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荒谣》 帝还 邛泽,地处大荒东北一隅,其水年复一年地灌溉着沿岸地沃土,是北方百姓口中的母亲河。 隆兴六年春,毗邻东海的夏州与横亘雪原的北齐于邛泽之滨开战。 精于陆战的北齐铁骑引夏州水师过邛泽直逼北齐边界后,三万骑兵对其展开了惨绝人寰的猎杀。夏州士兵的血从马群和长枪上滚落,染尽岸堤继而渲满整个邛泽之水,人们绝望的**回响在兵器的碰撞和甲胄的摩擦声中。 那一天,日后被夏州称为历史上的国难日,十万夏州兵卒惨死于北齐铁蹄之下,只剩下零碎的内脏和散落遍地的残肢,夏州隆兴帝重伤,携数十残兵逃回王都朔方。 “雍儿,你想当王吗?”白袍傍身,满头雪白的中年男人卧在雍容华贵的寝殿里,满眼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面前一个娇小的人儿。细看,他那一尘不染的素衣之下,是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父皇,儿臣不想..."小孩听到中年男人平和的声音,却一下子慌了神,小脑袋不停地摇着,仿佛抗拒着话语中内容的侵袭,但结果却是无济于事。看着孩子如此模样,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随之伴随的却是一阵急促的喘息,还有他胸前漫开的鲜红。 “雍儿,你想。”孩子听到后,头摇得更加剧烈,而男人却笑得更加灿烂。“你的模样长得颇像你母亲,唯独这双眼睛和孤相似,只装得下整个天下,容不了一丝谎言。”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拂去孩儿双颊上的泪渍,那越来越近距离却在最后的一寸处停了下来,随后向下坠去。 男孩紧忙接住男人已经向下坠去的右手,但那原本早已干裂的手掌,如今连丝毫的温度都不复存留,男孩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泪腺决堤,眼泪疯了似地涌了出来。偌大的宫殿里盘桓着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周遭的金碧辉煌也多了一分人情味,但它却没有一点回应,在阵阵私语中显得那么无力又孤独。 当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当一堆宦官大臣女人涌进,哭声被淹没在嘈杂的吵闹声中,随之被淹没的还有那个不停啼哭的孩童。 似乎没人看到他一般,任由他跪在一侧放肆的哭泣,其他人却讨论着与之不相关的诸多事宜。“隆兴帝,薨!“当这话从一位年老宦官的嘴里冒出时,整个寝殿更是炸开了锅。 “陛下仙去,又没留下遗诏,这让我等如何是好啊?” “虽是未留下诏书,但按照世代帝王继承的规矩,理应让世子继承国业,代表先帝执掌夏州。” “胡说,他一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不就比我家衍儿早生了两年吗?凭什么是他!” “萱妃娘娘,请您慎言,好歹夏雍殿下也是先帝长子,先帝刚逝,您便说话如此放肆,是否太不将先帝和世子放在眼里。“ “哎呀,陈将军,你看我一介妇人,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我家衍儿比出身、才智,哪一样比不上你们口中的世子?就因为两年?” “其实萱妃娘娘也没说错,衍殿下就这几年的表现来说,与世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就表现来看,老朽认为衍殿下可能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李秀,你这个老贼,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和萱妃打得什么算盘,祖宗的规矩是如何便是如何,如果你们不服,明日早朝我们当堂问问满朝文武,这祖宗的规矩到底是比文略还是比长子继承。” “何老别动怒啊,您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也是为了先帝辛苦打下的江山考虑,毕竟世子如今未满七岁,母亲也不在身边,如此年纪,难承一国之任啊。” 那何老听罢停下了拭泪,正视着殿中众人,喝道:“老夫自夏州建国便辅佐历代先帝,至今已经五十八个年头,只要老夫在,昨日的世子就是明日的帝王,这件事便不用在讨论了。“ 群臣喑哑,左顾右盼。不久,其中一人抬头,道:“李大人也没有说错,世子年幼,除先帝外,生母养母都不在人世,如若称帝,执掌朝政确成问题。“ 他接着道:“不如,我们找个折中之法,既能按照何老所说之规矩,又能暂保我国之安稳。” “你说,以何法可达此效。”何老闷闷地,双眼充血却也满怀狐疑。 此人作揖,回:“立世子为帝,萱妃辅其朝政,待世子年过十六,当自理国事,何老意下如何?” 众人若有所思,后缓缓点头,遂看向面前这位持杖立身的老翁,不久,待他缓缓点头后,众人才好似松了一口气。 “那就按此法行事,萱妃娘娘你意下如何?” 妖艳美妇一颦,笑道:“何老都说好,我当然没意见啊。”没人看到,她的双瞳在与之前那人双目相接之后,面颊上盛开出了更灿烂的笑颜。 这个意见得到了当堂众人的肯定后,隆兴帝去世的事实仿佛也没了之前的沉重感。 他们讨论着即位的后续事宜时,诚然忘了,那个未来就是他们君王的人,现在不过是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孤独的九岁孩童,那个将来不久就会坐在朝堂的一国之君,如今却在大殿一侧的角落里无助地啼哭。 还有几日便是登基大典。夏雍同何老漫步于后宫莲池内。 “殿下,三日后便是您的登基大典,准备好了吗?” 夏雍摇头,“没有,老师,相比起父亲的生死,帝王之位于我真的不重要。“ 何老呵呵笑道:“殿下,您还年轻,不知道王位的重要性,特别是在如果这个时代,北有北齐、南有伯服,西方西周、北狄皆虎视眈眈,我夏州背邻东海资源丰富,难免别国侵扰。先帝北征目的不是为了征服,而是想缔造一个盛世。“ “但是所谓的盛世,让父亲丢掉了性命,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当你觉得你为之努力的东西的重要性超过了你失去的东西的时候,那你做的就是对的。” “还有一点,殿下,即日起您就是夏州的帝君,虽然您仍是少年,但是王上就该有王上的心性与度量,政坛上说要如履薄冰也不为过。切勿孩子气用事,想想你父王生前如何理事,你自幼跟随在他身边,就算其根本不知,模子也已经有个大概吧。在你这后宫之中你可以是个孩子,但在那初元殿上您就一定要有着君王的样子。” 夏雍停步,侧身作揖,“谢谢老师教诲,弟子明白。“ 何老听闻后抬起手,微笑着,脸上的褶皱层层堆叠,他轻声道:“殿下长大了。“ 夏雍嘴角上翘,可能是最后一次把那份本该属于童年的稚嫩表露在他的面颊上,只是一瞬那么短,就陷入了貌似永恒的寒冬。 夏雍松开原本搀扶着何老的双手,挺身向初元殿方向走去,何老紧步跟上,一路上众仆皆伏。 隆兴六年秋,隆兴帝薨于夏州都城朔方乾阳宫。同年深秋,夏州先帝不过九岁的长子夏雍,继承其夏州王位,立年号为——天和。其弟夏衍之母萱妃,垂帘听政,辅助国事。 北有不速客 当初隆兴帝去世的消息就已然将整个大荒境内的宁静打破,如今世子即位的称帝的谣传落成现实,这个整个天下最富饶的国度被一个人们眼中的黄口小儿收入囊中,九岁的夏雍成为了市井百姓口中不厌其烦的谈资。 “当世的夏州帝君听说极为聪慧,出生便伴有异象,朝中皆称他从小就可是君王的料啊。” “你哪儿道听途说的消息,天生异象?是,那小孩一出生就把他母亲克死了,养母养至其四岁也未逃死劫。这种人当我们夏州的帝王,这国运怕是要断送在他手上了。” “谁说不是呢,不然也不可能从四岁起隆兴帝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这不,连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被克死了,他倒是捡了他爷爷和父亲费尽心血打下的江山。” “我愿下注,这天和帝君,不出二十年必定夭折,帝王宫深似海,他除了朝中些许老臣,更是举目无亲,说不定哪天就...” “我赌,那用得了二十年,十年足矣。” 堂中附和声一片,众人纷纷要来纸墨,签名画押。 “我愿下注一百骨贝。” 从堂侧角落里传来一声吆喝,整个堂座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唯独那声音在梁间盘旋。众人四望,寻找着这个声音的来源,当大家的目光注视到坐在角落的那个男子时,更惊叹于其俊朗的外貌。 一身的黑色长袍如长夜般苍茫而深邃,脸庞轮廓分明,面如冠玉,眼如朗星,唇若涂脂。他缓缓站起,长身玉立,两鬓的发丝自然垂下,像极四月暖春中的飘絮,他红唇微开,露出白净的牙齿。这醉人的笑颜好似将这间街市上平凡无奇的客栈修饰成为雪原上的禅庙,恬静而又神秘,他的脚侧躺着一只散发着绚丽宝光的盒子。 “这位公子,您可是要拿一百骨贝来下注?” 男子听罢,只是微微点头。 问话人咽下一口唾沫,自嘲道:“不怕您笑话,我们这些穷人下注都是按石贝计算,您一下子拿出一百骨贝,就算您赢了,我们也赔不起您呀。”言罢,众人附和。 片刻沉默后,男子薄唇轻咧,“输了不用你们赔。” 众人听后长舒一口浊气,“那公子想赌什么?” “五年之内,你们口中的黄口小儿,当今的天和帝君,必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堂中已然没了那男子的身影,余留下满堂的惊叹,满梁的余笑,还有桌上一袋沉甸甸的钱币。 朔方乾阳后宫中,夏雍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廊外何老正倾身恭候。 “陛下,如今坊间传闻四起,流言蜚语版本无数,其中中伤陛下者十有七八。” “老师,那些传闻孤也听过些许,多属无稽之谈,登不了大雅之堂。再说,谣言越多,代表百姓对孤好奇心切,那些慕名前来的商客们所带来的利益可比那些所谓的流言更有更有作用。” 何老听闻后,暗自点头,笑道:“陛下能如此考虑国事轻重,老夫叹服。” “老师不必如此,萱妃娘娘起来了吗?” “禀陛下,萱妃早已前往初元殿。” “她倒是急不可耐。” 话落,夏雍只是淡淡一笑,廊外人更是没了声响,空荡荡的房间里唯独衣饰摩擦划过皮肤的声响。 辰时,夏雍坐于乾阳宫主殿初元大殿上,身侧是早已梳妆打扮,浓妆艳抹的萱妃。 大臣在一阵的作揖朝拜之后,未等夏雍开口,萱妃便是说到:“有请北齐使臣。” 一瞬间,整个朝堂便议论纷纷,随着宦官一声长喝,大堂逐渐恢复安静,后左侧一大臣站出,躬身道:“萱妃娘娘,陛下还在王座上,陛下尚未开口,您却如此行事,将陛下置于何地?何况您请的可是那北原上的登徒子?他们可是我们夏州的死敌!您又将先帝置于何地?” 夏雍开口道:“请吧,萱妃娘娘的客人总也不能怠慢。” “陛下!” “不必多言。” 少许片刻,殿外传来宦官尖利的传话,“北齐使臣到!” 朝阳上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汇聚在殿门处,只见一黑衣男子双手捧着一只嵌满宝石的盒子,宝气十足,与殿上的朱甍碧瓦、雕阑玉砌遥相呼应。那使臣着黑袍,飘然若仙,移步至殿中,向夏雍行礼后,朗声道:“见过夏州天和帝君,愿陛下福寿延绵,江山稳固。” 夏雍的双手不时拽紧了王座的扶手,“北齐使臣怎么称呼?” 男子回答,“鄙人名为赤炎,家父姓氏名为孛儿只斤。” 此言一出,座下群臣无不交头接耳。 “他就是北齐黄金家族的家主的长子?” “不会吧,黄金家族传闻掌管着北齐一半的财产,家中官商皆行,当今家主更是北齐之主的左膀右臂,而且好像他们家中与漠北的四大部落都有联系。” “人家都说了那还有假,你看他手里那个盒子,我光看起成色便知道绝非凡品。” “肃静!”座上萱妃喝道,而夏雍的双眼时刻也没有从那使臣身上移开半缕。 “北齐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回天和帝君,吾王听闻邛泽一役夏州伤亡惨重,隆兴帝君更是已然仙去,吾王念及同隆兴帝君交情深重,特此派我前来向天和帝君表我国对隆兴帝的沉痛哀悼,并旨在同夏州握手言和,结为同盟。” 话音刚落,殿上群声剧起,夏雍抬手,示意群臣肃静。后又表示赤炎可继续讲下去。 孛儿只斤·赤炎点头谢礼,“为表吾王诚意,特此宝盒一只献与陛下,此盒所镶宝石均出产于大荒中心的千山古径,颗颗历史悠久,以示我王与夏州同盟之珍贵和长久。” “盒内所装何物?” “禀陛下,其中所装之物乃邛泽之战中射伤隆兴帝的将士的头颅。” 这话一下子让整个初元殿陷入了沸腾之中。夏雍更是一下子站起,克制不住自己身上的狂颤,“庶子猖狂!” 夏雍用尽全力的吼道,震得整个初元殿皆是惊诧。 “孤同意萱妃让你进来是因为你远来是客,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如此在我夏州肆无忌惮,狂放厥词。“ 但孛儿只斤·赤炎听罢只是微微一笑,道:“陛下切勿动怒,除此之外吾王愿补偿您国三百万骨贝和二十万石粮草,以表诚意。” “陛下,哀家以为,这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陛下取年号为天和,不就是像天下和平吗?如今北齐如此诚意,望陛下也为前线的将士着想。”身侧的萱妃和声劝道。 “ 那依萱妃的意思是,我父亲的仇就这么算了?一个人头、一点钱就可以拿走一国之君的性命对把!”只有七岁的夏雍喊道,群臣听着,萱妃听着,孛儿只斤·赤炎听着,这个刚刚登基的帝王,这个不过九岁的孩童,在那相对巨大的王座前,愤然的喊着,稚嫩的双手死死地紧攥着,攥得皮肤铁青,但他已然变红的双瞳中,仍旧没有丝毫泪水。 “哀家的意思是...” “闭嘴!”夏雍怒目圆睁得看着萱妃,又尽力压制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在场的所有人听着,你也回去告诉你们北齐的乞彦衡,孤年号取为天和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和平,而是要做到天下万和,万千族类皆归我族,想要和平?自我父王闭眼的那一刻起,夏州与北齐便死敌。” “陛下真心如此决定?” 夏州定睛,第一次将目光从孛儿只斤身上挪开,看向殿外那一望无际得天空,那充血得浑浊的瞳孔里却仍留着一抹莫测的纯粹。 “来人,送客,即日起我夏州对北齐宣战,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陛下英明,臣谨遵王命!”群臣附和。 四方皆动风云骤 孛儿只斤·赤炎被带出了乾阳宫,他并没有乘车,而是兀自走在朔方热闹的街市间,身后尾随着两三名随从,一齐的黑色服饰,颈上戴有一串灿金色的金属碎片。 行间无言,脚步轻敛,一行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从坊间穿过。 不出两刻,夏州向北齐宣战的消息就从身后的人群中赶来,像似当时邛泽之战中被鲜血不断侵染的洪瀚,越来越近,争论传话的声势愈来愈浩大。 赤炎终于停下了,身后随从也停了下来,他将手中的宝盒轻轻放于身侧的马车上,随之右手一一将嵌在盒上的宝石用力掰下,尽管赤炎的右手也逐渐溢出血色,但他却越掰笑得越狂放,知道最后一颗宝石被他掰如手中,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身侧的随从想要上前为其包扎,被他一掌推开。赤炎将宝石收入囊中,看着面前那个已经变得如此质朴的盒子,他那诡异的笑容在他原本白皙如雪的脸上显得更加妖异与恐怖。 他猛地将盒子掀开,只见里面空空荡荡,不过躺着一块不大的时候顽石。 赤炎自言自语道:“隆兴帝,看看你这最疼爱的儿子和你守护的夏州吧,一块路边的烂石配上一个盒子就让你儿将诺大夏州赠与吾王。” “命你火速赶回千尺寒城,向陛下禀告,夏州已向我国正式宣战,望陛下整顿军马不日出征,黄金一族必定身先士卒。” “遵命。” 待到身后一侍从快马离开,孛儿只斤拿起盒子,将其随手置于路边的角落上。 “夏州,这可是个好东西。” 初元殿上鸦雀无声,群臣皆垂手。座上萱妃想要打破这怖人的沉默。 轻声闻讯,“陛下,我国今年才遭北齐重创,如今又挥师北进,怕是士气不高,恐有胜算。” 此话一出,一些大臣就开始纷纷站出,以表赞成。 “禀陛下,微臣以为萱妃娘娘所言甚是,我国国力尚不允许我们大举进攻,毕竟先帝邛泽一役,着实耗费了不少的财力物力。” “禀陛下,微臣也认为此时开展是为不妥。” 夏雍看着殿下一众站出追随萱妃的大臣,不过长叹一口气,他一下瘫坐在身后巨大的王座上,目光呆滞。 缓缓说到,“有多少大臣认为萱妃所言是对的?“ 话音未落多久,之间群臣皆尽服跪,齐声言道:“吾等皆不愿开展,望陛下三思!” 夏雍看着满殿俯首的大臣们,哑然失笑。 “老师意下也是如此?” 何老听罢,艰缓起身,回道:“禀陛下,臣也以为不是不战,而是此战不在此时,原因有二。” 夏雍抬头,表示自己在听。 “一是我国居于大荒东部,毗邻东海,虽物产丰饶,但北有北齐,南有伯服,军防之业花销浩大,如今若是仓皇对北齐开战,若伯服来犯,我国必遭重创;其二是陛下年幼,有些事情您尚且看不穿,那孛儿只斤·赤炎说是携弑帝凶手头颅前来,但自始至终我们并没有看见,那些许诺的物资也不过是海市蜃楼,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把数字说得更大一些,因为他利用您对北齐得仇恨,断定了见了头颅你就一定会开战,凭他北齐如今的国力和士气,我夏州不过是他待食的一块肉罢了。所以,老臣认为,此时不是开战良时。” 夏雍听着,不断地思索着利弊,但是脑海中,刚刚孛儿只斤·赤炎的嘴脸肆虐着自己的心神,他又想到了父亲躺在后宫内的场景。 “雍儿,你想当王吗?” 何老见夏雍尚久未做反应,再次倾身,“但是老臣所言仅表老臣愚见,若是陛下执意开战,老臣必倾尽全力,助陛下一统北齐。” 但这话说完,却没有一个人附言。众人都等待着夏雍给予最后的答复。 良久后,夏雍缓过神来,他那清澈的目光扫过一堂群臣,他是那么的无助,无助得连开口都是那么的艰难。 群臣也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君王,看见了他那澄澈如湖的双眼,他们的帝君如今才七岁啊,这一切对于这样的一个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 “如若陛下执意开战,臣必倾尽全力,助陛下一统北齐。” 慢慢开始有人回答道,尽管数量还是那么稀少,但是他们的每一句都说得这么的铿锵有力。 他们半数都是隆兴帝时就跟随在其身边的老臣,隆兴于他们来说,不仅是君王,更是朋友。 夏雍看着,听着,他终于在登上帝位上哭了出来。 “孤意已决,立即召夏博渊、百里霸下、龙潜三位将军回都,与孤公议北伐军机。” 一旁的宦官听旨立办。 群臣见夏雍已如此决定,只能附和。 乾阳宫深处,一处连夏雍都不知晓的密室中,一众男女聚集于此,此时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那个小孩儿如此行事,夏州覆灭之日我觉得已经不远了。” “那我们又能怎么样,如今他召回了那三位将军,其中那百里霸下同隆兴帝生前更是挚友,待夏雍更如生父一般。他手握蓬关三十万铁军,我等今日之举若被他知道了,那岂不是...” “别担心,那同百里霸下一起回来的不还有两位将军吗?我就不信那百里霸下还敢如此放肆。” “诸位不用担心,这三位将军中已经有一位愿意和我们达成合作,此战必定是那夏雍小儿的灭绝之时。到时候,还要麻烦诸位了。” “那是自然,来,我等共敬大人和我们的即成大业。” “敬,夏州!敬,逝帝夏雍!” 北齐千尺寒城,孛儿只斤·赤炎跪伏在一面巨大的王座面前,周围是一面漆黑,空洞二幽森。 赤炎跪服一动也不敢动,轻声言道:“禀陛下,前日臣从夏州传回的消息,夏雍已然决定同我国展开决战,只是我们千载难逢一举灭夏的大好时机啊。” 一声不温不热的“嗯”从周围的深遂与恐怖中传来。 赤炎继续,“臣敢问陛下需我黄金一族如何准备,助陛下一统东方?” “不用,赤炎你记住,此次大战,黄金一族不需耗费任何财力,我军前期打法要凶狠,但是要把握尺寸,要控制住夏州的剩余兵力,同时尽量少伤害夏州的国力。“ 赤炎还是忍不住抬头问道:“陛下此举为何意,臣不解,望陛下解惑。” 那浑浊的幽黑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让人疼着骨头发寒。 “你放心,你只需按照朕说的做,还是那句话,不出五年,夏州必定是朕的掌中玩物。” 山雨欲来风满楼 随着两国之间即将交战的消息不断流传,两国的黎明百姓也逐渐陷入了一种恐慌又不知所措的状态。 北齐市里流言纷飞,但不经意间仍保持着一份莫名的自信,就连北齐的普通百姓都自认为,这一战,就算会有所损伤,但他们的国家必定会赢得最终的胜利。 而反观夏州,坊间物价飞涨,人心惶惶。犯罪案件四起,人们都好似被笼罩在绝对的恐怖之中。 不出五日,夏雍召集的三位戍边将领已经回到朔方,正听令于乾阳宫内。 “三位将军,此次与北齐交战,你们有什么想法?”,夏雍语气平和,他深知,眼前的三人可以说的夏州在北边的守卫国境的中流砥柱,先父生前对他们都是礼让三分,所以他自己连说话都方平姿态,显得更像是一位学生。 三人听了夏雍如此说到,不经倾身行李,同声道:“陛下如此,臣惶恐。” “孤问你们,你们自当说出自己内心看法即可,战场之上你们是老师,孤乃学生。” 三位将军立即回话,“陛下如此谦逊有礼,臣敬佩。” 居左位的一皮脂如玉,却面目狰狞的男子上前,回禀道:“禀陛下,臣以为此战对我军来说最重要的便是第一战。” “龙潜将军有何高见?”、 “回陛下,高见谈不上,但是现实是我军经邛泽一役,士气不足,如若能在此一战便打出我军之雄风,剩余的战役我军也必然势如破竹。” 夏雍点头,龙潜着实是一语中的,一下子就点出了战争的关键。 居中间的***出,行礼模样更胜龙潜,只见此人身高七尺有余,一脸的凶悍,声如洪钟,“禀陛下,夏博渊愿充当陛下先锋,替陛下拿下血仇之战首捷!” 夏雍朗声言道:“博渊将军想如何破敌。” “回禀陛下,臣愿领主力与北齐战于主战场,只需百里、龙潜两位将军率军假袭其千尺寒城,留下伏兵假意攻城,寒城居于山地谷间,伏兵声势自当可以以一当十,到时他必自乱阵脚,率军回撤,两位将军见其回撤便放弃千尺寒城,转来与我成前后夹击之势,那时臣等便一举击溃北齐。” 龙潜听后,疑声问道:“敢问博渊将军,我与百里将军从何处行军,何处之地可容我等如此轻松转变目标,也不让北齐进行追击?” 夏博渊听罢笑得更加张狂,“龙潜将军着实想得周全,我说之地,自当时千山古径。” 夏雍同龙潜一听更是色变,甚至连一直未曾开口的百里霸下都有些许动容。 “博渊将军此计若不是想将我等往死路里带,就连几岁孩童皆知千山古径位于大荒中央地带,连我众国都只能分布在它的东南西北,至今尚未听闻能有一族能在千山古径之中生存,你让我等借道千山古径,岂不是不妥?” 夏雍思虑,确实也觉得着实不妥,正想表示异议,居于右位的百里霸下开口了。 他身着一身白衣,衣摆处却仿若绢绣着红色的花瓣,但仔细一看,却是似繁星点点的血迹,有人传言,这是几年前他同隆兴帝一齐出征途中,斩杀敌守敌人留下的血渍,待战胜归来却发现怎么也洗不掉,从此,这件白衣就成了他最爱的衣饰,那一片片的血渍不仅代表他的凶狠也代表着他的忠诚。 “臣愿同龙潜将军率军前往千山古径,侧翼支援夏博渊将军。” 夏雍未待话音落下,径直握住百里霸下想要抬起行礼的双手。 “百里叔叔,那可是千山古径啊。从古至今,能有多少人从里面走出来?” “陛下放心,臣同龙将军是沿古径外围行军,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 “可是...” “望陛下切莫担心,臣等一定为先帝与陛下拿下首捷!” 夏雍见三位将军都已表现如此决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遂只好点头回应道:“那便依三位将军所言吧。” 在距北齐千尺寒城三百里外的一处天然开阔地上,正不断集结着种类繁杂的军队,他们统一身着黑色铠甲,甚至连旗帜也是一片玄色。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就好似万千条浑浊的河流汇集在一起,形成以片广袤的湖海。 而在黑色湖泊的中央,是一顶相对来收颜色更深的军帐,其面积之广甚至可以比作一座小型行宫,简直堪称移动的城堡。 这里,就是北齐的中军大营。 帐内拥着二十几个凶悍的壮年男性,其首却是六位面容姣好,眉清目秀的男子,两拨人的样貌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但仔细观察,双方的气势却是不分伯仲,壮年们间汹涌着的是一阵攻伐血气,而青年间回旋着的则是一片泰然自若之气。 “夏州天和帝君五日前召集戍守蓬关的三位将军回朔方听令,据我们在朔方的朋友回报,昨日他们已经到了朔方并且面见了天和帝君。” “赤炎大人还真是知礼数,连个九岁小儿的名字都要尊称帝君,哈哈哈哈哈!”,壮汉群中偏侧的一人说到,顿时引得多数壮汉一阵哄笑。 赤炎一行,只是淡淡微笑,回道:“众将领见笑了,赤炎只是觉得他虽年幼,但也算是一国之君,还是讲些礼数罢了。” “赤炎大人说得也对,是我们鲁莽了,嘿嘿。” “众将领怎会鲁莽,天和之名,你们想怎么称呼都可以。好了,这次我们战前议事的主题是,刚刚传到的敌军的军事部署情报,还有陛下的王命。”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停止了打闹。眉目间流露着认真与仔细的神情。 “此次大战,我黄金一族只担任督军的作用,军事行动将全权交予你们南方军团,此次你们南方军团除了基本守城士兵外可以说是倾巢而动,阵势做得很足。” 其首一人不禁笑道:“我南方军团经历邛泽一役,士气正盛,这次就等着攻进朔方城,将天和小儿的人头献于陛下。”,身后人听闻也附笑着。 孛儿只斤·赤炎一下子收敛了笑容,喝道:“陛下有旨,此次战役命你部可以攻伐,可以杀戮,但是正面战场上必须呈不分伯仲之势,甚至必要时要自己陷入颓势。” 此言一出,帐中壮汉都不禁交头接耳,霎时烦声四起。“噤声!”,为首的那个壮汉低吼到。遂用凶悍的眼光看着赤炎。 “孛儿之斤·赤炎,你可知我南方军团自建立至今,还从未有过尚未开战就自露颓势的事情,我作为一个征战沙场二十五载的老兵,请问您,您刚才所言为何意?” 赤炎笑道:“将军放心,待我细细说完,之前我不是说了我们已经得到了具体的情报吗?根据情报,夏州会调派百里霸下和龙潜二将率一众士兵走千山古径突袭我千尺寒城印我回援,到时再对剩余军队前后夹击,消灭留在前方的士兵。” “千山古径?!他们居然妄图借道千山古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难道那百里霸下和龙潜不知道古径常年大雾弥漫,只要一进去几乎就是自寻死路。” “显然他们除此之外没有了更好的办法,唯有借道古径才可声东击西战胜我前方部队。” 一众大汉听闻·赤炎分析得如此精细,对这北齐的新起谋士又多了几分敬佩,朝中早已盛传,孛儿只斤·赤炎是如今黄金家族中最聪敏的后代,家主多把大事交于他打理,可以说他已经算是黄金一族钦定的接班人。 “所以,将军们在主战场渐露颓势的同时更要提放千山古径中的动向,一旦有百里霸下和龙潜的下落,立即进行截杀。但是,你要告诫你的军士们,到时见胸前戴黑色大丽花的人,无论是谁,一律放过。”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我们同夏州同盟一派的暗号。” 至此,这个军帐中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如果说今天之前他们自认为这场还未开打的战争他们有着六成的机率会获胜,那时至如今今,这场在夏州眼中的复仇之战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而朔方乾阳宫上的王座也已近在眼前。 烽火起狼烟聚 天和一年,初冬,天和帝君夏雍派遣夏博渊将军率领蓬关二十万军队向北齐所部发起战事,而暗地里调遣百里霸下、龙潜将军领五万精骑提早一天出发前往千山古径,旨在奇袭千尺寒城。 百里霸下同龙潜已经商量好,百里为前军龙潜殿后,中间间隔五里距离,刻意分为两拨队伍,这样无论遭遇敌袭还是天灾,至少还有一支队伍可以继续完成任务。 但任凭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他们进入到千山古径所属范围内时,才明白此次任务的艰巨性,其根本不在如何突袭攻城并回援夏博渊所部,而是如何从这大荒禁忌之地脱身。 千山古径,传闻是宇宙初始盘古开天地后歇身坐化之地,是整个大荒的中心地带,它的面积之广横跨东西纵横南北,将所有国家都默契的分隔开来。 古径外可观赏到迤逦的山水风貌,高山流水层峦叠嶂,但是一旦进入古径,不出一刻便会被大雾所包裹,行至深处,甚至前人身影都无法瞧见,至于那迷雾之后到底有何物,更是无从知晓,因为千百年来,还从未有人活着从千山古径深处走回凡世。 此次行军,两位将军默契的选择沿着千山古径最边缘的地带疾行,虽然计算下来会比直接穿越山岭多走一半的路程,但是为了保险期间,他们宁可提早一天,深夜摸着漆黑出发,除了夏雍,没有任何人知道二人所部的离开。 百里霸下和龙潜的军队皆身着一身雪白的战甲,在大雾弥漫中仿若一众幽灵鬼魄,白色是夏州的国色,象征着心无旁骛一丝不染,代表着的是这个东海民族的骄傲和自信。但两军军士此行胸前皆佩戴者黑色大丽花形的配饰,显得更加的**却宛如一支送殡的队伍,透露着莫名的萧索与凄凉。 “禀将军,前方探子回报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到十里,超出了原本规划的行军间隔。” 一军士立于马下恭敬地向面前身坐马上的将军报告着。 “好,传我将令,军中四分之三的军士将胸前所配饰的黑色丽花取下。” “遵命。” 不时就看到一朵朵黑色花朵随着奔驰的马群向雾中纷飞,一下子钻进一片雪白中消失不见。 正面战场上,夏博渊率领着二十万士兵一步一步向着主战场奔去。如果之前的推测没有错,那么此次北伐的主战场就是夏州的伤心地,如今已经被北齐占领的邛泽之滨。 “命你即刻回禀陛下,我军还有两日便可到达主战场。蓬关所属此行之士皆斗志昂扬,誓在为陛下拿下首捷。” “遵命。” 夏博渊对传令兵下完将令,回身对着满帐各部将领说到:“此战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站,也是我们为先帝报仇的一战,今年的春天,我们在哪里被北齐那群杂碎打倒,两日后我们就要在哪里重新爬起来,这一次我们蓬关所属绝对不能再倒下。各位谨记,就算我们到时占了上峰,也绝不能再冒进,一切行动以我统一调令为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将军。”大家回复到。 会议没开多久就结束了,现在还在赶路途中,军事行动并没有那么多,此次集会的主要目的在于调动士气,再叮嘱一些教训,所以会一开完,大家鸟兽四散开去。 “还占上峰?我们这次不被一举击溃就已经是大幸了,还担心我们获胜冒进,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谁说不是啊,还给陛下汇报我们士气高涨,一年两场如此规模的战役,第一次还输得这么惨,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谁说不是呢,我部下没有一个愿意现在打仗的,那陛下终究是个九岁的孩童,还是太过意气用事了。” “好啦,回去整军吧,别说了,这一役,估计我们这些兄弟有好多都是永别了。” “散吧散吧。” 一股无奈与颓败渐渐掩藏在这宛若游龙的队伍中,像是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将这看似团结的铁血之师粉身碎骨,而这一刻,大家都感觉随时都会到来。 朔方城内如今可谓是大变天,原本彻夜通明的街市如今早已归于死寂,这个东方最繁华的城市,眼下除了乾阳宫,四周就如一座死城一般。 夏雍披着厚重的绒衣,兀自站在初元殿前,这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地方,他依稀记得以前父王还在时,每每卯时,父王有空都会都会带他来到初元殿,常常可以远眺到耀阳的升起,父王告诉他。 “以后孤老了,第一缕耀阳照耀到的所有土地都是你的国土。” 夏雍怅然,如今他只想看看前方的军队,看看夏博渊是否已经到达了邛泽,看看龙潜、百里霸下是否安好。但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浑浊的幽暗,又像是一片泥沼一般,不断拉扯着他疲乏的灵魂。 “陛下还没有休息吗?”一声谄媚的温柔从身后响起,夏雍知道,她来了。 “萱妃娘娘您不也没睡吗?”夏雍回道,但是眼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的昏黑。 “老身见初元殿灯火通明,想必陛下也没有休息,特此前来看看。” 夏雍呵呵一下,“那多谢萱妃娘娘关心了。” 萱妃见自己如此仍未讨好,语气变得更加软糯。 “陛下可是想望见什么?” “没有,孤不过睡不着,想到先父曾带孤见过初升的朝阳,所以特此来这等着看明日的到来。” “呵呵,陛下怕不是来看太阳的吧,依老身愚见,明日夏博渊将军就将抵达邛泽,两军交战不在明日也在后日,陛下是担心前方战事吧。” 夏雍侧首,目光中充斥着冷漠,问道:“谁给你说的?” 萱妃见夏雍对自己的演员有了行动,莞尔一笑,说:“当然是夏博渊将军令人传令回来的呀。” 夏雍一听,内心一颤,一种莫名的心悸油然而生。 萱妃继续说道:“其实呀陛下,老身以为,我们没有必要同北齐如今开战,我们先假装议和,收了他们的东西,先发展我们自身,等国力恢复了再举兵北伐,岂不更好?” “那萱妃的意思是,他北齐使臣当着我满朝文武的面侮我先帝,辱我夏州,我应该跪下当他乞彦衡的狗?舔舐他慈悲扔给我的骨头?” 夏雍尽量克制着语气中的愤怒,显得夏雍所言中饱含着满满的讥讽地味道。 萱妃赔笑道:“老身不是这个意思,老身只是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复仇之策。” 夏雍摇头,目光又回到了远方地黑夜之中,“萱妃,你知道为什么先王要赐你‘萱’这个字吗?” “萱是一种忘忧草,先王的意思是,你是可以让他在一天烦劳之后忘记忧愁的人。” 萱妃一听夏雍如此形容她,脸上笑开了花,行礼回复到,“谢陛下赞赏,老身已经人老珠黄,怎么担得起让先帝忘忧之重任。” 夏雍一听,笑出声来,“但是萱妃,你可知道,就算你有忘忧之能。但它终究只是一株烂草罢了。” 萱妃听着,脸色愈来愈难看。直到夏雍说完,她的脸上已经抽搐到扭曲,愤懑之情按耐不住。 夏雍见她如此神情,礼貌的点头后,转身向后宫走去。 不出两步,他停了下来,回首,露出他童真的笑颜,朗声道:“萱妃娘娘也早点休息吧。还有,孤真的是在等朝阳。” 直到夏雍的背影消失在初元殿之上,萱妃仍死死地站在大殿门口,双手拼命攥紧自己身下华丽地裙摆。 死战于野 “将军,如果我们没有因为大雾迷失方向的话,我们今日便可抵达之前同夏将军计划的预定地点。” 身居高马之上的龙潜听着属下的报告,点头示意继续行军。 他沉声说到,“百里将军的任务是继续向前疾行至千尺寒城近处,作攻城之状,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抵达预定接应地点后,等待北齐前军回援。传我将令,我军整体放慢脚步,注意方位变化。” 身旁的属下行礼回应。 夏州主力部队如今已经抵达了邛泽之滨,望着眼前敌人修筑起的城墙,那原本应该是属于他们的防御工事,内心的怅然之感波澜起伏像那邛泽之水一般不停地翻涌着。 “将军,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在距敌人城墙八里外安营扎阵,集合全军,等待将军训话。” 夏博渊一脸的肃杀,点头后,向帐外走去,身后跟着的是其余的军部将领。 夏博渊快步走上将台,看着台下浩荡的军队,一股骄傲和沉着油然而生。“就算我们曾经败过又如何,如今我们的军队是如此的威武强大,有何可怕?”夏博渊想着。 待他扫过满场地将士之后,说到,“将士们!今年的春天,我们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被北齐的军队击败了,先帝崩殂,我们的士气也随之被击垮。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那一战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太多。今天,我们又会和他们进行一场决战,地点还是在那邛泽之畔,我知道我怎么鼓励你们可能也无法抹去你们内心在上一场战争中留下的创伤和阴影。但是,请你们看看你们周围,你的身边还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兄弟,我们还是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如果要说变了,那便是我们变得更加谨慎,变得更加坦然。将士们!今天,让我们的利剑沾满敌人的鲜血,让他们的尸横遍野血染邛泽,为了先帝,为了夏州!” 夏博渊话音刚落,台下将士们便嘶吼道:“为了先帝!为了夏州!”气势恢宏宛如九天长虹,一声声盘旋在晴朗的苍穹之下,震得天地都为之颤抖。 夏博渊看着听着眼前此景,不甚激动,甚至有些老泪纵横。 他拼命扯着喉咙,面红耳赤地喝道:“全军开拔!” 下一刻,天摇地动,大军闻风而动,携开天辟地移山填海之势向着北齐守军杀去。 当夏州军队出现在北齐守军的视线中时,两军相距不过三里,如雷声一般的战鼓仿若双方进行着一场古老的祭祀,而这场盛大祭典的贡品,便是双方将士的项上人头。 没有任何战术,攻城之战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利用无懈可击的士气一举攻进敌人的堡垒,所以面对夏州军队似疯狗似地扑杀,高居邛泽城池上的北齐守将,下一刻就下达了乱箭齐发的命令。 箭雨共分五轮,当夏州士兵看见从天而降的锋利之时,还未待具体手中的盾牌防御就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霎那整个大地参差不齐的绽放成一片花海。 前面的人躺下了,后面的人就踏过他们的尸体,但是整体的势头没有一丝减弱。 孛儿之斤·赤炎跟在那守城将领身边,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些夏州士兵倒是很拼命啊。” 那将领只是微微一笑,“赤炎大人放心,五轮箭过,在下自当让他们攻上城墙,享受一下胜利即将到来的快感。” 赤炎点头,“派往千山古径的伏兵如何?” “支援寒城和埋伏千山古径的军队都已经调度好了,就等那百里霸下等人入瓮了。” 夏州阵中,夏博渊看着前线在纷飞的箭雨中不断倒下的士兵,在自己军部大帐内不停地来回踱步。 “报!”帐外传来一声长啸,一个深红的身影冲进帐来,单膝跪向夏博渊。之间此人一身白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再沾染上战场飞舞的尘土,显得极为狼狈又惹人心疼。 “禀将军,我前部军队已经推至邛泽守城之下,刚刚已经展开了攻城,只是…” “只是什么?”刚刚听到一点喜讯所带来的·畅快感,下一刻又被士兵预期的转变压制了下来。 “将军,敌人对我军进行了五轮羽箭的齐射,我前部军队损失惨重。” 夏博渊此时疯狂的进行着计算,“命,所有军队倾巢而出,所有攻城器械全部上阵,给我一举拿下那座城池!”夏博渊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歇斯底里地下达了这个看似疯狂的命令,这一下就将自己陷入了破釜沉舟的境地。前方损失惨重但已经摸到了城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守城,如果此刻缩缩掩掩,不仅之前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而且极有可能错失胜利的机会。 夏州二十万士兵就这样奋不顾身地向着那座守城杀去,沿路看去尸横遍野,没有死透地士兵发出不断的哀嚎,整个战场像是一座巨大的绞肉机,疯狂地将这些源源不断投入其中的人撕扯得七零八碎。 那诺高的城墙,士兵们像蝼蚁一般向上趴着,在即将登顶的下一刻就被北齐的战戈划下,坠落城下,慢慢的,城墙边上堆积起了一座小山,近处一看,一具具的尸体相互层叠,粘稠的血浆从上至下无孔不入的渗透出来。 “攻城车来了!”城墙上的北齐守军高声叫喊着。只见离城不远处,一辆辆硕大的攻城车在人力的推动下缓慢地向城门驶来。 “准备撤退,慢慢以战败之势退出城池,返回城外驻地。”守城将领下令到。 北齐士兵在收到将令之后,果然慢慢放缓了守城地力度,呈现出一种且战且退地态势。而夏州一阵见敌人开始后退,更是卯足了劲。就算身边战友仍在不断地倒下,也没有一丝停止攻击的势头。不出两刻,已经有数百名士兵从城墙上翻越进入到了城内。 时间过得越来越久,城墙上的夏州士兵越来越多,随着城门被攻城车不断轰击直至最终碎裂,夏州将士鱼贯而入,北齐军队最终弃城败逃。 夏博渊在队伍的最后才进入城中,当他登上高塔,向北而望,看见了那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的邛泽湖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自己的右手。“陛下,老臣将邛泽拿回来了,您看到了吗?” 等至千机变时 当夏州将军队全部收纳进邛泽一畔的守城之中,粮草部队慢慢绵延到城中时,已是酉时。 夕阳向人间洒下无尽的光辉,渲染尽了大地的浮华,衬托出一抹平和和泰然。 活着的人感叹阳光是那么的温暖,原本粘稠的血浆早已在他们的面颊上铠甲上凝结成块,金光遍地,他们像是一座座被血浇铸的铜像。没有人说一句话,营中只能听见将士们不断地粗喘。 城中的安静与天空中回荡的鸦鸣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群群乌鸦像是一片片乌云,遮天蔽日般盘旋在尸山血海之上,慢慢的它们滑翔而下,开始啃食散落满地的尸体和内脏,那些原本已经的只零破碎在鸦群一阵阵贪婪的肆虐之后变得更加血肉模糊。整个天地一片萧索。 “夏将军,伤亡统计结果出来了。”夏博渊身边前来一人,小声说道,生怕声音传到第三个人耳中。 夏博渊没有说话,他仍旧盯着不远处那金光闪闪的邛泽河水,它们是那么的生机勃勃,不断表现着生命的蓬勃。 那人继续说道:“此战我军将士接近六万人战死,一万多人负伤,在下斗胆估计,我们得在这邛泽城池中修生养息至少一周才能恢复军队的基本战力。” “给陛下回信,就说,臣等已经拿下了邛泽守城,伤亡不过两万,一周之内必将乘胜追击,歼北齐于邛泽之滨。”夏博渊说道,他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七万多人,才第一战,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力,要说他心理没压力那是不可能的,千尺寒城遥遥不可望,答允陛下的承诺如何才能完成。 而在不远之外的北齐大营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士兵们烧火做饭,有说有笑,气氛更像是赢得了一场大胜。 普通士兵不知道为了要退出守城,但是微乎其微的伤亡,还有主将自身流露出的气场就让大家觉得这是一场早在将领们意料之中的安排一般,可是他们也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把这种臆测怀揣心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结果,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可以预知得到的。 中军大营中,赤炎坐在那总指挥右侧的位置上,一脸的满意有些收敛不住。 “今天大家表现得很好,戏演得真实而纯粹,真是想不到,南方军团居然还是个这么专业的戏班。他日我自当上表陛下,为在座诸位邀功。” 听到赤炎这样说,座下众将听罢都喜笑颜开。赶紧回礼道:“谢过赤炎大人。” 位居最高的那位总将轻轻咳嗽,示意众人冷静,回礼声才逐渐变小后趋于平静。 “下一步,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一会儿下去叮嘱一下自己所部的战士,要表现出战败的迹象,演得要像,千万别辜负了赤炎大人的赞赏。”那总将说着,还不忘偏头打笑孛儿之斤·赤炎,赤炎也不过礼貌性的微笑点头。 “现在我们就要等,等到千尺寒城发来的求援信号,那便是我们一举歼灭夏州庶子的良机。所以在此之前,一切行动照常,敌人如果来叫嚣,闭城不出。” 众人都知晓,等待,是如今的最重要的任务,而安定住等待所带来的不耐,更是此次任务的关键。如果说这是一场象棋博弈,那么,北齐如今已是自己将自己陷入了一种被动的局面,局势的转变便是要等待那时机的到来,在此之前,他们要像一头等待狩猎的野兽,安静地埋伏在敌人的身旁。 此时,邛泽四周的北齐、夏州两军都慢慢沉醉进温柔的月色之中。 而在千山古径内,龙潜正在一片大雾迷朦里焦急地等待着。身边的战马不停地发出嘶哑,将士们也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 “什么味道?好香啊。”阵中不知谁说道,慢慢的,问到香味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龙潜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是一种有些醉人的味道,像是一坛陈年佳酿,甘冽且回甜。其间又充斥着浓郁的花香,馥郁又纯粹。像是情人轻抚过脸颊,像是春风微拂过四驱,挠得人心痒痒的。 雾气渐渐变成了粉色,乍一看像是一片片纷飞得桃花瓣,将原本漆黑的长夜装饰成了柔情的花都。 但龙潜一看到这迷幻的粉色雾气时,大喝道:“小心雾中有毒!”遂立马戴上提前就准备有的面罩。众人听到将军如此急促的声音,也纷纷传话并戴上面罩。 但是下一刻,就听到马儿一声啼叫,连人带马都已经倒下,口吐白沫,不时,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龙潜意识到大事不妙,果然,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没及时戴上面罩的人,和马一起不断的倒下,龙潜的部队开始了非战斗减员。 “所有人下马,带上装备离马远点!”龙潜急声命令道。 他们逐渐远离马群,一群骑兵就在一刻之内俨然化身步兵。 他们就等待着,心中暗自期盼着这粉色雾气早些散去。期间不停地有人倒下,然后留下一具具僵硬冰冷的尸体。 但是没有人敢说话,生怕一张口便会吸入满腔的毒气,让自己陷入一命呜呼的境地。 龙潜就这样看着,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命丧于此,自己确实束手无策,那原本炯炯有神地双瞳中闪烁着不止是对生的希望,还有无处躲藏的恐惧与心痛。 夏雍昨夜已经收到了前线夏博渊发来的战报,激动得他一整宿都没有睡着,刚刚登基数月的他此次北征现在想来也是冲动之举,他对打仗没有丝毫的准备,对他所谓的胜利更是没有奢望。谁知道,夏博渊率军居然真的首战告捷,也让他在群臣面前有了交代。 辰时,他早早地就已经来到了初元殿,等待着群臣进谏。 当大臣们在宦官的安排下有序地进入殿中时,一抬头就看见已然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是惶恐又是疑惑。 今日的萱妃没有来,而且萱妃已经几日都未上朝,夏雍没有解释,群臣也不便多问。待到辰时四刻,到了宦官指引大家向陛下行礼之时。 只闻夏雍高声说道:“众卿今日前来,孤有一捷报想与各位分享。”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宦官的声音。 群臣躬身,等待着夏雍的回复。 “就在昨日,夏博渊将军率领我蓬关二十万将士,在邛泽之滨大败北齐南方军团。克其守城,而伤亡不足两万,我国在春天失去的土地已然收回。” 此话一出,殿上霎时炸开了锅,夏雍看见,无论是谁都面露喜色,那种激动与兴奋充斥了整个殿堂。 在经过群臣短暂的庆祝之后,大家统一向夏雍行礼表示祝贺。 大家看着王座上小的像个孩子一般的帝王,心中一阵温暖。 “他不不就是个孩子吗?” 这一天,当夏州战胜的消息传遍朔方时,全城欢庆。那之前仿若压抑在所有人心上的乌云,终于有了被耀阳刺破,展露新生的迹象。 而在后宫幽深的地下,萱妃满面阴气地看着手中一张华丽地金色绢布,那柔顺的布料上流淌着一排隽永的文字。 “夏州入瓮,损失惨重。” 八个字念出,随后密室中回荡着的是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狂笑。 夏州入瓮,血染天色 在邛泽守城之战结束后,北齐和夏州都默契地进入了一种相对沉默的等待状态。 每日双方轮番在阵前叫嚣,但是却没有一丝进犯的势头。 夏博渊让士兵们将身后的惨烈的战场进行了打扫,那些随地散落的残肢内脏,和着一具具被鲜血浸烂的腐尸,集中埋葬在僵硬的土壤中。 “今日北齐有军事行动吗?”夏博渊每日都会上到城楼,远眺前方的北齐大营,今日也不例外。 “禀将军,敌人也只是在进行正常的训练,没有一丝进犯的势头。”身侧的士兵回话。 夏博渊眉头微皱,“不正常啊,北齐人的性格一向睚眦必报,被我军夺了他们自己新建的守城,居然没有一点反攻的样子。“ “命令探子加强信息的传递,要时刻反应敌军的动向。“ 士兵听令后疾步向城下跑去。 而当阳光在一起把余辉洒遍大地,长夜来袭,北方的冬季是十足的寒意阵阵。 相比起多数已经蜷缩于床的夏州士兵,北齐阵中则是一片紧锣密鼓的派兵调遣。 丑时三刻,月色笼罩的邛泽之滨,只听得到冷风无尽的嘶哑,和河水不竭的长吼。 北齐营中灯火唏嘘,却有一队人马兀自从一条小径突出,向着西北方向快速地驰驱。 他们井然有序的排列着,一行队伍极为的蜿蜒绵长,像是深冬出洞的冥蛇。他们行军尽量克制的声响,但是却不经意间留下一些明显的痕迹。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埋伏在山峦起伏间的夏州士兵看在眼里。 “报!紧急军务!”只见一个士兵疯一般地往这夏博渊的房间方向跑去,一路上大声吼叫着,仿佛想让消息更快的传到将军耳中。 还未待门前侍卫开门,他便一把把门推开,然后猛地跪倒在夏博渊的面前。 夏博渊也是刚刚坐起来,他刚刚入睡,就被这疯狂的叫喊声弄醒,他轻柔双目,尽力睁开些许蒙松的双眼,和声道:“深夜来扰,何事?” 侍卫也跟了进来想要将那士兵强行带走,夏博渊挥手示意其退下,那士兵急忙道:“将军,北齐后军出城了,方向西北,阵势浩荡,行踪隐秘。” 那士兵尽量保持在剧烈的喘息间将军报内容说得清楚,只见夏博渊一听,双目中神采奕奕,眼神中原本的懒散也瞬时消散,充满了激动与欢喜。 “传令,整军集合,动作一定快要轻。” 千山古径中白雾迷蒙,龙潜看着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具具早已冰冷的身体,再看看身后仅剩的数百之众,一时无语凝噎,悲从中来。 龙潜年仅二十六岁,是夏州所有将领中最年轻的一位,当年他只是个再棋馆整日与人博弈赚钱的配棋童生,在一次隆兴帝微服私访的途中偶尔与他相遇,他不知与他下棋人便是一国之君,连下三城,让隆兴帝顺时对他产生了兴趣。直到他最后因为他觉得隆兴帝和他乃棋逢对手而拒绝了给他的赏赐,让隆兴帝直接将他接入宫中。之后的一个月,隆兴帝为他安排了数十位高手,但是从那开始,便是让他在沙盘山上下棋。结果仍是罕见敌守,唯有一局战败便是输在了百里霸下的手中。从此他被百里霸下极力推荐为一军主帅,被派往蓬关驻守,一守就是十年。十年后,他成了蓬关三将中的一位,他的故事也被世人搬上了戏台。“棋间功名定,蓬关春秋留”是夏州民间对他的政治生涯的概括。 年轻有为的他,看着如今的满目疮痍,一时失神。 不久,只见不远的迷蒙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身影,龙潜立即用手势提醒大家戒备,黑影逐渐明显,最后破开迷雾,是百里霸下。 只是上下一大量,百里霸下及其身后的一众人马身上尽是鲜血,使得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刺鼻味道。 龙潜赶忙起身,问道:“百里大哥,你们情况如何?” 百里霸下双瞳中闪烁着杀伐之气,急促的喘息道:“任务完成了,只是我们在回撤的途中迷失了方向,可能进到了千山古径更深处,被一种怪异的植物袭击,损失还好不大,你们呢?” 龙潜当下将之前的经历大致告知了百里霸下。 “没事,我们之后主要在后方进行围剿哦,所需兵力并不·大,应该没问题,倒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可能连尸体都只能留在这蛮荒之境。”百里霸下叹息道,引得龙潜也随之附和。 龙潜接着说:“当下我们应该可以离开千山古径,我们本身距离的话离邛泽的北齐军队还有一定距离,现在开始赶往邛泽,那与夏将军回合的时机其实相差不大。” 百里霸下点头肯定,随后,两队人马在经过简单的混编之后,开始向着他们猜测的方向缓慢行军。 下雪了,纷飞的飘雪掩盖住了之前大地上已经干涸的血水,留下的只是一片干净的宁静。 天地一色,邛泽守城中的夏州将士一身白甲更是仿若融入这天色之中。 现在是第二天午时,经过一夜的准备,所以人都应该准备就绪,他们在凌冽的寒风与冰冷的飞雪里一片肃然。 夏博渊仍是高居城上,他看着远处那和平时没有丝毫变化的北军大营,眼中充满了决然与不屑。 不久,当夏博渊缓缓拔出他腰间佩带的长剑,笔直锋利的剑身直指苍茫。城门具开,大军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向北齐大营杀去。 夏州之势宛如从巍巍雪山之巅汹涌而下的雪崩,蓬勃而充满生机,好似当下邛泽的浩瀚也是在为其助阵。 北齐所部望见远处纷至沓来的夏州军队,却显得那么的井井有条,其间秩序丝毫不乱,眼看着越来越近,当夏州第一个士兵杀到阵前时,迎接他的是数十柄冰冷的长枪,泛着银光的枪头从他的身体后方刺出时,满是鲜红,然后在地上溅开。 开始不断的有鲜血从人的身体里迸裂开来,四射开去,无论是北齐,还是夏州,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下一个士兵又补上来,然后又倒下,又是一片尸山血海。 滚烫的血液浸到皑皑白雪之中显得那么的刺眼,但是邛泽守城与北齐大营之间的这一片天地,却仿佛人间地狱一般,无处不绽放着耀眼的曼珠沙华。 渐渐的,夏州开始有些许的落入颓势,北齐将士是那么的凶猛,鲜血在他们黑色的铠甲上染开,却是一丝都不明显,他们就像是一个个从天而降的战神,不知疼痛,不觉疲倦,不断地收割着夏州将士鲜活的生命。 而夏州一面,身上地铠甲早已是挂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浆,红到发黑,显得他们早已伤痕累累,就差对他们精神上最沉重的一击将其击垮。 之前翻涌的雪浪慢慢停息了,当夏博渊无奈下令鸣金收兵时,夏州将士已经是强弩之末,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艰难向着守城方向奔袭。但是身后紧追不舍着的是那如狼似虎的北齐将士,他们倾巢而出,就算是昨夜已经撤离了一批军队,如今的北齐大军,仍是浩浩荡荡,无懈可击。 “传令,守军弃城,向蓬关方向回撤,快!”夏博渊下令到,此时的他早已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不久前才向王上禀告了战胜的消息,不过数日便丢了城池,而且这一次损失更为惨重。 夏州部队慌慌忙忙地撤出了邛泽守城,除了必需品可以说什么都留在城中,随之留下的,还有此次大战派遣的十万将士,他们没有一个来得及撤出战斗,要么是在拼杀中便早早殉国,要么就是在撤退的途中被赶上的北齐军队处决。十万将士,全部倒在了邛泽河畔,倒在了春天他们战败的同一片土地上,倒在了今天这一片大雪纷飞之中。 雪花落在他们的脸上,无论怎么都无法化开,硬是越积越多,那些伤呀血呀,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之中悄然消失,好像这一战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邛泽守城上,那飘扬着的,已然是北齐的王旗。 千里丈庭无人还 在龙潜与百里霸下的领导下,深入千山古径的军队渐染有序地向着预估的出口方向前进。 手中的罗盘已经失了方向,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是人类天生的感官系统。 一行人保持着不慢的行军速度的同时,还要时刻提防着随时来自四周的危险。 他们就这样不停地赶路,粮草饮水早已经断绝,途中不断有士兵轰然倒下,陷入一阵抽搐之中,众人一开始会去想着将他们救起,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带他们出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倒下的人的数量逐渐增多,已经疲乏不堪的生病了面对身边人的停留,眼神里是无尽的空洞,无论下一个躺在地上的是不是自己,现在支撑自己的只是肌肉习惯性的记忆。 可能走了又是两三个时辰,位列前阵的龙潜看到了不远处些许不同周围的光亮,那光芒是那么的微弱,但在他们的眼中却宛如白昼一般充满希望,如此温柔。 看见那光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大家仍旧保持着原先的行军速度,没有因为过度的激动导致体力的浪费,在这千山古径之中,不能对任何事物过于怀揣希望,那给人以前进动力的希望到头来也可能是要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当众人的早已失神的瞳孔被那看似温柔的白光刺破,映入眼帘的是被冰雪深深覆盖的大地,云卷云舒的苍穹,还有期间飘飞的白绒。 至此他们作为突袭部队的任务已经接近结尾,但是时至今日,他们从一支出征气宇轩昂的五万铁骑,到现在所剩不过两万有余,这还是在没有遭遇北齐敌军的情况下,可以说,尚未开展,他们这支精锐之师已经自断双翼。 但是他们确实创造了一个神话,虽然只是沿着千山古径最外围的边境行军,但是他们确实是从其中平安地撤退了,此举若是传出,必然会成为整个大荒百姓口中争相传唱的佳话。 龙潜也是长舒一口浊气,“百里将军,我们现在是立即向南出发增援夏将军还是原地稍作休息?” 百里霸下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雪原,轻声道:“我们南下支援还要渡过邛泽,时间本就刻不容缓,依我看,我们立即出发,支援夏博渊。” 龙潜一听也觉得言之有理,但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百里将军,之前在千山古径中的粉色迷雾不仅使得我诸多将士惨死,同时几乎我部的马匹也所剩无几,这该如何是好?” 百里霸下一听也是不禁皱眉,确实,不是所有士兵都有马匹可供骑乘,这必大大减缓增援的速度。 “那便让没有马的士兵和有马的共同骑乘吧,这样至少比让他们步行要节省时间。 龙潜附和道:“那也只好如此了。”遂即下令,在经过短暂的整兵之后,龙潜、百里霸下所部向着邛泽方向急速奔袭。 他们不停地疾驰着,奔驰在荒凉的雪原之上,刺骨的飞雪附上了他们的面颊,冻得双颊生疼。从高处俯瞰的话,他们像是一支离弦的羽箭,笔直地刺向已然不远的邛泽之滨。 突然他们仿佛看到了着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是一座横亘整个地平线的黑色长城,他们与那长城的距离越来愈近,好似那巨大的沉默的建筑也在默契地向着他们靠近一般。 “全军减速!”百里霸下长喝道。 他们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全都在仔细分辨着那庞然大物所谓何物。 “敌袭!撤退!”当龙潜用尽全力吼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前的长城已经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就像森林中的野兽在面对猎物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那哪是什么长城,那分明是数万北齐骑兵,他们浩浩荡荡向着龙潜方向奔来,这在他们这些刚刚逃离千山古径的人看来,已经不再是巧合,怎么可能敌军就这么巧就在他们离开千山古径之后就正好撞见一支如此恢弘的大军,而且这个阵势,俨然不是什么埋伏,这分明是在等待,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龙潜他们一定会出现在这附近。 百里霸下和龙潜带着剩余的军队疯狂地向北逃窜,他们宁愿回到千山古径之中,至少那样他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是早已精疲力竭的马匹,还是已经懒散的军心,在北齐大军面前,他们好像一头待宰的绵羊,仿佛他们的灵魂早已在看清敌军面目的那一瞬间,便被他们手中的战矛刺穿。 两军你追我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渐渐地,夏州所部之中开始有人消失在了原本整齐的队伍之中,被身后的茫茫人海践踏在脚下,血肉模糊,当北齐军队全部从尸体上踏过,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堆烂泥。 他们身后仿佛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活生生的人撕碎碾压,最后只剩下残渣。 人越来越少,地上的猩红越来越多,直到最后,龙潜和百里霸下发现他们因为疯狂的奔袭已然在广袤的雪原上迷失了方向。索性他们慢慢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眼前浩荡的北齐骑兵。 “我乃夏州国蓬关驻军三将之首,百里霸下,不知北齐一部谁说话做得了主。”百里霸下喝道。 但是面前的北齐人听后却是没有一丝反应。不久,人群自动向着两边散开,形成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之间一身坐黑色神驹之上的俊朗少年缓缓向前走来。 “百里将军,久仰大名,我在帝都便早早听闻将军传闻,如今得以见面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你乃何人?” 听着百里霸下的质问,那人和声道:“百里将军不是要个能做主的吗?正好我这三万铁骑都听命于我。” 百里霸下不禁暗自吃惊,骑兵乃是北齐的立国之本,在北齐算得上是最尊贵的兵种,这个如此年轻的少年说自己可以全权做主,那身份可想而知。 他俊朗少年红唇一咧,笑道:“将军不用知道我是谁,将军想说什么尽管直说,没有我的命令,这里的北齐人没有一个人会对将军和您的部队造成伤害。” 百里霸下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老夫想和您做个交易。” 那少年笑出声来,向四周张望片刻,问道:“将军想做什么交易,您看看周围,都是我北齐的将士,要想吃下你,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您觉得我有这个必要和您讲条件吗?” 身后的龙潜听不下去了,他毕竟年轻气盛,前身道:“小儿,百里将军的辈分可是与你国乞彦衡相差无几,你如此说话怕不是有失礼数。” 那少年侧手看着百里霸下一旁的龙潜,目光遂即被他胸前的黑色丽花所吸引。那丽花经过这么多天的摧残,早就破烂不堪,如今戴在胸前,不仔细看却是难以分辨。 “百里将军,您想做什么交易,说吧。” “我愿用我项上人头,换我夏州剩余将士的性命。”此话一出,他身后所有的将士包括龙潜在内,皆尽下马单膝跪下,抱拳齐声说道:“我等愿同将军同生共死。” 但是百里霸下的眼神始终注视着前方的少年,他的眼神中不带有任何乞求,而是以一种平等的态度和对方进行交流。 那小孩噗嗤一笑,再一抬头,面对的仍然是百里霸下犀利的目光,他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得仿若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用北齐语对身边的士兵下令,接着便是北齐阵中走出几人,来到百里霸下身前,上手准备将其带入军中。 龙潜见状,愤然起身,想要拔出身上的佩刀救下百里霸下,却在下一瞬间被一柄锋利的 长刀架住了脖颈。 持刀男子凶狠地对着龙潜说着复杂的北齐话。 “他在告诉你,如果你在动一下,他就让你当场血流不止。”马上的少年又再次展开了稚嫩得笑颜。 龙潜看着百里霸下被推推嚷嚷地拉入敌阵,知道他消失在那拥挤地人群马群之中,连一个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不久便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透过马蹄隐约看到的雪中晕染开的红色。 夏州所有人都呆了,那个守卫蓬关数载,与先帝称兄道弟的帝国支柱,就这么被北齐一个普通的兵卒用一刀结束了此生。 马上少年看着眼前瘫坐在地上的夏州将士,笑得更加放肆。“好啦,全军撤退,还有,除了那个刚才想要拔刀的,剩余的全部就地处决。”言罢转身从之前众人让出的通道返回军中。 刚才那句话他像是故意说给剩余的夏州士兵说的,特地用了夏州的语言而不是北齐话。而那句话更像是他这个少年随口开的玩笑,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在场剩余千人的结局。 北齐军队在那少年离开之后便开始收缩之前对夏州将士的包围,然后身居马上,一次次用长矛刺穿着龙潜身边将士们的身体。但却始终没有伤及龙潜丝毫,但是身边人迸裂的血浆却是不断浸染着他原本雪白的铠甲。直到除了龙潜的最后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龙潜也只是呆呆地坐在尸山血海里,而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有身上的白甲早已整齐地换了一个颜色。 龙潜能感受到那滚烫的血液浸透内衫,流经他的皮肤的触感,就好像他还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呼吸还有脉搏的跳动。 他像是一朵孤独的彼岸花,兀自盛放在冰天雪地之中,在茫茫的苍白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马革裹尸还 雄伟的蓬关是夏州数代工匠的智慧结晶,它面临着茫茫北境,忍受着北方的寂寞。 在夏博渊一行人眼中,蓬关已经在望,他们经过数日马不停蹄地奔袭,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夏州。 他们逃亡的途中不断受到北齐人的追杀,时至如今,他们这种已然没有了一匹坐骑,那些原本活力四射的良驹早已全部葬送在了北方更深处。 出征二十万,归朝不过数百。这可能是夏州自建立以来最惨重的伤亡,原本制定的计划在敌人后撤之后,便没有再得到一点贯彻。 当夏博渊一行人走近了,蓬关上的士兵们看见那一条弯弯曲曲、跌跌撞撞的人流,懒散死寂,连手中的长弓都没有拉开,只是仔细观察着来者的行动。 只见从那蜿蜒的人形中,亦步亦趋往前来一人,朝着蓬关之上大声喊道:“夏博渊将军归来,开城门。” 关上众人却霎时懵了,夏博渊将军出征前可是带走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精兵,如今如果真的是夏将军,这区区数百残兵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竟没有人下令打开关门。 跑出来叫话之人见关上将士没有反应,又喊了一次,这一次,听着的人都感觉到了他声音中的乞求和绝望。楼上一位将领下令打开城门,又一边观望着那宛如残枝败叶一般的人群。 当巨大的城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恰好通人的缝隙时,那关下的数百名兵卒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一般,发了疯地向着城门跑去,只有夏博渊,失魂落魄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每一步却走得那么的·艰难而又沉重。 那关上的将领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一种官兵说道:“你等随我下城,迎接夏将军。” 巨大的城门又打开了一些,待到所有士兵都已经进城,倒在一旁要么休克要么失神要么啼哭,从那城门打开的空间中望出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片白雪皑皑之中,一个满身猩红的男人,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孤零零地向着雄关走来。 关中将领们一齐向他跑去,他们身上盔甲之间的碰撞的声音是那么的轻灵,而夏博渊身上的铠甲摩擦发出的声音听着却是令人一阵牙酸。 众人一下子将夏博渊簇拥在中心,两侧两位将领一把扶住了这位已经失了魂魄的老将。 “将军,将军,是我们啊,您已经到蓬关了,您这倒是怎么了啊?”其中一人问着,语气中尽是不解与心疼。 夏博渊一下子泄下气来,整个人瘫了在了一众将领的怀中。他艰难地想要张嘴,只见他双唇之间都是粘稠的已经凝结的血浆,他用已然嘶哑的喉咙轻声向着身边一人说道:“立即回禀王上,就说夏博渊治兵无方,造成二十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龙潜、百里下落不明。北齐不日将进犯国境,望陛下驰援。” 说罢,一下子昏死过去,而在场的所有人,虽然之前看到这样一支队伍归来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被将军亲口证实,也是瞬间不知所措,又觉得可笑又感觉无能为力。 在夏博渊回来的第三天,龙潜也回来了,和夏博渊的状态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整天疯了似的拿着自己的佩剑,在校场里砍杀着草人,嘴中念念有词。每天都是砍到精疲力竭,被士兵抬回房间。但是第二天当士卒们在校场集合时,便又会看到龙潜兀自站在一堆已经破烂不堪的草垛面前,一边嘶吼一边挥剑。 朔方,夏雍昨日已经收到了蓬关传来的军报,至今他还是难以接受,原本制定的计划是那么的天衣无缝,结果呢?二十多万军队所剩无几,三位将军如今只有一位回来了。 夏雍感觉到这诺大的寝宫是那么的空荡而无助,身边没有一个人,这一切都要他来处理,一时竟无从下手。 他不觉攥紧了手中的战报,有些失神。 “陛下,老身参见。”殿外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 夏雍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不禁摇头,然后强行咧出一丝笑颜,起身向前迎接。 “萱妃娘娘何事前来?” 看着夏雍一脸灿烂的微笑,萱妃惊异,“陛下难道没有受到前方传来的军情吗?为何还笑得出来?” 夏雍一听萱妃居然直截了当地质问,一时慌了神,前方军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何萱妃会知道,霎时原来春风满面的脸一下子冷若寒霜。 夏雍转身向殿中走去,萱妃亦步亦趋跟上,他沉声道:“萱妃从何所知军情大事?” 那语气中的冰冷好似让这浩大的寝殿显得更加冷清。 萱妃哑然失笑,“老身好歹陪伴先帝数数载,之前先帝的情报官我也认识,陛下不过刚刚登基,老身着实不放心让陛下独自管理国家,所以才让旧友向老身适当传回一些情报,当然,老身所掌握的情报与陛下的相比肯定不值一提。老身如今只知道,我夏州兵败,全军已经撤回蓬关。” 夏雍听后也觉有理,“那萱妃可否将…” 还未待夏雍说完,萱妃便抢着回答:“陛下放心,老身未曾将此军情透露给除陛下以外的任何人。” 夏雍这才放心,对萱妃的芥蒂也少了几分,她知晓军报是为了帮助自己更好的治理国家,不向任何人透露是为了稳住百姓的民心。从大局上来看,萱妃所为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夏雍于是便将完整的军报告诉了萱妃,当她听完之后,满脸的不可思议,确实,二十五万精兵出征,所剩不过百人。这种结局怎么可能是夏州这个东方最强大的国家所留下的战绩。 萱妃眉头紧锁,似乎思虑着处理之策。“陛下,老身以为此次北征结果确实出乎意料,这已经与我国国力关联不大,其间老身觉得问题众多。” 夏雍立即问道:“萱妃此话何意?” “陛下您想,计划是战前您和三位将军定好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那为何夏博渊与北齐交战之时没有援兵前来,百里霸下和龙潜所部到底情况如何,这些老身认为唯有派人前去了解了才能知晓。但是老身总是觉得,此次北征,无论计划还是结果都不正常。” 夏雍也觉得萱妃所言有理,便沉声道:“不用派人,此次孤亲身前去。” 萱妃立马上前拉住夏雍的衣襟,摇头道:“陛下不可,陛下乃一国之君,怎可只身前往蓬关,再说如今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陛下前往那北方莽荒之地,老身绝不同意。” 夏雍看着萱妃如此激动地反应,却是更加坚定了他前往蓬关的决心。“孤意已决,萱妃不必再劝。” 萱妃看着夏雍毅然转身,便知道,这孩子地想法已经无法改变,只好倾身回礼,“老身遵旨。” 随后,夏雍向着殿外喝道:“传孤密令。” 一个身着白衣的宦官不时便跪伏在夏雍的寝殿之外。 “马上备马,孤要立即前往蓬关,调遣三十禁军随行。” 宦官接旨退下。 夏雍语气回暖,轻声对萱妃言道:“孤北去后,望萱妃请何老处理国事,待孤回朝。” “老身遵旨,陛下此行一定注意安全。” 夏雍点头,他的内心此时仍是久久不能平静。北征,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的答案都在蓬关。 北猖狂,少年郎 当初晨的第一缕暖阳刺破昏暗的天地,那希望的光芒在冰冷的人间却显得更为凄凉。 一行三十一位白甲骑士悄悄地从乾阳宫偏门驶出,绝尘向着朔方城外驶去。 千尺寒城之中,孛儿之斤·赤炎携着一众之前参与邛泽之战的将领艾敬的跪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一人一直是站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那深邃的幽黑中传来北齐王君乞彦衡的声音,其声空灵而又低沉,“此战完成得如何?” 跪伏众人都未开口,反而是那站着的人回答道:“结果还能怎么样,夏州现在也就还剩个几百人回那蓬关去了,加上蓬关没有参战的守军,三大将领该死的死该上的伤,如今若我北齐大举进攻,蓬关必破。蓬关一破,夏州唾手可得。” 那人越说越激动,对乞彦衡甚至有些许教育的口气,听得一众将领不知所措,霎时伏跪的首级埋得更深了。 那人接着质问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准我攻打夏州,偏要靠你所谓的那些同盟,他们连自己的国家都可以出卖,这么下作的人你怎么有兴趣收入麾下?” 乞彦衡呵呵笑到,丝毫没有因为那人的语气有一丝生气。“我不是给了你三万骑兵吗?他们可算得上我北齐陆战之师中的王牌,不日就会有夏州新一批的情报送达,届时你如果想要有行动,自己去便是。” 乞彦衡的语气中哪有半点帝王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年迈的父亲在对自己年岁尚浅的儿子温柔地叮咛。 那人一听也暗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乞彦衡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味道,“各位此次邛泽之战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你们是北齐的英雄,自当重赏。”接着,他按照功勋给予了所有人不同的奖励。 群臣拜谢,他接着说:“今日之后朕将闭关,一段时间不会再操持朝政,孛儿之斤·赤炎。” 他叫道赤炎的名字,赤炎急忙抬头,作揖行礼。 “孤不在的这段时日,欲将皇权交予琛儿,但是琛儿不过十二岁,独自一人自当不行,但是有你黄金一族在,自当是万无一失。所以我想请你做他的老师,不知你可否愿意?” 赤炎一听内心一震,赶忙回道:“谢陛下对赤炎和黄金一族的关照,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乞彦衡回声表示肯定,“还有一事,刚才和朕说话的那人,无论他要做什么,你必须全力支持,但是如果事情牵扯巨大,那你可酌情处理。但是一定不可怠慢,还有我们请回来的那位客人,做事一定要显出我北齐的大气。” 赤炎答允。随后,群臣便退出了漆黑的帝宫之中,大家纷纷上来贺喜赤炎,待到他一一回礼之后,只有之前那在北齐王上面前没有丝毫礼数的家伙还在他身边。 赤炎正欲抬手告别,那人却突然开口道:“孛儿之斤·赤炎,帮我个忙呗。” 赤炎哑然,想到刚刚朝堂上乞彦衡的叮嘱,他只好问道:“大人想让我帮您什么?小人能力有限,还望大人不要太抱希望。” 那人笑着,一口洁白的牙齿,让他笑起来显得更为阳光。“之前在邛泽的时候,我帮你把从千山古径里的夏州士兵都赶尽杀绝,所以这个忙你是无论怎么说斗得帮的。” 这人赫然便是之前领着三万铁骑追杀夏州残兵的翩翩少年。 关于他,可能除了乞彦衡,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经历,之前有传言说他是便是乞彦衡的独子乞彦琛,但是当乞彦琛出现在群臣面前时,对这个在帝王面前毫无礼数的家伙的好奇更多了几分,好似乞彦衡对他有着诸多芥蒂一般,只要他开口,乞彦衡必定答允。时间久了就有人认为他可能是乞彦衡在外的私生子,因为天资聪慧将其带回宫中培养,流言四起。 赤炎不经点头,有些自嘲道:“大人说罢,何事要我帮忙?” “我欲领我那三万铁骑突袭蓬关,我只动我那三万骑兵即可,只想你可以帮我做个掩护,我们做到前无声息没有任何人知晓。如何?” 赤炎不解,“为何要如此隐蔽?” 少年有些不耐烦了,回答道:“你想啊,那老东西说是闭关,谁知道他去哪里了,万一他知道了,别说我出征,就连那三万将士他都不会给我。所以呀,还要有劳先生了。” 赤炎对他如此称呼乞彦衡更为有些诧异,但是还是巧妙地掩饰了他内心的想法,“大人都如此说道了,我若不帮忙岂不是不给大人面子,况且陛下刚刚下令,大人所言,我比倾囊相助。” 少年满意地点头,之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他搂住赤炎的肩膀,用他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表示感谢。然后闲庭信步地离开。 少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是一处位于千尺寒城地底的巨大建筑,应该是史前自然形成的天然洞穴,暗无天日之中只有一些火把给人提供一定的光明,这里就像是个天然的牢笼,其间关押着的则是一头凶狠异常的凶兽。 洞穴中所有房间均凿设在石壁之上,之间用栈道进行连接,凶险非常,而在所有石室之下,是密密麻麻正袒胸露乳练习搏杀的士兵,他们蒙着双眼,相互之间近乎拼命的厮杀,空荡的洞穴之中不时回荡着令人发怵的惨叫声。 他径直走进一个在钟乳石上凿刻出来的房间,里面是浑浊的灯光,勾勒出一个巨大黑影。 少年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手敲击着座椅地扶手,显得那么的闲适。 那黑影轰然跪下,虔诚地将头颅贴在冰冷而潮湿的石地上。 “好戏要开场了,你可要好好给我演啊。”少年意味深长说道。 那黑影恭敬地回答:“大人放心,小人一定不负大人所望。”黑影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澈,与这潮湿中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有这种觉悟就很好,也算没有辜负我之前花这么多钱为你妹妹赎身。” 听到这话,那黑影跪得更低,“大人对小人之恩永生难忘,就算是拿走小人的命小人也在所不辞。” 少年起身,缓步走到那黑影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抓抚着那黑影得毛发,用力得骨节分明下那黑影却没有丝毫的抱怨。他露出他那招牌的笑容,在昏黑的房间中显得宛如鬼魅一般,逐渐发出近乎疯狂的笑声。 他挺起身,双脚轮流在那跪伏的身影身上拭去之前粘上的泥渍。 “做一条好狗可不容易,幸好,你很擅长。” 帝来将拭泪 夏雍在出朔方后的第四天悄然抵达了蓬关,一行人行为极致低调,百姓见到快马疾驰的数十骑兵,也只会想到北方可能有军情出现,顺带欣赏一下他们身上一色的华丽铠甲,谁能想到那可是当今夏州的帝王亲自前来。 蓬关还是那么的雄伟,就算它的守军已经比之前减少了二十万人,但是凭借着其恢弘之势也让人望而却步。 守城士兵在看了夏雍给的手令之后立即放行,并叫人迅速通知城中将领,有大人物到访,那令牌虽不是当今天和帝君的腰牌,但是多半也是自朔方前来的朝中大臣。再联想到近日蓬关中发生的事情,更是一点不敢怠慢。 三十余皮高头大马徐步驶入蓬关之中,他们清一色戴着轻薄的银色面具,引得一些路过的士兵回头心上,刀尖上舔血的人往往更为倾心于一套精致的铠甲或者一柄趁手的神兵利器。 那三十人一齐是一身雪白的锁子甲,仔细观察会发现那纷飞的雪花落在甲上竟然就自然地化开,不会有半分的停留,这需要有高超的锻造工艺进行冶炼,而领头一人更让人艳羡,虽然那人个子不高,但是其气势宛如游龙,一股自然的霸气仿佛在其周围游走。 在他身上,铠甲明显要比那三十人的要厚上几分,隐隐约约在光线的渗透下可以看见细密犹如血管一般的精美走线。 如果说那三十个人的铠甲可以被称为铠甲中的王公贵族的话,那领头那位的则全然可以被定义为铠中帝王。 当他们御马走到高耸的塔楼之下时,已经有几位将领从城楼中鱼贯而出,遂即三十人默契地跟随那领头之人下马,但是他们却理解迅速地守卫在城楼四周,**肃穆,就像上天下凡的天神一般。 夏雍被请上了城楼上的议事堂中,待他坐下,众人才倾身行礼。 “城门守卫报告大人前来,未曾远迎,请大人恕罪。” 光看那一身的铠甲,此人来自朔方这一点他们觉得八九不离十。况且,刚在随行的那三十位骑士可是传说中的神魄军团,那面前这高座的人的身份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神魄建立于夏州立国之前,是夏州第一位帝王在征战之初所创,数量极为稀少,发展至今传闻也只有两三千之众。但是能进入神魄的无不是军中真正的精英,他们各个通晓兵法,武艺高强,手上的人命绝不低于两位数。在夏州,他们的武器是独一无二的,据说每一位神魄将士的装备便是价值连城,他们的资金由皇家专供,他们还有一个世人皆知的传统,只会臣服于每一代夏州帝王,无论你是如何称帝,只要你是夏州的最高统治者,便可以无条件挥使他们。 但是臆测只是臆测,在面前之人没有拆下那银色面罩之时,他们之能将其当作是一位来自朔方的大臣。毕竟,夏州的王只有一个,如果跪错了传出去,那可是大罪。 当夏雍摘下面具,露出铠甲中那一张青涩的面庞时,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双膝跪下,伏首行礼。 “起来吧,这是在军中,不用像在朝堂上一般行如此大礼。” 众人听见夏雍如此说道,更觉惶恐,但是也只好缓缓抬头起身。 夏雍变了,自他登基以来,他只要有空便在藏书各种翻阅各类书籍,频繁请教何老治国处事之道,再不断回忆模仿父亲生前是如何行事,当初那个在父亲身旁不停啼哭的孩子如今却感觉眉宇间已多了一份专属于帝王家的沉稳与霸气。 众人间对帝王的敬意也随着夏雍的变化悄然转变着。 “夏博渊何在?”夏雍直截了当地问道。 期间一人站出,回答道:“回禀陛下,博渊将军此时正在校场练兵,还有,龙潜将军也已经回来了。” 夏雍表情并没有因为龙潜的归来有丝毫的变化,“练兵?他还好意思练兵,即召他二人前来见孤,一个个单独进来见孤。” 众人已然感觉到夏雍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内心压抑着的怒气,遂即转身告退,不敢耽搁片刻。 出了议事堂,一众人也忍不住讨论。 “陛下此次前来,那气场我觉得甚是可怕啊。” “别说是你了,我都感觉到了,那分明是先帝在时才会产生的感觉,这小陛下才登基没多久,就已经有了如此威势,真当是了不起啊。” “你别说,我之前听朝中大臣说陛下有些许软弱,今日一见真是刮目相看。” “你们说,陛下召两位将军干嘛啊?” “你傻啊,肯定是邛泽一战,陛下大失所望前来问罪呗。但是两位将军也确实可怜,特别是龙将军,多年轻啊,我觉得感觉他像要疯了一样。” “好了别说了。快去传令,别让陛下等急了,这可是正事。” 只是短暂的讨论之后,各位将领便立即散开,恢复了一片严肃而井然有序的工作。 不时,龙潜和夏博渊带到,龙潜先被进了房间。 当他走近夏雍,夏雍看见了他那已经浑浊不堪的双瞳,其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一股傲气和神色,有的只是万籁俱静般的死寂,他披头散发,细密的胡渣已经爬满了他年轻英俊的脸庞。 龙潜微微倾身,好似没有一丝力气举起下垂的双手。 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微臣见过陛下。”声音之笑,仿若莹虫嗡鸣一般。 夏雍尽力平复内心的着急,“龙潜,你到底怎么了?邛泽一战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同孤说说行吗?” 龙潜噗嗤一笑,缓慢地摇头,一言不发。 “百里将军呢?“ 听到夏雍这样问到,龙潜痴呆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看着夏雍,死寂的双目中霎时盈满了泪花,泪泉决堤,一泻而下,龙潜像是瞬间崩溃,蹲在地上抽咽起来。 夏雍疾步向前,用尽全力想把龙潜拉起来,但是只有九岁的他却是不能奈何龙潜分毫,所以拉扯间,一不小心,夏雍一下子向后倒去。 龙潜见状,下一刻已然将夏雍拉住,然后跪下他沉重的双膝,不停地磕头,叨念着“臣有罪。” 夏雍缓缓拉起龙潜的双手,扶他挺直腰身,用他那稚嫩却坚毅的眼神看着龙潜不断溢出滚烫的双眼。 龙潜失神了,但是也张开了已干裂的唇瓣。 “我和百里将军刚刚进入千山古径还好好的,行军速度极快,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但是待到我们分开之后,我和百里将军各率的军队都受到了千山古径中奇怪之物的袭击,我们会合之后原本的五万人就只剩一半都没有了。接着我们倒是平安撤出了千山古径,准备按原先计划南下支援,谁知道没走多远就遭遇到了北齐军队,而且那只北齐人数不过两三万,但是其战斗能力之高却是我生平仅见,他们几乎没有一个阵亡就将我部两万多人全部屠杀,为首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北起将领,年岁不高,应该是乞彦衡培养的新秀。百里将军本以为可以用他的命换取所有兄弟们死里逃生,但是那北齐将领言而无信,除了我,所有人都杀了。” 夏雍听着,当他听到所有人都被北齐斩首,百里霸下更是已经尸首无存时,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无话可说。 原本安排得如此的天衣无缝,却感觉从始至终都被北齐玩弄于股掌之间。 龙潜再也绷不住了,他猛然抬头,哭声混着他嘶吼般的质问,脸上皆是泪痕。“陛下!夏博渊,是夏博渊背叛了夏州!是他杀死了百里将军,杀死了我们二十五万兄弟!” 夏雍看着眼前宛如野兽一般嘶吼啼哭的人,也不禁失了神,要说邛泽一役没有卧底,都是巧合,谁会信? 将归臣不在 “那你凭什么指认夏博渊便是北齐安插在我夏州的卧底?”夏雍迟疑道。 尽管夏博渊与他交情不及百里霸下那如同叔侄一般,但是他好歹也是跟随父亲征战多年的老将,军中威严之高,也仅仅比百里霸下稍逊分毫。 如此对国家有功之臣,万万不可随意为之,分寸的拿捏尤为重要。 龙潜听到夏雍对自己判断产生了质疑,不解:“陛下你仔细回想一下,此番作战计划是由谁提出并制定?不管是末将奇袭还是他夏博渊正面佯攻,从始至终都是夏博渊的想法。作战任务也只有我们四人知晓,夏博渊二十万大军,回来就那么点人,明摆着是让北齐削弱我夏州实力。这还不明显吗?” 夏雍并没有因为龙潜的歇斯底里就乱了阵脚,“龙潜将军,万事要将证据,你我都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夏博渊已经通敌。” “夏雍,你糊涂啊,计划只有我们四人知晓,百里将军已然身死,我怎么可能通敌,更不可能是您,那就只有他了!”龙潜几近绝望地对夏雍说道,眉宇间的不耐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夏雍还是有些不相信,但是事实好像确实同龙潜所说没有丝毫不对,照理分析,夏博渊是北齐安插在夏州的卧底这一点已经毫无争议,但是他就是觉得难以置信,他图什么?夏博渊没有龙潜年轻,甚至比生前的百里霸下还老上几岁,如今他这个年龄,权势金钱样样不缺,夏雍真的无法再想象出夏博渊叛国的理由为何。 “你退下吧。容孤再想想。” 龙潜不自觉地笑了几声,然后径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用着一种鄙夷的眼光讥讽地看着夏雍,“臣告退。”遂跌跌撞撞移出大堂。 一开门,便是看见夏博渊满脸的愁容,龙潜更是没站稳脚,一个满怀摔向了夏博渊,夏博渊一把将他抱住,但是迎来的却是龙潜疯一般的挣扎。 龙潜紧紧地攥着夏博渊铠甲的边缘,瞬间将其与他的距离拉前到几寸之间,他看着眼前这个接近憔悴的老将军,笑得更加痴狂。 “演得好呀,夏将军,我朔方城中的名角在演戏方面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夏博渊神情严肃,问道:“龙将军,此言何意?”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比谁都清楚,下一个就是你,进去吧。”龙潜靠近夏博渊的耳朵,轻声说道。 果然,房间内传来夏雍的声音,“夏将军,请进吧。” 夏博渊一把推开龙潜,缓步走入放进后,轻轻关上了门,直到夏博渊消失在龙潜的视线中,他一下子摊在了地上,引得守卫的士兵不知如何是好。 夏博渊倾身,刚一弯腰,门外便听到一声惨绝人寰的怒号,不禁屋内两人眉头微皱。 “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可知门外是谁人哭号?” 夏博渊点头,沉重地回答:“臣知晓。” “那将军可知他为何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臣斗胆猜测可能是因为百里将军战死一事。毕竟百里霸下于龙潜有知遇之恩,龙潜可谓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 夏雍摇头,眼神中的坚毅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剑,随时都会刺穿夏博渊的灵魂。 “是因为他从千山古径中带出来的两万多人,全在他的面前被斩首,因为他觉得此次邛泽一役我们夏州有叛国之人,因为他觉得那个背叛夏州背叛百里霸下,背叛蓬关二十五万英魂的人,便是你,夏博渊。” 直到夏雍说完,夏博渊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他立马跪下,向着夏雍以表忠心。 夏雍叹气,就在今天,他刚刚长途奔袭到蓬关便马不停蹄地前来问责,但是经历的这些真的让他身心俱疲,他重新回到了椅子上,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倚靠在椅背上,心头却是愈加的难解。 夏博渊连忙说道:“龙潜凭什么指责臣是叛国之人,老臣辅佐帝国数十载,立下无数功勋,臣不服!”他情绪是那么的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越发颤抖。 夏雍轻声回答:“夏将军,孤知道你这么多年为了夏州都做了什么,我也不相信您是叛国之人,就算先父在此,他也一定会选择站在你这边,但是,此次征战已经表明我夏州必然肯定有了北齐的卧底。而孤若是不给众将士一个交代,怕是难以服众。” 夏博渊已经有些明白了,夏雍自然是不相信他会叛国,但是邛泽一役结果依然如此,将士们是不知晓他们四人战前的安排,所以不会有什么怀疑,只要给个说法,这件事便过了,但是对于龙潜这个参与者来说,他更需要一个公道。 夏博渊只有苦笑,“那陛下,您需要老臣做什么?” 夏雍茫然,他已经想好了对策,但是这对一个并没有叛国的人来说是那么的不公平,对这个为了国家奉献了数十年的老将军来说更是绝情与残忍。 他重重地闭上双眼,但是眼泪仍是忍不住的用处,他能感觉到内心的不忍与难受,他死死地抿住双唇,生怕那句话从他嘴中一不小心钻出。 夏博渊看着面前这个稚嫩的孩子,他浑身上下已然散发着帝王该有的沉稳,但是此刻的他,毫无掩饰地将自己内心的挣扎淋漓尽致展现在夏博渊面前。 他温柔地说道:“老臣知道陛下心中所想,为了夏州,老臣甘愿接受所谓的惩罚,就算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所以陛下,切莫为了老臣伤了心神,不值当。” “夏将军,您卸甲回乡吧。” 当夏雍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已经再也绷不住,泪水更是肆无忌惮地翻涌,他说得是那么的小声,生怕夏博渊听见,但是这空荡荡的房间内,气氛已经低到了冰点,就连蚊虫羽翼挥舞的声音感觉都能捕捉。 夏博渊虽然是那么说到,希望夏雍别有所顾虑,但是当他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知晓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追随半生的东西一下子灰飞烟灭,到头来原来自己一无所有,除了苦笑他也确实不知道还能做出怎么样的回应。 他可能是最后一次倾身,向着夏州最高的统治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老臣谢过陛下,愿陛下有生之年能够一统八荒!”他真诚地送出自己的祝福,但是那句谢过却是说得那么的言不由衷。 “还有一点,臣想告诉陛下,龙潜之能绝不在老臣与百里霸下之下,望陛下信之用之,他日必是一把绝世的好剑。老臣,退下了。”夏博渊说完此番,缓步退出了堂中,独留夏雍一人在这空寂的房间中。 夏雍渐渐将自己从那几近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他才知道,所谓的一国之君,看似君临天下普渡众生,但是却是这么绝情,连自己都渡不了,还要装作大圣一般抚慰苍生,是多么的可笑。 他看着虚掩着的房门,了无生气地向着门外传唤着士兵前来听令。 不时,一个普通士卒进入房中,单膝跪地,更是头也不敢抬。 “传令,因为夏博渊治兵无方,造成我夏州邛泽一战损失惨重,即日起,罢免夏博渊在朝所有职位,命其不日返乡,此生不得入朔方。封龙潜为镇北将军,作为戍边北境的最高将领,领兵防范北齐来袭。” 座下听令的士兵瞬时傻了,龙潜成为蓬关乃至夏州北部最高的军事统帅已经够让人吃惊,罢免夏博渊?那可是成名已早的老臣,在北部更是声名显赫,如此大事,让那士兵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你听不懂孤的话吗?!”夏雍的言语中已经充满的不耐与怒气。 士兵答允,遂即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便疾步退出议事堂。 两日之后,这个消息便传回了朔方,后扩散至夏州全境,引得群臣百姓议论纷纷。 没有人理解夏雍,荒谬二字更是与之常伴,民间更是编纂了诗歌来讥讽他,“帝少不知宫行事,醉贬功臣邀远辞。亲疏离眷天易怒,原是幼子疯癫痴。” 可他本就不是绝情人,偏让他行绝情事。 灯火通明枕难眠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戍守北边蓬关的夏博渊被夏雍革职了。而且责令即可卸甲还乡。” “这小皇帝还真狠,才即位多久,就把当初隆兴帝时期的功臣给弄没了,果然说是自古帝王最绝情啊。” “但是我听说,是因为这次邛泽之战,夏博渊率领的军队又输给了北齐,而且伤亡还不小,可能他被革职也与此有关。” “就算有伤亡,那也是打仗难免的嘛,再说哪有什么长胜将军,那小孩就因为没有为他父亲报仇就如此绝情,当真是让人不敢想象他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 “别想以后了,这次我们夏州又输了,北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我们这些老百姓踏踏实实过好我们的小日子就不错了,成天担心这些国家大事。” 听到这话,茶楼中一众人都默契又自嘲般笑着。 北齐以北,身着黑色绒袄的少年率领着三万精锐在国界线上停留,孛儿之斤·赤炎确实帮他找到了出城的理由,但是为了敝人耳目,他只好带着这三万人先向着北方出发,因为毕竟打着巡视北境的旗号。 他自那天让赤炎帮忙起,第二天便带兵出了城,如今已经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境等了数日,他在等消息,等着关于夏州方面的消息,以确保他下一步行动的安全性和效益。 北境是世界上冬天最寒冷的地方,肆虐的风雪无情地蹂躏着他们在雪中孤零零地营帐,帐外的怒号撕扯着,好像下一刻他们便会被冰霜吞没。 厚重的帐门被掀开,一个壮汉缓步向少年走来,他身上除了穿着的黑色玄甲之外,还有为了御寒披着的兽袄,做工精美,这种衣物在一般军中只有将领有穿配的资格,但是在这里,这只是一名普通士兵的标配。 他像是一座山岳一般,每一步都显得格外的沉重,遂即单膝跪下,操着一口浓重的北齐方言,“主子,孛儿之斤的人传来消息。” 那少年瘫在由一整张熊皮铺设的巨大卧床上,嘴中不停得放入一颗颗新鲜的水果,他只是挥挥手,示意那山一般的巨汉继续说下去。 “据可靠消息,夏博渊被夏雍责令归乡,蓬关由龙潜一人独自统领。” 他继续吃着,水果饱满的汁水不经意间从口中迸发出来,“你别告诉我,这就是赤炎所谓的军情。” “这命令是从蓬关发出的。” “少年听到这话,缓身站起,慵懒地舒展自己的四肢。“这还差不多,这才是关键。” 下一刻,他已经没了丝毫在床上的无精打采,多了的一股舍我其谁的威严,帐外的风雪似乎也被着无懈可击的气势压了下去。 “命,收拾行装,轻装上阵,除了必要的粮食和自身的武器之外,其余东西全部丢弃,我们要横穿整个北齐边境,南下直取夏州蓬关。” 一直单膝跪倒的壮汉领命后直出营帐,少年环顾四周,这里好似另外一番天地,感受不到一点帐外的寒气,倒是少年自身让这温暖的营帐多了几分冰冷。 “夏雍,你给我在蓬关好好呆着,我马上就来送你去见你先父。” 夏州蓬关,城楼上向北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昏黑的天地,只有无尽的风霜,能够在接近楼上灯火的时候被看见,但是一瞬间便有化为虚无。 这里的夜晚享受着的是无限的寂寞,四周的世界宛如一滩泥沼,不定何时你便会深陷其中,感受到令人无助的混沌。 夏雍披着厚重的绒袄,找了一个一个城楼的拐角处,特意命人暂时不要来此,他想看看,这个被夏州一代代子民守护的雄关,夜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以听见城内不时传来的轮岗换班声音,听见战士间聊天说话的热情,这里不能喝酒,但是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富有激情,确实,在这冰天雪地的寂静里,如果还死气沉沉的那不是要把人给逼疯吗? 他直面着眼前巨大的沉默,一时间无语凝噎。他登基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很多他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成了夏州绝情的帝王,百姓群臣对他又恨又怕。 他在贬谪夏博渊那日便已经传信回了帝都,他暂时不会回去,想要在蓬关多待一阵子,不仅是因为他觉得这里更能历练一个人的意志,更是因为,他着实不想回去面对群臣的疑问,面对那些阿谀奉承,面对那些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身边人,起码在这里,大多数人活得真实。 他只需换上一套普通的甲胄,戴上面具,身边没了随行人,那他就与一名普通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身高不够。 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他猛然转身,随之拔出自己腰间的配剑,笔直而锋利的剑尖直刺向面前不断靠近的人,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他还没有系统的学过如何使剑,所以下一刻那人右手一抬,夏雍配剑的剑身恰巧擦过他双腕上的护具,摩擦的声音撕裂周围的空气。 夏雍见自己的突袭被对方防住,想要展开第二段进攻,但那人却停住了,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那略显沧桑的容颜,是龙潜。 相比之前,龙潜已经没有了那份颓废与茫然,现在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出征前那个不可一世的样子,只是如今多了一份以前不具备的成熟。 他倾身行礼。“愿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夏雍摇头,把剑收回鞘中。 “将军所来何事?” 龙潜行礼的姿势自始都没有改变分毫。 “龙潜听说陛下独自一人登上城楼一侧,并命所有人不得打扰,臣想来陛下一定是有些许烦心之事,臣愿一解陛下心头愁绪。” 夏雍不禁笑了,“将军和解?” 龙潜也笑了,“陛下何愁?” 夏雍背过身去,轻叹一声,说道:“孤在想夏将军。” 龙潜原本和善的面容一下子变得狰狞,遂立马起身,“陛下想那叛徒作何?” 夏雍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暴躁:“夏将军不是叛徒!” 夏雍怒目圆睁地回头看着龙潜,那嘶吼的声音响彻在空中,却在下一刻被风吹散。 龙潜没有意识到夏雍居然会如此愤怒,一时竟不知道该当如何。 夏雍继续说道:“夏将军还未待孤开口,便自己引咎辞官,是他极力推荐你作为蓬关新的统帅,他对国家的忠诚比你想得要多得多。” 龙潜难以置信,“那除了夏博渊,还有谁能将军事机密泄露给北齐?难道是我,是陛下您,还是已经尸骨无存的百里将军?” “不管是谁,孤都会查出来,让你安心,让百里将军安息,为夏将军洗冤,为我夏州二十五万英魂报仇。但是龙潜,你给孤记住,从今往后,你若再肆意中伤夏博渊将军,孤与你没完。” 龙潜沉沉点头,“还有一事,臣今天前来想要征求陛下的意见。” 夏雍已经平复了情绪,“你说吧。” “臣听说陛下未来一段时日将会留守蓬关?” “没错。” 龙潜听到夏雍的回答,又再次躬身行礼,“臣有意让陛下从明日起随军中将士一起学习战法、武功,一来可以有效观察将士们的训练情况,二来陛下作为一国之君,同时也是夏州军士力量的最高统治者,确实也需要学习一些与军事有关的东西。” 夏雍听到龙潜这样建议,确实有些心动,他一个帝王,如果连剑都用不来,不会一点兵法,今后如何带兵?而且,他此次前来除了问责之外,也是有督军的想法,龙潜的意见确实正中他的下怀。 “将军所言甚是有理。孤也同意。” 龙潜眉眼听罢便一下展开了,“那明早陛下便前往军部报道如何?” 夏雍点头,遂让龙潜退下。 龙潜走后,他的内心仍然无法平静,这些东西是他在朔方的帝宫中不会涉及的,但是他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生最为重要的本领,也是他稳固江山最有效的资本。 他抬头,看见满城的灯火,回头是一片阑珊,就是一座高大的城墙,将原本一体的世界隔绝成了两个人间。 他没有丝毫睡意,他只想看见那漫无天日的昏黑中能否等来一丝曙光,但是没有,黑得还是那么纯粹。 但夏雍还是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在这刺骨的寒风中显得那么温暖,他不断地安慰自己。 “晨光迟早都会有的。” 就一条:军中无帝王 当初升的阳光挣脱黑暗的囚笼,重获新生,又是新的一天。 夏雍第一次看见苍茫的原野上那一抹灿烂的金色,从天边撒满人间,千丈的雪白都被阳光照耀成了金色,像是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 夏雍缓步走下城头,回到房间,龙潜已经派人送来了一套全新的甲胄,成色与普通士兵的没有丝毫相差。夏雍遂自己卸下了原本身上的铠甲,不紧不慢地穿戴起来。 新的甲胄相比之前的铠甲,当然要逊色不少,因为铸造工艺的原因,所以为了提高铠甲地防御力,只能在其重量上下功夫,不断增加铠甲的厚度,以达到一定程度的·防御作用。但在提高防御的同时,也随之大大降低了士兵的行动速度。 原先的甲胄,却是在保证防御的同时兼具了速度的保持,当然,夏雍的铠甲可是由夏州最好的铸造团队为其设计打造,质量肯定没得说,所以当夏雍刚穿上那厚重的铠甲后,感觉全身血液的流淌都变得压抑了。 龙潜很贴心,送来的铠甲都是尽量小的尺码,这样使得夏雍穿起来至少不会有过于明显的松垮感。 夏雍较为满意地打量了自己这一身,对今天开始的训练充满的好奇与激动。 现在时间其实已经算晚了,冬天的太阳起得可比夏天的要迟得多,夏雍在稍微适应了铠甲的束缚之后,向着军部食堂走去。他已经没有戴面具了,虽然蓬关的战士们没有见过夏雍的真面目,但是,在这全是铮铮铁骨的雄关中,别说小孩,女人都没有,突然冒出个身着铁甲的孩子,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谁。 夏雍一路走去,引得众人惊异,又不断地有人躬身行礼,而他只是径直地向前走去,当他进入食堂之后,引来的是在座所有人的目瞪口呆。 吃饭的停住了,洗碗的停住了,聊天的停住了,所有人,不管什么身份,都停下了手中或是嘴里正在忙的事情,看着门口那个仅仅不过四尺的孩童,他长得煞是好看,眉宇间没有战士该有的凌厉,反而是一抹柔情,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同久经沙场的将军无异。 所有人都回神,默契地向着夏雍行礼。不时,龙潜也掀门而入,一进来就被那阵势给吓到了,夏雍呆呆地站在门楼让他差点撞着,诺大的食堂中所有人都对着他的方向鞠躬俯首。 “夏雍。”龙潜就这么直呼夏雍的名字。 夏雍回神,侧头看见已经一身戎装的龙潜,“夏雍在。” “快去吃饭,然后校场集合。”龙潜命令道,近处的士兵听到龙潜居然直接叫着天和帝君的名字,不禁暗自感叹他的放肆。 夏雍听令后,取了餐具向着排队领取食物的队伍走去,将士们自觉地让开一条直通餐台的路。 夏雍看见此举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身后传来龙潜喝道:“你们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军中有给别人让位的传统了,我刚刚已经下了军令,遵王命,陛下在我蓬关会停留一段时间,其间会在我军中进行学习,所以学习期间,陛下与普通士卒没有任何区别,你们怎么对新兵的就可以怎么对他。但是,绝对不能有恶意行为发生,违者军法处置。” 所有人听着,默默分析着龙潜话中是否有些许漏洞,回味良久,大家还是难以置信。 龙潜看着所有人还是同之前一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你们他妈干嘛呢?把你们的腰给老子挺直了!谁再他妈的弯,老子就抽死他!” 听到这话,大家才谨慎地慢慢抬起了身。 夏雍对着原先给他让位的一众士兵笑道:“你们之前是怎么排的我站你们后面就好了,不用让。” 他的声音很温柔,彬彬有礼确实是军中这些大老粗比不了的,众人听见一国之君居然对他们如此客气,霎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恢复了之前排队的模样。 吃完饭,夏雍便跟着人流前往校场,一路上仍是有少数一部分人会向他行礼,他权当没看见,可能忽略时间久了别人也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将士们取了武器,列队站好集合,这是夏雍茫然了,他没有带他的佩剑,是一位第一天训练不会用剑,而且军部可能也会给自己发,但是当他看到所有人都从军械库中取出自己的武器时,他才恍然,这练兵还是要带上自己武器的。 “陛下,集合了。” 身后跑来一人,也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他看见夏雍站在军械库门口出神,好心跑去提醒,谁知道他现在内心是多么的忐忑。 夏雍尴尬,“我没有武器啊。” 那士兵貌似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让夏雍别慌,自己先去禀告将领。 不久,那领队的将领走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夏雍,“用什么武器?” 只是一句,充满了冷漠,那语气可是着实没有把夏雍的身份放在眼里。好像在他这里,夏雍这是个发育还不健全的士兵。 “额,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学过任何一点关于兵器的知识,大人觉得我用哪种兵器比较好?”夏雍试探着问道。 那将领走了进去,随手拿出一把长刀,一柄宣花斧。长刀身厚,手握之处较长,相比起来,刀身的长度相较于夏雍自己的佩剑可能还短一些,而斧头的斧柄也较长,斧端之刺也随之较长,如果光论就武器的外观来看,那将领给夏雍拿的皆尽是狂暴之器,其使用更加重视的是气势、力道,而技巧却要稍逊几分。 “凑合着用。”他不过说完这句,便大步走回阵中。 夏雍那种些许沉重的武器,跟了上去,站在了之前来招呼他的那个士卒身边。 “陛下,您看您一来,我们的训练质量都变高了。” 夏雍听着身边这人和他说道,“不用叫我陛下,叫我夏雍就好了。” 那人嘴巴没有丝毫的动作,但仍从他唇间的缝隙传出细若游丝的声音。“陛下,这才第一天,命令也是刚刚才颁行,谁敢啊。” 夏雍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说我一来,训练质量都变好了是什么意思?” “陛下有所不知,今天这个训练我们的将领可不是原先我们的领队。” 他接着说:“我们原先的领队是个中士,本领一般,但是今天这个,陛下可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我们蓬关资格最老的校尉,传闻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神魄的一员。” 夏雍一下子对那之前态度冷漠的将领多了几分好奇,如果他真是神魄的一员,怎么会来这北方荒原甘愿做一名校尉,而且神魄是不可能同意任何一名成员随意离开的啊。 夏雍问道:“如果他是神魄,那他怎么可能到这蓬关来任职啊?” 那人也好奇,“好像说他好像犯了神魄的规矩,还是什么的。反正不清楚,只知道在先帝时代,他便来到了这蓬关,而且没有任何人为难他,像是带着隆兴帝的什么任务来的,反正不知道。” 他们二人兀自讨论着,但是这一切都被那将领看在眼里 “夏雍,出列。”他中气十足地喊道,夏雍听到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才发觉大事不好,但只能向阵前走去。 随后他又随意指了一个人,“第一课,格斗,便由你们两个先开始演练。” 二人一听都蒙了,夏雍是因为他以为会先教他格斗的基本技巧再开始实战,结果却是直接上阵;另一个出列的士兵也蒙了,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乖乖地站着,结果就要和夏州的帝王进行格斗的训练,他哪里敢啊,万一摔坏了,那可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的事情。 二人都想申辩,但是都被那将领凶悍的眼神吓了回来。 他看向阵前的所有人,“以后的军事演练,我们会改用真正的武器进行训练,所以你们要时刻注意,切莫在这小小的校场里就丢了性命。”所有人听到他说的,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不失手,而失手的下长就是自己或者身边兄弟的命。 而那即将和夏雍训练的士卒听到后更是差点一口气昏死过去,向着自己这是什么运气啊。 “面对所有人,都必须皆尽全力,因为在战场上,你如果有一丝保留,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我会在适当的时间叫停,所以,你们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从今天起,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在训练时都抱有生死决斗的斗志,所以我只有一条命令,是告诉一个人,也是告诉你们所有人的。” 那将领稍作停顿,然后重重讲出了他唯一的命令:“军中无帝王。” 严师 在那校尉吩咐一番之后,苦命被叫出来陪练的士兵同夏雍摆开了阵势。 所有人都自觉地向着两侧散开,留出场地中心的位置给这场充满悬念的对决。 夏雍已然将长刀配在腰间,双手一齐牢牢抓住那柄对他而言些许沉重的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对手,脚下不停地辗转,像一条毒蛇一般,沉稳又低调。 而那个普通士兵,他用的武器不过是腰间的佩剑。剑身稍宽,剑柄短,刚好一只手将其握紧,乍一看不像是一柄传统的细长佩剑,而是一柄手握处较短的重剑。 那士兵就没有夏雍那么多脚步的移动,只是站在原地,但是眼神也随着夏雍的移动不断改变着方位。 两人尚未开展,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味,校尉看到夏雍的准备姿势不禁皱起了眉头,在他这种练家子眼里,现在夏雍可谓是漏洞百出,只要对手一鼓作气上来,不出三招,它指定落败。自己给他挑的武器皆重视气势与时机的把握,但是夏雍偏偏把可以劈山岳贯河伯的斧头用出了匕首一般的感觉。 正待校尉想着,那士兵已经做出了行动。只见他右手中的重剑直指身厚,整个人向着夏雍的方向稳步跑去,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不过是最简单的劈砍动作。行至面前,蓄力的同时以腰椎带动上身,身后的重剑画圆般的轨迹,硬直向夏雍的砍下。夏雍没想到对手竟然选择如此直截了当的攻击方式,但是他总是怀疑对方还有后手藏着,但是面对那迎面而来的重剑,他知道自己只能抵挡,听着重剑挥舞在空中发出的低吟,夏雍下意识抬起手中的斧头,硬生生地扛下了对方凶狠的一剑。 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力量相较于成人来说还是难以匹敌。 所以,在他用宽厚的斧身接下对方气势恢宏的一剑时,斧身传来的反馈震得他手心生疼,双腿更是一下子便被击破,沉声跪了下去。 他以为终于到了反击的时刻,但当他正准备趁势横劈的时候,一只拳头正好出现在因他双手持斧抵挡剑劈而暴露在外的腹部,那一拳硬生生地轰击在夏雍身上,那原本他以为沉重厚实的铠甲,在那一拳面前显得那么的脆弱。只是一圈,让他还可以单膝之称的腿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向后仰去,嘴里也随之一甜。 他抑制不住腹部的疼痛,不禁一阵咳嗽,而朝天的面庞也被喘出的血渍溅得一脸都是。 他想要爬起来,但是感觉整个腹部用不上一点气力,他挣扎着,但是耐他肆意翻腾,就是爬不起来。 那将领看着在地上不断挣扎的夏雍,他只能命人将他扶起来,夏雍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身立起,但是仍然蜷缩着身子,捂着腹部。之前对战的士兵见到夏雍满脸的血渍,一下子慌了,普通双膝跪下,向着夏雍拼命的地磕头。 “求陛下饶命,小人绝非故意所谓,望陛下宽宏!” 夏雍抬头,想要命其不用如此,但是喉咙只能传来更加剧烈的咳嗽,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刚刚下令没有说清楚吗?军中无帝王,你跪什么跪,如果是在战场上,你刚刚击败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甚至连士兵都算不上的人,你还要向他下跪吗?” 那校尉说道,满脸的严肃与不忿。随后他凶悍的目光扫到了夏雍身上。 “你,给我站起来,我来和你打。”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校尉居然要亲自上场,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夏雍连自己站立的能力都都些许勉强,更何况再来一次。 夏雍支开守在他身边的两位战士,缓缓抬起之前倾俯的身体,他不断地喘息着,想要用呼吸减缓腹部传来的剧痛。 他已经无法双手握斧,只好任右手将其提着,但是整个斧头因为重量而向下兀自垂着。 他咧嘴一笑,露出原本洁白的牙齿,现在口腔里是粘稠的血浆。 夏雍用颤抖着的生声音轻声询问:“敢问大人名讳。” 那校尉仍是不改脸上的神色,“我叫严师,严师出高徒的严师。” 夏雍还是保持着笑颜,轻轻点头,“开始吧。” 当他说完这句话,径直向着严师的方向冲去,而严师面对夏雍的冲击,阵脚没有一丝的慌乱。 杀到面前,夏雍右手像是脱力一般,拖着斧头向严师甩去,奈何斧子沉重,他已受伤,无法控制住原本应该紧握的右手。只见拿斧头从他手中飞出,自下而上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严师看着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斧头,他也没有想到夏雍会将手中的兵器扔出来,奈何只好侧身,任斧头向后飞去,躲避开来。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刚刚躲过飞越而来的斧子,回过身来,迎接他的就是即将拔刀的夏雍。 夏雍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刀身已半出鞘中,却被迎面一脚踢了回去。夏雍的双手在经过又一次反震之后,霎时没了知觉。严师一脚作罢,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双腿形成一个弓字,有拳蓄力后霎时挥出,在夏雍的面前强行停了下来,那一拳与他的鼻梁不过一寸距离。 夏雍呆住了,一瞬间自己仿若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四肢的无力感再也无法支撑他沉重的身体。 缓缓倒下,随之带来的是全身不自觉地抽搐。 之后,他的世界全是一片朦胧,最后堕入黑暗之中。 而在朔方城中,百官大臣之前都收到了夏雍传来的消息,知道陛下会在蓬关督军一阵子,而陛下不在的日子里,萱妃俨然已经慢慢把持住了朝政。 因为夏雍离开得匆忙,又是深夜,来不及将口谕传至朝中,所以如今,他让何老代政的旨意却被萱妃抛在了脑后。 不过几日,已经有数十位老臣受到了萱妃的打压,而整个朝堂之上却也只有那些老人在为他们争辩。俨然,夏州官僚体系正在形成一次秘密的洗牌,而这一切,都是趁着夏雍不在朔方,萱妃仗着自己是小王爷的生母,将她多年培养出来的亲信不断推上舞台。 而那些隆兴帝在时就已经当职的老臣,失去了夏雍的庇护,如今就像一只只绵羊任由萱妃宰割。 萱妃没有说明自己的行为旨在为何,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隆兴帝去世那天的夺位之争,萱妃可能从来就没有死心过。 没有人会把她的行为举止翻出来深究,除了那些老臣,好像所有人都默许了萱妃的肆意妄为。随着夏雍在蓬关时日的增长,不断有老臣要么被隐退回乡,要么莫名遭到囚禁,在萱妃眼中与她不是同路的人,最终的下场必将受到监视与控制,没有人可以求援,只能任凭她将朝政默默地把握在手。 所有人都知道,萱妃在等,等夏州改天换日的一天,而这一天随着她越来越猖狂明显的行为,好像越来越近了。 故人所托 夏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他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兵营之中,周围皆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他感受到四肢传来的无力感,但是又不甘心自己仿若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硬直躺着。他用力摆动自己的身体,但是却感觉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山岳一般,不久,他便放弃了。 虽说他不能大动作的移动,但还是触碰到了左侧躺着的那人,只见那人,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已然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也吓了一跳。 “你醒啦?”那人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夏雍眨眨眼睛,张开他那些些许干裂的嘴唇,回答道:“你有吃的或者喝的吗?” 他真的有点饿了,差不多两天没有进食,一觉醒来,感觉胃里空落落的。那种感觉还是生来第一次。 那人保持着刚才的声音大小,略表歉意地说:“现在是深夜,没地方去找吃的,你先睡觉,等一会儿天亮了我就去帮你看看有没有吃的。” 夏雍听罢便回正了头,呆呆地望着悬在头顶的漆黑,他睡不着,先不说现在肚子饿的直叫,就算是不饿,听着周围这一阵阵的呼噜,他也是难以入睡。 在宫中,他向来都是一个人住,就来侍女宦官都只能在殿外候着,因为他睡眠较浅,容不得一点杂音钻进他的梦中,扰了清净。如今却和这么多汉子躺在一齐,连翻身都要注意到身旁人的感受,别说睡觉,夏雍现在的内心是一阵波涛汹涌。 他回想到两日前同严师和那个·普通士卒的决斗,其间的细节值得他好好回味。那两场战斗暴露出了一些问题,第一场是,打得太过于被动,一昧等待时机,却也给对手创造了机会,况且自己的力量、经验本来就还难以和对方匹敌,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抢占先机,那必定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之中。 而同严师的那一场对决,暴露出来的问题更加明显,那是一座更难逾越的山峰,所以就应该打得更加沉稳,但现在想来 当时居然妄图凭借纯粹的力量和对时机的把握来取胜。 可能将斧子一掷确实是神来之笔,但自己拔刀的动作之慢也让之前所有的惊喜都变成了虚妄。 要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对武器的熟练掌握,斧头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沉重又陌生,可能等到天亮了,他还是要去和严师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将其换成别的武器。 蓬关城楼中,一处仍旧光亮的房间内,虽然已然深夜,但是那昏黄的烛光依旧摇曳着。 严师兀自坐在桌前,粗糙的双手不停地摩挲着面前两件漆黑的物品。混浊的泪水涓涓泻下,“你终于来了。”他自言自语道,颤抖的声音中饱含着激动与释然。 天蒙蒙亮了,夏雍在睡梦中被摇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感觉双眼沉重,接着便是没了一点知觉。 摇醒他的是几天前那个和他在校场聊天关心他的那个士卒,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还有几个馒头,一脸真诚看着夏雍。 “起来吃饭吧,我提早起来给你打的,你不是半夜说你饿了吗。” 夏雍侧首,看见原本应该躺在左侧的人现在只剩下一床空空的被褥。 他不自觉地接过那人送来的食物,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那人笑着道谢。 之后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却没有看到身旁这人一直盯着那一碗白粥,喉结上下缓慢的蠕动着。 淅淅呼呼解决完眼前这些丰盛的食物,夏雍感觉到那从体内各处传来的回馈,一股温热不断滋养着他的全身各处,感觉就连血管也被那种温柔所包围。 经过简单的了解,他知道了这个和他聊天、照顾他的这个士兵叫做纪岚,父亲在他出生后便消失得没了踪影,母亲一个人抚养他,但是小孩子用钱的方面太多了,承担起纪岚的三餐便没法满足自己的需求,在纪岚两三岁的时候,母亲便饿死了。而没有足够的营养继续满足纪岚成长的需求,只能投向军营,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吃饱。 但是他没有一点怪怒于他经历的一切,尽管他因为身材矮小在军中只能充作预备役士兵,始终留守在蓬关城内训练,大多数人偶尔嘲讽他、孤立他,他也是一笑而过,仍然保持着待人的那一份纯粹。 他的童年不完整,让他知道憎恨是最容易毁灭一个人的东西,他无法空着所有人对待他的方式与态度,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负面因素让自己坠入深渊。 他心知肚明,如果他一旦摔下去,那就是暗无天日无休无止的末日。 接着夏雍想陪着纪岚去吃点东西,但是纪岚告诉他他吃过了,两人赶着前往校场,到校场时,严师已经整军集合完毕。 “夏雍,又是你搞特殊?”严师看着急急忙忙跑来,上喘下气地样子,一脸的失望。 “报告大人,我昨天深夜才苏醒过来,还没有恢复过来,纪岚迟到也是因为我 他不是故意的。”夏雍回话到。 严师瞄着有些手足无措的两人,“决斗一次要躺两天,还让别人照顾你,你觉得这值得说出来辩解?” 夏雍还想开口,但是却被严师抢了话。 “纪岚归队,今天的训练开始前因为夏雍和纪岚的迟到,你们要集体接受体能的加练,直到我说结束,除此之外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在听到严师不容有质的命令后,没有医一声抱怨,却整齐划一地将那种杀人诛心的眼光汇集在瘦小的纪岚一个人身上。 “夏雍,跟我来。我有事和你说,加练的内容你一会儿自己·补起来。” 说完便向不远处的军帐走去,夏雍低头跟上,可能是不放心纪岚一个人,他走两步变回头看看那个单薄的身影,回以他的是一个单纯的笑容。 夏雍走进帐中,看见严师正坐着细细地打量着自己。遂鞠躬行礼,再一次向严师表示自己对迟到这件事的抱歉。 “陛下不必如此,这里没有别人,您是君我是臣,您大可以惩罚我刚才的无礼。” 夏雍摇摇头,仍旧保持着那个谦逊的动作,“您是师,我是生,学生向老师承认错误,理所应当。” 严师朗声笑到,此时他像是大胜而归的将军,而下一刻,他就变成了一个慈祥和善的老人。 他说道:“陛下,臣知道您想借此次蓬关视察,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日,学些军事上的本领。如果您真的诚心想学,那臣今后那些些许过分的要求,您就要忍耐,您做的到吗?” 夏雍没有说话,只能看见他抬起之前低垂的头,肯定地点头。 “我给您选择的斧头和战刀,不仅是因为我也是专习这两件武器,更是因为它们象征着霸王之气,长剑固然灵活飘逸,但是太过洒脱,而长刀刚猛,却不失技巧,刚中带柔,才是君王最好的选择。”夏雍听着严师的理由,也慢慢接受了这两件兵器。 严师继续说着:“臣会皆尽全力教习陛下,当然,这些事情也不全是臣的意思,臣也是受古人所过。至于这一切的原因,当陛下不得不离去之时,臣必和盘托出。” 夏雍知晓,不管是严师的上任,还是对自己的鞭打,抑或是武器的选择,都可能是他所谓故人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夏雍明白,夏雍一定不负所望。还请大人对夏雍可以保持那份严格,不仅是因为故人,也是夏雍所托。” 严师听罢,立即起身单膝跪下行礼,沉声言道:“臣遵命。” 夏雍躬身行礼告退,严师并没有一齐出来,显然,那所谓的惩罚他还不准备结束。 当他掀开沉重的帐帘,俨然看到不远的泥地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下意识中他感觉到那个身影是那么的熟悉。 一时疾步向其跑去。 朔方唁信 夏雍径直跑到那泥泞之中,用手扒拉这此人面目上的泥土。 当那些泥块都被逐渐抚平,露出其中那种已经有些许肿胀的脸时,夏雍才发觉此人便是纪岚。 纪岚的左边腮帮早已是一片淤青,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有气无力地向着夏雍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堪的夏雍一阵心酸。 这个前一秒还在安慰自己的人,诸不知下一秒就被军中如恶狼般对他虎视眈眈的人蹂躏。 他想带他去医师处治疗,却发现自己还不足以支撑这个只比自己身形大些许的人。 他想惩治那些恶意伤害他朋友的军士,但是他知道,这是在军中,要惩治一个人必然会引来一群人的跟随,他们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有着过命的交情,都是对国家有功的人,这让夏雍惩罚的理由变得那么的无力。 因为一个身体瘦弱,从未上过战场,一直只是在军中跟随陪练的才认识几天的朋友,就去惩罚那些为了国家流过汗流过血的将士,人心难服。 所以他只能想着如何去挽救纪岚身上的伤痛,至少不用让他一直躺在这片浑浊的泥泞里。 他看着跑来离他越来越近的士兵们,他急忙叫停两三个壮汉,想让他们送纪岚去见医师。 谁想到那几人却搪塞道:“严大人惩罚我们体能训练,我们可不敢违命,万一被抓到了,那可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们没有直白的拒绝,而是把一切的原因推到了严师的身上,自从那天严师和那个普通士卒将夏雍打到昏迷,但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之后,他们逐渐意识到,夏雍说的“他在军中与士兵无异”和严师说的“军中无帝王”都是真的,所以他们也渐渐对夏雍不再那么胆怯。 他不过就是个九岁得孩童吗?我们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他,那他也只是个和我们一样的士兵。 越来越多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夏雍这个天和帝君的名头也不再是能令他们俯首下跪的王命。 夏雍找了几拨人,都没有一个人帮他,眼看着纪岚在怀中的样子趋近又要昏过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医治,他之后一边提醒着纪岚不要睡过去,一边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缓步朝着蓬关城内走去。 一路上夏雍也是不断地摔倒,但是他尽量做到不再让纪岚的伤势得到进一步的加重。 当他颤颤巍巍走进蓬关大门内后,他终于忍不住嘶吼道:“神魄何在?!”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具具泛着银光的威武战士,从高耸的城墙上凭借绳索向下滑落,霎时,三十位神魄将士整齐地跪伏在夏雍面前。 这一刻,夏雍作为夏州帝王应有的霸气又回归其身,“马上带他去找医师,要快。” 说完,便有一人出列扛上纪岚就往城楼里面冲。 夏雍长叹一口气,“从明天起,你们也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离孤不要太远,但也别显得就是站岗的就好。” 二十九名神魄其声低吟回命。 夏雍独自一人返回校场,等他回去时严师已经结束了惩罚,严师没有问他,甚至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夏雍不假思索,自顾自地向着之前军士们训练的场地出发,如果他仍保持帝王的身份,他可以在这片疆土上成为被人跪伏的对象,但是如果他想成为给他们心中的王,只能靠血与汗开辟出一条受人景仰的道路。 接下来的时日,夏雍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加训,严师不时会指导他一些兵器使用的技巧,他除了不断磨炼他的身体,闲暇时更是经常抱着一些兵书研究,纪岚在被送去医师后一天便可以下床了,只是他脸上的伤痕着实难看了些。 他很少再见到夏雍,夏雍因为难以在呼噜声中入睡,只能每晚在龙潜给他安排的小房间里休息。蓬关地少,每一寸都有着自己的用处,所以说是专门安排的小房间,不过是以前堆放军需的仓库改造出来的。 夏雍倒是乐在其中。每天龙潜都有安排人手给他送饭,虽然他说过要同军中将士一般吃喝无异,但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所有的饭菜都是经过细心的搭配,保证他每天大量的体力支出得到补充。 天和二年春,冰化了,春风携着暖意从南方横贯而上,将原本荒芜的北境也吹得生机勃勃。 夏雍已经在这里呆了数个月,但他没有一丝想要回朝的冲动,他不在的日子里,朔方并没有传来任何让他头疼的消息,经济各方面都在调养中得到缓慢的恢复,这更加安定了他原本有些惶惶的心。 可他殊不知朔方城中,如今朝堂上的大臣数量相比他走之前已经少了皆尽三分之一,现在清一色的都是些新的面孔,他们年纪不大,但是已位高权重。 萱妃端坐于众人之上,她仍旧把正中那个巨大的王座空着,自己甘愿居于一侧,但是大臣行礼却也皆尽她的方向,就好像那台上的王座早同着它的主人消失在了朔方城中。 “今天的早朝就到这里吧,你们退下吧,哀家也乏了。”萱妃在座上发出慵懒的声音,所有人知趣的行礼退下,见到鱼贯而出的人们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留下一个诺大空荡的大殿,萱妃原本充满倦意的双眸慢慢流露出犀利。 “何老头的事情办得如何?” 台下跪着一个宦官,用着让人听了一阵牙酸的声音回道:“娘娘放心,娘娘送的养生酒何大人可是每顿饭都在饮啊。” “那就好,好歹没浪费我那几只食蛇鹰。”那宦官接着说:“可能是何大人每日饮用的量不够,但是想来,鸠酒的毒性,就这几日,估计何大人便差不多了。” 萱妃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她艳丽的妆容上浮现一抹满意得难以掩饰得笑容。 “到时候,找个配药的御医拿去砍了,理由什么的你知道怎么编。” 宦官恭敬地回礼,之后退了出去。 萱妃慢慢地从她居于一侧的位置上站起来,悠闲地走向更高一处的王座。伸手轻轻的摸索着王座上冰冷的宝石,最后她走到王座的正中位置,转身缓缓坐了下去,随之发出猖狂的笑声,余音绕梁,这笑声更像是一首丧歌,安慰着那些即将死去的冤魂。 两周之后,朔方城中传来噩耗,为朝五十八年的一代忠臣,当今帝师何寰,殁。宫中传闻说是因御医为何寰配制药酒缓解疾病疼痛时,失误致其命丧黄泉。萱妃已及时将其押解大牢,不日将斩首于集市。 夏雍每日都重复着一样的活动,但是却过得极为充实,经过数个月的风吹日晒,他的原本白皙的肌肤有了几分金属的深邃颜色,日渐分明的肌肉轮廓,也长高了,虽看着仍是年纪不大,但是已经没有太多的稚气。 他从龙潜处还了书便准备再去练练拳脚,他走过一路,都听到身边的将士都在窃窃私语,偶尔还向他瞟上两眼。 他已经几天没有出房间了,这几日他都在房里研读兵书,兴趣盎然,一出关却感觉自己如今比之前作为帝王时众人对他的看法更为奇怪。 他先到严师处准备向其请教斧法,掀帘而入,严师面色凝重,看见夏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立马从座上起来,快步向前,一把抓住夏雍的肩膀。 “陛下,你为何还在蓬关?” 夏雍也觉得好笑,“老师你这个问题还真是有意思,我若不在蓬关应该在哪里?” 严师说道:“几日不见您,臣以为您已经回朔方了。” 夏雍疑问:“我为何要回朔方?”“您不知道吗?” 夏雍慌了,内心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我前几日都在房中读书,如今才刚刚出关。” 严师不待夏雍说完,就已经抢着说道:“陛下,您赶快回朔方吧,何寰,前段时日去世了。” 夏雍一下子呆住了,他听到之前严师仓促的语气时就已经觉得大事不妙,但是当严师说出这件事时,他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这个饱经征战的老将都已然坐不住。 何寰辅政五十余载,是夏州治国的绝对功臣,不贪功只利民,在百姓口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更何况,这是他的老师,从他懂事开始,隆兴帝就安排何寰作为夏雍的老师,无论是即位前还是登基后,何寰在夏雍心里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 夜色摧铁关 夏雍不自觉地颤抖着,不断的否定着,但是他深知,无论他再怎么骗自己,事实就是,何寰已经归去。而且几日了,自己居然如今才知晓。 夏雍径直冲向城楼之上,如今这个使时辰,龙潜必定正在城楼之上视察。 当他横冲直撞跑到城楼上,转眼就看到了神情严肃,对着远方指指点点的龙潜。 “龙潜!”夏雍站在老远便扯着嗓子呼喊道,一边喊着一边朝着龙潜跑去。 龙潜听见有人居然直呼他的名字,又循声看到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时,倾身行礼。 “跪下。”夏雍喘着粗气,但是语气中的威严不容置疑。 龙潜一下子跪了下来,身后的所有将领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孤问你,老师身死的事情,你可否知晓?” 龙潜点头,“那你何时知晓的?” 龙潜说道:“臣也是前两天听将士们提起,将士们也都是道听途说而来。臣为此特地派人向南打听过,此事夏州都知道了,传到蓬关时距何大人去世已经数十日了。” 夏雍笑了,他作为夏州的帝王,与他息息相关的消息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 “没有人从朔方前来传信吗?”夏雍还是难以置信。 龙潜摇头,“陛下说您阅习兵法之时任何人都不得叨扰,所以臣也不敢入内。况且民间消息臣也不知晓其真实性。唯有不断打探,落实之后才好上报陛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么,他现在倒想听听那初元殿中的萱妃有什么理由不将此消息第一时间传至蓬关。 夏雍转身离去,直到夏雍消失在城楼之上,龙潜一众人仍旧虔诚惶恐地跪在地上,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年少的帝王会暴怒,会如此呵斥一军之将。他们都在这份震撼中缓不过神来。 夏雍下城后,最快速度集合神魄数人,疾行出城向朔方驰去。 夜色逐渐笼罩原本的生机勃勃的天地,夏雍已经赶了一下午的路,一身的飞尘扬得他满身都是狼狈。 但是他从未减缓自己驱马回城的速度,别说是马,就连马上的人也是疲惫不堪。 夏雍仍想继续赶路,但是身下的马匹确实感觉已然没了气力。无论他怎么鞭打,就是不愿再迈开沉重的步伐。 夏雍只好命令所有人原地休息,奔驰了一天,也该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地上缓缓燃烧起的篝火,在茫茫的黑暗中仿佛同天上的星辰一齐指引着回家的方向。庞大的寂静之中,那一束飘忽的火焰却显得更加孤独,他是最炙热的存在,是点亮一切的根源,但是任凭如此,他仍是孤立无援,兀自发热,暖的只有自己,对这冰冷的漆黑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过多停留,但是马匹却是着实已经跑不动了,没有马,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他深知只要未回朔方,那这几个夜晚他是肯定睡不着了。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他是整个国家最后一个知道的,这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已经丑时,夏雍还是无法入睡,火焰仍然摇曳着,夏雍感觉到这几个月来前所未有的无力,宫廷中的琐事又将降临到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且从此之后,他可能只有踽踽独行了,他唯一深信不疑的人如今也离他远去,人间已经没了一个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宣泄情感的人。 渐渐的,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他听到了从黑暗深处传来的轰鸣,是马匹嘶鸣和奔袭的声音。因为夏雍没有睡着,所有神魄也没有休息。 “我没有听错吧。” 夏雍还是想要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被问话的神魄听到后,轻声回答:“陛下没有听错,但是从北方而来,而且细听,马匹数量较少,在夏州境内不可能是敌袭。” 夏雍觉得他说的有理,但还是保持着戒备。 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人形,只有一个人,只见那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猛然摔下马,手脚并用向夏雍爬来。 “陛下,蓬关告急!龙潜将军求您火速派兵支援。” 夏雍轰的一声坐在了地上,为什么这么多事情在这一天都这么巧合地发生了。 但夏雍依旧保持着那明亮的瞳孔,“怎么可能?蓬关城墙高深,守军即使不足也不会告急啊。” 那士兵上气不接下气,急声说道:“陛下离开蓬关不久,城墙的侧门就不知被谁打开了,一股人数不少的北齐军队直接潜入进来,他们各个身手不凡,无声杀人,等到我们发现时,他们已经占据了主动,蓬关如今只有五万守军,眼看着就要被破了。” 那士兵说到最后已经皆尽嘶吼,那语气中的绝望听得夏雍一阵心疼。 “你们几个马上赶到离蓬关最近的驻军处,持孤手令,命他们火速支援蓬关战事。” 夏雍下令道,几位神魄领命后即可上马又开始了奔袭。 他对着剩下的所有神魄说道:“你们同孤一齐,返回蓬关,支援龙潜一部。” 那士兵都傻了,夏雍这加上他不过二十余骑,就算赶回蓬关又有何用? 夏雍顾不了这么多,蓬关是帝国北方第一道防线,蓬关若破,国家就好比只穿着薄襟的美人,近乎**地躺在北齐这个流氓的面前,任其胡作非为。 又是一阵疾行,只是这一次的奔袭中,整个队伍却是一阵决然与肃穆。这即将是夏雍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他也不知道经过这一战之后,他是否还能活着回到朔方。 天蒙蒙亮了,蓬关已然在望,只是如今的蓬关已经没了之前的壮观,硝烟纷飞,看着满目疮痍,极致沧桑。 近了,越来越近了,但城墙上已经没了守卫的士兵,蓬关刹如一座死城一般。 城门大开,夏雍下马,众人跟随,他们一齐想着城内走去,整个队伍宛如一只眼睛一般,前后人说由少向中间递增,直到中央,众人将夏雍围在中心。 进了城,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整个城池宛如一座巨大的屠宰场,散发着剧烈的腥臭味。 夏雍时刻警觉着,下一刻他感觉脚下黏黏的,仿若是陷入一滩沼泽一般,他不禁低头一看,愣是一节已经有些碎裂的内脏,上面包裹着浓稠的血浆,他的靴底已是附着这白色的碎渣和深红的浆状物。 夏雍抬头想要忘记刚刚映入眼帘的失误,但是纵观一看,满城到处都是和刚才脚下相差无几的惨状,断掉的四肢,破碎的头颅,只有那一件件原本应是白色的铠甲,能够证明他们的身份。 夏雍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吐了出来,一边干呕那些画面不断重复放大在他眼前,他感觉下一刻自己便要窒息一般。 众人就这样守在他身边,夏雍慢慢平复内心的恐惧,但是他的身体仍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害怕,这里就好像人间地狱一般,而他不过是刚刚适应人间的人,这里的血雨腥风,是他从来都难以想象的壮烈。 突然,一阵掌声回响在原本以为空无一人城池中,回荡在夏雍四周,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城墙之上。 迎接他的是一轮刺目的耀阳,阳光照下,是一个看似和他年岁相仿的少年。 一身黑装,身后的披风伴着温暖的和风徐徐飘扬,宛若一面升起的王旗。 公平的交易 距离太远,夏雍看不清那黑衣少年面目的表情,但是他可以从他的行为举止之中感受到此人由内而外流露出来的放纵和骄傲。 如果是夏雍是一汪平静的湖海,那这少年必定是灼烧九天的烈焰。 周围也渐渐有了声响,一个个身着炫黑甲胄的士兵从废墟中缓步走来,越来越多,成包围之势。 城楼上的那人惬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宛若君王俯视苍生一般,打量着夏雍。 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挥,周围的士兵便争先恐后地向着夏雍杀来。 这一刻,神魄就显出了他们的非比寻常,留下四人分为四角保护夏雍,其余神魄主动出击,他们多是使用身上的随身武器,可能种类一样,但是细看便知道每个人的武器都各有不同。 灵巧的步伐闪过数人的挥砍,退步的同时也用武器尖锐的部分划开北齐军士的血肉。 那原本看着厚重的铠甲在神魄的手下像是纸糊一般,不过一来一回,就有数名北齐将士陷入了永恒的长眠。 神魄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连呼吸都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平稳,就好似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仅凭借一个眼神,就已经灭杀了对手。 越来越多的北齐士兵朝着他们冲杀过来,霎那间,一朵朵血花绽开,迸溅在他们雪白的盔甲上,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上前的北齐人像是杀不完一样,到下一个就有另外一个补上,夏州一方逐渐有神魄倒下。 为了防止他们没有死透,一旦那名神魄中伤,就会有数十名北齐将士一拥而上,用手中的利器在神魄的全身上下不断刺穿,直到神魄的人形都已模糊,宛如一滩和着血的烂肉时,他们才会停手。 他们也不同于普通的北齐士兵,他们身形更为伟岸,力大无穷,更为明显的是他们攻伐过段,手段血腥残暴像是荒原结伴而归的野兽一般,要把敌人嚼到骨头成渣才肯罢手。 二十多名神魄终是坚持了两刻之后,全部战死于蓬关内,二十余人没有一个人留下全尸,死法统一,都是以血肉模糊之状结束了对夏雍最后最忠诚的守护。 城楼上的少年起身,缓步向着城下走来,所有北齐士兵都停止了进攻,夏雍看见一地的尸骸,那些昨晚还陪在他身边的将士,如今早已面目全非,他已经适应了那种机制的血腥,但是内心仍是一阵自责与悲凉。 待到北齐的黑衣少年走出城楼,夏雍看清了他的面目,面容清秀,肌肤雪白,甚至说是有点惨白,第一眼便给人一种心悸的感觉。 少年始终保持着微笑,笑容中不掺杂任何一种负面情绪或是隐藏着其他的意味,就是一种干净的笑容。“想必你就是当今夏州的君王吧。” 夏雍嗤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少年看着泰然自若的夏雍,笑得更加灿烂,“如果你是,那你就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夏雍问道,“如果你是,你可以考虑用你自己来换取你们夏州俘虏的性命。” 夏雍面色铁青,讥讽道:“你已经破我蓬关,我如今也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所说的条件,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打了一夜,我的士兵也有伤亡,他们也想回家,那些俘虏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如果要把你完完整整带走,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索性,你安安心心跟我走,不要反抗,我饶你的百姓一条生路,公平交易,如何?” 夏雍看着面前笑颜如花的少年,轻轻点头,一个人换取所有还活着的蓬关将士的性命,很划算的买卖。 少年看到夏雍应允,朗声笑起来,其声兀自在空悠的城池中盘旋,夏雍表示,要先看到俘虏,自己才会同他离开。 少年说道:“夏雍陛下,我叫出我所有的军队,全部撤离蓬关,你同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这样保证我不会违背诺言,总可以吧?” 夏雍还想争辩,少年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夏雍,别讲条件了,万一我先把他们放了,他们不让你走,要同我玉石俱焚,我该当如何?” 夏雍觉得有道理,他推开身前的神魄,缓步向少年走去。 少年给他安排了一匹马,夏雍下达了可能是他在夏州的最后一条命令,待他走后,立即前去解放所有俘虏,并命他们不可追击。 说完,北齐的军队开始井然有序地朝着北方撤离,少年确实是同他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唯独剩下几名贴身护卫的士兵,才满意地携着夏雍驶出城外。 四名神魄单膝跪地送别君王,他们始终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们对夏雍没有情感,是因为他们的责任是以帝王的命令为首,就算帝王叫他们去死,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怨言。对于夏雍的选择,他们只能表示出身为臣子的尊重,当然,也有着敬佩在其中。 直到夏雍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四人才缓身站起,诺大的城池城门大开,同废墟没什么两样。 四人开始寻找所谓俘虏关押的地方,他们自己的翻找,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角落,但是越深入城中,尸体就越多,俨然没有什么俘虏存在的迹象。 众人隐约感觉到上当了,哪里有什么俘虏,五万人,经过一晚上的鏖战,可能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若现在追上夏雍,仅凭他们四个,势单力薄,别说救主,甚至有可能让夏雍丢了性命;相比之下,还不如快马赶回朔方,上表朝廷,集思救主之事。 四人统一意见后,只好驱马回朝。在他们离去不久,那尸山血海之中,,一座巨大的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一只血淋淋的手艰难地穿过破碎的内脏和血肉,探了出来,虚弱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下坠地的手臂肆意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挥动,仿佛想要抓住那一缕温暖的阳光。 夏雍没有任何表情,死寂的瞳孔始终盯着遥远的天边,身侧的少年手里就没停过,一只剥着零嘴,一边往嘴里送着。他好心给夏雍递上一颗,夏雍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也识趣,继续自顾自地吃着。 过了没多久,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自言自语:“你在我北齐,想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要老想着回去当你的夏州帝王,你干什么北齐都不会干涉你。” 夏雍眼神依旧,坦然道:“我不是你的俘虏吗?” “是啊,但也是我请的客人。其实你也不用愁眉苦脸的。” “百里将军是你杀的吧。” 少年忙点头,一脸的骄傲,“对啊,你怎么知道?” “龙潜给我讲过他遇到的那支军队,还有那个领头的人,和你一模一样。他说的对,你这支军队北齐从未有过,能让他们对你言听计从,你的身份绝不一般。” 少年摇头,说道:“那个什么龙潜说的对,是我干的,但是我在北齐也就是个游手好闲之徒,乞彦衡同我有缘,送我支军队我自己**,当然同他那所谓的北境铁骑不同。” 少年接着说道:“真的,你开心点,你在我那儿想干嘛都可以,只要你可以陪我玩,开开心心度过一生有何不可呢?” 夏雍终于是转过了头,仇视着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年,“今后的日子,夏州与北齐纷争不断,民不聊生。你叫我开心,恐怕到时乞彦衡都开心不起来吧。” “哎,此言差矣。你放心,只要你一直乖乖留在我那儿,从今往后,北齐同夏州再无战事。你相信吗?” 大梦方醒觉似戏 少年说完,全然不再去注视夏雍的眼神,他知道,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夏雍的内心被极度的震撼了。 夏雍对少年所说的话却是难以相信,从他即位那一天起,夏州与北齐就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死敌,何况仅仅半年,两国之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凭什么这么自信说出此番天方夜谭。 但是夏雍没有说话,更是没有疑问,他知道如果他一开口,那就极有可能掉入了对方为他设置的陷阱之中。 少年天性就是个闲不住的主,他以为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会引起夏雍的好奇,可夏雍的反应却让少年心理痒痒的。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恶狠狠地问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夏雍摇头,心平气和地回答:“不,相反,我很好奇,我确实想知道你有什么凭借让你和我开这种玩笑。只是我不想问,反正你迟早会说。” 少年有些癫狂地笑着,“真的难以想象你只有不到十岁的年龄,看来我把你带回北齐确实是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夏雍没有说话,任凭少年兴奋地在一旁意淫般地自说自话。 “我承认我确实忍不住,所以你要听好了,这所有的一切,从你决定同我北齐展开那场邛泽复仇到如今,都是我国与你们夏州朝臣一齐策划的结果。换句话说,所有的事情,除了你,你们夏州人都知道。” 夏雍不敢相信,这是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如此口无遮拦,以为这种把戏我会相信?” 他是这样质问着少年,但是他看着少年一脸的释然与得意,他的心底也没有谱。 夏雍强行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慌乱,面不改色想要继续质问少年,迎面却迎来了少年的嘲讽。 “我把事实说给你听,你还不信?你自己看看你你现在的处境为何,我骗你有什么必要?” 他继续说道:“你们进攻邛泽的时候,借道千山古径妄图偷袭我千尺寒城,但是不过是诱袭,实则是想同在正面战场的主力军队前后夹击,以全歼我南方军团,对吧?” 少年开始一一把这半年夏州的所有行动分毫不差地将给夏雍听,他真想此时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但那些事实就这样直接的轰击在他的心理防线上,他们两个人,一个越听越难受,一个越讲越兴奋。 直到少年讲到夏雍前往蓬关问责之后,他终于听着绘声绘色地描述,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打量着夏雍。 这一切来得是这么的快,又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夏雍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反驳,黑衣少年没有一点说错,也就是说,夏州自他即位后的所有行动敌人早就一清二楚,那些死去的将士也不过是这一出戏剧中微不足道的龙套而已。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夏雍兀自问着自己,他已经失了神,但是那少年却以为夏雍还在和他对话。 他也想了想,回答道:“上位者想要更大的权力,追随者也想鸡犬升天,原本所谓的忠臣,他们效忠的是国家,而不是帝王,所以当国家的利益可以得到提升的时候,谁做王,其实对他们来说都没差。” 少年貌似看得很透彻,夏雍听着也感同身受,那夏州冰冷的朝堂上,谁又会无所顾忌地支持他这个只有九岁的帝王呢? 少年看着宛如死尸的夏雍,不经也有点动容,他说的是事实,但事实越是真实,其实也就越是残酷。 他略带安慰地对夏雍说道:“没事啦,夏州那些白眼狼看不上你,我看得上啊,你以后就在北齐陪我,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去帮你把夏州夺回来,你还是夏州的王,怎么样?” 夏雍嗤笑道:“你?你什么身份?恐怕连当今北齐世子都不敢这么讲,你哪里来的把握,还有,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少年温柔地说:“我不是给你讲了吗?我是一个讲规矩的人,我和你纯属交易,我呢没有朋友,我这个人的性格估计你也有所了解了,耐不住寂寞,所以你权当陪着我,作为补偿,你可以和我一齐进行各个方面的学习,只要你保证将来夏州还给你后你不再对北齐有任何的军事行动,我就可以把它还给你,至于怎么还,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夏雍有些不敢相信,他想从少年清澈的眼神中探寻到一丝闪避,却发现其中流露出的是慢慢的真诚。 “他是有多孤独啊?” 夏雍问自己。少年笑得更灿烂了,”对吧,完全没有必要为了那一群墙头草坏了心情,就当夏州先给他们帮你管理着,等你长大了,那还是你,所有开心点啊。” 这样的说法可能会好听一下,但那毕竟是他的故乡,是他夏家打下来的土地,就这样从他手里送出去,他不甘心。 少年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他的姓名后,便疾驰向前方大军奔去,夏雍可以叫他“阿琛”。 三日后的夏州朔方城,初元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女人的到来。 萱妃今天已经迟到了半个时辰,但是群臣没有一个敢擅自离开大殿,都恭恭敬敬等待着。 不出一刻,只见萱妃缓步从大殿门口走近初元殿中,所有人一齐向着萱妃跪了下来,俯首行礼。 萱妃今天穿了一身金色的华服,巨大的后摆向后延伸,所过之处芳香扑鼻,她像是一朵行走的牡丹,将这华丽的朝堂衬托得更加耀眼。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比夏雍更小的孩童,那孩童所着之服饰同夏雍登基那日的衣饰风格相差无几,那孩童生得可人,一双丹凤眼,两抹剑眉,让孩童看着柔弱,却暗藏一份英气于其中。他同夏雍长得有八分相似,只是他看上去少了夏雍越来越浓重的帝王霸气,多了一丝温柔。 他就是萱妃的儿子,比夏雍年小两岁的夏州小王爷——夏衍。 夏衍在萱妃的搀扶下走上了王座,乖乖地坐在原本属于他哥哥的王位上,台下没有一个人发出异议,甚至可以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萱妃没有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而是站在王座一旁,目光扫尽伏跪的群臣,这才满意地让大家起身。 “前段时日,我们刚刚经历了何寰大人的离世,但就在昨晚,我们收到神魄传回的消息,北齐偷袭了我北方蓬关,陛下以一己之身换取我蓬关数名被俘将领性命后,追先帝而去。” 话音未落,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不过登基半年的天和帝君,年仅九岁就已经战死沙场,没有人关心夏雍怎么死的,他们的重点都放在了蓬关被破,夏雍已死的事实上,显得那么的慌张。 萱妃清了清喉咙,群臣慢慢归于平静,“对于陛下的逝去老身悲痛,但是自知无力回天,只能更好的建设国家,不负两位先帝所托。根据皇家惯例,子承父业、兄终弟及,先帝去世年幼,整个夏州也只有夏衍可继续担负起他兄长的遗留下来的责任。此时我也与几位大臣共同商议,所以今天,第一件大事便是想来再征求一下各位大臣的意见,如果大家没有意见,老身自当挑选吉日,迎接衍儿登基。” 萱妃始终保持着客气,满脸的和善,但是在那虚伪的面容之后,她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但是群臣都默契地对萱妃的意见表示赞同,先不说如今官僚系统中接近三分之二都是萱妃的支持者,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也觉得萱妃所言正确,一国不可一日无王。 于是所有人再次跪下,迎接他们新的帝王。而夏衍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动作统一,一双眼睛着实好奇。 漫漫长夜无归所 相比起半年前即位的夏雍,这个夏州至高无上权力的代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他可能还不知道这张椅子对于他来说代表着什么,现在的夏衍只是觉得台下的人们动作傻里傻气,而这张椅子煞是好看。 萱妃静静等待着他们行完大礼,她筹谋多时,此刻终于算是苦尽甘来,这一刻的萱妃好像自己才是夏州的帝王。其实这对她来讲并没有什么区别,夏衍年纪比夏雍还小,更别提自己掌管朝政,所以这夏州的王实际上也已经算是被萱妃牢牢捏在手心。 “第二件事,便是我夏州同北齐的恩怨之事。”北齐这两个字被提及,好像刺痛了所有人的心,这个国家给夏州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创伤,别说过去一年战死的将士多少,光是直接或间接灭掉了夏州两位帝王,这件事便是奇耻大辱。 萱妃继续说道:“老身思虑良久,最终和陛下拿定了主意。” “我国过去一年的征战导致国库日渐空虚,而北方守兵数量更是严重不足,如今蓬关一破,朔方更是**裸地向北齐敞开,夏州着实已经没有了再和北齐殊死一战的能力,我们不能打,也打不起。” 这话确实说中了所有人内心的想法,打仗?没有人想打,当初夏雍执着开战,最后的结果其实大家都提前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如今再打,那是更不可能。 萱妃看着群臣的神色都隐约对她的说法表示赞同,遂言辞更放开了些。“所以,陛下和老身决定,不日便向北齐帝王表示我夏州议和之心,我夏州也可借此休养生息,调节民生,缓和经济。至于北齐的任何条件,只要合理,我夏州也自当接受。” 想到三四分是一回事,听这话从萱妃口中说出又是另一回事,这个主意说是夏衍和萱妃一起的决定,但是说白了就是萱妃自己拿定的主意。这是借由夏衍的地位,让这话的分量再多上一分。 而这个决定,说好听点叫委曲求全,说难听点就是卖国求荣,北齐作为战胜国绝不会放过夏州,这个合理二字在这里充满了弹性。 但是出奇的没有任何人对萱妃的决定表示反对,她讲得很有道理,而且时至今日,夏州依然没有了阻挡北齐铁骑的能力,与其家破人亡,不如俯首称臣,对于臣子而言,他们不用担心自己服侍的是谁,谁能做夏州的主人那是帝王家操心的事情。而明显,帝王家一点都不着急。 于是萱妃的决定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认,不日,夏州便会派遣使臣前往北齐向乞彦衡求和。 夏雍已经逐渐习惯北齐的饮食风格,虽然他对北齐方言还一知半解,但是黑衣少年贴心地给他找了个老师,特别教导他北齐话怎么说,年少学东西本来就快,所以夏雍的北齐话也在一天天慢慢进步。 他也发现,少年的这支军队和普通的军队相比有着更多的特别之处。这里好像没有明显的等级分层,无论是普通军士、还是统领、抑或是士兵,所有人好像一家人一样,而且对他的态度也在慢慢熟悉之后变得热情起来。 他们觉得夏雍是少年的客人而非战俘,夏雍呢,因为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所以和那些军士们也有些共同语言,大家都觉得下夏雍年纪虽小,但是深藏不露,一时间夏雍变成了北齐这支军队中的红人,这也稍稍缓解了夏雍内心对家乡的怀念。 夜深时分,军队扎营在清澈的月色中,这个季节,晚风吹拂,都能闻见空气中新草的香气。他们已经走了几个时日,越像北走,地形逐渐起伏,虽然温度较夏州来说要寒上些许,但是仍旧能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夏雍和少年一齐坐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面,夏雍双手向后支撑着他稍微后倾的伸手,掌间传来青草的柔嫩,他的内心甚是平静。 少年嘴里叼着一根发亮的野草,好似在吮吸其中的清新滋味,“还想家吗?” 夏雍撇嘴,抬头望着天上白得发亮的月亮,痴痴地回答:“当然想,做梦都想。” 少年噗嗤一笑,打趣道:“你知道你这个表情像是傻子一样吗?” 夏雍仍旧盯着那一轮明月,少年一声长叹,自嘲道:“我也想家。”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你的家不在北齐?” 听着夏雍的疑问,少年摇摇头,“在北齐啊。” “阿琛,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挺好奇的。” 少年咧嘴一下,“那有什么好讲的。” 他一撇头,撞上了夏雍好奇的眼神,他也看傻了,那眼神单纯得没有一丝防备,少年将口中的野草吐掉,一下子躺在了下去,夏雍也跟着躺了下去。 青草微微的拂动,挠着他的后脖颈,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好像在被轻抚,好想就这么融入这一片温柔之中。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面,那个家族特别大,而且等级森严,传统古板。我父亲便是那个家族的第一继承人,他有很多女人,但是却没有一个子女,这是让他一直很头疼的一件事情。你要知道,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却是连生育能力都没有的废人,那对他的地位是一种多么大的挑战。于是他拖着白日因为公务而劳累的身体,整晚四处寻欢作乐。直到有一天,他在莺花巷遇到了一个女子,那就是我的母亲。那是她第一天迎客,他们便相逢了,我父亲对她一见钟情,花重金将她买回了家,没过多久,母亲便怀孕了。整个家族都很开心,父亲更是脸上有光,于是一年之后,母亲生下了我,这更是成了族里天大的喜事。但是他们的嘴脸终有暴露的一天,母亲的身份被他们挖了出来,但他们果断选择了忽略掉孩子,只准备惩罚那个她。在父亲正式成为家主的那一天,他被强行要求勒死这个他爱的女人,勒死那个给他带来唯一血脉的女人。” 夏雍能感觉到少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想去安慰他,但是少年仍旧继续讲着。 “父亲动手了,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勒死了她,我以为他会很难过,但是在他的继承晚宴上,我看到了从来都没有露出过的笑容。我六岁时,便想要离开那个冰冷的家族,父亲给了我一大笔钱,我花钱买回了三万个身世悲惨的奴隶,所以你能感觉到这支军队的不一样,我们相互成全,相互安慰,我们成了亲人。” 夏雍没有想到,这个成天爱笑的少年,原来心中有那么大烦恼。 “所以你问我,我的家在不在北齐,我告诉你我是北齐人,但是我的家,在这里。” “或者可以说,我从来,就没有过家。” 天凉又几秋 苍茫的天地间,夏雍和少年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聆听着温柔地晚风回荡在耳畔。 夏雍知道现在说任何的话对少年来说都是无意的,他愿意把它当作一个故事讲给他听,那他就已经不需要什么安慰了。那些隐约的眼泪,也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 良久,感觉风都吹暖了,其中飘荡着夏雍的声音。 “阿琛,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什么都告诉我啊。” 身旁传来少年扑哧一笑,“因为你傻啊,我告诉你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这话又让两个人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之中,他说得很对,这些少年告诉他的事情,他能给谁说呢?在这北部原野上,他唯一愿意试着交心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少年一下子挺起身来,他打望着山丘下灯火交映的军营,那原本代表着铁与血的火焰在他眼中是那么的温暖。“我也一样,没有人问过我这些,所以你愿意问我,就是把我当朋友啊。” 夏雍知道他与少年在国家层面上,应该是血海深仇,他就应该将锋利的匕首刺进少年的胸膛,但是他也明白,他做不到,他从小也没有朋友,成日面对的是严厉的父亲,还有冰冷的宫墙。 少年是第一个愿意和他如此亲近,深夜畅谈的人,之前给他有过这样感觉的是纪岚,但是纪岚不过只是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几个瞬间,却没有少年给他带来的感觉那么深切。 “对了,纪岚怎么样了。”夏雍想到了那个瘦弱得经常被人欺负,但是却向着照顾自己的小士兵,他可能已经回家了或者还留在蓬关吧,可惜自己这一生都不一定还能遇见他了,严师还说等他走时会给他讲一些秘密,他恐怕也听不到了吧。 这些事情他知道自己必须释然,因为这就是现实,残酷得过于真实,如果一直耿耿于怀,那不仅无济于事,而且徒增诸多烦恼。 而在已经破碎不堪的蓬关城内,龙潜、严师等人被赶到的支援部队救起,虽然重伤,但是已经没有大碍,所有人都知道了夏衍不日将会登基,还有夏州即将向北齐投降的消息。能够睁开眼的,都想再看一次蓬关的日初,看看这个宏伟的堡垒,因为他们今后都不会再在这里驻扎,这里,将会从帝国的第一道防线变成北齐同向夏州的一座普通关卡。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有的轨迹,没有了战争,百姓又慢慢回到了安居乐业的状态,之前消失的夜市也逐渐恢复了以往的通宵达旦,夏州还是东方最繁华的城市。 夏雍也在一个月之后同少年返回了北齐,他们之所以走了这么久,是想让夏雍先习惯北齐的各方面的习惯与风俗,也趁着路途让他早日学会北齐话,况且少年那种走走玩玩的性子,三万大军赶路的速度确实无法再快了。 夏雍本以为少年会将他带到哪个亭台楼阁皆备的私家府邸,但是他甚至连千尺寒城的城墙都没看见。千尺寒城作为北齐的国度,地貌特征奇怪,其深处地形低洼的谷间,一侧又近靠千山古径,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夏博渊想让百里霸下等人从千山古径奇袭千尺寒城的原因,因为只要一出千山古径,这北齐的国度就已然在望。 因为地势奇特,所以要绕过山峦最终才能看见寒城的壮丽,但是少年却将他带入到一个隐秘的山洞面前,夏雍能感受到洞中所散发出来的潮湿与阴冷。 少年告诉他,这便是他的住所,也是这三万士兵的军营。走入其中,一开始的漆黑到渐渐有了光亮,夏雍这才发现这山洞中是别有洞天,里面空间巨大,足以容纳数万人训练,而且因为有暗河流经,甚至连水军的实力也可以得到提高,这里可谓是一个天然的练兵场所。 而所有的房间都是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少年给他选了一间特别大的房间,点亮所有的灯光,这里的环境说不上有多好,但是住着却感觉多了几分生气。 少年就住在他的隔壁,他叮嘱了夏雍几句后便离开了,可能是去宫中汇报蓬关一战的结果了吧。 等他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是深夜了吧,夏雍也不知道,这溶洞之中的时光过的缓慢,又暗无天日,所以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困意才猜测当时的时间。 少年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老师前来教习他军事、礼仪、谋略各个方面的知识,让他好好准备,一夜无话,但是少年的举动却是让夏雍久久不能平静,他真的如他所说一般,愿意找人教导他,以后可能真的也会帮他重回夏州,他是这样想的,而且他也愿意这样去相信。 时间好似就这样地流逝了,同年五月,夏雍知晓了弟弟夏衍登基的消息,国号取为“天兴”,说是却哥哥天和与父亲隆兴各一个字组成,大礼当日没有夏雍的仪式那般浩大,而是特别的简单,说是为了纪念不久刚刚离世的夏雍。 夏雍也是一阵无奈,原来在夏州,自己早已经和父亲一样,成了人们口中的先帝,可他这个先帝连个尸骨都没留下半分。 这种消极而悲悯的情绪并没有在夏雍的心里徘徊多长时间,他只是更加拼命地投入到每日的学习之中去。 而他在学习方面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也着实让所有老师惊讶,让阿琛也嫉妒不已,无论是文字的记载还是武功的招式,他几乎是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只是需要时间将它们消化掉。他的学识与武艺一天天的进步,他的身体也在不断的成长。 夏州天兴二年,夏衍便同北齐世子乞彦琛签下了盟约,两国就此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关系,但是说是如此,可就连民间百姓也明白,夏州的皇权实际上已然被北齐握在手中,只要夏州听话,这个所谓的盟约是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 阿琛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夏雍,他只是说夏州愿意赔偿北齐一定损失,然后两国之间再无战事。 夏雍惊讶于这个消息同之前阿琛所言一摸一样的同时,也对未来多了几分期待。 日子就这样不断向前走着,夏雍的生活很枯燥,但是他却如沐甘霖,不知不觉间,他在这如同永夜一般的山洞之中已经待了足足六年。 如今的他已经十五岁了,他每年的生日都是阿琛陪他一起过的,每一年都有给他准备礼物,而他们的友谊也在不经意间走过了六年的岁月,如今的夏雍身高同普通男子已然没有什么差别,身上更是多了几分北方的狂野,体型更加健壮,但是面目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像是水乡柔情的烟雨。 天气又转凉了,洞中在秋冬季却是比外面要暖上几分,但还是有人会送来过冬穿的衣物,夏雍每每看到士兵们何时开始往洞里搬运衣物,他便知晓如今已是深秋,他能想象旷野上皆尽枯黄的草根,想象满庭待扫的落叶,想象绵绵的细雨打湿的巷口。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但是他依旧向往着这个季节的枯败。 天凉了多少个冷秋,却始终凉不透他的心底。 生者纪岚 时间回到六年前,当纪岚醒过来的时候,擦发现自己早已不在蓬关的断壁残垣中,原本累积在他身上的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眼前还是一片天旋地转,他巍巍梭梭地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身体一动,他就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他只能立马躺好,用呼吸来缓解伤口的反应。 眼前世界逐渐平静,医师不久便来给他看望伤势,在确定无碍的同时,纪岚也听到了其他的一些消息,他就是在病床上得知了夏雍已经离世的,那一刻他没有什么眼泪,只是为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孩子感到悲哀。 过了几个月,他就返回了军营,当然不再是蓬关的军营,所有原先幸存的蓬关士兵都没有一个人回到原先的队伍,大家都被打散了分配到了各自不同的部队,而纪岚则是被调回了朔方,在兵部做一个普通的传令兵。 这是一个苦力活,需要从事者有着极好的体力,因为要在城中不停地奔走传信,纪岚好歹也在军中待过几个年头,那一声的力气也确实可以堪任传令兵一职。 他依旧像原先一样老实,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觉得自己年岁小,又是第一次到朔方这种地方来,没有经验,所以再远的路途都是他去送信,没有一丝怨言。 传令处的老人们看着新来的这个身材瘦小的人如此勤快,一时也觉得身上的压力少了一半,于是纪岚的工作越来越繁杂,他渐渐同时负担起了多名传令兵的任务,但是他却不敢多说一句。 直到有一天,当他拖着跑了一整天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传令处时,他听到了房间内几人聊天打牌的声音。 “那新来的那人还真是像头驴一样,又跑了一天。” “这样不好吗?他多跑跑我们就多时间玩玩,反正他累也累不死,爷们也算是帮他发育了,哈哈哈哈。” “倒也是,长得一副瘦弱样子,还去当兵,活该别人不要他。” “但人家那小模样生得倒是俊俏,也不知道他妈长什么样。” 几人说话的内容和口吻越来越张狂,听得屋外的纪岚已然攥紧了拳头。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他人生地不熟,又不是那几人的对手,心里的苦也只能埋在心里,要想不被打败,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于是纪岚干得更加卖力,早出晚归四个字已经不能完全地形容他,直到他终于累倒在了传令的途中,因为属于工伤,所以他得到了难得的休息,但是那些长时间没有干过正事的酒囊饭袋们,那些日积月累的工作也一下子压在了他们的肩头,一时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终于等来了纪岚的苏醒,那些一众嘲讽他的官员竟争相来问候他,他们那副虚伪丑陋的面孔被纪岚看得通透。他在倒下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他纪岚绝不会再待着这里,只是离开的方法他那时还没有找到。如今,虽然仍旧没有具体实际的操作方法,但他逃离的决心却是在那些人面兽心的模样面前变得更加坚定。 纪岚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他在等待一次时机,一个可以前往较远距离的官府送信的机会。 两周之后,当他背着信件坦然走出传令处时,他的心前所未有的自由,脚步也是更加轻灵,他在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送信工作后,径直前往了神魄的府邸。 神魄的军营驻扎于朔方城西,官邸的修建风格极度简约,多是以白色为主,建筑整体被茂密的竹林所包围,尽显空悠与宁静。 如果你想加入神魄,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前去报名的,当然,要通过一系列的测试,才能获得参加选拔的资格。 这是纪岚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只有加入神魄,这个朔方乃至夏州最神圣的组织,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神魄的理念是有教无类,在这里,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如果你能参加选拔,那就已经说明你比多数的军人在某方面更胜一筹,如果你能成为神魄的一员,那更是夏州将士梦寐以求的事情。 神魄,代表这尊敬,代表着光荣,他们是国家的脸面,是夏州最锋利的匕首。 神魄的院门口没有一个人职守,传闻无论春冬还是昼夜,神魄的院门都不会关闭,因为这里是整个大荒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在这里你会得到最周全的保护,当然也可能遭到最凌厉的围攻。 纪岚缓步步入园中,迎面是一片由细小的白色石子堆积而成的空地,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得眼睛刺痛,待到纪岚回神,那原本空空荡荡的庭院中央已然站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衣男子。 因为他戴了面具,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那清冷的声音从面具之后传来。 “何人来我百鬼阁?” 纪岚并没有单膝跪下行礼,而是倾身双手行礼,显得不卑不亢。 “晚辈纪岚,前来百鬼阁望成为神魄一员。” 那白衣男子依旧站在那里,声音依旧冰冷,“傲、妒、怒、懒、贪、暴、欲七门,先生何选?” 七门为何?纪岚是一点都不知道,他只知晓要想得到神魄选拔的资格必须还要通过一开始的测试,而所谓的测试,只是针对心理,让你将你的弱点暴露在他们面前,如果合适,便可以顺利通过。但其具体是什么他确实从未听说过。 “七门何解?” “所谓七门,便是通过我身后的长径你要接受的考验,不同的门类便对应不同的测试,他们也分别对应着人内心的所有负面性格,通过七门,神魄会对你进行更加详细的了解,适合者便可以参加选拔。” 纪岚继续问道:“那先生所说的适合是哪种标准?” 男子耐心解释:“合适就是合适,没有具体标准。” “那我可以七道门一起测试吗?” 白衣男子好像被纪岚挑起了兴趣,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语气中有一丝好奇,“你为何想要测试七门?测试的越多,暴露的问题可能也就越大,离我所说的合适距离也会更远。你得到选拔资格的可能性也会更低。” 纪岚也明白男子话中的意思,“不是说测试可以更好地让神魄了解一个人吗?那我肯定要把自己完全地展现,这样得到的数据才更加真实和全面,况且,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到底心理有哪些问题。” “那你便是选择了生门。” 听到这话,纪岚疑惑,男子则是给出了解释。 “所谓生者,便是全人。走生门,死机大,若涅槃,得重生。” 纪岚一知半解,但是他还是再次躬身行礼,后循着男子身后悠长的竹间石板路笔直向前。 无论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纪岚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不论走入生门结局为何,他明白,那句“若涅槃,得重生”就可以完完全全概括他现在的心境,就在刚刚做出选择的那一瞬间,他宛若新生。 七门 小径通幽,周围都是笔直的通节竹,叶片间细密的摩擦声让纪岚的心灵更加平静。 深入其中,不禁感叹神魄官邸占地面积的广大,那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一直延续到视野的尽头。纪岚回头,发现早已经看不到之前停留的白石空地,以及那个飘然若仙的男子。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竹林虽好,但是空无一人的世界难免让人慢慢恐惧缠身,那种孤独感就会变成最残忍的武器,像是凌迟一般处决心理的防线。 纪岚越走越快,逐渐跑了起来,他想要快点逃离这片寂静的竹海,终于,他看到了石板路的尽头,但却是被茂密的竹子所封锁,地上除了一把砍刀,什么都没有。 纪岚也是慌了,虽然竹林空悠,但是也像是一座自然的牢笼,他下意识认为这便是第一道考验,于是不假思索地捡起地上的砍刀,用力向着面前的竹干砍去,不知是砍刀锋利,还是竹身易碎,纪岚身到刀随,刀刃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但是他始终保持着尽量少地对这里的环境造成过大的破坏。 长时间的挥舞让纪岚的双臂都有些脱力,终于,一刀下去,面前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水雾弥漫,竟是一处温泉,泉眼不断涌出温热的淡黄色水流,一面烟雾缭绕霎时看不清水潭全貌,只是在这四周被高大挺拔的竹林所包围,给人一种别样的滋味。 雾气由泉眼向四周散开,拨云之间一个窈窕地的倩影孤立在潭中,纪岚看见那背影的皮肤与潭中泉水交相辉映,白如羊脂,如果说那一池的波澜是一块黄玉的话,那那魅影的肌肤则是千万年才凝结成一块的羊脂精华。 腰身曲线自然,宛若上天完美的作品,勾勒出令人心颤的完美弧线。那人的一头秀发盘在头上,只有些许几缕散下,像是暖春里柔嫩的柳条。 纪岚也是双颊一红,赶忙背过身去,行礼道:“小生纪岚,无意撞见仙子,叨扰之处,望仙子恕罪。” 他都能感觉自己语气中的慌张,他好歹也是个男人,看到一个绝色美人浑身**地在自己面前,一瞬间也会不知所措。这是他下意识能做到最好的反应了。 混着泉水的流动,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水波荡开的声响,随后肩头便传来丝毫湿润的触觉,纪岚不敢回头,他可以闻到身边逐渐浓郁的馥郁,其间有栀子花的味道。 身边传来宛如琴瑟和鸣的声音,“公子不必如此多礼,来者是客,妾身这番有礼了。” 淡淡的粉色伴随着那悦耳的声音爬上了纪岚的双耳,他更是一动都不敢动了身边遂即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下一刻,纪岚的手便被那女子轻轻握在手里,她缓缓扶起行礼的纪岚,自下往上,纪岚还是避不开地注视到了女子的身上。 女子全身上下只裹着一件轻薄的白纱,可能是因为刚才出浴的缘故,那诱人的胴体在纱衣轻微飘动间若隐若现。 纪岚一下子将手从女子手中抽出,立即躬身,双眼更是牢牢紧闭,看得女子一阵好笑。 “仙子恕罪,小生无意冒犯,只想有事请问仙子,望仙子指教。” 女子撇嘴,看着是那么的可爱又调皮,多了一抹烟火味,少了几分不惹凡俗的仙气。 “你想问什么?” “小生进到这竹林之中,不久便失了方向,小生想出去,不知仙子可以脱身执之法,小生感激不尽。” 女子俏声道:“不就是想走出去吗,你就继续保持你进来时方向,但是不要再砍竹子了,一直往前走,用户不了多久就到了。” 纪岚大喜,郑重道谢,遂便起身想要出发,但他刚挺直身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向他回礼的女子,宽大的衣襟全然遮掩不住女子的风韵,倾身间女子胸前的起伏更是呼之欲出,看得纪岚双腿一软,急忙转身向着竹林更深处跑去。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待到纪岚的声音消失在泉潭周围,那原本一脸媚笑的女子面容也变得冰冷,此时的她更像是一座千年的冰山。 之前那动人心魂的一幕始终在纪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女性,那种让他魂不守舍的感觉更是让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他继续向前走着,天色越来越黑,四周更是连一盏灯光都没有,皆尽是黑暗,还有此起彼伏的竹海摩挲声,他慢慢丧失了视力,原本清晰的世界也最终落入昏黑之中。 他只能摸索着每根竹子间地纹路还有隐约的缝隙,保持前进,但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世界,纪岚终于彻底丧失了方向。 可能已至深夜,纪岚一阵恍惚间瞧见了不远处从竹间罅隙中渗透过来的暖黄灯光,他不敢加速往前,不仅是体力不足以支撑他,他更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神魄的府邸里居住,除非,那浑浊的火光便是神魄于这竹林间的营地。 他只好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尽量清醒地向着那远处地光芒走去。 近了,原来是一处木屋,屋子的墙身上因为气候和年月爬满了植物,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冷。 纪岚终于支撑不住笨拙且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在了房屋的门口,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被林间的晨雾冻得发抖,昨日的疲倦也是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他从地上爬起来,正想要敲门问候,那一扇木门在不断发出吱哑声间被缓缓拉开,一个满鬓霜白的老人站在站在门楼,抬头便和纪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纪岚硬生生的在他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迟缓地向老人行礼,“老人家,清早便吵到您清修了,实在抱歉。” 老人也对他甚是好奇,细细打量下,浓密的胡须间露出真诚的微笑,“小伙子,你为何谁在我家屋外啊?” “不怕您笑话,我前日在这竹林之中失了方向,昨夜已是精疲力竭,才想借老人家您这儿小憩片刻,冒犯之处请老伯海涵。” 老人恍然,赶忙将纪岚请入其中,纪岚看到房间内是温暖的烛火,柴火上煨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醇香,老人翻箱倒柜给纪岚找出了一点食物,给他倒了一碗吊炉上的美味,让他先吃着,老人自己便走出门去。 这里像是一个宝库一般,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己碗中的食物相比起房间内的其他食材,却是卓然有些黯然失色。 纪岚低头看着碗中的食物,已是十分满意,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腹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温热,让他全身都感觉浸润在阳光之中。 他将食器放在一旁,径直走出了房门。屋外早没了老人家的身影,纪岚无奈,只好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 日过三杆,径直地从头顶照射下来,老人还未回来,但纪岚仍旧等着,他想过要离开,快点找到逃出竹林的方法,但是他的内心却不断暗示他应该留下,给那个无偿帮助他的老人表示自己真诚的谢意。 当真的玩笑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纪岚着实有些着急了,他一面想着要等到老伯回来,一面担心着自己在竹林中逗留的时日太长会影响最终的测试结果。 看着阳光收敛,夜色渐进,腹中只有晨时补充的食物,如今的他已是饥肠辘辘。他知道屋内就有琳琅满目的珍馐,但是没有经过老伯的同意,他不敢吃。 直到纪岚的瞳孔中只留下因为灯光还依稀可以看清的小屋附近的些许景色时,已是夜晚来临。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摸索全身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唯有几个石贝,这是他来神魄前吃了东西剩下的钱,他只好轻轻将其全部放在老人屋内的桌上,关上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竹林中的避世良居,坦然地离开。 他只能向着一个方向走着,在木屋前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他不知道通向何处,但他白日里间老伯便是从这条路离开的,估摸着此路就算不通向外出,但一定可以通行。 索性就沿着那蜿蜒的曲径前行,没过多久,他身后便传来一遍遍地呼喊声,可能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但是他却能感觉到呼喊声语气的急促。 他不禁回头,瞧见的竟是之前的老人家,他大着灯笼,接着微弱的灯光,蹒跚地追来。 纪岚赶紧迎了上去,眉眼展开,客气道:“老人家,您可算回来了。” 老伯也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小伙子,白日里对你多有得罪,是我照顾不周,竟把客人晾在屋中整整一日,罪过罪过啊。” 纪岚连忙摇头,并向老伯再表谢意,弄得老人家更是不知所措。 “小伙子,天也已经黑了,要不今天就留宿寒舍好了,我给你准备一些好吃的,以表歉意,明日我再亲自送别。” 说到吃的,纪岚的独自不听使唤地叫了起来,弄得老伯也是哈哈大笑,但经过短暂的考虑之后,纪岚还是婉言拒绝了老人家的邀请。 “老伯,我已慢了一天的时间在赶路上,着实不好再多留一晚,也不能麻烦老人家的照顾,老伯之意小生铭记。” 老人家见纪岚拒绝得如此果断,也是不好再强留,只好作罢,但是偏要把手中的灯笼给他,纪岚再三推辞后还是不得不手下。 “老伯,小生有一问题望请教老人家。” 老伯点头,纪岚继续问道:“这竹林可有脱身之法?” 老伯一听,便笑了,“孩子,要走出这竹林何其简单啊,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出两刻你便能看见两条分岔路,两条路都可以出去,但是一条是石板路,距离更长而且沿路没有人家,走出竹林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纪岚接着问道:“那另一条呢?” 老伯轻拂自己的胡须,笑着说:“另一条就简单得多了,那是一条还未修好的小径,自那小径出竹林可以比大路节省一半多的时间,只是此路修葺不过全程的三分之一便停工了,意思便是,你需要用你的看到开辟出一条道路出来,不过你放心,那条道路沿路都有标记,所以你只用往着标记的位置开路,便也可以出去。如何选择,在你自身。” 纪岚遂即立马言谢,在告别老人之后,其匆匆地往前赶路。 竹林仍旧是那么茂密,但是脚下的曲径却自然地将他们格挡开来,甚至露出了天空中的半轮月亮,月亮撒下的光华像似透过层层罅隙,在地上显出波光粼粼的景象,看得赶路的纪岚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不久,他便看到了老人所说的分岔口,确实没有说错,一侧仍旧是蜿蜒而下,最后消失在林中的石板路,另一侧便是一条直直的通道;一边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尽头,一边是他都能感觉到尽头的希望。 犹豫再三,他终是迈出脚步望着行程更远的那条路走去。一路上纪岚已经破坏了不少的植被,此时正好看到了幽美的景色,他着实不忍再对这一人间仙境造成过多的伤害。不久多走点路嘛,只要结果是一样的,委屈自己总好过得罪苍生。 还好,一路上景色依旧醉人,纪岚又肯定自己会走出这片竹林,于是更是沉醉到这一片仙境之中。他的内心好像一下子少了之前的浮躁,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开始享受着月色和竹声的和鸣。他现在的感觉就如同刚开始进入竹林那般,甚至更为舒心。 两日之后,当他看见不远处的那片白得耀眼的空地是,他知道,他到了,但纪岚没有加快脚步,两日全然不同的修行,让他更加享受身在这片天地中。 他终于走了出来,还是那个白衣男子,纪岚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等了他数日,而在白衣男子身前,站着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 那人气宇轩昂,一看便知晓其出身不凡。 纪岚行礼,却遭到了身旁青年轻蔑地嘲讽。 纪岚仍旧保持着该有的礼节。 白衣男子的目光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丝毫,反而是流露出更多的赞许在青年身上。 “大人的测试结果甚好,您能参加神魄是我神魄的荣耀。”白衣男子毫不吝惜对青年的夸赞之词,“不知令尊身体近来可好?”青年居然连口都不曾张过,只是傲慢地点点头,白衣男子遂喜笑颜开,以表放心。 那个原本在纪岚眼中冰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形象,现在看着却尽是不屑。 这世间哪有什么仙人,皆尽是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虚伪。 白衣男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年身上,他的声音少了些许市井气味。“纪岚是吧?你的测试不通过,可以离开了。” 纪岚一下子愣住了,他诚然在路上浪费了一定的时间,但是具体的测试内容他到现在还不知晓,而且结果如何,为何不细说,纪岚赶忙上前想问,但是收到了是男子凌厉的命令声:“请你离开。” 纪岚的脚步停住了,他发现在白衣男子面前,自己只有后退的气力。 “无家世无背景,我神魄说是不看重这些,但是好歹也是大荒家喻户晓的军队,你?不配” 纪岚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拳死死地攥着,他极度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 “你知道你身旁这人是什么身份吗?他父亲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你母亲呢?” 这句疑问中纪岚听到皆是嘲讽,他感觉紧咬的牙关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他看见粘稠的血液从他口中滴落在一尘不染的白色石子上,像极了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 白衣男子笑了,下一刻,迎接那那笑容的,是纪岚手中那柄锋利的砍刀,他用尽全力将其握在手中,砍向白衣男子,刀锋伴随的音浪是那么的强势,只是简单的劈砍,没有任何章法,但是那刀却来得那么快又那么狠。 人和刀的距离这么近,纪岚仍没有一丝收手的迹象。但是下一瞬间,纪岚手中的刀便破碎了,与其相撞的是白衣男子袖下手上的护臂。 纪岚一下子丧失了方向,向后倒去,撞进了青年的怀中,接着的便是一记掌刀,硬生生地切在纪岚的颈上,他便昏死了过去。 白衣男子缓缓放下手,也是不禁揉捏,缓解纪岚那一刀带给他地反噬。 他和青年四目相对,那种眼神全然没了之前的味道。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孩子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但是怒门这一测试结果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啊。” “他其余六门都还不错,人无完人,恐怕这与他的自身经历也有关,但总体来说,是个好苗子。” “也不知道我俩这演技如何?” “那自然的一顶一的棒。” 两个人互相打趣道,“你带他回去吧,至于传令处的事情,我命人走一趟就好了。” 青年点点头,将纪岚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这竹林深处走去。 光明的追逐 秋风萧瑟,肆虐地向着山洞的裂缝涌进去。夏雍每天都会来到洞口守望,他自知什么都等不回来,但是他就是执着地想要看看洞外他想象中的颜色。 溶洞中四季都是如此的气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永恒地被禁锢在了这片枯燥无味的黑暗中。 不是所有士兵都知晓夏雍的身份,知道的人当然也不会大肆宣传,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将他当作是少年的贵客,只是这个客人在他们这里已然待了六个多年头,而且这个时间好像还会不断延伸下去。 夏雍的脸庞感受着洞外的呼啸,依稀看到光亮拼命地穿过裂缝驱散着周围的阴郁。 不断有搬运衣物的士兵路过,友善地和夏雍打招呼。 “阿琛还没回来吗?”他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官位略高的将领,便急急忙忙地向他询问。 那将领也表示不知道,少年已经几日没有回来了,当初离开的时候也是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甚至连个侍卫都没有带上。 夏雍兀自守望着,他的学习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所有老师都统一地认为夏雍无论学识还是武功都到了一个瓶颈,如今若想继续精进,只能在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 少年便每日给他安排了一段时间,和那些普通士兵进行切磋,日复一日的生活方式,却是让夏雍的时光过得十分缓慢。 而且这两年,少年也不知为何地忙了起来,经常无声无息地出现或消失,唯一可以聊天的朋友也若即若离,他不时又提醒自己,他不过只是个战俘罢了。 今天的物资的搬运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夏雍回身跟在队伍的末尾,向着洞中深处走去。 “哎哟,这么早就来接我?”身后传来一声轻浮极了的声音,那声音对夏雍来说太熟悉了,他原本沉郁的情绪也莫名其妙地快速恢复。 听到那声音的人都回头往着稀微的光亮处望去,当看清那人的模样的时候,没有人行礼,这是少年订下的规矩,任何礼数都只可在战时遵行。 于是大家仅是点头示意,打着招呼,遂后又继续投入工作。唯独夏雍,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少年身边。 少年也是笑了,将他手里提着的箱子随意地递给夏雍。 夏雍好奇,“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少年看着他傻得单纯的样子,忍住笑意,说道:“没什么,你自己回去看吧。” 夏雍莞尔,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抱在怀里,两人并肩往回走着。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心情还不错,按捺了一路,终于在两人都要走到房间时,试探地问道:“阿琛,我有个请求。” 少年打趣道:“你也终于有事要求我了?还真是稀奇哈,说来给小爷听听。” 夏雍将自己的身份降得更低,“我来到这里已经六年多了,对吧。” 少年听罢也是回想了片刻,点头肯定。 “六年多都在这里学习,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但是这段时日,我的学习已经结束,老师都说我更应该在实践方面得到提升。所以,我想能不能,何时你空闲了,我同你一起出去。” 夏雍见到少年刚想开口,急忙补充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少年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夏雍,就算是在六年前的蓬关,在面对他们的金戈铁马前,那是的夏雍都没有当下这么手足无措。 少年问道:“你想出去干什么?就是出去增长一下所谓的见识?” 夏雍点头,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告诉少年,他出去根本不是为了积累经验,这段时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压抑,那种不知何时便会崩溃的感觉一直回荡在他脑海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一睹久违的阳光。 少年看着目光执着的夏雍,也收敛了自己原本那种放荡不羁,“去哪里?” “都行。” “去多久?” “都行。”什么都没有问到,少年也是无奈,“你是想出去走走吧,在这洞穴里待了六年,是个人都会抑郁吧。” 这一刻,少年变得更加成熟,丝毫没了之前的状态,经过六年,他本就比夏雍年纪大,如今已是成年。 他比夏雍要高出半头,夏雍在他面前仍旧像个弟弟一样,六年的相处,他都不用细想,夏雍的想法他都心知肚明。 夏雍自知不用解释,少年能猜到他一点都不好奇,于是只好点头承认。 少年没有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权衡利弊之中。夏雍就在一旁等着,等待着少年的答复。 不久,少年转身,询问道:“要出去,可以,但是要按着我的规矩来。” 夏雍前言一听兴奋地都想欢呼出来,但是听完后话,恐怕这出去的条件也是极为苛刻。 “你知道你什么身份,就算当今夏州是夏衍的天下,但是当初他即位的理由是你已然身去,换句话说,你夏雍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你如果要出去,身份、容貌的隐藏是很重要,也是很麻烦的,所以我一直不让你出去,也是为你好。” 少年继续说着:“我着实忘了你还是个活着的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永远待下去,况且是我这个烂地方。”他自嘲的语气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多了几分轻松。 “我放你出去,那就要保证你的安全,你的身份我也要去安排,这些事情都不轻松,我近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忙得昼伏夜出不可开交,所以,我是肯定不能平白无故地安排你出行。” 夏雍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顺藤摸瓜问道:“那你有什么要求?” “这个要求其实对你来说是简单的,这也是个我做过最不公平的赌约。我给你安排的老师教导你数年,老师和你都给我说你已经学有所成了,但是作为你的金主,我始终都不知道这个学有所成是一个怎么样的程度,所以,我的赌约很简单,你要击败我找来的各领域的能者,证明你确实达到了学习的瓶颈,也有一定自保的能力。” “如何算赢?” “武功、兵法、宫艺、礼仪四局三胜即可。” 夏雍表示同意,见到他十拿九稳地模样,少年又回归了平日的肆意,一下子搂住了夏雍的肩膀。 “你这样子我看着是你已经胜券在握的感觉啊。” 夏雍也是只用恬静的笑容恢复少年的问题,这些事情,他们都更偏向于用事实来说话。 两人在门前分开,各自会到自己房间内,夏雍轻轻地将怀中的箱子放在桌上。 他缓缓打开这个简单的箱子,里面是一套冬天穿的袄子,摩挲着的柔顺手感不用夏雍询问,都知晓这服饰的珍贵,但这样的衣物在这洞穴里是全然用不着穿的。除非是留给他在冬季出行时使用的。 但是,他不是出不去吗? 下一刻,他的目光聚焦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石壁另一边是少年的房间,夏雍就这么看着在灯光下依旧黝黑的石壁。 少年在房间里,随意地躺在整洁的床榻上,一脸满足地自言自语:“真是个傻子。” 逝君似谪仙 阿琛和夏雍的赌约时间订下之后,整个黑黢黢的洞穴中就开始蔓延着热闹的气氛。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征战沙场的莽夫而言,宫廷里的那一套套的繁琐礼仪和那些花里胡哨的闲情逸致都让他们挺好奇,而且还有兵法和武功的演练,况且夏雍一直在他们眼中都是那种贵客一般的存在,但是他的真实实力为何无人知晓,而这场演练的主角刚刚就是这个众人最期待的人。 一时间整个洞穴中像是过年一般,张灯结彩,阿琛也特地允许将士们这几日不必训练,给夏雍营造出一种轻松的环境。 不过几日,那溶洞世界像是换了换一个世界,无数的灯盏将所有的黑暗驱散,如果说之前的溶洞像是昏黑的地狱充斥的潮湿,那现在的洞穴就更像是温暖的人间满是光明。 在赌约定下了两日后,便有人送来了一套宫中的服饰,倒也稀奇,那衣衫既不是夏州的雪白也不是北齐的骏黑,而是前所未见的红色,红中有一抹淡淡的黑色,服饰上水波纹密布,远看像是穿着一身不断流淌荡漾的血池。 直到赌约当天,洞穴中央早早就已经搭建起了一个舞台,舞台模仿祭坛,从平地起一阶阶的石梯,通往舞台上,是一个圆台,其四周是四根硕大的石柱,柱上挂灯,看是去是那么的孤独又那么的气势蓬勃。 台阶下士兵们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整整齐齐,人头攒动,而少年则高坐在石壁上的栈道上,俯瞰整个舞台,今天在他身边赫然还有两人,左侧一人自然便是给他安排这场赌约的·孛儿之斤·赤炎,整个北齐也只有黄金家族可以靠一家财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安排出这样一场隆重的盛会。 而他右侧一人,身材魁梧,气若游龙,只是站在这里,便给赤炎一种无处发泄的压力。 此人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在北齐这个尊崇黑色的过度,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佩戴别的颜色的面具,这若是在外面的世界,这可是要坐牢的重罪。 “两位大人觉得今天这夏雍表现会如何?”阿琛的目光始终盯着舞台,面带笑意。 “赤炎觉得比起结局,大人应该更加享受这场赌约的过程。” “赤炎大人的意思可是不论最终夏雍表现如何,我都应该答应他的请求?” 赤炎微微倾身,“大人所言极是,据大人自己所述,夏雍在这洞穴中一待就是六年,您若是将他当作囚徒,这样的囚禁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若大人并非如此所想,鄙人建议,也应该适当的给他一些希望。” 少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冷酷,“赤炎大人还真是有意思,莫不是你觉得我将他当作什么?” 赤炎摇头,就算阿琛看不见,但是他也是下意识地反对少年的揣测。 “鄙人无心臆测大人的心思,但是大人心中怎么想,大人比鄙人更清楚。” 少年的嘴角划出一道邪魅的弧度。他偏过头,问着右侧的那人。 “他如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走走吧。在你手里,也跑不掉。” 这句话像是沉入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牵起,少年坐正了身子,继续打望着身下的舞台。 不时,一个司仪走了上来,那人也是身着一身黑色,胸口别着一朵奇异的花朵。 据说他是赤炎特地从宫中调出来的司仪,一向是操办宫中典礼。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台下一众将士,他也有点尴尬。这一行可以说他干了半辈子,哪次台下不是衣冠楚楚的权臣,这次是赤炎客客气气来找他说是卖个人情,他知道赤炎当今在朝中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拒绝。但是当他被蒙着眼睛的时候,他就感觉得到自己是上了一艘贼船,当他重见天日时,便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都是**的兵卒。 好不容易在赤炎的再三劝阻下同意继续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在他最终走上舞台面对台下的观众时,他的内心竟有些许的怯懦。 “今天,我很荣幸收到孛儿之斤·赤炎的邀请,来主持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赌约。我想,这会是让我一生回味的幸事。”他的语气很激动,但是台下的反应确实平平淡淡,反而让他有些尴尬,这一瞬间让他更有了一种想要掐死自己的冲动。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讲了个啥?”阿琛听后也是皱眉,赤炎也表示很无奈。 “乞彦衡居然喜欢这种风格?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听到阿琛吐槽北齐帝王,赤炎霎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恐怕整个北齐敢这样说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位了吧。 司仪继续说道:“言归正传,我猜大家也肯定不喜欢我将宫中那一套套的拿来敷衍,我们就直入主题,根据几位大人对赌约的安排,我们将整个比拼分为宫艺、礼仪、兵法、武艺四场,只有在四场对决中取得三场的胜利挑战者才算是挑战成功。那好,接下来我们便有请今天我们赌约的参与者。” 他连夏雍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好直接邀请今天的主角上场。 众人目光整齐地聚焦在人海的尽头,一路延伸到舞台重要的地面上铺着华丽的黑色地毯,虽然与地面的颜色相互交融,但那种黑到纯粹的颜色,让地面显得更加光滑且亮眼。 地毯的尽头是已经梳妆穿戴整齐的夏雍,十五岁的夏州帝王一身红衣,其间是黑色的配饰,红色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细嫩,薄唇微抿,双眼中是俯瞰众生的凌然,原本如瀑的黑发被卷起,唯留两鬓之间自然地垂下些缕,随着步幅的挪动轻轻摆动。 他的衣饰是分为两件的,里面的那一件看不清样式但是就颜色而言是更加的深邃。夏雍缓步向着舞台走去,目光却从未有些许的挪动或是闪烁。 那种帝王不怒自威的霸气,一扫平日里他给士兵留下的那种温和的印象,那一身红色的礼服更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离他稍近的一些士兵慢慢都不再与他眼神接触。 夏雍始终保持着如此的姿态,高处的阿琛看着异同往常的夏雍,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夏雍缓步上台,当他站上那个诺大的舞台时,转身回眸,他像似天上谪仙一般,不染一丝凡尘,却在眉眼间给人一种想要俯首称臣的冲动。 夏州和北齐因为地理位置不同,无论食材还是气候,养人的方式都千差万别。相比起粗狂的北齐大汉。夏雍身上更多的是夏州独有的温柔和秀气。 但那一双瞳孔,那两撇剑眉,却是多了夏州人没有的英姿飒爽。 十五岁的他,已然不同于九岁时那般稚嫩,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尊贵的气息还有不可一世的傲气。这一刻,无论当今坐在夏州王位上的人是谁,如果见了夏雍,心中必然会油然而生一种执著的念头 他才是夏州真正的主宰,那个冰冷华丽的王座,好像就是为他而生一般。 世间只有夏雍 红衣翩翩的夏雍美若惊鸿,甚至用“美”这个字来形容他都一点都不为过。 不仅台下的将士看傻了,司仪看傻了,赤炎看傻了,那阿琛身旁戴着白色面具的神秘人物一时也是看得出神。 这空荡的洞穴中仿若他是唯一的存在,是所有光芒的源泉,那些原本将这里点亮的烛光,与夏雍相比起来,就是莹虫闪烁相比星河灿烂。 夏雍径直站着,他也是在上身之后才感叹于少年独到的眼光。至少时至今日,红色一向都只是婚庆时日特有的服装颜色,还没有过将红色当作其他正式场合的礼服来穿配。红色太过喜庆,不够庄重与沉稳,除却婚庆,其他正式场合诚然是不能穿红色的。 夏雍也明白这件衣服他定不能常穿,不然显得他太过招摇而不庄重。 他等着一旁的司仪安排接下来的流程,但是司仪早已是看花了眼,夏雍假意咳嗽提醒,司仪方才回过神来。 “好好好,想必大家同我一样,看着我们今天的主角出了神,老夫从业从业以来也是从未见过如此艳丽又大气的服饰,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不得不说,这位先生长得不像我北齐人,但是您的这种气质与容貌,不论是我北齐还是其他国家的人,见过之后也必定会感叹。” 夏雍侧首点头,以表他对司仪这番赞美的感激之情。 “言归正传,今天我们的这场演练,孛儿之斤·赤炎大人可是请来的各领域的顶尖人士参与,我们相信结果必定会是客观且具有说服力的。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四位今天要同我们这位少年对垒的大人。” 他始终没有问到夏雍的名字,索性只能依据夏雍面貌的年纪判断称呼他为少年。 栈道之上,少年身侧那人也是给阿琛通告了一声,便转身向下方走去。 夏雍看见那四人都一齐站上舞台,其中三人是典型的北方相貌,就算是测试宫艺和礼仪的两位大人,一身宫装,但是身形也是足够强壮,而排在最末侧的那人,相比起来就没了那三人那样的身材。 可以凭借他露出的双手,判断出他大致的年龄,那手背上的褶皱,夏雍猜测他是一个年岁较大的中年人。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便于身旁三人不尽相同,那是更加的淡定和从容。 他面上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所以更是不能看清他的模样,只有两轮瞳孔楼在外面,看着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这是夏雍第一次接触到北齐的宫廷中人,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已然身处这片大荒北方最庞大的国家之中。他心中没有想着什么此次测试他代表着的是夏州的颜面,阿琛之前说的没错,夏州的夏雍已经死了,那么世间只有他这一个夏雍,他不代表任何人,他只代表他自己。而这所谓的测试,是为他自己,要拼尽全力的。 在司仪的安排下,第一场将进行的是礼仪的测试,其实很简单,只有一项,便是在北齐觐见帝王之时,该如何行礼。 夏雍转身,朝着前方驻足站立,他诚然不知,他对着的方向上面,赫然便是阿琛的所在,阿琛看着巧合似地面向他的夏雍,眼神中不断闪烁着的是难掩的期待,身后的赤炎当然看不见,他全然以为是少年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不停挪动着位置。 随着那名考核人员的命令,夏雍动了,他全本相叠放脐部的双手稳稳地向斜上方探出,在与肩膀达到一致的高度是,便停住。 重叠的双手向相反方向的两侧稍微外移,在异手之间碰触到异手指根处是停下,大拇指内翻,在掌心形成一个统一的直角。 一气呵成的做出不过数秒而已,但是夏雍却完成得井井有条。 他的头始终向下垂着,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履尖,面见君王不可直视,这是所有国家心照不宣的传统,但是不知为何,北齐的仪式中,那双眼睛放的位置是比所有已知礼仪中的位置都要低得多的。 遂即躬身,在经过三次躬身之后有站直了身子,夏雍身上的衣饰也是神奇,无论他如何行动,竟也没有一丝褶皱。 经过了三次躬身,接下来的便是跪礼,自古天下以右为尊,之间夏雍利用右腿的支撑左腿跪地,在左腿稳住身形之后,右腿也一起跪了下去,双腿之间空留一指的缝隙。 脚背放松,轻轻贴往地面,但是并不触及地面,只是履尖轻点。后自然地坐于小腿的肌肉上,履尖和地面形成的角度刚好可以缓解上半身给小腿施加的压力。 整个从站立到跪下的过程中,合拢的双手是不能有一丝松懈的,要时刻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在确定已经跪稳之后,夏雍的上半身依旧挺得笔直,接下来,随着腰身的俯下,他便将双手缓慢分开,掌心向外,最终同额头一齐碰触到地面。起身后,双手也要随着身子的挺立回归带合拢的位置,这便是五跪中的第一跪。 之后的三跪同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随后一跪,双手的掌心要向上翻起,形成一种接旨的手型。整个跪礼的过程中,眼神要时刻保持之前的角度,不得有一丝上瞟,北齐人认为帝王真容凡人不可窥视,面见帝王,必须足够谦卑且恭敬。 五跪之后,右腿先起,然后推动身体向上带动左腿站直,同样如之前一般,双手不得有其他任何动作。待到站好,又要重复原先的三次躬身。这才算是北齐大臣面见帝王上一套完整的礼仪动作。 做完这些,那双已经有些麻木的双手还不能放下,直到夏雍身侧那考核礼仪的官员说到可以放下了,双手才能收回,两手向内重叠,大拇指上翻置于食指旁,后将双手放置于脐部。 所有的流程才算得上是结束。 栈道上的没有灯光,所以没有人看得清阿琛两人正在那片漆黑中关注着这一切的发生。 “赤炎大人,你说他跪来的那一刻,像不像北齐人?” 赤炎摇头,“他终究是夏州人。” 赤炎不屑地说:“什么夏州,夏州还有夏雍这个人吗?之前的已经没了,现在和以后也不会再有。” “你说他刚才那一跪是跪的谁?” 阿琛明显经过夏雍这一跪,情绪变得尤为古怪,又有些兴奋,又有些惆怅。 这问题也是问得赤炎摸不着头脑,但是他毕竟是孛儿之斤如今的最优秀的传人,在宫廷中那些搪塞的话可谓是信手拈来。 “鄙人以为,他心中跪的对象不过那几个,跪天地,跪故国,跪旧人。” “啧啧啧,孛儿之斤·赤炎,你不愧是姓孛儿之斤,这张嘴就是能言善辩,可能这句话在乞彦衡那个老头那里会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但是在我这里,你这个回答就是敷衍。” 阿琛说着,语气变得更加冷酷,其中更是有着一股浓浓的讥讽的味道。 赤炎也是立马躬身,他着实不敢惹着面前这人。 “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赤炎也是咽了一口唾沫,谨慎地回答道:“他跪的是我北齐。” 少年终是不耐烦了,回过头,眉头紧皱,狠狠地盯着赤炎。 “记住了,以后别再在我面前说这种狗屁答案,你瞎吗?他跪的,明明是我。” 殇动曲中人 赤炎赶紧附和,他是已经不想再过多思考了,这时的少年说什么都是对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让他不愿意再去因为一句话和少年进行争辩。 赤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种在面对乞彦衡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感觉,一个人的气场冰冷得让人感到心悸,他年幼时便跟随其父入宫辅佐乞彦家族,可以说今天他的地位全然不时凭借黄金一族的家势力,都是靠他兢兢业业打拼出来的。 但是尽管如此,他在面对这个少年的时候仍旧毫无保留地流露出害怕,就好像他才是当今北齐的君王。 阿琛邪魅地笑着,那轻微的笑声听得让人骨头发麻。 两个人又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之上,在夏雍完成了所有的动作之后,台下看热闹的军士倒是极为兴奋,他们可能这辈子都用不到这些礼仪,所以是一点都不没有学习过更别说看过。但是今天可以看到打扮如此华丽地夏雍做出这么规范的动作,甚至让他们觉得这种平日里的无用之物都多了几分欣赏价值。随之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夏雍泰然自若,他自我感觉刚才的演示是没有一丝问题的,完全是按着之前老师教导的步骤落实的,所以此时心中暂时是轻松的。 司仪再次上前,“下一场,宫艺。” 这一场也可以说是夏雍自己的兴趣展示,宫艺虽是有个宫字,但是其重点还是在艺这方面。 夏雍举起右手,向外摊平,不时就有一女子疾步登台,将一根玉笛双手拖放在夏雍手中。所有的乐器之中,夏雍偏偏选择了笛子,他听过阿琛吹过,让他想起了蓬关萧索的冬季。 他在短暂的接触之后,更是喜欢上了自己的选择,那种萧然更能抒发出他内心的忧郁。阿琛见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夏雍偏爱的东西,第二天就给他送来了一根玉笛,也就是当下被夏雍握在手中的那一根。 其笛通身玉制,但是不同于常见的玉器所展现出来的光滑,这根玉笛的质地圆润,白色为主,但是其间却充溢着宛如游丝一般的红色丝状物,看着像是在浓稠的牛奶中染开的血色,煞是好看。 夏雍将玉笛举至唇边,玉笛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让他的更加清醒,他淡淡吸气,尽量控制着气息的稳定,清澈的笛音便开始飘散而出。 他指尖的位置不断地变化着,笛声也伴随着不断变化着情绪,整个洞穴中都盘旋回荡着夏雍的笛声,他今天吹的是一首悼曲,据说是数十年前一位北齐的音乐家为了纪念在一场战争中死去的儿子所作。 整首曲子的感情基调萧然肃穆,充满了悲怆,没有明显的起伏,更多的像是在诉说着当年那位音乐家对儿子的思念还有逝子的忧伤。 这首曲目在座的所有将士都听过,可以说它是北齐最有名的歌谣,但是夏雍却吹出了另外一般味道。 夏雍的演绎将其变得更加的枯燥,更是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就像秋季站在荒凉的原野上,徐徐吹来的晚风,不冷不热,不温不燥,刚开始时索然无味,但却能在这温柔的风中尝到眼泪的咸味,一时竟分不清是风儿在哭,还是自己。 它好像触动了很多人内心的柔软的地方,直到笛声逐渐消散,众人都还沉醉其中,仿佛世间醒着的唯独只有夏雍,而夏雍的脸颊上早已布满泪痕。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这一首曲目的演绎不精彩,而是那种让人黯然泪下的感觉没人愿意为其喝彩。 夏雍将玉给予到之前的女子,双手又重新放置于之前的位置。 下一场,兵法。 两个硕大的沙盘被搬上了舞台,虽说从这一场开始就是和台下观众更加息息相关的内容,但是如今众人却是没了之前的活力。 夏雍双手向外打开,一众侍女上前,为他解下外面那一套礼服,露出其下的,是他即将参加兵法和武艺两场测试的服饰,俨然是一套血红色战甲。 甲胄主要仍旧是以红色为主,但是其间又是用黑色进行调和,这一身铠甲同神魄的铠甲铸造工艺虽不同的,但是大同小异,夏雍穿戴在身上都知道,这件甲胄也唯有他才能穿得,其铸造的材料和技巧也是尤为考究。 他缓步都到其中一个沙盘一侧,等待着他的对手出阵。 从这一场开始,他接受的不再仅仅只是考核,更是对弈,每一个对手要达到的是和他一样的目的,击败对方。 一旁的四个人中,一直居于最末侧的那人走出,夏雍脸色凝重,这不是之前教导他的老师,可以说夏雍对他的战术风格没有一点了解,这完全是一场陌生的战斗,夏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那人也站定之,他们两人的沙盘的位置是相对的,所以正好两人站立的位置也正好相对。那人的双眼始终注视着夏雍,那种眼神夏雍不知道如何解释,他确定他们之前没见过更别说认识,但是那人的目光又是有着一股歉疚和温柔。 “晚辈见过前辈。不知前辈怎么称呼?”夏雍行礼,先不说对方身份,光是年龄那肯定是一位前辈,阿琛给自己安排的考核对象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所以这个礼是理所应当的。 那人戴着面具的脸只是摇摇头,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他伸手指了指身前的沙盘,示意夏雍可以直接布局。 这种演练沙盘很是简单,也被称为军队中君子的游戏。参加沙盘的人数不限,每个人都一块属于自己的沙盘,各自在其中进行军事布局和战术规划。时间结束后将各自的沙盘合成一整块的完整的沙盘,原先顶下的攻防相互对垒,以分胜负。 它要求参与者绝对不能窥看他人的布局,在最终的战术分析上必须遵循客观。 夏雍见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遂只好投身于眼下的沙盘之中。 今天这场测试的沙盘上地形构造很是简单,但是简单中却给夏雍一种很简单的感觉。 那是一片平原样貌的地形,平原上有一个巨大的城防样貌的建筑,建筑之后便是夏雍的主城,在平原左侧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山脉,,在沙盘的最末端是一条宛若河流的地貌。 夏雍越看觉得越奇怪,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在沙盘上进行布置,一幕幕的回忆倒放,当他的幻想和现实相统一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一种执着的想法油然而生。 局中往事 那人也是不紧不慢地安排着,这一场的背景是,夏雍手握较少的守兵,但是将士的种类更加丰富,对手依仗人数优势进犯主城,考验的是守城方面的技巧。 相比起夏雍手中捉襟见肘的士兵数量,那人的沙盘上可以说是密密麻麻。 两者其实各有所长,夏雍胜在种类的繁杂,而对手则是以兵多将广为优势。 更加看重的是两人在为达到自身目的,所进行的战术部署。 时间不过两刻,布置安排的时间便结束了,来人将两块沙盘平凑到一起,可能单独观看时只是有一丝熟悉,但是当两块合成一体时,若夏雍还看不出这块地形是哪里,那他就真的辜负了这几年的学习。 横亘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邛泽,那一片起伏的巨大山脉,正是千山古径。 对面那人也傻了,估计也是想到了和夏雍一样的东西,神情凝重。 台下走上来一个将领,当然他不是阿琛三万人中的任何一位。 他走到舞台正中,抱拳向各位行礼,声若洪钟:“吾乃孛儿之斤·乾致,来自黄金家族,负责整个王都的城防,我以吾帝之名起誓,兵法演练的过程遵从自然,结果公正,不若此,九族诛灭。” 这是极为狠毒的誓言,但是他的身份也不怕起如此的誓言。谁不知黄金家族在北齐势大,他们根本就不屑于谎言。 言罢,乾致便转身,向着夏雍二人行礼,然后将目光注视到沙盘之上。 这场沙盘演练注定不容易,因为这么多观众,他必须要将过程和结果一起播报给众人听着,这对他的喉咙也是一种考验。 当初是赤炎来找他,让他务必接下这场测试的评定工作,而且同意让他亲自选定主题。他着实是对北齐夏州的邛泽一战好奇,他当时接到王命,看见夏州来袭只需紧守城关,故作张皇失措的模样。 所以他当时并没有上到前线去,那一战的细节据说也是被列为北齐最高机密不得外泄。所以这样的旷世一战,他只好在这样的场合复盘。 侍人将两位的战术安排呈递过来,他仔细阅读之后,便开始声讼其过程。 “开战之初,我先向大家介绍此次沙盘演练的地形设置。此次演练我为两位选定的地形以平原为主,地图中间是一条巨大的河流,在地图左侧是横贯整个地图的山脉,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不会对这个地形感到陌生。正是数年前各位征战过的邛泽一带。乾致运势不佳,当时没有机会参与那场战斗,所以只好在这里重新回顾这场奠定当今时局的战争。” 尽管夏雍已经猜到了眼前的便是邛泽,但是当乾致亲口承认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这是他时至如今都不愿意回首的伤心事。 栈道之上,阿琛听到乾致的解释也是眉头微皱,对赤炎说道:“你这个四弟可不是很懂事啊。” 赤炎赔笑道:“乾致从下便被我和父亲宠着,因为他在军事上确实有些天分,做事更是少了几分分寸,今天他的举动在下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阿琛笑着摇头,“他肯定看出来了,就看看他是如何布局的。”言罢,赤炎也是不再说话。 台下众人也是显得有点尴尬,他们虽不是都知晓夏雍的身份,但是他来自夏州那可是人尽皆知的,将这样一场以夏州惨败告终的战役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进行复盘,不就是在夏雍的伤口上撒盐吗? 孛儿之斤·乾致继续说道:“我的兵力分配是,我们今天测试的参与者手中的总兵力较少,但是有着一座城关,和种类丰富的人员分配;而我们的考核者虽然只有骑兵和步兵,但是优势在于兵力充足,这场兵法较量的重点是攻城与防御。” “接下来,我们根据他们的战术规划来进行复盘,我将守城方和攻城方定为白方和黑方。首先,我们看到哦我们的白方选择了传统的防御策略,以重盾保护其后的弩弓手,分成三批在城墙上排列,而黑方则是选择了分散性的突进方式,除了对攻城器械的必要保护之外,进攻更加偏向于单兵前进,从经验我们可以得知,这样虽然攻城效率不高,但是突防的水平是有着明显提升的。” “双方互有损失,黑方兵力已经有些到达了城墙下,这是典型的攻城模式。另一边黑白双方在攻城战开始前,就都派遣了一众队伍进入左侧山脉之中,他们各自的兵力数量在这里容我先给大家卖个关子。不久之后他们便会相遇。” 夏雍此时听着乾致一旁的解说,也是极为紧张,他此次的派兵布阵十分激进,少了平日的沉稳。他双目注视着对手,却发现对方已然闭上了双眼,仿佛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与他无关。 “正面战场依旧保持着稳定的伤亡状态,白方虽然死伤较少,但是这样持续下去的战损速度,白方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在山脉之中我们双方也遭遇了,相比对方的骑兵,我们看到好像这座山中的白方军队才是主力,黑方被全部吃掉,相当于黑方的后方已经**裸的展露在这支军队面前。” 所有人都被乾致的解说调动起了气氛,他的情绪极为亢奋,好似他就正在这张战争之中。 “果然,白方选择的是继续前进,向着敌人的都城前进,正面战场上,可能再过几时白方的城池便会被攻下,但是我打赌黑方占领白方首府的速度绝对比不上白方侵占他老巢的速度。” 黑方没有对敌人偷袭做出应有的部署,那按照常规,我们会派兵回援。可能这会在战场上更加减缓攻城的速度,但是相比起后方出事,我们宁愿放缓进攻的速度。” “我们可以看到白方的安排极为缜密,山中的军队放缓了步伐,不行啊,按照这样的速度,黑方是可以提前回城的。” 所有人都知道黑方和白方各自代表着什么,但是在这场演练中,他们没有鲜明的立场,作为局中人,一开始他们原以为会是不同的过程,但是时间越久,他们越来越明白,这就是六年多以前那场邛泽之战的重写。他们不用猜,便已然知晓布局者的所有安排。 终于,黑方回援的部队超过了白方前往黑方后方的军队,双方的距离也越拉越远。 “白方调头了!他们从山脉中杀了出来,直奔正面战场,天哪,他们这是要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正面战场上剩余的攻击者。黑方完全陷入了白方的节奏之中。” “白方后方的军队近了,城中的守军也打开了城门,拼了,白方成败再次一举。黑方正面要面对的是重盾,弓弩,还有步兵,现在城中的守军和黑方的正面战场上的兵力数量接近持平状态。更不用说他们身后还有一支白方的精锐,不得不说,黑方的回撤为了追求速度,确实忽略了他们正面军队遇袭的情况,但是这种忽略几乎是所有人都会犯下的错误,在紧急状态下我们确实是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思考这么多的。” 其实这场演练的结局已经可以提前知晓了,白方最终攻破了黑方的城池,夏雍也拿下了这场测试的胜利。 我从没有输过 台下鸦雀无声,他们都经历了这场血雨腥风,并且大胜而归,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同样的一场复盘,结局竟然会大相径庭。 夏雍的眼泪溢出,划过他轮廓分明的面庞。 他没有错,龙潜也没有,百里霸下、夏博渊亦没有,不是他们的兵法安排有问题,导致当时邛泽战败的结果,皆尽是那让人始料未及的情报泄漏。 但是究竟是谁,是已经尸骨无存的百里霸下?还是被他罢官削职的夏博渊?甚至是龙潜贼喊捉贼? 夏雍一时间这样扪心自问过,但是下一刻那些斑驳又烦杂的念头都在他脑海中灰飞烟灭。 如今知道了答案有什么用呢?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已经不再是夏州的的帝王,他只是阿琛的朋友,或者说是北齐的俘虏。 他看向面前那位面戴假面的中年人,能发现他的身体居然在轻微地颤抖,但是他在极力地控制住自己肌肉的抽搐。 夏雍行礼,“谢先生手下留情。” 那人不过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盯着沙盘上的残局,一时竟然出了神。 一旁的乾致在演练进行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他们两个人的战法,也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这场演练不仅没有解开他心中对邛泽战役的疑问,甚至是让那份好奇像野火一般越烧越烈。 他看着场上的气氛有些沉重,立即打笑道:“两位的兵法各具特色,一张一弛,一动一静,可谓是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好戏,乾致佩服。”他边说边分别向二人行礼以示敬佩之情。 司仪也是随之附和道:“确实精彩异常,虽然一场比拼总有胜负,可是今天两位都向我们展示了他们对战法各自的理解。让我们把掌声献给今天这两位参与者。” 他本来想活跃整个活动的气氛,但是台下却是持久的寂静。 突然,那黑压压的一片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句声音,“结果不对,我们在场的都是经历者,结果明明是北齐胜了夏州。”此话一出,也是数名士兵随之附和。显然,乾致所谓公平的结果在他们看来违背了现实,而作为战胜一方,他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乾致和声解释道:“虽然我不了解邛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众所周知,沙盘演练是完全凭借战争的经验和参与者对兵法的运用的,可能有哪些地方我们忽视了,但是只要它没有出现在这场战争中,那我们就无法对那种因素进行分析。” 那群起哄的人哑然,乾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那根据演练的结果,我们恭喜,今天的主角获得这场兵法测试·的胜利。” 这次夏雍没有躬身,没有行礼,他再一次扫过面前诺大的沙盘,不自觉地翘气了嘴角。 “败的是夏州,但是我,从没有输过。”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夏雍只是控制不住地自言自语道。 那位司仪请下了孛儿之斤·乾致,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衣饰,重新摆好了姿势。“最后一场测试挑战——武艺,考核者是谁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称呼他,只知道他是当今朝中新起的一位大人,在场的各位肯定比我要熟悉得多,那我也不多做介绍了,让我们有请他的出场。” 不用猜他们也知道这个话多的司仪介绍的是谁,遂即是一阵阵如雷般的掌声,夏雍当然也是猜到了。他的目光也是攀岩而上,看向石壁上的黑暗,他知道,他其实始终都在那里,欣赏着他今天所有的表演。 不久,一身黑甲的少年果然从石壁上蜿蜒而下,他走得缓慢,但是没有人敢催促他,他一身的甲胄好似锋利了他所有的锋芒,显得更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直到他走上舞台,夏雍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压抑了。 他咧开嘴朝着夏雍笑着,“挺厉害啊,你确实没有对我撒谎,你表现得很好。” “我有必要在这方面向你撒谎吗?” 阿琛笑得更灿烂了,“没有。” 夏雍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去拿他的武器,刚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阿琛的声音。“我知道你刚才怎么想的,你在想,当初输的是夏州,不是你,对吧?” 那有些打趣的声音夏雍听着感觉充满了讥讽,这和平常的阿琛截然不同。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这个他突然觉得陌生的人。 “对,你说的一点没错,我没有输。” 阿琛的笑容渐渐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表情,他夸张地表现着面部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夏雍说着:“你错了夏雍,不管是夏州还是你,其实,从来都没有赢过。” 夏雍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他有些不认识的朋友,他认真地审视着他,想要让他承认他刚刚所说的都只是一个玩笑,但是阿琛貌似笑得更开心了。 现在的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说话,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只能从神态和动作进行分析。 这场测试什么时候开始,司仪已经不能控制了,全凭阿琛自己决定,想停的时候可以停,想打的时候可以打。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刚刚说的都是事实。你可以辩驳说当初是因为情报的泄漏才导致战场的失败,但是情报不就是战争中的一部分?不要因为一场沙盘演练就把自己想得原本很成功。” 夏雍听不懂阿琛这句话中的意味,是为了鞭策他还是嘲讽他?好像都有吧。 他刚想开口,阿琛接着说:“其实我们的赌约你已经赢了,之前那三场不仅是我还有你那些老师,所有人·都觉得你做得天衣无缝。” “但是,接下来这一场,你赢不了。而如果你赢不了这一局,在我眼中这场赌约输的还是你,当然,我会遵守约定带你出去。” 阿琛没有说错,最后这一场才是整个赌约中分量最大的一场,如果他赢不了,就算放他出去,在他俩眼中夏雍依旧是失败者。 不能输,这是夏雍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他没有丝毫把握,甚至是比刚才的兵法测试更没有把握,没有人见过阿琛的武艺,虽然他们相差不过三岁,但是从两人表现出来的气质就大相径庭。 阿琛宛如暗夜中刺破敌人胸膛的匕首,充满了神秘又诡异的气息;夏雍则是耀阳下直指前方的长剑,光明磊落又刚直不阿。一个像月亮一个像太阳,可相比起他这轮还宛如初升的朝阳,阿琛那轮明月冷得让他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阿琛最后留给了夏雍一个他标志的笑容,夏雍才前去那取他的武器,但是那笑容好像悄然无息之间早早地深插进了夏雍的灵魂之中,无论如何他已无法忘记。 烈阳与诡月 当夏雍重新回到阿琛的面前,他的手中已然是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头。 斧身宽厚,但是斧刃却是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锋利得好像要径直将空间撕裂。 这柄斧头同他之前在蓬关学习时用的那把并不相同,原本向前凸起的尖刺部分也消失不见,反而变成了位于另一侧的一个倒钩形状的样式,斧柄相较于其他种类的斧头握把仍旧较长。 手握战斧的夏雍啥时间身上周围都流露出一种接近于实体化的霸气,他身上的铠甲都好像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夏雍的背上则是负着一把斩刀,刀身流线形构造,如果凑近细看还可以观察到其上雕纹的隽花。 而观察与之相对的阿琛,他除了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没有其他任何兵器。他显示出的是绝对的自信。 司仪看着他俩,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主要是看着夏雍是全副武装准备就绪,但是另外一位大人却是连个主武器都没有,就算不用主武器,你好歹拔个剑啊,你就一脸满不在乎地站在那里,谁知道你什么意思。 “乾致大人,这是开始还是不开始啊?”司仪也是试探着对着身侧的乾致问道,语气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恭敬。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看不清楚台上那俩人什么状态?要喊开始你喊我不敢喊。”乾致也是立马退缩道,虽然他不知道夏雍是什么身份,但他是知道与他比武的那一位是他兄长也要毕恭毕敬对待的人。 他兄长是谁?孛儿之斤·赤炎,北齐黄金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当今王上面前的大红人,太子太师,连赤炎都避之不及的人,他那是更惹不起。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甚至连身旁人有些急促的呼吸都能略微听到,没有人敢开口,观众等着司仪,司仪等着乾致,乾致盯着舞台,时而又往上方的栈道看看,他多想赤炎现在在他身边,至少他不会像现在一样手足无措。 时间过了一刻,夏雍依旧是处变不惊,等待着阿琛的进攻,也是等待着司仪的开始口令。但是阿琛就不是那种耐得住性子的人了,他终于是等不下去了,侧头疑惑地等着乾致和司仪,问道:“还不开始?” 司仪现在有一种想抽死自己的冲动,而乾致则是想一巴掌抽死司仪的感觉。阿琛的眼神像是一下子洞穿了他的灵魂,让他从骨子里一阵哆嗦,还有他嘴角的弧度,和他的五官组合起来的表情让乾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噢、噢,对对对,开始,第四场,武艺,开始!”司仪谄媚地笑着对阿琛回答道,但是并没有一个士兵爆发出欢呼,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舞台,任由司仪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洞穴里。 随着司仪宣布开始,夏雍和阿琛也是随之做出了不同的动作,阿琛侧过腰身,右肩前倾向下,右手向**紧腰上的剑柄,左手也是向后控制住剑鞘顶部;右膝伴着右肩一齐移动,这是主动的防守和变相的蓄力。 反观夏雍,和阿琛的战斗方式则则是天差地别,他右手紧紧握住斧柄前端,向着阿琛直冲过来,可以说没有丝毫的技巧,完全是力量的冲击。 夏雍步子跨度极大,不过几次呼吸就已经杀到了阿琛面前,横劈!这是夏雍的第一个攻击动作,阿琛回应他的是一个后撤步,巧妙地错位。 斧头巨大,重量也绝对不轻,夏雍的这一斧用力也可以说是不小,在被阿琛化解之后,他下一刻就想反手回劈过来,但是他看到的是阿琛出鞘的长剑,他的剑极薄,仿若蝉翼一般,出剑迅速,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腾蛇,向着夏雍暴露在外的肩膀刺去。 夏雍下意识加快斧头的回拉,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劈中阿琛,对他进行创伤,他只希望当阿琛的利剑刺到他的甲胄之前,他的斧头能够挡在剑的前方,以缓解当务之急。 夏雍也确实对得起六年的训练,宽厚的斧身果然抵挡住了阿琛的长剑的刺探,一个回合后,双方都没有占得上风。 夏雍原本想着继续进攻,将整个对决的节奏控制在自己手中,但是结果却与他料想的截然不同,在阿琛长剑出鞘的那一瞬间,他就转变成了进攻方,而夏雍则是被动的变成了防守方。 阿琛的剑宛若雷霆,与普通的长剑偏向挥砍不同,阿琛的剑轻灵飘逸,更多侧重于刺,不断地刺探封住了夏雍所有的活动范围,他只能尽力挡开那纷至沓来地进攻。 夏雍知道不能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阿琛的出剑越来越快,到后面他肯定不可能全部防御到,自己必须先发制人,才能从而转变局势。 阿琛的剑又来了,但是这一次夏雍却是迎了上去,银光闪闪的剑身擦过夏雍左肩上的铠甲,划出丝毫的火花,但是他已然杀到了阿琛的近前,两人之间只不过是一两个拳头的距离。 阿琛也是没有想到夏雍会选择和他近身,他们两人的武器都不适合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使用,所以阿琛也是愣了一下,直到他感觉到夏雍的左手死死地拽住他身上的密甲。 虽然他比夏雍大三岁,但是他们各自走的战斗方向是不同的,阿琛专研身法,夏雍研习力量,而为了身法的精进,他是必须严格控制住自己的身材和体重的,结果就是时到如今,他诚然身高比夏雍要高些,但是力量是远远不如夏雍。 于是,夏雍一个背摔将阿琛狠狠地扔在地上,后立马同阿琛拉开距离。 夏雍不能接着挥斧,因为可能他可以劈中阿琛,但是他不能保证阿琛的那柄利器不会同时洞穿他的胸膛。 阿琛缓缓爬了起来,刚才夏雍那一摔着实一点保留都没有,想要单手拎起阿琛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在背摔的时候夏雍就无法再控制住力气,这一摔也是把阿琛搞得七荤八素的。 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停下了动作,径直看着夏雍,神情越来越兴奋,笑得越来越夸张又张狂。红色的液体从他的鼻腔流了出来,阿琛用手在自己脸上一抹,一下子晕染开来,阿琛邪魅的面庞不均匀地附着着深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阿琛自言自语道,边说着边向着夏雍跑过来,他的剑更快了。 夏雍也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双手握斧杀向阿琛,他将斧头置于身后斧刃向下,左手成反手姿势。 近了,近了。 阿琛出剑,夏雍由腰带动双臂,斧头从身下向上带起,眼看着要划过阿琛整个上半身。 当斧刃与剑刃相碰撞,果然是力量的代表占据了上风,阿琛持剑的右手被荡开,他感觉到手中利剑上传来的反馈,震得他整个胳膊都有些麻木。 夏雍的动作也是在双方碰撞之后发生了改变,他的左手松开,任凭右手攥着斧柄,让惯性的作用将斧头挥砍的范围再次进一步扩大。 遂即就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夏雍的斧刃摩擦过阿琛的铠甲,两物都不简单,阿琛的铠甲挡住了斧头的破坏,但是斧头也在最后破开了阿琛的防御,那一瞬间,痛觉迅速地反映到阿琛的脑海中,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他也已经直到,自己的左肩的筋骨估计是断了。 谁又赢了谁 夏雍并没有停下他攻击的势头,当斧头从阿琛的左肩划出带上一抹猩红。 他立马控制斧身重重地轰击在阿琛的肩部的伤口上,原本就厚重的力量加上阿琛的受伤,让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左腿一软,竟单膝跪了下去。 夏雍斧头的顶部同斧刃异侧的倒钩这时边发挥了作用,只见夏雍双手握斧,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拉,阿琛整个人竟被他瞬时拉近到身边。 两人之间有只剩下拳头的距离,容不下任何武器施展的空间。 夏雍却是让人吃惊地松开了握住斧头的双手,接着便是一拳一拳连续不断地击打在阿琛的身上。 但是他的拳速是越来越慢,力量也是逐渐变弱,直到最后他的拳头停在了两人之间,只有贪婪地喘着粗气,没有了别的任何动作。在他眼里这终究只是一场测试,按照北齐尚武的规矩,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的尊重,所以他之前没有留情。 可无论阿琛如何看待这场比试,就算是他之前说了那些让他难以置信的话语,夏雍还是下不去手,这六年,就像阿琛自己说夏雍是他唯一的朋友,夏雍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阿琛的身体终究是支撑不下去了,兀自向后倒去,而夏雍下意识想去扶着他,可下一瞬间,阿琛原本浑浊的瞳孔充满着熊熊的杀意。 夏雍伸出的右手迎上的是从阿琛腕部弹出的软刀,粘稠猛烈的红色液体一下子从夏雍的右手迸裂出来,染的身下的红毯变得更加深邃。 而阿琛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几枚袖箭径自钻出,没入夏雍身体。 夏雍最终没能拉住阿琛,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阿琛却是不断享受着身体的痉挛,不断发出放肆地狂笑,其中伴随着些许的咳嗽,从他口中吐出飞扬的血沫。 而夏雍则是依旧保持着中箭时的动作,他无论神经还是精神都没有反应过来。 观看这场决斗的所有人也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夏雍猛地拳击阿琛直到阿琛倒下,夏雍想去拉他,但是不应该没有拉住啊,从始至终夏雍并没有受到过多的伤害,怎么会这种简单的动作却是做不出来。 还有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况,看似战败的一方在台上不停地放声大笑,战胜的一方却像是变成了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司仪看到场上又一次陷入了之前那般状况,立马吸取教训,扬声道:“多么精彩的一场武艺比拼啊,让我们…” 话音未落,台上的笑声没有了,而是阴冷又凶神恶煞的声音,“给我他妈的闭嘴,再说话,拖出去砍了。” 全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阿琛刚才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心中“拖出去杀了”这句话是说给每个人的,索性就大家都别说话。 在台上,夏雍终于是忍不住口中的汹涌,一下子猩红都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身上那几个箭孔中汩汩流出的液体,血液和他甲胄的颜色相互交融,没有丝毫的差别。知道夏雍再也挺不住身体,眼睛一黑,终是躺了下去。 赤炎在夏雍猛击阿琛时就已经从栈道下来了,看见夏雍莫名其妙地晕死过去,他此时必须推开拥挤的人潮,上去看个究竟。 乞彦衡闭关,他绝对要保证夏雍的生命安全,不然等到乞彦衡回来,非拿他是问不可。 所以他一路连乾致的呼喊都没有理会,直到登上舞台,看见的是已经神志不清的夏雍,还有一旁疯疯癫癫地阿琛。 “赤炎,你过来。”阿琛已经是没了气力说话。 赤炎上前,附身在他面前,阿琛不停地喘着粗气,他尽量控制着他声音的颤抖,但是他任凭如何轻声轻气,去没有丝毫作用。他对自己情况心知肚明,随时他都可能陷入同夏雍一样的状况。 赤炎帮他捂着左肩上的巨大伤口,认真回答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马上送夏雍去宫中最好的御医那里,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他体内有我四发短箭,要取出来,还有,宣布他最后这一场输了,但是这个赌约他赢了。去。” 赤炎点头回应,刚准备起身,又被阿琛拉住了手腕,他回头,看到他满是血浆的脸上仍旧保持着笑容,“记住,刚才那一场,是我赢了。” 赤炎再次点个头,阿琛赢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赤炎当然不这样想,如果不是夏雍最后哦时候的收力,现在昏迷不醒的就应该只有阿琛,夏雍一场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未伤。但他不能违反阿琛的命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他心中是怎么想的自己知晓就足够了。 在招呼乾致上来,让他将夏雍送去御医那里的之后,赤炎便宣布了这次测试的圆满结束,当然,其间少不了一阵客套与感谢,这些倒是他信手拈来的东西。 大家都接受这个所谓的结果,虽然他们不想赤炎一样知道比武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既然赤炎大人都亲自做出了裁判,那必定是没有错的,况且,赢的是他们北齐,不是夏州。 阿琛的肩膀起码要休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但他整个人倒是缓了缓就又回到了之前那般模样,但夏雍就不同了,御医在给他医治之后,发现四根短箭甚至有些已经伤及内脏,虽然最终保住了夏雍的性命,但是他也元气大伤,没有个半年时间是不能剧烈活动的。 对此,阿琛没有一句道歉,在夏雍清醒之后派人将他又再次接入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 夏雍逐渐进入康复阶段,每天独自在栈道上走走,观看身下的士兵训练,眺望洞口依稀的光芒,入冬了,洞中也是增添了几分寒意,他明白,他的第七个黑暗的年头又即将到来。 直到可能要十二月份的时候,洞中又陷入了一片热闹的气氛之中,要改岁了。 不同于往年的节日样貌,这一次的规模甚至可以与上一次的赌约相媲美,整个洞穴中像是一下子打开了天灯,没有再受到一丝黑暗的侵袭,连栈道上都几步就挂着一盏烛光,士兵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训练的时常也是不断地缩减,所有人都好像投身到一场隆重的欢庆之中。 夏雍在可以下楼之后,也因为好奇前去问过他们这样布置安排的原因,可这些之前还和他称兄道弟的将士却好似看不到他一般,显然,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他也没有看到阿琛的身影,他回来的频率相比赌约前变得更少了,好像夏雍的生活中已经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擦得一干二净。 此时的夏州大地上,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正骑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今年的雪来得急,地上的枯草上已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青年疾驰而过,扬起身后纷飞,像是一道浅浅的虹光。 他身上穿戴者一件银白色的甲胄,从它的纹路上观察,像是毒蛇皮肤一般,整齐的排列又散发着暗淡的光泽;马鞍上挂着一柄长弓和些许的箭矢。 他一路向东南方向疾行,马儿均与有力的步伐像极了战胜归来擂起的战鼓。他一路上不时在地面会留下一两滴红色的液体,不明者以为是快马行过,踏出的艳丽花朵。 实则不然,在那马驹的右侧,赫然还挂着一个不断摇晃的头颅,马儿踏出每一步,都会溅起一道血花。 肆意纷飞,霎时好看。 春又临北霜解寒 血花一路向南,直至朔方,在一座偏僻的华舍才停下来。 马上那人下来,挽上弓箭,顺手拿下那个头颅,大步向庭中走去。路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才发现在这大小看似普通的府邸中还别有洞天。 地上全是由细密的白色石子铺成,周围是错落有致分布的木屋,房屋呈环形从两侧将一座规模更大的建筑环抱,但那中间的建筑也不过是整体构造结构更加宽阔一些,整体风格和周围相比实属大同小异。 而在那建筑的几级阶梯上,此时正酣睡着一个温润尔雅的男子,男子一身白衣飘飘,眉眼间平和地舒展开。 提着头颅那人直到走近中心建筑,便径直单膝跪下。 “纪岚参见都使。”原来那个千里归来脚踏血浪的人是纪岚。 那白衣男子倒是满脸的不耐,抱怨道:“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纪岚赶紧恭敬地回答:“都使恕罪,纪岚奉命讨贼,归来便向都使汇报,扰了都使清净,纪岚知错。” 听着纪岚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那白衣都使也是慵懒地伸了伸腰,但是双眼依旧紧闭着。“算了,本都使不和你计较。任务完成了?” 纪岚没有说话,而是右手猛地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都使亦没有睁眼他泰然自若地说道:“行,头留下,回去休息吧。 “是。”纪岚正准备离开,却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纪岚提到都使主动问到,他的动作和声音变得更加镇定。 “纪岚有一事想要请教。”都使默不作声,好像是等待着纪岚的询问。 “纪岚来神魄已经快要第七个年头,所有的考核纪岚成绩都不差,完成任务也算是兢兢业业。我想问,何时我才能成为神魄真正的一员?” “想成为真正的神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不过是在人和方面完成得不错,但是时机未到。你继续表现吧。” 纪岚并没有不满意,只是可惜都使告诉他还要继续接受历练,是所谓的时机未到,他可以接受,虽然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没有得到神魄的认可,但是他很感激他们当初可以让他离开传令处,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并且没有一个人会看不起他。 纪岚谢过都使,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都使充满嫌弃的声音,“你滴了一地的血自己收拾。” 纪岚笑了,这白衣都使还是那么幽默。 等到纪岚离开,那白衣男子才缓缓睁开双眼,可能是因为睡得时间太长了,他的瞳孔下一瞬及就被涌入的天光刺痛,引起一阵不适。 适当的舒缓之后,都使看着身前地上放置着的那颗头颅,却是莫名的哭了起来,梨花带雨般惹得整个竹林都多了几分伤感绝情。 “夏将军,苦了您了。” 热闹的氛围持续了几周左右,一切又都回到原本正常的轨迹。将士们仍旧是起早贪黑地训练,阿琛依旧是没有丝毫的音讯,只有整日整夜长燃不灭的烛光将漆黑驱散才能证明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夏雍亲身经历过的。 隔三岔五便有人到他的住处替他量制尺寸,应该是为了给他做衣服吧,虽然没看见一件衣物的踪影,房间中好歹有了些生气。 但是这种虚假的喧嚣也是假象,最后是一套朱红色的衣袍代替了对夏雍来之不易的热闹,他收到这套衣服却没有立马穿饰,反正都出不去,穿给谁看?在他看来这洞里黑得人心都看不穿,穿这衣服又有何用。 终于,阿琛回来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精神,但是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惆怅,可能是这段时间朝中的压力太大了。 他的左肩的伤势还没有好透,所以整个左手都尽量避免着不怎么活动。 他倒是直接就去往了夏雍的房间,“夏雍,在吗?” 他趴在门缝间笑着对夏雍喊道,夏雍躺在床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石壁。 “有事吗?” 阿琛听他语气尽是疲倦和无奈,一个闪身就跑到了他的床边。 “伤口怎么样?”“没事。” 阿琛不依不饶继续说着:“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夏雍不理他,甚至将身子侧了过去,面对着阴冷的石壁。 “好消息是,我这段时间在外面忙,把你出去的手续都弄好了。”夏雍听着有些动容,但是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阿琛不管他,接着说:“坏消息是,因为考虑到马上就要改岁了,寒城里鱼龙混杂,你身份特殊,所以要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才能允许你出去。当然,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见夏雍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阿琛拍了拍他,遂自觉走了出去。 在他关上门的下一刻,夏雍便止不住地留下了两行清泪。可能之前阿琛的一些行为让他觉得反感,甚至有些陌生,但是他还是他,还是会默默无闻地为他做很多事情,而自己终于是等来了春天。 有希望的日子是更加的难熬,因为自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就开始无限盼望着自由的那一天的到来,洞口原本稀微的光芒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的眼中逐渐放大。 夏雍的伤口也顺利恢复着,虽然阿琛的士兵们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他彬彬有礼,但这一切在夏雍眼中都不是要紧的事情。对他来说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在慢慢回归正轨,好像他的生活也在无形中逐渐转变成另一番模样。 阿琛和夏雍同往年一样庆祝着节日,他特地请了宫中的御厨来操办整个节庆中的三餐,不得不说,北齐的佳肴味道一点都不比夏州的差。 虽然那些将士们对夏雍的态度还是保持一种不温不火的样子,但是这些负面情绪都在不断地推杯换盏之中烟消云散。 阿琛告诉他,他也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奢华的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可能是夏雍在这个洞穴里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他尽量竭尽他所能给夏雍留下一个好点的回忆,莫不要今后想起在他这里都是吃苦的事情。 夏雍看着满眼的烛光,那么温暖没有一丝孤独的感觉。一时间他竟然怀疑起当初被抓来当人质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决定。 相比起初元殿上的尔虞我诈,阿谀奉承,这里更像是一个家。可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脾气和性格,但是起码没有人会坏到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这个可能就是命吧,说他天生没有做帝王的命。但是夏雍认了,如果要失去一切,身边独独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情愿生活在浩然天地间,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连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不能拥有,做帝王又有什么用呢? 夏雍不断地往嘴里灌入醇香的烈酒,天旋地转间红烛艳艳,他能感觉到冰霜在消融,洞外不久一定是他渴望的春天。 天光明媚旧相逢 “懒人,起来了!”当初晨的第一声传入耳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夏雍不免有些汗毛竖起。 他睁开有些模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和他彼此之间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距离的阿琛。紧接着就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大早上的你干嘛?准备直接把我送走?”夏雍歇斯底里地吼着。 阿琛也是有点尴尬,“我是怕你之前那几天你喝得太多叫不醒,所以贴近点,你别想多了。” “我想多?我怎么想多,我想都不敢想。” 阿琛打趣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你又不吃亏。” 夏雍听他说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一个翻身来了个沉默的抗议。 见夏雍没再陪他打闹,阿琛一下子就失了兴趣,语气也变得平和:“快起来吧,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在这儿都要变成干尸了。”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随后便是轻轻的关门声,夏雍失神,他前段时日因为改岁,醉生梦死,不分昼夜。昏天黑地地活过来,果然,在酒精和欢声笑语的麻醉中,他终于是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日子。 但是再怎么他也要在阿琛面前守住自己最后的颜面,不然他如果看到他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指不定又生出什么花花肠子来。 夏雍坐起来,可还是禁不住心头涌上的喜悦,傻笑起来。 突然,房门开了,一个头钻了进来,笑着对他说:“把新衣服给我穿上。” 夏雍的样子正好被他看得完完全全,阿琛的套路果然是防不胜防。 在经过简单的梳洗之后,夏雍离开了房间,这一走可能今生都很难再回到这个昏暗的房间中了。 通过栈道,侧首又看到了洞口的那一抹光,今天的它好像格外的温暖而透彻,甚至夏雍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吃完早饭,那些士兵们依旧同往常一般继续去训练,可能没有一个人会送他离开,他的告别和他的到来一般,悄无声息,好似这六年多都只是一场梦般。 阿琛和夏雍,一黑一红,站在通往洞外的狭长小道上。阿琛是一脸的轻松,而夏雍则是无限的感叹。 “怎么?不想走了?” “说什么呢?想走都快想疯了。” 阿琛忍不住笑道:“知道你也不舍,毕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对吧。” “舍不得肯定也会舍不得,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阿琛随着夏雍的言语也变得更加严肃,“夏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想要离开?” 夏雍不假思索的点头,“不后悔?” “永不后悔。” “外面的世界可比不上我这里,至少我这里没有这么多欺骗、背叛,没有捉摸不透的人心。” 夏雍回头,看着身后的阿琛,笑了,他一身红衣,衣带翩翩,些缕青丝飘扬,看得阿琛竟有些出了神。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广阔的天地,我情愿做一头待宰的羊生活在无垠的草原上,也不想龟缩在漆黑的长夜里,当一头自欺欺人的狼。” 阿琛摇头,也笑了,“夏雍,你变了,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外面,你都会是一匹狼,你不过是长着一颗羊的心肠。” 两人就在阳光洒下的光亮中对视,这一眼好像是过了万年,阿琛的眼眶有些红了,他一下子又开始了他那种近乎疯癫的模样,“好啦,既然想好了,那就走吧。” 遂即迈开了步伐,搂住了夏雍的肩膀,看样子比那是比夏雍还要开心。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是你的地盘,怎么搞的你这么伤感呢?” 阿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他也望向不远处的那抹光亮,瞳孔中却是那么的深邃与惆怅。 走了不久,眼前的明亮越来越广阔,直到他充斥完夏雍的整个世界,那种从黑暗中一下子走到光明的感觉是不习惯的,但是夏雍此时的内心却是无比的享受。 他任由光线不断地冲击着自己的双目在,直到那种眩晕的感觉烟消云散,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呼啸着风吹飞着他的秀发,他能闻到风中肆溢的春天的味道,凛冬还没有完全消逝,这个时候应该算是冬末春初的时日,万物都在逐渐复苏或生长。这里是典型的北方地形,以平原丘陵为主,偶尔会有一片连绵的山脉。 他急忙跑向前面的一个土丘,踏上土丘的最高处,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旷野,其间是自由的气息。他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少了几分潮湿,多了更多的是新草的清新。 抬头望天空,云卷云舒,今天的太阳刚刚好,没有那般的耀眼,更多的温柔。 阿琛就在土丘下看着上面那个已然呆滞的少年,笑着摇摇头,他转身走向洞口,命人送来的马匹刚到。 他拉着两匹马慢慢走向夏雍最终在他的身旁停下,将一匹马的辔递给他,他也看着面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生机盎然。 “好看吗?” 夏雍点头,阿琛拍拍他的肩膀,“该走了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夏雍还是意犹未尽,骑上马匹,追着阿琛而去,马儿跑的越来越快,像是撒了欢一样,风追上夏雍的衣袍,股股作响。 地势越来越平坦,夏雍能感觉到攀升的阳光正闪耀在他的头顶,近了,是一座巨大的城池,相比起朔方也是毫无惧色。 但是整个城池的风格就不同于朔方那般的雍容华贵,墙体高耸,整体呈灰黑色,四周塔楼林立,如果不是城门上的守卫还在,这里更像是一座死城,看得让人极为压抑,就连阳光找到这里,都凭空多了一丝阴凉。 这里就是北齐的王都——千尺寒城,是夏州历代帝王都想攻占的下的城池,北境矿产丰富,冶炼技术高超,他们无论马匹还是士兵常年在原野上奔跑,整体实力就超过其他国家。可以说北齐更是一个军事强国,他的物资经济不发达,但是凭借手中的神兵利器,他们硬是建造了一个屹立于北方的强大国家。 两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这里就是千尺寒城,你看那一侧就是传说中的千山古径。” 夏雍顺着他的手看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脉,他的起伏很小,除了几处低缓的山坳,它更像是一座雄伟的铁关。其间云雾缥缈,看不清其中丝毫,未入其中便给人一种胆寒的感觉。 “我们要入城了,进去之后我先带你去你住的地方,再给你讲些你要注意的事情,等到你的东西都送到了,把家安顿好了,我再带你去面见当今世子。” 夏雍问道:“世子?北齐帝呢?” 阿琛听到乞彦衡的称呼面色有些不悦,“那个老头美其名曰出去修行闭关了,说白了就是到处去游山玩水。如今不在朝中,所有事情都交给了世子和赤炎解决。” “赤炎?孛儿之斤家的那个?”阿琛点头,“富可敌国的黄金家族,我也会带你去拜见的,所以说你到千尺寒城之后的一段时间会很忙,当然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雍知晓其中轻重,暗自点头。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了这个历代夏州帝王都不曾亲临的伟大城池。 寒城红衣来 进入千尺寒城不过只需要简单的盘查就可以通过,他们少了几分别的国家那般的谨慎,却在另一方面给人一种他们对安全的自信。 谁敢在这个尚武的国家的首府,完全是不给自己留活路。 经过城门,发现还没有真正来到寒城之中,而是还有走一段路,会发现主城墙后还有一座稍微较小的城墙,相当于你如果想要来到千尺寒城中,必须走过两个城墙,也同时意味着你如若想要攻取千尺寒城,那么你也要同时攻下两座城墙。 这种建筑方式虽然让还未进城的夏雍对其产生了更多的负面情绪,原本湛蓝的天空被阴冷的铜墙铁壁所替代,深色的主调色让人看着就有一种身在监牢的错觉,他不禁怀疑北齐的建筑风格都这么压抑吗? 过了第二道城门,原本以为眼前会被鲜艳的色彩所包围,可无论是百姓的衣着还是楼房的材料,所有的事物都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色调,尽管比不上身后城墙那么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听着看着热闹的街市,来来往往的人群,总觉得这片繁华喧嚣是那么的虚伪。 如果从天空上俯瞰,会发现千尺寒城好像是一块镶嵌在群上高耸间的墨玉,黑得深邃没有一丝杂质。 夏雍有些不舒服,这里的市井和夏州的没有多大的区别,可他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交流都可能变得晦涩难懂,隐晦难测。 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被阿琛看在眼里,他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里?” 夏雍赶紧摇头,“谈不上不喜欢吧,只是第一印象不是特别好。” “看久了就习惯了,走吧,我们先回家。” 家?谁的家? 阿琛和夏雍继续向前骑行,他们不断地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越走夏雍越是摸不着头脑,他能做的就是紧紧地跟着阿琛,只要有一丝分神,怕他就会迷失在这巨大的迷宫之中。 阿琛一直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一路上不停给他介绍街边哪家店是卖什么的,有什么特色。 “这家店的阿婆是专门做烤羊排的,每年只有秋冬才会开门,味道特别好。” “那家店是几个小姐姐开的,据说她们都是还未成亲的女子,一伙开了家制香的门店,他们的香多是用天然材料调配,几年前王室中都曾经用过她们的香。” “还有那家,不是,是那家,看到没,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那家,他家做的野烧特别好吃,我就经常晚上去哪里解决吃饭问题。” “夏雍你看,那里…” 夏雍一面要听着阿琛不停地给他介绍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各式各样的店铺,一面要注意跟进阿琛的行进速度,这着实是个不容易的工作。 终于,在夏雍耳朵都快被磨得起茧之后,阿琛终于将他领到了目的地。 面前是一座不小的宅院,门上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温宁府,整体建筑风格从外看和周围的房屋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它位于一处商业中心地带,身边不停都小摊小贩或是百姓经过,好奇的打探一下身骑高头大马的两人。 阿琛也还好,毕竟是穿着北齐的服饰,他面目虽然清秀,但更多是给人一众抑郁之感,再加上皮肤的雪白,更是给人一种有些恐怖的错觉。 相比之下,夏雍就完全不同了,一身红衣,在一大片玄色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是那渊红又衬得他是那么的特别,一些年轻的女子更是故作姿势侧目观望着他。 夏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更多是对这温宁府多了些兴趣。 “这是你的宅子?” 阿琛笑,什么都不说,兀自下马向着拴马的地方走去,夏雍见他少见的不理睬他,心中的好奇更是多了几分,立即也是跟上。 原本拥挤的人潮在下用下马之后,默不作声地让开一条通道,夏雍有些尴尬,也是加快了脚步。 “夏公子,你挺有人气嘛。”阿琛打趣道,夏雍举手想要敲打他。 “别急,不想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了?” 那举起的手遂即放下,阿琛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他向着府内走去,一边走又是一边给他介绍。 推开沉重的木质大门,夏雍听见木材与地面抹擦的咿呀作响,听着是那么的真实。 “这门你平常出去带上就好了,北齐律例严明,在这寒城之中更是不会有人趁你不在到你家中盗窃。” 走入其中,没有一个侍人,是满院的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树木,黝黑的枝干上含着一朵朵小花苞,纯白色的,煞是好看。 “前厅我给你把原本的房子给拆了,摘了一院的梨花,这花也是经人培育过的,地上的土壤也是从千山古径边缘好不容易挖来的,所以它的花期比他原本的要长得多,只是可能要你费心打理好他们了。” 夏雍也四周来回扫视,满眼的不可思议。 走完梨花径,是一排三面靠墙修成的庭院,墙壁上爬满了绿植,虽然整体画风依旧是那门暗色,但是却给人更多的是安静与闲适。 走入房内,家具蜡烛一应俱全,四周通风良好,采光更是不错,窗户望出去便是满眼的梨花。 阿琛就跟在他身后,除了一开始对梨花林的介绍,他之后没有再说一句,全都是任夏雍自己去探寻,不用问他满不满意,看着夏雍的表情一切都知晓了。 “满意吗?” 夏雍像个小孩子一样疯狂地点头,像是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阿琛也是笑得更加灿烂。 “但是,一张床,我们两个怎么睡啊?” “谁要和你睡?你刚才不是问我这个房子是谁的吗?是你的。” 夏雍呆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他又环往了四周,还是难以置信。 “怎么傻了?就是你的,我现在一天忙得要死,都是住在赤炎家,这里虽然是商业区,但是距离王宫还是有点距离的,而且,我才不喜欢这种风格,还要自己种花,麻烦。” 夏雍仍旧不知如何是好,“阿琛,我何德何能啊?” 阿琛立马打住,“别,千万别感动,我当初怎么给你说的,你只要和我做朋友就有好,少不了你荣华富贵,没有骗你吧。” “我不过是俘虏,你就这么对我,我…”“都说了你别这样,你至今依旧是我的俘虏,但是我就想做一个开明的人,我的俘虏当然要和别人不一样了。” 阿琛自己说着自己都没忍住,也是笑了出来,惹得夏雍也是笑了起来。 “好了啊,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反正你就在这里住着,我知道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这里总的空间也不够大,所以我就没给你多安排人,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你想要报答我,我可能过段时间就来吃口饭,你只要能给我换换口味就行了,要求这么多。” 夏雍点头,阿琛见他还流连于这片梨花园内,“你再逛逛吧,我去屋内等你,逛完了就进来我给你说点正事。” 阿琛转身离开,独留下夏雍伫立在错落有致梨枝间,他抬手抚过枝干粗糙的表面,又无意间碰触到其上柔软的苞朵,带来的触觉上得兴奋让他按耐不住激动的情绪。 他低下头,细细嗅着枝干和花苞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真实,仿佛春天已经到来,他也是这万花丛中的一朵鲜艳。 孛儿之斤·夏雍 夏雍闻遍了整个院落,最后才意犹未尽地走进屋内,此时的阿琛已经烧起了柴火,屋内少了些许室外的寒冷。 夏雍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琛一个白眼会给他,阿琛用眼神示意夏雍坐在他身旁。 两个人围着火光,不断摩擦着双手,驱散着之前侵袭的寒冷。 虽然已经到了冬末春初的时节,但是北齐毕竟居于整个大荒北边,温暖的春风还没有光顾到这里的荒凉。 直到两人的身子都暖和些了,阿琛停下继续添柴的活路,将手伸到衣袍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夏雍也是好奇地看着他。 终于阿琛从中拿出来一块不大的黑黝黝的牌子,他随意地抛给夏雍,夏雍可不不敢像他一样对待,小心翼翼地接过,“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阿琛没有开口,而是一脸骄傲地看向门外,那番不可一世的神情看得夏雍一阵无语。 此物握在手中凉凉,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但是那种冷没有丝毫的刺骨,反而给人一种提神醒脑的感觉。 夏雍低头仔细打量着这块小牌子,上面的镂花工艺做得极为精巧别致,不用阿琛说夏雍就看出来这是一块上好的墨玉,这种深黑色的玉种在北齐是专供于王室的,他再仔细一看,在通身幽黑的牌面上,有着稍微较浅色的文字勾勒。 “乞彦雍。”夏雍看着那三个连贯的小字出了神,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将令牌反过来,上面刻着的是北齐的半抹梨花,虽然不知晓阿琛这是什么意思,可他明白此令牌绝非凡物,甚至和北齐王室有着关系,乞彦,那可是北齐的王姓,是整个北齐大地最为尊贵的姓氏。 夏雍将令牌拿好,看向此时已经将尾巴翘到天上去的阿琛,问道:“这牌子是什么意思?” 阿琛见他如此谨慎,解释道:“没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想住在外面吗,北齐治安严,肯定要给你准备一个身份。” “准备一个身份你就给我准备一个这样的身份?” 阿琛哑然,他以为夏雍会很开心,可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自己貌似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但是阿琛不愧是阿琛,他下一瞬间就做到了夏雍的身旁,轻言轻语道:“我不是怕别的那些个身份总会有纰漏嘛,索性就找个绝对不会出问题的,这下子就算有人要找你麻烦,看到这个牌子,那些麻烦也会立刻迎刃而解。” 夏雍面上是那般的不情愿,“你找什么家族势力都好,哪怕你找个孛儿之斤家的牌子也好,你怎么能给我找个乞彦一族的令牌,我又怎么能拿?” 阿琛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乞彦家族怎么了?配不上你?”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阿琛,无论我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我终究是姓夏的,是夏州的王姓,生是夏州的人,如今我若改姓乞彦,那不是背叛先父背叛夏州吗?” 阿琛一把夺过夏雍手里的令牌,“那你是不是不要?” 夏雍感觉到空落落的手心,还遗存着刚才玉牌的温度,他郑重地摇头道:“我不要,我虽已不是夏州之人,但是身背这个姓名,万万是不能改姓乞彦的。” “没有这个姓如何保护你?” “如果在北齐只有这个姓氏才能护我夏雍周全,那我宁愿身死。” 阿琛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夏雍,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地拒绝他的好意。 房间中的气氛迅速凝结成一片死寂,两个人看着对方却没有一句话说出口,夏雍的眼神中充满了坦荡与不屈,阿琛却不敢直视。 最后,阿琛只好作罢,“只不过是对外宣称而已,不是真的。” 夏雍摇头,“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你能接受什么姓氏?” “除却乞彦,都可以。” 阿琛挥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现在的感觉就和方才夏雍听着阿琛不断给他介绍店铺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那些话他也明白,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琛只好妥协,“行行行,我去给赤炎说一声,给你换个黄金家族的,行了吧,忠贞之士。” 夏雍不理睬他,但明显地感觉到屋内的温度已经回复,阿琛收起手中那块墨玉令牌,一屁股坐了下来,像是在跟夏雍生气一般。 夏雍觉得好笑,“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 背对着夏雍,阿琛用着一种任性的的语气回答道:“多着呢,都要和您商量,您这么高贵的身份,当然是事事都要向您禀报了。” 夏雍给他扔了一根柴火,他着实听不惯阿琛阴阳怪气的声音。而阿琛被砸后,也是恶狠狠地给他回了一个眼神。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是打打闹闹间缓和了。 “我一会儿就走了你就自己想干嘛就干嘛,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尽量叫人把令牌早日制好,拿到牌子你再出去。当然,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千尺寒城中。” 夏雍点头,其中的道理他都知晓,自己作为战俘,能够有这么大的生活范围那是前所未见的,自己对北齐也不了解,就算出城了,怎么走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还不如好好待在这里,况且,他着实是对院中的那满庭的梨花颇感兴趣。 “各国之间都是在经贸上立下了契约的,虽然大家语言不通,但是钱这个东西倒是和你们夏州一般,我也不知道你需要多少,千尺寒城物价不高我就先给你两百玉贝可以吧,等令牌到了,你是可以凭拿玉佩赊款消费的。这几日你就先用着应应急。” 两百,还是用玉贝进行计算,要知道平常四口之家一个月四五个铜贝就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一百个铜贝才能等于一个玉贝,而且他相信,按照阿琛的做事风格,不出五日,一块崭新的,代表孛儿之斤家族的令牌就会递到他的手上。这样来看,阿琛给的钱着实是不少。 夏雍本想拒绝,可刚才玉牌的事情让阿琛有些不开心,他也不想再和他吵一次,反正这点钱对阿琛来说也不是什么都数目,索性就收下了。 果然阿琛看到夏雍二话不说就手下了钱,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神采飞扬的骄傲模样。 嘱托完一些相对重要的事情,阿琛就准备离开了,现在看两人都在一座城池中,想见面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所以没有什么不舍,夏雍就将他送了出去。 阿琛告别夏雍,骑着马懒懒散散地向着人潮拥去,夏雍就这么站在府前,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笑着。 阳光灿烂,夏雍贪婪地享受着其间的温柔,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满身的红色再披上金色的光芒更是让人感觉气度不凡。 不久便有女子上来搭讪,虽相貌平平,但是一开口,那声音却是甜得发腻。 “奴家见过公子。” 夏雍行礼,尽管不认识,但是应该有的礼节却是不可忘记,夏雍这一动作,更是招得周围过路人侧目。 那女子也是欣喜,赶忙回礼,“小女子也住在附近,见公子面生,应该是才搬过来吧。” 夏雍微笑点头,那女子更是笑开了花,“奴家就住在公子斜对面,今后可要多多走动呀。” 夏雍咧嘴一笑,和着明媚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颤。 “那就有劳姑娘了。” 女子按耐住内心得激动,沉声道:“不麻烦不麻烦,公子看得上奴家是奴家的幸事呀,还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夏雍再次行礼,“夏雍,孛儿之斤·夏雍。”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