胡天扬沙的白毛风丝毫没有减弱之势,一些小股队伍外出往往因此迷失方向,误入敌军控制之地。因此,两军小股队伍之间的遭遇战时常发生,搞得双方帐下骁将们都非常恼火,纷纷要求赶快进行决战。蒙恬下令,没有他的命令,绝不能轻言决战。田获想不通,晚上单独面见蒙恬:“将军,我们还等什么?敌情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以我二十万之众难道害怕他十五万众?” 蒙恬面孔严肃地说:“你怎么敢保证敌人就只有十五万呢?你知道河对面卑移山的敌情吗?你现在给我回营休息,等你什么时候摸清敌情再来跟我谈战役。去吧!”田获灰溜溜退出将军大殿,第二天夜里带着不多的几人装扮成普通匈奴人,涉过还在冰冻的冰河。一夜之间穿越卑移山,来到卑移山以西的草原上。等曙光照耀千里草原时,田获一行人看到,上一年的衰草齐腰,草场中有几十万匹战马正悠然自得地啃食败草,马一匹比一匹健硕。再往前走,又是十多万匈奴军团正在操演近战、搏击、格斗。 田获当时就傻眼了,都说匈奴军团不只是黑龙台之地这些,而且人人至少预备两匹战马,起初我还不信。果然他们在这里陈兵以待,战马如蝗,正在养精蓄锐。这要是轻言出战,岂不坏了大事。匈奴援军准会踏冰而过,对我右翼构成巨大威胁……回到大营,田获只是一个人嘿嘿发笑,看着蒙恬,不再言语。蒙恬说:“不要笑。难道你此去就没有其他收获?”田获道:“将军,我分析,敌人最近肯定有大行动……” “什么样的行动?”田获说:“他们肯定要趁着黄河尚未解冻之前,把所部移师河东……”蒙恬看着越来越成熟的田获:“你只说对了一半。他现在要是移师河东岂不暴露其军事计划?他当然要移师河东,但不是现在,而是战役打响之后,用大量渡船移师河东。你回营准备准备,明晚带人到黄沙古渡,趁着夜黑风高,烧掉所有战船。不得有误!”田获高兴地行军礼:“是!” 田获领命后只带了二十名近卫,每人身缚几十斤重的松油,趁夜色逼近黄沙古渡。匈奴军团船坞场地陈列着年前拖上岸的战船,近来正在组织人力修补。一些油漆、剑麻堆放在船头旁。近卫们快速地将带来的油浇在船只上并点燃,风助火势,顷刻间熊熊大火燃起,烧红了半边天,远在二十里以外的黄泥冈也能看到。 匈奴西提休屠王站在卑移山巅隔河看得真切,痛悔不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些。情急之下,立刻点兵准备连夜穿越卑移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黄河封冰就要在近日解冻,到那个时候,包括匈奴王庭大部数十万兵马一旦无法过河,将会影响到河东整个战局的成败,那毫无疑问又将是整个匈奴帝国的失败。 西提休屠王对部众说:“秦军已经烧毁我们的渡船,这对整个战局影响极大,到时,河东之部与秦军交战,而我们只能眼巴巴站在卑移山看着,却一点也帮不上忙。现在唯一能够补救的就是趁坚冰尚未解冻,迅速过河与河东守军会合,这是秦军想不到的,我们只能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创造奇迹。大家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西提休屠王一声号令,匈奴士卒迎着二月凌厉的寒冷,挺进在寒夜中,沿着卑移山蜿蜒曲折的深沟高垒,向着黄河方向挺进。大约行进了有五六里路,匈奴大军偃旗息鼓,不许士兵发出任何声音,悄悄向秦军阵地接近。 冰面在风声鹤唳中显得有些发抖,经过一个冬季,冰面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积压几个月的白雪把大河映得亮白。西提休屠王挥手示意,大部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悄踏上冰面。刚刚走过一半路程,突然,河对岸“嗖”地升起一声响箭,把夜幕划开一道口子,惊得匈奴军团胆战心惊,头上直冒虚汗。西提休屠王情知不妙,大呼:“快,返回岸边……不要乱,不要乱……弓弩手列阵。”一阵箭雨从东岸呼啸而至,匈奴士卒赶紧支起盾甲遮挡。但由于冰面上行动不便,有来不及遮挡的被射杀,然而,大部分箭矢划过冰面,有少部分扎进冰层。霎时间,秦匈两军互射,箭矢你来我往,大部分在对射到空中时相互形成截射而滑落。 突然,冰层一声脆响,中间那块人马聚集较集中的酥冰被压塌,众多士卒呼号连天跌落入水,这更是西提休屠王所没能预料到的。他绝望地大叫:“这是天意,天意啊……”没有落水的匈奴士卒惊恐万状,只是呆愣了有那么一刹那,突然四散而逃,绝望而恐怖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冰河。这时,对岸秦军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停止射箭,借着雪映看着落水的匈奴士卒绝望而慢慢沉下冰河。 西提休屠王看着眼前惨景,心情无比悲哀,有的士卒竟然迫不得已爬上对岸,而对方善待俘虏,并没有射杀,还燃起篝火供匈奴士卒烘烤。逃回己方岸边的西提休屠王悔恨交加,这难道就是极力主张攻打秦军的下场吗?忽而心脏隐隐作痛,他想,我是这次厄运的帮凶,是我害了他们。西提休屠王越想越气闷填胸,突然抬刀就要自刎谢罪,被手下拦住:“殿下,万万不可……” “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 “我是一个罪人……”西提休屠王悔恨交加,气急攻心。 由于隔河,消息不灵通,驻扎在附近的左贤王主力出于防御需要,昼夜监视着秦军动静。先是其渡船突然被烧毁,左贤王呼延昭悔恨得捶胸顿足,恨不得自杀,也只能认栽,他赶紧下令所部严密监视防御阵地周围的动静。这次西提休屠王盲目移师事先并未给左贤王和大单于任何信息,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想给大家一个惊喜,但万万没想到……当然,罹难冰河之前,西提休屠王还是派人给左贤王送信请求接应,但由于害怕使者被秦军截获,竟然连一封信都未曾写,只是想让使者口头传达。秦军并未发现这名夤夜过河的信使,同时那信使的确尽职尽责,安全到达左贤王部,却因为心里太紧张,刚进大帐就一头栽倒不动了。被惊动清醒的呼延昭只好懊恼地命人把那信使抬出去埋了。 一直到天亮,有关西提休屠王夤夜率军罹难冰河的消息才传到左贤王部,左贤王气得暴跳如雷,大骂西提休屠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怎么能擅自做这种决定?” 事实上本来秦大军压境,就只有严加防守一条路,谁让你西提休屠王擅自行动了……

圆梦浑怀障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秦军来到胡地已经一个多月。刚来时厚厚的积雪已经被凌厉的西北风吹拂得渐渐消失殆尽,终于露出大地的原本色彩。展现在将士们眼前的是随处可见、大小不等的湖滩,其中最大临河湖泊就是月牙湖。方圆几十里的月牙湖如同一道圆弧弯曲在黄泥冈侧,在它的三面环绕了几条小河、一条兵沟大峡谷。 蒙恬指挥修建的防御匈奴的障城还没有起名字,下面的将士们老问:将军,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给家里写家书都没法写……蒙恬暂时无法回答将士们,只能说还没想好。如今,冰雪融化,大地还原它特有的气质,正好就是蒙恬去年路过此地时的地形地貌,他在心里考虑着起地名的事。 湖滩上已经是绿郁葱茏,雁阵一个接一个散落在月牙湖滩,候鸟们终于又飞回到北方栖息地。一天夜里,蒙恬没事早睡了一个时辰,却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城头,向四面八方眺望。上来一位神秘和蔼的老者,银须飘然非常健谈,说这里正是当年大禹治水时栖身之地。当时到处洪水泛滥,汪洋一片,唯有这块码头一样的黄泥冈岿然不动,挺立河滨,极像一只圆露之物被洪水抱在其中,大禹率领部属也被困在圆露之物上。等洪水退去,他们找到足够的食物,又砍伐松林,捆扎出一条硕大船筏,然后就在这城下,摆渡起锚,顺河而下,回到中原,完成了举世瞩目的治水壮举。老者说完飘然不见,蒙恬被惊醒,振作而起,信步踱出帐外,披衣来到城头。梦中老者讲述的故事余音未绝,还响于耳畔。眼前仿佛又一次再现出洪荒的远古,洪荒的大河,大禹带领民夫与洪水斗、黄沙斗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影随形。 蒙恬站在城头,环视四周,但见微曦月光下,西有大河,北卧大湖,南临兵沟河等几道小河,东傍高原台地,真是一脉水天相连、繁星下界之仙境。大河边上的城堡,称得上是一座自然地貌与人工建筑相结合的军事城池,在云遮雾罩中巍峨地挺立着。蒙恬望着一天星斗与大河岸边的连绵灯火,他的胸怀似乎也不断变得宽广,激情油然而生,蒙恬嘴里不由地默念出声:“圆露……大禹渡……怀物……浑水弥天……大秦的西陲,好!就叫做‘浑怀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第二天,蒙恬按照昨晚所梦所思所见,命人在城下修建一简易渡口,并取名“大禹渡”,给这座军事障城取名“浑怀障”,但题写浑怀障名称一事却在等待中……正在这时,忽闻飞骑奏报:皇上嘉奖蒙恬将军及各位将士。 第十四回 秦匈对决勇士壮哉 碧血兰花京师传捷 沃野千里之外的马兰花草原上,秦军战车与匈奴铁骑将要在这里摆开战场;在战争面前,再好的鲜花、草地也扛不住战车铁蹄的践踏。秦军铁甲战车令凶猛的匈奴武士束手无策,头曼单于无奈地下达命令“撤”!马兰花草原血腥味弥漫,夕阳之下尸横遍野……蒙恬手捧一束马兰花,吟咏一首战地壮歌!

秦将布阵

就在蒙恬视察浑怀障的时候,大单于头曼正率领所部偷渡北河,同左贤王部会师于黑龙台。黑龙台和兰花草原相隔仅仅一条季节河,此时却是枯水季节,河水是上游山泉汇集所致。 两军隔河对峙,开始了一场箭雨对攻的消耗战。秦军大都备齐食物,正要抽空埋锅造饭时总是被匈奴军的侵扰给破坏了。蒙恬只好鼓励将士们带足水,吃炒面,吃干饼,吃干肉。蒙恬跟匈奴军团搞消耗战时,其箭雨对攻战只是间隔性的,总是事先命令弓箭手集中对着高空试射,而箭矢大多又纷纷落入自己阵中。紧跟而来的是匈奴士兵盲目射来的箭雨,悉数全部落入秦军阵中,待夜幕降临,秦军把阵地上的箭矢收归己用。这样对攻了十多天,匈奴军团终于发现这样的消耗战对自己丝毫没有益处,相反还失去了大量的箭矢。把这一情况通禀给头曼单于,头曼气得大骂“笨蛋”,扬言要跟秦军决战。 巫师齐齐措道:“大单于,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蒙恬很会用兵……”头曼单于圆睁两眼:“你说得倒好听……”然后又环视众王公臣僚:“你们都说没问题,现在问题出来了吧!你们有谁真正了解蒙恬?”众臣僚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那日,蒙恬正在大营处理公务,近卫匆匆进来回禀:“将军,匈奴下的战书!”蒙恬接过速速浏览,对姬凤仪笑道:“大漠王终于耐不住了。”说着将战书递给姬凤仪,又问呈书近卫:“下书之人呢?我要见见他。” “回禀将军,此书是匈奴用响箭射入我军阵地的,并未派人。”姬凤仪看完战书,一时陷入沉思。蒙恬问:“怎么样,有把握吗?”姬凤仪幽幽道:“有五成胜算。”蒙恬闻听微微愕愣:“什么,才五成?那这仗就不好打了。再想想看……”面对蒙恬的期待,姬凤仪侃侃而谈:“将军你想,头曼之所以抢在我们前头下战书,就是看中兰花草原有利于匈奴铁骑任意驰骋,以为我们铁骑不但少,而且战马素质也远远不如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无法展开对决。而历来先下战书者有权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地形作为战场。在这一点上,头曼这家伙还不赖,像个军事家。”蒙恬闻听姬凤仪如此说,并未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走,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看看这马兰花草原再说。” 沃野千里之外的大草原,到处盛开着碧蓝幽香的荒原花神马兰花,期间还点缀着堞垛儿大小、开着金黄花朵的冬青稞子,使得大草原美丽无比。戈壁的五月,另有一种温馨,一种风情万种的美丽,大草原再次迎来晴朗明媚的春天。自南而北,和风阵阵,吹来湿润一片,浸染着北方大草原,就像是神人信手在作画一般,顷刻间涂上了绿色,不几天,又信手点缀了朵朵花儿……然而,有谁相信这美丽无比的马兰花大草原却大战在即。 一队人马出现在山道上,为首的是蒙恬将军。他勒住黑风汗血马的缰绳,生怕马儿践踏了花朵,身旁分别是姬凤仪、田获、赵刚、冯世奋及一些军士幕僚。本来蒙恬只是和姬凤仪过来看看,但考虑到整个战役的需要,所以临时决定把大家都召集到马兰花草原,让各位真真切切感受实地,以便作恰当的军事谋划。望着这美丽的大草原,蒙恬不由发出吝惜之声:“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田获说:“头曼这厮真够狠的,一仗下来,这草原就算完了!”姬凤仪再次发挥他的特长:“诸位有所不知,匈奴骑士非常讲究战争环境,能战死在一片风景秀丽的草原上,不仅可以含笑九泉,更重要的是可以尽早托生转世。鲜花盛开的大草原,匈奴武士心向往之,不知诸位此刻是否也有如此感受?”众将士眼前一亮:“呀,经姬将军这么一说,我们还真就想战死在这里……” “傻话!”蒙恬笑骂道:“你们都想死在这么好的地方,那我这仗让谁来打?”众人皆笑,露出憨态的样子看着蒙恬。 偌大北疆,多年来竟然没有一张合格的军 4e8b." >事地形图。蒙恬那次贸然深入匈奴地,其最大收获就是他们一次拥有了两张地图,那就是分别由蒙恬和田获绘制的北地、云中、阴山一带山川地形图。姬凤仪巧妙地将蒙恬和田获绘制的两张图重合在一块,形成了详尽的第三张地图,所以,这次大战采用的就是这几张大地图。有了这几张地图作基础,蒙恬命军中幕僚连夜赶制出多幅战地实用地图,使得每一位千户以上军官人手一幅。 初夏的漠北昼夜温差极大,这让那些来自南方的士卒感到极为不适。凌晨时刻,蒙恬下令后,秦军悄无声息地撤出阵地,匈奴军团竟丝毫未能察觉。 浑怀障城头在这个早晨已遍插各色旗帜,成为旗帜的海洋。城下校场上,三军将士整齐列队,一个个挺胸直立,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这时,蒙恬阔步走上城头,飘扬在空中的旗帜忽啦啦响着,清风撩起将士们的战袍。枪矛如林,在晨光中耀着金属的寒光,被朝霞映衬着,好像寒气是从枪、矛尖流泻而出的,没有一个人愿意打破清晨难得的宁静。当值日官号令三军过后,整个校场寂静得只能听得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这时,值日官高声喊道:“蒙恬大将军训话!”蒙恬刚毅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城下雄姿英发、视秦国疆土为自己生命的队列士兵,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奋,高声道:“在未出征之前,本将军严令在前,三军将士务必牢记。其一,不得无故伤害匈奴牧民,特别是那些bbr>?.手无寸铁的妇女、老人、孩子;其二,不得抢夺他们的财物;其三,不得无故毁坏他们的居所、帐篷;其四,善待匈奴俘虏,帮助他们重返家园,做一个本本分分的牧民。以上内容,大家一定牢记遵守,违令者定斩不赦!” “谨遵将军令!”弩、步、车、骑四军将士喊声雷动,声震大河、草原、戈壁。 此刻,晨风猎猎,朝霞映红东方半壁高天,浸透刚刚苏醒的草原。蒙恬手捧金剑,高声道:“前敌先锋接令剑。” “末将在!”姬凤仪跨前一步,呈半蹲半跪,动作干净利落,双手接过蒙恬手中金剑,高擎在手,庄重对天三拜三叩首,然后起身昂首阔步,来到三军将士面前,哗锒锒,宝剑出鞘,发出铮铮金属的响声,姬凤仪仗剑号令:“三军将士听令,准备迎战!” “驱逐匈奴,靖边安民;报效国家,舍我其谁!”军容军阵,喊声雷动。马步骑兵分道跃上戈壁,各路大军进入预设阵地。姬凤仪高声道:“田获听令!”他单独叫住田获,向他面授机宜,田获奉令前往。

匈奴铁骑

同样也是在这个清晨,黑龙台上,人马嘶鸣声不绝于耳,朔风呼呼刮来一股血腥味。匈奴随军妇女忙着把大块生牛肉、生羊肉切割成小块,然后由妇女们专门分发给匈奴士卒。军士们就在马鞍上一块一块撕咬着生肉,然后咀嚼几下,往下咽。因此,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血丝,淋漓猩红。撕咬不开的肉,武士们掏出腰刀将之进一步割碎,然后再奋力咀嚼。 晨风瑟瑟,旌旗猎猎,旗下的匈奴铁骑们列队等待着大单于的到来。这是上阵前吃到的最后一餐食物,今后还能不能张嘴吃肉,那要取决于他们的运气。此刻,黑龙台上排列着匈奴最为强悍的嫡系部队,他们排列有序,头盔上的雉鸠翎被朔风吹动着,这是目前最勇猛的部队。头曼自信匈奴军团有着不败的战争记录,也是他用来鼓舞骑士..们勇猛作战的依据。头曼单于心情激动,他面庞黧黑,目光中透着坚毅和自信,右贤王及左右谷蠡王、左右大都尉伫立在侧。 一乘飞骑驶至,马蹄嘚嘚,信使不用下马,在马上拱手以礼:“报大单于,秦军主力已进入阵地!”头曼问得仔细:“秦军主将是何人,摆出何等战阵?”信使稍稍思索后禀道:“禀报大单于,秦军主将是姬凤仪,采用两翼大雁阵,完毕!” “再探再报!”头曼单于面不改色,一脸煞气。“诺!”信使说完拱手以礼,驰驾而去,迅即消失在荒原上。 头曼单于咬牙切齿道:“蒙恬、姬凤仪……胆敢占我河南地,奴役我子民,本王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右贤王提醒道:“大单于,这姓姬的很鬼,我们得小心才是。”头曼睃一眼右贤王:“哼!话是没错,但本王可不是左部谷蠡王,岂能叫他姬凤仪得逞。”左部谷蠡王羞愧难当,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巫师轻声言道:“大单于,时辰到了。”头曼单于仰望清晨晶亮天幕,像是浸着一汪江水,那里有长生天在护佑我大匈奴国。头曼微闭双目,单掌立示,嘴里念念有词:“天神降福于我大匈奴。”然后才睁圆双眼郑重道:“勇士们,该是你们为我大匈奴帝国建功立业的时候了。不要忘了,你们当中有好多士兵的亲人都做了秦军的奴役,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战胜秦军。” “打败蒙恬,马踏秦中;饮马渭水,扬鞭咸阳!” “天神降福于我大匈奴!打败秦军,活捉蒙恬!”骑士们士气高涨,喊声雷动,血腥味在草原的上空弥漫着。 头曼单于拔出佩刀,挥手向天:“勇士们,出发——”宽阔的马兰花草原一望无垠,雪青色的马兰花盛开遍野,装点成天边一道靓丽风景。而蓝天下的云卷云舒就像是不远万里的贵客,专程来观赏这塞外美景。匈奴铁骑潮水般地突击,顿时杀气腾腾,踏起天边第一道尘埃,弥漫了半个湛蓝的天空。铁骑驶下包茨台地,迅即驶入马兰花草原,进入秦军的视线。匈奴铁骑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阵中……马蹄践踏下,那些娇嫩的鲜花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此刻,人就是世间的恶魔,哪里顾念马蹄下的马兰花儿。

战车神话

万马齐喑,尘埃接天。朔风呼啦啦搅动,瞬间将一个辽阔的美丽草原变成了战场,变成了魔鬼光顾的乐坛。顿时,血腥味和着尘埃,夹杂在胡天骚味悍马人寰中,使得每一个亲临者都难以自拔,只想着厮杀。这就是战争的本质。瞭望塔上旗语变换不断,秦军阵地盾甲大雁队形突然向东西侧翼分开,中间偌大空地很快排列出九个梅花战车方阵。匈奴铁骑已顾不得这些微妙变化,如下泻洪峰无可阻挡,勇往向前,牛角号声不断,而秦军方阵冷静异常,九个梅花方阵严阵以待。 匈奴铁骑踏风而至,瞭望塔旗语突然有变,紧跟着是秦军战鼓四起,梅花方阵发生着微妙变化。匈奴铁骑眼看就要突破方阵,指挥塔上,姬凤仪双手摆动令旗,九个战车方阵突然变换成九个圆形八卦阵,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个不同方位旋转,头尾相衔。八个八卦阵组成一个更大的八卦,将最后一个八卦小阵隐含其中,一半以上的铁骑被环绕其中,无法脱身。每一卦阵有八八六十四辆战车,每辆战车上有九个手执长戈的勇士,把来势凶猛的匈奴铁骑分隔开,使得他们互相不能呼应。匈奴骑兵们手里的马刀根本够不着战车,就是砍上去也只是砍在包铁上或马的铁甲上。而秦军凭借丈八蛇矛,可以随意刺到匈奴骑士,或者干脆一刺一拉,钩镰将匈奴骑士拉下马,惨叫着碾压在车轮、马蹄下的草地上。 八卦战车看似凌乱,但环环相扣,匈奴骑士对此毫无办法,试了几次想冲破八卦阵都宣告失败。骑士死伤惨重,马兰花草原尸横遍野。第二波匈奴铁骑闪电而至,指挥塔旗语突然有变,八卦战车变换成“品”字梅花状,自然地一开一合,将第二波涌入的匈奴铁骑包了个严实。而旗语仍在不断地变化,阵营也在不断变化。要么是“天”字形,要么是“金”字形,或者干脆来个“回”宫状。秦军以其绝对优势左右着匈奴铁骑,使其必须跟随旋转,否则不死即伤。深陷其中的左大都尉叫苦不迭,寻找右大都尉,却无迹可寻,知道已经九死一生。他意识到自己和部众所面临的危险,遂呼道:“弃阵,快弃阵!迂回到他们的外围……”然而,这只能是一种奢望了,匈奴骑士根本就无法脱身。随处可以听到匈奴骑士被踏入草地而发出的惨叫声,随处可以看到匈奴骑士们倒栽马下,或者飞身而起又落入阵中。 第三波匈奴铁骑蜂拥而至,八卦阵按指挥塔上的旗语突然消失,分散东西,瞬间组成盾甲城墙。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草地上,到处横搁竖躺着骑士们的尸体和马匹尸体,鲜血浸染着草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尸体破裂散发的腐烂气味。第三波匈奴铁骑在纷乱不堪的战场寻找决斗的对手,发现他们此刻的对手就是左右两道盾甲城墙。突然,箭矢如雨射向匈奴骑士,使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跟随而至的是投掷手自盾甲墙后面投来的标枪,杀伤力巨大无比,给第三波匈奴铁骑以致命一击。仍然还活着的左大都尉不得不擅自决定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但似乎有点迟钝,那些匈奴铁骑在寻找逃走的出路时发现,根本就没有退路。田获命马步军兵将第三波匈奴铁骑进入的通道牢牢关闭,新的盾甲墙又一次组成,一阵箭雨给退败的骑士以迎头痛击。 “快快下马投降!秦军宽大俘虏。” “下马投降者免死!”果然有下马者跪乞道旁,马上的顽固者还在举刀清理降者,手腕上早着一箭,弯刀砰然落地。只剩下不到三百名骑士不肯投降,落荒逃向西陲。田获马步军紧逼其后,一步步朝着黄河赶下去,直到他们在黄河崖岸下马投降。有几个至死不从者跃马跳入滔滔黄河…… 午后,斜阳残照。黑龙台南沿,匈奴军团征调来一部分牧民,又从附近抓来一些秦人以及那些弱小民族的人在深挖堑壕,将以前的战壕进行加固,作长期固守的准备。一些妇女散落在匈奴军团帐篷处,挨个寻找缝补帐篷的破损处。一些老人和孩子则散落在山麓,捡拾能够燃烧的牛粪。引人注目的是几十个大汉正在宰杀牛羊,为作战的匈奴士卒准备充分的食物。 黑龙台的地形地貌非常奇怪,有的地方是深厚的黄土层,而中间却夹杂着许多已经成化石的怪兽骨头。挖堑壕的民夫不得不把它们完整地挖出来,有人去报告左谷蠡王,引得好多贵族前来观望,大伙都不认识这是何动物。他们回到王庭临时大帐将此事告知大单于和众王公,待巫师赶来看过之后才肯定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龙骨”。人们眼巴巴等待着前方胜利的消息却迟迟不来,而来的却是一只完整的龙骨,人们神秘地以为这可能预示着匈奴族此战一定会大胜秦军,这意外的发现暂时给大帐里的主人带来一份喜庆,匈奴王公大臣们抱着侥幸心理说匈奴铁骑一定会大胜秦军,大帐内一时间活跃起来。人们议论纷纷,但无法让头曼单于和巫师齐齐措高兴起来,因为他们更关心的是前方战况。 首先是从北面山道驶来一飞骑,信使滚鞍下马急匆匆驶入大帐,单膝跪地禀报:“大单于,大事不好,九原西南发现大股秦军正在向我军把守之风陵渡迂回,尚不明确是何意图。”头曼单于一骨碌翻身坐直:“有多少人马?你等是否把任嚣所部认定为秦军?” “大单于,绝对没有,这股秦军有三万人马……” “啊!有那么多……我军怎么会不知?难道他们是飞过草原的?”头曼非常生气。弄了半天,秦军竟然已经发兵到自己家门口了……头曼单于万分焦急,惹得众王公大臣们心下也是惶恐不安。匈奴大军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消极颓丧之气,刚才发现龙骨的喜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贵族们纷纷回到自己帐篷内和妻妾们商议逃走的事宜。“报——”南来的信使快马驶至:“禀报大单于,右大都尉已战死,左大都尉身负重伤……士卒们伤亡惨重藏书网。”众皆大惊失色,想那右大都尉骁勇善战,竟然说死就战死在马兰花草原,大帐内一时笼罩着不祥的气息。 头曼单于和众将们还没有从刚才的被打击中恢复常态,听得帐外又是一声呼喊:“报——”又有一位信使策马而至,滚鞍下马冲进大帐。头曼急切问:“又怎么啦?”信使不紧不慢地回答:“禀报大单于,我军伤亡惨重,左贤王请示撤不撤?”大帐内,众王公大臣面面相觑,方才明白,已经发兵第三波,竟然迟迟听不到报捷,却原来……头曼不敢相信匈奴帝国军团竟然会失败……沮丧着脸色迟迟不忍发出撤军令。那可是四万铁骑啊,说败就败了……“报——”又有信使驶至,那青年火急禀道:“大单于,左贤王快要支撑不住了,问何时撤军……”头曼心疼得要死,巫师齐齐措走到近前:“大单于,撤吧!用秦人的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头曼眼里含着泪:“……我的四万铁骑呀!难道就这样惨败……”无奈地摇摇头,终于狠狠吐出一个字:“撤……”头曼单于当然要慎重下达那声“撤”字,这将意味着黑龙台的军事使命就此宣告结束。匈奴王公贵族们听到此令,纷纷回帐准备连夜撤走北河,黑龙台的一切防御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堑壕也停挖了,正在切割的牛羊肉也只好装上车,散落在周围缝补帐篷的妇女又开始拆卸帐篷并装车。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的进行中,一些动作快的贵族们已经开始上路了。 此时从南边败退下来的几千骑士,如惊弓之鸟涌入黑龙台,使本来有条不紊的后方阵地陷入一片乱糟糟的境地。头曼单于回首望着这种惨象,心如刀割……匈奴军团慌不择路向北河溃逃,简直如惊弓之鸟。由于担心被秦军左右两翼包抄,匈奴军团丢盔弃甲不说,还把大量物资装备也拱手送给田获所部。田获率部一鼓作气越过黑龙台,向着包茨草原乘胜追击。 匈奴军团的厄运还远没有结束,大军一路撤到北河风陵渡时,由于船只太少,并且已经让先期赶到的王公贵族们占据了渡船,士兵们对此大为不满,强烈要求至少分给他们一半的船只。自私的王公贵族们哪里肯答应,还扬起马鞭抽打就近的士兵,顿时激起兵变。士兵们手执长矛、大枪,毫不留情地朝那些王公贵族们刺来,吓得他们赶紧弃船逃跑。接下来就是士兵与士兵之间的争夺战,前头的士兵刚上船,还没有开船,后面的大批人马已经赶到,立刻进行抢夺,结果是谁也走不了,匈奴王公贵族们只好灰溜溜躲在一边由着士兵们胡作非为。 头曼单于在近卫护卫下,来到了风陵渡,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气得暴跳如雷,他抓来几个兵痞挥刀立斩,鲜血喷射老高。大部分士卒总算被震慑住,只有少数仍然狂妄地进行?99lib?抢夺。头曼单于让值日官吹号集结,他登上马背,站在高高的马背上向军团训话:“听我号令,骑兵一律不许上船,过河自行解决,其余步兵、辎重、家属、王公大臣分批渡河。按照家属、辎重、王公大臣、士兵这样的秩序进行,不得再行抢夺,有敢违抗者定斩不饶!”这样一安排,必须渡河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而那些不开窍的骑兵不乐意了,抗议道:“凭什么不让我们上船……”话音刚落,旁边的伙伴拍他后背一掌说:“别争了,你看看人家……”大家扭头见大部分骑兵已经拽着马尾巴过了河,那几个争辩的士兵默默地把自己的坐骑也赶下河……一场风波好像要结束了,但新的危险正在逼近,因为没有设防,田获的中军快速赶到。一些没有过河的士卒仓促间跳入浑浊的激流,有的还能侥幸过去,但大部分被淹死,剩下那些不敢下水的只好做了俘虏。 秦军张弓搭箭断断续续向已到河心的渡船射箭,匈奴王公大臣们十分狼狈。不料,站在船头的骄阳公主一眼认出了岸上骑马伫立的田获,高声叫骂:“田获,你还是人不是人?真的想赶尽杀绝?”田获闻听,抬高双手压下,止住了弓弩手射箭,高声道:“骄阳公主,感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今番我放你们离去,快劝你父王远离这里吧,莫要再觊觎我大秦的疆土。”骄阳心里清楚战争的残酷与无情,但也深知这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遂答道:“我会尽力的,田将军,请代我转告蒙将军,望他一定善待我们的子民……” “公主放心,我一定转告。”田获眼见船只渐行渐远,高声喊道。

碧血兰花

马兰花大草原。战火和杀戮终于停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朔风拂来拂去,惹动草原无数昆虫赶来会餐。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的豺狼、银狐、野狗和利爪草原鹰。割破的伤口最容易溃烂,不到半天工夫,人尸、马尸散发的气味足以令人窒息。秦军们正在打扫战场,蒙恬命令将那些能够医治的匈奴伤员都给予治疗,一些生活在附近的匈奴军团家属们纷纷哭着赶来,看看有无自家亲人的消息……打扫战场的军士兵无言地、忙碌着挖墓坑。一次能够装入数百个尸体的墓坑刚刚挖好,人们就迫不及待将死尸抬来投放在墓坑内,于是人的尸骸和马的尸骸被叠压在一个坑内,空气中弥漫的臭味早已破坏了他们的好心情。 远处的蒙恬将军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人陷入悲凉的沉思中。论起人的本性是不该这样的,但事实上人们往往在有意无意中却制造着这种惨绝人寰的行为。一朵残落的马兰花,湛蓝如洗,在微风中摇曳着艳丽,蒙恬将其轻轻捻起,捧在手中。他看看手中这朵,再看看凄惨的遍野马兰花,心中感慨万分,暗自发誓,一定要尽快结束战争,让人们过和平安定的生活。 身后传来脚步声,蒙恬听得出是姬凤仪,他没有回头,面对夕阳血染的河西,长河落日倒映在河里,竟是如此的狰狞、悲壮,仿佛溅起更加鲜艳的红色。他此刻的心情好沉好沉,遂伤感地说:“凤仪,你看到了吗?”姬凤仪似有同感,轻轻叫一声:“将军……”蒙恬凄然道:“仅一抹残阳而已,如何能指引这如此之多的魂魄归入天路?晚上准备些贡品,好好祭奠这些亡魂。”姬凤仪道:“放心,我会准备妥当的。”姬凤仪见蒙恬仍深深陷入悲情中,只好再次安慰蒙恬道:“战争是无情的,生存是残酷的,人是极其脆弱的……”蒙恬凝望残阳如血之大河,在雄浑苍凉的落日余晖里,河对面已经略微现出黑黝黝的卑移山。仅仅不到一天的工夫,铁蹄践踏,战车碾压,鲜花被蹂躏、被腐蚀,而马兰花在滴血。蒙恬自问:“它有何错?”姬凤仪悠然道:“……也许这遍地马兰花正是为这场战争而盛开的!”蒙恬幽幽道:“也许你说得对……”说时吟声有韵、赋诗一首。 魂兮归来! 金戈铁马兮略北地, 依山傍水兮, 草色何处肥? 戈壁荒原浸残阳, 野花带血浸残垣。 河水汩汩,夕阳徐旭。 长河滔滔,黄沙漫漫。 沉沙折戟挂角弓, 蹋镫扬鞭不懈怠。 鼓角齐鸣沾铁衣, 为酬圣主卫边塞。 捻起兰花, 心实不忍, 魂兮归来…… 且说五月的咸阳,此时已是绿郁葱茏。垂柳、杨、槐、桐、塔松树,把街衢遮挡得曲径通幽。树下小商小贩摆摊叫卖,所卖的是些近郊早熟的桃儿、杏儿、李子。那些摊子上头遮一块布幔的多是卖凉粉、豆腐脑、热炒面条和临街卖肉的。贩夫走卒、挑夫卖蒜的就守在饭摊跟前,在肉铺子门口一边和食客聊天,一边为之提供所需。 “捷报——北疆大捷!”信使快马而过,商贩们只要稍稍一侧身他就过去了。此时京城大街上的传捷声已是此起彼伏,快马一匹接一匹,朝着宫阙传进去。快马直奔午朝门,信使滚鞍下马,摘去腰刀跑进朝堂。候在宫门口的宫人一递一喊:“前方捷报!秦军大胜!”殿内众臣开始议论纷纷,面露喜色。蒙毅见自己身边的公子扶苏一脸不悦之色,心中甚是纳闷,小声问:“公子,您脸色很不好……”扶苏冲他苦笑:“算了,待会散朝我们聚时再说……”半截温暾话又被信使的到来彻底打住了。 就见信使疲惫不堪地走上丹墀,趋进大殿,朗声禀道:“启禀陛下,北疆大捷,我军大胜匈奴。斩杀并俘获匈奴三万之众。”始皇听到后高兴得已合不拢嘴,说道:“哈哈,蒙恬果然没有负朕。扶苏,着你亲自前往蒙府,慰劳蒙恬家人。”扶苏跨前一步:“儿臣明白。”几个喜欢献媚的大臣工跨前一步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上,此乃上天福祉,吾朝福祉,万民福祉!”扶苏看见李斯、姚贾也很不自然地拱手相贺。朝堂之上,喜气洋洋。赵高显得比谁都高兴,十分活跃,他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始皇高兴地说:“传朕谕旨,京城大庆三日!”众臣额手称庆。 第十五回 京都之夜宛若梦幻 赵氏胆寒收敛其欲 北疆大捷,朝廷下令举国欢庆。公子扶苏同邀蒙毅夜话蓬莱阁,二人纵论国民教育,打算上书皇上。然而心里有鬼的赵高却面色沉重,内心由不住一阵胆寒。打发走了京都密使之后,赵高又被俪妃娘娘传唤……赵高因此更加惧怕这个无所不能的俪妃……

京都之夜

华灯初上时,蒙毅和公子扶苏相约在蓬莱阁一雅间相聚,蒙毅还带了义妹兰园。扶苏、兰园两人一见面,四目相对,如同放电一般。蒙毅笑笑风趣地说:“兰园迟早是你的人,也不在这一时半会……”扶苏、兰园相对羞红脸,挨得很近同时给蒙毅点一下头算是行谢礼。扶苏似有所悟的又面现歉疚:“蒙兄你也知道,我虽然立府多年,妻妾也有几个,都是父皇的旨意,无人敢违拗。早就想着园园这事看怎么办,就是没有时间跟你们商量,总不能让园园进府屈居小妾,那我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么……”兰园闻听十分感动,眼泪早就潮红了眼圈,阻止扶苏道:“兰园知道让公子犯难了……我今生今世是公子的人了,至于名分不名分的都无所谓,只.要公子待我好,我就知足了,一辈子侍候公子!” 扶苏见反而冷落了蒙毅,怕把今晚的正事耽误了,轻轻抚一下兰园的美发,说:“这些事情也不是当下就要考虑的,总还要待些时日,待我禀报父皇知道这件事方好做处置。估计父皇也会满意你这个儿媳妇的,容我些时日好吗?看把蒙兄都冷落了……”兰园越发感动,泪珠不自觉地已经滑下光洁娇嫩的面颊,沉稳地点点头,娇羞地看看二哥又看看扶苏,嗔怪说:“这个,本来都是你先急嘛……以我的心思就不想嫁人,陪母亲一辈子……”三人相视而笑。 蒙毅也嗔怪说:“要早知你二人这样缠绵,我就不来了,我似乎成了多余的人了。”惹得一对痴情男女开心大笑。兰园撒娇一般扑到蒙毅身上:“哼,二哥要陪我来的,要不然,要不然……”扶苏疼爱地看着灯烛下的美人,越发有种幽静天香之魅力,道:“要不然怎么啦,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我和你哥还有事要谈,你就给我二人布茶看菜,店伙计就不让他进屋了。”兰园知道两位令人尊敬的男人有正事,欣然答应说:“没问题!” 茶饮安排好,兰园把房门掩上,临窗俯瞰夜景。此时,咸阳城已经灯火阑珊,人们真像过节一般,商家们横街在树梢结绳,高挂灯笼,用以招揽客人。不远处的杂耍场子上,多个地方曲目敲锣震梆,呼呼呵呵演唱着黄帝战蚩尤、周武王姬发起兵反商等剧目。其中还有几个说书人竟然说得是蒙恬勇斗野人……声音一高一低,抑扬顿挫在夜空里听得真切。兰园临窗听得入神,想打断雅间内二位男人的话头让他们也过来听听,却又不忍心。 一会儿,兰园提壶进得门来续茶,就听公子扶苏长叹:“……哎!京城国民的素质是低下,但也不能低到不辨是非曲直,不分好事坏事,眼里就没有这个国家。”蒙毅面对扶苏感慨言道:“自周实行封分制以来,不但没有起到团结互助的作用,反而仇者更仇。人心难定,天下分崩离析,各小国寡民各安天命,早就变得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哪里还听什么周天子的。一脉相承八百年,当初的亲情早已面目全非,亲情之间为争得小利而反目成仇,兼并战争不断,最后只好由我大秦收拾旧山河,做最后之大一统,彻底摈弃痼疾难返的小国寡民那一套。开创这样的局面确实不易,的确需要进一步加强全民思想教育。” 扶苏全神贯注聆听蒙毅这一番道理,非常赞同蒙毅的观点。于是说道:“可父皇一味拿刑名律法来治理国家,那些王公大臣们却置若罔闻,冷漠接受,消极抵抗,这样长此以往会适得其反,我是这么想的……”蒙毅留心观察公子,那眼神中似乎流露出点什么,于是直接道:“公子今天可是有备而来?”说着,定定地看着扶苏。扶苏随即在夹袖内筒里掏出一册竹简,递给蒙毅,自谦地说:“扶苏才疏学浅,写个简单的奏章还能凑合,想把文章做大,能引起父皇重视,还得请教蒙兄!” “公子过谦了……”蒙毅展开浏览,是《秦民帝国教育论》,文章立意新颖,结构、框架也有,就是内容略显枯燥、贫乏,缺乏说服力。蒙毅心想,像扶苏这样的王孙公子能有这样的天性,能有这样的责任心已经非常难得了,比那些动不动就拿圣人祖制来诓你、压你的老夫子要好得多。蒙毅首先肯定道:“还可以,只需再增加点实际内容,并举一些现成的例子,就不失为一篇上乘之作了。”扶苏定定看着蒙毅:“这么高的评价?你不是在搪塞我?”蒙毅笑笑说:“我这人不会敷衍别人的,尤其是对公子您。哎,公子为何不拿去让你的老师给看看,那可是我朝文学泰斗……”扶苏不以为然:“你也不想想,他怎么会允许我写这样的文章,就辛苦蒙兄帮我加以改进了。”蒙毅不再犹豫,说:“那好吧!”二人没喝几杯水酒,只是捡那鱼香肉丝吃。 兰园把烧鸡端上来惊讶地说:“哇,吃光了……”二人不解地看着兰园,扑哧笑出声:“我们倒吃顺嘴了,没给你留下……”兰园放下烧鸡,挺认真地说:“不,我不是这意思……没想到我随便烧了两道菜,还合了你们的胃口。”二人惊讶地齐声道:“是你做得……”扶苏深情地又说:“那我更想要你进府了!” “我说嘛,怎么像我们家菜的味道……”蒙毅自言自语着。兰园嚷着:“来来,尝尝这烧鸡……” 同样的夜晚,赵高在回府的路上郁郁寡欢,沿途车窗都不开缝隙,只一个人在黑暗里想心事。令驾车人十分不解:主人怎么会对如此热闹的夜市无动于衷?其实赵高的内心用诚惶诚恐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北地的燕子坞是他此生最大的本钱,是他有朝一日或者能够得以翻身、成为主人的理想基地;或者将来一旦肇祸,是得以避祸的理想之地。那些都还十分遥远,但眼下的危险却在一步步逼近,蒙恬不但已是北地的“主人”,同时也是整个北疆的“主人”,他能不发现这个地方?尤其是那个爱招祸的匈奴人贩……他恨这个不争气的常青光。回到家以后,弟兄子侄围上来问安,赵高就跟没听见一般,默然地朝后堂走去,其他人也都蜂拥而入,殷勤之态可见一斑。这是赵家每天必须重演的一幕。在朝堂在宫里,赵高是别人的奴才,一旦到家,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他曾经恨自己的祖先,但同时也为自己是赵国王族而庆幸。他的仇恨远远大于感恩,乃是因为自己那在赵国不得宠的祖先被派到秦国做人质,使得他们这些后辈人受尽了屈辱、历尽了磨难。母亲就是在后宫做女奴时,给他生养了几个弟弟,这哪里是赵国王族之后,都是那些下贱奴隶们的私生子。因此,这么多年赵高没叫过一声娘,甚至连见面都躲避之。 赵高受尽屈辱,近年来总算熬出点明堂,全家人也跟着沾光。大家认清形势,没有赵高大哥,他们连街边一条狗都不如,所以,能不对大哥言听计从吗?见大哥冷冰冰的一个人寡然无味的样子,大家争相讨好。老二提前过去把常青光敬献的那张金钱豹皮又扯了扯;老三抢过佣人手里的茶盘;老四看看没啥干的,紧随哥哥身后。赵高端架子坐定之后,温暾地说:“你们都先出去,金成,你留下来……”金成就是那个京都密使。大家很顺从地全部退出,屋里只剩下京都密使。赵高压低声气急迫地说:“立刻前往燕子坞,把那些跟匈奴人贩有关的内线统统……”赵高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又把一封密函交给京都密使,那家伙脸绷得跟僵尸一般,怀抱佩刀,鞠躬道:“属下明白!绝不辱使命。”赵高内心压力似乎减轻了些,道:“去吧,一路小心!” “谢主人!”京都密使出门离去,他要在关城门前离开咸阳。 一直到京都密使出门离去,兄弟子侄们这才又聚在赵高内堂。老三讨好地说:“我就说大哥回来准有事,他们都还撺掇去逛夜市。”老四不服道:“三哥,明明是你提出来要去,二哥才说怕大哥回来有事,你就没去……” “去你个四猴头,娘早没了,没人疼你了,看谁给你娶媳妇……”老二近年来深得赵高训诫,做事从不张扬,默默陪在赵高身边,看着老三和老四由斗嘴变成出手推搡,真想说他们两句,又碍着大哥的面子没吱声。而赵高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任由两个弟弟满嘴胡吣。 老四突然话锋转移说:“大哥,你把那个金成惯得也太牛了吧,人家想跟他学点功夫,你看他那样子。”而此时,老二正在给老四挤眼,示意不要对金成说三道四。老三接过来也说:“就是,以后家里家外这些事情您就交待我们弟兄干吧,他毕竟是个外人……” “你们能干什么?哼……”赵高突然就发火了,搞得几个兄弟莫名其妙,吓得赶紧低下头。赵高越发恼怒:“是能替我上朝还是能帮我打点那些王公贵族?你,你,赵佶、赵僖,看你们那德性。十个也抵不上金成一个,能帮我干啥?整天就知道嫖女人、斗鸡、斗蛐蛐。自己屋里,我给你们娶了女人,你们还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竟然想搞嬴蔷的女人,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啊!不让我省心我现在就砍了你们,免得将来全族受戮……”赵高抬脚踹在老三头上,老二、老四吓得赶紧跪地求饶:“大哥,大哥,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这件事情说的是老三,嬴蔷虽然是王族,但嬴姓王族多的去了,加上嬴蔷落魄的不成样子,他的妻子就想攀高枝,却让赵老三钻了空子……“还有你,老四,你想干啥?想翻天,好,我给你找梯子。本指望你最小,把你送了公学,将来也好出人头地,你倒好,逃学逃到甘?泉宫。你怎么不逃到天边去,也省得我操心。你还想学金成那身功夫,哼!下辈子吧,早就看你是个不成材的东西……” “主人……”走近一个家人趴在赵高耳边说:“主人,俪妃娘娘有请,来人在外堂候着呢。”赵高脸子绷得死紧,厉声道:“你们都先回去吧……老二留下来。”两兄弟赶忙给赵高问安,然后就灰溜溜出门离去。赵高诧异地问:“她,叫我……这深更半夜的……”家人道:“我问过了。来人说胡亥公子立府的事情,俪妃娘娘叫你过去想知道办得怎么样了!”赵高心里明镜似的,眼见蒙恬、扶苏他们借势声威高涨,俪妃比他赵高心里还要着急。赵高此刻一听到俪妃这名字,心就悬得老高,他认定这个女人是颗定时炸弹,保不定哪一天就要爆炸,不仅把她自己炸上天,还要连累无辜。赵高看着酷似自己的老二,突然想起一个应对办法,心里不由一阵喜庆。他吩咐家人:“你快去备马车……” 剩下兄弟二人时,赵高表情平淡地说:“老二,赶快换上我的衣服……”老二惊讶地瞪着哥哥。“我让你扮作我的模样去会会俪妃娘娘……”老二大惊失色:“老天爷……不要命了!我……”老二浑身在发抖,道:“不,不不……大哥……”赵高恨铁不成钢地朝弟弟肩头打一下,催逼道:“还不快点,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老二只得顺从地穿上了赵高的衣服,由于浑身抖个不停,声音也不自然:“哥,我感到害怕……”赵高无所谓地说:“你怕什么怕,我也去,扮成家人,就是想做个实验,以后有好多事情要应付这女人。不然,她一味纠缠会出大事。”赵高给弟弟装扮好,自己很随便地穿一件家人服饰,恰好家人来报说车已备好。赵高冲门外喊知道了,又悄悄告诉弟弟:“她主要是问胡亥公子冠礼的事情,你这不是前几天就参与过了吗?后头可能要说蒙恬、扶苏的事情,你就尽管点头,不用说话,记住了?”老二胡乱点点头,又哭着脸子说:“哥,你一定要在我跟前,要不然会露馅的……” “没出息。好吧!”赵高答应了弟弟。 二人跟着来人秘密从宫墙角上次的那扇侧门走进俪妃的内宫。刚到角门,那宫人面无表情地对布衣的赵高说:“你在这等着,让你家大人自己去。”急得弟弟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赵高也感到意外,一身皮就把自己改变了。但马上恢复常态,装作很听话的样子:“是是……”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装扮成自己的弟弟走出来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来到赵高跟前并没有理会赵高,而是径直地在宫人带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拐角的宫墙。赵高感到莫名其妙,低声骂道:“你小子来情绪了,想造反呀……”弟弟不露声色地说:“谁想造反了,等回去我再说……”哥俩默默上车回府。 哥俩一进内堂,弟弟脱下赵高的衣服摔在地上说:“以后这样的事情你自己去解决……”赵高大惑不解,又不好发作,道:“你小子还真敢给我摆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朝老二头上拍了一巴掌,老二这才气咻咻地说:“她根本不是要商讨胡亥立府的事情……她是要一个男人去跟她……” “什么——”赵高睁大双眼,弟弟不再理他出内堂回了自己的屋子。宫里的女人们需要男人,这很正常,令他想不通的是,俪妃……赵高因此而更加惧怕这个无所不能的俪妃。

燕子坞之行

匈奴人贩阿木辛不得不去找常青光的原因是,自从蒙恬这件事让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之后,他认为这是一次带有侮辱性的失败。回到家,阿木辛已经无法在家中树立权威,妻妾们一致对外地将他架空。他只好用手中常青光给的钱,一个劲儿地死皮赖脸地跟妻妾们套近乎。眼看套得差不多了,大妻突然整天哭嚷着要女儿,阿木辛的努力算是白费了,连夜骑上快马直奔燕子坞。 常青光听家人说是阿木辛来见,一口回绝:“不见……”浑身冻得发抖的阿木辛哭丧着脸央求管家,让他亲自去敲常青光的屋门……管家无奈地摊开双手:“你这不是在让我为难么。”阿木辛见不能奏效,不得不掏出点银两递给总管,总管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要不这样,就当是门没锁好,让你硬闯进去……”阿木辛果真就闯了进来。后头总管假装追赶着,阿木辛一路呼叫着,常青光、常将军、常大人,来回变换称呼,来到了常青光和爱妾的卧室门口。 常青光气恼地要惩罚管家,阿木辛死皮赖脸地跪在他面前,然后把他从家里偷出来的财宝全部奉上,还给常青光那赤裸着半截身子的爱妾戴上了一条珍珠项链。女人喜上眉梢也开始为阿木辛求情。常青光这才留下了他,二人又开始狼狈为奸,商谈合作事宜。常青光提出了苛刻的条件:“阿木辛,你从我这拿走的悬赏钱,这次算是还清了。但今后你从我这里每带走一人,都必须当场兑现。”阿木辛一下子跳起来:“这怎么行?还跟以前一样,等我处理了人口就回来结账……” “不行。”常青光一口回绝:“去年蒙恬之事,你害得让我在主人跟前失去信义,直到现在主人都没再理睬我。老弟,这可是对我很不利呀,说不定哪天派人来,咔!就要了我的命。” 阿木辛傻眼了,自己现在一贫如洗,哪来的本钱。于是继续央求道:“那我还来投奔你干啥?不然你再借我一些钱……”常青光思索再三:“不如这样吧,你先回去问你姐夫再周转一些钱来,你把女儿也嫁给他了,难道他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阿木辛无奈,只得顺从常青光。他平生没有别的事情会做,就学会了贩卖人口。他决心要通过个人的奋斗,重新建立一个家园。 阿木辛在燕子坞逗留了几天,想好了对付欣孜骨都侯的计策,这才起身赶往匈奴左贤王处。真是事有凑巧,他刚刚离去几个时辰,京都密使金成就驶进了燕子坞。金成打马鞍桥上跳下,冲着迎面笑嘻嘻过来的常青光就嚷:“你的朋友,那个匈奴人贩呢?”常青光讨好般地向他示好:“不知密使大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 “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人贩子呢?主人让我杀了他。还有其他和这有关的人……”常青光暗自侥幸,不管咋说,主人没有对他下手,这已经是万幸了。“密使大人是说那个阿木辛?他好像在天地里消失了,再都没见他的面,我还在找他呢,事情没办成,把钱花了个干净。你想他还敢来么,我不要他的命才怪呢!” 金成很失望的样子,恨恨地道:“这狗日的,便宜了他。那其他人呢?那些负责跟匈奴人联系的家伙们……”常青光哑然地失笑了:“跟匈奴人就是这个阿木辛,是我直接跟他联系,还哪来的匈奴人?” 金成自从走进燕子坞就一直绷着个脸子,常青光赶紧招呼后厨:“赶紧给密使大人准备饭菜……大人请就座。”金成也只得先坐了,自怀中掏出信札:“这是主人给你的信……”常青光赶紧拆看,就见上面写道: 蒙恬已主政北疆,望常将军识时务及时收敛,要是再敢给我惹出事端,咱们话说到明处,新旧账一起算。我只要一个指令,京都密使金成就可以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要了你的命!他暂时就待在你那里,帮助你处理边务,再训练训练军士,不可怠慢! …… 常青光脸上已是冷汗浸渍…… 第十六回 降兵河套痛宰漠狼 人箭合一战神惊世 马兰花草原一战,匈奴军团真正尝到了秦军的厉害,败退河套以北。蒙恬率军一鼓作气追过北河,陈兵阴山脚下。匈奴军团借助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山下秦军大营摸过去,却误入秦军陷阱受困,顿时四面火把,万箭齐发……敌军困厄小洋河,蒙恬再行人箭合一,匈奴兵死伤惨重。

死神圆舞曲

越过黄河的匈奴军团重整旗鼓,浩浩荡荡挺进阴山。敌我双方相安无事,匈奴军团顺利进驻阴山,留下左右谷蠡王守在阴山山口,监视秦军的动向。这期间,漠南漠北的河套平原是三天一小雨,十天一大雨,滋润得几十万顷庄稼,尤其是谷子直长到一人高。蒙恬率领大军以九原为中军大营,田获和赵刚分别守住左右两翼,派快马打探北假冯世奋那边的情况。冯世奋所率军队的作用就是牵制西提休屠王所部的五万控弦之士,使得他们不敢擅离卑移山西麓半步。 秋风萧瑟,漠北一片金黄,九原附近及整个西南地区,金灿灿的谷黍喜获丰收。蒙恬大军阻挡在山左,守卫河套二十万农耕者全部收回了粮食。匈奴军团眼红心热,就是不敢越山前半步。 左贤王自从上一次跟西提休屠王联合攻打九原失利以后,一直提不起精神,后来在冰天雪地里守护北河沿岸时受了风寒,心情一直郁闷。直到马兰花草原一战,本来能够独当一面的左贤王却一病不起,卧榻在床。到秋风扫落叶时,竟含恨而亡。匈奴军团全部牛角号响彻了一个多时辰,专为左贤王举哀鸣奏。头曼单于失去左贤王以后,也是三天水米未进,急得骄阳公主进进出出劝慰道:“父王,叔父待人待事心思都很重,不利于身体体能的恢复,难道你也要像他那样,撇下整个帝国不管?”在一边的巫师齐齐措也说:“居次说得对,您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帝国。目前,秦大军压境,我匈奴部众新遭重创,人心惶惶,大单于万万不能伤着身子骨,要多为整个帝国着想呀。”头曼单于一骨碌坐起,只嚷着要吃的:“给我端一碗鹿血,生熟牛肉各五斤,烈酒两坛……”骄阳见父王振作起来,高兴地说:“我亲自去给父王准备……”巫师心思很重地看着头曼。他很想就当前秦匈双方态势说与大单于,无奈,现在不是时候。左贤王刚刚病逝,大家都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从去年九原战败,再到今年五月的马兰花草原之败,匈奴人上下士气低落,人心浮动,有的贵族还扬言不如归顺了东胡……在头曼单于的主持下,大家将左贤王的尸体送回王庭北郊,深挖地穴安葬。葬礼之隆重达到次王的标准。 转眼已近冬至,九原郡西南郊外连续十多天街市不罢,人流不断。更有那路途遥远的客商在街市两旁搭起暖帐,挂起昼夜经营的招牌,逛集市的百姓们干脆搞起了夜市。今年是个丰收年,大家老早就准备好过节的食品和年节要吃的牛肉、羊肉、猪肉等。有心细的女人提议,要另外准备一份厚礼到九原官府拜谢任太守和蒙恬将军,大家一听,认为这个提议好,要是没有这两个恩人,今年九原郡丰收了又能怎样,恐怕一年的成果老早就进了匈奴人的王庭和马厩。 冬至那天上午,阴霾的天刮起阵阵西北风。一股寒气夹裹着浮尘,把天空刮得冷飕飕的,不一会儿,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九原城。姬凤仪、任嚣、田获、王离、姜离子、赵刚等将校在蒙恬的带领下,沿着阴山东西山体勘察敌情刚刚返回,这不,刚进屋,外面就开始落雪了。中军大堂里,蒙恬召集了百十个将校围在几只火炭盆子前商议事情。这屋子里暖融融的天地跟外面漫天雪花形成鲜明对比,每只火炭盆上都煨着一大桶茶水,等水烧到沸点,任嚣安顿后厨来人将一桶鲜羊奶兑在茶水里,屋里即刻散发出奶茶的香味。下人把将校们面前的茶碗续上鲜奶茶,于是这隆冬的议堂里充满着一股军人间的亲情,大家讨论的热情更高了。 姬凤仪嫌滚茶太烫,轻轻放下说:“看来,头曼是老实多了,躲在山里不出来。田获,你说该怎么办?”他是故意试探田获,看他会意不会意。一碗滚茶让田获喝得热气腾腾,顾不得回话。蒙恬道:“一下子失去所有河南地,田获,你说他能甘心?”众人皆看出两位上司今天是非要逼田获拿出个军事意见出来,笑着等着看田获将如何作答。田获思索半晌道:“末将愿带一万步兵进山把他捉出来。”蒙恬继续诱导田获:“头曼又不傻,他正等着你钻进他的口袋呢……”姬凤仪点破真相道:“贸然进山,这可是军事大忌。你再好好想想,我们不进去,让他自己出来……”田获苦笑道:“我实在是没法子可想……”姬凤仪道:“我有法子,就看你敢不敢去做?”田获不服气地:“怎么不敢,只要你们下令,我毫不含糊。” “田获听令!”姬凤仪突然庄重地命令道。田获知道今天这是必然的,急忙挺胸朗声道:“末将在!” “命你今夜带二十名近卫,绕行阴山背后,放火烧了附近草场,不得有误。” “得令!”这下,众将校佩服得五体投地,田获更是服了,怎么这样简单的军事计划,自己愣是想不出来? 屋里会议进程过半,门外却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九原郡的好多妇女们。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礼物,站在雪花飞舞的天气里,一个个诚挚的神情令将士们感动。蒙恬推门出屋,望着这些穿着依旧破烂的百姓,他们拿得却都是连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东西,或鸡或鸭或鹅。有一位老人牵着一头小山羊,正在央求卫兵放他们进去,看见蒙恬和众将士出门,他们立刻呼唤着:“几位将军,大过节的,我们也没准备什么,这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蒙恬激动地上前拉住他们的手:“各位父老乡亲,谢谢你们的一片心意,这些东西你们带回去吧,我们不能收呀,你们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呀……”几个大娘围在蒙恬身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肃然起敬道:“都说你长得跟天神一般,我们还以为是个青面獠牙的神呢,原来蒙将军仪表堂堂,和蔼可亲,还这样年轻。”另一个道:“今年我们遇见你这样的好将军,我们享了大福了。往年这会,庄稼收不上,还要整天躲匈奴人,这都多亏了将军您……”乡亲们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来的东西归拢在一块儿,任将士们如何相劝,乡亲们搁下东西就走。 当天晚上,田获带领他的草原飞鹰队悄悄离开九原……这正是月黑好出行,风高好放火。去年的漠草肥沃,到秋分时已是齐腰深。这里早就被划定为军马场,一般平民不得入内放牧。匈奴铁骑仰仗着如此好的自然储备高枕无忧,坚信一定能和秦军对抗到底,所以,任凭秦军如何在山外挑战,头曼单于坚守不出。 黎明时分,朔风刮得甚急,单于大帐中还是那么的温融。头曼单于拥着他新娶的妃子,酣睡得正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信使正在和近卫交换着口令。头曼听到声音,知道肯定有紧急军情,立刻翻身坐起,却半天听不到动静,厉声喝问:“何人在帐外?”信使急忙应声答道:“大单于,大事不好,山后草场突然山火蔓延……无法扑救。”头曼大惊失色,穿衣破帐而出,巫师齐齐措以及另外几个大臣已经伫立在山冈上向大火燃烧的方向眺望。 头曼及巫师齐齐措等人重新回到大帐时,妃子已然烧开一壶奶茶,为几位大臣倒上热乎乎的奶茶。头曼心情沉重,吩咐妃子:“好了,你到后帐休息去吧!” “是!”妃子很顺从地退出。头曼单于轻舒一口气,伤感地说:“其实这些早就该预料到。无奈,我大匈奴帝国已经到了多事之秋,从去年左贤王、西提休屠王执意要攻打九原开始,我就预感到了这些。”巫师齐齐措痛苦地说:“大单于预见得不错,小臣也有同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环环相扣,不会是孤立的。” “山火肯定是秦军所为……这些恶贼,我们已躲进阴山,他们为何还要……”一个大臣怒气冲冲道。 巫师齐齐措忽然极想去见见仍然被关押着的遮日休,瞬间一个恶毒的计划萌生:他要用仇恨在心的遮日休去对付蒙恬,于是嘴角挂着谲诈的微笑,说道:“说这些有何用?我要是蒙恬,我早就放这把山火了,何以会等到现在。”又一位大臣歇斯底里地嚷道:“咱们出山跟他们拼了……” “住嘴!”头曼单于已经怒不可遏了,把脸一沉背过身去,道:“你们一直都是这种思想,非要跟秦军拼,结果呢!他左贤王早早地走了,引火烧身却烧不着他……你们准备后撤千里的事宜吧!” “啊……后撤千里?不跟他们打了……” “打,一定要打!但不是现在。你们先退下,我跟巫师还有事……”头曼单于头也不回,任由几位大臣退出大帐。 午夜时分,头曼单于总算把一切部署妥当,送走先头部队进入预设阵地,他一个人来到后帐,走进古丽特的帐篷。母女俩其实早就醒了,帐内昏暗的油灯下,母女俩正在收拾行装。头曼诧异地问:“你们这是……”古丽特正是匈奴西提休屠王家族的女儿,生性老实厚道,从不在头曼跟前争名分、争钱财。“在收拾东西,大王,就要撤走了,您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父王……”骄阳似乎很高兴,扑在父亲身上亲昵地拥抱了一下。很显然,她已经从遮日休的无礼侮辱中走出来。头曼很认真地说:“咦,我没下令撤走呀?你们听谁说的……”骄阳知道这其中有误,拉过父亲到窗下:“父王快看,大家都在做什么……”头曼顺着皮篷边缝向外看,天哪,诸王公贵族们已经吵吵嚷嚷在收拾着一切用具。 夜色下,车夫们套着一辆辆马车,拆好帐篷正在装车。一些贵族的妻妾们已经娇滴滴地登上马车,催促着自家的男人赶紧启程。头曼单于深深叹口气放下帘幔,越发恼怒:“这些狗东西们……”骄阳和母亲见状,一起近前安慰他几句:“既然您还没有下达撤退命令,那他们这是……”头曼单于苦笑道:“目前,战局已经很明朗,我们输了……”骄阳和母亲不由面面相觑,骄阳尚未弄懂父王话中意义,小心问道:“父王这是怎么说?您不是前夜还在行兵布阵么?表兄他们……”古丽特也道:“就是呀,您把我们都搞糊涂了……” 头曼扶他们母女俩坐下,面色庄重,又怜爱地看看女儿骄阳,眼中落泪:“现在跟蒙恬打仗已是迫不得已了……其实跟秦军在马兰花草原的一战就已经决出胜负了。我已经感觉到我们向来英勇无敌的武士们,被秦军战车打得心有余悸。士兵们睡梦里都在恐惧地大喊战车、战车……这可是我带兵几十年从未遇到过的呀!”骄阳和母亲睁大双眼聆听这鲜为人知的一切。“自从你叔父死了以后,匈奴帝国好像一下子塌陷一角天,首先就是这些王公贵族们整天闲来无事,分析判断敌我双方势力。你的朋友蒙恬是以一名元帅身份和我这个国君对垒,他身后还有强大的秦帝国,而我身后……恐怕到时连一块立锥之地也难有……” 父王无故提起蒙恬,使得骄阳很不自在。这些隐藏在她内心被当做秘密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翻看,父王这是何意呢?她感觉到母亲也在看着自己,但幸好他们的眼里没有谴责自己的意思。头曼话锋一转道:“放走他,也许你是对的,那是个当今天下少有的人才,谁都没理由毁了他。你做得很对,给自己也留了一条后路……” “父王,您在说什么……”骄阳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她想进一步从中得到一些答案,但父亲已经转移了话题。他抚着妻子古丽特的肩膀,深情地看着这个与他相濡以沫且已经逐渐衰老的女人,哭着说:“本来这次你们是不来的,也从来不用你们跟着担心,战争嘛,本该都是男人的事情。可这次情况不同,你们此刻要在王庭就已经成为他们的人质……” “啊……”母女俩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父王,小弟他们呢?” 头曼讽刺地说:“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他是人家的外甥,一直以来就想扶持你弟弟的。”古丽特被眼前这些纷乱如麻的事情搅得头疼,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自己没生出儿子,也就不能以子为贵,她有自知之明,也感觉愧对丈夫。正因为如此,连自己娘家人也不再高看她,并接连又给大单于选送了须卜氏另外几个女子,希望能生出一男孩,将来阖族人也好有个归属感。因此,古丽特夫人几乎被族人当做罪人而冷落了。她突然跪在头曼脚下,以头挨近头曼的战靴:“大王,妾身无用,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说着眼泪泉涌般湿了丈夫的战靴。 “夫人……” “娘……”骄阳早已滴泪似珠玑,朝母亲扑过来。头曼已经搀起夫人:“夫人,你这又何苦来着?本王从来没有怪罪你这些,我们的女儿也不比儿子们差呀!”说着连同母女俩拢在自己臂膀下,一家人在凶吉难卜的寒夜里抱头痛哭,然而也哭得畅快。 重新坐定之后,骄阳掀起帘幔,外面似乎已平静了许多,大概贵族王公们已走得差不多了。头曼和古丽特看着自己的女儿,两个人内心都在寻思:骄阳要是个儿子,肯定是一位伟大的单于……“你和你表兄的婚约取消了。”头曼突然这样说,这让夫人古丽特也是一怔。骄阳问:“为什么?昨天你还在给遮日休表兄许诺……”头曼被藏书网逼问得无奈,嗔怒地说:“你不要逼你父王好不好?我不是给你说了么?愿意,你就跟我们回王庭,不愿意,你就留在这里……”骄阳闻听一惊而起,惊恐地瞪着自己的父亲,冷笑道:“……父王,这就是你给我的最后选择?那你还不如让我死在你面前……”骄阳说着就要拔腰刀,头曼和古丽特急忙扑过来抱住骄阳,一家人再次失声痛哭。 等母女俩心情平静下来,头曼道:“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骄阳,你必须趁现在让海良把你送到他一个表兄家里,不用离开河南地,将来一旦蒙恬他们发现你,会更好地保护你的安全。我和你母亲也就放心了!”乍一听,骄阳有点气愤,你们回王庭就忍心把我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一听是在蒙恬将来的辖地,骄阳放心了。她涨红着脸说:“父王,你真的不恨我,不恨蒙恬他们么?”头曼诚恳地点点头:“不恨。蒙恬这个人让所有匈奴人消除了妄自尊大,重新认识了这个天下,这就足够我们学习的了。至于你一定要搭救他,那也是天意。他的战略战术让我佩服,他的宽容同样让我佩服,所以说你在这里比回王庭要安全可靠得多。赶紧上路吧……海良!” “末将在。”一直守在帐门口的海良应声而入。骄阳扑通给父王和母亲跪下,满眼是泪,深深磕下头颅,大礼告别双亲。

雄杰悲歌

且说作为匈奴帝国的巫师,齐齐措不单单是表面意义上的、只会算卦占卜观星象的巫师,其实更直接的身份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师,其言行思想都在直接影响着头曼单于,他的作用要比一个匈奴贵族团的作用大得多。但这几个月来,由于匈奴军团在与秦军交战中接连失利,贵族团上下呼声一片,干扰得单于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和决断,因此,巫师齐齐措的作用也就由此大打折扣,并且还引来贵族团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和不满。齐齐措心里非常明白,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秉性,是他大显身手的障碍。于是齐齐措决心忍辱负重,干自己想干的事。他心里十分清楚,秦北疆军团主帅蒙恬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要是将他收拾了,则秦国军团士气自然会大打折扣,秦匈两军必然会势均力敌,从而给匈奴军团赢得反击的时间。于是,他秘密派出十多个斥候深入秦军内地,专门打探蒙恬平时出入营区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蒙恬还真就被几个斥候们掌握了出行的规律。蒙恬这个出行规律其实都是不经意间养成的。秦军驻扎在阴山脚下,山南有条大河向东,山前小河遍布,其中一条小河是从青河谷流出来的,人们习惯称它小青河。小青河比较靠近壁垒森严的匈奴军团,但位置又十分偏左,是个山湾处。蒙恬几乎每天早晨都带着一个近卫来到此处遛黑风汗血宝马。时日长久,主人和黑风马对此地自然就有了一份情感,而齐齐措派出去的斥候就这样掌握了蒙恬的出行规律,并意识到这是一个可被利用的机会。齐齐措内心一阵窃喜,他决心活捉蒙恬……于是他想到了遮日休,这个家伙一身本领,bbr>藏书网就是无人能正确地引领,似乎从来没有机会施展出自己的强项。 心里有了如意打算的齐齐措,就在前天专程到监牢去看望在押的遮日休,还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食物。齐齐措打开吃食,冲着仍然一脸疑惑的遮日休笑了一下说:“怎么,不相信我会来看你?”遮日休虽说是对别人傲慢无礼,但对巫师却也十分尊重。他苦笑了一下诚恳言道:“遮日休往日无知愚钝,不识好歹,做过许多愚蠢事,让巫师大人见笑了。” “算了,都是性情中人,年轻人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你仍然是我大匈奴第一勇士。先吃吧,咱们边吃边谈。”齐齐措说着,递给遮日休一支烹香的鹿腿,又解开各样水果袋。遮日休哪里还能抑制住饥饿的欲望,大咬一口,香甜地咀嚼吞咽。 齐齐措等他吃饱喝足,随口说道:“咱们的对手可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一定要先保养好身体……” “对手?……巫师大人是不是在说蒙恬?”遮日休果然对蒙恬这个名字十分敏感。齐齐措心中暗暗窃喜,遂笑笑说:“你是帝国第一勇士,战功赫赫,确实无虚,我敢打保票,匈奴帝国没有谁能比你更了解蒙恬了。”遮日休凝神聆听,然后说:“巫师大人说得不错,我是比任何人更了解蒙恬,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要不是因为他,骄阳也不至于这样对待我,我非亲手宰了他!”齐齐措笑着说道:“年轻人,不要急躁,你过去就是因为犯了容易急躁的毛病。我虽不才,也愿助将军一臂之力,以报此仇,如何?”遮日休一听兴奋异常,眼睛直直地盯着齐齐措,连连说:“真的?真能助我杀了蒙恬?” “不要急,不要急嘛。”齐齐措有意磨炼遮日休的性情,“这件事情等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的。好吧,你早点歇息,明天我亲自找大单于为你求情,一定说服他将你放出来。你为我大匈奴立功的时刻到了,我先走了。”遮日休眼看着齐齐措出门离去,他激动得竟一夜未曾合眼。 “大单于传见遮日休将军……”大帐外一连声地喊,喊声穿过整个隆冬,好像整个匈奴帝国都是遮日休将军的名字。这个一身武功却内心奸诈的家伙,在关系到匈奴帝国存亡的关键时刻,让大单于想起了他——那个至今还被关在囚室的外甥。更重要的是昨天巫师齐齐措来过,说既然战事不断,可以把匈奴第一武士考虑放在要害位置上为帝国立功,建议不再将他关押。头曼眉头一皱,思忖片刻,答应先放人。 此刻,遮日休再次被放出来,仰头看着久违的高原阳光,户外空气清新得不能再清新了。他深深吸进一口,品着其中醇正的气息。当年出师,师兄弟们和更多江湖头号人物曾不止一次预言:遮日休将来定然是大匈奴帝国第一位武士……唯独师父没有说一句话,直到遮日休离开前最后向他老人家拜别的时候,师父才说:“徒儿,把心性儿改一改。”性格跟做人处事有关系吗?遮日休从未认真思考过,唯有最深的理念是:我乃当今匈奴第一高手,无人能敌,谁能奈我何? 但此时此刻,遮日休却是一副神情沮丧的表情,他走向大单于大帐,后面跟着两个随从。迎面跟骄阳碰个正着,遮日休那迷离沮丧的眼睛立刻跳动起蓝色的火焰,这是他每次见到骄阳而不能自持的。究竟这个表妹有什么魅力之处,遮日休是形容不出来的,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或者是直觉。两个人都停止了任何动作和表情,只留下专一的注目,不过也只是那么.99lib?一瞬间的过程,两个人的爱恨情愁就好像已经演绎了一个世纪。在骄阳的眼里,表兄遮日休要是去其粗野,只要稍稍带有某种矜持的文雅,她恐怕早就是这个男人的怀中至爱了。可惜,他出生就注定是一个粗犷的、勇往直前的军人,根本不会哄女人的那一套,而世上哪个女子愿意忍受男人的粗野行为?至少骄阳是不会的。骄阳早就对他死心了,因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朝不同的方向去了。遮日休放慢脚步,盯视着骄阳那越发娇倩的身影,不由地下咽着口水,这个表妹他是难以降服的……可她终是要嫁人的,我倒要看看匈奴帝国里,哪个不怕死的敢娶她…… “赶紧走吧,大单于还在等着你哪!”身后的随从催促他,这使他很不高兴。“末将参见大单于!”遮日休进帐,单膝一个拱手大礼。头曼单于和众王公大臣好像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神情。但那些表情是非常复杂的,甚至还有更多的不信任因素。遮日休感到一种来自遥远帝国的无限重压,压迫得他很难再昂起高傲的头颅。 头曼单于面对自己的外甥,既有无限爱怜,又怒其不争气,遂高声喝道:“遮日休,知错否?要是你仍不知错,那我只好将你继续关押……” “末将知错,知错……”遮日休已经领教够了被关押的难受滋味。头曼单于赞许道:“很好,大丈夫何患无妻,应该把心思用在建功立业上,骄阳她自然不会慢待于你。我乃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仍然不会改变决定,但前提是你得让她心甘情愿才好。骄阳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不愿意,是宁死也不会屈服的。你总不能强逼她与你成婚吧!”遮日休一个劲点头,心里再次踏实了:“是,大单于,末将明白……” “遮日休听令!”头曼单于高声下令。“末将在!”遮日休立直身体,双眼炯炯有神。这个家伙骨子里就只有战争、女人、美酒……头曼继续他的命令:“即日起,遮日休为先锋,升为左领谷蠡王,所部控弦之士五万,点齐人马,帐外待命!”遮日休听闻,气血上涌,丹田吐纳,深施一礼:“末将遵令!” 从大单于大帐出来,遮日休从内心以为他自己再也不是过去那个遮日休了,再也不是那个见了漂亮女人就追,动不动就跟人瞪眼睛、发脾气的野蛮任性的家伙。他决心要为舅舅争口气,要让表妹骄阳改变对自己的看法,真心实意地爱上他,同时他决心要血洗过去所受到的耻辱,尤其是要洗刷掉蒙恬那个家伙带给他的耻辱。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有夺妻之恨……遮日休领命完毕,径直去找?巫师齐齐措…… 由于是巫师齐齐措做工作,头曼单于听从了建议,这才放出了和蒙恬有夺爱之恨的遮日休,所以当遮日休被释放出来时,他要马上去拜见巫师齐齐措……遮日休礼貌地敲敲门进来了。进屋就深施大礼,高声说道:“多谢巫师大人深恩,遮日休无以为报,今后听从您的调遣。请说吧,我将怎样血洗耻辱,杀掉蒙恬此贼?”齐齐措哈哈大笑,赞不绝口地说:“好,好。”说着,拉遮日休坐下,招手叫来奴仆给遮日休斟满奶茶,说:“看到我匈奴军团第一勇士能够振作起来,我心里非常高兴,先不要忙,一切都会为您安排妥当的。”遮日休端起奶茶又放下了,心情急迫地问:“巫师大人,您可不会诓我吧?” “唉!怎么会,活捉蒙恬这头等大功就要落到将军头上了。”经巫师这样一说,遮日休也甚觉宽慰,心里稍稍安定。 那天夜里,巫师单独给遮日休安排了一下。准备睡觉的遮日休先在帐外热身之后,走进来看到两个模样标志的侍女正在为他铺床整榻,遮日休已经明白齐齐措是有意为自己安排的。那两个侍女冲遮日休笑笑,媚眼里净是挑逗。按照遮日休往日的脾气性情,恐怕是早已急不可耐地扑过去……但今晚,遮日休没有这样做,只是平心静气地将两个侍女打发走了。躲在一旁的齐齐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断定该是安排遮日休出马的时候了。

黑风长啸

马兰花一战,秦军上下级官兵都亲自体验了跟匈奴军团作战的感受,的确跟其他军队的作战风格大为不同。姬凤仪掌控中军,有田获、赵刚相助,再加上军中幕僚、军士等协助,整个军团可以说是四军协同、马步军兵人人奋进。匈奴军团那几万匹西域良马对秦军士兵的诱惑极大,人人都想得到一匹。将军们也希望就此能装备一支精良的骑兵队伍。 “将军早!” “将军出去呀!”一连声的问候,洋溢着将士之间如同手足的亲情。蒙恬一一作答,此时已经来到军营外。在往常这样的时刻,蒙恬的黑风汗血宝马早已经欢快地在那蹦跶,等待主人的到来。但今天早晨,黑风马的表现却有些反常,它一点兴奋的情绪都没有,甚至还有一些惊恐。蒙恬拍拍黑风汗血马的脸颊,安慰道:“黑风老朋友,现在咱们该启程了吧?”黑风明显地点一下头,蒙恬这才搬鞍上马,但黑风却一改往日习惯,像失去方向感一般,朝着与平时相反的方向而去。蒙恬不知何故,赶紧出声:“吁——黑风,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们是要到那边。怎么,你忘了吗?”黑风汗血马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很不情愿地嘶鸣一声,按照蒙恬的意思,朝以往的路上奔驰而去。身后两名近卫骑马紧随其后,但被黑风汗血马落下老远,最终,灵性的黑风汗血马还是稍稍慢下来,等齐了后一块儿朝着小青河奔去。 却说遮日休带着他的特遣队足有两千骑,绕行几十里路,整整用了一夜的时间总算早早潜伏在青河谷山峡。这个被号称“大漠狼”的特遣队是匈奴军团超一流的特种骑士,每个人以及马的野外生存能力都是超常的强悍,显然这次行动是做过精心准备的。遮日休身边是两个强驽手,可以拉开三百石硬弓。他特意给他们安顿,只要蒙恬一出现,就首先将他射下马,包括所有的近卫,一个不留。旁边一位年轻人是齐齐措为遮日休安排的“高参”,则反对说:“巫师大人要我们抓活的,你怎么能擅自改变计划?” “现在我是前军主将,我说了算。” “不行,坚决不行。这不是巫师大人的意思。”年轻人力争,遮日休刷地抽出马刀架在年轻人脖子上:“你想找死呀……” “大谷蠡王,他们来了……” “什么来了来了?”遮日休甩手给那个小兵一巴掌,定睛看,果然打青河谷口跃马上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位坐下骑得正是又高又大、体格硕长的黑颜色的马。遮日休冷笑一声下令道:“先把为首的那个人给我射下马,快……” “不能……”那个刀架在脖子上的年轻人再次喊道。遮日休终是没有对这个年轻人下狠手,只是将刀把上翻下砸,将其击昏在地。 与此同时,黑风汗血宝马预感到今天青河谷要出事,它忽而疾驰,忽而缓慢稳健而行,始终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凭自己天生对突发事件的感应能力做着回应。突然,一股劲风带着轻微的唿哨传来,黑风汗血马下意识地躲闪一下,猛听得主人哎哟一声,已经跌落在马下,黑风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危险的来临。随后眼见另两名近卫也已中箭跌落身亡。黑风汗血马嘶鸣一声,鬃毛竖起,警觉地抬眼看到了飞箭来的方向果然有人影攒动,它随即低首嗅嗅主人。由于一支大号箭扎在了蒙恬的肩头,箭扎入得较深,使得蒙恬暂时昏了过去。 遮日休眼见蒙恬被射下马,马刀挥起,命令部下:“给我冲上去,我要那具尸首好回去给大家请功。”两千铁骑听到此话,各持弯刀利剑,嗷嗷狂叫着冲向青河谷。黑风马十分镇定,紧接着开始绕着蒙恬兜圈子。黑风马兜的圈子很大,后来干脆迎向来犯之敌,就见它一个腾空而起,飞跃过十多匹铁骑,惊得那些草原烈马慌张之下,将自己的主人掀下马背。黑风马随即在匈奴铁骑队伍中调换方位,一个大转身,又有十多匹马受到惊吓,顿时散落队形,骑手们落马被踏在马蹄下。然后,黑风速度飞快地向回奔跑,紧跟着又是腾空向前,稳稳立在蒙恬跟前。那些普通的草原烈马竟然被这匹高大威猛的汗血宝马震慑得浑身发颤,不敢近前。骑手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只好等待着谷蠡王的到来。 遮日休老远便认出眼前的黑风马是一匹罕见的汗血宝马,顿时喜笑颜开,真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还有这样名贵的宝马。遮日休下令道:“多过去一些人,一定要给我抓到这匹宝马,”又侧身对旁边一个小百户说:“随我过去看看蒙恬死了没有。”匈奴骑手们重新散开队形,挥刀而上,向黑风马包抄过来。黑风马知道他们的企图,不再恋战,急忙来到蒙恬身旁,卧于一侧,微微有些意识的蒙恬就势爬上了马背,搂住黑风汗血马的脖颈。黑风马长啸一声,嘶鸣而起,奋蹄疾驰离开这危险地带。遮日休恼羞成怒,急忙下令放箭。 黑风马在前面飞速奔跑,后面匈奴骑士在遮日休的指挥下紧紧追赶,恰在此时,田获亲自带领近卫赶来。田获让过黑风马,下令列盾甲阵,阻止匈奴骑兵穷追不舍的势头。田获一声令下,御林军的箭雨迅速朝迎面而来的匈奴骑兵射过去,匈奴骑士冒着箭雨飞驰而至,根本不把这些御林军放在眼里。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劲卒,弓、马、刀、叉样样娴熟,一度在马背上躲避着箭雨。田获神色凝重,眼观前方,向身后做了一个着重的手势,立刻排开几百号投掷手,手握投枪严阵以待。待敌兵靠近,田获再次下令,投掷手手里的投枪带着劲风飞出去了。这些投枪太有劲道了,每个人都能盯准目标,枪不虚发。飞奔前来的匈奴骑士或人或马眼见倒地一片,如此一来,匈奴骑士们不得不收敛起高昂的斗志,心生退意。当第二排投枪再次射向敌阵时,机敏一些的骑士已经抽身返回。遮日休恰时赶到,看见骑士们有退缩的心思,抽出战刀就要杀人:“谁让你们退缩了?给我上……”他的话音还没有落,自己的坐骑被一支投枪刺中前腔,马痛苦地嘶鸣一声,已经抬不起前身,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把它的主人摔落地上。匈奴骑士赶紧列阵守护遮日休:“谷蠡王,谷蠡王……”遮日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无奈地下令道:“撤……” 连续昏迷的蒙恬在昏睡中高喊着被惊醒了:“黑风……我那生死相依的挚友,你不能死,千万……” “将军,将军……”众人惊呼。姬凤仪轻轻呼叫着:“将军,醒一醒。”蒙恬猛然睁开眼,喘着粗气问:“凤仪,见我的黑风马了吗?”姬凤仪惊喜地握紧蒙恬的手,如释重负地说:“将军,您总算醒了。”田获也从另一边握紧另一只手,激动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将军,您吓死我们了。” “……咝!”蒙恬吸一口气,感觉肩头一阵生疼。“将军,不要动,您肩膀上有伤。”姬凤仪和田获一边一个,将蒙恬扶着坐起来,帐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嘶鸣,正是黑风汗血马。蒙恬激动地就要扑下卧榻,却差点栽倒在地,众人慌忙将他抱住,道:“将军,黑风马它好好的,您还是安心养伤吧。” “不,我要看看我的黑风……”大家面面相觑,姬凤仪下令道:“用担架把将军抬过去,咱们的黑风马也着急呀!” 当蒙恬靠近黑风马时,黑风马却显得异常安静。蒙恬把黑风马的头颅抱在怀里,人马早已是滴泪珠玑。蒙恬满含热泪诉说道:“黑风呀黑风,请原谅蒙恬的过失吧!其实你早就预感到青河谷要有不测,你是不准备上青河谷的,而你却忠贞不贰地服从蒙恬的命令,来到青河谷,结果却遭到了敌人的伏击……”姬凤仪感慨万千地说:“在您昏迷的时候,黑风不吃不喝,就这样守候在大帐门前,任谁牵它都不走,真是一匹神马呀!”蒙恬听到后心痛不已,即刻命令道:“快,取马料来。”马工赶紧拿来马料,蒙恬亲自喂黑风马,这马果然欢快地吃起来。蒙恬一直坐在担架上抚摸着黑风马的脖子, 4ed6." >他要查看黑风马的伤情。马医汇报说:“黑风逃回来时,身上有刀伤、箭伤好几处。” 蒙恬抚摸着黑风身上的一处处伤疤,忍不住又要垂泪。他双手环抱,面向咸阳方向作揖执礼,嘴里喃喃道:“吾皇万岁,蒙恬此生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一定要把匈奴人赶出阴山,还北疆一个永久太平。”说罢,蒙恬看着黑风马吃尽了豆瓣油料,他拍拍黑风马说道:“黑风,我负伤在身,不能陪伴你左右,你自己出去遛遛吧,快去吧!”黑风马果然顺从地被马工牵走了。 当蒙恬挎着一条胳膊,并能够在军营自由行动时,由他主持召开了一次形势分析会议。针对此次出现的大意轻敌,蒙恬说:“我是主将,我的责任最大,正如姬凤仪所说,我们仍然沉浸在马兰花一役的兴奋当中,让胜利冲昏了头脑。现仔细想来,匈奴人艰苦经营近千年,虽说一直以游牧为主,逐水草而居,但他们的建国理念根深蒂固,生生不息。我们稍有大意就会让他们有机可乘。因此,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呀!” 这时,从门外进来士兵交给蒙恬一封信,蒙恬见是匈奴文,惊讶地问:“是不是敌人来下战书?”士兵摇摇头:“不像。信是一位年轻女子送来的。”说完便出去了。蒙恬接过展读,原来是匈奴公主骄阳写信来问候他的伤情: 不知将军伤势如何,特函问候。某些人的下作行为实在有伤大匈奴勇士之风度,父王完全不知情。请见谅!匈奴居次骄阳堪忧,望回函尽详! 突然接到这样的信函,蒙恬的思绪又回到去年夏天身陷匈奴营的不虞之事。幸好当时有这位匈奴居次出手相救,要不然,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和姬凤仪碰个头,很快结束了会议。 “我说嘛,头曼单于怎么会做这种下作事情呢!这也有失身份。”姬凤仪读着骄阳的信函,惊讶地说。“这位匈奴公主是个不错的姑娘。你看,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却着实让我回信犯难呀!按常规来讲,她不单单是问候我的伤情吧?这封信应该怎样回,凤仪,你给我拿拿主意,还真把我难住了。别的不讲,但就去年人家帮咱们逃生就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岂能赶尽杀绝?” “是啊,的确如此。”姬凤仪说着,展开绢帛:“我先拟一份草稿,然后请将军定夺……”说着秉笔写道: 承蒙公主关照,你我各居一方,态势明确。望尽早规劝你父王返回王庭,不要徒耗时日。我们也尽可能多地就地安置那些穷苦匈奴牧民,让他们早日过上太平生活。公主有活命再造之恩德,恬不胜感激。若有意,可到我秦地一游。蒙恬期待之。 蒙恬看过频频点头:“嗯,对,点到为止,就这样说。把这交给信使。”近卫进来,收好信函去找信使。 而头曼单于此时却正在大帐中大发雷霆,瞪视着遮日休责问:“谁叫你们这样干的?啊!简直丢死人,堂堂匈奴第一勇士,竟然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你把我大匈奴帝国的脸都丢尽了。要是随便可以杀了他,我去年就在王庭解决他了,还能等到现在,真是!”遮日休不服气:“舅舅,我以为,为了大匈奴,可以采取极端措施,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胡说。”头曼反驳道:“你们想过没有,倘若真把蒙恬害死了,秦皇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我匈奴族。到那时,我们将是第一个消亡的民族。这些你们想过没有?要多动动脑筋,知道了吗?”巫师齐齐措低垂头老半天才说:“我有责任,我是想活着抓回蒙恬,以换取匈奴大军完身退出河套。” “可蒙恬他中箭了,还差点丢掉性命,”骄阳不知何时走进大帐,厉声道,她愤怒地盯着遮日休:“既然巫师安排你去活捉蒙恬,为何擅自改变军令?父王,按大匈奴律令,遮日休应当被斩首。”遮日休闻听后震怒,对骄阳的情感已化作满腔的恨意,刷地抽出佩刀,怒骂骄阳:“我看你就不顺眼,吃里扒外。要不是你,蒙恬早就成了我的刀下鬼……” “放肆!”头曼单于出声了。众贵族、将军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措示意一下,几个将军过来连拉带拖,才将遮日休劝说出去。 骄阳好像受到莫大屈辱一般,眼含热泪,跑出大帐不见了。

霹雳手段

“秦军有四个相对独立的军兵种,即弩、步、车、骑。兵器与兵种的配置取决于作战的具体环境和具体战术要求。马兰花地势平坦,宜采用‘车骑之战’,而匈奴军团败就败在只有骑而无车。即便是他们看好的理想战场又能如何?”面对济济一堂百十名将校,姬凤仪侃侃而谈。 几乎每隔数日,秦军都要组织将校们办一次这样的军事讨论会,专门论证已经结束的战役是否在谋划阶段出现纰漏。姬凤仪继续道:“其实我们历来作战都存在一个很大的通病,因探马情报不敢作最权威的判断,所以就格外寄希望于建越来越高的瞭望塔。如果敌军中有能开二百石硬弓的射手,在二百五十步内,就可以将瞭望塔上的指挥官击中,从而会使战局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因此,本人以为,不能过分依赖指挥塔,至少要让其达到安全的标准。马兰花瞭望塔当时我就采取了防范措施,要不然哪能坚持到最后。大家知道我采取了什么措施吗?”大家都摇头不知。半天才有一个十八岁的千户长抬手说:“我知道……”姬凤仪很欣赏这个少年,鼓励他:“大胆地讲来。”那少年骁将比画着说:“在塔斗周围布上网罩,不就把箭矢挡住了吗?” “很好。”姬凤仪高兴地说:“我事先想到了这一层,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网罩上挂的箭不少于三百支。”众人惊愕地张大嘴,至此才得知待在塔楼上的姬凤仪在当时担了多么大的风险。 “大家马上就要进入阵地了,有谁来说说我们将要采用何种兵种?”姬凤仪进一步开导自己的属下。有的说仍采用车骑,有的却说使用剑盾,还有的说采用矛挺。姬凤仪道:“你们都只说出了一些皮毛。刚才那位年轻人,你不妨也来说说。”那少年双眼炯炯有神,却腼腆得不知如何是好。姬凤仪鼓励他:“大胆说,这是在讨论,说错了也没关系,战时不用不就得了!我知道年轻人思路开阔。”年轻人望着姬凤仪赞许的目光,这才鼓起勇气说:“这里的地势变化,完全不同于马兰花草原。首先它有平地浅草,宜于采用‘长戟’。但又不能完全依赖长戟。因为隔一段枯河又有丘陵平原,车骑比较合适;进攻中,阴山隘口又属崎岖险扼,剑盾比较合适。所以属下认为因地制宜最为实际,可保证相互照应,来回相救,这仗就好打了。” 话音刚落,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姬凤仪激动地说,“哎,小子,我看有你在,我该向蒙将军辞职了。”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年轻人被笑得越发腼腆。姬凤仪近前拉他走上前台,高兴地说:“刚才是一句玩笑。有你这样的奇才,本将高兴还来不及呢。记得你好像是姓李吧?” “回将军话,小的名叫李健……” “李信是你父亲,对不对?”姬凤仪的判断是正确的。少年点点头,但旋即又神情黯淡,一副往事莫提的意思。姬凤仪焉能不懂他的心思,抚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大可不必被你父亲的阴影笼罩。你是你,你有你的思想,同时也不愧是名将之后。别以为你父亲有过荆楚之败就一无是处,他仍然是当今世上的名将,谁也代替不了。好好干,今晚,你就给田获将军当当军师。这是军令,田获,你听见了吗?”田获爽朗而答:“回将军,田获明白了,我跟前正缺这么一个人才呢!”说着上前拍拍李健的肩头。姬凤仪高声道:“现在解散,半个时辰内全军集结完毕,准时进入预设阵地。” 微曦夜色下,前方视线模糊。匈奴军团马摘銮铃,掌裹麻布,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山下秦军大营摸过去。遮日休出发前没忘记到骄阳母女驻跸的帐篷前溜达一圈,并且还保证听到的是骄阳公主那轻轻的鼾声。他对前日自己的无礼感到愧疚,因此专门过来看个究竟。他把人马分为两股,前面一股三万人马由他自己带领前去劫营,后面一股两万人马由欣孜骨都侯带领断后,以便接应。远处传来几声狼嗥,表明一切都在不觉之中。 遮日休指挥人马悄悄摸进门口掌有一盆炭火的大营。看看士卒们都已到达指定位置,遮日休突然一声喊:“给我杀呀——” “杀——”牛角号陡然而起,遮日休安排士兵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后投向秦军营帐。操刀士兵迫不及待地冲进秦军帐篷,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秦军。众军士大惊失色:“将军,大营里面没人……” “啊——快撤——”大当户见所有营帐并无一人,情知上当,急急退兵,却哪里还来得及,就见大营外不远处火把点亮,秦军四面举火,喊声四起:“快快跪地受缚,有敢擅动者乱箭穿身。”左大当户哪里肯降,火光照耀如白昼。大当户横生一股杀气,举刀大喊:“勇士们,杀出去,杀呀——”率部众硬闯大营门口,立刻引来箭雨飕飕袭来,匈奴军士纷纷哀号倒地。 秦军以战车开路,箭矢如雨,步骑大军随后掩杀。秦军采用了以步骑和战车相结合的战法,配以弩箭,对匈奴兵实施了有效的攻击。弩是秦军在此次战役中使用的一种最核心的武器,这种武器,当时只有秦军有,而匈奴人是没有弩的,事实上弩代表着当时军事气数的高峰。秦战车上载有各式弩箭,发射起来密集如雨,从战略战术上对匈奴人构成了威胁,因此,敌对双方较量的结果,单一兵种的匈奴兵大败已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匈奴军团的士卒们见大当户也已倒地身亡,纷纷跪地乞降:“我们,愿意投降……” 箭雨停歇,夜幕下有人喊:“先把刀矛扔出来……”不一会儿,大营门口扔出好多弯刀、矛、戟,冲进一彪人围住了匈奴士卒。遮日休躲在一个黑暗处,借机跨马就要逃走,田获止住弓弩手,抬手扔出一根木棍,平直地飞驶过去,将遮日休撞翻马下,秦军上前将其擒获。 田获早就认出是他,趋近前讽刺说:“遮日休表兄,咱们又见面了,你怎么老爱干这偷鸡摸狗的营生!听说你荣升谷蠡王,哎哟哟,看不出来呀,都当王了!你别走,我们也好给你庆贺庆贺……”遮日休愤怒地喊道:“要杀便杀,谁是你表兄!”年轻的战地军师李健望着田获一个劲地羞.99lib.辱遮日休,由不住一阵好笑,他总感觉这个叫遮日休的家伙是个冤大头,头曼单于绝对另有所图。李健想让田获赶快结束跟这家伙的纠缠,遂扒在田获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田获眉开眼笑道:“这主意不错……”转而对遮日休道:“你还挺英雄气概呢,来人,给我把这败军之将遮日休好生捆绑在马背上,别人见到一定要问,哎!这人是战败了还是胜利了?你说你遮日休羞不羞?” 秦军士卒们果然按照田获的要求,将遮日休好生绑在马背上,塞住嘴,骑端正,那马识途,竟听话地驮着遮日休走出营门。遮日休已经明白了田获的意图,急得大叫:“不……你们杀了我——” 黎明之前,天幕尽头揭开一角,曙光终于挣脱黑暗的束缚,一抹鲜亮逐渐推向苍穹,瞬间推向茫茫大地,新的一天复苏了。头曼单于已经没什么可挂念的了,他本想让夫人古丽特提前离开阴山,但夫人要求留下来陪陪他,头曼感激不尽,也就答应了她。自骄阳出生之后,两个人好多年都没这样亲昵地待在一块,别说还真有点不适应了。一个帝国大单于,下头所有家族无论大小都要敬献贡品,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选一个本族既有身份又极为美丽的女子献给大单于,其用意昭然若揭。所以说,匈奴单于不缺女人。 古丽特是头曼第五个妻子,虽说是西提休屠王族的美丽女人,但毕竟年龄不饶人,你想这女人能不激动嘛。两个人只是那样干坐着,夫人问:“大王,该吃点什么了?我去给您弄……”没等头曼有所反应,门外有人喊:“大单于,该出发了!”单于坦然地说:“好,我知道了。”这是他本人预先就安排好的让近卫到时候提醒他。于是头曼又一次握住夫人的手:“本来我还想寻找我们当初依恋的感觉,可现在你看……”夫人大度地表现出无所谓:“你能这样待我们母女俩,尤其是对骄阳的安排,我真是感激不尽了,去吧,不要管我,我等着你……” “夫妻间说什么感激的话,对骄阳,我比儿子都看重……不要担心我,没事的。”头曼最后用力握握古丽特的手出帐离去。夫人一直望着他跃上战马,留下一串串马蹄远去的声音…… 头曼驶至军前,三军人马单等他一声号令,即刻将跨马驶出山口,驶下山冈,冲入秦军大营,杀他个片甲不留。在刀兵连绵的岁月,头曼的心情是整个冬季以来最为坦然的一次,该结束的就要结束了,该见分晓的就要见分晓。按照时辰,远处山冈上果然已经举火三堆为号。头曼毫不犹豫地抽出号令刀发出了指令:“勇士们,决战的时刻到了。为匈奴国勇士的荣誉跟我出发——” “为匈奴国勇士的荣誉而战!”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啸声远扬,和天边曼舞的晨风融为一体。接着,悠扬沉重的牛角号伴随着啸啸马鸣声,沉闷地嘶鸣声把天边撕开一道大口子。匈奴骑士的战马就是沿着这条通道驶向了远方。此刻,东方刚刚升起晨光,葱茏山谷一阵嘹亮,驽马弯刀,寒光闪闪,头曼冲在最前面,冲向山口外的平原。谁也没有注意遮日休的识途马驮着他又返身跟随在大部队之中,冲向秦军阵地。 山外平原寂静无声,早来驻扎在小河边的大队秦军突然在一个黎明前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更加瓷实的校场平台。这就是主战场?头曼单于并没多想,认定自己也是盲目的。巫师齐齐措和他抱有同样的心思,要用血与火的洗礼使大匈奴振作起来,而不是此刻幻想的胜利。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走出山谷的匈奴士兵,太想走出山谷,太想山外的奇景,太想那个鸟语花香、鲜花遍野的世界。尽管他们也和指挥者一样对此行带有盲目性,但一个个还是很受鼓舞,欢喜不尽。他们好像不是出山来征战,而是为游山玩水,标榜一个个生命的年华。清晨远方,荒野的小河套,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枝津,天空正在传来沉闷的春雷,一个有关战争的神话就要开始。头曼单于一下子清醒过来,预感到情况不妙,这里怎么会空空如也?蒙恬的六万人马呢?他悔恨刚才以及整个清晨自己的疏忽大意,头曼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遂挥刀大喊:“停止前进!停止前进!”然而,没人再理会他这个大单于。骑士们仍然潮水般地向前涌动,完全是一种不自觉的意识在支配着他们。大家按捺不住兴奋,尤其是当看见小河横亘在面前时更是欢喜不尽。 头曼单于慌了神,大呼出声:“大军止步!大军止步——大当户、大都尉……你们,怎么会不约束部下……”没人愿意听他这个头发散乱的老头说些什么,小河在晨光中明丽欢快地流淌。匈奴铁骑冲到小河边,总算刹住势头,有的马已经踏入溪流,骑手不愿约束战马,它们即刻驶入河心,没入激流。骑士们不怕冰冷,兴奋异常,忘却了来此的使命。头曼和自己的近卫勒马于河堤上高呼:“离开这里,赶快离开……敌军马上就到……” “敌军?敌军在哪里……”骑士中有人却说:“大单于真会骗人……”军团乱哄哄,失去了节制。头曼单于对此毫无办法。杀——一声令下,秦军突然三面举旗,喊声震天冲下山坡,冲杀声震耳欲聋,“杀呀——杀呀——”匈奴骑士惊惶失措,乱成一团。眼见秦军三面合围而来,匈奴士卒仓促应战,胆战心惊,无法镇定。 头曼单于叫苦不迭,绝望地没有主见,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同样一句话:“这却如何是好……”右贤王道:“大单于,赶紧下令撤军,现在还来得及……”辅弼骨都侯近前焦急地说:“快换下你的战袍……”几个士兵相帮下,头曼单于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冲入战阵的秦军并没有忙乱,而是根据地形地势,因地制宜。该用长戟用长戟,该用剑盾用剑盾,该用车骑用车骑,打得匈奴军团没有还手之力,再无逞威之时。更多的人被挤进小河,卷入激流,冲到下游,侥幸逃出一彪人马乃是守护头曼单于的近卫军团,护卫着大单于向大漠深处逃走。大队铁骑、步兵已经被秦军打垮逃散,只有少数人跟了上来,其中就有遮日休的猎豹花儿。见大队人马又跟上来,后面再无追兵,头曼让辅弼骨都侯传令休息。 刚刚下马,来到桦树林下,准备解鞍松带,猎豹花儿驮着遮日休来到近前。头曼不由火起,厉声骂:“你总是晃来晃去这是干啥……还不下马?”竟没人吱声。大家仔细看时,原来遮日休不但被绑了身体四肢,而且外衣战袍却套在捆绳外面,惶急之中,无人注意这些。众人进一步发现他的嘴还被塞着,说不出话来。有人上前三下五除二给他松了绑,遮日休总算站到了地面,老半天神志才算清醒,他发现大家都在用藐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尤其是舅舅头曼单于。他微闭双眼,眼泪像串珠滑下脸颊,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朝舅舅双膝跪拜,头曼却把脸撇向别处,但遮日休还是给他深深磕了九个头,突然亮起弯刀横搁于脖颈处,用力一抹,众人惊呼,鲜血喷溅……“遮日休……”头曼悔恨不已,扑在外甥身上失声恸哭。“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是何苦……” 遮日休仰躺在高原的阳光下,脖颈伤口处不断开合,一吸一收吐纳着血沫,只见张嘴:“舅舅……舅……”声音最终在草原上凌厉的朔风中消失,遮日休含恨而亡。头曼单于伤心地对众将说:“他也是最后在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匈奴武士……”巫师指挥几个士卒,深挖地穴两丈余,安葬了这个从一开始就充满传奇、充满争议的匈奴谷蠡王…… 第十七回 筵请边将任嚣仗义 进京面君蒙恬遭忌 筵宴边关,憨直人任嚣舍不得开支军费,自掏腰包,问下属借账宴请众将,直到任母来找乳牛,大家才得知真情。皇上旨意下来,特邀边关诸将进京面君叙君臣之谊,而山南江北颂扬蒙恬的说书段子却给他带来了麻烦……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家在进京前一天为任嚣和白羊族女子完婚。

初春九原

蒙恬率领大军自出兵到战争结束,前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大获全胜,尤其是通过倾全国之力的漠北会战,从实力上重创匈奴,解除了匈奴对大秦的威胁。蒙恬一战定乾坤,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不仅清剿河南地所有匈奴军团,而且将九原郡以西、以南及阴山以南包括阴山在内所有疆域囊为秦地。由此,秦国东抵辽东,西与大月氏对峙,西南至临洮,把强大的足以能与秦国抗衡的匈奴阻挡在阴山以北七百里外。 已是春寒料峭之时,北风仍然天天光顾北河沿岸,隔三差五地再来一场狂风,也能把悬挂在营帐外士兵们的刁斗、盾牌卷到天上去。九原城更是黄尘漫天,艾草沫子夹在黄沙中弥得城郭影影绰绰。军中将校们待在郡府闭门不出,一个个愁眉苦脸嚷道:“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任嚣只是淡淡地笑笑。蒙恬用湿毛巾擦着脸说:“你们就知足吧!任太守在这里待了十年有余,却不曾听见半句怨言,你等才来几个月就牢骚满腹……”众将粲粲地笑而无语。 难得一个大晴天。清风徐徐,阳光充沛,骊鸟在无叶的枝头啼瞅叫春,九原上空飞过一群带哨音的家鸽,祥和宁静的北方最大都市绽露着勃勃生机。蒙恬走下城头,心情愉悦地只想到街衢市井走走,遂邀上任嚣、姬凤仪,三人着便装不带侍卫,说笑着走上九原街头。有认识任嚣的民人点头问候一声。去年大熟,加上有蒙恬大军看护,东西近千里、南北三百里的大河套颗粒归仓,人吃的粮食、牲畜饲料全部有余。因此,街市物产丰稔,待售的牲畜家禽盈街叫卖。山货、皮毛扎堆儿处理,饭庄飘香,布店映花;熙熙攘攘人流不断。往年沿街乞讨、盈门要饭的惨景儿已然不见。任嚣感受良多,打心底里说:与其谢天谢地,不如谢蒙恬将军…… 这话他当然不能喊在当面,但却瞒不过姬凤仪,遂绕过蒙恬走过来揶揄道:“老太守莫不是又想发啥感慨?感谢谁心里应该有数吧?”任嚣望着前头蒙恬已见消瘦的后背,自己向来不懂这些场合上的事情,只得求教于姬凤仪:“哎,那你说,我这太守该咋着?得有个啥名义吧?”姬凤仪莞尔一笑,道:“老太守,您真是迂腐了,后天不是要立春了吗?我虽说在将军帐中效力,可我终归是咱九原人。这开战一年了,你一点表示都不曾有过,不显得咱九原人太抠门。”一席话说得任嚣脸面上挂不住,沉吟半晌说:“那……我府衙出钱,你来替我操办,总该行了吧?”二人在蒙恬身后嘀嘀咕咕老半天,连蒙恬的喊声都没听见。“哎,我说你二人在嘀咕什么呀?”二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笑着撵过来道:“蒙将军何事?”蒙恬努嘴给他们,二人看时,三人已身处文庙街书场,只听说书人说有关蒙恬的故事。 蒙恬被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他前年微服深入大漠决斗匈奴野人一事也被渲染到令人咋舌的地步。还有什么“决斗大漠” “人箭合一” “战神战车” “神人身世” “野火烟熏大漠狼” “立定乾坤” “疯牛救九原” “冰冻左贤王” “将军与公主”和“羞杀第一武士”等,全部由乡间文墨之士编纂成诀,在民间街头巷尾广为传诵。任嚣颇感惊奇,但有些不解地看着蒙恬,问道:“将军,他们说得有不对之处么?”蒙恬神色复杂,黯然道:“你们知不知道,辣椒红了值钱,人红了危险……这要让当今始皇帝得知还了得!”任嚣诧异道:“不会吧?难道将军不值得百姓颂扬么?”姬凤仪在后面扯了他一把,无所谓地笑笑说:“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估计京城也不会冷清到哪去……”蒙恬更加惊诧:“什么,你是说京师也在到处传扬我么?”姬凤仪道:“我的意思是说,这又不是将军您授意的,完全是听者自愿,说者酣畅。近日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长此以往真是个事。”任嚣惊讶地睁大双眼:“有这么严重?”蒙恬心事重重,也没了逛街的兴趣,遂淡淡地说:“我们回去吧……” 立春那天一样是个好天气。到下午时分,起了不算太大的白毛风,算是给这节气以明显的特征,但刚一会儿也就停歇了。得到邀请,将士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向九原府城左营大殿,一边走一边说笑,好一番太平盛世。任嚣、姬凤仪伫立在殿门口拱手相让着各路英豪。田获带着少年李健来到门口,还没等任嚣开口,田获玩笑道:“呵,我咋见老人家今天鹤发童颜,年轻了几十岁呢!”还歪头看一眼小李健,李健只能掩嘴哧哧笑,明白自己小孩子家不便跟老人家开玩笑。任嚣板着脸:“你这小子没大没小,你家将军都不和我开这样玩笑……”蒙恬正好就近:“这一老一少又在说我什么呢?”任嚣笑得比哭还丑,扬手前探要打田获,田获偏就向后趔趄不肯让他挨着,嬉皮笑脸道:“将军,咱回吧,任太守没有诚意……” 蒙恬明白田获经常和任嚣玩耍,只是不知两个人是因为什么,就随口道:“诚意不诚意的总还给我们吃一顿。”这时,姬凤仪也凑过来问:“太守,老母在外头跟近卫说她的乳牛不见了……”说完就怔怔看着任嚣,一副怪怪的眼神。任嚣一听自然是尴尬之极,嘴里嘟囔说:“什么,什么乳牛……昨晚不是还在么……”蒙恬也醒过神,看着这个性格执拗的太守问:“是你把老母喂养的乳牛宰了请我们?”姬凤仪啪地朝自己嘴上拍一把:“呸,呸……都是我这张臭嘴。”田获和李健也明白是咋回事,任嚣不愿落个吃公差的名头,自己掏钱买了几头大猪,还把母亲喂养大的一头乳牛瞒着母亲给宰了……田获感动得再不敢跟任嚣玩笑,纳头给任嚣行礼:“任太守,您……”大家也都感慨不已。 任嚣的母亲在近卫带领下寻到门口,任嚣见状一下子闪身进殿,躲开了老母。蒙恬只得迎上前:“大娘,我是蒙恬,您身体还这么硬朗,真是您老的福气啊!”任嚣的母亲快八十岁的人了,却耳不聋眼不花,认得是蒙恬。任母抓住蒙恬的手激动地说:“是蒙将军啊,哎,我老婆子啥福气哟!任嚣到现在也不给我娶儿媳妇,吃饭穿衣都得我操心。你们说说,他这一世咋活的……那头小乳牛我专门留下挤奶给他补身子,谁想倒让贼惦记走了,看他那身板,哪阵让风刮走你们还找不着呢!整天就知道忙……”其他几人望着白发疏朗、布衣整洁的老母整天想着的还是自己已经六十岁的儿子,心里好一阵感动,都不忍再看老人,纷纷把目光撇向一边。蒙恬看着任母不由想到又大半年没见的母亲,说:“都是我这当主将的没有关心好任太守,还得让您老跟着操心了。放心吧,不出今年,我一定给任太守说一门媳妇,我向您保证!姬凤仪、田获,你们都听见了?”任母喜笑颜开:“那可太感谢您啦!我老婆子先给你作揖了。”说着忙冲蒙恬作了个揖,蒙恬扶起任母向回走,给近卫示意,又说:“大娘,先随侍卫们回去吧,牛我负责给您找到送过去。”任母终于放开蒙恬:“那就多多有劳蒙将军了……” 看着任母远去的背影,蒙恬心里特不是滋味,遂下命令般地对田获道:“这事就交给你来办。”田获心知是让他干什么,但还是随口问:“办什么?都怨姬将军,蹭饭都找不对人!”姬凤仪苦笑一下:“真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好吧,我也有份,牛我负责买,你负责送给任母,这总该行了吧!”田获叹口气苦笑一下,道:“哼,这还差不多……”没想到李健也随即叹道:“哎!今天这宴是吃不出香味了!”几个人苦笑着瞪一眼李健,蒙恬摸一把李健的头说:“哼!看你说的……凤仪,让管钱粮的想个法子给任嚣抠出来点。另外,还真得给太守张罗个媳妇。” 这几个人自然是吃不出滋味来,倒是其他的人满心欢喜,热情高涨。不知谁还就近找来三个年轻且能歌善舞的匈奴妇女和一个白羊族妇女来助兴。姬凤仪悄悄凑过来在蒙恬耳边道:“听说那个白羊族女人男人病死,寡居几年,留下一个四岁女儿,很本分。将军您看就给任太守牵个线吧?”蒙恬不由地朝那个三十来岁的白羊族女人看去,模样却很像秦女,挺漂亮,一看便知是个混血女子,此时她正跟那几个匈奴女子跳得欢快。蒙恬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不行……任嚣太古板,怕对异族女子有成见……” bbr>“就不兴促一促……先把这女人介绍到任嚣家做事,任母肯定能看上。”蒙恬频频点头:“嗯!这主意也不错,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皇上谕旨

蒙恬、姬凤仪正说话间,近卫来说,信使奏报……二人将朝廷信使迎至中军大营,二人急忙正冠弹袖跪接始皇圣谕。“蒙恬、姬凤仪等接旨……”蒙恬、姬凤仪感到纳闷,怎么会出现“二人等”不同寻常情况?双双道:“蒙恬、姬凤仪跪迎圣谕!” 将军蒙恬出兵塞外,机断北疆,挫敌河南,逐胡狼山以北,战果辉煌,使匈奴元气大伤。太守任嚣协同蒙恬作战,阙功盛伟,使九原之北疆终致安宁,农事如常,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吾大秦统一以来少有之辉煌,朕特嘉许,荣邀蒙恬、任嚣、姬凤仪、田获、冯世奋、赵刚、王离、姜离子、秦毅、韩伟等人进京面朕!共叙君臣之谊。 听到是这等振奋人心的事,蒙恬将久悬的心落肚,身子好像也瘫软的没了劲头,他生怕因说书人无意颂扬自己而惹怒多疑的始皇。信使宣完诏书后由蒙恬收起,姬凤仪赶紧拉了蒙恬一把,二人纳头谢恩:“臣等代众将叩谢皇上。”此时,信使笑道:“二位快快起来吧。恭贺蒙将军,恭贺姬将军。”说罢也是深施一礼。蒙恬、姬凤仪赶紧抬住对方胳膊:“信使大人乃朝廷钦差,皇命专使,何来如此,叫我等如何消受?”信使客气道:“哪里,哪里,二人与我皆是皇差,何敢居上自傲!” 姬凤仪将信使迎进侧厅,命后厨准备筵席,两厢坐定,近卫已端来茶水给三人斟上。见再无外人,信使又掏出一信对蒙恬说道:“这也是皇上亲笔……”蒙恬刚要跪接,信使道:“不必了。皇上说这是他跟你的私谊,都像圣谕那样跪接就没意思了。”蒙恬激动得两眼发热,面南抱拳,算是礼敬皇上,这才接过信,揣进怀里。 近卫很快端上一大盘烹香牛肉,姬凤仪礼让,信使正饥,不客气捞起,大嚼吞咽。一盘牛肉差不多让他吃个精光,姬凤仪安顿近卫又上一盘。信使嘴里打着饱嗝:“真香。不成想北疆也有如此佳肴美味。”姬凤仪侃侃而谈,当笑话给信使讲了这顿筵席的来历。当听到任嚣偷偷把老母饲养的一头乳牛宰杀犒劳将校们时,信使先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突然收起笑脸,感慨良多地说:“都说任嚣为人忠厚、老实,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竟至忠厚到如此地步,直令人叹服呀!”蒙恬也感慨地说:“要不是他母亲到处找牛,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呢。” 蒙恬、姬凤仪陪着信使喝了几杯九原陈酿,送走信使后二人也就早早分头回营就寝。蒙恬想起皇上那封信,赶紧从信袋里抽出,仔细阅读。 朕,深知你塞外辛劳,雪地冰天,黄沙漫漫。几十万将士要你一人劳心,成败存亡,横尸马革,唯一念之间,系于丝发,朕心实为不忍。但国家用人之际,颟顸者居多,能替朕撑起北天者,非你莫属。朕就有劳你了。 下面话锋一转,又道: 你虽阙功盛伟,但切勿萌生异志,傲视北疆。一旦发现,朕一样治你死罪。目下,山南江北到处颂扬蒙恬,功德高厚,能载日月。你必须在进京时给朕个交代,朕,一样一样都记着,功是功,过是过,蒙恬细思量之…… 蒙恬兜头一身冷汗,脊背夹心地生冷,这,果然被他猜疑了。姬凤仪猜得没错,京城街谈巷议的都是颂扬蒙恬的说书段子,蒙恬不得不找来姬凤仪、姜离子二人,让他们想想对策。二人沉思片刻,说出一番道理来:“即便就是进京面君提说这事,结果是越描越黑,很难令他满意,不如这样……”姜离子得出一计,如此这般说给蒙恬、姬凤仪:“……正所谓相望于江湖,起于青萍之末,定要它还从来处散尽。你们就瞧我的好了。”蒙恬、姬凤仪二人听罢,对姜离子此计并未报多大希望,只是一门心思准备着进京面君的一切事宜。他下令由姬凤仪牵头起草的《经略北疆刍议》正在抓紧进行,同时整顿北疆边务也在有条不紊地进入实质性阶段。 翌日,大营文官正在忙乱,几个人在誊写公文。见蒙恬从门外进来,姬凤仪将写好的《经略北疆刍议》草稿拿给蒙恬,说:“将军,您还得最后定夺一下……”蒙恬随即接过,坐在一口火盆跟前仔细浏览。这时李健匆匆跑进来,本想进屋给大家传递一条意外的消息,却发现蒙恬也在,随即就刹住不说,只是定定看着蒙恬发愣。但到底心眼活泛,忽然意识到,本就与他有关,缘何要瞒着他?上前拉蒙恬道:“将军,请跟我来……”满屋子人更加诧异,心说这小子疯了吧?姬凤仪推开他手,气呼呼说:“你不看将军正忙么……”李健也不在乎,拉起姬凤仪道:“将军若忙,你跟我来。” “哎……你小子是非要拉一个顶班才肯罢休……”却并未强拗,跟着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姬凤仪进门掩饰不住地发笑,来到蒙恬跟前笑着说:“姜离子那坏水好本事……起作用了,有几个说书的开始给你‘翻案’了……”说得众人莫名其妙,有人问:“翻什么案……”蒙恬会意,点点头和姬凤仪笑而不答。李健脸红脖子粗进屋就冲姬凤仪嚷:“要不是你拉得快,看我不揍死那几个烂鸟……敢当街诋毁我们将军。姬将军,你也是,怎么能看着不管呢?” 李健对姬凤仪大为不满。姬凤仪过来拍着李健肩头:“小子,知道个啥,就这,将军还嫌骂他不够狠。”李健和其他不知情者只是怔怔地看蒙恬和姬凤仪,猜不出其中韵味。蒙恬起身离去时道:“以后你们就知道了。”突然像想起什么,又折回头问:“凤仪,你给任太守张罗的亲事怎么样了?”姬凤仪嬉笑一下,跟着出来说:“这回轮到你上阵给他办喜事了……” 老将“合卺” 本来这位白羊族女人是不会与任嚣什么关系的。这个民族有收继婚的习俗,丈夫死了,其弟弟或者哥哥将他们的妻妾收为己有,意为一种本家族的责任,不致使他们沦为别人的奴隶。但事情还有一个前提:丈夫倘若是突然暴病身亡,女方可就惨了,将被视为男人的克星而无人敢再行收继。白羊女人所面临的正是丈夫暴病而亡,她便成为众矢之的,无人敢收继,还饱受歧视。白羊女人不得不带着女儿跟其他族人交往,和几个匈奴女人的关系好,匈奴女人有什么事情总要先照顾她。 姬凤仪打听清楚了这个白羊族女人的情况后,就对那女人劝道:“你这样很难维持母女生活,不如我给你找一人家,你只要每天给他们把饭做熟就成,不就有了栖身之所!”那女人也是走投无路,想想也就答应了。姬凤仪带着她走进任嚣府..邸,叹口气对任母说:“这女人可怜,想找个帮工的地方挣碗饭都找不到……大娘,你看这小妮子能不能给你做孙女?”他竟然转移初衷,也是见任母一眼就爱上了白羊女人手里拉着的小女孩。任母乐得把女孩揽在怀里,高兴地说:“好,我就听你的,收留她们……”姬凤仪赶紧道:“孩子,叫奶奶……”那女孩搂着任母,甜甜地叫了声:“奶奶。”任母高兴得连声答应:“哎,哎……”此刻,白羊族女人显然明白了姬凤仪的心思,可就是未见到这家的男主人。姬凤仪恰时来到她跟前,问:“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将来做了太守夫人没名字怎么行?” “太守?”那女人一惊,但并没有马上要走的样子,只是看着女儿心中思忖:带着她无非也是跟自己受罪。姬凤仪早就看出她此刻的心思,并不勉强她。白羊族女人就住进了任嚣的府邸。 第三天,任嚣来找姬凤仪,气恼地说:“搞啥鬼名堂,你这家伙是啥意思?”姬凤仪笑而不答,老半天大笑着说:“任老倌,别想歪了,人家只是来你家做工的。你就忍心让七八十岁老母劳累谢世吗?”一句话问得任嚣再无话说,默默地走了。一提起此事最令任嚣心里难受,也是在外人跟前羞于启齿。姬凤仪掩嘴而笑,抓的正是他这一弱点,并不理会,任由他一人离去。 半个月之后,任母手拉孙女走进军营来找姬凤仪,逢人便讲她亲孙女如何的可人漂亮。有人就逗弄:不曾听说太守娶妻,任母怎就有了孙女……任母倒很高兴别人这样说,笑着说:“我有这个孙女时,我也不知道……”军营一片笑声。任母见到姬凤仪第一句话差点没把他噎死:“小子,我儿子要娶媳妇了,你还张罗不张罗?看来你这人做事不怎么样,那我就去找蒙恬……”姬凤仪一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忙拦住任母:“大娘,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不知道你儿子答不答应……”一提此事,任母就来气,把脸一沉:“我怎么养那么不争气的东西,一提和人家结婚,他就借故有事,出门就走,你说我不来找你们还能找谁?” 姬凤仪打发走了任母,直接来找任嚣,把这个执拗憨厚的人强行拉到蒙恬跟前,面对蒙恬,任嚣没脾气了。他一直把蒙恬、蒙毅兄弟当做是自己的恩人,正是他们让他一个连学也上不起的穷小子出人头地,才有了今天。蒙恬也不跟他客套,径直问他:“你打算等老母死了后再娶妻生子,这是不孝,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有多孝顺老母,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待母亲的。好了,你走吧,去当你的光棍太守去!”任嚣傻眼了,一个劲儿地叩拜:“好兄弟,我,我听你们的还不成……”蒙恬这才放缓脸色:“哎!你就是太固执,这么好的事你还拒绝……”遂与他一起回到府邸。 这时,那白羊女人在太守府正独自垂泪,心想,走吧,又能走到哪里去?这留吧,身边还带个拖累,看那任嚣一根筋,不知要把自己耗到何时……这一切都被蒙恬在窗下看了个真切。蒙恬推门进屋,姬凤仪和任嚣跟随。白羊女人赶紧敛容强笑,小心问道:“你们……”蒙恬笑吟吟道:“夫人,我家太守特来跟你提亲,你看……”那女人杏脸腾地红透,显出一副窘态,赶紧撇过不敢抬头。蒙恬转过身把任嚣往前推,狠狠地在任嚣腰眼用手掐着,疼得任嚣不敢大声嚷,只得龇牙咧嘴地按照事先教给他的话说道:“夫人,就……嫁给我吧?我,保证一辈子待你……你娘俩好……”说着一揖到地。白羊女人破涕为笑,转身扶起任嚣,两人四目以对,竟然撞出一串火花……蒙恬打个手势,姬凤仪跟随蒙恬悄声出门,将任嚣、白羊女二人反关在屋里,满意地笑笑…… 婚礼合卺在太守府大堂举行,好不热闹。姬凤仪主持,故意问:“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就给我们当嫂子?”那白羊女人羞红脸说:“我叫武燕,记得给你说过……你这人一身鬼气。”姬凤仪笑着说:“武燕,你说反了,我才是世上最好的人,马上要当太守夫人了,竟然还说我的不是。”武燕忍俊不禁扑哧笑了,一把拉过女儿,大大方方说:“在没有合卺前,我们母女一定要先谢谢你。来,任娜,给你干爹磕头。”说着,自己先给姬凤仪蹲个礼,作个揖。小任娜咚咚就是一串头,嘴里清脆地喊:“干爹好,干爹请受女儿一拜……”大厅一阵哄笑。 紧接着,任嚣携武燕郑重给任母、蒙恬、姬凤仪行礼。姬凤仪闪在一旁,笑着说:“六十岁的人给我这二十几的人行礼,你当我是啥呀?来,赶紧‘合卺’。李健,你准备的核桃、花生、桂圆、枣子,快拿来,再迟了,任太守又要逃婚……”众人哄堂大笑。“百年合卺——” “明年这个时候,就有了小太守……夫妻结对——”一只切成两半的瓢瓜,掏空又塞满核桃、花生、桂圆、枣子等多样物件,由几个匈奴女子帮忙用红布包好,再用荆丝捆扎结实,高高悬挂在府门,众人拍手叫好。 第十八回 始皇赐宴君臣叙谊 修筑直道故里祭祖 江山虽好靠英雄扶持,面君咸阳宫,蒙恬有着更完备周详的固边计划。为加强边备,供给几十万军队和十多万劳役的生活及备战物资,一个修建贯通南北直道的想法萦绕在蒙恬脑海中。寻找直道路线,继续沿河制塞,开始建设北疆;归故里,主持蒙山祭祀;裁编制,移民戍屯,自此蒙恬成为开发边疆建设的第一人……

进京面君

一行人启程进京面君时已是次年的阳春三月,车马随从几十人也颇为壮观。蒙恬和姬凤仪商量,六百里加急奏请皇上恩准老将任嚣带家眷进京面君。皇上高兴,只一个字“准!”如此,任嚣带着老母、爱妻、小女踏上回京面君之路,自当是感激不尽,马车里不时传来祖孙嬉闹的笑声。 清晨,一轮旭日冉冉升起,遥远地在地平线滚动那么几下,北方的天空就更加清亮了。晨风徐徐吹来,即将要踏上进京之路的十多个将士庄重地看一眼九原城暗弱的轮廓,士卒们列队为自己的将军们送行。蒙恬轻松地说:“好了,搞这么紧张干什么?都回去。” “驾——”车马随着这一声叫喊,缓缓向前驱动。任嚣不离左右跟在马车后面喊:“武燕,先把帘子拉好,外面有寒气,别把母亲和孩子冻着了。” “哎,知道了。”武燕赶紧把车帘拉严,任母却将帘子重新拉开,道:“没关系,都是苦出身,没有那么娇贵,我们还想透透气呢,对吧,我的乖孙女?”孩子脆生生地说:“是的。”祖孙二人不让,武燕只好在帘口冲任嚣笑笑:“算了吧,倒要小心你那身子骨……” 急急行驶三个时辰,天就热起来。北方的天像个娃娃脸,说变就变,忽又刮起一阵风,卷起一道黄尘沿着黄河故道忽东忽西地跑。一行人行至风陵渡,见渡船已在那里等候,随之上船渡过了北河,踏上河南地,晓行夜宿,第四日上午方才赶到浑怀障。蒙恬感慨万千。浑怀障城楼沐浴在阳光里,离开浑怀障恍如隔世,魂牵梦萦。身旁是迤逦北去的黄河,眼前是秦军士兵那熟悉的面庞,那里的守军见是将军蒙恬,高兴地要为他们张罗筵席。蒙恬不许他们破费,叮嘱他们,等此次进京面君回来,浑怀障将要再设行辕,处理北疆边务,并要他们好生收拾收拾。 一路鞍马劳顿自不待言,一行人下安定,入箫关,过鸡头山,拜祭朝那湫渊,走井陉,已来到秦中地面。但见八百里秦川陵矮丘低,林茂森然;广袤大川,阡陌纵横,条田整齐,稼禾已是绿郁葱茏。毛桃、麻枣已挂满枝头。官道两边,枫、桐、槐、榆嵯峨挫肩;杨、柳、槡、松抱挺修竹;天晴气爽,风微而不啸;低湿而无尘,呼吸一口,甘醇若麝,好一派京华气象。众皆惊愕道:“北疆还在春寒料峭,寒霜锁国,这里却已柳绿桃翠,花团似锦!”蒙恬一一为众将作解答。李健任随行军务,正好可以回京省亲。 蒙恬一行人等终于来到城外北郊,经拜将坛、五凤楼,已眺望城门左右两掖。这里的人们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面对风尘仆仆而至的北疆将士视若无睹。于是这些浴血疆场的汉子们心里不免丧气,拼着性命保护人家,挣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些眼神。任嚣的女儿可乐坏了,嫌窗口太小,嚷着要骑在马上看。任嚣只得让近卫将女儿从窗口抱出来让坐在怀里。再朝前行进不远,周围皆无民房,现出一处牙房,有校场、兵营,这是京城九门护卫千户所。一干军人列队迎候进京面君将士,有一个小方阵,在一个军官呼喊下,挥着整齐长戈以示欢迎。蒙恬及众将纷纷下马和随行军士列队。对方一军官高声道:“奉皇上之命,特在此迎候蒙恬将军及北疆诸位将军,诸位一路辛苦!”蒙恬带领大家望阙跪拜:“谢皇上厚爱!”对方赶紧拱手相扶:“诸位请起,你们在距咸阳宫很近的隆宗营下榻。”两厢起身,一同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隆宗营,互致问候,军官率队离去。这里正像李健所说,高大宫阙迎天,亭台楼阁接地,回廊曲中求直,围湖假山引水环绕其间。街市过尽,高大门楣比比皆是,一看便知都是王公大臣的府邸。 前来迎接他们的钦使说:“这里一切已预备好,不必你们操心,缺什么尽管跟这里的管事吱一声,我们该回去复命了!”对方说着又施礼,蒙恬、任嚣、姬凤仪三人也给人家还礼。蒙恬突然想起一关键环节,又问:“钦使可知皇上几时传见我等?”钦使很客气地说:“这小的不是很清楚,估计就这一两天吧。回见!” 三天后的上午,朝堂上。“臣蒙恬率所部将领觐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后面这一句是大家一块儿呼喊的,显然不是常上朝的大臣,喊声一点也不齐整。其他大臣立于两侧,露出的神情和京城街头寻常百姓没有两样,还有点像在动物园看猴……始皇很高兴,爽快地说:“众位爱卿免礼,赐坐。” 朝堂左首,专门为北疆十位将军备好竹席、面桌。众人齐齐落座。李斯适时而出,深有感触道:“陛下功比三皇,德浸万邦,今,北疆又靖,四海升平,乃我大秦之幸。蒙恬已完使命,足可归隐家中,颐养天年。此乃君臣之幸事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然……”没等蒙恬作出反应,始皇先期成语:“丞相固然说得有理,但北疆初靖,人心浮动,匈奴狼子野心未泯。况,今番召他们进京面朕,大片领土归之我朝,自不可荒废无期,蒙恬,你说是不是?”始皇目标锁定在蒙恬等将身上,他心中思忖:经营好北疆就能稳固住大秦的江山。 李斯等人的心思岂能窥测不透?无非就是蒙恬已大功告成,完全没必要手操三十万兵权。这些事情始皇岂能不考虑?可他更看重的是大秦的发展事业。那年祭拜朝那湫渊,始皇曾登临鸡头山眺望匈奴占领之地,虽不甚辽远,但山并不高,而川塬却约略可见。看来,这河南地是该去好好看看了。 “陛下,此次臣等回京面君也约略做了一番准备。河南地以及整个大河套现已归之大秦。那里沿河上下凡七百里,河滨套海,湖泊连珠,土地湿润肥沃,匈奴族也曾稼穑黍谷,收获颇丰稔,故而他们也懂得定居耕作是民生之大计,极想霸为己有。如今,匈奴军团败退之后,好多匈奴农人不愿离去,愿归降我朝,不愿丢弃土地,足见河南地之肥沃富饶。现呈上《经略北疆刍议》,请皇上阅览定夺。” 始皇听闻很高兴,说:“给朕呈上来。”宫人急忙呈给始皇,不说别的,单看目录,便击节称好:“山川、沼泽归于王化;土地放垦招荒,修枝津以溉田;修沿河码头通河漕运,直至北河大套,通阜蓟州、辽东。则王化开运,富足一方……好,很好!”诸将暗喜,始皇这一关总算通过了,至少在京官面前给他们争脸。始皇又道:“沿河是不是该多建些障亭,设县开府?”蒙恬赶紧道:“回禀陛下,障亭正在投入建设,设县开府是必然的,不过那里地域辽阔,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方能开发而成,且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那是当然,”始皇随即接过说:“缺人力可以自旧国移民一些过去就是。只要有了人,那里定当是个富庶之地,朕想都能想到,你们做得很好。来呀,传朕旨意,每人赏布帛丝织各五匹。”众皆跪地谢恩:“谢陛下赏赐。” “姬凤仪出座让朕瞧瞧……”始皇忘不了这个北疆军师。姬凤仪从容起座来到朝堂中央,行九磕大礼:“末将姬凤仪拜见皇上!” “嗯!果然仪表不俗。你的作战方略朕看了,和蒙恬正好互为补充,很有见地。头曼遇上你二人焉有不败之理,朕调你参赞军务,协同对南粤实行防控固地之略。你下去准备准备,一个月以后启程,可否?”姬凤仪高声道:“谢陛下信任,姬凤仪愿效犬马之劳。” “很好!回坐。”始皇一眼盯着任嚣,似笑非笑问:“任太守,你躲朕干啥?难道朕会吃了你不成?”任嚣很不自在,小心答道:“……没有,任嚣没有躲陛下。”始皇穷追不舍:“怎么没有?你娶媳妇连声招呼也不打……”任嚣惊讶憨直地问:“咦,皇上,您,怎么会知道我娶媳妇?皇上要不乐意,我任嚣就休了她……” “住嘴!”始皇劝阻道:“你把朕看成什么人了?”继而,始皇问道:“朕特许你带母亲和家人进京,怎么不见她们面朕?快传……”任嚣更是感动,深深被始皇的气度所折服,上前跪在始皇面前,连连磕头谢恩:“谢皇上恩典,如此大恩让臣难以回报。”始皇见这任嚣迂腐憨直得可爱,越发想逗弄他:“谁要你来回报朕,把你的九原搞好,朕亲自去谢你。听说去年九原方圆几百里,黍谷大熟,百姓富足,日子好于前年几倍。自古以来从没听说过九原能富足,却是你给做成了,朕岂能赏罚不明。”任嚣瘦弱,看上去萎靡不振,但双眼明亮,炯炯有神,遂答道:“承蒙皇上厚爱,也多亏蒙将军全力抗贼保收,才使匈奴没能得逞。因此,臣才能开仓储黍谷五百万石,以备饥荒年馑。”始皇又慢悠悠道:“你储备那么多粮,竟然没有钱宴请抗匈的将士们,还把你老母喂养的乳牛偷偷宰杀,犒劳诸将?有这等事?”任嚣沉吟半晌,想辩解,却终因自己表达能力有限,嗫嚅半天……始皇不由哈哈大笑,引得群臣竞相开怀。 外面一站接一站喊:“皇上有旨,传任嚣老母及家人上殿!”不大一会儿,白羊女人武燕搀着婆婆,牵着女儿走进大殿,跪于丹墀下高呼:“民女叩见吾皇,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允你祖孙三代起来说话。” “谢皇上恩典。”老少三女爬起,被皇上的威仪给吓得仍不敢抬头仰望。始皇端详她们半天,笑着说:“你儿子偷宰你的牛,你不感到生气吗?”老婆子一听是在问自己,慨然答曰:“皇上,老身确实不知是他宰牛答谢诸将,否则,老身怎么会出那洋相。早就该犒赏三军将士了,无奈,我家任嚣迂腐憨直,做事一根筋。他不准乱花府库的钱粮,说都留着打匈奴,防灾年。” “国士呀国士!”始皇感慨万千地对满朝文武大臣赞道:“宁肯自掏腰包,也不随意动用府库钱粮,这是何等气节……”满朝堂顿时寂静无声。始皇感叹说:“比起那些贪贿之辈,任嚣的‘迂腐憨直’是更令人敬佩。朕特宣,封蒙恬、任嚣、姬凤仪三人为‘国士’,封任嚣老母、蒙恬老母为‘国士母亲’。其他人等以一等公礼敬。”三人听闻,急忙上前谢恩。始皇继续道:“赐任嚣、姬凤仪府邸各一处!” 群臣毕集,皇上一同宴请满朝文武大臣。皇上有旨意,那些悬车致仕的老将们,皇上一体赐宴,由当地郡府、县府代赐。 始皇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任嚣、蒙恬。再远一点坐着姬凤仪、李健、田获、冯世奋、赵刚等人。始皇见李健如此年轻,还是个孩子,遂问蒙恬道:“这个年轻人能被你相中,定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蒙恬侃侃而答:“的确很有军事天赋,我把他配给田获做军师,田获果然如虎添翼。”始皇听了也很高兴:“哦,还这么小,定然是前途无量了!不知是哪里人氏?”人声嘈杂,蒙恬怕始皇听不真切,遂高声说道:“皇上您一定想不到,他就是大将李信的儿子,叫李健。”皇上恍然,说:“啊,难怪朕觉得似曾相识……”趁酒酣耳热,始皇让蒙恬叫过李健,问道:“你父亲一向可好?”李健乍一惊,不过马上恢复如常,深施一礼:“谢陛下惦记,身体还好,整天无事,一个人下棋……” “一个人下棋……厉害。”始皇赞叹不已:“回去替朕问候你父亲!”李健赶紧跪地磕头:“这天大的恩典,小的一定带到。”爬起来再给始皇和蒙恬斟满酒。始皇喝得脸色微红,低低对蒙恬说:“朕信中所提之事就算了,京城书场终归还是有人说你的坏话……” 蒙恬大为惊讶,心说:他到底还是没有忘记……小女任娜来到任嚣跟前,望着始皇出神。始皇叫她:“过来,任嚣的闺女吧?来,到朕跟前来……”任娜不拘束,慢慢蹭到始皇怀里,仰头问:“我可以叫您皇帝爷爷么?”始皇点点头:“当然可以。”小任娜突然说:“皇帝爷爷,奶奶刚才说,这国士母亲应该让给我妈。她说她马上要把爹爹交给我妈来管,她是要走的人了。皇帝爷爷,奶奶她要去哪里?我不让她走。” 和这童真小女聊天,始皇感到非常有趣,也很受感动。始皇笑道:“你奶奶可能说得有道理。这个国士母亲是可以世袭的,奶奶走了,不就轮到你妈了?”小任娜听明白了:“哦,那是不是这样,假如奶奶走了,就有妈妈来代,那妈妈要走了,就由我来代,是吗?”始皇开怀地笑着,点点头:“是,是这么回事……”

修筑秦直道

姬凤仪被皇上“挖走”之后,蒙恬好长时间感觉极不适应。姬凤仪是他的一名得力干将,那份心智,那份干劲,任何人都比不了。姬凤仪连一趟老家都没有回,就被提调太尉府治下,将军衔不变,但增加一个博士官职衔,负责为皇上备书册文集、顾问一切,还能参与朝议。不久,南粤蛮苗及其他一些少数民族聚众滋事,大土司一心想脱离朝廷,接连朝议几天均无结果。始皇一筹莫展,问姬凤仪有何法,姬凤仪也不客气地说:“其实朝议几天,其中心话题无非是‘剿’与‘抚’二策。末将虽未到过南方,但那里无非也是王者天下,‘抚’比‘剿’好。”始皇不动声色,以他的个性用抚似乎有悖其志,面露不悦:“何以见得?”姬凤仪内心不由发虚,而心一横决定不妨把该说的话说完:“山高、沟深、地广、人杂,他们熟悉地形,我们可不熟,剿不尽,土司还是实际的王,不如恩威并施,索性封他一郡之主,允他自治。倘若将他打掉,群龙无首,那里兴许会更乱……” 始皇沉吟许久,心中思忖,这真不失为一上策。尽管心里感觉不舒服,但总还能说得过去,所以先自频频点头:“很好!那就有劳你代走一趟,晓谕我帝国天威,如何?”姬凤仪当然没法反对,尤其是这主意还是他自己出的,只得说:“臣遵命!” 姬凤仪心里惦记着蒙恬奉命修直道的事情,临行前顾不上回北河与蒙恬深谈,遂将一封亲笔信交由李健带到浑怀障,让交给蒙恬将军。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黄河浩荡北去,水流湍急,潮汐浸漫草原,牧草丰美,万物复苏。蒙恬下达了修筑秦直道的命令。这条直道倘若修成,南可接通秦中甘泉,北面直达北河,设风陵渡跨北河直趋九原,为的是解决那里几十万名将士和劳役的粮秣及其他物资供给。直道设计,全长一千八百里。宽阔的直道,克服了九原交通闭塞的困境。直道开通后,输粮、转运各类物资的时间会大大缩短。北方雨季提前来临,一贯干燥的北方,空气里带有湿润潮腻的感觉,雨洋洋洒洒下个不停,三天一小雨,十天一大雨。一段刚刚修筑完工的直道,路基受雨水冲刷有几处已被毁损,凡有跨沟越塬的地方,山雨重新让那里恢复原状。 浑怀障,蒙恬独坐中军大堂,望着窗外山雨,心中无限惆怅。几天来,有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只要山雨一来,路基难保,这是肯定的,那明年雨季又会怎么样?东南风刮着,虽说是雨天,但蒙恬一点也感觉不到凉爽。 下午,天终于放晴,南塬高地横空架起一座彩虹,整个东部草原绽放着少女般的娇嫩。近卫端上一盘切好的新垦区早熟的香瓜,蒙恬吃了一块,瓜很甜,心情也好了许多。姜离子从外面进来,随手抄起一块,吃一口瓜才道:“这天气也真能折磨人,叫你高兴不起来,你就得闷着……”后面,田获、赵刚、冯世奋等几个主要军士见雨过天晴,也都纷纷朝中军大堂凑。蒙恬吩咐近卫再多切点端过来。“呵,没想到将军这里还能蹭到香瓜吃……”这是新近来投蒙恬的杨进。蒙恬已经擦洗了手,翻看着朝廷发来的奏报,吩咐大家:“你们先吃,吃完了正好我们再议议直道,谁也不曾料到竟然这样费事。”大家现在一提起直道就头疼,纷纷嚷着:“哎呀,看来这香瓜不能白吃。” “当然……”不知谁刚好回了这么一句,李健大摇大摆走进,看着残羹般的一桌香瓜皮,懊悔不已:“……怎么,你们总得给我留点吧!”蒙恬一愣:“哎,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到我跟前应个卯?”李健抄起最后一块香瓜,吃了一嘴,回道:“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修的什么破路,走了十里,路就被冲断了,又得翻山越岭。还不如走原来那条山道……噢,有将军一封信。” 蒙恬被李健一顿牢骚发得也没心情理他,连李健扔到桌上的信也无心拆看。突然感觉这笔体怎么这样熟悉,遂撕开火漆一看,才知道是姬凤仪写来的。仔细阅览,原来是姬凤仪在初春进京面君时的亲笔,里面详尽说明修建直道不能随意选址,应该遵循自然舆地。还说河南地东塬有一处南北贯通的东西山水雨披线,可以从那里着手……蒙恬“啪”地将信拍在桌上,直视着李健:“我问你,这封信姬将军是何时给你的?”李健知道闯了大祸,吓得不敢抬头,低垂着脑袋说:“你们都回北河之后,他托我转交给你。问题是第二天,祖母仙逝,我又要在家守制,脱不开身。我也着急想早点交给你,可……” 见蒙恬正生气,姜离子走近蒙恬,道:“将军,现在也为时不晚呀……”蒙恬缓和了情绪,又对李健道:“这也不能全怪你……” “姬凤仪所说的那条贯通南北的东西山水分界线实际就是整个舆地一条中轴线,咱们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姜离子展开由姬凤仪画的简图比画着。“黄河在我们河南地这个舆地环境里创造出西河、东河,却实际上是由一条河形成的格局。千百年来,山雨走势也一定是靠近哪边便先流向哪边,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一个中轴。咱们只要找到这条中轴线,把直道修在中轴线上,东边的雨水不会流过西边,西边的雨水也不会流到东边去。这是自然法则,人岂能改变得了。”姬凤仪走之后,也就是姜离子还懂得些舆地、卦象之术。蒙恬真正体会到人才稀缺的实际困难,他把重新勘察直道线路的任务交给姜离子,由他指挥,全权负责整个直道工程。时隔不久,由南方赶来几个工匠,怀揣姬凤仪的荐书走进浑怀障。蒙恬看罢大喜过望,命李健赶快把姜离子找来。姜离子进门后,蒙恬庄重地对他说:“此三人必须以上卿礼敬,不得怠慢。”姜离子爽快地说:“将军请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我会派专人伺候专家。”一句话又提醒了蒙恬,遂高声道:“李健过来……”李健应答着来到近前:“将军何事?”蒙恬指着三个专家:“你把中军的事情放一放,暂时归姜离子调遣。一定要伺候好这三位,要是出差池,我拿你是问。”李健吐了下舌头:“小的明白了!” 金秋八月,秦直道全线贯通,蒙恬骑着黑风汗血宝马,亲自带着输粮小队只用了五日便直达九原。任嚣高兴地带着部下出城迎接。手下军士透露:“任太守双喜临门,有儿子了!”蒙恬听到后大喜过望:“你这老东西,这事你也瞒。走,上家去。”蒙恬带着重礼来看任母。白羊女人武燕抱着儿子千恩万谢,一定要蒙恬受她和儿子一拜。第二日,秋雨滂沱,雨水像泼水似的下个不停。蒙恬惦记着直道,生怕再有纰漏,执意要借雨天勘察直道有无冲垮之处。任嚣命人找来雨披,一行人冒雨返回浑怀障。令他高兴的是竟无一处被冲垮,遂顺利赶回中军大营。

故里祭祖

直道开通,左右两厢以直道为中轴,或垦殖农耕,或方便牧业,山货在此出,粮秣在此进。河南地人口渐增,但还远远跟不上形势发展的需要。此时,蒙恬呈报朝廷,第一批先将那些老弱病残军人直接裁汰后留在河南地,进行有组织的戍垦建设。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允许以军团编制、戍垦庶民双向形式并存,保留番号,为的是北疆遇外敌入侵时满足应急之需。因此,秦驱逐匈奴时的三十万大军裁得只剩下不足十万,不仅减轻了军需粮饷的压力,更重要的是暂时解决了农耕力畜资源,有许多战马即转为农畜。退转下来的二十万军人,开垦出大量土地,但耕种者却始终不足。蒙恬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既兴奋又焦急,什么时候才能使这里呈现村庄遍布、袅袅炊烟呢?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旦将来大批移民到此,需设县建衙,却苦于没有官吏,照样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河南地不但劳力奇缺,官吏文人也稀缺。蒙恬让姜离子制作一个招揽人才的招牌,上书:“文墨点漆不分,押堂就成;老少男女不忌,耕田即可!”下边军士不解地问:“这前句有些恍惚,也就不提,这后句,我老家有句话说女人犁田驴耕地,娃娃干活毬腥气……”蒙恬笑骂:“没有老的哪来小的,万事孝为先;这就是拖家带口。女人多了好哇,我们这么多老军人成不了家,你眼看他们打光棍?”那军士恍然:“哦,要这么说,还真离不了女人……”蒙恬又道:“不单是这样,外面的人来不了,你们也要下去做官。”一名近卫来说:“将军,夫人来了……”蒙恬有点诧异,扭头见夫人马莲莲已笑吟吟地立在门口。众将齐声喊:“嫂夫人好,嫂夫人一路辛苦!” 蒙恬、马莲莲相携来到自己的临时府邸,马莲莲扑进蒙恬怀里,打趣道:“还当你娶小忘了我们娘儿仨……”蒙恬紧紧搂着爱妻,笑着说:“你都说些啥呀!蒙靖、蒙宪两个可好?”马莲莲得意地说:“这你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给你看儿子的能耐还是有的。”蒙恬见妻子赖在怀里,酥软地就想让她亲亲,一股儿女情长油然而起,但尽量克制住,遂说:“你以为把他们喂饱养胖就行,我是问他们的学习是否有了长进?”妻子笑道:“你是问这呀……”说着由怀中掏出轴卷给蒙恬炫耀道:“你瞧瞧,这就是我教给你儿子的本事,他都会写字了!”蒙恬接过仔细看,果然是两个儿子每人写了一段问候他的话,他深情地将爱妻紧紧搂住,说:“还真要谢谢你……” “怎么谢我呢?”马莲莲调皮地问。蒙恬不慌不忙道:“带你们娘儿仨回趟老家蒙阴,如何?”马莲莲笑了,笑得很甜,她吻了丈夫一下,继而又深情地看着他。 蒙恬生在咸阳,长在咸阳,他说归故里仅仅是个借口,而搞民意调查、人口现状摸底才是他最大的目的。几天后,他带着爱妻和两个儿子,也带着田获、姜离子、冯世奋、咏霞等人,横跨西河,走中山,下邯郸,驻足洛阳,又筏舟济水,再到孔庙祭拜,走了近一个月才来到蒙山脚下。 远处的山峦依稀进入大家视线,仰望蒙山,西濒青龙山,东依虎头崖,中间玉带河流过,势成卧虎藏龙、擎天阙地之伟。蒙恬想到了祖父少年学艺,西走入秦,纵目天下之大,横箫于济水蒙山之坳,义无反顾投身于天下变革,建立不朽之功勋。金秋八月的蒙山色彩斑斓,亮丽清癯,红肥绿瘦,美不胜收。山泉叮咚,敲击着磐石山岩;翠鸟鸣唱松枝,一阵轻微的山风扯起一股箫音,像是欢迎远方的贵客。蒙恬惊喜地看到蒙氏宗祠,看见祖父练武场边能遮阴避雨的那棵蓬勃伸展的老松树。祖父已经故去多年,这棵当年陪伴他练武的老松树还依旧如故。蒙恬、蒙毅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听祖父提起这棵松树和贪嘴的师父。来到树下,蒙恬拍抚着老树,仿佛看到了祖父年轻矫捷的身影在树下腾挪奔突。树冠伸展如伞,晒书石方巧若桌,祖父每天将武学兵书展开在其上,一边练一边研究拳法战术。 蒙靖、蒙宪弟兄看着这一切,再看看神情庄重的父亲,问:“爹爹,您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蒙恬怀念着祖父,双眼湿润,说:“啊!是啊,是很熟悉。我蒙氏有今天当不愧这山松、这石坪。这里就是你曾祖父练武的地方。” 不远处的宗祠里,人声嘈杂。一行人走进院落,一张桌面大小石碑上镌刻如下记载: 昔,先王颛臾受封蒙山,始有国。天子信赖以为东蒙主,主持蒙山祭祀。岁岁年年不知懈怠,后遂以蒙山为我族姓氏。颛臾王毙,即葬于蒙阴蒙山,生前祭祀庙遂被视为颛臾王庙,并代为蒙氏宗祠…… 蒙恬感慨万千,像这样的记载只有故里才能看到,就连祖父也是未曾提起过。颛臾先祖也曾是一国之君,王城辖地就在蒙山脚下。蒙恬急忙拈香燃插,跪地给这个大祖之王礼敬磕头。这时殿内众人方见门外院落来了贵客……蒙恬不愿实报姓名,只说朝山晋祠,恰好路过。对方男女百十多双眼齐刷刷射来好奇的目光,猜测着、判断着。眼前八人以及山下那十几匹马和一辆马车,让人一眼看出他们根本不是附近人家。特别是这关西口音,更加引起大家好奇:“你们好像是打潼关外来的吧?”蒙恬拱手一笑道:“在下确实来得不近,叨扰各位了。”其中一中年族长很客气地生怕慢待客人:“哎——来到撞到都是客,请上座。今天赶巧了,族中小儿行成年冠礼,这也是我族人丁兴旺一大幸事,也请贵客略表相贺如何?”蒙恬大喜:“焉有不可之理,在下正求之不得呢!”遂带手下一同进殿,盘腿端坐竹席之上。 冠礼刚刚开始,就见少年跪在蒲团上,微闭双目。头发似刚刚洗过,油亮乌黑,垂于肩下。两个稳婆一边一个替他梳头,边梳边笑着讨论少年的五官脑顶:“天庭满,耳垂厚,不是厨子便是帅!”围观的女人插言笑说:“看像不像他老子……”殿内哄堂大笑,那老子和当娘的也就哧哧笑。男人腼腆得还像个小孩,窘得满脸通红,当妈的倒也无所谓,慨然笑道:“不像那还了得,我就给人家掺假了……”殿内又是一阵哄笑。说得那少年脸红羞涩,绷起脸子,还丢空瞥他娘一眼。两个稳婆扯起少年头发道:“小兔崽子,走啥神?咱们这可来着客人呢。”随即把头发挽成抓阄。主持人随之高喝吟唱:“颛臾王及列位高祖列宗在上,今有蒙氏后人祥云,盘发结冠,高挽竖成。自即日起,蒙祥云大名远播可及天庭,近垂可立府邸;于家国可充伍卒,于典狱可上法堂;望蒙氏祥云孝父母,尊乡邻,诚待朋友,善对弱者;做到不欺、不盗、不淫、不颠、不狂,虚怀若谷,朋比天下!谨此——叩首——” 蒙祥云正冠结带,恭恭敬敬给宗祠列宗磕了九个头。成年冠礼基本结束。蒙祥云的父母诚邀父老乡亲:“列位父老,姐妹子侄,家中略备薄酒面食,请就座。”说过转脸冲蒙恬一行道:“来了就是客,你们也请,但不知高姓大名?莫非也是我蒙氏认祖归宗一脉?”蒙恬生怕被人家识破,扰了兴致,赶紧道:“啊,多谢列位盛情,我等公事在身,不便久留于此,你们请自便。”主持冠礼之人也过来道:“既然列位公干在身,我们也不便强人所难,只是大家见面即是有缘,能否留下宗姓大名,日后也好联络?”这可就把蒙恬给难住了。见他面现难色,族长也只得作罢:“实在为难,那也就算了吧,强人所难的事情不做为好。那你们自便。”说完携蒙祥云父亲进村回府,招待客人。蒙恬急忙催促大家:“快快行礼上香,故里人热情待客,强于关西秦中,我们尽量不要麻烦人家。”找到祖父灵位,燃香插拜,又匆匆给颛臾王拜毕,急忙上路离去。 一行人来到玉河边,正准备涉水而过,忽听村子里面有几个人赶过来,喊叫:“蒙公请留步——”他们是看到了蒙骜牌位插香才认定眼前是蒙恬。几个士卒已经过河在对岸等候,蒙恬只得勒住准备涉水的坐骑黑风汗血马,翻身下马。马莲莲也说:“你就据实报,给人家打声招呼吧?”咏霞俏脸睃目嗔怪蒙恬道:“大哥就是这样一种人……”这咏霞是个孤儿,被人歧视于道旁、街头。十三岁那年,虽说衣衫破烂,但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动人,令所有叫花子们既羡慕又嫉妒。有一天,在一个经常落脚的小山洞遭人欺负,被恰好经过的蒙恬救了下来。从那天开始,咏霞紧紧跟随蒙恬。蒙恬要帮咏霞找个好人家,让她做别人家的女儿,咏霞使劲摇头,每到一地,总是像个婢女那99lib?样侍候蒙恬。蒙恬非常不习惯她这样,后来就收留了她,还给她取名叫咏霞。因为是在落霞飞天的黄昏时刻救了她,故而取其名。 不一会儿,村里人纷纷赶到。族长带头跪地,惊得蒙恬不知如何是好,连连说:“万万使不得……快快起来!”蒙恬一一搀扶,抬着族长胳膊道:“族长,还是您说句话吧,让他们快起来,我蒙恬何时有功于故里,有何脸面受父老乡亲如此大礼……”族长见蒙恬终于开诚布公道出大名,这才站起来对村里人说:“大家都起来吧。” 4f17." >众人这才纷纷爬起。族长郑重道:“这就是宗祠里骜公爷的大孙子、北疆大帅蒙恬将军。”村人复又给蒙恬作揖祷告:“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没想到,我蒙氏宗族出了这样的大官。”蒙恬窘得慌忙作揖:“列位千万不要这样看蒙恬,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国家一日用得着蒙恬,我绝不偷闲半日。反倒是你们祖祖辈辈恪守先祖聆训,习文课农,保我颛臾王地三山环抱、卧虎藏龙,实乃功高呀!” 族长心情激动,却还是嗔怪蒙恬说:“蒙公,早就听说你厚以待人,朴实无华,京城府邸仍然是骜公爷的旧宅子。所余皆周济了新老解甲归田的老兵,令当今皇上佩服,更令天下百姓敬仰。可您回到故里,都是您的父老乡亲,就这么生分?我作为一族之长还指望您指点一二,快随我们回村,我们也好尽地主之谊。”蒙恬拱手道:“你们的心意我领受了,蒙恬实在是受皇上重托,公务缠身,不敢就此耽搁。万望诸位谅解。”众人听他如此说,心知是难以挽留。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拄杖近前温言道:“蒙公,若论起辈.99lib.分,咱俩是兄弟,能否听老朽一言?”蒙恬点头道:“兄长但说无妨。”老者咳一声道:“老哥我心知你胸怀天下,腹盛万民,乃天子近臣。如今,别的话我也不多说,就跟你掏掏心窝子。”蒙恬点头鼓励他:“愿闻其详……”那老者又道:“老朽敢问蒙公,可否就此在我颛臾王后辈子孙中招募子弟兵?”蒙恬一听原来是这事,北疆老兵解甲归田甚多,他正想申报朝廷补充兵员,于是昂然答道:“故里子弟只要愿意追随蒙恬,我定当欢喜不尽。”老者大喜,高声道:“大家都听见了吧,蒙公要招我们的子弟兵……”他这一嚷嚷,村人立刻响应:“我愿去……我愿追随将军左右……有我儿子一个……来,给蒙祥云也报上……”一时间,争着云集。蒙恬心知定然走不了,便施礼:“大家不要争,蒙恬向你们保证,只要年满十七岁,来者不拒。姜离子,你来……”那老者近身蒙恬,笑呵呵道:“蒙公,您还走得了么?” 蒙恬和他相视大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兄长,真有您的……好,那我们就小住一日。”老者高兴地喊族长:“族长,还愣着干啥,没听见蒙公说不走了……”全村人一片欢笑声。当日杀猪宰羊,款待蒙恬一行。第二日,蒙恬要带兵离去,村人不肯,又强留一宿,直到第三日方整装离去。 蒙山故里三十六位年轻人追随蒙恬来到边关。 第十九回 移民开发北疆崛起 孤女孝子喜结良缘 铸剑为锄,休养生息,从古至今,移民戍垦是实现民族融合最有效的办法。匈奴孤女靠打猎为生,却心念亲人家园,盼望有一天能过上秦人那样的稳定生活。移民到来时正值隆冬,蒙恬心系千里移民,恨不能一腔热血温暖千家万家。小户人家,蒙恬了解到更多民瘼闲情。

将军造笔

悠悠北疆地,烽烟浑怀障,横刀立马的蒙恬将军,受命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以后,北疆的战事便告一段落。这块边塞土地是秦军将士们骑马执剑,用忠诚、用生命捍卫了的,蒙恬将军已报请朝廷并开始实施铸剑为锄、屯恳戍边大业。整个北疆的事务由此转移到争取早日移民屯垦、开发建设上来;并且实现开衙建府,使朝廷的政令垂范边庭。为此,各项事务越来越繁杂,那些相关的文书,需要刻写的行文书案也在不断增加,文吏们还得拼命干,才能勉强应对。 每每看到文吏们辛苦地刻写文书,蒙恬也是丝毫没有办法。那天,蒙恬到兵沟大峡谷的溪流边给黑风汗血马洗澡,借此消解宝马身上的困顿。侍卫们要帮忙,蒙恬不让,亲自上手,仔细为黑风擦洗它那身油亮的皮毛。洗刷完之后,黑风马在沟内寻吃青草,蒙恬则与侍卫们坐在溪流边一块礁石上闲聊天。 溪流两边是一些硕大的磐石,有的已经被岁月和洪峰磨砺得平展光滑。石面被炎热的太阳曝晒得燥热。突然,几只跳鼠来到溪流边喝水,侍卫们见状好奇地想逮一只,蒙恬轻声制止,却由着跳鼠自由地行动。跳鼠的尾巴特别大,在末梢上又长出很长的梢毛。蒙恬观察着跳鼠的行为,就看到每当跳鼠过处,平展干燥的石面上留下一些湿痕。蒙恬发现,原来是跳鼠的大尾巴沾上水渍划出来的痕迹。这看似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却提醒了蒙恬,他起来随手折一根灌木枝干,先是蘸着水在石面上划拉,但效果不佳。侍卫们不明白蒙恬将军想要干什么,都纷纷起来替他折枝干。蒙恬笑着说:“不必了,我们还是回营再说。”众卫士跟随蒙恬回到浑怀障大营。 此时,城障广场前正开着商市,卖什么的都有。蒙恬径直奔向卖皮货的摊位前,一边观察,一边揣摩看什么动物的毛比较柔软。结果他发现,羊毛和狼毛比较理想。他随即掏钱买下一张羊皮、一张狼皮,让侍卫们带进大营。当他第一次把羊毛捆绑在棍头,蘸着水在桌面上划拉时,那感觉非常理想。于是,他让侍卫到灶房刮来一些锅底黑灰,调了些水,又蘸着写,效果马上不一样了。他开始不断地试验,几天时间,由开始采用简单的树枝木棍变成竹管。羊毛、狼毛尽量挑拣柔软一些的来制笔,蒙恬对制作的这支笔非常满意,就派人专心致志制作起毛笔来,并将他们作了分工。有磨制竹管的,有整理羊毫、狼毫的,有捆绑笔触的。经过近一个月的精心制作,很快制作出几十根毛笔交给那些文吏们试用。此后北疆大营从此再也不用在竹书上刻字撰文,而是直接蘸墨汁将字书写在竹片上。 却说自从使用了毛笔之后,文吏们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北疆公文格式有了改变,同时也影响了朝廷。朝臣们惊讶之余,不免要为此评头论足。但无论他们怎样评说,书写速度的提高,搁谁跟前也是值得赞誉的一件事。

平民将军

蒙恬把从蒙山故里带回的三十六个年轻人交给田获,由他亲自训练,以便充实蒙恬的贴身近卫。 贯通南北的秦直道,为河南地提供了大量的物资,特别是从内地运来的粮食,满足了移民戍边的的需要。随着河南地垦殖面积的不断扩大,事情一件跟着一件接幢而至。三十四座县城已初具规模,开衙设府志在必行,但皂吏文案及县官..、县丞一时解决不了,人才难得。一座府衙就是王权在最底层的直观体现,替天子行使职权,驾驭万民,不像农人出去耕田、猎人外出打猎、居家过日子那样简单,只要是饮食男女都能来得。姜离子为这事同蒙恬嚷了多次,大家都觉得很棘手,谁都认为是个大难题。现在不要说一个好的官员,就是能够站出来给黔首们登记造册类型的人才都十分稀有,文化以及文化人已经是困扰北疆的最大难题。 蒙恬每次想起此事心里都焦急万分,却又无从下手,最后干脆先不去想“人才”的事。北疆百事繁杂,尤其是移民戍边,又是大事中的大事。见姜离子进入营帐,蒙恬抄起他刚刚起草的奏报说:“离子,把这个拿去再看着修改一下。”姜离子接过草草浏览一遍:“你想得是周全,东人西移,戍卫北疆。可你那三步走的战略恐怕皇上等不及,对皇上来说,别说你要三至五年,就是一年都成问题。我劝你先不要这样写……”蒙恬倾听半晌:“那就先不要提说移民戍边。”姜离子点头:“这河南地垦殖区冠一个什么名字才算合适,容我再好好想想……”蒙恬欣然道:“不用想了,我看就叫新秦中得了。正好跟京畿秦中有别,又能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姜离子赞同说:“可以呀,就叫新秦中。” 蒙恬就移民的事情同姜离子侃侃而谈:“上次我们一同访察了中原各郡,你以为倘若移民戍边,移调哪个地方的人比较合适?”姜离子沉吟半晌,道:“自然是拣人口稠密之地,也为减轻那里的人口压力。就目前中原各郡来看,唯南阳、邯郸、临淄、大梁、洛阳、安阳、临清人口最密。摊丁入亩少,则劳力过剩,结社滋事唯这些地方最多。”蒙恬听得频频点头:“嗯,所见甚同。这些地方经济昌盛,富人贵而骄奢,穷人顽劣刁蛮,不顾国家凋敝、国库空虚的现实。应想法子让这些人剔除那些不良习气,我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分割,使他们互无联络,让他们来跟这些域外异族相竞相融。” 姜离子接茬道:“这固然不错。但你想得再好,没有他顽劣本性来的现实。到时给你来个种族歧视,别说融合,就是两厢能和平共处都成问题。”蒙恬一听倒吸一口气:“咝——你这话有一定道理。倘若这样加以考虑,那移民戍边就一定要有所选择。”姜离子道:“那是自然。哎!我此刻找你也是有要紧事的……”蒙恬说:“你那事先放放,移民若能来,寻个文人皂吏估计是没问题。今天,咱俩先提前把移民的事议议……那照你这么说,移民也得考虑民风淳朴、宗族憨厚之地了?” “的确是这样的。”姜离子继续说:“尤其这胡天胡地,风俗各异的少数民族地区,边疆异族最烦的就是中原人那种傲慢无礼、藐视异族的行为。纵观当年六国旧地,赵、魏、韩三国提都不能提移民二字。现在唯一合适之地就是一个旧齐地……”蒙恬欣喜,“我也这么想……” 近日,两个人整天憋在屋里谈论边疆开发之事,都快要憋出毛病了。蒙恬提议:“走,今天也就这样了,咱们干脆出去遛遛……武阳,备马!”这个武阳是武燕的弟弟,任嚣介绍来当了蒙恬的贴身侍卫。二人跨上马,身后紧跟武阳和十来个近卫,一路北行,沿着月牙湖跃上鄂尔多斯台地。此时,秋末的阳光不甚骄烈,朔风尚能奏起啸声。路边旱了两个月的沙蒿柴、蓬蒿、灯梭等沙漠植物,静静地瞪着天公,盼望着再下哪怕一场小雨也行。湖滩边上一户人家已经开始在收获包米。 蒙恬一看见农人耕种收获,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亲近感油然而生,遂跳下马和主人聊起来:“这苞米一亩地能产几石?”那主人是个匈奴汉子,五十岁上下,狐疑了一下还是回答说:“收成好也就两石多一点……”姜离子端详此人面相和善,是个本分人。蒙恬挽起袖子,帮忙掰包谷棒子。家里的女主人感谢的话说了一大箩筐,还端来奶茶让两个人喝。姜离子过意不去,也动手和小男孩朝羊毛口袋里装包谷棒子,一边装一边笑着说:“还没干活,喝什么奶茶……”那女人坚挺的鼻子上挂一滴汗,给姜离子端上一碗奶茶,说:“看军爷说的,不干活也得给吃呀!想想秦军纪律严明,不知要好于匈奴军队多少倍。我家世代就居住于此,西提休屠王的部众来了后,进门先要吃要喝,想想那日子,真是叫人难活。热娜,过这边来喝茶……”蒙恬朝姜离子看看,接茬道:“那就是说,你们对大秦还能接受?”那女人四十多岁,点点头说:“那是当然,谁对我们好,我们能够看得出来。” 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扛着一袋包谷从地头那边过来,汗流浃背,皮肤黧黑。披散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一块又被她用手揉散,眼睛亮漆一般扫了蒙恬二人一眼,迅即撇向别处。她端起一碗奶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用衣袖擦一把嘴,准备又走,女主人说:“热娜,今晚不要回山了,就住下来。”蒙恬惊讶地问:“她不是你女儿?”女主人点点头,叹口气说:“我有三个儿子,一个战死,一个让西提休屠王带走,剩下一个小儿子,要再大几岁准又让他们带走了。”蒙恬、姜离子认真听着那女人唠叨,她的丈夫不满地说:“老提那些事干啥……”女主人并不罢休,伤心、痛苦和屈辱顿时齐涌心头:“西提休屠王把我们害惨了……热娜的两个哥哥都战死了,老爹也气死了,现在就剩下这么个可怜孤女,一个人靠打猎过活。她已经半个月没打着猎物了。我就把她找来,忙也给我们帮了,肚子也不受罪……” 热娜一个人默默走进苞谷地,但离得并不远,女主人聊得话她都能听见。蒙恬说:“你给她找个好婆家,女儿家也好有个归宿。”女主人叹口气说:“哎,好两位军爷,匈奴人是完了,一家比一家日子难过,还想着女方那点陪嫁随礼。”姜离子不解:“女方给男方随礼……”女主人说:“啊,是呀,我们匈奴人就是这个习俗,跟秦人不一样,女的给男的随礼。人家男方嫌热娜连一头羊也没有,都不愿娶她。要是我儿子回来,我就娶了热娜做儿媳妇。” 蒙恬故意大声道:“不一定非要嫁匈奴人,秦人也可以嫁嘛!只要婆家对她好就行。”这时,一个近卫策马到来:“禀报将军,冯世奋将军已经回到大营,等候将军相商河西事宜。”匈奴一家人包括热娜大惊失色,怔怔看着朴素而平易近人的蒙恬无语。蒙恬大声招呼:“对不起了,不能帮你弄完这些活。热娜,要是还信得过我蒙恬,就去找我。你一个弱女子怎能以打猎为生?” 蒙恬、姜离子上马走了老远,一家人还在向这边眺望,眼里隐含着希望……

千里移民

始皇及时向北疆下达了移民戍边的诏书,蒙恬按照上一年经略北地时制订的计划,已将十四万囚徒移往边关。这些戍边囚徒和解甲屯边的军人被分成若干部分,建烽燧、修直道、建亭障,开荒仗田、修整地垄。现始皇着急之中又下达移民令,使得蒙恬顿感措手不及。蒙恬知道已经无力改变现实,打开京报看时,果然迁徙旧齐历城故民。这一点倒是听从了他的建议,但目前北地还不具备移民的条件,仓促移民会给他们造成心理伤害。于是,他一边下令部署加紧修建房屋,准备接纳移民,一边冒被严斥的可能,连夜飞书咸阳,劝谏始皇延期移民。 在焦急等待的期间,蒙恬带手下人四出巡视修建房屋的情况,移民地随处都能看见他和黑风汗血马的身影。按照北方高原多风的天气特点,每一支施工建房小队都兼有修房、暖炕、行灶的任务,使初来者不致冻饿。朝廷一直没有消息,他飞书劝谏没有下文,他在焦急中等待了两个月。此时寒流袭来,冷霜伴着朔风紧锁塞北,秋季的北方草原,一下子变得光秃秃,荒凉无比。一座座新修的移民房屋,整齐地在猎猎西北风中瑟缩着,而此时旧齐移民千里迁徙来到了北地。悲愤而至的移民,见到迎候道旁的军人没有一丝感念之情,却用无奈和仇视的眼神揣度着秦军。蒙恬一直看到他们走进新房,燃着灶火炕火,烟囱冒起浓烟,他才稍感心安。蒙恬吩咐近卫:“传令下去,让所有将士帮助移民预备过冬柴薪,不得有误!” 移民陆续到来,蒙恬每天马不停蹄奔突在百十里纳林淖巡视移民的迁徙情况,已经几天没有回营,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圈发红,布满血丝。他站在寒风中,看着络绎不绝如同流放囚徒的移民们,心里悲苦得不是个滋味。 移民戍边本是朝廷制定的一项富国强民、固边安本之举措,却在行使期间让百姓遭罪,到底是赐予他们福音还是祸患?此刻站在寒风中的蒙恬也糊涂了。“流放”队伍中,上至八十岁老朽,下至怀中婴儿,一个个蓬头垢面,浑身蒙尘,脸色冻得铁青。这样的“流放”队伍拖得很长很长,一个一个地从荒漠中走出,有个老人已经倒在黄沙中悄无声息地故去,引来儿女们一声声惨呼号叫。蒙恬命几个士卒找来一领芦席帮忙埋葬了,一路随行的官差并不认识蒙恬,更不会想到这个封疆大吏会像一个普通士卒一样坚守在移民地带。 有一个押解士卒还在无情地挥鞭督使移民,嫌他们走得太慢,大声喊道:“快快,你们比乌龟快不了多少,老子何时能交了差……”蒙恬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脸地一顿乱抽:“谁给你这样督使移民的权力?”对方知道遇上大人物了,吓得赶紧跪地磕头。过来一个千户模样的头领,不察言观色却要上前理论:“哎,你是哪部分的?凭什么殴打我的人……”田获甩手给他一大嘴巴:“放肆!还不快下马给蒙将军行礼……”那个千户一听哪里还敢怠慢,双膝发软,跪在沙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将军饶过小的……”蒙恬没有叫他们马上起身,而是正色问:“你的人都是这样一路打骂着押解他们来的吗?”小千户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是,僵持在那里不敢抬头。蒙恬正言道:“在鞭打别人的父母、兄弟、姐妹时,你就丝毫不想想自己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如此无人伦、无慈悲之人何以立世?”千户吓得不住磕头:“是,是……”蒙恬鄙夷地看着他:“起来吧,先寄下你这顿鞭子。立刻通知你所有手下,若有人再胆敢鞭打移民,本帅定斩不饶!” “是,是,小的遵命!”蒙恬看着那两个官差惶急地走了。 已近冬季,天黑得好快,那些还没能走到地头的移民,只能就地宿营于荒野。蒙恬命令士卒们分伍成组,帮助那些手无寸铁的移民们砍来柴火,纳林淖篝火点燃,远及十多里,但远近不时还是传来老人们的叹息声和孩子们的哭泣声。马车拉来上千条绒毡绒毯,分发给那些耐不住风寒的老人和孩子。 蒙恬又是一夜不曾合眼,奔走于各篝火之间嘘寒问暖,亲切地和他们拉家常。他发现这些无辜百姓大多只是自怨自艾,很少有人怨恨朝廷。“你们不恨朝廷吗?”蒙恬亲切地问。一个叫郑玄的老人苦笑着说:“若说一点怨言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好歹也该让我们在家过个年,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再上路该多好!”守在火堆边,老人的儿子却气呼呼地说:“一路上押解的官差说,那个蒙恬将军已经为我们建好了一切,结果我们连粮食也没有带多少,今后全家人吃什么哟!”蒙恬听闻一脸愕然,怎么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说这样的话?众将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制止这个年轻人的言行。郑玄老人不满儿子这样对待客人,告诫儿子道:“老二,你看你都给这位将军说什么呀?咱们都是老实人家,再不敢胡说!”儿子不服,回嘴说:“本来就是吗……”蒙恬不得不坦然面对:“小兄弟,你见过蒙恬吗?”那年轻人摇摇头:“没见过,我只知道他是个把匈奴人打败的将军,非常厉害,没成想他害人也这么厉害。”旁边一个近卫实在不忿,插嘴说:“说你恁,你还真就不知好歹,在你面前跟你说话的就是我们蒙恬将军……”蒙恬瞪他一眼:“要你多嘴……”围着的好多移民听闻同时投来惊疑的目光。原来,跟他们闲聊了大半夜的这个和蔼可亲的军官就是蒙恬……众皆吓得噤声,跪倒一片:“将军在上,请受小民一拜!”蒙恬赶紧搀扶:“天寒地冻的,大家快快请起!冻伤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蒙恬不才,也是一个吃惯苦的人,知道你们的难处。朝廷今秋这道移民令确实下得有点急,我们也是干着急没办法,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就各安天命,安心在这里生活。粮食不够,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的。”所幸的是直道修通,极大地方便了粮秣的运送,不至于使移民缺粮。加上秦中、汉中、天水一带粮食丰收,大批粮食运送边关,解决了新秦中及几十万民众吃粮问题,较为顺利地度过了这个冬季。 当春暖花开时,河南地之新秦中又是一片生机勃勃。已经适应了西北高原一个冬季的移民,纷纷走进分给自家的田畴,开始早出晚归地劳作。蒙恬派人从直道和水路同时运送调拨种子、耕牛,以“贷牛制”形式分给移民。蒙恬和几个幕僚及将佐商讨了一下“贷牛制”的基本形式,一是确保耕种情况下,先以三五户一头为准,自发成立互助合作;二是以乳牛贷制为主,所生小牛犊还给官府,然后再将小牛犊分贷给新户。如此这样不出五年,新秦中移民可达到家家有耕牛,户户不愁耕。 众人计议已定,蒙恬很有把握地说:“好了,就这么定了。已是午时,大家先吃饭。诸位同僚,你们就放手大胆干,吃不准的地方我们再坐下来议。我们施行这‘贷牛制’,既不同于公孙鞅的‘兵田制’,又能拿来应急。吃过饭,我想再出去走走……”咏霞嗔怪道:“哥,你近来面色难看,根本没休息好,这样怎么能行?”蒙恬无所谓地道:“我身体好着呢。没有你说得那么玄。眼看春种开始,移民们都在整理田畴,我哪里能坐得住。别人都有事,咏霞和蒙祥云陪我出去转转,踏踏青也好。藏书网”咏霞很不乐意,道:“就你理由多。嫂子走时特意给我吩咐,要我好好管着你些,说你瘦了都掉了几斤肉。下次见你再掉两斤肉就是我的罪过。”蒙恬笑问:“她真这么说了?哈哈……”咏霞见对他丝毫没办法,无奈地叹息一声,摇头不语。吃过午饭,蒙恬也不休息,带着咏霞、蒙祥云,后面跟着几个近卫出营而去。半年受训结束,蒙祥云以及蒙山来的三十六人被充进近卫队,负责蒙恬的护卫。 此时阳春初至,寒气还是阴冷逼人。时而有一缕暖风荡漾在鞍前马后,春的含义就深了许多。说到踏青,那也是蒙恬信口搪塞。此时只有春意,却全然不到万物萌绿之时,即便是阳坡坝下也不见得能找出绿色。现在平整出来的土地只能事先播种一些上等粮食,如小麦、大麦什么的,其他大秋作物还根本不是时候。 移民从旧齐来,遍布于阡陌,劳作于万顷之间,蒙恬最爱看到这样一番情景。有不辞劳苦者从老家齐地带过来优良麦种,正在摇耧播种。蒙恬亲自下到地里,轻轻扒开覆土,饱满的麦粒匀称地散落在地表下,甚是可人。他重又抚平覆土道:“不出一月,碧绿而稠密的麦苗儿覆盖于大地上,新秦中就更美了。”咏霞故意说道:“每年到了那个时候不照样都绿吗?”蒙恬惊异她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道:“那可不一样。往年新绿,长出的是草,今年可就是庄稼了,这可是天壤之别。它标志着一个荒蛮时代的结束,代之而起的是我大秦国完成了农业文明的历史转型。”咏霞扑哧地笑了:“看把你急得,秦人的强势生存精神中包含着刚毅质朴、创新求实的理念,你常给我讲述的这些话我都没有忘。只是你心里现在只有新秦中,别忘了,又两个月你没给家里去家书了。”蒙恬拍拍脑袋笑道:“看我这记性,回去你要提醒我,不然老母又不高兴了。” 和百姓们聊了一会儿,蒙恬一行人上马又行至一个去处。却是一处丘陵多、坡地少、地亩不规则的丘陵地带。这都是去年没来得及开垦的边缘地带,但有个优势是,移民可能要多分到几亩地,以补亏欠,等将来移民有条件,还可以自行开发荒地。 蒙恬发现此处有点眼熟,仔细看,正是去年秋收,他在此帮助一家匈奴人收过包谷,由此而想起了匈奴姑娘热娜……不知她现在是否嫁人?正思忖间,来到一家居住户门口,干打垒的土墙削铲光滑,两边抱柱虎头上新装上一对砖雕福字,门环新装两支铜扣炮钉。蒙恬知道,移民新村的房屋装饰不会有这些东西。廊檐下悬挂着一把齐人常用的月牙状镰刀,旁边是编成串的包谷棒子,透着晶莹的黄灿灿。 一位老妇正在用簸箕筛选蚕豆,蒙恬一行上前磕问:“大娘,你这么早收拾蚕豆干什么用?”老妇凝神聆听,然后道:“蚕豆种得越早越好。不听俗语说得好,种在冰上、接到根上。蚕豆和麦子一样,接着下面的冻地下种最好。” “噢!是这么回事。” 蒙恬观察房前屋后,只就这老妇一人,于是惊讶地问:“老人家,怎么不见您的家人?”老妇翻拣着蚕豆:“儿子下地了,忙着收拾播种。要搁我们老家,这会早就春播结束了,可这地方就不同了,地气太寒,比我们那里整整迟了二十天。哦,你们喝水么?我给你们倒……”说着颤颤巍巍起身,蒙恬忙道:“老人家,就不麻烦您了……”老妇执意道:“哎!好不容易走到门上,连口水都不喝,那成什么话。”一边说着,进屋拎出一壶水给众人斟满。 咏霞道:“谢谢您!”老妇上下打量咏霞:“多俊的闺女呀!啥时我能有你这么个媳妇该多好哇!”咏霞一听脸绯红发热,蒙恬看出门道,知道老人家正盼着娶儿媳妇,于是心有筹划地问:“老人家,你儿子至今未婚是否很挑剔?”老妇人轻叹口气:“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贫无结余,所以就耽搁了。到这里以后,又是这么个情况,我看我老婆子恐怕见不到儿媳妇了。”蒙恬听后也感慨颇多,道:“老人家,放心吧。您老吉人天相,怎么会见不到儿媳妇呢!只是不知选媳可分种族?”老妇人道:“能选当然更好,不过,我看周围这些个匈奴女子也不错嘛!”蒙恬高兴地说:“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我有个匈奴朋友,长得不亚于我妹子。”蒙恬手指身边的咏霞。老人高兴地合不拢嘴,就要跪地给蒙恬磕头,蒙恬慌忙拦住,心下又有些后悔,不知这热娜仍孤身一人,还是已经……咏霞听出不是说自己,心想:这蒙恬哥多时有过一个匈奴女朋友,怎么我一点不知……正自己思忖,见老人家的儿子回到院中,诧异地看着来客。老妇高兴地迎上:“羊圈儿,这位将军说要给你说一门媳妇,快来谢谢人家。”说罢死活拉着儿子要给蒙恬行礼。蒙恬谦和地道:“跟你母亲拉闲话儿,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她要当真,我还真得留意这件事,不知小兄弟对当地匈奴、楼烦、白羊女子有意乎?” 年轻人有着敦实健康的身体,黧黑的皮肤却透着光亮,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嗫嚅半天,道:“当然,这个家里也确实需要一个贤内助,一方面为传宗接代,但更重要的是能和我一起照顾七十岁的老母。”蒙恬赞许道:“是该敬人子之道。” 几个人走出丘陵,来到官道,一些劳作了一早晨又一上午的耕牛拖着疲惫的身躯正往家走,后面是同样疲劳的主人慢悠悠地向家里挪着步子,蒙恬最喜不过这春归景。身后几个近卫在无谓地争辩耕牛一晌能耕多少地,这个问题连蒙恬都被难住了。近卫们有的说一亩,有的却说一亩半地,还有说二亩,不一而终。 第二十回 飘零客媒秦匈合卺 飘零王女孤走江湖 蒙恬惦记着尽快为羊圈儿找到对象,最好是找一个匈奴姑娘。热娜果然来寻蒙恬,这个机会岂能错过,蒙恬做工作后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羊圈儿。而热情操办婚事的姜离子、咏霞,两个飘零人暗恋对方,却没法将心思揣出。北疆失踪好多人口,令移民们胆战心惊……而身在准格尔的骄阳公主近来又怎样呢?

民族婚姻

回到大营,近卫匆匆赶来禀报:“将军,有人找你……”蒙恬转头看,暮色里,一个匈奴姑娘穿戴整齐立在营门口向这边眺望,认出蒙恬,随即喊道:“蒙将军……”蒙恬惊讶地终于认出:“热娜……是热娜。”由不住一阵惊喜。 咏霞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异族姑娘,心里不是个滋味。“来,咏霞,她叫热娜,孤身一人,你要好好照顾她。”热娜赶紧欠身问候:“姐姐您好!”咏霞显得高兴地说:“哥,这下我有小妹了吧?”说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热娜,悄悄在热娜耳边说:“告诉你也无妨,我也是将军哥哥收留的小妹,咱俩彼此彼此。走,进大营。”蒙恬吩咐后厨:“弄几个清淡的菜,不要太油腻,青菜多一点,再烩个豆腐,烩个蘑菇。酱一个猪肘,烧一条黄河鲤鱼。好了,动作快点。” 热娜由咏霞陪着,趁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在大营周围看了看,整齐划一的近卫军住宿,哨位杆子一样的纹丝不动。当热娜和咏霞从外面回到大营时,屋里已经掌灯,蒙恬正在批阅京报,见两个少女走进,笑着放下手里活,起身相迎:“热娜,你随便坐。”热娜点点头,坐在旁边的便椅里。咏霞出去催饭。 屋里只剩下蒙恬、热娜,两个人相对无语,热娜火辣辣的目光里净是一些让蒙恬似懂非懂的内容,良久蒙恬才开口道:“热娜,你该结束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日子了,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一个人家,保证让你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热娜一听此言,起身给蒙恬跪下了,语气坚定地说:“今生今世能随将军鞍前马后也是小女的福气,又何必非要嫁人呢?”蒙恬诧异地瞪着热娜:“你这是什么话?一个大姑娘家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归宿。”热娜悄悄低垂了头,眼圈发热,眼中落泪。蒙恬搀起热娜,语重心长地说:“军营不是家庭,再说了,你嫁到那个家里还是很合适,离此地也不甚远,还可以来回走动。我也会经常过去看你,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子。” 蒙恬像大哥那样说着体己话,热娜先是眉头紧皱,继而舒眉如bbr>.99lib?常,望着蒙恬道:“自打去年见你第一面,我就认定你是个好人。你真的会常来看我么?”蒙恬为她擦着眼泪:“当然,本将军决不食言。” “饭熟喽!”咏霞招呼一声,屋里两个人很不自然地神情,令她难解其中况味。热娜好像还?哭过……咏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问:“哥哥,就在你这吃吧,反正人也不多?”蒙恬言道:“我给后厨就是这样安顿的。”正说话间,后厨几个人一块将所需统统端进,很快布开酒菜、茶盅、酒盏,一应俱全。蒙恬坐上首,咏霞、热娜一边一个,三个人一桌菜。蒙恬也没有开场白,三人寂静无声地吃了一餐饭。 第二天,蒙恬打发咏霞去通知羊圈儿和他娘,让把家里整理整理,新娘子要来看家庭。喜得老妇人笑逐颜开:“没想到这么快……”娘俩激动地打扫庭院,整理房前屋后。 离开羊圈儿家后,姜离子、咏霞陪着热娜,又来到热娜经常打尖的那户匈奴人家,说明来意:“将军说就让你家担起家主的名分,一切花销我们来出。”喜得那老两口眉梢都是笑,激动地说:“我们乐意认这个闺女,我们也该出一份嫁妆呢!”又听说羊圈儿家离此地并不远,更加高兴,由老两口陪着,姜离子带着来到羊圈儿家。两家人欢天喜地认了门庭,二人互换信物,该走的过程都走了,接下来就是选定合卺的日子。但两家大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婚是蒙将军做主的,日子必得他亲自定……”姜离子只好回去交差。 回来的一路上,姜离子、咏霞二人在马上并缰前行,却谁也不曾开口说话。一向以伶牙俐齿著称的姜离子,在咏霞面前即便是说也净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离子哥,怎么没听说你给嫂夫人写信?嫂夫人,她一定很漂亮吧?”姜离子心里十分悲凉,半天回不过味来,该怎么跟她说呢?自己的爱妻早在十年前就贫病交加死去,那时的姜离子空有一身学问,爱妻生病,他没有钱带她去看病,一直到爱妻病故的一年后,他才有幸遇到蒙恬,认定这是个正人君子,也明白自己半生漂泊,无以为家,今后就死心塌地跟着蒙恬了。 他嗫嚅半天,道:“是很漂亮,可她已死去好几个年头了!我很对不起她……”这下轮到咏霞惊讶地瞪大双眼。其实,这些事情她是应该了解的,蒙恬一直都想着让她跟姜离子成为一家人,也不枉自己收留他们一场。 咏霞岂能不懂蒙恬的暗示?问题是蒙恬在她内心如山一样高大,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但近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想了好多好多,如果自己一味这样痴等,究竟能等出什么样的结果呢?蒙恬不是那种喜欢妻妾成群的人,要真是那样的人,她倒乐意……哎,现在想这些有何用处,无端增添烦恼。见姜离子如此伤感,咏霞很客气地道:“离子,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伤心!” “没什么。”姜离子故作轻松,笑着说:“我一个大男人让你一个女子来操心,真是惭愧之至。咏霞,我斗胆问一句,蒙将军有意撮合我俩,你,不知怎么想?”咏霞早已绯红双颊,十分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咏霞、姜离子同样都是浪迹天涯飘零人,齐聚于蒙恬帐下,按说要走到一起也不难,但就是心中有对方,却无从说起,让彼此间形成一道无形的鸿沟。几年来,他们的关系始终停滞不前的原因,实际上还是因为同在一个门庭下,蒙恬都有恩于他们的缘故。除了这样的解释,别无其他。想了半晌,咏霞终究想不出如何回答对方,不得已,咏霞只得说:“藏书网能不能容我再想想……”姜离子无望地摇摇头,再未言语。 两人回到大营,分别向蒙恬汇报热娜和羊圈儿的婚姻筹备情况。蒙恬听说双方都有要他定日子的意思,遂也不客气地道:“那就后天吧。”咏霞突然想起,道:“我们得准备点嫁妆吧?”蒙恬沉吟半晌,吩咐姜离子:“干脆把那匹从陇西征调的雪青鬃当嫁妆给他们,也好日后当做畜力牲口使唤。”姜离子顾虑道:“这种事情虽然人道,但倘若大家都来效法,将来恐怕会生出许多麻烦?”蒙恬沉吟半晌,仔细想想也确实得杜绝一下:“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还怎么反悔?这样吧,由我出钱,就算把这匹马买下了。”几个人又计议了半天,决定到成婚那天,由咏霞当伴娘,主婚人是蒙恬,姜离子自认是司仪。 蒙恬看出姜离子跟咏霞好像很别扭,遂微笑道:“你二人的事情也该好好商量一下,不能光为别人做媒相亲……”姜离子由于有刚才在路上的不快,道:“这事以后再说……”便搪塞过去了。 由于这是第一个秦匈两民族合卺的婚姻,蒙恬为扩大民族融合之影响,有意对此进行了宣扬。但他还是尽量缩小送亲的队伍,只带了百十人的近卫马队赶赴青纱塘羊圈儿家里。四乡八邻的乡亲们也老早就赶来祝贺羊圈儿的婚礼。 大家议论纷纷,都说羊圈儿和他娘前半生命苦,羊圈儿早早死了爹,却不能早早完婚。现在可好,千里移民来到大西北却撞见喜神,几个月时间就和匈奴姑娘完婚,看来这都是前辈子的造化。大家正议论着,伴娘咏霞、伴郎匈奴少年前面导引,新娘走下马车,一起走向主婚席。那两个一直照顾热娜的匈奴大娘、大叔已正式成为热娜的爹娘,亲自送女儿来成婚,也被让到主婚席就座,加上羊圈儿老母及蒙恬将军就是四位长辈。 前来祝贺的还有就近那些楼烦、白羊、匈奴、东胡等民族的农牧民,他们世代杂居在河南地。此刻,他们都当做是本民族青年完婚,穿着节日盛装赶来祝贺,年轻妇女们还翩翩起舞,歌手们亮喉高歌。羊圈儿家自然是由那些远道同来的移民乡亲们帮忙,将前一天烹饪好的牛羊肉拿出来招待客人。有的人还把从老家旧齐地带来的成酿女儿红酒打开招待客人。 咣咣,有人筛锣,姜离子一声唱喏:“秦匈两族青年大婚现在开始——”一管玉箫,一支唢呐,一把石琴,锃锃发出五韵音律,回荡在青纱塘上空。咣咣敲了几声锣,司仪高声道:“现在请主婚人蒙恬将军说两句话……”蒙恬正正衣冠,慷慨陈词:“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这个日子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年前,在这块土地上还是干戈四起、人命如纸,到如今,秦匈战争硝烟已灭,我们秦匈两家儿女们的大婚在即,这是值得庆贺的!说明爱好和平的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各民族需要繁荣与发展,只有和平、宁静、祥和的生活才是北疆今后的出路。此刻,我和你们的心情一样激动,一样期待着这样的奇迹不断发生。假如再有十对、一百对,甚至是一千对秦匈儿女合卺,那我们北疆将会是个什么状况?不言而喻,那就是我们走向大同、走向富裕的标志。各个民族同样都是大秦的顺民,理应一律平等视之。我想,我大秦帝国应该制定一套相关政策,对于类似今天这样的民族婚姻应该给予鼓励。最后,祝羊圈儿、热娜二人婚姻美满,幸福到永远!” 众人又是一阵载歌载舞,热闹的婚礼一直持续到晚上,两位新人做好了合卺葫芦,人们贺喜的劲头仍然未减。恰在此时,蒙祥云匆匆扒在蒙恬耳边道:“叔叔,出事了,田获将军让您赶快回营议事,北边失踪人口猛增,至今毫无踪迹可循……”蒙恬未发出一声惊异,悄悄给羊圈儿打个招呼,便赶回军营。

混乱和疼痛的爱

回到浑怀障,蒙恬一路疾走进了大帐,连侍卫们给自己行礼都顾不上还礼。他知道田获已经等在那里。 蒙恬进门后歉疚地说:“让大家久等了。”军士们闻声立刻给蒙恬行礼:“将军一向可好?”蒙恬很随意地还礼:“大家辛苦了!随便坐,饿了就先吃点什么。”蒙恬知道田获在地图上搜寻失踪人口的踪迹,道:“发现点什么吗?”田获失望地说:“还没有,不过……”他用食指把一个区域圈了一下,道:“每次追到这一带山地就失去踪迹。这是个奇怪的地方,不仅没有路,而且山大沟深,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蒙恬加重语气道:“那我们就在这一带下点工夫,不信摸不清这一带的地形。那些牧羊人,他们应该没问题吧?”田获道:“他们当然没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他们已经先后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至于其他人那更是吓得要命,谁还敢带着人满山跑。” 蒙恬焦急的心绪开始烦躁起来。新秦中就这么大的区域,向南是陇东、秦中,向西是黄河,失踪人口能到哪里去呢?田获突然想起一件事:“噢,忘了告诉你。我们对那些流落荒野的行乞者也进行了仔细排查,我发现有个身材长相极像骄阳公主的女子……”蒙恬急问:“她现在在哪?”田获很遗憾地说:“让她逃掉了……”蒙恬一听心里更加着急:“怎么搞的?怎么会让她逃走。”田获惭愧地说:“我想,她既然跟我们那么熟悉,又为何走掉呢?莫非本身就不是,只是我多疑。”蒙恬下命令道:“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特别是骄阳……赶快派人到她寄宿之地查查,看她还在不在。要快,明早就打发人起身。” 话说之前头曼单于命海良将骄阳公主送到他表兄弟赤木家,交赤木好生保护。孰料赤木贪得无厌,侵吞了骄阳在此生活的所有财宝,却暗中与出入燕子坞的匈奴人贩阿木辛相勾结,也在进行人口的贩卖。赤木一副微胖的身材,敦实而极为强健。他只是在将牧场事务操持好之后,把心思完全用在人口的贩卖上。他那见钱眼开的本性是远近闻名的,却也是个十足的守财奴,妻妾们花他两个钱都很难。骄阳下轿时带过来的珠宝玉器足以让一个家庭过好几年的富裕,然而进了赤木府却如同泥牛入海无消息,给骄阳准备的吃食竟然是仆人们吃的饭茶。骄阳本来吃饭就挑剔,只好将就着希望明天会有所改善,谁知这一切竟是枉然。赤木对她的生活是不管不问。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骄阳气急败坏地找到赤木:“套上我的马车,装上我的珠宝,我要离开这里……”赤木惊异了一下,立刻恢复常态,似笑非笑地说:“你父亲头曼单于有令,叫我看护好你,不能出任何差错。你不当回事,可我得为我一家老少着想,万一你出个差错,你父亲会要了我的脑袋的,居次……”骄阳由不住一阵厌恶,厉 58f0." >声道:“那就对本公主好一点,要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府。”赤木惊诧之余还真就担心被这个骄横的公主毁掉他的一切,遂假惺惺地说:“这没问题,只要你肯听话。”说着朝后院喊:“管家,给居次加个青菜……” “呵,到底是大牧主,还闲情逸致地玩起漂亮姑娘了!”赤木抬头看时,阿木辛不知何时已到跟前,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靓丽出众的骄阳。骄阳听这家伙说的那番话就知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遂不跟赤木招呼一声便转身而去。 阿木辛巴望着骄阳的倩影出门而去,心里那个痒痒呀!不怀好意地问赤木:“哎,真是吝啬鬼,什么时候搞来的小妾,怎么连我也不告诉……”赤木呷地一笑,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骄阳不能留在府上,万一哪天真给老子放上一把火,那我半生心血就付之一炬了……他老子反正已经是战败之王,没什么可怕的。想到此,赤木半真半假地说:“嗯,不是已经让你发现了么,那就送给你得了。”他看似像是一句戏言,阿木辛却当真地问:“真的送我?”赤木很认真地说:“当然,我啥时候跟你来过假的?”说着朝后院喊道:“管家,赶快上茶上酒菜!” 阿木辛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没成想,转身进去取出马鞭准备要走的骄阳,全然听到了赤木和阿木辛的对话。她刚要去和赤木讲道理,但转念一想,自己正面临人身危险,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赤木压根已坏了良心。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得给他来点厉害的…… 说话间,酒菜齐备,两个人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人贩子阿木辛慨叹一声说:“世事难料呀,现在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阿木辛走的地方多了,见到的趣事也多,谁谁的小妾跟家里的下人私通,最终霸占了牧场;谁谁的妻子通着几个下人,最终把不中用的男人杀了,自己做了牧场主……还一再提醒赤木:“赤木,你可要当心呐。”赤木听着,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我的妻妾们也在跟下人通奸……正自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外面有人大叫:“不好啦——着火了!”赤木、阿木辛大吃一惊,爬起来冲进暗夜,就见赤木府后院火光冲天。大火烧着了十几垛上年秋季新打的漠草,都是预备开春抗旱之急用。“管家,哎呀,老天爷呀,这可怎么办呀……”赤木的心都碎了。管家早已带着下人们在火场扑火,却苦于已经无法靠近,只能眼看着大火继续蔓延。 赤木哭喊着管家的名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现场,立刻瘫倒在地。阿木辛始终惦记着美貌的骄阳,问管家:“那丫头住在什么地方?” “什么,什么丫头……”管家没好气地说:“我发现你这人有病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众人正无望地把周围东西搬开,以免失火殃及池鱼。突然,从烈焰中奔突出一个偌大火球,惊得众人四散而逃,而挣脱火球的竟然是赤条条的两个人,趴在空地上喘气。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大家仔细看,原来是赤木老爷的四夫人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牧工……赤木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管家示意身边的女人赶紧给四夫人找来一件披风包了,让她先回屋去。管家又命人将那个牧工绑了,把脸一沉:“好哇,你可有出息了……”遂押到后院处看管起来。不过,管家瞥了一眼仍然昏昏然的主人赤木,心里好像明白了,难道是主人自己放的火,要烧死这两个活宝?也太不划算了吧?你杀了那两人如同碾死两只草原屎壳郎,这一院子草能救活整个牧场……管家这样想着的时候,没有人想到骄阳,唯有阿木辛自己想到,但那是贪图骄阳的美貌。 骄阳公主就在那天夜里从赤木府失踪了。 第二十一回 兴水利遇才都斯兔 赶农时亲自扶犁杖 早在几年前,蒙恬只身前往匈奴地路过艾山峡,就一眼看中这是一处理想的水利枢纽源头。他请来当时精通水利工程的行家……开工之日正是夏种之初,方圆百里,田畴阡陌里,时常能看见蒙恬和农人在一起的身影。然而,他也在慢慢查访着一个匈奴女子,她真是99lib?在只身流浪吗?

青萍之末

早在北疆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时,蒙恬就已经在想着修建水利枢纽这件事了。他托朝廷里的官员为他物色懂得兴修水利的行家,结果,这事转托给南阳郡守刘垓。于是,刘垓便把中原韩地名门望族出身的崔浩推荐给蒙恬,并且还说此人是洛水神的后代。蒙恬认为先见见人再说,可是等了两个月却没一丝消息,去人催南阳郡守刘垓,人家说崔浩一个多月前就出发前往西北新秦中。蒙恬这次是着急也没用,只得再等,另外派人沿途去打听崔浩这个人,却杳无音讯。 恰好秋汛已至,百里以外的都斯兔河水暴涨,冲垮了横亘而过的路基,肆无忌惮地直灌黄河。守北的田获询问该怎么办,蒙恬只得亲自来一趟,他还没走到都斯兔河,就听滚雷般的轰鸣声,自大地底层穿越而来,山溪垭口都在颤动。蒙恬带着五六个近卫,骑马蹚过洪积扇来到岸边,就见洪水巨浪奔突而下,别说是修堤防洪,就连靠近也难。 将来在此处修建水利工程时,堰土、柴草、石块怎么运来?蒙恬正在思考这些问题,也为眼下过河在犯愁,却见对岸似乎有人影在动,原来是一队娶亲车驾被横拦在都斯兔河边,那些人只好望河兴叹,正不知如何是好。那领头的汉子已瞅见百十步开外的一块磐石上坐着一位先生模样的人,正悠闲无事地看着西天景致。那汉子还没到跟前,那先生模样的人就随口道:“卑移山巅,六月挂雪,这里气候冰点都得自于祁连山雪线呐!”那娶亲人也很随和,说:“听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吧?”那先生笑而不答,仍然对眼前的景致充满好奇。 蜿蜒的大河把沿途流水收归所有,汇成滚滚河水奔腾而下,正如老子所言:江河以其善下之,有容乃大……显然他对此深有所感。而面前站着的娶亲人,至多也不过是个乡里出头人,怎么会有他的胸襟。片刻以后,那先生又道:“我知道,你是不想错过今天迎娶佳人的良辰吉日,其实换个思维也就过去了。但见你如此执著,我可以……”来人本来无望,听这先生模样的人这样说,心里升腾起新的期望:“但请先生赐教,在下确实不想错过今天这个好日子……”那先生模样的人综观身前身后,说:“你能找来一些棍棒绳索么?兴许我能帮你……”那人说:“这有何难,只是不知先生要这些东西做何用?”那先生说:“如信得过我,你就尽管找来,至少要二百根,按我的吩咐做,剩下的人就地拣一些石块。”那人虽然是十分疑惑,但还是按照先生的吩咐去做。 都斯兔河并不宽,他们的对话蒙恬一行听得很清楚,都为这位先生捏一把汗。事情若做不成,这些莽汉还不把他扔到洪水里去?少时,从不远的庄子里果然拉来一牛车的棍棒,还跟着来了一些人。大家七手八脚听从那位先生的指导,先是用四根木棒扎成一个如战壕前的鹿角栅栏的四面体,然后把捡来的石块捆绑在腰部及八个支脚部位,然后推下水。四面体在水里即使翻滚,但其落脚点一定还是四支脚着地,稳稳当当,又不致阻挡水势而受到冲击。前后排着序放下去,人已经可以任意踩着搭杆向河心迈进,依次再放入新的四面体。不到半个时辰,四面体挨个放过来,搭上木杆,水在下面流,人已经行动自如地能在上面来回穿梭。先生模样的人又吩咐他们用绳索把木棒搭杆捆在一块,就会更稳固。一群人轻松过河,看得蒙恬赞叹不已。 大家簇拥着先生走过都斯兔河,为首的汉子单膝跪地给先生行了个大礼,诚挚地说:“本人一向不喜欢文人,但你这个文人可叫我这莽汉开了眼界。今后我不论走到哪儿,也有的炫耀了。先生,您大德呀!” “岂敢,我还要谢谢你们搭桥过河之情呢!你们赶快赶路吧,婚姻大事还等着你们呢。” 见那些人千恩万谢地去了,蒙恬恰时拱手道:“先生一技真令人钦佩,胜过千军万马,敢问先生台甫?去往何处?前边便是浑怀障,那里正是用人之际,先生何不去一试?”那人坦然道:“我正是要去浑怀障应邀践约,拜见一个人……”说过目光犀利地打量着蒙恬。蒙恬大喜过望,已经知道此人是谁:“先生莫不是韩地名士崔浩……”那人惊讶地看着蒙恬:“这位将军何以知道在下?我足不出中原,远不涉西陲,今次,一来是应邀践约,二来也是畅游天下。足下莫不是……”蒙恬激动地说:“在下正是蒙恬,等候先生多日了。不想先生竟踏荒而来,今天若不是巧遇,险些慢待了先生。”蒙恬让近卫腾出一坐骑,把马牵来亲自扶崔浩上马:“先生,您不介意的话,就请先乘这一匹。” 崔浩见蒙恬这般的礼贤下士,心中甚是激动:“承蒙将军错爱。崔浩初到北地,无寸功尺劳,何以受如此礼遇?”蒙恬侃侃笑答:“谁说先生无功?都斯兔河让我西北人大开眼界,方便行路商旅、军人、民众,又教会了他们怎样来做这灵活便利的四面体,这功劳何止是大,乃是便利万民的生活法宝。” “将军过誉了!”一行人上马南行回营。崔浩在浑怀障休息了几天,就要求来到艾山峡,很快投入到了紧张的勘测和施工中。 蒙恬为了方便崔浩调拨物资和征用劳役,上奏始皇,升他为郡守。这些都是年初的事了,如今已逾半年,也不知水利工程建设得怎么样了?

犁杖教兵

百里河堤内,阡陌纵横,莲湖滩地,尽收眼底。近卫牵来黑风汗血宝马,蒙恬翻身上马,只轻轻一声“驾——”那马已驶出一箭之地。新秦中大地,放眼望去,最扎眼的就是湖滩地上散放牧的牛、羊、驴、骡、马。这些牛群还都是今年新近购买的,是从当地安置的匈奴族以及其他游牧族那里购买到的。蒙恬派专人将这些牛、马、驴、骡散放在月牙湖滩上,以备后用。因为更多的移民正络绎不绝地来到新秦中,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当然仅就月牙湖滩上这些畜群还远远不够移民使用,十万户移民至少要购买三到四万头牲畜。所以,蒙恬又派官吏跟随匈奴有经验的商贾,到大月氏选购耕牛、力畜。路过月牙湖滩,万头牲畜惊起百十只天鹅,翱翔盘旋,寻找新的栖息地。 蒙恬十余骑溅起墨绿的水草,马蹄踩在松软的草坪上,显得舒适欢快,四蹄攒动,矫健愉悦。随之使人的心情大受感染,一股眷恋之情溢于言表。一名近卫问道:“将军,这些牛、羊、骡、马是预备犒劳三军的么?”蒙恬正色道:“不,是耕田种地的畜力,谁要敢吃它们的肉,我就毫不客气?地割下他的舌头。”近卫腼腆地吐了一下舌头,道:“呀,还真不能吃……”蒙恬现在最爱看这种农耕牧野的生活场景,由此能感染激动他的内心。天地昭昭,沧海一粟,一个普通老百姓生活得多么不易!骑在马上的蒙恬遂问道:“你的父母不用说该是耕田者吧?”那近卫道:“将军说得没错,小的是陇西人氏。家里那头老牛,祖父和父亲待之若宾。一次,小的淘气打了一下牛,结果被祖父抽了几鞭子,父亲回家听说后,又抽了我几鞭子。” “哈哈……”近卫们听得大笑不止。蒙恬端坐马上,仔细思量也确实有说教意义,遂说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劳作生息,安居乐业乃固民之根本,也是国之根本。牛马骡等力畜是农耕者的不可或缺之宝,也难怪你要遭受双重惩戒。” 一行人不知不觉沿河堤南去几十里以外,把黄泥冈上的浑怀障城远远甩在后头,只在垴畔露出堞垛和高高飘扬的中军大旗。这里的新村人家都已住满,各村头岔路口边上竖起牌匾,用籀文书写着村名。有识字的近卫每过一处都要朗声念出来,什么“新秦中谭家村”啦,或者是照旧把旧齐老村名高挂,“前眼井村” “后眼井村”,或者再来个“中腰眼井村”。蒙恬心里明白,类似这样举村整体移民的,新秦中不在少数,向东塬眺望,十里一燧,五里一烽,逶迤由南向北,直到云中阴山脚下。 又是一处土肥水美之地。堤内新垦殖地里,麦苗儿绿油油一片,油菜已是黄花天下,蜂蝶起舞。农人们侍弄着各自的庄稼,只抬头瞭一眼官道又埋头干活。在一块地里,一个老婆子扶犁,前面一个年轻妇女和一头小毛驴并排拉着爬犁,浑身已是汗流浃背。蒙恬翻身下马,缰绳扔给近卫:“哎,留下两个人看马,其余人都过来帮帮老人家干活……”边说着他已经上前接过把手:“老人家,您歇会,我来帮您扶。她是您媳妇吧?快缓缓!” “这怎么使得……”老妇人激动的眼圈泪盈盈。近卫换下年轻女子也换下了蒙恬,老妇人感激不尽,指使媳妇道:“媳妇,还不快给军爷们寻一罐水来……将军您坐。”蒙恬道:“老人家,都说中原乡俗男不织、女不耕,为何不见您儿子呀?”老妇人这才来了兴头,略显自豪地说:“我儿子跟蒙将军打匈奴了,都当上百户长了!可忙啦!这不,大前年把匈奴撵走就一直守在……唉,叫个什么山?”蒙恬一听惊喜异常,欣喜地说:“啊!原来您儿子在当兵守边关?”他激动地拉起老人的手说:“老人家,那我更要敬您了……”说着给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妇人更是受宠若惊,问:“这位军爷,你认得我儿子?” “认得……”蒙恬拉她坐在地垄边,亲切地说:“你儿子就驻守在阴山,守护着我大秦的北大门。”恰好那媳妇提着一罐水来到近前,老妇人高兴地说:“媳妇,这位军爷认得我们根宝,快来见过。”那女子很听话地先给蒙恬施礼,双手敬呈一碗水,道:“将军请!”蒙恬还真就渴了,一口喝干,关切地问:“老人家,今年是不是因为没劳力耽误了农时?”老妇人道:“是有点耽搁,不过可以种糜子,稍稍迟一点反而好,雀儿不糟害。” 一个近卫喝完水问:“那是为何?雀儿常年都有的……”老妇人笑着说:“小哥,这你就不懂了。马上盛夏,百虫热卵生成,雀儿有肉吃,就不稀罕粮食了。”蒙恬听着,笑对近卫说:“看来我们要好好向大娘学习了。”他突然有了更新的主意,说:“你即刻按原路返回浑怀障去找李大人,带上我的口令,给这位老人家送来一头牛。记住,一定要挑温顺、好使唤的,直接交给大娘就是。”近卫行个军礼:“明白。”

富平镇夜遇

崔浩上任已经半年,整天耗在水利工地上。蒙恬给了他很大的权力,调动劳役,划拨工单。另外,蒙恬还下派了蒙山子弟中有文化的蒙子淇和蒙祥云二人到崔浩帐前听候调遣。二人老早来到富平镇迎接蒙恬等人会合时,已是黄昏路暗之际,一行人不得不下榻富平镇东羊渠客栈。 店掌柜擎着 4e00." >一副似乎永远不变的笑脸,把蒙恬一行安排在前院。前院角楼传来一阵猜拳行令的声音,蒙祥云气呼呼地说:“哪里来的这些人,站着客栈正位,显示他们钱多是咋啦!”蒙恬不以为然地说:“人家就是钱多嘛!你不服?”蒙祥云越发不忿:“叔,您才是这千里北疆的首脑,他们算什么呀……”蒙恬脸色一沉:“蒙祥云,不得说过头话……我们这是给朝廷办差,不在乎这点得与失。”蒙祥云满脸涨红,嗫嚅半天又说:“我看他们鬼鬼祟祟的,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蒙恬一听,联系到近一个月来失踪人口不断,便警觉地问:“你看到了什么?”蒙祥云见蒙恬特别关注地看着自己,知道此事可能非同小可,于是就把他看到的都说>给蒙恬:“他们一进客栈就径直走进后院,那一串骡马驮着的分明就不是粮食,我看见毛口袋还在动。可他们非要说是粮食,而且把后院的钥匙也揣在自己兜里……”蒙恬诧异地瞪着蒙祥云:“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你去把掌柜的找来,我们……”蒙祥云老道地说:“那不是要打草惊蛇吗?”蒙恬更加惊讶了:“你是说,店老板跟他们是一伙的?” “要是我判断无误,应该是……” 两个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蒙祥云身子快,撵出去只看见一个苗条的背影一闪不见。静听角楼上面正喝得酒酣耳热,不像是他们。蒙恬也闻声出来,蒙祥云道:“好像也是冲着这伙人来的……”蒙恬已经换上深色便装,轻声说:“不管他,我们先到后院看看。”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门口。果见门已落锁,里面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到。蒙恬一个旱地拔葱跃上院墙,轻轻落地,蒙祥云也效法跃上。 两个人刚一落地,暗地里扑过来一个黑影,照着面门就刺,嘴里还在喝骂:“你们这些伤天害理的家伙,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蒙恬一听这是个年轻女子,并且听着声音怎么这样熟悉,赶紧对蒙祥云说:“莫要伤她……”两人一前一后夹住此人。蒙恬急道:“在下并非他们同伙……”二人双双将那女子长剑压在自己刀下,那女子也明白这两个人不是人贩子,却也听着说话之人声音很熟悉,说:“我已经跟踪他们多日,这二十几人都是他们从这里绑缚的人口……”蒙恬听闻,不由“啊”地一声。 此时就听外面门环响动,有人大喊:“里面有人劫货……”蒙恬赶紧对蒙祥云和那女子说:“你二人赶紧前往富平县衙,告诉他们调派牙将前来捉拿人贩,我再跟他们周旋一阵……快,还愣着干什么?”两个人刚闪身上墙,此时院门已洞开。人贩子看见墙头之人,惊呼:“快追……”店老板压低嗓门道:“小点声,让官府逮着你们都得被砍头……”蒙恬躲在暗处惊诧地叹服蒙祥云,店老板果然也是同伙。 蒙恬悄悄来到那家伙身后,一个锁喉,那人没哼声就倒在了地上,蒙恬又转身赶紧寻找那些受害者。在一面墙角,一溜儿拴着十匹骡马,而在另一面墙角摆放着那二十袋“货物”。蒙恬解开所有毛口袋,先让这些人的头露出来,再掏掉堵在他们嘴里的麻布让他们透透气,说:“大家不要怕,你们马上就自由了。但是有一点,在官府没有到来之前,你们还得配合我,千万不要出声……”正说着,门环再次响起,涌进恶煞一般的七八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擎着一只火把,面目狰狞地瞪着蒙恬。店老板前屈一步,阴笑着说:“我就觉得不对劲……这还是个大人物,给我上。”七八个店伙计围着蒙恬打车轮战。此时被放开手脚的受害者已经纷纷带着复仇的心情扑向店伙计。 近卫们听见后院有动静,急 5fd9." >忙赶过来护住蒙恬。蒙恬手刃三个店伙计后喝道:“不要放走他们……”蒙恬生怕那两个主谋跑掉,遂一纵身堵在了院门口,说:“你们作恶多端,也该是遭报应的时候了……”说着舞动青锋剑直奔店老板。店老板冷笑道:“不定谁遭报应呢……”那两个主谋欺蒙恬是一个人,便会意地同时直取蒙恬而来。没想到蒙恬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两个人焦头烂额,沾不上一点便宜。但他们仍想急于取胜,恰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富平县衙派来的干吏堵在了院门口。近卫们收拾了店伙计也赶过来守护在蒙恬身边。店老板想逃,却被蒙恬死死缠住,终究是没能逃脱,但还是逃走了一个匈奴人。 蒙恬问及先头那女子,蒙祥云惊讶地说:“她怎么会是女子?明明是……”二人到处寻找,没有结果。蒙祥云惊讶地道:“哎?她明明跟我一道进了客栈的……”

水利枢纽

第二天,蒙恬吩咐县衙一同会审人贩子,还一再安顿留心昨晚那个壮士,然后带着近卫等人沿着西南官道,直趋艾山峡口。 艾山是安定郡和北地郡南北交汇的一个结合点。其最大的山峰形似牛头,被当地人形象地称之为牛首山。艾山向南联结北假,向北和卑移山一脉相承,一直快要延展到阴山山脉,成为安定郡和北地郡西麓一道天然屏障,把东西对流的空气阻隔住,形成一处地处河滨、气候温润、冬暖夏凉的地段。更重要的是,在酷暑的夏季,这里早晚温差悬殊,给人的感觉并不干热,再加上祁连山雪峰的寒意,使得这块河滨湿地非常适宜于人类的生存。这种感觉不单单蒙恬有,刚从中原赶来的崔浩也有同感。 由于艾山峡的地理位置非常突出,黄河在山峡内环绕奔突而出形成水位差,给引黄灌溉提供了先决条件。蒙恬早就对此深有所感,内心本身就装着一幅山峡地舆图,对新秦中的引黄灌溉充满信心。 富平县境,平原多在西南,而且非常平整,放眼望去,沃野百里。新开挖的枝津(引黄渠)逶迤自东南又绕西南,直奔艾山峡。民夫、士卒们正在全线修筑生产用桥梁,开挖支渠,平整地垄。参与工程建设的军士们听说蒙恬将军行程几百里,前来巡视枝津工程,激动地列队迎候。崔浩激动地说:“将军不辞劳苦,行程几百里勘察工程进度,令我等感念至深!”蒙恬抬手示意:“大家随意,不必拘礼。我等都是为皇上办差,不要那么客气。比起你们和民夫,这又能算得了什么!” 崔浩略作思忖,道:“先吃饭还是先听我禀报枝津进展情况?”蒙恬道:“现在就谈。”崔浩说:“好,我先谈谈枝津的开凿。”蒙恬端起茶水喝了一小口,认真听着崔浩的汇报:“下游开凿枝津比较顺利,将军也正是沿着枝津一路巡视上来的。那些配套工程一经完工,就可交付使用了。但问题出在艾山峡,恐怕要延误工期了。”蒙恬急问:“是什么样的问题,非要延误工期?”崔浩正要作详细说明,后厨已经端上饭菜,崔浩道:“还是先吃饭吧……”酒菜非常丰盛,鱼类、肉类、还有青菜、蘑菇、腐乳,应有尽有。由几个人作陪,蒙恬也任由崔浩安排。崔浩端起一碗黄酒,说:“来,我先致欢迎辞。将军久居塞外,崔某慕名而来真是三生有幸……”随后大家相互间敬酒,接下来便是轻松地吃饭、饮酒,气氛非常融洽。席散已是晚间,蒙恬见大家都劳累了一天,也只得让大家歇息了。 第二日,蒙恬老早就催崔浩启程。因昨晚他已将现有的工程进度图表认真看了一遍,直到凌晨才睡去。蒙恬说:“按你图中所标,你的那个方案有道理,今日再实地踏勘便可定夺。”蒙恬说完,率领崔浩一行策马朝艾山峡畔一片丘陵地带进发。崔浩一边走一边指点着,给蒙恬讲那里的地理环境、水文情况:“越是靠近河沿,地势一定是低洼不堪,需用土方量增大几倍,更重要的是应该考虑将来。”崔浩手指向前方告诉蒙恬:“像这一带的枝津堤堰最不安全,时常面临着决堤的危险。”蒙恬边听边认真查验着。顺着崔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低洼的河沿虽说平整便于施工,但溃堤系数显然增大几倍。 一行人登上丘陵,伫立在一座小山包朝峡口平视,情形立刻大不一样,丘陵腰部与艾山峡口势成一脉。崔浩指着丘陵侃侃而谈:“将军请看,若将枝津走势向东南偏移三里许,情况会大为好转,丘陵会自成峡谷,将艾山峡汹涌澎湃的河水牢牢控制住,也为后来人创造良好的引水环境。请将军定夺。”蒙恬点头允诺:“如此说来,改道枝津势在必行,是时势所然,人力岂能强扭。水利工程做到万无一失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我看可以,没有异议,你可以放心大胆干。记住,能提前的工期一定要提前,即使不能提前也必须因地制宜,朝廷那里,我去说明缘由。” “多谢将军信赖!” 崔浩见自己的意见得到蒙恬将军的首肯,心里非常激动,这是他几个月来的一块心病,令他食宿不安直到现在。现在蒙恬已当场许诺,完全支持他,何愁工程不能如期完工? 第二十二回 千里草地失踪人案 捣毁黑窝贼人潜逃 北方失踪人口越来越多,蒙恬再次想起富平县人口贩卖案……珍珠泉边,黑衣客张狂妄行。黑衣客黑燕子标志,使北方黑恶势力更加扑朔迷离。田获做内应,牧羊老人引领,打黑分队一举藏书网捣毁燕子坞,救出失踪人口。但还是逃走了常青光和京都密使……二人潜逃回京城,叩响了赵高的府门。

燕子坞黑窝

一队黑衣客纵马突然闯入一座小山村,将村里百十口人驱赶出来,立刻,孩子哭,大人号,一座小山村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后面跟着的黑衣客纵火烧着了所有房屋……他们在夜色掩护下,仓皇逃离。黑暗中,草丛里爬出一人,惶恐地向附近村落逃去,这是目前唯一一个目睹黑衣客丧心病狂恶行的人。 燃烧的村庄在北方旷野上极为醒目,附近村落赶来的人们迎住了侥幸逃脱的幸存者,那人惊恐万分地哭诉着黑衣客的恶行。第二天,里正带着这位幸存者走进了浑怀障大营。蒙恬耐心地听完此人的哭诉后,怒道:“这也太猖狂了,竟然明目张胆地把整整一个村庄的人掳掠而去?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里正还说:“近日,边民总是报说牲畜也有丢失,我还以为是自己村里人干的!”蒙恬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帮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富平一案,抓到的人贩子已经自杀身亡。蒙恬送走了里正,命近卫速请田获到大营内。田获应声走进大堂,蒙恬问:“最近对人口失踪还是毫无办法吗?”田获点头称是。 艾山峡之行,蒙恬本来是要和田获一块去的,但为了尽早查明失踪人口,田获留了下来。田获道:“我倒是搞了一身衣服……”蒙恬自然明白田获的用意,问道:“这些人根本无法见到,你怎么能打进去?”田获心情沮丧地说:“那也只能等待了……” 燕子坞,常青光黑衣黑袍,还戴着面具,正在训导手下。对面是清一色着黑衣黑袍的燕子团成员,倒背双手在聆听训导:“……我们是优秀的紫燕子后代,有着至高无上的血统,我们就是要力挽狂澜,拯救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没人能够阻挡我们的事业。勇士们,请不要为他们的奴役而感到不安,我告诉你们,对这些贱民绝不可心慈手软,为建立我们崇高的帝国,牺牲这些贱民也是应该的……”突然,匈奴人贩子从后院匆忙挤进前院,惶急地还在朝后窥视,到常青光跟前,嘴里嘟囔说:“京都密使……”话未说完,急忙钻进黑雀台下把自己掩藏起来。京都密使恰时而到,质问常青光:“那个匈奴人贩呢?快把他交出来……”常青光为此非常头疼,无奈地说:“我没有见到他……”京都密使疑惑地瞪着常青光,一股怨气僵在脸上,他从前年就开始追杀匈奴人贩,到现在没能成功。 常青光无奈地对手下挥手:“大家解散……”京都密使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慢慢散去的黑衣客。最后一个黑衣客朝他多瞪了两眼,京都密使警惕地大喊一声:“你,就是你,给我站住……”这个“黑衣客”正是田获所扮,他心里一阵惶急,还以为是自己被对方识破。 京都密使手按腰刀来到近前,仔细看着田获,猛然见田获特别像匈奴人贩,仔细瞧,却又不像。田获问:“大人,有事么?”京都密使不耐烦地说:“你走吧!没什么事……”田获心想:这个追杀匈奴人贩的京都密使又是什么来头呢?需要搞清楚的事情太多了……几天来,他从地下大厅里悬挂的巨大牌位,以及那上面镌刻的籀文进一步了解到,这个黑衣燕子团由来已久,可以追溯上千年。 原来早在商朝时期,本来盘庚的小儿子武辛要继承王位,结果被其哥哥篡位。后来武辛侥幸逃脱,便秘密组织了一个志在推翻哥哥政权的地下组织——黑衣黑袍黑燕子,结果自己竟得了一种怪病,浑身肌肉萎缩,不能再掌控这个秘密组织,只好由身边的一个武士站出来,打着武辛的旗号开始了黑衣黑燕子组织的延续。当然,这位武士对于推翻武辛的哥哥并无兴趣,也就逐渐改变了黑燕子团的使命和思想。由于一直是在地下活动,没有引起官方的注意,进而到周朝在岐山向商朝发难时,黑燕子团也积极予以响应,却早已物是人非了。以后,这个弱小的组织苟延残喘坚持到现在,成为一个无恶不作、无利不图的组织。当然,这个组织近年来又被赵高发现并利用起来,对于这一切田获是了解不到的。 这天,蒙恬和姜离子等人让里正引路,他们要再去见见那个幸存者。结果,村里人说已经好几天不见其踪影……蒙恬大为惊讶,心里烦闷至极,加之田获好几天一直无消息,这也是蒙恬忧虑的主要原因。因为这一趟无功而返,蒙恬只得和一行人返回浑怀障,转过一个山脚时,珍珠泉已近在咫尺。突然,一个杏红身影一闪,转过山湾不见了,近卫要打马去追,蒙恬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可怕的黑燕子团,遂拦住道:“不要贸然行事,她只不过是一弱女子而已,现在已是惊弓之鸟。”姜离子自言自语道:“荒僻之地怎会出现良家女子……”话音未落,背面山坳传来尖叫声,显然是那女子呼喊求救。“不好……”蒙恬惊叫一声,打马箭一般向前驶去,眨眼已转过山湾。几十步开外,瘦成皮包骨的一条恶狼眼见是要拿姑娘充饥,前爪向上,扑向姑娘。蒙恬左手张弓,右手搭箭,弓弦一响,恶狼应声倒地。 蒙恬下马走近瘫软在地的姑娘,谁知她竟然惊魂未定的给蒙恬跪地磕头,嘴里讨饶不停:“求兵爷不要抓我……行行好。”见姑娘已是满眼乞怜,众人面面相觑,这姑娘肯定另有隐情。蒙恬联想到近来频繁发生的人口失踪案,便上前柔声相问:“姑娘别怕,依你所言,是何人抓你?” “都是那个蒙恬,是他派人抓我们……”一个军士厉声道:“大胆,竟敢如此辱没将军。”蒙恬瞪了那个士兵一眼,转身蹲在姑娘身边,耐心地询问:“姑娘,你尽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此处小山村是最近移民新秦中的旧齐人,全村七十余口人,流离失所,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口。蒙恬问身边的军士:“谁负责这里的边民造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军士思索半天才说:“也许是他们为避祸离开了我们的安置区划……”蒙恬仔细想想也对。看那姑娘十四五岁模样,五官清秀,眼睛闪烁不定,缺少对任何人的信任。她已经没有了恐怖和忧伤,只有对人世间一切的怀疑和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姑娘慢腾腾拾起水鳖子,准备灌水时,蒙恬小心征询姑娘意见:“能否带我们去见见你的家人……”姑娘警惕地望着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答应他。蒙恬赶紧道:“请相信我们,我们能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也许是因为刚才蒙恬救了她,这个姑娘最终点一下头,前面背负着水鳖子走了。 蒙恬命近卫让出一匹马,姑娘骑上高头大马,一行人沿着一道山沟前行。走了大约三里路的光景,前面的军士惊叫道:“将军快看……”一侧崖畔凹口腾起一股浓烟,姑娘情急色变,惊呼:“是我家……肯定又是黑衣团……”话未说完,飞马而去。“姑娘,小心……”中军打马急追,来到一个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前,他们惊呆了:眼前一队人马足有二十余骑,人人黑衣蒙面,却打着绣有“蒙”字的黑旗。黑衣客们看见真正的官兵来到时,一声呼哨仓皇向东北方向逃窜。“娘——小弟——”姑娘哭着喊道,滚鞍下马,扑向窑洞。蒙恬急忙下令:“弓箭,不要叫跑了……”一阵箭雨纷飞,黑衣客纷纷被射下马,没被射中的逃了四五人。近卫们一拥而上欲要生擒活捉,却发现这些人个个都已中毒身亡……眼前情景十分凄惨。新搭的沙柳窝棚正在燃烧,几处破窑洞还在冒烟。查看一遭,全村只活下来一个刚刚赶到的牧羊老人和眼前这位姑娘。突然有人喊:“将军,有个家伙还活着……” 大家围上来看时,原来这家伙一时昏厥尚未来得及服毒。蒙恬真想一剑结果了他,厉声问:“受何人指使?快说……”那汉子浑身打颤,只好道:“燕子坞,爵爷常青光扣了我们的家人……都是被逼无奈呀!”蒙恬见他还能道出实情,终于缓和了语气,问:“你们抓去的人全部被杀光了?”那汉子道:“没……爵爷他岂能舍得,全部卖给了匈奴人贩……”蒙恬愤怒地瞪着他:“那今天为何要杀他们……简直禽兽不如。”那汉子答道:“这都是上次逃脱的人口,常爵爷怕暴露行迹,才下令灭口……”猛然,那人脑袋向一边歪转,浑身抽搐而死。 蒙恬惊讶地探探鼻息,确实已经死去,说:“真是顽固不化……”姜离子分析道:“这都是燕子团的规矩,控制着这些死士的家人。你不自杀,家人就性命难保,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蒙恬吩咐道:“大家仔细找找,看还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近卫、军士们翻看着这些死士的衣服,发现在纽扣地方有一块指甲大小冰点一样的东西,姜离子闻了一下,竟然无味,断言这就是致他们速死的剧毒物品。“咦!这是什么?”姜离子使劲翻开肩胛,发现这个死士的肩胛上面纹着一只铜钱大小的紫燕子标记,采用刺青的方式,可以永远保留在身体上。众人纷纷扒开所有死士的肩胛位置,结果发现人人都有同样的紫燕子标记。 蒙恬脸色铁青,他让蒙祥云打开地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燕子坞这个地方。蒙恬咬牙发誓道:“一定要找到燕子坞这个地方……” “我能找到……”众人皆把目光投向牧羊老者。他卷吧卷吧水烟袋,坚信地来到蒙恬跟前,身后跟着那个孤苦伶仃的姑娘。蒙恬看到老人眼里充满了仇恨,遂问道:“老人家,你说你能帮助我们找到这伙强盗?”牧羊老人道:“我已经跟踪了他们一个来月了,相信不会错的。只是,这丫头……”蒙恬明白他的心思,遂蹲身问:“姑娘,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珍珠……”她不解地看着这些人,想着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多亏了他们出手相救,眼里终于闪烁出一丝感激之光。蒙恬对老人和珍珠道:“还是跟我们先回浑怀障吧,这里不宜久留。打燕子坞不是一件难事,但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蒙恬率领手下,帮助牧羊人和珍珠掩埋了乡亲们的尸体,这才赶回浑怀障。

黑衣团的覆灭

夜深人静的时候,蒙恬还是不能尽快入睡,脑子里老想着燕子坞的事情。一个人正在恍惚间,听见门外有人和近卫对答暗号。陡然间听出竟是田获,高兴地一边掌灯一边喊:“是田获吗?快进来……”田获一身夜行衣打扮立在地中间给蒙恬行礼:“田获特来向将军禀报……”蒙恬高兴地搂抱住这个最得力的下属,半天才说:“你小子,让我等得好苦……怎么样?”田获压低声音道:“燕子坞修建得非常隐蔽,外人确实不易察觉。这里有一张草图……”蒙恬浏览一遍这张草图,思忖一阵后,吩咐田获再次返回燕子坞,并口述了行动方案,让田获见机行事,诸事一定要小心,还说:“我们也找到一个牧羊人。他跟踪黑衣团已经几个月了,所以,我们能够找到燕子坞,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的任务就是从中了解更多的内情,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才是第一要务。” 田获见蒙恬如此关心自己,内心感念之情顿生,激动地说:“放心吧,将军,常青光那点本事我还是能对付的。只是他那里来了个什么京都密使,是什么来头,小的确实被弄糊涂了。” “京都密使……”蒙恬有点纳闷:“什么人说他是京都密使?”田获道:“我问过黑衣团下头的人,他们说这人经常来。”蒙恬沉吟片刻,心想:该不是皇上派来的人吧?后来一想不合适,我蒙恬岂能这样猜忌皇上……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和田获悄无声息地来到匈奴地,说不定是有人通过这个燕子坞给匈奴人透漏了消息。那么是谁给燕子坞通报的消息?京都密使?“田获,不知你想起来没有?当初你我二人的行踪,说不定就是此人传达到燕子坞的……”一句话倒也提醒了田获:“对,就是这个人,我一定要会会他。还有那个差点让我们死在匈奴的人贩子阿木辛,这家伙惹不起京都密使,躲起来了,我一定要报此仇……”说完就要动身离去。蒙恬急忙道:“先冷静下来,万不可打草惊蛇,打掉燕子坞,公仇私仇都报了。” “我知道,末将告辞。”田获说完蹿上房顶不见了,留下蒙恬又是一夜未眠。 太阳快落山时,牧羊老人带着大队人马,从三面合围来到西山拗口。现在,从三个不同方位都能一览无遗地看到燕子坞。这里是一处山水冲刷出来的峡谷,并不是理想的栖息地,但便于隐蔽,西北干旱少雨,这里应该十多年没有形成山洪。蒙恬观察了半天,仍然想不通这些个家主怎么会把宅院建在季节河内……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把大地上的一切都隐没其间,周围静谧而空旷。草原夜莺偶尔鸣叫两声,似乎在召唤同伴。狼嗥的声音亦给暗夜带来无尽的恐怖。牧羊人知道,草原狼不仅凶狠,而且特别聪明、狡猾,嗅觉十分灵敏。和夜莺一样,这些动物们大概早就发现了草原上这支神秘的队伍,习惯使然,它们不得不警惕地叫两声。峡谷内,燕子坞流动哨和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巡视一趟,是清一色的黑衣装扮,有个家伙还戴着面具。巡逻队沿着狭长的峡谷走来,步伐整齐,黑暗里传来询问声:“口令!”另一方答:“夜莺!……大人。”好几个人都已听出是田获的声音:“有何情况?” “回大人,没发现异常。”常青光放心地吩咐:“那我先走了,有变故立刻发警号。”田获答:“遵令!” 田获随着巡逻队行至半道,返身又尾随在常青光身后,进了他的内院。田获见常青光一个人向着亮灯的房间走去。常青光由窗户外看见了室内的一幕,急得常青光直在窗前跺脚。原来匈奴人贩阿木辛正拿着一颗宝珠哄常青光的小妾,两个人尚未脱去衣裳,蜜意甜痴地搂抱在一块……常青光大声咳嗽一声,算是给屋里的二位打个信号。常青光进了屋,院落恢复到寂静中。田获一个人躲在暗处,观察着所有的内院房门,猜想京都密使会住在哪个房间。突然,有一间房门响动,一条黑影已经来到户外,却屏声息气不肯发出一点声响。田获断定此人就是那个神秘的京都密使,便倏忽近身,迅疾将剑尖抵在那家伙脖子上:“别动……乖乖到这边来。” 京都密使金成断定这是匈奴人贩阿木辛雇请的杀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自己,其身手也绝不在自己之下。因此他不敢乱动,很听话地随田获来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道:“想不到阿木辛这个窝囊废还请了你这样的高手!”田获听闻京都密使竟把自己当成是匈奴人贩的属下,心里一阵暗笑,道:“如今这年月认钱不认人,谁给的赏钱大就给谁杀人。兄弟,敢问你是给谁卖命?可别怪我下手毒。” “哼!你问得也太多了,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的废话!”田获一听不得不佩服这家伙是条汉子,又继续问:“我是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京都什么人这么大的牌子,雇请你常年干这种勾当,竟敢冒死贩卖人口!”没想到那家伙却说:“朋友,你小看我家主人了。这都是常青光贪慕钱财,瞒着主人跟匈奴人贩子搅和在一块干得勾当。哼!他们的下场不会好。”这一番话令田获大为兴奋,原来这家伙跟常青光奉的是一个主子……那个主儿到底是谁?正自思忖,巡逻队转过来了,田获赶紧用剑尖顶了那家伙一下,便消失不见了。对方吓得半天才回过神,身边还哪来的刺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走进了亮灯的房间。 峡谷大仓是在谷底峭壁掏挖而成的窑洞,一连几座,里面关押着上千名老人、孩子、妇女。壮年男子本来就不多,却另行关押着。黑暗中传来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叹!墙窝子里是一盏微弱的豆油灯,光亮照着不足抱怀大小的一片地方,让人感到压抑得难受。门外有人嚷:“不许出声,听见么?”回音四处碰壁,久久不绝,另一个声音说:“老大,那边又死了十多个……大人是怎么搞的,给匈奴人送过去不就完事了么……”那个被称作老大的厉声道:“郑三,这些事情不该你操心吧?”那郑三吓得赶紧道:“是,小的明白。老大,你是不知道,蒙恬的人盯得有多紧。” “一个仓底这么多人,不死人才怪呢。拉出去,赶天亮前埋掉。”那老大说完,一个人径直走了,留下郑三唯唯诺诺道:“是,是……” 隔壁窑洞再次传来呼号声:“娘,俺娘——您再看看女儿吧……”一条黑影蹿上去,“咚”的滚落一颗人头,郑三惊问:“老大,你怎么啦?”突然一把冰冷的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田获低声喝道:“打开所有窑门,听见了吗?”郑三惊魂未定,知道遇见强手,哆嗦道:“好汉饶命,我开……”田获朝黑暗里招手,蒙子淇带着人已到近前,说:“将军,请吩咐。”田获道:“先让他们活动活动腿脚,半个时辰之后带他们赶快离开。我必须先到前面去,不能让首犯跑了。” “小的明白!”黑暗中,陡壁迅疾滑下几十人,落地不再停留便疏散开去。巡逻队再次出现,近卫们身形矫健,猛扑上来麻利地将巡逻队彻底消灭。一盏灯影下,田获给弟兄们竖起大拇指,吩咐大家赶紧疏散这些失踪人口。与此同时,他自己临时组建了一支“巡逻队”……在暗夜的掩护下,秦军正在撒开一张大网朝燕子坞老巢围过去。 此刻,在另一处,常青光正带着两个艳妆女子,陪侍人贩子阿木辛、京都密使金成这两个死对头。酥油灯映照下,内堂特别亮堂。匈奴人贩阿木辛本来就是个酒色之徒,巴不得有个漂亮女子陪侍左右,但此刻却提不起一点兴趣,原因就是那个丧门星一样的京都密使坐在他的对面。那个家伙不仅武功好,而且在金钱、女色上是荤素不吃。 常青光拿腔作调地说:“二位都是我多年的好友,难免在我府上有舌齿相磕之事,都怨兄弟招待不周,今晚正值生意成交之际,兄弟我略备水酒,给二位赔不是了。”说着深深鞠下一躬,又随即端起一杯酒说:“兄弟愿自罚一杯,希望从今往后我们成为最知心的三兄弟。”说完,杯酒下肚。常青光怕冷场似的,又继续道:“来,小青、小艾,给二位大人斟满……二位哥哥都是行惯江湖的人,大小事情见得多了?。既然见多识广,又何必拘于小节?反倒要叫我这个不出山的笨鸟为你们操心,来来来,二位跟我一块喝杯和解酒……”说着再端起一杯同邀二人。阿木辛和京都密使不得不勉强端起酒盏,微微碰了一下,然后慢慢饮了。 阿木辛面对京都密使悻悻地说:“在下有礼了……”两个人亮盏同时放下。那磕击案面的声音仍带有火药味。此刻常青光想起先头令他不悦的一幕,打算离开一下,于是道:“二位慢用,兄弟我先出去一下……小青、小艾招呼好二位大人。” “是!”常青光径直走进了小妾内室。 那个娇艳女子不知羞耻地浑身裸露,在灯影下见常青光进来,顿时声音绵软,浑身更是散发着一股风骚劲儿:“夫君,快过来,我现在特别需要你……”常青光不动声色地走近这个浑身散发异香的女子,轻轻搂在怀里抚弄着。小妾更是难以自持,急切地要扒光男人的衣服,把一张粉嘟嘟俊脸藏进男人怀里,不断吻着。常青光忘不了她在匈奴人贩怀里也是那样的痴情,于是轻轻道:“阿木辛的礼物你可要收好了……”女人一听激灵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娇笑道:“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奴家那也是给这个家敛财!” “我这不是来了么……”常青光稍稍用力,那娇艳女子俊脸被死死蒙在宽厚的胸前,直到窒息……常青光像没事人似的,把尚未僵硬的小妾尸体平放在炕上,贪婪地又多看看小妾的胴体,然后给她盖上一匹华丽的锦缎,方才出门离去。 内堂客厅里,两个死对头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喝酒。少时,京都密使突然立眉横目质问:“既然常大人有心要我与你和解,那你为何还要雇凶杀我?世上没见你这样歹毒的家伙。”阿木辛猛一听大为诧异:“鄙人虽说做着人头生意,却也没有卑鄙到如此程度,请阁下明示……”京都密使道:“你这明明是在掩饰,刚才我在这前院差点遭人暗算,幸好巡逻队过来才得以逃脱,你还有何话可说?”阿木辛更是惊诧万分:“天地良心……”竟一时气得无话可说。 站在屋外窗下的田获差点笑出声,心说还起了点狗咬狗的小作用……京都密>.使终因碍着常青光的情面,没有继续追究。如此场面搞得小青、小艾两个陪侍女也是十分尴尬。小青打破僵局,首先提议:“二位大人只顾喝闷酒多没意思,不如听小女给二位唱首小曲聊以解闷?”阿木辛巴不得有人能打破寂寞:“当然欢迎……小青姑娘要唱歌,那我陪酒。” “好嘞!”小青也不管京都密使乐意不乐意,给小艾示意着,随手抄起身后小巧的古筝,五指灵动地上下翻卷,从指尖流淌出山涧溪流叮咚、虫鸣鸟唱般的声乐。二女亮开歌喉唱道: 河泊青纱漫大漠,琥珀彩润酒满樽。 无月柔情人将醉,酥灯晚照最销魂。 跟着话锋陡转,唱道: 万里江天早挂弓,铸剑为锄自安然。 来庭不为修文德,人命如纸黄鹤去。 豺狼附设妖魅道,幽咽瀚海锁乡情。 纵使男儿黩武功,人面不知桃花开…… 立在屋外窗下的田获觉得好奇:此二女是何来头,竟能随吟现编辱没这个人面兽心的匈奴人。啪!阿木辛也终于听出这唱词是冲着他而来,拍案而起:“你二人何意?是不是不想活了……”二女突然扬手将两盏酒撒在匈奴人贩脸上,樱桃口噗的吹出一口气,竟化作一团火,燃着了匈奴人贩阿木辛。这一变故非同小可,跟着就势捞起酒罐,将剩酒全部抛洒在阿木辛身上。火势更旺,阿木辛号丧般哇哇大叫,像个火球一般在屋里来回打滚。就连一脸严肃的京都密使也是大为惊讶,满脸不忍之色,惊惧地手按佩刀跳起,高声喊:“大胆妖女,胆敢纵火烧人……”两个女子道:“关你屁事,我们的亲人过得好生生的,却被他贩卖到匈奴地……若是你的亲人又作何说?”京都密使无话可说,眼看着匈奴人贩再也跳不动,紧贴在砖地上死去,身子已焦炭一般。 屋外的田获其实在等待常青光,这可是最大的祸首,却迟迟不见。他突然恍然大悟,心说:我怎么这样傻呀?闹这么大的动静,常青光还能来?他懊悔不已,随即推门进屋,京都密使早已认出此人正是院外逼他就范的那个人。虽说黑夜看不真切,但他断定就是此人,遂抬脚破窗,已到室外。 田获知已无望,索性不去追他,向前趋身,抱拳拱手一礼:“二位巾帼红颜,令男子汗颜。在下田获,北疆军中身负重任,专门到此消灭黑恶势力。承蒙二位相助,在下谢谢了。”小艾、小青高兴地说:“……原来您就是田获将军?久闻大名,久仰久仰。”说话间,近卫们已然进屋,田获客气地道:“惭愧惭愧,反倒是二位令人惊讶又佩服……这里将要被夷为平地,不知两位妹子如何打算?”二女面面相觑,轻叹一声道:“哎!萍漂江湖,乞食九州呗!还能怎么样?”田获心下忽生惺惺相惜之情,想自己也是一个孤儿,难觅前世今生,随口相邀道:“各处游玩,当然快活,但毕竟如海上浮萍,总归没有归属感。不如到我浑怀障帐前听用,唯盼能琴瑟琵琶,得一个体贴爱家的男子,依托终身是大事……”说着先自羞涩的涨红双颊。竟惹得那二女哈哈掩嘴嬉笑:“想必是将军尚未成婚……好吧,就依你一回,且看你下一步如何打算。”田获听后先是一喜,后又被“如何打算”弄得难以理解。 当早晨第一缕朝霞洇红东方时,草原、戈壁就显得格外亲切,面容憔悴的“失踪”人群终于走出峡谷,一路朝浑怀障而来。山道边,蒙恬率众迎候,田获老远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子。蒙恬诧异地看着他来到近前,道:“你小子干得好哇……”蒙恬一语双关,反倒把田获弄得不知所措,满脸窘相,说:“是小艾、小青她们杀死了作恶多端的匈奴人贩,又没处可去……”蒙恬一听惊异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两个纤巧娇弱的女子,但见风姿秀逸,着实觉着喜爱,遂笑着赞许道:“真看不出,二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两个女子微微羞涩,给蒙恬蹲个福礼:“多谢将军夸奖,可惜让常青光逃掉了……”就见田获给蒙恬行个军礼,朗声禀报:“田获前来向将军禀报,失踪人口二千六百名,除去死亡三十二人,其余全部获救!”蒙恬高兴地难以言表,说:“好!这回你可是立下大功了。”蒙恬突然又兴致勃勃地问:“你把人家带回军营,想怎么安排人家?哎!小子,你还没成家吧?”一句话问得田获满脸通红,蒙恬哈哈大笑,“这男人不结婚就永远也长不大……好吧,既然两位姑娘看咱当兵的人还好,你们就留在后勤军营干点事,到时还能领到军饷。”小艾、小青上前跪地行礼,说:“多谢将军!”

潜逃进京

常青光已是好久未到京城来了,京城咸阳比以前扩大了好多倍。华丽富饶的京城重地,使得这个异域小子眼花缭乱,眼睛不够使唤。身边的京都密使肃穆冷眉,不停地唠叨着:“早几年前我就告诫过你,不要跟那个阿木辛来往,也不要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可你就是不听……”一路上,本来就心绪烦乱的常青光简直无法承受叨扰之苦,愁楚万分地道:“我的好老兄,我知道错了还不行?” “现在知道错了有何用?”京都密使金成不打算放过他,说:“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你让我差点丢掉性命……”常青光不高兴地说:“我怎么知道蒙恬会摸到燕子坞……” 常青光和京都密使两个人吵嚷着来到郊外一家客栈,京都密使却意外发现赵高府他所熟悉的马车就停在院里,旁边还有一辆精巧华丽的小马车。心想,难道主人在这“会客”?京都密使正想着心事,客栈老板热情地迎上前:“二位客官,上好的房间,便宜……”京都密使却不急着与他搭茬,瞪着常青光:“在这先给你安排住下来,等我回去禀明主人,他气消了你再过府去!”常青光没想到密使竟然为他想得如此周全,心里一阵感激:“那就先谢过兄长了……” 京都密使正在预定房间,却见酷似赵高的赵弗和一个漂亮的少妇走出客栈。那少妇竟然是俪妃娘娘……京都密使跪地行大礼:“奴才见过娘娘……”这下事情可弄复杂了,把两个刚刚欢娱而出的人窘得十分尴尬。正在恭送的店老板并没听清他们所拜为何,只是立在边上愣神。赵弗急忙示以眼色:“你两个先进来……”一行人又返身进屋。既然被京都密使撞个正着,赵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关起房门招呼常青光和密使给俪妃跪行大礼:“拜见娘娘……”俪妃强压着内心的不安,干脆就在上首坐定接受三人礼拜:“三位免礼平身。”赵弗这才为她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的密使,南北情况都离不了他。这是大哥在北方基地的总管,名叫常青光……”俪妃这才眉开眼笑道:“哦,你就是常青光呀?幸会,幸会。”说着,还立身给常青光道个万福,慌得常青光还要跪拜,赵弗发话了:“这种场合也不宜行贵妃大礼,你就省了吧!”俪妃妩媚地含笑道:“今天也没有外人,你们仨要是认我这个主子,忠于我这个主子,那咱们今后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赵高大人就在为我办差……”她这话说得似乎轻描淡写,确乎令人慑服。常青光他一辈子所未经历的“艳遇”便从此开始,俪妃决定要以高贵之肉体“宠信”他这个会掌兵的小人物……“你三人先留步。我宫里事还多着呢。常青光别忘了到宫里玩……”俪妃说着,妩媚地扫了三个男人一眼,径自扬长而去。 赵弗不赞同把常青光丢下不管,三个人一块回到赵府。一路上,常青光提心吊胆,前路生死未卜,原路已成死穴,恐怕燕子坞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来到赵府,已是华灯初上,赵高竟然还没回来。赵弗吩咐家人先给远道来的常青光和密使弄来饭菜,说:“先将就吃,大哥回来说不定还要为二位功臣接风洗尘呢。”常青光对满桌佳肴竟吃不出滋味来,小心试问赵弗:“二爷,主人常常这样晚……”赵弗并不吃,只是端坐在哥哥平时坐的位子上,寻找感觉,漫不经心道:“有甚法子,皇上信赖么!”门外有人走动,说话声音很轻,屋内人立即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准备迎候。“快,大哥回来了……”其实赵弗这样说纯属多余,赵高回府即使不动声色,那气氛早已散发出来。 这时屋门洞开,赵高在家奴随侍下走进来。他已经看到了常青光和京都密使金成二人,但仍然旁若无人地走到刚才赵弗坐过的位置上坐下。赵弗随便问候一声:“大哥……”常青光也近前问候:“主人……”赵高始终未吭一声,他还在想着刚才在宫里的一幕:脾气暴躁的始皇竟然对他如此客气,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人物。这是否意味着我赵高将要彻底改变处境,位居权臣行列……平时这家里所有的问候都是多余的,赵高也不会回应他们任何人的问候。家奴端来净手盂,赵高只是撩拨了一下。家奴退下去之后,赵高好像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 “你们都先出去。我跟青光有话要说。”赵高的声音并不高,但却潜藏着一种威严,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赵弗带头,众人纷纷退出,屋里只剩下赵高和常青光,以及唯一一个家奴。这个家奴是不能离开的,要随时听候差遣。 常青光明白自己的“苦难”要来临了,索性也就豁出去了。一阵寂静,寂静得让常青光心里发慌发毛,等候主人的惩罚比真正的惩罚还要令人难受。赵高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且不无挖苦:“人贩子,钱赚够了?”如此直截了当,令常青光不知所措,惶恐地跪倒在地:“主人……”赵高突然提高声气,声严厉色:“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是你主人。你该有多牛啊!我赵高在你眼里算个什么?你走,我这庙小盛不下你……”常青光声泪俱下,哭着说:“主人,千万不要……我已经一无所有。” 赵高挖苦道:“你差点把一个地方的人口贩没了,你是一方之主,你还一无所有,你骗谁呀你……我该称呼你常大王了!” “主人,饶了我吧……”常青光啼哭着,扑上去抱住赵高的双腿,赵高抬起一脚踹在常青光身上。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仰躺在地,哀号不止。“你讲,我委派你在北地郡干什么?” “主人委派我严密监视蒙恬。”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青,不听劝阻,贩卖人口……罪在不赦。”赵高气得点着头:“好,好,好……你什么都懂,可你把不该干的都已干绝。”赵高神色严厉地问:“你把人口贩光,将来我们发展势力难道就不需要人吗?你这个猪脑子,出去……自个到小房子待着去。” “是,主人。”常青光知道主人的意志惩罚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不知为期多久的禁闭。不过那正好可以养养脑子…… 见始皇京城试锋芒,拜骁将军旅行四方。 密制舆图笑傲江湖,只身困厄匈奴大营。 第二十三回 开发北疆延揽人才 明经天意悍将受缚 大秦帝国北疆开发,建郡立县,人才奇缺。吏治乃古今民器,不能明经,何以昭示万民。延揽人才刻不容缓,蒙恬把目光投向那些遭贬谪的文化人……为解决新秦中建衙开府无干吏之弊端,蒙恬和他的将校幕僚们,决定在那些谪边囚犯中间择取名士,补充边庭干吏队伍。

招贤取士

打掉燕子坞黑衣团,蒙恬心情极为畅快。获救的人家大多不愿再回到家乡,特别是那些心有余悸的妇女,宁愿在浑怀障街头行乞,都不回本乡。蒙恬和众幕僚商议之后,打算组建一个后勤兵营,由咏霞率领,专门负责军中人马衣饰、服装缝纫等事务。在浑怀障五里外垴畔下,建起物资给养库、工场、作坊。 此时,北疆奏报接连不断发到浑怀障,多是移民事务已近尾声,各县纷纷奏请建衙开府,要总督府出章表贺。其中最让人头疼的是,临时官吏多由一些没有干吏经验的军人充当,这些人只会看送达的文谍,而起草的文书寥寥数语且词不达意,有的干脆不成文法,或者用圈勾代替。惹得那些看奏折的幕僚们大笑不止,笑过之后嘴里嘟囔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新秦中近四十县,把浑怀障老营能派可派之人都已全部派去,也只是解决了不到一半县府的干吏,多少个县需要能人干吏去大展宏图,最终落到实处还是真正的干吏太少。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那些军人既没有吏治经验,又不听劝告,只凭臆想处理政务,其结果是常常出错,把个新建府衙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有的人干脆舍近求远,越级告到浑怀障,或者不服判决,上告到浑怀障。 这天,来自北河边一户牧民不服县衙的判决,行走几百里到浑怀障状告他刚刚认下几个月的养女被官府捉拿,竟判给一点瓜葛都没有的牧主赤木为奴……这正99lib?是梁十九所任职的那个县。在中军大营,蒙恬蹙眉沉思,又自言自语道:“要说这梁十九不是那种胡来的人,他怎么就……” 原来,梁十九那年在秦统一之后的一次剿灭叛乱的战斗中,曾经救过蒙恬一命,后在兵营里学了点文化,蒙恬便放他下去历练历练。开头几宗案子被梁十九一一解决,办案的结果一时轰动漠北,但后来慢慢就不行了。蒙恬就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只因百事缠身,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此刻,蒙恬让近卫传姜离子坐堂审理此案。姜离子拿起诉状暗忖:怪哉,这人怎会有如此好的文笔……那文辞,那语气修养,绝非一般人所为,一定是干过文案的官差所写,先得问问他这状书出自何人之手。经过一番审理,姜离子得知,这份诉状竟是一个到原告家讨水喝的过客替他写好,要他直接来浑怀障呈送。蒙恬听闻也不免一脸失望。姜离子又道:“但他肯定是个被谪边受罚的文化人,绝非新秦中开发移民。” “谪边……近年谪边的文化人多了去……”蒙恬自言自语着。 姜离子郑重其事地看着蒙恬,神情严肃地说:“蒙将军,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蒙恬随口道:“但说无妨。” “能不能把那些有罪的谪边文人招来一用?”一句话把二人同时僵住了。沉吟好半天,蒙恬才道:“按说,那谪边队伍里,文人干吏多的是,可怎么个用法呢?他们一个个负罪在身,重用他们不抵是一次地震。”姜离子不无烦闷地说:“问朝廷要人才、要官吏,他们又派不来。新秦中几十个县建衙立府,开宗明义不能为民请命,开堂立案不能为民做主,长期这样下去,民望顿失,民心浮动,终将不利于新秦中的发展。” 蒙恬无可奈何道:“哎!要真有那么一天,谁也没办法。”姜离子好像早有准备,遂一字一顿道:“不如这样……可以奏明朝廷单独在北疆开科取士。这虽说是前无古鉴的事情,取中者,再次奏明朝廷,给他安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我新秦中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这些人了。”蒙恬听完后不由一阵大笑:“你这家伙呀,这到底是唱红脸还是黑脸。不过人生有些事情也确实令人无可奈何,我倒是因为此事写信问过远在南疆的姬凤仪……”姜离子急忙道:“有信了吗?”蒙恬一边点头应答,一边翻出姬凤仪的那封信,说:“和你的见识大致相同,支持我们利用这些谪边文人,但把贬谪这件事交给朝廷,我们只用人,不插手。黑脸由朝廷来唱岂不更妙?”姜离子翻看着姬凤仪那封信,激动地说:“知我者将军、老姬啊……怎么,将军你早有此意,为何一直不说?” “算了,这你就不要多问了,赶紧起草文书,尽快拿出一个择士取吏的意见上来。你着人把各县那些不懂吏治而出现的冤假错判整理出来呈报朝廷,然后将我们要在北疆取士的折子迟两天发就可以了。” 姜离子说一声:“妙!”便匆匆展帛拟奏。 不到半月,朝廷诰喻已到。但精明的始皇并未就此明确表态,而是诰喻了一封模棱两可的诏旨: 新秦中所奏取士,朕看可以一试。因众口不一,朝议可免,防有变。那些榆木脑瓜难开窍,不然,两年前朕就不等你蒙恬了,随便委派一个官员跟匈奴人交好罢了…… 姜离子越看越生气:“这,始皇这模棱两可的话……”蒙恬一听赶紧道:“你怎么什么话也敢说?”看看屋内再无别人,只得又耐心地说:“允许我们见机行事,这已经很不错了,先说说你把人联络得怎样了?人家愿意不愿意?”姜离子笑道:“他们早就盼星星盼月亮呢!我这就通知他们去。明天怎么样?”蒙恬不假思索:“明天就明天,不要限定日期。后面观望等待的可随到随录。”姜离子惊讶道:“这也太给他们面子了。” 已近小晌午,那些谪边有罪的文化人稀稀拉拉来了一拨,蒙恬站在城头上远远观察着校场上的变化。校场上早在几天前就搭建好了凉棚,又按照规矩将其分隔成大小相等的小隔间,里面放置竹席、坐桌以及刀笔、熟竹。校场上还有一些人看似是一般平民,但仔细一瞧就不像了,原来都是些异装赶来观察动静的谪边文化人。姜离子朝城楼上的蒙恬会心地笑了笑,然后宣布北疆招贤纳士文告: 奉朝廷诰喻,允我新秦中自行取士。古之代兴,博学文昌,振起文运。今,新秦中诸县,新近所建府衙已多时,然县中文墨干吏甚缺,不能扬我 5927." >大秦法帝国令,亦不能约束郡内万民。为解决这一地域政事,遂决定以开鸿科、公开取士之形式择录。家中如有贤能者,望各位相互转达新秦中政府所诠释之条例,随到随校随取,无期限,只求人才。绝无戏言。 早前到来的五十多位谪边文化人及周围的百姓,已经在张贴的告示栏前看明白了一切,所以只待军士号令,大家一股脑儿钻进棚子,认真做起了文章。他们在感觉新鲜之余,又有点担心,从来都是士家以固定身份参与国家选拔之用,还从没听说过不问身份出处,只看文章做得好赖就录用的。有书写快的迅速交上文章,旁边一名军士做前导,恭恭敬敬叫一声:“先生慢走,蒙将军邀请诸位上望山楼一聚,请阁下赏脸。”那第一个文人朝望山楼看看,终究还是一咬牙,心说:管他是天堂还是地狱,等闯了再说……于是捷足先登,走进望山楼茶肆。 正在凭窗眺望卑移山的蒙恬,热情地起身相邀:“请!先生能赏脸,蒙恬真乃三生有幸。珍珠,看茶。”打掉燕子坞,珍珠备感深恩,因咏霞调任女子团,珍珠就一直服务在蒙恬军中帐前。 当下时令正值四月夏初,大河明镜般环绕在山前,而卑移山巅仍然披着皑皑白雪。山左山右绿郁葱茏,万象更新,和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当然,在新秦中,这种反季节现象并不稀奇,而对这些中原来的士子们来说,那种新鲜感觉也早已过去,只有蒙恬对新秦中有着特殊的感情,?t>遂即兴吟出一首词: 清风拂面兮,凭栏眺望,寄飘零人,相望于江湖。窗外青山万里河,等闲识得天下才。昔,古之先贤,养情恬淡,顾怜自身。才情飘逸漫九州,都不过是舟车劳顿,意趣难舒。哪如我今新秦中,招贤聚士,纵论国体黎民,笑谈天下谁主沉浮!看今朝,大一统,夫不在一匹,江山代有人才出,竞相国士看有无。有道是,精卫衔秆以报,愚公投效沃土,驻足评聘,都是风流人物! 身后早已立定几位才子,击节合吟,都道蒙恬吟得好:“早闻将军文韬武略,果然名不虚传!”蒙恬浅笑谦逊道:“哪里哪里,在你等面前,我这是班门弄斧。”紧跟着又上来几位,蒙恬一样地热情招呼:“地方大着呢,大家随便就座。”不多一会儿工夫,五十多位已全部就座。姜离子及众军士也上来作陪,随手将试卷整理好搁在蒙恬桌边。蒙恬兴致极好地翻看着其中的文章,当看到精彩佳句时,不觉一手击案叫好,遂面对那最先上楼来的先生道:“想必阁下就是李镐吧?”李镐闻听惊讶地注视着蒙恬,不相信似的重新打量起蒙恬,道:“将军何以知道我就是李镐?”蒙恬不慌不忙道:“你的做派和你的文章告诉了我一切,也印证了一切。”几个青年才 4fca." >俊,不似李镐那样倔强,一身谦卑地上前给蒙恬行拱手礼:“学子伍陵拜见将军。” “学子子玉拜见将军。” “学子高原拜见将军。”紧跟着,几乎所有人都上前参拜了蒙恬。唯有李镐还愣在那,不明就里。 蒙恬看见已经有这么多学子乐意来新秦中效力,很高兴地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说:“见到你们,我非常高兴。新秦中不比别处,这里沙多风寒,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当今皇上礼贤下士,且也是昔日西秦之所以得天下的根本法宝。此正所谓得人才者得天下。”子玉壮着胆子问:“北疆建设已初见成效,垦殖、移民、通途样样具备,不知将军招募我等所为何事?” “样样具备,只欠东风呀!”紧接着,蒙恬侃侃而谈:“大家知道,新秦中所建已非一日,各族人丁及退伍老兵不下六十万众,建衙开府近四十县。国家历来以刑名立法治国,无法治则国不立。然而,百姓只是遵从者,现在所缺的正是你们这些士子文化人,既懂法又会执法。被选中之后,你们将被派往各县任职,办理民政,处理诉讼,公正执法,依律办案。我想,各位一定不会辜负我皇重托,做一个两袖清风的建衙好官。” “啊,原来是让我们去做官……”众学子惊讶地似乎不敢相信。蒙恬推诚以待,高兴地说:“想我新秦中,一下子招揽这么多人才,真也算是藏龙卧虎之地了!”

悍将伏法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新任的二十几位干吏就要出发赴任。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把行政金令,要去替换下当政军人手中那摆设一般的羽令。 蒙恬、姜离子心里明白,这先期要替换的二十个县,都是问题最多的,可谓民怨载道,有的甚至激起民变,只好听任武力镇压。经过考核和筛选,伍陵、子玉留在军中,李镐、高原等二十几位为初选任官,另有三十多位被派往辅佐当地县衙,也就是先过去给那些军人做幕僚。 有几个军人任官不仅官声驰坏,而且霸气十足,令蒙恬十分忧虑,已经先期派干吏通知他们回浑怀障述职且直接免掉其在县上的一切文职。唯有那个梁十九不听调遣,不挂印不述职,连封信也不曾有。姜离子不无担心地说:“这个李镐能对付得了吗?”蒙恬也沉思起来,专门把李镐叫到大营里问道:“李镐,你要去赴任的这个县衙,可能会让你为难……”李镐满不在乎地问:“这有何难?是民变难平还是替任者不认我这个新官?” “几方面都有……”蒙恬见他不够圆滑,很是担心。李镐却笑道:“将军尽管放心,民变不怕,只要恩威并施,一切都会过去的。倒是你说的这个梁十九,他不仍然是军人身份吗?”蒙恬点头:“啊,当然是呀……”李镐轻松道:“那就好办。将军把您的旗牌大令给我预备一面,政令他可以不听,但军令如山,他是个军人,应该明白作为军人的首要职责。” “有道理。”蒙恬二话没说,亲手交给他一面旗牌大令,说:“这我就放心了。” 蒙恬和姜离子来到浑怀障校场前时,二十几位新任官吏已经在那里列队等候,每人身穿新官服,头戴官帽,脚蹬靴子,右手执金令,昂首迎风而立,清风扯动袍褂,扑啦啦地响。蒙恬来到近前,看到他们一个个凌然不可犯的样子,突然扑哧地笑了:“你们这哪里是去赴任,倒像是去上法场,放松点……”蒙恬一一为他们整理着衣领袖口,说:“到任以后,你们每隔半月必须向浑怀障拜发官秩文牍,及时汇报就职情况。注意,不要忘了搜集当地风土人情及习俗,把你们的民勤日志记好,年终我可是要根据这些东西考核你们呐!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个近卫抱着酒瓮,给这二十几位任官每人斟满一碗酒,蒙恬、姜离子也各执一碗,说:“来,喝了这碗壮行酒。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国家的栋梁,我们更是肝胆相照的好弟兄。来,干!” “干!”众人齐声道。 蒙恬高声道:“出发!”新任者纷纷上马,抱拳给蒙恬及前来送行的军士们辞行。紧跟着响起一串串马蹄的疾驰声,在官道上扬起一溜风尘。 梁十九直到日上三竿了才打后堂走出来,他衣衫不整,不戴帽子。本来他也是临时就任这一官职的,就没有制作官服。仔细瞧,他眉毛上竟然蹭着脂粉屑,浑身脂粉气、口臭、汗气混杂藏书网在一块,特别不是味。他忘了系腰带,转身回到后堂卧室,大炕上,那个赤木送给他的女子还是那样裸着半个身子酣睡如常。他系好腰带,俯下身去又亲吻一口紧闭双眼的那女子,这才洋洋自得的走出来。 等他登上大堂,地中间跪着一人,他仔细打量,嘲讽道:“齐齐木,怎么又是你?你不是把我告到浑怀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他不离他的官位宝座,伏在桌上一个劲地嘲弄齐齐木。跪在地中间的齐齐木不言一声,只是将手里的具状呈在头顶。一直等梁十九辱没得差不多了,他才说:“你既然是我们的大老爷,那你还是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吧……” “我凭什么要看?本官已经定案,既然定了案就什么都不再看了。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做你的牧主翁,别想那个什么齐秀了,她压根就不是你女儿,现在已经是人家赤木的小妾了。” “赤木他敢,他不要命了!”齐齐木话说得很硬朗,梁十九慢慢踱到近前,还是心存顾忌,把他手里那封具状拿起来展开看了半天,也认不得几个字,说:“这,这都写些啥呀?”又随手扔了。他突然想到,要是师爷还在,不就可以念给他听了吗?看来这师爷还真不能赶走。可不赶走他总是碍手碍脚,多嘴多舌,连我玩女人他也要管。哦,对了,上次浑怀障发来的指令我怎么没听明白呢?可不能违反军规,蒙恬的宝剑可不是吃素的。想到这,他开始寻找那封指令。 这时,自门口悄悄走来一个人,竟是赤木的信使,说:“大老爷,我家老爷要你今天过去跟他吃酒去,他说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 “是吗……”梁十九立刻高兴地眉开眼笑:“真难为你家老爷总是惦记本官,我随后就到。”梁十九闻听赤木又要宴请自己,高兴地眉开眼笑,赏了信使几个钱,便开始准备出发。这下,齐齐木可不干了,也不再跪了,撵着梁十九屁股说道:“大老爷,您还是先给我办完事再去……”梁十九一瞪眼:“什么,你把老爷的行动也限制了?”话未说完,抬脚踹在齐齐木身上,老头一个跟头仰躺在地。梁十九还要施展脚力,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干瘦汉子,嬉笑着说:“好我的大老爷,谁惹您发这么大的火……”梁十九惊讶地上下打量来人,就见他身穿新官服,手里拄着一根像拐杖太长,像节旄又太短,用布幔缠裹成棍的东西。 “你是谁?”梁十九警惕性极高,像看敌人那样审视着来人。来人并不直接回答他,而是好心提醒道:“大老爷先不要管我是谁,这一大早就发火打人,也太不吉利了。”梁十九闻听这话顺耳,拱手一礼:“恕在下冒昧。先生请坐……”那后面的话虽然不再好意思问,想必对方也不能不说点什么吧?来人果然嘴里应对着:“他是报忧之人,我可是报喜来的……” “嘿……”梁十九果然喜上眉梢:“请先生赐教,我何喜之有?”李镐哗地展开旗牌,高声唱喏:“擢升梁十九三千户,跪接军令!”梁十九一听大喜,纳头便拜倒在旗牌前:“小的梁十九拜谢将军!”他傲慢的头颅还没抬起,不知从哪里上来两个莽汉,一边一个,捉了他的胳膊,早已索缚擒拿。梁十九情知上当,挣扎着大喊大叫:“何方逆贼,胆敢假冒军钺,擒拿朝廷命官……”抬头仰望堂上,来人早已正冠端坐其上。 梁十九大声呼喊:“众衙役何在?还不快捉拿朝廷钦犯……衙役们……”这才忽然想起,本来就没几人的县衙,加上他吏治不严,堂风败坏,大家见堂里无事,也就不来府衙,那些薪水低的只好做些小买卖以度家用。而且梁十九后来没办过一件公正案子,没人再信任他,自然也不来打官司,他也乐得做一个太平官。梁十九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他治下的好多民众已经越级告到浑怀障……联想到这些,99lib?梁十九先就泄了气,他心里明白此人来头不小。梁十九不再呼喊了,而是问道:“我梁十九可是北疆行营大将军蒙恬的救命恩人,你敢拿我,不问问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李镐稳坐高堂,此刻门口已围着不少民众,齐齐木也懵懂地辨审着这一切。“升堂——”,金令重重磕击着桌案,八个衙役捣着水火棍,喝堂声久久不绝。 李镐绕桌走了一圈,对门外民众道:“大家可以进堂观案。”众人一听,先是小心翼翼进来那么几位,后来就都进了大堂。大家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悍将,刚才还是他们的父母官,现在一下子成为阶下囚,无不感到疑惑。 李镐神色威严地看着梁十九道:“你救将军一命,这恩情将军永远不会忘记,可是你知道吗,蒙恬将军那么信任你,把你派到北河县任官,你又是怎么报答他的?你也是穷人家长大的,怎么就一下子堕落成这个样子?赤木的罪戾已经不下十个人告他,你竟然包庇纵容他,你的良心喂狗吃了?不就一个他作践够了的小妾吗!把那女人带来……”那女子仍然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走上大堂,陡然间看见梁十九被扣押在大堂下,瞪着惶恐的双眼:“这……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乖乖跪地磕头。 经李镐那么一说,梁十九惭愧地低垂了头。李镐道:“梁十九,你还有何话可说?”梁十九摇摇头,沮丧地说:“我无话可说……”李镐高声道:“你不是爱这个女人吗?带上她,一并回浑怀障面见蒙将军,将军自会发落。近卫,带走这个败类,一路要严加管护,不得放走一人。” “小的明白!”梁十九当场被押解上路了。 第二十四回 智探赤府临盆施救 惩处顽恶北疆吏治 顽愚的梁十九并没有交代赤木还有府兵……李镐决定密访赤木府,施救少夫人,遂成为靖北山庄座上客。而机智的李镐趁机在赤木府打探到骄阳的下落,及时加以保护……历尽艰险,骄阳公主终于获救。恶主赤木伏法受诛,骄阳哭诉思念之情,蒙恬怜爱有加,陷入难割难舍情思之中。

赤木家族

李镐开堂审案,惊动了四乡八野。人们听说前任县令已经被新官拿下,高兴地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大堂上已经挤满了人,外面的人还在拥挤。李镐一声令下:“衙役,把堂审桌案搬到大堂外,本官要在青天下办光明案。”民众一片叫好声。李镐抓紧又审理了几个案子,而且都与赤木有关,不是强抢民女就是霸占草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牧主穆图吊着受伤的胳膊,让家人抬着走进大堂,哭诉自己被殴打、草原被霸占、女儿被抢夺的经过。 李镐派人通知赤木已经几次,这个恶霸竟然置之不理,看来这家伙非得惩办不行。李镐稍稍凝神沉思,计上心头,决定来个登门审案。你赤木不是敢跟朝廷对抗吗?肯定有对抗朝廷的本钱——那就是府兵。 晚上,李镐点着灯烛认真查阅北河县存档,原来,赤木家祖上就是匈奴族一方诸侯。百年前,其势力曾经可以左右匈奴帝国,是当时的匈奴种姓大族,但后来因为私通东胡,被头曼单于的老子抓起来给沉河了。这个被沉河的头人就是赤木的爷爷。赤木家族心想要记住这仇恨,于是带着部族逃过北河,定居在河南地,将来伺机复仇。但天不遂人愿,也该是他赤木家族注定要沉沦,结果部族人好端端得了瘟疫,在北河南岸蔓延了大半年,使得有限的部族差点死绝,赤木的家人就死去好几百。赤木当时还没有出生,他的父亲正在王庭做人质,总算保住一支血脉,而在家的几个哥嫂也都死于非命。赤木家族几乎无立府掌舵之人,头曼的老子怜悯心顿起,放了赤木的老子回家立府。从此,赤木家族一蹶不振,已经弱小的连一般贵族也惹不起,更别说王族了。一代匈奴世家就这样消沉了。但赤木家族的血液里永远流淌着那种霸道自私、贪得无厌的本性,赤木家族的人口少,但拥有的草场面积十分辽阔。赤木这棵独苗心存野心,妄想把整个绥西草原都占为己有。 那天,赤木过来向梁十九索要北河县衙的占地税。梁十九当时张大了嘴巴,惊愕地回不过神来,他这才听说县衙是建在赤木家的领地上。梁十九有心想来横的,却发现这赤木家光府兵就有两千,而县衙总共不到二十人,无奈只得派人跟赤木交涉。原来赤木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北河的风陵渡,梁十九听到后却满不在乎地认为:“这没什么,给他……”自古风陵渡就是水陆两栖码头,与隔河的云中互市通商。赤木自拥有了风陵渡,便开始收税,还自行抬高了渡河费,竟然还增收牲畜出入境费。有人把他告到县衙,梁十九也感觉不对劲,这些税应该由政府来征,遂亲自带人去问。结果,赤木使用美女、金钱,硬是俘虏了梁十九,反而成了赤木家的座上客。赤木要梁十九为他捉拿一个女子,并声称是自家的女奴,梁十九开口答应下来,岂知此女子正是一气之下放火烧了赤木家草场的公主骄阳。 李镐把赤木的背景了解透彻后,这才派出信使上报浑怀障,蒙恬看了卷宗后大为吃惊。这时,梁十九也已经被押解到,顽愚的梁十九丝毫没有交代赤木还有府兵,以及称霸北河县、代征风陵渡99lib?口税等大案。蒙恬和姜离子商议,决定再审梁十九,结果追查出赤木这些罪状大多是梁十九默认和支持的,梁十九终于惭愧地垂下头。蒙恬大动肝火:“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赤木私养府兵,那是天大的死罪,你竟敢包庇他,我看你已经是赤木的帮凶了,你还有何话可说?”梁十九吓得魂飞魄散,头磕青砖地面,咚咚直响:“求将军饶命,小的不知事情会这样严重……”随同的那女子也被眼前阵势所吓坏,赶紧过来和梁十九一起跪下,磕头求饶:“求大将军了,还是饶了他吧……梁十九他自小没人疼,就将军您处处关心照顾他,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这北河县令本就不是他能干的,他简直昏了头……我求您饶了他吧。他若要死了,我也活不长。小女也是孤身一人……”那女子说至此,竟哭出声。蒙恬心说:如此看来,这女子倒真心待他。于是,稍稍沉吟片刻,发话道:“交军法廷议,该什么罪就按什么罪惩治。” 三天以后,梁十九被重判流放阴山前哨军马场服苦役,而那女子也死心塌地愿意跟随他去往阴山……望着梁十九身披重枷远去阴山的背影,蒙恬默默流出眼泪,轻叹一声道:“幸好,他还算没白活,落个可以相伴的女人。这怕是他平生最大的幸事了!”姜离子随口道:“那女子已怀有身孕……”蒙恬大吃一惊:“好险呀!我差一点就砍了他的头!” 将梁十九案子审结完毕,蒙恬下令:“蒙祥云,你立刻点齐三千人马夤夜出发,秘密前往北河县。此外,把这份手谕交给沙河县令蒙子淇,让他与你们配合行动。一切听命于北河县令李镐,要务必全歼赤木府兵。”蒙祥云答应着速去点兵。 这时,咏霞匆匆赶来交给蒙恬一封信,说:“后勤大营一个女人说让我一定交给你……”弄得蒙恬莫名其妙,急速打开浏览。咏霞刚要转身离去,却见蒙恬已是大惊失色:“骄阳公主!啊,这个可恶的赤木……快,速带我去见那个女人。”蒙恬也不管大营其他人,径直来到大营外,自己一人翻身跨上黑风马直奔五里外的被服物资大营。 原来,这封信是骄阳在面临危险时写好交给齐齐木的女儿的,让她一定来投奔蒙恬,然后再让蒙恬去救她。这封信却被耽搁了一个多月。咏霞不明白蒙恬为何会对这个匈奴公主如此关心,望着蒙恬匆匆上马远去的背影,咏霞意识到似乎要发生点什么事情…… 李镐接到信使的快报,知道蒙祥云最迟在明天上午就会率军赶到,于是,他决定换便装先去会会这个不可一世的赤木,同时他还要顺道探探风陵渡。 风陵渡两岸山石隆起地面数丈,河道不宽,水也不甚急。在山石中部自然形成一道豁口,石槽成岸,不易造成塌方。传说这渡口是大禹治水时曾经用过的,有神助,赶修成渡。由于风陵渡是东西百里唯一的水路交通枢纽,所以,行人络绎不绝。 一队牲口商贩在河对岸等候上船,和船家话不投机,直埋怨喊道:“黑渡天价,莫不是皇上御封……”船家置之不理,却说:“你爱过不过……”南岸的船家正在招呼过客上船,当中一人像个头儿似的喊:“让他们眼瞪着,不让他们住个十天半月才怪了!”岸边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就近坐在礁石上,虚支着两只脚,手拄一根竿子,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人正是李镐所扮。 一片杨树林下,有几家饭铺,酒幌子被河风吹得摇摆不定,酒桌边端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在朝这里瞅着。大概这家伙是渡口的总管事。果然,这个家伙开始找事了,扯着嗓子朝这里喊:“那边是怎么回事?叫上人,过河把他们赶走。”那个赶来报信的家伙如奉军令,说:“好,我这就去……”话音刚落,打那个饭铺子后面的树林子窜出十来个伙计模样的人,蹭蹭登船,船家撑杆一点,船已至河心。李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那就是说,对岸那片树林肯定也有一帮……船过河心,伙计登上对岸,朝行商围过去。 对岸果然也出现一帮伙计,行商们哪里还敢造次,吓得赶紧改口说好听的。一个小管事的骂道:“有几个臭钱,想跑这摆阔!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面。船钱加倍,过不过?不过就赶快滚蛋,别在这碍事……”牲口商贩们没办法,只好点头,说道:“好好,我们认了,过……”对方手前伸:“对不起,先交钱……”领头的商贩只得掏钱,掏了三次才够。商贩们受了一肚子气,过了河后,赶着牲口,一言不发地向官道上行来。 赤木府坐落在距离北河县城十多里路的小河边上,依山傍水,云遥雾远,山上的乔木郁郁葱葱。此时正值仲夏,石羊河细流涓涓,不急不缓地流向远处大河。绕过一片枫树林,石羊河边上就是赤木府,这里却又是一片松林参天,自然映衬,景色宜人,气候凉爽。行商们让牲口集体拉完屎尿,由官道拐上直道的路径。李镐站在路边,望着他们幽怨的身影思忖了半晌,在心里发誓说:看着吧,下次来绝对不会让你们为难的……李镐看看四下无人,悄悄钻进树林。不大一会儿,树林里走出一个手提百宝箱、江湖郎中模样的人,衣着鲜亮,清清瘦瘦。此人正是李镐。

巧救孕妇

跃上一道梁,风青杨路分两边,能并排行使两辆马车的甬道两边,间或人工栽种一些一人高的松柏,修剪成斜塔样。一股青烟在松林背后升腾而起,和上空山岚混杂其间,云盖雾障,形成一股杀气。一座凌风亭前像是大门意思,左右各立着一尊神兽,石雕风格却是中原细腻造型。可见,赤木也懂得四处招揽人才。亭子修得不小,中间一张石桌,配四个圆柱形石墩座。阴雕一盘棋枰,三十八目黑白子直落棋枰。李镐见黑子中盘略亏,而地脚却有起死回生之相。想动一子,却无论如何拿捏不起,仔细瞧,原来和桌面浑然一体。李镐惊异,不知谁人放此棋局。难道是赤木?他一个匈奴人,量他也不懂黑白之事。定是这里也请了各类高人,要不,赤松子的一局古棋迷怎么会落在赤木的家门口。 正自惊异间,甬道走来一个衣着鲜亮的人物。李镐断定此人绝不是赤木,竟是一个学究模样的人,倒背双手,走进凌风亭,用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把李镐端详了半天,一脸狐疑。李镐环抱作揖,缓缓地说:“行路困乏,借宝亭歇息一会,不知可否?”那人道:“不打紧,随便歇吧!”遂在石墩上坐了,右手一抖,哗,打开一把折扇。又客气地说:“看阁下模样也是随便之人,要不要我给你叫一壶茶水?”李镐忙道:“啊,不必了,多谢家主美意,鄙人略作歇息就走!只不知宝庄所在地为何处?” “此处为靖北庄,北河县一半的领地都属此处。听先生口音像是中原人氏?” “啊,在下行走江湖多年,总为躲避战乱生存。此次来到宝地还是头一次,冒昧打扰阁下了。”李镐见对方已打消疑虑,约略眺望不远处的山庄,进一步试探赞道:“宝庄地僻北河灵秀山峦,背靠松涛溪流,地倾枫杨草原,帝王之气萦绕,不失为千里郡国。观阁下也是出将入相之才……”对方一听此言,复又狐疑地瞪视着李镐。 这时,一阵锻打金属之声传来,间或还能嗅到熔炉煅烧味。对方正在猜测李镐的真实身份,打算赶紧将此人打发走,突然一个仆人急匆匆赶到,约略纳头道:“少夫人难产,庄主急叫先生前去,看有何良策……”对方一听此言也是十分焦急,看着李镐,也是有意要试探这个冒昧撞入山庄的郎中,因此道:“自古临盆如放命,足下请不到遇到,何不一同前往救助?”李镐一听内心大喜,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无奈状,犹疑地说:“这本是稳婆分内之事,我一介男性游医又怎好相帮……”那先生道:“少夫人母子已是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及那么多。快走!”说着替李镐拎起百宝箱便走。 几个人三步并两步赶往内宅,其间,李镐免不了要留心道路、牌坊楼阁。来到门口时,这里已经围了不下几十人,各个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大先生引领一人来到,如同见到大救星:“哎呀,大先生,此人可是郎中?” “不要多问,主人现在何处?”就是事情再紧急,也得先请示赤木,因为少夫人不是一般民妇,不能随便让一个陌生人探看! 屋门开启,赤木大概是已经听见门外动静,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先就看见一个清瘦的郎中模样的李镐。李镐一眼观尽赤木,是个不可小视的一方诸侯式人物。那带李镐前来的先生急忙给赤木引荐说:“庄口恰好碰到这位郎中。主人您看……”赤木自然面现难色,想那心爱的少夫人是如此娇贵美丽,难道因为难产就要被一个陌生男子……可不这样就将死于非命,于是提出“足下要是能给稳婆指教一二就能救了夫人,我赤木自当感谢不尽……”李镐现出一脸难色,半晌才道:“能否容我隔着纱帘,略看一眼尊夫人隆起的肚腹?”赤木点头道:“好吧……” 几个稳婆和贴身丫头用隔帘只隔出隆起的肚腹,里头掌起烛光,李镐约略隔着青纱看了看,便来到外间,指挥屋里的稳婆……最后,李镐下令将孕妇身子仍然像先前那样仰躺着放平。李镐像是大功 544a." >告成一般,吩咐稳婆,要她们按自己的接生方式向下进行。稳婆这就明白了一切,各个信心十足,有给孕妇使劲的,有给孕妇鼓励的,在孕妇几声奋力哀号声中,婴儿果然顺利降生。一声洪钟啼哭响亮,犹如照亮靖北山庄上空,稳婆高兴地跑出来报喜说:“主人,母子平安!” 赤木弯身给李镐行礼:“大恩不言谢。黄杨佬,北山靠河那片三十里草原,连同那里的牛羊牲畜全部赐给这位先生……” “不敢,不敢。”李镐赶紧相辞,道:“鄙人行走江湖自由惯了,保不定要荒废了草原,可惜了老爷一片心意。” “郎中先生一定要笑纳,不然,我家家主何以还报大恩。”引李镐进来的这个黄杨佬难辨真心还是假意地这样说:“先生若要游历天下,尽管放心去,这里自然有人为你操心……”赤木指着屋外几个奴才说:“那些下人们我会挑最好的听你使唤。打骂由你,宰割买卖都由你。”此时,下人来禀报:“老爷,酒菜准备好了。”赤木将手一抬,道:“先生,请您入席就座吧!”一行人簇拥着李镐来到宴席桌上,早有仆人接来冒气鹿血分别盛在三只银樽内要李镐喝。李镐哪里喝过这种带腥味的东西,勉强喝了一小口,赤木和黄杨佬已经喝干亮盏。赤木笑笑说:“不碍的,慢慢喝。”接着敬上一樽马奶酒,非要李镐一口喝干了,然后操刀把鹿脯割一块放在李镐面前,揭起鳖盖,舀出里面蒸熟的猴脑,盛在李镐碗里,然后又撬开鲶鱼大嘴,把里面馏熟的三颗鳖蛋取出,也给李镐盛在碗里。而实际上,李镐知道这些全是大补之类的吃食,已经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吃罢饭,赤木亲自陪同李镐到山庄各处走走看看。几人信马由缰地走着,南山坳远眺百里农场,万户峥嵘;北山坳一眼望不尽的牧场,羊群悠悠飘忽在天边。但赤木并未让李镐参观自己的练兵场和兵器制造坊。辞别赤木,李镐答应将北河县几个朋友邀来山庄小住几个月。赤木自是万分高兴,说:“赤木我在庄前恭候恩人到来!” 回到县衙已是迟暮,蒙祥云已先行赶到,而蒙恬则连夜赶到。几路人马藏匿于县衙,李镐和蒙恬连夜商量对策。李镐听说骄阳被赤木索拿在府,只得想办法智取赤木府。蒙恬内心不无担忧道:“如果我们连匈奴族一个公主都保护不了,那让这里的匈奴人该多失望呀!”李镐深知问题的严重性,面现刚毅的神色,说:“将军请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到骄阳公主,不让赤木动她一根汗毛。”

夜探赤木府

第三天,李镐带着使命再次走进赤木府,赤木果然在庄前迎接……赤木早已摆好宴席,把李镐请入上座,又让刚刚恢复体能的少夫人过来当面感谢恩人李镐。少夫人在两名丫环相搀下,怀抱婴孩跪谢道:“先生恩重如山,小女跟吾儿给先生有礼了……”李镐哪里受到过如此礼遇,急忙搀扶:“夫人快快免礼!治病救人乃江湖行医人之本分,何言相谢。”少夫人强撑着孱弱的身体,起身又给李镐敬了几大樽酒,已是诚挚情深,方才回产房歇息。这几樽酒灌得结实,使本来身体瘦弱的李镐一阵儿工夫便已不支,赤木只好命家人搀扶了,安顿在角楼上房休息。 听家人关好房门,脚步声下楼远去,假寐的李镐慢慢睁开眼仔细观察室内陈设。几大樽烈酒使得他感觉头昏脑涨,用手拍拍脑门,端起几上奶茶喝了几口。黄昏时的上房屋内已是光线昏暗,中原画师的手笔描绘的全是有关赤木家族显赫的历史,被描摹成一幅幅画。赤木已经中原化了,李镐断定不只是家用器物方面的中原化,就连赤木的思想和武王霸侯的理念也肯定受着黄杨佬的影响。很显然,黄杨佬就是赤木的军师。 李镐想明白这一切之后,已是掌灯时分。一阵脚步响动,李镐赶紧仰躺在榻上继续假寐,鼾声如雷。家人见他仍然熟睡,自言自语道:“这先生也是,吃酒竟也把不住分寸……害得少夫人时时念叨!”遂又出门给少夫人回复。李镐再次起身伫立窗前,凭楼头向远方眺望,这里竟然能看得见傍晚的长河。李镐纳闷,仔细想来,这才凭脑海记忆想起靖北山庄坐落在松林斜倚一处河湾处。 偶有晚风穿过松林扑面而来,隐隐传来几句对话,听来却是赤木和黄杨佬的声音。只听赤木说:“赤柱,上去顺道再看看那死脑筋……把吃喝都供足些!” “哎,知道了,主人!”那赤柱应答着离去。赤木所说的死脑筋就是骄阳公主。又听黄杨佬陪着小心说:“这骄阳又如此不开窍……”赤木道:“何止是不开窍,倘若我要敢动她,她定会自尽而死!哎,倒让你说着了,真成烫手的山芋了!” “听说这骄阳跟蒙恬还有一层关系,即使头曼鞭长莫及,那蒙恬听到消息后准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此将……” “不要再说了。”赤木到底心下忧烦。几十万匈奴军团被打败,他何尝不知道蒙恬的厉害,何况他区区一个小山庄……于是又想到救少夫人母子的郎中,不无担忧道:“前日,那99lib?个二杆子梁十九无端的被新任县令李镐索拿了,送往北疆行营,我就知道这片地面不平静了……黄杨佬,你明日务必要探明那个郎中的来路……” 李镐心下暗想,这家伙果然怀疑到我……仔细瞧,在楼下石桌上喝茶半晌的赤木和黄杨佬终于起身回房。李镐仔细听着门外动静,一个下人举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个端着吃食上得楼来,并不是冲李镐而来,径直朝楼上去了。李镐凭借暮色隐身,悄悄尾随而来。“居次,居次,该吃晚饭了……”两个下人呼喊着打开房门,里面传来喝骂声:“我不吃,我不吃……赶快拿走。” “居次,您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吧。您不吃不打紧,我们若敢回复半句居次您不吃不喝的消息,非得挨上几十鞭子。” “那你就放下赶紧走,就回复说我吃了不就得了!” “纵然是那样也免不了要挨打……” “少啰嗦,快走,快走……”两个下人只好提心吊胆地把上一顿碗筷取走了事。 门哗啦上锁,两个下人放心离去。李镐听着两个下人已下楼远去,悄无声息地转过窗扉,来到转角阳台,脚向前探过,踩在窗下木橛上,身子轻盈弹起,已从开着的窗子进到屋内。惊得骄阳喝问道:“谁?什么人?”李镐赶紧示意:“别出声,我是蒙恬将军派来打探情况的李镐……”说时已到近前,想看个真切,没想到警惕性极高的骄阳急忙向后闪身道:“你骗人……你不是前日还给少夫人接生的那位郎中么,却如何好心来探我?” “公主差矣!”李镐只得耐心作解释:“我不这样,如何能进得庄里,又如何能打探到你?再说,那少夫人和她的孩子可是无辜之身,眼看人家要死却不救治就是不人道了。” 一席话说得骄阳无语,相信了李镐,说:“你要真是蒙将军派遣的,那我这里有一物托你带给他……”李镐不解,诧异道:“是马上要脱身的人了,缘何要有此一说?” “先生有所不知。我乃一异邦女子,虽说跟将军有过交情,但如今已是受过屈辱之身,又怎好再见将军……”说着将一缕褐色头发就要交予李镐。李镐道:“公主万不可这样想,万事在心不在迹,在迹世上无好人。所以公主千万要坚强活下去。听说你被赤木扣押一个多月,蒙恬将军撂下所有军政要务,连夜赶来北河县,现在就在县衙等候你的消息。将军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怎可辜负他一片深情。如果贸然围攻赤木府,生怕这家伙恼羞成怒伤了公主您的性命,所以,只好先委屈委屈您。听我的,不要再有其他想法……” 骄阳在昏暗处冲李镐郑重点点头:“李大人,你就放心回复将军吧,我听你的。”刚要离去,李镐突然又想起穆图的女儿娜仁漠兰,遂问骄阳道:“前几日,赤木还抢回来一个姑娘不知关在哪里?”骄阳望着李镐诚挚的面孔,朝另一座楼示意一下:“我当时听见那女子连哭带骂地被弄上楼去就再也没下来过……”李镐望着五十步开外松林边另一座楼,在微曦夜幕下却是黑坳坳,似乎一张一阖眨动着罪恶的嘴巴,心里不是滋味。遂轻声道:“公主保重,李镐去也!” 离开骄阳,李镐一个人躲过山羊据,悄悄来到松林深处,那里果然有一空场正在锻造青铜器物。炉火映红半边天,老远就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声。这还了得,李镐十分震惊,回到楼上一夜未眠。及至天亮,他假装在户外散步,这才将情况送出庄子,被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取走。现在唯一没有打探清楚的就是这里的几千府兵现在何处?由此,他想到了那些以军屯编制居住的农庄,要是那样的话,府兵何止是两三千……

府兵出动

凌晨,一股蒙面人袭击了赤木的锻造作坊,捣毁熔炉,抓走工匠,返回途中,出其不意地完全控制了风陵渡。一面铜锣敲得救火一样急,惊动上下东西各庄,把赤木从甜美的梦乡惊醒,他明白一定是出事了。黄杨佬一阵急促敲门,上了他的独院小楼,说:“我们的地面怎么会出现强盗……”赤木已经穿好衣服端坐卧榻上,故意显出十分镇定的样子:“这事务必要搞清楚,南卑移山地面的马猴子虽然强梁,但这么多年并未踏入我左纳林淖半步。” “主人太相信他们了,此事正是他们所为。”跟随而来的管家插嘴道:“有人还认出了马猴子……” “那马猴子虽恶名在外,可有几人能见过他的真面目?”黄杨佬产生了疑惑:“再说,马猴子大多都是冲着财宝、牛羊牲畜而来,一个新开的金属矿全是些矿石,在他手里一钱不值,他划不来为这些得罪我们。”听黄杨佬这么一说,赤木也不免感到紧张起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摸不清敌人是谁,自己仍将面临被再次攻击的危险境地。 几个人正在面面相觑之时,风陵渡总管,也就是李镐看到的那个歇凉的大汉风风火火跑上楼。由于他制造的响动太大,早已惊动了整个赤木府,下人等都开始在户外窜来窜去,女眷们躲在各自楼头不敢出来,只是伫立窗前观察动静。赤木十分恼火,声言厉色地骂着刚刚闯进屋的渡口总管:“混账东西,死了爷娘老子也不至于闹这么大动静……” “哎呀,老爷,十万火急,风陵渡被马猴子夺了,小的我能不急吗!”来人哭丧着脸,使得屋内所有人大为震惊。赤木半天没有吭声,神情木然,脑子一片浑浊。黄杨佬也以为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超乎想象,对管家和渡口总管说:“你二人先下去稳住大家情绪,就说这不足为虑,只要主人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猴子,统统扔进河里喂鱼。” “是……”二人望着一言不发的赤木,悄无声息地退下角楼。 屋里只有赤木和黄杨佬二人,赤木仍然一副无颠无倒的样子,急得黄杨佬上前推他一把道:“主人,现在可是要你出来决定一切的时候……此次之扰绝非马猴子所为,看来我们遇上坎儿了,就看你能否绕过去……” “可我实在想不通,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胆量敢跟我赤木较量……”黄杨佬急道:“您还看不明白,除了蒙恬的北疆守军,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啊……”赤木听到此言,好像被冷水激活的僵尸,顿时头脑清醒许多,痛苦地说:“这将如何是好?可我并没有触犯王法呀……”黄杨佬提醒道:“私自冶炼,国家不允;风陵渡过境税,岂是私人所为?这还没触犯王法?我早就说过,可你跟管家不听劝,我也没办法。”黄杨佬早就感觉出赤木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失望地在内心已把他划拉进一个深渊……于是他献计道:“主人,能否逃过这一劫就要看你的了……”赤木暗淡的眼神再次充满了希望,道:“请先生指点……” “不如我们来个将计就计,由您亲自带领百名府兵赶到风陵渡,捉拿马猴子……”赤木惊恐地睁大双眼:“你就是这样的将计就计……”黄杨佬道:“听我把后面的话说完。您还得把所得税款一并带上交给新任县令李镐,必须说明一点,你是代官府行使权力。至于马猴子逮住逮不住,千万不要过问……”赤木有点不大高兴:“那照你这么说,我们何不带兵一并拿下县衙,几千府兵难道还怕一个小小县衙,大不了鱼死网破……” “主人!”黄杨佬急道:“你现在隐瞒罪行都来不及,又怎敢暴露行迹。你才几千府兵就想翻大浪,鱼死网破只可以说说,又怎可以身试法。还是想办法留下点家底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得为少公子想想……”赤木一时语塞。 这时,天已大亮。两个决策人伫立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家兵,两个人各怀心事想了许多。突然,赤木问:“那这个郎中究竟怎么办?还有骄阳和娜仁漠兰……” “不要再想那两个女人了……那个郎中很可能就是新任县令李镐。” “啊……”赤木再次被震惊了,惊诧得半天回不过味来,懵懂地问:“这将如何处置?” “不要惊动他,就当是一个人质,说不定随事态的发展还会有用处。”黄杨佬老谋深算的嘴脸赤木竟然一点都不加怀疑,按照黄杨佬的安排,赤木以一个大善人协理官府公干之由踏入北河县衙大门。 李镐已经秘密潜身回衙,开中门迎接赤木。赤木手下人抬着几只大箱子,分头搁置在大堂之上,衙内所有人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惊奇。李镐双手抱拳襄礼道:“赤木老爷一向可好,还认得本人么?”赤木惊讶地瞪着李镐,在佩服黄杨佬判断力的同时,亦感到非常恐慌。双手抱拳道:“恩人呀,你走也不给在下打声招呼,成心让在下落个不知恩图报的坏名声……” “哈哈……”李镐仰天开怀大笑:“赤木老爷,你好难请呀!我不亲自登门,你还不来呢!”说着向手下招呼一声说:“来呀,把赤木老爷帮我们打理的税款先抬下去,给赤木老爷上茶。”赤木听后不由一阵惧怕,原来他早就猜到我的心思。展眼看见旁边坐着一人,威风凛凛,显然是上客。从坐姿上就可断定此人乃军人身份,身后立着几个骁将也在用蔑视的眼神看着他,赤木后悔不该听信黄杨佬之言自投罗网…… 就在赤木带人起身前往北河县衙之时,另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进行当中,黄杨佬竟然命人走进各庄,敲响急锣,声言要招集人马,陈兵县衙,搭救老爷……一时间,各庄紧急出动,汇集人马三千,由管家带领,直奔北河县衙。三千府兵气势汹汹赶往县衙,在路过骆驼峡时,忽见两面山头旗帜飘扬,箭雨霏霏。不知有多少人马埋伏在山峦中,只听得秦军士兵对着山下府兵喊话:“赶紧放下武器,下马投降。赤木已经伏法,你们难道还想造反吗?”管家大喊:“不要受他们蒙蔽,想想我们的田庄财产都得自于赤木老爷所赐……”嗖的一声箭羽响,管家应声倒地。 两面山上仍然不开杀戒,以心理攻势为主:“你们受赤木蒙蔽多年,只知道有赤木,不知有朝廷。此人为恶多年,作恶多端,朝廷早就想铲除他,总怕他祸害你们。如今,朝廷出面整顿地方,消除黑恶势力。从今往后,你们每户所耕土地皆属你们自己所有,他人无权干涉。只要做一个守法百姓,就一定会受到朝廷保护。”府兵们听到此说,眼见管家已受戮,正群龙无首,遂相信此话,纷纷撂掉武器。上面的人继续喊道:“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把你们家中所有武器全部上缴,只留下农具即可。从今往后你们各司农事,听命里正,做一个善良之民。” 那些已散伙的府兵赶回各自的村庄时,见赤木府已经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其他人等不得走近半步。一个大将军模样的人被众人簇拥着走上角楼,骄阳公主激动地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哭泣一声,竟然昏厥过去……李镐带人四下搜寻,发现唯独少了黄杨佬和少夫人母子。把娜仁漠兰接下楼和家人相见,李镐召集来所有下人,问及黄杨佬和少夫人,一个奶妈这才滴泪叽珠地说出真相:原来,少夫人正是黄杨佬的女儿,此刻,黄杨佬带着几个贴身仆人携财物登上一条木船……李镐想派人追赶,蒙恬说:“算了吧。这一家人也不容易……” 守着骄阳一直到黄昏,伫立在窗前的蒙恬才听见骄阳叹息一声,终于醒转过来。“骄阳,骄阳……你醒了?”骄阳热泪盈眶,复又扑进蒙恬怀里,止不住哭泣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蒙恬也是感慨万千。性格倔强的骄阳,受尽磨难,今天才得以和蒙恬相见,这样的情缘世上难找。蒙恬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上次逃出赤木府为何不到浑怀障找我?”骄阳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是不知道,你当时名声有多坏,到处传扬你在贩卖人口,把美貌女子留下自己享用。我当时恨不能杀了你……后来才知道那都是谣言,再想投你时却被赤木这恶棍控制住无法脱身……” 等整个控制了赤木领地后,这天的上午,滚雷一样的堂鼓响过,李镐端坐正堂,旁坐蒙恬,身后是两个中军幕僚,挨排还有四个近卫,自然是蒙祥云他们。堂下衙役雁阵分列,水火棍齐齐点在脚尖,各个精神威武,单等县令一声令下。 “带人犯赤木上堂——”阶下一个书吏传诵一声,赤木在两个衙役押解下走进大堂。今天的赤木已经不同往常,呆滞的如同一个废人,木讷地左右看看,失神的眼角瞟向大堂端坐之人,突然“嘿”的一声傻笑了。“啊嘿……我见过你,隔着门帘给女人接生的那个郎中……”李镐和蒙恬二人相互看了一下,心下都在想这家伙是不是装疯卖傻……“老实点……”一衙役在他后腿弯处踹一脚,赤木扑通跪于大堂之上。两边雁阵排列的衙役捣响水火棍,“嗷……”一阵声威棒喝,赤木立时吓得抱住脑袋只嚷:“别杀我……”就像一个随时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过街老鼠。 他这个样子还如何审理?李镐不得不走下堂案,来到赤木身边,问:“你是赤木吗?”连续问了几声,赤木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嚷:“……别杀我,别杀我……”蒙恬和李镐及几个幕僚商议之后,决定暂时.99lib.停止案审,先关押一段时间再说。蒙恬和李镐商议后,派人寻访他的少夫人和他的儿子,结果一无所获。岂料,这个骨血里愚顽的匈奴部族后代还是给后世制造了许多麻烦,即后来的铁弗部赫连世家……这是后话。 第二十五回 干吏办案雷厉风行 朝臣褒贬人云亦云 干吏李镐判案不徇私情,雷厉风行,受到治下人民爱戴。此时京城纷说北疆蒙氏有异心,引起始皇怀疑;朝中奏报散发边关各处,蒙恬受到各方猜忌。尽管李镐作风正派,严于律己,但面对痴情女子……蒙恬在浑怀障为谪边文人李镐和胡女娜仁漠兰举行了别开生面的婚礼。

干吏办案

拿下赤木第三天,北河县发下文告,新县令要集中办案了,这天大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纳林淖都沸腾了。有冤情的更是抱着希望,早早汇集于县衙,等待升堂。前来看热闹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其势空前。为惩一儆百,公正廉洁,李镐下令将公堂设在衙门街口,便于民众观审案例。 牛皮遮棚下,高高端坐着李镐,案头的金雕令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围观民众顿觉那金雕令卓尔出群。雁阵排开,皂吏们手执水火棍,肃穆以待。“将人犯赤木押上堂来!”因不是在县衙堂内,传令还是类似三阶九递形式传出去老远。不一会儿,赤木身戴重枷,押至街口衙前,早已是形容憔悴,面无人色,半呆半傻,还哪有先前的神气和霸道,乖乖跪于衙前听候发落。民众们睁大双眼,半张半合了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就是堪称一方诸侯的赤木吗?这就是那个占草地、霸良田、欺民女的赤木吗?有谁会相信他也有今天。大家议论纷纷。 李镐再次高声道:“传证人!”呼啦啦涌上百十人,其中就有娜仁漠兰和她的父亲穆图,全是跟赤木有着切肤之痛的人。看看证人都到齐,李镐当庭宣判:恶徒听判,现官府已查明,赤木霸占草地、良田、美宅、牲畜,以及犯有人口贩卖等多起罪行,草菅人命,致使受害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今,国法难容,民怨难抑,唯将该犯赤木法办,方能张我国法,平民之冤情。赤木所占草地、良田、美宅、人口、牲畜等如数归还本家,以平民愤!押下去,斩立决。 众人闻听欢呼雀跃。围观者也由不住额手称庆,终于将这个不可一世的强梁绳之以法。那百十个受害之人呼啦啦全都给新县令李镐跪下,感谢他的大恩大德。李镐离开座位,搀起前面的几位老者:“大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乃一介布衣,现受朝廷重托在身,都是本职分内之事,何言谢意!”当他看见娜仁漠兰,漠兰重重给他磕几个头,眼里闪出的除了感激之情外,还有一份爱慕之情,令李镐手足无措,连连说:“都起来,快快起来了,本官还要继续审案!” 众人这才纷纷爬起来退到边上。紧跟着一名少妇哭哭啼啼上诉冤情:她本是一个小地主的使唤丫头,小地主妻妾成群却没能生下儿子,成为他人到中年的一块心病。一日酒醉,心血来潮的小地主刘奇强行和这女子成就好事,声言若能为他生下儿子,自然会身价飙升,立为正室。这女子哭诉一场,也只得将他的话当真,寄希望于自己那十分争气的肚子。她心里明明白白,倘若生下女子,肯定会被扫地出门。但女子怀孕后却激起其他妻妾们的嫉妒和排斥,硬是逼迫小地主将怀有身孕的丫头赶出家门。当时,小地主也后悔酒后和这丫头的行为。那丫头被赶出府门后无人收留,随便找了一孔破窑住下来,对自己悲惨结局悲痛不已,却也无计可施。想寻个方式一死了之,而肚里的胎儿一天比一天动作大,扯动初为人母的慈悲之心,于是下决心再苦再累也要将孩子生下来,挺着个大肚子去挖野菜,聊以度日。到初冬时节,寒窑里突然传出声声婴儿啼哭之声,惊动四乡八邻。生下的果然是一男儿,此女决心要坚强地活下去,将儿子拉扯大,将来可以母凭子贵。 这事当然瞒不过小地主,后悔的他整天唉声叹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自然,在家里也不会给妻妾们好脸色看。于是,妻妾们再次定计,让小地主将自己儿子夺回来。小地主当然想要儿子,但不忍心去夺,先跟女子商量,打算给她一笔养老钱。没成想,那女子非常有主见,一口回绝:“你就是把整个家业都拿来,我也不换!”此言激怒了小地主,也正好师出有名,小地主一怒之下,不由分说抢走了儿子。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不怕讲理的君子,单怕不讲理的小人。那女子悲伤至极,想一死了之,有同情她的乡邻劝说让她告官。谈何容易,正碰上梁十九这糊涂官,越告越委屈,后来嫌那女子烦人,干脆派人来撵走了事。 李镐仔细推敲此事,再看看眼前这少妇,倒还真的姿色俱佳,只是身穿男子服饰,面现憔悴和哀伤,已经到了哭告无助的地步。想她把自己一生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如今儿子却被生生夺去,如何不哀伤悲戚?李镐又看了看过去所判,都是以女孤苦为由,判小地主出钱了断此事。怎奈,这女子不慕钱财,只想要回儿子。李镐认为此风绝不能长,否则将有多少女子孤苦流落,无人怜悯。且,人无天伦,母子分崩,天下道德沦丧,人之情义不存,这大好清平世界还何以能存?金雕令嘡的一声响,李镐高声喝道:“传小地主刘奇上堂!” 小地主刘奇远没有赤木那样强硬,老远就下了马车,战战兢兢走至堂前,一呼跪地:“小民刘奇给大人行礼。”李镐想先试探此人,说:“刘奇你可认识身边女子?” “认得……啊,不,不认得。小的不曾见过此女。”刘奇语无伦次,狡辩的本领也太差,令人发笑。李镐心里对这个狡赖小地主已经十分恼火。旁边女子急道:“你,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女子扑上前,扯住刘奇不放手,声音嘶哑地喊叫着。 有皂吏上前拉住那女子,李镐也劝她不要激动,并继续对刘奇发问:“刘奇,你到底认得不认得此女子?本官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你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认得,认得,小人认得!”刘奇一听此话,不敢再行狡赖。“她可是你家从前的婢女?” “是,是是……” “你可看清了,她可是被你霸占而有身孕,后又被你赶出家门?” “是,是是……”刘奇听着很别扭,但又不敢不承认,生怕再次说错话。 李镐继续追问:“她生下的儿子又被你强抢回府,可有此事?” “是,是是。哦,不是这样。儿子是我的……我的骨血!” “儿子是你的骨血怎么会从她腹中所出?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却令刘奇不知如何回答。“因……她……老爷,天地良心,确实是我的儿子……”李镐声色俱厉:“本职当然心中有数。是你的儿子,缘何只有儿子而没有母亲?来呀,把这个贪得无厌、自私自利、为富不仁的小人给我重责四十大板。” “得令——”皂吏们水火棍捣地有声,齐声断喝。左右水火棍夹住刘奇,按翻在地,走来手执大板的皂吏,挥起便打。刘奇大呼:“……大老爷,饶我……我实在冤枉。都是,都是那帮娘儿们干的好事……啊,啊呀……”皂吏受命,乒乒乓乓就是四十大板,打得小地主刘奇哎哟哎哟喊叫不停,自出娘胎也没有被人这样打过。 李镐心中甚觉好笑:“刘奇,你为什么挨四十大板,明白吗?” “唉哟!小的,小的不知!唉哟——知道……” “知道什么?说来本官听听!” “小的,小的抢了儿子……” “谁的儿子?”李镐藐视地追问这个狡赖的家伙。“我的,是我的儿子。” “混账话,你已将人家赶出家门视如草芥,是你先作出不仁不义之举将老婆儿子拒不接受,焉能是你的儿子?分明是你愚昧无知,自私自利。在她生下孩子时,你仍不思悔过,还是任由她们寄居山野破窑。抢夺儿子时,你又丝毫不顾念人家母子骨肉之情,似你这样心存歹毒、妄自胡为之人,本官砍你的头都不为过,你明白吗?” “啊呀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刘奇已经瘫软如泥,不住磕头。“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李镐放缓了语气问道。“将,将她接回家中,好生养着……” “你说了不算,那要看人家乐意不。”李镐随即询问:“堂下女子,你可乐意?”那女子蔑视地不想多看刘奇一眼,说:“呸!不稀罕,我的儿子,我会养大他。”话说很干脆,急得刘奇眼望着李镐,说:“大人,您看她,她……”李镐就当没看见,嘡地拍响金雕令,高声喝令:“众人听判!”李镐挥手间,走上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那女子情急心切就要扑上去,却被皂吏拦住,只是求助般看一眼李镐,呼叫:“儿呀……”李镐耐心地说道:“唉!先不要忙。本官问你娘家姓氏怎么称呼?”那女子不解,问道:“娘家姓甘,不知大人所问为何?” “甘氏听判,抹去你婢女身份,尊你为本县第一贞夫人身份,带儿自养。” 那女子一听此话,心情无比激动,给李镐接连磕几个头,随即接过老妈子递过来的孩子,失声哭泣。围观民众见事有分晓,好人终有好报,赞誉声四起,激动地直夸好官。李镐又藐视地看着刘奇:“刘奇听判,勒令你划给她们母子水.99lib.旱田各五十亩,牛二十头,羊五百只,并在划地内负责为她们母子修贞夫人邸。从此以后,你和她们母子再无瓜葛,只待将来儿子长成,认你这做父亲的便罢,自然会归为一门,如若不认,那也在情理之中,刘奇不得再行纠缠。”那刘奇惊得大张其口,半天说不出话来。但转念想:她们母子既然不是远走他乡,即是我刘家血脉,来日方长,这或许是这个大人给我刘奇的一线生机…… 接下来,就听李镐侃侃而谈:“本职初到北河县,由于赤木案牵连太大,出乎本职意料,严重败坏北河县民风民俗,已经到了令人发指之地步。许多人尤以效法赤木为荣,不知为耻,因此,本职不得不先拿赤木开刀,整肃地方陋习,严厉打击赤木类黑恶势力。自今日起,有强占乡邻田产、牲畜、房宅、人口、子女者,不分大小,一律限十日内归还本家,逾期不还者就地论罪,本官绝不姑息。从今往后,人不分贵贱,一律受到国法保护。本官决心要在北河县树立道德乡规,提倡孝廉尊老爱幼,遏制粗俗特强欺弱;提倡邻里互爱互信,遏制主欺奴婢、大户欺压小户。不日,北河县出台道德乡规,张榜各乡闾里,众位要认真领会,切切遵守为要……下一案!” 李镐不出半日,将梁十九积压案件全部审理完毕,无一人不服,无一人不感激涕零。随后,李镐亲自带人进到各庄,解散军屯,民选出有威望各乡闾里正、三老,暂时派驻少量皂吏管理一些必须事务。由幕僚们宣讲秦法,至此,方圆几百里赤木领地的数万名农人第一次沐浴着大秦的阳光。待金秋收获季节到来,李镐适时在河滨举办一届秋市,各路农人欢歌笑语齐聚秋市,拿出自家产出的各类物产亮相市场。买卖双方公平竞争,互市互利。更有那北河、南河的牧人悉心购买,绝无欺行霸市行为。街市上,人们熙来攘往,互道问候。各类杂耍、说唱、灯影、武场,竞相上演精彩曲目,招揽游人观赏。 李镐在手下的陪同下,兴致所至地逛着街市。突然,迎面一漂亮女子向他深深作揖,千恩万谢地说出一番话来:“恩人,我今番是来请你到我家做客的,请李大人赏脸!”李镐仔细观瞧,似曾相识,却不敢肯定在哪见过。遂试探着问:“你是……”没想到那姑娘大大方方道:“大人,小女正是被您搭救的娜仁漠兰……” “噢——”李镐恍然大悟,不住点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姑娘天生丽质,老夫我都不敢认了,你父母一向可好?”娜仁漠兰被李镐夸赞得稍稍有点羞涩,朝街口示意一下说:“那不是,爹和娘一同来请你……”话未说完,穆图和妻子已到近前,分别给李镐作揖行礼:“大恩难以还报,恩人,您今天务必要到我穆图府上走一遭。要不,我会让天下人耻笑的……” 李镐搀起二人,道:“北河县事务繁忙,总是无法脱身。整肃地方吏治,真如同百废待兴,从头做起。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改日我一定登门造访……”娜仁漠兰无所顾忌地上前将胳膊搭在李镐胳膊上,几成互相挽结:“李大人,我已经观察你好几日了。要是真有重要事情,我娜仁漠兰也不敢随便造次。您还是走吧,要不然我爹、我娘该有多失望呢!”说着,硬是将李镐拽上马车……

京报忧烦

回到浑怀障大营,蒙恬抓紧时间阅览近日朝中传来的文翰。秦定天下以来,凡各郡发生的一些要闻重典都要上奏朝廷,由始皇及三公、上卿们阅后裁决下发各郡县,行文遍示天下。这样就能起到晓谕全国、人人熟详的效果。蜀郡文告说一女婴呱呱坠地即能言,且全系她前世所经之事,蒙恬付之一笑搁在一边。又有一报说河曲城垛几欲坍塌河下,兵民人等奋身抢险,县丞日夜督修,殉职……蒙恬啧啧称赞这位县丞功绩卓著。引得外间幕僚探头,以为他在叫人。 突然,一行醒目标题跃入蒙恬眼中,令他心惊。但见文牍这样写道:“查蒙恬擅自启用谪边罪囚危害国体。”又来了,又来了!蒙恬看着就心烦,皇上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吗?虽然这些人是无名之辈,但自从以会考取士形式任用了李镐他们一批人之后,皇上显然是支持的。但就是因为皇上没有明确下诏,这就给朝中众大臣以绝对口实,一时间,指责、说好、谤议、赞誉、罪罚……众口不一,一股脑儿朝蒙恬劈头盖脸泼下来。有说他给天下大儒、士子们长了脸,而有人却诅咒他死千次万次亦不为过。到后来,蒙恬启用的谪边文化人的那些支持者们也被骇得心惊胆战,不敢回应,只能静观其变。 老实说,秦各郡县都存在缺文吏现象,练吏、大吏更是奇缺。蒙恬启用旧国官吏以弥补官员之不足,此举不能不说是一个创举,这是件好事。但人人心里明亮,那些人既是轻车熟路上等的练吏,同时又是旧六国的顽臣,或杀头或终身服苦役都不为过,而蒙恬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启用他们,让他们掌控新秦中部分县衙要职,这还了得!如此这般,不断谤议,纷纷声讨,始皇一言不发任尔东南西北风,只阅不批,原件发往各郡县。蒙恬但见符节火漆便明白每一份奏章始皇都是看过的…… 那段日子,每隔十天半月几十道原件奏章就达军中,蒙恬一一下发到各文案幕僚手里,意在让他们心中有数。特别是那些刚刚被启用不久、仍心有余悸的谪边文人们,再次心悬于发,小心谨慎。蒙恬和姜离子等几人分析了当前形势:始皇诏命蒙恬,夺印降罪也不是不可能;同时亦认为这种几率很小,因为嬴政是一位目光高远、谋划全局的皇帝。但幕僚文案们却为蒙恬捏着一把汗,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在门阀出官吏、等级森严的制度下,秦国虽说不比别国,但也已形成一定门阀气候。这些投奔蒙恬而来的文墨士子多出身寒微,没有根底。想到蒙恬一倒,势必要树倒猢狲散,甚至还会殃及他们,各个提心吊胆。蒙恬宽慰他们说:“你们都不要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就是有罪也是我一人顶着,要你们顶,人家还不甘心呢!都高兴起来,工作热情一如既往。人家要是那样说,我们也必须得听,过一段时日我奏请回京述职,也顺便向皇上掏掏心里话,皇上还是很明事理的。” 见蒙恬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家心里约略宽慰了些。话虽如此,但有关始皇种种传闻仍然占据着人们的脑海。蒙恬宽厚待人,为人仗义,启用了他们这些谪边文化人就是对他们的绝对信任,仅这一点就足以令他们感念不已。不仅对他们,即便是那些应考没有被录用者也因此改变了生活处境,从各个方面都得到了照顾。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李镐、子玉、伍陵等,以及下遣各县的吏员看了朝廷原件文牍后,有相当一部分云集在中军门口,除了问候蒙恬以外别无他法。最后干脆达成一致意见,至诚至信地恳求蒙恬,现在唯一能向始皇表明心迹的就是尽快恢复他们的囚犯身份,使蒙恬重新获得始皇信任。“蒙将军,您对我们的爱护之情,天地日月可鉴,天下士子定当铭记于心。可眼下之势对您非常不利,还是多为您自己想想吧?”大家听子玉如此说,也都纷纷插言道:“对呀!我们无所谓,已经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还在乎第二次么?您如果要倒下去,秦国就彻底完了。” “看来西秦也不过如此。” “本来他们就是靠刑名重典治国,国策如此,他人何足道哉!”陆光不忍看大家烦扰蒙恬,把话岔开:“好了,好了,将军可不是想听你们发牢骚来的……” 陆光意在让大家听听蒙恬此刻的心情,众人会意,立时缄口默言。蒙恬仍然显得轻松自如的样子道:“你们的心情我理解。看着你们能安心为国家、为地方做事情,我就心满意足了,我遭受的一切委屈也就会变得无足轻重。人活一辈子不容易,遭受点挫折在所难免,你们也不要有什么怨气,静下心来做好你们的本职事务最重要,其实世上好多事情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得到了圆满。这么大一个国家要说没有国策失误那是假话,但失误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如何来改变它。我坚信,通过任用你们,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皇上。我想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他已经认识到,文化人,特别是有吏治经验的文化人对国家的?99lib.重要性。这就足够了,足已抵得上戍边的百万雄师。皇上决定事情是经过周详思考后才会作出的。”姜离子也道:“正是如此。大家还是干好本职,让那些顽愚之人闭嘴,用政绩说话,这才算是帮将军。我有一言相告大家,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听兄弟一次,怨言就别再胡乱发了,没用。发得越多,对将军和你们自己越不利。” 恰好这时珍珠走进门,笑吟吟道:“你们肚子吵饿了吧?开饭了,大家先吃饭!”大伙这才不好意思地散去吃饭。蒙恬顺手展开今天刚送到的姬凤仪的信札,急忙阅读: ……天下之物,凡备经磨砺,皆可变换本质,别生精彩。将军自当如此。您一生磨难颇多,自然见地更丰,心志更坚。今之谤议诋毁者多已抛却黄钟大吕而只顾下瓦,此乃下下策。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试想,人只能困其身而绝无久困之心。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想过没,一个敢为天下的人竟给皇上出了一个大难题。虽说皇上不至于那么小家子气,但您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吧? 蒙恬看完姬凤仪的来信,心里百感交集。这个人尖子要是此刻在身边该有多好,可惜他至今还被南粤之事所缠,已经到了非他不行的地步。他仍然耐人寻味地咀嚼着信中“为求才,古人有‘千金买马骨,筑台自隗始’之典……”但最后姬凤仪不得不提醒,显然是要蒙恬赶紧给皇上写谢罪折……如今,能为我所用者,尽皆是有心杀人无力提刀的文弱书生。他们即使满腹牢骚,但吏治政事只要稍加留意,即可大见功效,这样的人才实是难觅,于是在写给皇上的谢罪折中,蒙恬写道: ……臣闻众议沸扬,名为罪臣罪谪边士子,而实则是意在罪我大秦也,无异于又一次“逐客”风起。此令下如当年逐客令下,必是“夫击瓮叩缶,弹筝博弈,当歌呜呼悦耳者,是为真秦声也……”这绝不是出自皇上本意。圣人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之大秦地扩东西,势下南北,其域何止海内,其疆何止万里。稼稔丰盈,地大物博,唯一奇缺的是各类人才。朝中众僚谁人不知天下文化皆控扼于士林之怀,而那些宗族规制终将无法替代吏治,吏治又非文人士子莫属。久缺文化乃知天下之小,兴文化方知天下之大。如今,地辟荒野,百姓深受蛮夷之左右,谁人可解此害?唯文化也!今,臣之罪不足为道,谪边文化人之罪不足为道,而新秦中三十四县建设治理乃是我大秦之千秋大业,绝不能懈怠。倘若能借势而起,明者可以惠及士林,实则有助于新秦中正常有序发展,不仅谪边文人感念终身,同时也更是我大秦之幸事! 圣人云:疆吏以城守戍边为大节,不宜以同僚一言一行为进止;朝臣要以躬身忠心为功罪,而不能以公禀有无为权衡。否则,还哪里有任嚣之能和九原之稳,亦不可能有朝中李斯、冯劫之相了…… 半月以后,始皇诏命方到,分明是采用敲山震虎的手法回应蒙恬道: ……你这哪里是什么谢罪折,分明是处处为自己辩白。好吧,朕准你所请,赦他们无罪,好好服务于新秦中。不过,朕提醒你,这件事情上你有点独断了,朕给你记着呢! 事情虽说就这样平息下来,但朝中一潭浊水岂是你能窥探清的?蒙恬和姜离子围绕最近困扰他们的传奏苦思冥想了好多时日,也不得要领。两个人正自苦思,却见珍珠身后跟着咏霞,姐妹俩推门送进午饭:“你两个怎么连饭也忘记吃了,快来吃饭!”蒙恬、姜离子两人倒真感觉饿了,不再顾及其他,用筷子插起一块馍馍大口地吃起来。姜离子边吃,还故意找话跟咏霞套近乎:“……将军一向和幕僚们同桌吃饭,怎么今天没人来叫?” “还没叫,都已经叫了你们几遍了。”咏霞嗔怪着说,见姜离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扑哧笑了说:“慢着点,没人跟你抢。”姜离子缓了缓,终于腾空嘴,厚着面皮说:“咏霞,跟我走吧,蒙将军这里也太苦了,我们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去……” “去你的!”咏霞羞红脸斜姜离子一眼。 这也提醒了蒙恬,蒙恬认真地说:“也就是,找个时间回趟咸阳,跟家里老人说一声,赶快把你们俩这事办了……” “又来了……”咏霞不让提这件事。姜离子和咏霞他俩那微妙的爱情尽人皆知,可就是只开花不结果。

胡女闯营

这天,浑怀障中军大营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好像是近卫和一名女子发生争执。蒙恬高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么吵……”话未说完,一名近卫进来通禀:“将军,营外有位女子执意要见您,您看……”蒙恬搁下手头的事,随同军士走出屋门朝营门口而去。待蒙恬一干人赶到时,这女子正在跟门卫争吵:“中军大营我怎么就不能进?你说呀!”门卫哪里敢打马虎,执意相拦:“没有禀报不能进,这是军中规矩……” “什么规矩,我来找我夫君难道也有错?”那胡女仍然气势不凡,咄咄逼人。近卫闻听心中纳闷,她怎么成了将军夫人?不会吧……看来这女子有点疯癫了,不行,更不能让她进了。营门卫言辞更加严厉:“马上离开这里,否则……” “否则要怎样?”女子更显一副霸道的神情,傲视营门卫。 急得营门卫不知如何才好,忽见蒙恬等人已到近前,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将军,她……”蒙恬示意让门卫先退到一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这胡女子体貌特征与众不同,头戴一顶遮眼风帽,遮檐下眉儿弯弯似新月,双眸似潭深难测,鼻子尖而下勾,厚嘴唇憨实可爱,活像一颗透红的山杏。金色头发编出一串挨一串的小辫,散乱地伏在丰满的肩膀上。一袭到地鲜艳水红袍,腰系翠绿丝带,现出高挑个头。蒙恬已经肯定她是个混血儿,而且似曾相识,最后他终于想起来,在赤府解救骄阳时曾见过此女。 北地开边一年多以来,在乡里社亭走得勤了,蒙恬对那里的边塞风俗有所了解。胡秦杂居风情更是独特,胡人爱慕秦女子婀娜多姿,秦人又爱慕胡女子猛如烈酒,胡秦两族汉子在做了酒友之后甚是投机,互易其妻的事情时有发生。但日久又生变,闹到县衙,干吏们处理这类案子很伤脑筋。后来,新秦中不得不严令:不准随意互易其妻,违者坐罪,以杜绝陋俗恶习,而胡秦男子更为骄傲的就是今生能娶到一位混血儿。蒙恬已基本猜到此女为谁而来! “你叫娜仁漠兰!”蒙恬直言不讳叫出娜仁漠兰名字,使得她大为惊讶,不由得出神相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眼前这位儒雅英俊的将军主动上前相叙,娜仁漠兰内心既有一丝高兴,又有点惊讶。心说:看来这北地中军大营果然藏龙卧虎,眼前这位男子风流倜傥,潇洒自如,英气袭人,该是什么人呢?直觉告诉她,站在她面前之人说不定就是蒙恬。她强自镇定了许多,才摆出一副傲慢的派头,朗声问道:“请问您是哪一位?”她说时故意往前凑一凑,直视蒙恬,目光如电,俏丽中透着一股娇媚。蒙恬有点不适应,不得不端正军容,撇开目光,回答:“在下蒙恬。请这位女子中军大营一叙。”说着,礼让地伸手。娜仁漠兰内心直乐,一来就遇见正主,使得她对此行更加充满信心。但内心也十分佩服蒙恬的大度与宽容,便尾随着蒙恬走进中军大营。 里面士兵一字排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分列过道。近卫们目不斜视,昂首挺胸,钉子似的纹丝不动,使得军营顿生严肃气势,使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娜仁漠兰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 几人相随走进客厅落座。这时珍珠端来茶点,一阵儿的客气礼敬。蒙恬直言道:“如果我的手下冒犯了娜仁漠兰小姐,就请直言相告,本将军绝不姑息。”蒙恬态度和蔼,言辞恳切,但还是一下子使稍稍安静下来的娜仁漠兰激动不已。突然娜仁漠兰嗓音拔高道:“蒙将军,您杀了李镐这狗娘养的……”话未说完,先是悲从心起,抽泣开来。蒙恬慰言道:“李镐身居北河县要职,若是冒犯了你娜仁漠兰姑娘,请你如实相告,本将军一定为你做主。” “岂止是冒犯。小女子已经让他‘糟践’了……”但娜仁漠兰的委屈哭诉却不像是被人凌辱,倒像是被情所困。蒙恬听了,暗忖:李镐治理北河县成绩卓著,我已经将他调回军中,准备另派去他县任职。目前回营已二十来天待命出发。继而,蒙恬令近卫:“去,把李镐给我叫来!”

纳林淖之恋

原来,娜仁漠兰是个有心女子。李镐在台上审理所有案件,她不离左右地看个真切。更何况案例各有特色,不尽相同,但李镐采用的手法也是因案情所需而变化,绝不因循守旧,使得每件案子都能圆满完结,令受害人满意,让以身试法者胆寒。同时除恶扬善,使生活的弱者陡见光明,增添了追求幸福生活的勇气。 在娜仁漠兰心里,李镐简直就是天神的化身,像从天而降,把她从赤木魔爪下解救而出,这是何等大的恩德?其实,早在被获救那一刻,娜仁漠兰就已经爱上这个人,朦胧间,每当思念至此都会激动不已,一个活灵活现的身影总会在漠兰眼前跃动。那身影高大挺拔、英迈儒雅,清秀的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勇武气质来。这就是漠兰心目中的李镐。有了心思的漠兰,变得不如以前那样活泼欢乐了,使得刚刚获得自由的老穆图夫妇俩心里不无担忧。是女儿受到的打击无法承受,还是别有心事?问她,漠兰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老两口哪里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扉已经被爱情打开…… 一日,漠兰兴高采烈地过来跟老穆图他们说出一番话来,令老两口高兴不已。漠兰建议去县衙邀请李镐来家做客,这个主意好哇,就只怕李镐不肯赏脸。全家人合计合计,决定先试试看,于是就有了前面李镐被老穆图家邀请到纳林淖做客一事。纳林淖距离北河县衙二十多里地,横卧着已经到了底梢的卑移山余脉,山下草原、湿地、灌木、松林、良田,错落有致的布局美不胜收。风青杨高大钻天,像卫士一样守护在纳林淖周围,景色宜人,风景独特,李镐刚一到就被这里的景色折服。李镐在老穆图及女儿漠兰的陪同下,走遍了纳林淖各处,还单独跟漠兰在清澈的星海湖荡舟,上雅儿岛看鸟。晚上,亲朋离去,老穆图高兴地光脚踏歌,携李镐在小毡包把酒论英雄。他命女儿再切两斤肉,再沽两斤酒,两人酒酣正浓,侃侃而论天下英雄。漠兰一直不离左右,为他们斟酒续茶。 穆图久与秦人杂居,秦语说得相当地道。“干戈四起,人命如纸呀!兄弟,你是没见秦军和匈奴军团打仗,那才叫瘆人。秦军三人大弩射出去,那家伙还了得,从前胸穿透后背,我亲眼见过的。好漂亮的马哟!就那么给射死了。”他说至此,割一块牛肉放嘴里嚼咽下去,然后才继续讲。女儿漠兰已经很有意见了,她不想让自己倾慕的人不断听爹唠叨。 “匈奴人败得那个惨呀!那可真叫兵败如山倒哇!北归时,那军纪乱哄哄的,那可是见啥抢啥,没有人管束了。那些什么狗屁王、狗屁将军们,跑得比孙子还快,剩下那些当兵的可不就是个抢嘛。女人可就遭殃喽!每过一村一寨,人货必遭打劫……”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富贵门里抛出的猎狗还要祸及三门,何况是一场战争!”李镐神情一片肃然。 “兄弟,不想你年纪轻轻已经历了这许多磨难。不过,方今天下,有才者必不会久处囊中,边地若不开这经略之府,老弟也难抒一腔抱负。老实说,当今天下英雄也莫过于蒙恬将军了。” “我看李大哥就可算得上当今英雄……”漠兰倾慕地看着李镐这样说,窘得李镐赶紧道:“漠兰姑娘不可这样过誉……本职虚有其名。”穆图大为不满地瞪着女儿:“你这丫头咋这样呢?我正跟人家论弟兄,你怎么也不能喊恩人为大哥呀……” “他就是我大哥,大哥不比恩人好么?我就叫他大哥!”娜仁漠兰一脸倔强,也使得穆图极为尴尬,从中也将女儿的心思猜到几分,悄悄退出毡包回房休息。顺便跟老婆说到漠兰的心思,老两口一致认为,漠兰若真能嫁给李镐,也是天大的好事,自然是心里喜滋滋的。 穆图知?趣地给女儿腾出了地方也腾出了时间。宽畅的空间、轻松愉悦的环境下,两个年轻人温情柔意地又唠起同一个话题:“李大哥,那你说,谁才是天下英雄?是皇帝还是蒙恬?那死了的荆轲算不算英雄?” “所谓英雄,并不以战胜多寡而论。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这只是战胜者强加于人的感观。岂不闻,不以成败论英雄,前朝古今有许多失败的人物,无论就其事业而言,还是就其个人品德而论,都是高尚的。他们之中有些人的失败恰恰就在于其人格的光明磊落……” “大哥喝口茶吧!”李镐的慨然之论,更让娜仁漠兰倾慕、诚服,斟满一杯茶递给李镐。此时的李镐还未察觉出漠兰的心思,仍然沉浸在一阵豪气>当中,岂知姑娘已经悄然爱上了他。一直到月落乌啼,两个人还是不知疲倦地聊着。 李镐要回县衙,漠兰总是强留,爱情方式如战时纷飞箭矢,野蛮霸道,不容回避。接连几天的情意缠绵,耳鬓厮磨,两个人早已心心相印,私订终身,就剩下向爹娘挑明此事。而两个人正在爱河里难以自拔时,李镐突然接到来自浑怀障的一道飞书,命他速速回中军大营,有要事须速办。此令在手,李镐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走出两个人营造了好几天的爱巢,变成一个严于律己的冷血动物。他只是简明扼要地给漠兰讲了一下,收拾东西马上要动身。漠兰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俩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的情绪急转直下,连日来培养出的浪漫爱情如镜中花、水中月,竟然被即将的别离击溃。漠兰有点慌神,忐忑不安地恳求道:“我俩的婚事也该给我爹娘说说了吧?” “再说吧……”李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漠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声道:“就这么走……就这么走吗?”李镐岂能无动于衷,他把脸紧紧贴到漠兰鲜嫩火烫的脸颊上,轻声道:“漠兰,你,等我好吗?” 漠兰这才放开他,眼望着他登上马车离去,背影消失在纳林淖的暮霭里,就如同一阵幻影在漠兰眼前瞬间逝去。自那个黄昏之后,漠兰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没事就往山口跑,双眼巴望远方官道,巴望能在一瞬间看见李镐乘着马车到来。思念之情一日胜似一日,姑娘美丽的容颜消瘦,往日的光泽顿失,爹娘看着心疼。某一日,母亲建议说不如你去找他…… 这便是前面勇闯中军大营的胡女。蒙恬令近卫去把李镐叫来的这个时辰,也对事情的原委有了个大概地了解。听完漠兰的哭诉,蒙恬哈哈大笑:“就这事呀?好办……”漠兰不由得惊讶问:“将军有何良策?” “以欺骗良善民女之罪办了他……” “不……将军,”漠兰情急,赶紧说道:“这样仍不能解决问题……”蒙恬已经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故意问道:“办他不成,不办他更不成,那,你说怎么办?”娜仁漠兰羞赧地低下头,撒娇道:“将军,您明明知道该怎么办,就求您了……” “噢——我明白了,干脆我给你们俩主婚,让你嫁给李镐,这样……” “谢将军大恩大德……”娜仁漠兰听到此话,当即跪地给蒙恬磕头。此时就见中门走进一人,正是刚刚赶回营的李镐。 李镐走进大厅,一眼看到娜仁漠兰,惊讶地说:“漠兰,是你……”娜仁漠兰哪里还能强忍,哭着扑进李镐怀里:“夫君呀,夫君……”蒙恬示以眼色,咏霞、姜离子见状,几人悄悄退出屋门。珍珠不由掩面而笑:“这女人真能笑死人……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李镐……” 三天以后,浑怀障举行了别开生面的婚礼。蒙恬专门为谪边文人李镐和娜仁漠兰主持了婚礼,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二十六回 咸阳之夜京都预谋 矫枉过正焚书坑儒 夤夜,皇上召见赵高,那些自诩有长生不老之药和技艺的术士们屡次蒙骗始皇,最终惹祸烧身。赵高一手操纵,方士、术人不争气,引火烧身。始皇一怒之下将他们依律法办,李斯要求“罢黜百家,独尊法家”。千古焚书行将开始,终酿成闻名千古的大案……

如此朋友

还是在两年前,北地仍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下,蒙恬隐身天下,考察南北风情以及边关边情,无人知道他的下落之时,皇上听从蒙毅建议,北狩九原。那时候的北疆还完全控制在匈奴军团的铁蹄之下,边民屡遭匈奴贵族控制下的军团蹂躏,财物被抢,边民屡屡被劫掠而去。太守任嚣带领有限的边军疲于奔命,也难敌如狼似虎的匈奴人,就连北狩而来的始皇帝也险遭不测。始皇帝终于见识了北疆民不聊生、边民屡遭磨难的实情,这才下决心要一鼓荡平巨寇。 但就是如此国事繁忙,难得有闲暇之时的始皇,仍痴迷于求仙问药,不忘搜罗天下方士术,以求长生不老。回到京都,他念念不忘北狩前准备接见而未见到的方士卢生,于是派人召见方士卢生进宫。卢生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包药当做觐见礼物敬呈始皇,原来是调息养精、提神汇泽的上好补药。卢生已经拿钱买通宫里太监,得知始皇在性生活方面非常频繁,而且乐此不疲。卢生已经猜出,肯定是先前有人敬献了类似春药的东西,要不然,体格再强壮的男子也抵挡不住这样彻夜折腾。于是,卢生出于对皇上的关爱,特地赶制了这种调息养精之药,并且讲明,服用此药必须停用其他药物,否则会出现异常反应。 始皇帝也感觉到身体和生理方面有许多不适,就听从了卢生的意见,按时服用。果然内心不再烦躁,淫欲之念也随之消失,气血平复,不再感到气力消长。他派人去抓那个进献春药的何生,谁知那家伙听见风声早已溜之大吉,不知去向。回报始皇,始皇气得大骂:“如此贪利害人之小人,一定要给朕找到。真是误朕不浅!在朕跟前尚且如此,那要蒙骗一般黔首更是有恃无恐,这还了得。抓,一定给朕抓到!”跪在丹墀下的卢生不由一阵脊背发凉,后悔不该来献药邀功……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始皇发问:“卢术士,你既然对调息养精深有研究,也一定对病理深通析透,可否给朕看看?朕近来感觉浑身沉闷,燥热难耐,通便干硬不畅。你可否有良方?”惊魂不定的卢生还是听明白了,赶紧纳头:“请皇上示下,小生虽不才,但请允许小的给皇上把脉。医理上说,观、闻、切、问,我只观却并未闻切,悉请皇上下旨,容小生仔细切脉如何?”始皇毫不犹豫:“好!准你所请。自即日起,白日卢生可在宫中随意行走。” “谢皇上信赖!卢生没齿难忘,定当肝脑涂地,回报吾主。” 卢生叩谢礼毕,见始皇已经伸出左手,又惊又喜,说:“皇上,那小生可就要越礼了。”卢生说完,跪行,上了丹墀,轻轻号住始皇左手脉搏,细心感、辨。一阵之后,卢生面色虽平稳,但内心却对这个一bbr>代帝王的身体大为惊疑:血脉突兀,桀骜不驯,如同一个桀骜难驯的年轻人。但肝脏却焦火一般,引发气躁胸闷,血气发热,导致浑身发烫。长此以往,必定会祸及身体本源。卢生纳头说道:“皇上肝火太盛,不宜于身体健康,容小生略为疗治?”始皇哼声道:“哦,你所说同朕近日所感大有相同之处,的确是太热太躁。朕允你所请。另外赐卢生宅邸一所,赵高,你替朕办一下吧。” “是,陛下。”卢生随之叩谢始皇礼毕,跟随赵高前去。就这样,卢生成了始皇的御医。 且说这卢生有个朋友叫侯中,听见卢生得宠,遂撵来住进皇上赐给卢生的宅邸,如同在自己的家一般。卢生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按时到宫里行走,充当起御医角色,也非常尽心。但朋友侯中却得寸进尺,要求卢生向皇上推荐,给他也谋个职业,并巧言令色道:“咱们不是好朋友吗?就请你在给皇上瞧病时,也趁机把咱给引荐引荐……要不,就做你的副手吧?”侯中那恬不知耻的样子令卢生很为难。卢生一边出门一边说:“……我,就寻个机会再说吧!” “不是寻个机会,那要等多长时间呀。已经给你说过几次了,今天你一定要办成此事,否则,我们这朋友情分也就尽了。”侯中竟然给卢生施加这样的压力,使得卢生内心很是不快,却又无话可说。谁叫他们是朋友呢!倘若真能把侯中引荐进宫也算是帮了朋友一把。 来到宫中,迎面走来总管太监,告诉卢生一件大喜事:“皇上近来身体大有改观,身体感觉也非常舒服,特御赐你玉龙壁一块,以资奖励!”说着,掏出玉龙壁,卢生急忙跪地谢恩:“小生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万岁!” 卢生下午回到家,发现侯中不在家,知道他出门上街转悠去了,于是随手把玉龙壁放进展柜。一直到很晚,侯中才醉醺醺回到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大言不惭今日如何力战群雄,大赢了一把。于是自负地说:“敢跟我斗,也不看看我侯中是谁?”卢生听此言急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为何不可,我可没有你那么傻……”说着拍拍那人肩膀给卢生介绍:“这是我朋友……方什么?噢,方亮。对对,方亮,你认识他不?他就是大名鼎鼎、当今始皇帝的朋友,能和皇上攀亲道故的朋友,名叫卢生……”惊得卢生大惊失色,劝阻道:“你不要这样说了好不好?我只是给皇上瞧病的御医,你这样信口雌黄是要出事的。” 侯中显然很不高兴。那个方亮却清醒得多,恭恭敬敬给卢生行一礼,说:“认识你,我十分荣幸!今晚可能要叨扰阁下了。”卢生只得说:“啊,没关系,欢迎之至。”卢生略略施礼。“你还不信,看到了吧,我侯中的朋友个个都是这个!”侯中得意地竖起大拇指。第二天一大早,侯中还在熟睡中,卢生就要到宫里去,发现昨晚那个新来的方亮也已起来,说:“先生没事可以多睡会……” “不了。我在公子府当差,偶然认识侯中。”方亮答。卢生惊喜地说:“噢!公子府当差,不错,不错!能够和当今风流儒雅的第一公子朝夕相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 “机会不机会且不说,就公子的人品学识,也是很值得我学习的。”两个人也不管侯中,出府门就各自离去。 侯中醒来已是晌午时分,喊了几声没人应,只得自个起来。在屋里各处看看没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发怔,一眼瞧见那只玉龙壁,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自言自语道:“多么好的玉佩……”一个劲在腰间比画,最后索性戴在腰间显摆起来,又走出屋门,走着走着就来到大街上,嘴里哼着时兴小调,摇头晃脑地走进一家茶馆。一帮子狐朋狗友呼啦啦地围住侯中,这个说:“咦,一块上等玉佩,让我看看……” “咝,这可不是一般的玉佩,这是王侯将相才能佩戴的玉龙壁。”那个闻言答道:“肯定价值连城……”侯中一个劲躲闪:“别碰,小心沾上晦气。”一个公子哥说:“小气鬼,沾谁的晦气?”另一个却说:““哎哎哎,皇上的隔山朋友,今天轮到你请客了吧?大家说吃什么好?” “……我,我有事。改天吧。”侯中想溜,却被大伙控制住不让离去。几个人要挟着侯中来到饭馆,自作主张要来一桌菜。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一群人已是原形毕露、丑态百出……一个公子哥带着酒意放胆问:“侯中,你跟始皇是隔山朋友,这我们都认了,那你说始皇是不是他嬴家血脉?”这个话题问得举座皆惊。但总有那大不以为然者却说:“咱们哪说哪了,依我看,嬴政出身上贵下贱,二合一,是个人种。但缺父德母爱,少温文祥和;妒贤忌能,自然不思用仁。”另一个听到此语更加胆大,说:“人们说始皇豺狼本性,宁缺毋滥,杀人如踩死蚂蚁,你朋友给他当御医迟早会被整死……” “你操什么闲心,人家朋友伴君伴虎都不怕,你胡咧咧什么……” “醉了……看……你醉了……”一干人等喝得是昏天黑地,当店家索要饭钱,却是谁也不付账,一个指另一个说该他出。情急之下,店家心一横告到衙门口。但所告之事却并不是不给酒钱,而是聚众私议当今皇上。这罪名还了得,这可是滔天大罪,侯中人还没走到卢生的府第,官差就已经将他索拿进衙。衙役们挨个把这七八个酒鬼暴打一顿,却什么也审不明白,只好先关押起来。 一直到夜半,酒鬼们一个个都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身负重罪的犯人,各个哭天抹泪地怒骂侯中不是东西,专门请他们吃饭害他们。衙役们连夜又审,一顿皮鞭夹棍,打得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们如杀猪般号叫,把一切全部招认不说,还另外加油添醋说了许多,全部罪责都是因为侯中引起。 快到天亮时,衙役们重新审理侯中。主审问:“要犯侯中,还有什么不实之词,从实招来!” “回大人……小人冤枉。大家一块议论,小人也忘记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并非侯中抵赖,而是他根本就把酒桌上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想抵赖,大刑伺候!”主审黑纱遮脸,官帽高绾,越发威风严厉。几个衙役扑上来按住侯中,掰开十指带上夹棍,两边绳扣紧扯,侯中疼得大声喊叫。“招是不招?” “……我招,招!”问题是招也得有个牵引,按照前面人已经招供的说法,侯中却只能编,又完全和那几人说得对不上号,于是又加刑。就这样一次一次硬是按照别人的说辞,完成了招供,并且画押。 审讯也就快要结束了,好在不再给他上刑,侯中已经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想到很快就要送进监牢,那也总比在大堂受刑强。此刻,他的意识异常清醒,只盼卢生赶快来救他。卢生给始皇瞧病,行走宫中,那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这样想来,侯中心下甚宽,也不知那几位现在情形如何!嗨!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正自发怔,突然听主审官问:“侯中,这个东西是>哪来的?”侯中仔细瞧着案桌上,主审官手里拎着的玉龙壁,那不正是他从卢生府邸带出来的吗?那可是值钱东西,不能便宜这帮孙子。侯中果然急切地喊:“那是祖传玉器,快还给小的。” “胡说!这分明是皇宫御用之物,怎么成了你家祖传?从实招来!” 侯中懵懵懂懂,一眼瞧见主审官边上还端坐一人。只见那人面容茭白,颌下无须,眼神尖厉刻薄,一眼便可以看出不是正常的男人。侯中哪里能想到这东西是宫中的,卢生又没告诉他,只想是一般玉佩,卢生家传。既然是卢生家传就不能给人家弄没了,于是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大人,这的的确确是我家祖传之物……” “大胆!”主审官敲响惊堂木,冷笑道:“宫里的李公公已经认出,此物正是前日宫中失窃的玉龙壁,是当今皇上的心爱之物。你竟然说是你家祖传之物,本官看你是活腻歪了吧。给我用刑——” “嗨!”衙役们一声齐吼,又重新给侯中带上夹棍。侯中脑子嗡地声响,这要命的东西岂能再受?没等衙役们开始,侯中高声大叫:“我招……我全招!”主审官眼色飞甩:“那你就说!” “这是我朋友的东西……” “你朋友的?他是谁?他哪来皇宫御用玉龙壁?” “我朋友叫卢生,现在在宫里行走,专门给皇上瞧病,有这样的东西一点都不稀奇。” 一切全部浮出水面,主审官看看旁边那人一眼,那人沉稳地点一下头,主审官好像已心领神会,“啪”地拍响惊堂木,威严地喝道:“将重罪犯侯中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不——不要……”侯中在睖睁中绝望地发出呼叫。大堂案桌后已经空无一人,衙役们押解着他走下大堂……

皇宫案

已经是午后下朝,始皇突然发现他身边少了那个负责他病理及生活方面的方士卢生。始皇高声说道:“怎么不见卢生?给朕传卢生。” “传卢生觐见——”执事太监刚刚传出去一声,旁边的赵高轻声在始皇耳边说:“陛下,真是不幸,卢生犯事了……”始皇惊讶地瞪着他:“哼——这是怎么回事?” “卢生他窝藏旧国坏分子,就在陛下您赐给他的宅邸,豢养他的同党。更主要的是大肆攻讦陛下,极力辱没陛下……此外,他在宫里行走,趁便偷盗宫中御用之物若干件,府衙已审明此案,被盗之物已经追回。” “竟有这等事?真是可恨!”始皇怒气顿生,面上还略有遗憾,却说:“去,把审案文牍给朕调过来御览。” “是,陛下!” 不一会儿工夫,主审官亲自手捧审案文牍走进皇宫,小心敬呈给始皇帝,说:“微臣给陛下叩首请安!”始皇帝急于要看这帮家伙怎么辱没自己,随便示意一下:“起来吧!边上看座。”即刻有宫人过来给主审官示下,这个京都小吏很荣幸地坐于堂下。见始皇聚精会神地翻看卷宗,堂下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生怕惊扰了皇上。 看着看着始皇帝就来了脾气:“这帮方士,怎会如此不恭!你辱没朕可以,又岂能辱没朕的先祖?”赵高趁机道:“陛下,又有十多个方士带走了您赐给他们的钱财、珍宝,不知去向。” “骗子,胆大包天欺瞒朕……朕看这个卢生还是蛮诚实的,怎么他也要负朕而去?偷盗宫中物品又是怎么一回事?”赵高急忙道:“陛下,您还是让主审大人讲来听听吧……”始皇将目光转向那个主审官。主审官急忙向前爬到始皇的正面,叩头施礼道:“起因还是因卢生的朋友跟那些骗吃骗喝的朋友吃酒引起……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攻讦陛下,被店家告到衙门,结果就牵扯出一块玉龙壁戴在卢生的朋友侯中身上。下官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于是赶紧通禀宫内,但这个卢生竟公然在大堂上撒谎说是陛下您赐给他的,于是我们又在他的宅邸搜出几件珠宝玉器,都属宫内才有之物。” “朕不曾赐给他什么玉龙壁,那可是传国玉佩,岂能轻易赠与别人。赐给他宅邸已经是破天荒了,他竟然如此贪得无厌,似这等小人朕留他何用?你们就按律惩治吧。” “诺!陛下。” 始皇帝心情郁闷,似乎还有点忧烦的样子,慢慢道:“赵高,你着手调查一下,近几年来受朕恩赐过的方士、术人一共多少个?不声不响走掉的有几成?朕就是不明白,他们因何要负朕而去!倘若毛病出在朕的身上,朕可以改,朕可不是殷纣王。好了,下去吧!朕累了。” “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主审官退出后,赵高关切地说:“陛下,以臣所见,卢生配制的药……” “那也只好停止服用吧!”始皇心情很不好。但赵高却突然惊讶地道:“咦!陛下,臣观您气色怎么反不如以前?” 始皇不由得摸一把脸,心中暗暗吃惊,道:“果真如此么……” 赵高非常谨慎自己的行为,急忙道:“奴才不敢妄言,不过,奴才以为还是让太医给陛下瞧瞧吧。” 始皇点点头,赵高传唤道:“李玉,圣谕传见太医张弛。” “诺!”一个黑衣一溜小跑便将太医传唤进殿。三跪九磕大礼行过,太医张弛这才给始皇把脉、看相。 张弛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也说始皇脸膛发黑有异。同时又给始皇把脉、看喉舌、试体温,最后下结论:补药中毒。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始皇、赵高等联想到前面卢生的所谓朋友酒馆诽谤始皇,认定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案。太医张弛显得仍不放心,那么一副认真劲,要求验看卢生开的药方,问到执事太监,都说不曾有什么药方,只是听任卢生随便拿来就给始皇服用。这还了得,始皇一怒之下,将这个太监打入死牢,然后立刻严查最近混迹于宫内的方士、术人。查的结果是这些方士、术人以炼药、治病、求长生圆满为主业,跑来蒙事,以求“奸利”,也就是捞钱。更有甚者,个别方士本就风流倜傥,竟然跟宫里个别妃子有染……这下,始皇帝可是雷霆大怒,遂一个不留,展开大搜捕,要将那些混迹于官场的方士和术人逮捕下狱…… 赵高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一个劲地夸赞太医张弛这件事情办得不错!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张弛定格在始皇身边,通过太医张弛,赵高不仅可以探知始皇的身体状况,还可以探知好多发生在大臣们之间不为人知的大事,以便随时调整策略。赵高试探性地将这样的想法告知俪妃后,俪妃很是高兴,并且重重赏了赵高。自此之后,京城在过去由于方士、术人插足始皇身边而形成的多元局面被彻底打破,赵高暗伏密谋,掀起宫廷权力之争,已经是枕戈寝甲。赵高心里明白,权力之路,如河流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江湖未静,他就要尽力搏斗下去。

明争暗斗

秦朝对有学问的文化人,国家都予以重用。官府开设专门学校,贵族子弟们到这里从师学习,教授他们的一般都是被社会公认的博士和部分儒生。当然,这些人当中定然是良莠不齐、等次有别。他们中的一些人自持才高八斗,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夸夸其谈,尽说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往往还要在一些不合适的场合针砭时弊,有时甚至语言过激,攻击时政,更有甚者会公开谈论皇上,谴责始皇帝。当然,这些行为和过激语言都一点不剩地反馈到始皇那里,始皇帝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如此儒生真是可恨……但始皇还是饶过了这些儒生,只是对方士和术人采取了行动,毕竟是出于尊重文化人来考虑的。 此时的朝中形成了以公子扶苏和以宰相李斯为首的两大政治派别,他们明争暗斗,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这两大政治派别的纷争,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文化学术的迥异而引发出的派系对立,进而影响到许多朝臣。但这两大政治派别也只是因儒、法两家互守堡垒,各不相容,对国家大事之政务却谁都不曾马虎,兢兢业业完成各项指令,绝不会危及到朝政。 对于那些流窜宫里宫外的方士、术人,两派倒是意见基本一致地处于藐视态度,这可能是两派之间唯一的一个观点相同的地方。只不过代表儒家的派别处事比较温和,那些方士、术人多少还能接近一二;而代表法家的派别,那些方士、术人可就不那么容易接近了,总是被排斥在一定距离之外。这样看来,那些方士、术人的命运用命在旦夕来形容已不过分。而赵高和俪妃又是潜藏在皇宫内的另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他们也在静观其变,觊觎着朝中两派中可依凭的政治人物,伺机以威逼利诱为能事。特别是幸臣赵高却在动着另一番心思,利用自己教授胡亥狱法知识的有利条件,进一步加固了与少公子胡亥的交情。同时,在赵高心里,那些方士、术人也是没有位置的。倒不是因为他小瞧这些人,而是赵高仇恨他们抢了自己的风头,曾几乎失去了接近皇上的机会。 李斯对赵高的得宠十分担忧,而且内心也十分矛盾。李斯有些不解的是,他和师兄韩非同时师从荀子,十年寒窗之苦才得以完成学业,走出山门,而赵高却自蕴达成,是在什么时候学成的呢?对了,李斯终于想起来,赵高在宫里为奴,竟然是侍候公子们并陪伴他们读书的书童。 李斯猜测的不错,赵高正是侍候公子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古今典章书籍,才能亲耳聆听先生们的教诲。谁都不曾留意的是,当年那个给公子们端茶送水的书童,在陪读中却明白了一个道理,记住了儒家孔子那句至理名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读什么书,如何读书,显然赵高是经过了认真地思索。儒家经典核心内容是提倡“仁爱”,把世人分成等级,赵高认为这些仁爱思想都不足取,不符合他内心的追求。因为他的内心既有对下层人士的厌恶,又有对秦国贵族的敌对与仇视,在赵高内心,孔子的仁爱思想纯粹是胡扯。墨家思想注重经世济困,由于墨家总是游离于政治之外,永远也不会取得政权,属于国家辅助肢体,也缺乏统治世人的思想,赵高便认为墨家思想对他是没有用处的。最后,赵高将目光转向法家那里。法家虽然是最早从儒家那里分离出来,但能够独成一体,并最终有了自己的思想体系,提倡国家应当用法制,建立刑名重典,并且认为赏罚分明才能使世人信服。况且,秦前朝就曾经引进商鞅、李悝这些国外人才,采纳了他们的思想,倡导国家要“明法令,整治社会秩序”,并最终使秦国强盛起来。几代秦王都没有舍弃法家学说,足见其对秦国的功效已是不可小觑,尤其是今天的大秦皇帝更是专宠李斯这老东西,几乎是言听计从。赵高侍候了两代嬴姓皇家子弟,深谙其中至理,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最终一定会从逆境中站立起来。 李斯明明知道赵高所学都是有关法家经典,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但他不得不佩服赵高无师自通的自学能力,时刻留心着赵高在宫中的动向。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却又无可奈何。相对于公子扶苏,李斯虽然认为自己与扶苏的政见不同,但扶苏显然是未来的国君,他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至于有几个方士、术人接近扶苏,那都不算什么,相信扶苏也是虚于应付。李斯决定对那些方士、术人采取最后行动。李斯现在要做的是极力说服始皇帝烧掉各个学家的经典,驱逐方士、术人。李斯认为有必要给其他学家留点情面,只是焚烧他们的学术经典。

宫里夜行人

是夜,宫人引领着李斯行走在回廊。斗笠大小的灯笼,把人的投影放射在回廊棚顶,像个鬼魅。老远,一支灯笼从侧门走掉了,证明这个夜晚不只是他李斯奉诏进宫,还另有他人。于是李斯问给他带路的宫人:“那人是谁?” “回丞相,是赵高,赵大人。”李斯哦一声,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明知道赵高跟皇上走得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李斯心里仍然不是个滋味。 李斯今晚心情非常不好,他在思索焚烧各学家典籍的时候,也多少透露了自己的野心和想法。因为这件事情牵涉各学家经典,他们这些门人非常敏感,似乎早就怀疑李斯图谋不轨。他回想起了白天双方的争执语……他白天时道:“治理国家要注重法令的有效实施、农课捐税的合理程度,既要让黔首们能够生活下去,又要守法,自愿纳税……” “你那是痴人说梦。”一个老儒毫不留情地回击道:“别人拿你的东西你乐意吗?”众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不由地把目光转向李斯,谁敢跟当朝宰相顶牛,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但是李斯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冲着三朝元老的老儒哈哈大笑道:“老前辈,何必那么认真呢?不过,我倒要问问您老,咱们大秦今天之所以能够统一天下,征服四方,依凭的当然是法家学说,足见,当世法家之必然为当家学说,而其他则只能是辅助学说。” “哈哈……”那个老儒却突然笑着说:“李丞相,你也未免过于自夸了吧?我们其他学派把事情做了,功劳却让你法家独得。请问,你们除了会整治世人还有何能耐?”这是个实质性问题,令李斯无法回答。他要是仍然固执地按预想的回答,显然要得罪更多的学派,如同树敌。 李斯正想找个借口结束正常谈话,师弟姚贾说话了:“老顽固,那还用说,我们法家就是比你们儒家现实,不用欺世盗名,不来什么假惺惺的仁爱。所以,你们只会扰乱视听,应该把你们的学说典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让后世之人只要遵从国家的法度就成,不必再搞什么学说……” “好!既然法家敢如此恣意妄为,那我一定要向皇上请求他一视同仁,你们法家也不能留有典籍签章,统统付之一炬,也好让这苍茫大地落个干净!”姚贾心里不服,减道:“要烧也是烧光你们,烧死你们这些不肯听话的博学大儒……”老儒把脸一沉,说:“干脆让把我们都杀了,你们一家独活?” “就是,就是……”姚贾还是不让,老儒已经冲到他近前,抬手就打姚贾个措手不及。两个人厮打半天才被众人分开……李斯每每想到这里总是气愤不已,心里更是不忿:这帮老儒生,竟然跟老夫较上劲了……那赵高算不算是个帮手呢……正想着,就听宫人道:“丞相,赶紧进去吧,陛下还在等着您哪!”宫人的提醒,这才把李斯从沉思中警醒,他轻声道:“哦……” 皇上寝宫还亮着灯,守门宫人恰时扯开公鸭嗓子喊:“丞相大人觐见——”李斯在门口整理一下衣领,大袖飘然跨进殿内。始皇帝还是那样正襟危坐,因为他刚刚“打发”走了赵高。这件震惊千古之大案之所以让赵高这样的宦官领衔受命而不是别人,也是始皇经过反复斟酌才作出的决定:做这件事情的人一定要带有仇恨,不一定非得朝廷重臣来做,这可以转移视线,被认为是帮派之争。始皇要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李斯疾走几步,双手环抱施一个君臣大礼:“臣,李斯觐见陛下来迟,望恕罪!”始皇好像刚从沉思中醒来,很随意地抬手示意,道:“亲家翁快快请起,此处不是大殿早朝,跟朕就以亲家襄礼吧!”李斯一听诚惶诚恐道:“万万使不得,陛下,君臣就是君臣,若以亲戚相论,就会因此而轻慢君臣礼数,荒废纲常礼德。”始皇感叹道:“丞相总是这么一丝不苟,不愧为众臣首范,快平身吧!” “谢陛下。” 李斯到一侧竹篾上落座,内心感到奇怪:怎么,半夜把我传来,他倒好像没什么事似的……“你的儿媳金公主近来可好?”李斯听到此话虽然心里感到意外,但还是很高兴地认为:难得皇上能在这样的场合与他单独谈起儿媳的事情,然后笑吟吟道:“回皇上,金公主她很好,没什么大碍!”金公主身体一直很弱,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总是金尊玉贵地养在家中,李斯和儿子对此也只是干着急。当然,心存愧疚的金公主早就提出让李斯的儿子再续弦,娶一个给李家传宗接代的女子,可是李斯的儿子,甚至是贵为丞相的李斯哪里敢。“金公主娘死得早,朕百事缠身,她总是比别人少得到关爱,朕愧对她呀!”始皇提起金公主十分感慨:“难得你们李家能替朕关照她……不过,确实委屈你们了。朕一直想对你们说,得给驸马另觅佳人以弥补……” “陛下,万万不可!”李斯赶紧跪地磕头:“老臣有几个儿子,这个没有还有那个。可公主下嫁于我李家已经够委屈的了,我李家怎么敢再辜负皇上高天厚爱?又怎可对公主大不敬呢?请皇上收回成命!” “哎!你的一片忠心朕怎能不知?成命不收,回去之后跟驸马商量着办吧!” “陛下……”始皇示意李斯不必再多言,然后道:“朕今晚与你有要事相商。”李斯只得归位,到竹篾上落座。“眼下,你等几个老臣,朕一一要见……”始皇帝即刻面现愠色:“这些个方士、术人到底想干什么?一次次欺瞒朕,实在可恨!” 李斯整理一下思索绪,恰时道:“陛下,那些方士、术人毕竟是江湖之人惯用的伎俩,只要各衙门口的指令下达,这些人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了。陛下,臣所担心的是,文化派系之争已是水火不容,非有所了断不可。如今,文化方面的纷争已经波及天下,文人相攻讦、口诛笔伐已不再新鲜,简直是斯文扫地,形同市井。这样长期扰乱他人视听,使得黔首们听到的都是他们的声音,而忘却了朝廷及国家的法度,这怎么能行?陛下,倘若不加以制止,必然要祸乱国家、祸乱朝政。我大秦虽胜六国,恐怕要败在各派学子纷争之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始皇略作沉吟,道:“丞相所言不差,朕也有所察觉。今晚传你来就是为给这件事情作个了断,你要有个思想准备,朕不得不拿这些方士、术人开刀了。这可是统一大业以来为整顿朝纲而第一次开刀杀人,必定会有人站出来持反对意见。但朕经过再三考虑,还是要杀杀这帮江湖人的锐气,你要做得就是在明天的朝堂上力陈你的主张。” 李斯一听,心情十分激动,终于要有所行动了。但他倡导的焚烧诗书始皇帝竟然没有提到,于是趁此机会道:“陛下,以臣之见,何不趁此机会焚烧各学派诗书典籍。这些学术文化无一是处,只能使国家、社会混乱。我大秦帝国是以农业为根本的国家,课税出自农耕,并不曾向一个文化人收税。从先朝到今天,我秦国就是走的这条明法度、重农课的道路。臣想今后也一样是如此,望陛下采纳之。” 始皇思索片刻,下决心道:“依丞相所奏,即刻拟旨,在全国范围内焚烧诗书典籍。” “陛下英明!”李斯激动地再次给始皇跪地磕头,爽快地说:“解国家文化之危难,该是多么令人畅快!”说着亲自摊开竹书、秉笔,就听始皇帝一字一顿,吐纳天子真言,一份诏旨已经拟出。 离开宫门,李斯发现咸阳的夜异常清冷。宫殿、亭台楼阁暗影轮廓在这清冷的夜晚里瑟缩发抖。汪,汪……突然传来几声狗吠,李斯心里猛然一惊,登上马车的双脚显得很无力,命令车夫赶紧回家…… 第二十七回 惊世骇俗公子求情 冒死谏善扶苏受惩 无辜的方士、术人被杀被罚,公子奋起为他们求情,却遭始皇严厉斥责。大儒淳于越亲自登门劝公子扶苏千万不要卷进这宗政治大案中……公子扶苏是有着侠义个性的人,答应的事情就要力争。面对父皇的质问,扶苏还是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出了。结果,恼怒中的始皇一气之下要遣扶苏到边关去……

京城大逮捕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家奴举着灯笼引路,赵高在如此深夜却仍不知疲倦地来到小房子跟前,立住脚步,他身后站着神秘的京都密使金成。赵高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常青光……”小房子有了响动,传出一阵窸窣声。常青光慌乱地爬到门口:“……啊!主人,您是来看我的吧?谢主人……”他在门口不住地给赵高磕头。 赵高不耐烦地讽喻道:“你小子活得挺逍遥的啊?你是打算此刻就跟我走,还是在这小房子里待一辈子?”常青光猛然听闻此话,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给赵高磕头谢恩:“谢主人,青知道错了!” “常青光听令!从此刻起,你就是大秦咸阳宫廷卫队长。”常青光打个激灵,神情一下子亢奋起来,小心问道:“这是真的?谢主人再造之恩,小人一定肝脑涂地报主人大恩。请主人吩咐。” “命你即刻带队,连夜搜捕方士、术人。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不得有误。” “遵令!”常青光像注入了兴奋剂,他和赵高一样仇视那些有文化的人。 赵高随手递给常青光一样东西,威严地说:“这是那些人的名册,后面有一个别院,还通着后门。去吧,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是!”常青光奉命来到后面的院子,那里已经是灯火通明,男女各五人的奴仆恭候着常青光。常青光哪里还有心思应付他们的问候,径直走进浴室,在两个女仆侍奉下,彻底清洗了满身的污垢,然后刻不容缓地出来更换上簇新的军官服饰。他临出门时,又特别安顿下人:“小边门要守候一个人,随时来给我开门……” 走出小院,特别卫队已经在门口整装待发。常青光正规地给卫队敬礼,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禀报队长,人马集结完毕,等候您的指令!” “好!出发……”特别卫队士兵的脚步声回响在咸阳的大街小巷里,值更人喊:“各家各户听明白了,勿要出声,勿要出门,以免搅扰公干。”接连不断地传来更多的狗吠声,就是再笨拙的人也会明白要出事了……紧接着,远近不同方位分别传来敲门声及抓人的呵斥殴打声。顿时,孩子哭,女人号,在那个不眠之夜,整个咸阳城已经是鸡飞狗跳…… 清晨,一队队特别卫队押解着方士、术人们穿街而过,就像在驱赶一群牲畜。更多的士兵分列各个街口,封锁路口,严查逃匿者。士兵们不断地从百姓家里往大门外搬竹书,堆拢一处,过来几个军士,浇油燃火,一堆堆竹书如柴薪一样燃烧起来。公子扶苏坐马车上朝,忽见大街上处处冒烟,士兵来回穿梭,整个咸阳城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他索性揭开窗帘,审视着大街上发生的一切,心下甚为不解:今日是怎么了?咸阳城出了何事……又是一队队士兵押解着几十个方士、术人从马车跟前经过。有几名方士竟然认出了扶苏,高声悲悯地呼喊:“……公子!快救救我们——”内中竟然还有女子身影。 扶苏更是大惑不解,自己瞧,原来到处燃烧的并非柴薪,而是被各个学派奉为圣典的竹书……天哪!扶苏急忙下车冲到军士跟前,怒喝道:“你小子不要命了,竟敢烧书……”过来一个小队长赶紧行礼,诚惶诚恐地道:“公子,我们也是奉令行事。否则,借我们胆子也不敢。”扶苏大吃一惊:“奉令?朝廷几时发过此项指令……”小队长又道:“公子,您自己听吧……” “咣——咣——”一个小官员敲击铜锣,宣告诏令: 各有书户听真,朝廷有令,除医药、卜巫、养殖、种植、栽培之书外,其他各类书籍全部焚烧。若有学法令者,以吏为师。令下三十日不烧者,黥为城旦…… 扶苏听闻,二话不说,上车直奔朝堂。马车在咸阳大街上飞驰,有街口布岗的士兵要拦驾,都被扶苏的马车冲到边上。扶苏惶急走进大殿,大殿内重门叠叠,宫人们像木偶一样侍立两旁。扶苏一边疾走一边大喊:“父皇,父皇……”一路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朝里近日都发生了何事?他怎么会丝毫不知情…… 真正的朝堂是在九重门内,当他一下子驶入时,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百官们全到了,一个不差地按秩序就座,朝堂上一片寂静。扶苏的老师淳于越和另外几个老儒却跪在当堂,一言不发,像是在默默等待皇上的发落。而九五至尊的始皇帝却抬首仰望,视若无睹。他已经铁了心,不会再改变已经决定的事情。 众官都为公子扶苏担着一份心思。李斯、姚贾等众皆窃窃看着刚刚走进来的扶苏,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在这场政治斗争中,他们显然是胜利者。冯劫等几位老臣愤愤然,无奈地沉默着,时不时敌对地看着李斯、姚贾等。公子扶苏是何等人,立马看得出来,这里已是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廷争,在始皇的授意下,不但已成事实,而且是一边倒…… 始皇帝其实早就听见儿子扶苏一路呼喊着走进朝堂,他内心不仅有点恼怒,同时也有点遗憾。老实说,他在扶苏方面的投资的确优于其他皇子,为他单独请了各门学派的老师。其中就有儒家的大儒淳于越,墨家的知名巨子鲁不弃,道家的大师李根尘,还有法家的当家人韩非。不过韩非死后,扶苏有关法家的老师一直空缺。李斯倒是想当他的法家老师,却由于两人政见不同,扶苏根本不把李斯当回事。所以说,扶苏法家老师的长期空缺是一个最大的遗憾,使得始皇一直倾向于法家治国的思想理念没能在扶苏身上得以浸透。在这一点上,始皇帝很无奈。 扶苏勤于王政,是个很自律的人,不会无故不上朝。但今天,始皇帝倒是希望扶苏能懒怠一次,至少懒怠到使他尽快把这件事情平息下去……此刻,令始皇帝最担心的时刻还是到来了——扶苏上朝了,不仅如此,他已经看到咸阳城内乌烟瘴气,杀气腾腾……始皇帝还是朝儿子扶苏示意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就安稳地坐下吧!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但这可能吗?扶苏顾不了那么多,还是按照朝堂礼仪上前参拜:“父皇,儿臣来迟,请恕罪……但,这……”扶苏倒显得不知从何说起。 外面已经闹翻了天,而朝堂内却静寂得出奇,他那急切的样子,分明透着无限的忧国忧民。始皇帝只好温言以对:“吾儿,早朝没有晓谕与你,朕是想让你在府里温习功课,切不可荒废学业……朝里无甚大事。你,还是随你师淳于越回去吧!”这恐怕是始皇帝有史以来第一次关怀扶苏的学业,却显然是自欺欺人。扶苏在学业上从来不是个懒怠的皇子,也给教授他的老师省却许多尴尬。始皇帝明明知道这些,也暗自欣慰扶苏的聪明好学,因此从来不曾对扶苏的学业操心过。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他又突然操起这样的心。 然而,朝堂里的百官都是人上之人,岂能猜不透始皇帝的心思?其中,当然包括淳于越。老先生本打算和这几个老儒联起手来规谏始皇帝,即使跪死在朝堂,也要力争使始皇帝收回成命,保护学派诗书经典流传万世。但精明的始皇帝却把他的命运跟公子扶苏紧密地联系起来,看你这个当家老师如何面对?识相的就赶紧劝说扶苏回府……惶急中的扶苏当然没有意识到其中有这么多微妙的用意,而淳于越显然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扭脸看着自己平生最得意的学生扶苏,打算就此解除和这几位大儒的攻守同盟,来全身心地“解救”扶苏…… 扶苏是个诚实的人,没有学会父皇那样的心思缜密,只是一根筋似的非要为这些无辜被杀的人讨个说法,遂不解地问道:“父皇,怎是无甚大事……外面到处都在焚烧《诗》 href='/article/3229.htm'>《书》及百家语录,这些可都是各学派当家的文学典章,授业解惑怎可没有这些?再说,那些方士、术人完全可以将他们驱逐出咸阳即可,根本没必要杀他们。此事震古烁今,怎么能说无事……” “再勿多言!”始皇帝怒从心起,尽量隐忍着,但还是爆发了,遂威严地命令:“朕命你即刻离朝回府,扪心改过。近日,你就不必上朝了……” “父皇……” “住嘴。逆子,莫不是胆敢抗旨不遵么?”始皇帝以绝对气势压倒扶苏,扶苏心急如焚,简直在泣血,感觉有一个老者颤抖着双手来搀扶他,嘴里嗫嚅着说:“公子……还是遵从皇命吧!”扶苏抬头,看到是老师淳于越,内心随即安静下来,也就此清醒了许多,嘴里嘟囔:“……儿臣,遵旨。”遂起身郁郁离去。师徒二人走出朝堂,恍如隔世。在淳于越的监护下,他寸步不离地把扶苏送回府上。

大儒淳于越

回到府邸,沮丧无力的扶苏跌坐在榻上默然无语。面对围上来的家人们,扶苏自然是视若无睹,使得阖府上下顿时陷于一片慌乱中。淳于越老先生安慰众人道:“没事,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纷纷退出,只剩下妻子朝霞夫人。朝霞夫人是齐国女子,她望着扶苏那神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样子,甚是担心,急切地问:“……老师,公子到底怎么了?他……” “没事,不要过于担心。”淳于越像个慈父安慰着朝霞夫人,大致讲了朝堂发生的事情:“……我倒认为,近来不让他上朝是件好事呢!免得他被卷入潜藏着的朝廷漩涡中去。”朝霞夫人听得懵懂,也就不甚了了地点头,喃喃说道:“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师,这里有热汤,您随便用。”她服侍扶苏换去朝服,又让他喝了汤,意识到扶苏跟老师肯定有事要商量,于是便在退出客厅前对淳于越说:“老师,一切就拜托您了!” 淳于越巴不得扶苏一个人能静静,让他冷静地反思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温言道:“夫人,有事您先忙吧!这里有我。”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淳于越突然过来郑重地给扶苏跪下了。而此刻意识正混乱的扶苏,突然清醒过来,见自己的老师正跪在自己面前,慌得赶紧搀扶,连连说:“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始皇帝家法极严,若听说哪个皇子敢违抗老师,敢对老师不尊,那是一定要受到惩戒的。更何况老师给学生下跪,扶苏焉能不懂规矩?但任凭扶苏怎样搀扶,淳于越就是不起来,眼中落泪:“容为师把要说的话说完……”扶苏只得应允,陪老师跪地:“老师,您要说什么?”淳于越这才道:“你知道你父皇为何要瞒你?”扶苏摇头:“学生不知。”淳于越恳切地说:“始皇是怕你卷入朝廷争斗的漩涡中,你一时意气用事,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你父皇用心良苦,是在保护你啊!”扶苏一听惊讶地问:“何以见得?老师,您说明白点……” 淳于越慨然道:“这是件大事,很显然你父皇他们已经酝酿好久。李丞相虽是这泼天大案的核心人物,但毫无疑问是出自你父皇的主观意志,别人又如何能左右得了?明着是镇压方士、术人,实则是在杀鸡儆猴,有意打压我们这些学派,独扬法家,认为国家只要法度、赏罚分明即可,其他学说都不足为道,反而阻途塞道、扰乱视听。你这样公然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跟你父皇对着干吗?他能容忍你这样吗?”扶苏情急道:“那,那就不管不问,任由他们烧毁诗书经典,这不是把千年传承文化给毁了吗?何况那些方士、术人也罪不致死……” “好我的公子,”淳于越急道,“问题是凭你我之力根本扭转不了目前的局面,反而会毁了你的前程。”扶苏固执道:“前程算什么,那些人把性命都丢了。大丈夫当立则立,不在乎得失,我宁可舍弃皇位也要救他们……” “啪!”对面的淳于越抬手给了扶苏一巴掌,愤怒地说:“说得什么混账话!你那样做会让全天下人失望的,你知道吗?你别无选择,是整个大秦王朝选择了你。你肩负的不只是几个方士被砍头、几本竹书被焚这些事,重要的是你将来一定要临朝执政、君临天下,恢复传统文化那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么?你今天这样冲动,何以能担待君国大事?又何以能使得大秦帝国根基牢固、万世不灭?公子,老臣求你了……”淳于越流着泪深深将头磕下,花白的发髻松散下来。 扶苏挨了一巴掌已经愣了半晌,这时见老师口称老臣,跪伏在自己面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他紧紧抱住老师瘦弱的双肩,哭着说:“老师,快快起来,扶苏谨记老师教诲……” 淳于越已经是老泪纵横,含着泪眼再次给扶苏磕头,道:“你我本君臣,老朽不该打你。望恕罪……”扶苏真诚地道:“老师,你我本师徒,师徒如父子,严父打孝子,该当。”淳于越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你近来千万不要出门,该办的事情留在以后再办。别人上门也要一概拒之不见,这样于人于己都好。目前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觊觎皇位者比比皆是,窥探你、抓你把柄正愁没机会呢!千万不可混同于他人。记住,渡过了现在的艰难就有了光明的未来。你的未来就是要君临天下,黄天厚土赋予你,你的皇子身份赋予你。失去这样的未来,你就是满腹治国安邦的抱负又能怎么样,最终照样会失去施展抱负的平台……好了,我不能久留,你好自为之吧!”淳于越说完,也不让扶苏送,一个人出门走了。 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在府门外转悠,还尾随了淳于越一段路。每天,这个人总是恰时出现在扶苏府门口,这样过了有五天……一天黄昏时分,这个“叫花子”闪进宫门后便不见了。当再次出现时,这个“叫花子”却已是更换了服饰,跪在一珠帘跟前压低声音道:“奴才特来禀报,扶苏拒绝接见任何人,而且是连大门都不出半步!”珠帘后一女声问:“完了?” “完了。” “就这些?” “回娘娘,就这些。”珠帘后的娘娘好像并不甘心,询问道:“常青光,怎么才能让他走出府门?能不能设法引他去看看杀人场面。他这人的脾性我是知道的……由不得他不激动。” 常青光感觉灯光突然一亮,原来是珠帘被挑起来,俪妃俏丽的面容正对着他。突然,这个女人轻纱薄衣地立身而起,走到常青光跟前,而且挨得很近。常青光能嗅到女人浓烈的体香,带着一股淫荡气,使得这乡巴佬一般的男人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伏地吻着俪妃光洁的小脚,嘴里喃喃着:“娘娘,真香……不过,想叫扶苏出门并不难……”俪妃媚笑着说:“你胆敢冒犯本宫……”却并未抽回小脚,任由那男人的舌头一直沿着小腿向上舔去……轻纱剥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俪妃在忘情时却仍不忘正事,慢慢道:“那你就想办法让他走出府门,继续做他的王子救人之举……”

假诏出府

一个宫人敲开府门,轻施一礼朗声道:“公子,皇上有旨,传您进宫有要事。”仍然萎靡不振的扶苏赶紧要跪地接旨,宫人说:“皇上说了,公子不必多礼,直接到宫里便是,也可能是一些家事。小的先走一步。”扶苏丝毫没有多疑,闻言便道:“也好,公公请先回吧!扶苏随后就到。” 望着宫人退出,朝霞夫人赶紧帮扶苏收拾衣着打扮,操心他的吃食。阖府人等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将扶苏送出府门,而朝霞夫人却又担心地想:这又是哪一出呢?不是让他在家慎思悔过吗,怎么突然又宣他进宫……正自神思恍惚不能自己,门人来报:“夫人,淳于越老先生求见……”朝霞夫人急道:“还不快迎。别人挡驾,老先生也敢挡……”带着众家奴仆人迎在门口,一揖到地:“先生快请……”淳于越见不是公子扶苏出迎就有些奇怪,跟随进府随便问:“怎么,公子不舒服么?” “哪里。刚才宫里来人说是父皇传见,就匆匆忙忙走了……”淳于越听到后大吃一惊,停住脚步,冷静道:“这里一定有问题……请问夫人,宫人可是平日来府的那位?”朝霞夫人心下紧张,越听越怕,忙答:“……不曾见过。” “赶快备车,一定要追回公子……”淳于越下命令般地一声吼,阖府人都惊呆了。这个平日慈眉善目的老先生的话,居然令大家听着害怕。公子现在所面临的危险朝霞夫人已经意识到,见那些下人们还呆愣着不动,夫人急了,大声道:“赶快备车,听见了吗?”淳于越要一个人去寻找公子扶苏,而朝霞夫人更是心焦,执意也要去。两人不由分说登上马车驶出府门…… 再说扶苏出了府门,大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处焚烧竹书的,也是渐渐稀落。看样子竹书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整个咸阳城一片肃杀,更听不到一处读书声。扶苏一颗空悬的心好似一下子落到了冰点,很难想象离开诗书经典的大秦今后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在内心大声疾呼:父皇啊父皇,您到底要干什么……他感觉马车突然停下来,刚要揭帘看看窗外,赶车的马夫在前窗口问:“公子,前面路口被封,让我们改道前行……”扶苏不假思索道:“那就改道前行吧!快,从速!”马车只好掉转方向朝滨河大道驶来。沿凤尾河一直向南,经过一个小码头,才能绕道到达咸阳宫。 冬季的凤尾河,岸边垂柳光秃秃甩动着细瘦的枝条,梧桐的叶片早就在晚秋时节褪去梢头,秋天的绿茵已经隐遁,剩下的只有萦绕在心头的记忆。一匹快马急速奔跑在滨河大道上,快马从远方来,驶去的方向是咸阳宫。整个帝国每天都会接到不同方向传回的快报,也正是这些不断传回的快报,大秦帝国的中枢神经才能有效控制朝局,调整地方时政和官吏,并最终实现统治这个国家的目的。因此,在扶苏眼里,这些飞传快报的马该是多么的重要。有哪一份快报不能按时到达,则足以证明该地已经出事了。 前面的凤尾河河面上,从冬季还没有封冻的河面上漂来一具尸体,仔细瞧,河水竟然不像是水的颜色,而是泛着一股股黑红……扶苏心说:这个人不像是溺水而亡?难道是被人谋杀……跟随着马车的不断前行,车夫对河面出现的异常也感到十分害怕:“公子,前面又有尸体……”扶苏临窗仔细一看,好家伙,又是好几具漂浮着的尸体。扶苏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便歇斯底里喊:“赶快走!进宫禀明父皇!” “驾——”一声响鞭甩动,马车疾驰而去。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又有许多,河水也变得更加猩红。 马车靠近一个小渡口时,出现了手执方天画戟站岗的士兵。渡口边上围着更多的人,士兵要拦马车,车夫厉声喊:“此乃公子的马车,公子的马车……”士兵们示意让马车绕行,没想到扶苏却喊:“停,停车……” “吁——”车夫不得不停下马车。公子扶苏从车上跳下来直奔小码头。那里还有没被砍头的方士、术人多达二百人,他们清楚地听说是公子到了,于是一连声地喊:“公子,公子!请您救救我们吧……” “公子,救命呀,” “不许喊,不许出声,听见没有?”几个刽子手正在挥刀斩向按伏在木砧板上的犯人。 一声声惨叫传来,顺着河面飘荡。只不过刚才急促行驶的马车,车轮碾轧地面的声音很响,才压过了惨叫声。“停下,停止你们的行为!”一个小军官也认出了扶苏,上前抱拳襄礼:“禀公子,我等是在执行公务。皇命在身,岂能违抗,您,还是速速离开这里……”啪!扶苏从车夫手里抢过马鞭挥去,那家伙脸上爆出一条血印。扶苏厉声喝道:“本公子再重申一遍,必须给我立刻停止杀人,待我禀明父皇,你等再行动也不迟,听见了吗?” “诺!”那小军官很不情愿地答应一声,高声呵道:“暂停执行,听候公子消息!”公子扶苏也不再看视那些人,迅速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咸阳宫竟然没有父皇。遵父命守古训的太子扶苏,仍然不知这是人为的隐于暗处的宫闱阴谋,更没有料到会遭人暗算。当他盘问宫人时,宫人说皇上不曾召见他。扶苏听后不由大吃一惊,随手薅住宫人衣领质问道:“你敢确定,父皇今日确实不曾召见我?”宫人吓得魂不附体,怯怯道:“公子啊,我们这些人哪里敢骗您,掉脑袋的事情谁敢干。不信你去问他们……” “扶苏?怎么会是你……”公子扶苏惊诧地听到身后竟然传来父皇的声音,赶紧跪地磕头:“父皇在上,儿臣给您请安了……”他瞥眼看见淳于越和妻子朝霞夫人乘坐的府中马车也赶到宫门,却被宫人挡住……始皇帝倒是没有看到这一切,只是神色不悦地阔步走进重门,边走边说:“那么好吧,既然你自己来了,我也正要安顿一些事情……”扶苏尾随其后,跟着的大臣也尾随其间,都为扶苏捏把汗。扶苏现在反倒冷静了许多,也清楚自己是被假诏传见。他心里异常恼恨,也十分懊悔,懊悔自己不能辨别是非曲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心地善良且做事执著的扶苏,还是想要为那些待死之人向父皇求情……

抗命犯颜

“父皇,不能再杀人了,他们只是……” “不要再提这些无聊的事情,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朕要你在家扪心思过,你为何要执意来管此事?难道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你不思悔过,私会朋党,究竟想干什么?”始皇帝极为恼怒,下面的大臣听来身上都起鸡皮疙瘩。 扶苏本不想说明今天因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但也是一时怄气,这才言语硬朗地说:“儿臣确实在家扪心慎思,在家几日不曾见过一个来拜访者,倒是有一个宫内之人假传父皇谕旨,说有要事相商……” “那就是说是朕的不是了?” “儿臣不敢!” “朕不曾委派任何宫人去叫你,完全是你为逃避罪责,胡言狡辩。”始皇帝也不落座,来来回回行走在丹墀之上。下面的大臣也只好躬身侍立。 “儿臣扶苏没有任何非分之心。只是绕道滨河才看见那里还在杀人……” “沿着中央大道可以就近到达咸阳宫,而你却非要绕行滨河,这难道不是蓄谋已久的上谏是什么?” “中央大道当时受阻,儿臣不得不绕行滨河……” “朕那时刚刚从中央大道经过,去视察御苑工程,何时受阻?分明是你受人之托,专程绕道去看那些死囚。你为何还不敢承认这一切,还在极力寻找借口。你,你居心何在……” “儿臣没有任何居心,也不曾受过任何人之托。望父皇明察!” “哼!”始皇帝冷然地笑了笑:“那就是说寡人冤屈你扶苏了?”扶苏一听,惶急,难以相对。他此刻头脑发胀,根本意识不到早已冲撞了始皇帝,却还要中了魔似的继续往下进行:“儿臣不敢……” 两下一时语塞,僵持半天。始皇帝好像心情又冷静下来,遂放缓语气道:“好吧,今天的事情朕跟你已经掰得差不多了。朕就相信你今天所说的话,说什么宫人假传朕的旨意,说什么中央大道受阻你被迫改走滨河。朕现在认定这些都是真的发生了……不过,朕想就这次事件征询一下你的看法。虽然说迟了一些时日,但朕还是想听听你对焚书事件如何评说?” “儿臣不敢妄言……” “说吧,朕赦你无罪。”始皇帝挥挥手。 扶苏跪伏在大殿,此刻扬起倔强的头颅看着始皇,郁郁道来:“儿臣只是不明白,百家之言并不曾影响到任何国计民生,却缘何非要采取极端措施加以毁之?仔细究来,父子族纲、君臣朝纲,均出自儒家经典之精髓要义;行百技,缮建设,物物有条乃采用墨家之义;海纳百川,包容一切乃道家之言,并行之有效。法家虽说明理治国、安定百姓,但仅靠一家之言恐难让天下人信服。更何况,法度更应该以说服教育为主,严刑峻法必然会形如重压,从而不利于社会安定。如能辅助以其劝善抑恶,必将行之有效,何愁国不宁、民不富。儿臣再次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还天下一个公道。” 停顿半晌,始皇方问:“你的言论发完了?” “回父皇,儿臣来此毫无准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简直驳得寡人闭口无言。”始皇帝内心有意要庇护扶苏,但为了要尽快结束这场争论巨大的历史事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于是加重语气,再次采用打压手段,声色俱厉地喊道:“你们大家都听听,听听这个忤逆之子都说了些什么?焚书焚得是所有书籍,也包括法家经典,难道你不曾听说过吗?朝廷一再明令,不曾庇护任何人、任何学派。堂下各派学子、博士都是朝中重臣,难道寡人曾经厚此薄彼了吗?你也是师从几门学派学习受益匪浅之人,更应该站出来公允地作出表率,而你却处处与朕与朝廷作对,故意挑起事端,扰乱朝廷诏令正常实施。你这样做的目的,朕看就是别有用心。” 扶苏更加感到惶惑不解,父皇只顾言他,根本不说正题。“父皇明鉴,儿臣一片忠心,并没有做违背父皇违背朝廷的事情。别有用心又从何说起……” “大胆——”始皇帝再次被激怒:“给朕滚出朝堂!这里不欢迎你。朕罚你去边关效力……” “父皇……”扶苏还想强辩,却被奉命上来的两个侍卫架住双膀。“父皇万不可一意孤行,父皇……”扶苏被强行押出宫门,等候在宫外的朝霞夫人和淳于越老师示意侍卫把扶苏强行塞进马车,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左一右守护着他速速离开咸阳宫……

喜悦的后宫

对于俪妃的再次传见,赵高是很不情愿的,更何况已经是半夜,当他跨进宫墙暗角门后,前头带路的已经换了人。那人一声不吭,只是带着他静静地走,给赵高的感觉就像传说中的下地狱……什么都是不冥物体。终于到了俪妃宫,富丽堂皇的殿内金碧辉煌。赵高匆忙上前给端坐纱窗后面的俪妃鞠躬,再跪地磕头:“娘娘,近日老奴太忙,谒见来迟,望恕罪。” 俪妃拨弄欣赏着戴在十个手指上的指环,半天了才将分别侍立左右的常青光和赵老二看了一眼,说:“到底是因为太忙还是另攀高枝,本宫心里自然有本账。不过你不要忘了,足下暗地发展的紫燕子黑衣军团可是够威风的呀……”赵高再次听到俪妃这样说,吓得魂飞魄散,怯怯说:“……娘娘,吓煞老奴也!此事毫无来由,何人敢如此造谣……”俪妃不紧不慢地又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不过现在倒没什么了,紫燕子黑衣军团基本被本宫所掌控。如果本宫把你在北疆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透露一点给蒙恬,你猜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赵高再不敢装腔了,赶紧一个劲儿地给俪妃磕头:“老奴实实不敢有二心,确实是近来事情太多,不信你可以问问常将军。” “哈哈哈……”俪妃一把撕去纱窗,轻纱薄衣地走出珠帘:“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本宫只是试试你的忠心。快快起来就座!”说着还轻轻用手扶了一下赵高的肩头。 “谢娘娘信赖。”赵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进肚里。“大家都就座。只要人人心里有本宫,本宫是不会怠慢任何一人的。” “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个称颂赵高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感觉极不合适,但自己还是重复了一遍。 果然,俪妃十分满意,笑呵呵地说:“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不是吗?”赵高知道她有所指,急忙附和:“是,是该庆贺。”俪妃几乎是得意忘形。她的双乳在辉煌的灯光下的薄纱内颤动,透着肉色的诱惑。香砟子炭火在精致的宫内燃起蒸腾般的热浪,滋养着这里每个人的种种欲望。自从少公子胡亥立府以后,俪妃更是风流,凡是能走进她宫内的每一个男人,都能饱餐一般地看到她几乎裸体的娇媚。 赵高纯粹出于讨好俪妃,恭身说道:“如此看来,公子扶苏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简直是个庸才!” “哈哈哈……”俪妃又忘情地笑着,拍一把身边的常青光,放浪地说:“简直是痛快,痛快!常将军干得不错!有赏,宫外那家私宅就是你的了。” “谢娘娘栽培!谢娘娘犒赏。” “今天招大家来,一是为庆贺,这二嘛可是关键一步。赵大人,你说下一步皇上可能会把扶苏发配到哪里?是南还是北?” “这个……老奴一时也猜不出。娘娘,随意踹度圣意可是死罪呀。” “唉!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自家人,以前那些不懂规矩的,本宫绝不再留,你怕什么?难道你赵大人还会去告密不成?”赵高赶紧说:“不,不……老奴永远是娘娘的使唤奴才。” “那么还有何人不怕死?”俪妃威严地扫视宫里的宫女一眼,继而说道:“言者无罪,我只是想听听赵大人的看法……”赵高随手朝北指了指,并未开口,俪妃已经明白了一切。“赵大人果然会算计,和本宫想到一块了。” 俪妃霸道地、主要是针对赵高道:“今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本宫和少子胡亥得不到实惠,相信足下和在座各位也不过如此。要倒霉,咱们大家一起玩完。别背着我干那脚踩两只船的事情,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告诉你,背叛我的人,我会让他死得很难堪……如今是成大事的关键时期,大家都要合成一股劲,争取打好每一仗。等将来成功了,你们都是有功的老臣,宰相、太尉的位子能少得了你们吗?说得如此明白,你们难道还会无动于衷吗?” “娘娘,您就下令吧。下一步我们该干什么?” 俪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然低头纳闷的赵高,突然轻蔑地笑笑,说:“那就要看赵大人的了。今后本宫一切指令都由赵大人发令执行,你们都是他的老部下,一切听从他的调遣。这是做事的规矩!明白了吗?” “诺!小的明白!”赵高无可奈何地点一下头。俪妃厉声道:“你们要密切监视扶苏的一切行踪,若有一天不知道扶苏在干什么,那就是你们的失职。这是本宫最后一次亲自授意,下一步直接听命赵大人……夜也深了,你们散了吧。本宫今晚就不需要……青光还是留下来吧!”她说得很暧昧。“诺!娘娘千岁千千岁!” 第二十八回 孟姜女舌战九重堂 酷吏男淫征受惩治 寒冷的冬日,西秦大地一片苍茫。雪地上,一个冻饿无力的女子,被匆匆而过的始皇帝命人救起……香茜公主莽撞间跟俪妃发生摩擦。朝堂上,气度不凡的香茜公主概述孟姜族女主家之社会秩序的优越,并向皇上禀明孟姜族男子不该出劳役……酷吏昊伊在葱岭一带负责征劳役期间的恶行令众臣瞠目结舌……

雪地救女

当西秦大地迎来第一场雪时,有关焚书及杀方士、术人那件事几乎成为过去的记忆。这个冬天,关中平原从来没有过的寒冷来临了。当然,事情远不是咸阳城中人看到的那样单一,也就在昨日,有关马谷隆冬生长出西瓜的传闻将最后一批方士骗到那里,并要他们当场做诗诵赋。结果,马谷天空气候大变,落下来的不是什么雨雪,而是飞土扬沙和大如斗的石块……到天黑时,马谷几乎已被夷为平地,一切罪证都在尘埃中消失。 咸阳宫阳光阁,始皇帝披着金丝猴皮大氅观看满城雪景。就听下面的赵高吩咐宫人们清扫积雪,始皇却将赵高喊上阳光阁,说:“给他们说,雪不必清扫。” “诺!”赵高急忙吩咐一个太监下去重新调整,只将走道上的雪清扫出来,别的地方的积雪不要动。赵高道:“……陛下您真好兴致!有大文博士之风。” “冰清玉洁,银装素裹,纯正得很。赵高,你难道不喜欢这样的雪景?”始皇帝对于白雪的飘落显得非常激动:“上苍的杰作啊!非常了不起。” “陛下,雪景是很好看。但奴才关心的是怕陛下被雪滑倒,惊了圣驾。” “走,赵高,准备马车,朕要到郊外看雪景。那个无遮无挡的白雪世界一定会更加美丽……” “陛下,等用完早膳吧……” “哎呀,朕等不及了,回来再吃。快走!” 咸阳的冬郊,万物凋敝,到处是光秃秃的山岭和田野。銮铃叮咚清脆,驽马奋蹄搅起一片雪雾。空旷的郊外,雪域覆盖了大地的一切,只有莫干山上的亭榭尖儿上,风搅雪吹出一个小豁口,露出南方割漆调出来的橘红颜色,鲜艳的如同镶嵌着一排红枣,在这冰天雪地里醒目极了。没一丝风,清冷纯正的空气使人呼吸极为畅通,更增加了雪地美妙的感觉。走下御辇的始皇帝就像专门出来郊游一般,心中欢喜异常,张开双臂,哟哟呵呵的大叫几声,有意放松自己经常紧绷的神经。整个郊外,除了刚刚到达的御林军护卫在周围,再不见任何人.99lib?影。像这样放松的时候,平时简直难以想象得到,单凭这一点,做皇帝根本不好玩…… 但赵高还是不忘俪妃给他交代过的,抓住时机提醒道:“陛下,少公子胡亥的大婚迎娶不能再拖了。”始皇漫不经心地正在观赏雪景,遂不经意问:“拖拖又怎么样?不拖又能如何?这难道还有约定俗成吗?”赵高心说这叫什么话,纯粹是瞎抬杠,继而说道:“就是要陛下亲自选一个好日子。” “怎么才能算是好日子?我随便指定的日子,它就一定是好日子!”赵高就纳闷了,今天这皇上是怎么啦?于是更加谨慎地说:“陛下有所不知。如今我大秦帝国国运昌泰,陛下受万民敬仰,万国朝觐,更应该有一件大喜的事情来贺寿庆丰,才能相得益彰。奴才以为少公子婚事正逢这样的重要年头,年头对了,就差日子了。” 赵高是善察言观色的行家里手,始皇的脸色总是阴晴不定,说变就变。果然,沉吟不语的始皇问道:“那你说应该放在什么日子比较合适?”赵高随即道:“奴才以为放在正月十六最为妥帖。” “这是为什么?难道还有个说法不成?” “陛下,先秦初时受封之日不正好是在十六日么?” “嗯!好日子。”始皇帝不由地回头看看赵高,爽快地说:“那就放在正月十六日吧!朕几乎都忘了这档事。” “陛下英明!” “不必虚言了,明明是你先想到的。” “……陛下!”赵高自讨个没趣,见始皇已经对雪地没了兴趣,独自一人朝御辇走去,赵高急忙伺候着始皇登上御辇。一辆御辇、一队御林军踏着积雪,行进在莫干山间道上。赵高隐约感觉到正是自己提到胡亥的大婚,才打搅了皇帝的雅兴…… 突然打莫干山间道走出一女子,扑通跪于雪地,高声喊道:“民女香茜拜见大人……” “闪开。哪里来的刁妇胆敢拦挡御驾!”马上开道的卫士挺戟就要刺。车内始皇也已瞧见,厉声喝道:“莫要乱施杀手。”卫士一听只好将已刺到近前的画戟抖腕收回。始皇御辇已到近前,临窗看视。跪于雪地的女子素裹单衣,身材瘦弱却突显苗条秀丽,在寒冷的清风中瑟缩发抖。她身上最大的特点不是因为长得秀丽,而是脖子上那特大镂金锁也在身子的抖动下叮当脆响。她双颊冻得通红,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清纯透明、炯炯有神。始皇第一眼就认定这绝非一般女子,顿生好感。于是温言道:“有何冤屈?值得在雪地里跪道喊冤?”那女子认定这是个很大很大的官,意志坚决地开口道:“民女来自南方大山深处……”突然感觉眼前炫目,身体一下子疲软地倒在雪地。始皇急忙下令:“快将这女子抬上御辇回宫。她这是冻饿所致。”一阵急行,御辇一溜烟似的驶进咸阳宫,始皇命将那女子抬进冬暖阁壁炉边上,让宫娥彩女们细心照看。 雪地里被始皇救起的女子,正是蒙恬隐居南方时,在葱岭秭归大山深处相识的孟姜族头人,名叫香茜公主。蒙恬奉命回京前,二人义结金兰,感情笃深,拜别于江岸。但此次香茜公主出山北走,并非是来拜访蒙恬,而是另有隐情。原来,长城工程浩繁巨大,需要民工更是有来无回。朝廷不得已只得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强征民夫。所以,孟姜族也被殃及,抓走了好多男子充作劳役。正在巴江汊主持召集开十法令、十长老大会的香茜公主听闻此事,急忙赶回酋长驻地,那里已经围满了各地赶来的家长好几万。谁知孟姜族人是女主家,主家人未做劳役,却抓走了孟姜族的男子。望着这些翘首以盼的属下子民,香茜公主义无反顾地踏上寻访民夫的征程。她先在岭南蛮夷开山劈道的民工中各处寻访,没有发现一个孟姜族男子,断定是被掳掠到北方修长城。香茜公主回到酋长驻地安顿了一番,素装北上,踏葱岭,过巴江,越秦岭,踏上三秦大地。一路上,她虽说身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关中语言和中原通用语言。 她相貌超凡,一路走来,成了知名人物。因为她是孟姜族人,所以大家好像商量好似的,都叫她孟姜女。她不懂秦国礼仪,更不懂得要见什么官员必须先到衙门去。孟姜女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一定要找到孟姜男子,并将他们带回家乡。但她另外还有一个念想,想先见见秦国的大皇帝,向他禀明孟姜族男子不该出劳役。即使一定要出也得女子来出……

孟姜女进宫

孟姜女在众侍女陪护下终于苏醒过来,但已是第二天上午时分。她发现身边都是十分陌生古板的面孔,宫娥彩女们虽说漂亮,但喜怒不能露于行迹,所以就板着一个面孔。她很不自在,翻身下地,满庭走动,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且富丽堂皇的地方。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宫娥们有规矩,知道她是皇帝的客人,既不敢怠慢,又不知怎么办才好。而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那身装束没了,而是身着宫廷华丽的服饰,浑身感到很不自在。香茜极想扒掉这身衣服,却苦于找不到自己那身素服,就向庭内的人询问道:“我这是在哪里?我自己的衣服呢?说话呀!你们……” “谁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宫内一位领班大太监路过时这样喝问道。旁边一位小太监急忙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领班太监何其聪慧,立刻换了面孔,鞠躬赔笑道:“小的不知是皇上的客人,请贵客恕罪。” 那变了声道的腔调听来特别刺耳,香茜睖睁一下,遂直陈其意道:“民女敢问这是什么地方?”太监有点惊讶,心说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啊,姑娘,您大概忘了,这里是皇宫。难道皇上没有告诉你吗?”他心说你迟早是皇上的妃子……一般女人进不了宫,进了宫的女人那就是皇上的女人。香茜一听惊讶万分,遂又问道:“你说什么?这里是皇宫?” “啊,对呀,是皇宫!”香茜激动地说:“那我就能见到皇上了?我要立刻面见皇上……” 那太监显得很是为难:“姑娘有所不知,皇上他很忙,现正在上朝。他命奴才们好好地侍奉你,等皇上下朝之后,他会来看望你的。你还是先在宫内歇着吧!” “不,我要马上面见皇上……” “哪里来的野女人?胆敢在宫里大肆张扬……”说话之人正是越权新主后宫的俪妃。她杏眼圆睁上前打了孟姜女一耳光,使了一个下马威。宫里的哪个女人敢这样放肆地说话?包括皇后也不行。 这一耳光打得好哇,把初来岔到的香茜内心里的霸气给打出来了,尽管是以善治天下的女主,但又怎能忍受这等侮辱?不由分说,抬手还以颜色。啪!耳光更为清脆,把整个后宫都震惊了。太监宫女们吓得魂不附体,亦不敢相信这个异国女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耳光之清脆有力、劲道之大也是俪妃所没有料到的。就连她自己都难以确信自己挨了打,况且是打在脸上……俪妃朦胧间听到眼前女子讥责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请你自重。”俪妃愕愣地还在捂着发麻的脸颊,奇怪:我怎么会挨这个女人的打……突然她意识到该是行使自己女主权威的时候了,厉声呵道:“哪里来的泼妇?给我推出宫门凌迟处死。我让你即刻就死!”喊过之后,俪妃意外地发现没有人肯听命于她。俪妃僵硬地抱着脸发怔,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混账东西们,怎么还不动手?等着找死哇……”一个小太监只得伏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俪妃面色大变,先是惊恐地瞪着孟姜女,继而愤愤地说:“这等狐媚皇上的妖女就更要处死。来人,快给本宫动手,皇上怪罪那就怪罪本宫好了。”还是没人服从她的命令,俪妃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道:“反了……真是反了……” 香茜反而悠闲地落座就餐,喝了一碗暖胃的燕窝汤,就着几盘稀世小菜,吃了一碗小米粥。俪妃气得直跺脚,却不肯退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此刻该怎样治治这个女子。香茜吃饱喝足,二话不说,昂然而去。

朝堂明辨

始皇正在和大臣们商讨要不要征伐岭南的军事计划,其中还有回朝述职的重臣姬凤仪。姚贾提议道:“陛下,臣提议拜公子胡江为大将军,率军一路南下,直捣岭南,彻底消灭这群暴民……”他一下子就扯出实质性问题,大家几乎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有。底下几个小臣也紧跟着献媚:“陛下,臣等赞同此议。” 李斯因为焚书、策划坑马谷事件成为阖朝老臣攻击的目标,对此事不便表态,只好装聋作哑。姬凤仪听来已是惊诧万分,仔细观察始皇面色,发现始皇并不是很赞成,于是出班奏道:“陛下,请容臣禀明一些事由……”始皇帝很赏识姬凤仪的才能。这几年,自从把姬凤仪从蒙恬那里要过来派往岭南,不知给朝廷省了多少事端。昨日,这个年轻将军回朝述职,始皇帝高兴地单独约见了他。于是始皇便点头应允:“姬爱卿,还是你来谈谈那边的真实情况吧。” “诺!陛下。”姬凤仪深施一礼,昂然开言:“所言岭南并非已到非用重兵去征剿的地步。这只是几个很小的少数部族,其中一个部族的头领强硬地非要跟我大秦对抗,所以拉拢另外两个部族。其想借机吞并那两个部族成为自己的附庸才是真正目的,其野心可说是昭然若揭。而另外两个部族也多少明白他的目的,正在徘徊之间。倘若我朝此时出兵,不正好给对方以口实,使他们因此加快结盟……” “结盟怎么样?你们这些书生做事就是瞻前顾后的,一并收拾了不就完了吗!谁知道你是何用心……”一个叫张古的小臣发难。姬凤仪道:“请注意你的腔调。”姬凤仪跨前一步向始皇深施一礼:“陛下,此人不尊重事实,恶意曲解我南疆众将官忠君报国之心,臣建议此次让他随我南下,使他从正面真正了解南疆国情,不至于在此大放厥词。” 始皇帝欣慰地点点头:“善,朕允准!”张古立刻傻了眼,像狗一样爬过来给始皇磕头:“皇上,姬凤仪他这是恶意报复,皇上,请收回成命。” “你说什么?”始皇帝瞪圆双眼越发恼怒:“张古,有错也是你在先。你没去过岭南,怎么就要过早下结论主张用兵呢?再说了,这同样是大秦王朝领地,别人能不远万里到那里做官、戍边,你怎么就不能去?既然你怀疑姬凤仪图谋不轨,那朕就派你去监督他,不也一样有功于国家吗?” “这个……”张古一时语塞,他后悔死今天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听信于他人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其实说白了,张古跟姬凤仪从来就没什么过节,两人几乎不相识,这又是何必呢!张古越想越觉得冤得慌,也只好悄悄退到边上一时成了哑巴。 姬凤仪这一手来得绝,把那些随便就妄下结论、恶意曲解的人给镇住了。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始皇帝最烦那些不懂装懂、一知半解的人,还自诩为能臣强吏。这些人充其量只佩充个人数,总是不能正确理解朕之苦心,却每次都要瞎起哄。 姬凤仪刚才一句话提醒了始皇帝,于是,他朝大臣们扫视了一遍,作出如下决定:“岭南啸聚山岭之民也是民,以朕看来,他们受蒙蔽者多,知道内情的少。那就尊重姬凤仪的建议,先规劝他们出山,给他们籽种、农具、力畜,让他们安心耕种课农。毕竟是本土之人吗,一味地移民北方人到南方,不但水土不服,而且也做得过于绝情了……朕不想做一个暴君。此外,蒙毅替朕拟一个名单,朕看,只让这个张古一个人去也不合适,朝廷可否组织一些人到南疆走一走,多了解一下那里的风情,人数多一点,大家集思广益。你们总是对南边回来的人说三道四,就是不顾及人家抛家舍业、亲人故旧都在北方,还要怀疑人家伺机反叛。这罪名安在你们身上,看你们心里是什么滋味?”始皇帝心态平静,像是在跟大家拉家常:“人生在世岂能无过?但有过就要面对,就要知错改错。说心里话,你们几个人别看比姬凤仪还略长几岁,可他的机敏见识,两年前在跟蒙恬北击匈奴时,朕就领教过了,那是一个人跟几十万匈奴军团在斗智。你们那点伎俩也配在他面前显摆?朕承认你们的伎俩也都是智慧,但你们的智慧却只用来在这小小的朝堂上斗。他的智慧是用在帝国领土完整,用在国家的长治久安,用在民众的安居乐业上。朕不信,一个父母姐妹、故旧乡亲都在北方的人会在南方图谋不轨。那么多的将士官吏、戍边士兵,他们哪一个不是从中原、三秦,从北方各地到南方的?随便大放厥词,无端怀疑他们,朕首先就不答应。” 这时,从朝堂外进来一名宫人跪禀道:“启禀陛下,朝堂外来了一女子,无人敢拦,执意要见陛下。” “噢!有这等事?”始皇帝闻听惊讶地皱皱眉头,旁边的赵高似乎已猜到了。但百事缠身的始皇帝却意识不到来者何人,温言讥责道:“难道真的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吗?”宫人闻听赶紧道:“陛下,这女子正是您前日在郊外雪地救回……” “噢!朕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就让她进来。”

酷吏昊伊

众臣闻言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朝堂大门,看看皇帝救起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不一会,一个清雅脱俗的女子昂然步入大堂,却毫无惧色,神情内敛,迈着自信的步子,一点不像普通女子。众臣工瞠目以对,感觉这女子确实美,并且美得奇特。至于美在什么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显然不是关中女子。就见她雍容大度,体态虽略显清瘦,却似窈窕淑女般袭人眼。她落落大方,亭亭玉立,全不似宫中佳丽那样做作。她腰间裙带半系半解,太紧了会影响到走路和做事,松垮之下更显妩媚,咸阳宫廷的服装被她穿出独特风格。瀑布般的秀发披下,似流云似飞浪如波在肩。圆脸、尖鼻、桃腮、飞蛾柳眉,她都具备。会说话的双眼热情奔放,但绝对不媚不妖,却纯情似潭渊涟漪,波光闪闪,划开男人们误读的眼翳。她显然把整个朝廷震慑了。 香茜一直来到丹墀下,高蹴在上的始皇才认出确实是前日他救起的女子,顿时使他大为震惊。一身宫廷服装把一个异国女子变得高贵典雅,如何不令他震惊?是个男人都会爱异样女子,始皇帝受到震惊也受到了诱惑……香茜双膝一弯,跪于朝堂正中且向上拜道:“草民香茜,就是你们所说的孟姜女,在此叩见大秦皇帝。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跟着三跪九叩大礼,微微抬起双目,平视前方。她的气质和她的落落大方征服了所有人……老半天,大堂上鸦雀无声,令人心醉的是她说话时的声音也是那么的动听悦耳。 “好,好!”始皇激动地不住颔首:“孟姜女,你可以起来说话。”孟姜女很固执,说:“民女谢皇上!但民女还是认为不可。” “为什么?朕可以恕你无罪。” “那也不行。”孟姜女娓娓道来:“皇上,草民以为,国家法度理应人人遵从,人伦礼仪更应人人效仿,万不可一日荒废。不能因为我是您的客人就该忽略不计。这朝堂上,您贵为天子,满堂之内皆是重臣勋爵,心系万民,共同朝议帝国大政方针,是何等庄严。民女只是葱岭万山孟姜族一个小小首领,怎敢乱了大朝规矩、万国之礼仪?皇上,草民说得可否有道理?”一语举座皆惊,始皇也是感佩良多。下面臣工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你如此识大体顾大局,让朕说什么好呢?那就随你便吧。” “谢皇上!” “孟姜女,朕只是不知你缘何要执意见朕?你家住哪里?何方人氏?难道地方郡守不管吗?你说你是什么首领……为何又自称草民,朕甚为不解。” “皇上,草民香茜家住葱岭大山之中,系孟姜族人。现为孟姜族头人,绝不打诳语。但一路来到关内,大家都知道我乃孟姜族人,因此称呼我为孟姜女。” “噢!原来如此。”始皇似有顿悟:“那你既然身为异邦之主,完全可以和朕论君臣礼仪。起来赐坐……” “皇上,不必。我就起来说话便是。” “皇上,大秦律令小臣知之不多,但我今有一事不明,还望皇上及众位大臣明示。小臣此次北上实在是大有隐情,是来寻找孟姜族被充作劳役的男子,听说他们已被押往北疆去修筑长城。皇上,众位大臣,孟姜男子是不可以用来当做劳役使唤的,该使唤的是女子……”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朝臣们以为自己正在遭受着这女子的愚弄。“口称尊法度、重礼仪,如此看来皆是口是心非……” “对呀!民食粟而必出徭役之法乃是国典,这是最起码的法度。” “问问她,是何居心?”……众臣议论纷纷。当然更重要的是对女子凌然于朝堂,当视为大不敬,又怎么胆敢跟朝臣辩白是非曲直…… 面对于己不利的局面,香茜镇定自若,等待时机,并不为此感到担心,她有她驾驭人的能力。而这时,丞相李斯却按捺不住,大袖飘然抱拳道:“陛下,似这等疯魔女人妄称什么首领,纯粹是扰乱朝堂,出于私念为她家男人着想。要不就是疯魔症候在身,身不由己闯进朝堂。陛下,就是论及女不干政这一条,也该乱棍打出朝堂,免得玷?99lib.污我帝国中枢之地。”李斯一席话使得大殿内彻底静下来,也使得始皇帝很为难,遂不解地问道:“那以丞相之见,她,她不正常……” “谁知道她抱有何目的?反正国家大政方针正在执行时期,万不可中途受到不应有之阻挠。此女口出狂言,不能不使人产生怀疑。” “对,应该乱棍打出……”这是姚贾的声音。大臣们已经不愿意再听到不和谐的声音,所以又一次将目光集中在他这里。但姚贾还是自以为是地跳出来质问孟姜女:“依你这样说,那岂不是女人成了男人,男人成了女人……打死我都不信。” “哈哈哈……”香茜大笑不止,直截了当地说:“怨只怨你孤陋寡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您还是入坐吧……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先头那位一定是李斯丞相了?”香茜有意看看板着面孔的李斯,接着说:“你也是南阳上蔡一介布衣,你也是从师十年苦读才学圆满的学子,你也是事君亲、解万民于水火的臣子。听你这口气好像从来就不曾看得起下层民众,一个人活在皇上身边?” “你……本官这些用得着你来管吗?” “我是管不了,可你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下结论,还公然给本人冠以魔女身份。请问,你是在当万民阳光下的丞相还是做地狱门口的无常?葱岭大山深处我孟姜族,就不信阖朝几百臣工都不曾听说过?那里世代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母仪之邦,和平安宁,难道不该是人类追求的大同目标吗?我知道蒙恬身在北疆,要不然,他会为大伙说明一切的……” 下面一时静得出奇。这时,姬凤仪上前道:“酋长你也不要过于多心。我路经过你们那里,一切都属实。只要说明白了,没人会怀疑。我也听蒙将军说过他有个义结金兰的郡主,谁知就是你呀!”姬凤仪诚恳地说道。香茜也欣喜地说:“呀,原来你是蒙恬将军的部下……”她激动地冲过去抓住姬凤仪的手说:“我真想尽快见到他。” “我也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只因朝廷派我到南疆,所以才路经你们葱岭。” 这时的朝堂,由于姬凤仪和孟姜女二人的聊天,一时搞得大家不知往下该做什么。只见列卿中站出一人,正是上卿蒙毅。他袍袖一抱,施一君臣大礼:“陛下,查明这件事情其实不难,问问去年谁负责葱岭一带的征夫徭役不就全明白了,何必跟人家较真。” “对,就是嘛,何必要这么多男人跟一个女人过不去。立刻派人去查。”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活跃了一些。接着,始皇笑着对孟姜女道:“孟姜女主,你不要多心。正如你所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怎么说你也是朕的客人,没有人会再为难你。只是朕百事浩繁,根本没工夫了解上古历史,这女主政一定也不会是你独创,肯定传自前辈……” “皇上说得一点不差。我们孟姜族人都是受母亲之衣钵,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无法记清已经传了多少代。”孟姜女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姬凤仪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也是观上古列传、氏族君亲族谱,确曾看到南方一带由于较早跟中原主流文化地区失去联系,个别民族便将上古相传母系氏族制流传至今。女主政,男辅之。轻男重女应当传自最远的上古女娲时代。” “噢——”始皇帝像是恍然大悟。 这时有人具禀祥报:陛下,已经查明,去年在葱岭一带负责劳役征夫的是昊伊。那个叫昊伊的家伙被侍卫以最快的速度押解而来,却不知为何事,猜想既然这么粗暴的动作,那肯定是要被杀头,所以一进朝堂便呼天喊地,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小臣昊伊参拜陛下,小臣罪该万死……”众臣工大为诧异,这个人怎么了?莫非 771f." >真犯有弥天大罪?这个跳梁小丑看着就不地道,始皇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谁要取你狗命?朕还嫌脏了这朝堂呢!莫不是你真犯下伤天害理大案?” “不,皇上,小的就娶了两个……” 赵高问:“你娶的是何方女子?何时所娶?” “去年,征夫到葱岭……孟姜女……”那家伙语无伦次,但大概还是说明白了。赵高上前轻轻用拂尘打了一下,昊伊被惊得跳了一下,又重新跪伏在地。赵高道:“昊伊抬头向左看……”昊伊慢慢抬头顺着赵高所指的方向一看,冷不丁地又是一抖,不由脱口而出:“啊……孟姜女。”这无疑被证实了,没人再怀疑孟姜女语出狂妄。 香茜转脸同时也看到昊伊,随即说:“这个人我虽然没有见到他,但孟姜族人对仇人同样会牢记在心头的。目前,几乎每家都雕刻有这个人的画像,并刺有衣针……”她蔑视这个男人,目光中掠过一丝仇恨。赵高故意挑逗这个叫昊伊的人:“讲讲你是怎么娶了两个孟姜女?” “这些女人可谓少见,她们空有一副好容貌,可全他妈不好受用。兴致低落时一点都不好玩,但只要兴致上来,就非咂干男人的精气不可……” 昊伊突然发现朝堂静得出奇,名叫香茜的孟姜女也听懂了那个昊伊是在炫耀自己的本领,怒目圆睁,真想上前亲手杀了此人。香茜冷笑道:“你对孟姜族人犯下的罪恶还少吗?你竟然恬不知耻,以此炫耀自己的本领。你知道你杀了多少无辜的孟姜女人?达不到你的要求,抬手一刀便结果了事。你征夫期间不足月余,竟然奸杀孟姜女子三十二人,恶意杀害孟姜男子十二人。昊伊大人,你的罪孽太深了。” “啊……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始皇早就义愤填膺,竟然没吭一声,只是对着金甲抬手比画了一下,立刻上来两个金甲,押起昊伊就走。昊伊一路叫着……大殿外一声惨叫,昊伊人头落地。孟姜女跪地给始皇磕头:“感谢皇上替我孟姜族人惩处首恶!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群臣也似突然警醒,纷纷跪地叩首。 第二十九回 建言献策孟姜行政 十八里亭师生话别 孟姜女万里寻夫,靠的是高天拨云的意志和信念;尽的是异邦人生生不息、团结友爱的种族责任感;亲情、母仪、同胞情感使她走进了咸阳,走进了朝堂,她终于获得国人的同情和爱戴。孟姜族人也因此而被世人瞩目。雪天之中,公子扶苏要出发了,他和孟姜女在京郊十八里亭相遇后结伴同行……

畅谈孟姜族

始皇在朝堂上就地杀人,这还是头一次。只见他微闭双眼静默了一会儿,深深叹口气道:“朕也不想这么做……无奈呀!想不到我大秦下级官吏的品德竟败坏到如此地步。今天这也多亏了孟姜女主执意见朕。不然的话,朕哪里会听到这些真实的事情……简直是骇人听闻呀!一个酷吏为发泄欲望竟然奸杀了三十二位无辜女子,简直是惨绝人寰。蒙毅,给朕查一查,看看各级官吏中还有没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有人就是爱以身试法,真是无法无天。”始皇说完,又扫视一圈堂下群臣,愤怒地说:“你们当中有人早就知道这个昊伊的所作所为,可你们就是不举报,官官相护,居心何在?你们整天就知道在朝廷里勾心斗角,孟姜族女主家之地并非遥不可及,而你们却一概不知,一味大放厥词。你们这样孤陋寡闻还一再坚持要烧光所有诗书典籍,这又是何居心?……传谕下去,焚书之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再行深入……” “皇上……”李斯惶急上前相辩,始皇哼声而戾:“不要再说了。朕还没有愚蠢到任人摆布的地步。姬凤仪、蒙毅、孟姜女留下,其他人散朝!” 皇上有旨:“姬凤仪、蒙毅、孟姜女留下,其他人退朝——”执事太监高声唱喏。“臣等遵旨。”百官鱼贯而出,姬凤仪三个人跟随始皇,由前头宫人引路朝皇上寝宫而去。 步入寝宫,始皇任由宫女松开腰带,脱去衮服,摘下皇冠,脚上靸着棉麻金丝履,随意地摆手道:“这里不是朝堂,你们也随便。”始皇放缓语调:“姬凤仪,由你押送钱粮物资代朕顺道去慰劳一下孟姜族人。孟姜女暂且留京……” “谢皇上恩典。”不等姬凤仪领旨,孟姜女已经上前叩谢,恳求道:“不过,民女还是想尽快见到那些不经寒霜的孟姜男子,请皇上允准。” “这个自然。”始皇温言道:“朕不过是担心你身体难以承受北方的风寒。姬凤仪,朕还有话要说……” “臣候旨。” “还有蒙毅,你们也自如些,不必过于拘礼。把你们留下,一来是让姬凤仪顺道慰劳孟姜族,这二来,朕想,应多多深入她们的生活了解民俗。孟姜族显然属于长期与世隔绝、固步自封,但孟姜女主,你也应该认识到母系氏族的发展显然是不合时宜了。朕的意思不是要取消你的母系女主地位,老实说,朕的意思是,你们应该多学习中原文化,学习这里的种植技术,学习这里的植桑养蚕、纺织技艺以及建筑艺术,掌握行政要领,提高男子地位,至少应该达到男女平等。这样,或许能加快经济发展,提高孟姜族人的生活水平。” 孟姜女此时心态安详,很有耐心地倾听着,不住地点头:“是,是……皇上说得不错。我们的农业还仍然停留在烧山放荒,然后才能撒稻点苞。一路走来,进入北方,见到这里土地深耕细作,桑麻纺织家家户户,令人大开眼界。和农家交谈,才知道亩产高出我们数倍,这要养活多少人呢。以前,母亲的朋友送给我们上等面料,花色好看光洁,听说都是出自中原、关中一带。此次我算是长了见识,原来这里的人穿戴这等上好面料已是平常的事情了,真是不出大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植桑养蚕、纺织、深耕细作、建筑工艺等,我一定要学一些回去,教授给孟姜女子。” “好,很好。”始皇非常高兴:“姬凤仪,这下你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以上所提到的这些就由你来筹办。让你的属下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们带上,朕允准了。带上家人不就等于把以上这一切农耕、纺织、饲蚕、种养都带上了吗?你还要负责教授孟姜女子。这些农耕活只有男子能干,其他事情不还得仰仗那些具有男子气概的孟姜女子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各司其职。” “经陛下提醒,凤仪知道怎么做了。以上这些还远远不够,完全可以组建一个以种植、纺织、养殖、建筑为主的教学团,深入到孟姜族地区,可以分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把先进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孟姜族人……”始皇高兴地开怀大笑。孟姜女闻听也很高兴:“姬将军,那我要先谢你了,拜你为师。” “不要谢我,该谢的是皇上。是皇上圣明。” 一直没有发言的蒙毅也开口道:“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在始皇鼓励下,蒙毅这才道:“臣认为有必要在孟姜族地区试行一套行政方式,让他们的头人自己来当官员,试行民族自治。这样也完全可以让姬将军在岭南地区试一试,由他们自己人参与管理,也省去朝廷很多麻烦。这样就可起到均衡治理的作用,一举两得,同时对种植、纺织、养殖、建筑等技艺的推广会更有成效。” 始皇道:“朕原想也是这样,就看孟姜女主是否赞同。” “皇上……”孟姜女跪禀道:“民女认为这位大人的建议不错,可以试行。今日,民女总算真正领教了朝廷行事果断、赏罚分明之风范,实乃万民之大幸。但民女还是恳请,放还孟姜族男子,免了他们的徭役。这徭役可让我们这些妇女就近在岭南一带来做。比如给士兵做军服,为地方修水塘什么的都成。民女愿亲自带她们来做,哪怕多做一些也可以。民女没有别的奢望,只想保留孟姜族血脉,不致使他们耗损。请皇上恩准。”说完,孟姜女静静地等待着。 始皇帝观察了好一阵,怎么看就是认为这个孟姜女与众不同。她对中原文化的了解、学习算不得精深,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极有章法。始皇帝平生很少服过人,群臣乃帝国精英在他面前也是唯唯诺诺,更不要说是一般百姓了。他身为一国之君,倒也曾经服过几个学子、博士,但仅仅只是看重他们的才学而已,打心底里佩服一个女子确实是第一次,遂由衷地感叹道:“你能这样爱戴自己的属民,真是难得,令人可亲可敬。朕在这方面可能做得很不够呀!” “皇上过誉了。小女还远远不够称职。”孟姜女谦逊地这样说道。“好吧,既然这样,朕今天就破个例,准你所奏。”始皇随手示意一下,交代蒙毅拟旨: ……拜孟姜族头人香茜为郡守,专职辖制本邦,有独立上奏权。 姬凤仪、蒙毅、孟姜女三人恭身施礼,齐说:“谢万岁!”始皇温言道:“好了,你们几个下去吧,朕今天也累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施礼告退。

有情人相会

连日来,淳于越没有回家,就住在公子府,生怕公子扶苏再有个闪失。当然,那个假诏已查明完全出自俪妃那里。朝霞夫人整日相伴在扶苏身边,就连睡着以后的梦里都不曾一刻放松对夫君的看护。同时,经过那天的打击之后,扶苏的情绪极为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他整天神情恍惚,不问别事,反倒使得府里安宁了许多。朝霞夫人有些担心地问淳于越:“老师,他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没想到淳于越却不以为然地从窗户上向里间看了扶苏一眼,说:“你大可不必担心。为师倒认为这样对他非常有利。” 朝霞夫人惊讶地生怕让隔间发怔的扶苏听见,但却更显焦急和懵懂:“老师,您老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我都急死了。” “哈哈……”淳于越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想,他贵为千金之体,自然难以承受这样大的打击,但比起将来大秦江山这个无形重担来说,这点小小挫折又算得了什么?不让他早日历练历练那还了得!夫人,您放心,老夫认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正是咱们的皇上在不动声色地历练自己的儿子呢?” 经淳于越这样一说,朝霞夫人算是稍稍放心了。深深叹口气道:“哎,但愿如此吧!”两个人抬头见扶苏从里间走出,神色渐缓,深情地看着他生命中的一老一少,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朝霞夫人赶紧挡在他近前问:“夫君,您是不是想出去?”扶苏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突然脸色绯红嗫嚅着说:“想出去。”听到扶苏要出门,淳于越最是敏感,道:“公子,不是为师批评你,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怎么还……”淳于越把头扭向别处。 扶苏自觉理亏,见朝霞也是焦急不已,遂很内疚地低下头说:“学生当然不会再那么笨了,我想去会会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去会?”朝霞赶紧把淳于越拉到一边,轻声说:“您老歇着,我知道他要去会谁。”说完又来到扶苏跟前,道:“走,到外面去说。”夫妻俩来到外间,朝霞会心地低声道:“兰园的确是个好姑娘,您应该尽早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光想着去会面。你要见她,那我就让车夫送你。”扶苏一听,感激地看着这个深明大义的夫人:“多谢夫人,我也是正在想办法。”他向外间示意一下,问:“那老师咋办?” “老师有我在,你还是换一身衣服吧。但有一条,一定要快回,噢,还要给蒙老夫人带些礼物,不带多没面子。”一边说一边帮助扶苏换好衣服,并带上礼物送出门。朝霞是个很有心的女人,早就预备着一辆普通马车。她嫌公子府的马车太招摇,同时也换上了一般的黄骠马和一个小书童来驾车,并且走常人不起眼的小巷。 来到蒙府,扶苏并没有似往日那样急忙跳下马车亲自跟熟悉的门人去打招呼,而是只让书童送上一封拜帖。门人大喜过望,赶紧跑过来跟扶苏打招呼:“公子驾到,小的给公子请安了。快请进呀。”扶苏在窗口应对着,这才跳下马车,问门人:“近日老夫人身体可好?” “天一冷,我家老夫人就有那个呼吸不顺畅的毛病。所以,兰园也就一步不敢离开。”门人知道扶苏问老夫人其实就是问兰园。房门响动,兰园急匆匆出门迎着扶苏走过来,门人和书童知趣,只得闪身,溜之大吉。 两个有情人哪里还能抑制住思念之情,特别是京城到处都是有关公子扶苏的传闻,搞得兰园心乱如麻又无可奈何,总不能自己贸然登门去看望扶苏吧?兰园已经不顾一切地扑进扶苏怀里抽泣开来,诉说道:“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你不能这样折磨我呀……啊!真把人都急疯了!”扶苏紧紧把兰园拥在怀里,喃喃自语地说:“过去了,一切烦恼都过去了。” “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也后悔了怎么就认识了你又爱上了你……” 两个人温存了一番,但毕竟是要见见蒙母的呀,等走进大厅,全家人都在等待着两个有情人。兰园羞赧地赶紧藏身于蒙母身后。扶苏上前一步襄礼道:“蒙老伯母一向可好?”蒙母赶紧起身相迎几步说:“公子,快让老身看看……他们都说得好悬,就像你要粉身碎骨似的。”遂抓住扶苏的手端详了半天,笑道:“我就说吗,虎毒还不食子呢,咱们皇上再怎么着也不能做得那么绝呀。公子快坐,兰园,给公子端茶。”扶苏赶紧道:“父皇的教诲是应该的,我们毕竟还很幼稚,很冲动。看你身子骨还这么硬朗,我就放心了。” “公子您喝茶。”兰园递上茶盏后退到边上,蒙母方问道:“公子今天登门专为看看老身?恐怕还有兰园的事情吧?” “哦,兰园和我的事情倒不忙。”扶苏赶紧解释说:“伯母有所不知,我明天要走了,所以今天特来看看您老,辞个行。” 蒙母大为惊讶:“皇上他,他还真就把你贬上郡去了?他这是要做什么呀!”蒙母出声很响,刚好让从门外回来的蒙毅给听见,他进屋就嗔怪地说:“娘,看你这一惊一乍的,多吓人。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怎么啦!公子几时来的?”和扶苏见过礼,两个人一左一右在蒙母身边坐了。 蒙母嗔怪道:“老二,公子明天要走,你咋不给我说一声?是不是嫌你娘不中用了。” “什么?公子,此事当真?”蒙毅惊讶地问扶苏,扶苏含笑点头,说道:“我今天是特意过来辞行的,顺便再问问家里有无要给蒙将军带的东西。伯母,您老也别介意,我是应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不过这次倒提醒了我,想想蒙恬大哥十余年如一日身在边关,我这又算得了什么。父皇惩罚我是对的,身为皇子又能怎么样,都是父母生养的。那么多将士都在为边关效力,我这个皇子更应该到边关去体验一下?” 他发现兰园看他的目光都花了,显然是已经落泪了。蒙母听他这么一说,显得很高兴:“难得公子这样深明大义。老二,给你哥写信。” “妈,哪有那么急,老麻烦人家公子。上次咏霞走时不都捎去了么!” “嗯,就是。”兰园也破涕为笑附和着说。 从蒙府告辞出来,扶苏心情好了许多,却意外发现门口还有一辆马车。他先是看见了书童,然后见窗帘挑动,跳下了朝霞夫人,笑吟吟端详着陪伴在扶苏身边的兰园,不由惊叹地夸赞道:“夫君,你好福气。呀!果然是国色天香!快快过来让姐姐看看。”她这一举动把扶苏和兰园搞懵了,还是扶苏有思想准备,轻轻推一把兰园:“快过去呀。”睖睁的兰园这才跨前一步:“……夫人,兰园见过夫人。” “叫姐姐,别人叫夫人,你怎么也叫。来!”朝霞夫人喜幸的样子,用力扳转兰园又仔细端详了老边天,笑吟吟道:“哟,像我的妹妹,我才不怕你抢,正好我也省心了。他早就跟我提起过你了,莫不是你还想瞒我?看我不收拾你。”兰园笑了,笑得眼泪也出来了。朝霞夫人一把又将兰园揽在怀里,亲昵地搂着兰园:“你是不是把我想象成母老虎?” “姐姐,没有。” “哎,这就对了,应该叫姐姐。”两个女人幸福地同时把夫君望了一眼。 “姐姐你不进府坐坐吗?” “不麻烦了。你也不问问姐姐为啥要来蒙府接他?妹妹你是不知道上次我们上的那一当,活生生地把夫君让人骗去,让父皇罚了。你说我再不来接他,半路不知又出现什么妖魔鬼怪呢。” “我也听二哥回来这样说。姐姐,你要不进来,就赶紧回吧,我也不敢留他,万一他……”兰园杏脸羞红,扶一把朝霞让她先上去了。此时,扶苏又把兰园揽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兰园当着朝霞夫人实在难为情,急得给扶苏使眼色。

十八里亭

咸阳北郊,十八里亭,旷野的白雪一眼难以望尽,看得久了反而会让人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但官道上还是人来人往,奔走着为了生计的百姓。十八里亭榭集镇的形成说来也别有情趣,富家公子们迎宾送友讲情调,一掷千金,专程来这里建别馆,修聚散之所,后来索性平时闲来无事时也到这里消遣。随之这里又被商家们看好,一些服务型设施也沿街而没,再加上周围的老百姓也来凑热闹,渐渐地,十八里亭榭就以它独特的方式发展成一个很大的集镇。 孟姜女离开宫廷,告别相送的人,紧赶慢赶,到小晌午才赶到十八里亭榭。她身上仍然穿着自己民族的服装,戴着传位金项圈,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到哪里都会迎来人们的瞩目,好多素不相识的人都会友善地跟她打招呼。一位靠打猎为生的老头还送了她一件狐裘夹衣御寒。走进集镇熙攘拥挤的大街上,人们主动给孟姜女让出道叫她通过。 一位盲人姑娘弹着箜篌,另一位小姑娘正在哀婉地演唱。一个盲人说书老者已经开场,打了一个开场白,问围过来的听客们今天想听什么?有人要听苏秦纵横,有人说要听蒙恬救孤女,还有的想听听蒙恬大战马兰花,旁边一人说还不如干脆来一段姬凤仪羞杀遮日休。 孟姜女停下脚步静静听了半天,能在书场听到说书人对蒙恬的夸赞,她心里非常激动。这个能影响她一生的男人正被举国上下的人们推崇备至,她心里却矛盾着、迷惑着。一个为帝国利益屠杀别的弱小民族的将军,他应该是有罪的……记得当初针对恃强凌弱这个藏书网话题,她和蒙恬谈论过,他和她是持同样的观点,可他回到秦国以后又做了些什么呢?一个高大完美的形象在孟姜女心中慢慢委靡下来。但她又时刻忘不了二人义结金兰的那一刻,当时蒙恬和香茜面对远山近水,两个人拜三山五岳、九州江河,拜天地君亲师,为的就是让神灵来佐证,这世上一位人中豪杰和一位稀世女杰特地向各位神灵通禀,我们就要结义为异姓兄妹,从此生死相依,荣辱相伴,但愿千里共婵娟! 孟姜女一个人正在郁闷烦恼,书场一时有点骚动,不少人吓得赶紧溜之大吉。原来是一队秦军士兵拥进场子叫喊:“大秦律令,不许聚众,不许游说,还不赶快散去,想去做苦役吗?” “散了,散了。”几个军士挥动着马鞭在人们头顶响亮地绕着,就像在驱赶一群牲畜。人们只得纷纷散去。一个小军官上前端起地上的铜盆,哗哗摇了几下,咧着嘴道:“又是你这瞎子,知不知道犯了聚众罪?” “军爷,行行好!留几个饭钱?” “留几个……这是罚钱,一边去。” “放下!”一声断喝,把那个小军官惊得差点丢了铜盆,刚要走的脚步不得不停下来,循声看见了怒目而视的孟姜女。 那小军官狞笑一声:“嗯嗯,我当是谁,不就是个讨饭的吗,见了皇上一面就想逞威风,告诉你,在爷爷这里门都没有。走,我们走。”他嘴里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想溜之大吉。没想到孟姜女横身拦住了他:“不许走!把铜盆放下再走。”孟姜女的声势的确让这个小军官及随从感到棘手,加上旁边人们投来鄙视的目光,心里还真是有点怯。但看到端在手里的铜钱,这个小军官又实在舍不得放下,于是横生一股恶气:“你她妈想找死哇,你……” “住手!”蒙毅出现了,他身后的马车里似乎还有一个重要人物。但蒙毅今天身穿便装,那几个兵士哪里认得她,更没把他放在眼里,几个人心想:今天这是怎么啦?又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我打她你心疼什么?“要分钱,还想打人?”车窗里那个公子模样的人发话了:“那钱一个都不能少,哪拿的就放回哪去。”因为同样是各着便装,几个兵士呆愣片刻,却不认识胆敢给他们发号施令的公子是谁。围看的人很多,因为没有结果,大家都不愿散去,等着要看结果。那小军官得意地扬着抢到手里的钱,冲扶苏讥讽地大放厥词说:“怎么,敢情这位大哥没钱了吧?哈哈哈……” 扶苏走下马车,朝自己的随从示意了一下。随从们早就按捺不住愤恨,一拥而上将那几个兵士按倒绑了个结实。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军官惶急梗着脖子说:“你,你们是何人?胆敢绑常将军的人,是不是活腻了。” “常将军,哪个常将军?”扶苏不解地问。随从伏在他耳朵上说:“就是马谷坑人的那个常将军。” 扶苏一听立刻联想到自从焚书以来,来自各方面的无形压力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其间受了多么大的屈辱。一个堂堂大秦公子却屡遭别人白眼,全都是这些家伙们闹得,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那随从趁机又说:“听说,他们又全部归赵高大人节制,根本不是什么宫廷御林军。” “哦,是这么回事!”扶苏已经心中有数,正要下命令,蒙毅趋前一步深施一礼:“公子,这事您可以让手下们去处理,那边朋友们都等急了。” 扶苏侧脸一眼瞧见了孟姜女,不由惊讶地双眼放光,但随即看清不是兰园,而是一个酷似兰园的素装女子。蒙毅赶紧介绍说:“公子有所不知,她是皇上的客人名叫香茜,是南方一个部族的首领,要到北方去寻人。大家都亲切地管她叫孟姜女。”孟姜女已经见识了刚才公子惩处恶兵痞的威仪,遂上前深施一礼道:“草民香茜见过公子。”扶苏看出她不是个一般女子,遂很客气地回道:“免礼。”并邀她一并前行。 几个人走进菊仙散馆,淳于越早已带领众弟子出迎。扶苏让免了许多礼仪,大家进馆内分宾主坐了。蒙毅先给大家介绍了孟姜女:“这位巾帼女士正是近日来名扬京城的孟姜族头领香茜公主,人们都叫她孟姜女,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吧。” “久仰,久仰。” “孟姜女侠挺身而出为本族男子谋福祉,此义举真是难能可贵啊!”孟姜女像男子那样一揖到地:“多谢众位兄台抬爱。香茜初到京城,得幸碰见皇上,这才得救。民间传闻的那些,香茜实是不敢领受,只想孤身前往北疆,召回我属下子民即可。只待来日朝廷在南方出徭役,由我孟姜女子代行即可。孟姜男子的职责不是出徭役,也不符合孟姜女主政的传统。” “噢——原来如此。”淳于越这才似乎明白了一切。他垂首沉思,慢慢道:“上古传说中讲,女娲时,凡天下大事女主之。老夫本以为是无稽之谈,却原来世上确有此事。” 蒙毅接着道:“各位,公子此次北疆之行,虽说受皇上失意讥责,但朝廷有诸多原因在此也不便细说,只好由公子的老师及同窗一起前来以此种形式话别相送。恰又赶上孟姜女主也要前往北疆,这样大家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来,大家共同举杯,为二人饯行。” “好,来,干杯!” 这时,冲天的礼炮响了,整个咸阳城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这正是公子胡亥立府大婚的礼炮。本来他是要等到胡亥大婚之后再启程,也不失为兄弟情谊,但俪妃却在始皇面前进言,私下定下了公子扶苏必须在三日内离开京城。公子扶苏只得连夜去向父皇辞行。父子二人也终于有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并进行了一次密谈。那可是世间仅有的一次,父子二人开诚布公,当然要谈到大秦的未来……始皇对扶苏非常满意。礼炮声久久不绝,大家都知道扶苏内心很不好受,兄弟大婚,作为哥哥的扶苏还非要背上一个有负兄弟情谊的骂名。“公子,别往心里去,对这件事情,皇上都没办法,顺其自然吧!” “来,我们大家高兴起来。老师,您也举杯。”眼看就要尴尬下来的场面,现在立刻恢复了常态。大家频频给公子扶苏敬酒,给孟姜女敬酒。孟姜女不胜酒力,只好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扶苏端着一盏酒敬呈给老师淳于越,感慨万分地说:“老师,请您喝下这碗酒,感谢您多年来对学生的栽培。学生很不争气,让您失望了。”淳于越也很激动:“公子快起身,你我虽然有师生名分,但你毕竟是主呀。这酒老师喝了。”说完一仰脖子喝干了酒,干脆地说:“公子,你也不要怪怨任何人,包括对你使黑的人。” “这个时候怨恨又有什么用呢!老师,您说得对,路就在自己脚下,该怎么走都是自己的事。也许,父皇他这么做是对的。” 老师淳于越似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悲凉,却是面现喜色,遂把扶苏叫进里间说出一番话来:“老夫要给公子道喜了……”扶苏惊讶道:“学生现在这个样子,何来喜事一说。”淳于越眼含热泪,深情地望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说:“看,公子,你这就不如老夫了吧。你以为你父皇真的在惩罚你?错,北疆大帅蒙恬,那可是当今天下你父皇最器重的人物,这你是知道的。可你父皇早不惩罚你,晚不惩罚你,偏偏这个时候罚你做蒙恬的监军,这可信吗?他最信赖的大帅用得着你去做监军么?”扶苏懵懂地睁大双眼看着老师,不解地问道:“老师,您说的这些也正是一直困惑学生的问题。父皇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绝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很有必要。”淳于越越说越有精神,加之酒精的作用,更加激动:“皇上其实是让你去给蒙恬做搭档,让你们尽早磨合磨合。这就意味着你将来问鼎大秦只是个时间问题,你懂吗?我的公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为师为你而高兴!”扶苏闻听睁大双眼,恍然大悟地说:“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淳于越突然收敛住情绪,真诚地劝慰道:“就此打住,打住。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少人都在觊觎你的实际身份,难保不会暗中使黑。前面的道路潜藏着重重危机,你要时刻提防,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去吧,跟蒙恬在一起你的人身会很安全。那可不是一个能让眼睛里揉沙子的人,他会下死力保护你。”扶苏郑重地点点头:“老师,学生懂了。老师,您也要保重身体。” 两个人走出里间,见外间众人似乎早已停止喝酒,望着师徒二人出神。淳于越殷切地催促道:“路途遥远,赶紧走吧!”众人相跟着来到十八里亭榭郊外,扶苏、孟姜女一一跟大家话别。 突然,远处,一个俏丽的身影策马而来,老远就喊:“公子——” “是兰园姑娘……” 第三十回 侠女公子同辄北上 真假扶苏宫闱生变 十八里亭榭,淳于越送公子正要上路,兰园姑娘亦赶来相送,二人抱头话别。公子扶苏的马车离开十八里亭榭,敌人的杀手也上路了。结伴而行的扶苏和孟姜女在小河边突遇风险……北方客栈,真假公子难辨。两封奏报一前一后放置在始皇面前……宫闱背后,正在上演一场绝杀好戏。

古道西风

兰园身穿月白色长衫,策马顶风而来,浑身冻得直发抖。跳下马,那俏丽消瘦的身子骨在刺骨寒风里显得弱不禁风,一路奔跑扑进公子怀抱,喃喃说道:“公子,我不是说要来送你么,你怎么就……” “兰园,这大冷的天,你这又何苦……”扶苏揭开裘皮大氅紧紧将兰园裹在里面为她御寒。兰园已是泪满襟裳,说:“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不行,我要跟你走。”扶苏大为惊讶:“兰园,听话。此去遥遥万里,冰天雪地,我怎么能忍心让你跟我受苦?再说,你这样会伤透蒙母的心。”扶苏不由地朝不远处的蒙毅看了看。 兰园紧紧搂着扶苏不肯松开,坚决地说:“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要去,我要去,母亲会原谅我的……”她也不由地朝蒙毅看看,但那股坚决的态度还是有所动摇了。蒙毅以及蒙家那可是待兰园恩重如山,蒙家的恩情让她永世也报答不完,那是能轻易说离开的么?但她还是忘情地说:“那里再苦我也不怕。大哥不是也在那里吗?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哪怕是去赴死我都乐意。” “兰园……” “兰园。”这第二声是蒙毅在叫她。这声音好似命令,兰园就是再任性都不可能不管不顾这样的声音。她变得老实多了,极不情愿地放开了扶苏,一个人恋恋不舍地朝这边走来,一直走到蒙毅跟前,轻轻唤了一声:“二哥……” “公子是万众瞩目的人,又处在这样一个非常不利的节骨眼上。你先上我的马车里去。”蒙毅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给兰园披上,也只是轻轻这样说。兰园非常听话地蹬着支架,钻进了马车箱内。扶苏的眼神始终不离兰园的身影,心如刀割般难受,眼见有情人不能长相守。但他内心十分清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切儿女私情都是不可取的,只有老实接受现实。 十八里亭榭,淳于越带着学生向扶苏招手。扶苏和孟姜女登上了各自的马车。车轮碾轧出积雪的声音,透过车窗,兰园给扶苏挥手告别,眼泪串珠一般滚落而下。直到公子一行消失在北方的雪线下,蒙毅才辞别淳于越和学子们登上马车。回家的路上,蒙毅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公子此去凶吉未卜,怎可带你一同前往?等公子在北疆稳妥了,他会对你有个交代的。你现在还是安生在家待着,况且母亲也离不开你。”兰园默默点点头,忧伤地靠在蒙毅肩头,说:“对不起,二哥,我让你操心了.t>!有时候我真想不通,我怎么会认识他……” 大雪封闭的咸阳城已经渐行渐远,几只毛色渐衰的狡兔扒开积雪啃吃脆绿的树皮。而一只银狐也在雪地中匆匆觅食,因早就看见了狡兔便伺机而动。银狐那美好的皮毛真让人羡慕,要不是扶苏有言在先,不准杀生,军士们的弓箭岂是吃素的。不时有几个行人行走在大雪覆盖的官道上,看见他们的小股扈从车队,走得胆战心惊。一看便知是要外出逃荒的。扶苏看到这些,心里很是难过,现在还只是年终,他们的家里已经没有了粮食,后面的日子将怎么过呀?就这,外出逃荒者也已经触犯了大秦律,是要被撵回家乡的。扈从马队后面,跟着一老一小两个跑江湖的人,看样子像是父女两个,细心人会发现,他们走得不紧不慢,但却能紧随扈从车队。 咸阳城终于完全淹没在雪域线下。路上积雪明显变薄,前面的山峦开始变得清晰无比,山道渐渐变得瓷实了,使得马蹄声清脆悦耳。走过一道山弯,前面却出现了一个路卡,这让那些企图逃荒的人大为惊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约十多个行人被卡子上的士兵看押在边上,等候处理。扶苏想起来了,咸阳为扩大天下神都的规模,出台了一个迁移天下富豪的政策,人口不断增加。除了那些富户之外,一些贫民、移民也受到只进不出的限制。这是大秦国的一个特殊现象。 “站住!”车仗马队在这声断喝下不得不停下来。守卡军官上前厉声喝问:“干什么的?”扈从军官只好亮出一块金雕奉令,对方却从没见过金雕奉令,把脸一沉:“这都写得啥呀?是金子我倒识货。留用了!”扈从军官早已将长剑压在对方脖子上:“你长了几颗脑袋,这东西你也敢扣?” “爷爷就扣了,你想怎么样?”那家伙不识好歹地瞪视着马上军官,不甘示弱。突然,扈从军官刀锋一转,一声惨叫,那家伙的一只手已经掉落在地上……金雕奉令又回到扈从军官手中。 “发生什么事了?”扶苏和孟姜女同时将头伸出车窗,两个人对视着打了个招呼。“禀公子,一点小误会。”扶苏望着关卡的兵士,看着那个守卡军官抱着手腕疼痛难忍的样子,又看看灰蒙蒙的天问道:“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都是谁的势力?” “坑人将军的手下。”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地方?”他不想听到坑人将军这个名字。扈从军官闻言赶紧回答道:“禀公子,这里被唤作金鸡岭,前面就是安定郡南塬。” 扶苏听后内心生起的一丝慈悲顿时化作乌有,这都是什么世道?坑人将军就像是随行的恶魔,自打京城之变开始,他的身边始终没有摆脱坑人将军的纠缠。看来,北去路上凶多吉少。 此刻,太阳从阴霾里露出笑脸。苍翠的青山峰峦叠嶂,却不曾落过雪,尽管是隆冬天气,却洋溢着不尽的春之盎然。孟姜女不由地发出赞叹:“好景致!没想到北方雪线外还有如此好的景致!”扶苏知道她并没有看见刚才双方发生摩擦的一幕,遂也就附和着说:“是很不错!不过比起你们南方那可就差远了。” “各有特色,雪国的北方自然有其独特的魅力。” “我的祖先就从这里的陇西郡崛起,有机会,女主一定要到那里去走走。” “那是当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好背过了那些被控制了的关卡士兵。那个扈从军官征询扶苏意见:“公子,他们这些人如何处置?” 扈从军官指的不仅仅是那十多个关卡士兵,还有被扣押的百姓。扶苏趁孟姜女观赏景致的当儿说:“百姓们放还,至于这些士兵……带着也是累赘,让他们撤回驻地去。哦,还有,给那家伙留点银子,让养伤。”关卡士兵见对方二十多个扈从一个比一个威猛,哪里还敢造次,听从扈从军官的命令,撤离了关卡。扈从军官丢给那家伙几两碎银,道:“回去养老吧!以后别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几天的晓行夜宿,车仗扈从来到三川口小洛河边。山风透着一股寒意,小河流去的远山近峦,醒目地叠立在苍茫天际。山形不高,却有诗情画意。扈从们在试探冰面的承载力,大家都已经事先给马匹套好蹄护麻布。 扶苏与孟姜女伫立在小河边,感受着凌厉寒风的威猛。两个人漫步于岸边观赏小河景致,扈从们肃立岸边,忠于职守。扶苏吩咐道:“车仗从驾先过去,一会儿我们步行走过去就是了。”他还顺便在车上取来裘皮围脖,轻轻为孟姜女围上。孟姜女相让道:“公子,您金尊玉贵的,还是您围着吧。我一个草民,受点苦寒不算什么!”扶苏执意道:“您是父皇的客人,又是第一次到这苦寒之地。况且我们这里的乡俗是女子应该受到男子的保护,您也是贵为一邦之主,冻坏身体可不是闹着玩的。” “公子真乃仁义之士也!”孟姜女不再固执,两个人顺着小河信步走去,不觉间已经远离河那边的扈从马队。 有一条小径蜿蜒着向山岭延伸而去,两个人已经来到岭前,看苍翠古木郁郁葱葱,看朝阳在树梢闪烁。二人一点都不觉寒气袭人,兴致勃勃地观赏松涛及山野。不料,一条苍狼悄悄朝他们靠近……陡然间,两个人同时发现危险迫近,孟姜女不由惊叫出声。两个人同时绷紧心弦,孟姜女高声道:“……公子,你快走。” “不行,你一定要活着。”扶苏本能地抽出宝剑,挥剑刺了几次都被苍狼躲过去,只好紧紧护住孟姜女,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孟姜女冷静道:“公子,你快走,大秦不能没有你……”那苍狼再次狰狞着扑上来,孟姜女猛用力将扶苏推出丈外远,随手拾起一根松枝,冲着苍狼扑打过去:“来呀,来呀!你这条不懂人言的家伙……”她的举动反而把狼给唬住了。就在苍狼准备寻找下一轮时机的当儿,公子扶苏威猛地向狼反击,一把利剑穿透苍狼肚腹。苍狼腹疼大叫,这才惊动了对岸的扈从们,都撒开双腿朝这边跑来。“公子,公子……” “公子有危险……” 苍狼腹疼,却执意要进行报复,调转血盆大口来噬咬扶苏,而扶苏的利剑却没能及时拔下,情势非常危急。孟姜女再次扑到前面挡住扶苏,不断挥动松枝以驱赶苍狼,然而,苍狼已被疼痛激怒,飞起扑向二人。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寒光闪烁,一把三寸飞刀直插苍狼咽喉,那畜生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孟姜女、扶苏二人同时瘫软在地,呆滞地看着渐渐僵死的苍狼。 寻那飞刀之人,却是一直尾随其后的江湖汉子父女俩,此父女俩飞快地滑行在冰面上,消失在远方。孟姜女怎么看都感觉此人特别眼熟,二人大声呼喊感谢搭救之恩。逆风中传来那汉子雄浑有力的声音:“公子、公主一路保重!” “是钟离山……”孟姜女脱口而出,想喊已经来不及。此时,扈从们都已匆匆赶到,眼见僵死在地的苍狼,各个心下好一顿惭愧,跪地道:“小的们保护不周,请公子殿下责罚……”公子扶苏和孟姜女反而相视而笑,笑两个人拼命地要为对方献身;笑两个人有幸死里逃生;笑贵为公子、贵为异邦女主还要经历千难万险。

是非之地

信使飞骑来回穿梭般地传递各地奏报。于是,奏报像雪片一样汇集京城,朝廷再将这些奏报转发往边关及各地。扶苏人还没到边关,奏报中已经纷纷奏言,全是有关蒙恬、扶苏手握重兵三十万,将对朝廷构成威胁之类的话,耸人听闻,并且一再要求朝廷收回成命,让扶苏老老实实待在京城,这样大家才都放心……蒙恬看完奏报,眼睛都红了,紧锁眉头。之后突然忧烦不已,情绪极坏地抓起京报抖动不停,越发恼怒:“看看,看看吧,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蒙恬招谁惹谁了?” 姜离子内心似乎很平静,侃侃而谈:“又是烧书又是杀人,京城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惊天动地,而我们却跟聋子、瞎子一般。这帮人闲来没事干,总要找点事情做做。”蒙恬并不知道姜离子下面要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叹气:“不这样又能如何?那么大的一个朝廷,那么多官员,真不知道皇上该如何应对。” “不要管皇上如何应对,尽快在京城安排我们的眼线,要保证朝廷内事无巨细,我们要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以此作出准确判断。”姜离子说完看着蒙恬出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建议了。 “再没有别的办法?难道非得这样吗?”蒙恬一贯耻于干这种勾当,认为是无耻之徒才这样做。“将军,这很有必要,否则你又能从何处得知朝廷的消息?”姜离子了解蒙恬个性,十分坦诚地劝慰道:“将军,您的光明磊落无人不佩服,但这不适用于政治斗争。政治斗争往往会暴露我们在这些方面的不足,这和战争是一样的,必须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获取敌人情报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入敌人内部。朝廷党争本来就水火不容,就像是你死我活?的战场,您能听之任之?”蒙恬陷于沉思当中。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说:“能料敌先机才能先发制人……这个是非之地。那依你之见,我们不妨也派一个内线?”姜离子很肯定地点点头:“非常有必要。” “这个人选可是难找啊!”蒙恬寻思派谁去比较合适呢?姜离子冷静道:“人选是很重要,不过,我们已经有人选了。”蒙恬急切地问:“谁?” “咏霞姑娘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姜离子不假思索道。蒙恬一听十分惊讶,问:“何以见得?” “咏霞有三大优势别人不如。” “何来三大优势?” “其一,她跟你私交笃深,忠心耿耿;其二,被蒙母认作干女儿,长期居住蒙府无人怀疑;其三,她乃一介女流,往往会被男人们忽略不计。再加上蒙毅大人平时接近皇上的便利条件,我们至少能提前探知皇上的决定。” “要真是那样当然很好。”蒙恬突然又问道:“不知公子起身没有,要不要我们派人接一下?”姜离子担心地说:“将军,这正是我们此前的中心工作。以公子至高无上的皇储身份,你想,俪妃的人能放过他?”蒙恬也感到事情非常棘手,遂命令侍卫:“给我传蒙祥云。”

真假公子

公子一行二十余骑车乘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辛苦异常,不日来到泥阳三界。这里正是北地郡、上郡、安定郡三郡交界处。集镇的规模还是相当壮观,并且特色鲜明。集市上的时鲜蔬菜很少,而那些皮毛山货却堆积如山,表明这里已经是多畜牧少农耕的北方之地。不少贫困小户依靠打猎维持生计,猎户们正在为一张皮子和商贾讨价还价,形同吵架一般。更多的山菇以及各类草药堆积在道旁,一时阻碍人们通行。街面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做生意的向过往的人们兜售山货。 一个匈奴女子在自家货摊前正翩翩起舞,招揽顾客。另一个货摊前,一个中原装束的女子纤手拨弄着一只箜篌,音色婉转,特别动听。随之,又轻声道:“军爷们,给自己的爹娘捎些山货吧?” “哎,上好的狐皮,孝敬老人的好皮货。” 街上随处可见身着胡服的少数民族人口。他们肤色不同、服饰不同,望着眼花缭乱的人群,表情丰富的几乎要手舞足蹈。扶苏反而平添几分安全感,吩咐随从找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手下问:“公子,是否亮明身份?”扶苏思忖道:“不亮,就说我们是生意人。”随从应声去了。孟姜女非常佩服扶苏那不张扬的个性,不觉点点头。两个人没有下车,只是凭窗浏览一下视角所及的大街。 这时,几个浪荡公子擦着马车招摇地过来,边走边嬉笑评说:“到底是大秦第一公子,左拥右抱的,看那风流劲头,将来不亚于他的爹爹。”扶苏纳闷不已,这是在说哪个第一公子?又听另一个说:“此公子来到我们这个荒僻之地也的确是降了格调,那些风尘女子竟然让他玩得如此尽兴,嘻嘻……” “谁他妈这么不长眼,把马车横在大街上……”那个骂人的家伙突然看见扶苏定睛看着自己,发威道:“看什么看,你以为你就是大秦第一公子扶苏呀!”说完几个人扬长而去。扶苏正自睖睁,一个侍卫过来禀报说客栈已经订好,请他们过去。 客栈老板用猜疑的眼神猜测着这些客人的身份,并热情地招呼着,掩饰他的不自在。孟姜女和扶苏被分别安排在两间上房,盥洗一番出来在客栈大厅里就餐,无非就是一些惯常吃食,肉食多蔬菜少。不仅孟姜女吃不习惯,扶苏也是很不舒服,临了只得用滚烫奶茶冲着吃了一碗黄米饭。每人喝了几杯上郡女儿红,感觉饱了。而自己属下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一桌饭菜。 临窗孤身坐着的詹佑杰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位高贵公子和那位容貌奇丽的女子。他清楚地听见下人们称呼“公子”,于是更加深了猜测内容。公子?是一般意义上的世家公子?不像,应该更高贵……近日京城传出消息说公子扶苏失宠遭贬,要来做北疆监军,难道这位公子……他心里暗自思忖,贵为皇子怎么也得地方官府迎来接送,又怎么可能流落到下等客栈?正在不置可否间,忽听得有人在门口喝道:“大秦公子驾到!”詹佑杰心知好戏才开场……果然,对面那个公子和那个奇丽女子以及他们的手下不由诧异万分地盯着门口。挑帘进来的果然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但却留着小胡须,身体健壮,和传说中的书生气十足的扶苏公子似乎大相径庭,派头显然要低劣得多,完全不能和前面的公子相提并论。詹佑杰留心看到先前那位公子的手下愤恨不已,要动手的样子,却被那公子制止住。那意思很明白,且看此公子还有什么花招…… 不仅整个大厅的人惊讶地瞪着这个自称是扶苏的人,还惊动了外头的人群,纷纷挤进客栈要看个究竟。由于有先前公子扶苏要被“流放”北地的说法,大家基本上认定了这个人就是公子扶苏。有人讨好般地上前答话,显然已经十分熟络的样子。“公子仁慈,为那些方士、术人求情,不惜冒犯龙颜强谏,导致遭贬北疆,真令人扼腕叹息呀!” “公子,我们愿意追随你到天涯,我们本来就是您的子民!” “大家言重了。”假扶苏谦逊着。“皇位嫡长制,您就是我们大秦的未来,是皇上,草民给您磕头了。”几个本地大户跪地就给假扶苏磕头。假扶苏还真就领受了,说:“各位快快请起。免礼,免礼!”这时,旁边两个妖冶的女子上前一左一右拥着假扶苏坐下来。不断有当地士绅来给假扶苏请安问好,有人要公子扶苏住到他家里去,有上好的闺房供公子及女眷安歇。假扶苏一个劲推让不去,说:“本公子戴罪之身,不宜张扬,又怎么可以叨扰各位乡亲,免了吧。日后有的是相聚的时候。” 几个士绅仍然不肯离去,一个劲儿地在假公子跟前晃悠,估计是想要讨个封赏什么的。詹佑杰已经认定这是个假货,那边那个才是真的,于是慢慢起身踱到跟前,出其不意地大喊一声:“真公子扶苏驾到——”这一声喊果然了得,那个假扶苏突兀地站立而起,就连他的手下也是一脸惊骇,整个大厅一时间陷于慌乱:“公子在哪儿?公子在哪儿……”士绅们不解地看着这个张皇失措的假扶苏,不由地产生了怀疑。假公子已经有了想要溜掉的意思,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赶紧正色道:“还不快给本公子拿下此贼?”几个手下恍然扑向詹佑杰,这个行惯江湖的汉子哈哈大笑:“假扶苏,露馅了吧?”说时,那几个手下过来便和詹佑杰缠打在一块。詹佑杰留心看见那个公子对手下耳语了几句,自己却先和那个女子在几个侍卫的保护下悄然离开了大厅。十几个带刀侍卫哗得散开,围住大厅,其中一个命令道:“上,一个都不要叫跑了。”几个回合下来,假公子和他的同伙被生擒。 詹佑杰有幸和公子扶苏相识。扶苏感谢他出手制服假公子,詹佑杰也见过了孟姜女,知道这就是近日来誉满京城的从南方葱岭来的孟姜女主。詹佑杰给扶苏深施一礼,突然说道:“公子,您该给皇上去一封奏谕……”扶苏诧异地看看詹佑杰,又看看孟姜女,不解地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詹佑杰郑重说道:“有人假冒您一路上风流成性,对地方上颐指气使,这分明是有人恶意败坏您的威名。此刻,恐怕整个京城都在谣传您一路生活糜烂、德行败坏等种种不法行为,您怎可坐视不顾!” 孟姜女也颇为担忧地看着扶苏,道:“公子,要不您就奏一折吧,按詹义士的意思,只是简单报告一下您现在的位置即可。顺带说一句有关假公子的事情。”扶苏也觉得这些话有道理,遂口述意思让詹佑杰先拟个奏折,等自己回头看过之后再行定夺。

两封奏报

果然,咸阳宫华阳殿朝堂上,始皇面前放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奏报,内容如下: 查,公子扶苏抗旨罪罚,不思悔过,竟然在去往北疆途中,生活奢糜腐烂,夜夜成淫,扰乱地方行政。各地官员有心要负责他的生活起居,无奈,公子竟神龙见首不见尾,避之不见,任意妄为。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地方士绅跪拜,俨然一派九五至尊显摆尊崇…… 始皇气得拍响案桌,哼声骂道:“哼!逆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有人高声唱喏,公子扶苏奏报。朝臣们正自纳闷,始皇气呼呼道:“呈上来。” 始皇展开后一封奏报,见公子扶苏写道: 儿臣已到泥阳,一切安好。父皇勿念。有孟姜女一路结伴而行,在三川河边差点遭受狼害,幸得义士相救,化险为夷。 另,儿臣在泥阳三界镇抓获一个假冒儿臣的家伙,现一并送达朝堂,听候父皇发落…… “把假扶苏给朕带上堂来。”信使解开袋口,滚出一个人来,正是前日泥阳的那个假扶苏。那家伙凝神半晌方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已经走到生命的绝路,举头朝丹墀上的始皇磕九个头,朗声说道:“皇上别问了。小的自知是死罪,昨天仓促间被捆绑,没来得及赴死,今天就死在这朝堂上,也不枉活一回人。小的的确假扮了公子扶苏……”正说话时,已将毒药吞食,顿时气绝身亡。始皇身后的赵高吓得已是魂不附体,险些要了命。原来这个家伙正是他和常青光亲自选定的,见那家伙已服毒身亡,赵高这才恢复了常态说:“皇上,让奴才去看看此人是怎么了。”赵高悻悻走下丹墀,在那人鼻息试了一试,心像石块一样落了地。好险呀!他朗声回复始皇:“回禀陛下,此人已死。奴才以为应该将此人悬尸城门,以证法度。” “准——”始皇极为生气。天下竟然还有这等事情……他在内心无比懊悔地说:扶苏,原谅父皇吧!是父皇让你遭受寒苦、遭受不公待遇……“只是此人一死,他幕后主使之人便无从查起。嗨!退朝吧!” 赵高一直磨蹭到夜幕降临,才匆匆出宫,趁人不备走进俪妃宫。他要直接面呈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结果发现这个富丽堂皇的小宫殿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但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赵高一直走到俪妃就寝的内殿才隐约看见宫女宫人们都静静候在那里。一个宫人看见赵高近前,悄悄对他说:“赵大人您先候着吧……”下面的话竟然淹没在一阵如波光的夜色里。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淫荡的笑声和不住的呻吟。赵高内心由不住一阵厌恶,心骂:这个荡妇……她今晚又是宠信何人?赵高后悔自己今晚不该来此。人已经死了禀报给她又有何用?现在走显然不大合适,让这个女人怎么想。如今不同于往常,他的身家性命和一家子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全系于这个女人之手,只要她手腕一抖动,一切玩儿完。赵高耐心地等待着,好半天了,里藏书网头传话说娘娘传赵大人觐见。 赵高整装梳冠走进,来到七重门口,迎面走来的弟弟叫了他一声哥。赵高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且恶狠狠地说:“你不要命了……”他让赵弗一个人先回去等他。这个弟弟自打被俪妃选中便飘飘然了,有时甚至不把他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岂不知,他这是在玩死亡游戏……赵高心事重重走进,见俪妃已经慵懒地坐在锦缎木棉榻上闭目养神。内寝殿一股香砟子和五香草的混合气味,暖烘烘的令人疲倦。俪妃在家永远都是一件透明薄衣,把身体的各个部位亮得清清楚楚。“赵大人来了就座吧!”俪妃耷拉着眼皮,见赵高给自己匆忙行礼落座,又问:“赵高这可是第一次主动造访本宫,以前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呀!” 赵高轻声道:“娘娘身居内宫,本来就是禁忌之地,赵高不敢桀越。” “今晚怎么就主动上门……”俪妃边说边抖落了身上的羽翼薄衣,她宫里的宫人们要说没见到过她的裸体那是不可能的。 “娘娘,我们的行动还是败露了……”赵高想尽快离开这里。“我知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俪妃重新拉起羽翼薄衣,低声威严地道:“你今晚就是为这事?告诉你赵高,你安排的人都是废物。” “这都是按照娘娘您吩咐的去做的……” “哦,那倒是本宫的不是喽?” “赵高不敢。”赵高赶紧跪地:“娘娘,咱们不能这样盲目行动了,一旦败露,那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呀,娘娘。”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俪妃显然也很生气。“你那个废物家伙专门朝扶苏怀里撞,他能不翻船吗!简直是蠢透了。赵高,你近来做得几件事情让本宫很不满意。” “是。”赵高也斗胆带出了情绪:“娘娘,高知道您不爱听这些话,但高深知这都是肺腑之言,也一再为娘娘着想。男宠您就少招几个吧,宫外有关您的绯闻快要把咸阳掀翻了……” “住口……”俪妃恼羞成怒:“你倒管起本宫来了,你是什么意思?这世上难道只许男人玩女人,就不许女人玩男人。我看这世上就该多有几个孟姜女才公正,你是不是非常嫉妒呀,赵高?” “娘娘……” “给我滚出去,本宫不想见到你。” 赵高睖睁片刻,还是给俪妃道了晚安,郁悒地走出俪妃宫。俪妃一直看着赵高消失在七重门外,这才挥手叫出一名高大武士,做了一个斩头的动作。 第三十一回 千里征途杀机重重 义士相救化险为夷 北疆的监军路上杀机重重,面对又一次未遂的暗杀,公子扶苏心情沉重,不仅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更为大秦的未来担忧。客栈巧遇孔圣后人孔玑,四人谈得投机,遂一路向北而来。夜幕下,刺客屡次来袭,义士詹佑杰、钟离山暗中相救,公子扶苏一次次化险为夷。

夜阑人静

赵高心事重重地走出俪妃内宫,意外地发现弟弟赵弗竟然还在等他,遂把脸一沉,说:“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见赵弗耷拉个脸子,不想开口,赵高叹口气说:“那就走吧!”赵弗在准备上自己马车前嗫嚅着说道:“大哥是不是对我跟那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玩火?我的二弟,弄不好你把命搭上去,甚至还要祸害我们全家。那女人可是个索命鬼,你知道吗?你知道她有多少男宠,身边的武士哪个都是可以替她去死的人,你能替她死么?”赵弗默默无语,半晌才说:“这些,我都知道。可就是……大哥,我要成亲。” 赵高惊讶地瞪着夜幕下的弟弟,这可是赵弗第一次提出来要成家。以前老娘可没少唠叨这件事,总是嫌赵高不管弟弟们的婚事。赵高和颜悦色,上前拍拍弟弟肩头:“看来咱们赵弗是瞅准什么人家的千金了?” “我没有,就是想尽快成亲。” “为什么?”赵高惊讶地问。赵弗低声道:“想让那个女人嫌弃我,跟我分手。” “对,你做得很对!”赵高随即赞赏道:“我也是很不想看到这个女人祸害咱们家,好,哥马上给你物色一个。” “哥,你不用费那么多周折,我看春水就成。” “春水?春水是咱家下人呀?” “我不嫌弃这些,身份高贵的女人弟弟没有能力驾驭……春水她一直侍候老娘。” “哎!对了,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走,夜深了怪冷的,还是先回家吧。”两个人分别登上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咸阳大街上。但回赵府的路有一段却人迹罕至,事情就是在那段路上发生了。黑暗里,武士挥刀从天而降,前面的赶车人根本不知情,锋利的刀尖从辇盖缝隙直插而下,顿时进入赵弗的天灵盖,简直是又准又狠,几乎是一刀毙命。后面紧跟着赵高的马车,赶车人惊得呼叫出声:“大人,二爷……” “>二爷怎么啦!”赵高揭开前帘,只看见一条黑影飞离赵弗的车顶腾空而去。“老天爷……”然而,他却不敢声张,急速让赶车人撵上前面的马车。他命令赶车人不得慢,就装作不认识似的。赵高的马车飞快地紧擦赵弗的马车,那个毫不知情的赶车人惊讶地正不知怎么回事,刚想喊住赵高的马车,突然凌空击来一剑,立时封喉毙命……一场戏就这么意外地收场了。赵高的赶车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别人杀他的弟弟,而他不管不顾,却又杀了赶车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顿时把赶车人弄糊涂了,颤声问:“大人,不停车吗?” “不停,尽管往家走,不要回头。这事你知我知,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赶车人闻言已是毛骨悚然,哪里还敢再问,连连说:“……奴,奴才不敢。” 第二天早朝时赵高故意来迟,整个京城已是沸沸扬扬。在去皇宫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赵高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他坚信,这件事只能加深始皇对他的怜爱。俪妃呀俪妃,你这个淫妇……你为我赵高办了件好事,赵高在心中说道。 朝堂上人声鼎沸,大家都在纷纷议论有关赵高的死因。“皇上驾到——”始皇适时而至,一副着急的样子。百官叩头问安,“万岁万岁万万岁!”始皇帝径直坐于御榻之上,开口便问:“中车府令赵高被人杀死在咸藏书网阳大街上,诸位爱卿想必已经知道了。李斯,吩咐下去,一定要严查此事。这还了得,天子脚下,大都咸阳,我帝国大臣竟然性命难保。内史,在你的地盘上,朕也是要依靠你,现在看来大家都有性命之忧!” “皇上恕罪,容臣仔细调查此事,一定给皇上一个满意答复。”内史已是满头大汗。“哼,朕等着你的好消息。”始皇回答道。 “陛下,陛下呀陛下……”赵高哭哭啼啼地奔进朝堂,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啊,已死之人……” “赵高,你没死呀?”始皇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赵高跪地叩头,哭天抹泪,不知道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哭着说:“还是陛下圣断有方。贼人明显是冲着奴才而来,却误杀了弟弟赵弗。皇上知道的,奴才这二弟最是像我……家母受不得如此打击,已经命在旦夕。皇上,奴才总是克勤克俭,服侍陛下,贼人如此不讲道义,对奴才下手其实就是冲着皇上您来的。皇上,奴才千难万险都无所谓,大不了搭上这残体一躯,皇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着呀!” 始皇也是感念备至,长叹:“赵高,难得你一片忠心,下去吧,这几日,你就好好料理家中之事吧。传朕的旨意,内务府支取两千银两给赵高。” “谢陛下恩典!” 俪妃宫,俪妃面对跪在面前的武士,上去就是两耳光:“笨蛋,你杀了赵高的二弟,杀错了!” “那,奴才今晚把他们全家都杀光。” “混账!”俪妃严厉地扫视着武士:“你傻呀,内史府差人正在调查此事。你别给老娘惹事了,告诉他们,暂停一切行动。” “诺!” “北边有消息吗?”俪妃冷冰冰地问。武士赶紧答:“回娘娘,那个家伙连日来一直跟扶苏在一起,弟兄们很被动,是不是派重兵彻底灭了扶苏?” “不行,再跟两天,万一不好下手就变更行动方案。听明白了吗?” “明白!”

暗杀未遂

扶苏、詹佑杰、孟姜女三人喝尽最后一杯塞北状元红,分别回房休息。连日来,三个人结伴同行,已是莫逆交情。詹佑杰是个惯走江湖的人,每到一地,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陌生地熟悉个透彻,严密监视着周围的一切。到了客栈更是不敢怠慢,一眼就能把客栈老板看个八九不离十,然后再试探那么一下,方才决定住与不住。走了五六天下来,北去的扈从车仗再没遭受不明身份者的袭扰。 此时,皓月西坠,繁星眨巴着幽明的蓝眼睛。詹佑杰抓紧时间睡觉。大约睡了有两个时辰,詹佑杰猛地爬起来,迅速穿戴整齐,已经是一色的夜行衣打扮。他一边收拾一边仔细听户外的动静,轻轻将百叶窗推开,感觉门口有人……詹佑杰即刻屏住气息,房门已被推开一条细..缝,伸进一根竹管,一丝熏香依然钻进他的鼻息。詹佑杰哪里能让对手得逞,突然伸手袭击对手面门,一股熏香反而迷倒了对方。詹佑杰顺势将来人拖进屋子,一切做得是那么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引起户外其他刺客的注意。然后,他大大方方走出房门,知道暗中窥视行动的人一定把他当做已经得逞的伙伴。果然,黑暗中,对方发来一声夜莺啼叫,詹佑杰也随即回应了一声。夜幕复又恢复平静。詹佑杰明白此时的扶苏和孟姜女已经被熏香迷倒……詹佑杰在暗中转换了几个地点,断定自己已经不在对手的视线内,便选择了一处能观察不同方位的位置。 忽见一个黑影已破窗进入扶苏房间,他惶急之下准备前去搭救,却意外发现又来了第二个黑影,也是那样倏忽就钻进扶苏房间。这还了得,而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两条黑影竟然厮打着出了房间,在庭院里大打出手,并且,两个刺客身手都不一般,打得难解难分,不分上下。这就让詹佑杰纳闷了,显然那两人不是同一伙人,那么势必有一方是扶苏的救星……詹佑杰迷惑了。他决定过去看看,像一只山狸猫那样慢慢摸到扶苏房间屋顶,那两个黑影已经一进一出好几次。詹佑杰把耳朵紧贴屋顶天窗,果然听见两个刺客的答话:“何方鬼魅,竟敢阻挡老子行刺。” “你是何人?这个人的命我要定了,与你何干。” “你真糊涂,谁杀不是杀……反正他一死我们都算是完成了任务。” “放屁!老子的金门会不知多少弟兄死在他爹手里,这个仇不共戴天,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你他娘的又来搅扰,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扶苏……让那个孟什么女人做我的压寨夫人。” “好,好。老子成全你,老子不陪你了。” 詹佑杰十分好笑。天下还有这等事情,岂不怪哉!那人果然就不再动手,看着金门会的刺客朝死睡中的扶苏走过去,手里的朴刀寒光泛冷,就要朝扶苏砍下去的时候,突然僵直地停在榻前不再动了,痛苦地谩骂:“狗日的,你,黑我……”话未说完,人已倒地。对面那个家伙冷笑道:“兄弟,还是让给我白无味来杀吧,我已经跟踪了他好多天了。”说时,寸步飞速挪动,已经来到扶苏跟前。詹佑杰哪里还敢怠慢,此人正是名震江湖的白大佬,善打一手暗器夹带迷魂无味散。据说曾经在咸阳出手一次打瘫十多名大内护卫,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好多年了。突然近来出现在公子胡亥府中……詹佑杰来个倒挂金钟,探身一掠,三枚飞镖直取白无味。白无味就是身手再好也只能躲过两枚,却躲不过第三枚。立时感觉手臂发麻,已经没了杀人的心思,赶紧逃命要紧。好在他功夫深湛,身子凌空翻腾,像一阵风从窗口钻出逃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挽回面子:“哪路好汉?别得意,咱们后会有期。” 白无味身形极快地消失在夜幕下,其他房间的卫士听见这边有动静已经起身来查看。詹佑杰指挥他们赶紧打开其他房间窗门,微曦的夜风吹拂下,大家这才渐渐苏醒过来。扶苏迷迷瞪瞪醒过来,猛然看见地上有两具血污的死尸,立刻惊出一身冷汗。“公子,您没事吧?”扶苏惊魂未定,认得是侍卫和詹佑杰他们,这才清醒过来。他明白这又是一次暗杀未遂,内心升腾起一股悲凉:“哪里是我扶苏安身立命之地啊!” 孟姜女从另一房间过来见扶苏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公子没事就好。”随从军官道:“多亏了詹义士。我们赶过来时,那家伙正要加害公子。”扶苏又是一惊,面露绝望之色,孟姜女和詹佑杰百般劝慰:“江湖险恶,豺狼当道。一些江湖败类受人利诱,行这不义之举。但正义永在,江湖侠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公子大可不必忧心,学生不才,愿随侍公子左右,直到见到蒙恬将军。” “那就有劳詹义士了。” 劫难过后倒也相安无事,第二天早上,一行人又要往前赶路。詹佑杰果然不离左右保护车仗前行,兴趣来时,在鞍桥上手把洞箫,吹出一些小调,煞是提神。有时也吹一曲忧伤感怀的小曲,打发一路寂寞的时光。 当天天色将晚,方圆百里无人烟,只有一座寨堡式的小镇出现在一行人面前。他们走近一打探,这家客栈竟是方山镇唯一一家客栈,大家只好住下来,休息一下预备明天早早上路。 吃过饭,闲来无事,詹佑杰有个习惯,没事时就注意多休息。詹佑杰躺下后,准备睡觉,却被隔壁的读书声吵得无法入睡。心中道:这个不要命的,焚书即是禁读,他却朗朗上口……不得已只好用手捂住耳朵。偏这读书声就像长了眼,从指缝间钻入他的耳朵里,扰得他更加难受。詹佑杰来到隔壁推开屋门劈头嚷道:“唉,孔圣人嫡传弟子也不过如此!不知道那六章都是遭了禁的么?真烦人。”那人并不气恼,反而冲着詹佑杰粲然一笑:“这位兄台并不真的反对诗书。来来来,出门在外,大伙都不容易,也是我们有缘,陪我说说话如何?” 常言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詹佑杰只好一同坐下,由不住好奇地问:“吾观足下乃学富五车之博士,缘何来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既不通文房,又不谙时事。” “兄台问得好。多日来,在下苦于知音难觅。”那人侃侃而谈:“岂不闻,三步之内必有芳草,三人行则必有吾师。我乃孔氏门人孔玑,有志弘扬先圣家学,苦于六国破灭,听闻北疆大帅蒙恬礼贤下士,遂追随而至。果然蒙氏好风范,于是我向蒙恬将军请长假赶回鲁地,准备把家中的典籍全部搬到北疆。谁曾想,恰遇京城焚书,一场大火烧遍天下,我从家乡带来的诗书典籍全被付之一炬!真是让人痛心!无奈之下,我不得不在返回北地的途中,一边走一边回忆当年从师所学内容,吟一句写一句,决心要将儒家典籍恢复如常。” 詹佑杰听孔玑如此说也是感动不已,难得能有这样的有心人。眼见孔玑满眼热泪,却抑制着不让流下。詹佑杰伸出双手紧握孔玑的手,感慨地道:“孔先生,我叫詹佑杰。儒家有你这样的弟子,儒家学业有救,儒教经典有救。” 孔玑温言道:“哎!兄台,你怎么也到了这穷乡僻壤?”詹佑杰笑道:“你知道我跟谁在一起吗?” “谁……”孔玑十分期待。詹佑杰一字一顿地说:“扶苏,咱们的大秦第一公子。” “啊!”孔玑大为惊讶:“怎么,感情始皇帝真罚公子扶苏到北疆给蒙恬做监军?” “怎么,你不想认识认识?”孔玑高兴地说:“想啊。久闻扶苏公子仁义,一直未能得见,今日若能见到,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詹佑杰拉起孔玑边走边说:“和公子扶苏同行的还有位奇女子,名为孟姜女。” “哦,在下也曾听说过。”侍卫禀报扶苏之后,二人躬身走进低矮的房间。詹佑杰首先介绍:“公子,女侠,这是我初次认识的朋友,也在北地军中任职。” “学生孔玑见过公子,见过孟姜女主。” “来,请坐。侍卫,泡一壶茶来。”扶苏热情地招呼着大家。 几个人寒暄过后,分别坐定。孟姜女眼波发亮地问道:“先生在北地军中任职,想必一定对蒙恬熟悉得很。”孔玑颇感意外,暗想,一个域外女子对蒙恬有如此兴趣。詹佑杰也是头一次听孟姜女提起蒙恬。孔玑嘴角嗫嚅几下问:“孟姜女主好像对我们将军很有好感……”孟姜女道:“你们别误会。我初到内地,大秦上下,蒙恬的声音如雷贯耳,所以向诸位打听一下。”她并未提及和蒙恬的义结金兰。大家齐道:“噢!原来是这样。” “足下乃孔氏后人,一定对儒家学说见地深刻喽?”扶苏面对孔玑颇为好奇。孔玑谦逊地说:“在下惭愧,虽身为孔圣后人不假,但所学并非公子所想。” 孔玑喝不惯奶茶,要了一杯苦楝寒茶,温言道:“儒学博大精深,非长期从师而不能通也。想那先贤圣祖孔子,其中弟子跟随他最长可达二十年之久,可算是一日为师,终身同门,此言传身教可见一斑。公子与我也算是同门师兄弟,对儒家戒律家规不会陌生吧?焚书一事实乃千古憾事,公子,孔玑知你已经很努力了,大家并不怨你,怨只怨咱们皇上昏聩……” “孔玑……”詹佑杰小心提醒孔玑道:“说话注意分寸。”看一眼扶苏正注意着孔玑。扶苏脸腾的红透,很不自在地圆场说:“言者无罪,更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外。错即是错,就是流传千古也是错,但终归父皇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即便后悔也不肯认输。这是帝王们存在的通病,我在这里替父皇赔罪了,希望诸生们原谅!” 孔玑尽管再怎么快人快语,面对扶苏给他的道歉赔罪也是大为震动。他一把扶住扶苏,动情地说:“难怪天下人颂扬公子仁德,今天一见果然令人钦佩之至,倒是我这个开口闭口的圣人之后显得心胸狭隘了。”詹佑杰恰时道:“说的是,岂不想,你是说过痛快了,却给公子平添无数烦恼。一个大秦公子为着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求情获罪,孔玑你要替公子想想:焚书焚的是各门学派的书籍,而受罚的却是公子一人。咱们的皇上并没有为难学派,只是杀了一些不学无术的江湖术人、方士而已,因为他们骗人竟然骗到皇上头上来了。” “你说什么?”孔玑惊讶地又问:“只是杀了些与学门各派不相干的方士、术人?” “啊,这难道有假?” “哎呀呀!”孔玑拍着自己的脑门子,连连说:“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啊!我在家乡听到的可是京师不知杀了多少儒生,原来是一派胡言。” 扶苏看了看孟姜女,也是大为惊讶:“怎么,下面谣传不实之言?” “对,是这样的。我在来京城的路上也是听说杀了许多儒生,却没听说是什么方士、术人。这就奇怪了。” “嘴是无刃钢刀,这话一点不假!”詹佑杰感慨良多。孔玑又说道:“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留待后人评说自不待言。这足以证明,文化是不可以用切豆腐之法来划定的。既然文化能影响社会、传承文明,就必然要受到世人的尊崇,否则,何以称其为文化也!” “真是至理名言啊!” 扶苏感慨至深地道:“学可以明目,如同暗夜里的北斗,如同久旱大地迎来了甘露一般的透雨。记得小时候刚刚走进公学,老师所讲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有关学习的目的和作用。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国家,道德的垂范,吏治的执行,政治的开明,哪一样能离开文化?面对文化,我大秦已是获益匪浅,却偏偏要拿文化人开刀……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呀!” 此时已是半夜时分,孟姜女熬不住已经回房歇息。詹佑杰、孔玑二人对视一眼,却不知如何来化解此时扶苏那片凄凉之心……两人陪着垂了许多泪。和扶苏虽说萍水相逢,却能如此直抒胸臆,足令两个人感动不已,尤其是孔玑早已激动不已,喃喃说道:“大家只算是萍水相逢,而公子却能以诚相待,我孔玑还有什么说的,今生今世跟定您了。”说着和詹佑杰一起给公子作揖。扶苏伸手托住,也心生激动:“二位壮士万不可如此,如今扶苏乃是戴罪之身,却要你等拼死相救,足见二位侠义心肠和高尚之心。你们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舍命,我难道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那我还算什么大秦公子?” 三人不知疲倦地秉烛夜谈,把酒纵论,不觉已是清晨。孔玑、詹佑杰意犹未尽地和扶苏话别,回房休息。

火烧风扬谷

一行人上路已是日上三竿。前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大一会儿,狂风夹裹着沙尘袭扰整个北方苍穹,老天变脸了,风尘乍起,灰暗的天看不到一丝蓝。又行不过三十里,风更大了,几十匹驽马的尾巴飘向一侧,凛冽的西北风像是故意跟人做对。孔玑不满地骂道:“这鬼天气,早知道要刮风,我们就不起身,卧在火炕上喝烧酒,看它能刮几天。” 冷风从任何一个缝隙都能钻进车内,肆无忌惮地袭扰着车内主人。扶苏从小生活在京城,感受的是关中温润的气候,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勉强又行十余里,已是正午时分,路边出现一座篷房,是北方人搭的简易住屋。沙柳窝棚,糊泥成墙。随从军官请示扶苏,暂时避避风吧?扶苏点头同意,随即和孟姜女下车进屋,随从们全都跟了进来。二十多人挤在这一明一暗两间屋子里,暂时把大风关在外面。有人顺便还摘来灯烛点起,顺手悬挂在里屋门口,屋子里顿时有了亮光。 詹佑杰擦干净洞箫,随着呼号的北风,吹奏的曲子竟是广陵散。有侍卫搞来柴草,燃起一堆火,屋里顿时有了暖融融的感觉。大家开始有说有笑。孟姜女借着洞箫,吟唱孟姜族山歌——围猎歌。大家把随身带的干粮放在火上烤,待散发出馍馍的烤香才取下来吃。见外面风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扶苏让众侍卫就地休息,今天不走了。 三个多时辰过去了,詹佑杰心生不安,见屋里那些年轻侍卫们都躺得东倒西歪,也不好去叫,一个人悄悄走出来。孟姜女一个人从里间出来,问道:“怎么,詹义士没有睡一会儿吗?” “我出去看看……”风是小了点,但还是没有停。詹佑杰盯着风沙,围着茅屋子绕行一圈,发现后面不足百米处竟是一条断谷,边上插着一块木牌,上书“风扬谷”三字,心说这里竟是一条死路……他习惯性地将耳朵贴在地面,除了传来呜呜的风声,却突然多出一阵马蹄声响,以为是扈从队的马匹。仔细思索,扈从队马匹不是都卧在一块躲风沙吗?啊……不好,有敌人。詹佑杰头都大了,视线内,茅屋子已被几十名黑衣客围个严实。他们一个个蒙面裹围,正把大量干柴围放在茅屋四周。那个指挥官模样的家伙朝屋里喊:“并非我们有意害你,实在是你们争权夺嫡,滥杀无辜。公子有什么话请到阿鼻狱说去吧!” 大火燃起,直逼茅屋。眼见泥皮脱落,墙体已被烧得千疮百孔。那个说话的家伙正是那晚的白无味,詹佑杰忘不了他那种傲慢的腔调。白无味手一挥,黑衣团策马顺风扬谷向南撤走。 此时茅屋内已是呼号连天,詹佑杰已经想好解救办法,他迅速来到马车跟前,套起两匹马,响鞭炸响,驽马嘶鸣,绕行一圈,詹佑杰强行将驽马赶进半拉燃烧的柴屋,大喊一声:“里面的人闪开——”马车从侧翼将茅屋撕开一道豁口,所有人安然无恙地跑出茅屋,躲过劫难,却看见詹佑杰赶着燃烧的马车冲向风扬谷。那驽马被大火惊得发疯,哪里还听他的话,一团火球腾空而起,抛向深深的谷底。大伙惊呼:“詹义士——” “詹佑杰——”孔玑见詹佑杰遇难,伤心欲绝,号啕大哭:“詹兄,你这是为救我们而死啊。”扶苏和孟姜女也是眼含热泪,暗自为詹佑杰凭吊。 此刻,狂风已经小了许多,众人相顾风扬谷,却不知该如何凭吊义士詹佑杰。孔玑哭泣着道:“风呀,你索性用黄沙填平风扬谷,将我的兄台葬于此。” “詹义士,你走得好匆忙,扶苏还没来得及答谢你,让我歉疚一辈子呀?” “公子快看……是詹义士。”闻孟姜女所言,众人仔细看时,果见詹佑杰已经趴上悬崖边,浑身上下被浓烟燎燃如同碳人……孔玑破涕为笑,待詹佑杰走过来时抱住他又哭又笑道:“你这家伙,吓死我了。我以为要这一辈子欠你一条命呢。” 一行人正自侥幸没有被敌人烧死,风平沙息处,跃马驶来二人。只见那汉子和那女子跳下马先冲着孟姜女深施一礼:“钟离山来迟,请公主恕罪!”孟姜女并不惊讶:“果然是你们。那天三川河我以为我眼睛看花了呢。我不是让你在家好生照看山寨,教授武学吗?怎么,你……” “公主,我是一刻都没忘记您的教诲。可是十法令、十长老她们生怕您有个闪失,所以决定让我前来保护您。” “喔!”孟姜女没有再责怪他们,冷静道:“还不快见过公子及众位豪杰。” “公子安好。众位豪杰多谢了,感谢连日来对我主尽心保护,钟离山这厢有礼了!”公子扶苏要他免礼,问他这里可有其他路径,钟离山道:“这个放心,请跟我来……” 第三十二回 兵沟桥公子遭追杀 浑怀障监军初誓军 白无味追杀公子扶苏到兵沟桥,幸好几路英雄赶来相救。浑怀障城下,蒙恬率三军接受扶苏初次誓军;蒙恬设宴为扶苏公子接风洗尘。心事重重的孟姜女心系本族傜伕,蒙恬找机会安慰孟姜女,一代族人首领默默在蒙恬肩头垂泪。公子在众人群中看见和兰园酷似的姑娘珍珠,府邸初开,扶苏诚邀珍珠进府……

青羊岔劫杀

在钟离山的带领下,扶苏一行人连夜赶路走出风扬谷,来到一户牧羊人家时天已大亮。这里的地形钟离山事先都已打探好,并作了适当安排。这户牧羊人家里的主妇已经为扶苏他们宰羊备酒,准备了简单宴筵。钟离山和他的干女儿俨然就是半个主人,和牧羊人一家子热情款待扶苏、孟姜女等。詹佑杰望着憨厚高大的钟离山步步唯孟姜女是听,想起在泥阳那夜的情形问道:“泥阳来了几路杀手同时也来了几路侠士,我总感觉有你的身影?”望着詹佑杰疑惑的神情,钟离山憨直地笑着点点头:“詹义士猜得不错,我岂能让那些肖小之辈加害我主。那一晚,詹义士可是大功一件呀!多亏你事先打跑白无味。那天夜里,实际上是常青光亲自坐镇指挥。可惜,他头一天不小心吃了我的夹豆散,不能坐镇……哈哈哈”。 扶苏一行在牧羊人家休息半日后,在钟离山、詹佑杰及众护卫的保护下再次出发了。钟离山让干女儿陪伴在孟姜女左右,小姑娘不时从车窗内探出头找他说话:“爹爹,孟姜母亲问前面是哪里?” “就快要到青羊岔了。”钟离山事先已经查看过这里的地形,遂提醒道:“大家注意警戒,目前虽然进入北地境内,但这里几十里无人烟,昫衍人都藏在深山里,最怕外族打扰。因此,恶人当道在所难免。” 詹佑杰佩服眼前这个南方汉子,尽管他自己曾经来来去去在这条路上走了几次,但仍不能这样熟悉地形。詹佑杰道:“钟大哥,难得你这样心细。第一次来这里么?” “当然是第一次,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蒙恬将军,我心里很激动。” 钟离山一副仰慕神情,令詹佑杰纳闷,难道他仅仅是仰慕蒙恬将军的吗?于是故意问道:“你跟蒙恬将军很熟吗?” “何止是熟悉,想来,蒙将军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噢?”詹佑杰颇感意外。“想当年,楚国败亡,我钟离家族一下子就战死大小将士几百口。我的父亲是主将,眼见无力回天,无颜面见江东父老,遂自刭。我为报大仇酝酿了多年,最后巧遇蒙将军北上督师……我偷袭不成,反被他擒获。蒙将军深明大义,要我摒弃前嫌,不要把仇恨当做生命的主体。蒙将军教育我说,人是不可以活在仇恨当中的,一个人若是一味只想着报仇雪恨,那他一辈子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被仇恨所压垮,最后终将一事无成。蒙将军还说天下分久必合是大势所趋,不是常人能左右的事情。最后,他怕我暴露身份,便安排我跟随孟姜女主做事……” 山林前,几个刺客仍然是夜行者打扮,灰溜溜赶回大本营。常青光一看就知道没有得手,便不愿搭理他们。内中一个头目硬着头皮上前向常青光报告:“属下无能,实在是有人暗中保护扶苏。” “蠢货!”常青光气不打一处来:“扶苏伸长脖子让你砍,那我自己就做了,还要你们做什么?一群废物!” “属下愿受惩罚。” “何人从中作梗?” “小的实在不知。好像有几路人,他们看似互不相干,但都要拼死保护那女人和扶苏,你说怪不?” “一点都不奇怪。”常青光若有所思:“你我杀的可是大秦第一公子,拿地图来……”有人上前递上地图,常青光立刻展开地图,遂用手指向一处,恶狠狠地说:“青羊岔劫杀……” 青羊岔两翼松林如织,针枝叶茂,透着一股幽幽神秘。古庙宝刹掩隐其间,常年无出家人守护,完全是因为这里盗贼猖獗。先秦时,佛陀未入中国,出家人多是一些各学门参禅悟道之学子,因此也不会久居一处,更何况是盗贼落脚地。一条石径蜿蜒没入松林,扶苏的扈从马队已到近前。钟离山、詹佑杰督使侍卫们加紧防范,十几条汉子来回护住两辆马车,生怕有个闪失。 扶苏从车窗看见侍卫们一脸的疲惫,心有不忍,道:“是不是该休息休息?” “不行,这里不宜久留。”钟离山看看左右山势,这也太有利于搞截杀了。詹佑杰也说:“公子,我们还是到前面集镇打尖吧,这里的确很危险。”扶苏只得说:“行,就由你们安排吧,但不知集镇离此还有多远?” “大约二十五里路程。” “爹,我肚子疼……”小女孩满脸痛苦地对钟离山喊道。扈从车队只好停下来,孟姜女扶着钟离山的干女儿走下马车:“走,我陪你到林子里去。”钟离山心下焦急,喊道:“大家注意警戒。”眼瞅着孟姜女和干女儿进了松林。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调转过来,松林那边已经传来厮打声:“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们。” “爹——快来救我!” “有情况……”整个扈从车队立刻进入状态,就连坐下战马也是削竹耳高竖,暴眼圆睁。 哗啦两声响,几棵大树已被砍倒横在道上挡住去路,常青光让手下押着孟姜女和小女孩走出山林,两侧山林边已经站满黑衣客。常青光满脸奸笑道:“公子,别来无恙哦?” “公子,你不能下马车……”孟姜女劝阻道。公子扶苏并不惧怕,毅然走下马车,藐视地看着常青光道:“放开她们,欺负两个弱女子,算不得好汉。有种就冲我来,你们不是一路上就想要我的命么?”钟离山心下更急:“对,算什么好汉……赶快放开她们,要不然你钟爷爷会让你死得很难堪的!” “哟!你吓死本将军了。”常青光得意地咧着嘴道:“钟离山,你已经坏了我几次大事,就凭着江湖规矩,你今天也得给我放下脑袋再走。上!”黑衣客呼喝一声,和扈从卫队们打在一起,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黑衣客足有百十个,轮番地跟这二十几个扈从交手,扈从卫队明显处于劣势。 情况十分危急。孔玑虽然没有武功,但也毫不示弱:“朗朗乾坤,你等不法之徒竟敢任意妄为。大秦的天还没有暗,你们不会得逞。”常青光抱剑环视,傲慢地看着说话的孔玑,冷道:“小子,你那只巧舌我割定了。”说完仗剑直奔孔玑。孔玑本能地掩住嘴巴,想着应对之策。常青光冲到近前,准备动手,孔玑来个缓兵之计,道:“哎,在你割我舌头的时刻,请允许我把最后关键一句话说完……”常青光鄙夷地看着他,笑道:“好,本将军准你……”孔玑无比神秘地说:“常贩子,我想跟你联合贩卖人口。你是不知道,我们那里才叫人口众多,少个万儿八千的都看不出来。”常青光惊异地瞪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大为困惑,心想这小子无端提这事干吗?……眼见詹佑杰已经飞身打翻看押孟姜女和钟离山干女儿的两个黑衣客,接着,又跟过来三个扈从兵士护在孟姜女周围。 常青光情知上当,怒吼着扑向孔玑。突然一声号角响,蒙祥云带着中军卫队赶到,大喝一声:“给我活捉常青光。”常青光愣神半晌,眼见北疆中军卫队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手下乱了阵脚,一阵儿工夫死伤三十多个,剩下的已经央求般地看着常青光。常青光眼见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撤……”

誓军浑怀障

扶苏命人清点人马,扈从卫队也伤及十多个。大家整装齐备,钟离山问:“那些俘虏怎么办?”当大家仔细看时,受伤的和束手就擒的都已经服毒而亡。扶苏心情沉重:“怎么,这些人如此顽愚不化……”蒙祥云道:“这些人总是这样,一旦被俘便服毒自杀,直到现在也无法判定都是受何人指使,不清楚是个什么组织。”望着那些死尸,扶苏轻叹一声:“把他们统统掩埋了吧。”詹佑杰指挥卫士们打扫战场,钟离山带着两个车夫检查车辆,蒙祥云的人马监视着周围动静,众人各负其责将青羊岔打扫干净。 扶苏一行在北疆兵士的保护下,再次上路了。“此去还有多远?” “回公子话,还有不到二十里,过了兵沟桥就是浑怀障。”蒙祥云道。孟姜女问:“你家蒙将军一向可好?”蒙祥云看看孟姜女,由于没人为他作介绍,无法判定此女为谁。“蒙将军到阳周视察军务,据说近日才能赶回。” “噢!”扶苏、孟姜女都在点头,有点失望的样子。 二十里地一会儿就到,却见兵沟桥残垣木轧已经断裂,燃烧的残桥还在冒着蓝烟。对岸前来迎接的是马兰花瑶仙公主清一色的五花马队,望着眼前断桥大声喊:“詹三哥,你总算回来了。我料定你今日必到,这桥昨夜遭歹人破坏,现在怎么办?”詹佑杰隔岸执礼道:“我回来便是,何劳公主远道相迎。”身边扶苏不解地问道:“公主?谁家的公主?”詹佑杰笑着解释:“亡国之女,人们尊敬她的为人,所以一直尊称她公主。” “噢——”扶苏似乎若有所思。眼见对岸又驶来两匹马,马上之人均为俏丽女子,其中一人无论从身段还是模样都十分像兰园,扶苏惊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道:“兰园……怎么会呢……” 两个女子正是珍珠姑娘和骄阳公主,来到瑶仙公主跟前笑道:“姐姐真是好兴致,这么大风还站这沟边看景儿,是来迎詹哥哥的吧?”瑶仙羞涩地朝珍珠捶一下:“去,你又是来迎接谁的?” “你说我呀,告诉你,我是来迎接公子的,骄阳姐姐是来看蒙将军回来没……哎,瑶仙姐姐,对面来的是什么人?怎么都不认识!” “我想可能是大秦公子到了。哎,你不就是来迎接公子的么?”瑶仙随即大声喊:“三哥,和你同行的都是何人?是不是有我们珍珠要见的公?99lib.子?” “呀,姐姐……”珍珠急了,脸红地撇转身子。身边的骄阳却笑道:“怕什么,公子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姐姐快看……”对岸不远处,二百多匹驽马踏起弥天沙尘,由远而近,显然不是什么好人。众人见状,神色慌张。蒙祥云先是一惊,继而威严地命令道:“扈从卫士护好公子侠女车驾,其余人跟我上。”蒙祥云、詹佑杰、钟离山三个人首当其冲打马截住来敌。来者是几日未曾露面的白无味,狞笑一声打马前来,高声喊:“统统给我包围起来。这次,我要他插翅难飞。” 对岸瑶仙公主和她的五花马队干着急却使不上劲。珍珠只管在骄阳跟前嚷:“这可怎么办呀?姐姐,难道就再没有别的路径了吗?”瑶仙公主摇摇头,再没言语。正在大家无计可施时,远处一道漫坡草原冲下上千人马,踏起一路风尘。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骑着黑风汗血宝马的蒙恬将军,飘扬的旗帜上绣着斗大的“蒙”字。黑衣客见到这阵式立时乱了阵脚,在蒙恬、蒙祥云两边的夹击下,二百多名黑衣客死伤百十个,其余不敢恋战,不等白无味发话,已是逃之夭夭。白无味见状,虚晃一招,跳出战阵,逃跑时还不忘回一句:“咱们走着瞧!” 蒙恬来到近前下马,给扶苏行一个半跪大礼:“迎接殿下来迟,请公子恕罪!”扶苏此时方镇定下来,搀起蒙恬,高兴地说:“将军快起。扶苏可是戴罪之身。”蒙恬执意道:“公子说哪里话!公子一路上多有劳顿,又比常人多着性命之危……”两个人伫立在兵沟桥畔诉诸衷肠。 猛然间蒙恬和孟姜女四目相对,二人同时僵直在那里:“……香茜公主?” “将军哥哥……”两个人相互在用心交流着内心的感慨,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几年前,蒙恬游历走进孟姜族人的村寨,目睹了孟姜族人女主家、男辅之的奇异生活,第一次拜访一个孟姜族人头领香茜公主。那时候,刚刚接过母亲衣钵的香茜,人们还是习惯称她香茜公主,面对一个秦国将军,孟姜族首领香茜十分仰慕。他们纵论天下大势,各抒己见,意气相投。孟姜女几次试探蒙恬,想叫他留下来委身她做一个异邦里尔王,蒙恬已猜到她的心思,委婉地谢绝。二人只好以兄妹相称,义结金兰……蒙恬乍一见到孟姜女,心中升腾起滚滚愧疚。二人心照不宣地用心在诘问对方,用心在接受询问,好像所欠的不只是兄妹之情。 眼望北地穷山恶障,想想一路走来所经历的追杀、磨难,扶苏的内心受到极大震撼。这就是父皇驾驭下的疆域?一个贵为储君的公子尚且不能保证生命安全,那一般人又将如何呢?蒙恬再次给扶苏赔罪说:“公子殿下一定受惊了。不过,那些有预谋的行动都该结束了,全是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大队人马下南岸、钻丛林,由栈道登临兵沟北岸,已经跃上平坦的黄泥冈。黄河远上,逶迤如银蛇,向着更远的北方天际涛涛而去。浑怀障城巍峨地挺拔在大河边上。高入云天的蟠龙大旗猎猎迎风,斗大的“蒙”字金边红底花纹旗子,祥云晚照,绣得苍劲有力。浑怀障校场,万名中军列阵迎候扶苏,各个军兵种此刻已是排列整齐。士兵们个个斗志昂扬,完全是那种打败匈奴军团时的精神面貌。 此时已是午后,蒙恬考虑到扶苏旅途劳累,干脆登车检阅一下算了,也算是初次跟三军将士见个面,但扶苏却认真地说:“我有什么可劳累的,不就是一路坐车吗!按你们原定的计划进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诺!”蒙恬答应着分头派人去准备,然后道:“公子还是登车吧……”扶苏坚持说:“就这么一截路,我们走走,正好舒散筋骨。”蒙恬让马车先回,自己同众军士、幕僚及各位义士,陪着扶苏朝浑怀障走来。 路过大禹渡,虽说是冬季,但黄河并未封冻,大禹渡仍然一片繁忙。远航的船只不断在岸边停靠、装点货物、起锚。新秦中十年不纳捐税的优惠政策,一下子带动了荒凉北地郡的经济发展和农业开发。各地小商小贩、佃户农家纷纷云集到浑怀障,极大地繁荣了新秦中经济。街市上,商贾云集,物盈丰稔,人们熙来攘往热情采购。由于是新开商坌,加上严格管理,文明经商已蔚然成风。扶苏一路走来非要横穿街市,感受这异域情调。蒙恬并未采取封堵街市的做法,只是陪着扶苏边走边看,介绍这里的土特产品。听说是大秦公子参观街市,人们极为兴奋,躲过侍卫纷纷上前跟扶苏见礼! 好不容易走出街市商业区,前面已是另一番情景。中军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着整个硕大的校场。校场内,战车、步骑、遁甲、弓牌,整齐排列。号炮六响声过,一个值日功曹来到蒙恬面前致礼请示。蒙恬明令一声:“接受督帅检阅!”值日功曹诺声归位,旗语招展,蒙恬陪扶苏阔步走过三军面前。三军发出雷鸣般呼声:“大秦威武!” “公子一路辛苦!” “北疆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父皇派我来看望大家。你们为大秦所做的贡献凌烟阁锦裱,勒石流芳!扶苏谢谢你们了。”说完,扶苏面对数万三军将士深鞠一躬。紧跟着又是一片欢呼声……

千里密诏

为公子扶苏接风洗尘的晚宴准备得十分充分。几十个贴身侍卫在蒙祥云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布置宴桌、坐席、炭火。姜离子负责膳食,没忘记吩咐蒙祥云在炭火里加上百合香。大厅另一处,众位豪杰品茗高谈,听詹佑杰和孔玑绘声绘色地讲着一路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大家听得聚精会神。孟姜女佩服孔玑的口才和詹佑杰的稳重、沉着的应变能力,想着要是有这样几个旷世奇才到孟姜地兴学教书,那才真是一大幸事。有人突然问怎么不见蒙恬将军和公子…… 这时,姜离子已经开始邀各位入坐。面前摆放着烫好的水酒,散发着酒香,加上奶茶的香气,大厅里顿时感觉暖融融的。珍珠见没人再讲故事,也过来给后厨帮忙上酒菜。内室,扶苏掏出父皇写给蒙恬的密旨,说:“这是父皇给你的亲笔……”蒙恬听闻就要跪地接,扶苏忙道:“哎哎,不必了。父皇吩咐过的,此旨可以不按奉诏进行。你就免了吧!”蒙恬仍然环抱一礼:“多谢皇上信赖!多谢公子成全!我,现在能看么?”扶苏很随意地说:“当然可以了。”蒙恬还是用平日迎候诏旨的程式,专门洗净双手,擦干净了才郑重打开绢帛定睛浏览,随即是神色骤变。只见那上面写着: 蒙恬奉诏:公子扶苏乃国储,悉心维护…… “啊——”他即刻收起密诏,结结实实地跪在扶苏面前,声音有点激动:“臣奉诏!公子……”蒙恬心头哽咽,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更觉肩上的担子之重。而扶苏却毫不知情,赶紧搀起蒙恬,说:“将军何故如此多礼?你我今后同勉共进、团结互爱才是。你治军行政乃行家里手,扶苏初来乍到,应当悉心讨教才是,万不可让尊卑礼仪所左右。”蒙恬激动不已,忍着哽咽说:“皇上何等圣断,大秦何等幸甚,如此信任蒙恬,要我全力护佑殿下,蒙恬万难推辞,纵然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皇上重托之恩。公子,这封密旨,您还看吗?”扶苏无所谓地摇摇头:“不必了!既然父皇如此信赖于你,密旨所说必定是匡我大秦、昌我帝国的圣言贤策。将军好生收藏便是。”蒙恬再次叩拜:“公子性善儒雅,高洁自好,是位体仁大义、悯怀天下苍生的好君主。蒙恬定然肝脑涂地也要报达。” 公子扶苏恭身还礼,心里暗忖:连日来,有许多问题无不困扰着自己。北疆百十位将帅,和他扶苏都只是一面之交,却忠心耿耿地在蒙恬率领下,一心拥戴他。一路之上,詹佑杰、孔玑虽说和自己初次见面,却能鞍前马后照顾他,拼死力地保护他,特别是这个来自于异邦的孟姜女子,奋不顾身地甘愿做饿狼的腹中食也要救下自己。难道真的是我扶苏的大秦公子身份吗?不,至少不完全是。扶苏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慢慢得出一个不够成熟的结论:这些人除了自身有好的品德,他们都是跟随北疆统帅蒙恬艰难走过来的,并受其影响笃深。有什么样的统帅就会有什么样的将官和士兵。 这时,房门被敲响,姜离子在门口问:“公子、将军,都已准备妥了,请问能否开宴?” “我们马上就到!”扶苏、蒙恬走出内室,众将官、幕僚以及各路英雄齐齐起身欢迎。在蒙恬的介绍下,扶苏一一和众位见礼。黑山横河下的香砟子煤越燃越旺,屋里其乐融融。除了任嚣、李镐、管鹊等主要官员外,幕僚们当中,沂水人姜离子,江右人夏侯德、艾柱,南阳人鲁光,韩城人廖静,荆州人伍陵、子玉,山左人李益,山右人王韬,治沙巧匠车越,建筑名匠彭通和夫人阿玲,都陆续赶来和扶苏见礼。 彭通和阿玲齐齐给孟姜女跪倒在地:“草民参见女主!”众人无不诧异。阿玲眼泪汪汪地扑进孟姜女怀里,哭倒在年轻的孟姜女怀里,宛若小孩儿。而这时,卑移山南主将冯世奋带着王离、嬴杰走进大厅,给扶苏见礼。扶苏连忙上前搀起,称嬴杰为叔叔,道:“叔叔是我皇族里唯一一个在北疆效力的,难能可贵。”嬴杰激动地说:“公子过奖了,能为国家效力,这是我的荣幸!” 大家开诚布公,人人都相互打着招呼。轮到各路英豪,由詹佑杰、钟离山带领,孔玑作介绍。女眷们最后上来一一给扶苏见礼,分别蹲个万福大礼,瑶仙公主身着雪青长裙,依依袅袅地给扶苏行了一个齐国大礼,扶苏仿佛看见了母亲的风范。骄阳双手平举颌下,身形丰纤并茂,团花大褂翩翩旋舞,给他行一个胡人大礼。人家都有身份,唯有珍珠出身低微,战战兢兢地来到扶苏面前:“小女珍珠参见殿下。”扶苏定定看着她,明知道这姑娘绝不会是兰园,而是与兰园酷似的姑娘,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珍珠羞赧地不敢再抬头:“回公子,小女已经告诉您了……我叫珍珠。”扶苏笑了,说:“珍珠,你天真纯情,质朴雅趣,毫无雕琢,亦肯定是心地无忧无虑,真让本公子羡慕呀!”珍珠回道:“公子有所不知,珍珠全家以及众乡亲都被黑衣客所杀,珍珠也是被蒙将军相救,才逃脱灾难。” “噢?竟有这等事?”扶苏惊讶地看着这个说话实在的姑娘,越发爱怜。蒙恬上前进一步解释:“紫燕子团作恶多端,地方鞭长莫及,但最终还是被我们除掉了。珍珠姑娘一天之内成为孤女,我们只好收留在军中。” 扶苏感念苍生不弃,还算保留下这么一个纯情女子,便问:“没想到你的身世也是这样不堪回首。想不想到我府中来?”珍珠闻言一时间呆愣住,不知如何作答。“这……”她不由地看看蒙恬。扶苏又赶紧道:“啊,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让你以婢女身份来的。既然你跟蒙将军以兄妹相称,我自然待你似妹子。大家亲如一家,今后都不必拘礼,太客气了反倒显得生分。老实说,我也是个身披罪罚之人,自幼生长深宫,早就盼望有朝一日出藩篱、效力国家,今天也算是如愿了。”他最后这几句话俨然是冲着众官佐幕僚豪杰所说,众人啧啧赞叹道:“公子深明大义,不愧为天下第一!”珍珠矜持在扶苏面前,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欲求救蒙恬给她解围。公子突然又绕回来,试探问道:“珍珠,你还没回答我……”蒙恬也说:“珍珠,你就答应下来,难得公子一片赤诚,况且他身边的确需要一个人来照顾。”珍珠终于点头:“谢公子,小女愿意。”扶苏很满意,道:“你怎么还反过来谢我呀?给,把这个戴上。”众人看时,见扶苏自腰间解下一只雕琢精巧的玉龙祖母绿。珍珠惊异地看着扶苏说:“这么贵重……我不能要。”扶苏笑笑,道:“你能答应照顾我,应该我感谢你。拿着!”他命令似的把祖母绿玉龙佩塞在珍珠手里。 正席上,扶苏居中,左右各是蒙恬、孟姜女。下面依次就座百多位将官、幕僚、各路豪杰。韩城人张良也在座,而他此刻却用的假名张秦,因此不为大家熟知。谁也想不到张良这个曾经暗杀过始皇的旧国公子也敢现身浑怀障……“来,大家共同举杯,热情欢迎公子扶苏就职新秦中。”蒙恬热情相邀,扶苏首先举杯一饮而尽。一阵杯盘作响之后,大厅内方静下来。扶苏即兴说:“首先我要感谢大家为我大秦国披肝沥胆,热血沙场,捍卫国家领土和尊严,投身于新秦中的开发建设。国家能有像你们这样的人,何愁国不富民不强?在这里,谨以我皇族身份,我代表父皇谢谢你们了!”说着,深深鞠下一躬。众人无不感念备至,激动地说:“皇上圣明!公子英武!” 酒过三巡,大厅里气氛热烈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孟姜女悄悄走出大厅。她先是来到户外,感觉身子有点发冷,遂又折身来到蒙恬的营帐。当然,有人已经发现孟姜女不见了,第一个是蒙恬,第二个是彭通夫妇,第三个就是匈奴公主骄阳。骄阳是在蒙恬借故出来寻找孟姜女时,才随后跟着出来。骄阳眼看着蒙恬走进了自己平时处理公务的营帐,里面的灯烛拨得更亮了。 蒙恬和孟姜女二人的目光默默相对时,孟姜女还是忍不住扑进蒙恬怀里,眼中落泪:“兄长……”蒙恬忘情地点点头,眉宇间尽现爱慕之情。突然神情跃动,灯影下的蒙恬是哀伤、肃穆、苦情的结合体,他此刻已经明白根本无法面对万里突奔而来的孟姜女……他有负于她,并且彻底伤透了她的心,正是他自己对大秦帝国的执著才造成两个人感情上无尽的裂痕。蒙恬深深叹下一口气:“哎——”孟姜女突然从蒙恬怀里脱身开来,含泪看着蒙恬:“我来问你……如此浩大的长城修筑工程何日才是个头?”孟姜女语气立时变得十分生硬:“你试图劝说过始皇帝么?难道他一意孤行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蒙恬委屈得发慌,局外人总是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却丝毫不用为此话担任何责任。 蒙恬虽身处北疆,但对此却感同身受。今天,蒙恬再次听到孟姜女说出同样的话,当然首先应该理解孟姜女并不十分了解秦国以及统一六国后的现状。孟姜女发现蒙恬根本就不想回答她的这些问题,十分气恼,伤感地说:“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难道这很难启齿么?孟姜族大半男子被抓民夫去向不明,有多少女人为此而流落他乡,有的甚至难以承受思念之苦而发疯自杀。她们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视我为神明,来跟一个偌大的国家讲道理。孟姜香茜究竟有多大能力,蒙兄难道不知道么?” 守在门口的骄阳闻听孟姜女如此说,心下暗想:他们好像早就相识,并且已不是一般关系,那又是什么关系呢……屋里一时静下来,骄阳断定该是蒙恬说话的时候了。果然蒙恬长叹口气,因为心力交瘁,面对就要回答的问题没有丝毫把握。蒙恬喃喃说:“始皇的思想是没有人能改变得了的,而他却正在改变着一个时代,包括你、我以及民众。”他气馁地继续说:“香茜妹,我以前跟你的伟大设想纯粹是自不量力,我只能说,尽我所能帮助你尽快找到他们……” “你……”孟姜女一听此话,虽满腹怨言,却急得无言以对,忍着哽咽说:“我要带他们回去……”蒙恬满脸痛苦地说:“那我只能按偷逃徭役论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徭役已经被列为国家法度,无人敢抗。” “要是我抗了呢?”蒙恬脸一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屋子里顿时感觉憋闷得令人发慌。 突然门外传来说话声:“骄阳公主,你在这里干啥?”是蒙祥云。蒙恬难以忍受这样的气氛,哗地打开房门,原来骄阳近在咫尺,正耐心地听着屋内的谈话。骄阳顿时面红耳赤急于找个借口:“啊……我,我是怕你们俩吵架……”孟姜女起身夺门而出,她对蒙恬感到失望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孟姜女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下…… 第三十三回 行万里长城乡关路 孟姜女啼声长城倒 孟姜女执意要到长城工地上去。看到暗无天日的徭役生活和杀人场面,孟姜女心头郁结难舒。扶苏见无法阻止滥杀无辜,只好把父皇赏识的那个酷吏斩了。孟姜女找到了她的子民,而活着的还不到一半。来到孤魂场、荒冢滩,面对长城,她的哭泣声和随之而坍塌的长城,震惊整个北疆……咸阳宫里的始皇帝也大为惊诧。

执意北上

清晨,凄冷的雪线上,滚动着一轮火红的太阳。浑怀障方圆几十里住满了移民人家,整齐排列的北方暖房,屋顶上的烟囱冒出冬季才有的那种炊烟。蒙恬曾不止一次地做过试验,倘若看见谁家烟囱没有冒烟,即表明这家人已经揭不开锅——断粮了,他会即刻派人送些粮食过去。将军牌楼上的蒙恬今天无心观察这些,城下,士兵们服从命令,整齐地在校场上操练。日出东山,难以割舍的太阳光热,难以忍受的清冷,都在这个早晨袭来。骄阳双颊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来道:“将军哥哥,孟姜姐姐不见了。” “啊……”蒙恬原本想今天找机会跟孟姜女作一次长谈……对孟姜女的出走,蒙恬百思不得其解,他向近卫下了命令,必须要找到…… 其实孟姜女并没有走多远,她在牧羊人老齐头的帮助下,先是把钟离山父女俩打发走了,才拐上草原继续向北行。她不想让沿途官兵和人家看到她,她的志向和坚定令老齐头感动,老齐头遂主动牵出灵巧且通人性的白骟驼。白骟驼载着新主人孟姜女,脚不停歇地穿越马兰花草原一路北去,跨过都斯兔河,越过方山,来到了北河县境。之后,它驮着孟姜女沿渡口横跨黄河,不几日便看见远处的阴山以及正在修筑的长城。孟姜女内心无比激动,她让白骟驼掉转头回去,白骟驼喔喔高叫几声,恋主地流下泪水。孟姜女拍拍它的驼峰,说:“回去吧,别让老爹爹担心。”白骟驼善解人意地温顺下来,在孟姜女身上蹭蹭头,这才慢慢地回到了马兰花草原。当白骟驼那高大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东部雪线的沙漠里时,一队快骑也恰好赶到。蒙恬、扶苏二人双双跳下驽马,迎住孟姜女。 蒙恬自知此时此刻孟姜女对自己正有怨怼,下意识地没有说话。扶苏迎上前焦急地说:“香茜郡主,要来长城也该给我们打声招呼啊。这么多的近卫马队可以护送你过来的。”孟姜女给扶苏公子轻施一礼,却瞪一眼蒙恬道:“公子,你也别多心,我知道我自己该干什么。人家是皇上的红人,劳驾不起!”扶苏明白孟姜女有所指,勉强笑笑说:“其实你也不必非要亲自来呀,分派下去,都给你查清楚了。但你也委实冤枉蒙将军了,他根本不知情,几十万夫役,东西万里的长城工地,他自来到北疆就没有休息过一天,不仅身体累,心也累啊!” “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也不想劳驾什么人。”孟姜女故意不正眼看蒙恬,见孔玑凑过来,于是道:“公子您忙您的,我让孔先生陪着就成。孔先生,我们走。”蒙恬在孟姜女和孔玑从自己身边过去时,难过地但仍不忘吩咐孔玑道:“一切都由你妥为安排,尽量满足我这位朋友的期望……” 在与孟姜女同行的一路上,孔玑饶有兴致地娓娓而谈着:其实当你走到九原的北郊就能看到长城了。这道长城沿着阴山一脉逶迤向东偏北,目的是连接旧赵长城。当年赵武灵王打败匈奴人曾经对此地长城进行过加固,因此,赵国最西边的长城是连接在九原城的外城。而现在不同了,要一下子把北长城进一步北移,自然就选择在阴山。阴山以北是一望无际茫茫大草原,匈奴人逃走之后,这里的牧区暂时闲置起来,分散着寥寥无几的不愿逃走的匈奴牧人。当然,还有不少过去一直受匈奴贵族压迫的白羊人、羌人、氐人等少数民族。那些在上一年迁徙过来的移民也和他们住在一块,更多的移民分散居住在大河套地区,耕种着那里广袤的土地。 孔玑像哲人一般,似乎弹指一挥间越过数千年:金贵的大河套层层叠叠,将这里大片土地来滋润,使它们无比肥沃。而孟姜女的心思却在长城那里,遥望远处的烽火烟燧,内心滋味俱全。孟姜女岔开话题,有感而发:“孔先生,我不得不说,这长城的确很壮观,也亏他们这些人想得出,修一道城墙就能阻挡住别人。岂不想,挡住弯刀烈马的匈奴人也只是暂时的,那藏在心底的欲望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挡的。不论从物产还是到景色,哪一样没有诱惑?再加上天下神都咸阳物华天宝、王气弥天,使胡人艳羡多年,又怎么能被一堵城墙所挡?真是好笑!”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孔玑尽量投其所好,顺着孟姜女的思路走。两个人边走边谈,孟姜女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大约走了有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个劳动的工地。几千名劳工从几处砖窑厂往长城工地背城砖,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一条很长的绳索将这些人缚住参加这繁重的劳动。督工的士兵挥动皮鞭一个劲地抽打着,如同在役使牲畜。孟姜女勃然变色,孔玑苦着脸子扭向一边,噢!真要命,好不容易才让她心情好一点……只听孟姜女愤激地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役使他们,为什么还要缚住他们的胳膊?” 一个小军官赶紧跑过来,还算客气地说.99lib?:“孟姜女侠,您还是回九原郡吧。公子和将军都在等您回去呢!” “我现在没工夫见他们,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孟姜女这样质问。而孔玑眼见插不上话,又无计可施,只能干瞪眼。“这……”小军官很为难地说:“他们里面有反叛分子,前头企图逃跑。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你们就这样做?赶快把他们……”孟姜女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了另一幕惨烈的场景:像串蚂蚱一样的夫役队里,突然倒下去一位孱弱的汉子,他一人倒下去时,却连累了前后的同伴,连番跌倒了好几位。一个督工的士兵跑上前挥鞭一顿乱抽,原本明明白白的事情却不问缘由地体罚他人,这是人干的营生吗?孟姜女气得高声大叫:“停止你的恶行,为什么还要打他们?住手!……快拉他起来。”那个督工的士兵似乎没听见一般,探探那人鼻息,发现已经死去,随手拔出佩刀割断绳索,解开来又重新挽结,运砖的队伍继续前进。从后面上来两个手拿工具的士兵,几步开外挖成沙坑,就地将死者掩埋了。孟姜女惊得目瞪口呆:“草菅人命……”孟姜女气急之下不住地呼喊。孔玑恐生意外,拉起她的手说:“孟姜女,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起初她不想走,但仔细想想,孔玑说得不无道理,便说道:“你的圣祖孔子说得好,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始皇杀人已经成为一种嗜好,岂止是自然!”孔玑愁烦地心说:你又扯上我先人做什么……

扶苏发威

孟姜女不停地在民夫中间走动,鼓动他们要进行自觉意识下的反抗,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民夫们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抑或是麻木不仁,眼神里分明把她当做疯子。一个民夫体力不支,倒在城墙内,孟姜女眼见被他的同伴埋在泥土中,充作另一质地的泥土,她高声大叫:“那可是你们的同伴……没人性,麻木不仁……”她的喊声未落,眼见抬石夯的走过来,将埋下尸体的地方夯实得极为平整。她悲伤地离开了工地,孔玑也是一语不发紧随其后。他理解孟姜女的慈悲情怀,乃是一个从来不跟任何外敌发生战争,甚至连一般意义上的敌对行为都不曾有过的秉性,是从骨髓里就养成的一种温顺的性格,有着儒家的仁爱、墨家的理性和道家的遁世。很显然,孟姜女已经受不了如此强烈地刺激了。孔玑心想,一定要将她带出这个罪恶地带……结果,前面又在杀人,是朝廷新派的典客卿李渔。原来,李渔在咸阳工程中成绩显赫,被始皇器重,升为典客卿派往长城工地,要他加快工程进度。这时正赶上有一帮子民夫大约上千人逃跑,但被李渔派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抓回来,此刻正在一个个就地正法。李渔今天要大开杀戒,还专门给所有附近干活的民夫放一个时辰的假,要他们看杀人。孟姜女对这个世界仿佛已经无望了,水瘦山寒,寂寥冷落,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 晚上,长城卫尉给他们安排了吃的,只有孔玑吃了几口,孟姜女没有一点食欲,她滴水未进,夜不成眠,眼一闭就是杀人的场面。整个早晨,孟姜女都在一个人发呆,把孔玑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赶紧让一名兵士骑快马通禀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 小晌午的时候,突然听说又要杀人。孟姜女一下子振作而起,问道:“为何又要杀人?”那个多嘴的小兵说:“还不是因为昨天那些杀了头的死尸被他们偷去填了长城……” “天哪!”孟姜女一听再也抑制不住愤怒:“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疯了……”她只身来到现场,高声喝道:“住手!你们住手……”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刽子手挥刀的双臂命令道:“我让你们住手……”那人看着孟姜女,却不知怎样才好。孔玑正准备上前拉开孟姜女,那个李渔冲过来大声喝道:“把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给我拉出去斩首。”他的手下惊骇得面面相觑,生怕听错了,却迟迟不敢动手。孔玑更急,趋前就跟李渔理论:“你吃了豹子胆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谁敢阻挡帝国工程就是跟皇上做对,难道跟皇上做对的人不该杀吗?你是什么人,竟敢跟老子这样说话,来呀,给我一并抓起来杀掉!” 这下,李渔的手下们不敢再怠慢了,冲过来将孟姜女连同孔玑一块抓起来。就在李渔一声令下就要杀孟姜女和孔玑的节骨眼上,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及时赶到,公子扶苏高喝一声:“李渔休得逞狂,放开这两个人。”李渔哪里肯听,客气地对扶苏轻施一礼:“公子您回避一下,我正在行刑,让我先斩了这个妖女。” “本公子命令你立刻放下刀,听见了吗?” “本人心中只有皇上,只有大秦,别的命令,对不起,有所不受。行刑!” “那我就先杀了你!”扶苏手起刀落,从李渔的脖子溅出一丈远的血线,身子歪向一边,最终倒下去了……扶苏仗剑下令:“立刻放了所有人,让他们回工地上工!”

长城飞雪

并不能因为扶苏杀掉了酷吏李渔,就能讨得孟姜女的欢颜,相反她却目光呆滞了许多,一夜间秀发呈现灰白,满脸是绝望的神情。她不想让任何人陪伴,唯有孔玑还可以跟在她身后,形同一个木偶。“男人好杀,是不是为了维护自尊?”孔玑毕竟是个饱学之士,侃侃道来:“高压之下必有反弹,得天下而暴政,这岂不是自取灭亡。到时候,什么九五至尊,都是扯淡!”孟姜女幽幽道:“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学问,也不会说这些痛快淋漓的话,我只知道如何让我孟姜族人摆脱这不人道的境地。走,陪我去荒坟场,我要祭奠流落北疆长城下的孟姜孤魂。” 休息了一天的孟姜女精神振作了许多,带着那些幸免活下来的孟姜男子一块来到长城脚下的荒坟场。因为大多数死亡的夫役都被拉到这里掩埋,五湖四海哪个地方的都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坟茔,大漠千山述说不尽的哀怨尽在其中,成为长城脚下一道凄婉的人间鬼蜮。从来不曾见过这么浩大的荒冢……时间就是在此刻凝固,一颗玉洁冰心,一座死寂鬼蜮;残酷仍在进行,生命行将终止,悲痛在加深;一个灵魂企图要珍视生命、善待生命,凄楚悲鸣中——啊……这泣声划破苍穹,在高原的天空下犹如一声炸雷。山在动,水在动,整个大地的能量分崩离析,脚下摇撼震颤不已。而孟姜女却悲悯凄绝,昏死在荒冢旷野…… 自然界里正在改变的却丝毫没有停止,大地剧烈的震颤使得巍峨的这一段长城轰然坍塌……孔玑以及所有前来参加祭奠的孟姜幸存男子们,被大地的抖动惊得目瞪口呆,满以为这将是世界末日。闻讯赶来的扶苏、蒙恬被狂躁不安的坐骑颠下马背,目睹了阴山长城在顷刻间坍塌毁损……此刻,大漠陡起狂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危急之中,蒙恬不忘命令扈从保护好公子,安排兵士们把孟姜女抬上马车赶快撤离坟场……而人们的反应似乎更慢一些。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顿时鹅毛大雪被狂风搅动飘然落地。荒凉的北疆霎时漫天飘雪,将世界的一切罪恶遮掩起来。整个北疆霎时银装素裹,一片洁白,漭漭荡荡达于极远的天际。 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在漠北的晨光里一尘不染,圣洁无瑕。北疆这次地震,人员财产损失较重,就连京城咸阳皇宫也感受到了地震的余波……这算是上苍的发怒,还是对死者的哀悼?曾有诗悲叹曰: 时逾千年冤魂挨,歌谣传唱曲无尽。 阴山崛起长城岳,一将勋成万骨枯。 从来胡马未绝迹,万世基业谁与共? 当年孟姜一声啼,至今犹疑乃天怒! 徭役无期酷有期,原来短命秦父子! 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快报飞奏咸阳宫,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百官们难以相信,一个弱女子哪能有如此能耐?朝堂上,始皇帝环视百官,却表现得高深莫测,他慢慢放下北疆的秦报,感觉出这份快报有点名堂。“陛下,能不能容臣斗胆讲句真话么?”姚贾认为反击蒙恬的机会来了。始皇帝颇感意外地瞪着他:“要是真话就讲。” “臣是怕孟姜女乃陛下座上客,恐有失敬之处。” “言者无罪。”始皇帝慨然应允,姚贾大胆说道:“陛下,臣以为此女纯属妖魅,犹如妲娰在世。她自雪天到我神都之后,遂搅扰我朝上下,讥讽时政,揣摩圣意。如今又毁我长城,以阻挠国家大事为能事,应该立刻将其正法,以扬我帝国神威。” “陛下,臣也斗胆晓谕一二。目前孟姜女家喻户晓,歌谣四起,颂扬孟姜女之德,自然有教化之功效,深得人心。民只知有一个孟姜女而忘记朝廷恩德,朝廷若不严加处治,恐祸乱将起于此妖孽!”这是姚贾的支持者。 …… 大殿一时安静下来。半晌,始皇把目光移向一直未吭声的李斯,始皇帝心里有气,疑心是李斯私下做鬼,刚要问李斯,却见蒙毅出班一揖奏道:“陛下,我观前日京城地动,怕正是所谓孟姜女‘哭倒长城’之时。臣不才也掌握了一些天文地舆之理,大地颤抖、震动,实乃地理之自然现象,不足为奇。况且《天官书》中对此自然现象已有记载。臣以为,此北疆快报恐失之偏颇,不能引以为据,望陛下详查明白再问罪北疆。”始皇沉吟片刻,道:“嗯!有道理。”又有李健上前道:“陛下,臣疑心有人从中作祟。岂不想公子和蒙恬将军都是熟通公文政务,岂能将一个自然地理现象捏造成孟姜女‘哭倒长城’,难道他们就不怕引起民谣沸腾以讹传讹?”问题更严重了。旁边的赵高闻听后已是胆战心惊,还没转过意识,就听始皇在叫自己:“赵高,你是否认99lib?同这样的说法?” “臣高在,臣并不苟同这种说法……”赵高正准备要借此向蒙恬、扶苏发难,始皇却将目光射向姚贾,问道:“姚贾,朕问你,北疆的粮秣军需筹办得怎么样啦?” “回禀陛下,臣自知北疆工程乃造福千秋万代之伟业,一刻也不曾怠慢,粮秣充足,军需物资盈道。公子未到北疆之前,微臣一直受到蒙将军嘉勉。”姚贾洋洋得意,也是言之凿凿。“陛下,姚贾之言不可信。”正是刚才那位年轻臣子李健。始皇想不到满朝文武官员竟然装聋作哑到如此地步,幸好还有个仗义执言的李健在,遂说道:“哦,讲来听听。”此时始皇眼角已经扫视到姚贾身体在发抖。只听李健质询姚贾道:“姚大人,你说你为北疆筹办的粮秣已经充足,军需物资盈道,而我怎么发现仍有北疆单独在山左山右以及中原调拨粮秣的单子,难道是他们多此一举,还是私吞粮秣?”姚贾惊诧地大叫:“你是如何……”李健从容不迫地道:“姚大人,据我所知,北疆的军需粮秣总是难以筹办齐全。后来查实,乃供需官员从中?作梗,专门刁难北疆军务。不得已,北疆将帅幕僚只好自己派员单独僻径,就近在河东郡和陇西郡筹办粮秣,这才勉强支撑。” 姚贾闻听,急忙道:“皇上,蒙恬擅自开衅征集粮秣,是何居心?莫不是私养疆兵,图谋不轨……” “退下!”没等姚贾说完,始皇帝厉声斥责道:“北疆军队夫役近百万,今年又是举国大灾之年,你是从何处弄来粮秣供应了北疆?据朕所知,几年来,北疆粮秣军需物资从来就没有多到盈道地步,你这些功劳又出自何处?分明是巧言令色蒙骗朕。”姚贾低头回道:“……臣不敢。” “你敢,你的胆子何其之大。蒙恬军中自行筹办粮秣是得到朕允诺的,你自然不会知道,朕也不想让你们知道。但朕自即位以来经连年战事,出多少军队,该筹备多少粮秣,朕心里有一本账,你这专门负责粮秣的官员未必有我清楚。北疆究竟需要多少军需粮秣,你思量朕不知道吗?蠢材。” 今天的朝议似乎比哪天都长。嬴政皇帝看一眼案前的这份快报,又扫视一眼面前扶苏写来的有关北疆情形的亲笔信,心情难以平静。原来,扶苏连日来不但要检查长城工地各级官吏的操行,更要紧的就是要关注几十万夫役的生活问题。大秦当年有个出徭役的政策,每个出徭役者粮食自备,而那只能适应当年西秦地辟西北一隅。现在,天下一统,国祚绵绵,东西相距何止万里,南北风土难求相同,夫役走一趟就要耗时几个月,自备粮食显然只能在出夫役路途或可能行。现在,北疆长城工程浩大,夫役累万,出工几年未能回家,粮食自然要有专门渠道供应方保无误。但实际情况是山左山右去年大旱,中原各地水灾连连,南方农业尚不发达,粮食需求就全指望关中一隅,全国粮食岂能不紧张!虽然直道平坦畅通,来回耗时缩短,却是无粮可运。按酷吏们的理论,既然那些老弱病残者已经失去劳动能力,就要杀掉,否则白白耗费口粮,可以把省下的粮食拨给那些年轻力壮者,就此也为自己的恶行找到说辞。扶苏不能视若无睹,灭天理、失人性概不能取。没有粮食可以想办法,老弱病残可以遣返回乡,工程进度太慢只不过多耗些岁月,何必要无端付出生命之代价!他向父皇上奏一折,请求妥为处置长城工程。讲明客观存在的一些制约因素,特别是夫役损耗极为严重: ……不能因为这一处工程而消耗尽大量劳动力。国祚绵绵,用工酬劳的地方还很多,这些夫役乃国家建设之有生力量,变不加爱护为妥为保护,是增强国力的有效办法。当前形势难以让儿臣接受,酷吏们擅杀夫役事件比比皆是,不加爱护。因此,非法奴役劳工,是夫役逃逸事件屡屡发生的根本原因。此外,粮食更成为制约整个工程的大事,朝廷应尽快解决这些实际问题,而不是不讲实际,只嫌工程太慢。 前日,北疆普降大雪,夫役们又陡增苦难,儿臣实是不忍。加之,地动突现,山川摇撼,毁坏民房及一段长城,死伤边民数千,灾民在冰天雪地中嗷嗷哀号。此灾情前所未有,望朝廷体谅民苦,拨付救灾物粮于北疆。 儿臣扶苏谨上 始皇的思绪瞬间又回到了朝堂上。他见朝堂上百官们把目光聚焦到了刚才仗义执言的这个年轻人李健的身上,始皇也是喜不自禁。 始皇扫视一眼朝堂,高声道:“朕就不明白,你们缘何对蒙恬如此有成见?明明是一次正常的地震,却非要说成是孟姜女之邪祟。你们的用心朕今天就不追究了,但姚贾贻误军需已非一日,撤去筹办军需粮秣大权交部议处!筹粮军需一事全权由李健筹办。北疆的事,朝廷还是不能尽知尽详,李健你要时时上报给朕知道。有司听着,特授李健独立奏事权。” 李健跪地山呼,洪亮的声音震动瓦翎:“谢皇上器重。小臣一定办好粮差。”始皇帝欣赏有加地瞪视着李健,令退朝。即刻有值日太监高声唱喏:“退朝!皇上有旨意,李健、蒙毅留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十四回 始皇帝嗟叹咸阳宫 贵族团阴谋囚单于 始皇帝与蒙毅促膝长谈,打算单设内廷……孟姜女决心为部族之民守墓三年,蒙恬和扶苏为她安顿好一切才离开阴山回到浑怀障。头曼单于回到犁庭,大贵族拉雅古都是儿子冒顿的亲舅舅,频频催逼骄阳公主和他儿子的婚事,见没有指望,便和外甥冒顿制造了一起政变,囚禁了头曼,辅佐冒顿成为大单于。

君臣之叙

李健、蒙毅二人跟随宫人来到始皇寝宫,就要行跪叩大礼,始皇随手示意:“这里是寝宫,不必了。坐。” “诺!>”二人分别在竹篾凉席就座。宫人收拾得炉火暖融融的,窗明几净。宫女端上茶点,始皇命道:“多备两份,朕赏两个臣子,一个人怎么能吃下去呢!”宫女应答一声急忙去后厨准备。这里始皇问及李健:“听说你父久病,朕一直想过去看望却抽不出身,你回去替朕问候你父亲。传张御医,给李信准备一些补药带走。” 李健近距离得见始皇,而且是特召,心下激动不已,又闻要赐给父亲补药,更是感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日理万机,仍不忘旧臣之疾,李健代父亲先谢过皇上……” “无须答谢,朕也是显见体力不支,自知是老多了,焉能感受不到你父久病身躯之苦。哎!想想真是感慨万千,不经意间,这些老臣都要别朕而去了。你父当年在山左连败赵军、燕军,把燕王撵走代地,那份英雄气概,现在想来犹在眼前,更似昨日之事。你们说怪不怪,朕今年时常回想起一些往事,仔细到朕亲临战阵、曾经撒过尿的地方,真是令人好笑又好奇。” 始皇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才想起还有正事,见御医已经为李健准备好几种常用药物和补药,遂道:“好了,李健退下吧。待你父吃完,朕还要?赐他。有工夫,朕要他好好陪陪朕,下下棋,摆摆龙门阵。”李健谢过始皇悄然退下。 始皇帝看着半天一声不响的蒙毅道:“今天把你留下来……其实这件事情朕已经思索好长时间了。朕想另设一个内廷……想听听你对设内廷的一些看法。哦,提早声明,朕跟你只是私下先议议,具体怎么个设法、何时设都没有想明白。你不要感到有压力。” 蒙毅隐约已经明白始皇突然提出设立内廷的真意,乃是因为近年来总是受到来自朝中一股无形力量的制约。一些当断政事却由于以李丞相为首的大臣们或反对或搪塞而不得不中止。但朝廷有三公九卿,百官朝贺,共同议定国事,无端再增设一个内廷,肯定要超越三公九卿之上,成为直接对皇上负责的内枢机构,势必就要冷落朝堂众官堂议?这是首当其冲的大事,也是极为敏感之事。但要装作无动于衷又岂能瞒过皇上那双法眼。始皇岂能知道在这片刻间,蒙毅已经完成这么多思考。蒙毅认为此事非慎重而不能,于是试探性地问道:“皇上,臣愚钝,不知这新设内廷和朝堂三公九卿其两者之间有无冲突?若有,则应当作何处置?再者,这内廷人选是否就……” “哈哈哈……”始皇帝笑道:“蒙毅,朕不是有言在先吗,只是私下议议么?”接着,他又就相关问题拆解道:“你以上所提几点并不是不可能的。朕正是因为宰辅大臣们各揣异说,却又处处掣肘,造成政不能通、令不能下,所以才出此下策。单设内廷,将国家大政在朝堂悬而难决之事放在内廷,只是有限的几个臣子来商议解决,岂不更快捷、更省事!朕索性先给你挑明,内廷至多选二三名有德有才之臣,并不一定就是宰辅三公,直接在朕身边,向下转达朕之旨意。朕今年感觉特别累,朝堂上多坐一会儿都感觉难以支撑。单设内廷,朕即使是几天一上朝,该办的政事由内廷和朕酌情商定,通报下边也就是了。大臣们可以在本部堂由首辅率领参领国事,岂不甚好?” “臣,明白了。”蒙毅得考虑始皇的尴尬。几年来,尤其是统一六国以后,朝臣们趋炎附势之风日甚一日,国家政令都在各派别之间为平衡势力而互斗,被当做筹码,大有架空皇帝之势,蒙毅如何看不出来?此时他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皇上,臣有两个办法或可解决朝廷之根本。” “蒙爱卿请讲。” “皇上,臣以为,单单为设一个内廷,似乎不能解决本质问题,但也不是不能试。是否可从其他途径解决政令难以下达、君臣两重性的矛盾?”始皇帝鼓励他:“继续说,朕看你思路清晰,逻辑关系密切。朕就喜欢你这样。”蒙毅耐心地说:“皇上,没有采纳分封正是要避免重蹈周王朝覆辙,岂不知麻烦也结伴而来。朝臣们揣度圣意,附会公子,则派别越发环抱对立。不如尽早册立太子,使众臣工及众公子绝了这些念头。同时,太子也可尽早涉猎政事,辅佐皇上处理政务,或许以上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不是不可以,不论设不设内廷,册立太子也看似该当。但你想过没有,谁为太子必定会成为众皇子派系们攻讦的目标。则栽赃陷害,无中生有,无事生非,连珠炮似的轰向太子。岂不闻,曾母三闻儿过都要逃之夭夭,更何况纷乱复杂的内宫,到时候必定搞得乌烟瘴气,形同角斗场,拼个你死我活不在话下。就目前情势,立太子一事绝不可提,朕不知道思虑过多少遍了。” “陛下思虑的极是。”蒙毅只得说:“既然如此,臣看单设内廷可以一试,只等陛下裁决!长期以来,大臣们掣肘,政令下达困难已经由来已久。陛下正当盛年,英睿天聪,明断是非功过从来没有过差池,而百官之言很难统一,派系争斗,不顾客观事实,不顾皇上感受,只从自身私利出发,抱残守缺,往往影响了整个大局。如此看来,政令军令决于陛下一人,这倒是国家的一大幸事。” “很好!难得蒙爱卿能理解朕之苦心。”始皇帝显得很高兴:“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今番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此事暂时不宜外泄,什么时候设,朕自有分寸。下去吧!” “诺!臣明白。”蒙毅磕头后退出宫来。

立誓守墓

待孟姜女恢复体能已经是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时。坚硬的阴山冰雪融化,滋润着河套一带的千山万壑,将土地浸染得绿意萌萌。青青小草开始大规模返青,梨花一片雪白,桃花汪汪水红,河套大地,千里平原,农人忙碌地在田野里播种。而河套天边,长城之外,漠烟沉沉,极目西方,天地一片浑浊。 那天,孟姜女第一次精神格外得好,坚持要走出户外,孔玑也不拦挡,陪着她走出特别寓所,来到天朗气清的阳光下。人们惊讶地发现,上年刚来时那满头秀丽乌发的孟姜女,如今却已是白发苍苍,体态羸弱。但她清秀靓丽的容颜却依然灿烂,只是脸颊失去淡淡少女般的绯红。已经长时间失神的眼睛此时也异常亮丽,透射着一股灼人的光芒。孔玑见她这么好的精神面貌,非常高兴。并且,在久违的阳光映照下,她的脸上快速堙浸着一片杏红,更增添了她异国女子的魅力。 孔玑寻找话茬:“孟姜姐姐,你身体照这样恢复下去,回南疆有望啊!”孟姜女不屑地说:“谁说我要回南疆?” “怎么,原来你不回呀?终于让我们这里的景色所迷了吧!”孔玑高兴地这样说。没想到孟姜女看了他一眼,说:“自以为是了吧!别以为你们这个地方有多好似的,我留下来的意思是要为我部族死难者守墓三年。你懂吗?” 孔玑惊讶地睁大眼:“……要守三年?”几个月来,孔玑成了孟姜女的义务陪护。这个意志坚强的部族首领在脆弱的时候,连屋里的一点小小响动都会害怕得要命,按照孔玑的说法,简直就是小孩子,动不动就抱头鼠窜,有时候竟然失态地钻进孔玑怀里不敢抬头。孔玑俨然就是一个大哥哥的角色。孟姜女的疯魔症状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月,使得她连过去最为亲近的蒙恬、扶苏都不认识了。蒙恬见状十分愧疚,特安排几个妇女精心护理,孟姜女这才慢慢有所好转。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磨合,蒙恬一点一点给扶苏讲了他当年认识孟姜女的过程,以及最终义结金兰而不是结为夫妻。 孔玑总是会在孟姜女全神贯注时,搜肠刮肚地给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供孟姜女在嘴里咂摸、思考。孔玑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锻炼、刺激孟姜女的大脑,帮助她逐步恢复记忆。此刻,孟姜女出神地望着远山,就听孔玑说道:“高原的风景线不同于南方的十万大山,不知有多少部族从黄河、长江流域走进那些大山,其结果是再也没能走出来过。他们不是自生自灭,就是蜕变为无数个新型部落。” “何以见得?”呆滞了半天的孟姜女突然这样问。孔玑一时无法回答,只是迂回着说:“本来生活在平原的部族和生活在深山里的部族其发展变化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你具体说说。”孟姜女意识的反常清晰令孔玑大为惊讶,也更加高兴,这只能说孟姜姐姐已经彻底恢复了记忆。于是,孔玑进一步解释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部族容易被相互同化,而生活在大山深处的部族则正好相反。”一阵马蹄声响起……从朝廷来的信使公公大声报:“皇上诏书到……”扶苏和蒙恬双双赶紧走出来跪地迎诏。 原来,公子扶苏自去年雪地随孟姜女来到北疆,为彻底整顿边务,他和将军蒙恬没有离开过这里,其原因是长城工地上酷吏任意妄为,草菅人命,一定要坚决加以制止。一向以仁慈著称的扶苏公子竟因此而刀斩酷吏李渔,使北疆上下甚至朝野一片哗然。扶苏的对立派为深究此事,曾经不遗余力对扶苏展开攻讦,妄图逼迫始皇处治公子扶苏。 暗地里,俪妃上蹿下跳,纠结党羽,一口咬定要治扶苏擅杀朝廷能臣李渔的罪名,结果始皇帝装聋作哑就当没听见。整个京城咸阳吵翻了天,纷纷对扶苏杀李渔这件事表示不满。为了一个南方蛮女去杀始皇帝器重的大臣,这扶苏将来要是登基,满朝大臣还不被他杀光……本来大家对始皇崇敬孟姜女就一肚子气,这次可找到发泄的理由了。京城一片沸沸扬扬,北疆岂能不知。幸好上一年蒙恬已将咏霞派往京师打探情报,一条条消息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往边关。蒙恬和扶苏权衡利弊,决定以静制动,最终看始皇的态度再说。 与此同时,始皇帝陡然发现俪妃这个女人也搅进了宫廷争斗之中,不能自拔。但始皇帝却一直没有下发北疆的诏旨,这一撂就是一个冬季,搞得各方派系摸不着其中风向,结果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俪妃也被始皇帝借此机会敲打了一番。俪妃开始还想着要争辩,见始皇眼里滚动着杀气,吓得不敢吱声,回到俪妃宫之后,夜夜做噩梦,疑神疑鬼,整整折腾了一个冬天。一直到始皇听到俪妃像撞了鬼似的神经过敏,被邪祟所困,始皇帝心里洞明,知道这次敲山震虎起到了功效,遂又不忍心俪妃这样,便亲自过来安慰一番,俪妃的“病”这才渐渐好起来。那次,何止是敲打了一个俪妃,好几个蠢蠢欲动的公子自认为自身条件不错,扶苏垮掉便自然会轮到他们,其结果被始皇帝将他们一个个臭骂了一顿,刚刚伸出的头又不得不像乌龟那样缩了回去。 一个冬季,再有耐心的人都被磨去了性子。等一切对扶苏不利的迹象彻底销声匿迹了,始皇帝这才亲手写了封诏旨,却还是表彰扶苏、蒙恬二人功绩的。现在,“发落”诏书就要宣读了,所以扶苏、蒙恬急忙迎出辕门跪接。随行公公展旨宣读道: 公子扶苏、将军蒙恬,出兵塞外战果辉煌。为剪除后患,永葆北疆康宁,二人带领所部人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万余里;修筑南北直道,南北千余里;功勋卓著,有目共睹。主持移民事务,爱民敬民;搞好民族关系,收纳各族民众之心,成为一代楷模。希望再接再厉,励精图治。 扶苏、蒙恬高悬的心总算落地。两个人再次叩头,称颂始皇帝英明睿智、雄才大略,完后方才起身让进公公,陪着吃喝了一番。等送走信使公公,二人决定先回浑怀障。那里还有好多公务等着去办。“孟姜女怎么办?”蒙恬突然问,扶苏担忧道:“走,我们一同去看望看望她。” 扶苏、蒙恬二人走进孟姜女的寓所,听她身边使唤的妇女细说,才知道孟姜女今天精神非常好,此刻正由孔玑陪同观赏塞北景色。两个人遂走出寓所,见远处小河边停靠着一辆马车,孟姜女和孔玑二人踩着被雪水湿润的泥土信步河边。蒙恬、扶苏二人稍一加鞭,快马奋蹄已到近前。孟姜女苍白的头发和她的容颜不成比例,扶苏、蒙恬看着心里五味俱全,怎么会是这样呢……公子扶苏和蒙恬翻身下马迎着孟姜女走来。蒙恬赶紧问好,高兴地说:“近日身体显见复原,总算熬过这个冬天了。”孟姜女木讷地看着他们:“是啊,是恢复得很好。怎么,二位今天难得有空,那我们就一块散散心。” “我们也是这意思。刚才去你寓所,才知道你在这儿。”扶苏谨慎地靠上去,和她并肩走着。蒙恬只能在稍后位置和孟姜女保持一定距离,和孔玑并肩而行。 “见你身体恢复得这么好,我们都很高兴,但不知侠女归期……” “哦,我知道你二人公务繁忙,不要惦记我。死不了,我还守着。” “二位大人,孟姜姐姐立誓要为本部死难者守墓三年。”孔玑抢先这样说,扶苏和蒙恬听后不由一惊,对视一眼,之后才将目光转向孟姜女。 孟姜女突然面对蒙恬道:“蒙哥哥,眼见死了这么多人,我心头也是悲愤难抑,可能在言语上伤害了你,还望能谅解。” “……说哪里话。”蒙恬心里激动,像这样的体己话何曾从孟姜女的嘴里说出过?公子扶苏笑笑说:“没什么,我知道你二人金兰之谊胜过亲人。蒙将军一个千军万马的统帅,这点小小委屈算得了什么,何足挂齿,只是,你真要守墓?” 孟姜女郑重地点点头:“我怎么忍心就此离去呢!自己的部族,无法辨认他们的尸首,甚至连句谢罪的话都无法诉说,我这个部族首领当得无用,都不知道怎样再面见他们……” 想不到不经意间又勾起孟姜女的不快。几个人立刻缄口默言,同时望着远方冰凌开花的大河出神。 第二天,扶苏、蒙恬拜别孟姜女,回到浑怀障。

匈奴之变

匈奴王庭这边,事情的结果顺着头曼单于所预期的那样向前发展。历尽艰辛撤回单于王庭的匈奴军团一蹶不振。左贤王死了之后,整个匈奴军团就像丢失了灵魂,大家在缅怀他的时候,又突然想起了一直被人们误解的匈奴第一勇士遮日休的自杀。他最终以一个匈奴武士的身份体面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让匈奴军团所有人无比悲痛,其中最为悲痛的就是头曼单于。 遮日休的娘死得早,做姐姐的在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头曼,并且头曼也当着那个即将要下世的姐姐允诺,把女儿骄阳嫁给遮日休,结果是……他悔恨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遮日休,只能厚葬了外甥。当他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怎么也想不到贵族团已经就对秦战争的失败而责难于他,要他就地下台,贵族团要重新拥立一个单于,但拥立的不是头曼的儿子。面对这种形势,只有大贵族拉雅古都突然跳出来为他说话,并顶住各方压力,极力保护他头曼。这样,头曼才化险为夷,平息了一场内乱,头曼遂平安地回到单于王庭。 当然,拉雅古都是不会白效劳的,是绝对有条件的。不用人家提醒,头曼心里却是明镜一般的亮——头曼的一个儿子叫冒顿,就是人家拉雅古都的亲外甥,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将来单于大位非冒顿莫属。这头曼可以接受,因为冒顿身体里流淌着匈奴王的血液,是头曼的儿子,传位冒顿没什么可说的。但另外一个条件就让头曼为难了,头曼怎么也想不到,拉雅古都竟然提出要骄阳公主嫁给他的儿子毅力亚布……因此,头曼只好搪塞拉雅古都说:“这自然是一门好婚姻,但骄阳正是在匈奴军团准备撤离的前一天晚上失踪了……” “失踪了……”拉雅古都一脸疑惑,不可置信地盯视着头曼,良久,拉雅古都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头曼毛骨悚然:“我已替你打问清楚了,骄阳在北河县境赤木的庄子上,只等你一句话了。” 头曼大惊失色,感觉有所失态:“你可能搞错了……怎么会呢?我们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少在那装蒜,”拉雅古都勃然变色,道:“骄阳公主是你安插在赤木庄园的,你敢否认么?怪不得你节节败退,原来你并不是诚心当这个单于,你私通敌人,我只要一声招呼,贵族团立刻就能罢免了你,你信不信?”头曼急忙道:“容我再想想……” 头曼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厅门洞开,古丽特带着海良和信使急匆匆走进,神情焦急地说:“大王,不好了,骄阳不见了……”头曼仔细辨认来人,才看清正是自己安插在赤木家的下人。他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快说……”那人这才将赤木如何坏了良心、要私吞头曼留下的钱财、要让骄阳做赤木的小妾等等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头曼。海良愧疚地叹一声气。拉雅古都这时同样也得到信息:骄阳真的失踪了,她还一把火烧了赤木的半个庄园、一个草场……拉雅古都厉声道:“告诉你,头曼,别想跟我耍花招,我现在就派人到北河,我要见识见识这个赤木。你大概忘记了,这个赤木可是我拉雅古都家族的,没人能从他手 4e0b." >下逃走。” 这天,仍是在匈奴王庭。头曼扶着海良的肩膀急切地说:“我已经想了几天,你必须想办法跑出去,带上我的腰刀,让西提休屠王勤王护驾。”古丽特和海良也认为这是唯一出路。海良担心地说:“香山、北假那里是冯世奋把守,万一他趁此机会进兵,将如何是好?”头曼叹一声:“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顾及这些。”海良想想也是,匈奴帝国都要崩溃了,还哪里顾及那么多。待海良趁着夜色离开王庭时,却不知在他后面紧跟的冒顿的侍卫,在半道上将海良劫杀…… 已经掌握匈奴实权的冒顿,向外界发下文告,宣称匈奴大单于久病不起,暂时委托他代行王事……单于王庭上下进行了“大换血”,连巫师齐齐措也暴病身亡。所有亲近头曼单于的人都被严格控制起来,整个匈奴王庭人心惶惶。自那日以后,人们再也没能见到头曼单于…… 那年秋猎准备的似乎尤为充分,上万人的狩猎队伍开进王庭三十里之外的山林里,就像是淹没在瀚海里的一群蚂蚁,一点声响也听不到。一些爱献媚的臣子们不离左右地围在拉雅古都身边,而实际的单于冒顿..身边却冷冷清清。冒顿也极力向舅舅拉雅古都示好,要让舅舅观赏他的狩猎表演。他将一支响箭升空,抬手一指,百多名近卫弓弩手乱箭齐发,竟射死了冒顿心爱的坐骑,令在场的人大为惊讶,赞叹不已,他无所谓地解释说这是命令。下一支响箭再次响起,冒顿抬手指向自己的爱妾,结果爱妾和宝马一样被乱箭穿身……舅舅拉雅古都看着开心,笑声还没有落下,第三支响箭升空,冒顿毫不客气地指向舅舅,可怜拉雅古都这个不可一世、这个能左右朝局的匈奴大贵族就这样惨死在外甥的乱箭下。 从此以后,匈奴王庭再也听不到不同的声音了。冒顿就是这样震慑住百官,把一切军政事务独揽理顺。随后,冒顿竟出人意料地放了被他囚禁半年之久的弟弟拉枯共,并恢复了他左贤王爵位。为此,这个乖张鹤唳的新君王更让人看不懂了,也更加畏之如虎。 头曼单于和古丽特王妃被软禁在边庭,这一囚就是近两年。但头曼最终还是探听到骄阳已经被蒙恬解救,而且目前生活得很好。头曼在暗中写好一封信,托给被收买的看守想尽办法送出去,最后辗转交到了骄阳的手中: 骄阳吾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和你母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儿呀,你千万不要产生轻生的念头,因为那样毫无意义,也不符合我们匈奴人的生存法则。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断事做主。听说你在蒙恬将军身边,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敬佩的人,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再犹豫,高兴地嫁给他,也好有个归宿。匈奴王庭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插手,你王兄他不会容忍任何人压制他,包括他的舅舅。几时我和你母若能听见你已经是蒙夫人了,我们会很高兴的…… “父王、娘……”骄阳一个人来到城外河边,面对黄河北岸的卑移山外的大漠草原跪倒在地,哭着说:“这世上最最亲爱的亲人啊,你们千万要活着。女儿祈求神灵保佑你们。” 骄阳的反常之举,一时竟然被大家给忽略了。她几乎每天都要来到河边,面对大河、青山、戈壁、草地祈求,祷告天地神灵一定要护佑二位亲人安康。她在心里默默呐喊:父王、娘,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随你们去也……但转念又想: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来到蒙恬身边,况且他的人格魅力已经是远远超出骄阳过去的想象。多少学子能臣、幕僚专家趋之若鹜投到他的帐下,就连有皇储身份的公子扶苏都要他来亲自扶携才能走向成熟。这样一个国士能臣、边庭大帅一天到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连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骄阳虽说是专门负责他的生活,但有时候却半个多月都见不到他人。 五天前,艾山峡新闸改流放水,崔浩邀请蒙恬和扶苏二人同去和水利总督们一道商议新秦中引黄灌溉事宜。艾山新闸从过去的一道闸门增至三道,新增农田十多万亩,在原有渠系基础上又向下游延续了二百多里,成为天下溉田最多的水利枢纽。蒙恬、扶苏二人很高兴,岂能有不去之理,而恰恰就在他们走的第二天,骄阳收到了这封来自大漠草原深处的家书…… 第三十五回 痴咏霞情笃探前缘 骄公主情深试姻缘 蒙府多了一个咏霞,和兰园都是蒙母的养女。但蒙母却对咏霞存着另一番心思,让人捎信叫大儿媳马莲莲专程从阳周赶回,婆媳二人竟然商讨让咏霞给蒙恬做二夫人。马莲莲听到有人能服侍自己的夫君当然乐意了!咏霞带着两封家书赶回浑怀障,其结果是既伤透了姜离子的心,又把自己逼向绝处……

性情中人

咏霞走进蒙府纯属偶然。当年她自南方跟随蒙恬走进京城蒙府,蒙母就十分怜爱,把她当亲闺女似的。蒙母平生最大遗憾就是没有生下女儿,不过好在先前收养了一个兰园,现在蒙恬又带回一个咏霞。上苍总是在不经意间为她弥补着没生下女儿的缺憾,这她要好好感谢两个儿子。当然,咏霞在蒙府也只是形同一个过客,便在第二年春暖花开时随军北上,继续跟随着蒙恬。那天送行时蒙母两眼含笑,双手抓住咏霞,很是意味深长:说:“他一个男人,平时正事一忙,总是疏于照顾自己,长期下去可不行。闺女,我可把儿子交给你了。”接下来又是马莲莲,像个大姐姐似的,一把抓住咏霞,端详半天似乎满意地道:“我说么咱俩这么有缘……”她突然神秘兮兮地悄然说:“妹子,别哥长哥短的了,嫁给他吧。姐姐分不得身,你不侍候他还会有谁……”咏霞当时别提多别扭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咏霞的面提到这类事情,而且是蒙恬的夫人亲口说出,咏霞羞赧得简直无地自容:“嫂子……” “不能叫嫂子,就叫姐姐……”眼看大军就要出发了,咸阳郊外人山人海,都是前来送行的人群。马莲莲叫过两个儿子:“蒙靖、蒙宪,你们两个过来……”立刻蹦蹦跳跳过来两个年龄十来岁的孩童:“娘,您叫我们么?” 马莲莲一手扶住一颗小脑袋,咏霞留心看时,两个孩子果然和蒙恬哥哥很相像。就听马莲莲说:“我和孩子一直住在阳周,这两个打小就是在阳周出生的,今番进京回蒙府也才是第二次,事办完之后,我们娘仨还得回阳周……”马莲莲说时看似是在笑,但咏霞分明看见她眼里泪花打转,话语间也带出一些凄惶。咏霞亲和地抚摸着两个孩子说:“嫂子,跟我们到北疆去吧?一家子团团圆圆该多好。” “娘,我要跟姐姐走找爹爹去……”马莲莲一把拉过来说:“不敢叫姐姐,傻相。叫娘,叫,快叫呀!”两个孩子左右看看,奇怪地不知所以然,最后还是冲咏霞喊道:“娘……” 想想这些,咏霞不由一阵羞赧难挡。这次咏霞带着任务回到蒙府,似乎又一次提醒了蒙母,高兴地就跟见着自己亲生女儿似的,嘘寒问暖,让后厨赶快给咏霞做好吃的。竟然失口让兰园喊咏霞嫂子……接着,暗地里派人到阳周去叫马莲莲。马莲莲这99lib?次可谨慎小心了,知道咏霞一时半会也不走,打算先探探咏霞的心思。 咏霞以一个歌姬身份随意出入各豪门王公府邸,打探各方信息,因此,京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并将此信息源源不断送往北疆。而来回传递信息的使者就是姜离子安排的人,也是黑衣打扮神秘无比,无人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姜离子始终不忘主动跟咏霞联络感情,还时常带上些关怀、问候之类的话。咏霞则只能叫苦不迭。实际上咏霞至今仍然无法对蒙恬释怀,性情中的女子怎么能忘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常理,所以她无法正面回复姜离子的频频示好。 但姜离子对咏霞却一往情深,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记得咏霞受命管理军需妇女团期间,是专门负责军需生产的,姜离子便主动问她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帮助解决。姜离子时常鼓励咏霞说:“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勇敢点!”姜离子还为咏霞鼓劲地竖起拳头。还别说,咏霞在军需被服厂干得十分出色,不用蒙恬操心,越发赢得人们的尊重。这个军中第一女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能否赢得姜离子这样的旧贵族子弟的爱慕,咏霞对此似乎没有思想准备。 咏霞一个孤儿,没有一个亲人,孤苦伶仃,因此,在她内心里对富贵人家是很有些看法的。但姜离子面对普通民众不低看,不高傲,同情下层人士,对于咏霞更是爱护有加。按咏霞的想法,将这次京城使命完成,她要下个决断,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可显而易见,蒙恬是决计要当妹妹待她,那么她就势必要……这看似有了眉目的大事,现在让蒙母掺和进来又立刻变了味道,一心想让她嫁给蒙恬,这该怎么办呢……咏霞真是左右为难。 咏霞虚于应对蒙母,也是因为实在太忙,周旋于京城各大豪门贵族间。她把探得的情报先呈报给二哥蒙毅筛选,然后才送往边关。蒙毅当然知道各类事情的轻重缓急,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是这样干的。眼看春暖花开,朝中局势也趋于平稳,咏霞在一封信里也带出了思念边关各位朋友的心思。蒙恬说:“那你就回来看看吧!”听到咏霞要回边关,就此又一次提醒了蒙母。老人家认为咏霞这件事情再不能拖了,遂带信先叫回马莲莲,晚上专等蒙毅回家吃过晚饭,这才三个人单独碰了面。蒙母非要让蒙毅代她给蒙恬写封家书……本来,按马莲莲心思也只是跟咏霞逗弄一番,蒙恬那头她已探知不是那么回事,可现在婆婆倒认真了,她也就只好顺其自然。蒙毅也只是敷衍母亲说:“我哥的脾气可不是随便之人,到时候他不同意,母亲也别在意。”蒙母执著地说:“哎呀,那些事情不是你能操心的,你就照我的意思给我写,问蒙恬,你把人家咏霞要耽误到啥时候?就这样写。还有,你若不好好待她,你老娘我可是不答应你……” 一切准备妥当,咏霞立即赶往北疆。一路上打听到公子扶苏和蒙恬率团正在艾山峡观摩考察新秦中引黄灌溉,而咏霞兴致勃勃赶到时,分水闸的观摩已经结束。得知观摩团已经沿着引黄枝津向北而去,要在百里外的安定郡分水闸进行实地观摩,而且观摩团还要沿途观摩移民新村,咏霞就这样走走停停,始终没能和观摩团的人碰面。咏霞心想,反正他们一定是要回到浑怀障的,于是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浑怀障。

异国情天

兵沟那条大峡谷,西枕黄河水,东靠大漠,地势险要,历经岁月剥蚀,兵沟的高崖依然挺立在黄河岸边。站在兵沟崖边,新修的兵沟桥比先前更宽敞更结实,工匠们正在用南方荆楚出产的上等油漆进行彩画。割漆的刺鼻味弥漫着整个兵沟峡谷,直冲人们鼻翼。 连日来,骄阳公主几乎每天都要到兵沟桥驻足徘徊,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那是思念!那些老侍卫们都私下议论,说这女子也太那个了…… 那天骄阳默默离开兵沟崖边,准备返回浑怀障城。走到大禹渡,从一条大驳船上走下几十个不同民族的商贩,赶下几百头牲畜。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留在浑怀障的匈奴人。伙计们都在调理牲口,三个商贾模样的人刚刚走下船,便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走进茶肆,吩咐伙计:上酥油、奶皮、炒米、烘干肉等,外带一壶砖茶。骄阳见了这些匈奴人就感到格外亲切,但又不好意思凑过去,只好自己来到临河窗前,要来和他们同样的吃食,仔细留心那几个远道归来的商贩谈论着什么。 一个是留守在家的,那两个是外出归来的,家里的这个就急于想听听匈奴那边的事情。“老兄,托你几个月的事情……”面对这位的提醒,对方懵懂地看了他半天:“老兄你指的是……”那位急道:“哎呀,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原来叫你耽误了。” “哎呀……”对方恍然大悟,道:“别提了,你弟弟的这事情我还真没忘,可你怎么就不先问问咱匈奴帝国的事……出大事了。完了完了,我们匈奴人算是完了,秦军没把大单于怎么样,却叫他儿子给杀了……” “啊……”骄阳听到此话哪里还能承受得了,冲到几个商贩桌前神情焦急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几个匈奴人面面相觑,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半天,心说这姑娘是怎么了。其中一个突然生气地说:“姑娘,我们不认识你。你是谁家女子?这些事情岂是你关心的么?”骄阳刚想说我就是单于的女儿,但突然理智地认为不宜暴露行迹,话到嘴边又终于忍住了。不得不和缓了一下语调说:“我们都是匈奴人,我是出于一种关心,是对部族的一种关心。对不起,冒犯了!”说完,骄阳还是出门走了。 她一个人独自来到黄河边上,这正是她平日常来的地方。想着刚才几个客商的谈话,骄阳和手里的家书进行对照,突然失声地哭诉着:“父王,母后……你们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骄阳咚地跪倒在崖边,面对青翠的卑移山诉诸衷肠。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身边的一切景色和正在发生的事情对她已经毫无意义了。 扶苏、蒙恬和他们的观摩团跨过兵沟桥,直趋浑怀障。一行人回到大营,侍卫们早已迎出二门,牵走扶苏的狮子照宝马和蒙恬的汗血黑风马。珍珠高兴地迎上前:“公子、将军一路辛苦!”扶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开玩笑道:“呀!还是我们的珍珠逍遥自在……” “公子……”珍珠嗔怪着说:“人家可是天天做梦都想着您和将军早点返回。” “哎,怎么不见骄阳?” “她前些日子收到一封家书,整天愁眉不展的,问她又什么也不说,后来时常就这样了。”珍珠说得似乎轻松自如,但蒙恬却着实吃了一惊。“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收到什么人的来信?”珍珠见蒙恬如此认真起来,知道问题严重了,赶紧如实相告:“我不知道她的行踪,可她近来总是到河边。” “书信在哪?你可曾见过?” “见了,正是我转给她的。上面写的,不像是我们的文字……” 蒙恬情知不妙,扶苏也说:“要不要派人去找找?”珍珠情知自己近来对骄阳关心不够,心里顿时感到很内疚,道:“那我这就去找。”蒙恬拦住她说:“算了,还是我去。公子刚刚回来,你侍候他休息。”珍珠只得点头答应,跟着扶苏朝府邸过去。 蒙恬急匆匆走出辕门,身后跟着几名近卫寸步不离。蒙恬心情烦躁地说:“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是浑怀障,应该很安全。”这倒确是实情,浑怀障不比别处,虽谈不上是戒备森严,但侍卫们回到浑怀障,扈从任务就轻松得多了,自然也不必时时跟在将军身边。 蒙恬一个人朝黄河边过来。正值春夏之交的黄河,明丽而欢快,身临其境,仿佛能听得见汩汩喘息的声音。富有生机的黄河水给人类带来的何止是简单的生存,在这黄河岸边上也留下了一部部引人入胜的历史故事。 距离黄河一箭之地,闪出骄阳俏丽的身影,却是背对着蒙恬。蒙恬惊喜地喊道:“骄阳……”而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像个静物一般地伫立在崖边。令蒙恬感到惊诧的是她脚尖所踩处已经是悬崖的最前沿,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悬崖,跌入湍急的河流中。蒙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紧张,深情地呼喊着:“骄阳——”蒙恬以最快的速度接近骄阳,可还是晚了一步。骄阳身体像静物一般坠下悬崖,蒙恬伸出的手只是在空中做了一个抓拿的动作而已,就随着骄阳一同向下坠落。耳边风声急促地带出哨音,跟着听到的是“扑通”两声,几乎是在同时坠入河底。“骄阳,骄阳……”已经浮出水面的蒙恬一眼看见昏沉漂浮的骄阳,终于紧紧抓住她的一条胳膊,然后奋力游向一条停靠在岸边的渔船……

前缘落定

骄阳醒来,见自己几乎是赤裸着躺在一个不大的船舱里,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但却收拾得很干净。河面上吹过一阵轻风,把船舱里边的窗幔撩动,一股内河湿润舒畅的感觉使得她更加灵醒:我是被人搭救了么……先前什么人在叫我的名字?临窗看见自己的雪青色裙装干干净净晾晒在鱼竿上,旁边还有一件男士衣服。此刻,她才瞥见外面船头伫立着一个男人,身形稳健如同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谁?”当她下意识地问了这样一句时,突然认出:那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蒙恬将军么……她内心流过一股暖流,顿时流遍全身,简直是悲喜交集。 骄阳哪里还能忍受离别的煎熬,不顾自己只穿内衣且几近全裸的胴体,一头扑进蒙恬怀里,呜呜咽咽哭泣不止。骄阳在不经意间把自己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展开几乎盖住了她和蒙恬两个人的肩膀,就这样,二人紧紧拥抱在一块。而这一幕刚好被另一个人看到,她就是刚刚赶回浑怀障的咏霞。 咏霞紧赶慢赶,还是落在蒙恬他们之后赶回了浑怀障,却鬼使神差地路过河边。那上演在她的眼前惊艳的一幕?99lib.,几乎将咏霞击昏在大河边上。她已经认出那个女子正是辗转找到蒙恬的匈奴公主骄阳,那是一个性情直率、敢作敢当的异国女子。此刻的咏霞是多么羡慕骄阳呀!还夹带着某种嫉妒,怎么自己追随了多年的心上人竟然成了她的战利品。咏霞独自伤心落泪,她不能承受内心重压之苦,也不敢再看那恼人的一幕……骄阳该是多么幸福。咏霞转身离开这个伤心地,向前走了有十多步,仿佛足下已迈出了千万里。咏霞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她再次转身看时,船头已经空无一人……咏霞明白了船舱里的事情。虽然咏霞的内心很痛,但她还是真心地祝福他们…… “咏霞……”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猛然见姜离子出现在面前。“我在辕门等你,知道你要回来的,可你怎么又到了这里?”咏霞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啊,我也奇怪怎么会到了这里。”她目光躲闪着,两个人相视无语,只得默默走回浑怀障。 而此时船舱里的蒙恬有些不自然地看看空无一人的岸边,对骄阳说:“这样让人看见不好……”骄阳撒娇说:“这里没有外人。”说着,她软软倚在他坚挺的身体上,使他浑身血液流淌加速。蒙恬抬眼看看双颊绯红、丰乳健酮、身形诱人的骄阳,无法不遵:“好,我听你的。”骄阳继续道:“自今日起,我,匈奴大单于之女骄阳就是你的女人了。你必须向我发誓,娶我为妻,忠于我到老。”蒙恬惊讶地说:“慢着,我会毁了你……” “我就是要让你这样嘛!” “那我也得事先向你父王提婚呀!” 骄阳沉吟片刻这才说:“现在我来告诉你,羊皮书还在,但上面的文字已经被水浸泡得看不清了,我只有口头转达我父王的意愿。他让我嫁给你,蒙恬,你愿意接受我吗?”蒙恬愣怔半晌,终于点点头:“愿意……”骄阳激动地一头扑到蒙恬身上,高兴地欢叫。蒙恬激动得热泪盈眶,深深把脸埋在骄阳姣好的小腹上……蒙恬慢慢摩挲着仰躺着的骄阳,二人渐入佳境…… 第三十六回 红尘仕子失意还山 公子将军本色新秦 骄阳真正步入爱河,感动得泪流满面。郁郁寡欢的咏霞写下留言后悄悄离开军营。那是一个星稀晨露的黎明,兵沟桥畔,她扑进一个痴心人的怀抱,二人琴瑟相谐隐遁江湖,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珍珠整个人不知何时藏身在公子扶苏宽大的怀抱里,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嗅到了扶苏那男子汉的体味,仿佛醉了一般……

爱河恨河

骄阳静静地看着蒙恬,这个让她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终于完成了她一生少女初尝的历程。在爱的河流里,骄阳激动地留下热泪,而蒙恬却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一个人眺望着远方的河流。蒙恬惭愧地说:“我看不起我自己……” 9a84." >骄阳扑起来搂着蒙恬的脖子,一副感激的神情:“可你让我做了真正的女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一切,我就是你忠实的奴仆。”蒙恬紧紧搂着骄阳激动地说:“可你不是普通女子,更不是什么奴仆,你是大匈奴至高无上的公主。”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没有将军、公主的概念。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丈夫。”二人携手起身,骄阳真诚地说:“以你关中男子的内心尺度,我该够格了吧!我要用我贞节自豪的身子报答我心爱的夫君,绝不食言。” “你既然这么在乎,那我蒙恬还能说什么呢!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走,回我的府邸,我明天要设宴,让公子为我们证婚如何?” “行!” 走进辕门,蒙恬老远看见咏霞和姜离子的身影双双立在大营门口。分别不到两年,咏霞越发显得端庄秀美,亭亭玉立在门口迎接蒙恬。她脸上显不出一丝忧伤,高兴地说:“哥,我回来了。” “咏霞,是我们的咏霞么?”蒙恬惊喜地上前抓住咏霞的手:“让哥看看,变漂亮了,哥差点都认不出了。来,这是骄阳,你们认识的。”骄阳表现得非常恬静,过去和咏霞轻轻拥抱了一下:“姐姐……”姜离子无心地笑笑对蒙恬说:“这俩丫头可真有意思……哎,别说,还真像。” “是呀,是有点像。”蒙恬也十分惊讶,突然问姜离子:“哎,离子,你和咏霞也该结婚了吧?都老大不小了,若再这么拖下去……”姜离子打断蒙恬的话说:“别说了,将军,总得不到回应,我连口都难开。”蒙恬皱皱眉头:“这怎么说的。她是个姑娘家,你这仕子男人要大胆些才对。” “她不乐意我这胆子也大不起来呀。”姜离子无奈地道。骄阳斜乜着蒙恬、姜离子:“你们两个人说谁呀?将军,该给咏霞姐姐接风洗尘了,姐姐可是功不可没呀。”咏霞推她一把:“.妹妹说得哪里话!” “是要给我们的功臣接风洗尘。”蒙恬接着道。 由于是小范围的宴席,参加的人并不多,但很热闹,宴席上一片欢声笑语。咏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高高兴兴地和大家尽情地享受这酒酽花浓的时光。她把在京城学来的酒曲唱给大家助兴,提气吟唱道: 妲己笑频难,商纣烽火忙。难谢汤君意,丹青误世人。自古女子无盛德,哪个帝王肯信服?说什么江山美人?说什么世道轮回。小荷蔓翠天风细,未必春风才得意! 众人无不被咏霞的歌喉以及歌里的故事所感动。这时,骄阳提意让公子扶苏吟唱一阕。扶苏很为难,姜离子赶紧道:“唱曲公子就免了,还是让公子赋诗一首,这可是公子最拿手的。” “对呀,怎么把公子给忘了。”在大家一再坚持下,扶苏酌酒吟诵道: 君将往,我欲行,南望烟锁咸阳路。沙径吁吁寒风烈,车马辚辚古黄河。雪雾弥天马蹄疾,萍飘今夕是何处。无情未必真豪杰,仗剑北行无反顾。 先秦学,百家妍,难谱 58ee." >壮士凌云志。边城野火烽烟低,天下焚书不识君。流风联袂仕子散,学富五车青衫薄。遥看阴霾叹苍穹,直欲奋剑向天舞。 扶苏诵罢,老半天无人回应。大家和扶苏一同陷入一种悲怆之中,给人一种空寂楼台半梦残的感觉,那种心情让人难以释怀。珍珠默默为大家斟满酒,提议道:“来,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干一杯,谢谢公子给大家助兴。”至此如同解围一般,在场的人人举杯同饮。蒙恬第一个礼敬扶苏:“公子文思敏捷,才气浩然,真可谓大手笔。公子,我敬你一杯!”接下来众人无不相随,酒宴气氛渐渐进入高潮。 扶苏心情喜悦,连连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扶..苏举杯最后跟珍珠把盏相碰,深情地看着珍珠道:“最重要的应该谢谢你,我的小辣椒。”他轻轻搂着珍珠肩膀,使得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既感到幸福又感到不安,心里像揣着小兔子,狂跳不止。幸好有那只扭转乾坤的大手在肩膀上安抚她,要不然心真的要从珍珠胸腔里飞走。酒干意尽,姜离子笑嘻嘻故意问:“公子何以叫珍珠为小辣椒呀?是不是她很辣?” “对呀,小辣椒这名字很有趣,珍珠这丫头的确很厉害。” “公子,你可要小心哪。”大家心照不宣,早就认定珍珠迟早是公子的人,所以才这样说。 珍珠羞得无地自容,想挣脱扶苏,却又似乎舍不得这样的抚慰。扶苏兴致很高地道:“你们只说对了一半。以我之见,珍珠姑娘看似嘴不饶人,但是心细如发,待人真诚,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会舍命相救,因此,我扶苏更不能低看她了。” “公子,你干脆娶了她吧。” “公子,你意下如何?”……众人一时之间吵嚷成一锅粥,唯恐插不进话。而姜离子突然发现咏霞已经不见了……他一声不响地来到户外。 夜的星空,繁星闪烁,夜地里,有个身影向院外走去。姜离子知道定是咏霞无疑:“咏霞……”咏霞站在原地。姜离子关心地询问道:“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咏霞言不由衷地答道,姜离子只好返回宴席上。

咏霞还山

今天晚上是给咏霞接风洗尘,而咏霞一个人离开宴席大家竟然丝毫不知。此时,夜已深沉,雾气忽隐忽现地飘零在夜空里。孤寂黑暗的夜色下,府邸、寓所的灯火还在闪烁,四周渐渐趋于平静。咏霞此刻的心情,多的是那种“旅情自苦,秋夜渐应长”的凄楚与哀伤。在酒宴上,她装作无事的样子,她给大家唱酒曲助兴,但难掩心中的愁绪。 咏霞是来送那封家书的,她虽然不敢贸然拆看家书内容,但其中内容她是可以猜到的。蒙母一厢情愿地要让她嫁给蒙恬,却完全没有顾及咏霞的感受。咏霞是个有主见的姑娘,今晚她本打算趁蒙恬不在时悄悄放下蒙母让捎带的那封书信就赶快离开。但灯烛下,她却看到蒙恬卧室内还悬挂着当年教她识字的那块精致的小图板,上面还依稀可辨炭笔涂写的籀文和新版秦文,这勾起了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该是多么的快乐,无忧无虑,他是真正的大哥哥,而她是时不时要撒点娇的小妹。现在想想当初竟然是那么的畅快洒脱,完全不似现在这般忧愁烦恼。两个人能继续像亲兄妹那样该有多好,爱情真像一碗苦酒,现在,蒙恬哥已经有了心上人。咏霞正在灯下胡思乱想,摩挲着那块教书图板,猛听得有说话声,肯定是他们散了宴席,咏霞清楚地听见骄阳埋怨蒙恬:“你怎么能喝这么多酒?” “我,我高兴……”这时又听得一个侍卫插言道:“咏霞姑娘刚来过,说是给将军送家书,不过她很快就走了!”骄阳闻言若有所思:“是么……好了,没你事了。记着,弄一壶茶给将军醒酒喝。”侍卫应答着退出房门。 因为侍卫这句插话,把咏霞给堵回到屋子里,咏霞只好静静藏身在外间屏风后。蒙恬脚步蹒跚地走进屋,骄阳架着他的胳膊,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屏风后的咏霞,尽力屏住呼吸,她后悔刚才没有及时离开。 屋里重新静下来,骄阳服侍蒙恬脱去衣物,蒙恬嘴里语无伦次地一会儿骄阳一会儿咏霞地嘟囔着,骄阳给他喂了点奶茶,这才像个小孩子一样沉沉睡去。骄阳也已经困顿得疲惫不堪,再加上酒的作用,骄阳简单地拥着蒙恬纳头睡去。昏睡中,似乎听见屋门响动,骄阳也无力看顾,以为是旁的屋门。咏霞悄悄地离开蒙恬府邸,一个人回到屋里,紧闭房门,她再也忍耐不住,趴在榻上失声痛哭,又怕被人听见,嘴里含着被角……哭了好长时间,咏霞翻身坐起开始写留言: ……该结束了,一切真的该结束了。我不会埋.99lib?怨任何人,本来人与人之间不都是有情无缘么?何必要十全十美呢? 门外传来姜离子敲门声:“咏霞,你怎么啦?开门呀……”咏霞就当没听见一般。咏霞眼中落泪,心中暗忖道:我无法面对眼前这个痴心爱着自己的男子。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样,相知的人不能相爱,相守的人又不能相知。我不能欺骗我的感情,抱着这样的心态走进姜离子,那是对这个痴心男子的亵渎。 ……就这样也挺好的,让我们彼此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吧!骄阳是个好姑娘,她对你炙热的爱慕我无法相比,连同她追求美好生活的那股子勇气,更让我感到自愧不如。你们的结合是对的,祝你们白头偕老! 咏霞,别了! 把一切收拾妥当,咏霞简单收拾好包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绕过哨兵消失在暗夜里。咏霞已经走出几里地,当她回身再次眺望着夜空下的浑怀障,突然跪地抽泣不已,嘴里喃喃着:“哥,你一定要保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起身再走。过了兵沟桥,向左拐,沿着新修的大道走,她要走上台地,她要给自己寻找新的栖息地……兵沟桥上响起咏霞一个人孤寂的脚步声。突然,暗地里一个人轻轻喊:“咏霞!” “谁?”咏霞闻听一惊,继而也听出是姜离子的声音,冷静道:“怎么是你?”姜离子坦然道:“除了我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咏霞只好缄口默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姜离子嗔怪着说:“怎么,要走也得有个人陪着该多好,咋就一个人逃?”咏霞心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 “我姜离子爱慕的女人,我若是猜不透她的心思,那我还怎么为她分担忧愁!”姜离子的话句句真诚,绝无半点矫饰。继而又说:“我早就下定了决心,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或者跟什么人结婚,我都要陪着你,做你最好的朋友。做不成夫妻,难道做朋友都不成吗?” 咏霞听到此言,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姜离子也是这世上的爷们,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做一回主?难道你不需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朋友?” “噢……”咏霞突然感觉双腿打软、头发晕就要倒下去,姜离子急忙抱住:“咏霞,咏霞……你是怎么啦?要不要先回浑怀障?”咏霞赶紧摇摇头:“不,不能回去,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要坚决走下去!我说得对么?”咏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觉地将自己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姜离子身上…… 第二天,骄阳醒来,突然想起昨晚上的事,起身见房门果然开着一条缝。这才确信自己当时的确不是在做梦,的确是有人在他们回来之后才从这个房间离开的,并且是个女子。她推醒蒙恬,向他讲明一切,没想到蒙恬哈哈大笑道:“明明是在做梦,还说自己不是在做梦……” “哎,侍卫也说咏霞来过,是他们亲自放进来的。” “你说什么?”蒙恬突然脑子一激灵,抓住骄阳问:“咏霞真来过?” “的确!”骄阳点头。蒙恬起身来到桌前看到那块小图版,图板上是一块他当年送给咏霞的玉佩和一封家书。蒙恬急忙展读,内中蒙母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 ……蒙恬,你安的是啥心?咏霞那么大姑娘了,你就忍心让她一个人过?我已经问过人家了,她明明愿意嫁给你,你怎么就把人家空悬着不往下放呢?赶快给我个准信,日子我都选好了,蒙家人娶媳妇都一个日子。听娘的话,你常年在外,马莲莲又不在你身边,没有个女人照顾你,娘怎么放心。我们也不论什么门庭,只要媳妇进门实诚听话、善待自己的男人就行,娘别无所求! “咏霞……”蒙恬只喊了这一句,慌忙出门来到咏霞寓所。骄阳不知何故,紧随而来,门虚掩着,只见桌上有一封信: 对不起,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辈子我能遇到您这样的亲人,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别无所求,唯盼哥哥每天都能过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我知道哥心系大秦,身在家国,有匹夫之责,完人臣之谊,但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公子是个性情中人,处处还需您提醒照顾。我别无所求,平生有三个愿望…… “咏霞,咏霞……”蒙恬再次跑出屋门,冲进高天厚土的蓝天下。旁边过来一个军士说:“将军,这是姜离子给您的一封信。”蒙恬展开细读,其内心愧疚得无以复加:“咏霞……姜离子……你们怎么能不辞而别呢?难道我蒙恬真如孟姜女说得那样坏么?”

公子情缘

“咏霞姐她怎么就走了呢?那姜离子有什么好。”珍珠抱怨道。对于咏霞和姜离子的出走,在军中也曾引起一波震动,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其中内情,因而外界猜测的结论也不尽相同。扶苏略微知道一些咏霞的事情,道出了自己的见解:“你真以为是姜离子拐跑了咏霞?我看未必,弄不好还是咏霞拐跑了姜离子呢!”珍珠不解地睁大双眼,她奇怪扶苏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嗔怪道:“你们男人就爱替你们男人说话,枉费咏霞姐姐一片真情……”恰时门口进来一个侍卫:“禀公子,车马已经备好。”扶苏不假思索地说:“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们很快就来。” 珍珠急道:“咏霞姐姐不找了?”扶苏笑笑说:“你们女人呀,就是看不远。”珍珠一时语塞,本来心情就不好,她为扶苏收拾好行装,又把自个打扮了一番,临出门还气哼哼地说:“当我不知道,咏霞姐姐走了,他正好可以娶骄阳。”扶苏哈哈大笑。珍珠不解地问:“你笑什么?难道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是这样!”扶苏笑够了又特别吩咐:“哎,我的小夫人,当着众人面,千万不敢这样说蒙恬,听见了吗?” “听见了!”珍珠不耐烦地应答着,突然回味起刚才扶苏叫她小夫人,怎么听怎么拗口,又反转找麻烦:“公子,你刚才叫我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扶苏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想笑又不敢,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说你什么了?什么也没说呀!” “我是问你叫我什么来着?小夫人可是你叫的……”扶苏和珍珠二人在府邸门口笑骂着,厮打着。扶苏像个半大孩子,被珍珠撵得来回窜,终于被珍珠抓住,才告饶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突然,二人扭打在一块不动了,是珍珠整个人不知何时藏身在扶苏宽大的怀抱里,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嗅到了扶苏那男子汉的体味,仿佛醉了一般僵在他的怀里无法出来。扶苏从她的背后搂抱着她,鼻息紧贴着珍珠的脸颊,羞得珍珠不敢扭头去寻找他的脸,轻轻问:“你,真的想娶我?” “当然。”扶苏趁机亲吻着珍珠娇嫩的脸颊,道:“我已经在心里发过誓,我生命里不能没有属于我的珍珠。” “可你贵为公子,身边不缺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的确是这样。但她们只是静静委身于我,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真的?我想你是在玩弄她们的感情!”珍珠挣脱扶苏的怀抱,天真地道:“难保你不是也在玩弄我。” 扶苏急得想立刻向她表白,但远远看见蒙恬一行人在浑怀障城下集合,只得催促说:“赶紧上车呀!”珍珠这才抬脚提裙,扶苏用力提起珍珠,将她放在最上一级踏脚上,自己也低头进入,轻轻拥着珍珠命令车夫出发。 这是一部二马驾辕,车内宽敞的可以容纳五六人。四面临窗,窗口大的可以眺望高空盘旋的雄鹰。珍珠心情平复下来,又转身仔细端详扶苏,发现扶苏有几缕头发蓬松,额角涔汗,赶紧为他收拾,倒像个真正的小夫人。于是自嘲地说:“我现在像你的小夫人了吧!”扶苏激动地又要拥抱她,珍珠赶紧道:“那么多人等着咱们呐……” 此时,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黄河岸边,台地边缘,美不胜收,天蓝得清亮透彻。浑怀障在车后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又是那么亲切、那么的熟悉。足有二十几人的马队,夹着两辆马车驶入一条官道,将要出巡黄河上游的扬子渡。珍珠向另一辆马车里的骄阳招招手,可以凭栏眺望到大禹渡,河面上有一些上下穿梭的行船。黄河对面的卑移山巅白雪皑皑,活像少女肩头披着美丽洁白的霞帔。山体青翠,不同于湛蓝的天幕,明显透着一股大山的硬朗。 第三十七回 扬子渡休屠表诚服 走北地始皇念北疆 新秦中行政人员出巡来到黄河上游历城扬子渡,恰好赶上西提休屠王又有一些部众跨河来归降。望着绿油油的青苗,扶苏、蒙恬、西提休屠王,三人亲手提闸放水,河水控流导向,流入苗田。京都传来始皇要在金秋巡视浑怀障的消息……扶苏、蒙恬踌躇满志要好好迎接始皇到来。公子暗中潜回京城和兰园相见……

胭脂山和扬子渡

此次要去历城扬子渡与蒙恬、扶苏会晤的是匈奴西提休屠王,他已经有意要归附新秦中……而新秦中南部一直由裨将冯世奋负责军政要务。 原来,匈奴人败北之后,几路大军撤回北庭,唯独西提休屠王没有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北庭一直由匈奴大贵族集团把持,左右朝局,哪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因此,他只有老老实实待在原防御地北假不动;同时还不能与河东的冯世奋为敌,而是频频向人家示好,希求部族能平平安安地生存下来。 西提休屠王是千年以前匈奴族的一个分支,本来生活在胭脂山一带。那里草丰水美,气候湿润。由于地处祁连山南线,西北寒流被大山阻隔,胭脂山一带因此常年温暖如夏,四季常青,鸟语花香,非常适合人类生存发展。只就这些倒也罢了,胭脂山过去不叫胭脂山,而叫焉之山。由于其生长着千百种奇花异草,其中有不少花草是能够制出上等润肤凝脂的花粉,是女人们必不可少的化妆用品,被各个民族那些高贵夫人们所推崇,梦想自己得着那些花粉定会倾国倾城,美若天仙。 其实,那些花粉并非真的那样灵验,而是那些贩卖化妆品的巫师们,为讨好那些自以为是的贵夫人们,竭力把焉之山吹嘘得神乎其神。说那里的妇女每天根本不用化妆,只要早起走进鸟语花香的草地上,随手捻起带有露珠的花瓣,擦拭在脸上即可生效,令那些远在山南地北的贵夫人们十分羡慕。当时,大月氏大单于利提的一个阏氏正在得宠,于是她极力鼓动大单于把大月氏王庭迁移到焉之山,说那样自己肯定会更加美丽。央求的时间长了,终于说动利提单于,准备大举向焉之山进攻。 当时的西提休屠王刚刚禅位,只好带领自己的部众全力抵抗,绝不退让半步。大月氏大单于和西提休屠王之间打了十多年的仗,大月氏单于仗着自己有三十万控弦之师,屡屡得手,侵占了西提休屠王大片领地,而只有十来万步骑的西提休屠王眼见力不能支,整天愁眉不展。恰时巫师进来禀报情况,西提休屠王借此向他讨教主意,巫师也是忧心忡忡,给年轻的西提休屠王讲了一个时跨千年的故事。 原来,西提休屠王的祖先,也就是生活在东部河套一带的匈奴,是整个北方最为强悍的部族,巫师遂试探着提出:“我们何不先投奔他们,然后再图发展……”西提休屠王一听此话,陷入沉思。他让巫师先出去,他要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一想。十天后,闭门不出的西提休屠王突然走出户外,命令自己的部众集结出发,并且把自己的妹妹古丽特献给头曼单于……这就是西提休屠王带着部众来到北假山、黄河流域的原因。 焉之山实在太出名,人们逐渐称其为胭脂山。那里的环境气候好,山下的湿润温暖气团和山上的冷凝气团相互作用,形成一种扑面润泽的全新气息,滋润着这里的万物。大月氏大单于自从得到胭脂山之后,自以为得到什么风水宝地,其实却招来无数祸患。其他各大部族都动了心,都想让自己部族的女人们美若天仙,遂频频向胭脂山移兵开战,搞得大月氏大单于焦头烂额。 胭脂山是再也回不去了,而匈奴军团的彻底败北让西提休屠王左右为难,难就难在以头曼单于为首的东匈奴显然容不下他这个外来户。头曼单于倒还可以,而那些家族势力庞大的贵族们,早就视西提休屠王为仇敌。当时分布防御地时,西提休屠王却被要求沿着卑移山向南一直到北假、香山以南地方进行防御,此地紧邻陇东。匈奴败北而去,虽然暂时秦军还没有跨河直击他的防线,但难保将来一直能维持下去。西提休屠王倒是也想回撤到卑移山以西瀚海西北,但那里一直是被乌桓、白羊等部族占领,西提休屠王如何能承受来自几方面的压力,只好力挺在河套一线,在暗地里却跟冯世奋搞好关系。 当然,冯世奋是个有原则的人,更何况蒙恬有命令,新秦中有政策,把留在河西的西提休屠王当客人而不是敌人,慢慢地进行招降。冯世奋心里明白,利用历城扬子渡开放河东市坌,专门召集河西匈奴族人过河赶集,对西提休屠王及其部属非常有利。 北疆新建的移民区最缺的就是能耕田拉车的力畜,匈奴人当然会想办法满足,于是各类力畜源源不断地被商贩赶过河来进行交易。同时,经过以货易货而贩运到了河东去的还有卑移山的上等木材,以及藏红花、当归等名贵药材,这些可以说都是抢手货。而换回来的就是大批粮食、布匹、食盐、火蜡,这都是西匈奴族的生活必需品。看着这一切,西提休屠王何乐而不为呢!他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起歹心? 平时西提休屠王有个头疼脑热的了,冯世奋还特意派人带着上好药材、补品前去看望西提休屠王,两个隔河对峙的首脑人物由此竟成了知心朋友。这时,冯世奋这边开始做西提休屠王的思想工作了,有封信这样写道: ……这样长此以往毕竟不是办法,难保将来我冯世奋告老回乡,新选派一个愣头青,到那时你怎么办?往西、往北,更大的敌人在“请君入瓮”;即便就是一直能跟我大秦搞好关系,难保有一天,你的敌人不跨过瀚海来收拾你。到时候,背水相战,你不是被撵下黄河就是一个一个被杀光。 西提休屠王无奈地回信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大家一起玩完…… 冯世奋回执骂道: “你就那点出息,部众怎么能信服你,你就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敌人杀死在黄河边?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称臣于我大秦,谁胆敢来侵犯你,我大秦可不是好惹的。不管怎么说,此次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要来扬子渡,专门考察市坌情况和农业发展情况,您能不能过河,先见见他们?” 犹豫了几天,西提休屠王终于给冯世奋回了一封信: 将军所谈的这些,小王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我个人的安全如何保证?我倒真想借此机会见见我的外甥女骄阳。她目前还好吗? 冯世奋能猜到西提休屠王的心思,于是西提休屠王所提出的条件他都满口答应下来。

难得一次会面

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让西提休屠王放心地谈判,冯世奋报请扶苏和蒙恬,提议把会谈的地点放在河西,选在扬子渡西岸的红树林。 扬子渡的确不同凡响,往东五里许是安定郡、北地郡、上郡的三岔口,形成一座自然城镇,居住着两万各族民众。由于大部分是齐国历城移民,所以也就顺势定名为历城。冯世奋的南军大营就设在城外,偌大的校场平展开阔。这里在早晨是士兵们晨练的操场,等一过晌午,这里已是熙来攘往的集市。分别有牲畜活物交易,青铜、粗细瓷器,粮食及日用生活品,山珍海味,药材、皮毛,有时也外带粗制的玉器古玩。说书玩杂耍的,唱秦剧谱山曲的,吸引着其他民族特别是过河而来的匈奴人围看不厌。有人什么活物都不带,手里只拎半罐酥油,是这半罐子酥油带着主人走进了沽酒坊……因为酥油不但能食用也是上等用品,而且是寺庙和富贵人家点灯必备之物。燃烛无烟却有股淡淡的奶香,富贵人家要的就是满屋异香,春宵恨短。酒是兑水的,而酥油却来不得半点瑕疵,有商业头脑的商家都会专门在店角放几口大缸,专门收购酥油,然后再高价卖给有钱人。酥油永远都是稀罕物,由于是出自奶制品,风调雨顺,牛羊旺盛还说得过去,遇到大旱年,牧人要保羔羊,奶制品自然就少得可怜。那时节,酥油出奇得贵。 冯世奋避过人流汇聚地,在渡口北湾迎候自己的上司,跨前一步来个半蹲大礼:“冯世奋参见公子殿下,参见将军。” “免礼,免礼!”扶苏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急切地问:“他们来的人呢?” 冯世奋闪身让出一个面目严谨的匈奴谷蠡王,来人是西提休屠王的亲弟弟,那人微微叩了一礼,而正在下车的骄阳却愣住了:“小舅……” “骄阳……”可能是长期带兵的缘故,匈奴谷蠡王激动时才露出一份真情:“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骄阳早已冲到跟前,却又刹住,含蓄地轻轻抓起匈奴谷蠡王的手说:“小舅,我要给你介绍两个人……这是公子扶苏,就是将来当大秦皇帝的公子。这一位是蒙恬将军,也是您外甥女儿未来的夫婿。”匈奴谷蠡王惊讶地瞪大双眼,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听骄阳仍在介绍说:“我有两个舅舅,这是我的小舅,不过我也只见过他一两面。” 和几个大人物见过面,匈奴谷蠡王怔怔地望着冯世奋。因为今天的晤面都要仰仗冯世奋来组织,并且说白了,匈奴谷蠡王的命就捏在冯世奋手里。冯世奋不仅是个将军,也是个外交能手。冯世奋自信如常,面带微笑,问:“公子、将军,是不是先到大营歇息片刻?”扶苏看看蒙恬,做主道:“不必了,人家还在等咱们哪!”冯世奋笑呵呵地拍着谷蠡王的肩膀:“看,我早就跟你说我们很有诚意,就看你们有没有信心。”两方面人马一同登上一条专用船只,上面还停放着五辆马车,这都是冯世奋事先给西提休屠王预备的礼物。 河面很窄,艄公们毫不费力就靠上西岸,西提休屠王带着自己的部众百十号人,满怀信心地正迎候在红树林边上。蒙恬和冯世奋首先上前见礼:“别来无恙呀!西提休屠王。” “哦,一定是蒙将军、冯将军,还有,田获少将军也应该来了吧?”休屠王到底与众不同,显得谈笑风生。旁边闪出田获,高声唱喏一般:“西提休屠王,田获在此。”西提休屠王分别和这几个大秦国的老对手拥抱施礼:“怪不得我匈奴军团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拉出哪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哈哈哈……”蒙恬长笑一声,拉着西提休屠王的手来到扶苏公子近前:“这是我大秦公子殿下扶苏。” “哎呀呀……”西提休屠王显得更加激动,双手握住扶苏的手不住地摇动:“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公子贤名,不想今生能得一见,小王真是三生有幸呀!” “哪里,哪里,休屠王不必客气。”扶苏温文尔雅,笑吟吟道:“开市贸易我们双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足见王爷是有诚意的。” “哪里哪里,公子能够亲临,这天大的面子小王可要实实领受了。”他说得眼里已经转动着泪花。 蒙恬又拉他一把:“休屠王,你看看她是谁?”西提休屠王瞥见泪眼婆娑的骄阳正看着他发呆,惊喜道:“骄阳……” “哇——”骄阳再也无法忍受亲人别离容易却难以相见之苦,失声痛哭。更令人诧异的是,她并没有扑进大舅的怀抱,而是扭身恸哭,并一个劲哭嚷道:“你们一个一个逞强,非要跟大秦国一比高下,最后还不是窝里斗,倒霉的是我父王和你……”西提休屠王羞愧难言,也是一把伤心泪洒在了红树林:“孩子,你就原谅我们吧!”蒙恬急忙上前拉着骄阳的手:“骄阳,我们都是大人了,应该以国事为重,别耍小孩子脾气。快去呀,他是你舅舅……”骄阳这才和大舅西提休屠王行了拥抱礼:“舅舅,我父王、母亲他们……”休屠王怕她又要伤心不止,赶紧道:“骄阳,舅舅已经知道了……前来给我送信的海良也被他们给杀害了。” 扬子渡西岸红树林会谈地点早已布置妥当,完全是按照两国使节礼仪,双方主要人物见过礼。酒过三巡,把盏相贺。新秦中军政府由军士蒙祥云宣读早已起草好的《双方会谈文告》: (一)双方不再以武力对抗,而以垦殖农业、发展畜牧业为主,辅之以商贸活动,实行民族自治。 (二)双方部族随个人意愿可在河东河西从事劳动、商贸和长期居留,根据移民政策享受税赋优惠待遇。 (三)各部族可随意相互通婚,本部族和军政府概不干涉。 (四)双方不得以任何借口向对方派驻军队,除非出现一方遭到外敌入侵,向对方请求援助,方能视情待定。 (五)如遇西提休屠王部族请求内迁,新秦中军政府可酌情划地,妥为安置。 双方对文告内容均无异议。扶苏今天显得很激动,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情,恳切地道:“请再补充一条,在我新秦中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跨河西开挖枝津,修建河西灌溉大闸,开垦更多良田,发展新型农业,造福各族人民。” “如此甚好!甚好!”西提休屠王也是无比激动:“看到河东农业发展迅猛,我心里也是痒痒得难受。这么好的土地,不能光想着当牧场,这样太浪费了,该是大力号召本部族人发展农业,现在有军政府支持,我真是感激不尽。公子、将军,也别等什么条件成熟了,你们明天开始工程我都欢迎。” 蒙恬高兴地说:“听见了吧,公子殿下,人家早就等不及了,我们也就不要等了!” “这样当然更好。”扶苏踌躇满志地说:“过几天我们就下派勘测队,枝津口也放在艾山峡,一路向北。以我近日观察,卑移山下造田农耕肯定还要优于河东。休屠王,河西可是占尽地利的一块上好土地呀!” “哈哈哈……”西提休屠王开怀大笑,接着又道:“谢您吉言,公子殿下。不过请您放心,我不会再异想天开地妄自尊大了。血的教训告诉我,没有强大的基础做后盾,终究也是自取灭亡。西疆几大部族各自尊大争霸,其结果不过如此,终究都是两败俱伤,毫无益处,反倒削弱自己。我们游牧部族相互争斗,不过是对草原和人口的掠夺,千百年来没有哪个部族能安生地建设一座王城,更没有在一处固定生活维持过百年,总是你抢我夺。倘若能像关中和中原兴邦建城,兴农开市,让自己的部族不再到处漂泊,那该多好,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们啊!” 骄阳早就憋不住了,端起酒先喝干一盏,说道:“说话之前,我先干一杯自罚。我知道这里没我说话的份,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她朝蒙恬、扶苏望去,但扶苏插话说:“谁说没有份。你今天就是我们这次晤面的联络大使,你没有资格说话,谁还有?”骄阳望着扶苏诚挚的神情,激动地深深鞠下一躬:“谢公子殿下信任!” 不等骄阳说话,扶苏笑吟吟地对大帐内匈奴各大要员道:“大家静一静,我今天郑重向各位宣布一件大事,你们的骄阳公主已经决定嫁给蒙恬将军了,并且也得到了她父王、母亲的同意。我提议,今天这场宴会就权当是一次他们二人的订婚仪式,大家看如何?”全场先是冷寂了一会,特别是那些匈奴要员们大为惊讶,片刻就突然爆发出热烈地掌声。他们实难想到威震北疆的蒙恬竟然要娶一个败军之王的女儿为妻…… 西提休屠王激动地拍着外甥女肩膀:“你总是给舅舅带来惊喜。”随即面向大家:“来,为骄阳和蒙将军的结合,我们大家干一杯!” “好——”一直没有发言的珍珠悄悄上前把骄阳和蒙恬拉在一块,手搭在两人肩膀上说:“恭喜二位……”大帐里腾起一片欢笑。骄阳羞赧得半天都在找珍珠“麻烦”,珍珠嬉笑着到处躲,两个少女搂抱着笑出眼泪。骄阳对西提休屠王道:“舅舅,想不到你也有宏伟谋划。不如我们趁此大好时机,过河去看看移民新村,看看兴修水利和灌溉良田如何?” “很好!舅舅早有此意……” “王爷,不可……”说话的是西提休屠王的一位辅弼骨都侯。他警惕地看看新秦中官员,又粲然笑笑说:“啊……我没别的意思,考虑西提休屠王部族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场面很尴尬,显然对方心存戒备。蒙恬释怀道:“能为你主设身着想,这是做臣子的本分,蒙恬钦佩不已。不过,骨都侯要是怀疑我们对西提休屠王不利,那可就冤枉我们了。” “舅舅,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骄阳非常失望。冯世奋生气道:“西提休屠王,这可不是你的意思吧?”西提休屠王爽朗地笑着对辅弼骨都侯说:“你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西提休屠王拍着辅弼骨都侯的肩膀要他先坐下,然后对身边坐着的扶苏和蒙恬说:“这件事情容我们再考虑考虑,明天给你们答复怎么样?”扶苏道:“这也没什么,实属正常,毕竟我们双方开战为敌过。不过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来担保,你们随意。要去,我们欢迎,不去也没什么,丝毫不影响我们今天的会晤。来呀,大家举杯,为我们今天的成功干杯!” 西提休屠王和扶苏的酒盏碰出很响亮的声音。

分水闸之韵

扶苏、蒙恬和众军士幕僚当晚住在冯世奋的大营内。第二天他们便一同游览了三川口开市,微服民访,跟商贩和市民谈论价格,甄别货物质地。一行人赞叹不已,都认为扬子渡三川口开市比浑怀障要大得多也隆重得多,且物产丰富,是个理想的商坌三栖码头。一行数十人正兴致勃勃地观赏汉中一对弹唱艺人且歌且舞,冯世奋手下一名军士来报说西提休屠王回话了,同意明天过河陪同扶苏公子和使团一块观摩溉水垦殖…… 第三天辰时,休屠王偕同王妃和诸位王侯将帅七八十人跨过扬子渡,蒙恬和骄阳等人亲迎渡口。一行人弃船上岸先与扶苏他们会合,冯世奋带领参阅三军演练。之后二百多人的检视团行进在宽阔的移民大道上,浏览左右田畴,观赏路边栽种齐整的杨树、榆树、柳树、槐树,眼见树影婆娑、渠水流淌。田间农人们有除草的,有操犁耕地的。麦田里,众多妇女自发组成一个互助合作实体,进行除草施肥。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唱歌,欢声笑语。 西提休屠王妃和骄阳共坐一辆马车,高兴地说:“骄阳,她们看上去比我们活得开心。” “那当然,劳动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嘛!”旁边马车里的珍珠插嘴说。扶苏惊讶地看着珍珠:“珍珠,这倒是一个新奇说法,劳动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行呀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当然了,劳动本应该是快乐的事情,要是很痛苦,那人类恐怕早就无法维持下去了!珍珠出身农家,自然有切身体会喽!”蒙恬骑在马上说。珍珠接着说道:“哟哟,一个劳动场景就把我们激动成这样啊!”此时,骄阳搂着年轻的舅母肩头高声地说:“她们唱得,我们为啥就唱不得?我给大家唱一首田园牧歌。” “这就对了!”珍珠得意地翘起大拇指。骑马走在边上的扶苏和西提休屠王都笑看这个俏丽的小女人那质朴的神色。就听骄阳吟唱道: 啊呵——塬上奕奕霞菲菲,晨光煜煜沐春风。阡陌田畴,风光无限美,疑是秦中,不是秦中。百战归来掸陈辉,四海移民享太平。曼歌田园,情泊扶桑;谁说将军只爱烈马弯弓?谁说志士不慕妙曼家园?呵哈依——呵哈依——妙曼家园! 啊呵——卑移山上雪菲菲,大河汩汩思水乡。马背牧人,草地牧羊犬,不是家园,胜似家园。从来游马不恋槽,萍飘今夕是何处?牧歌无调,情无所依;谁说骑士只爱驰骋疆场?谁说牧人不慕农耕稼禾?呵哈依——呵哈依——农耕稼禾! 休屠王感慨地说:“唱得好!唱出了我们游牧民族的心声。” 骄阳放开歌喉,一下子把麦田里的妇女们给镇住了,都在静静聆听这来自异域高原的辽远歌声,恰似天籁之音飘荡在新秦中。“真好听!”麦田里静寂了一会儿,一个妇女轻声说。众妇女这才唧唧嘎嘎笑语连天地赞叹不已,纷纷冲骄阳竖起大拇指。“姑娘,下来歇一会儿?” “我们还想听您唱歌!” “谢谢!今天不行,我以后会来给你们唱歌的!” 检视团赶到时,枝津溉水工程的总督崔浩已经等候在分水闸旁边。本来为这一路上的田园风光慨叹不已的匈奴官员,来到这新奇的分水闸前,更不知道这玩意儿将要变出什么花样来。但见锣鼓喧天,民乐声声,数千名农人赶来庆贺,举着小旗,穿着民族盛装,就像过大节一般。崔浩跟扶苏、蒙恬以及西提休屠王和匈奴主要官员见过礼,摆手示意,顿时锣息鼓静。崔浩这才向今天的来宾详细介绍了今年新开垦的几万亩良田,等这大闸提起,如同小河般枝津内流来的河水将要分量供给下游几千户移民新村的田畴,滋润禾苗生长。 崔浩最后讲道:“今天来到我们新秦中的贵客很特别,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们的近邻。黄河隔不断我们河东河西人的绵长情谊,卑移山阻不断我们山东山西一脉相承的渊源。我们这块土地上不但有关中秦人,更有中原、渤海湾、平遥、蓟州、荆楚等地民人。其中,历城人为最多……”不远处,脚踏水车的几位年轻后生,你一句我一句用浓浓的匈奴语唱道: 山高水长,地辟荒蛮。来了蒙恬,有了盼头;猎不再围,草不怕涸;引河水以灌沧田,驱豺狼于山野。铸剑为锄,拔河撼山,安置各部族团结同心,建设新秦中…… 大渠堰不远处,一座四合院,竟有匈奴之风骨。院落前几头奶牛正安详地吃草,几个妇女一边挤奶一边吟唱她们现编的挤奶歌: 挤奶刷刷,挤奶刷刷!吾家奶母挤奶多呀挤奶多!先给阿翁烧奶茶一盏呀,再跟阿婆董酥油哇董酥油。酥油点灯香又亮,罩只灯笼赛月亮,罩只灯笼过大年。 …… 很显然,这歌儿已经被同化了,仔细听也很难听出是什么地方民谣。但出自秦化的匈奴女子之口,更具韵味。那些匈奴官员听来非常亲切,也特别羡慕这些弃牧兴农的匈奴人。看来新秦中真是名不虚传…… 此刻,崔浩和冯世奋并立分水闸旁,冯世奋高声道:“今天分水闸由扶苏公子、蒙将军和休屠王爷三人共同提闸放水。三位大人请!”扶苏居中,左边蒙恬,右边西提休屠王。冯世奋一声唱喏,“开闸——”公子、将军、王爷三人轻轻用力扯下闸门上的红丝花,守候在两边的六个大力士,身披红绸带,齐声呼喝:“嗨——”闸门已经被凌空提起,河水奔流直下,流进左右两条干渠。顿时,锣鼓再次响起,新秦中三 5de8." >巨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知何时,代表着六个部族的姑娘在坪上翩翩起舞,各部族男子欢叫着奔跑在渠堰上,高声吆喝道:“开水喽——” “开水喽——”一群孩童沿着渠堰,撵着奔腾的水浪欢叫着跑去。咿呀学语的婴儿在妈妈怀里也高兴地伸展小手。西提休屠王突然郑重地给这奔流的渠水,给这田畴跪下来,环抱双拳敬天擎地,口中喃喃成语:“长青天呀,长青天,我休屠王这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安居乐业!这是我匈奴帝国追求了千年的梦想啊!它将要在我的手里实现了。” 扶苏、蒙恬上前搀扶,西提休屠王转而面向扶苏施礼道:“公子殿下,我西提休屠王从此以后愿意听从您的调遣。但求您尽快为我部族对河西平原勘测溯源,早日建成这世上难寻的沧海桑田。”扶苏笑答道:“休屠王爷,我当然会全力支持你,但这一切真正的功臣是崔浩先生,他不但能修渠,还会溉水、治河,你应该拜他呀!”崔浩正自懵懂,却被冯世奋逮住让西提休屠王结结实实拜了两拜。崔浩急得上前搀起西提休屠王:“王爷,你折杀我崔浩了。” 休屠王激动地说:“我西匈奴再野蛮也还分得清敌人和朋友,打仗我不如田获骁将,智谋我不如蒙恬大帅和姬凤仪先生,待人我不如冯世奋将军。看到河东兴农安民,这如此大的变化,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更是自愧不如,恳请先生赏脸吧!”休屠王言辞恳切,感情诚挚,崔浩也被感动了:“好吧,今天当着诸位殿下大帅、诸位朋友客卿,我崔浩一定尽我之力,把河西建设得更好。我有把握,王爷您就放心吧!”

瓜果飘香游子归

初夏,河西卑移山下,平原辽阔,苇荡、湖泊比比皆是。扶苏、蒙恬跨河与西提休屠王见面之后,在河西平原上开始了自南而北的勘测。卑移山下各游牧部族更大的生活变化即将开始。 麦收后,瓜果熟。由于新秦中这里昼热夜冷的特殊气候,加之黄河水的滋润,使得这里的瓜果香甜可口。羊圈儿家种的白兰、密瓜、香瓜都是从历城老家带来的种子,自然又多了几分优势。为赶早集,全家人早早起来开始采摘熟瓜,分别放置在三个大箩筐里。怕被太阳晒着,羊圈儿又割了地边的艾草盖在箩筐上,单等媳妇热娜换衣服。羊圈儿已经拉来架子车,婆婆抱着小孙子递给热娜,热娜在出发前要再给儿子喂一次奶。热娜揭开肚兜,将滚圆饱胀的奶子塞给儿子,婆婆爱怜地为她抻抻裙裾。热娜看着晒得黑油结实的羊圈儿,爱怜地说:“羊圈儿,要不,你把咱家骡子套上,人拉多辛苦。” “就是,圏儿。”母亲也心疼儿子。羊圈儿却自有一番说辞:“牲口一年苦累得要命,也该歇缓了。再说,今天我们就不去渡口了,直接给蒙将军他们送过去。” “对呀!娘倒把这事给忘了,是该好好报答人家蒙恬将军了。” “要是那样也用不了多久。”媳妇热娜结束了给儿子喂奶,递给婆婆说:“娘,我们这就走。羊羊,喊娘……” “娘,娘……”扎着抓髻的儿子咿呀地学舌。羊圈儿装好瓜箩筐,也过来亲亲儿子,夫妻二人这才搭帮着拉车走了。 太阳还没有烤热地面,大禹渡前坪台上已经是人来人往,接踵摩肩。羊圈儿架着车把,热娜在前面拉套,瓜车轻省得多了。老远,热娜再次看见了前几日天天见到的那个匈奴汉子,他不修边幅,头发几乎遮没了脏兮兮的脸颊。那人好像早已在路口等着热娜和羊圈儿,但看见他们的瓜车过来却转身朝集市方向走去。热娜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汗扭头对丈夫说:“这人又出现了……”羊圈儿气咻咻地说:“咱又不认识他,不理他。”瓜车刚刚拐过路口朝着浑怀障大营方向走过去,那人却意外地跟着他俩过来了。今天他们不进集,因此那人感到失望和意外,但还是紧跟着就过来了。热娜总觉得自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哥阵亡,二哥撵着匈奴军团北去,父亲病死,这个家已经令她心碎。二哥虽然至今杳无音讯,但意识里却总认为二哥能够回来。她心里疑惑,想说给羊圈儿,却又未说。 门卫认识热娜和羊圈儿,二人径直进了辕门。扶苏、蒙恬自窗口就认出这两口子,迎出来说:“是你们呀!来来,快放下歇会儿。”热娜先用衣襟兜了几个瓜进了大厅:“早几天就该送过来……公子您尝尝。”蒙恬和扶苏帮忙找放的地方。外头,骄阳和珍珠一边吃一边跟羊圈儿闲聊:“羊圈儿种得瓜真香!”骄阳瞥见羊圈儿直给自己使眼色,不解之下也就看见了辕门外那个游荡不定的邋遢男子。羊圈儿压低声道:“这人已经盯我们好几天了……”骄阳一听就火了:“什么人竟敢如此狂妄,待我收拾他……”珍珠却说:“别逞能……”骄阳像没听见似的,朝侍卫队驻地绕过去。不大工夫,辕门外突然窜上几个侍卫拿获了那个形迹可疑的邋遢男子。“放开我,凭什么抓我……”全是匈语,骄阳听得清楚,责问道:“不为什么,请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他们?” 羊圈儿和珍珠也已经来到近前。那人什么也不说,突然嚷着:“我要见热娜……”几个人面面相觑,羊圈儿惊诧地屏住呼吸,瞪着眼睛。骄阳继续追问道:“你怎么认识热娜的?” “她,她是我妹妹……”众人都能听懂他生硬的秦语,更为惊讶。辕门外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辕门内,热娜、蒙恬相继赶到。热娜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二哥……”眼泪噗刷刷滚落而下…… 原来,北归的匈奴军团由于王庭发生宫变,割据势力重新进行势力分配,肯定要殃及最底层的士兵。热娜的二哥劳格被分配到新的旗主门下,境况凄惨,形同奴隶。他无法忍受那样的虐待,这才装作行乞者潜逃南归……骄阳听完游子讲述的凄惨遭遇,再次牵动了思念父王、母亲的心,一个人默默哭泣。 热娜带着二哥随即在军营里洗净脸收拾整洁,再来拜谢蒙恬。劳格看上去还是个很精干的年轻人,郑重地给蒙恬磕头致谢:“看到热娜妹妹过上了阖家幸福的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再次感谢蒙将军。”蒙恬搀起他道:“快快起来。此次万里迢迢归来,妹妹也找到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劳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想先成个家。” “成家是当然,但须得生活稳定以后再说。我看你先到我的军马场操点心,不知意下如何?”热娜一听高兴地拉着哥哥给蒙恬行礼:“谢谢将军。”扶苏接过话茬:“我看就给我操心那十多匹马吧,何必要跑那么远,平时兄妹俩见个面也方便些。”这倒把兄妹二人给难住了,连旁边的羊圈儿也愣住不知如何是好。蒙恬笑着说:“公子能看上你岂不更好,再说,他的马也的确需要能手来喂养。军马场那边不碍事,本来就不缺人。”兄妹二人听后大喜,又给公子扶苏施了礼。 一个意外的消息传到新秦中,始皇帝要在金秋季节到浑怀障巡视……蒙恬、扶苏一听激动的不得了。他们简单地商议一下,决定把该修的渠道、道路、桥梁进行维修,该彩画的地方彩画…… 热娜的二哥劳格假扮行乞人潜逃万里回到新秦中,提醒了公子扶苏。这一个多月来,扶苏日思夜想的都是兰园,他真想插翅飞回京城去。但自己的身份、所受处罚都不允许他有此想法。他倒是想给父皇上个条陈,请求父皇允他回京探视,哪怕一日半日也行。父皇怎么着也会给自己一个面子,准其所请。可转念又想:父皇内心会怎么想?一定会认为我这个大皇子怎么永远也长不大呢!再说严重些,疑心你回京有其他图谋,多少人两眼紧盯着我扶苏,难保不会出事。哎,算了吧!还是少惹是非,北疆这里有如此多的好人,我在这里就有归属感,不像在繁华的京城还要提心吊胆……劳格归来一下子使扶苏茅塞顿开:我何不也学人家潜行回京呢?正是抱着这份心思,扶苏才突发奇想,让劳格帮他喂马。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扶苏一个人转悠到马厩,手里拎着一罐五粮烧。劳格给马添足草,刚回到屋子。屋子低矮、闷热,扶苏笑吟吟立在灯影下,惊得他光着膀子赶紧起身行礼:“公子……”他实在想不通公子怎么会来他这闷房子里看他。 “不要拘束,坐!”见劳格坐下来,扶苏又道:“听说你养马非常有一套?”劳格不好意思地粲然一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跟爹学的。”扶苏慢慢打开五粮烧,要过一只黑瓷碗倒出来,热情地说:“劳格,我不胜酒力,这是专为你拿来的,先尝尝。” “给我的?”劳格惊讶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当然了。”扶苏笑道。劳格激动地抽泣起来,扶苏惊问:“你怎么哭了?”劳格揩着眼泪说:“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在匈奴军团,我也负责喂养大谷蠡王的坐骑,他的管家都是用马鞭跟我们说话。您贵为皇子却这样善待下人,如何不令我感动!” 扶苏轻松自如地道:“好了,你也不必过于在乎这些,只要你忠于职守,我不会亏待你。听说你善于马道,我来问你,一匹良马怎样才能使它发挥出最大能量?这世上真有千里驹吗?”劳格一听扶苏是问他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公子您是问这个。所谓良马和千里驹实际上是没什么区别的,即便就是会飞的马,一鼓作气飞驶千里,那也是不死即伤,公子大可不必相信那些鬼话。公子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这个侍马能手继续道:“一匹好马行驶千里可是需要时间和耐力的,更何况那是消耗体能的长途奔跑。即使如蒙恬将军的那匹黑风汗血宝马,也是如此,它只是比别的马稍稍优越一些罢了。”扶苏像是听明白了,于是郑重地说道:“有件事情需要和你一块去办,但必须保证不许第三个人知道,能成吗?” 此刻,劳格总算明白扶苏今晚提酒来见他的意思,遂坚定地说:“请公子殿下放心,劳格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要是公子仍然不放心,那我劳格宁愿割下我的舌头。”说着就要寻匕首。“哎……”扶苏惊得赶紧按住劳格的手:“我信了,我信任你还不成吗!”扶苏心中大喜,知道这是个能为主人献身的士卒。“既然这样,敬请公子殿下吩咐吧!” “好!”扶苏这才郑重地说道:“此处距离京城大约一千里路程,马不停蹄一个来回,我们得准备几匹良马?” “要是不想耽搁时辰,至少需要六匹,但每次替换下的马是不能随行的。因此,我们也只能在起身时带两匹马,其他的马要在中途客栈解决,而不是带着走。”扶苏听后感到很失望,看来潜行回京是不可能的了……以他的计划,必须速速回京,连夜见过兰园,即刻返回,绝不能耽搁,以免被人发现。 劳格已经明白了扶苏的整个意图,见扶苏失望的样子,他灵犀牵动,随即说道:“不过,公子不必担心。我过去跟随父兄跑过马帮,也去过京城,沿途有我们经常打尖的客栈,那里都有常年备用租赁的马匹,只要能沿着指定路线走,都不成问题。” “真的?”劳格点点头。扶苏高兴地说:“这太好了!” 劳格果然没让扶苏失望,二人乔装打扮成主仆商贾,每人骑一匹快马出发了。一路上,凭借劳格当年的关系,跑马一点都没有耽搁,第三天天不亮二人就已来到京城,找一家客栈整整睡了一天。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停靠在蒙府。走下马车的扶苏一直来到门卫跟前,吓得门卫大吃一惊:“怎么是……”扶苏翘起一只手指,嘘——门卫会意,带着扶苏进了蒙府。劳格则赶着马车隐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静静观察周围动静,等待着扶苏。 那天傍晚,咸阳也是闷热异常。兰园陪着蒙母和二嫂聊天,突见门卫慌张进来禀报:“公子驾到!”这一惊非同小可,蒙母、兰园及二嫂惊得以为是出了大事了。扶苏微服已经立在当庭灯下给蒙母致礼。“我的天爷,公子你这是……” “别怕,什么事也没有。”扶苏轻松地行礼,特意朝兰园看看,蒙母婆媳会意,不约而同地道:“噢——”不由得都笑了。“伯母,我要把兰园暂时带出去……”扶苏诚恳地道。兰园又羞又急地看着扶苏发呆。蒙母应允:“兰园,快收拾收拾去吧!”二人刻不容缓地奔出蒙府,直奔小树林登上马车,那车子已经辚辚起行。兰园早已投进扶苏怀抱又悲又喜,又惊又怕……走进客栈房间,扶苏紧闭房门,高高抱起兰园,长久的拥吻之后,再也忍耐不住的爱慕之火终于点燃,二人脱得一丝不挂搂抱在一块再也不想分离…… 激情过后,兰园总算冷静下来,喃喃道:“带我走吧……” “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我已经……你不知道思念一个人该有多苦!”兰园带着哭音。扶苏抚摸着灯影下的美人:“怎能不知,我又何尝不是呢!”顿了顿,扶苏继续道:“不过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重逢的,你要有耐心,懂吗?”兰园痛苦地抽泣着:“我懂!那不过就是思念更甚的代价……”扶苏沉默了。他心里很内疚,相爱的人却不能相守,这是莫大的悲哀。停顿了半晌,兰园心疼地吻着扶苏:“我,让您为难了,我听你的,一定忍耐。”她破涕为笑,故意笑给扶苏看。扶苏放心了,抚摸着她的秀发,嗅着她淡淡的馨香。“我知道我们兰园最听话,等我提请父皇知道了以后,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娶你进府。”兰园堵住他的嘴:“你什么也别说了,谁叫你是皇储!兰园懂得以国事为重。” 天快亮时,扶苏将兰园送回蒙府安顿下,这才与劳格原路返回北疆。 第三十八回 始皇帝临驾浑怀障 阿穆图别驾部族门 始皇帝巡幸陇西郡,沿回中道直趋鸡头山,然后祭拜朝那湫渊,直接北上过安定郡进入北地,一路来到浑怀障。迎辇亭,新修的兵沟桥,数万黔首跪道迎接;浑怀障有城无名,原来蒙恬专等始皇帝亲点御笔。越日,始皇要检视部族杂居生活,匈奴族老汉阿穆图家里,始皇和阿穆图亲切交谈。

巡陇临驾北地

移民戍边,轰轰烈烈地垦殖新秦中,自艾山峡穿凿河口、开枝津成小河溉田下游,这可是兴农富国的大事,对此始皇岂能无动于衷?再说儿子扶苏被他一气之下贬斥北疆,他心里当然不好受,思之再三,始皇帝决定在这年金秋季节到北疆巡游。始皇特别喜欢巡游,这次虽说只是简单巡游,但还是把行程安排得非常紧。他先西行沿着祖先东来的路线,一直追根溯源到陇西郡。这地方可来头不小,一直被认定为西秦的发祥地。 岐山以西,当年老祖宗占尽这里的青山绿水、草地良田,冬沐西亚寒流冰雪,夏泽西部高原赤热阳光,苦心经营上千年才得以在周天子东迁内附时有功受封。这是多么来之不易啊!祖先会养马,善经营牧场,藏书网周天子牧苑皇庄御马都得自于西秦嬴家牧场的宝马良驹。义渠戎逐渐壮大,几乎跟嬴家同比争锋,两大部族几乎可说是在争斗中一天天壮大起来。有时候想起来也是感慨万千呐!始皇追忆往昔,翻阅典籍,常常嗟叹不已。因此,每年例行回陇西郡祭拜,都是专人专车。今年他想借此机会亲自到陇西郡走走看看,祭拜那里的列祖列宗。 听说始皇要巡幸陇西郡,陇西郡守早就精心准备了一番,沿途官道两边农家,家家须得漆新门窗,剪贴五谷丰登女工,挂蟠龙黑旗。陇西郡守在陇西东塬迎候始皇已经几天,新修的龙门牌坊前跪着万名黔首,始皇望着这热情的场面非常高兴,在百官陪同下游历陇西郡。来到郡守府,万民载道,欢声不断。人们呼喊的祝辞都是郡守和他的属下事先预定好的,无非就是歌功颂德、万寿无疆一类,始皇早就听腻了。 突然,始皇看见一个油漆新颖的家门上方一块牌匾上书“翰墨书香邸”五个字,而两边的联语却被遮掩住,出于好奇,他让皇家奉辇停了下来。御林军早就把这条街路给封死。始皇从容地走出奉辇,走近那块牌匾下方仔细端详看,原来此匾乃前朝皇祖爷秦惠文王所赐封,特许镂刻高悬。但郡守命人将牌匾全部遮住,却不料又被阵风吹落遮布。 始皇看清之后,当街就拜,百官见状呼啦啦跪得满街都是。起来之后,郡守才知道闯下大祸,跪地磕头谢罪。始皇生气地问:“你谢什么罪?朕还没想好该给你一个什么罪名呢!去把家主给朕请来。”一听是请字,郡守哪敢怠慢,命人将紧闭的院门推开,院子里早已跪满一家老少给始皇磕头。始皇兴致很高地叫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起来说话。他和颜悦色地神情使得对方打消了疑虑,完全不似郡守说得那样。“朕早就听说过这块牌匾,不想,却在你家呀!” “全仰仗皇家洪福,惠王祖爷神灵小民祖上就单设灵堂望朔祭拜。”始皇一听很高兴:“噢!这倒没听说过,可否带朕一睹圣容?”那人毫无惧色:“小民万万难辞,求之不得,请——” 始皇跟随那人入内,果见院内西向独自修一门户,内设秦惠文王香案,枣木镂刻秦惠文王当年赐匾额提书之详情。始皇拈香上祭,二人退出。始皇心想何不考校此人一二?于是道:“你家既然承蒙皇恩,也一定不虚此誉,可否当众献文一篇?”那人自然明白始皇意思,随即招来自己长子长孙,三代跪磕谢恩,然后才作出一篇联语来。 那长孙却要先说: >藏书网 皇上皇 皇恩荡乾坤 黄土铺路成大道 轮到长子开口道: 小民小 小门沐君恩 肖水泼街迎圣驾 最后轮到老子言道: 国家国 国事本忧烦 郭中溯源归故乡 这还没完,只听那长孙最后总结道: 雷霆雨露皆是春风, 书香翰墨岂敢圣言? 祖孙三代各具文采,竟然自成一首灯塔诗。而诗文言辞却稍带有淡淡讽意,始皇心里不快,但嘴上却不说,只是一个劲儿说蛮好。他心里明白,定是当地郡守为迎接圣驾,搞得乡里鸡犬不宁,而普通人家敢怒不敢言,却把罪过加在皇帝头上。郡守悻悻然立在边上似乎在等着封赏,始皇知道这都是官场惯例,那就封吧!让御书房秉笔伺候:陇西郡守迎驾有功,擢升为御皇马牧苑弼马…… “啊……”陇西郡一直保留着山川草地沼泽森林,皆为皇家御苑,正是当年嬴氏牧场,世代选派官员管理。并且官职仅次于三公,高于九卿,却是个谁都不愿来且听之胆寒的闲官。既不能争名逐利,又不能入朝 53c2." >参阁,名义上仅次于三公,实际上是个养老送终的好地方。陇西郡守呆若木鸡,待醒过神谢恩时,始皇却早已经走了。对那家翰墨书香邸既不赏也不贬,随他去吧!难得人家还那么在乎一块油漆斑驳的百年牌匾。 离开陇西郡,御驾奉辇沿回中道直趋鸡头山,下鸡头山来到朝那湫,祭拜水神。朝那湫为秦四大名水之一,四面环山,群山中间为小盆地,水面很大,地势险要;修建有神庙,祭祀用的司职房屋数十间,专人居住其间,常年祭拜,也属于皇家宗庙之范畴。 朝那湫祭祀结束,始皇再未停留,直接北上过安定郡进入北地。一路来到艾山峡,始皇伫立在滔滔黄河边,河水如奔腾的骏马一泻而下,流入枝津顺延北去。富平县令、新秦中水利工程总督崔浩陪同观摩。望着这宏伟壮观的引水灌溉工程,始皇赞叹不已,眺望远方,田畴平整,庄稼喜人,农人们正在开闸放水。 御驾奉辇继续沿着河东道,穿行在新秦中移民新村,一路浏览田园风光、湖街港汊。穿历城,过扬子渡,悠游临戎镇市坌,见识了各部族坐贾行商生意兴隆之场景。冯世奋偕同西提休屠王赶来觐见,始皇帝听说一个匈奴王爷归附大秦,大为赞赏,笑道:“很好,免礼免礼!你的部族还习惯这里的生活么?” “回禀陛下,他们的适应力比在下强多了,很快就学会说秦语,还能与各部族人熟练交谈。” “哈哈……没关系,慢慢来。休屠王,上次蒙恬、冯世奋联发奏报,朕已经知道此事。朕答应保留你的爵号,河西是你的属地,不纳国税。不过,朕只能保证朕在位期间,至于百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是吧?” “在下明白!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提休屠王很激动。始皇又道:“朕下一站要到浑怀障,你若有兴趣也可以一同去。” “谢陛下恩赐,在下愿意。”

接驾

“报——大行皇帝御盖龙辇已经出临戎镇,北行三十里。”一匹快马飞骑来报,守候在兵沟桥畔迎辇亭前的中军文武官员及军士幕僚伫立道旁。扶苏头戴皇子冲天冠,九颗龙珠璀璨闪耀,脑后流苏飘飞;身穿金色甲胄,露出左臂,握剑掐腰,和蒙恬并排迎风而立,英武精神,气度不凡。蒙恬银甲紧身,自不待言。蒙恬、扶苏二人皆身着大红战袍,神情肃穆,独引新秦中风骚。“再探再报!”蒙恬威严道。“得令!”飞骑拨转马头唱喏而去。 此次,大秦皇帝巡边、祭祀、犒军一路行进,终于驾幸新秦中来到北地郡。这是新秦中一大幸事,万民空巷前来浑怀障一睹天子威仪。此刻的浑怀障,已沉浸在浓浓的兴奋与狂欢之中……令旗兵旗语不断摆动,数万精骑、步卒列阵以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探马一拨连一拨报得更频繁了。西南方位官道上,尘埃弥天,黑色的天子仪仗,旌旗猎猎,车驾辚辚,插天长戟在空中整齐地晃动着。长长的天子圣驾出巡队伍逶迤而来,移民们老远就跪在道旁,行跪拜礼。很快,辇车凤仪、旌仗戟矛遮天蔽日已到近前。扶苏、蒙恬撩开战袍,率领文武官员及幕僚疾步走下迎辇亭。此时,早已准备就绪的南、东、北三面环绕、二十里以内烽燧烟火,立时按事先规定的动作和颜色升起,霎时把四周涂抹得异彩纷呈,临近各地烽堠也明白此是在迎圣驾。蒙恬唱喏一声:“跪接圣驾——”遂和扶苏率众跪于山道口迎候。 紧跟着,銮车开道,百匹健驽已到近前。西域大宛马通体一色亮白,踏出嘚嘚声响行至兵沟河边待驾;后面是五十匹汗血宝马列方阵杂沓而至,马上之人,每人手执一面衣钵金牌,齐刷刷如桅如墙;后面才是十余辆凤冠华盖的龙辇御驾,按前双后双叠套驾排列。车身车辕统统是描金镶银,打造精良,镂刻精细,极尽华贵。车轮碾动黄泥岗,瓷实的山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山响,无人知道哪辆车里才是始皇。 大约片刻工夫,御林军站满兵沟桥南岸,呈大雁阵形保护着十几辆奉辇御驾。再后面才是迤逦而至、朝中文武百官的车队扈从。新秦中军政武职文职及幕僚军士百余名在扶苏公子带领下,山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兵沟北岸万名中军仪仗队伍也是海潮般呼喊。喊声落下,山野静寂无声,车内走出一个手执银综拂尘的执事宦官高声唱喏:“皇上有旨,迎辇亭就不下辇。公子扶苏辛劳,将军蒙恬忠心可嘉,前面引路,皇上与你等直进新城再叙君臣之谊。” “儿臣扶苏遵旨!” “蒙恬遵旨!”二人偕众官施礼起身,迈着虎步徐徐跨过兵沟桥。御驾辇车紧随其后。 浑怀障城头响起九九八十一声号炮,洞开的城门两侧伫立着已提前赶回的扶苏、蒙恬众军政文武要员。辇车仪仗、车马辚辚驶入城内。只听一宦官高声唱喏:“明经天仪,接圣驾——”镌刻五足怪兽的大照壁下,两边铜雀高台燃放七彩云烟;左右两个铜鼓张天插脚,闷声钻地的响两声,随声而起的是编钟排律,笙鼓齐鸣。所有人跪在照壁丹墀下接驾,顿时形成一阵不小的震动。紧跟着又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停靠在就近的几辆辇车忽然齐刷刷敞开冠盖,其中一辆朱漆彩画的龙辇内,四窗轻启,却并无下文。身穿盛装的珍珠、骄阳二人夹在人群中偷窥这一辈子难得一见的盛况。珍珠惊诧地轻声啧啧:“天爷!这还了得,简直不是人,是天神。”骄阳冲她做个鬼脸:“什么天神,你家老翁公!”珍珠急得面红耳赤,她冲骄阳撒娇道:“姐姐说哪里话。” 另一辆朱门华盖奉辇前,仪官双双擎着黑氅伞盖,等候在车门口。只见车门轻启,先走出一个黑衣之人,然后又一个。众人屏住呼吸,整个bbr>..场面静得出奇。终于,这位雄霸九州的始皇帝嬴政走出龙辇,果然是九五至尊。天子威仪雄爵,帝冠垂吊;金尊玉贵,华服旖旎,绣服宽大,锦袍华光闪闪,叮当璀璨;隆准贯额,法令深长,尺长胡须修剪整齐。总之是一副藐视万物的神态。他徐徐走下御辇,场上再次山呼万岁。骄阳、珍珠二人并未出声,还塞住了耳朵。珍珠特别厌烦:“太吵太吵,真没意思!”骄阳嬉戏道:“还不多看看你家老翁公,多威风。”珍珠第一眼看到始皇,想着扶苏对自己的承诺,心里本已狂跳不止。难道自己真有幸成为这个霸主的儿媳妇?她心里实在难以平静下来。骄阳如此一说,珍珠仿佛被从梦中惊醒一般,脸颊绯红滚烫,内心更是难以平复,羞愤道:“休要胡说。”骄阳再次给她扮个鬼脸。此时就见始皇帝已经登上临时修建的丹墀之上,身临五足怪兽之前,也只是宽泛地抬抬手:“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 “大秦帝国盛昌必隆!天子威仪普沐,华盖九州,万寿无疆!”但闻海潮一般祝祷声,并未有人真的平身而起。 扶苏、蒙恬、西提休屠王、冯世奋、田获、任嚣、崔浩等十余人跪在照壁下,接受始皇帝垂询。始皇径直来到蒙恬身边,搀起蒙恬:“爱卿,想煞寡人也!快快起来说话。”蒙恬激动万分:“谢主隆恩!”接着又搀起儿子扶苏,父子俩热泪盈眶:“……扶苏吾儿,让你受苦了!”扶苏心潮起伏,难以抑制:“父皇一路车马颠簸,惊扰圣体,儿臣心下甚是不安。” “朕身体不碍。”始皇一一和余下众人见过。大家并未起身,始皇自己来到早已设好的临时御座坐了。赵高随即展旨宣读嘉慰诏旨: 公子扶苏、将军蒙恬及以下十多位将官,勤劳王事,精诚至俭,系我朝少有功绩伟卓之国士。擢,扶苏升任北疆督帅,行使军政一切职权;蒙恬赐爵,偕同督帅行使军政一切职权;西提休屠王钦赐王爵;余下人等擢升两级,三军将士皆有赏赐,以示嘉许…… 众将叩谢隆恩,这才结束长达近一个时辰的接驾。

驾临浑怀障

在扶苏、蒙恬等众臣的陪侍下,始皇登临浑怀障城头。此时已是夕阳无限好,卑移山轮廓分明,山体、沟壑清晰可见。淡淡清障山岚藏书网拥在山前,显出一份神秘,大河鲜亮地罩上点点翡翠色调。不一会儿,色调变深沉,先是五彩斑斓,之后陷入一片水红。再看卑移山,沟壑完全淹没苍茫不见,呈现暗紫色调。此时,夕阳橘红色越来越深沉,晚霞洒满大河,更显得是青山着意。此刻,长河、远山、飞天、落霞、孤鹜以及那圆圆落日,似乎所有的奇景都要在这里谢幕。“壮哉——奇景!”始皇帝感慨万千。“朕还从来不曾见过如此美景!蒙恬、扶苏,你等众人好眼福呀!”说完开怀地笑了。众臣也跟着笑一番。扶苏激动地说:“山河如此多娇,即便荒无人烟也是美不胜收,此乃九州大地皆为国,万姓兆亿皆为民,亲之则山河壮美,民心所向。如此国祚绵长为万寿,八方来归则无疆!父皇,此乃吾帝国之大幸也!”始皇一听心里甚喜,道:“此话甚为有理,扶苏我儿又长学问了!” 围裹在始皇身后的众臣们这才唧唧喳喳跟着鹦鹉学舌赞叹不止。突然,始皇笑问道:“蒙恬,朕怎么见此城门还没有冠名,敢不是你等疏忽大意吧?” “陛下圣明。”蒙恬纳头道:“此城名已有,只是臣专等皇上赐洒墨宝,则此城及至新秦中皆能沐浴君恩。” “噢,既然如此,朕就不谦让了。” “谢陛下!”扶苏、蒙恬等人大喜,蒙恬遂转身对一军士道:“你去安排一下,让笔墨、绢帛伺候。”一会儿有人奉上笔墨、绢帛,抬来书案。蒙恬磨墨,扶苏延展绢帛,始皇凝眉沉吟,秉御笔,落墨龙飞凤舞,写成“浑怀障”三个大字。蒙恬高兴地立即命令军士负责找工匠,凿刻在早已准备的上好枣木,不一会儿,便悬挂于浑怀障城门上方。 而意气风发的始皇帝却兴致更浓,丝毫没有倦意。望着冉冉下坠于卑移山的红日,心生旷大无垠,怀经天纬地之胸襟。他舒展双臂,挽苍穹,揽落日,展辉煌。六国统一,匈奴驱逐,南粤降服,长城功垂。虽政事繁杂,依然挡不住他飞速运转的大脑神经。由此,文思如泉喷涌,不禁轻声慢语吟诵道: 往事有千年,夏桀妹喜走天山;商纣买笑毁烽烟,才有那中原逐鹿。文章华彩,春秋五霸,八百年纷乱拂殷墟,尘阙腐朽,空怨幽冥。犬戎扰乱,累吾嬴氏,奋起相抗。拯民于水火,解天子围于岐山,方始受诏加封。自此,西秦崛起,天下风云际会,襄公方始霸。有年,义渠伯陇塬,与吾难分伯仲相持几百年。惠、昭二王吾祖,英明神武,降义渠,西部始平,西秦方转移策略向东霸天下。横扫千军平海内,宾服诸侯为郡县;天下归一,帝国业成。南收蛮夷在楚之南,北拒胡虏过上郡之北,延修长城在山海之关外东海。今有蒙氏,植桑漠北,移民柳边。黄花遍野宾胡服,浑怀障浊流云中冠。烟波浩渺,都尉亭障,直道输谷在云天,咸阳不闻胡笳鸣,宫阙章京,行万世帝朝。 文案笔吏即刻寻老石匠凿刻于碣石之上。 第二天晌午,由扶苏、蒙恬及诸位大臣陪同,始皇的辇车沿着新秦中南北大道,向新秦中的民族新村缓缓驶来。车窗前,始皇心情很好,着意浏览大道两边的田园风光。一道道田畴,碧绿色的田野,卑移山下的大平原,连同移民新村的民风民俗,一同映入始皇一行人的眼帘。一股不灭的想象与巨大的动力牵引着这位大秦国主的心绪。扶苏、蒙恬一左一右骑马陪侍在近前,分别向始皇介绍新秦中的移民、垦殖、水利、农业、收入状况。始皇最感兴趣的就是农业收入、粮食产量、秦胡杂居、生活习俗以及通婚状况。辇车一行慢行有十来里,始皇停下车,亲自来到一块农田,搓看沉甸甸的谷穗,见颗粒饱满,四周望去,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色。 军士们将提前准备下的西瓜抱来要始皇品尝。西瓜切瓣,分发给众臣品尝,纷纷赞不绝口,竟然比关中西瓜够味、爽口。始皇高兴地说:“不仅这西瓜爽口甘甜,就连这谷穗也是出奇的大,这里庄稼普遍比关中长势优良。这足以证明,新秦中开发乃我朝英明之举,实属成功之国策。” “陛下说得极是,臣不胜惭愧!”说这话的是李斯。又招来几个大臣悻悻颂扬,“陛下圣明!” “陛下圣恭独断,自古绝无!”…… 始皇兴致勃勃地道:“十年前,朕初来鸡头山,眼见匈奴人在山下牧马,朕当时想,何时才能将此地纳入我大秦版图。如今,不但鸡头山下,就连整个大阴山都成为我大秦的后院,沃野千里,何等气概!蒙爱卿,记得你曾经跟朕说过,要拓垦、建设几个新秦中,如此看来,这话也不为过。”蒙恬不敢有丝毫张狂:“谢陛下夸奖。此乃仰仗陛下威慑九州,德隆天下,四方当然要万乘来归了!” “蒙爱卿所言极是,走,引朕看看匈奴部族归顺后的民居生活。”蒙恬激动地说:“陛下,前面勒胡屯正有一家,是祖孙四代同堂,娶回的两房媳妇都是历城女子。家中长幼有序,尊老爱幼,和和美美,实乃乡里榜样。”始皇顺着蒙恬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家普通小院,乐呵呵地道:“哦,那朕更要见识见识了。” “臣遵旨!”一声令下,御林军把整个秦胡杂居的村子布岗看起来,引来不小的骚动。军士骑马兜一圈,要民人没事在家待着。蒙祥云即刻通知阿穆图一家准备接圣驾,把阿穆图惊得差点瘫倒在地。始皇随即在百官陪同下走进勒胡屯,身后宫人打着黑氅伞盖,蒙恬、扶苏引领走进一家小院。阿穆图一家十多口子,小的还在怀中,阿穆图已经八十来岁,一块跪在小院外磕头:“小民阿穆图一家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始皇道:“都免礼吧!”蒙恬扫视一下,女人和孩子惊恐的都在浑身发抖,遂提议道:“陛下,臣斗胆请旨,还是让女人和娃娃们先进屋去吧?有男人们主礼也就是了。”果见女人娃娃们面有惧色,始皇点头:“嗯,此话有理。”身边一个宦官高声示意让女人娃娃暂且退回屋内…… 阿穆图一家赶紧谢恩,女人和娃娃纷纷爬起钻进屋内,始皇还顺手轻轻在娃娃们褐色发髻上抚摸几把。此时有人搬来椅子当御座,始皇帝侧光坐下,看着眼前仍然跪着的阿穆图父子俩,皆低垂着头,高声说:“阿穆图,可以抬头答话。”阿穆图懵懂地不知所以然:“您说什么?皇上……”蒙恬明白阿穆图耳朵失聪,耐心地回复阿穆图:“皇上赐你等可以抬头答话。”一字一顿,阿穆图总算听清了,连连说:“谢皇上……”他高昂头颅,头顶光秃,白发稀疏,面带憨厚耿直。始皇问道:“老人家今年高寿?”阿穆图额头向前倾:“……万岁爷说什么来着?”蒙恬只得前倾一步,一字一顿说:“万岁问你高寿。”阿穆图听明白了:“噢!小民犬齿八十三岁。” “人活七十古来稀……”始皇帝也一字一顿:“平时还打猎么?”阿穆图摇头:“托万岁爷福,如今日子好过了,谁还受那罪。”他指着那挂在墙头的马鞍挂镫、墙上的张弓,风趣地说:“那不,马镫也生锈了,弓弦也干了,马刀也打制成锄头。我那几个孙子,皇上你猜怎么着,见了马吓得不敢近前。哈哈,哪像我们当年,十万控弦之师……” “好汉不提当年勇……”蒙恬及时提醒,阿穆图总算刹住没把话说下去。 新秦中:今宁夏中部、东部及陕西省定边、甘肃省环县等地,秦汉区域性地名。秦始皇时,蒙恬逐匈奴取河南(河套地区黄河以南)肥饶之地,移民以戍边,为与“秦中(今关中)”有别,故谓之新秦中。 回中道:据考证,回中道从咸阳向西北沿泾水至平凉,再向北经瓦亭关(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南),以达秦回中宫(在今固原城)。 湫渊:祭祀的名水。据《史记索隐》曰:“湫,即龙之所处地。”《史记集解》曰:“湫渊在安定朝那县,方四十里,停不流,冬夏不增减,不生草木。”朝那即今宁夏彭阳县,战国秦惠文王攻伐楚国时在朝那湫祭祀,形成了“投秦诅楚”的历史典故。秦始皇建立帝国,确立一整套与皇帝地位相适应的祭奠制度,择时举行,朝那湫被明确列为祭祀的地方。“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水曰河,祠临晋;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湫渊祠列入秦朝主祭名水,一年四季奉祭。同时规定,各郡县神祠,由人民自行奉祀。每年春天冰融,秋天结冰,冬天赛神报福,进行祭祀。祭品有酒、干肉,牲品用大牛、小牛各一头。祭物还有圭玉、币帛,十分隆重。由于朝那湫是祭祀名水,北地郡各地人民自发祭祀乌氏县地区也不例外,而且这也是郡内西南地区人民前往朝那湫祭祀的必经之路。 第三十九回 宴群臣联欢浑怀障 青衣女按揭刺君臣 群臣夜宴,浑怀障张灯结彩,始皇吃着家常菜,看着舞袖歌裙,已是酒酣脑热。而真正来给皇上助兴的热娜一行却进不了宴席……藏在暗处的俪妃在窥视着一切。里面歌舞酒会正酣,八个妙龄女子,轻歌曼舞,一频一摇走上来……凌空一女子飞向丹墀,手执利刃直扑始皇,蒙恬为遮挡来剑,身负重伤……

夜幕下的浑怀障

是夜,与浑怀障有百步之遥的一座小院内。赵高见四下无人,轻轻推开屋门,警觉地闪身进门;墙外,北疆中军帅府巡夜卫队的脚步声沿街而过。 灯影里,俪妃一脸的不高兴。赵高上前轻施一礼:“奴才见过娘娘。”俪妃扮作宫中的黑衣女子,低声问道:“怎么样,禀报这里的情况……” “皇上寝宫独门独院,有几千御林军保卫。其他大臣分住各小院,仍按九卿各部安排……怎么,娘娘莫不是……”赵高一脸惊恐一脸狐疑。俪妃粲然笑笑:“赵大人,你想哪去了,再怎么着,本宫也不能冒这个险,叫你来是要你好好维护这幢小院的安宁。”说完朝身边十多个黑衣女子斜乜一眼,就见那些女子虽说都是黑衣打扮,却个个俏丽无比,面容皎洁。“奴才明白。”赵高在心底叹息一声,她可真能下工夫。“你不明白。”俪妃威严地落座,扫视一眼赵高,责令:“你即刻替我打探,新秦中是不是要在欢宴会中安排歌舞,赵大人不可能连这都办不到吧?” 赵高低眉拱手一礼:“娘娘莫急,有歌舞助兴,奴才已打探清楚。” “何处歌舞?歌舞伎现在何处?” “这个……奴才不便多问。”俪妃很不高兴,道:“就你最方便,你都打听不来,难不成让我去问皇上?” “奴才这就去……” “算了。”俪妃放缓了语气:“你已经干得不错了,本宫这不是心里着急嘛!但有一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本宫来北地,否则我们全都得玩完!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诺!属下明白。” “大家听着。”俪妃眉骨倒立,威严地扫视一圈:“从现在开始,到明晚戌时,不许任何人走出小院半步,违令者斩,常将军行使生杀权。” “诺!”常青光应答道。又安顿了许多事宜,俪妃方才让赵高退出来。 同样是在这个夜晚,距离浑怀障不远的小村庄,在羊圈儿家中,热娜找齐了她的八个姐妹,都是年方三十左右的漂亮媳妇。珍珠和骄阳专门负责落实明晚戌时的夜宴助兴一事。这时,有人道:“二位姑娘,人都到齐了。”珍珠一听却先不好意思起来,推骄阳先说,而骄阳却道:“哎呀,公子给你安顿了,你先说……”珍珠看看众姐妹,而热娜和几个媳妇叽叽嘎嘎笑得像开了锅的水。珍珠十分拘束地说:“从来都不曾干过这大庭广众下的营生……还要让我面对大家说话。以前都是咏霞姐姐出面……那我就说两句。我也知道,你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忙得很,但不管怎么说,明天晚上要克服克服,把这件事情做好了。都记住,一定要带上自己最漂亮的裙装。” “你懂个啥。”骄阳抢过来说:“匈奴女子专门就有跳舞的舞装,大家说是不是?” “公主说得对,我们都带来了。” 珍珠看着骄阳,老半天扑哧又笑了:“你看你,谁又不是不让你说……”一群女子哄堂大笑。忽见羊圈儿气嘟嘟打门外进来:“你们,小点声……我娘睡觉呢!” “是怕吵了你儿子吧?”有谁家媳妇故意挪揶他。热娜朝珍珠和骄阳努努嘴,捂住嘴笑。骄阳明白,遂朗声问道:“哎,羊圈儿,你是不是反对你媳妇跳舞?” “谁,谁反对了?” “看,你脸红了吧!”一句话噎得羊圈儿无言以对,只是嗫嚅着说:“人家皇宫里带来的人,舞跳得比你们好,我就不信能稀罕你们。哼!” “这就是你无知了。”珍珠道:“皇宫里确实不缺这些,但你不知,皇上要看的是结果。新秦中建设了几年了,各部族之间和睦相处的本来都不错,而皇上不知道呀。你看,众姐姐都是各部族的漂亮花儿,你们六个人同台演出,又演得那么好,那么团结,这让扶苏公子、蒙恬将军该多有面子。” 骄阳惊讶地看着珍珠:“呵,你还真不含糊,说得不错。”她竖起大拇指。又给羊圈儿竖起一个小指,损道:“哎,我说羊圈儿,你还像个爷们吗!真是的。”她狠狠剜了羊圈儿一眼,羊圈儿知道自己理亏,只好自我解嘲:“我,我哪知道有这么多名堂。”骄阳觉着又好笑又生气,众女子笑成一锅粥。“就是,什么人嘛!”羊圈儿见没有自己什么事,趁机溜走了。 第二天夜晚,浑怀障中军大殿内,四壁高擎着酥油灯。御驾所携铜制御用品分别是鼎、龟、鹤、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贝、辟邪等物。它们分别列于四壁屋角,琉光燃香,紫气蒸腾。正厅屋宇中央,悬吊着一盏大孔雀宫灯,把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边竹篾上席地而坐,留出很大一块空地,早已铺设了栽绒提花毯。正面三级丹墀拾阶而上,海蓝图腾壁影下,正中端坐着始皇帝和一个爱妃。赵高点头哈腰立于壁影下。 左有李斯坐首,右有扶苏、蒙恬,众臣诸将挨排分野。面前几上摆放着新秦中各式山珍野味、家常菜。河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山里猎的。什么菇、耳、苔、芹、柿、茄等菜蔬样样都有,蒸、煮、烹、烩、炸、焖、炒、煸等各类招式使尽了,最拿手的一道当家菜是用一只箩筐大的铜质盛盘,以各色食物摆设..出的北疆新秦中全图。其中,长河是味道醇香的三鲜汤,悠游着黄河鲤鱼、鹳、鹅、水鸭,一只鲜艳的鹌鹑蛋代表着冉冉落日悬于山河之间,一只喷香的松鸡摆成鸡头山相卧陇东塬上,草原是碧绿地皮菜,丘陵是黄焖粉鸡块,大卑移山是用面馍堆砌而成,沟、渠、堰、堤也是用面馍做成,灌木森林是各式青菜。其冠名为“新秦中十全宝席”,整个就是一个美食系列。 众臣工啧啧赞叹:“真是了不起……” “这名字起得也好!”始皇帝啧啧称奇。“诸位,你们面前摆放的这道菜就是人家新秦中建设巡礼,是给我大秦一统十余年最好的献礼。来,为他们的辛劳卓著干一杯!” “全都仰仗陛下决策英明!” “开宴!皇上先请!”始皇帝也不客气,一筷子夹住那颗火红太阳的鹌鹑蛋,“朕就先把它吃了……”说完果然一口吞下。众臣这才动筷,大块饱喋…… 早已是酒过三巡。这时,宫人唱喏,一声梆子响,紧跟着,编钟排律、轻锣慢板,瑟、笙、箫、簧、笛、竽齐奏,扣人心弦,荡气回肠。就见八个妙龄女子,一色雪青艳装,荷绿长裙拖地,一频一摇走上来。果然天眼尽开,个个靓丽无比,美若天仙。一颦一笑把蒙面青纱一揭一掩,别有情趣,妙不可言。众座皆惊喜,伸长脖筋,睁大双眼,不眨动一下。始皇酒酣脑热,被这异地风情所折服,多疑的鹰鹫眼也放松了警惕。 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是勇将之才;防患未然,举重若轻,是大帅之略。此时蒙恬并未冲昏头脑,他有点纳闷:这也太专业化了吧……把头靠过去跟扶苏耳语道:“这不像是我们预备的歌舞……”扶苏听出一丝担心:“何以见得?” “内中并没有热娜。”二人一举一动一点都没有逃过壁影下赵高的眼睛,更没有逃过壁影侧角暗处投来的一个黑衣女子的目光,她就是潜藏的俪妃。北疆这两个统帅反常地交头接耳,自然要引起藏在暗处的俪妃的注意,她内心祈祷般地说:千万不能露出马脚……这两个人太精明了,他们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了。哼!真是可恨,怎么还不动手……

凌空飞剑

大殿外,几重护卫全似钉子般纹丝不动。一种少见的威严气势凌然不可侵犯,形成一股凝重的气息,和殿内的欢歌狂吟截然不同。距正殿门口不远,身着艳装的热娜焦急地来回兜圈子。她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姐妹们也是干着急没办法,被御林侍卫们牢牢挡在外面。 热娜再次来到一个百户长跟前焦急地央求道:“求求军爷,请你相信,我们真的是要进去演唱歌舞的……”百户长面无表情:“对不起,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所以不敢放你进去。”热娜更为惊诧,“你们果真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我无可奉告。”百户长越发冷冰冰:“你也无权知道,我们奉命保护里面所有人的安全。” “哎,看,那几个黑衣人怎么就可以随便出入?”热娜喊道。那个百户长很不耐烦道:“人家是宫里来的,你们能比吗?” 热娜看见急匆匆赶来的骄阳,急切迎上前:“公主,你可来了。不知怎么回事,直到现在,我们都被挡在门外……” 骄阳凭直觉知道有麻烦了,要不然蒙恬就会出来找她们……骄阳来到百户长跟前,先施一礼,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像里面已经有歌舞声?” 面对骄阳的询问,百户长就当没听见,干脆不理。骄阳刚想发火,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一个怀抱佩剑、身着黑衣头戴风帽的人,抬手掴了百户长一巴掌:“什么人在此鼓噪,你竟然不加驱赶。” 热娜很烦这个人:“跟你说我们是来给皇上献歌舞的……” “我叫你走开,听见了吗?再要啰嗦定斩不饶。”黑衣人朝热娜挥着佩剑。热娜还真有点惧怕,骄阳不乐意了:“喊什么喊,我看你怎么这身装束?你是什么人?”黑衣人内心有点恐惧,毕竟是在人家蒙恬的地面上……但还是强自威凌,道:“你想找死……”热娜、骄阳猛然间看见田获带着巡逻卫队赶到,惊问热娜:“你们咋还不进去?”热娜沮丧地说:“怎么进呀,人家压根就不让我们进。” 老远,田获就看见这个头戴风帽的黑衣人特别眼熟,感觉今晚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故意大声问:“谁不让进?误了表演你能担待得起吗?”头戴风帽的黑衣人更不敢正视田获,那不正是燕子坞的克星吗?但此刻绝不能示弱,于是声色俱厉道:“放进去可疑分子你能担待得起吗?” 田获脑子里一直在搜寻过去的一些信息,当日在燕子坞杀死的怎么跟此人一模一样……田获出其不意地说:“我见过你,燕子坞……”黑衣人明显心惊,扭过身冷笑道:“小将军看错了吧……对不起,我在执行公务。你的职权范围只负责外围,请遵从命令,我们都是军人。” “谢谢提醒!”田获故意旧事重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身上应该中了我一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衣人当然忘不了那晚情形。但这个田获实在太厉害,不行,今晚得躲他远远的,想到这,他拔脚要走。田获厉声喝道:“京都密使,哪里走?”那黑衣人大惊失色,原来他正是在燕子坞跟田获交过手的京都密使金成,此刻还得故作镇静地冲田获道:“请把你的卫队带走,以免双方引来麻烦。”京都密使金成说罢趁机逃之夭夭。 鉴于眼前情势,田获生怕大殿内出什么岔子,只得作罢。他断定今晚肯定要出事,于是越发提高警惕,绝不敢掉以轻心,京都密使只能先放他一马。田获转身对巡逻卫队喊:“各卫队,加强戒备!” 田获进殿将此情况对蒙恬说了,蒙恬越发感到情势危急,但又怕引起大臣们的恐慌。扶苏看见田获匆匆进来,也问:“有什么情况吗?”二人急忙摇头掩饰。待扶苏又和别的大臣们答话时,蒙恬低声命令田获道:“调动中军近卫部队,严密搜捕,控制一切可疑人员,不得有误。” “诺!”田获匆匆去了。而蒙恬还哪有心思欣赏歌舞……见珍珠一个劲在二门口绕弯,便借故过去,这才知道此时门口的侍卫都已经被几个不知姓名的黑衣人替换掉,既不准进也不准出。蒙恬不动声色地叫他们放走珍珠,那黑衣人假装不认识蒙恬,蒙恬见这里正好可以遮掩住里面众臣的视线,遂低声怒喝一声,旁边过来自己的侍卫,立刻将那几个黑衣人先行拿下…… 大殿内,八名妙龄女子且歌且舞,将宴会气氛逐渐推到高潮。众将官大多已经忘乎所以,轻吟慢板地随声和音。而赵高却像木头桩子似的钉死在台上,把蒙恬、田获的一切行动看在眼里,赵高为俪妃捏一把汗,更为自己……此刻,两名女子以杂耍姿势叠加而起,又落地,再次叠加。这次却是四名女子,围着孔雀宫灯绕行。突然,大灯无故暗淡下来,殿内一下子失去先前的光线,引来一片惊讶声:“咦,怎么回事……”而此刻,殿内果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夜幕下大喊抓刺客……明暗光线交替下,蒙恬眼见一女子凌空飞向丹墀,如同一个弹射而去的艳丽弹..丸,在空中完成几个腾空翻,手执利刃直扑始皇。蒙恬情知不好,丹田提气,早已飞身而起迎住飞贼。那女子使出一招仙人盗宝技法,左手先打出一把索魂散,但被蒙恬展开宽袖拦截住,随即又挥手来夺女子右手利剑,并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撞在那女子身上,将其撞击而落,但一只短刃却深深扎入蒙恬的肩头。同一时刻,女子也着了他一掌,便重重摔在丹墀阶下。 门外传来田获大声呼喝:“守住殿门,抓刺客!”而殿内同时也传来赵高的喊声:“陛下小心……护卫进殿护驾!”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带刀进殿,但赵高传谕的是皇命,护卫一拥而入……三女子被擒,四女子逃出殿门时被田获带的人拿下。旋即,这些被擒女子皆服毒身亡。田获不由一阵恼怒:“一定是紫燕子团……”赵高一听胆战心惊。田获来回穿梭,搜查可疑人犯。 蒙恬咬咬牙拔出肩头上的短刃,痛苦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鲜血顺着手指缝直往外流淌。众人围上前大呼,整个大殿乱成一锅粥。扶苏从栽绒提花毯上搀扶起蒙恬,大喊:“快,传御医……”暗夜里,趁此混乱,一支秘密小队在内外接应下成功逃出浑怀障,她们就是俪妃的私人扈从……

殿审

片刻后,始皇、赵高等人自壁影后面走出来,见扶苏在场,御医正在给蒙恬施救包扎。始皇过来摸着蒙恬的手腕部位,他也略懂点医道,心里稍有些安慰,遂说道:“为了朕,让将军受伤了!”御医唯诺道:“禀万岁,蒙将军的伤不碍事,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好的,你先退下。”御医诺一声转声退下。蒙恬万分愧疚地对始皇说:“皇上,臣之大罪,不可饶恕,险些酿成大错,让陛下受惊了。”始皇赶忙说道:“你舍命救朕,何罪之有。”这时,就听大殿外有人喝道:“快进去……”护卫将八个艳装女子押解进殿,但已经连惊带吓哭泣哀叫。这时,热娜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们和前面跳舞的不是一伙,我们是北疆当地的,是专门来给皇上助兴的。”另一个女子也道:“我们一直都被挡在门外,现在你们却来抓我们……”李斯厉声呵斥:“胡说,分明是一伙的,还敢狡辩。” 殿中,扶苏很反感李斯的态度:“丞相,你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李斯反诘道:“我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了!这里是赫赫北疆中军大营,平时怎么就不见有刺客。这次皇上巡幸就有了刺客,老臣实在糊涂了!”扶苏上前抱拳深施一礼,道:“你身为一国丞相,你……你要为今晚的话负责。”李斯面对始皇,恭身道:“陛下万幸!”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蒙恬焦急地说:“陛下,她们是无辜的。这八个舞女的确是我专程安排的舞者,都是当地一些部族的人。出事前,她们一直被护卫挡在殿外,是别人替代了她们……田获事先已经悄悄告知我,因此我才怀疑有人图谋不轨……要不是临场处置的及时,今天可就闯下滔天大祸了……”热娜急忙跪地给始皇磕头:“皇上,本来我们今晚高兴地以为能给大行皇帝助兴呢,结果却……蒙将军是我的恩人,大秦国策又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们就是再不济也不会恩将仇报呀!” “那个丞相无端指责我们,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还在吃奶,我们可跟她们不一样……” “嗯,”始皇沉吟着,“寡人相信你们。不过,今晚之事,一定要查证清楚,对坏人不能放过。咦,你们几人当中是不是还有阿穆图家的……”其中一女子急忙磕头道:“皇上真好眼力,上午皇驾到奴家,皇上跟奴家阿翁聊天来着……” 始皇笑了:“真难为你们了。好了,朕虽然没看到诸位阿姐舞姿,但朕还是要谢谢你们了,可以退下了。” “谢万岁!”热娜带着她的姐妹匆匆退下,还顺便看视了一下蒙恬:“将军,我们让您失望了……” “你们先等等……”蒙恬喊住了热娜,然后命令护卫让把已经死去的行刺女子左肩胛衣裙扯开,看看有什么。侍卫们挨个看过之后,惊呼道:“她们都有铜钱大紫燕子标志……”始皇也看了几个,惊异地说:“这是怎么回事?”蒙恬道:“和我们先前打掉的燕子坞都属于紫燕子黑衣团。”扶苏也是惊骇不已。蒙恬这才示意让热娜和她的伙伴也抹下左肩胛处,热娜会意,八个人也抹下左肩,果然什么都没有,就此也彻底打消了其他人的疑虑。“好了,这次你们下去吧。记着先去找骄阳,让她安排你们休息。”热娜等人给蒙恬应诺着走了。而此时,群臣才记起给始皇请安,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陛下神武英睿,震慑邪祟,人神敬畏。” 始皇端坐先前自己的正中御座,接受朝拜。继而,始皇面视众人,高声道:“众爱卿平身。你们也不必说那些空话来博朕的欢心。朕知道,这股恶势力的意图是能谋害了朕当然更好,倘若害不了,不正好可嫁祸于扶苏和蒙恬吗?这些人的行bbr>径如此歹毒,也太嚣张了。朕一生经历过无数次谋杀,却没有一次让他们得逞,这并非朕真的有什么神灵护佑,这完全是他们不得人心,逆天行事。这个紫燕子黑衣团一定要严查到底。” “陛下,”一位站在李斯旁边的大臣奏道:“臣以为应该追究蒙恬不彻查之罪。倘若今晚真让恶人得逞,暗害皇上,危害国家社稷,这后果难以估量呀!”另一大臣也道:“陛下,臣赞同此议。功是功,过是过,二者不可混同,臣以为蒙恬有罪。” 李斯反而缄口不言。下面几个大臣不服:“就算蒙恬有罪,功过相抵也该无罪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子团凌空飞起,况且都是女子,你们怎么就不能一人捉一个呢?怎么现在无端指责别人……好了,你们不要再议了!”始皇大发雷霆,然后,又瞪了李斯一眼,自己先行退下。“退朝!”一宫人仍像在宫中一样唱喏:“公子扶苏到行宫见驾!”众人散去。 扶苏忐忑不安地走进行宫,面对始皇深施一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快过来让我看看……”几天了,始皇都没能跟扶苏单独见上一面,此刻他百感交集地激动地双手抓住扶苏的肩膀,使劲摇摇,仔细端详半天,说:“吾儿,为父看你比过去结实多了,皮肤变得黝黑,这是身体症状优良的表现。你的父皇当年领兵出征赵国,我和你现在一样,半个多月就晒黑了。怎么,还在记恨你的父皇?”扶苏隐忍着不让泪水流下,说:“孩儿只知父皇爱之愈深,期望也愈高。让孩儿来这艰苦之地磨砺性情,增强毅力,提高信心,这是爱惜之情,孩儿领受无限。父皇,倒是您,身体似乎不如以前。父皇要多加调养,这关系到大秦帝国的长治久安呀,父皇。” “扶苏吾儿,这些我都知道。”始皇感到很乏累,动情地说道:“有人巴不得朕早死呢。吾儿,本来为父这次是想带你回京的,但今晚此事让朕再次担心你的前途。你始终都是人家攻击的目标,而且目标越是大,遭到的攻击也越大。蒙恬将军根本不是那种让我不放心的人,让你来他这里来,还不是为了让他保护你,你以为真的让你来监视他?蒙恬是朕百年后最放心的人,所以,你还是不能回去,不动声色地在这待着。作为父亲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从来没有对哪个皇子说这么多话,你明白就是了。此外,紫燕子团的幕后主人一定在京城,此次回宫后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记住我的话,今番来此,让你的父亲最满意的,就是你的性情变得不那么急躁了,这就对了。好了,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儿臣谨记在心,父皇您早点休息吧!” 第四十回 帝幸蒙府兰园进宫 山巡维艰病魇始皇 始皇帝驾临蒙府,蒙母带着全家人迎驾,兰园的一举一动迷住了始皇……秋高气爽,御辇出巡东海,方士徐市精心设计圈套,又一次骗取始皇信任。此刻,始皇帝已是病入膏肓……巨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大秦也如同行驶在大海上颠簸起伏的航船,已经失去了方向。一伙阴谋家潜藏在出巡队伍里……

兰园进宫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一直对蒙恬深信不疑的始皇来到蒙府,看望了蒙恬的母亲。北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始皇过去只是看奏报、听评论。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事实让他亲眼目睹,两耳聆听,这实在是太令人激动了。想想蒙恬他们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将帅用心,戍边垦殖,移民开发北疆,降伏匈奴,开凿枝津,修筑长城,无一不是造福边疆的伟大创举。在那里,文化融合,经济发展,农业开发,各民族和睦相处,市坌快速发展,形成一个新秦中全面发展的有机实体。从这些新型治国理念即可看出,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培养一些像蒙恬、姬凤仪这样的人才。 北疆中军,人才济济,幕僚多多,始皇突然想起了李信的儿子李健,这小子不错,可以早早加以培养。思想着这许多事情,始皇更加器重蒙恬,由此想到自己老说要到蒙府走一趟,却总是没有时间去,据说蒙府又旧又小,王公贵族们对蒙府多有讥讽……和众臣商讨了一阵儿有关延揽治国良吏人才的事,想着蒙恬对守卫边疆、开发边疆所做的贡献,始皇这天特意早早散朝,不戴天子冠,不穿衮服蟒袍,只是一身便装,那意思很显然,我不是来蒙府摆谱的。在宫人的安排下,始皇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直奔蒙府…… 始皇在蒙府大门外端详着这个已经居住了三十年的旧宅子,心中暗忖:据说这宅子还是蒙恬祖父蒙骜当年立有战功,先祖昭襄王在刚刚迁都咸阳后赐给他的。三十年,一座新宅子变成一座旧宅子,造就了几代忠君报国之士。 蒙家人把生命、博爱、无畏都奉献给了嬴家,视声名水上书,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求,甚至把朕赐给他们的御辇送还……很多王公大臣、高级将领总是在千方百计伸手要荣誉、要特权、要待遇,坐拥富贵,极力发挥着自己的贪欲,掩饰其野心。这些虚假的套套始皇早就洞若观火,只不过还要给他们保留点面子而已。不像蒙家祖孙三代都是默默地为秦国奉献着,竟然把国家赏给他们的财富分给退伍老兵和伤残军人。这本来都是朝廷该干的事情,他们却悄悄地在做,而且一做就是这么多年。要不是从扶苏和别人口中得知,始皇还始终蒙在鼓里。因此,始皇本打算把救济伤残老兵和退伍老兵这些事让大臣们也议议,最后想,还是直接以皇帝名义下发告谕也就是了,何必要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借题发挥。想到这些,始皇不由地想到要跟蒙毅再作一次深谈,这次一定要把设立内廷的事确定下来…… 因为事先没有得到通报,始皇驾幸倒把蒙府上下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完全乱了套。蒙毅恰时也匆匆赶回,遂开府门,升炮仗,出迎始皇。阖府上下跪于大门旁,蒙母、蒙毅在前,后面依次是夫人、公子、小姐以及男女下人。“蒙氏阖族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免礼!哦,你们随意,朕只是随便来看看……”始皇笑呵呵的样子。“蒙毅,还不起来陪朕看看你家,搀你母亲起来,快起来。蒙夫人,你这样跪着让朕怎么进你府。” “谢万岁……”蒙夫人老泪纵横:“万岁爷突然驾幸蒙家,这天大恩赐叫老身如何消受得起!老身无所愿,只愿多给万岁磕几个头。”说着又磕。旁边架着她的姑娘正是兰园,令始皇陡然心动:蒙府会有这么贤德貌美女子,显然不是下人……“那位姑娘,赶紧把你家老人搀起。” 蒙夫人这才在儿子和兰园的搀扶下爬起,引始皇走进堂屋。一个执事黑衣前面打着拂尘开道,一直将始皇安置在正中位置坐了。外间过道里跪着的下人们,始皇也命起身撤了,又对蒙毅道:“朕去过好多府门,大门二门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口,这还不包括外庄。哎呀,朕看着太麻烦,还是你家清静呀!搞那么复杂干啥,又受罪又累人。说老实话,朕平时都不愿意摆那么大谱。怎么样,家里还支应得开?”一句把蒙家母子给问糊涂了,懵懂地询问:“陛下是指……嗨,臣愚钝……” “你们家情况朕都了解过了,把闲钱全都给伤残部下和困难部众了。国库一直想处置这个事情。” “噢——”蒙毅轻松地笑着:“没事,没事,我们挺好的。” 蒙母慨言道:“陛下,朝廷正逢开疆拓土时,到处是用钱的地方,我们家这些小困难算得了什么!能衣食无忧、屋不漏地不陷就行,老身没什么学问,只有一己之见。” “说得好!”始皇听罢频频点头:“那些王公大臣们能像你们一样,那朕就非常高兴了。朕不是个糊涂皇帝,朕心里明白,你的两个儿子这样优秀,其中你这个做母亲的就是表率。” “谢万岁夸奖!万岁圣明!”蒙母激动不已。 蒙毅心下感激:“陛下,臣及我母愧不敢当……” “休要胡说,你们当不得,别人更不配。”始皇笑笑又道:“听说你家兄内眷还在阳周,就不打算回来么?”蒙母接过话说:“万岁有所不知,我家大媳妇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本来商议让两个孙子回京城读书,但考虑到她娘家爹娘无人照看,不还得跟着她,因此坚决不来。老身说没事,让一起来,媳妇说不行,咱家也不宽裕,就是不让来。” “噢!原来如此!”屋里一时无话。蒙母咳嗽了两声,兰园赶紧拍着母亲脊背说:“娘,您,不宜多说话,还是歇歇吧!” 始皇眼前一亮,询问道:“朕从没听说蒙毅还有个妹妹,你是……”蒙毅、蒙母心下甚觉不安,已能看出始皇对兰园的好感。天下帝王既爱江山也爱女人,可她……就听兰园答道:“回万岁,小女实乃母亲之养女……”蒙母道:“养女兰园那年被遗弃路边,差点被冻死,幸遇蒙毅、蒙恬哥俩才救回家,被老身收为养女。” “噢——”始皇若有所思,突然又道:“姑娘若有意,可否进宫伴驾?”天哪!就怕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陡然闻言,不仅兰园,就是蒙毅、蒙母都是心下猛沉,千万……不能……始皇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无意间干出了“蠢事”,也不管这家人怎么既不谢恩也不解释,于是更进一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兰园姑娘收拾收拾,明日由内宫总管来接。蒙家对国家社稷功德无量,朕无以报答,让女儿进宫挣个名分吧!直接封为皇妃!朕事情太多,不宜久留,回宫!” 黑衣宫人跟着唱喏:“万岁起驾回宫!”呼啦啦,前来的人已离去,把蒙家一家人撂在那里,本来是一件恩德齐天的高兴事,它怎么就偏偏……屋里死寂一片。 一会儿,传来兰园默默地抽泣声,蒙毅和媳妇也是干着急无话可说。这件事情太难、太令人尴尬,给扶苏怎么回话,给始皇怎么解释?“我不去……” “什么……”全家人慌了,大惊失色,幸好家里没有外人在场。蒙母急道:“丫头,这工夫就是公子扶苏也不敢再……难道你违抗皇命?” “怎么会这样啊——”兰园痛哭失声。 送走始皇,浑怀障中军大营也着手搬迁至阳周。阳周所在地上郡是可以钳制北方三大郡极为重要的中间戍卫地带。蒙恬大致把北方分为前卫、中卫、后卫,因此,自去年始,他就把阳周定为中军大营所部,派拨工匠兵士前去建设。如今,阳周已经建设就绪,蒙恬也得以和家人团聚。虽说多了一个骄阳,但夫人马莲莲却非常高兴地搂着骄阳说你不但是我的好妹妹,还是个异族好妹妹……并且责令两个儿子叫骄阳为二娘。骄阳感念马莲莲的宽容,想想自己失去了另一个家,却有幸得来这样一个好家。 阳周是个三水汇集之地,白羊水和奢延水重合于桥山下,形成一个地形奇特的高原盆地。而两翼崇山峻岭映衬着这里的人脉,山重重、水湍湍,苍翠欲滴,一派繁华气象。一起随军到阳周的还有珍珠姑娘,这个民女身份的姑娘越发出落的漂亮,成为扶苏半刻不能离去的可心人儿。要说扶苏暗中回京有了跟兰园的经历,应该要疏远珍珠,却反而更善待珍珠。公子身为北疆主帅,府邸自然要比在浑怀障宏伟壮观得多。扶苏搂着珍珠的肩膀,指着高大宏伟的宅邸说:“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该怎么收拾设计就看你的了……”珍珠打断他的话说:“公子,大白天怎么尽说胡话……”扶苏惊讶地问:“怎么是胡话呢?这可是千真万确,难道会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珍珠认真地说:“公子,您应该把夫人带来才是,你们不能老过这两地生活……” “怎么,难道你不乐意给我做妻子?” “珍珠不敢奢望……”珍珠静静望着高高门楼,任凭扶苏爱抚有加,只是淡淡地又说:“珍珠只是想做好本分内的事,也知道自己就是你的婢女,怎么能奢望成为妻子!您还是把夫人接来吧……” “不,绝不,我就是要娶你,就是要让你做我的妻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妃。”扶苏更紧地搂着珍珠。珍珠惊骇得不能自持,身子软绵绵地依靠着扶苏,扶苏索性一把抱起神情恍惚的珍珠……而此时,扶苏哪里会知道,他心爱的兰园姑娘已经成为父皇新宠的皇妃……

出巡路上

这是嬴政皇帝的第五次大巡狩,也是最后的一次。出巡之日,始皇亲到社稷坛敬天祭祖,还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蒙毅等诸臣工相随者几十个。在胡亥的一再央求下,始皇终于答应让他相随。当然,无人知道,胡亥突然央求跟随父皇出巡完全出自他母亲俪妃的授意之下。 文臣武备之师,御林中军甲仗约略万人,东出咸阳,跨潼关,走井陉道,向东海进发。这次出巡,一为到蓬莱拜谒仙岛神仙,以期求得长生不老之药,能求得长生不老之术更好;二来为顺道北行,巡察山海关长城工程,想象中那条巨龙在朝阳下昂首入海的雄姿,该是多么的豪迈、壮丽。 始皇这次出巡,宫娥锐减,除了身边应跟随的人之外,始皇让兰园陪侍在自己身边。近来感到体力欠佳的始皇,除了求仙问药的意念增强外,时常感到被一种无端寂寞袭扰而来。这可怕的寂寞,这恼人的心绪,在困扰着始皇,使他彻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他有无数个妃子,生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众多儿女,但却因为是皇上,好多的儿女他甚至不曾见过面。 在始皇出巡的路上,兰园尽心竭力服侍着他、陪伴着他,她太令始皇满意了,胜过所有妃子宫娥。始皇时常会像酣睡的孩子那样,蜷在兰园怀里,兰园会虔诚地抱着那颗高贵无比的头颅任由他睡着或是醒着。兰园知道这颗头颅的分量和一个泱泱大国紧紧维系在一块,若深究,这个时代巨人的安危就系于兰园身上,同时也将这个泱泱大国之命运系于兰园这个弱女子之手。由此,兰园打心底生出一股直袭肺腑的寒气,浑身不由地打一个寒战。“怎么啦,你生病了吗?”始皇问的时候,伸手摸摸兰园的额头,发现额头滚烫,身体冰凉。兰园语无伦次地回答道:“没病,真的……没什么。” 兰园为始皇悉心抓挠前胸后背,这是始皇浑身奇痒的主要部位,兰园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为始皇抓挠。“要不,你一定是有了什么想法,朕能感觉到。”始皇语气里有股固执。于是兰园轻叹一声:“皇上,小女子有点怕……” “嗯……”始皇更觉意外,不由地睁开眼仰看车中美人。“你怕啥?难道朕能把你吃了不成?”兰园小心地说:“泱泱大国,九五至尊,怎么就交给小女照看?这压力太大了,所以……” “哈哈哈……”始皇爽朗地笑着,感觉很开心,继而又十分感念兰园的爱心。“你这样把朕放在心上,那朕还有什么说的呢!来,你也躺下歇歇。不然把你累趴下,朕既没人管,又心疼你。” “谢皇上。”兰园很听话地躺在始皇身边。 始皇与兰园亲密地交谈:“想做朕的爱妃吗?” “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还是不想的好。” “为啥,说说看?” “每一个侍候皇上的人都去做什么妃子,那不没规矩了?既然甘心侍奉皇上就不要存过高奢望,否则就会自取其辱、自取灭亡。” 始皇听后钦佩地睁大双眼:“有道理。朕也确实杀过几个心存不轨的妃子,你真能成为她们的老师,可惜,来得太迟。不过,朕还是想立你为妃……” “皇上,你该睡一觉了。”正在说话的始皇已经呼呼大睡。几乎每天这样的时刻,兰园就会感觉出一种孤寂,有时会无端想到始皇死去是个什么样子。听说不少人都在为他寻找长生不老之药,他真能长命不死?去年不是把那些术士都杀光了吗? 有人在敲车窗……“皇上,蓬莱海湾已到,方士徐市求见。”御座奉辇不知何时已经兀立不动。兰园轻轻挑开窗帘,看见马车旁跪伏着两个人,便轻声道:“皇上刚刚睡着,你们待会再来吧。”两个跪伏的人没有反应,像是来死谏的。兰园也不理他们,想跪你就跪吧,反正地又跪不塌。身后传来始皇的说话声:“兰园跟谁说话呢?” “皇上,车外有人求见。您正在睡觉,我要他们下午再来,但他们不理我。”始皇瞥见是徐市,惊讶地看着窗外景色:“已经到了么?是方士徐市吧。”车下人闻听始皇出声了,赶紧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方士徐市觐见大行皇帝来迟,请恕罪。”兰园撤开身,由着黑衣宫人一连声传谕,立刻响起一连串车厢搭扣的启动声。

蓬莱求仙

海天一色,惊涛拍岸,声若虎啸龙吟。湛蓝的大海汹涌澎湃,如同已烧开的沸汤一般。兰园第一次看见大海,吓得侍在始皇身边,喃喃说道:“好怕人……”始皇抚着她笑笑说:“不怕!兰园,这是大海,自盘古浑浊开天之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兰园定定心神,试着又看看这令人胆寒的大海。一股激浪扑上海岸线,砸在突兀狰狞的礁盘上,海风吹来一丝浪花儿扫在兰园娇嫩美丽的额角上,惊悸的她如同让开水烫了一下。 身后有人道:“皇上,快看,就是那条大海怪!”始皇顺着方士徐市的指尖看过去,在百十丈远处,已经泊着几条大船。其中一条大船边上还泊着一个大黑家伙,兰园急忙扯始皇道:“皇上,那是什么?看它还活着……” “哈哈,没见过吧?” “啊!竟然有那么大的鱼。皇上,这无边无际的海也该是我大秦的吧?”兰园翘首眺望远方海洋,连始皇回答她的提问也没怎么听清,便孩子气地张开双臂:“喔——这世界真大,真大。简直太神奇了!” 那条被捕杀的大鱼还没有完全死,两边的翅翼和尾部不停地煽动,搅得海水像开锅一般。赤暗的黑血将它身体周围大部分海水染成褚红。它头顶突然喷起丈余水柱,惊得兰园张大了嘴巴:“哇——真不可思议!” “这尤物叫我们彻底征服了,何愁去不了仙岛。” “那是当然,皇上。”徐市接着始皇的话,哈巴狗似的道:“皇上,小的只等皇上一来便要举行跨海东渡仪式,沐浴更衣,祭拜苍天海神。用最美的音乐给仙岛神仙报信,表明我们的诚意,表明我大行皇帝之高天厚德,赛如尧舜之功业。神仙怎么会不买账呢!”方士徐市得意非凡。 现在这波涛汹涌的海疆,除了皇上,恐怕最为气魄、最有征服意味的就数方士徐市了。其他大臣们都伫立在一处很大的礁石上,传来一阵唧唧喳喳的惊诧声。始皇现在胸臆受到大海影响而膨胀:他内心贯穿的是长生不老之术,他要征服整个世界,他要向天..神、向神仙再借五百年阳寿。始皇帝内心认为不为过分,始皇似乎忘形地要做一代统治宇宙的万物之主,遂情不自禁地伸展双臂向上……向上……兰园惊讶地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轻声说:“皇上,您怎么了?” 始皇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揽住兰园俏丽的身子:“兰园,朕要带你到仙界去,从此你和朕就能长生不老,双宿双飞,该有多好!”兰园非常现实,怀疑地问道:“皇上,真有那样的地方吗?” “当然有。”始皇说得非常肯定。突然始皇兴致大转,问道:“徐市……” “小生在,皇上……” “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万岁,这些都已准备妥,所有一切,包括吃的、喝的及谷物杂陈都已准备就绪,只等皇上您一声令下,就可扬帆出海。” “好——”始皇帝赞赏徐市的能耐,转过身来到冲天雷子前,一名御前侍卫将手中一支火把递给始皇,始皇毫不犹豫地将其投进冲天雷子,白烟火药吱吱燃烧。“咚——”轰然声响,一股火光冲天而起,射向好远的大海里。就见泊于海湾几十条大船此起彼伏响起号角声,如同大战在即。有人高声发布命令:“升帆——起航——” 方士徐市是当今天下最机敏、善动脑筋的人。他巧妙地利用了始皇当了皇帝想成仙、想长生不老的心态,运用超常的聪明,把臆想中的仙人岛编造得如同人间天国。徐市眼见大秦国杀了那么多方士、术人,有人还极力劝说他不要朝刀口上撞,况且,始皇早就嫉恨他骗走了好多奇珍异玩后一去不回头,但徐市这次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回来的,他想利用始皇实现他更大的阴谋。 他出海打着为始皇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的幌子,无意间发现了一处世外桃源,那里远离陆地,在遥远的海天,虽说是个岛国,可那里气候湿润、鸟语花香,而且春夏秋冬更替明显,非常适宜人类生存,但最缺的就是人……几年来,徐市通过造舆论、做宣传,极力推崇那里才是求得长生不老之术的仙界,但须得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奉献给各位神仙才能得到宝药。 半生都被方士骗的始皇帝,为了求仙问药的目的实现,再一次被方士徐市所骗,并对他的这些阴谋深信不疑,也再次唤起他即将泯灭了的寻访长生不老之术的强烈欲望。于是,始皇特降旨准许让方士徐市在全国各地征召童男、童女,一时竟成为天下人关注的焦点。始皇不惜动用皇家御林军,帮助方士徐市捕捉大鱼怪,力求实现他长生不老的人生价值,可畅通无阻地去往仙界。现在一切具备,只欠东风,岂不知是徐市设了一个更大更冒险的骗局,而始皇和徐市自然就是这个骗局中的焦点人物。徐市最终是想借助始皇实现他自己逃亡海外的梦想。 船上的艄公们立时活跃、奔跑在船头船尾,不大一会儿,帆樯林立,桅杆如织。就见方士徐市整冠弄姿,随即跪伏在始皇面前,行过大礼:“皇上,小生也该上船起航了。” “快快请起,徐市,朕亲自赐你一杯壮行酒!”酒司赶紧递过。始皇、徐市二人各擎一盏,一饮而尽。“皇上天恩,小生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您就静候我的佳音吧!”说罢,方士徐市从容登上泛舟,仍在向始皇招手:“皇上多保重,祈祝我大秦早日隆昌盛泰。” “徐市,你等得到仙药,定要速速回返。” “放心吧,皇上,徐市一定不辜负皇上期望。” “多向仙家述及我大秦盛德龙威。” “知道了!”海浪的拍击声淹没了二人的谈话,真似仙人呓语一般。

病入膏肓

“皇上,夜已深,您该进帐休息了。”兰园小心翼翼立于始皇身侧。此时,北方夜秋寒更甚,潮湿冰凉的夜露早早降下,平原津的萤火幽幽,渔火绵绵,一阵山风拂上岸头,掠起秋夜寒霜霞露。始皇穿戴整齐,倒剪双手立在小河边,看月下水光山岚叠嶂,看水曲渔火伸舌舔煮粥锅,听江山熙熙夜话,渔者低吟龙潭水调,徐徐拂如。这格调是多么的富于山河气象,如一幅壮丽画卷。 兰园姑娘又提醒了一次,始皇这才轻轻移动一下僵直的身体,悠悠道:“徐市不知怎么样了?那仙岛究竟有多远?兰园,等徐市此次回转,朕要即刻带你上仙岛巡游,一定要看看仙人们居住的地方。” “皇上,现在滋养身体要紧,那徐市谁知道还回来不。” “你说啥,徐市他不回来……”始皇惊讶地瞪着兰园:“不可能,以前他就去了几年才转回来,要是那样的话,他还回来干啥?” 兰园搀扶着始皇,突然想起扶苏最后一次潜回京都,他们在夜间会面时的情景。那一刻,她小鸟依人地紧紧靠在扶苏身边不肯离开。可现在,这个巨人却几乎依靠在她的身上……兰园不禁心头升腾起一股悲哀,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可是父子俩呀……她早就感觉到身体内有个小生命在渐渐生成,那是在兰园没进宫之前就有的征兆,是扶苏的骨肉无疑。这可怎么办?他将来出生到底算谁的……“兰园,兰园……”始皇总是时不时急迫地喊她几声。兰园从沉思中惊醒:“哦!皇上,是不是太冷?” “不,不是。”始皇已经困乏无力,走得更加缓慢,慢慢地说:“不知怎么了,近来朕老觉得身体疲倦,胸口疼得厉害,睡觉时会被疼醒。”兰园闻听心惊,心头不由袭来少有的恐惧,遂小心问道:“皇上,不如传太医给您瞧瞧?” “不用。你看朕身体该有多棒,与你爱欲不减当年。”兰园顿时脸上漾起一股燥热的羞赧:“皇上,您说这些干啥!赶紧回宫休息吧,多休息才能恢复得快。”她为始皇掖紧衣带,又将最上面那件绣有前青龙后朱雀的蟒带御袍的扣子挨个扣好,便伏身在始皇胸前,听巨人的心跳。 始皇轻轻将兰园揽住,亲吻着她那晰亮的额头:“朕决定册封你为贵妃。”兰园扬起头看着始皇:“皇上,是不是太快了点。” “快,是有点快。但这样的名分你须得尽快有,不然,他们老把你视作一般宫女。”这般的关爱之语使得兰园心头一热,泪流满面:“皇上,您对小女子太好了,天大的恩德难以还报。可这同样会招来他们的愤懑!” “那不一样。即便对你有怨恨,也拿你没办法,朕都仔细考虑过了。”兰园连忙跪地磕头:“皇上,算了吧!小女难登大雅之堂,恐有负圣恩,让您为难。” “起来,傻丫头。对朕来说,这是朕的权力,事关社稷大业。走,咱们进屋去,外面有点凉。”

早有预谋

此时,整个出巡御林护卫队已经掌控在以俪妃、赵高为首的黑衣团手中。 自浑怀障回京之后,始皇深感龙体欠佳。为了尽快恢复身体元气,他痴迷于求仙问药,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追查什么紫燕子黑衣团,加之受“神权天授”思想影响,他不敢忽略“上帝”的存在,于是就着手出巡东海。另则也完全是由于方士徐市的突然回归,还把仙人岛描述得异常美妙,这就把始皇的心思完全转移到仙人岛和有关长生不老之术上面,而忽略了浑怀障险些遇刺那件事情。因此,俪妃、赵高之流的阴谋能够得逞,还得感谢方士徐市的意外归来。 一直以侥幸心理参与宫廷争斗的俪妃,面对这次始皇的出巡简直太高兴了。当然,俪妃不会买徐市的好,俪妃已经用钱买通几个御医前去给始皇看视病情,他们得出的结论基本吻合——始皇的确已经病入膏肓。俪妃自认为她掌握了皇宫内的核心机密,所以,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始皇出巡这个大好时机上,日夜筹划安排。那天始皇答应让俪妃的儿子胡亥跟随出巡,使俪妃喜而不寐,自认为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她极为严密地召开行动之前的第一次密谋,威严地给在场的人下达指令:“从今天起,皇帝陛下身边不能没有胡亥。”这算什么命令,大家不甚明白。赵高提出异议:“俪妃娘娘,这恐怕有困难。一切取决于皇上那边,不能让皇上厌烦胡亥公子,否则会适得其反。” “那你说怎么办?万一皇上有个差池,而皇上在临终前本来要立胡亥为太子,却让别人抢了先,这是本宫绝对不能容忍的。”赵高心说,想得倒美,嘴里却说:“要真那样,那也只好听天由命!” “胡说。”俪妃大为不满:“你这是什么话?我辛辛苦苦这些年,为的就是要让胡亥继位大秦皇帝,你到底在替谁说话?赵高,本宫告诉你,让你把持御林军的意图难道你还不明白?” “奴才当然明白。” “你明白个屁,你最近做事有些懈怠,本宫非常不满意。”俪妃严厉训斥赵高,转而又对常青光道:“常青光,本宫交代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讲,向在座的各位复述一遍。” “诺!”常青光严正地抬高下巴道:“一是对拒不执行行动命令的,无论是谁,都格杀勿论。二……” “大家都听清楚了?”俪妃打断:“我们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不论立谁为太子,都是枉然,都得乖乖顺从本宫的指令,要么自动退出,要么就是死!” 俪妃没有把实质性的问题提出来就要急忙下达命令:“以下人等一律服从常青光调遣,不服从者立斩。赵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奴才只想补充两点。”赵高不动声色,俪妃似乎有点不耐烦:“那就快说,时机不等人了。” “娘娘,我们现在只有御林军,但咸阳十多万部队是否掌控在我们手里呢?”俪妃心里陡然一惊,天爷,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俪妃的头都要大了,但是她在内心不断地让自己镇定。俪妃早已学会了推诿和死要面子,突然张目诧道:“这事不是一直由你负责的吗?你现在问我,我问谁?” “奴才当时也只是答应只能保证三道城门,其他城门娘娘应早做准备,千万不能让人家包了饺子。” 想想这些,俪妃那个气呀,净是些耍滑头的。此次匆匆忙忙跟随出巡,这些事情只能等回来之后再行解决。谁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全身回京?母子二人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可恨这个小蹄子兰园,皇上几乎让她一个人把着。 暗夜掩护下,平原津行宫召开第二次夺宫会议,俪妃头裹黑色纱巾,神情严肃地扫视着所99lib?有人。其他人都到齐了,只等赵高一个人。这家伙越来越不像话,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迟到。“去看看赵大人……”俪妃的话音刚落,赵高推门而入,竟然怀抱拂尘,穿起了他已经十来年没穿的太监服饰。俪妃不得不佩服赵高的仔细和小心,于是试探性地问道:“赵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除掉兰园那小贱人?” 俪妃开门见山,直指今晚的主要话题。可赵高对俪妃却是一肚子气,眼下还必须勤于应付才是。他暗中留有一手是任何人都不曾掌握的,怎么可以轻易暴露给俪妃呢?遂不冷不热地说:“娘娘,兰园这姑娘目前看来还不能杀……” “为什么不能杀?” “因为她还有用。”赵高什么时候都显得老谋深算,望着众人不解的好奇神情,赵高继续道:“她可以为我们所用。少公子和公主不是每天都去看望皇上么,但皇上却常常昏睡不醒,唯有兰园知道皇上的详细情况。”俪妃闻听赵高此言,甚觉有理,便不再言语了。 俪妃心焦的是如此这般迟早会败露行迹,从而导致让蒙毅等人加紧防范,遂问道:“还有什么人天天去看望皇上?”赵高闻言答道:“蒙毅乃上卿身份,是三个可以免奏随时觐见皇上的其中之一人。” “那其他两个人是谁?” “我,还有李丞相。”对于赵高的回答,俪妃陷入沉思,突然又问:“怎么才能让这两个人消失?” “奴才近几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赵高似乎漫不经心,让人怀疑他的沉着冷静都是装出来的。“李斯那里毕竟事情比较多一点,整个军国大事都得他承办,几天便见一次皇上。不过,奴才倒是有办法让蒙毅暂时消失……” “什么办法?”俪妃急问。赵高慢慢把头伸过去,一字一顿说:“让他去拜名山大川,祈祷神灵,为皇上祛病消灾。” “他能去吗?”俪妃很担忧。赵高笑了笑:“他自己肯定会主动要求去的。” 第四十一回 回天乏力始皇暴亡 最初遗诏四方感应 至诚至信的蒙毅开始了长途奔波于名山大川的祭拜活动,祈求上苍保佑始皇安康。胡亥图谋不轨,欲要非礼兰园,惊醒的始皇气得再次昏厥。突然那天,始皇异常清醒,兰园非常高兴,始皇差人去喊李斯……有人欢乐有人忧。遗诏在始皇弥留之际匆匆制订……始皇驾崩沙丘,赵高、俪妃终于站到了历史的前台来。

帝国落日

离开平原津不过数里,始皇就这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时断时续,但不大一会,他就捂着胸口醒过来。兰园担心,又差人传来了太医。太医对始皇的病症几乎是缄口默言,不置可否。“咋样,太医,皇上的病严重吗?”兰园焦急地问,太医嗫嚅半天才说:“就是有点伤风感冒……”兰园真不想揭他的短,凭她的浅显病理知识,皇上也绝不会仅仅是得了伤风感冒而已。“你能确定皇上的病?” “不,啊,这,可能是……下官也不敢确定。”兰园一听此话更是感觉可笑。 陡然间见始皇紧紧抱着双膀,哀叫出声:“啊!朕好冷呀!”兰园急忙将皇上抱在自己怀里,又将车中物什都给始皇盖身上,见他仍然一个劲儿地喊冷,兰园真是没招了,急得冲太医嚷:“快想想办法,你这个太医是怎么当的?”那太医更加无所适从,一副想从这御辇内逃走的样子,害怕地道出实情:“姑娘,有,有所不知,这,可是当今,当今皇上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那你这个太医是只会医百姓不会医皇上了?”兰园一边照看皇上,一边教训太医。太医跪在始皇身边一会儿是是是,一会儿不不不。眼看始皇再次昏沉沉睡去,兰园不得不安顿道:“你先仔细照看皇上,我下车去找一些芍药之类的药草,看能不能让皇上尽快清醒过来,长期昏迷不醒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是,没好处……” 兰园来到车外,在路边田野寻了些芍药花和薄荷草很快就上车来。她把这些散溢着醇香的花儿放置在始皇头部左右,庸碌的太医当然认识这两种极为普通的草药,奇怪地问:“这芍药、薄荷有何用处?”兰园不屑一顾地说:“亏你还是太医,芍药可安神,薄荷可醒脑,皇上日理万机受行车颠簸困扰,缺少合理的调养休息,难道这还会有错?”太医闻听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称道:“是,正是这样。兰园姑娘聪慧过人,高明……” “别废话了,现在别的也无需你做,你就在皇上的饮食问题上做文章吧,给御膳房开几样能够调理御膳的吃食,立马就去。” “这,小的并不知道什么御膳还可以治病?” “笨蛋。”兰园一边为昏睡的始皇按摩人中,一边骂道:“皇上体胖,肯定要以调理血清为主。肥胖之人血液容易造成淤积,使人偶得风寒就昏睡不醒。你难道连减肥的东西都不敢开吗?”太医一听更为钦佩,赞叹道:“姑娘神了!”随即提笔写了药方,大致药理是:中医讲求降脂肪、调血清、停大补,中和凝汁,以期从本源上得以治愈。 不大时辰,始皇悠悠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然头枕在兰园腿上。一股清雅的香气拌着青草的醇香扑进鼻翼,立刻气冲丹田,活络了许多。始皇顿时感觉到脑轻体松,病症遂减轻了许多。那太医激动地给皇上跪地磕头:“皇上万福,兰园姑娘真是神了……下官自认不如。” “嗯,好呀,你先下车去吧,一切寡人都清清楚楚。” “啊……”太医一听此话惊恐得张大嘴巴。

支走蒙毅

御前会议正在紧张举行。实际上召开这个御前会议的只有李斯、蒙毅、赵高三位大臣和少公子胡亥。连日来,始皇的病久不见好转,大臣们心里都十分郁闷。李斯每天得处理很多事情,有关重大军国大事,信使们只得从四面八方追赶到这里,禀报始皇。实际上始皇已经好多天没有参与朝政了,也只好由李斯来处理。李斯做事很谨慎,从不独断,遇事跟大家商量,防止给某些人留下把柄。 出巡队伍行至沙丘,把始皇安置在沙丘行宫。当天晚上,三个人和胡亥开了个碰头会。李斯叹气地说:“哎!这,到底怎么办呀!”其他几人都是默默无语。始皇的病处于高度保密阶段,知情范围不宜再行扩大。蒙毅心情很不好,叹气说:“不能再走了,一定要让皇上把病养好再说。” “这究竟是什么病?怎么太医们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李斯这是第一次对太医产生了看法,道:“明天叫所有随行太医前来会诊……” “不是不扩大知情范围吗?怎么又……”蒙毅欲言又止。李斯郁郁寡欢地道:“但也不能就这么拖下去?得找人赶快拿个主意呀!” 蒙毅道:“我认为就先前那几位太医的诊断即可,没必要再搞会诊。自古每当帝王生有大病,有几个太医是敢讲真话的。太医们结论下得不准确要杀头,下得准确了则是在咒皇上,还是死罪,不如来个模棱两可,有罪但不至于杀头,不就落个庸医的名声吗?丞相你想想,太医们岂能没有自己的想法?”李斯接过话茬:“若太医们果真是这样,干脆统统让他们下狱,治他们死罪。”赵高闻言却道:“那他们就更不敢说话了。” “照你这么说,那就只有干等着?”李斯颇为不服。蒙毅道:“当然不能。在下以为,要耐心地开导他们,尽量让他们在皇上的饮食上下工夫。就目前情形看,皇上多是积劳成疾,日久沉疴,先行清理体内病灶,用简单的常见药就可以,这样病痛或许能得以减轻,就会尽快恢复体能。太医们对这类药物治疗还是敢作为的。此外,我想,敬天祭拜不要间断。这次皇上出巡匆忙,这些事情容易被疏忽,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常常会影响到皇上。赵大人,你说呢?” “对,对对。”赵高好像早有谋算:“蒙大人说得极是。我也就想,皇上身体一向都很好,怎么会单单就在出巡路上扛不住呢?我们老家过去常常听人说神鬼出来作祟,不定就把世人给拿捏住了。御辇巡行只是到一地拜拜地神借路,却还没有祭拜过山神。下官想,是不是这山神就多心了?” “哎呀!赵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呀?”蒙毅对此事非常认真,而李斯却懵懂着半信半疑:“真有那么灵验?要果真如此,天地山河都拜拜也无妨。”蒙毅自告奋勇:“干脆这事由我来办。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先去把我们先前没有拜的山神再挨个补拜一次,等于是给人家说说好话,放过皇上。丞相,我看就这么定了,宫里这一摊子就先交给您了。” “那好吧!只要皇上能安稳渡过此病痛,这些神灵,有啥就冲着我李斯来好了。”赵高暗自庆幸,谢天谢地,终于把蒙毅打发走了…… 第二天黎明时分,蒙毅特意走进内宫来跟皇上话别:“陛下,今早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是蒙毅啊!快快平身。”始皇很高兴。兰园习惯地给蒙毅揖一下:“二哥。”蒙毅赶紧道:“兰妃该改改习惯了……”始皇笑笑说:“到底是你们兄妹亲,不改也罢,快坐下,近来可够操劳的,朕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这一病糊涂的什么也不知道了。”此刻,正值始皇清醒之时,蒙毅向始皇讲明了自己誓死祭拜山河,为始皇祈求平安的想法。“臣想,一定是那些神灵跟皇上过不去,以我的身份,我也是可以求他们的。”兰园惊讶地瞪大眼睛:“神灵也这样……” “神灵也有好有坏,跟常人是一样的。皇上是天子,跟他们旗鼓相当,他们因此就不服。” “还有这样的神灵?那我就天天诅咒他们……” “兰园,千万不可。”蒙毅又谓始皇道:“陛下,臣这就去了。” 始皇此刻身体虚弱的如同一个垂暮老翁,缓缓地说:“爱卿,你真的要去?会很辛苦的!” “为了陛下能早日康复,蒙毅辛苦点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您多保重,臣告辞了!” “早日回来……”始皇望着走出宫殿的蒙毅,眼里充满了希望。

弥留之际的行宫

昏睡中的始皇突然大喊大叫:“兰园,兰园……救朕。” “皇上,您怎么了?”兰园仔细看时,始皇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神志不清地那样喊。兰园决定推醒始皇,喊道:“皇上,醒醒……”始皇身体颤抖一下,果然清醒过来,长舒一口气。兰园慢慢扶他坐起,始皇竟然满头冒汗,悠悠喘着气道:“兰园,你是不知道我这梦有多么可怕,朕梦见两个金甲神人手执大钺要杀朕,朕无处可藏,看见你就大声喊,让你来救朕。太可怕了,朕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梦……你不要走开,一直守在朕身边。你知道吗?那两个金甲神人是被你打跑的。”兰园安慰道:“那只是梦,皇上不必担心。” “朕不睡了,兰园陪朕说说话吧。”始皇一副依赖的神情靠在兰园的肩上,突然又要睡去。兰园只得轻轻将他放下,鼾声又起,令兰园感到特别奇怪。但不大一会儿,始皇惊呼着再次惊叫:“大鱼,大鱼要吞朕……”兰园赶紧扶始皇坐起,道:“皇上,还是梦,这讨厌的梦。” “不知徐市求仙的事办得如何?朕要到仙岛上去住,这里到处都很可怕……” “皇上安心调养就是,徐市一定不负圣恩。”兰园本来是有身孕的人,自己尚且已疲惫至极,却还要照顾病中的始皇,好不容易将始皇安抚下,总算没有再惊醒。 始皇在沙丘行宫调养了几日,病情有所好转,还能在兰园的搀扶下走出户外活动。始皇体能似乎正在恢复,精神特好,这让身边的大臣、宫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久违的阳光特别亲切,看着就让人爱。山冈上,枫叶血红,夹杂其他金黄灿烂的叶片,陪衬在翠绿山峦之间,景色分外妖娆。 此刻,始皇手扶栅栏,远眺天际,苍茫涤荡不尽,山河秀丽,那种波澜壮阔的气势让久病的始皇心情难以平静。对过去的回忆全部变成忧烦萦绕心头,形成一股极强的高压电流,没头没脑地砸向他……这些心境却是眼前这位始皇喜爱的兰园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也正因为兰园的单纯、美丽、朴实,始皇才愈加爱怜。始皇这颗孤独的巨子之心现在已经太累、太累,已到了不能再承受的程度;这个过度劳累的巨子对身心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关心,因为他丝毫没有精力了。什么江山,什么六国,什么北疆,什么新秦中……现在用来支撑这个巨人身心的仅仅剩下眼前这个羸弱的姑娘兰园——是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博爱勉强支撑起始皇生命的蓝天。 “兰园,寡人生病可苦了你了,寡人有负于你呀!”兰园爽快地说:“皇上,您能龙体转安,小女子该有多高兴呢,受的苦再多也没关系了。”两人互道歉意,推心置腹,如谦谦君子又似恩爱夫妻。二人又看看远山景色、近水溪澜,始皇感到乏累,让兰园搀扶着回到沙丘行宫。兰园将御榻整理好,始皇卧于其上,悠悠长叹一声道:“兰园,寡人终将有负于你啊!”几天来,兰园时常会听到始皇说这样的话,时常会为此纳闷。她刚想安慰几句,却发现始皇已经睡去。她轻轻放下卷帘,退出内室,一个人想了许多心事。 公子胡亥和公主金针双双走进,他们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一次始皇。胡亥高声喊道:“父皇……”兄妹俩见殿内没有,只有兰园在窗前发怔。金针赶紧道:“哥,小声点,父皇一定是睡了。”兰园赶紧起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是的,皇上的 786e." >确已经睡了。”十三岁的金针公主高傲地昂着头颅,不愿意低头看兰园一下,哪里还在乎兰园给他们行的礼。只有胡亥敷衍道:“免了。”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混迹于世的公子哥。胡亥问:“父皇的病情可有好转?”兰园只是点一下头算是回话。 胡亥今年二十一岁了,斜着眼看看兰园,心想,她长得还真不赖,父皇选女人也是一流高手。两个人揭起里间的帘子看了一下熟睡中的始皇,金针说:“哥,咱们先到外面观山景,待会儿等父皇醒了再来。” “好吧!”公子胡亥准备退出殿外时还特意安顿兰园说:“父皇醒来叫我们一声。”兰园点一下头。 连日来没日没夜为这个巨人操劳,兰园已是神情恍惚,她重新坐于窗户前,仰靠在壁上渐渐有了困顿……一群少男少女在小河边嬉戏,赤裸着却捂着私处傻笑,兰园竟然也在其间……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突然一个少年扑上来搂抱着她狂吻。陡然惊醒却是胡亥搂着自己,兰园大惧,奋力推开胡亥:“公子,请你自重,公子……”胡亥已对兰园垂涎多日,疯狂的欲火难消,和他以往强迫宫女们一样再次抱住兰园又亲又吻……“公子……你不能!放开我,快放开我……” 兰园几乎要失声痛哭,哀求道:“公子,求你放开我……”忽然里间锦帘洞开,始皇气得浑身颤抖,尖厉地大喝道:“畜生,孽子……”始皇不知何时手里提着三尺剑,苍容病魔地活像一个魔鬼,吓得胡亥大惊失色,当即瘫软在地不住地求饶:“父皇饶过孩儿……父皇饶命。” “畜生,猪狗不如!”始皇高高擎着佩剑,胸中的羞愤使得他五内俱裂,忽然感到胸腔内撕裂地疼痛不止,佩剑无力地擎着,兰园死死扑上来抱住始皇:“皇上息怒……”话音未落,便随着始皇身体的重心双双倒地。 金针恰时而进,看到这一幕又听父皇骂道:“猪狗不如的孽障,她再不济也是朕的皇妃,你竟敢非礼她……留你何用。”聪慧的金针公主见哥哥还一个劲儿地跪地求饶,也是义愤填膺,上去就给了胡亥一嘴巴:“还不快走,难道你要气死父皇不成……”胡亥这才恍然,爬起来逃出宫去。兰园这时跟金针搀扶着始皇躺在御榻上。 慌慌张张逃出来的胡亥如同惊弓之鸟,使得见到他的人无不惊讶,都不知道这个刚才还好好的公子,怎么突然间神魂颠倒,边跑边喊:“别杀我,别……父皇,不要杀我。再也不敢了,我是禽兽……”迎面走来的任何一人都会吓得他大声喊叫,不住求饶。恰好此时的沙丘宫城,既看不到李斯,也看不到赵高,其他大臣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还当是始皇帝贪欲新欢,迟迟不离开沙丘。 胡亥碰到的人都是卫士、宫人、宫女,只会远远垂头行礼,不敢过问一句。胡亥跟中了魔一般,完全是另一个嘴脸。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让潜藏在侧室的俪妃看得一清二楚,也是大为惊讶,感到十分奇怪。但此时身边的黑衣成员们被支使的一个不剩,有心派一个出去把胡亥拉进来都没人。俪妃在窗口看着儿子这般模样,简直是心如刀割,干着急没办法,自己又……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一身黑衣黑帽,灵醒地想这怕什么,我自己就可以出去。俪妃把自己包裹严实,冲到胡亥跟前,拉一把神志不清的胡亥,吓得胡亥妈呀怪叫一声,拔腿想跑,却脚软得站立不稳。俪妃不得不狠狠抽了儿子一嘴巴,胡亥这才清醒了许多,被这个黑衣人拉着手走进侧室…… 失魂落魄的胡亥被俪妃拉进侧室,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嘴里自言自语道:“鬼又来索我命……父皇要杀我。”俪妃的手下渐次完成任务回到侧室。俪妃焦急万分:“这到底算哪门子事,眼看到这节骨眼上……他这是撞上鬼了?去,查查看刚才公子出了什么事。”手下应诺一声走了。俪妃扒掉黑衣,亮出自己真实的容貌:“儿子,好好看看,我是你娘……怎么,认不得了?” “娘——”胡亥总算认出了俪妃,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娘,您怎么在这里?父皇要杀儿子,快救救儿子。” 这件事情太过离奇,俪妃预感到要出什么事,心里直犯嘀咕:始皇怎么会要杀胡亥?难道事情败露啦?要是那样就麻烦了,我母子命休矣!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存放毒药丸的地方。出去打听的人很快回来,俪妃急忙问发生了何事。“无关大雅,公子看上了皇上身边的兰园,要非礼让始皇撞上了。”俪妃勃然变色,直视胡亥:“你这个畜生,跪下……”胡亥吓得跪地磕头:“母亲饶命。”

亲如姐妹

始皇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兰园面对窗口,长跪不起,在为这个巨人祈祷,祷告苍天放过这个天之骄子。金针公主一直陪着兰园守在始皇身边,几天下来,这个高傲的公主总算认识到兰园的优秀,也明白父皇为何那么的依赖、迷恋兰园。接连几天几夜,兰园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守护着病中的父皇,而她却困顿的时常沉睡不醒。兰园总会说:“公主,困了就睡吧!不要太劳累。” “兰园姐,你不困吗?你也该睡一会儿,我来守着。” “好公主哩,你身子金贵,可不能累着。你睡,我守。”兰园让金针躺下,又给她盖了一件夹被。几天来,她们形同姐妹,已经是无话不谈。“来,姐,你也躺着歇歇,反正父皇一时半会醒不来。” “哎,那不行。”兰园又过去揭起帘子看看灯影下的始皇,听他还是声息平稳,这才又回到榻上,仰卧着听里间的动静。金针惊奇地问:“兰园姐,父皇又不是你的亲人,何以会对他这样好?” “傻丫头,你父皇对你来说仅仅是父皇,可对天下人来说,他岂止是个父亲,是天下共主,他的身体好歹关系着整个天下苍生的安危,社会的稳定,民众的安居乐业。当然,即便是个普通人,我兰园也一样会善待他。这是作为人的基本道义,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学,成人就懂得。” 金针既惊讶又钦佩,一个完美女子形象在她眼前树立起来。过去母亲那种颐指气使、傲慢自大的所谓高贵形象,渐渐远离了她的脑际。她对兰园有着太多的疑问:“姐姐,你家人在哪里?我是问你家在哪里?”兰园摇摇头,坦然地说:“我是蒙毅哥俩把我从路边救回的,从此我就做了蒙家的养女。” 金针惊讶地睁大双眼:“原来姐姐有这样悲惨的身世……幸好遇见他们。” “他们确实是好人,将我视为己出,还教我识字、做人的道理等,直到你父皇偶然去了一次,就……”金针惊讶地说:“哦,你是这样进宫的,我还以为是他们蒙家巴结父皇呢!”兰园苦笑道:“看你,全想歪了,蒙家不是那种人,你父皇金口玉言,谁敢反对。当然,皇上这里也的确需要一个尽心尽力的人。宫女们虽多,可皇上嫌她们跟木偶一般,只会奴才那一套,岂不想,你父皇活到这样的份上,他心里其实非常孤独寂寞,就连你们这些儿女也不能随便见面。可他也是人,也需要天伦之乐,除了国家大事,他身边就只剩下那些守规矩、懂礼节、亦步亦趋的宫女、宫人,不敢跟皇上聊天,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大臣们下朝回家,妻妾成群,儿女孙辈绕膝,人家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你父皇只能孤独地守着寝宫,这太不公平,你说呢?” 金针今天算是听到真正的声音,默然道:“看样子,谁都比父皇强。” “不是谁都比他强,而是谁都比他活得快乐。” “姐姐,我真要替父皇好好谢谢你了。” “又见外了不是……啊,皇上好像醒了。”二人疾步来到里间,始皇果然就醒转来,样子十分恬静地看着兰园和女儿金针走近他。“父皇,您醒了……兰园姐姐说您醒了我还不信。” 兰园上前扶起始皇,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皇上,想吃点什么?”始皇摇摇头,看着金针,关切地问道:“你们两个都累了吧?我好像睡了好长时间。” “父皇,您睡了足足有三天,都是兰园姐姐在照看你……我们还一起为你祈祷来着。父皇,兰园姐姐不但会侍候您,还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这些我都不如她。” 始皇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金针,你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父皇也就放心了。当然,以后,父皇要你多多跟她在一起,她一定会精心照顾你。” “那我跟父皇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傻话,父皇老喽!只能养你们长大,不会陪你们到老!” “父皇,您不是让方士徐市他们都去寻找长生不老的药了吗?一旦他们找到了,到那时候您不是……” “傻孩子,父皇倒也希望如此。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那你还不把这个方士徐市抓起来,还让他跑了?” 始皇沉默一下,慢慢道:“有好多事情至少现在你不会懂得,人岂能把事情做绝。父皇已经杀了那么多术士,总不能赶尽杀绝吧。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假定那个徐市是在做善事,是在为我大秦开拓疆域,若干年后,那些童男童女就会以邦国的身份认祖归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大秦帝国将会是何等气派。” 一席话,说得金针眼前顿时一亮,道:“噢!原来,原来父皇您……我今天才认清真正的父皇。”金针亲昵地和始皇挨挨脸。始皇此刻精神异常得好:“金针,去睡觉吧。让他们传李斯觐见。”

密谋矫诏

兰园没有多想就差人去传李斯来觐见始皇。可宫人一出门,就碰上了刚刚赶回沙丘行宫的赵高,他是到百里以外的黑鹰崖去通知当年的伙伴,那个生活在旧赵国的拥有一万九千名黑衣军团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紫燕子总部,常青光根本不会知道这些的。本来赵高要打发京都密使金成前去,但因为跟少年伙伴早有密约,非见他本人面而不得发兵…… 此时,夕阳的残辉笼罩着整个沙丘行宫,宫女、太监全都急匆匆地行走,赵高感觉自己似乎闯入一个四面设伏的城堡。现在这个行宫和两天前能一样吗?赵高提心吊胆生怕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逮捕他的命令。宫人认识赵高,都是他的准下级,但见面时也只是点一下头,却要离开。赵高面无表情地喊道:“等一等。”宫人只得停下脚步:“大人何事?” “你,这么匆忙出去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皇上叫奴才去传丞相大人……” 难道,皇上醒了吗?赵高甩一下头:“嗯,你去吧!”他心里有了底,眼望着宫人速速离去,赵高恢复到过去低三下四的神态,煜煜走进始皇寝宫。 李斯到来时,赵高已经给躺在榻上的始皇磕过头,问过安。箭在弦上,眼见得密谋矫诏在即,现在这里唯独缺胡亥公子……赵高心中暗忖着。又听李斯深施礼:“老臣李斯恭请皇上圣安。” 兰园扶始皇坐起,金针公主已经被始皇支应走了。“丞相平身。”始皇眼里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一个劲地朝门外看着。果然始皇悠悠道:“蒙毅呢?还没有回来吗?哎,他去干什么,朕的病不是拜几座山、祭几条河就能好的。” “陛下,你只要安心调养,不会有大碍的。”李斯认真看看始皇气色,感觉比昨日有起色。赵高接过说:“陛下本就龙体安康,讲什么气色不气色。偶有小恙,也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皇上万寿无疆,世上万能之主……” 始皇一向不满赵高没有深浅的99lib.阿谀奉承,后来更是很烦这一套。“什么万寿,什么无疆,什么万岁,哼!……知道吗,你,你们都在糊弄朕。那个方士徐市吹嘘说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不老之药,统统都是骗人的把戏。人死不是很正常么?” “是,是,万岁。” “你还万岁万岁的……”始皇在御榻上狠狠瞪着赵高,后悔怎么没有及时除掉这个祸根……他看人是很准确的。以前需要赵高是为了让赵高陪自己说话聊天,赵高什么能耐,始皇会不清楚?他也更明白赵高隐藏得很深,迟早有一天,他会“冒尖”的。他想最后再利用一次赵高,但此刻,他想先行把遗诏写下来。有谁会想到此时的始皇脑海里已经如何波澜壮阔。“李斯拟旨……” 所有人都感觉十分意外,唯有兰园心如止水地平静。她仍然不动声色,尽量使得始皇在她羸弱的身体上靠得更舒服些。 册封兰园为秦国夫人,朕百年后,不得以妃子身份约束她拘押她,更不得随意赐死她。此秦国夫人名分可以世袭罔替,代代相承。钦此! 众人皆大惊,兰园就像没听见一般,表情淡漠,仍然在很耐心地给始皇梳理着有些灰白的头发。但谁都知道,这可是西秦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先例,也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诰封。李斯、赵高心里都清楚,西秦一直都有无子嗣妃子殉葬的习惯,但兰园这丫头要是被始皇诰封为秦国夫人,偏偏不是妃不是嫔,而且是世袭罔替的夫人,不但不用殉葬,这不等于是个世代相传的免死牌么?比我们这些大臣还要荣耀许多,也实用得多。 天哪!这太不公平……李斯有点愤愤然,而赵高自认为自己有后手,不怎么在乎。二位大臣的各自内心也是无数次的翻江倒海,但总算最终沉静下来。那么下一步呢?要不要议议立谁为太子的事呢?突然,始皇面色平静地说:99lib?“你们心里也不要有太多想法,朕知道在做什么。朕自有分寸,等回到京城,一切自见分晓。拟旨……” ……赐.书公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会丧咸阳而葬。立嗣! 第四十二回 沙丘之谋小人为伍 剑拔弩张密室摊牌 赵高想要达到目的就得要拉上李斯才行,这就是小人为伍的历史典范。一向以正统君子自居的李斯,他跟赵高同流合污……剩下一个勉强扶上宝座的胡亥,在他娘俪妃的软硬逼迫下走上不归之路……于是一个矫诏、暗杀密谋出现了。俪妃自以为得逞,却不知赵高另有一股力量一直隐藏着……

巨人之死

短短数言,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始皇身子向后一仰,倒把兰园压个趔趄。兰园情知不妙,尖叫一声:“皇上……”李斯大喊:“快宣太医……”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宫人、宫女们无所适从,吓呆了,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惶恐不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兰园一个人静静地守候在始皇身旁,跪地为始皇祈福,实际上她完全可以断定始皇已经驾崩了。听蒙母讲,人死之后,灵魂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才能离开,所以家人要赶紧为他上路祈祷,祈求前来带他上路的神灵善待他,诵弦乐仙乐为他送行。皇上又不同于一般百姓,是天之骄子,是大行,更要仪式隆重。兰园现在想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宫里乱成什么样子,她根本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有默默为皇上祈祷。有人狂躁地大喝道:“都给我跪下,不许出声,否则格杀勿论!”这是赵高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的最大吼声,所有人都怀疑这声音是否出自赵高之口……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像凝固住了静得出奇。 突然,宫门外哭哭啼啼冲进两个人,正是胡亥和金针公主。后面紧跟着是太医,但却是被夹持进来的。“皇上……”太医眼见神情极为恐惧,战战兢兢地走近始皇,要不是有两个侍卫夹持,这名太医一定会从这里逃走的。他心神不定地按常规给始皇号脉、听腹腔,双手抖得抓不住始皇的衣服。突然太医跪地直磕头:“丞相,皇上,已经……驾崩……”声音就像掉落水中的石粒,越到最后越没了声气,只是简单的嘟囔。 李斯不由地大喊出声:“皇上……”屋里响起一片哭号声。赵高也跪着,但赵高并没有跟着哭,他没有眼泪,只有仇恨。赵高稍运一下气,向身后挥动手臂,立刻冲进十多个扈从。只听见常青光下命令道:“不许任何人再哭泣,违令者斩!” 屋里再次噤声,肯定会有人想不通,皇帝死了怎么哭鼻子还有罪了?金针公主可不吃他这一套,质问道:“你是谁?胆敢下这样的禁令……”扑过去就要打常青光。这个流氓成性的家伙嬉皮笑脸地抓住金针的巧手:“公主,你干脆嫁给咱家算了……”朝左右睃视一下,突然再次紧绷着脸子喊:“这里除了丞相、公子,其他人一律实行关押,包括公主你——没有咱家命令不得走出屋子半步。” “啊……父皇,您就不管这些坏蛋了吗?”金针挣脱不下,由着那些虎狼一样的黑衣扈从带下去。“走,快走……”宫内下人、太医、宫娥二十多个被押解到别处关押,唯独把一个人给忘记了…… 李斯哭得老泪纵横,合着胡亥的傻喊,这一老一少一嫩一苍组成的合奏曲,就像是给始皇帝大行在诵经。赵高没有悲哀,只有仇恨。他郑重地也是最后一次给始皇磕了三个响头,铆着一股劲儿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诏书弹了弹,腰杆子挺了几次,挺到再也挺不过为止,人一下子就高出许多。 若是有人留意的话,一定会发现,原来赵高其实并不矮,脸上也不全是奴才相,傲慢地藐视一切的神情溢于言表。他再次从背后看着李斯跪地的脊背,看着胡亥憨直傻气的胖公子样,心里显出一丝鄙夷。什么东西,丞相不能让你李斯家承包了!我要让你把过去所有鄙视我、侮辱我的一切屈辱统统还给你,老不死的东西。你,胡亥,你这个傻帽,你以为皇上真的就是你的?别开玩笑了,我赵高就是真的忠心耿耿也不会辅佐你当皇帝的,你配吗? 站在这两个人身后的赵高按照思路把一切套路再次捋了一遍,这才语气傲慢地说:“二位不要哭了,该是我们三人控制时局的时候了。”李斯像不认识赵高一般,把他重新打量一番,怎么听,这语气都极为不像。李斯不解地问:“赵大人何出此言?”赵高所说的三个人是把胡亥也抬举进来,而李斯所认定的三个人是不会有赵高的,却应该有一个蒙毅……尽管这个年轻人跟自己不一心,但非常有才干,也对始皇忠心耿耿。可惜此时他不在,要是在,他赵高也就不会这样猖獗了。 赵高眼角朝上翘了一下,一向奴颜卑乞的容颜此刻扬眉吐气,扬起高傲的头颅。但无论如何,他赵高毕竟跟常人是有差别的,那就是豺狼本性、小人得志的神态。赵高语气桀骜,轻慢地对李斯道:“难道不是吗?你我同样是朝廷大臣,在这关系到秦国命运的时刻,难道还会有人退缩吗?”李斯惊讶地发现,赵高不仅语气变了,派头也变了,他刚想说你也配称大臣,但转眼他发现自己此刻正在一步步陷入狼窝……那个什么常将军怎么过去从来没见过?刚才驱赶皇上身边的人竟然如同驱使牲口?竟然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李斯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威胁向自己逼近,他不得不考虑要收敛自己的气势,此时的赵高已经不是半个时辰前的赵高了。想到这,李斯委婉地说道:“赵大人说的也是……蒙毅也不在,咱们两个也够扛的了。” 赵高一声冷笑:“丞相大人果真聪明绝顶,真是响锣不用重锤,蒙毅要拜山那就让他拜去吧!但大人您先候着,我先跟胡亥公子谈谈……公子跟我来。”赵高已不再搭理李斯,带着悲哀而懵懂的胡亥朝侧室走去。李斯已经能够意识到要发生点什么事了,只是目前始皇已经驾崩一会儿了,而其他大臣却丝毫不知。这么大的事情,他赵高岂能一手遮天?不行,我得出去……李斯想得其实太简单了,不就是让众大臣都知道,来寝宫哭灵么!不料李斯刚到门口,就被几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衣扈从拦住了:“丞相,请留步。”李斯明白,对他,人家这算是客气的了。要是搁旁人,已经人头落地,他不得不乖乖回到原位跪在始皇帝灵前。

天下第一说客

胡亥跟随赵高走进侧室,俪妃迫不及待地迎上:“儿呀……” “娘……”胡亥已经泣不成声,跪倒在俪妃面前。“娘,父皇他,他死了……呜——”俪妃流下一串泪,搂着胡亥的头安慰道:“好儿子,娘在这个世界上最惦记的人就是你……不要哀痛了。以后说话要学会用雅,你父皇怎么能随便论死,应该说驾崩。”胡亥哭一阵歇一阵,静静地听母亲说话。直到此刻,胡亥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历史的重担即将要落在他的肩头,他对此没有思想准备,整个大秦帝国也毫无准备。 “跟你说不要哀痛了,此时此刻,还有比哀痛你父皇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就听赵大人的话,他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俪妃说完,焦虑地看着赵高。胡亥也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个扬眉吐气的赵高,哀痛中微微惊异地询问道:“赵大人,我想去看望父皇……”赵高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你,眼看咱们大家脑袋不保,你还长不大……”他开门见山地摆出实质性问题:“公子,皇上驾崩,没有诏书封诸王子,但却赐给长子扶苏诏书,令其主持秦国大政。扶苏到达即立为皇帝,而少公子你哪里有人家那样的功劳,这该怎么办?”胡亥悲戚地说:“这我知道,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皇捐命,不分诸子,这是父皇为国家安定所采取的高明之举。”赵高藐视地心说:真是个傻蛋……不过也够深明大义的。 俪妃紧握儿子的手,心里更加着急,但还是耐心而亲切地说:“儿子,娘和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你怎么还不开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听赵大人的话!”胡亥懵懂地点点头。赵高进一步开导他:“此时此刻天下之权、大家的生死存亡,就都寄托在殿下、高和丞相三人身上,希望殿下有所行动了。” 胡亥仍然一副不开窍的神情,喃喃地说道:“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没有能力、缺乏才干却要夺嫡争功,是不能也;此三者倒行逆施,毫无德行,天下不服,到时候,自己身家性命难保,国家动乱不堪,血光之灾降也!”赵高不甘心,又道:“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乡曲各有直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患无穷;狐疑犹豫,后悔不迭。如若果断而敢行,定能成功,愿殿下随之!” 胡亥喟然长叹:“此时,父皇大行尚未向全国发丧,而丧礼更是不知如何了却,此时计议承袭大位似为时尚早,让别人怎么想。更何况丞相这一关又怎么过去呢?”赵高见胡亥已经动心,心中大喜,由此加紧“攻势”,傻蛋,不信你对皇位不动心!于是,赵高劝慰道:“时间紧迫,再不能犹豫了!当然,不与丞相进行合作,事情肯定不会成功,臣赵高不才,愿为殿下和丞相牵线搭桥,促成此事。”赵高说完也不管胡亥答不答应,抬脚就走。 此时,后面追出俪妃问:“赵大人,此时此刻,本宫可不可以出面?”赵高心说你也太急了点,嘴里却说:“娘娘,以老臣之见,您还是等奴才说服了丞相,那才算大局敲定。您不就成我们的实际主宰了吗?”俪妃十分钦佩赵高的主见,点头答允:“一切听赵大人安排。” “那,娘娘您稍等,老奴这就去了!”赵高充满信心地走出密室来见李斯。

豪门惊变

那个沙丘行宫的夜晚实在太暗,好像黑暗是随着始皇的驾崩后凌空而降,如同一只倒扣的钟罩,死死罩住整个沙丘行宫。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始皇的寝宫灯火通明,赵高这个幽灵还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他觉得他自己就是个帝王,凭什么要害怕别人。当始皇帝还活在世上时,他怕得要命,怕这个巨人像拍苍蝇一样把他拍死。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物极必反,他秦始皇是我赵高的克星,而我赵高又是他秦王朝的克星……赵高的质子生涯该走到头了。 赵高总算说服了胡亥这个傻蛋。虽然胡亥比较容易说服,而李斯却不同于胡亥,他赵高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还没有说完,李斯就会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他内心在想什么。赵高心里对此很清楚,想说服李斯很难,但降伏李斯却并不难,李斯是个性情中人,家里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富贵荣华,登峰造极,以他一介布衣身份,又岂能轻易就此失去?赵高已经摸准了李斯的命脉,所以胸有成竹地走近李斯。他藐视地看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斯。 此刻,李斯已入不惑之年,当年试走西秦时的少年儿郎,身体强壮,胸藏治国安邦之策,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被无情岁月、被繁忙的国事操劳的成为一个干瘦老头,活像个种田农夫。走进寝宫的赵高瞪着李斯瘦弱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岁月的印痕刀刻一般深深烙在脸上。赵高心说:若能把握机会,我赵高也将问鼎此高位……李斯还深陷悲恸里。赵高仍然先给他来个开门见山,直接进言:“皇上驾崩,赐长子扶苏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但诏书尚未发出,而现在皇上驾崩天下人并不知情,扶苏、蒙恬更不知道。所赐扶苏诏书及符玺皆在少公子胡亥这里,册立太子也就是君侯与高的事情了,君侯看这事将如何处置呢?”李斯情急,自然已经明白赵高企图,道:“这都是亡国之言!绝不是人臣所该当计议的事情!你趁早打消这念头。”诏书分明在他手里,却偏偏说是在胡亥手里,忤逆之心昭然若揭。 赵高并不着急,而是巧妙地打起比喻:“君侯自己衡量一下,看你能否比得过蒙恬?是功劳能高过蒙恬?是谋略能胜过蒙恬?君侯主张焚天下书而导致怨声载道,人家蒙恬有吗?扶苏向来与君侯不和,跟蒙恬早已如同君臣,这你难道不知么?你哪方面比得上蒙恬呢?”李斯自知不如,却道:“此几方面我皆不如蒙恬,而赵大人您深究这些又是何必呢?”赵高切入正题:“长子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仁而奋士,即皇帝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不可能再怀揣印玺回家吧……” 李斯沉默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得罪扶苏、得罪天下文化人呢?赵高见李斯已基本认可,表明他给李斯摸这脉很准确。他似乎能看透李斯的五脏六腑,此时正在成功与失败的十字路口徘徊,那么就是说只差一步了,非快步跟进不可。于是这个天下第一说客再次切中要害,道:“秘不发丧,必须保证到咸阳后发丧。要是让扶苏、蒙恬知道皇帝已死,那我们的计划将完全落空,你与我同样性命难保。”李斯木然地听着这一切。赵高认为:一切沉默都是默许,默许就是更为秘密的合作,比虚张声势要强过一百倍!李斯,你就进一步默许吧,我举双手欢迎。 赵高最后才道出此次重要的杀手锏:“必须假传圣谕,赐扶苏、蒙恬死。如若不然,此二人拥兵三十万,加上他们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咸阳危殆……”李斯悲戗的高呼:“不……不能这样啊!”赵高藐视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李斯,示意一下,旁边的常青光上前将刀尖抵在李斯喉间:“丞相,合作与否就在您一念之间,别以为离了你就不行。我们可以采取更直接的办法,杀掉你,成全你忠心事主的美名,即刻拥立少公子胡亥为太子!这样我们可以省去好多麻烦。”常青光把好多吐沫星子溅在李斯脸上,说得很动情。 赵高迂回言道:“如若合作,您仍然当您的丞相,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忘了,您身为郡守的儿子还纠缠在一桩受贿案子里。蒙恬若为相,他会第一个拿您儿子开刀,三川郡守李由就要身首异处了!”李斯一听,已经是浑身发抖,底气全无。李斯有气无力地喊叫着:“不要再说了……允你们还不成么……”赵高听闻转身拿来尚未封存的诏旨,扔在李斯面前,低声威严地命令:“表现很好。来吧,诏旨是你所写,现在也由你来修改。” 李斯像被蛇咬了一般,蜷缩着身子,牙关磕碰:“……不,我不参与……”赵高阴骘地瞪起双眼:“你说什么?丞相,你最好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常青光,即刻派密使,诛杀三川郡守李由。”李斯已是声嘶力竭,高呼:“不要伤害我儿……我从你等还不成嘛!”赵高示意正要出门的常青光:“等一下,丞相答应跟我们合作!” 李斯内心痛苦无比,抓起诏旨,仰望屋宇,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已经安睡御榻的始皇身上。垂泪叹息:“真是可悲可叹呀!为什么这乱世却偏偏让我遇到?老天,你就让我也死吧!就是不能死,也不要让我做我不愿做的事啊。” 李斯一边流泪,一边挥毫疾书,矫诏成书,交予赵高,然后扶尸恸哭。赵高展开读罢,蔑视地瞪一眼李斯后背就立刻去找胡亥。 突然,悲戚中的兰园从始皇身旁抬起头来,厉声责骂:“乱臣贼子,竟敢篡改皇上遗诏!……千夫所指,千夫所指!”惊得李斯、赵高倒吸一口气。李斯瘫软在地,吓得魂不附体,赵高惊诧地尖叫:“常青光,常青光……”常青光迅速从门外进来:“主人,何事……”赵高兜头就.是一耳光,道:“还不与吾拿下此女子……”常青光终于看清了兰园,心下一惊扑向兰园。“赵高,你这奸佞小人,不得好死……李斯,你这把软骨头……你的骨气呢?你枉为一国丞相。此时就是你粉身碎骨、为国除奸之时,而你却向小人妥协,行鼠蛇之能,篡权误国,天下人将多么失望呀!苍天呀苍天,你睁开眼看看吧,看看……”常青光封住了兰园的嘴,不料却被兰园咬住手不肯放松,疼得他直想叫唤……赵高恼羞成怒:“还不快带走,带走……天亮用她祭天。” 脸上没有一点成功喜色的赵高走进密室。俪妃心跳加速,急忙问:“赵大人……怎么样?”赵高把她母子二人各自看一眼,见胡亥像木头桩子一样还跪伏在他娘怀里。心里怒骂:这蠢货根本不堪大用,莫要枉费我一片心机……这一次可要把天下人得罪惨了!赵高突然给俪妃娘俩跪地叩头,搞得这娘俩更加心焦,不知赵高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俪妃把心都憋到嗓子眼,这才听到赵高恭喜庆贺的声音:“奴才给皇太妃叩头,奴才给太子殿下叩头……”听到这称呼,俪妃已经激动地热泪盈眶,紧紧搂着儿子胡亥喃喃不停:“亥儿,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胡亥压根就没有成功后喜悦的神情,连他母亲高兴地原地欢叫他都无动于衷,只是默默流着眼泪,好像是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当然,若说他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庸才自有庸才的心理世界,胡亥自小在众多宫娥彩女中间长大,很小就沾染上了淫逸、性交的恶习,加之他母亲在这方面也不检点,更不管束,因此,胡亥刚满十二周岁就有两个宫女为他生下孩子……父皇死了,他也的确很悲戚,但悲戚过后就首先想到了父皇身边那个漂亮的兰园…… 俪妃正在跟赵高商议如何除掉扶苏和蒙恬,她不无担心地问:“万一被扶苏、蒙恬识破怎么办?到时候我们母子不还是成为人家的刀下鬼……”灯下,赵高悠悠默然半晌,方道:“也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俪妃一听脸色大变,神情变得局促不安:“赵大人,你可不能吓唬我们,告诉你,要真是那样的话,我紫燕子团就地在这里建国立号,成为东秦国……”赵高突然问:“紫燕子团是你的吗?”俪妃大为惊讶,不认识地看着赵高:“赵高你说什么?紫燕子团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事情你最好去问你的情人常将军了,问问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兵马……”赵高突然停顿,眼睛溜圆地瞪着俪妃,直瞪得俪妃心惊胆战,感觉出一种少有的恐惧,赵高这才说道:“在这非常之时,娘娘你还在谈论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建什么他妈的东秦?狗屁,纯粹是异想天开!常青光他能给你出什么臭点子我还不知道吗?到时候叫蒙恬的大军用不了一个时辰,就把你的所谓东秦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你的一点骚味都没有……你信不信?” 俪妃惊愕地仰脸看着怒气冲冲的赵高,此时,她方才简单地回忆了.一下,自己随行出巡队伍,这一路上难道果真就是自己在操纵一切吗?实际上她自己并不曾亲自下达过一件指令,都是赵高进进出出,不动声色地做着一切。那么她自己所谓的权威也只是自己用身体当本钱笼络的那几个废物在给她狐假虎威罢了。常青光说紫燕子团在他手里掌控,而俪妃却只是听说,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不是很滑稽吗?俪妃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惧的不得了,挺拔俏丽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弯曲下来,可怜地看着赵高发怔……半天了嘴里慢慢滚出水泡一样的话:“我,信……” 赵高也不客气,语气严厉地说:“既然信,那就乖乖地信天由命,咱们大家仍然绑在一块,使者明天就要出发,娘娘要是有劲儿的话就该祈求神灵来保佑我们成功。该做的事情还很多,你真的以为大功告成了?那个到处祭拜山河的藏书网蒙毅,你难道忘了?当初他出走拜山给了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此刻把这个人放在外头可就麻烦大了,很危险。” “这,能有什么麻烦?”俪妃随便问道。 赵高对她非常失望地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说道:“真是妇人之见,那蒙毅是世上龙凤、人中豪杰,浑身不染半点贪欲,就连神鬼见了都要敬畏三分。他要是站起来振臂一呼,再加上蒙恬的势力,这天下要是想姓蒙那是很容易的事情,这些你懂吗?” 俪妃惊恐地睁大双眼,经赵高这么一分析,意识到此刻这江山还指不定是谁的呢……这时俪妃、赵高两个人都忽然发现胡亥不见了…… 第四十三回 骂二贼胡亥放兰园 出使者信马走阳周 当然,沙丘之谋,俪妃、赵高之流还是值得额手称庆。兰园被捆绑在石柱上,胡亥老远就听到兰园的阵阵骂声。一声声对乱臣贼子的叫骂声传来,使狼狈为奸者们心里难以舒坦。有先皇免死牌的兰园差点就做了第一个刀头鬼。杀手们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阳周、是代地……去为阴谋家们实现其梦想。

女性的命运悲歌

胡亥自小就是个情种,他想起兰园,遂神志不清地找上门来。此刻寝宫内已经没有旁人了,只有父皇孤独地躺在那里无人理睬,胡亥感到一种少有的恐惧袭上心头。怎么能连一个守灵的人都不留呢?寝宫内,四壁灯烛辉映,幽冥的光线下,始皇像个静物一般停止了生命。这是极为现实的,也令胡亥感到恐惧,因为就在黄昏即将到来的时候,他趁着父皇熟睡之机,曾经非礼过这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兰园,想入非非的是这个天之尤物一般的娇娃若搂在怀中那份柔软……胡亥不由地想起父皇手擎天子剑要砍向自己的暴怒情景,要不是那个兰园下死力抱住父皇的手臂,可能自己早就死在父皇的剑下了。因此,胡亥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淫逸想法,他突然产生了想要保护兰园的强烈愿望,他要去寻找兰园……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命体,父皇活着时,他不顾乱伦桀越之礼,企图想占有兰园,现在父皇死了,他却相反对她没有了一点淫逸占有的欲望,而是一心想要保护她。这就是此时此刻的胡亥,他对自己此刻已经身为太子还是没有一点感觉。 俪妃已经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她穿着华丽的滚边素袍,披着长长的云发,淡妆轻描,前后四个宫人为她打着灯笼。俪妃在胡亥后面追赶:“太子,你乱跑啥?”旁边有人施礼:“奴才给太子爷见礼!”胡亥对这些都置若罔闻,又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从寝宫出来四处乱撞,不知到哪里去能找到兰园。“娘,兰园姑娘不见了……” “谁叫你操心那个下贱的女人了,走,跟娘回屋去。” “不……”胡亥回答得很坚决,俪妃惊讶地瞪着儿子:“你疯了……她是你父皇用过的破烂,赶快跟娘回去,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俪妃要拉儿子走,胡亥用力甩开母亲,道:“娘,你不要管我,她是个好人,她现在有危险……娘,我也在找妹妹。” 俪妃惊诧之余,不得不放缓语气:“你说什么?你是说……我的金针,怎么这大半夜不见我的金针?”俪妃焦急地四下瞅瞅,到处都被黑暗所笼罩,就听一个宫女嗫嚅着说:“公主,她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俪妃大为惊讶:“被什么人关起来的?” “公主骂那个人,就被关了。” “那兰园姑娘呢?快告诉我。” “她怒骂赵大人,被绑在石桩上,说天亮了要杀她。” “我的女儿……她被关在哪里……”俪妃疯魔了,语无伦次地去找女儿。按照宫女指引的地方,俪妃很快找到那里,却唯独没有女儿的身影。一问才知,金针压根没有逮过来,而是被常青光给弄走了。一提常青光,俪妃心都凉了半截,掠过一堵阴影。 她发疯地找,总算找到公主。金针公主一个人被关在一间厢房里,呆滞地瞪着屋顶发怔。她那一身漂亮的裙裾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人就像一朵凋谢的花儿,默默垂泪。俪妃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呼唤道:“金针……怎么啦金针?金针……”俪妃痛哭失声,这到底算怎么回事。金针任由俪妃抱起又放下,只是一言不发,那个天真活泼、傲慢无礼的金针哪去了? 俪妃一个劲儿地在内心发问,陡然间又一次想起和常青光做爱时的疯狂,此刻竟然感觉是那样的厌恶。完全没有过去想起来那么心动、那么美妙和渴望。“狗日的,我要杀了你……”她放下女儿,怒气冲冲来找常青光。其实常青光糟蹋了金针公主后就出去巡查哨岗,刚好从宫城正门往回走,迎面就碰到了怒气冲冲的俪妃,俪妃上来就给常青光一耳光,把他那副嬉皮笑脸给打没影了。常青光愤愤质问:“还老情人呢,为啥要打我?” “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你,你这个畜生,啊……” “哈哈……”常青光独自狞笑一声:“让她嫁给我不就得了……” “你这个畜生……”俪妃扑上去又要扑打常青光,常青光也不躲闪,任由她发泄愤怒。突然,常青光冷笑一声,轻轻一用力将俪妃扛在肩上,朝一座空房子走去,身边的士兵和宫女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常青光进屋重重将厮打的声嘶力竭的俪妃丢在卧榻上,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她身上的所有衣物,他像个真正的禽兽那样狞笑着压在这个女人身上……一股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个后宫炙手可热的女人第一次尝到了被奸淫的滋味。 俪妃痛苦地闭上眼,嘴里喃喃说:“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为什么要这样糟践我?”俪妃悲伤地问。常青光无耻地道:“以前,虽然我们的肌肤之亲都很过瘾,但我并没有获得真正把你征服的感觉。这一次,连同你的女儿,我这些感觉都有了,很好,征服女人的感觉真好,听懂了吗?”俪妃再次流下屈辱的泪,怒骂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她可是我的女儿呀,天哪!” “哼哼!要不是你的女儿我还不干呢。” “你就不怕遭报应?我会马上下令杀了你。” “别做梦了,你和你的儿子都在被赵高利用,那你现在就下令杀我吧,看看谁会帮你?过去大家都是惧怕始皇帝,你以为是怕你?他才是凌然不可犯。至于你,哼!你把自己估得太高了,风骚做个妓女恐怕也嫌老了。”常青光笑着又恬不知耻地拍拍俪妃的脸蛋,这才扬长而去。 行宫别院内,兰园被捆绑在殿外的一根石柱上,四周寂然。一个祭司身穿怪装,围着兰园跳跃几圈,意思向天神请示。兰园睁开双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毫无畏惧。她高声叫骂不止:“赵高,你这个千夫所指的阉人;李斯,你这个不为国家着想的软骨头;御林军们,你们的皇上已经驾崩——这几个恶人已经篡改了遗诏,要立胡亥当皇帝。你们真正的皇帝是扶苏公子!快快诛杀乱臣贼子……” 胡亥老远就能听得见兰园的叫骂声,这声声辱骂,句句如同鼓槌敲击在胡亥心头,明明是哥哥做皇帝,现在由于母亲和赵高相互利用,父皇遗诏完全被篡改了,说老实话,他哪有大哥那样的能耐,再说他也确实不想……胡亥一个人在灯笼的映照下,寻着骂声走进别院。此刻已经是黎明时分,兰园并不因进出的什么人而停止她的谩骂: 先骂一贼赵宦官,没有本事学拍马。傍着皇上入宫苑,人模狗样当了官。不学无术会聊天,皇上找了个啦话话男。东拉西扯不着调,皇上只当笑话听。暗中勾结内宫妃,无非就是等今天。皇帝考虑最周全,一纸诏书定扶苏。尸骨未寒改遗诏,扶苏、蒙恬在何处?赶紧来打祸国贼,眼看阴谋要得逞…… 胡亥立在院里,一阵负罪感萦绕心头。他是专程来找兰园的,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缺乏勇气。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亮着,突然进来好几只灯笼,顿时把院子照得通亮。已经知道点消息的看守见到胡亥赶紧下跪磕头:“拜见太子殿下!”胡亥嫌烦,让他们快起来。一个看守已经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说让他们看好这个女人,却没有明令应该怎样对待。她高声大嗓门骂的这些话,句句都够得上砍头的罪,要是让赵高听见了那还了得?还不把他们四个全杀光……于是这个看守愁着脸问胡亥:“太子,要不要把她的嘴堵上?” “你敢,我看谁敢动她!”胡亥突然急了,吓得看守不敢再说话。就听兰园继续骂道: 二骂李斯白头贼,顾命大臣当瞎了。遇到危急顾自己,忘了国家大一统,忘了皇上委重托,合起伙来改遗诏,掉头讨好赵宦官。一世英名浮水飘,晚节不保当乌龟。碰上这种白眼狼,国家哪能不遭殃…… 哎呀,这兰园骂得好,骂得可真结实。胡亥不得不佩服兰园的才思……此时,黎明煞白,已经能辨认出模样,兰园显然也认出了胡亥。于是骂道: 三骂胡亥和他娘,一心想当秦国君。阴谋诡计结同盟,净是蛇蝎一窝亲。指望宦官帮大忙,指望白头翁来扶,指望一帮黑衣客,到头都会一场空。谁做的坏事谁来当,谁坏的天良遭报应。不是不报时不到,雄鸡唱罢天下白,英雄辈出挽狂澜…… “太子,太子殿下,她在骂您,还是先堵了她的嘴再说……” “混账!把人给我放了……”胡亥突然发出这样一道命令,问题是这些看守像根本没听见一般。胡亥感到恼怒:“怎么,你们没听见吗?”突然,打门外又进来五六个大汉,为首一名巫师,穿戴奇特,进门微微和胡亥打过招呼,便开始围着兰园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祭司走了又来巫师,胡亥变得机敏了,明白是来杀兰园的。危急间,抢过一把腰刀,挡在兰园跟前:“我看你们谁敢……”巫师仍然绕着石桩和人转圈,只不过圈子大了一点。几个刀斧手还以为胡亥是在耍孩子脾气,仍然该干啥还干啥。他们上前要来解开兰园,没想到胡亥抬手横刀,由于把握不了分寸,刀口拉开一个大汉的脖子,鲜红的血喷溅而起,把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兰园也是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个倒霉的家伙颇感意外地抬手指着什么,嘴里嗫嚅地咕嘟一句:“太子……”扑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栽倒在地。其他人眼看胡亥来真格的,立刻停止了一切活动,吓得呆若木鸡。胡亥再次问:“放还是不放?”刽子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胡亥突然发刀,再次捅死一个……大家终于害怕了,有的逃走,有的过来给兰园松绑。恰好金针公主失魂落魄地走来,见到兰园忍不住热泪盈眶地扑进她怀里,二人抱头痛哭。 石桩前的所有兵丁逃走散尽,兰园面对胡亥却再次板起面孔,道:“你救我就是想得到我么?休想!”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赶紧逃吧。”兰园惊讶地道:“你会放了我?”金针劝慰道:“你就相信我哥一次吧,兰园姐姐,我被那个畜生糟蹋了。”兰园道:“嗨!生逢乱世,连皇家女儿都要遭辱。金针,听话,跟我一起走吧!”金针点点头。胡亥瞅瞅别院门外,急忙喊道:“快走……”三个人快步离开别院……不大一会儿,常青光带着手下人冲进别院,返身出来,下令道:“给我搜,一定要抓到她们。”

逃出魔窑

兰园和金针、胡亥三人回到密室,金针这才知道此处就是母亲俪妃的藏身之地,因而伤心地说道:“这算什么家庭,威武浩大的皇上,偷偷摸摸的皇妃……哥哥,你就忍心只瞒我一个人,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亥显得十分内疚,低垂着头:“我也是,天快黑……才突然被娘拉进来。”突然传来敲门声,三人屏住呼吸问:“谁?” “是为娘。” “是娘,金针。”胡亥打开房门,俪妃落魄地走进来,整个人就如同遭霜打了的茄子,浑身疲惫的像散了骨架。突然看见女儿,眼睛雪亮的如同点燃的灯烛,连连说:“金针,是娘对不住你,原谅娘吧?”金针仍然不搭理她,紧紧靠在兰园身上,冷冷地说:“你走开,我不认识你。”俪妃绝望地给女儿跪下:“金针,千万不要啊,是娘没能保护你,娘给你赔罪还不行吗?”胡亥焦急地说:“没有时间了,金针,赶紧见过娘,你们快走!”他还完全不知道金针今夜遭受的痛苦。兰园推金针一把:“快,给皇妃见礼呀。” “就不,那个畜生糟蹋我,她明明在,却只顾给哥夺嫡争皇位,心里哪有我这个女儿?有这种做娘的吗?” “金针呀金针……”俪妃哭号着女儿,更哭自己刚才所受到的侮辱,但她所受到的侮辱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了。 胡亥闻听妹妹如此遭遇,气得暴跳如雷:“是哪个王八蛋,看我现在就杀了他……”俪妃扑上来捂住胡亥的嘴,惊恐地说:“儿子,你千万不能蛮干呀!他们的势力太大,要早知今日,我们母子也……” 兰园不想听俪妃说这些,遂冷冷地道:“金针,我要走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俪妃闻声,这才警惕地瞪着兰园,她内心的疼痛是因女儿,但女儿为什么跟这个女人这样友好,俪妃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遂声嘶力竭道:“告诉你,兰园,金针的高贵是你能相比的吗?请你离我女儿远一点。”谁知俪妃的女儿反唇相讥道:“算了吧,你的一切,那个畜生全都对我讲了,我听完都恶心地吐了几次。” “啊——”俪妃绝望而颓然地跌坐在榻上,羞愧地不敢看自己的女儿,哀求道:“金针,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魔窟,但我还必须把话说完……”金针重新把兰园搂着,冷笑道:“你知道父皇临终前为什么只要兰园姐姐一个人陪护他吗?你不会知道的,正是因为兰园姐姐无所求、无所怨,她用她那高尚纯洁的灵魂陪伴父皇、爱护父皇、敬重父皇,那是她的责任和博爱,而你却是带着阴谋、带着欲望走近父皇的。你只是想利用父皇达到你的目的,你一点都不爱父皇,难道不是吗?” “金针,你别说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俪妃浑身颤抖,哭泣得更加伤心。 胡亥已经找出两身黑衣黑帽,胡亥一听母亲的下流不贞行径也是十分震惊,但他不能像金针那样来谴责母亲,因为母亲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遂喊道:“金针,不要再说了,赶紧换衣服走,我是你的兄长,我可以做主。兰园,准备呀?”兰园、金针这才急急忙忙穿好黑衣戴好黑帽。俪妃一直哭泣着却再也没有勇气跟女儿说话,眼睁睁看着女儿和兰园走出后门……胡亥负责把妹妹和兰园送出城,此时天色已大亮,该回去料理父皇的丧事了。 胡亥走进俪妃在这次夺宫斗争中运筹帷幄的密室时,见常青光正在气急败坏地逼迫母亲交出兰园:“你这条母狗,你怎么能放走她?”常青光见胡亥进来,掩饰地急忙给胡亥行君臣礼:“小将见过太子殿下……”胡亥满脸不悦地说:“受不起你的大礼,免了吧。”常青光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不要这样嘛。不就是迟迟才来给您贺喜嘛,怎么就生那么大气。” “好了,别装蒜了,我们母子惹不起你们,有什么事情快说,但请尊重我的母亲,否则的话,大家鱼死网破。” “哎,那是,那是……”

阴谋家的梦

屋内气氛尚未彻底缓和,又闻院外响起阵阵马蹄杂沓声,赵高阴沉着脸走进密室,身边跟着京都密使金成和他的旧赵国同伙。新来的这个帮手更像江洋大盗,撩了俪妃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道:“就她呀,还皇太妃呢,做我的压寨夫人都不配。”胡亥首先不乐意了,刚要发火,赵高赶紧呵斥对方:“哎,庚辰不得无礼……”说着转向俪妃和胡亥,纳头便拜:“臣赵高拜见皇太妃千岁,拜见太子殿下。”气氛暂时给僵持住了。怀抱佩剑的京都密使金成随即也是一揖到地,尊称相贺,而他那个江湖朋友庚辰可就吃不消了……半天不见动静。赵高不满地哼声道:“庚辰,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宫廷有宫廷的规矩,进谁的门就得守谁的规矩……”庚辰被逼无奈,这才学赵高作揖:“娘娘千岁,太子殿下,小的庚辰这厢有礼了。小的是粗人,不懂宫廷规矩,望恕罪。”俪妃像才从愕愣中清醒,淡淡地笑了笑,讨好地道:“都是江湖兄弟,不必客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她母子性命就操控在赵高手里。 俪妃越来越感到恐惧,后悔和这些蛇鼠之人结为同盟。胡亥首次在公开场合被推入正席,大家扇形坐定,常青光仍装腔作势立在俪妃身后。赵高突然问:“常青光,兰园姑娘是怎么一回事?” “回主人话,她们跑了……”常青光沮丧地低垂了头。赵高早已火冒三丈,把脸一沉:“混账,还不赶紧去追……” “已经有人去了……” “你也去!”赵高气急败坏地说:“皇上从发病到驾崩,过程她比太医还要清楚,放这样的人回到江湖,那不等于是一张皇帝驾崩的讣告吗?”常青光跨前一步,垂首道:“小的明白。”说完大踏步出门而去。 此时,早晨的清冷使得空气凉爽适宜,沙丘行宫,一群阴谋家们都是一夜未眠,个个带着倦容。大殿里,始皇仍旧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朝会议事早在半个月前就停止了。在赵高倡议下,一群人秘密离开拥挤狭小的密室,来到沙丘行宫的另一个殿堂,李斯以及几个宫人等候在那里。赵高示意一下,俪妃和儿子胡亥双双走上丹墀,母子俩那极为不自然的姿势,笨拙而毫无气派,既显出一种局促不安,又缺乏自信,连一向自负的俪妃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一小股人在赵高、李斯带领下向坐在临时御座上的母子朝贺:“皇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高仍然在抬举李斯:“丞相先说说。”李斯表情复杂,悲戚还完全沁在脸上,声泪俱下地道:“皇太妃、太子殿下,在这非常之时,老臣以万分悲痛之.?心亦难表忠心。老臣跟随先帝三十多年,先帝威服四方,统一天下,成就秦万代基业……”赵高打断他:“丞相,此刻不是表白心迹的时候,我们的对手尚在,诸位权在一时,命悬一线,哪有闲工夫扯这些。让太子殿下赶紧发布命令吧,总不能就这么耗着。”李斯无奈,只得向上一揖到底:“请太子殿下主理朝政,具体事务赵大人有安排。”胡亥一言不发,默默地坐着,旁边陪坐的俪妃非常着急……下面赵高趋前一步拱手道:“这是两道密函,请太子殿下批阅。”一个宫人习惯性地上前接了,呈送到胡亥面前,旁边又一个宦官递上一只镂刻精巧的太子私人方印。胡亥没见过这东西,惊讶地拿在手里来回把玩细看,最终认出其上有自己的名字,便不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有传位玉玺么?”赵高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一大一小两方印,缺一不可。先帝的随身小印现在只能当做遗物收藏,您的这方小印是臣督请名匠连夜镂刻而成,有什么不对吗?”胡亥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没什么,有劳二位大人了!”说完,拿起小印摁在两封诏旨上。旁边宦官又摊开一张,这正是那封矫诏,胡亥又要接着摁,赵高急忙喊:“太子慢……”胡亥惊愕地看着赵高走上丹墀,掏出始皇随身私印,冷静地道:“殿下,这封诏旨要摁上先帝的小印才对。”胡亥还是不甚明白,瞪着赵高,僵持在那里。这下可急坏了旁边的俪妃,她示以眼色对胡亥道:“太子,你的小印摁上可就麻烦大了,那不是不打自招吗?”胡亥还在思索,赵高生怕出现差池,亲自接过矫诏,摁上始皇的私印。赵高随即对胡亥说道:“派遣密使就不用殿下操心了,不过,臣倒希望,太子殿下应当简单学学临朝礼仪和主持朝政之规。” 胡亥不置可否,倒是他娘非常看重赵高的提醒,遂高声道:“那是应该,太子,听见了吗?”胡亥不耐烦地点点头。赵高已经退下丹墀,郑重地立在阶下,挺胸昂首。李斯以沉痛的语调提议道:“现在议议先皇的大丧。”殿内一时陷于极度静寂之中,带着一股悲戚之气。李斯先表明态度:“先皇外丧突然,令我等措手不及。此外,更为重要的是骊山墓的修建至今仍未完工,必定要督使加快,以……” “丞相……”赵高打断李斯的话,说:“正因为先皇外丧突然,我等才要戮力同心,看怎么才能不张扬地安全扶柩回京。至于骊山陵,不就是嫌慢吗,把修建阿房宫的劳役多调些也就是了。现在,如何秘密回京才是大事。” 赵高今天这是第二次将李斯的军了,不过,谁都看得出来,李斯的确说不到点子上,反而显得赵高对整个事件非常用心,特别是坐在上面的俪妃更是深有感受。俪妃认为:小人的才干是要高出所谓的君子一大截……由此她不得不佩服赵高之才众人难比。“赵高说得很对。”俪妃首先肯定这一点,继续道:“怎样运送先皇遗体才是大事。赵高,还是你具体说说吧。”赵高也不推辞,实际上也没有耍心眼的时间了。赵高非常看重此事,成败在此一举,况且,如果事情败露,其他三个当事者还可能有退路,定然是把一切罪责统统推到他赵高的头上,由他来承担这天大的罪责。因此,对赵高来说只有孤注一掷,没有别的选择。 赵高能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就是要等到这一天,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有时常想,既然自己的祖国抛弃了自己,有关爱国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可言?再加上当时秦国对各国质子的宽松政策,赵高几乎淡忘了自己的出身。但始皇上台政策又变了,原因是始皇对赵国人简直仇恨到极点,想起这些,赵高恨透了始皇,却对活着的始皇毫无办法。现在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但仅仅扬眉吐气还不够,他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没人能知道赵高此时此刻内心已经想了多少事情,悲切、嫉恨、仇怨、愤懑已经跟赵高说再见了,接踵而来的是复仇、兴奋、惊心动魄……即便不是以赵人身份复仇,也要以一个窃国者的身份颠覆秦国。 想到这里,赵高这样安排下一步将要进行的事务:“臣已经考虑得基本成熟。皇上灵柩秘密回京,沿途不举哀、不报丧,沿最近的路线,尽量走人烟稀少的路径。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争取到时间。具体办法是:太子、我和丞相三人必须每天要在规定时间赶到御辇向先皇请示,一定要装作是真的一样,以免让他人产生怀疑。诸大臣,丞相大人一定要敷衍搪塞,不让他们来给皇上请什么安,我负责整个巡幸队伍的安全。皇太妃,你不能再抛头露面了。昨晚知道内情的人要一律作处理,严防消息从这些人口中传出。太子你看还有何吩咐?”太子摇摇头,俪妃也摇摇头。赵高挨个扫视屋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是普通宫人,“要没什么事,那太子和丞相同我一块儿授命使者吧!他们在院子里已经等很久了。” 三十名使者一色的黑衣黑帽,只能露出脸的一小部分,神情极为严肃,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般。见到赵高他们,齐刷刷跪地请安:“皇太妃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俪妃浮想联翩,要说过去一见到黑衣人就视为宝贝、视为自己的得力手下,经过此次大变故,她已经明白,那不属于她。人家的主子永远都是赵高。常青光为讨好她,自诩多么的忠心,现在怎么样?养虎为患。她后悔莫及,冷冷看着这些木偶一样的人,心里一阵冰凉。 赵高一声令下,黑衣客们齐跨战马一路急行,出了城门去为阴谋家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第四十四回 追杀不成反遭不测 一路哀戚扶柩回京 常青光带领人马一路追赶,一直追到百里之外才追上兰园和金针公主。他得意地再次心生淫逸之念,打算把这两个美女掠为己有……山林突然出现钟离山,制服了常青光。声势浩大的出巡队伍,返回时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大秦帝国的土地上,气氛颇为不寻常……移军阳周,蒙恬带回年轻貌美的少夫人骄阳……

恶贯满盈

兰园和金针穿戴着黑衣黑帽行走在官道上。金针公主本来就比兰园矮半头,骑在高大健壮的战马上仍是个孩子的身影。俩人不用催鞭,战马都是御林军中善行长途的骏马,胡亥强行要来两匹。那马由于好多天没有出马厩了,本来就憋得发慌,这一趟子放开就是五六十里地。趟过一条小河,战马又来了精神,四蹄亮开再行二三十里,在后面追赶她们的黑衣客本来已经追丢了踪迹,只得沮丧地在河边犹豫。 一个家伙突然看见对岸干燥的路上有马蹄水渍印痕,常青光狞笑一声,厉声命令道:“快,就是她们,一定要给我抓活的,谁敢伤了她们,我就斩了他。”手下人都知道常青光这嗜好,见了女人就格外亲,更何况这是两个绝色的美人。 一路奔波,以为甩掉了追兵的兰园,见战马已是汗流浃背,知道战马跑累了,又看见山林间的小河边有一座很大的石盘,兰园建议稍作休整,让战马也歇歇,顺便饮一次水。金针公主此刻已经很累了,遂无精打采地道:“好吧!我实在累得不行了。”金针勉强走几步,慵懒地跌坐在大石头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那你就先歇歇,马我来饮……” “二位姑娘好呀,我的美人儿。”常青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溪流对面,距离兰园她们只有十多步远。常青光得意地用马鞭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就像一只猫在欣赏自己的猎物。当真正面对敌人时,兰园心里反倒十分平静。兰园搂着金针的肩膀安慰道:“公主,别怕……”金针也只是惊异大于害怕,紧挨兰园站着。金针手里攥紧马鞭,咬紧牙关恨恨地说:“姐,我不怕!”由于燥热,二人先前已经把厚厚的黑衣黑帽脱下,面庞虽说疲惫不堪,但仍旧很惹眼,这反而令常青光的欲念倍增。 常青光的所有手下出现在兰园她们左右。常青光找一块大石盘端坐于上,招一下手:“美人儿,过来呀,过来我们回家。在燕子坞我失去一个家,现在我老常要重新再建一个家。你们两个美人儿,一个比一个漂亮,野性难驯,哎,老常我要的就是这个滋味。哈哈……”常青光开怀大笑,手下们也跟着一起笑。山谷间响起阵阵毛骨悚然的怪笑,却惊醒了一条好汉——钟离山。 原来,钟离山已经听从孟姜女的话回到了葱岭大山,但长老会的长老和法令们听到北疆竟然是那样的情况,并且听到孟姜女决定在长城守墓三年,长老、法令们召开特别会议,一致决定让钟离山继续待在北方,随时听从孟姜女的调遣。临来的时候,长老会议还委派了几个年轻长老跟随钟离山一同过来,要她们一定要在长城陪侍孟姜女。钟离山昨天才走进这个状貌奇特的山林,找了一座山洞安抚下几个长老,自己则另外找了一处更为隐蔽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了整整一夜。 天刚亮,钟离山醒来独自一个人想问题:近来不断听到一些传闻,说秦始皇病入膏肓……这样的消息可信吗?正在此时,他听到了山林溪流前的一阵怪笑。钟离山紧紧腰带,把大刀插进背后的腰带里,对那几位长老昂然说:“你们在这里待着,先吃点东西,准备走更远的路。我出去看看。”几个长老都点点头,钟离山这才纵身跃出。他的身形非常矫捷,行动起来神速,转眼间出现在常青光身后。 钟离山认识这帮黑衣打扮的家伙,一眼便看清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发现以常青光为首的家伙们正在玩狼戏羊的游戏,一个个那得意的神色,似乎马上就要分吃猎物一般。 钟离山仔细听着二女所骂的话。金针公主已经毫无所惧,厉声骂道:“你们这帮无耻之徒,知道你们所投靠的主子赵高是个什么角色吗?他威逼李斯已经篡改了我父皇的遗诏,现在又要派人去阳周杀害我皇兄扶苏和将军蒙恬。” “这些我都知道。”常青光无所谓地得意洋洋道:“金针公主,别做梦了,你这样瞎跑我会心疼的。扶苏他必须得死,蒙恬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更得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得好好活着,比如你;有人得马上死,比如蒙恬、扶苏他们。” “常青光,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你想杀我家大哥,哼!想得倒美,你不想想你们能杀得了他吗?”常青光仰天大笑:“是的,我常青光杀不了他,可死人能杀了他。那封假诏能杀了他,你信还是不信?哈哈……你们两个太美了,我哪个都舍不得杀,我还要叫你们给我做夫人呢!赶快动手,给我拿下。” “常青光,你个遭天杀的狗东西,啊……”兰园突然两眼一黑,头晕目眩,跌倒在地,惊得金针公主大叫:“兰园姐,你怎么了,兰园姐……”这一声叫喊也让常青光惊讶地瞪大双眼,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怎么了?就要围上前去捉拿兰园她们的那些手下也看得莫名其妙。 此时却见钟离山.99lib.迅速出击,不费吹灰之力十来个黑衣人都被击中要害,闷声不响地倒地而亡。常青光一半笑容还僵在脸上,只是感觉眼前眼花缭乱了一阵,复又恢复平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处境很危险,遂纵身而起就要逃走,却咣的一声,撞到一个大汉身上,定睛一看,钟离山如天神一般立在他面前。他又想掉转头跑,钟离山轻轻一带,他原地转了两圈后又被点了穴位。 钟离山旋即来到兰园身边,半跪着看兰园。哭哭啼啼的金针公主嘴里喊着兰园的名字,抱也不是拉也不是,以为兰园是要死了。金针见一个威武大汉正在给兰园施救,还看到那些黑衣人都仰躺一片,她在危急时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让兰园快点醒过来,遂恳求道:“壮士,求您救救我姐姐吧。”钟离山平静地安慰她说:“你把她放平,让她静静躺一会儿,她需要休息。”金针公主听从他的吩咐,把兰园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金针公主一转头突然看见常青光还在大石盘上端坐不动,急忙喊道:“壮士为何不杀了他?他会逃跑的。” “放心,他跑不了。”钟离山微笑了一下,正色问道:“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真是公主?那她是……是什么人要去杀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金针不待开言,已经泣不成声:“我父皇已经驾崩了……” 兰园悠悠醒转过来,看看周围已是一片狼藉。战马随处走动在寻找水草,那些黑衣客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知道是眼前这位壮士所为,感动地说:“谢谢,谢谢壮士搭救之恩。”钟离山道:“先不必谢我,先说说你跟蒙恬将军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叫他大哥?”兰园这才将自己的身世都说给钟离山听。 钟离山冷静地思索着事情的严重程度,问:“那就是说,在你们来之前,使者还没有出发?” “大概是这样的……壮士,求您快带我去阳周,我要马上见到公子扶苏。”兰园说这话时,已是一脸绯红。而此时,金针公主扑向常青光,抡起松枝没头没脸抽打着。常青光被点了穴位动不了,只有哀求呼喊:“公主饶我,公主饶我!” “让我饶你,好哇,那你就还我童贞。还呀,你还得了吗?”金针仍然奋力抽打。兰园和钟离山静静地看着,兰园给钟离山讲述了金针贵为公主却在父皇驾崩的那个晚上被这个禽兽糟蹋了。 钟离山心情十分沉重,道:“走吧,先到上面山洞将养一阵,你还身怀有孕……”兰园惊讶地瞪着钟离山,最后才垂下头去。以前她听蒙毅哥俩说过,一个好的练武之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名医,这话果然不假。她悠悠问:“该怎样处置这个流氓?”钟离山淡淡地说:“我有办法。”他过去把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金针公主拉起来,安慰道:“好了,看你为打他累成什么样子!说吧,你想把他怎样?” “我要他生不如死。” “那好办。”钟离山抽出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常青光跪了一下,又恢复到原位,只听常青光惨叫一声,裆下那物件已不是他的了。接着常青光前胸挨一掌,后背挨两掌,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已经没有什么武功了……

暴走阳周

钟离山心下焦急,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命悬一线,而这个兰园又身体这样羸弱。几个月以来,兰园由于极度疲劳,身体已经十分孱弱。正是因为心里有大秦有皇上,有她肚里的小生命,她这才支撑到现在。始皇的驾崩虽然令她伤心,但却实实在在卸下了她肩上的重担。她这一泄气不要紧,连意志力也不支撑她了……兰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几个长老都是做过妈妈的人,分别给她把脉,断言兰园至少已经怀孕五六个月了。 这期间,钟离山带着自己的“队伍”转移了好几次,才找到在此地进行活动的一股义军。这正是博浪沙刺秦失败后,逃亡于此的张良和他的人马。.张良介绍钟离山跟其他几位首领认识之后,大家这才坐下来议事。钟离山开门见山地说:“刻不容缓,已经没有时间坐等了,晚一步将会酿成千古大错!”张良手下一位叫罗克的首领以不容分辩的口吻说:“这关我们何事?还什么千古大错呢。” “就是,死就死了呗,亡就亡了呗!本来就不得人心。”又一个首领这样说。“住嘴。”张良愤愤呵斥道:“亏你们整天道呀义的,鼠目寸光!朋友来了你们就是这样对待?” “那你让我们怎么对待他,一开口就要去救秦始皇的大公子,他死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哎,老大,你不是也在博浪沙截击过他老子吗?” “嗨!怎么跟你们说呢,我那时也是太幼稚。以为只要他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天下就能太平。后来见过师父,他说过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群雄四起,百姓遭殃;民不聊生,物产不丰;盗匪群起,何来太平?师父讲的道理是,天下最重要的是太平,是安定。把所有可能挑起战乱的因素消除了,战争自然就会停止。不是吗?” 沉默了片刻,一个老成一点的首领思忖再三说:“嗯,这似乎还有点道理。张少府想怎么样?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张良见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才说道:“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我们的朋友没有拖累地干完他想干的事情。我们协助照看好这两名女子,让他们放心地去做事情。”钟离山拱手向在座的各位行过礼道:“钟离山不才,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两个女子对你很重要,那我们就会勉力为之,一定会保护好她们的。” “谢谢诸位成全。”钟离山很感激众首领并同他们告别。 张良相送,几人来到山寨土窑内,钟离山郑重地向几位长老和兰园、金针说明了他必须尽快赶到阳周的理由:“当年我落魄时,正是蒙恬将军指引我回归社会。如今,他大难在即,我不能袖手旁观。”钟离山掷地有声的话语深深打动了义军首领们。 兰园面容憔悴,固执地说:“钟大侠,我得跟你走。”钟离山坚持道:“不行,你现在身体根本吃不消,还是先静养一些时日的好。”金针公主急道:“不如我跟你去,我想尽快见到大哥。” “你还要陪兰园,更不能去。”钟离山说着已经跨上坐骑,在马上拱手道:“你二人耐心地等我的消息。记住,一定要好好生下这个孩子。”说完,坐骑已经驶出一箭之地。

扶柩回京

皇上大行在外,灵柩要从几千里外运送回京,为了掩人耳目,这支队伍的队形不变,默默地起行向西南进发。一路上,李斯将皇上的尸体放在通风良好的辒辌车内,并让宦官日夜陪在辒辌车里,派人按时给车上的人送食水和奏章。胡亥似乎在一夜间长大了,他所经历的已绝非一个常人所能体验得到,而且是在勉力承受着这看不见的“战争”。一个人在车中时,回想起父皇,胡亥常常会默默哭泣。 此时虽已是深秋季节,但天气依旧显得十分燥热,安放在辒辌车内的始皇遗体开始发臭,渐渐整个军中弥漫着冲天尸臭味,知道内情的人仅限于三人身边的贴身侍卫和宫人。先前在沙丘行宫始皇身边的宫人、宫女以及给始皇看过病的太医都已被杀掉。其他人不知道这一切,只好让这样的臭气相伴着出巡队伍前行。这确实是死人的臭味,身经百战、上过战场的老兵怎能辨不出死尸味?有的人甚至开始私下议论。赵高、李斯心想,若是被士兵们发觉始皇已死,那么这支军队就别想带回咸阳。 中午休息时,赵高、李斯、胡亥三个人登上一 8f86." >辆马车内专门商议此事。李斯心里害怕,道:“这样继续下去是很危险的,赵大人,我们这是在冒险。” “嗯,知道,我当然明白,可现在怎么办呢?那就停下来给先皇办丧事?”赵高故意反问道。李斯听他说的是气话,更生气:“赵大人,你这不是跟人抬杠吗?明明不可为,你却偏要这样说。好吧,停下来,说办就办,大不了大家都一块完蛋。” “你看,你这就不叫抬杠了?你这丞相是怎么当的,紧急时刻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 “这件事情本来就见不得人,你让我跟谁说去。” “好……咱们也不要瞎抬杠了,看看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我再强调一次,就是臭死也得走,否则的话,我们大家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赵高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遂问胡亥道:“太子殿下,你也想想办法?”胡亥摇摇头不吱声。老实说,胡亥已经开始发愁了,这件事也太折磨人了,全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刚才始皇的一个年轻妃子哭哭啼啼跑来诉说,但说了半天胡亥竟然没听清楚,好像死了一个小皇子?父皇究竟有多少个妃子呢!她显然是要见父皇。 李斯见这一老一少还是没办法,说:“不就是臭吗?大不了弄个比这还要臭的东西,把它压住。”赵高随即敲了下车窗,问前面赶车的宫人:“什么东西比这更臭?”那赶车宫人思索了一下,说:“小时候在我们老家,河里死掉的鲍鱼最臭。”赵高把车窗关上:“那就搞鲍鱼……”三人刚要准备下车安排人去寻找鲍鱼,恰时先头始皇的那个妃子又来了,而且后面还随着一群大臣。胡亥见状迎上去,赵高却把身后头的李斯挡了一下,悄悄地说:“丞相先待着……有情况。” “我的儿子死了,我要见皇上……”妃子显得极为悲伤。 平心而论,宫里的女人要么倚仗皇帝要么倚仗儿子,能生养都很不易,更不要说还是个皇子。平时她受皇上恩宠也从来不把胡亥放眼里,可来了几次,都是只见胡亥,不见皇上。皇上的御辇从没见打开过,她把声音喊岔气也白搭。这个妃子在大臣们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因此就有一些帮腔的过来要给她讨个公道。 胡亥纯粹是个废物,只好由赵高来应对:“皇妃息怒,皇上刚刚病愈,暂时还不宜召见,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那妃子急了骂道:“都是兰园那只狐狸精,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妖精,你给我出来,你的心肠歹毒至极。”赵高装出一副慈悲相,道:“那高再去奏明可否?您要节哀顺变。”那妃子见赵高还有如此悲悯之心,遂舒缓了语气,道:“谢赵大人,就请您亲自奏明皇上。”赵高点头哈腰地重新登上御辇,开门入内。李斯在车内等得不耐烦,生气地问:“这些人到底想干啥?”赵高赶紧道:“丞相,快秉笔写……不打发他们不行。模仿皇上的字。” 皇子辟疆,生性活泼可爱,聪颖机灵。今不幸沉染伤寒,一命归西,朕不甚悲悯。着即厚葬。命有司、巫师亲示圣典,辟地一公顷,丘高一丈五尺,茔廓百步,童男童女各十名陪葬。朕久病不愈,不能亲视葬礼,甚感遗憾,望爱妃节哀顺变。钦此! 李斯写完,心里很不痛快:“一个三岁的小儿,陪葬二十,这谱也摆得太大了吧!”赵高一把接过来,一边摁上玉玺和小印,说:“成全了这女人。不然要出麻烦了。”赵高出车关好车门,高声宣读了圣谕,妃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派去抓鲍鱼的已经弄来一大筐,到正午时,鲍鱼味已弥漫整个出巡队伍……

阳周团圆

中军大营迁到阳周,大营的官兵们一直忙忙碌碌地收拾着新的营地。军士们在整理营区,平整校场,搬运各样配置。公子府邸和将军府邸也都是新房、新塔楼,将官指挥着士兵收拾着一切。骄阳对别人干活不放心,在自己布置新房,和公子府虽只有一墙之隔的珍珠也是在自己收拾着房间。两个人来来回回穿梭,相互参谋着。骄阳觉得珍珠自己单独居一室不应该,道:“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谁不知道,你已经是公子的人了。”珍珠不服,说:“我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哪像你,硬把人家咏霞姐姐给逼走了。” 骄阳不服,也自有她的道理,笑道:“好男娶九妻,我嫁我的蒙将军,不碍她的事。她明明是心上有了那个姜离子,反倒埋怨我。”珍珠也笑着在她脸上摸一把:“羞不羞,还死有理了。”骄阳倚着珍珠走进里间,见炕头上放置一只新枕头,上面绣有一对鸳鸯,就叫道:“死丫头,说你假装正经还冤枉你了,看看,这是啥!两个人早就明铺暗盖了,还……”二人笑着扭在一块。 珍珠满脸绯红,摸着骄阳肚子笑问,“肚子有小宝宝了吧?”顿时勾起骄阳一片母性的温情:“那当然,咱啥都要抢你头里,已经三个月大了。”珍珠一脸羡慕之色:“其实我最佩服你,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我和咏霞姐姐都不如你。” “瞧你说得这么谦虚。大秦头号公子让你一个人占着,还想咋样!什么时候我们要见你难上难,就是好不容易见着,还得给你下跪喊娘娘。”珍珠又羞又急挥着拳头不让骄阳说。 骄阳跟蒙恬回到阳周已经五六日了,每天都说要带着骄阳回家去走走,但总是抽不出时间。阳周是咸阳最北边的一座城市,也是上郡郡守所在地。城市比没有设郡之前又扩大了一倍多。赶上蒙恬督军北疆,这里又被首选为总督北疆的中军府,阳周也再次吸引着四方客商,他们在寻找商机的同时,也在加大投资,建馆修府。因此,城市便开始无限制地扩张。有着悠久历史的阳周,设郡之后大兴建设,阳周城已很难找到昔日的模样,成了当时北疆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 骄阳又在一个人苦思冥想,装饰着居室。几个下人们只好围着她转悠,应付她一次次的新设想。身后,蒙恬的夫人马莲莲带着两个儿子静静地看着骄阳。两个儿子刚要喊二娘,马莲莲打个手势决定戏一戏骄阳,遂板起面孔上前拍了一下骄阳的肩头:“你,就是那个匈奴公主吗?”骄阳闻此言,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扭头看到了马莲莲,还有后头两个少年。她一边端正身姿一边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个夫人,两个小儿,她心中豁亮,肯定是他们了……但就是猜不出他们母子三人来此见她的目的。但骄阳到底是骄阳,知道该礼貌地问候 5bf9." >对方,道:“您是马大姐,对吧?骄阳这厢有礼了。”说完,道了关中万福。马莲莲仍然绷着个脸子,显得很生气的样子:“去去去,少来这一套。把人家夫君抢了去还想充好人!我不是你姐姐,说吧,这件事该怎么办?”马莲莲直到最后才放缓了语气。 骄阳一听得那个急呀!怎么,蒙恬说得那个她可不是这样的呀?她在阳周马后庄长大,一向通情达理,豁达大方,怎么突然就……骄阳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想受任何人的气,但这个女人的气要受,骄阳对此早有思想准备。原因很简单,她虽身为匈奴公主,但到人家跟前还得排在第二位,骄阳得服从人家……可这,蒙恬这个人呀,早就该……嗨!她来得也太突然了,以至于骄阳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硬着头皮,满脸绯红,嘴里嗫嚅着说:“啊,实在是抱歉,本来,该提早回家去拜见您,可是,将军他实在太忙,所以就耽搁了。” “哈哈哈……”马莲莲终于忍不住大笑,扑上去抱住骄阳亲热地说:“没想到还真把公主给糊弄了。”马莲莲招手喊:“蒙靖、蒙宪,过来拜见你们的二娘。”一高一矮两个娃,跑过来忙给骄阳跪下磕头:“二娘好!儿子给二娘行礼了。” 这前后的反差骄阳还真受不了,差点精神崩溃。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上前搀扶起两个孩子,嗔怪着说:“姐姐,你吓死我了。”马莲莲咯咯笑着问:“怎么,是怕我不接受你?得了吧,我还一阵一阵怕呢。这么大个公主,万一不理睬我,那我可就惨了。” “姐姐要是不接受我,那我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骄阳腔调凄惨,样子也十分伤感。马莲莲上前搂着她安慰道:“算了,妹子,将军在信中已经给我说了你的家事,让我一定好好待你。放心吧,既然进了这家门,就是一家人,想家了就冲着姐姐哭鼻子,释放释放。走,跟我回家,今天我跟儿子是专程来请你这个二娘回家的。”蒙宪急忙说:“娘,还有爹爹……” “你爹爹那野人还知道有个家?先不管他,我们走,回头他又不是找不着家。”骄阳想想也是,随即安顿好下人们,两个女人如同亲姐妹一般登上马车。 车夫一路驾马走进马后庄,来到一处奇特的府邸前停下马车。早有人恭候在府门前,几个小年轻噼里啪啦点燃炮仗以示欢迎。马后庄几百号人听到二夫人是匈奴大公主,因此男女老少先向骄阳施礼,慌得骄阳赶紧跳下车搀扶。众乡亲向骄阳问了安,这才起身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马家院..子里早已是一派繁忙。宰鹅、褪鸭、杀鸡、扒羊,孩子们敲着鳖盖,妇女们刮着鱼鳞,男人们压饸饹面、舂年糕,娃娃们跑进跑出,都是来欢迎骄阳的。 一个化着妆的司仪上前,朝骄阳头上弹指撒些圣水。人们兴高采烈地和骄阳点头微笑,骄阳被亲热的马莲莲拖至上房,立刻围过来几个妇女为她打扮。等一切准备就绪,恰好门外有人喊:“蒙恬将军回来了……”骄阳从窗户里面向外一看,果然是蒙恬。 女眷们把打扮好的骄阳拥出门,推给蒙恬,司仪拉扯着马莲莲过来宣布:“我们马后庄人好说话,大夫人可以给自己的男人和二夫人主持婚礼,以表示我们的诚意。马莲莲,这差使就交给你了。”马莲莲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哪有这个理……我家将军和骄阳公主是天生一对,今天这就是婚典。来呀,还是你来。”马莲莲把司仪又拉住,众人起哄大喊,马莲莲想跑,被几个女眷强行抓住,伫立在蒙恬右边,左边是骄阳,司仪趁机大喊鞠躬礼……马后庄人围在大院子里,借着蒙恬归来的喜气热闹异常。有人哼唱起古老的信天游: 头一回听见门闩响,你娘出来把尿撒;二一回听见门闩响,你大出来溜三圈;三一回听见门闩响,角门杠子下死紧;四一回狸猫叫咪猫,还是不见你动静;五一回我溜到你窗根下,瞥见你独自一人瞭星星;六一回我推开一扇窗,你大声把我骂,哪里狸猫野叫春,回家叫你妈那只老咪猫;七一回我实在气你大,留你进宫做皇娘;八一回软月儿笑我瓜,冻麻双腿瘸回家;九一回天亮我上了路,打起行装闯天涯。走进蒙恬队伍里,走东走西走南北,行伍行军立战功,驻地走来送奶女,虽是戎女也亮堂,将军为我主婚娶,士兵为我扶婚冠。携妻返乡省双亲,爷娘老邻呼笑颜。提及你来皆嗟叹,嫁入豪门做小妾。老夫少妻不相偕,青丝白发相克死,豪门污你克人父,豪门卖你入青楼,临街卖笑到五更…… “你这不是唱的梁双成那小子么?真会编。那女子他不是救下了么……” “救下是救下了,又给羞死跳大崖。” “哟哟哟!可怜那女子一张标致脸,一根索溜身,都是她大她妈害死她。” “尽说没影的话,梁双成要不是被逼走参了军,哪有今日这军官娘子荣呢!” “说的也是,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说这些伤心话了,给咱唱一段喜气的。”于是歌者唱道: 八岁你就偷照镜,长眉短睫画眼影;十岁你娇媚去踏青,芙蓉敞亮映裙衩,羞羞答答生媚态,众人闲看青山把你瞄,惊叹谁家娇娃窈窕窕。十二学筝请师弹,教你端姿兰花指,教你坐唱拨筝弦。十四闺中藏不住,一管小雅弄春风,引来无数豪门公子慕卿容。十五心仪已博天,侯门无趣宫门开,侍君伴驾享妃名。 歌者边唱边舞,非常有趣。眼见有这么多人前来助兴,骄阳非常高兴。马莲莲又向大家透露说二夫人已经怀孕了……院内更是一片欢呼声。当晚,众人掌灯欢聚至亥时方才散去。 第四十五回 使者逞威北方大营 扶苏哀叹饮剑身亡 珍珠答应了公子扶苏的求婚。为始皇祈福、祭拜山河的蒙毅,一片忠贞来到代地,使者假传始皇谕旨,污他祭拜之心不忠,暂且关押代地。夕阳西下时,使者走进阳周城中军大营,宣读了有史以来最冤枉的矫杀令……扶苏失魂落魄来到黄帝陵前哭诉衷肠。阳周山下,效愚忠、尽愚孝的扶苏终挥剑自刎。

民女与皇子

公子府邸是一个三开的大门,一条直道可以直接将马车赶入院内,直至后院。一路上,扶苏就想,可不可以先将兰园接到阳周来……珍珠急急从府内迎出来,扶着公子扶苏走下马车。两个人恩恩爱爱地朝正房走去,珍珠的柔情蜜意,使公子重新恢复了风流倜傥的神情。珍珠皱皱鼻子,心疼道:“你又喝这么多酒……”于是吩咐后厨给公子煮醒酒汤,二人已坐定竹篾之上,婢女端上时鲜水果,珍珠急忙喂扶苏一粒葡萄。 扶苏很随意地说:“今日其实并未喝多,洛阳来的那个富家公子自带着几名 6b4c." >歌舞伎,演唱得很好,使人都忘了喝酒。” “怕是快把魂都勾走喽!”珍珠笑着揶揄他。扶苏伸手搂着她亲吻一下:“看你,又多心了吧!”珍珠强行塞给他一粒葡萄,笑着说:“我没有。本来嘛,好男人有九妻,更何况你是大公子呢!”扶苏搂她搂得更紧,一个劲地热吻,珍珠不觉间流下热泪,也就突然更紧地拥着扶苏。 “怎么无端地哭了?” “我老感觉这不是真的……”珍珠幽幽道:“虽说你对我这么好,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像是在梦里。”扶苏开玩笑道:“喏,你说在梦里,那我们两个就入梦吧,看看是不是做同一个梦?”珍珠破涕为笑,二人相拥着闭上眼睛。珍珠羞涩地不好意思抬头,扶苏更加不舍,搂住不放手,亲吻着珍珠:“这次该答应做我的妃子了吧?”珍珠羞涩地说:“民女还是以为能侍候你,天天看到你就是万幸了。”扶苏不解地问:“这是为何?别人巴不得能有这样的机会……你是天下女人的特例,整天守在我跟前,却从来不存非分之想。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爱慕你!” 扶苏紧紧箍住珍珠不放,珍珠轻声而深情地喊:“公子,快放手,民女现在已是大人……民女肚子里,您的小乖乖,他能经得住……”珍珠越发羞涩地指一指自己的肚子。扶苏会意,惊喜万分:“我们有孩子了,真的吗?”珍珠羞涩地点点头,扶苏低头上下亲吻着珍珠白皙的肚腹,心里充满了甜蜜。扶苏边吻边喃喃:“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珍珠抱住扶苏的头,笑着说:“公子,你看你都没个正形了。”扶苏这时抬起头,双手扳住珍珠的双肩,定定看着她,然后郑重地说:“听清了,从现在开始,珍珠,你就是我的妻子,是我未来的妃子。我才不管那些老朽们说三道四,来,珍珠,你来睡下,我看着你。”珍珠道:“公子,别这样,小女会不自在的。”珍珠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红晕。 蒙恬急匆匆走进公子府,迎面碰见珍珠由两个婢女陪侍从侧门进来:“哥,有事呀?”蒙恬心说这丫头摆上谱了……随口问:“公子呢?” “在呀,刚吃过饭,在屋里歇着呢。”珍珠一脸惊异地看着蒙恬,而蒙恬却也有意掩饰其神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屋。扶苏见是蒙恬,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珍珠怀孕了,她怀孕了。”羞得珍珠急忙拍打扶苏的肩膀:“公子……” 蒙恬一听也很诧异,随即平静地说:“噢,好事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快来坐……”扶苏忘乎所以,招呼婢女:“快给蒙将军上茶,这也算是我到北疆后的一大喜事!”他说得很得意,顺手还揽住珍珠肩膀。蒙恬心说,公子失去兰园,这是不是珍珠这丫头的福分呢?怎么就那么巧,始皇怎么就突然驾临蒙府?哎,兰园呀兰园,你怎么就是侍奉他们父子的命呢……这封信函是家中妈妈让弟弟蒙毅托人捎来的,诉说兰园被始皇看中带入宫中的经过。这封信先是送达浑怀障,结果中军移军阳周,这才迟迟送达阳周……而扶苏竟然丝毫不知此事。怎么跟他说呢?蒙恬都为难死了,更何况兰园是身怀有孕,被始皇接…… 珍珠猜到蒙恬有事,于是知趣地说:“我有些累,公子、将军,你们慢慢聊,我先进去了!”扶苏说:“好,你们两个扶好夫人进去吧。”扶苏两眼一直看着珍珠进了卧室,这才转向蒙恬问道:“将军有事情要说?”蒙恬不忍心打击扶苏渐好的心绪,但这事必须尽快让他知道,容不得半点迟缓。他只得默默掏出信函递给了扶苏,道:“公子看看这个吧……”扶苏接过见封皮是蒙恬的信函,诧异地问:“将军你这是……” “是我的家书,但主要是你的事情。你要坚持住。” 扶苏一听急忙拆看,良久呆若木鸡,失去了精神。突然“啪”地摔了信函,气愤地道:“这算哪门子事嘛,难道她就乐意去?” “天子张开金口,谁人胆敢反对!即便当日说明与你的关系,那同样是死罪。还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公子你得为她想想,为孩子想想。” “这成什么了?啊!父皇他,他后宫该有多少嫔妃,他难道就缺一个兰园不成?” “话是这样,可您要是早一点禀明皇上,不就没有今日之事了么?” 扶苏一时语塞。半晌,扶苏才冷笑着说:“哼哼!好哇,真是好哇!我扶苏的儿子赶明儿一出生却要叫我大哥……”冷不丁地抬头见珍珠静静地看着他,扶苏再也没说什么,起身离开正屋,扶着珍珠朝内室进去了,完全不顾蒙恬的存在。蒙恬心说,正好我可以回屋去了……扶苏要告诉珍珠实情,珍珠捂住他的嘴,喃喃说道:“不要再说了,就让它过去吧!”

矫诏冷宣

京城派出的使者是在一个黄昏时刻走进了阳周大营……五名使者连同坐骑,浑身上下全是汗水,他们伫立在夕阳下,完成一个剪影画面,显得是那样的硬朗,而且富于杀气。阳周中军大营,使者金成手按腰刀,带着手下旁若无人地走进,他手里的虎符令就是通行证。他们那冷酷的表情、冰冷的内心,不为任何仁爱善良所能打动的、如同石头做成的冷漠的心,都是经过特殊训练得来的;他们就像秦军工制作冷兵器的磨具一样,没有灵魂,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 来人一身黑衣黑帽,田获看着就眼熟,脑子里快速地闪现着燕子坞夜晚那个京都密使、浑怀障夜晚那个神秘黑衣人。但这家伙来头实在太大,拿的是皇上授命的虎符令,掌控三军于股毂之中,令行天下,无人能挡。田获干瞪着眼没招,只得先忙别的去了。他打算晚上探探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他已经留心此人好几年了。 “不知使者驾到,望恕罪。”蒙恬并未在乎来人给他摆如此大的谱,只是这帮家伙也太冷了点,冷得跟他说话的人都感到一阵冰凉。金成单刀直入地问道:“公子呢,我要马上见到公子扶苏。公子扶苏安在?”金成那不耐烦的样子和一连声地询问令人纳罕。蒙恬只得命人即刻去叫公子扶苏。 此时,暮色渐浓,公子扶苏匆忙赶到,还没等他看清来人的脸面,使者金成展旨宣道:“公子扶苏、将军蒙恬听旨……”蒙恬率众跪于大堂,扶苏稍后并排和蒙恬跪了下来,听使者宣读诏旨: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帅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及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其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据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公子扶苏当即瘫软在地。蒙恬惊诧之余,心生疑窦,扶苏已泣不成声。蒙恬暗自嗟叹:公子生性过于仁慈,近乎懦弱,恐难以承受如此之打击。蒙恬近前一步,双眼冒火逼近使者:“既然皇上在外巡幸天下,何出无缘由之旨?我观其中有诈!”使者金成底气不足:“你胆敢?抗旨不遵?你胆敢怀疑皇上……” “并非我陡生疑虑,深恐有人假传谕旨。” 金成脸腾地红了,道:“你,大胆。皇上外巡不假,但文武百官跟班讨旨,哪个敢说此谕有假。”金成说完,当啷,把赐剑丢在公子扶苏面前,威严地道:“请公子先行一步!”扶苏垂泪不止,温暾地就要拾剑,蒙恬上前以手相按,轻声说:“公子万万不可。皇上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纵然是一死,请复请,复请之后再死不迟也。”金成自知理亏,只是重复地催公子道:“请公子先行一步!” 蒙恬恐有误,携扶苏手进内间。扶苏悲切至极,蒙恬暗中嘱咐:“公子,此事关系甚大,千万不可轻易就死。请稍候,容我取样东西与公子看……”蒙恬嘱咐罢,急忙回歇息处取当初扶苏被贬边关时带给蒙恬的那封始皇帝的亲笔密函。金成等人全然不管这些,只是对扶苏一个劲地催:“公子请先行一步!” “公子请先行一步!”军中众将官佐皆为公子捏一把汗……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蒙恬心急如焚,来到户外骑上黑风汗血马直奔新府邸。“驾——” 百灵庙在距离阳周三十里以外的归德山上,当地人称其为白云山。此山峙于蓝天,白云行踪不定环绕其间,深谷似的河奔流湍急,山势显得又高又峭,松林不深而幽静,是个坐禅修行的好去处。隔一段时间,骄阳和珍珠就会一同前往,烧香祭拜神灵。传说这座庙宇非常灵验,因此被人们尊称为百灵庙。庙里供奉的神灵也被当地人称为圣人、至人、天人。好多游客、信众还依稀记得,这里过去只是几间破旧的庙宇,不知何时,新修了几十间庙宇,登顶沿途修建的几处胜景和一座高高的塔楼,宏伟壮观地矗立在大河边上。这些变化仿佛就是一夜间的事情,人们更不能不信此处有神灵了。 珍珠和骄阳二人走进庙宇,但见虬龙劲松茁壮,红枫杨、黄杨树随处可见,空气清爽,景色宜人。游客、信众们熙来攘往,各自忙着敬奉衣钵。游客和信众们兴致勃勃观赏完沿途风景、建筑,自然就会登上顶峰。这里原来并非万仞陡壁,而是非常平坦。十几株苍劲的千年古柏据说是舜帝所育,显得老态龙钟,盘根虬髯。老槐、银杏、大枣,冠绝一时,也是一大奇观。有人也会如数家珍一样,回忆着沿途经过的什么三仙祠、佐君门、求贤祠、隐士祠、观日阁、凭渊亭等胜景。一般都是有钱人来这里赏月色、观夕照、听涛声。 ……几声钟响,大家驻足于三圣庙前,木柱上写着一副楹语:“平步驾云游三山五岳,意念登天结八府洞仙。”口气真不小。走进殿堂,三尊坐像各异,形式独特,神人、至人、圣人分别罗列有序。其中,神人和至人是在为圣人服务。骄阳、珍珠双双跪地,磕头焚香,一个劲儿地祷告。珍珠祷告祈求神灵保佑公子扶苏顺利登基,祈福自己死去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安详永生。骄阳祈祷蒙恬福禄双至,一切顺利;祈求蒙恬家人幸福,祈祷自己的父王母亲安享北方王庭。 大殿内,三君像的后面,高挂的帷幔下,有一双眼睛惊讶地看着珍珠和骄阳呆住了……她赶紧跑到后堂,随即和一男子慌忙从后堂迎出帷幔,见珍珠、骄阳正要离去,那修女忙称呼道:“两位阿姐留步……”珍珠、骄阳定睛一看,似曾相识,遂不解地问道:“居士,是叫我们?” “当然!珍珠姑娘、骄阳公主,不认识我们了?” “咏霞姐姐……” “姜离子……”珍珠不顾一切就扑进咏霞怀里,早已是泣不成声:“姐姐,原来你们是在这里呢?” “好妹妹,你们怎么也到这里了?将军他们呢?”咏霞笑着和骄阳打招呼,骄阳赶紧说道:“中军帅府已经移军阳周一个多月了。” “啊,移军阳周了?”姜离子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咏霞,我们可以去拜访他们了。”咏霞一听激动地流着泪水说:“那是当然,我们明天就去……” 珍珠惊讶地又看看姜离子,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们俩,你和军师哥哥,你们是不是已经……”咏霞点点头,道:“是的,我二人已结为伉俪。当时负气出走,实在有失礼节,也让诸位担心了,明日过去是要给公子和将军及诸位朋友们赔罪的。” “姐姐,什么罪不罪的。”珍珠指着骄阳说:“骄阳姐姐嫁给将军了。我,我也,是有主的人了……”她羞涩地说不下去了。骄阳抢过来说:“姐姐你不知道,珍珠嫁公子,还让公子追了追,牛着呢!” “去你的。”珍珠不让她说。姜离子笑着说:“大家都心有所属了,自然是好事。告诉将军和公子,明天我们一定去。”珍珠和骄阳闻言自是欢天喜地,相互间聊了几句后,两人告别姜离子和咏霞,离开百灵庙往回返。 暮色下,珍珠和骄阳一路往回赶。两个人高兴了一阵,突然珍珠觉得心神不宁:“姐,我此刻是怎么了,心里有点慌乱……”骄阳笑了笑:“还用问,羞不羞,刚离开公子就这么半天光景……”珍珠勉强乐了:“姐,人家哪有心思逗乐,反正说不上来……哎,小哥,赶快点。”车夫听她们在催车,加快了车速。一会儿骄阳也神情古怪地说:“呀,听你这一说,我这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像缺点啥……” 荒山僻野,一座山岭上,钟离山和随后赶来的张良的人马,透过荒原,看见了京都使者及坐骑奔驰在山下荒野里。钟离山果断地命令:“分两路追击,张良一路向左,另一路跟我走。出发!驾——” 白羊河湾。京都使者的小股马队,溅起河滩水花,无人敢拦。京都使者身后,骑士甲喊:“大人!后面好像有人追赶……”京都使者鼓励他:“不要朝后看,记住你心中的信念,一直向前跑……”骑士乙不解,问:“大人你说什么……”京都使者特别强调:“要你带人一直.99lib.t>向前,听清了吗?”在道口有一片树丛,京都使者从小队中消失了。片刻后,张良惊问:“咦,怎么少了一人……放箭!”嗖嗖嗖……前面马上的黑衣汉子纷纷被射中落马,钟离山、张良等人飞马近前验看,没死的也已服毒而亡。两个人气得摔了马鞭。 且说京城派出的使者在一个清晨驶入代地,那时节,蒙毅正要整装上路,只得先跪地听使者宣读圣旨:“祭拜之心不忠……”蒙毅一听此谕旨惊呆了,半天回不过神来。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呆呆的木桩似的站着。然后就过来几个军士,请他自己走,一直走进一间关押室内……到这里,蒙毅一生的使命就结束了。

黄帝陵诉苦

暮色下,中军大堂一片寂然。大家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绝不亚于一次大地震。使者金成一行依然面向大堂的内间求告:“公子请先行一步!”……内间始终没有回应。金成又不敢进内窥视,只能一个劲儿地催。此刻,金成心中暗忖:公子最好在蒙恬回来之前即结束性命……最好……这个人不好惹。遂再次催逼:“公子请先行一步!”突然,内间门轻轻开启,扶苏面容哀戚,竟然捡起地上父皇赐他自尽的佩剑,疾步走出大堂,奔走在暮色里。他像一个失去意识的木偶,像一个没有目标的浮萍,他正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漫无目的地飘移…… 金成诧异:“公子,公子……”欲要追赶,恐这里生变,正在这时,蒙恬从门外走进。看见蒙恬走来,金成已近乎绝望,遂决定孤注一掷,催促道:“将军,请勿为难下官……下官也是皇命在身,身不由己。”蒙恬就跟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内间,哪里还有扶苏的人影,返身出来威严地质问金成:“公子……我问你公子何往?”金成吓得面如土色:“将军……我,奉皇命而来,你就不怕杀头……”蒙恬厉声威喝:“我已命悬黄泉,有啥可怕。我再问你一声,公子何往?你杀了……”金成看到蒙恬眼中透着杀气,害怕了,遂胆怯地道:“公子,公子出去了。” 蒙恬环顾左右,见众将官皆冷漠地盯视着自己,内心爆发出一种绝望:他们都是自己的部下,为何这般表情?他们都是铮铮汉子,到了危急关头怎么就如此冷漠?蒙恬嗔怒道:“你们是聋了还是哑巴了?公子待人情同手足,你们一点怜惜之情也没有?”众皆跪地磕头:“将军,请别怪我等,此事万难也。”蒙恬焦急地问:“我现在只问你们,公子他人呢?”众皆点头道:“公子是自己跑出去的……”蒙恬二话未说,拔腿跑进暮色里…… 南桥山上,扶苏执剑来到黄帝陵前,扑通跪地。跟进的除了侍卫以外,竟然还有不少百姓。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怜惜而哀叹地跟着公子,他们早就称他为太子爷了。此刻百姓们越聚越多,人们自动点燃了好多的火盆,火光借着白羊水和奢延水,南桥山一时被映照得犹如白昼。护卫们横刀阻拦向前拥挤的百姓,道:“不许再靠前。哎,说你呐……” 此时,月亮悄悄爬上山冈,夜的色彩更浓郁了。火光映照,轩辕黄帝陵主要以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雕塑和墓碑形成,这只是轩辕黄帝的衣冠冢,扶苏一向很敬重这里。扶苏跪地,悲怆地道:“轩辕老祖在上,后辈小子扶苏不知今有何错?……大秦也并没有逆天行事,倘若真有,扶苏我不会怜惜此躯,甘愿以身献天,代秦受过。” 夜幕下,围观的民众里,一女子凄然地尖声呼道:“太子——千万不能……”另一女子也是期期艾艾地哭诉:“太子——您就那么狠心?不管天下百姓……”先前那女子又道:“太子——您若一去,叫这天下百姓如何安生?” 扶苏哀泣着,千头万绪不知何所归。面对山下民众唧唧喳喳的喊叫,他什么也听不清,仍然按照他刚才的思路继续道:“轩辕老祖哇,昔日您老人家奋起逐异族,战鹿野,杀蚩尤,初定华夏大邦,才始有我三秦五原九州之地;拯乱世,救黎民,拓延夏禹、商殷、周姬两千年天下。直至我大秦一统万邦,既合乎民意,也顺应时代,永世感念您开山鼻祖,创文明之大德,后生小辈我更是感念您创纪元之伟呀。” “老祖!今日,父皇突然派人来要我自裁,就是定然该死也应将我召回京城,面君而死,以祭祖宗太庙才是正理……一柄赐剑,两尺黄绢,也是天恩,我死不足惜!但父皇一生功可弥天,过亦漫海,从政几十年,以刑杀而立威。轩辕老祖在天之灵自是法眼如天,父皇一生怨愤于天下,焚书于一炬,坑杀学士于一念。苏被罢黜,贬北疆,我与将军蒙恬二人意气相投,同事北天,广施天恩,一切为我大秦,为我大秦天子,为我大秦万民;移民屯垦,开边戍卫,悯惜劳役,周济流民,安置孤寡,极力免除因父皇意气用事给万民带来的不幸。试问,扶苏何错之有……” “人生不过死以还报,但扶苏心有不甘者三,一者,未尽人子之孝以尊父母;二者,未殚精竭虑辅以国政;三者,未报天下苍生佑我嬴氏一统天下之恩。此三憾事让我有何面目得见列祖列宗,得见轩辕老祖于高天。于今,铸剑为锄以为晚矣,战火息而生暴政,我心实痛,意更切!如此耿耿忠心可昭日月,敢问老祖何罪之有?” “皇子二十余,可谓多矣。哪个不是脑满肠肥,肥马轻裘,腹不装孔孟诗书,心不存国家兴亡,唯我扶苏,心念父母之恩,意播国之盛德,一心辅佐父皇,肝胆相照,可感日月。试问,我何罪之有?” 南桥山三水环绕,亮如白昼。山下众人已是哀恸一片,南桥山下顿时氤氲四起,怨声泣泪浸月光。妇女们几乎是齐声呼叫:“太子——..单凭使者能把你如何?岂不闻,宁为刀俎,不为鱼肉。我们不死,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啊,您怕什么?振臂一呼就什么都不顾了。”正在朝这边赶来的蒙恬闻后心下震惊,这全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呀。“太子,不要离开陵园,有我们保护你,看哪个使者敢到这里来!”蒙恬一边走,一边呼喊,让民众赶快回家睡觉……他心里越是焦急,越是双腿发软。 此刻,月如铜盆,猛听得黄帝陵前哀叫一声,血光喷洒上天,扶苏已倒在血泊里……蒙恬惊呼出声,叫苦不迭:“不——公子……” “太子……”有人突然大喊:“太子自尽了!” “太子……”山下一片呼号。蒙恬总算抢上山来……眼前情景令他心如刀割。扶苏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蒙恬扑上前抱起他,哀恸大叫:“公子,您醒醒……您为什么要这样啊!您睁开眼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您睁眼看看呀!” “啊——”一女子凄厉的叫声由远而近,雪花马驮着珍珠跑得汗流如注,珍珠手擎一把金剑飞快跃上南桥山。珍珠滚鞍下马扑向扶苏:“夫君,夫君……啊!”珍珠一把推开蒙恬,紧紧把扶苏抱在怀里,将自己粉腮泪花的脸颊贴在扶苏苍白的脸上:“公子,公子……珍珠再也不离开您了。”扶苏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珍珠,含恨的泪水浸满双眼,喃喃说道:“珍珠,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来世吧……”他紧紧依偎在珍珠怀里溘然长逝。珍珠竟然表现得异常冷静,慢bbr>.慢为扶苏铺好自己汗湿冷凝的披风,然后把扶苏放在上面。 整个南桥山静悄悄的,人们一下子沉浸在无尽的悲哀中。珍珠一个人木然地走向轩辕黄帝,深深鞠躬致礼。突然,“啊——这是为什么?”珍珠凄厉的大叫,传遍九州,震撼寰宇,随之戛然而止,珍珠栽倒于扶苏身边…… 蒙恬呼喊着珍珠的名字,伸手探看,珍珠嘴角不断咯血而死。蒙恬悲切地记得曾被珍珠一把推开,她满眼是哀怨的眼泪。一个女音在高天大呼:“将军,你横刀立马率兵三十万,却独独保护不了公子……” “公子,公子你好傻呀,呀呀……” 有诗悼扶苏曰: 身为贵胄皇家种,情满天下誉满州。 头顶客悬无名剑,原来杀你不商量! 第四十六回 阳周困厄世之蛟龙 胡亥登基同盟解体 蒙恬一夜白了头,骄阳日夜不离开牢房,马莲莲负责送饭,看谁敢动蒙恬……新帝即位,乃二世。宫廷内权力争斗,相互倾轧,重新洗牌……俪妃、赵高、李斯面对各自的利益就此分裂……赵高牢牢抓住胡亥这块王牌。兰园在初春乍暖的寒夜生下了孩子。马后庄被官兵严密看管,眼见也是凶多吉少。

以牢为家

那天,骄阳从归德山百灵庙回到将军府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老远听见黑风汗血马嘶鸣一声,却显得是那样焦急。陡然间,骄阳发现府邸气氛有点不对劲儿,怎么会忽然增添了护卫?骄阳急忙下车,心说:可能是夫人过来……不对,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骄阳疾步走近府门,一护卫向前跨出一步,行礼道:“夫人,将军找了件东西刚刚离去。”骄阳急切问:“发生了何事?”护卫摇头道:“对不起,小的不知。” 骄阳急忙上车,命车夫:“快,中军大营……”马车来到中军大殿外,车未停稳,骄阳已经下车直奔大殿。在门口,骄阳迎面和裨将王离相遇,她急切地询问:“王将军,这里发生了何事?将军呢?”王离只得如实相告:“京都使者奉旨赐公子和将军死……这也太突然。”骄阳感觉天旋地转,脑袋一阵昏眩,就要跌倒的样子。她伸手抓住一株枫杨树干,王离扶了她一把,骄阳镇定住,抓住王离的衣襟质问:“我问你,将军现在在哪儿?我要马上见到他。”一个亲兵过来掰开她抓在王离衣襟上的手,说道:“夫人,你不可以这样。王将军现在全权代理大将军职务。” 骄阳惊诧地瞪着王离,好像不认识似的,也带有了某种鄙视,她后退着道:“是你在迫害将军?”王离急忙摇头:“不不……将军此刻可能在牢里,你快去吧!”骄阳一直退到墙拐角,然后才匆匆跑没影了。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落魄时的样子,变成了有家难回的天涯孤女。 将军府邸空无一人,骄阳孤寂地在屋子里穿梭。一盏油灯,微弱的光亮,骄阳一个人准备着进牢房的一切。她来到后屋,黑暗中,有人喊:“夫人……”骄阳惊异地问:“是祥云么?” “是我,夫人……”蒙祥云从黑暗里走出来。骄阳立刻有了主意:“听着,即刻想办法离开阳周,先到马后庄看看你婶子和蒙靖、蒙宪,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然后前往浑怀障,告诉詹佑杰、孔先生他们,要他们无论如何要赶来救将军,听清了么?”蒙祥云挺胸道:“遵令,夫人……不,从现在开始,我要叫你婶婶了……”骄阳激动地说:“你小子终于肯开尊口了,快去!”蒙祥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牢门一打开,骄阳一头扑向蒙恬,早已是潸然泪下:“将军……这里发生了何事?皇帝昏头了么?”蒙恬搂着骄阳道:“此事很快就会明了,骄阳,你听我说……”骄阳抬起头:“将军请讲。”蒙恬眉头紧锁,冷静道:“速速离开阳周……不,想办法离开秦国,回大漠去。”骄阳惊恐地瞪着他:“不,我哪里也不去,就跟你守在这牢房里。”蒙恬心如刀割:“骄阳,听话……” “我不听!别的话我听,这话我不听。”蒙恬心里焦急:“你得明白,我不想让你为我受苦。还有咱们的骨肉。”骄阳打开食盒、锅盖,道:“来,将军,这是奶茶,这是牛肉,吃……”蒙恬痛苦地说:“此刻我吃不下。”骄阳坚决地说:“不吃怎么行,吃饱好跟他们斗。”蒙恬凄惨地笑着道:“对,骄阳说得对,吃饱喝足好跟他们斗。”蒙恬忽然想起了黑风汗血宝马,于是急切地问:“对了,咱们的黑风马现在怎么样了?”骄阳安慰他说:“咱们的黑风马暂时还能安静下来,刚才我去看过了。”蒙恬念叨说:“我抽空得去看望黑风马……” 说话间牢房门再次被打开,匆匆扑进来的是闻讯赶来的夫人马莲莲,她惊悸地看着蒙恬、骄阳,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哭喊着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把家也给封了……将军,他们说你谋反,说你谋反呀!” “姐姐,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将军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清楚。”蒙恬有气无力地叹息着:“是啊,事情最终会水落石出的。” “姐姐,蒙靖、蒙宪两个呢?” “他们两个暂时没事,被限制在家里,不准出门……”马莲莲好像又有了主心骨,浑身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她本来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人,鼓起勇气说:“妹妹,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负责每天的饭菜,我看哪个王八蛋敢动我们的人!”骄阳坚定地点点头:“嗯,我就听姐姐的。” 暗夜刚刚静下来,不远处传来黑风马的嘶鸣声,它冲着监牢方向,长啸一声,竟是那样的哀伤。蒙恬闻听,急忙来到窗下,大声喊:“黑风,我的朋友……看守,我要见我的黑风马!”看守为难地说:“将军,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小卒。得不到命令,不敢让你出去。”骄阳一手扶在蒙恬肩头劝说道:“将军,你这不是枉张口吗?”蒙恬嗟叹一声,又问道:“黑风马近日是不是不吃不喝?”骄阳轻轻点一下头:“刚开始,王离想让它成为自己的坐骑,一想也是不可能,遂也就作罢。后来,那个京都使者想带走黑风马,结果还没有牵出马厩,黑风马就踢伤了他。黑风马现在无人敢靠近,每天就是由我过去转达你的情况,它才肯吃点东西。” 蒙恬闻听至此已是凄然泪下,哀婉地说:“没想到,我身陷囹圄,累及这么多人为我着急,连黑风马也……”

风雨欲来

清晨,距离阳周不远的山上,钟离山总算再次捕捉到京都使者的身影。钟离山抄近道截住京都使者,他把大刀横担,怒道:“留下人头,你们这群狼狈为奸的恶棍。”京都使者也是毫无惧色:“哼!大话不要说得太早,看招。”说时,两个人打在一起。钟离山先下手一刀将对方坐骑砍为两段,二人徒步酣斗。那家伙渐渐体力不支,钟离山最终将其杀死。当然,肯定地说,他所杀得并非是真正的京都使者,而真正的京都使者已从间道逃脱赶往京城。 此时,张良等人已赶到,众人松一口气。张良道:“来,不管怎么样先休息好了再进阳周……” “歇歇就歇歇呗……”张良突然幽幽地说:“我总是感觉我们追杀得太容易了……”钟离山也说:“我也有这个感觉,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上当了?”前面过来几个行路人,张良上前问:“老乡,别怕,你们是不是从阳周而来?”这些人拉着毛驴,驮着山货,以为遇上了打劫的,战战兢兢。其中一个胆大的说:“小的昨日晚上就到了阳周,谁想却四门紧闭,不让进城,只好在城外客栈投宿。今晨,还是不开城门,这才听说出了大事,皇上把太子爷赐死了……”众皆惊呼:“啊——”钟离山99lib?微闭双眼,感觉心都在痛,一切辛劳都付诸流水。他突然腾空而起,挥刀斩断一株山槐树干,喊声如同虎啸龙吟,长久回荡在山林。 牢房内的蒙恬几乎一夜未眠。当早晨第一缕阳光映照进牢房时,蒙恬神情异常平静:“使者金成安在?”看守道:“回将军,他们已经走了!”蒙恬沉吟半晌,又说:“烦请你给我准备笔墨、木牌,好么?”看守思忖再三,答应了,不一会全数准备妥当。骄阳仍在熟睡,蒙恬独坐窗前,他冷静地思考着事情的前后经过,心想皇帝一定是驾崩了,要不然那使者金成可能也不会放过我。蒙恬在极力想象着事情的全部过程…… 飞骑传书:“公子饮剑死,将军被囚阳周……” 千里烽火烟燧,连番奏报:“大秦皇帝驾崩,黔首全数举哀十日。”京都咸阳、三秦大地,延伸辐射全国;新秦中、长城、中原、即墨、燕赵大地,楚疆上下,吴越、南海,处处举哀。蒙恬心腹人马已被更换,田获趁人不备,溜出阳周。 清晨,山野道口,使者金成要返回京城,忽见松林中一飞骑飞奔而来,二人遂在山道上展开对攻,黑衣人受伤瘫倒在地。田获剑尖直指使者金成脸部,挑开他的黑衣伪装:“京都密使,你的命真大呀,这回看你还装不?……咦,怎的不像?”田获惊异间,那人默然冷笑道:“哼哼!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真正的京都密使。”话刚说完,脖子歪转便死去。 田获恨得咬牙切齿,踢了那家伙几脚。田获恨恨地道:“又让这小子逃掉……”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田大哥……是你吗?”田获警惕地相问:“何人?赶快出来。”片刻蒙祥云过来扑进田获怀里:“田大哥……呜呜——”蒙祥云伤心地哭起来。 田获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如夫人让我装成要饭的,这才混了出来。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田获摇摇头,沮丧地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走,还是先回浑怀障吧!” 蒙恬在阳周大牢关押已数月。冬日漫长,雪花飞舞,昼短夜长。突然一天,马蹄嗒嗒,信使边走边报: “宣:新帝即位,乃二世。今岁首为二世皇帝元年,举国同乐——”

奸佞的权臣

咸阳宫中已是赵高的基地。回到京城,赵高及时调整了原有属下的位置,又把几个心腹安插到要害部门任职,等到俪妃想安插自己的人时,赵高只是将其安插在那些无关紧要的部门,算是应付。俪妃眼看不能掌控宫廷,急得来找自己的儿子,顺便提到自己加封皇太后的事情,谁知胡亥竟然说自己做不了主。胡亥劝母亲先不要着急,这事得慢慢来,要从长计议。 在“沙丘之谋”的较量中,俪妃已领教过赵高的厉害,曾经气馁地打算认输,但回到京城,自己一帮子手下和娘家人一个劲儿地撺掇俪妃,说皇帝是你的儿子还是赵高的儿子?他怎能说做不了主?俪妃想想也是,她还是不甘心就此罢手,结果是刚被熄灭的权力欲望之火,又在她心中复燃:我俪妃既然能生下一个大秦皇帝,难道还害怕谁不成?俪妃和自己的兄弟首先想到了京城的防御部队……而此时的赵高已经先她一步完成了这一切,牢牢地将城防和京城卫戍部队掌握在自己手里,俪妃对此还浑然不知。 俪妃央求胡亥说:“先让你大舅任内史,让你二舅任九门城防将军,别的咱们以后再说。”胡亥对老娘的提议是满口应承,也即刻在李斯和赵高跟前提了。李斯倒没说什么,赵高却慢条斯理地说:“为了防止京城内乱,眼下内史一职暂不任命为宜,我就替皇上操心了。”李斯一听,内心不由一阵冷笑。胡亥可就没那么聪明了,听到还实际掌控在我这个皇帝手里,于是放心了,心想迟早会让大舅当上这个内史的。于是又问九门城防将军一职,赵高说:“这一职早已经有人任职半年了,怎么,皇上您不知道?” “已经半年了?”胡亥一脸诧异:“是谁?朕怎么不知道?” “就是在此次沙丘护驾有功的庚辰将军呀。” “噢!是那个山大王,朕见过。人,挺不错,那就好好让干。”庚辰还趁机进来面谢了一下胡亥,胡亥高兴地夸奖了几句。“那我大舅我二舅……” “皇上,臣已?经替皇上办了,加封你大舅为成侯,加封你二舅为等侯,两位侯爷都好命相,都食邑五千户。” “噢——”胡亥很高兴,随即收敛一些憨直相说道:“朕回京之后也是反恭自省,尤其是‘沙丘之变’给朕的影响太大了,想想过去一味地声色犬马,实在太不该。朕计划请两个太傅、博士随在朕身边,随时教授课业,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李斯一听心情特别激动,满心欢喜地奏道:“皇上圣明,老臣不才,心里倒是有几个像样儿的人选,不知皇上满意否?” “爱卿请讲。”胡亥也很有兴趣,但不想旁边早已恼了赵高,他是最不想让胡亥学什么正经学问的,一旦受到那些所谓的正统学问的影响,这憨皇上肯定难以驾驭。于是,赵高武断地说:“就不必在外头请什么太傅、博士了,这由我担任,再请个懂刑法的就行。先皇在世时,不就是要我负责皇上的学业么!难道皇上这么快就忘了?”胡亥顿时语塞,而李斯则闷了一肚子气,本想提说让儿子李由回京担任个重要职务,看来也是徒劳。他越发清楚了赵高的势力,心想只有慢慢地从长计议了…… 相比而言,俪妃就不那么有自知之明了。过了两天,她兴致勃勃地来找儿子打问以上事情,胡亥满以为母亲会满意呢,高兴地说封舅舅们为侯爷,各食邑五千户。俪妃说:“这都是爵位,皇上的舅舅理所当然要封侯爷了。娘问的是那两个职务,我们家的人要赶紧掌握实权才能维护好你的皇权,皇上应该明白这一点。”胡亥像是恍然大悟:“噢……娘是说内史跟九门将军,内史就由儿子自个担任,赵高负责。九门将军已经有人干了,而且干得非常好……” “算了吧……”俪妃一听非常失望,对儿子还不是一般地失望,心中一凉,道:“皇上,你是我的儿子,虽然贵为皇上,但我们母子的命仍然操在别人手中。好了,娘知道你也有难处,娘再不求你了,你好自为之吧!”俪妃的两个兄弟和她的几个同党还在等消息,一听是这么个结果,大家是义愤填膺,都为俪妃母子抱打不平。“这什么世道嘛?到底谁是皇上……”这是胡亥大舅的话。胡亥二舅也气愤地说:“姐,没想到你们母子就这样被人耍……”俪妃低垂着头不再说话。身边一个叫陆奎的人是她的新情人,也还有点政治头脑,他碰一下俪妃胳膊,意思已经很明白:这宫里很可能有赵高的耳目,出格的话一定不能说。于是俪妃笑吟吟道:“哥哥,小弟,我看此事得从长计议,今天就先议到这吧!” 明显的逐客令。胡亥的二舅看见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非常生气地想姐姐怎么变得这样了……哥俩只好气呼呼地走人。俪妃打发掉身边的人,这才问陆奎:“那么,你一定有什么高招了?”陆奎说:“我哪有什么高招。娘娘您敢保证自己身边就没有人家安插的人?”一句话把俪妃问得内心慌张,这件事情她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她无奈地摇摇头,深深叹口气:“我,无法保证了……”陆奎急道:“那你还让国舅爷在这里大放厥词?让赵高听见,每一句都可能是罪证。” 俪妃惊讶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唯一能指望上的男人,陆奎又继续道:“娘娘,一句老话说得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是不可以让任何一个人知道的,必须守口如瓶才最安全。我不是非要把国舅爷排斥在这个圈子以外,问题是经过这几次接触,我发现国舅爷并不沉稳,容易激动,此乃搞斗争之大忌也。既然说明了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为什么还要像上战场似的?” 俪妃越听越感到后怕,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99lib.情人不说话。陆奎继续道:“现在连皇上身边也都是赵高的人,那就是说,人家已经把我们掌控得一清二楚,而我们却是聋子、瞎子。既然我们无法得知人家在干什么,至少也要保证不让对手知道我们太多,人家掌握我们的情况越多,也就越容易对付我们。娘娘你仔细想想,赵高总是把我们想做的事情做在我们前头,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人家能清清楚楚地了解我们在干啥。”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只有束手待毙了?”俪妃很不甘心地道。陆奎缓和一下语气道:“也不完全是,要想做成这件事,必须改变我们的策略了……” “什么策略?”俪妃紧紧追问,陆奎毫不隐瞒地说:“两个国舅爷已经封侯,不如让他二人回自己的封地去,先老老实实做个富翁,以此来麻痹我们的敌人。唯有让对手放松了警惕,我们才有机可乘。” 俪妃频频点头:“嗯,有道理,那么后面呢?” “这就牵涉你的皇太后问题了……”陆奎接着道:“倘若真的提到议事日程,大臣们首先会拿先皇自从皇后去世就不再立皇后这一事实来打压你。这件事情,赵高很可能只是旁观,不会插手,因为他是一个最讲求实效的阴谋家,光有其他大臣就够你受的了。赵高的野心是丞相位置……” “啊,丞相之位……” “所以就和您有个交易好谈,您要是对他收拾李斯无动于衷,那就等于是支持了他,那么不管什么人再反对你皇太后名号,只要赵高一出手,这件事情也就搞定了。” 俪妃似乎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要真是那样,倒也无妨,只要不坏了皇上的事就好。” “可您想过没,这样一来其实再次削弱了我们的力量。” “那又怎么讲?”俪妃此刻最怕别人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一面。陆奎继续道:“李斯不会再跟赵高合作,这是肯定的,但赵高却害怕您跟李斯合作来对付他。除掉李斯是赵高梦寐以求的事,到那时,我们只有更被动……”俪妃听到后整个人都蔫了,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停顿了好长时间,她才试探地问:“就再没有更好的办法吗?”陆奎摇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他说得是那么的肯定,但又实在不忍心地又附加一句:“除非……”然后又摇头道:“这,不说也罢……”俪妃现出哀求的神色:“一定要说。” “您一定要听?”俪妃点点头。陆奎道:“装疯、卖傻总可以吧。”俪妃惊恐地睁大双眼……陆奎又仔细解释了装疯卖傻对自己的保护作用:“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想跟人家斗,那肯定是枉谈。”这次谈话也就结束了。之后,俪妃一个人待在内室,仔细想着陆奎的分析,简直是太精辟了。就目前情况看,李斯已经很危险了,但不顾李斯就等于不顾自己,怎么办?唯一可行的就是装疯卖傻…… 这日,胡亥正在朝堂上第一次正式地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俪妃气急败坏地从后殿冲到丹墀上,也要给自己寻找一个位置。众官惊讶地瞪大双眼,不知道这个皇太妃想干什么。立在丹墀边上的赵高是今天的当家主持人,正挥动拂尘让众官开始朝拜。朝堂上,李斯见是俪妃,心里暗自幸灾乐祸,俪妃你就好好闹一闹吧,好好折磨折磨这个赵高,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俪妃捡起一个大的靠垫坐在边上。今天她特别令人不可思议,不仅衣衫不整,而且云髻纷乱,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特意化妆。但前两天就曾有人暗中传闻,说俪妃好像有点疯癫,李斯和赵高还不信,今见俪妃如此形态出现在丹墀前,大家对有关俪妃的传闻就开始相信了。 赵高也不理会,心说我正好可以除掉一个祸害,遂展开告谕读道: ……先帝始皇坐朝近四十年,统一六国,励精图治,使江山稳固,功垂万世。虽有恶民从中作梗,但仍能化险为夷,平安葬于骊山。太子胡亥,先帝一向爱之,喜其性恭德谦,立为太子。今,初登大宝为二世皇帝,朝见百官,以正视听,以端朕恭。钦此! 百官跪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胡亥还十分不自然,平摆其手:“众位爱卿平身!” “谢万岁!”百官齐齐归位坐定。他们的眼神迷离、彷徨,有的还完全是一副愤懑的神情,绝对少有过去对待始皇那样的恭顺。 按照胡亥的想法,毕竟是以不光彩的手段得来今朝,自己心中有愧,能如此已是相当满足了,而边上的赵高可就不同了,他在内心恶狠狠地说:我让你们再多神气几天……就听二世皇帝道:.99lib.“诸位爱卿,朕,仰赖先帝,初登大宝,本就才疏学浅。大秦帝国气冲天穹,国祚延绵,还要仰仗各位辅佐,方不失大国鸿泰,垂询四方之天庭。朕,希望各位不惜建言献策,使得朕兼听则明。”赵高是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二世话音刚落,一个不知好歹的大臣道:“皇上初登大宝,的确值得庆贺。今初次朝见诸位同僚,臣斗胆问一句,自裁阳周之大公子扶苏遗骸是否要由朝廷正式归葬皇家王陵?臣奏请皇上定夺。”这下不得了,像木匠最后一锤定音,彻底静下来。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提扶苏这个人,这家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粹是给人找不痛快么。因为扶苏这根神经太敏感了,牵扯到几个重量级人物——李斯、赵高、俪妃、二世。朝堂一时鸦雀无声,静得邪乎。赵高面上不好看那是定然的,就连李斯也是心惊肉跳,最怕在朝堂上议论的事情却偏偏就提及了……正在装疯卖傻的俪妃也听个正着,心倏忽一下子,差点没蹦出嗓子眼儿。她这突然的停顿,别人没注意,而赵高是看得清清楚楚,明白俪妃的疯癫八成是装出来的…… 此时,又一个大臣前趋一步,施礼道:“臣倒有一言,不说出心里不痛快。二世皇帝登基就皇帝位,天下人共贺。臣斗胆为皇上说句公道话,其生母俪妃娘娘应即刻加封为皇太后,这样,上可以达于天庭,下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望皇上裁夺!”终于有人为我俪妃说话了,俪妃自己听得清清楚楚。赵高此刻心里是彻底雪亮,噢!原来这女人使用了苦肉计,不惜让自己疯掉……那我就彻底让你疯掉。但此刻,他马上表示了自己的观点:“皇上,此奏听来得当,臣以为可以考虑。” 朝堂百官暂无话可说。李斯本来想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眼见赵高意外支持,他不得不另做打算。俪妃心里对陆奎那个佩服呀,果然被他猜中,而赵高是绝对明白了俪妃装疯卖傻是真,疯癫有病是假。赵高心生疑惑:她怎么会想起这么高明的招?以她的个人智慧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她的幕后人会是谁……

兰园临盆

松林里,眼看秦王朝风雨飘摇,各路义军首领正召集会议,商讨是否采取非常之措施揭竿而起。大家准备推举钟离山为领袖,钟离山坚辞不受。与此同时,义军们已经四面围困了阳周城,时刻监视着阳周城的一切活动。阳周城城防紧急,王离派兵严加防范。但第二天,城外山上连一面旗帜都看不见了,山林孤寂地在春寒料峭中飘摇。看不见义军人影,王离和诸将官更为紧张,问手下,义军是什么时候撤走的?竟然都说不知道。有人担忧地说:“是不是他们已经潜伏进城里……”王离心说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派士兵挨家挨户搜捕可疑人员,搞得阳周城内草木皆兵。慌乱了两天,没有结果,反倒把黑衣客逮住不少,但这些家伙们不问何故,一律自杀,无端损失了庚辰许多手下,使他对赵高非常恼火。 其实义军们并没有走远,而是按秩序潜进山林休整。各路义军各有统属也造成指挥不灵,行动不便。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几个首领正在讨论下一步的方略,突然一个小兵进来说:“禀报头领,来了一帮黑衣客……” “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钟离山一跃而起,更多的义军纷纷响应,他们埋伏在山道两侧单等黑衣客。这伙黑衣客足有二三百人,全是清一色的西凉马,原本都是庚辰手下被派往阳周来协助官兵的,因胡亥接到王离的奏报后也很担心,所以才有此行动。 正要发布作战命令的钟离山,突然看见兰园挺着大肚子朝这边摸过来,他急问:“你怎么会来这里?赶快回去……” “不,我要到阳周去,去给太子爷祭奠亡灵。” “就不能等打完这一仗么?哎,你是怎么知道的?”钟离山知道此事一直有严格规定,对兰园是绝对保密的。兰园满脸怨愤:“你还好意思问这事……”钟离山只得如实答:“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那我的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 “对不起,我无意中听金针公主说的。请你不要埋怨任何人,我们也是想保住公子扶苏的孩子,所以,你不要介意,保护你和你肚里的孩子,已经成为大家共同的责任。因此,不经我同意,你不能进阳周城。” 一想到这个阴暗的杀不完的黑衣客组织,钟离山由不住怒火中烧。钟离山眼见黑衣客已进入埋伏圈,高喝一声,山道被义军前后堵死。兰园感觉头上被击了一下似的,昏眩倒地。钟离山让手下看护兰园,自己带人冲下山道,击杀敌人。 义军得胜回到驻地,兰园也清醒了,高声呼喝着钟离山的名字:“钟离山,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祭拜太子爷?混蛋,你这个混蛋……”兰园挺着大肚子怒气冲冲找到大帐,却见一个满头银丝的女子正在跟大家说话,首领们都尊称她为孟姜酋长。兰园心想她就是天下人皆知的孟姜女,于是也不再发怒,给孟姜女深施一礼:“小女见过孟姜酋长!”孟姜女惊讶地担心道:“我不知你是谁,可你像是马上要临盆的人了,怎么还可以到处乱走,竟然还要发怒?”钟离山赶紧低头向孟姜女简单介绍了一下。兰园则说:“你说给孟姜酋长也没用,阳周城我是一定要去,扶苏太子爷我是一定要先祭拜。不然我临盆之时将近,祭拜不上他怎么办?”兰园已经声泪俱下,引起众人一片同情。 钟离山赶紧安排人员侍候孟姜女,完全不理兰园。“主人,您不远千里刚刚赶到这里……还是赶紧先休息休息再说。”孟姜女则说:“这个不打紧,只是这个兰园所说也有道理,你还是想办法让她完成此愿,她也就能安心生孩子了,要不,你看她急成什么样子了。” “这……”钟离山犹豫起来。众首领当即都给兰园出主意、想办法。张良认为可不可以走水路?白羊水直入阳周城,可以从那里进城。 众人正议论间,帐外有人求见,直入大帐的竟然是田获和蒙祥云。钟离山、詹佑杰等围上来一圈互致问候。二人先见过孟姜女,知道女侠也是为蒙将军和扶苏的事而来,自是感激不尽。大家都问及阳周情况,打探如今蒙将军怎么样了。田获摇头说:“阳周的情况大多都是属下们私下胡乱猜疑的,倒是前一段日子的确给将军换了房子,看守也少。最近几日又加紧了守卫,总之是凶多吉少。”孟姜女一听也是滴泪叽珠,欷歔不已,抚着兰园虚弱的肩头说:“你们好生筹划,这事一定要做,我跟兰园姑娘一起去。”田获作着保证说:“那就不必再议,由我和蒙祥云带路就是。我俩先后五六次进出阳周,至少知道怎样走更安全。”钟离山说:“我们打算走水路。” “过去那几天还行,但今晚恐怕不行。”田获继续道:“因为马后庄就在白羊水边上,从前天开始,那里已是戒备森严。他们娘仨已被彻底关押起来。”众人听后无不哀叹:“怎么会这样……” 田获和蒙祥云带路,大家顺利躲过关卡,进入阳周城。此时,夜阑人静,一行夜行人悄悄潜上南桥山。黄帝陵园的守墓人老齐头带着大家找到山侧一座坟丘,大家齐刷刷跪地祭拜,兰园和金针已经泣不成声,只好捂住嘴巴哭泣。 孟姜女想起自己和扶苏公子一路同行上北疆的情形,早已是百感交集,泪如雨下。正是那次遭遇狼袭,二人相互舍命救助,才成为可以托付生命的生死之交。孟姜女低声道:“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大秦公子,到了危急时刻,竟然会舍命救我……单从这一点,我就可以断言,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兰园哭诉道:“公子啊!公子,兰园没有辜负你一片真情,皇上也没有,他临终圣旨写的是您。他当时非常清醒,我一字不落都听到了,就是现在让我背诵,都是字字准确……这怎么会错呢?”兰园越说越伤心,“李斯晚节不保,投降了赵高,胡亥是个傀儡,根本没有任何主见。他们在皇上遗体边进行的交易内容就是那个改变了整个时局的一封矫诏,我直到此刻也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太子,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胡亥他并不是一个恶人,他只是一个花花公子而已,他完全被别人所利用……啊哟……”兰园突然用力压着肚腹,疼得大喊。孟姜女果断地道:“快,她马上要临盆了……她是动了胎气。钟离山,得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接生,女眷们过来……” 钟离山立刻跟着老齐头找来一块门板,大家把兰园放上去,在田获带领下,来到奢延河边一户人家。瑶仙公主带着自己的女兵在外站岗,孟姜女和主妇在屋里负责接生,还派人悄悄去找来稳婆,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兰园顺利产下一男婴…… 第四十七回 饮鸩咯血英豪身亡 俪妃真疯李斯分尸 蒙恬给骄阳跪了半夜,才将这个重情重义的骄阳公主逼出牢房……蒙恬不死,天下难安,赵高说服秦二世最后下了决心。使者手提毒酒走进监牢,一代英雄终成为政治牺牲品。装疯卖傻的俪妃被赵高强行灌服失疯药,胡亥眼见不能救母……李斯有意疏远赵高而被罢免丞相一职,赵高进一步加害李斯终至腰斩……

忠君重诺

在众英雄还没有来之前,蒙恬就一再坚持要骄阳离开他。到最后,骄阳伤心地大哭道:“你就这样狠心?当初你深入匈奴地,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之后,我千方百计留在这里,为的是能永远守候在您身边。我受尽磨难都没有退缩,没有气馁……可您现在却非要赶我走,我实在想不通。” 蒙恬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蒙恬又道:“我是一个开明的人,有些事情上你还不理解我的苦衷!正是因为你这要命的个性,我才不放心你。” “怎么不放心我,是怕我将来跟了别人?告诉你……” “你要真跟别人了,我倒放心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心思……你让我伤心透了。”骄阳说罢放声恸哭。“骄阳——”蒙恬扳正她的身子:“我是定然要为这场变革而死的人了,可我就是担心,以你的个性又要为我做傻事,这样不值得。” “我认为很值得,你死,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干啥?” “你难道就一点不考虑我们的下一代……” 骄阳不由自主抚摸在隆起的肚腹上,眼里是默默滴落的泪珠,然后慢慢哭诉道:“怎能不想,那我成什么了?我的确想当好一个母亲,但我更想当好一个妻子。要是在我们死之前能生下他最好,交给阳周的好人家抱养,那是他天大的福分。要是来不及出生,那就只好对不住他了。”骄阳反倒平静下来,就听窗外有人反驳道:“此言差矣,此理不通……”竟然还是女声。牢房窗棂响动,紧跟着跳进好几个人来,蒙恬、骄阳在灯影里仔细辨认,进来的分别是孟姜女、钟离山、张良、詹佑杰以及瑶仙公主等人。牢狱里的看守几天来也是耳濡目染,出于同情,也是无奈,只好对监牢里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使得蒙恬他们说话方便多了。 蒙恬见状激动地说:“是你们……香茜也来了。”孟姜女似乎有点忧伤地说:“你们这两个人……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呢!我都有些嫉妒你们了,也就难怪人家非要你二人的命了!”大家刚刚见过礼,突然听见窗棂再次响动,挤进一男一女两个人。定睛看,原来正是答应来阳周看望扶苏和蒙恬他们的姜离子和咏霞……咏霞一进屋就忍不住扑进蒙恬怀里放声恸哭:“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来我们跟珍珠和骄阳嫂子说好第二天就来,可第二天就已经传闻你们出事了。”姜离子也说:“这些日子我们想方设法要来看你们,好容易打通关节,人家又变卦了……努力了多少次,最后,不得已,我们只好自己找上门来。” 蒙恬显得极为高兴,抚摸着咏霞的头发,感慨地说:“见到你们我就放心了!”蒙恬那噙满泪花的眼神中有对咏霞的愧疚,也有对咏霞的放心,还有对姜离子的感激,继而他又爽快地说:“姜离子,你的选择是对的,这里恐怕没有人能和你相比。生逢乱世,你们能有那样好的归宿,令人欣慰,我感谢你成就了咏霞。” “哥哥你怎么办?跟我们走吧!这么多人让你离开这里易如反掌。” “你们都不要劝我……”蒙恬收起刚才的笑容,诚恳地说:“你们只要保证把骄阳给我带出去就可以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去赴死。” “将军……”钟离山首先就不能接受,不解地问道:“我们一同来是为了什么?就是要救你出去,这样的荒唐王朝,你为他死有何益处?”众人还要劝,蒙恬抬手阻止道:“你们不理解我,当年祖父入西秦,注定了蒙氏将世世代代效力于这个国家,蒙家人可以无成就,但不可以不忠。” “你这是愚忠。”几个义军首领对蒙恬的态度有些不理解,道:“世上少有你这样的人。” “你们大家看他俩搭配得多好!嗯,那一个早就饮剑而死,这一个又是一块顽石,死不开窍,真是天生的一对。” 蒙恬不为朋友们的劝说所动,反而慢慢道:“请大家都听我说,今晚很感谢大家。始皇虽然急躁暴戾,但他统一天下的信念令我钦佩,无人可比。始皇如此信任我,给我最高荣誉,将太子扶苏托付给我,而我却没能保护好他,这是我失职之一也;大秦国策如此地好,是要造福天下、福泽后代,而我却没能履行好职责,使劳役民工死伤无数,此乃我之二过也;移民屯边,建设新秦中的宏图大略因此半途而废,是我失职之三也。此三者足以让我受戮,我有何面目向先皇交代呢?”……众人默默无言。孟姜女不知是在赞扬他还是在讽刺他,愤愤不平地说:“你们都不要劝了,以前若说我仅仅是对他产生点误会,那么现在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我只能说,这世上就是有江河倒流,我都不会相信有人能够说服你蒙恬。好吧,人各为其主,你还有什么要求,尽快说。” 蒙恬听得出来,这是在挖苦他。没有办法,正如孟姜女所说,什么都不会让蒙恬有所改变。蒙恬眉头紧皱,思忖无语,继而舒眉如常,遂再次说:“我恳求你们把骄阳给我带走。” “不,我不走,你不走,凭什么要我走?”骄阳不同意。只见孟姜女打个手势,几个义军头领轻施功夫,骄阳便软绵绵失去知觉。孟姜女望着蒙恬又问一句:“那么,你的家人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和官兵打一仗救出他们?”蒙恬摇头道:“不必了,尽忠吧!这就是我蒙氏家族的归宿。” “虎毒还不食子,你就甘心看着两个公子也跟你去赴死?”孟姜女毫不客气地这样质问他。蒙恬仍然不为所动:“我无以为报,怨只怨他们就这个命,出生在一个忠君报国的家族里!尤其是男儿,更应当义无反顾!” “撤!”黑暗中孟姜女一声令下,咏霞哭喊着哥哥,被众人挟着离去。金针最后一个站起来,对蒙恬说:“蒙将军,您的忠肝义胆令小女感动,你且安生待着,等我回到京城,立刻面见皇兄,陈说利害,绝不让他再干傻事。”蒙恬诧异地问:“你是谁?”瑶仙公主把金针拉上窗棂:“走吧,金针公主,你这个皇上的亲妹子也许真有那么大的面子,可我看如今这世道,还是自己救自己的好!” “新皇的妹妹……”此刻来人已经离去,无人再回答蒙恬的话了。

相互倾轧

回到家中,赵高看见了他不愿再见到的常青光,他几乎没认出这个乞丐般的男子。常青光目光呆滞,形容憔悴,过去一脸稠密的胡须没有了,头发也掉落得稀疏不堪,尤其是那挺拔的腰杆一下子弯曲得如同一个佝偻病人。见赵高进入家门,常青光急忙跪地磕头:“奴才常青光给主人磕头。”他说话的声音竟然变得这样难听。赵高讥诮常青光:“这是谁呀?哎哟,好大的人物。我这府门还没有重修,你怎么能进得来?我的门太小了吧?”常青光低垂着头,不敢抬起,道:“求主人收留常青光……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哎哟,我怕呀!”赵高打趣:“怎么啦?俪妃娘娘搂着该有多舒坦!好不销魂哟!怎么,这身子掏空了?”常青光无话说,只是垂头不语。原来,常青光自那次被钟离山阉割之后,他艰难地活了下来,养好了伤口,一个人乞讨着赶回京城。这半年来,常青光想了很多,可他仍然在幻想着奇迹会再次发生。至于他曾经背叛过的两个人,他终于想明白了,赵高是不该背叛的,而俪妃不值得一提。按理说到了这个份上,常青光应该隐居江湖、销声匿迹,但他受不了那样的清苦,更忘不了权力和富贵对他的诱惑。常青光幻想着赵高一定会再次原谅他,因此他厚颜无耻地走进了咸阳,走进了赵府…… 赵高没再说什么,倒背着双手进了堂屋。此时,赵高已经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他要尽快探明俪妃身边是谁在为她出谋划策……而常青光侥幸地以为赵高同意了他的请求,却 8fc7." >过来一个下人,轻声说:“走吧,常将军,赵大人可是个善人。” 一间厅堂内,专门给常青光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有。常青光吃得那个舒坦呀!吃过以后,凉席榻上,常青光躺在上头,舒舒坦坦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马鞭给重重抽醒了,睁开眼却看见俪妃狰狞地举着马鞭。旁边,赵高仍然低声下气地对俪妃说:“娘娘,我早就说过,常青光是您的家奴,我只好将他交给您,由您来惩罚,这才是为奴的规矩。娘娘,高先走了!” “好,你先去吧!” 俪妃表现得异常冷静。此刻,这个女人内心只有仇恨,她已经忘却此前自己是在装疯卖傻,面对糟蹋女儿和凌辱自己的禽兽,她已经不顾一切了……面对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俪妃,常青光绝望地喊道:“主人,你不能这样待我……”赵高是什么时候走的,俪妃已经全然不知。她此刻只有仇恨,只有屈辱,但俪妃根本就没有想过,赵高凭什么会解送她的仇人并亲自送上门来?然而,赵高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窥探到了一切,包括俪妃身边那个不离左右的陆奎。第二天,在京城郊外,常青光的尸骸抛落在那里,正被野狗撕吃着…… 金针公主也已经回到了宫中,她有自己心中的大事,她只想说服哥哥胡亥,尽快救出蒙恬将军,给大秦王朝留下这个擎天铁柱。这天,金针径直去找哥哥胡亥,却被宫门卫士拦挡住,进不了皇帝寝宫。赵高趾高气扬地走进宫门,旁若无人,边上宫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跪地磕头。赵高直闯二世皇帝寝宫,见到胡亥正在和妃子们调情,赵高面无表情,喝退左右:“下去。”宫人们小心谨慎地退出,从锦帐里伸出胡亥的脑袋,问道:“赵高,你不是叫朕早朝吧?天气暖和时,你说朕不必早朝,今天这样冷,你……”胡亥见赵高气色不对劲,收敛住自己,他很怕赵高的这副嘴脸。赵高不卑不亢,道:“陛下,天子不朝自有不朝的好处,目的是要让大臣们永远明白,上天之子的威仪是不能随便窥视的。先帝在世时,以征讨四方诸侯树威德,陛下自然不必和先帝比。威德只能是杀几个重臣,杀几个兄弟姐妹,要不然,谁还把你放在眼里。”胡亥称赞道:“对对,此言有理。还有何事?一并奏来。”赵高侃侃道来:“陛下,有两件大事必须要做了,刻不容缓。” 胡亥拉开锦帐,连连说:“你说吧,朕听着呢。”赵高不悦地瞪着胡亥身边那个衣衫不整的妃子,妃子吓得赶紧低头,从另一边溜下榻去。胡亥看着自己的爱妃衣衫不整,如此狼狈,心存怜爱。赵高道:“陛下,蒙恬至今还在阳周关押着呢,陛下看……”胡亥沉吟,心说:这赵高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高不悦地说:“陛下,您没听见?”胡亥道:“哦,这蒙恬……朕看就放了他吧?朕不是已经即位了么?” 赵高早有对策:“陛下此言差矣,想那蒙恬在军中威望哪个能比?他不高兴振臂一呼,陛下,您这皇帝也就当到头了,蒙恬他心里只有你兄扶苏。据密使回奏,蒙恬独自一人居住一座院落,正堂供奉着扶苏的牌位,整日门庭若市,接待达官贵人,私养各路义士。臣观他心怀叵测,迟早要反,望陛下早作定夺,以除后患。”胡亥半信半疑:“哦,似此这般当如何?” “陛下,蒙恬位高权重,没有您的谕旨,谁能动得了他!”胡亥犹豫一下:“那就准旨!” 胡亥对朝臣所奏军国大事早已厌烦透顶,没有多少耐心听他们大放厥词。他希望赵高赶紧离去,刚才小爱妃肯定不高兴了……但赵高却还有事禀报:“陛下,丞相大人近来一直嚷着要见你,还在背后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幽怨很深呀!据密使奏报,丞相大人跟蒙恬过从甚密,千里之外互通书信,他压根儿和咱们就不一心,肯定要背叛陛下您。李丞相私下一直说陛下您能力平平,依高看,他这丞相不能再当了。” 胡亥惊异地说:“他怎能这样……先帝遗诏可是他一手改的呀?”赵高添油加醋道:“陛下别忘了,李斯连自己同门师兄都迫害致死,何况他人。”胡亥惊问:“师兄?何人是李斯师兄?” “韩非子呀,那可是我国杰出的法家人物。”胡亥不得不征询他的意见:“那你说对李斯该怎么办?”赵高随口道:“先撤掉他的丞相一职,外放他地任官。” “此事先缓一步再议,不过,丞相一职将来由谁来担当合适?”赵高沉吟:“陛下,您说呢?”胡亥终于明白了……

饮恨阳周

使者金成像个幽灵似的又到了阳周,使刚刚宁静的阳周再次掀起波澜。裨将王离迎接:“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说罢跪地接旨。只见金成脸色阴沉,展旨宣道: 代将军王离,妄自辜负朕一片天心,攘逆不力,贼首至今仍囿于阳周,乱北地,扰上郡。暂革去将军职,降二级留用,以观后效。钦此! 王离交出虎符令,躬身叩谢:“谢万岁!……请问大使,这虎符令交给谁?”使者金成傲慢地说:“你这不是废话么。”说着一把夺过,道:“走,去会会朝廷钦犯蒙恬!”王离应诺:“是,大人!”一行人沿着长廊向关押蒙恬的院落而去。金成冷漠的眼光扫视着一切,心中大为不满:“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朝廷钦犯竟然为他安排一座独门小院,你不如让他当宰相得了!”看见使者金成手里拎着一罐御酒,大家心知肚明,知道那绝不是犒劳蒙恬的御酒。 牢房内,蒙恬一人面壁而坐,前面供奉着始皇和公子扶苏的牌位。蒙恬从容地说:“该来的都来了,‘密使’大人好辛苦哟!”金成微微一愣,但马上又镇定下来,遂上前抱拳施以一礼:“君之过错多得很,还有,你弟弟蒙毅也有大罪,法及内史……蒙恬听旨。”使者展旨宣道: 蒙恬身居北地、上郡十余年,不思报效皇恩,竟私结异党,拥扶苏,犯谋逆罪如下:阻挠朕袭登大宝,怨言不止,暗生背志,数罪论处,死有余辜。着即赐药酒自尽,新帝悯念体恤仁德有嘉,挥泪而舍。钦此! 蒙恬禁不住哈哈大笑:“数罪论处……”金成心里有些发虚,抱剑环叩:“将军,请上路吧!”蒙恬头发花白,旁若无人,神情恬淡:“原来杀人的理由竟如此苍白无力,莫须有之罪……该结束了,该有结果了!”金成非常满足:“你以为呐?你罪过太多,况且蒙毅死罪,连坐于你。” 蒙恬喟然叹息:“自从我祖父起,功劳诚信累积大秦三代人。现在,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被囚,但靠我的威望还是有能力反叛的,但我蒙家没有那样的忤逆之子,就是被冤死也要恪守忠信义气,绝不背叛国家、背叛皇上,否则就会有辱先祖教化,辱没我蒙氏门庭,绝不能令先主失望。我蒙氏一家对君王忠贞不贰反遭斩杀,这一定是有邪臣作逆谋乱,是内部倾轧的缘故……臣蒙恬坦言,臣的一生即便从初入伍开始查起,绝对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臣奏请皇上亲自派人查证,今天臣所说这些话,并非求皇上免于追究,而是愿意以死相谏,求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愿他们生活得更好。” 这位京都使者,也就是金成,默然地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内心不免升起一丝怜悯之情:“行,就算你是当今盖世英雄,可此刻又能怎样呢?”蒙恬倔强地道:“然也。恬,自认坐行无愧于天下!”金成道:“我只是一个传诏旨给将军的使者,将军的话我是没有资格转述给皇上的。当然,你虽已是将死之人,但我还是有言相告,将军与令弟太惹眼了,大小官吏无不妒忌,更何况你誓死拥戴扶苏乎!”蒙恬喟叹:“忠心事君而受宠,何错之有?真乃小人之逻辑,媚俗之态!”金成讥讽道:“君无愧于大秦,不照样受诛?始皇皇子二十多,无论哪个来当皇帝都可以,重要的是咱们为臣子的当想到自己的富贵荣华,是不,将军?”蒙恬反驳道:“哼!真乃小人得志之嘴脸,豺狼当道之腔调,不愧是赵高一手教出。我倒要看看,似你等禽兽不如之人能得意几时?” 使者金成满脸通红:“大将军,你还是赶快上路吧,再迟一迟,扶苏公子怕又要投胎走了,让先帝在地下传位于他吧。”使者将药酒放置于蒙恬近前。蒙恬轻蔑地看了一眼毒酒罐,冷笑说:“那有何惧,多谢新皇还能成全让我留个全尸。”话说至此,远处再次传来黑风汗血宝马凄婉的嘶鸣声,蒙恬意识到该是去跟黑风马道别的时候了。蒙恬没有再搭理使者金成,而是冲他身边的王离说:“王将军,蒙恬不才,最后再行使一下职权怎么样?”王离畏之如虎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金成,面带难色地道:“将军,您是……”蒙恬笑了笑说:“我要是想离开阳周哪能等到今天,相信你们谁也拦不住的。我没有过高的要求,我只是想去看看黑风汗血宝马,它比人重义气得多,不信你们跟我去见识见识?”金成故意冲王离道:“王将军,他已是将死之人,那就满足他一次愿望吧。”金成寻思:能见识见识黑风汗血宝马固然不错,因为他非常赏识这匹黑风汗血马,而且他曾经被它踢伤过。一行人跟随白发飘然的蒙恬来到黑风汗血宝马近前,马工流着泪为蒙恬送来“马经”圣典。使者金成看到“马经”圣典,眼睛都红了,他早已听说过黑风汗血马离开这部“马经”是根本无法驯服的。黑风汗血马已经完全憔悴了,身上各个骨骼明显地突兀而起,以前黑油油的毛色不见了。但当它一眼看到主人向自己走来时,那斑斓猛虎似的眼睛顿时睁得雪亮,激动地嘶鸣一声,挣脱缰绳,腾空跃出马厩,来到蒙恬跟前。它完全像个孩子见到大人一般,围着蒙恬来回打转,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蒙恬热泪盈眶,一把抱住黑风汗血马,已是百感交集。 一切有关黑风马勇救自己、始皇赠宝典及宝马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蒙恬眼前,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蒙恬轻轻拍着黑风汗血马喃喃自语:“我最亲密的老朋友,你怎么能这样不善待自己呢?你让我怎能安心离你而去呢?”黑风马用嘴唇扯扯蒙恬衣角,蒙恬惨淡地笑笑,拍着黑风马的脸颊安慰道:“黑风马,老朋友,我没事,我要到远方去给先皇勤王护驾,暂时要和你分开。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听从马工的话,争取早日回到浑怀障去。唯有那里才有你的朋友,听见了吗?”黑风马大概是听懂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而始终站在蒙恬身后的使者金成则借机催逼道:“蒙将军,时辰到了,该上路了。”说着,将那罐毒酒呈在蒙恬跟前。 蒙恬仰天喟叹:“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片刻,凄然道:“恬罪行固当死矣,起临洮、至辽东,筑长城,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可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蒙恬说完,仰脖喝下毒酒,嘴里咯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而此刻,大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蒙恬身上,尤其是黑风马,急得更加难以自制,不断地嘶鸣、哀号,大滴的泪流出眼帘。马工忍住悲痛,竭力要拉住黑风马,生怕黑风马制造不必要的麻烦。马工带着哭腔劝说道:“黑风,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能在这里逞威,我们要回家去……”他一手扯缰,一手抱着养马“圣典”。谁知早就被那个始终惦记“圣典”的使者金成瞅准时机,施展上乘功夫,将养马“圣典”抢在手中,得意非凡地面对黑风汗血马,就要充当主人角色。他的企图是早已谋划好的,只要养马“圣典”拿在手上,黑风汗血马就会主动把自己当成新主人的。但他想错了,黑风马终于发怒了,众人眼看它腾跃而起,跳起老高,四蹄搅动,踩在使者金成的身上。任凭他武功再高,都没能躲过这一劫,一条腿和一只手受到重伤。金成惊呼一声,抢在他手里的养马“宝典”早已被噙在黑风马的嘴角。马工见状,下死力才将黑风马控制住,为保黑风汗血马平安,他只得翻身跃上马背,飞驰而去。 挥军灭敌、功耀千秋的一代名将蒙恬就这样悲壮地去了。一代巨子轰轰烈烈开场,却这样平淡无奇地逝去。李斯变节、赵高谋权,封建王朝之黑暗,皇权斗争之残酷,开边大将、英雄蒙恬终成为政治牺牲品。千古叹惋之际,后人有一阕词涌泉而出: 说你生而逢时能笼帝心;说你宠爱有加官居极品,取悦天心,顺时而动,似是人臣秘笈。把意志歃血抛洒九州大地;把王权高筑阴山辽北。从此,你伴随神秘让后人猜想,岂可措置,降胡王化,屯边移民自治,唯盼收获金色华年。 从来帝胄皇家难保绵绵,意外总在历史中发生,秦嬴靖难,无情猖獗,皇权随意措置。湮灭不了的是昨日史诗,遗憾像大山一样永恒。后来,你伴随秦皇被世人唾骂千年,毁誉参半,善恶参半,剩下孤忠一页,唯有长城为你佐证! 又有诗悼蒙恬曰: 春草离离墓道浸,千年塞下此冤沉。 生前造就笔千枝,难写孤臣一片心。 将士们眼看一代名将倒在阳周大营里,顿时哭声一片。呼啦啦数万将士跪满军营,使得王离等人根本无法控制。而金成身负重伤,致使黑衣团一时群龙无首,只好先抬起使者金成悄悄撤离了阳周。 将士们列队为蒙恬默哀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阳周百姓闻听噩耗早已将营门围个水泄不通,纷纷跪地为蒙恬插香燃纸,祈祷他早日超脱,灵魂早日得到安息。默哀结束,数万将士在田获、赵刚、冯世奋等人的带领下,给蒙恬将军找了一处能与扶苏公子相望的山冈,无比哀痛地将蒙恬下葬。三军将士自发地每人从几里路以外用头盔盛土掩埋将军,没有头盔的士兵则用战袍兜土而来。这个堆土掩埋的行动持续了好几日,一直到远方的将士人人都完成了掩埋将军的夙愿为止。坟丘堆得如同一座小山那样大,而阳周人民仍然络绎不绝地往坟山上堆土,以表达对蒙恬将军的爱戴。不久,由阳周人民发起,为蒙恬将军和扶苏公子各修建了一个纪念祠堂,绵延后世数百年。

后宫恩怨

二世皇帝胡亥终于册封俪妃为皇太后的尊号。俪妃倒是没有忘记自己装疯卖傻的事,她还得往下扮演好这个角色。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俪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高在那天亲自解送常青光进入后宫的那一刻,就已经窥探到了她是在装疯卖傻。 夜深人静,俪妃单独跟陆奎在一起时,高兴地跟陆奎碰了三杯酒以示庆贺,接着又问道:“下一步我们打算怎么办?”陆奎谨慎地说:“太后,您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按照你计议的,我们才刚刚开始。” “是这话,但这是在赵高没有识破你之前,你可以一用。现在他已经识破你了,所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免得突遭不测。”俪妃怔怔看着陆奎,她心里实在不甘,于是试探问道:“我的哥哥和弟弟听从我的安排老老实实回到封地,夹起尾巴做人,这难道还不够吗!他们心里很有怨言。再说,我也时时注意这些事情,怎么会让他识破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给你说吧,我是从赵高亲自解送常青光进宫那天看出来的。太后,您已经很危险了。”俪妃使劲摇摇头:“我不信……” 俪妃每天都会像大臣们上朝一样,按时到达朝堂。为了她的安全,赵高还专门派几个力气大的宫女“跟随”,以便随时“制服”她。她疯癫不羁,在偌大的宫殿里到处乱窜,大家都以为太后彻底疯傻掉了,唯有赵高时时留心着她的行踪。“站住!”赵高这天喊住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俪妃,本来正疯癫着的俪妃被赵高冷冰冰的喊声给吓住了,不由地停住脚步,跟随她的几个宫女急忙退后侍立。 赵高慢慢踱到俪妃跟前,不阴不阳地道:“我们的合作还远没有结束吧?”俪妃心跳加速,立时想起陆奎的担忧,命令自己赶紧疯……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赵高一字一顿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疯了,可我有专治疯癫的好药……来人,帮助太后吃药。”立刻有宫人上前架住俪妃,胡亥准备上朝时路过这里见母亲正奋力挣脱,遂惊讶地瞪着赵高,赵高赶紧说:“陛下,老臣找到一种专治疯癫的良药,吃了,太后就会好起来,大臣们都想听听太后临朝训政呢!”胡亥点头:“噢……应该……”俪妃看见了儿子,带着求救的眼神想喊救命,宫人将一块竹片插进她嘴里,使劲撬开嘴巴,嘴角鲜血慢慢流出。另一个宫人端起一碗汤药给俪妃灌服下去……胡亥见状自言自语道:“对,吃了药就会好的。”转身和赵高走向朝堂。服下汤药的俪妃已经神志不清,她现在不但真的疯了,而且连喊叫都已是不可能。 陆奎见俪妃被害成这样,一溜烟出宫要逃走,早被盯梢人捉拿到赵高面前。赵高非常欣赏地看着陆奎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背后高人!她已经彻底完蛋了,跟着我赵高干吧?我非常看中有才干的人,你是我遇到的唯一能猜到我下一步干什么的人,你真了不起,我还真舍不得杀你。”陆奎看着赵高,淡淡一笑:“赵大人,您高抬我了,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只不过想在太后跟前活得更好一点罢了。” “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你那样聪明,却为何要叫她冒这个险呢?她要是老老实实当她的太后,我赵高不会难为她的,而且还要尊重她。”陆奎沮丧地答道:“我劝过她,可她不甘心,她娘家人也在坏她的事。”赵高频频点头:“嗯,那她的哥哥和她弟弟回封地也是你的主意了?”陆奎点点头:“不错,我就是担心给她惹祸。” “你这样做就对了,至少还给他们家留下后人……我赵高钦佩有才能的人,我不杀你,去留全由着你。当然,想在我这干,欢迎。” “赵大人,谢过不杀之恩!经此一事,我也无心朝廷之事了,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了此一生。只是……”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你是不是担心我赵高不守信用,仍然会杀你?”陆奎摇头道:“生是一种苦难,死亦是彻底解脱,我倒不为我自己,只想恳求您让我带走她,照顾她……”赵高非常欣赏陆奎这一点,满口答应:“行,我真佩服你,忠心事主。咸阳郊外有一座幽静的宅子,你就带着她吧!”陆奎点头称是,他心里明白,赵高仍然不放心他…… 李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时常见到二世皇帝了,因为,赵高根本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尤其是二世胡亥又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只要能够饱食终日地跟妃子们厮混在一起也就够了,赵高巴不得他如此呢!为了达到让胡亥疏远大臣们的目的,赵高自然有他的.99lib?一套理论:既然是天子,怎么能日日跟凡人相见呢?于是,二世皇帝就可以不必日日上朝了,任何事情都由他赵高代转。由此赵高可以浏览到任何有关不利于他的奏疏,洞悉阖朝大臣们的动机,以便及早应对。 胡亥有时也想一些很切实际的问题,比如,自己如何能像父皇那样威震天下,尤其是“沙丘之谋”成功之后,面对下面大臣和自己兄弟姐妹们的议论,胡亥问赵高:“大臣们如何能信服于我?”赵高献计让胡亥辞退先帝跟前的老臣,又打压一些年轻臣子。从此,胡亥该杀该罚不问事由,赵高自然能罗列出好多罪名,连坐的不计其数,一时恐怖笼罩王朝上下,人人自危。 此时,陈胜、吴广已揭竿而起,攻城略地,天下震动。各处豪杰或响应或纷起而自立,称王拜侯皆叛秦。三川郡李由那里也是民怒盈涂、群盗纷起。李斯见如此下去终不是办法,想面见二世皇帝陈说利害,但每日来到宫门时都被挡回,却不知何故。赵高为了搞倒李斯,极神秘地对二世皇帝说:“陛下,乱军吴广西掠三川郡,虽章邯还在奋力剿贼,而丞相的儿子李由不但坐视不管,还暗中资助粮秣,使盗贼势力大增,竟与章邯之劲旅势均力敌。陛下,李斯父子不能再重用了,望陛下裁夺。” “啊——”秦二世闻听大吃一惊:“这事如何能隐瞒如此之深?”赵高幽幽道:“因为人家是丞相,统揽一切,擅权独断,陛下和高命休矣!” “那还不赶快撤下他的丞相一职?” “这个权利暂时还在陛下之手,迟一步恐怕就没有陛下什么事了。”很快,二世胡亥颁旨撤去李斯的丞相一职。

腰斩李斯

自从“沙丘之谋”以后,李斯可以说是节节败退,他的想法一次也没能得逞,赵高总是在利用秦二世压制他。李斯心想:难道就让这得来不易的荣华富贵付之东流吗?他苦心经营一生的、天下楷模式的侯门贵戚难道就能眼看着毁掉吗?不行,万万不能。已经不是丞相的李斯太在乎得来不易的荣华富贵,仍然日日到宫门要求见二世皇帝。李斯想着哪怕只能见上二世皇帝一面,他就会改变现在的不利处境。他有充分的把握…… 宫廷内的大臣多数是些新面孔,他们对待李斯,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装作不认识,匆匆出入。李斯只好求到一位过去追随自己的朝中大臣,把已经写好的奏疏托付给此人转呈皇上。李斯做梦也没想到,他参奏赵高罪行的折子,在不到半个时辰就让赵高本人看到。赵高咬牙切齿道:“好哇!我本想留你一条老命,如此看来,我赵高还是太仁慈了……”他把李斯的参奏和前日李斯儿子已经战死三川郡的奏报统统压起来,重新又给李斯编造好了罪行,这才到甘泉宫去见秦二世……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李斯,闲来无事,乘坐着一驾马车出游到咸阳郊外,一座十分悠闲的宅子出现在枫林边上,非常别致。宅子静得出奇,似乎好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李斯对随从说:“还不如把这宅子买下来,安安静静养老,避开那些是是非非。”说话间,却见宅门洞开,一个文静的汉子推着轮车走出户外。轮车上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妇人,看情形不像是一般人家。那汉子一边和妇人说着什么,一边推着轮车沿着一条小路走来。这人正是陆奎,轮车上端坐的是俪妃。李斯当场竟没有认出是俪妃,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已经是瘦弱而憔悴,面目全非,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女儿金针回宫后一直郁郁寡欢,曾经到这里看望过她,并告诉她说要出走江湖,去寻找兰园以及义军队伍…… 陆奎每天要在这个时候把俪妃推出来让她晒晒太阳,就像绿叶离不开阳光。陆奎很早就打算在俪妃身边行走,却总是因为俪妃跟前“能人”太多,根本显不出他陆奎的才能。直到“沙丘之谋”以后,很多人都投靠了赵高,俪妃身边没人了,俪妃这才开始留意到他,见他面容清秀,俩人简单聊了几句,俪妃这才感觉到此人不俗,是个“人才”。陆奎谋事准确,但就是一直担心此时俪妃已不是赵高的对手,劝她撒手。俪妃怎能甘心,加上娘家哥哥、弟弟从中撺掇,事情竟然被搞得越来越糟…… 李斯只是出于好奇,随便地问道:“这位兄弟可是这里的主人?”陆奎稍稍留意一下李斯的眼神,心中已经有所评判……于是他款款回答道:“主非主,而人却独处。” “噢……”李斯频频点头,赞道:“真乃一好去处也!人生得如此归宿足矣。” “李丞相所言不错。”陆奎并未停留,边说边按照以往的节奏缓慢向前推着轮车。车上的妇人也不为李斯所动,木偶一般,目光追逐于钻入枫林中的强烈阳光。李斯也是那样并排走在轮车旁,其情形像与亲密无间的密友在散步。“吾观老丞相并非缺这样一个宅子,所缺者乃心静也……”李斯闻言颇感意外,不由上下打量一番,是啊,或?99lib.许正如此人所言,我是该急流勇退。李斯款款笑谓:“卿所言或许正是老夫所求了,能否赐教?”陆奎爽朗而答:“我乃无才学之人,空活世上。不过,人生难就难在只知进而不思退。孰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弄得两败俱伤呢!” 李斯心中陡然间沉浮不定,道:“此言极是,吾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呢?嗨!真是难呀,亦如老夫苟活延年,却不如后生悟得透彻,惭愧呀!敢问兄弟能否替老夫指一明道?” “小生哪里敢。”陆奎继续向前,回顾一眼李斯,已经看出李斯满脸暮气,近日必遭祸端,不由内心揪起,道:“小生斗胆进一言,您赶紧避祸,其祸不远矣……”说完,匆匆推车前去。李斯被惊得目瞪口呆,想喊又觉不便。看顾前后左右,远处林外只有自己的马车在等候着。来到车旁,李斯上?车坐定,随从驾喝一声,马车返回府里。 老远,见府门口几十名官兵进出巡视,李斯叫一声不好,果然被那男子言中。有心转身避开逃走,可一家老小又能逃到哪里去?李斯心一横道:也罢,是祸躲不过……刚刚下车,一名宦官展旨宣道:皇上有旨,逮李斯下狱……李斯赶紧跪地接旨,却并无下文,过来几个军士,给李斯戴上枷锁…… 赵高非常满意地去“看望”李斯。李斯被单独关押在一座监狱里,这里历来是关押犯重罪的朝臣和王公贵族的地方,其他人没有资格。“李丞相,别来无恙噢!”赵高趾高气扬地走进监牢,身后随行着一帮子“鹰犬”。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可憎,他身后还跟着那位告密者——受李斯重托的朝中大臣。赵高手里拿着那份参奏,不无挖苦地读着里面的内容,最后神气地说:“老丞相,你的才学不愧是天下无双啊!可惜呀可惜。”李斯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仰天长叹,喟然道:“老夫认输了,早就该激流勇退,我把权势和富贵看得太重了……”李斯老泪纵横。赵高听得很满意:“你终于肯认输了?”李斯点点头。赵高道:“已经迟之又迟了,我现在不杀你都无法说服我自己了。” “这我知道,那就放过我的家人吧。”李斯满脸哀求,这让赵高非常满足:“堂堂一国丞相终于肯向我赵高哀求了。可你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放过他们我赵高能睡安稳觉吗?我的丞相啊,你怎么反应这么迟钝呢!要是咱们回到咸阳你就甘愿学王翦做一个种田翁,兴许我赵高也就放过你了。” “啊……”李斯绝望地大喊着:“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屈服于你,扶苏、蒙恬不死,你谁也杀不了。我李斯今生做错的最大一件事情就是和你这条恶狗一道害储君、杀忠良。” “你说对了,其实你当时不答应,我和俪妃那傻女人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惜你还是丢不开权势和富贵,这丞相之位是你们爹妈给你打造的金饭碗吗?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投机钻营,妒陷他人,为达到个人目的,将自己师兄迫害致死。你的师兄韩非子为人正直,一身正气,我的这些才学就是偷偷求教于他的。你看韩非子是你仕途上的拦路虎,所以你才下狠招害死了他。韩非子也算是我的半个师父,我这也是为师报仇了!” 李斯惊讶地瞪圆双眼,无法置信地道:“不,这不可能,师兄他从来不教像你这样心肠歹毒的学生……” “住口!”赵高厉声喝道:“你也配谴责我!告诉你,比起你我赵高差远了。你仗着始皇信奉法家学说,假手诛杀了多少学子,这些血债莫不是都要始皇来为你扛吗?我赵高至少还没你这样卑鄙下流,你已经虚伪到极点了。”李斯沉默了……他紧闭双眼,缄口默言,无声的泪浸着花白的胡须…… 赵高临走时得意地说:“老伙计,你这一走,我赵高就没了对手,可是很寂寞的……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不然你死也不会瞑目的,你的儿子李由已经战死了,是让反贼项梁杀死的,按理他应该是为国尽忠,可现在不行呀,在那个傻二世眼里,他仍然是和你这个老子一起谋反的帮凶!还有,你那天无意间碰到的那个轮车上的呆婆子你肯定不知道她是谁吧?告诉你吧,她就是我们‘沙丘之谋’的最佳搭档俪妃娘娘,有些事情最好交给我赵高保管,那就是‘沙丘之谋’的秘密。哈哈哈……”狰狞可畏的笑声在空中久久回荡……李斯呆若木鸡,心像被刀搅动一般奇痛!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后,李斯附和赵高伪造遗诏,立少子胡亥为帝。赵高篡权后施展阴谋,诬陷丞相李斯谋反。临刑前,李斯仰望长空,长叹一声:“仓鼠上越高,摔越远也。”腰斩李斯那天,次子也是身披重枷和李斯抱头痛哭。李斯喃喃自语般向儿子忏悔:“是我害了你们……” 第四十八回 一门忠烈二世殒命 赵高必死蒙恬归葬 赵高要斩草除根,把罪恶的双手伸向了蒙恬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他逼迫二世皇帝自裁,以换取当关中王,见此梦无法做下去,赵高搬出子婴作挡箭牌。兰园、骄阳几路人马策应诱杀了赵高,此时秦亡。兰园和骄阳带着孩子来到阳周祭奠扶苏、蒙恬亡灵。骄阳做主将蒙恬的战袍、盔甲、战靴带回浑怀障筑坟归葬。

马后庄之痛

赵高在庆幸宫廷争斗胜利的同时,眼前时常浮现着一个个瞠目结舌的面庞。始皇一死,他把秦王朝这些拔尖人物统统斗败了,扶苏、蒙恬、李斯、蒙毅,再算上那个俪妃……跟这些人斗多过瘾,多有劲!最终他还要对付二世胡亥这个傻蛋。现在他觉得跟这个傻蛋斗都有点儿掉价。 赵高猛然想起一件事,蒙恬还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他向京都使者金成打问清楚了,知道他们娘仨都还在马后庄被看管着,赵高心里一阵后怕。金成那只受伤的胳膊也已经痊愈,腿伤虽已好,但留下点残疾。赵高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金成自然懂得什么意思,立即带人直扑阳周马后庄。赵高生怕别人打马虎眼,其实也是不相信外人,遂把自己的女婿阎乐也打发过去。据阳周反馈回的消息说,蒙恬的夫人和两个儿子被囚,吃喝都是阳周的百姓自觉送来,甚至有的士兵还在暗中接济。这足以说明,只要这些人振臂高呼,定然会八方有人响应。这是赵高无法容忍的,他在内心发着誓愿:我要让你们送不成!金成和阎乐一同来到马后庄,庄上民众警惕的眼神告诉了他们此处绝非是京城,于是,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先想办法把蒙恬的两个儿子弄出来再下手。马后庄边上就有一座兵营,阎乐着一身官服向前来围观的群众宣读着皇帝昭告: 蒙恬将军遭人陷害身死,现已查明均系冤枉。有鉴于不能使将军蒙不白之冤,现予以平反。其两个儿子可荫庇承袭阳周军中要职,着即施行,以显新君之恩眷。钦此! 百姓们闻听一下子欢呼而起,真是苍天有眼,将军得以昭雪了……马莲莲和她的两个儿子也激动地热泪盈眶,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娘,新皇允许我们参军了。”当天一队官兵退出了马后庄,第二天一大早,另一队官兵来到马后庄,道:“阳周中军大营,王离将军已经搭好祭奠台,接两位公子过去接任军职,顺便祭拜将军亡灵。请二位速速起行。”蒙靖、蒙宪欢天喜地奔出大门分别登上两辆马车。马莲莲随后搭乘自家马车也一道前往。而那两辆马车并没有走同一条道,出发后不久,一辆向西,一辆向南,分别驶向军营的西门和南门。西门口马车停下来,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一把将车内的蒙靖拉下马车,边上一个黑衣客迅速宣读诏书: 蒙恬二子罪在其父逞威震主,恐将来于国不利,着即斩首示众。钦此! 蒙靖急道:“那昨日为我父鸣冤昭雪是怎么回事?” “昨天是假的,今天是真的。执行!”那汉子说完,早有刽子手在后面候着,挥刀斩去,可怜蒙靖无端受戮,有人将蒙靖的人头接了,插在营门高秆之上。而南门驶来蒙宪,也遭到同样厄运……马莲莲眼见有异,去阳周怎么分别驶去就近军营,遂急忙追赶,看到的却是南门、西门自己的两个儿子身首异处的惨景。马夫人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打击,……茫然四顾,这天下之大哪还有她容身之地,遂绝望地一头栽入营门口水井。待众人急救而起,马莲莲早已魂归天外……

指鹿为马

阎乐把在阳周马后庄任务完成的结果回奏赵高,赵高并没显出太高兴的样子,嘴里却自言自语道:“该是验证一切的时候了……”女婿意在讨赏,却不知岳丈何故作如此说,遂问道:“父亲要验证什么?”赵高幽幽道:“你去给我牵一头鹿来,我要给皇上送份厚礼……”女婿更为诧异……但看到赵高狰狞的神情,只好缄口默言,不敢相问。 阎乐牵着一头雄鹿,和岳丈赵高一同走进朝堂。近年来,新任赵丞相有好多与众不同之处,常常令人匪夷所思,大家早已习惯了。面对赵高翁婿俩的出场,大家不知道何故,神情复杂,只能静观其变,莫非雄鹿也要同大家一起来“参政议政”?好在好多天没见到年轻的皇帝了,大家总要关心关心。胡亥眼圈黑黑的,神情显得无精打采,哈欠连天,内套腰间不知错系了哪个妃子的艳丽腰带。最终胡亥看见了赵高和阎乐牵着雄鹿走进朝堂,惊讶地扑哧笑了:“丞相你这是……” “陛下,这是老臣敬献给您的一匹宝马良驹,是我昨天才刚刚得到的。” 聪明的大臣们已经猜出赵高想要干啥,早就思谋好对策。胡亥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丞相,你咋这么会开玩笑,这明明是一头鹿么,你怎么说是一匹马?”胡亥还以为赵高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孰料赵高很认真地说:“臣所献者绝对是宝马良驹,不是鹿!藏书网不信你问问大臣们。” “众位爱卿,这是马还是鹿?”愚蠢的二世还是意识不到赵高的用心。内中一个大臣出班道:“陛下,这的确是马。”跟着有几位也随声附和:“是的,陛下,的确是马,您再仔细看看。”二世皇帝睁大双眼,瞪着这头还在阎乐手里乱挣的雄鹿,神情一片茫然。 突然,内中又跳出一人,带着愤怒且挑衅的神情大声说:“陛下,这 7684." >的确是一头鹿……”赵高哼声道:“我说这是马……”立刻有两个卫士上前抓住刚才说真话的人,那人被带出朝堂。二世惊讶地张着嘴巴,似乎明白了。赵高声色俱厉道:“似这等以说假话为能事的人,重在挑拨我等君臣关系,绝不能允许他如此张狂。”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惨叫,众臣们吓得毛骨悚然…… 二世胡亥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下朝后,他正心神不定地准备上舆回宫,阎乐却跑过来说:“陛下,您得朝那边走,望夷宫您好些日子没去了……”二世胡亥突然想发火,但最终发现这发火的对象不对,身边所有的侍卫、宫人就归此人统辖,哪个是肯听皇上的。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思念着几个爱妃,来到望夷宫。这里又是一班他不认识的妃子,前后夹击地侍候着二世皇帝,风骚迷人地挑逗着二世,妃子、宫女们已经完全一丝不挂了,早将二世皇帝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此时,函谷关已经危在旦夕,义军昼夜不停地进攻,章邯不得不派司马欣回京请求皇上派兵增援。但司马欣连赵高这一级都难以见到,更何况是二世皇帝。等了数日不见动静,却听来了许多有关赵高擅权害政、残害大臣的消息,又得知,现在天下群雄四起,战事连绵,而那个二世皇帝只知道和妃子、宫女们欢乐,吓得司马欣一溜烟跑回函谷关,禀明实情。章邯眼见无力回天,只 597d." >好挂起白旗降了义军。 函谷关一放水,各路义军势如破竹,不日兵临咸阳城下。

二世殒命

此时的秦王朝已经是战乱频仍,各地豪杰纷纷揭竿而起或是结盟抗秦。先前的陈胜、吴广已经灰飞烟灭,新的更大势力正在拼抢秦国这块蛋糕。这一切,二世皇帝还丝毫不知情,他在望夷宫又有了爱妃,便不再思念舆回宫的妃子了,整天除了跟妃子们调情,就是装腔作势出去打猎。二世皇帝打猎的水平实在是一般,既不愿意追赶野兽,又不愿意骑马,只是拿着弓箭到处乱射。在这以前,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曾失手射杀了好几位牧苑饲工。赵高等人当时还恭维他箭法精准,天下第一。但是,此次他就不那么幸运了,他再次将一名饲工射杀……只见阎乐立刻上前收缴了他的兵刃和弓箭,威吓道:“陛下,你擅射人亡,按照秦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律令,您要坐罪论处。”二世皇帝一听惊骇地不知所措。阎乐就像押解嫌犯那样,把二世皇帝押回咸阳内宫。 此时,赵高已经私下和义军首领联络上,意欲和解。赵高一厢情愿地想逼迫二世皇帝退位,以换取义军放弃围攻咸阳城,但义军们不置可否。于是,赵高又提出说他可以让二世皇帝的人头即刻悬在城头,条件是义军必须先退出咸阳二十里。义军首领们相商后表示同意。义军遂退后二十里。 人家已经摆出友好姿态来,赵高就不得不表示一下了。仍然是这个阎乐,他冷默地在履行着职责,见赵高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阎乐感到一种少有的压力,遂为难之色溢于言表。二世皇帝丝毫不相信赵高会造反……而就在此时,阎乐带人杀气腾腾冲进宫来:“无道昏君,你欺母杀兄,矫诏篡位,残害忠良,已经是天怒人怨、逼民造反,今天我阎乐要为民除害!”气氛十分紧张,二世皇帝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最后只问一句:“我能见见丞相么?”阎乐摇摇头:“不行。”眼看城外不可收拾,胡亥想得开:“这样吧,皇帝我也不当了,只求给我一块封邑,当个郡王也行!”阎乐继续摇头:“不行。”胡亥进一步降低要求:“王爵不行,但求能给个万户侯足矣。”阎乐不耐烦地摇头:“不行。”胡亥极其悲哀,“但做一个平头百姓总还可以吧?请你转告丞相大人,他会答应的。”阎乐冷笑道:“我就是奉丞相之命来的,也是为天下人除害来的。现在说再多的话也无济于事了。”说完,手下人一拥而上绑缚二世皇帝,砍下他的头高高悬于咸阳城头。阎乐对城下围城的义军首领们高声喊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无道昏君二世胡亥。”此时,二世皇帝的头还在悬发下滴血晃悠,尸身却已被抛落城下…… 二世皇帝已经身死,城下各部义军首领没有任何反应。赵高派射手射下去的信函也不见对方回应……手下谋士道:“刘季、张良、钟离山等人都是乌合之众,又各不统属,想来也是不战自乱,我们且不管他们,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不如试探一下群臣,您要准备登基了!”赵高听到此言,眼睛都瞪直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我赵高有当皇帝的一天?我可以当皇帝?他在众幕僚眼中看到了鼓励和赞许……当他亲自拿着玉玺走上丹墀时,竟然没有一个大臣肯进大殿。众大臣沉默着,显然赵高是想再次玩“指鹿为马”的游戏,但这次大家铁了心不再跟他玩了。突然,一个不要命的大臣跳起来喊:“二世皇帝再不济也是君,你的女婿公然杀了他……”赵高反应极快,厉声呼喝:“什么?这贼,还把老夫也蒙在鼓里,把阎乐给我抓起来。”立刻有人过来缴了阎乐的兵器,阎乐有口莫辩被卫士押走了……这事也就这么不欢而散。 回到家,众谋士又是一阵忙乱,出主意想办法,认为赵高完全不必操之过急:先找一个嬴家宗室子弟扶上皇帝位,现在群雄四起,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以观望为要……经过今天朝堂上意外受挫,赵高才真正体会到了谋士的作用。大家终于找出始皇帝堂兄有个儿子叫子婴。大家还在议论,赵高就已经断然做了决定,并亲自登门跪拜在子婴的脚下,却把一心想过平安日子的子婴给吓坏了……当日以銮驾将子婴载入宫里,群臣拜谒朝堂,山呼万岁!子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皇帝。其实子婴是极不情愿的,他眼见秦王朝风雨飘摇,认为不逢乱世,哪有我子婴什么事?没有外人时,子婴便和他的两个儿子讨论这件事,子婴道:“一旦赵高渡过难关,情况有所好转,我一门命休矣……”父子三人苦思不得要领。门下人来报说有人要登门见驾…… 子婴来到会客厅,见来者是两个女主。这正是兰园和骄阳,她俩纳头拜见子婴:“民女兰园、骄阳参见新皇陛下!”子婴急忙前趋一步,搀起二女:“敢问二位夫人何事?非要亲登我府不可?” “民女冒死前来先给我朝新皇表示祝贺。民女乃公子扶苏之如夫人,望新皇海涵。” “民女骄阳乃蒙恬将军之如夫人,冒昧打扰。”至此,子婴已基本猜到二女因何而来了。他朝四下看看,府内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于是抬手示意道:“你二人不必多说,先在我府中藏身几日。其余的事情我定会有安排。”兰园、骄阳会意。随后,兰园和骄阳又将钟离山引荐给子婴。钟离山趋前一步拜道:“钟离山拜见我朝新皇!如不见弃,愿随身效命……”子婴早就观此人不俗,是个能堪大用之人,遂轻声道:“义士请随我来……” 三日后的朝堂朝贺对于赵高来说非常重要,他想打好子婴这张王牌,和手下思考着仪式的种种细节,借子婴之手来控制这些大臣们……新皇登基要有个程序,首先要做的就是沐浴更衣、祭奠太庙,然后才能到朝堂受百官朝贺。这个极为关键的日子终于到来,百官们都等候在朝堂。快要到午时,新帝该沐浴结束了吧?但却仍不见踪影。赵高嘴上说不忙,?要给新帝充足的时间,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着急。大臣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着,城外的义军还时不时来几声冲天雷子。天下人似乎都在着急,而不急的只有子婴……赵高终于熬不住,派人去催,回话说马上来,但仍迟迟不见身影。再派人去催,仍然是马上就到,但朝堂门口却还是迟迟不见帝影。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新帝要有所行动,连一向十分谨慎的赵高也麻痹大意,心里想,你子婴还没当上皇帝就摆这么大谱,干脆亲自去看看…… 近来,女婿阎乐生闷气,不好好给赵高干,原因就是前日差点让赵高耍两面派给杀掉,今天赌气就不来朝堂了。赵高身边显得很孤单,随身带了十来个跑腿的来到子婴府中。门卫老早就候着赵高,于是高声唱喏:“丞相大人觐见——”声音拖了老长。赵高就跟没听见一样,安顿手下,你们在门口等我,自己一个人如入无人之境,走进府内。里头的人自然是在请君入瓮,堂屋上端只有子婴一个人坐在那里,见赵丞相亲自登门,只是坦然地说:“丞相怎么亲自来……”赵高当即发火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上朝?有什么问题吗?” 子婴并未回话,却从侧面上来五六个人,有子婴的两个儿子,有兰园和骄阳,最要命的是钟离山,上来就点了赵高的穴道,使他不能动弹:“……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呀?”赵高的腔调完全变了,这才是他真正害怕时的腔调,那一刻,他的恐怖达到了极点。“赵丞相,别来无恙啊?”兰园来到赵高面前:“你不应该忘记我吧!”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其实赵高已经认出这个女子正是“沙丘之谋”的主要见证人兰园,他想象不到这些人怎么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出现在这个地方。兰园继续道:“你这人其实也是个大好人,总算把‘沙丘之谋’的合作者们都除掉了,不用再麻烦我们了。” 兰园闪开一面,另一侧走来骄阳,这两个俏丽的女子一左一右像欣赏刚刚猎到的猎物那样欣赏着赵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赵丞相,今天总算见到你了。”赵高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时不时还?99lib.怒视着坐在对面的子婴:“子婴,我赵高再不济也是扶你登基的功臣,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你真有那么好的心?”子婴凌厉地说道,“等你顺利地当上关中王,也就是我子婴的死期,你会毫不客气地把我献给城外的义军,对不对?” 赵高语塞。此时,从后面上来两个小孩子,分别扑进兰园和骄阳的怀抱。子婴亲自过来为赵高介绍说:“到这个份儿上,不给你介绍清楚,也就真的委屈你了。兰园娘娘抱着的是公子扶苏的儿子,你不知道吧?骄阳公主抱着的是蒙恬将军的儿子,你更不会知道吧?那么现在你去死就不再感到遗憾了!”赵高瞪大双眼,惊恐地四顾,期望自己的人能够立刻出现…… 一只绞索迅速套在赵高的脖子上,他恐怖地大喊:“不,你们不能这样——”赵高被高高吊起,霎时魂归天外。“这样死太便宜他了……”有人感叹道,子婴听到后幽幽道:“只能这样解决了,免得节外生枝……我们的对手太厉害了!”大家无不感慨。望着眼前的兰园和骄阳,子婴问:“你二人有何打算?”兰园亲吻着自己的儿子说:“回阳周,给公子守墓……”骄阳也是那样亲吻着儿子道:“我也一样。不过我要用将军的盔甲、战袍、战靴,在浑怀障筑一座新坟。”众人不解地望着这个异族女子,骄阳继续说道:“我以为浑怀障才是他魂归的地方,因为将军在那里投入太多的精力,建设了一个新秦中,成为后世之楷模!”众人无不称赞:“是呀,是该为将军在那里建一座丰碑!” “嫂子,我会经常去看望你和哥哥的。”子婴不解:“怎么,你,叫她嫂子……”兰园说道:“是蒙家收养了我,不然的话,这世上哪有我兰园。”众人听罢无不嗟叹…… 第四十九回 南桥山军民祭英灵 浑怀障骄阳主修坟 骄阳公主仍在打听黑风汗血宝马的下落……她在收拾蒙恬将军的遗物时,发现了始皇帝当年带给蒙恬的那份“托孤”信函,顿时悔恨交加……京都使者金成一直在寻访黑风马的下落,骄阳将蒙恬的遗物运抵浑怀障时,黑风马和仇敌同时在此出现,黑风为救小主人而死。骄阳做主,将黑风马葬于兵沟蒙恬衣冠冢下……

凭吊南桥山

结束了京城咸阳的复仇行动,兰园带着儿子苏阳、骄阳带着儿子蒙阳一同前往阳周,找寻扶苏和蒙恬的遗物。这时候的阳周已今非昔比,王离早在一年前受命赴前线,去救援即将被西楚军项羽攻破的城池。阳周只留守不足五千人马,附近义军见有机可乘,联络阳周城内义士里应外合夺取了阳周。 这支义军队伍由詹佑杰和瑶仙公主等领导,他们联合田获、冯世奋、蒙祥云和赵刚等人,一时间把义军队伍扩大了好几倍。自从扶苏和蒙恬死后,以前那些自动逃散的士兵,听到田获、赵刚已经加盟义军,便纷纷来投。 占领阳周的第二藏书网天,由义军首领们倡议,设立秋十月十五日为靖难日,届时,三军要在南桥山麓举行声势浩大的祭奠活动。这支义军队伍不比寻常,纪律严明,秋毫不犯,完全有蒙恬部属之遗风。众人四下打听兰园和骄阳的下落,尤其是田获等人,向义军发布命令,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兰园和骄阳的下落。詹佑杰道:“这有何难,把这则消息向全国发布,她二人听到一定会回来的。”就在此时,风闻赵高在子婴府被绞杀,各地秦军便纷纷放下武器向义军投降,阳周城也是一片欢腾。这个恶贼终于得到了报应。 此时,风风火火驶入一名百户,手里拿着一纸公函禀报说:“各位首领,咸阳公告!”一个首领展开看时,就见上面写道: 各路义军,秦新君子婴已赐死,秦亡。在如此大快人心之时,吾辈须努力,进一步搜剿嬴氏贵族残渣余孽。希望各路义军尽早归附各地新王节制,切勿以门庭属旅为念,顾全大局,开创吾华夏之新纪元。

楚怀王

众人传阅完后面面相觑:怎么把子婴也给杀了……怎么说他也是杀佞臣赵高有功,献咸阳城在前呀!正在赶往阳周的兰园和骄阳听到了要在秋十月十五日为扶苏和蒙恬举行凭吊活动的消息,心情无比激动,猜测这都是詹佑杰、田获他们有心。兰园和骄阳每人带三个仆从,在钟离山的护卫下,分乘两辆马车连夜赶往阳周。她们一路风餐露宿,免不了要遇到那些山毛贼的骚扰,幸好有钟离山在护佑,山毛贼自然是作鸟兽散。 十月十五日很快来到。这天,附近民众早早来到南桥山,他们各自带着祭祀用品在等候那个时刻的到来。万名义军排着整齐的队伍走上南桥山,随后四面布开。这时走来各路义军首领,伫立在墓前。田获担当祭司,詹佑杰致悼词,整个南桥山静寂无声。 凭吊活动正要往下进行,突然外面山下传来人们激动地欢呼声:“兰园娘娘和将军夫人回来参加祭奠活动喽!”这一喊声震动了整个南桥山,人们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山下,就见两辆马车已经停稳,车帘打开,分别走下了兰园和骄阳。她们每人带着自己的儿子,刚下车,就让自己的孩子给这偌大的南桥山跪磕了三个头,旁边伫立着铁塔一般的汉子钟离山。百姓们果见二位夫人及时赶回,主动让开一条山道,众首领见状,纷纷朝两位夫人走来。“二位嫂夫人,你们果真及时赶到了。”田获激动地抱起苏阳,蒙祥云冲过去抱起小弟弟蒙阳,高兴地使劲儿亲了几口。兰园和骄阳分别跟众位首领打着招呼,南桥山暂时处于小小的骚动,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在祭司带领下,大家一块儿先祭奠了轩辕老祖,然后分成两拨,由兰园带人跪在了公子扶苏墓前,由骄阳领头跪在了蒙恬墓前,分别祭拜。 整个南桥山下,民众们济济一堂,一些退伍老兵不辞劳苦赶来凭吊;好几万凭吊者静静跪伏于南桥山的山上山下,深切哀悼公子和将军。民众们早就把扶苏视为太子,口口声声都是“太子殿下”。 大家念及蒙恬将军和扶苏公子的德行功绩,无不惋惜,引来哭声一片。祭奠活动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兰园带着儿子一直跪在扶苏墓前,骄阳带着儿子一直跪在蒙恬墓前,分别接受士兵和百姓们的祭拜。祭拜队伍里,有的人几年前就亲眼目睹了太子扶苏在月光下横剑自杀的情景,无不嗟叹。士兵们则讲述着将军服毒自尽那天,黑风汗血马这个灵性尤物,为复仇差点踩死京都使者的惊险一幕。守候在墓前的骄阳听得真切,打算待祭奠结束后,就去打听黑风汗血马的下落。 恰在此时,一声熟悉的马嘶鸣声响彻南桥山,众人循声望去,山下驰来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马,正是黑风汗血宝马。祭拜人众再次给这匹拥有传奇色彩的天下神驹让开一条道。马背上那位养马工急扯马缰,“吁——”黑风马稍稍慢了下来,待马工下了马背,然后自己仍然一溜小跑来到蒙恬墓前,先是在骄阳怀里蹭了一下,然后静静卧下来,顿时泪流满面。 祭奠活动场面庄重、气势恢弘。活动结束后,兰园和骄阳开始整理扶苏和蒙恬的遗物,骄阳还牵着黑风汗血马,带着儿子蒙阳,前往马后庄祭吊了马莲莲和蒙靖、蒙宪。骄阳跪在这娘仨墓前失声痛哭,历诉思念、哀悼之情……

绵帛密函

搜集扶苏和蒙恬的遗物十分困难。田获发动自己的手下,尤其是那些老兵、军士们,经多方打听,总算找到了蒙恬的马靴、战袍以及头盔,这些遗物其实是被几个有心的老兵所收藏,这才得以保存下来。骄阳将其视为至宝,悉心加以保管。 在阳周住了一些时日,眼见大雁南归,秋尽冬来,骄阳告别兰园,准备返回浑怀障。临行前,田获等人劝说道:“浑怀障地处偏僻,过去刚刚有些起色却因为阳周之事而变得没了生气,嫂子还不如就带着蒙阳住在阳周,大家也好相互有个照应。”骄阳坚决地说:“你们大概忘了,将军生前对建设新秦中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寄予那么高的期望,现在他虽说已经入殓了,但他那颗壮志未酬的忠心我相信仍然在浑怀障、在兵沟那片热土上,我一定要回去,我要为将军守制,为他表明心迹。”这下轮到田获缄默不言了,并且还生出一分惭愧:“对不起,嫂嫂,我也跟你们一块去。”瑶仙公主倒是坦然,本来就打算回她的兰花苑,于是冲着詹佑杰说:“走,我们也跟夫人一道回去。浑怀障与兰花苑近在咫尺,平时我们跟夫人也好有个照应。”詹佑杰自然无话可说,点头应答。 詹佑杰、瑶仙公主、田获等一行人,还有一些老兵,牵着黑风汗血马正准备告别兰园时,小将蒙祥云把骄阳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她说:“婶娘,这是几年前埋葬叔父时,我从他内衣口袋里收起来的……”说着,蒙祥云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绢帛,骄阳看时,见其上这样写道: 蒙恬奉诏:公子扶苏乃国储,悉心维护,善加庇佑。朕百年后,由你辅佐扶苏登基大宝,立稳时局,平稳过渡,则大秦中兴,国祚延绵。望卿不负朕托。嬴政亲书 骄阳看完此书,失神地任由漠风吹落绢帛,早已是泪满襟湿。兰园、田获等人不知何故,只听蒙祥云喊着骄阳说:“婶娘,您怎么了?”骄阳吃力地扶着马车车辕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詹佑杰拾起绢帛,看完后递给田获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份始皇私人信函,怎么能不在其他信函里呢?又是什么时候写来的?”众人传阅完毕,兰园看后也是一脸哀戚,躲在一边默默流泪。过后,又闪身过来劝骄阳说:“嫂子,您就别悲伤了,怨只怨他俩的命……” 詹佑杰分析道:“这上面没有日期,表明是始皇情急之下写好让人代转的。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物……难道是扶苏自己?”田获不断地摇头说:“不可能,既然是公子带来的,缘何他会看不到这封密函?倘若看到,那他当时还会听一个使者的话去自杀吗?” “哎,慢着。”詹佑杰想起一件事:“你们不是说当时将军回府去取一样东西么?莫非将军所取之物正是此密函?这就足以证明,公子只是知道有此密函,但却不知道具体内容,对吧?当时将军为阻拦公子自杀,肯定要出示这样一份密函,也唯有这样才能阻止公子行此愚忠。唉!事情就是这样令人抱恨终天,大秦帝国之命运也就因此而被改变。” “……不要再说了!”骄阳和兰园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哀,再次失声痛哭起来,众人也跟着默默流泪。过一会儿,骄阳郑重地收起密函,藏在贴胸处,这才擦干眼泪向兰园他们告别。一行人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返回兵沟浑怀障。

死亡的阴谋

多次从死亡线上逃回来的京都使者金成,其实早已领教过蒙恬手下人的厉害,同时亦领教了黑风汗血马的厉害。赵高突然被人处死,黑衣团自然也就树倒猢狲散,虽说还有个庚辰将军把持,但此人行事过于武断专横,好多手下都弃他而去,黑衣团的历史使命终于走到头了。一直听命于赵高的金成眼见赵高死于非命,心下发慌,竟病急乱投医地投靠了已经逃出咸阳城的庚辰。此时的庚辰已回到了自己过去的领地,占据一小片山地,收敛起他当年的野性。但对于金成的见面礼,即有关黑风汗血马的消息他却极为关注,决心据为己有。“好兄弟,谢谢你还记着哥哥,从今往后,有我庚辰一块馍馍,就有你半块。放心吧!天下人他奈何不了我们的。”庚辰搂着从京城掠来的宫女,撕吃一块黄羊大腿,抿着小烧酒,在漆黑的山洞里,一双眼睛闪着贼光,瞪着金成傻笑。 金成虽说恢复了一些体能,但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神气。是夜,庚辰催他尽快打听黑风汗血马的消息,并发誓一定要得到这匹宝马良驹。但从金成的内心来说,黑风马的机智和复仇意识仍然令他心有余悸。不久,外间传闻,在阳周给蒙恬、扶苏举行大型祭奠活动时,黑风汗血马曾回到过阳周,庚辰一听大喜,就地整顿人马奔向阳周。等他们的大队人马来到阳周时便傻眼了,数万义军纪律严明,在阳周四面布防,哪里有庚辰的可乘之机。金成只好扮成讨饭的,秘密靠近义军军营。金成过去一直是一身黑衣装扮,可当他真正脱下黑衣出现在阳周大街上时,竟没人会注意到这个昔日的杀手。金成留心打问了好几天,哪里有黑风汗血马的影子。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听到骄阳要回浑怀障给蒙恬修墓的消息,庚辰闻讯一跃而起,得意地说:“这可是天赐良机,说不定在那里能打探到黑风汗血马的消息,大家准备出发。”仇敌再次瞄准了黑风汗血马。 当骄阳他们的车骑离开阳周时,庚辰、金成等人就紧紧尾随其后。田获是在中途时与骄阳分手的,他是要走近道渡河去看望西提修屠王。庚辰一行紧随车驾又走了两天,可那个詹佑杰还是没有和骄阳他们分开,这怎么办?庚辰总共也就百十个人,而詹佑杰所部就有百十号人马,再加上骄阳的五六十个随从,明显自己处于劣势。庚辰不断埋怨金成,金成却不高兴地说:“我为打听她们此行不知费了多少周折,谁知道会有人护送呢!再跟一段路看看再说。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出招的好。人倒好对付,特别是那匹马……” “不就是一匹马么,有啥了不起。”庚辰不以为然,金成淡然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庚辰很不高兴,心里说老子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阵势没见过,不就是一匹马么,难不成比人还可怕?心里那样想,可嘴上却说:“别的你就不用管了,你只是给我们提供地点,看看在什么地方下手合适。” 在整个北地郡、上郡一带,没有谁能比金成更了解、更熟悉这里的地形了。金成首先想到了风扬谷,就是那个当年劫杀公子扶苏的地方,他把脑袋一偏,说:“跟我走,地方真有一个……”说完,先拐进一条崎岖山路。但站在高处的庚辰和自己的几个手下却明显地看到前面那匹黑风汗血马带着一行人马向另一个山谷进发了,并且,黑风马在前面跑,骄阳和随从们在后面追,双方都不明白黑风马究竟想干什么。庚辰瞪着金成,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人疯了还是马惊了……”金成也是不明底蕴,就听庚辰下令道:“追——”一彪人马眼看就要暴露给对方,金成忙劝阻道:“将军,不能追,这样会暴露我们行踪的。”庚辰不以为然地说:“暴露了正好有利于老子打劫,看谁能把老子怎么样。”金成极力劝阻:“据在下所知,风扬谷是通往兵沟浑怀障的必经之路……要是上了那匹马的当可就晚了。”庚辰轻蔑地说:“不就是一匹马么,给我追!只要追上它,我有的是办法。驾——” “哎……不能这样!”金成不得不尾随其后,以防不测。 风扬谷对于黑风汗血马来说也并不陌生,一路走来,凭它天性的预感,此次兵沟浑怀障之行非常危险。它凭自己的灵性,早就嗅到了后面那些杂马生涩难闻的体味……不行,我得把他们带出危险地带。要不然,我的女主人和少主人……黑风汗血马的这些思想有谁能懂,于是,它突然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把双方人马都搞糊涂了。骄阳大声喊道:“黑风,黑风,听话……”马工更着急了,他赶紧连呼带喊地朝黑风追过去,后面的马队紧随其后。唯有詹佑杰和瑶仙公主强行喝令住了他们的坐骑,怎么一回事?他们惊讶地看着一脸焦急的骄阳。因为,从风扬谷的斜沟岔可就近拐上去往兰花苑的路,这里已经到了瑶仙公主他们要和骄阳分手的地方。瑶仙公主大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啦?黑风是怎么啦?”骄阳却勒不住自己的坐骑,道:“吁——我也不知道……黑风,黑风!”话没说完,已驶出一箭之地。很显然,在黑风汗血马面前,其他的劣等马都得绝对服从,并听命于黑风汗血马。 而詹佑杰突然意识到,黑风汗血马是个非常有灵性的牲畜,他马上作出反应,安顿瑶仙公主说:“瑶仙,你还是带着家人先回去,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瑶仙公主郑重地点点头说:“好吧,你赶紧去,注意保护骄阳娘儿俩。” “知道了!”詹佑杰说时,已经驶出好远。就在此时,他敏锐地发现了山冈上的一彪人马……詹佑杰终于明白黑风缘何要走相反方向,但瑶仙公主说不定会与敌人狭路相逢。詹佑杰心惊之下,只得勒马返回,追上瑶仙公主,让她带人隐蔽于山后。詹佑杰告诉瑶仙公主:“前面果然有敌人,你们必须等我回来,听见了吗?”瑶仙公主点头:“夫君,你要注意保护自己,我等着你。” “听见了!”就这样来回折腾,詹佑杰自然要慢了许多,等詹佑杰追出二里地,才发现前面什么也没有,目标已经丢失了……

荒野鏖战

金成由于领教过黑风汗血马的厉害,不敢怠慢,紧随庚辰人马追上去。他建议道:“既然追也不能盲目去追,必须分头堵截……” “这话我爱听……”庚辰在马上边跑边说,他冲金成做了个笑脸继续道:“这黑东西还真能跑……你说怎么堵就怎么堵。老二,带三十个人跟金成去。” “驾,驾——”追敌果然兵分两路,金成仗着自己熟悉地形,抄近道又返回风扬谷,因为他心里清楚,黑风只要能顺利甩掉追敌,肯定得重新返回风扬谷,方圆几十里,风扬谷是回兵沟浑怀障的必经之路。金成不得不佩服地暗自叫绝:黑风呀黑风,你可真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好马! 北地郡地势奇特,沟汊纵横,一条沟会分出若干个沟汊,尤其是兵沟浑怀障,地处黄河边上,更是深沟高垒,起伏不平,而风扬谷又是兵沟的一条支系,弯弯曲曲向着马兰花大草原南部蜿蜒而去…… 黑风专拣道路崎岖的地方走,但同时还要照顾到骄阳的双驾马车,眼见迟迟不能甩掉追敌,黑风心下着急,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随从和双驾马车。骄阳在马车里也是不解其意,心说:黑风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像疯了一样……她忍着颠簸,揭开窗帘喊马工道:“马工,去看看黑风马到底怎么了?”她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身后崎岖荒原上紧随着一队人马,显然是在追赶自己,她心惊之下恍然大悟道:“马工,我明白了,黑风马是带着我们躲闪追敌……”众人循声也看到了那些行为古怪的步骑,随从们一阵惊慌。有人小心问:“夫人,我们怎么办?”骄阳安慰大家道:“都不要害怕,继续跟着黑风马走,想办法一定要甩掉追敌。”小股人马只得继续跟着黑风马走,目前有理由相信,黑风汗血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再加上它对兵沟浑怀障西南一带地形非常熟悉,相信一时半会追敌不会追上来。 突然,咔嚓一声,骄阳乘坐的马车车轴因经不住崎岖山路的颠簸而折断。驾车人慌得“吁——”!马车再也不能动了。身边的人道:“夫人,这下糟了……”骄阳已经抱着蒙阳走出马车,焦急地下令道:“弃车走!”后面的追敌心下大喜,狂叫:“弟兄们,快点!他们的马车坏了。”这时,谁都没在意,跑在前面的黑风汗血马已经来到近前,突然张开嘴把骄阳怀里的蒙阳叼过,轻轻甩头放在自己的背上。小蒙阳还非常配合,赶紧抱紧黑风马的脖子,只是轻声喊了一声“娘”,黑风马哪里容他磨蹭,亮开四蹄跑没影了。众人正惊讶,就听身后追敌庚辰大喊:“那匹黑马跑了,快追!老三和你的弟兄们留下收拾这女人,记住,不得伤害她……”话锋被风扬谷的山风刮散了,响彻峡谷上空。 现在骄阳已经没有退路了,眼见黑风汗血马将儿子救走,目前生死也只能由天来决定。她在心里默念道:黑风呀黑风,你一定要带小主人逃出去!身边几个侍女已经恐慌地带上哭腔:“夫人,我害怕……” “不用怕,把你们手里的马鞭挥起来,打这些狗日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骄阳刷地抽出马背上的备刀,迎向来敌。 那个老三咋咋呼呼怪叫着,骑马迅速而至。马上汉子看见有四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突然抬手止住手下,立在了骄阳面前,然后是得意地仰天大笑:“哈哈……送上门来的美女焉能不要。弟兄们,千万不要伤害她们,快,把男人都给我统统杀光,杀呀!”骄阳也是挥刀大喊一声:“杀光这帮恶贼!”两下里顿时打在一块。骄阳身边护卫加侍女总共也就十多位,因为是拼死而战,顿时各个浑身生成一股杀气,毫无畏惧地跟敌人鏖战。随从队显然已处于下风,有几个随从身负重伤,有两个侍女被逮,横担于敌人马背上。骄阳仍然勇斗敌酋,边战边骂:“狗东西,凭什么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嘻嘻,我来告诉你,因为你太够味道,还是个匈奴公主,还因为黑风汗血马举世无双。宝马、美女,是个男人谁不爱……” 突然,那家伙身形像钉住在马背上一样,手里的清风剑也自动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山冈不远处传来一声叱咤:“狗贼,休得猖狂……”众人欣喜地看到詹佑杰立在山冈,再甩手,又是几个敌人被钉死在马背上,剩下的几个见状只好逃命。随从们顿时士气高昂,勇猛地上前取敌人的狗命。詹佑杰跳下马,惭愧地说道:“对不起,夫人,詹佑杰一时疏忽,差点误了您和众人的性命。”骄阳也深施一礼:“快不要这样说,幸亏你及时赶到。” “咦!夫人,蒙阳和黑风汗血马呢?”詹佑杰惊讶地问。 骄阳着急地说:“原来,黑风汗血马早就预见到有追敌,才带着我们往反方向走。后来,我们的马车坏了,黑风马救走蒙阳,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是这样……那我们快追。” “瑶仙公主呢?” “她没事,我让她在原地等我们。”骄阳令受伤的随从和侍女们按原路去找瑶仙公主,自己和詹佑杰带着另外几个扈从向着黑风汗血马离去的方向追去。

最后的救驾

蒙阳抱紧黑风汗血马的脖子,耳朵两边呼呼生风。黑风汗血马飞驰在风扬谷苍塬上,那些小小沟壑,黑风马很轻松地就能跨过,把后面的追敌甩出老远。直到现在,后面紧追不舍的庚辰总算明白了金成所言不虚,黑风汗血马果然与众不同。于是他更加舍不得放弃了,高声呼喝他的手下:“弟兄们加把劲儿,前面有金成他们拦着,快追!人野马更野,老子专会驾驭这些野性十足的东西。” 此刻,黑风汗血马专门跟后面的追敌兜圈子,但也突然发现风扬谷正前方一字排开几十匹马。马上骑士人手一件百目金鎏罩,甩出去足有丈长,可以相互绾结,使用灵活。有几个家伙还在马上练习抛物,百目金鎏罩老远就传来嗡嗡金属的回响。黑风汗血马突然闪身躲进几处丘陵,使得后面的追敌一下子失去目标。庚辰在马上气急败坏地问:“咦!马呢?你们追得黑风宝马呢……”手下挨了几马鞭,仍然看不到黑风的踪影。一个眼尖的家伙倒是看见了风扬谷堵截的人马。急忙喊道:“将军,咱们的人在那……”啪!庚辰挥手一鞭子,恶狠狠骂道:“他妈的黑风马也没了,还堵在那有何用。” 黑风汗血马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并不比金成差,风扬谷是通往兵沟浑怀障的必经之路,危急时刻,黑风汗血马首先想到的是少主的安危,于是擅自主张抢走蒙阳。现在眼看风扬谷有拦敌在前,它不能再蛮干了,于是闪身来到丘陵一侧,早已靠近崖边,甩头将背上的小蒙阳叼下来,轻轻嗅嗅,安慰着小蒙阳。小蒙阳也是面不改色,拍拍黑风汗血马的脸颊,抱住马头亲吻了一下。他发出幼稚的童音问:“黑风,黑风,谢谢你!可你现在要怎么样?”黑风汗血马警惕地朝来路看看,然后瞪着小蒙阳,又张嘴叨住小蒙阳的一条胳膊,把他提悬,沿着崖边往下放。起先小蒙阳还有所恐惧,待仔细一看,发现距离崖口不到一丈之处无端生成一棵柏树,像一把朝天的伞,小蒙阳懂事地配合着黑风汗血马的动作。黑风轻轻伸长脖子,最后干脆跪伏地上,把小蒙阳放在柏树上,嘴唇轻轻挨挨小蒙阳额头,然后突然腾身而起,飞驰出丘陵,重新出现在追敌面前。 正在殴打手下的庚辰一见黑风马,撂了马鞭,催促手下:“快,给我继续追……注意散开队形,打开百目金鎏罩,缠腿,藏书网套脖,滚肚带。都他妈的机灵点,伤着谁算谁倒霉,谁要是胆敢退后,老子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庚辰在马上一声呼哨,追敌散开队形将黑风驱赶进包围圈。黑风汗血马故意将所有敌人引到自己身边,它突然安静下来,定定立在风扬谷壑塬中央,前后围敌谨慎向前,慢慢在缩小包围圈。旁边不远处便是深谷峭壁,这原本是洪水的杰作,也是上苍赐给兵沟大地的一种美景。这里将是最后掩藏杀伐之声的地方,并由此很快就要将兵沟怀浑障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庚辰和对面的金成以及老二打着手势,相互喊叫着应对之策。“都别他妈的把百目金鎏罩当头巾,那是你们的武器,是专门用来捉这匹马的。”庚辰骂骂咧咧,向对面的金成招手,示意让他指挥部下:“给我胆子壮一点,你是不是让这畜生吓破胆了?”金成正在思忖着对付黑风马的办法,听到庚辰这无端的羞辱,非常生气。再看看眼前傲视众人的黑风汗血马那副凛然风骨,心头不由地生成一股仇恨,是对黑风马这畜生不尽的仇恨。他驱马猛然朝前跨出十多步,紧跟着老二的手下也随即靠前,使得包围圈进一步缩小。金成甩手,百目金鎏罩形成一块网,差不多勾到了黑风汗血马。其他人也如法炮制,纷纷甩出百目金鎏罩,这些东西掠过黑风汗血马头顶、身体且相互缠绕在一块。黑风汗血马突然变得极为温顺,任由这些对手们折腾。庚辰眼见黑风汗血宝马就要到手,得意地哈哈大笑,骂道:“狗日的黑风,老子以为你能耐得不行,最终还是我庚辰的坐骑。”庚辰已经不再理睬金成,认为他自始至终都在夸大其词。 金成密切注视着黑风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不明显的眼神。他不想理睬庚辰这个傲慢的家伙,但他的内心显然已受到很大打击,一是对黑风汗血马的耿耿于怀,一是对庚辰的不满。在庚辰和众多手下认为已经万无一失地逮住了黑风汗血马的同时,百十个敌人把各自手中所有的百目金鎏罩搭扣出几十根很长的丝质网线,横七竖八地搭满黑风汗血马的全身。黑风汗血马只有高昂的头颅露在外面,前后左右观察着这些恶徒们。庚辰指挥一个手下腾出手,向黑风汗血马抛去绳套,打算套牢黑风马,结果是一次次落空。庚辰实在看着憋气,亲自找来绳套,腾身跳上金鎏罩,向着黑风马靠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谩骂着。这个举动,别人可能没有意识到它的危险性,但金成却为庚辰捏着一把汗。 庚辰脚踩金鎏罩,就像一个杂耍者在空中完成着高难度动作。他在距离黑风汗血马只有丈八远的地方,甩出绳扣,庚辰得意地发现他的绳套成功套牢了黑风马。正想扭头向不远处的金成炫耀,还没等话说出来,就感觉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一根绳扣,正自惊异,绳扣却已越拉越紧。其实这正是他自己甩向黑风汗血马的绳套,只不过是绕着黑风马高昂的脖颈,又返回正好套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此刻的黑风马突然像着了魔一般,奋力腾空,早已钻出天罗地网,来回搅动,对方倒下去一片。而黑风汗血马着实要对付的正是这个敌酋,它哪里能放过他,同时它也看见那个金成,可惜躲得远远的。庚辰被黑风马猛扯绳扣,已是命悬一线,金成突然腾空而起,要来解救庚辰,他挥剑朝着黑风汗血马没头没脑地砍,却无法得手。金成简直受不了了,这匹举世无双的黑风汗血马,这匹令他既恐惧又仇恨的汗血马,他今天要亲手杀了它……庚辰眼见是没有活头了,众手下一阵惊呼,能够着的就拽住庚辰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喊道:“将军……大王……” 此刻,被基本控制住的黑风汗血马把所有的敌人牵扯在一块,使得他们一时根本无法脱身。金成趁机靠近,挥舞着青锋剑刺向黑风汗血马的胸腔,而黑风汗血马却故意把破绽露给他,青锋剑只插进寸深,任凭金成如何用力,剑身再也无法进入半分。金成不想错过这样的复仇机会,紧握剑柄,仍然奋力刺进。没成想,黑风汗血马使用的是苦肉计,猛地扭转身子,将毫无防备的金成甩出丈远,掉落于马蹄下,两个强劲敌酋分别被制服,然而,他们的手下眼见这般情形,更是不敢撒手,那些人十分后悔今天此行,更没想到的是黑风汗血马如此难对付。 黑风汗血马搅动得众敌酋胆战心惊,而来回扯锯的中心已靠近风扬谷崖边。黑风汗血马似乎觉得时机到了,突然它拼尽最后力量死死拖着众恶徒奔向悬崖……一声声惨叫响彻峡..谷……百目金鎏罩虽然起了制服黑风汗血马的决定性作用,但也束缚住恶徒们的手脚,使得他们到后来,眼看要葬身峡谷却无法脱身。崖塬上存活下来的都已被驽马和黑风汗血马的来回绞缠踩得伤痕累累。 骄阳和詹佑杰率领众扈从总算赶到了,见此场景,骄阳喊道:“天哪……我的蒙阳……还有黑风马……”当时就几乎晕过去了。詹佑杰呼喊着让手下照顾骄阳,自己直奔金成。詹佑杰一把提起已经奄奄一息的金成叱问:“狗东西,快说,那孩子和那匹黑风马在哪儿?” 金成神智已经不大清楚,有了语言障碍,得意地说:“什么孩子?那马的确是世上少见的宝马,是我金成弄死的。我胜了……”骄阳稍稍恢复了神智,扑上前来撕扯住金成,哭喊道:“你还我孩子,还我黑风宝马……你们这群恶徒,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你们害死了我的夫君,现在又要害死我们……”詹佑杰拉开她的手:“夫人,放开他吧,他已经死了……”骄阳仔细看时,金成果然已经瞳孔放大,身体慢慢僵直。詹佑杰让大家把这些俘虏看管起来,仔细询问当时黑风汗血马鏖战众恶徒的经过,都说没见黑风马背上有什么孩子,同时也确认出庚辰已死…… 山岚深处,崖塬边上,大家都在探头向着谷底窥探。詹佑杰下令:“大家散开,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没有一个人能肯定蒙阳还活着,大家都十分沮丧,生怕使得骄阳更为悲伤。 突然,隐约传来一声孩子的叫声:“娘——詹叔叔……” “孩子,我的蒙阳……”骄阳一阵惊喜,听到喊声的不止一个人。大家分头去找,果然在悬崖半腰一棵伸展出的柏树上找到了蒙阳。众人一阵惊喜地围着刚刚被拉上来的蒙阳问这问那。骄阳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生怕飞走似的。“蒙阳,我的蒙阳,你总算没事,没事就好……” “蒙阳,你怎么会下到那棵树上呢?”有人问。蒙阳答道:“是黑风马把我放上去的……” “啊,是黑风汗血马……”众人无不诧异,现在一切都已了然,黑风汗血马为救幼主,不仅把蒙阳藏起来,而且故意暴露自己,将追敌引离蒙阳藏身的地方。“快去找黑风汗血马……黑风汗血马这次救了我们所有人。”骄阳催促着,已是潸然泪下。詹佑杰认为必须找到能下到谷底的小道。此时,刚刚赶到兵沟浑怀障的田获也赶来,不住地给众位赔不是:“对不起,嫂夫人,让你受惊了!”在詹佑杰和田获等人的劝说下,除留下十多人看顾现场外,其他人暂时回到兵沟浑怀障休息。 第二天,骄阳带人亲自下到谷底给黑风汗血马收尸,带着冥纸贡品,按照给人祭奠的方式给黑风汗血马跪拜。其他人这才慢慢地把缠绕在黑风汗血马身上的百目金鎏罩取下来。黑风汗血马四条腿上、脖子上早已是伤痕累累,表明黑风汗血马为救幼主,硬是生拉硬扯地把纠缠它的敌人拖下这深不见底的大峡谷。 此时的浑怀障只有一些不愿回乡的老兵和部分戍边垦殖的各族移民,有近千人居住在浑怀障,大家听说将军夫人返回兵沟浑怀障,众人欢呼雀跃,周边各族人民闻讯也赶来相聚。羊圈儿媳妇热娜干脆就住在浑怀障,专门伺候悲痛中的骄阳母子俩。 蒙恬“衣冠冢”和黑风汗血马“忠良畜”两座坟茔的方位面向西北方,坐镇东南,寓意蒙恬将军抗击匈奴,保土守边疆。举行葬礼那天,从周边远处又来了数千各族部众。西提修屠王也跨河赶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漂亮的外甥女斯琴亚娜,决定嫁给田获的斯琴亚娜老早就在人群里搜寻田获的身影。 在近万名各族群众祭奠下,田获主持仪式,由祭司诵经祈祷,超度蒙恬亡灵,按照正式仪式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骄阳郑重其事地将蒙恬用过的兵器、战靴、头盔、战袍放置在棺椁内。蒙恬的衣冠冢下方十多步外就是黑风汗血宝马的墓穴。骄阳安排人们同样为黑风汗血马修筑了墓室,在十几个汉子搭手下,才将又高又大的黑风汗血宝马置入墓穴。黑风汗血马身上就覆盖着妇女们用解开的百目金鎏罩重新编织的金缕衣。在田获、詹佑杰等人坚持下,把庚辰和金成两个人的尸骨陪葬在黑风汗血马的蹄下,表明黑风汗血马勇战敌酋的英雄气概。在撒土掩埋前,骄阳当着众人再次宣读了始皇给蒙恬的那份私人密函…… 在一片哀乐声中,骄阳撒下第一把土,老兵们仍旧是找来头盔端土下葬。附近各部族人等也找来各式家当,都不忍用铁器取土。埋葬足足用了大半天时间才结束。两座新坟就这样坐落于兵沟浑怀障的一处黄泥冈上。骄阳郑重地将始皇私人信函收藏,传于后代。 骄阳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兵沟浑怀障,从此,兵沟浑怀障城一直是方圆几十里一座少有的集镇。大禹渡成为联络河西河东主要的水旱两栖码头,也联结着各部族亲如一家的民族亲情。儿子蒙阳十五岁那年进京求学,在朋友帮助下,找到淳于越的儿子淳于显,并拜为师。而潜心学习儒学的蒙阳,却瞒着母亲私下学习各门武学,尤其是兵法及兵要地理。“蒙氏从此不再修法习武”,这是骄阳当年埋葬蒙恬时就立下的规矩,但学有所成、一身文韬武略的蒙阳,在后来的岁月里,冲破这一规矩,又一次演绎出如同先辈们一样的人生壮举…… 初稿完于2009年12月8日 定稿于2010年8月8日 后记 蒙恬是华夏历史名人,他奉命完成了击匈奴、筑长城、修直道三项艰巨的军事工程,对维护秦疆域、百姓的安宁及反击匈奴贡献巨大。在他三十几年的生涯中,有十一年与戍边军民紧紧相依,在宁夏兵沟浑怀障驻守,这里已成为蒙恬的第二故乡;他为促进当时宁夏地区的农业发展,利用黄河青铜峡段水位落差,兴修水利,开渠灌溉,为开辟西北边疆、开辟宁夏奠定了基础。蒙恬是维护祖国统一、开发建设宁夏的第一人,也是宁夏历史名人。 从2002年起,我与宁夏兵沟旅游区的建设者们,在做好景区开发建设工作的基础上,便侧重挖掘兵沟厚重的历史文化,研究并探讨秦朝名将蒙恬及秦朝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并对宁夏兵沟浑怀障、秦名将蒙恬及周围延绵不断的秦、汉历史有了探究的冲动,总想听听那深埋在黄沙厚土下面的故事,想用文字将这段辉煌的历史演进过程记述下来。8年来,这成为我努力的方向,期间推出了《千古兵沟》一书,是我们一个时期工作的结果。2008年,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提出了宁夏九大主流文化,其中边塞军旅文化正是指开边大将蒙恬,并将其列入近年来文学创作的重点工程之一。为挖掘并塑造蒙恬这个历史人物,努力将其搬上银幕,这更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作为宁夏人,自小便对家乡有着特殊的感情。为传承宁夏悠久的历史文化,填补宁夏先秦文学创作的空白,丰富宁夏的历史名人,为宁夏“小省办大文化”的宏伟蓝图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同时也为了让人们能够了解开边大将蒙恬,遂有了撰写长篇历史小说 href='8509/im'>《开边大将蒙恬》的强烈愿望。 2009年冬天一个雪后的黄昏, href='8509/im'>《开边大将蒙恬》初稿终于完成,望着面前这摞厚厚的书稿,我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蒙恬的一生,是英雄的一生,是保国安民的一生,却又是短暂的一生;他含冤饮恨而死的那一刻就像流星一闪轰然而逝,久久回荡在我脑中,这个千古英雄的一生就这样走向终结。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带着一种崇敬、敦厚的信念,我对书稿进行细细推敲,数易其稿,现终于付梓。 写一部专门讲述蒙恬将军的历史小说,把握历史大背景、把握人物的性格与心理活动尤为重要,而这一切离不开他当时所处的时代。当时大秦帝国北方经常受到匈奴的掠夺,对秦政权构成威胁;而受秦始皇信任的蒙恬,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北定匈奴”的重任,这给了心怀忠君爱国思想的蒙恬以极大的施展空间。蒙恬是秦朝名将,有关蒙恬的作品又极少,这成为我创作的原因之一。为了更好地完成本书的创作,使漫射于字里行间的历史故事及对人性的分析与渲染,更符合现代人的视角与口味,我到过山东省蒙阴县蒙恬故里,来到陕西省绥德县蒙恬墓前,我跑遍了蒙恬生前所有活动过的地方,寻找有关蒙恬一生的蛛丝马迹,力求真实、准确、多角度地再现历史上的有“个性”的蒙恬;我不停地奔波于书店,在网上查阅与蒙恬有关的资料,真可谓千辛万苦。说老实话,写历史小说是很难把握的,如果“大话历史”或只是对历史的简单描述,而没有相应的故事情节进行串联不行。这其中的矛盾是可想而知的,这就要求我们在讲述历史及故事情节的取舍上要把握尺度、恰到好处。自从来到兵沟后,蒙恬的影子便深深地刻于我的心中,更是常常出现于我的梦境之中,仿佛是一种心灵上的契合,有时,半夜醒来,梦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自治区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杨春光同志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他多次聆听我的创作思路,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参考资料,在编写的过程中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并亲自为本书作序,令人感动;感谢黄河出版传媒集团为此书的出版给予的支持,马若飞先>藏书网生不惜花费休息时间,对书稿的编排结构提出了有价值的建议及宝贵的修改意见。还要感谢那些关注此书的创作并直接或间接为本书的写作与出版作出奉献的同事和朋友们。在这里,一并向他们表示衷心的谢意。 在兵沟的开发建设期间,我结识了远志,他对蒙恬也是有着相同的心迹,于是我们合力写下了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希望能通过此书给大家提供一个了解历史、了解蒙恬的渠道。尽管我们花费了不少心血,但由于水平有限,书中的不当之处在所难免,敬请专家和读者指正。 冯增秀 2010年9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