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皓月之光》 引子 皓月之光 山茅 著 引子 沙谷,在金沙江大峡谷末端,大峡谷一路逶迤而来,在沙谷这里戛然而止。这里离金沙江的终点——戎州城,也就三四十公里了。 沙谷,自有文字记载以来,没啥大的变化,就像它身边亘古的金沙江,也没啥大的变化。上世纪70年代初,戎州城的姜氏兄弟和张济夫等一帮朋友在沙谷河滩筛沙时,沙谷还是老样子。峡谷两边的峻峰峭壁依然肃穆无语,金沙江照旧奔腾不息。那时,他们天天面对金沙江,面对大峡谷,想到的是人生何时改变,没有想到沙谷的改变,更没有想到人生的改变和沙谷的改变有无交集。到上世纪70年代末,人的变化开始了,朋友们分头而去,沙谷就像它身旁的金沙江,依然如旧。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的事业和爱情激流,将像金沙江在大峡谷中起伏、冲撞、跌荡。 二十多年后,姜氏兄弟中的弟弟姜二娃在此投资开发温泉。温泉成为了沙谷的一张名片。 三十多年后,当年在荒滩上筛沙的一帮人,在沙谷温泉第二次相聚时,早已物非人也非了。 沙谷电站即将上马,温泉面临着搬迁,而受命负责沙谷大坝建设的正是姜氏兄弟中的哥哥姜雄华。姜雄华敦促姜二娃早点搬迁温泉,姜二娃却断然拒绝他的意见,为此,两兄弟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另一个主要人物张济夫会扮演什么角色? 是历史的巧合?还是水电的宿命?1912年,中国大陆上的第一座水电站,在金沙江支流螳螂川上建成,乃中国水电的开山之作。一百年后,世界上最大的水轮发电机组在沙谷电站落成发电。百年前的先贤们也许想像不到有这一天。这一百年间,中国水电与外部的风风雨雨、中国水电自身改革的风风雨雨,像金沙江一样,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姜雄华经历了水电三十年的改革历程,实现了为家乡建水电站的愿望。张济夫也实现了他对绿色家园的追求。两个老朋友情谊悠长,却也争论了几十年,张济夫质问姜雄华,你们建如此多的大坝,把金沙江截成一节一节的“香肠”,地球上还有金沙江吗?姜雄华反诘张济夫,你的绿色家园不也是为了人吗?没有“人道”,要“天道”何益? 人与江,江与自然,自然与人,孰先孰后,孰重孰轻,孰存孰亡? 面对水电开发,山川、河流的命运都将发生巨变。书中的**官员、国企老总、民企老板、银行家、专家学者、名人大师等一干人的命运,将是什么? 要知命运的河流最终将把他们带向何方?就言归正传,请看后续故事。 1、向往森林 皓月之光 山茅 著 1、向往森林 张济夫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桢楠,仲春时节,去年的旧叶已经被今年的新叶替换,新叶绿得明翠,那翠似乎要化成水滴出来。桢楠的树干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把小院的天空都占满了,邻居们习惯在树下纳凉、喝茶、摆龙门阵,每到盛夏,人更多,还有不少光着膀子、摇蒲扇的老头。小时候,他就听老人说过,桢楠有三四百年了,他感到神奇,树子能活这样久?二十多年过去了,儿童的他早长成大人,桢楠似乎没有长大多少,还是那样粗细。 几分钟前,他刚送走了一个客人,客人是他的一个表哥,在雷县林场工作。表哥回戎州探亲,专门来跟他说了一件事,可以去林场上班了。以前表哥给他说过,这两棵桢楠不小,但跟我们林区的树比起来,就不算啥了,我们那里比它大的树子有得是。所以张济夫一直想去大森林见识见识,现在能如愿以偿,当然高兴得很。而且林区地处横断山脉,更令他向往。 接下来,他首先想到了约好友李轼同去林区。五六年前,张济夫和李轼到七宝山看望下乡插队的同学,七宝山是一座很高的大山,翻了一座一座的的山头,最后好不容易才爬到主峰旁边——几个同学安家落户地方。两个人爬得汗流浃背,沿途却找不到一棵大树乘凉,有的都是一些灌木或小棵乔木。一直到靠近主峰山顶时,才发现茂密的森林,像是给光秃秃的大山戴了一顶绿帽子。后来,他们听当地农民讲,十多年前大炼钢铁时,原有的天然林都被砍伐光了,一匹坡一匹坡地被剃了光头了。从下往上砍,一直砍到顶上那一圈才停下来,因为太高不好运输,也因为大炼钢铁停了,才剩下了如今能看到的这一点。后来种的树都是人工林了,都不成气候,就是他们一路走来看到那些稀疏的小树。就是山峰一线剩下的那点天然林,也给张济夫留下深刻的印象,树木高大挺拔,阳光只能从稀疏的缝隙中透下来。林下的灌木和多年生草本植物把地面铺得没有一点空隙,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脚踩上去,像踩在植物编织的蹦床上。插队的同学对他们说,可惜我们都没有运气,看不到当初壮美的原始森林了。 在张济夫心目中,原始森林有一种天然的风范,对原始森林的向往,就在他心头深深扎下根。没想到,这个愿望在几年后就能实现了。 他曾经对表哥说过,如果能帮他在林区找点事干,哪怕是临时性的,他很愿意去。这次,表哥对他说,眼下也正好是一个机会,上头又在搞整顿,恢复生产。张济夫心头明白这是指运动初期被打倒,复出后的一位中央领导搞的一些措施。表哥说,别看在砍伐队干活路很艰苦,因为是国营的大单位,没有正式工的名额,但那里缺壮劳力,有很多工作由合同工或临时工充当。如果你们吃得消,可以去试一试。张济夫当然清楚,当下城头的年青人要想就业,没有一点硬关系,想都不要想,哪怕是伐木工这种职业也是紧俏得很。他马上一拍胸脯: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天生的壮劳力,没啥吃不消的。 张济夫想拽上熟人一起去,心想有一个朋友做伴岂不更好。下午,他直奔江边,枯水季节的金沙江依然激流汹涌,三月的河风却是懒洋洋的,两岸的景色早已由旧绿披挂上新绿。他想,要不了多久,金沙江的清流又该变浊流了,游泳的人中,吴能等几个熟人都在,却没见李轼。他转身又去了人工湖茶园,只见到正在下棋的杨建国,杨建国告诉他:李轼在工地赶活路。 张济夫就奔李轼建筑工地去了,他晓得李轼原来学修电机,学成后却找不到活路干,又改学木工。他还曾经打趣过李轼:方二这样壮的身板偏去干小墨(小墨,木匠行话,指做家具等细木工活——山茅注),你这瘦身板反倒干上大墨(大墨,木匠行话,指制作安装房架、梁、柱等大型木工活——山茅注)。李轼说,那有啥办法?修理电机技术含量高,但搞不到材料,就揽不到活路,只好改行嘛。 他到了李轼干活路的建筑工地,刚进仲春时节,天气还不算太热,李轼正光着膀子,抡起斧头砍檩条,木屑四溅。李轼和张济夫都是那种瘦是瘦、有肌肉的体形,一身干巴肉,看见他来了,李轼停下来,对他说,像这种活路,如果有电锯,是不费劳力的,工场上没有,就只能卖死力了。张济夫说既然如此,那你咋不用锯子?李轼说,用锯太慢,锯下来的边角又不成材,不如用斧头快,用锯用斧都是拼劳力的活路,自然选快点的办法。张济夫一看,想来得正是时候,把事情简单地一讲,然后说: “李轼,反正都是砍木头,与其在这里砍木头,不如跟我进山去砍木头,比你在这里砍木头强多了。林场就在金沙江边,你想想,在原始森林里砍木头,那是一种啥子味道!” 李轼把斧头砍在一块废料上,一屁股坐在木料堆上,一边擦汗一边说:“我是真想去。但这活路都是事先谈好条件的,这几天正在赶工,要给别人半途撂下,对不住人,以后就不好打交道了。你还是去找姜雄华吧,他这段时间闲在家。” 张济夫觉得李轼说得也在理,不好勉强,转身去找姜雄华。他们都是三年前一起在河滩干活路的朋友①。 张济夫到了姜雄华家阁楼,姜雄华恰好在家。他把事情一说,姜雄华立刻答应下来,说话间,姜雄华的兄弟姜英华从外面耍了回来,一听有这事,非要跟着去。张济夫坚决不同意,说进深山老林砍树子,不光是太苦,还很危险,弄得不好就可能出麻烦。你就不要跟我们去了。他听表哥说过森林里的危险,又晓得姜二娃性子野,喜欢东闯西闯,万一出了事,不好交待。 姜二娃根本不听张济夫的,死活要跟着一起来,对姜雄华说: “哥,我得跟你去。大森林里头,肯定好耍得很。跟老子还可以打野物,有搞头。” 没等姜雄华张口,张济夫就摇脑壳,他想起几年前在河滩筛沙时,姜二娃就总是惹事生非。他把口封死:“不行,姜二娃你不能去!你小子心太野,又不听招呼,要是你瞎跑,遇到老虎、狗熊啥的,一口把你吞了,哪个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要去!老子这样大的身板,哪个老虎、狗熊吞得下。弄不好,老子把它吞了!”姜二娃急了,说完一顿脚,旧楼板一阵颤动,从缝隙中腾起一阵灰,“再说,老子还真想看看森林头的老虎、狗熊,翠屏山上动物园里那几只老虎、狗熊都圈得萎嗦嗦的,跟猫儿差不多了。”。 姜家房在阁楼上,还算宽敞,有三间,但房子破旧,家中诸物也乱糟糟的摆在四下,估计也是懒于收拾。姜二娃这一顿脚,旁边架子上的东西就往下掉。张济夫来过多次,见惯了这种状况。姜二娃这一说,倒把张济夫逗笑了,如今的姜二娃,身高一米八几,块头确实不小,说不定狗熊还真吞不下了。 笑归笑,张济夫在一旁仍是猛摇脑壳。一看张济夫还是摇脑壳,姜二娃不跟张济夫说话,他晓得缠张济夫没用,还是缠他哥管用。 “哥,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能甩下我。这是我们爸走前的交待!”姜二娃又把父亲临终前嘱咐的话,当法宝祭出来。每当有事求他哥时,他就会来这一手。 姜雄华原本是想带兄弟去的,父母都过世了,照顾兄弟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但张济夫没等自己说话就把门关死了,姜雄华想活路是张济夫找的,不同意去,有他的道理,自己也不好说啥。兄弟却坚持要去,他本来就不愿意丢下兄弟不管,一听兄弟又求自己,就跟张济夫商量: “老张,就让二娃跟着去吧。没有合适他干的活路,就让他跟去看看。权当是耍几天,不行,再让他回来也不迟嘛。” “对头嘛,不行再回来嘛。”姜二娃在一旁敲边鼓,他的算盘打得精:先去了再说,回不回来,到时就由不得你老张了。 ①见山茅所著金沙江系列小说第二部《公家兽医》 2、一路向西 2、一路向西 姜二娃当年在河滩上跟大家筛沙时,才15来岁,还像一个小娃儿,比他哥矮一头。如今三年过去了,长得膀大腰圆,比他哥还高出半头。这些年一直在各种工地上干,要说干挑抬下力的活路,已经是一把好手了。但他还是改不了贪耍的性子和逞勇斗狠的毛病,像野马一样。 张济夫当然不愿意带他去,因为表哥说过,带人去可以,需要安分点的。而姜二娃偏偏不是那么安分的人,他倒是无所谓,却怕给表哥找麻烦。姜二娃那点小算盘哪里能瞒得过张济夫,他立刻对姜雄华说: “雄华,不是活路的问题,听我表哥说那里临时性活路有得是。森林头确实危险,二娃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实在是不敢答应。要不,这次你也先别去了,留下来陪二娃,看另外有没有合适的工地?” 张济夫一点不松口。他晓得姜雄华放心不下兄弟,自己干脆逼一逼,也许姜二娃会自动放弃。。 果然,姜雄华立刻面露难色,他很想去,又不愿意丢下二娃,就说:“老张,到了那里,我把二娃盯紧点。再说,二娃这些年也懂事了不少,应该没得啥子事。” 张济夫还是不松口:“雄华,不是我不相信你,他啥事都由着性子来。除非你把二娃整天拴在裤腰带上,不然你咋个看?你做不到嘛。” 看当哥的一脸难色,姜二娃心想,跟老子,张济夫要釜底抽薪。连他哥都不让去了,自己还去得成吗?连忙举手发誓: “张哥子,你放心!到了那里,我保证听你的还不成吗?你说向东,我绝不朝西。你说关门,我绝不撵鸡!再说,我都成年了,个人的事个人负责嘛,不会连累你们……” “二娃,别瞎扯!你才满过十八岁几天啊,到处惹事生非,还好意思不要别人操心。”姜雄华制止他兄弟说下去。 “要不,这样嘛,二娃,我跟你哥先去。等我们安顿好了,你再来。也就十天半月的事。”张济夫从内心希望姜雄华同去,仍然想把姜二娃绕过去。 张济夫晓得,姜家兄弟父母去世早,姜二娃从小性子就跟野马一样,不受约束惯了。别看现在答应了的事,到了外面变卦了,也拿他没办法。不如先把他甩开,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他的兴趣又转到别处了。 姜二娃晓得张济夫脑壳灵光,转得快,明摆着是要先甩开他。他心头想,你也哄不了我,你以为我还是小娃儿嗦。立刻说:“张哥子,还是我跟你去。实在不行,不用你撵,我自己打道回府,不麻烦你们。”说完,又转了一句,“不能只允许你们向往森林,就不让我‘向往’,这不公平嘛!如果你们悄悄走了,我也会追过去。” 张济夫一看甩不脱姜二娃,也不想让姜雄华过于为难,就同意了。张济夫心想,那些地方,就是僻野之地,刚去的时候新鲜得很。像姜二娃这种喜欢闹热的人,要不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厌烦了。不等你撵他走,自己就得走。于是,张济夫故意板着脸说:“二娃,你实在要去,也行。丑话我得给你说在前头,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你不要惹事。” 姜二娃一听张济夫答应了,连忙说,张哥子放心,放心!我咋个会惹事嘛。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把心都放在肚子里头。 “狗日的赵车夫,狗日…”从上了车后,只要车颠得厉害时,姜二娃照例骂一句。 开车的师傅姓赵,刚一见面就嘻嘻哈哈地说:“熟悉的人叫我‘赵车夫’。你们是瞿队长的朋友,也这样叫我好了。” 昨天,三个人带上简单的行李,一起出发。雷县林区在金沙江畔的凉山山脉,他们先从戎州坐船溯金沙江到新四镇,又从新四镇到雷县森工局的驻地西林镇。一路上,就数姜二娃兴致最高。 张济夫的表哥老瞿,是林场采伐队的队长,叫瞿峻峰,才三十多岁,初中一毕业就到了马县林区,后来雷县森工局组建时,他又到了雷县林区。如今一晃十六七年,早已是老资格的伐木工了,加上有文化,别看只是初中毕业生,在采伐队伍中已是“高学历”了,已经当队长好几年了。正因为是队长,才有权力安排张济夫等人来上班,他对张济夫说,没有正式工的编制,就算有,我说了也不算。但合同工、计划外用工,我说了算。 老瞿事先给张济夫说过,新四镇是森工局的贮木场,各个林场的原木都往那里运。要是遇到返回林场的空车,提到他的名字,都能搭上。一路上没有公交车,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中途遇上一辆森工局运输队运木头返回的汽车,张济夫一扬手,车停下了。果然,他们一提到老瞿的名字,司机立刻表示认识,很爽快地同意他们搭车。 司机是那种对人自来熟的性格,率先自我介绍:本人姓赵名车。“赵”嘛,百家姓第一个姓那个“赵”,“车”嘛,就是这个车的“车”。说着用手指了一下他开的卡车,然后说别人都叫我赵车夫。当地人对驾驶员的第三人称,不叫师傅,也不叫司机,叫“车夫”,是中性词,不带尊敬,也不含贬义,赵车这样自我介绍,是略有一点自嘲的味道,可见他是一个听很随和的人。 一经赵车同意后,三个人立刻爬到车厢里,一屁股坐在车厢底板上。路况极差,三个人像坐在漂浮于金沙江惊涛骇浪中的木筏上,没有一刻停止颠簸。幸好三个人都不晕车,不然早就哇哇大吐了。姜二娃压低嗓门骂:狗日的车夫,跟老子肯定是一个新手,晃得来像开拖拉机一样。还不如老子下地走路。姜二娃在工地上干活路时,坐过运石料的拖拉机,还没有这样颠,就毫不客气地痛骂司机。姜雄华说,二娃,别不知好歹,这种路,哪个司机来都差不多。再说,二三百里路,咋个走?忍着吧。姜二娃不服地顶回去,路不好,就该开慢点。狗日的还乱开,我看他狗日的早晚会栽在这上头。张济夫本不想让姜二娃来,就说:二娃,要不到下一个点,你干脆回去吧,听说后面的路还更恼火。张济夫的话像对症下的药,管用,姜二娃立刻说,我不回去。心头想,又变着法撵我走,不过,骂声减少了。 中间有一段路,极其险峻,脑壳顶上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脚下是万丈深渊,湍急的金沙江在峡谷中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汽车像一只跳蚤在路上左蹦右跳,跳跃于森林间,张济夫有时闭目养神,有时看着头上的一线天空,呼吸着森林特有的气息。姜雄华素有胆量,此时伸头往下一看,也是感到惊心动魄,路像在山腰啃出来的一样。姜二娃嘴巴也闭上了,他们三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用手抓牢拦板。远远看过去,来时的路就挂在半山腰,时隐时现。穿行于峡谷中,有时看不到江面,却照样闻到涛声,那涛声也时大时小。他们常年在金沙江边干活路或搏击湍流,一听就能辨出是惊涛拍岸,还是激流冲击险滩的喧啸。 3、雷县林区 3、雷县林区 就在姜二娃又想发牢骚时,汽车终于颠簸到西林镇。西林原来属岷县,地处该县西部,周围都是大森林,故得名“西林”,五十年代划归雷县。西林镇是雷县森工局所在地,赵车说:我不走了,我得办点事。你们另外再找车吧。 姜二娃有点心虚,以为是他一路上骂司机,司机报复他们。其实在驾驶室的赵车根本听不到他的骂声,骂声淹没在汽车的轰鸣声中,又伴着山风刮到林间去了。这些年他们也多次遇到突发情况,他一看哥和张济夫都并不着急,也放下心来。这时,刚离去几步的赵车又返回来,用手指一个地方,对他们说,你们要去林场的车有,基本上是空载返回。你们只要说是瞿队长的朋友,都能搭你们,没得一点问题。 他们三个人道声谢后,就在路边等去林场的车。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去镇上找地方吃饭,怕错过这边的车,只能熬着。果然,像赵车说的,等了一个多钟头,一辆经过的运输车就把他们捎上。这段路是林区内的路,是伐木人自己修的,都在森林中穿行,林木越来越茂密、壮观,引起他们一阵一阵惊叹声,这意味着他们要去的地方快到了。汽车开得很野,可能是司机急于赶回去,而坐在车厢板上的他们被颠簸折磨得精疲力竭。他们那简易的行李在车厢中滚动,开始还想扶一下,不久就懒得扶它,任其在车厢内滚来滚去,到后来连张济夫也没精神头欣赏那些无垠的绿色了。 瞿峻峰见到他们时,一见他们那个疲惫不堪的样子,心头有数,林区的道路就那样,就笑着说:“咋样?一路鞍马劳顿,累了吧?先吃饭、再休息。” 张济夫看了姜雄华一眼,一点脑壳表示同意。姜雄华一看,老瞿身体健壮,嗓门也响,快人快语,真有点“绿林好汉”的豪爽架势。觉得跟他相处应该容易,他原来担心自己跟老瞿隔着一层关系,不好处。这下心头也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他们都睡到十点后才起来,老瞿来看他们,说先歇两天,干活路不着急的事。昨天到时已经天黑,吃过饭倒头就睡,今天出门才看清他们住的房子,就是那种非常简陋的工棚。瞿峻峰一边带他们在林场附近走走,熟悉环境。一边给他们介绍林场的情况。由于在林场的时间久了,不仅对雷县林场,对整个四川林业也很熟悉。 瞿队长告诉他们,横断山区是全国的第二大林区,从50年代开始,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所需的木材,全省成立的采伐企业有一百多个,雷县所在的凉山州就是一个林业大州,雷县也是主要的采伐区。那时的森工局,实际就是伐木局,一天到晚就是扛着锯子斧子,上山伐树,一匹坡一匹坡地伐。森林里人迹罕至,能见到的人就是伐木工人,森林里也没有路,所有的路都是伐木工人临时修出来或踩出来的。也见不到房屋,能够见到的就是伐木工人临时搭建的木房子。 雷县林区位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横断山脉东部,金沙江下游西北岸,属天然原始常绿阔叶林区。雷县林业局所属林区是四川省面积最大、最为集中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区,素有“亚热带植物基因库”之美称。林区内山势崔巍、连绵起伏、河谷纵横、草木茂盛、景色绚丽,是大熊猫栖息出没的地方。林区内蕴育了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有各种动植物二千多种。特别是树木种类多,是四川省最主要的硬杂木基地,主要树种有乔木,树种三百多种、壳头科三十多种、樟科三十多种、蔷薇科二十多种,槭树科二十多种。 看见老瞿说得头头是道,姜二娃也来了兴趣,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有没有野生动物,能不能打到来吃,就说:“瞿队长,你老哥不要像教课本似的,这科那科我也不懂,哪个记得住嘛!再说这树木种类多跟我们有啥关系?我就想这样大的森林,肯定少不了野鸡、野兔、野山羊吧?好打吗?” 老瞿微笑着看着姜二娃,没有嫌他说话冲,很客气地回答:“这些动物现在都还多得很,听当地老人讲,五十年代那阵豹子、狗熊、狼、鹿、羚羊多得很。现在人多了,野兽就少了,人活动多的地方就很难看到熊啊、豹啊。现在也还有靠打猎为生的人,打的多是些小野兽了。” 张济夫感兴趣的是林场的规模大小和一些相关的问题,因为如果能适应的话,看有无可能站住脚,干一段时间。他觉得能在原始森林里历练一段时间,是人生难得的一次经历。 老瞿说,五十年代建设成昆铁路,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响应国家号召奔赴成昆铁路沿线建设中,建设需要大量的优质木材,森工企业应运而生,中央和省先后在凉山建立了凉北、雷县森工局和木里林业局。那时全国上下的认识是掀起新中国建设**。全国的很多青年人响应党的号召,从四面八方汇集凉山林区,投身到原始林区的开发和建设中。浩浩荡荡,上万人的建设队伍进驻林区,开山筑路、砍树伐木,为建设中的成昆铁路和“三线建设”提供了大量优质木材。凉山林区的第一批工人就是这样来的,这批人如今四十好几了。第二批人就是老瞿他们这拨人。正好那时是一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火红年代,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老瞿因为家庭出身小商,初中毕业无法继续升学到公办学校,但还可以读民办中学,他担心读了高中后,也上不了大学。再者想为家里减轻点经济负担,就报名来采伐队了。第三批人是六十年代初期雷县森工局招工,为了填饱肚皮,一批年青人又蜂涌进来。伐木工人定量高,一个月供应四十多斤粮食,对饥饿中的人很有诱惑力。 老瞿对张济夫说,林区六十年代都是很艰苦的,生产一线的人都是“先生产,后生活”这个路子,住房都是工棚。在野外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情况改观多了,除了几个木材生产林场外,先后又有了汽车运输队、贮木场、营林处、木材综合加工厂、职工医院、职工子弟校等单位。但采伐队仍然住的是简陋工棚,都是临时打算,因为一个采伐区,一二年后就采得差不多了,就得转移地方。 张济夫晓得老瞿当初来,也是出于无奈,“怨言”也是不少,但安顿下来后,也就慢慢适应了林区的工作和生活。而刚才给姜二娃介绍时,又透出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如数家珍般地述说着森林里的种种。苍凉寂寞的大森林,出门见树,抬头也是树,工棚是原木搭建的,桌凳都是粗大的木头,转来转去都是树,无边的森林让人感到无边的单调和压抑,另一方面也让感到一种宁静和淡泊,人生事很难两全,有了繁华的簇拥,也就难得心灵的安宁。选择了平静或乏味,也就隔离了外面闹热的滋扰。 老瞿的老婆和娃儿都在戎州,在林场也等于是一个单身汉,所以,下班之后也常跟职工摆摆龙门阵,但不像他们那样闲着时打牌。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爱摆弄他那个海鸥牌的相机,那是他花了一百多块钱买的,这笔钱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他有时间就到林区的各个地方去拍照片。他对张济夫说,刚开始是想打发工余时间的枯寂和单调,到后来就成了一种爱好和乐趣。 4、进山伐木 4、进山伐木 过了几天,张济夫和姜雄华就随采伐队进老林子伐木了。离开住宿的工棚,扛着工具,就开始一天的忙碌。山上的路都是伐木工人踩出来的小路,坡度大,很难走,再加上都带着很沉重的工具,走起很费劲。没走多久,张济夫就开始张嘴大喘气了,到后来大汗淋漓。姜雄华虽说身体强健得多,也开始出汗了,索性把衣服一脱,露出一身肌肉。老瞿制止他,说老林子里荫,光着膀子当时畅快,但容易着凉。姜雄华一看其他人,没有一个人像他和张济夫这样出汗,都像没事一样。他明白他们都适应了这种爬坡下坎的劳作,他相信他和张济夫过一段时间后,也会适应的。这些年来,每经历一种新的劳动时,开头几天总是不适应的,过一阵自然就习惯了。 前两天他们都已经到森林走走,但只在驻地附近转,没有往深处走,走近来后,才真正领略到森林的壮观。过去那种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树也见过,但只是零星的。而在森林里,这种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树是成片成片的,满坡都是,数不过来。更让人惊愕的是,这些树都长得又高又直,树之间空隙小,都齐刷刷地往天上长,有抬头看树梢得落掉帽子那种感觉。张济夫对姜雄华说,过去总说“参天大树”,都是在书本上看到的,这下才真正在实地体会到了。不仅是树木长得高大笔挺,还因为林木茂密,光线很难从四周渗透进来,稍微稀疏点的地方,阳光才从顶端透下一束一束的光柱,落在林间地上,形成一个一个小光斑。 老瞿告诉他们,林区的伐木就是这样,先开始伐近处的,然后由近处往远处伐,先伐好伐的地方,然后由好伐的地方往难伐的地方,实际上就是逐步向密林深处推进。果然他们越走越感到森林密起来,在繁茂处,光线很暗。张济夫说,我体会到啥叫“遮天蔽日”了。老瞿笑说说,这不算啥,搞森林资源调查时,我到过最密集的那些原始森林,真是密不透风。头上不见天日,就是在日头正当午的时候,森林里也是黑黝黝的,啥都看不清,有人形容是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没有一点裸露的地方,全是各种小灌木、粗蕨基草,脚踩下去,踩不到地面,踩在藤蔓上。你们想想,那是啥状况? 在一个地方坐下来歇气时,老瞿说横断山林区地处偏远,交通极其不便,过去主要是靠水运。资料上介绍,清朝时有两次在雷县林区采伐楠木,一次是为了修天坛,一次是为了修圆明园,都是经过金沙江运出去的,然后辗转运到北京。现在雷县林区采伐的木头,主要是靠陆运出去。张济夫问现在一年大概砍伐多少?老瞿说一年就砍六七万方,大量的时间是耗费在路途上和把原木弄出去。姜雄华说,这样大的森林,砍它个几百年没得问题。张济夫摇摇头说,再多的树木也架不住这样天天砍,年年砍啊!老瞿说,森工局嘛,不砍树能干啥子?再说不砍树也不行啊,林场连职工带家属,上万人的生计就靠它。还不止这个,这个县就是木头财政县,全县都靠着它,不砍咋个办?现在好多了,一边砍,一边栽。凉北森工局比我们成立得早,大炼钢铁时,把森林边沿的那些林区都砍光了,后来建成昆铁路时,又砍了大量的树木。现在砍伐都是按计划、按比例砍,不能砍光了。同时砍伐和造林结合起来,育林也是有任务的了。 从驻地到采伐区,要走好长的路,近处的先伐完,再往远处的走,直到这个采伐区的树伐完,再往下一个采伐区走。到新的采伐区建新的驻地。他们到达采伐区时,要砍伐的树木已经事先都标出来了,老瞿领着他们到一棵大树前,说先来这棵。姜雄华上前用手一围,手还没有围拢,对老瞿说,直径得有有七十来厘米。老瞿点点脑壳,没说话,只顾打量周围的地形环境。张济夫抬头向上看,说这树少说有二十多米高。 老瞿没有接张济夫的话,用手往下一指,说我们让树朝那个方向倒。树子顺着倒下来,正好在下面那些树的空隙中,倒下时砸不到其他树,下一步归楞时,也好串坡。话说完老瞿高声喊道:“老肖,老肖。你过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彪形大汉应了一声后,过来了。张济夫和姜雄华已经认识他了,他是老瞿手下的一个班长。老瞿对他说,老肖,你带着他们干几天,从清理场子开始。说完自己到旁边去安排工作去了。 看着老瞿离去的背影,张济夫一脸的惊愕,问老肖,不是让我们来砍树吗?咋个让我们干这个?老肖对他们说,你们初来乍到,不能一上手就去砍树子,得熟悉熟悉。队长的意思就是让我带你们干一段时间,熟悉整个过程。今天先清理树周围的灌木丛,把那些小树枝条、藤蔓、箭竹、枯枝、杂刺通通砍伐清除,这是为树子倒下清理出一条通道。于是老肖先讲讲注意事项,特别强调在干活路时,要眼、耳、脚、手都派上用场。眼要观察周围情况,注意有无安全隐患。耳要听四周的动静,听到别人喊山,要赶紧退到安全区。脚下一定要踩实,一定要站稳,因为是在斜坡上,跟平地上的重心不一样。手拿斧头要保持一个安全的角度,不然有可能斧头没有砍着树子,先把腿伤了。 然后给他们做示范,老肖提起斧头,走到灌木丛那里,抡起斧头就咔嚓、咔嚓地砍出一片。停下来后,对他们说: “咋样?你们两个试试,就照我这样来。” 姜雄华体力好,开始没有把这种简单活路放在心上。他是想进山来砍大树的,根本就没有想到让他砍这些灌木。等老肖示范一做完,让他们试试时,他抡起斧头就砍。却发现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容易,一斧下去,却没有砍进多少,有时一斧下去,干脆被灌木弹回来,震得手心发麻。 他扭头一看,老肖在另一个方向,咔嚓、咔嚓又放倒一片。再侧头一看,张济夫也比自己顺利。就高声喊:“肖师傅,我们换一下斧头。要得不?” 他看见老肖手起斧落,那些树条、藤条纷纷倒下,不费一点气力,以为是老肖的斧头锋利。老肖嘿嘿一笑,没说话,从坡下上来,把手中斧头跟他对换。 姜雄华用老肖的斧头砍了一阵,发现并不比刚才自己用那把斧头快。再一看老肖,自己刚才用的那把斧头在他手中,像变了样,照样锋利,又咔嚓、咔嚓砍倒一片。这下,明白是自己没有掌握要领,感叹到,虽不说隔行如隔山,至少是各有门道。 隔得不远的张济夫,看出他的困惑,对他说,刚才老肖讲时,我看你走神了。他说先看好下斧的位置,不要让地上的石头伤了刃口,之后就是低、斜、快,尽量砍低,受力好,斜一点砍,进刀深,最后那一下,快一点,反作用力小点。 姜雄华点点脑壳,觉得张济夫说得对,自己刚才是走神了,对老肖讲的窍门没有走心。张济夫体力不如自己,砍的效率比自己高,显然是掌握了诀窍。 5、砍砍伐檀 5、砍砍伐檀 姜雄华按照张济夫复述的动作要领继续干,果然要轻快些,效率也高了一些。等到树木周围2米范围内的灌木、藤条、荆条、箭竹都砍光后,老肖向他们走过来,他们发现老肖砍倒的灌木一大堆,而他们两个人砍的加起来,还不如老肖的一半多。老肖笑呵呵地对他们说:“树木周围的灌木丛、小树条等清理得差不多了,先歇会儿气。咋样?这活路不难吧。” 姜雄华很尴尬地回答:“难倒是不难,就是砍得太少。看肖师傅你砍出一大片,真不好意思。” 老肖把斧头砍在树条上,然后一屁股坐下说:“你们没干过这种活路,慢,有啥好稀奇嘛!第一天就干成这样,要得喽!你们不能跟我比嘛,我干了十多年了嘛,年头跟瞿队长差不多!” 姜雄华点点头,表示同意老肖说的,在心头却是另一番想法,哼,这点活路还用得着几年,要不了多久,就能顺手。不过,有哪个会在这里呆八年十年的。他觉得这不是自己长待的地方。 歇过气后,老肖又带着他们把树倒方向左右侧斜后方,砍出四五米的安全通道,把通道上一些障碍物也清除干净。老肖说,这是为了伐树时人员能退到安全的地方,撤退时不至于因为地面上的障碍误事,导致危险。他们明白这是对他们从头教起。 这一天,他们就在老肖带领下,专门干清除场地杂物的活路。下班时,两个人都感到累得散架了一样,还得走很久的山路才能回到工棚,老肖照顾他们,没有让他们扛工具。到工棚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铺上一躺。 姜二娃和歇工的人,正在工棚里打扑克,看他们回来那一付疲惫的样子,就说:“咋样?我说过不松活嘛!满山坡乱窜,不如在搬运队抬木头,闭起眼睛都摔不了筋斗!” 说完,姜二娃又低头去打扑克。 前两天,在安排他们工作时,老瞿征求他们意见,张济夫还是那个话:“二娃性子太野,别让他上山。安全是第一位的。” “雄华,你咋个想?”老瞿又问姜雄华。 姜雄华很犹豫,他心头也不想让二娃上山,也是担心出问题,又怕二娃扭着不放,执意要上山。 没料到,不等他开腔,姜二娃倒先开口:“我不上山砍木头,没意思。我到搬运队去,抬木头,我是老手。” 姜二娃前几天,跟着到森林耍过,他觉得没啥意思。不如到搬运队,那点活路对他来说,用他的话说就是闭起眼睛走都摔不了筋斗。他这一表态,事情就算解决了。 吃过晚饭,老瞿到他们铺位来看他们:“咋样,手上起泡了吧?” 两个人翻身坐起来 ,张济夫平静地摊开手,一手的泡。老瞿一笑,又问:“雄华咋样?” “我比老张还恼火!”姜雄华没有伸出手,也是淡淡地说道。 “没啥子好奇怪的,新手都这样。我当初也是这样经历过来的,那时我还年少,体力不如你们。”老瞿见惯不惊地说。又对姜雄华说:“雄华,你体力比济夫好,只是捏斧把太紧,容易磨起泡。都没得关系,过两天就好了。” 姜雄华问:“老瞿,让我们砍大树子也好啊!砍这种小树子没啥意思。使不上劲不说,还顶起碓窝跳加官——吃力不好看!” 瞿峻峰说:“想砍大树还不容易啊!满山满坡的大树,有你们砍的。我五几年刚到马县林区时,就跟着师傅用斧头砍,那才真是顶起碓窝跳加官——吃力不好看!不过,后来都改用锯子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瞿仍然安排老肖带领他们干清除场地的活路。老肖本名肖彪,性子憨厚,急了时也露出一点虎气,因名字中有一个“彪”字,采伐队的人很少叫他本名,都叫他肖三虎,他也很高兴别人叫他“肖三虎”,觉得上口。瞿峻峰对他有过交待:肖三虎,我这两位兄弟就交给你了,帮我照顾好。他在拍胸口说:交给我肖三虎,队长你就放宽心。他对他们说,你们叫我老肖也行,叫我肖三虎也行。跟他相处下来,他们也晓得他是很随和的一个人。他也真的很尽心,很佩服他们像瞿队长一样有文化,在他眼里张济夫是高中生,比瞿队长还有文化。到后来原木集中串坡时,他才发现张济夫和姜雄华都不简单。 在串坡时,有些分散的树木需要用人力抬,张济夫和姜雄华都表现得强悍和熟练。不论是走在前头,还是走在后头,不论是上坡,还是下坡,其能力超过他们伐木工。肖三虎大吃一惊,一问,才晓得两个人都曾经在码头、工地抬过木头,无论坡路、平路上都应对自如。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跟老子,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个身手哇! 又一个多月后,老瞿安排肖三虎带领张济夫和姜雄华伐木。到出发时,姜雄华发现肖三虎这个班没有使用油锯,而是用的弯把锯。姜雄华很诧异地问:“老肖,你咋个不用油锯?” “我不会用那玩艺儿。”肖彪满不在乎地回答,扛起锯子就往前走。 “不会可以学嘛,油锯速度多快呀!”姜雄华抓起工具跟上,又追问。 “老子没文化,懒得学。”肖彪没有停下脚步,用手指使劲弹了一下锯片,钢片发出清脆的“镗、镗、镗”声。清脆的声音在林间显得悠长,他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说“就用这玩艺儿踏实!” 到了采伐场,姜雄华对张济夫说,你去问问你表哥,为啥不让我们学用油锯?他这样想,是因为瞿峻峰跟他们介绍情况时,曾说过,手工锯跟动力锯相比,速度慢,一个采伐小班每天也就采伐二三方,油锯差不多是它的十倍。张济夫问瞿峻峰:“表哥,咋个不让我们用油锯?我们保证很快就能学会的。” 瞿峻峰说,我是有意安排你们先学手工锯的。林区伐木丢掉刀斧后,开始用快马锯,很快又改用弯把锯,现在又改用油锯。在这里我就是第一批会使用油锯的伐木工。 他说,现在伐木也仍然离不开手工锯子。一是有一些工人掌握不好油锯,像老肖就是这样,继续使用手工锯,通常安排伐一些直径小点的树。二是由于油锯本身质量没有完全过关,加上配件及油料供应不足,导致在实际采伐中,油锯的采伐工效比使用弯把锯提高得并不是太多。三是油锯价格贵,全局四五十台,一个林场就十来台,我们采伐队就几台。更主要的是采伐都是按照计划来的,想多采也不行。放心吧,以后我肯定教会你们用油锯的。 听表哥这样解释,张济夫也没再说啥,在他看来,体力劳动没啥技巧,就是熟能生巧而已,无非就是需要一个过程来磨砺。回到肖彪这个作业点,张济夫对姜雄华说,瞿队长的意思还是让我们先用弯把锯,也好,我们就先跟着干吧。这玩艺儿不难,还不如李轼他们工地上用锯解木头难,他们那些解匠,按着墨线锯,偏一点都不行。这锯树子,跑偏二三厘米都无所谓。 姜雄华一点脑壳:行,我也是这样想的。先干吧。 6、巨树倒下 6、巨树倒下 他们跟着老肖学用弯把锯,老肖教得很认真。 先教他们咋个选择树子倒下的方向,根据地势、树子的倾斜方向来确定树倒方向。方向确定了,就像前段时间那样清理场地,然后开始下锯。锯子在倒下方下锯,先锯出下楂口。下楂口先平着进锯,进深差不多有直径的三分之一,第二次进锯斜着下去,锯成三角形的口子。等到两条锯**叉后,老肖拽出锯片,坐到一旁歇气,他的助手用斧头把锯口中的木片敲出。老肖指着下楂口说,两条锯口要是没有透,你们锯的时候就再加几锯,让它透,要不然,楂口里的木片敲不出来。 两个人都点头表示看明白了,也懂得那作用了。老肖从地上站起来,转到树背面锯上楂口。他仔细看了一下,用锯锯出一条痕,对他们说上楂口下锯的地方比下楂口的上锯口低一点就行,这样基本上就可以保证树子往下楂口方向倒。在锯上楂口时,还要注意观察,树子有无倾斜,助手需要一边锯一边往里加楔子,既是为了防止夹锯,也是为了让树子往下楂口方向倒。最后,得留一点,不能锯透,这样树子倒下时就会慢一些,树根不至于猛然弹起来,可以保证安全。 老肖是一面给他们讲、一面操作的,他们看得一目了然。第一棵树上楂口锯完时,树子开始往下楂口方向倾斜,发出“嘎、嘎、嘎”的撕裂声,就是伐木工说的叫楂声。老肖大声叫他们往身后去,然后和他的助手一起大声吼叫“树——倒——喽!树——倒——喽!……” 张济夫明白这是为了提醒旁边的人树倒了,以免砸伤人,也跟着大声喊起来:“树——倒——喽!树——倒——喽!……” 姜雄华观察老肖最后的动作,看见老肖猛力拉了两锯,迅速抽出锯片后,也快步跑到安全通道后面。树子倾斜得越来厉害,最后伴随着 “树倒喽!树倒喽!……”的声音,轰然倒下。 从此,他们跟老肖那个班开始用弯把锯伐木。接下来的几周,老肖又教他们遇到采伐木自然倒向和要求倒向不一致时,该咋个处理,遇到双杈树、烂心树、站干木、吊死鬼(枯死枝条)时,该咋个处理,把遇到特殊情况时,该咋个处理的办法教他们。一个多月后,他们用弯把锯的水平,连老肖都服气了,说真厉害哇,你们有文化的人,脑壳灵醒,学东西快得很。 让老肖服气的事还在后头。 就在他们到林场四五个月后,老瞿教他们使用油锯。前两天在介绍情况时跟他们讲过,锯木的步骤都一样,只是因为锯不同,使用的方法不同罢了。油锯手都是经过专门培训,合格后才能摸锯子。老瞿说:不过,有我这个师傅后,你们就可以少走弯路,包教你们很快就会。 老瞿现在是队长,并不是每天要跟班上山的,只是为了带他们才上山的。选好准备伐的树子,是一棵直径一米多、高四十来米的树,抬头看不到树梢。张济夫认识常见的一些树,不认识眼前的树,问这是啥子树,这样高。瞿峻峰说是铁杉,能长到50米高,树径能达到一米六。准备工作完成后,老瞿对他们说:“你们没有干过,先看我干,然后再慢慢跟着练。你们脑瓜都灵醒,体力也有,过不了多久,就能独立操作。” 他们没说话,点脑壳表示明白,注意看老瞿的操作要领。只见老瞿先从倒的方向下锯,下锯的地方离地面五六厘米,油锯“突、突、突”地吼叫着,锯末飞溅,锯条进度平稳迅速,进到四分之一就抽出来,再从夹角位置进锯,很快就把下楂口夹角完成,他的助手抡起斧头把楂口中的木片敲掉。这时老瞿和助手都冲着树倒方向,大声吼:“树——倒喽!树——倒喽!”然后老瞿又从背面下锯,叫他们站在坡上看,并告诉他们,上楂口要比下楂口留高一点,但也不能超过十厘米。张济夫看出来,瞿峻峰下锯的地方,比肖彪低一些,这样会少浪费很多木材。老瞿说用油锯要点是保持水平移动,不要扭曲、偏斜,但由于速度快,容易夹锯,果然,正说话间,只听“突、突、突、突”的声音一下变成“呜、呜、呜”的声音,随即一阵黑烟冒起,链条也不再转动。瞿峻峰骂了一声:跟老子,这国产油锯就是不好用,幸亏是老子用,要换一个人,跟老子更恼火! 这时助手走过来,从锯口缝隙打进小楔子,等缝隙略为增大后,又抡起斧头,往里面打入大楔子。这个道理跟手工锯是一样的,既防夹锯条,又迫使树木朝预定的方向倒去。助手跟张济夫解释,瞿队长把不好用的锯子自己用,怕不熟练的人把油锯整坏了。油锯恢复工作,很快就锯到留弦的位置。树子就开始倾斜,发出“嘎、嘎、嘎”的叫楂声,助手又冲着树倒方向,大声吼,发出第二次安全警告:“树——倒喽!树——倒喽!”并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区去。这时,老瞿关小油门,降低转速,把锯子从锯口中熄火抽出,不慌不忙地退到安全区域,和助手第三次拖长声音大喊:“树——倒——喽!树——倒——喽!” 之前,老肖跟他们说,抽出锯条后就得赶紧跑,慢了跟老子就有危险。从老瞿的动作中,他们看到,根本不像老肖说的那样悬乎,只要留弦恰到好处,完全可以从容不迫地退到安全位置上,而且还在退后的过程中观察树倒的状况。张济夫问留弦多少合适,瞿峻峰说不一定,看树的大小,一般留3到8厘米。 周围伐树的人都已撤到安全的区域。只见那棵刚才还傲然挺立的参天大树,很不情愿地向一边倾斜,树身开始很缓慢地动,逐渐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树冠像哈雷彗星那庞大的尾巴,呼啸着,迅速划过空间,发出一声巨响,猛然砸向山坡。然后又弹起老高,带起的泥土、碎石、断枝像冰雹一样飞向四周。躺倒的大树,树枝还在晃动作响,像中箭躺下的巨兽还在**还在扭动。终于平静下来后,老瞿让助手把树枝锯掉,然后按用材要求,把树干截断,整棵村的砍伐过程就结束了。 手工锯花费的时间很长,到树倒时,人已经搞乏了。而油锯速度很快,顺利的话,从下锯到树倒下,整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也就十来分钟。张济夫和姜雄华都是第一次在大森林中目睹一棵树被油锯伐倒,生长了上百年的树,甚至是几百年的树,说话间就倒下了,他们心头都有一种很强烈的震撼。老瞿却头也不回地又走向下一棵。 别看老肖才三十出头没多少,采伐经验十多年,采伐队的活路都拿得起放得下,手工锯他很熟练,是一等一的好手,但却掌握不好油锯。而张济夫和姜雄华来了不到半年,油锯就熟练掌握了。对此,他很是佩服,说跟老子,你们肚皮头有墨水的人就是不简单,没想到干这种粗活路也厉害哇。 一段时间后,张济夫和姜雄华都成了能独立操作的伐木工。他们也见识到森林的博大,一次他们看到一棵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树木,都感到吃惊。老瞿说,这不算大的,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采伐队有些老职工说,有些树大得来要十个人才能合抱,独木成林,树冠下可以住一个连,一节火车皮只载得动一截木头。你看这树得有多大。 熟悉伐木的整个流程后,张济夫和姜雄华也明白了,真正伐倒树木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来来回回的翻山越岭。而在作业点上的时间,也多数花费在伐树前准备工作,以及树伐倒后的清理场地、串坡、归楞、放洪等工作上。 7、深山放洪 7、深山放洪 一天上午,上山后不久,老瞿指着他们伐木旁的一条山沟说:“老肖,你带你们班的人修滑道。”又转身对张济夫和姜雄华说:“你们两个也跟老肖一起干。” 他们明白伐木到一定数量时,需要往山下运。这些工作程序,在前老瞿对他们都讲过。张济夫和姜雄华都参与过串坡的活路。串坡只是在短距离内进行,距离长了就通过滑道,一是林间就没有路,二是原木又重又长。囿于场地的原因,那时的山场作业都是以手工为主,用各种办法把木头顺下山。林区的伐木工,采取最简易的方式,利用山沟等地势,修下山的滑道。利用木头自身重量和滑道的坡度往下滑,到达下一个集中点,再把原木送到山下。伐木工把这活路叫“放洪”。因地制宜,山势陡峭的地方修槽形土滑道,在一些山势不太陡的地方,为了加大滑动的速度,就利用山上的一些小径树木或大树枝丫修建木滑道。 老瞿对他们说,木头沿滑道下滑时,已经不受人力控制,有时会蹿出滑道几十米远,如果有人员不知情或躲避不及,就会发生危险。所以按作业要求,在作业区两旁100米外和下面都要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严禁非作业人员进入,在滑道两侧30米内和滑道终点也禁止有人停留和作业。为了怕一些不知情的人误入作业区,专门派人当哨工,负责警戒。开始前要吹哨,停下来也要吹哨,中间要是出现了意外情况,就必须停下来,排除险情后再接着干。木头开始下滑前,工人们都大声喊“洪——来——喽!洪——来——喽!”那意思就是提醒两侧和下面的人员注意避让,以免被木头误伤。要等到有关人员躲至安全地点,上面的人才可以作业。 张济夫说:“你这一说,倒真让人觉得像山洪暴发一样可怕了!” 老瞿一脸严肃地说:“济夫,你们不要看采取了这样多的措施,危险还是有发生的。危险性确实很大,你和雄华在干活路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大意不得。出了安全事故哪个都不好交待啊!” 姜雄华看老瞿那付严肃的模样,晓得不是吓唬他们,也很认真地点点头:“瞿队长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老瞿说:“一旦出事,后悔就晚了。所以规程都很严格,像这同一坡道上。严格禁止上下两节或多节同时串坡滑运。两个相邻坡的横向距离不到100米时,也不准同时串坡滑运。一般也禁止放‘敞洪’或一洪到底的方法,在没有索道、距离又长的情况下,采取分段分批进行滑动,既是为了安全,也是减少木头损失和对植被的破坏。” 张济夫问瞿峻峰:“表哥,你说减少对植被的破坏,我看这也够厉害的了。放洪经过之处,地皮就像铲过一样。” 瞿峻峰哼了一声:“厉害?!那你说咋个办?这树木都得往下运,不这样能咋样!其他方法更麻烦更恼火,再说这点破坏算不了啥,慢慢自己就会恢复的。对森林来说,最怕的是火灾,一遇到就没办法。好啦,不说这些,先干活路吧。” 老瞿交待完后,又特意要老肖照顾张济夫和姜雄华,说他们是新手,不熟悉。才放心地离开。 他们这条滑道,就在老肖的带领下开始串坡滑运。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们利用手中的斧头、撬棍,把一根一根原木,串进滑道,让它们滑行下山。到有索道的地方,再通过索道运到山愣场。 老肖说当初控制树倒方向,尽量靠近滑道这边,也是为了这下一步归楞方便一点,省时省力。滑道“放洪”时,都按照小头朝下的方式。张济夫和姜雄华在木场干活路时,干过类似的用撬棍把木头归位或拆开的活路,所以对放洪的一些环节不算太陌生,很快也就掌握了放洪时的基本要求,不久后就熟练了,这让老肖很佩服。 更让肖彪心服的是他们的仗义。 一次放洪时,一直很顺利,不料进展到一半时,一根木头被后面的木头一顶,受力发生改变,突然蹿出滑道,向横斜方面飞出去。老肖习惯性的用眼睛一扫,这也是他多年的工作习惯,怕有啥意外。这一扫不要紧,顿时脸色刷青,眼睛瞪得比牛眼珠子还大,大喊一声:“拐了!拐了!快停下来!” 老肖话未落音,人也蹿出去了。其他人立刻停止手上的活路,张济夫和姜雄华随他跑的方向看过去,也是大吃一惊。那里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正蹲在坡上,不知干啥。要是被飞蹿的木头击中,恐怕小命难保,难怪老肖吓得一脸铁青。老肖连滚带爬跑到小孩跟前,抓起他胳膊就往侧面树后躲,那小孩不晓得发生了啥子事,本能地跟老肖挣扎。那直径几十厘米粗的木头,借着惯性和自身重量,像出膛的炮弹,直扑老肖和小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雄华首先赶到,用肩膀一撞,把老肖和小孩顶向树后。而他因为反作用力,人偏向一侧,没等他反应过来,紧随赶来的张济夫推他一把,就地一滚,两个人都滚到树后。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几个人都感到身上一震,脑壳顶上的树叶纷纷震落而下。原来是横飞过来的木头,拦腰撞击在树干上,改变了方向,往坡下直飙过去。他们小心地探头一看,木头所经之处,沿途的灌木纷纷折断或压趴。 他们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脸铁青、一脸冷汗。半天,老肖望着姜雄华才长出一声:老——弟,亏得有你哇! 老肖的声音细得来像张不开喉咙,跟他过去的大嗓门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显然还在心惊恐中。姜雄华也是后怕得很,要不是张济夫推他一把,不要说被木头击中,就是侧面扫到一下也不得了。缓过气才回答:幸得我们命大。他这样说是因为他们离小娃儿近,蹿出滑道的木头离小娃儿远,否则他们的速度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 三个人这时才回过神看那小孩,一看,三个人都愣住了。他们都认识,原来是猎户老马的儿子。这娃儿已经明白刚才发生啥子事了,一脸泥,全是被泪水冲出的道道,可能是刚才吓哭了。 顿时,老肖勃然大怒,恢复了那天生的大嗓门:“龟儿子,原来是你个狗日的哇!你跟老子跑到这里来干啥子?” “我……我来……挖……天麻。”小娃儿扬起一张糊满泥的脸,晓得自己惹祸了,嗫嚅着回答。 山上有很多名贵的中药材,都是野生的,而且生长年头长。附近有些专靠采药为生的人,就常在山上晃悠,但一般不会到采伐区来。老马的儿子就是上山来挖天麻的,搞不清哪些地方是采伐区,只顾一门心思地找,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伐木人设立的警示标志,也没有听到“洪——来——喽!洪——来——喽!”的喊叫声。 “你个狗日的小杂种!挖你妈个×……”火冒三丈的老肖被张济夫拽了一下,把后面一大串骂人的话硬生生吞回去,终觉不解气,改口骂道,“跟老子,你这是找死哇!看老子不告诉你老子,让他锤死你个龟儿子的!” 小娃儿又流出眼泪,却咬着嘴,没哭出声,还狠狠地瞪了老肖一眼。好像老肖不是救了他,而是害了他,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姜雄华仔细看了看小娃儿身上,有几处擦伤,不碍事。低头看旁边那个竹篓子,早被几个人压成了扁平状。再看他们三个人,也是一身擦伤,老肖身上最多。 姜雄华问小娃儿,要我们送你回去吗?小娃儿一抹脸,脸上更花了,摇摇乱蓬蓬的脑壳。 老肖毫不客气地在小娃儿屁股上踢了一脚:“送他个屁!这山上的路,龟儿子比我们还熟。快滚!等哪天老子有空了,找你老子,让他教训一下你这个龟儿子,跟老子好长点记性!” 收工后,看他们一身伤痕,老瞿心头有数,就问老肖咋个回事。老肖把情况说了后,老瞿平静地说,幸好老马的儿子没出事。你们的那个哨工是哪个?干啥吃的?咋个这样大意,把人放进来。 老肖一脸难堪,没说话。张济夫晓得他不好替自己辩解,就说:“表哥,范围太大,林子太密,看不过来嘛。那小娃儿鬼机灵似的,你晓得他从哪个地方爬上来的嘛。” 老瞿不满地看了张济夫一眼,意思是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要跟着掺和。老瞿想真要出了伤人死人的事,他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四个人都没事,他心头就稳当了,所以开始说话时很平静,但不能当啥事都没有发生,就马着脸对老肖说: “规矩当不得儿戏,没出大事也要引以为戒,回头好好批评你们那个哨工!让他在你们班好好作检讨!肖三虎,当着大家的面,你也得说自己两句,当班长的,不能啥子事都推到别人脑壳上。” 老瞿回头又对他们说,你们也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别让伤口感染了。 “队长,那要不要报上去?”肖彪看着瞿峻峰严肃的脸,有点吃不准。 “肖三虎,你是真缺脑水还是假缺脑水!啥事都没有,报个球啊!”瞿峻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8、大小凉山 8、大小凉山 一次,张济夫问老瞿,过去总听说大凉山、小凉山,但在地图上却只看见标注大凉山。我的一位朋友对地理熟悉,他跟我解释说,大凉山小凉山就是一个山脉,只是对不同区域的称呼。表哥,真是这样一回事?还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大凉山不大,小凉山不小”,这又到底是咋个一回事?表哥清楚吗? 老瞿说,这个我晓得是咋一回事。这些年上班就不用说了,空闲时到处拍摄,把凉山都跑熟了,尤其是这小凉山。他说,你那位朋友说得对头。这凉山就是一个大山脉,是整个横断山脉中的一个山脉,从东北方向贯通到西南方向。山脉的正中是黄茅埂,是一条分水岭,把凉山分成东西两个区域,黄茅埂以西是大凉山,以东是小凉山。大小凉山就是这样来的。为啥又有“大凉山不大,小凉山不小”这种说法?我想这就是跟大小凉山的地形不同有关系了。大凉山那方四千米以上的山峰有好多,一般海拔在二千米至三千米,山脊都是缓坡而且宽阔,有点像高原的味道,书上说这就是山原地貌。山峰跟山谷的高度差只有几百米,看起来山峰显得不那嘛高。而小凉山这方,海拔不如大凉山那方高,只有二千米左右,但由于金沙江、马边河常年的冲击、切割,谷地被淘得越来越深。一般山峰跟山谷的高度相差都有五百米至一千米左右,看起来山峰就很高耸陡峭。“大凉山不大,小凉山不小”这句话,我觉得是就两方山势相对高差来说的,换句话说,就是根据人的视觉感观来说的。 张济夫点点头,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走的小凉山这一方,一路上的都是穿行在峡谷中,好多路段就在悬崖峭壁上,往下看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姜雄华说,老瞿,啥时候带我们去黄茅埂看看。 老瞿说,行啊,你们要是有兴趣,找个天气好点的星期天,我带上相机,陪你们去转转。这些地方我熟悉得很,但你们千万不要单独去。这原始森林中,没有熟悉道路的人带路,很容易迷路,一旦迷了路,就走不出来了。 一个星期天清晨,老瞿带着张济夫、姜雄华、姜二娃一起上路。出发时,一听说要出去转耍转耍,姜二娃就坚决跟上来了。昨天傍晚时分,老瞿观察了一下说这两天天会很好,明天早点动身。坐了一段林区公路上的运输车,他们开始步行。一边走一边摆龙门阵,随带介绍地理位置,老瞿说,三国时候的诸葛亮南征孟获时,就是沿金沙江而上,从雷县小谷堆翻越黄茅埂,进军到美姑、昭觉一带。这是最近便的路。现在从戎州到西昌的公路基本上是沿着这个方向走的,在雷县境内经过西林、桂花、滥坝子、山棱岗、谷堆,翻过黄茅埂去西昌的。老瞿肚皮头的龙门阵不少,一路上,给他们摆了不少。 黄茅埂属大凉山山脉中段,在雷县、马县、美姑三县交界处。山势由北向南延伸,从大范围讲,北起大风顶,南至龙头山,南北跨度近100公里。横卧在大小凉山之间。而小范围的黄茅埂则指北起美姑境内井叶特西乡的黄茅岗,南迄柳洪乡的龙头山,东至雷县的谷堆,西到美姑县的西甘萨,东西宽约20公里,南北长约45公里,总面积800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他们的林场就在黄茅埂范围内。 当他们走到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老瞿指着前面的山峰说,那就是黄茅埂最南端的山峰——龙头山。他们一看,果然巍峨雄壮,眼前的黄茅埂山脊一字排开,就像一条横卧着的巨大无比的龙身,龙尾向北逶迤而去,隐没于云雾缭绕中,在南端,突然向上翘起一角,如龙头昂起,有腾空飞去之势。姜雄华不禁大声说道,取名龙头山真是太形象了。 张济夫问老瞿,那“黄茅埂”是啥意思? 老瞿挠挠脑壳说,黄茅埂是啥意思我也搞不清楚,是汉语的地名,说不清它的来历,有人说是由于山埂上茅草生长显黄色而得名。这种说法可能是后来的解释,茅草秋天才黄,春夏也不黄呀!黄茅埂彝语称为“井叶硕诺”,意思是“井叶家族居住地畔的黑色湖泊。湖泊后来消失,名字传下来了。大小凉山大大小小有许许多多山峰,而只有黄茅埂的名气最大。民间有“凉山第一山”的美誉,是彝族人心目中的一座神山。 老瞿说,小凉山这方有几个县,雷县是其中之一,雷县森工局的主要任务是开发利用小凉山国有森林资源,为国家建设提供木材。雷县这个地方工业不发达,整个经济发展也落后,是一个林业大县。雷县县城不在西林镇,西林镇人口是雷县四个镇中最多的,因为森工局在西林镇,有大量的林业职工。森工局是省属企业,在雷县是最大的企业,在雷县的经济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雷县的财政素有“木头财政”之称,你想想这个分量。我们的局长一提起这个,就昂首挺胸地自豪。 老瞿带着他们走公路,说这样好走一点,遇到公路绕大弯时,就带他们走小路,说这样可以节约点时间。一路上,姜二娃总是落在最后,他只要一看见有野兽和野鸡就来兴趣,总跟着想追过去,抓住它们。林间栖息、飞动的山鸡很多,姜二娃一种也不认识,统统叫为野鸡。经常有野鸡扑棱着翅膀,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停在不远处。姜二娃立马追过去,抄起当拐棍用的树棍像标枪一样投出,野鸡一看有人追它,扑棱着翅膀又飞了。有的野鸡并不惧怕人,飞过两棵树,又不慌不忙地停下来,转动着头,很感兴趣地盯着人。姜二娃又抄起树棍扑过去……林间路崎岖不平,姜二娃根本追不上,树木密集,飞出的“标枪”都被枝叶挡住。野鸡像晓得优势不在他们一边,“戏耍”了姜二娃几次后,悠然地飞走了。每次,姜二娃都垂头丧气地拐回来。相比之下,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在人前从不逗留,还没有等姜二娃反应过来,就在眼前一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让姜二娃追逐的机会都不给。 姜雄华把姜二娃看得很紧,生怕他去追逐野物,追远了迷路。因为老瞿来前就再三打过招呼,千万不要一个人走,一旦离开了路,你就可能找不到回来的路。这类事过去发生过,后果很严重。 老瞿一看姜二娃对野物很着迷,就说,二娃要是对打野物感兴趣,我可以找人带你去体验体验,打猎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姜二娃一听,立刻由垂头丧气变成兴高采烈,忙问:到哪里体验?老瞿说,当地还一些彝胞和汉人是靠打猎为生的,他认识几个。猎人现在打猎也不总是满山转了,那样吃力不讨好。猎人都是挖坑、下套子。他们吃这碗饭的,熟悉野兽的活动规律,晓得野兽的活动范围,在野兽常出没的地方挖坑下套,以逸待劳。姜二娃听得很高兴,心痒痒的,急忙说,那回去后你就带我去。老瞿一笑:你太着急了,这事要找机会。 正说话间,一只羽毛颜色非常鲜艳的山鸡从前面不远处飞过,那漂亮耀眼的尾巴长长地拖在后面。姜二娃又徒劳地追了一阵,蔫纠纠地回来。问老瞿,这是啥子鸟?这样好看。老瞿说,这是红腹锦鸡,很稀少的一种鸟,只有这横断山老林子里还有。西林那边的原始森林区和马县的森林连成一片,是自然保护区,不让采伐,野生动物很多,还有不少珍稀类的动物,熊猫、金丝猴、红腹锦鸡、血雉都有。 9、黄茅埂 9、黄茅埂 穿过深山老林之后,他们达到黄茅埂。在老林子里闷了几个钟头,空气湿度大,加上浓厚的腐殖质味道,好像胸腔里都是湿漉漉,有一种压抑感觉。一出老林,眼前一亮,山风刮过,沉闷的空气飘散,草的清香、花的芬芳,伴着空气立即扑过来,精神为之一爽。 几个人上了黄茅埂,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放眼四周,林海景色美极了。远处一个一个的山头被森林覆盖,像绿色的波涛,一波一波地向天边逶迤而去,近处的山峰像涌浪一般向两侧荡漾开去。眼前的高山草场,有一望无际的壮阔,绿草和各色野花铺满山岗,缓坡起伏,像碧波微澜。 张济夫对姜雄华说:“不到现场,难以想象大山深处还有如此广阔的草原。一眼看不到边。”又问:“表哥,这草场有多大” 老瞿早已见惯,并不惊讶,看张济夫感到吃惊,平静地回答:“听说有20多万亩。你看,那边就有彝胞在放羊。” 张济夫随着老瞿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那方羊群散落在草地,星星点点。 姜雄华说:“我听说黄茅埂的主峰硕诺木尺合,彝语就是‘硕诺养马养羊之地’的意思,看来是一个天然牧场。他们是靠放牧为生,还是靠种地为生? 老瞿往他们背后方向一指“对,主峰在美姑县合姑洛乡境内,海拔差不多有四千米,也是凉山的主脉。种地还是主要的,再咋个说,还得解决肚皮问题。不过这些地方产量低得很。” 这时,他们往放牧人那方走过去。原本躺在草场上的人,见他们走近,也站起来,迷惑地看着他们。放牧的男子三十来岁,光着脚,披着一个毡子,怀中抱着一根放羊的鞭子,旁边的羊有好几十只,一边吃草一边往前挪动。老瞿懂几句彝语,给他打招呼,又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烟,冲他们友善地一笑。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放羊的彝胞就不慌不忙地追羊群去了。老瞿转回来说,他是给生产队放羊的。 蓝天白云下,草场起伏、绿草如茵、野花似锦、林海掀涛、远山拥黛。老瞿和姜雄华坐着抽烟,很舒服的样子。一路过来,老瞿说林区一定不能抽烟,憋了很久。张济夫很惬意地躺在厚厚的草甸上。望着放牧人远去的背影,问老瞿,一个生产队有这样多羊,应该还算不穷吧? 老瞿眯着眼看天空,晃晃脑壳:“穷。凉山这些县都穷得很。尤其是农村更穷,你没有看见他穿的,跟衣不蔽体没啥两样。凉山东边这几个县,居住的汉人多一些,穷得好一点,西边那几个县,彝族人为主,穷得叮当响。他们都不善种庄稼,地头出的东西少,光靠几只羊不管用,年年都得吃返销粮。也不完全是钱的事,他们的生活习惯很难改变。” 张济夫说,过去我们的教科书上说,这些地方是从奴隶社会进入到社会主义社会。照这样说,差距啊、习惯啊、恐怕不是短期内能够改变的。 姜雄华接过话说:“嗨,哪个地方的农村都穷,好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的同学有到岷县当知青的,回城探亲摆龙门阵说,都是一些屙屎不生蛆的地方。话虽说得难听,但都是实情。这些大山里头,光靠种点庄稼,要过好日子,没啥指望。” 张济夫也说:“是啊!我同学去的那些地方也差不多。搞了几十年,农村还是一贫如洗,我看这方法上还是有问题。幸亏我们没有下乡去。” 老瞿也很有感慨地说:“唉,别看林区工人的生活恼火,跟农民比起来,我们就算好到天上了。农民些都羡慕我们,说我们是吃公家的、穿公家的、住公家的,还有劳保,就是耍也是耍公家的,指我们有假期。” 他们摆龙门阵时,姜二娃已经在草地上忙开了,勾着腰杆,全神贯注地在草地上寻找兔子,因为他听老瞿说过黄茅埂上野兔多得很,一窝一窝的,不过靠徒手是不可能抓住的。姜二娃把前半句话听心头了,后半句却没有听进去,还在那里满头大汗地追赶兔子。他有自己的算盘,靠两条腿自然追不上兔子的四条腿,但可以把兔子逼进洞去,然后来一个“瓮中捉鳖”。狡猾的兔子们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坚决不往洞里钻,只往深草笼里蹿。姜二娃毫不气馁,心想总会有被逼进洞里的。姜雄华没再管他,在这宽阔草场上走不丢,随他去疯。 在黄茅埂呆了不久,姜雄华就发现了黄茅埂两边自然气候的明显不同,黄茅埂以西美姑这边,空气干爽清晰,能见度极好,而以东雷县这边,空气湿润,山头上云蒸霞蔚,山壑间云流奔涌,时时跃起,继而弥漫在林梢间。他惊愕地对张济夫说:“老张,这景象很奇特啊,感觉上是两重天地一样。” 张济夫说:“我也感觉到了。过去学地理时,就晓得横断山的气候是垂直式地分布,同一天中,一山之间就有四季的变化。不晓得是不是这种状况?表哥,你肯定有体会吧?” 老瞿说:“黄茅埂是金沙江和马边河的分水岭。在气候上也是两种气候的分界线,东边是湿润亚热带气候,你能明显感到温润,西边就有不同了,有时候是温润,有时候就干燥,总的来说比小凉山这方干爽得多。” 张济夫说:“我刚才就注意到经过的那些地方,苔藓很多,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单地上爬满了苔藓,树干上也爬满了。” 老瞿说,原始森林都是这样,林下有很多不同的灌木、草本植物互生,经过多年的砍伐,原始森林的面积缩小了很多,现在凉山的原始森林主要集中在小凉山这方。 天边的火烧云像浓墨重彩的油画一般,厚重得很,又不像油画,因为它总在不停地变化着形态。晚霞漂亮得来如梦如幻,姜雄华情不自禁地说真是不虚此行。老瞿拍了好几张晚霞的照片。张济夫就说还想看看日出,姜雄华也表示赞同。老瞿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看日出没问题,就是得早点起来才行。他们正说话时,姜二娃蔫纠纠地回来,对他们说,我明明看见那只兔子被撵进洞里,咋个就愣掏不着啊? 老瞿看着二娃灰头土脸,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觉得他年青可爱。姜雄华一看兄弟一身脏兮兮的,像个泥猴,说你就不能消停一下嘛。张济夫却哈哈大笑:“二娃,你没有听说过‘狡兔三窖’这话吗?你只堵一个洞口哪行!早从另外洞口跑了!” 姜二娃不服:“啥子三窖二窖的,真要是三窟的话,你就该早给我说嘛!” “二娃,这咋个能怪我嘛,你也没有早给我说要抓兔子嘛!” “算啦,算啦,只怪老子运气不好!” 一听姜二娃沮丧的话,大家都笑起来。 黄茅埂上有伐木人留下的简易棚子。当晚他们就宿营在工棚里。姜二娃听说要住下来,他对看日出没啥兴趣,叽咕着说,一个太阳升出来有啥子看头嘛。不过,见他哥要留下,他也就没有坚持反对。再说,左右都是耍,说不定明天还可以照老张说的,堵它两个洞口试试。 第二天,果然如老瞿说的那样,是一个大好晴天,这在林区也是很难得的。老瞿带他们到山冈上,说这个地点看日出最好,过去他也带朋友来过。他们把带的厚外衣都穿上,仍然感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仿佛浸泡在冷水中,不禁一阵一阵打冷颤。他们没有料到清晨如此冷,临来之前,老瞿说林区内地势高低悬殊,气候差异很大,有“十里不同天,一山分四季”的说法。这时才相信老瞿提醒他们至少要带一件毛衣的话,是一点都不夸张。姜二娃抱着双臂说,太冷了,我先回工棚,太阳出来时再叫我。一边说一边急忙往工棚走去。 晨风凛凛中,远处尚清晰,分辨不出山脊在哪里,似乎跟天际线连成一线。只见一片黛色,渐渐化为一片淡青,继而像在淡青的底色中,滴进了胭脂,使淡青中慢慢渗出了若有若无的绯红。天际越见明亮,晨曦把天地间的帷幕划开,地面部分是云雾莽莽,上面的云彩像上色了一般,通体明亮瑰丽。霞光万道,把云层穿透,朝阳跃出云层,亲切和蔼,不让人眩目。 近处的景物因为逆光,反倒成了朦胧一片。山谷中的云流若无旁人,相拥相亲,肆意地涌动。山峦现身了,浮动在流云上,流动的、静止的、清晰的、朦胧的、浅色的、深色的都在互换,万物都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流云仍任意奔涌,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又不知飘逝于何处,像姜二娃追逐的兔子,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济夫和姜雄华都赞叹、感佩于这大自然壮美的景色,自然之壮丽、自然之美,是那种人工雕琢亭台楼阁无法比拟的,自然景色那种气势,更是小桥流水庭园不可能有的。老瞿听了他们的话,在一旁说,他来过多次,每次看日出都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 归途中,只有姜二娃不太高兴,因为他擒拿兔子的美梦没能圆,空手而归。张济夫和姜雄华都像满载而归一样,一路上谈笑风生。除了欣赏到大自然的壮美,还看到了大森林资源的丰饶,感触却略有不同。 姜雄华感叹这丰厚的资源没有物尽其用,当地人这样苦,往宝山却空手而返。 张济夫感叹的是人前进一尺,森林就退后一丈,人对自然是在竭泽而渔。自然的自我修复能力,不是以年为单位,是以N年为单位的。 10、猎户老马 10、猎户老马 姜二娃总缠着老瞿带他去猎户家,要认识猎户,好跟着去打猎。他曾经拎着一根木棍,试图去抓野兔、野鸡之类,结果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因为森林里灌木、藤蔓太密,野物一发现有人靠近,立刻消失得不知去向。他的眼前,除了树木外,找寻不到踪迹。他希望能有一支猎枪在手,在心头对自己说:哼!老子就不信了,你龟儿跑得再快,还能快过枪子? 终于等来那一天,老瞿提着一罐烧酒,带他们三个去猎户老马家。出门没走两步,又返回去,拿了两盒火柴递给张济夫: “去了,你给老马。别看这火柴才2分钱一盒,城头人得凭票买。农民只有去供销社买,也不好买,对他们来说稀罕得很。打猎的人用得多。” 老瞿说老马叫马山林,是他好朋友,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好的猎手。为人豪爽,有吃的,宁愿自己不吃,也要招待朋友。婆娘已经去世了,有一儿一女在森工局子弟校读书,离得远,平时不回来。 老马家在一个山窝窝里头,周围没有其他人家。刚看到那年头陈旧的木板房的房顶时,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老瞿说这是老马的那条杂种狼狗“黑子”,闻到生人的味道后提醒主人。随后,他们听到主人的吆喝声,猎狗静下来。他们走到门前时,果然看见一条背黑腹黄的猎狗趴在门边,黑毛油亮,尽管是趴着,两耳尖挺,眼神中透出凶悍。 老马,四十出头,挺精干的一个人,眼神很锐利。张济夫把火柴给他,他果然很高兴,接过后连声道谢。他对老瞿说,老远看见你和别人,我晓得是你带客人来喽。 老瞿一笑,把酒罐往桌子上一放,还没有说话,老马就豪爽地冲着张济夫他们三个人说,我这里没啥好东西招待新来的朋友,不过野味还有一些。说着用手一指,张济夫和姜雄华随着他手势看过去,灶台后挂着不少熏的黢黑的肉。都是没毛没皮的,他们也认不出是啥,回头望着老瞿,老瞿说都是老马打的野鸡啊野兔啊狗獾啊。 姜二娃没有去看那些东西,却先到木板墙边,取下猎枪来观摩。一把是打铁砂子的,一把是打单发子弹的。他原以为少数民族居住区的猎人,还会用弓箭,结果没有发现弓箭。另一侧墙上,挂着一些皮子,还有几张没有干透的皮子,用篾条绷着,散发出浓浓的腥臊味。姜二娃用眼睛打量着,想看有没得虎皮,没有发现,除一张金钱豹皮外,其余都是一些小的或中等大的兽皮,也不认得是啥皮子。 家里没有女主人,老马自己到灶台上取下熏的肉,丢进锅里煮,一会儿就飘出了肉香味。趁老马去忙的时候,姜雄华仔细打量了这两间木板房,房内几乎一无所有,没啥家具,空荡荡的。自己家从父母去世后,也是越来越简陋,但跟马家一比,还是要好得多。其实马家的寒碜,张济夫也注意到了,比前几年他们在金沙江边劳动时,见到的农民家庭还要差得多,木板墙由于变形,到处都是缝隙,能够明显地感到山风不请自来。房顶上既不是瓦也不是草,而是树皮,由于潮湿和渗水,那树皮的边缘处都是青苔和水渍。他低声对老瞿说,老马家够穷的了。老瞿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凉山地区的穷是一种普遍现象。 这时老马宰了两大碗熏制的野味,端上桌子,然后往几个土碗里倒满酒。又从房角的箩筐里捧出几大捧干花生,堆在桌子上,又从一个木盆里抓出七八个熟红苕放桌子上。姜雄华一看,晓得红苕、苞谷是当地人一年中的主食。老马端起碗说: “老瞿是我好朋友。你们是他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既然是自家兄弟,我就不劝酒喽,随意喝。不过,这第一碗酒,我马山林得敬两位兄弟,不为别的,就为你们相帮救了我儿子!” 说完,一仰脖子喝干了,一抹嘴巴,随即把碗亮给他们看。大声说道:你们随意。 老瞿自然晓得他的酒量,他们三个人一看,也猜到老马酒量不会小。老瞿把酒喝干了。姜雄华一犹豫,也把酒喝干了。张济夫只喝了三分之一,就把碗放下。姜二娃现在的酒量跟他哥差不多了,不过,他多了一个心眼。他惦着跟老马摆龙门阵,不想一上来就喝得这样猛,喝了一半。 喝酒摆龙门阵时,老瞿跟张济夫、姜雄华摆龙门阵。姜二娃就缠着老马问他感兴趣的话题: “老马,这森林里头哪种野物最多、最好打?” 老马回答:唉,跟老子现在打猎不好打喽!哪种野物都不多喽!尤其是大的野物少了。说着放下酒碗,用手一指老瞿,他们森工局的人一来,野物还呆得住哇?他们的机器一吼,锯子一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啥子野物都吓跑喽!过去都是人怕猛兽,现在是猛兽怕人喽,躲得远远的。别的不说,这老林子里头,我有好多年没有打着金钱豹喽! 老瞿听出老马话中埋怨的意思,他一点不生气。他跟老马熟得很,这话老马过去也常说,是抱怨森工局。他在一旁插话:“二娃,老马说的主要是猛兽少了,像熊啊、豹啊这些。吃草的大型动物还有不少,光是鹿子一类就有好多种,青鹿、草鹿、马鹿,白臀鹿最好认,它的屁股颜色是一块白的。块头大,一两米长,一米多高,母的有三百来斤,公的有四百来斤。你说大不大?二娃。” 老瞿去年参加过雷县森工局、营林处、谷堆林场、县林业等单位组成的调查大队,七八十号人,还有不少专家,跑了几个月,对雷县的森林资源做了详细调查。单是珍稀野兽有十多种,包括大熊猫在内,珍稀禽类也有十多种,包括红腹锦鸡在内。老瞿一边说,一边掰着指头说出那些珍稀动物的名字:大熊猫、小熊猫、羚羊、鬣羚、斑羚、狸豹、云豹、林麝,刚才提到的几种鹿子,还有好几种猴子。话一停顿,老瞿又掰着指头说,还有天上飞的…… 姜二娃左手正拿着一块带骨头的野兔子肉在啃,一听老瞿的话,心说这当队长咋个又来了?上次介绍树木就说了一大串,哪个记得了那么多嘛!这次说野兽又扯出一大串,立刻冲老瞿直摆右手,意思是不要说了,说多了记不住。他一边啃野兔骨头,一边问老马: “这森林里头的野物,哪种肉好吃?” 11、在卵子头 11、在卵子头 姜雄华正和张济夫摆龙门阵,一看二娃不客气地打断了老瞿的话,有些看不下去,就说他一句:“你就晓得吃!一点礼貌都不懂。” 老瞿一点不介意,跟姜氏兄弟接触了这段时间,晓得二娃的性格仍像一个娃儿,说话直来直去,不像姜雄华处事沉稳。就说:“雄华,没来头,别怪他,二娃是直性子人。” 老马也笑起来:“对头!二娃兄弟年青,说话痛快,对我脾气。” 姜二娃一看两个人都护着他,冲他哥做一个鬼脸,指着那些悬挂在梁上、灶前的熏肉,接着又问老马:“要得,不问吃,问钱。老马,那种肉值钱?” 老马说:嗨,野物肉值不到几个钱,野物肉,不会做的人,做出来腥臊味太重。赶场时,挑到场上卖,买的人少,出不起价,天热搁不住,有时就处理给饭馆头。主要是皮子值钱,有私人买的,公家的土产站也收购。私人出的价高一些,大多都是老买主,相互信得过。要是卖一两张好点的皮子,一年的生活就没啥大问题喽! 姜二娃眼尖,刚才进屋时,已经用眼睛把把墙上、梁上搜了一个遍,没有发现老虎皮。当年在河滩上筛沙时摆龙门阵,他对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打老虎的场面和座山雕坐在虎皮椅子的场面有很深印象,对马山说虎皮**逸喽。马山笑话他:你青沟子娃儿,啥都不懂!那些都是道具,是假的!所以到老马家,他就惦着看虎皮。他端起酒碗跟老马一碰,一抹油嘴问:“有老虎吗?听说虎皮值钱。” 老马仰头把酒干了,把碗搁在桌子上,抹着嘴巴,晃晃脑壳说,打了二十多年猎,活老虎我是没有见过,听老一辈说,过去虎、熊、豹都能常见到。解放前,我老头子还打到过老虎哇。五十年代那阵,**还号召我们猎户打狗熊、野猪,为民除害,说不让它们糟蹋庄稼哇。现在,连熊、豹都不多了,唉! 姜二娃很遗憾地说,都剩些小野兽就不值钱了。在他看来,既然不值钱,那就没意思了。像鹿子啊、羚羊啊,皮子也小,就没啥搞头了。 老马端起碗,一听姜二娃的话,没有放下碗,晃着脑壳说,那也说不定。老林子里有香獐子,香獐子很值钱。 姜二娃就问,是肉值钱,还是皮子值钱?老马说,都不是。是它的香值钱,尤其是香獐子自己挤出来的那种香,比金子还稀罕,还值钱。 正在跟老瞿摆龙门阵的姜雄华、张济夫,这才晓得老马口中说的獐子,就是指的麝,说的香就是麝香,不过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真东西。老瞿说,老马说的香獐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林麝。姜二娃一听还有比金子值钱的,来了精神,眼睛像油嘴一样发光,兔子肉也不啃了,把手上的骨头丢给“黑子”。黑子只伸嘴闻闻,并不吃,姜二娃正奇怪,老马做了一个手势,黑子就开始大口咬骨头。姜二娃又催老马:你摆摆,獐子咋个回事? 老马喝干了酒,放下碗才不慌不忙地说,獐子主要是吃嫩的树枝树叶、青苔、松果,特别爱吃柏树叶子,有时也吃点蛇啊虫啊。只有公獐子子就能产生分泌物,到冬天时,香囊积满后变硬,那东西骚性得很,开春后獐子浑身上下不舒服,它就用爪子把香囊里的香挑出来,喜欢都挑在同一个地方。这獐子很有灵性,它晓得人想得到这东西,它不愿意被人得到,就屙屎撒尿在上头,弄得脏糊糊的,又刨坑埋在土下头,不让人发现。跟老子你看它多狡猾啊!你们想啊,这深山老林中,地面上全长得枝枝桠桠的,真要找的话,哪个能看得见?拨开树丛后还是枯枝烂叶盖着,跟老子你上哪里找去?一点踪迹都没得,所以要存心找啊,你几辈子都找不到。 原本顾不上喝酒,睁大眼睛听的姜二娃,听到这里又没兴趣了,眼光收敛,嘴巴一撇: “跟老子,你吹了半天,又球找不到,还吹它有球用啊!” 苞谷酿的烧酒,性烈、味浓,一个房间充满了烧酒味道,每个人开口话未出,酒气先出。一看姜二娃那个失望的样子,旁边的老瞿和张济夫都哈哈大笑起来,笑他的直率。姜雄华酒喝得不少,脸有点红了,晓得兄弟直性子的脾气,也懒得管他,反正酒桌上无大小。 这时,老马刚端起酒罐往酒碗里倒,放下罐子后说:“二娃兄弟,你性子太急,听我接着摆嘛。那种天然的麝香是不好找,我还没有听说有人专门找到过。话说回来,那种麝香虽说被埋在地下,时间一长,雨水冲刷或被其他动物找食顺带刨出来,就好找喽。那东西的味道特别,又香又浓,传得远,黑子很远都能辨别出来。我就碰到过一次。” 说到这里,他又端起碗给姜二娃手中碗一碰:“二娃兄弟,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喽!你要碰上了,不就捡着喽!” “老马,你拿我取笑啊!跟老子,你在这老林子里头,转了大半辈子,才碰上过一次。我刚来几天就能碰上这种好事?你哄鬼吧!老子才不信你这套鬼话!”姜二娃心头想,跟老子,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休想哄我。说完自顾喝酒。 “你看你,还不信,运气这玩艺,不分老少,不分日子长短,不分……”老马很真诚地解释。 姜二娃懒得听他啰嗦,打断他的话: “算了!老马,不要跟我扯那些不沾边的事。你还是哪天带我去打獐子吧。” “没得问题,只要你吃得了苦。我包你獐子能打到,獐子就喜欢生活在这老林子头。”老马一点脑壳。 姜二娃一喜,马上说:“老马,你说话要算话啊!” 老马一仰头把酒喝了,顺手一抹嘴巴,说:“我马山林说话,一句算一句!” 姜二娃一听,高兴得一巴掌拍在老马肩上:“对头!仗义!” 老马又说,麝香虽说很值钱,但很不容易得到,一是林子头的獐子少了,大家都晓得那东西值钱,当然打的人就多了。二是獐子性机敏,很难打到。最恼火的是,獐子气性大,如果獐子晓得它要被人抓住了,在死之前,它自己用爪子把麝香毁了,不让人得到。所以,要是有运气捕到獐子,一定要趁它没有毁掉前,把麝香取出来。 姜二娃听到这里,就上心了,认真地问:“那麝香在獐子身上哪个部位?” 在姜二娃看来,既然只有公獐子子才有的东西,那肯定应该在公獐子的睾丸头。不过,他还是想从老马这里得到证实,所以追问老马。 老瞿带来的一罐白酒,得有五六斤,老瞿能喝,老马更能喝,一罐酒主要是他们两个人在喝。姜雄华小声对张济夫说,这两个人真能喝,就是杨建国来了,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张济夫回答,那当然,建国主要是划拳厉害,硬碰硬地喝,肯定喝不过他们。杨建国是他们朋友,精通棋牌,善喝酒善划拳,这次没来雷县。 老马一来是喝多了酒,有点高了,二来是想逗姜二娃耍。一听姜二娃问这个,随口就说,在哪里?那还用问,在卵子头嘛!你想人的精子都在卵子头,动物跟人一样,好东西都在卵子头。 当地人把睾丸叫住“卵子”,老马这一说,姜二娃相信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牢记在心头。 12、打獐子去 12、打獐子去 说实话,马山林并不愿意带姜二娃去打猎,他打猎只带猎犬黑子,连他儿子都不带,他嫌碍事。再说,带朋友去打猎,打到的野物,多多少少得给朋友一份,打到的东西多还好说,要是打到的少,那就不好说了。猎物少了,像他这样的高手都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有所斩获。 第一次姜二娃要跟他去时,说你答应过的,说话要算数。老马说是喝酒时说的醉话,不算数。姜二娃马上把脸一沉,说老子不管那么多,你必须带我去。老马没办法,也看在老瞿的面子上,答应了。后来,他发现姜二娃没有碍手碍脚,而且姜二娃不要分野物,主动给他也不要。姜二娃说,我拿来干啥子?又不会做饭炒菜,又不会剥皮卖钱,再说你还得靠它盘家养口,我就图好耍。老马也就默认了他的作法,心头说这娃儿说话虽然冲,却不贪心。 那以后,姜二娃常跟着老马去打猎,还真有收获,枪法也六七不离八了。但一段时间后,他又不愿意去了。因为确实如老马事先所说,很累很苦,苦累不说,有时跑了一天,两手空空地回来。在他那帮兄弟伙面前又少了吹牛皮的谈资,他又觉得不好耍了。 他跟着老马,一天跑几十里百把里是常事。白天,饿了,啃冷的苞谷粑或红苕,渴了,趴在低洼的地上喝积水。就这种水,老马还不让他多喝,说喝多了尿多,说野物要是闻到人的尿臊味,也会躲得远远的。气得姜二娃在心头骂:狗日的老马,比工头还凶。 遇到赶不回去时,露宿在野外,运气好时能找到避风御寒的山洞过一宿,有时只能就近找一个山角角卷一晚上。山里温差大,别看白天热,夜晚冷得要命。他睡不踏实,半夜常被冷醒,无奈地听着山风呼啸。有时野兽的嚎叫声响起时,趴在一旁的猎犬黑子,在黑暗中立刻睁开晶亮的眼睛,身边的老马却睡得很踏实,呼呼的。对这些苦,他能忍受,不发一句怨言。恼火的是,为了守猎物,趴在一个地方,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地趴着,尿胀了,老马还比划手势让他憋着。老马可以一天不喝水、不屙尿,也可以趴半天不动窝。黑子也可以安静地趴着。他却感到非常恼火,尿泡胀得筋痛。 有一回,为了蹲守一头白臀鹿。他们趴在一个水塘旁,四个钟头过去了,不见一点鹿影子。老马还是不愿意放弃,他想屙尿又不敢,怕鹿子闻到味不来了。又一个钟头过去了,姜二娃终于憋不住了,老马刚比划“警报”解除的手势,还没等他掏出家伙,裤儿已经湿了。气得他大骂狗日的老马,老马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嘲笑他: “你个青沟子娃儿,年纪轻轻的,跟老子还肾虚得很哇!” 姜二娃发誓说,老子不再伺候你们,管你是姓“鹿”的,还是姓“马”的。 后来,老马把这事摆给姜雄华张济夫他们听,姜雄华带头笑起来:“哪个说二娃干事不认真,这不是认真得很嘛。”张济夫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这才是敬业精神嘛,宁肯裤儿湿,也不影响打鹿子。” 话刚说完,三个人都笑了,却把一旁的姜二娃脸都气歪了,要不是他哥在场,早开口大骂:狗日的老马! 一个月后,老马说带姜二娃去打獐子。姜二娃一听是打獐子,又兴奋了,说,好。这次不姓鹿不姓马,是姓“张(獐)”的,老子去!抄起他随身带的那根青冈木棍子,就跟老马走了。 进了森林,老马专挑那些难走的地方走。有些地方连猎犬黑子都上不去。姜二娃不理解,说,老马,你好走的地方不走,偏偏往陡的地方爬,为啥? 老马说,小老弟,你不懂,我挑这些路,就是獐子喜欢走的路。它不会走平顺的路,专往坡坡坎坎地方走,往悬崖峭壁上走,晚上常常找那些又陡又悬的岩石睡,就是为了逃避人和猛兽。它没有自卫能力,唯一的本事就是逃命。一发现有点险情就跑,它跑得快,身体又灵活,在这种密林中,七钻八钻,一晃就没影了。人根本追不上它。 老马指着旁边的山岩说,像这种一两米高的坎,它一下就蹦过去了,轻松得很。獐子后腿长,蹦得高,适合往上跑,所以它要是遇到猛兽,就往悬崖上跑,猛兽拿它也没办法。它那蹄子,不像其他鹿子啊羚羊啊的蹄子是平的。它的蹄子有伸出来的四个爪子,只要这岩石上有一点棱棱,都能抓牢。它敢蹦上去的岩石,放猎狗撵,猎狗也上不去,那种地势站不稳,狗都得摔死。黑子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厉害的猎狗,我也不敢让它去撵。 姜二娃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不过,要是在这种地形追獐子,跟老子,站都站不稳,人哪里能撵得上?那不是白费气力嘛! 老马嘿嘿一笑,卖了一个关子:老子自有办法。 林子是越来越密,路是越来越不好走。走了半天,姜二娃后背心已是汗津津的了。手中的棍子,开始还是像武器一样,东戳戳西戳戳,探路一样。到后来,就成了拐杖,借力爬山了。老马已经走在前面,这时冲姜二娃招手,说,你过来看。姜二娃爬上去,啥都看不出来,就问: “你让我看啥?我啥都看不出来啊!除了树,就是石头,除了石头,就是树。” 老马指着黑子正在嗅的一棵树说:“对头哇,就是让你看树,你弯下腰来看。” 姜二娃弯下腰,还是啥也没有看出来,于是,伸直腰杆对老马说:“没看出有啥嘛!倒是觉得有股骚味。” 老马闪着那对锐利的眼睛说,对头喽!打猎的人不仅要眼睛好、耳朵好,鼻子也得尖。人说像狗鼻子一样尖就是这个道理。像獐子这类野物,跟老子特别机警,一遇到危险就逃命。它的眼睛、耳朵、鼻子都特别灵光,一看到东西靠近,一听到东西响动,拔腿就跑。它只要躲在树林中草丛中,你眼睛再好,也很难看出来。它只要不动,不出声,你耳朵再灵,也听不出它在哪里。但气味就不同喽,气味藏不住,你鼻子尖,一闻就闻出来了。二娃,你闻到的骚味,就是公獐子的尿骚味。 姜二娃顿时双目放出亮光,精神头又来了。 姜二娃听老马这一说,又弯下腰仔细看,果然,树干上能看出有液体留下的淡淡痕迹,而那树干上的青苔,有的地方被蹭掉了。前几次他跟老马出去打野鸡,老马也教过他,他没有往心里去,只惦记着咋个放枪。现在觉得自己又会了一些,有了收获,劲头又来了,拄着棍子追上老马。黑子早已跑到前头去了。 转过山坳,姜二娃突然又闻到那种骚味,立刻兴奋地对老马说:“老马,我好像又闻到那种骚味。” “那你就仔细看看,是不是有獐子来过?”老马早就闻到那气味。但他没说,想看看姜二娃的反应。 姜二娃认真起来,边走边在周围仔细看,走不多远,在一处岩石上发现了獐子留下的尿迹,因为岩石裸露,那尿迹很明显。在那石头旁边还有一些兽毛,他判断就应该是獐子的毛,兴奋地叫起来:“老马,你快过来!我发现獐子留下的毛了,肯定是从这里经过的。” 老马过来一看,一点脑壳说,对头,是公獐子的毛。看样子,就是这几天经过的。看来这里是这头公獐活动的地盘,走,我们在下面的水溪边等它。森林里头的水特别清凉,獐子喜欢到溪边喝干净的水。 13、母獐出现 13、母獐出现 姜二娃跟着老马到了小溪边,在离水边有五十来米远的一处石坎蹲守。周围都是高大挺拔的云杉,石坎被灌木遮蔽,是一个很好的隐蔽点。他们趴在石坎上,盯着水溪那方。黑子也跑回来静静地趴在一边。老马说,獐子性机敏,屙屎屙尿后,扒土盖上,怕被发现。獐子走路警觉得很,逃得又极快,子弹都追不上它,因为子弹走直线,它绕着跑。白天它喜欢悄悄呆在灌木丛中,有时又卧伏在僻静背阴的树木后,很难发现它。但它有一些习性,又让人有抓到它的机会。 “啥习惯?”姜二娃急着问,看来是有门道,难怪老马说自有办法。 老马说,你不要急嘛。你要想打到獐子,不晓得它的生活习性,肯定没搞头。听我慢慢给你摆,獐子不成群活动,一只獐单独住一处,单独活动。活动有一套规矩,找吃的、屙屎屙尿、休息都挑熟悉的路线和地点,有固定的活动地盘。老辈的猎人早就琢磨出来了,说它是“七上八下九归巢”。天气很热的七月份,獐子就上到山顶的地盘去,山上凉快嘛。到八月份,天气开始凉快了,它又下到半山腰活动。到九月时,这时山里开始冷喽,它就回到河谷地带上,就是平常活动的地盘上。这是它的习惯。它还有一个习惯。对它自己的活动地盘,公獐子子喜欢屙尿在树木上、石头上,或者用屁股在这些地方来回蹭,把身上那些分泌物搽抹在树干上、石头上。散发出来的骚味,好比给其他的獐子发出信号,这是我活动的地盘,你们就不要来凑闹热了。对这个地盘,它是轻易舍不得离开的,如果有危险时,它从这个地盘跑掉,过一段时间后,它还会再回来。猎人把它这种习性,叫住“舍命不舍山”。猎人正好利用它这个习惯,在老地方等它自投罗网。这就是抓住它的最好机会。 姜二娃听得连连点脑壳,心想到底是行家老手。 两个人在在石坎上趴了半天,连獐子的影子都没有见着。姜二娃终于沉不住气了,轻声问,这獐子啥时候来啊?我全身都麻了。老马没回答,比划手势让他再坚持一阵。 天渐渐暗下来,姜二娃揉着眼睛,视力不好的人已经很难看清东西了。姜二娃想起老马跟他说过,獐子一般是在太阳出来前就开始活动,太阳出来后不多久,就躲到隐蔽的地方休息。到了黄昏后,又开始出来活动,找东西吃。眼看这天越来越暗,就是獐子来了,也不好打呀。他想不能憨等啊,刚想说话。老马先开口:“走吧,今天来不了喽。” “回去?”姜二娃睁大眼睛,一脑壳糨糊。这个时候回去,就算老马能找到路,几十里山路,走到天亮都悬。还不要说人早已又饥又乏。 “不。不回去。这獐子跑不了。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明天清晨,这头獐子肯定会来的。”老马说得很干脆,没有跟姜二娃商量的意思。 姜二娃一听,心想林子里已经黝黑一片,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又想到明天要是打到獐子,就可以在搬运队那些人面前显示了。也很干脆的说:要得。 第二天清晨,姜二娃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被老马弄醒,又迷迷糊糊地跟着老马回到昨天蹲守那个石坎。这时天还蒙蒙亮,林子里雾气弥漫,看不远,但很安静,能听得见溪水流淌的淙淙声。姜二娃有点疑惑:“老马,我记得你说过獐子鼻子也灵得很,离得这样近,就不怕被它闻到味道?” 老马说,是有点冒险,不冒险也不行。早晨雾气重,獐子跟我们一样,都看不清周围,獐子个头小,要一枪就穿透它的眼睛,离远了看不准,没把握。它到溪边喝水时,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听不清别的声响。放心,昨天我就观察过了,它从那边来,我们在上风头,闻不到我们的气味。 姜二娃想起老马说过,打獐子最好要打眼睛,子弹从这面的眼睛穿进去,再从那面的眼睛穿出来。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皮子,二是更要紧的一点,一枪毙命可以防止獐子临死前毁坏麝香。当然,这是对猎人极高的要求,也只有像老马这样一等一的猎手做得到。其他猎手能一枪打中獐子脑壳,就相当不错了。 老马对姜二娃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安静下来,獐子快出现了。林子里的雾气在减弱,能见度好转,已经有早起鸟的鸣叫声,划破了寂静的森林。忽然,黑子在一旁伸长颈子,晃动竖起的耳朵。老马全神贯注地盯着水溪方向,姜二娃也睁大眼睛看着。果然,一只獐子出现,从仍有薄雾的林深处走出来,走走停停,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终于走到溪边。姜二娃已经看清那头獐子,很漂亮,头高高昂起,身子团着,腿修长,毛色协调柔和。背毛深褐,颈下有两条黄白的毛纹延伸到前胸,很显眼。姜二娃有点失望,因为这头獐子个头不大。他侧头望老马,老马正冲他竖起两根指头。他明白了,这是一头母獐子,之前,老马说过,公獐子竖一根指头,母獐子竖两根指头。 母獐子走到溪边停下来,并不马上喝水,而是昂起头向周围张望,然后,才慢慢低下头喝水。隔一阵又抬起头,转头四下看,接着在溪边短距离内,急促地走来走去,似乎有点躁动。稍后,又伸直颈子,头不动,凝视着前方,像在倾听森林的呼吸是否正常。看着母獐子伫立不动,姜二娃心头很着急:快开枪啊,再不开枪,母獐子有可能就走了。 三步外的老马,还是趴着,纹丝不动。其实,此时的老马脑壳里正在盘算:母獐子跟他位置的角度有点偏,一枪出去,子弹会从这只眼进去,然后斜着穿过母獐子头部,如果母獐子的脑壳再偏过来一点就正好,一枪穿两眼。而且,他看出来了,母獐子是在等公獐子的到来。 老马越是纹丝不动,姜二娃越是紧张,握着棍子的手心出汗,为了稳住自己,他的脚死劲蹬着身下的岩石,突然那有裂缝的岩石被他蹬松一块。他的脑壳“嗡”的一下,心想完了,石头一掉,必然有声音,一听有响动,母獐会蹿得没影了…… 就在这时,母獐子似乎觉得有异样,脑壳向老马这边偏过来。老马毫不犹豫地勾动扳机,子弹飞出去了,母獐子一声不吭地倒下。枪声未落,黑子已经蹿出去了。尖锐的枪响刚在姜二娃耳边掠过,他低吼一声,拎起棍子就冲出去,担心母獐子不死,想补上一棍。躺在地上的母獐子还没有死硬,身子微微抽搐着。黑子围着母獐子转来转去地嗅,姜二娃也赶到。老马缓缓走过来,他晓得,他枪下,母獐子跑不了。 14、我要麝香 姜二娃低头拨动母獐子的脑壳,看清楚了,子弹正好是从双眼穿过,心头想,这老马的本事真不是吹的。因为老马教他打枪时说过,这种老式的单发猎枪,准头差,子弹出膛一百米之后就开始走偏,要打准得慢慢练。 随后,失望又塞满他的脑壳,他是冲着公獐子的麝香来的。他抬起头对走过来的老马说,这母獐子也没有麝香啊!老马明白他的心情,温和地一笑:“你放心,这头公獐子跑不脱。我包你能打到它。” 姜二娃晓得是说昨天他们蹲守的那头公獐子。不过,母獐子都被打死了,公獐子还会来上钩吗?这老马不是在哄我吧?脸上的不相信和心头的疑惑,自然都被老马看出来。老马坐下来,给他讲了一番为啥子。 这头母獐子正在发情期,它已经闻到那头公獐子发出的雄性味道,循着味道而来,是来与那头公獐子相会的,准备交配的。獐子在发情期,易躁动,情绪不稳,降低了它们的警觉性。这个时期也是打獐子的好机会。那头公獐子还会来找这头母獐子,因为平常它们各过各的,只有到交配期,公母獐子子才到一起。 老马说他要利用这头母獐子来诱引公獐子上套。姜二娃不明白,说死都死球了,咋还能把公獐子逗引过来?老马告诉他,发情期的母獐子,气味也很特殊很浓烈,能持续好几天。他准备挖陷阱,把母獐子的生殖器放在坑里,勾引公獐子。公獐子闻到这个气味后,必定会赶过来,落入陷阱,被夹子套住。 原本一头雾水的姜二娃恍然大悟,频频点头,他看着正在用猎刀切割母獐生殖器的老马,一脸平静,天经地义一般。不禁在心头说这打猎的人够阴的,打死了母的,还要用它来哄公的。转念一想,也对头,野兽和猎人都是为了生存嘛。 老马带姜二娃离开水溪,到了另一个地方,仔细观察后,挑选了一个略为平缓的地方。两个人动手挖了一个陷阱,并安放了夹子和母獐生殖器。姜二娃喘着粗气,以为完事了。老马又拽着他到不远的地方挖了第二个陷阱,挖得比第一个还要深些大些。姜二娃又被搞得一头雾水,忙问这是啥子意思?老马没理他,忙着把地面复原,弄得不露痕迹后,才松了一口气。 老马拽姜二娃坐下,说先歇口气,接着给他讲为啥子要挖两个陷阱。这个地方就在那头公獐子活动范围内,第一个坑的位置适合獐子交配,第二个坑的方向适合獐子逃跑。公獐子闻到母獐子的气味后,会往第一个坑位走。它急着找母獐子交配,警觉性降低,一脚就踏进陷阱,跌下去,必然被夹子夹住。但如果有意外,老马停顿了一下又说,跟老子,有些事也说不定,要是在它接近陷阱时,发现不对头或周围有声响。它顾不上交配,马上就会往第二个坑方向逃,这样就会落入那个陷阱。这个坑挖得深,不放夹子它也出不来。 姜二娃一听,顿时想到过去听到的一句话:狐狸再狡猾也狡猾不过猎人。长吐了一口气,说想不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名堂。停一下又说,你总讲野物都机灵、狡猾。跟老子,我看人更狡猾。老马嘿嘿一笑,不这样不行哇!要不多点心眼,不要说野物,跟老子连野物毛都捞不到哇。走吧,二娃。说着,老马趁起身往回走。 “这又为啥?不蹲守了?”姜二娃一把拽住老马。 “不用喽。就等着收货喽。明天早晨我们再赶过来。” “有把握?” “对头。” 第二天清早,老马带上黑子和姜二娃就往陷阱处赶。正好昨晚老马的儿子放假回来,一听说是套獐子,一起来了。 当马猎户和他儿子,还有姜二娃赶到时,听见第一个陷阱里有响动,晓得是有搞头了,但不晓得究竟套住啥子。黑子已经冲到陷阱坑边吼叫着。老马走得慢悠悠的,他自信他的夹子套住野物后,野物根本逃不脱。姜二娃心切,提起他不离身边那根青冈木棍子,就往前冲。 老马的儿子马山风刚念初中,十二岁,还是一个娃儿,更着急,生怕宝贝落到别人手中,立刻噌噌几步蹿上去,想看个究竟。他跟他爸学的,森林里的动物都认得。坑不深,他一眼就看出是公獐子,高兴得叫起来: “爸,是一头公獐子。” 姜二娃也认出是公獐子,很健壮的一头公獐子,两个长长的獠牙露在外面。公獐子右前腿被夹子夹住,在坑里已经挣扎了一阵,奈何夹子连在插入地下的锲子上,它挣脱不了。明白是徒劳无益后,它就等待时机。 一看公獐子呆在坑里头不动,马山风心想是没劲了。不等他爸赶到,马山风就跳下坑里,拔起锲子。刚一拔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公獐子一蹦而起,高高跃出坑边,往林子深处蹿去。那晓得公獐子慌不择路,不是往老马判断的第二个陷阱方向逃,却是逃向相反方向。 黑子最先反应过来,嗖的一声就蹿出去了。姜二娃立马调转脚步,往公獐子逃跑的方向扑过去。他想到嘴的肥肉岂能让它跑了。原本走在后面的老马一听是公獐子,也着急了,大声吼道: “顺着血印子追!它受伤了,拖着夹子,跟老子跑不远!” 姜二娃身高体壮,在林区混了一段时间,走山路也适应了,一直跑在前头。老马急忙赶到陷阱边,拽起儿子,马山风立马跟在姜二娃后面追。老马背的东西多,还隔一段距离。森林里,就见他们三个人和一条狗在追逐獐子 公獐子虽然受了伤,但在岩石上和森林里奔走,仍把姜二娃他们远远甩在后面。公獐子不断地变化方向,有时姜二娃连獐子和黑子的去向都看不见了,幸好血迹为他们指明了方向。马山风体力不支,逐渐落后了,老马耐力好,赶上来了。姜二娃一直保持了顽强的劲头,追在前面。而且经常用棍子拨开草丛、灌木,寻找獐子逃窜的痕迹。追到一条山沟时,看到公獐子已经跃上一棵斜着伸向沟边的树,黑子在下守着咆哮着,却上不了树。 姜二娃急了,心想公獐子如果利用斜树,一跃而过。人跳不过去,只能下到沟底,再爬到对面沟上。这一耽搁,公獐子有可能逃进对面莽林中,地上的血印子已经很淡,很快就会无法辨认。再相持下去,结果就难说了。姜二娃下意识地把手中青冈棍子掷出去,棍子没有击中公獐子,却跟夹子上的链子缠紧了,卡在两棵树间。公獐子猛一挣扎,非但没有挣脱,反倒纠缠得更紧。在它还在挣扎时,姜二娃已经麻利地爬上树干,把它牢牢抓住。 公獐子已经精疲力竭。下树后,姜二娃不等老马赶到,一脚踩着獐子,掏出随身带的那把瑞士军刀,干净利落地把公獐子的睾丸割下来。对还隔着三步远的老马,一扬手中的东西: “咋样!东西被老子拿到了。” 一听这话,气喘吁吁的老马一脸的恼火样,冷着一张脸。他原以为公獐子逃不脱黑子的爪子,却不料公獐子蹿上树,黑子够不着。他上前一看,也顾不着说话,也掏出猎刀,从獐子的肚脐那里剜下一块,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姜二娃,你跟老子高兴太早喽!你跟老子就是一个憨包!” 说着他也扬起手中的东西:“这才是真东西。” 姜二娃一愣,晓得自己整拐了。立刻火冒三丈,大声吼: “姓马的,你跟老子敢哄我!” 这一下轮到老马发愣:“老子啥时哄过你娃娃?你先到,你先下手,我咋哄你哇?” “那次喝酒我问你,麝香在哪里?你给我说在卵子头。” 老马回过神来,确是那次喝酒摆龙门阵时说的。老马又哈哈笑起来: “二娃兄弟,那是酒桌上说的醉话,哪个都晓得醉话算不得数哇!” 老马真是说的酒话,但是他并没有醉到家,山民的狡黠性格和心底那种本能的留一手意识,让他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说了假话。 姜二娃立刻拉下脸,一脸铁青,酒话不算数这种说法是酒桌上的规矩,江湖上讲这个。只怪自己江湖道行还浅,他只好悻悻地说:“跟老子不算数,你还说个球啊!” 老马一看他是真生气了,就收住了笑,认真地说:“二娃兄弟,你别冒火。这獐子是你追到的,有你一份。” “说话算数?!”姜二娃转愤怒为惊喜。 “当然算数。我马山林说一句算一句!”老马说得很诚恳。 老马说,我晓得能套住这头公獐子。没料到儿子脱手喽。原来我就想过,就算是我追到的,也不独占,也给你一份。麝香再稀罕,也不能为它坏了朋友间的交情。再说,我以后还会打到。二娃兄弟,你看这样要得不?我们一人一半,要钱要货随你。山民那种厚道本性和豪爽性格又在老马身上体现出来。 老马这一说,姜二娃反倒不好意思了。这时马山风也喘着气追上来了。姜二娃想,老马是真豪爽,岂不说能套住獐子主要靠老马,就算按人头摊,人家俩爷子加一条狗,自己一个人,哪好意思占一半。就说,我要麝香,有点就行。 15、肖三虎认输 对伐木,张济夫他们觉得很安逸,活路是累一些,但都能吃得消。虽说他们不是正式工,按合同工计酬,但相处也不错,一是不妨碍正式职工的利益,没有矛盾,二是他们是老瞿的朋友,哪个都得看队长的面子,对他们都很客气。 采伐点是越来越往深处走,离林场基地越来越远,深山老林中,工作之余都是呆在工棚里,没有任何娱乐,人人都显得无聊和郁闷。伐木工人的生活很单调,家属要没在林场的,业余时间的爱好就两件事:喝酒、打牌。 喝酒,姜雄华和张济夫都不是伐木工人的对手。伐木工人都像是天生喝酒的料,随便拽出一个人,都有老瞿那种量,至少一斤白酒以上。班长肖彪,不要任何下酒菜,端起大碗,一口气能喝个底朝天。那种气势,让张济夫倒抽了一口冷气。老瞿给出了这样的解释:一是喝酒能抵御森林里的湿气,二是能解除劳动后的疲乏。所以,很多人都成了喝酒能手。伐木工人喝酒酒品不错,要是划拳输了,都是实实在在地喝,不耍赖,不踩假水。 打牌,伐木工人却都不是张济夫和姜雄华的对手。打牌,张济夫长于计算,姜雄华记忆也极好。两个人搭档,赢多输少。老肖爱说,你们多念过几天书的人是不一样,脑壳灵光,会计算。姜雄华说,我的牌技很一般,我的一个朋友牌技是真精。他要是来了,你们的裤儿都得输光。张济夫明白他说的是杨建国。 一次,他们的对手是老肖和助手,接连输好几把后,老肖有点着急了,他原是一副好牌在手,却已记不清出过的牌。记得“大鬼”“小鬼”已经出了,四个“2”是出完了,还是剩一个?如果出完了,手中的“A”就是顶头的了,那就赢定了。但要是对方手上还有一个“2”,这牌就悬了。心头这样想,眼看着对面的助手,嘴上自言自语地叨出声来,这种行为是违规的。张济夫一看那助手一翻白眼,表示不晓得。心头有数了,就对姜雄华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不要计较老肖的违规,姜雄华一颔首,表示明白。 老肖这把是坐庄,手气也这样好,要不赢下这盘,就太窝囊了。但出过的牌又记不住,咋办?想冒险又担心,不冒险又不甘心。他急得头上冒冷汗,屁股在凳子上错来错去,空着那只手也在桌面上搓来搓去。搓着搓着,他伸手就要翻底牌看,却被一旁观战的姜二娃高声喝住: “肖三虎,打牌有打牌的规矩,跟老子哪个说能翻底牌看!” 姜二娃平时不爱打牌,当年在河滩上筛沙时,马山讥讽姜二娃不会打牌。姜二娃不服,反唇相讥:老子不是不会打牌,是懒得像你们耍那些小聪明,费那些小心思。话说回来,他虽然不爱打牌,却爱看闹热,尤其是有输赢在其中的闹热。所以他一看老肖要耍赖,立即在一旁吼叫守规矩。 规矩,一是搭档间不能说话,只能靠双方默契。二是不能翻看底牌,只能靠记忆。刚才老肖向对家递话,姜二娃就想制止,一看张济夫和他哥不在乎,也就算了。到老肖想翻底牌时,他就不容忍了。 工友间平时打牌,如果没有彩头,翻看一下,哪个都不会太计较。但有彩头的情况下,是严禁翻看底牌的。这次的彩头是一条烟,这把牌老肖一方要是翻不了身,就彻底输掉。老肖当然也晓得这些规矩,膀大腰圆的姜二娃这一声断喝,工棚里的人都被镇住或愣住了,老肖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缩回去了,一脸的尴尬。姜雄华一看老肖那难堪的样子,冲二娃一摆手: “二娃,几包烟的事,别太在意。” 姜雄华记性好,晓得四个“2”全下来了,心头清楚,这把牌就算让老肖一方赢了,总牌局也难翻盘。老肖跟自己关系不错,平常干活路也很照顾他和张济夫,没必要为几包烟让他下不了台。他看了张济夫一眼,张济夫细长的眼睛眯着,一付胜券在握的样子,明白张济夫已经把牌算清楚了,就对老肖说: “老肖,打牌就是为了耍得高兴。我们换一个耍法。我听工友们说你的腕力特别好。这底牌我用手盖住,你用手掰,掰得看,你就看。掰不开,你就别看,你看这样要得不?” 正在难堪的老肖一听,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后,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在这几个林场里,连工人带家属,近万人,没有一个人掰手腕能赢得了他。姜雄华并不晓得这点,提出这一要求,原本是让他下台阶,却让他更不自在。好哇!跟老子,一点没有把我肖三虎放在眼里哇!这几个林场里哪个不晓得我肖三虎的厉害,论腕力,还没有一个人敢跟我叫板!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很不屑的神色: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好!我用左手,用右手显得我欺负你。” 姜雄华一笑,没再回答,伸出一只手把底牌盖住。 张济夫还是一付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刚才老肖自说自话时就已经违规了,他没有出面制止,是因为对方总牌局已成败局。他晓得姜雄华臂力惊人,既然敢这样说,必定能胜。旁边看闹热的工友,刚才经姜二娃一声断喝,都面面相觑,晓得自己这方理亏。听姜雄华一说,又活跃起来,纷纷吆喝:肖三虎,这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嘛,卷袖子吧! 老肖一看,不再多说,趁起身,也不屑于卷起袖子,伸出左手来掰姜雄华的手。刚开始,他没有使多大力,却感到对方的力道,扣牌的手没有松动一分。他又加了几分力,对方的手扣得紧紧的,依然没有动一动。这一下他不敢小看姜雄华了,但毫不怀疑自己能掰开对方的手,他神色不变,深吸一口气后,猛然使出九分力道,对方的手还是稳稳地按住底牌。这次老肖明白了,纵然自己使出十分力道,也照样掰不开对方的手。到时脸红筋胀的他会更下不了台。心头明白:遇上狠人了。 老肖一松手,一抱拳,哈哈一笑:真是山外有山,没想到姜老弟手上力道这样好。难怪不得,上次救马山风那个娃儿时,老弟一顶,把我们两个人都推到了安全区。这底牌我也不看了,这把牌我肖三虎也认输了。 姜雄华也把手挪开,和气地说,老肖客气了,我按你掰,我好出力,你不好使劲。是我占了便宜。 旁边的老瞿是一队之长,队上的工人能苦中作乐,是让他高兴的事。他也是刚才过来观战的,这时也看出名堂,老肖承认牌输了,却没有承认比力道输了。肯定心头还是不服气的,想着要找回面子来。真要比掰手腕,姜雄华恐怕赢不了他,就说: “雄华,你不晓得吧,我们林场和其他林场掰手腕比赛,还没有人能掰过老肖的。你要有兴趣,就跟老肖比一下掰腕子。” 姜雄华爽朗地说,行啊!图个高兴嘛。 姜雄华这一答应,周围的人又都高兴起来,等着看闹热。伐木工人中,臂力、腕力好的人不少,因为工种性质的缘故,就把他们臂力、腕力锻炼出来了,而老肖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们都不看好姜雄华,论身形,老肖比姜雄华壮了一圈,论实力,老肖的战绩是有目共睹的,论感情,他们希望同事赢。 立刻就有人把桌子上的茶盅、烟盒、扑克清理走。说是桌子,其实就是一段直径70公分的原木,逢中锯开,拼成的一张桌子面,四条腿也是很粗的原木。整个桌子粗壮、厚实,牢固得很。几十个人站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工人说能擎得起载重汽车。 姜雄华和老肖各据桌子一方,老瞿当裁判,一声开始,两个人就较上劲。 结果让所有原本想看闹热的人都失望了。比赛一开始,老肖就没有占过优,两个人握着的手,刚偏向姜雄华这方一点,就被稳住不动了。随后就开始偏向老肖一侧,老肖却没能稳住,越倾斜越偏,最后倒在桌面。周围的人都看清楚了,姜雄华赢得虽然费劲,却是没有争议,老肖的反击对他没有构成威胁。规则是三局二胜制,第二局的结局跟第一局一样,姜雄华赢得没有半点悬念。 老肖趁起身对姜雄华说,姜老弟,我刚才虽说了山外有山,心头还是有点不服的。这下,我是真服了,你真行。 老瞿也说,雄华,真没看出来,你的腕力这样好。 姜雄华说,你们客气了。我也是在砖厂干活路时,练出来的。 老肖很热心地说,姜老弟,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是我师兄,我比不过他,说不定你跟他有得一拼。 姜雄华连忙摆手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算不上啥。 16、耿一龙败北 姜雄华没有把老肖说的话当真。 没想到,半个月后,老肖真把他的师兄介绍跟他认识。老肖的师兄耿一龙在西林镇上的雷县森工局上班,也是伐木工人出身,也在瞿队长手下干过,是整个雷县森工局系统掰腕子的冠军。老肖是亚军。 一见面,老耿就直奔主题:听说老弟神力,慕名已久,专程来访。说罢一伸手握住姜雄华的手。姜雄华一看老耿,岁数跟老肖差不多,三十出头,身形不如老肖魁梧。但一握手间,立刻察觉出虽是礼节性的握手,透出的力道明显比老肖强了很多。 看得出来,老耿对老瞿也很尊重,见面打招呼时就说:队长,我专程看你来了。你不请我喝顿酒哇! 老瞿一笑说:你小子爬到上头去坐办公室了,别的跟老子没学会,倒学会耍嘴皮子了。要喝酒找你师弟去,别来找我。 战场还在那张能擎得动载重汽车的桌子上,规则还是三局二胜制。裁判还是老瞿,他扶住两个人的手,保持居中垂直,随后,颇有风度地用流行语言宣布:本次比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二、三,开始! 第一局,在一片寂静声中开场,大家都不说话,瞪大眼睛看着。一上来,耿一龙就给姜雄华一个下马威。老瞿一声:开始,他先声夺人,一下就把姜雄华的手从九十度压到四十五度以下。姜雄华手臂虽然拼死撑住,跟对方僵持不下,但仍然一点一点地向下偏。房间里轰然响起不同的“加油”声,为姜雄华喊“加油”的只有张济夫、姜二娃两个人,而为老耿喊“加油”的是一大群工友。最后在“老耿必赢”的众声中,老耿大吼一声“倒”!姜雄华的手臂就被老耿按倒在桌面。老耿喘着气,开心地笑起来。 老肖在一旁笑得更开心,随即眉毛一扬,大声评点:我师兄的冠军称号不是白来的!旁边的姜二娃却打蔫了,灰青着脸,不说话。 姜雄华很平静,最后那一刹,是他主动放弃了,想为下一局保留点体力。老耿力道强于自己,爆发力又好,刚开始一疏忽,撑不住,就被压过四十五度。手臂位置低于四十五度以后,对方手掌在上,力道处上位,自己手掌在下,力道处下位,要想翻盘,已不可能,徒耗体力。 第二局一开始,基本上是重演了第一局的开头。在一片“老耿,加油!老耿必胜!”声中,两只相握的手就开始向姜雄华一方倾斜。因为耿一龙一上来就发大力,仍想像上一局那样,把姜雄华的手臂压过四十五度,锁定胜局。但这一次,他的打算落空了。姜雄华没有硬顶他那首次大发力,避过其锋,也没有让对方把自己压过四十五度位置,在七八十度倾斜的位置上就顶住了老耿的强大压力。老耿并不着急,跟他较量过的人,一旦被他压过七八十度时,都扛不住他后续的强大压力,无一幸免。 房间内,“老耿,加油!老耿必胜!”的声音更高了,但耿一龙的攻势却就停留在原地,没能再向前推进。老耿几次发力,都被姜雄华稳稳地顶住。双方僵持着,老耿有点急了,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方居然能在这样一个不利角度上顶住他的压力。对方似乎就剩下那么一点点力道,而这点力道,他始终压不下去。他额头上渗出细小汗珠,而处于劣势的姜雄华反倒沉稳一些。老耿明显感到对方的力道一点没有减弱,源源不断地升发出来,这是他在上一局中没有遇到的。 老耿不晓得,姜雄华曾经在砖厂干过,整天端着码满土坯砖的特制盘子,在砖窑和料场间奔走。一块土坯至少八九斤重,一次端二三十块,二百多斤重。行走中间停不下来,一二十分钟得硬挺着。所以,不仅是臂力、腕力和下盘力道练出来了,而且耐力极强。在砖厂干活路时,闲着无事时,工友间也相互比掰腕子,姜雄华也掌握了许多技巧。通过第一局的较量,姜雄华晓得要是硬碰硬,自己不是老耿对手。但拼耐力,老耿不如自己,只要能顶住老耿第一波发力,僵持住就行。在僵持中,老耿的力道会慢慢减弱,熬不过自己,自己耐力好的优势就显示出来,最终会反败为胜。 桌子周围喊加油的人停止了叫喊,静静看着这两个咬牙相持的人,肖彪更是双眼瞪圆,看着那两只手的动向。情形按姜雄华预料的那样发展,双方僵持十分钟后,旁边的人没有看出有啥变化,但姜雄华明白变化已经开始,他感到老耿施加的压力在减小。他没有马上加力反制,继续维持对峙局面,让老耿的力道慢慢退却。当他感到对方的力道和自己的力道平衡时,他开始让积蓄的力道释放,向对方施加过去。原本偏向姜雄华这一侧的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开始回复到中间垂直位置,然后慢慢偏向老耿一侧。老耿的力道已耗尽六七成,他没有姜雄华那种耐力,在一个不利角度上能支撑住。当倾斜度一过四十五度,他就支撑不下去了,心一虚,很快分晓即见。 姜雄华扳回一局。 在一旁的张济夫已确信姜雄华能拿下最后一局。老瞿看不出谁是最后赢家,大声说道,你们歇一歇,喘口气,第三局定输赢。姜二娃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耿一龙是一个有心人,他提出第三局换到一张窄的桌子上进行。他们比赛的桌子有将近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都得向前够着身子,不利于力道施展。但第一局赢了,他就不提,第二局没想到会输。他认为这桌子太宽妨碍了他水平的发挥。其实道理只有一个,妨碍你,也妨碍别人。 老瞿一想,这提议合理。就问姜雄华:“行吗?” 姜雄华一点脑壳:“行。” 姜雄华明白耿一龙的意思,但换到窄的桌子上对自己更有利。因为自己的腰腹力量、下盘力量比老耿强,桌子窄了,双脚踩地的角度更好,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腰腹力量和下盘力量。所以很痛快地答应。 第三局在一张虽然窄,却同样厚实的桌子上进行。姜二娃看他哥扳回一局,信心大增。第三局一开始,张济夫已经不喊“加油”,一旁静观。姜二娃一个人的嗓门抵挡住了对方一群人的嗓门。老瞿嫌他们太吵,说都别喊喽!让他们自己较劲吧。 一开始,姜雄华的手又被老耿压过中线。观战的人都看出老耿几次咬牙发力,有两次还大吼起:“倒!倒!”,只是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姜雄华的手并没有倒,仍然与他相持不下。姜雄华已经胸有成竹,相持时间没多久,他就察觉到老耿力道不济,加在自己手上的力量迅速减弱。他还是像上一局那样,让老耿在僵持中消解力道,让自己的下盘力量、腰腹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手臂。而且,正如他预料的,换了桌子,自己力道发挥的更好。老耿也感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凌厉的攻势,一上来就遭到对方强悍的阻击。十分钟后,老耿熬不住了,姜雄华开始反击,于是上一局的情形重演了一遍。姜雄华成为最后赢家。 姜二娃在一旁一蹦三尺高,大声喊道:“我哥赢了!我哥赢了!把全森工局的冠军都赢了!” 老肖一脸沮丧,他找来老耿,就是为了报自己输的那“一箭之仇”,顺便锉锉姜雄华的锐气。他相信师兄的实力,第一局赢了,完全是他意料中事。第二局姜雄华翻盘,虽然出乎他意外,但一点没有影响他对第三局的判断:师兄必胜。没有到第三局师兄也输了。一下子说不出啥来,他觉得很难堪,替自己,也替师兄。 耿一龙没有感到难堪,而是爽朗一笑说:“厉害,老弟真厉害,我不如你。” 姜雄华一笑,摇摇手,平息了一口气后说:“老哥客气了,论力道我真不如你,只不过是我用了一些巧劲。” 耿一龙立即明白姜雄华指的是啥,嘿嘿一笑:我只会用蛮力。服了。 老肖一听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我咋听不懂你们说些啥子?掰腕子硬碰硬地使气力,有啥子巧劲哇? 一旁的老瞿拍拍他脑壳说,你这脑壳里头,脑水不多,能明白啥?你真明白了,就该让你去坐办公室,让你师哥回来锯木头喽! 全屋的人都哈哈哈地笑起来。 第二天,老耿回去。走前专门跟姜雄华打招呼:姜老弟,我走了。以后到西林镇后,一定找我喝酒,我请。 17、千斤腊子 姜二娃是一个耍心很大的人,嫌在林场呆着烦,就对姜雄华说,哥,老耿不是要请你喝酒吗?我们就找他去嘛。姜雄华没有答应,他又去缠张济夫,张哥子,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嘛。没想到张济夫很痛快地答应:我帮你劝你哥。姜雄华原本被他兄弟缠烦了,一见张济夫出面,顺口就答应了。 正好赵车的车要去局里,他们三个人就随车去了西林镇。刚到局里,赶上老耿要去县城办事,说:反正你们也是出来耍的,干脆陪我去县城。你们没有去过,去转转,我事情不多,要不了多久就办完,回头一起吃饭,请你们喝酒。到了县城,老耿自己去办事,他们三个人在县城信步闲转。 县城不大,很快就转了一个遍,姜二娃感到无聊,说这老耿把我们拽到这里来耍,他自己跑了,丢下我们,跟老子巴掌大个地方,有啥子转头嘛。正说话间,姜二娃眼尖,发现了前面街转角处,围了一堆人,他晓得是有闹热看了,几步赶过去。他身高体壮,挤进去一看,立刻大声叫起来:哥、老张,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条大鱼,啥子鱼啊?这样大哦! 姜二娃也是金沙江江边长大的人,大鱼见过不少,惊叫起来自然是感到吃惊了。姜雄华和张济夫快步走过去一看,鱼确实很大,不过他们都认识。姜雄华说:“二娃,这是腊子鱼。” 腊子鱼被放在一架板板车,板板车的车板约有两米长,那腊子鱼的长度基本上跟车的长度差不多。两个渔民正在卖鱼,围观的人中,买的人不多,打听咋个捕到的人多。姜二娃问他哥:跟老子这样大的鱼,对渔民来说,一般的钓钩和渔网都无济于事,就算捕到了,二三百斤的重量,咋个弄上岸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等姜雄华回答,老耿办完事找过来,正听见姜二娃问,就接过话说:二娃,这些我晓得。我们到旁边的饭馆去,我摆给你听,我还请你们吃腊子鱼。 旁边就是一个饭馆,是县城头较大的一个饭馆。四个人进去,姜二娃坚持要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说可以看见咋个卖这种鱼的。老耿说,二娃,你晓得他们为啥挑这个地方卖鱼?姜二娃一晃脑壳,表示不晓得。老耿说,一是这里挨着菜市场,来来往往买菜的人多,二是挨着饭馆,来饭馆吃饭的人买得起,三是饭馆也会买一些。 老耿说,现在国家店子里头一斤猪肉六毛多,这腊子鱼过去比猪肉还便宜些,现在跟猪肉差不多一个价。猪肉对老百姓家来说,多少有点油气,能解点馋,跟老子,这腊子鱼还得用油来做,老百姓就觉得不划算喽。话说回来,居民猪肉供应太少,一个月一斤,所以还是有人买它,它不要票嘛。 窗外的卖鱼人正在吆喝:腊子鱼、腊子鱼,六毛一斤。姜二娃用眼睛看着那些人说,这里来往的人不少,但买的人不多呀!才六毛钱一斤,咋个就会买不起?! 老耿哈哈笑起来:二娃兄弟,你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晓得养家的恼火。我家里四五口人,一天的伙食钱也摊不到六毛钱。比我家恼火的人还多得很哇!雷县这个地方穷得很。 窗外的板板车前,不时也有人来买鱼,其中一个渔民抡起一把砍刀,把鱼宰成一坨一坨的,买的人可以挑选,也可以重新叫他另外砍一块。一个渔民用杆杆称称,负责收钱。姜二娃感叹到:这鱼真够大的。张济夫说,这不算大,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姜二娃瞪大眼睛:真的?张济夫一点头:真的。 国庆十周年时,城里广场上开庆祝大会,有很多农副产品展示。父亲带张济夫去看闹热,张济夫看到一条大鱼捆在板板车上,鱼头超过了车把,鱼尾拖在地上,因为前头重,车把是用棍子撑着的。鱼有3米多长,他不晓得有多重,旁边的父亲告诉他,得有六七百斤重吧。张济夫感到惊讶,问咋个长得这样大?父亲给他说,这不算最大的,比这大的还有。四川有句民谚:千斤腊子万斤象,黄排大得无样样。就是说腊子鱼能长到一千斤,另一种叫“象鱼”的鱼能长到一万斤。听到这里,少年的张济夫想,第一种鱼能长到一千斤,第二种鱼能长到一万斤,那第三种无样样的“黄排鱼”该有多大啊?他就把心头的疑问提出来,父亲笑着说,长到一千斤的腊子鱼我没见过,听说腊子鱼有长到五六米长的,那应该有这种可能。万斤的“象鱼”,我没有见过,到底有没有?我也说不好,不过觉得有点悬,一万斤?那得多大啊!象鱼号称“淡水鱼之王”,那它比腊子鱼大倒是可能的。至于“黄排鱼”,我见过,不是说它大得不得了,跟腊子鱼它们比,就小得多了,但比一般鱼大一些,能长到几十斤大。“无样样”是说它长大后,形状、颜色变得来跟小鱼时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你要是不晓得,还以为是不同的鱼。父亲这番解释,才让年少的张济夫明白了民谚的意思。对腊子鱼,张济夫当时印象深刻,不光是因为它硕大无比,还因为那鱼披红挂彩,不用问父亲,他晓得那是为了向国庆十周年献礼。 直到上中学后,看的书多了,张济夫才晓得“腊子鱼”“象鱼”都是鲟鱼。“象鱼”就是白鲟,块头比“腊子鱼”更大,因为生活在淡水中,所以有“淡水鱼之王”的称呼。而“黄排”就是胭脂鱼,本地叫“火烧鳊”。 张济夫把自己晓得的关于腊子鱼的事告诉姜二娃: “腊子鱼”的出生地就在戎州这段金沙江里,我们这段金沙江就是腊子鱼的老家。腊子鱼的幼鱼出生后,从金沙江顺流而下,进入海洋后,在海洋里生活。一二十年后,腊子鱼长大了,能够繁殖下一代了,夏天又从海洋进入长江,逆流而上到它们出生地的金沙江,然后在这老家产卵,繁殖下一代。二娃,你说神奇不神奇?你想从长江口到金沙江,三千多公里的距离,又是离开过一二十年的地方,长江还有数不清的支流河汊,它们一点不迷失方向,还能准确无误地找回老家来。你说神奇不神奇?书上介绍说腊子鱼跟恐龙是同一时代的动物,你想那得有多古老,而恐龙早就灭绝了,经历了自然界这样大的变化,它还活着。你说神奇不神奇?而且这些腊子鱼,从海洋进长江后,半年左右的时间,一路上不吃不喝,冬初在金沙江产卵繁殖,到第二年又游回海洋去,这一来一回差不多耗费两年的时间,就这样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你说神奇不神奇?因为腊子鱼是中国特有的,其他国家没有,所以后来被中国科学家命名为“中华鲟”。 别看张济夫讲得生动有趣,奈何姜二娃并不感兴趣,他的关注点是咋个抓到的?肉好不好吃?他趁张济夫间歇时,就赶紧冲老耿问: “耿老哥,这腊子鱼这样大,跟老子咋个捕到的呀?” 耿一龙晓得张济夫肚皮头的文化墨水比自己多,所以张济夫在跟姜二娃摆龙门阵时,没有插嘴。等到姜二娃问他时才说话。 “我当然晓得是咋个捕到的,是用滚钩。”老耿回答。 “那滚钩是咋个回事?是啥子样子?跟老子这样厉害嗦?”姜二娃一连三问。 老耿说饭馆里备料不多,有时候客人要吃啥,现到菜市场买回来再做,趁菜没有上来,我慢慢摆给你听。老耿的大舅子就是渔民,打渔为生,打了二十多年的鱼。老耿亲眼见到他打到过腊子鱼。 18、不废江河 渔民使用的滚钩实际上是结合了渔钩和渔网的特点。它是在一根粗绳上悬挂了许多钩子,每隔半卡一卡长就拴上一颗,说到这里,老耿用手比了一下。 一付滚钩根据长度大小,从几十颗到几百颗不等。这种钩子比一般的渔钩粗得多,用粗钢丝制成,有的甚至有筷子般粗细,把钢丝烧红后弯曲锻打而成,然后磨得锋利无比。用我舅子的话说,就是专门对付大家伙的。一付滚钩是很重的,一头拴牢在岸上,渔夫再用渔船把滚钩装上,横着河水放下去,用大石头拴着,像锚一样固定在江里。密密麻麻的滚钩,靠浮子提起来,离江底有一卡高的距离,一般都在二层皮水中,水深流急处,是腊子鱼必经过的水道,这也是有经验的渔夫才晓得的门道,只要经过的腊子鱼碰到其中一颗钩,被钩住后,它就跑不了。它感到痛,自然就会挣扎扳动,一扳动,就会被其他的钩子裹住扎进肉里,更痛,更扳动……最后全身被滚钩缠得死死的。这个时候,渔民不会去拽它上岸,因为它的气力仍然很大,而且要做鱼死网破的抗争,这时在拽它上岸的过程中,可能会“打脱”(挣脱的意思——山茅注),跟老子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喽。有经验的渔夫都会由着它在江中蹿来蹿去,划着小船围着它晃悠,还要保持相当的距离,要是不小心,被发怒挣扎中的腊子鱼撞翻小船,人掉进江里,也会被滚钩缠身,那肯定就吃麻喽,弄得不好,小命就丢了。所以,刚开始由着它扳,一直到它扳得精疲力竭,没有气力反抗了,才跟同伴慢慢把它拽上岸。那一年我去看舅子,正赶上他捕到一条,帮着他拽上岸,那原本看着没啥气力的鱼,像要晓得上岸后就更活不了似的,又拼命扳劲,带着滚钩乱蹦。我们一共三个人拽,像我这把气力都累得喘粗气。渔夫也没有机动车,都是像外面这两个渔夫一样,整上岸后用板板车拖走。 饭馆外,卖腊子鱼的人还在吆喝,老耿对姜雄华说,这条鱼是公的,没有鱼蛋,要是母鱼还要大些,鱼大了,卖不完他们就会处理给饭馆。在这里卖不起价,要是拿到你们戎州城头,说不定好卖一点。老耿这一说,姜雄华想起,城头府堂坝菜市场那里,也见过卖腊子鱼的。他对老耿说,我见过,也是像这样用板板车拖着,宰成坨坨卖。府堂坝地处闹市区,来往的人很多,但不晓得啥子原因,买的人也不多,那种鱼子买的人更少。要是买的人多的话,不等你看到,早就一抢而光了,好多吃过的人都说不咋样。 姜二娃问,那到底好吃不好吃吗?老耿说,跟老子不要着急嘛,你吃了不就晓得喽。正说话间,鱼端上来了,是熘鱼片的做法,因为老耿给厨师打招呼,尽量快点,别搞清蒸和红烧。姜二娃不等老耿招呼动筷子,先就挟了一片往嘴里送,油放得多,烫得直咧嘴,吐了又舍不得,愣生生吞了。三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姜二娃缓过劲才说,嗨,跟老子还没有尝出味道,说着又挟了一块,吹吹后送嘴里,吃了后才发表评论:肉是粗一点,没有花鲢和黄腊丁的肉细嫩,但还可以嘛,咋个说不咋样啊。 另外三个人已经慢慢喝上酒了。老耿说,这样大的鱼得长几十年喽!就像农民喂猪,喂的年头长了,肉就老了,没啥好奇怪的。张济夫说,二娃,吃鱼讲究的是一个“鲜”字,这鱼已经死了,应该是捕上来有些时候了。更重要的是,吃鱼讲究手艺,刀工、火候、作料,缺一不可,厨艺不好,做不出好鱼来。你哥会做饭,他懂这个道理。 姜雄华客气地一摆手:我哪会这些厨艺,做点家常菜还马马虎虎。不过,这鱼做得很一般,想来也不是经常做这种鱼的,专业厨师做出来才上得了席面。老耿放下酒杯,对姜二娃说,这鱼的味道好不好,跟人的口味喜好也有关系。这腊子鱼的肉好不好吃先不说,但营养价值高得很,尤其是这腊子鱼的鱼蛋,营养高得很,外国佬爱吃得很。二娃,你晓得不?前些年为了这腊子鱼,苏联人还跟我们在边境上干了一仗。 姜二娃忙着吃鱼,不太相信老耿的话,用鼻子哼了一下:就为了这腊子鱼?! “对头。就是为了这腊子鱼。”老耿很肯定地说。 “我不信。”姜二娃仍摇摇脑壳,继续吃鱼。 老耿却不管他信不信,一边和姜雄华慢慢喝酒,一边摆开了龙门阵。 二娃,你晓得不?苏联人最爱吃鱼籽酱,下伏特加酒 吃,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而这腊子鱼的鱼卵做的鱼籽酱是最顶级的鱼子酱。一条大的腊子鱼,能得到几十斤上百斤鱼卵。这全世界只有两个地方有腊子鱼,一个就是我们这金沙江,还有一个地方就是乌苏里江。所以,为了长期有鱼籽酱吃,这苏联人拼了命要跟我们抢珍宝岛那个小岛。 那年事发之后,国内报纸和新闻纪录片提得最多的两个地方,就是珍宝岛和乌苏里江,好多老百姓也是通过媒体报道才晓得这两个地方的。所以龙门阵就摆得有鼻子有眼睛了。 姜二娃一边吃鱼,一边哈哈大笑:耿哥子,你以为我憨啊!又想来麻我?刚才张哥子就讲了,这腊子鱼叫中华鲟,只有中国才有。珍宝岛那个地方的鱼肯定是另外的一种。说完扭头问张济夫:张哥子,我说得对不对头? 张济夫他们当年也听到过这类龙门阵,晓得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摆龙门阵嘛,自然有虚构成分。没有必要直接说是瞎扯,让耿一龙难堪。就说:老耿说得也没错,那个地方就算没有中华鲟,肯定也有其他鲟鱼,肯定也可以做鱼籽酱的。是哪种鱼,其实无所谓嘛。 耿一龙原本就是听来的龙门阵,根本不介意它的真假。立刻接口说,老张说得对头,啥子鱼没来头嘛,反正是鱼籽酱。其实,我晓得那种鱼籽酱就是外国人爱吃,还讲究生吃,我们中国人是吃不来的。之前,肖彪我们几个师兄弟听说那鱼蛋营养得很,大补。那一年,我就从我大舅子那里整了一盆鱼蛋回来吃,跟老子吃了后,我们几个人都被整得恼火得很,有蹿稀的,有流鼻血的。瞿队长,就是你们表哥还笑话我们:说你们几个憨包,没知识,憨憷憷的,乱球整。外国佬是“食肉动物”,他们的肠胃吃了消化得了,我们中国人是“食草动物”,吃惯了青菜萝卜的肠胃,哪里消受得了那些高蛋白。 老耿解嘲似的话,让姜二娃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起来。姜雄华也轻松地笑起来。张济夫则想起前些年,有一次和李轼在江边游泳上岸后,见到一条腊子鱼跃出水面,把他们吓了一大跳,说幸好已经上岸。 张济夫对老耿说,这腊子鱼是金沙江特有的东西,是流水里头才有的东西。古人说不废江河万古流,江在流水就在,流水在鱼就在,以后多吃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姜雄华在一旁心说,这张济夫就是爱乱转,耿一龙哪里懂得“不废江河万古流”是啥子意思嘛。雷县一带这样穷,对普通人家来说,六七毛钱一斤,偶尔吃吃可以,也不是经常吃得起的,不然的话,价钱早上去了。 旁边的姜二娃这时停下来,在桌子上敲着筷子说,远的不要扯,就说这眼前的,这金沙江好得很嘛,让我们能吃到这种稀罕的东西,跟老子硬是安逸得很!要是掌勺的手艺再高些就更安逸喽! 一听姜二娃的话,几个人都笑起来,笑停后,姜雄华说:二娃,你就晓得吃。这金沙江的好处多得很。我初一在南岸水科所勤工俭学时,听科里的人说过,金沙江的水电资源最丰富。还提到前些年我们干活路的沙谷和这里的洛西,就是非常适合建水电站地方。说到这里,姜雄华转向张济夫和老耿说:老张、老耿,你们听说过这事吗? 老耿摇摇脑壳表示不晓得,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这一带地质情况不稳当,能建坝吗?去年5月洛西那方7级多的地震,我们雷县这方的房子也倒塌了不少。张济夫晓得横断山一带就是地震多发区,去年洛西地震时,戎州城头震感强烈,家里房屋晃动,房顶上的瓦嘎嘎作响,院子里好多人都从家里跑到院坝了。他对姜雄华说:我也不晓得沙谷和洛西建水电站的事,但以前听我爸讲过,***那些年,原来准备在城北岷江的偏窗子建一个水电站,后来因为淹没太多、损失太大,就算了。看来这建水电站,不光是好处,利弊都是有的。 姜二娃又不耐烦地敲筷子,你看你们,叫你们不要扯远的,偏要扯。吃鱼、吃鱼嘛。这才是正事嘛。 几个人又笑了,接着喝酒。 19、猎人的女儿 自从打獐子之后,姜二娃很佩服老马。说他有能耐,还为人仗义,随带把自己咋个抓住獐子的“战绩”吹嘘一番。 姜二娃说,獐子眼睛那样小,离远了我都看不清。老马的枪法没得说,一枪两眼,正像评书里说的那种百步穿杨。张济夫接过他的话说,还真是那样,一步按70公分算,百步也就70米左右,算起来跟老马开枪打獐子的距离差不多。 姜二娃没有跟采伐队进林子,是张济夫和老瞿都不同意他去。姜雄华原本是想带他在身边,老瞿说这大森林里真要迷了路,几天几夜都走不出来。张济夫也说,二娃那个性子,哪个能看得住?一句话,怕他乱跑出危险。他们扯了半天,结果一问姜二娃的意见,他根本就不愿意去。 老瞿安排姜二娃在林场贮木场抬木头,对这种活路,姜二娃是轻车熟路。没多久,他又感到烦了,说空下来的时候太无聊,不如在城头好耍,提出要回去。 姜雄华对他说,你要觉得没意思就先回去吧。 走前,姜二娃去老马家,想打一个招呼。黑子对他很熟悉了,所以他走进马家时,黑子也不叫了。 马家他已是熟门熟路,穿过门前篱笆围的小院,一脚迈进门坎,屋内很暗,一下看不清东西。房角一个声音像棒子一样抡过来: “你是哪个?要找哪个?!” 声音很硬,又突然响起,吓了姜二娃一跳,他停下脚步往声音方向反问:“你又是哪个?为啥在这里?” “我是哪个?!这是我家!你还问我是哪个?怪事。” 声音粗,像男娃儿,随着声音,走近来一个女娃儿。姜二娃也看清她了,十四五岁的模样。小姑娘黑黑的、瘦瘦的,长得挺俊俏,一双眼睛充满野性。姜二娃心头想,好一个野丫头。嘴上却说: “哈,我晓得你是哪个了。马山雨。”姜二娃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坐到长板凳子上。 “你咋个晓得我的名字?哪个跟你说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哪个?”马山雨眼睛盯着他问。其实她已经猜到对方是哪个,是他兄弟告诉她的,说姜二娃喜欢上身穿海魂衫,下身穿劳动布裤子。 她一身衣服上下都是黑色的,很朴素的布衣服,还有好几个补疤。不像城头的小女娃儿,在这个夏天多是穿裙子穿短袖。站在姜二娃面前的马山雨,袖子卷得高高,看样子是在干啥活路。姜二娃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嘻皮笑脸的坏小子模样。眼睛不看对方,翘着的二郎腿得意地来回晃着。 “我当然晓得喽!哪个跟我说的嘛,偏不告诉你。” “哼,不说就不说。我也晓得你是哪个。”那很硬的声音又一字一顿地补充,“姜、二、娃!” 她是从弟弟马山风嘴里晓得姜二娃的。山窝窝里孤零零的一家人,平常也没啥人走动。人进门了,黑子没有叫,说明是一个熟人。一见姜二娃的穿着,说话的神情,她一下就猜出他是姜二娃。 这时的姜二娃一愣,气极了,一个乡下野丫头公然敢叫自己小名,顿时很不客气地说:“姜二娃这三个字,也是你能叫的?!论辈分,我是你叔。你该叫我姜二叔。” 说完,姜二娃把二郎腿晃得更有节奏感。用已经适应屋内光线的眼睛,搜寻着四壁,看有没有新的兽皮或曾肉。他以为“姜二叔”三字已震住了对方,很开心。没料到,马山雨不卖他的账: “怪事!你就比我大两三岁,凭啥让我叫你姜二叔?不要脸!” “啥怪事?你没听说过这话,‘萝卜不大,长在背(辈)上’,论辈分不论岁数,这有啥好怪的。你问凭啥?我跟你说,就凭我跟你爸是一辈的!我叫老瞿为瞿哥,老瞿叫你爸为马哥,所以,我也叫你爸为马哥。你爸也一直叫我二娃兄弟,回头你问他是不是。看我说的对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该不该你叫我姜二叔?” 姜二娃一大串话,自以为能说服马山雨,至少把她绕进去。说完,很得意地望着面前的马山雨坏笑。马山雨却不吃他那一套,不跟他理论,指着他鼻子,直截了当地说: “不要脸,还想绕着圈圈占我便宜。休想!” 姜二娃更开心了,他过去在工地上就喜欢逗小姑娘耍。看着马山雨有点恼怒的样子,他更得意。两个人正嘈嘈间,老马回来了。他到林场小商店买东西,跟姜二娃走岔了,听姜雄华说,二娃上他家来了。他又赶回来。马山雨一看她爸回来了,就告状:“爸,姜二娃不要脸,要占我便宜,让我叫他姜二叔。” “丫头,别乱说话。哪个不要脸哇?你愿意叫就叫,不愿意叫就不叫。叫二娃哥也要得。” 马山雨一听,冲姜二娃做一个鬼脸:“我就喜欢叫他为姜二娃!” 老马冲姜二娃露出一脸苦笑,看得出来,当爹的没咋个管束这个女儿。他对姜二娃说,山里的野丫头,没规没矩的。你别多心,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姜二娃大大咧咧地说,没来头,大人不见小人过,随她吧。 姜二娃就这样和马山雨认识了。以后的交往中,她高兴时就叫他“二娃哥”,不高兴时就叫他“姜二娃”。 老马说既然来了,吃了饭再走。有新鲜的獾子肉,丫头会做。饭后,当姜二娃跟老马说,打算回去,这次是专门来跟他告个别。老马点点脑壳:回去吧,这山里头冷清清的,像你这个岁数的年青人,家又在城头,咋个呆得住。 正在灶台上洗碗的马山雨,一直在听他爸和姜二娃摆龙门阵。忽然冲过来,拽住姜二娃的手说,姜二娃,你不许走!你得留下来陪我。 她这一举动,不要说姜二娃,连她爸也被搞蒙了。咋个回事? 原来,之前她听父亲和兄弟提到过姜二娃,就好奇他是咋样的一个人。马山雨从姜二娃一进门就喜欢上他了。 姜二娃长得高大英俊,讨人喜欢,说话随意幽默,跟年青姑娘说得来。别看他年纪轻轻,经历过不少事,肚皮头的龙门阵不少。在工地上摆龙门阵,常逗得年青姑娘捂着嘴咯咯地笑,而不在意矜持的小媳妇则张大口,笑得前仰后翻。工地上的年青姑娘不多,都喜欢姜二娃。这次,马山雨也是同样被姜二娃全身洋溢的活力吸引住了。刚才在饭桌上,她就不断往姜二娃碗里挟肉。老马有点愣住,咋回事?过去家里来客人,女儿从不这样。姜二娃却被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不适应别人给他挟菜,他是一个从小就不受束缚的人。偏偏是他越推辞,她越挟菜,一下间弄得姜二娃没办法。 马山雨说,暑假期间没人陪她耍,要姜二娃陪她。老马和姜二娃才明白是这样一回事。老马生气了,说:二娃还得上班,哪有功夫陪你!再说过两天他就走了,别瞎闹。 马山雨说,我不管!怪事,我刚认得你,就要走,那不行。你下班后,不干活路时可以陪我。你要留下,我可以叫你姜二叔。 姜二娃很喜欢她这种不管不顾的冲脾气,她不是撒娇,而是直接索要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旁边的老马正想开口制止女儿的横蛮要求。姜二娃却先说了:要得,我留下。不就是一个暑假嘛,四十多天,一眨眼就过了。 姜二娃答应,是因为他突然想起老瞿讲的马家身世。老马对别人说自己的婆娘去世了,女儿、儿子也信以为真。其实不是这样,十年前,老马的婆娘是跟一个外地来收货的皮货商跑了,丢下男人和一双儿女走了,一去不回头。张济夫和姜雄华听了,一脸难过,没问为啥。姜二娃却问,为啥要跑?是两口子关系不好?老瞿说主要还是穷。打猎并不是旱涝保收的事,拖两个娃儿也恼火。山里头冷清清的,街坊四邻都没有一个,老马只顾打猎,有时几天几夜都不回家。他婆娘觉得这种日子也难熬。我也劝过老马别打猎了,到我们林场随便干点别的活路。老马说,打猎惯了,这双手捏不了锄把,捏不了锯把,也干不来别的。这山头农民家男人打婆娘是常有的事,老马喝醉了也打婆娘。这种家务事旁人是不好劝的。后来,他婆娘一气之下,就跟一个收皮货的人跑了。说起来,皮货商跟老马也是熟人,婆娘跟熟人跑了,老马觉得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就对外人说婆娘死了。 姜二娃之所以答应马山雨这个看似不近情理的要求,就是在那瞬间,他想了早逝的母亲。触动了内心深处那根思母的情弦。父亲去世,他刚11岁,母亲去世时,他才七八岁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更可怜,当妈的还活着,就把她丢下不管了。他从她野性的眼神里体会到一种孤独。 20、穷人孩子早当家 马山雨的内心真如姜二娃所想。 五岁后就没见过妈了,如今都有点想不起自家妈长得啥模样。她偶尔问过她妈的事,马山林黑着一张脸不回答她。她打小就感到孤独孤苦,没有邻居来往,父亲打猎常几天不归家。家中过去靠母亲做的家务事,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得自己干,还得照顾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 读书后,同学间没有耍得好的人。因为老瞿的关系,她和弟弟都到森工局子弟校随班就读,但学生主要是职工子弟,其他人很少。职工子弟和非职工子弟有一个天然的分野,马山雨在学校也仍然感到孤单。后来读中学后,她也慢慢听到一点风声,母亲并不是死了,而是走了。她不敢问父亲,只是一个人闷在心头想:我妈长得啥样?是啥样的人?咋个就能狠心离开?咋个就能丢下我们不管?她表面看没啥变化,还是那种野丫头性格,而内心的苦闷是越来越深。 姜二娃答应留下后,他们在一起时,姜二娃问她,你一脸苦巴巴的样子,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跟我说,我帮你!她摇头说,没人敢欺负我。他说,看你瘦得跟竹竿一样,一阵风都吹得倒,还敢说这种狠话。她说,不是我狠,是我家黑子狠。姜二娃就笑起来,原来是怕你家狗啊!人家都说打狗看主人面,你这反倒成了打主人看狗面了。不等他笑完,马山雨就大喊一声:姜二娃!你说些啥子哇!说着,就往他左腿弯弯踢一脚。姜二娃猝不及防,左腿一弯,差点跌倒,忙闪到一边。他自知失言,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看你苦着一个脸,逗你笑一笑,开个玩笑嘛!马山雨晓得他说话随便,也没再扭着不放。 马山雨常到贮木场来找姜二娃耍。姜二娃的工作比较自在,空时间不少。马山雨跟他很投缘,马山雨跟姜二娃在一起时很高兴。她平时不爱笑,跟姜二娃耍时,觉得自在,听他摆龙门阵时,常常笑得合不拢嘴。她把对别人没说的话也跟他说,她说,爸喜欢兄弟,不喜欢她。当初甚至不让她上学,说一个乡下女娃儿读书没啥用,是后来瞿峻峰坚决劝她爹,她爹才同意的。老瞿对她爹说,一个学期学费就三四块钱,你少喝点酒,这钱就省出来了。要不?我先帮你交?老马好面子,这才同意了。 有时,她把自己内心的困惑直接说给姜二娃听。人是上了学,却常有不开心的事,她比斑上同学大两三岁,学习也很努力,成绩仍然不太好。有同学在背后笑话她。她的衣服破旧,也有同学为此取笑她。她对姜二娃说,要是我妈在,说不定我就会有好点的衣服穿了。每当她想妈时,姜二娃总是用自身经历安慰她:我很小时,妈就死了,后来爸也死了。你看,你妈不在了,你爸还在啊!不是比我还强得多嘛。再说,你听人说你妈还在,那不就是好事嘛,人在,早晚有见得着的那一天。哪有亲妈不想亲女的,只是成人的世界很复杂,你一时半会弄不懂,长大了,就懂了。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人活一天,就得高兴一天,你看我,没爸没妈,每天不照样是高兴的嘛。 她听后,总感到亲切和暖心。 姜二娃不走了,姜雄华也没有在意,晓得自己这个兄弟随性得很。一次碰见马山雨来找姜二娃,才晓得他不走是为啥。对姜二娃说,二娃,老马的女儿还是一个小姑娘,你不要去招惹别人。姜二娃说,她长得像豆芽一样,我才没兴趣招惹她,是她来招惹我的。姜雄华晓得兄弟耍心重,爱跟妹儿些耍,倒没有出过格的事。就说,你多让着别人,别人是女孩子。 林场的原木外运,跟砍伐一样,也是工程浩大的事。整个凉山林区的原木外运,一是走水路,一是走陆路。为了走水路,成立了多个水运局。为了走陆路,国家修了很多公路。森工局修了很多林区公路,通向各个林场。雷县林场的木材主要是经过陆路运到新四镇,在新四镇贮木场集中后再运到全国各地。 林场的运输队每天都在往外拉木头,姜二娃他们的活路就是装车,把贮木场的木头抬上车。姜二娃干过多年搬运,经验丰富,体力又好,为人大方,不计较,很快就成为他们那个组带班的班头。 一天,活路干完了,姜二娃手拎着背心,光着一个膀子,正往工棚走。一个人忽然从背后搂着他颈子,吊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晓得是马山雨,这林场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开这种玩笑。只有她这个野丫头才敢跟他这样撒野。现在,他们关系亲近得来像亲兄妹一般。 姜二娃身高体壮,马山雨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个子还不到她肩膀。老马说她出身在三年困难时期,她妈没奶水,是吃苞谷羹羹长大的。十五岁了,还像一个假小子。 “马山雨,我一身臭汗,你也不怕熏着你。” “怪事,我才不怕哇!” “马山雨,女娃儿家家的,你也不怕别人说你疯疯癫癫的。下来吧,去我工棚耍。” “怪事,我怕哪个说哇!” 她一边说,一边下来了。然后和他一起往工棚走。她这次来找姜二娃,除了耍,还有点事。她想回学校一趟,要姜二娃帮她找个顺道的车。过去到学校几十里山路都是靠走路,姜二娃晓得后说,以后要回学校,来找我,我可以找车捎带你去。她还没有坐过汽车,这次就想体会一下。 “二娃哥,你帮找个车,我回学校一趟。”她的口气不容置疑。 “没得问题。你明天早上来,我问运输队哪个师傅去西林镇,捎你去。” “二娃哥,你陪我去。”她的口气软了一些,仍不带请求的的意思。 “你回学校,我去干啥?再说,明天我还得干活路。” “姜二娃!你答应过陪我,还说过活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她站住不走了,拽住他,“你说话还算数不?!” 姜二娃说话随便,这话也真说过,他装出一付生气的样子说:“算,算,当然算!算我倒霉!” 然后拽她一把,要她继续走。其实,他并没有真生气,半天一天不干活路,损失不了几个钱。马山雨一听他答应了,就开心地一笑,才不管他倒霉不倒霉,跟着他往工棚走去。 21、路遇不平 到了工棚,姜二娃随手就把背心扔到铺上。 马山雨说,看你小伙长得这样伸展,却懒得要死。搓一件背心十分钟都要不到。她要帮他把背心洗了,说天气热,不洗沤馊了,洗了晾上,明早就干了。他却不让,说洗它干啥?明天干活路还得脏。她不听他的,进一步说,把你裤儿脱下来,一起帮你洗了。他不愿意,就说,不行,我就穿一条短裤儿,脱了就光屁股了。她说,你用铺盖盖着,你说在哪里?我帮你找一条换上。他坚决不同意。她只好把背心洗了晾在铁丝上。 快到吃饭时,他说我们食堂的伙食还过得去,吃了再走吧。随便带两个馒头走,就不用给山风做饭了。她摇头,说你哥他们也快回来了,看见我,肯定会说你一天到晚就晓得耍。他晓得她是说笑的,她要走,主要是回家照顾她小兄弟。 他说我送你一段。她不让。他说等一阵天就黑了,还没到家,就看不清路了,你不怕走夜路啊!再说遇到坏人你咋办?她晓得他是担心她,心头很温暖,就说,我才不怕哇!天黑不到这样快,半路上黑子就会来接我。这条路上,除了林场的人,没有其他人。要说有坏人,就是你。说完,笑嘻笑嘻地走了。 姜二娃没有坚持送她。他心头有数,这段路她早已走熟,加上有黑子护着她,没人敢招惹她。 第二天一早,姜二娃已经问好了,车队的赵师傅要去森工局。他就是姜二娃他们第一次来林场时,让他们搭车那位司机赵车,整日嘻嘻哈哈的,现在跟姜二娃已是很熟悉的兄弟伙了。赵车个子瘦小,在跟工友的争执中常处于劣势,自从和姜二娃交上朋友后,这种局面得到彻底改观,换句话说,没人再敢欺负他。他比姜二娃矮了一头,却自持比姜二娃大两岁,当仁不让地以哥子自居,常常给姜二娃开玩笑:姜二娃把裤腰带勒紧点哇!不要犯“错误”。司机每天的运量都是有定额的,完成了就可以下班。所以,装车时,是司机求姜二娃他们快点装车,有时,还得主动给姜二娃递烟。反过来,姜二娃他们要求司机搭车一类事,司机们也很乐意,赵车自然就更不用说了。姜二娃又跟同组的人打个招呼,算是把工作交待了。 马山雨一来,姜二娃就带着她一起上了赵师傅的大卡车。赵车不熟悉马山雨,但晓得是猎户老马的女儿,因为后面常跟着黑子。黑子的厉害是伐木工都晓得的,曾经有几个青工想打黑子的主意,结果都吃了亏。赵车跟姜二娃熟,一见面就嘻嘻哈哈地说: “姜二娃,你这是准备拐卖无知少女吧!” 不等姜二娃说话,马山雨就变脸:“你再乱说,小心我让黑子咬你!” 赵车还是嘻嘻哈哈地说:“你这丫头,姜二娃是我兄弟,当哥子的跟他开个玩笑,不关你的事。再说,你黑子的四条腿也跑不过我这四个轮子嘛!” 马山雨仍不放过他:“你以为我乡下女娃儿好哄哇?我听爸说过,在这山路上,黑子跑得比你车快!” 赵车一听,心想这野丫头还鬼精灵,冲她做了一个怪笑,不说话了。姜二娃一看,对马山雨说:“上车吧,赵师傅人很好,就是爱开点玩笑。不要动不动就说吓人的话。坐别人的车,还这样不客气。” 马山雨这才不说话了,赵车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不生气:没来头,没来头。说着耍的嘛,大家高兴高兴! 马山雨是第一次坐汽车,还是坐进驾驶室。她特别兴奋,一路上东问西问。正好姜二娃也是那种天上的事晓得一半,地上的事全知的家伙,问啥答啥,东拉西扯。赵车夫开车没几年,技术一般,却开得冲,汽车穿行在林区公路上,景色很美,马山雨却顾不过来看了。路崎岖,车颠簸,她还不适应坐车,紧紧抓住姜二娃胳膊,后来干脆靠在他身上。 马山雨就是回学校拿点东西,可做可不做的事,主要是想跟姜二娃耍。所以,她的事一会儿功夫就办完了。赵车的事还没有办完,让他们等一会儿。一时还没有其他回林场的车,他们只能等着。 马山雨说:“二娃哥,陪我到街上转转,我有好久没上街转了。” 马山雨的学校就在镇上,她又是住校,是有时间转街的。但觉得有姜二娃这样伸展的小伙儿陪着,能在同学面前神气神气。因为她的同学森工局子弟多,也住在镇上,平常都是他们在街上转。 姜二娃却没兴趣,说就一两条街,有啥转头?你要爱转街,下次我们找车去雷县县城转。其实,姜二娃听老瞿说过,西林闹热的程度不比县城差,因为雷县最大的两个机构总部在西林,一个是雷马岷农场,一个就是雷县森工局。单是森工局下属的各种单位就很多,说得上门类齐全,商店、学校、医院、车队、加工厂、电影院等等都有,连公、检、法都有自己的一套机构。因此西林镇上的人口,反而比县城所在的锦城镇人口多得多,人一多,就繁华。 马山雨却不管他有兴趣没兴趣,一声吆喝:“姜二娃,你走不走哇!” 应了那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姜二娃面对这个一身野性的小妹妹,又不能来硬的,只好跟着她走。 两个人走到前面一处商店时,一大堆人正在吵闹。 六个小伙子围着二女二男在争吵、推拉。马山雨想冲过去劝架,被姜二娃一把抓住胳膊。他劲大,她根本挣不脱。姜二娃冷眼看过去,立即明白是咋个一回事,是那六个人在寻衅生事。六个小伙子中,有四个岁数跟他差不多,为头的两个二十多了,一看就是当地的混混。二男二女岁数跟马山雨差不多,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中学生。她对他说,那四个学生是农场子弟校的,肯定是被小混混欺负。 在街上,那六个混混碰见四个学生,看见两个女生长得有模有样,就跟在后面挤眉弄眼,说些下流话来挑逗她们。四个学生进商店买东西,六个混混也跟进去,假装买东西,往柜台前挤。几个人故意制造拥挤的状况,趁机伸手在那两个女生身上乱摸。混混们被女生斥责后,反而说女生是污蔑他们,嘻皮笑脸地缠着女生还他们的清白,继续动手动脚的。两个男生自然要维护女生,出面制止和阻拦他们。混混们就反说是两个男生先动的手,不放他们走。商店的人怕打烂东西,把他们推出商店,双方在商店门外争吵拉扯起来。 姜二娃和马山雨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 22、出手相救 姜二娃已经看出名堂,却不想管这种烂事。平常张济夫、老瞿还有他哥都认为他处事毛燥,但在打架上他却富有经验,且冷静异常。姜二娃不想让马山雨去管,因为他晓得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种忌讳。她真要冲过去了,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要是一出手,那就犯了忌讳。 她要他管。 他说,你的事我管,别人的事我不管。 她说都是学生。 他说是你同学我管,不是我不管。你放心,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能干啥? 这时,四个学生一看,回去的方向被拦住了,就赶紧挣脱纠缠往镇外跑。街尽头是两间废旧的空房,他们想绕过空房跑回去。两个男生已经被追上来的人,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两个女生正被拽往那空房。 姜二娃虽说不想管,还是被马山雨拽着跟过去了。马山雨很着急,吼姜二娃,你咋还见死不救!长得高的穿裙子那个是我认识的。说着就在姜二娃手上使劲咬了一口,姜二娃仍然不松手。他也看出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不像是要吃女人豆腐、占点便宜那种事,倒像要真干事了。 这时也顾不得犯不犯忌讳的事,他立即对她说,站在这里不许动。说完就冲上去了,拦住了拽一个女生的两个人,几下就打翻了这两个人。房内传来凄厉的呼救声,他正要冲进房去,身后却传来马山雨的尖叫。原来,她没有听他的话,也跟着冲过来,正好像羊入虎口,被另外两个人抓住。这一下,他急眼了,她要出事了,回头咋个给老马交待?顾不得下手轻重,立刻反身将抓住她的两个人打倒。随后冲进房内,那高个女生已经被两个领头的混混按在地上,堵住了嘴,上身衣服在挣扎中已经被全撕烂了,裙子也被拽掉。 他毫不迟疑,下死劲踢翻了骑在女生上面那个人。与此同时,感到脑后有袭来声响,他下意识地偏过脑壳闪身,后背立即被锐器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他很冷静,明白这是被对方刀刃所伤,而且还有反手一刀跟在后面,迅速转身让对方袭来的第二刀落空,不容对方再回手,迎面一记重拳打倒了持刀的人。他经历过的打架场面太多,一点不慌张。再看那女生,已经吓得半死,卷在墙角,一看女生还光着的,脱下自己的短袖衬衣,给她遮住。他平时不穿衬衣,习惯光穿一件海魂衫,被马山雨洗了未干。为了陪马山雨到镇上来,才在背心外套了一件短袖衬衣。 马山雨在挣扎中,脚崴了,这时拐着进来了。姜二娃说,正好,你帮她穿一下,送她出去。 马山雨刚要陪着那女生走,这时,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来了,把他们都带进了派出所。原来是刚才被打趴的一个男生,挣扎爬起来后,到派出所报了案。 作笔录时,那女生抬头时,姜二娃才看清那个女生,虽然还是惊魂未定、头发乱蓬蓬的,白皙的脸上大眼、细眉、高鼻、小嘴,是一个美人样。他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衬衣,像套了一件袍子,空荡荡的,很滑稽。而他身上就只穿着一件背心,坐在桌前也显得有点尴尬。他的后背火辣辣地刺痛,晓得只是皮外伤,心想真是晦气,居然被一个地痞伤了。 赵车闻讯赶来了,跟他来的还有老耿。老耿就是森林公安的,一看姜二娃,就粗着嗓门打趣他,这不是姜二娃嘛,二娃兄弟,你咋个跑到西林来见义勇为了。本想还打趣他两句,一看他背心已划破,后背还有伤,立即回头问负责笔录的公安,老陈,笔录完了吗?完了,这个人我带走。那老陈公安点头表示可以走,临出门前,老耿还对那公安亮了一嗓子,跟老子,这几个小地痞还“耗子起了打猫儿心肠”。老陈,好好收拾一下,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捣烂事! 姜二娃随老耿离开派出所,直接去职工医院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完后,老耿对姜二娃说,你娃娃命大,刀平行着划过,要是斜着进去,你小子就得躺医院喽!刚才是赵车夫办完事了,要赶回去,却没见你们。西林镇就这么大个地方,一有点事都传遍了,听说你被扣下了,怕你走不脱,拽我来看看。我一问情况,才晓得你是在做好事。小伤没来头,你赶紧跟赵车夫走吧。给你哥带个好,让他有空时来喝酒。 临上车时,那女生的父母来接她,走出来,跟他们碰个对头。姜二娃看出送他们出门的那个老陈公安,对女生的父母很客气。那父母不晓得姜二娃是女儿的解难者,没看他,径直往前走。女生却停下脚,用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他,足有十秒钟。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冲她一笑。 那女生转身随父母走了,姜二娃看着她的背景,空荡荡的。他想她里面啥都没有穿,不然的话,她会脱下他的那件弄脏了的短袖衬衣。她穿着,实在不合身。 “姜二娃,是不是魂掉了哇!”身后马山雨的一声吆喝,把他惊醒。 他一回身,正迎着她那双野性的眼睛透出的一股冷光,吐出两个字:怪事。我让你帮忙时,你不干,现在倒舍不得了哇! 他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心头想,我也没干啥错事,咋有点虚这野丫头? 回去的路上,姜二娃打趣马山雨说,想不到你还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不,说错了,是一个主持公道的人。马山雨说,我可不是啥主持公道,我是见不惯小流氓们欺负人。哼,今天要是黑子在,我都不求你帮忙。我让黑子撕了他们。 姜二娃说,幸好黑子要跟着你爸打猎,要是总跟着你,还不得出事啊!你可不要让黑子随便咬人,那样要出麻烦的。这类事,我也不是不管,是觉得大白天的,不至于有啥事。没有想到还真有胆子大的。 马山雨说,二娃哥,我原来听你说会打架,以为是吹牛。今天一看,晓得不是吹牛,是真厉害,下手也狠。你平常一张娃娃脸,笑嘻嘻的,打架时那眼睛头的凶光让人害怕。 姜二娃笑了,你看你,说我见死不救的是你,说我下手狠的也是你。我是左右不是人啊!要不是你尖叫起来,我还真不会出狠手,不过,也伤不到那里,都是皮外伤。这时才想着问她,你没伤着吧? 马山雨一摇头,没有。脚崴了一下。她很满意他在意自己,高兴地说,你还真有面子,那姓耿的公安认识你。姜二娃摇摇手说,认识是认识,但不是我的面子。是我哥的面子,那老耿是我哥的朋友。 23、场长的女儿 他们回到林场时,林场的人都下班了。姜二娃再次谢了赵车夫,和马山雨往工棚走,迎面碰上老马带着黑子来接马山雨。老马刚才正在和老瞿、姜雄华、张济夫几个人摆龙门阵。他一看女儿跛着腿,问咋个回事?把脚崴了?是不是你又惹事了? 姜二娃说不怪马山雨,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济夫一听,笑起来:二娃,你这是英雄救美啊! 姜雄华一听,却皱起了眉头。他这个小兄弟招女娃儿喜欢。过去在其他工地也常为女娃儿出手打架。 老马已经把女儿的脚正过来,带着她走了。 两天后,吃过午饭,马山雨来找姜二娃耍,她已经熟悉他的作息时间。两个人正要出去,因为工棚里还有另外几个歇工的工友在打牌,马山雨觉得不方便。这工棚很大,是一间活动室兼会议室 ,那原木拼的大桌子就摆在中间。平时,伐木工些吃饭、打牌都在这桌子上。张济夫和姜家兄弟来后,就在靠里面的地方,夹出一间房给他们住。 他们两个刚要出门,老瞿带着那女生和她父亲一起来找姜二娃。那父亲穿着制服,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那粗大的桌子、板凳,对姜二娃很客气地说: “我叫曲长英,是英霞的父亲。叫我老曲就行,在农场工作。你是姜英华同志吧。” 曲长英边说边伸出右手,他说话时,工棚里打牌的几个人让出去了。剩下马山雨,姜二娃看了她一眼,她仍不出去。 姜二娃混惯了江湖,却一点不习惯正经场面上的礼节和语汇。对方口音不是本地的,是外地人说本地话。见问到自己的名字,这个自己都很少使用的名字,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手跟对方握手,说: “我是姜英华,叫我姜二娃就行。工友些都这样叫。” “好,好,好。小姜同志,你很实在。说话也实在。”他把头转向马山雨,“请问这位小姑娘是?” 老瞿介绍了马山雨。老曲说,我晓得了,晓得了。你父亲老马枪法准得很,我这个老兵都很佩服。那天的事也要感谢你。 老曲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握着姜二娃的右手,使劲摇晃: “前天你帮了我女儿和她的同学,我们都很感激你。那天我也去派出所了,但没遇见你,也不晓得是你帮了我女儿。要不然,当天就向你表示感谢了。我女儿说要来感谢你,她听说你是在林场工作。我专门到派出所核实了情况。今天是专程登门表示谢意的。”又对老瞿说,“瞿队长,谢谢你们的职工。” “曲场长,客啥气嘛,不用谢,应该的。”老瞿客气地回应。 曲长英又关切地问姜二娃:“我听女儿说,你还受伤了。伤势咋样了?” “就是一点皮外伤,没来头,没来头。”姜二娃说得很僵硬。 “好,好,没事就好。你是一个好同志。你有正义感,能见义勇为,是一个好青年。我们农场和森工局,和林场都是兄弟单位。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姜二娃在心头说,我跟林场就是干活路的关系,跟森工局谈不上有啥关系?跟你们农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个人也没啥事情需要你帮忙的。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说,不用谢,不用谢,一件小事嘛。 老曲对女儿说,我去瞿队长办公室坐坐。你把东西交给小姜同志,回头我们一起走。老曲跟老瞿也是朋友,两个人一起去老瞿办公室了。 他们两个一走,姜二娃感到自在了,很热情地请女生坐在那粗大的凳子上。她看着那厚重的大桌子说,还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桌子。 “我叫曲英霞”女生很大方,作了自我介绍。接着说,“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我妈原本也要来的,因为身体不舒服,临时就没来了。让我代表她谢谢你。” 父亲跟姜二娃说话时,曲英霞在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姜二娃看。姜二娃长得高大英俊,笑起来特别好看,比一些女娃儿的笑容还好看。那天的事,对她就像噩梦一场,记忆也是混乱不堪,自己被抓进房,被堵上嘴,恐怖到极点,到衣服被撕烂时,已吓得半死。惊恐中还死命拽住裙子,到手被扭开时,自己彻底绝望了,想,完了,完了。 当姜二娃冲进来后,她惊恐中瞥了一眼,埋头卷缩到墙角,不敢看打斗,只听到打斗得很凶。直到一件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时,她也没敢抬头看一眼。在派出所时,也是尽量低着头,她觉得自己的光身子已经被姜二娃看到,不愿意再让他看到自己难堪的表情。作笔录时,她听到他说自己的姓名,并记住了。等她作笔录,又换了一个女民警,姜二娃已离去。到她和父亲离开派出所时,看见姜二娃,只穿着背心的他肌肉强健,像成熟的男人,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她记住了他那灿烂的笑脸。这两天,这张笑脸始终在她眼前晃,想赶走也赶不走。 “我妈还说了,欢迎你去我们家耍。”她说着,把姜二娃那件短袖衬衣还给他。这句话是她自己加的,她妈只说了替我好好谢谢人家。 姜二娃一看衬衣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连在打斗中被刀锋划破的口子也缝上了,缝线歪歪扭扭。姜二娃本来就习惯跟女娃儿打交道,他笑起来很好看,一张像没有经历过社会,没有任何阅历那种儿童般的笑脸。跟曲英霞说话,不像跟她爸说话那样别扭。迅速恢复到随和状态: “看你说的,不用谢我。哪个赶上了都会出手相帮的。倒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嘛。” “你感谢我?为啥?”曲英霞被他说糊涂了,睁大眼睛望着他。 “你看,你帮我把衣服洗干净了。我是一个懒人,不爱洗衣服,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嘛。”姜二娃说得流畅自然。话里却充满幽默。 曲英霞笑起来,笑得很甜,说想看看你的伤口,要得吗? 不等姜二娃回答,旁边的马山雨早不耐烦了,立刻用粗嗓音甩她一句:伤口有啥好看的!纱布盖着,看不到!曲英霞目光一直在姜二娃身上,这才注意到马山雨仍在旁边,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反而冲她一笑。 姜二娃忙笑着说,真的没来头,你看我一点都不像受伤的人,过两天就全好了。再说是伤在后背,又不是脸上,放心,不影响我今后找对象。他笑得很真诚,话也说得调皮,让曲英霞心头残余的那点不安也去掉了。她被他的话逗笑了,在心头说,放心,我喜欢你,会跟你好的。她笑得也很好看,恢复了自然状态的她,笑中有一种娇媚的羞涩。她说: “你是一个好人。我没有哥哥。我可以叫你英华哥吗?” “还是叫我姜二……”姜二娃又笑起来,很纯朴的笑。 好像怕他拒绝一样,不等他说完,她就抢先说: “英华哥,我以后有空来找你耍,你不会不理我吧?”她说完,没有看姜二娃,而是看了旁边的马山雨一眼。而马山雨也正冷冷地盯着她,就说:“也谢谢你那天帮我。” 姜二娃怕马山雨又说不客气的话,抢先回答,说得自然随和: “不会,不会。我咋个会那样嘛。” “那你会来找我耍吗?” “我得上班,恐怕去不了。” 马山雨冷眼看着,连曲英霞对她的感谢也没回答。 24、农场的金鸡 曲英霞跟她父亲走后。 姜二娃还在怔怔看着那远去的车影。 马山雨在他耳边吼一声:“姜二娃,你的魂,没有让她勾跑吧?” 姜二娃不高兴了,他当然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说:“马山雨,你这丫头咋这样!可不像平常说话那样讲理啊。” “姜二娃,我咋不讲理哇?你说。”马山雨抓住姜二娃的手,非要他跟她说清楚。 “你看,那天是你最先让我出手帮忙的,说你认识曲英霞。现在说话反倒夹枪带棍的,还让我跟你说清楚。你要这样,我就懒得理你了。”姜二娃说得笑嘻嘻的。他晓得马山雨无非是像小姑娘那样耍点小性子,觉得没必要跟她当真。 “姜二娃,你没良心!她帮你洗一件衣服,你就忙着感谢她。我帮你洗了多少件衣服,你感谢过我哇?”马山雨问得咄咄逼人,还学着曲英霞的口气,娇声娇气地说:“英华哥,我以后有空来找你耍,你不会不理我吧。” 姜二娃看到模仿得很像,就开心地笑起来,这一笑,似乎化解了马山雨心中的不满,也跟着笑起来。她又开心地跟他摆起龙门阵。 马山雨告诉姜二娃,西林镇上有两所子弟校,一所是林场的,一所是农场的。她上学晚,现在还是初一的学生,曲英霞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她认识曲英霞,因为曲英霞是农场子弟校女生中长得最好看的。她们学校的学生叫她“金鸡子”。姜二娃问: “金鸡子是啥子意思?为啥子这样叫她?” 马山雨说,金鸡子就是金鸡子嘛,当地人都这样叫。金鸡子的羽毛金光灿烂,在林子里特别耀眼,尾巴拖得很长,非常好看。 姜二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红腹锦鸡。是用来说曲英霞的漂亮吧。她是真漂亮,当得起‘金鸡子’这个外号。” 马山雨在桌子一旁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就说嘛,有些人的魂掉了哇。” “看你说的,魂还能掉啊!”姜二娃还是笑嘻嘻的。 农场学校开运动会之类的,曲英霞都是举着牌子走在最前面,很耀眼。在街上走时,旁边总是有几个男生陪着,很招眼。而马山雨自己在学校没人搭理过她,在街上转时,也没有一个男生陪过她,心头有些忌妒。 姜二娃出现后,她非常高兴,他愿意陪她。她觉得他比那些学生娃儿强十倍、百倍。她觉得从来没有一个假期像这个暑假有意思。她不后悔那天叫姜二娃帮曲英霞他们,但曲英霞的出现,让她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曲英霞看姜二娃的眼神,深不可测,不晓得里面有多少名堂。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曲英霞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场 ,似乎她即使在场,啥也影响不到。她凭直觉感到曲英霞是来跟她争夺姜二娃的。不过,她不怕。说: “只要你的魂还在就行哇。” 马山雨心头有数,自己的家离林场近,在假期中每天都可以见到姜二娃。而曲英霞的家在西林镇,离林场差不多有一百公里远,曲英霞不可能常见到姜二娃。他的魂不会被勾走。 张济夫和姜雄华随班组上山后,为了提高采伐效率,有时班组的人住在山上的临时工棚。等到一片区域采伐任务完成,才回到林场基地。休整后。再到另一片区域开始新的采伐。 他们回到林场宿舍时,正碰上老瞿送老曲父女上一辆军用吉普车。车走后,姜雄华问,咋个回事?老瞿说,人家来感谢你兄弟的。 姜二娃看见他们回来,也把这事说了一下。接着说:“以前不晓得这偏僻的深山沟里,居然有一个农场。” 姜雄华说:“那可不是农场。” “不是农场是啥?那个人亲口说他在农场工作嘛。我还听见瞿哥子叫他‘场长’嘛。”姜二娃以为他哥搞错了。 “二娃,你就晓得跟妹儿耍。你哥没哄你,那不是农场,那是监狱。”张济夫笑话他。 “监狱?啥子监狱?就是关犯人那种监狱吗?那干啥子又叫农场?”姜二娃真是一脑壳糨糊了。 姜二娃是年轻不晓得这些事,而张济夫和姜雄华都听说过这监狱。这所监狱赫赫有名,但对外的正式名称是:国营雷马岷农场。国内的单位很多都是保密单位,名称跟内容是两码事,有些更简单,直接叫××信箱。雷马屏监狱也如此,对外叫农场,对内就是四川省第一监狱,代号某信箱。那时的保密单位就是怕被坏人破坏,所以就不让坏人晓得。让老百晓得的事情越少越好,尤其是敏感的事情,怕老百姓被坏人利用。其实是一点用都没有,就算在那里供职的人不说,关进去的人被放出来后,自然会传出来。 上世纪50年代初,公安部门为这个监狱选址时,看中了西林镇上这个地方。它在雷县、马县、岷县三县交界处,“雷马岷”这个名称由此而来。是一个一脚踩三县的地方,在老百姓眼中就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雷县、马县历史上曾为戎州所辖(后来又归属过乐山),农场初建时,西林镇属于戎州地区的岷县,后来划归雷县。到如今,雷县归凉山州、马县归乐山地区、岷县归戎州地区。因此也可以说是一个一脚踩三地州的地方。 雷马岷这个地方,曾经是种鸦片烟烟匪的势力范围。因为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过去国民党部队拿他们也没办法,很多年都没法肃清。解放后,烟匪被铲除。这地方被公安部门的人看中了,认为是一座天然的监狱地址。因为只有一条路与外界可通,周边是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另一面侧是天险金沙江。犯人要想逃脱,那是比登天还难。 这监狱农场占地很大,方圆百里,总部在西林镇,光是科室就有十多个。下面还有几个大队,大队下有中队,中队下还有分队。服刑人员有一万多人,管理人员自然也少不了,守卫部队就是一个警卫营的建制。 姜二娃这才恍然大悟:啊呀,搞得这样复杂。难怪不得,那天看见曲英霞的父亲穿着警服,走时他们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姜二娃这才明白为啥老瞿说林场和农场是雷县最大的两个单位。这一下,他才明白那天老耿说“这几个小地痞居然耗子起了打猫儿心肠”,是指那几个混混居然敢在监狱的门口闹事,而且招惹农场的家属。 姜雄华晓得这个监狱,是因为雷马岷农场的名声很大。而张济夫晓得这个监狱,还因为他熟悉的一个邻居告诉过他有关情况。他的邻居被打成右派后,曾在这里服刑十多年,刑满释放回家后,生活无着。他介绍邻居一起干过搬运活路。邻居闲暇时,跟他摆龙门阵时,摆过农场的情况。服刑人员构成复杂,有政治犯,有刑事犯。政治犯中既有过去国民党阵营的军人、官僚、特务,也有被判刑的右派,还有少数犯了各类问题的共产党干部。刑事犯就是一些杀人、放火、抢窃、偷盗、强奸等类人。监狱管理很严格,大监狱中还有“小监狱”,各中队的“反改造分子”就集中到小监狱来。一些“重新犯罪”的犯人,需要“加刑”或“处决”的,也送到小监狱关押。一些需要隔离的“重犯”还必须关在小监狱的“单间”中,严加看管。 晓得这些情况后,姜二娃大大咧咧地说,管它是农场还是监狱,反正跟我也没关系。平常,我连西林也不去。 25、西林河畔 马山雨没想到的是,姜二娃去了西林,曲英霞能跟他每天见面。 事情是耿一龙到林场公干,顺便看望瞿峻峰、肖彪、姜雄华他们。摆龙门阵时,说到局里正在搞一栋房的基建,有一批建材需要搬运,需要一个带班的,老耿推荐姜二娃去,说二娃对这些活路有丰富经验、体力又好,肯定能胜任。还说二娃那天的义举,在西林传为美谈,都说林场职工无私无畏、见义勇为。姜二娃正嫌闷得慌,林场生活单调,他哥和张济夫他们进老林伐木,有时几天都见不着。他对坐下来打牌这些娱乐没大兴趣,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没球意思,费了半天脑筋就为争球点小输赢。老耿一说,姜二娃欣然答应。西林好歹比林场闹热点,又能多挣两个钱。姜雄华没反对,他想二娃大了,应该单独闯荡,再说还有老耿可以照应。 暑假还有二十多天,曲英霞在家感到很无聊,做啥事都提不起精神。西林就很小的一个地方,父亲还叫她少出去转。老曲倒不是担心治安问题,他已经了解清楚,那天的事有很大的偶然性,那两个为首的混混是从县城过来的,本来是为了倒卖木材来的。 曲英霞这几天总在想姜二娃,认识姜二娃后,她感觉到他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给她平静枯躁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新鲜感,心头有一种想见他的强烈愿望。想见他,离那样远,去不了,又找不到理由让父亲再送自己去。她想姜二娃也许会来看自己,林场的车多,来西林是很容易的事。那天跟姜二娃单独呆的时间不长,直觉告诉她,姜二娃不仅富有正义感,而且是一个随和好耍的人。转念,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根本就没有表示过要来看她。 在家窝了两天的曲英霞,一出门就碰上了姜二娃,可把她高兴坏了: “英华哥,你是来看我的吗?我也正在想你,太好了,一想你,你就来了!” 姜二娃被曲英霞没头没脑的话搞蒙了,很快就反应过来。把自己为啥来的事跟她说了,看到曲英霞脸上的红霞飘走了,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又补充说,刚来,有点忙。原准备过几天,松一点时去看你。他这样说并不是纯粹为了安慰她,确实是有这个打算,因为他就是一个爱耍的人,也是一个喜欢跟漂亮妹子来往的人。听到他后面的话,红霞又飞回她的脸颊,眼睛也放出喜悦的光。 “英华哥,那不要紧的,你忙,我可以找你去。我们放暑假,有的是时间。”像怕他拒绝一样,她紧忙补充一句,“而且我保证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姜二娃很爽快地点头应允:“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就有时间陪你。” 第二天下午,曲英霞就来找他,正好已经下班。她说河边特别安静,没人打扰,她喜欢坐在河边静静地看流水。他随她到了河边,眼前的西林河清澈、静谧,跟它要汇入的大江——汹涌澎湃的金沙江相比,西林河就像一个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处子,美貌而羞涩。西林河就像一个娇小妩媚的女子,傍在金沙江这个雄壮英武的男人身边。西林镇就坐落在西林河谷,算是崇山峻岭中的一小块平坝,西林河依偎着它。 两个人刚一坐下,曲英霞就不容分说要姜二娃侧过身去。她说必须看看他的伤口,不然心不安。他说你看嘛,真全好了,马山雨早看过了,说只留下一道浅伤疤。她卷起他的海魂衫一看,果然只有浅浅的一道痕。她把脸轻轻地贴在那道痕上,心头涌上一阵阵爱意。他以为她是难过,就说,放心吧!马山雨的爸说了,时候久了,连疤也没得喽。 昨晚刚下过雨,雨后的群山更显得苍翠青绿,河水也是晶莹剔透。很多河流,雨后的江水难免有些混浊,西林多雨,尤其是夜雨多,但雨后的西林河依然晶亮清澈,那是因为大森林把雨水过滤得干干净净。大自然把一幅山青水秀的画卷摊在人类眼前,姜二娃想起老瞿告诉过他,西林河有七八条支流,遍布林区,在林间淙淙流淌,也是常年碧绿的。 曲英霞的脸贴在姜二娃后背上,她的举止一点不羞涩不扭捏,自然柔和,觉得就应该这样做。雨后的空气清新,吸入体内,像有万千柔和的手指在抚琴一样,滑过他那萌动的心,让它安宁。面对宁静的美景,也让曲英霞浮摇的心静了下来。他挨着她坐下,静静地听她讲述自己的事。 她的父母在这农场一建立就来了,有二十多年了。她从小就在农场出生、长大,面对大山,面对森林,很少到外面去过。就去过县城,再远点的地方就没有去过了。农场这种特殊的单位,自然也是有许多的附属单位,有自己的医院、子弟校等。农场总部和各大队干警的子弟读中学,都到农场子弟校来读书,都住校。有些大队离得近,就一二十公里,学生每周六可以回家,周日返校。有些大队离得远,有百多公里,学生们平常回不去,放寒暑假才回家。 曲英霞说,我的父母都在农场总部上班,所以学校就在家门口,上学是很方便的,可以回家住宿。 姜二娃说,这不是很好嘛,你比你的那些同学幸运嘛,能常在父母身边。他说到这里时,想起了父母,母亲啥样,他已经有点模糊了。但父亲的样子还记得很牢,尤其是临终前的模样。想到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爱,他的眼眶有点湿润,透出迷离、柔和的目光。脸部的线条似乎变得圆润起来,让身旁的曲英霞看得痴痴的,很感动。其实她并不晓得他在想啥,但就是喜欢看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流露出的一种真诚。 她翘起嘴说,不,我很羡慕那些家离得远的,就能离开父母独自生活。那天跟我一起在街上买东西的同学,家就在离得很远的大队,放暑假都回去了。在父母身边,父母总要管这管那的。英华哥,我就羡慕你这样的,很早就能东西南北地四处走。我特别渴望走出这大山,哪怕是四处流浪也好。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树枝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丢进水里,目送那一片片绿叶,随着清澈的江水漂远了,漂远了。 姜二娃心想,父母在多好啊,就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像我现在,想在父母身边也办不到了。再说,你还小,长大了,你父母自然不会管那样多了。 曲英霞翘起小嘴说,英华哥,你说话这样老成,像一个大人一样。算起来,你就比我大一岁嘛。 那些年的学校老师无心教,学生无意学,因是教育革命,强调实践重于理论,文化课上得少,学工、学农、学军,搞毛**思想的文艺演出等,搞得很扎劲。别看农场子弟校处在山沟中,也不例外,但这些东西也是浮光掠影式的,停留在形式上,没有深入进去。对这种学习生活,曲英霞搞不清它的好坏,上头让搞,她也热情地参加,久了就觉得没啥意思,说看似闹热,乱哄哄的啥也没学到。其实也是单调枯燥的。她把这种想法告诉父母,父母却批评她的想法不对,叫她一定要服从学校的安排。并说这是教育革命的重要内容。她问: “英华哥,你说我想的对吗?” “我不懂这些。但我觉得你是对的,因为我听我哥和张哥他们摆龙门阵时说过,这是乱球整。” “啊呀,我一直怕自己的想法是错的,跟学校教的不一样。没想到你哥他们也这样想。” 曲英霞很高兴,她并不在意姜二娃的话中随时出现的粗口这种话把子,相反倒是他这种人才能说出的话,好像比她平常听惯了那种文绉绉的话更实在。 两个人摆龙门摆得很投缘,流失的时光,把暮色换成夜色。不知不觉间,她早把头自然地靠在他肩上,靠得那样紧。她个子虽高,站直时也才过他肩,坐着时,刚好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也用手搂住了她的腰。他们都没有说交朋友的事,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他们呆到很晚才回家。 周围的景物已经暗下来,树林已是模糊一片,只有流水还泛着一点亮光。身后的西林镇隐没在夜色中,少数房屋透出的点点灯光,像黑夜中的星星闪烁。 姜二娃先意识到时间晚了,催曲英霞回家,她还舍不得走,说还有好多话没说完。他拽起她,送她回去,说,话哪有说完的时候,有话明天慢慢说。回家后,她还在回味他说的每一句话,觉得每一句都有意思。 曲英霞认识姜二娃后,很高兴。姜二娃是她17岁人生中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给她带来很多新鲜感受。 26、不同野性 姜二娃自己有时也感到奇怪,自己咋个能跟曲英霞这个学生娃儿说到一起。他对她摆的那些学校生活本身并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些革命道理。他从不跟她争论,既不反对也不赞成,是一付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他已经离开学校好多年了,除了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文化知识还能记得一些,其余的认识,都是在之后七八年的生活磨砺中获得的社会知识。但他对她摆龙门阵时流露出来的真情很喜欢。 姜二娃没念过几天书,还没有小学毕业就赶上*****,中学恢复招生后,他也没有再去读书。姜二娃书读得少,从小就进入社会,也经历过不少事。在江湖上闲混,少不得打架斗殴,搞兄弟伙那一套;在底层务工,识得许多人生险恶、人情冷暖。年岁稍长,跟女娃儿厮混,有过“恋爱”的经历,却没有“失恋”的痛苦。他没有多少文化,却不乏机智,在尔虞我诈的江湖中没有栽过大跟斗;一身被社会染缸染得五颜六色,在人与人的是非中,还不失正义感;满嘴早学得油腔滑调,跟朋友打交道,对信得过的人,还能以诚相待。 除了姜二娃的出手相救,让曲英霞心存好感外,姜二娃性格中的多面性,也是最吸引她的。马山雨的直觉是很准确的,曲英霞确实是喜欢姜二娃。她不仅是喜欢姜二娃英俊的外表,也喜欢他的为人正派,虽然有时说话,油腔滑调的,嘻皮笑脸,也秉持做人的道德底线。 一次,曲英霞问他,英华哥,你是不是喜欢马山雨啊,我看她跟你特别随便,像一家人一样,啥都不忌讳,走路时把你挽得那样紧。他笑起来: “你不用绕弯弯。我晓得,你是想问我,那个野丫头是不是我的女朋友。不是,还不到十五岁,在我眼里她就像一个小娃儿,我把她当小妹妹待。”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有一种野性,马山雨是野在柔弱的外表,多少是为了掩饰她内心的孤独。曲英霞是野在内心,那美丽的外表也难以掩饰她内心的冲动。而姜二娃是野在骨子里,所以野得随心随性,从不掩饰自己内心或外表。 他的话说得很坦诚,她从他眼神中看出没有编假话。这种态度,鼓励她继续问:“英华哥,那你以前耍过朋友吗?” “没有正经耍过,因为哪个都没有明确提出来过。我在上班的工地上,常认识一些女娃子,在一起都耍得拢,摆得来,都相处得很好。她们好多都比我大些,待我都很好。” “那为啥不继续下去呢?英华哥。分开后,你就不想她们?” “我说不好。大约因为工地是一个临时相聚的场合,工地的活路一结束,人员就散了,有些人还能见着,有些就再也碰不上了。其实这样很好,相处时高高兴兴的,分开时也是高高兴兴的。” 她喜欢听他摆工地上的事,喜欢听他摆这些年四处闯荡的事,喜欢听他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甚至喜欢听他讲最近在森林里打猎的事。这些事都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甚至是前所未闻的事。这种生活和经历都强烈地吸引着她那颗向往外界的心。 曲英霞几次邀请他去家里耍,说我爸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是一个正派青年。姜二娃都没有答应,说我哥说我这个人野惯了,不懂礼数,说话随随便便的,容易招人烦。我觉得我哥说得对,我也不愿意去别人家受约束。 她说,我也看出你很在意你哥的话。他说,是。他比我大六七岁,懂的事情比我多。他们朋友间摆龙门阵,常摆一些国家的事,我有时都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 姜二娃以前接触过不少女娃儿,他读得懂姑娘眼神中的意思。他从曲英霞的眼神中能看出,她很喜欢他。说实话,他也喜欢她,不单单是她长得貌美如花,还因为她的脾气比较温和,不像马山雨那样刁蛮。 他不愿去她家,她也没有勉强他。 基建工地上的活路告一段落,姜二娃准备回林场去。提前两天告诉了曲英霞,她说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想跟你去森林耍一次。听说森林里特别好耍,说那些树长得很高,仰头看,帽子都得掉,大的树子,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叶积在地上有几尺厚,踩在上面像海绵一样。我还从来没有进去过。森林里有漂亮的梅花鹿,有许多漂亮的鸟,想去看那美丽的金鸡,听说非常美丽,我一次也没见过。但我个人不敢去,你带我去好吗? 曲英霞提到的这些事,大多数就是听姜二娃讲的。姜二娃除了跟她讲自己过去的事,也讲这几个月在森林里的见闻,也讲跟随老马打猎时的见闻,多是一些有趣的、有吸引力的事,也搀杂一些吹牛皮的事,却不讲那些艰难的事、恼火的事。所以,曲英霞脑壳里的森林有点像童话中的森林,是美丽无边的世界。姜二娃经历过那些艰苦和危险,但都是跟老马在一起,他也没有害怕过。现在曲英霞一提出来,他自然不愿意在漂亮姑娘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和犹豫,立刻大包大揽地说,好哇。那是很容易的事。 曲英霞没有跟家里人打招呼,她怕说了,反而去不成。父母在农场总部工作,从小就教育她一是不要靠近下面的农场,那里关的都是坏人,二是不要靠近森林,那里野兽出没,很危险。 姜二娃倒是跟他哥说了一声,姜雄华没在意,晓得二娃常跟猎户老马打猎,熟悉森林,也晓得森林的危险,不会带人深入到陌生的区域。只叮嘱他在近处转转。 姜二娃带着曲英霞就进了大森林。曲英霞是第一次进大森林,原始森林中的很多景象都是她前所未见的,经常兴奋得惊叫起来。像一步一景一样,不断往前走,忘记了往回走。森林里的路,也就是没路,那些人走得少的地方,用不了几天就没路,被草木掩盖了,人走得多了地方才有路。姜二娃为了保险,带曲英霞走人常走过的路,尽量带她在能下脚的地方走。尽管这样,一个多钟头后,曲英霞就累得喘大气了。姜二娃说我们回吧,第一次不要走太远,等你以后熟悉走山路了再来。 曲英霞不答应,她想尽量跟他多在一起,说好容易来一次,再走走。再说,我还没有看到金鸡,哪能白跑一趟。姜二娃说,也不是哪个时候都能看到的。撒娇是年青姑娘的天生专利,常能把男人的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曲英霞也用起这手: “英华哥,不是你跟我说的,金鸡多得很吗?咋个现在又说看不到了?看不到金鸡,我就不回去嘛。” 姜二娃说,这个季节要少些。我听老马说过,金鸡喜欢成群活动,在秋冬季常常是一大群一大群的,夏天要少些。不过像我们现在走的地方,是人活动多的地方,金鸡警惕性很高的,在人通常不去的地方活动。一旦发现有异常,马上就逃跑。曲英霞一听,就拽着他胳膊说: “难怪不得,走了半天,一只也没有看到。那你带我往金鸡喜欢呆的地方去啊!” 姜二娃想起自己刚开始看到金鸡时,也是追着追着就追远了,追入陌生区域,就迷路了,幸好有瞿峻峰他们在。就用商量的口气对她说: “那……那我们先说好,看到后就往回走,不要跟着追,要得不?” 曲英霞马上点头:“要得,要得。” 两个人又往森林深处走。 27、金鸡展翅 姜二娃自持对森林已经熟悉了,带着曲英霞离开原有的地方,往他看到过有金鸡的地方走去。脚下都是灌木、杂草,崎岖不平的地方,他挑那些能下脚的地方,让她一步不拉地跟在后面。果然,在一处山坳的地方,他把左手指竖在嘴上,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动作,然后用右手指向前方林间。她睁大眼睛,果然看见那里有一对金鸡低头在地上找吃的。她之前听姜二娃跟她摆过金鸡的形状,立即就辨识出是一雄一雌。 曲英霞高兴得差点叫起来,一看姜二娃正盯着她,晃着食指,脸一红,闭紧了小嘴。前方的雄金鸡抬起头来,悠然自得地围着雌金鸡走动,像在护卫雌金鸡一样, 这是曲英霞第一次见到金鸡,又离得这样近,她看得非常清楚。雄金鸡的头部是一片淡淡的金黄羽毛,像头盔一样,很神气。颈部由上至下,那羽毛梳理得服服帖帖,像女娃儿的披肩发一样,而且颜色是越往下越变得深浓,由金黄变化为金红。颈羽中间杂着橙色、黑色的横纹,像锦鳞一样,一层压一层。腹部的红羽如丹如霞,双爪澄黄,在绿草中时隐时现。全身的羽毛,除了背部以外,也是一体灿烂的金红色,凸现出耀眼的色彩。背上的羽毛颜色,蓝绿蓝绿的,像镶嵌在金红丝绒上宝色一般。那长长的尾巴,超过了身体的长度,高高地向身后翘起,尾羽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像一道彩虹临空。整个金鸡的色彩,富丽堂皇、五色斑斓,漂亮得来让人眩目。 她兴奋得满脸红霞,又张嘴想要赞叹,看到他盯着她看,轻轻地晃手指,她忙闭上嘴。她在学校,别人叫她金鸡子。她只听说过金鸡子非常漂亮,却从来没有见过。亲眼见到后,才发现它比听说的更美。 “啊,太漂亮了!”曲英霞看呆了,仿佛是自言自语,仿佛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还是忍不住弄出了响动。 金鸡察觉到有人的存在,一雄一雌两只金鸡扑腾着翅膀,向林中飞去。刹那间,在他们眼前展开了一幅流光溢彩的图景,金鸡双翼展开,姿势优美、轻盈地滑行而去。曲英霞觉得好似一片彩霞从眼前飘过。密林似乎对它们没有一点妨碍,它们飞得自如流畅,飞到不远处的地上就停下来,昂起头警惕地注视他们。那神态好像既不怕人类,又不欢迎人类。 曲英霞一看,不顾姜二娃的阻拦,抬脚就跟过去,也不管脚下踩着啥,稳不稳当。姜二娃连忙追上她,说不要白费气力了,撵不上的。我试过,不哄你,撵不上的。她不信,说金鸡飞得也不高也不快,咋会撵不上? 姜二娃心想连我都撵不上,更不用说你了,但晓得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由着她追了一阵。就像重演他追金鸡时的那一幕,似乎离得不远,却始终保持着那不可及的距离。金鸡似乎也察觉到这两个人,是要存心撵它们的,不再断断续续地飞,断断续续地停,扑打着翅膀住密林深处去了。 曲英霞明白过来,像姜二娃说的那样,根本是追不上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通红,大口喘气。姜二娃也坐下来陪她。她缓过气后,对他说: “英华哥,你说奇怪不奇怪,为啥动物都是公的漂亮,人都是女的漂亮呢?” 姜二娃不假思索回道:“这有啥好奇怪的?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嘛。你问为啥?我不晓得为啥,我也不清楚为啥。” “我晓得是为啥。”她很肯定地说。 “为啥?”他反倒有点好奇了。 “动物都是母的围着公的转,人都是男的围着女的转。你想,你不漂亮,哪个会围着你转呢?”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在心头笑。 “我不晓得,没听说过,是你瞎编的吧。”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想起自己在工地时,常是一些女娃子围着自己转。 “不是编的,是我总结的。”她得意地笑起来,虽然是一个玩笑,说得煞有介事,似乎也有了道理。 “是你编也好,总结也好,那还不一样嘛。走吧,不要歇得太久,歇久了你就不想动了。” 他站起身,心想时候不早了,要趁着天没黑,走出森林。 “英华哥,其实看不看金鸡没得啥子的,我就是想跟你呆在一起。” “那好,我们抓紧走吧。” 姜二娃拽起曲英霞,往回去的方向走。他们只顾看金鸡,早已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也走出了他熟悉的范围。不过,他并不着急,她的体力还有,走出这片陌生区域,应该没问题,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好办了。他一边辨认着方向,在前面探路,一边让她紧跟他,不要踩空脚。 林子里天色变得昏暗,他加快了步子,问她能跟上吗?她点点头。他心下明白,一旦暮色四合,森林里就会迅速暗下来,很快夜色就会覆盖整个森林。到那时,不要说他不敢走了,就是老马也要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每次歇气,他总不让她歇久了,说你要走不动,我搀着你。她总是摇头,表示自己能行。他暗自庆幸,还好,她还能走,要走不动就恼火了。他正在前头想,后头的她叫起来,英华哥,我走不动了,再歇歇吧。他刚想说,不是才歇过吗?马上想,她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不会这样说的。就扶着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等她歇够了,才扶着她继续往前。她确实已经力乏,他能明显感到很大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方向没有错,他心头很踏实。老马教过他,只要方向不错,就不会有大危险。前面到了一片林子稍疏的地方,他觉得有点眼熟,就说你先等一下,我到前面去看看,好像是来过的地方。他看出来了,这就是上次和老马打獐子的地方。这一下,他太高兴了,回到熟悉的路上了。不由得大声叫起来: “好啊!我们回到熟地方了。”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身后却传来一声更尖厉的叫声:“啊呀!” 他急忙回头看,身上立即冒冷汗,她人不见了。 他赶紧往回找,一边找,一边大声喊:“曲英霞,你在哪里?曲英霞,你在哪里?” 森林里一片寂静,他心头想,这种时候,她不至于开玩笑,藏起来逗他耍。那又会是咋个一回事?突然人就不见了,连点回应也没有。难不成突然蹿出来的熊或豹把她叼走了?不对呀?以他从打猎中学到的本事,再悄没声的野兽出现,他也能察觉啊!那人去哪里了?他有点恐慌,一边观察,一边大声吼:“曲英霞,你在哪里?!你出声啊!” 暮色正在迅速围聚,他心头的恐惧也在加剧。天色一黑尽,就没法找人了,就在他感到绝望时,传来一丝怯怯的声音: “英华哥,我在这里。我掉洞里了!” 他听出是曲英霞的声音,而且在不远处。他一下明白过来,这附近没有地洞,曲英霞很有可能是掉进那次他们挖的陷阱头了。他一边往前找,一边把蓬拢的灌木拨开,果然找到了她掉下去的洞。跟他估计的一样,这个洞就是那次他和老马为套獐子,挖的第二个陷阱。他在心头骂:狗日的老马,多此一举。这下好了,套獐子时没用上,这下把人套住了。他一边骂老马,一边想那次他也是很卖力地挖坑,真成了自己人挖坑整自己人,把曲英霞坑进去了。 28、陷阱脱身 天有点黑了,姜二娃看不清坑中的情况,因为覆盖陷阱的灌木枝条,挡住了视线。他冲着下面,大声问: “曲英霞,你咋样了,受伤了没得?” “我不晓得,就是左脚有点痛。英华哥,我怕。”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别怕,有我,等着。”他安慰她。 陷阱是自己亲手挖的,他晓得有多深,有把握救出她。他立即清除陷阱上的杂物,这时如果能有树干伸进坑,能帮助她爬上来。但面对四周的大树,小小的一把瑞士军刀,无济于事。他用刀砍断一些藤条,编织后丢下去,让她抓住爬上来。下面却传来她的哭腔: “我一点气力都没得了,抓不住,上不来。” 他趴在坑边,脚勾着后面的藤条,把右手伸下去。只要她能够着他的手,他就能把她拽上来。坑有点深,她拼命踮脚伸手,离他的手还有大半尺。他在心头又骂了一遍老马:狗日的老马,非把坑挖得这样深。 其实就是他第一次没有经验,怕浅了关不住,没有听老马的,坚持挖得更深一些。给现在救人增加了难度,反把账赖在老马脑壳上。 她在下面着急得哭出声来:“英华哥,我够不着啊!咋个办呀?” “别怕,等我。你尽量靠边站。” 话一说完,他一纵身跳下去。洞不大。他们两个人几乎是面贴面站着。她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说你也下来,那咋个办?随即又转忧为喜,把他抱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说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了。离得这样近,她俊美的脸已经被泥土弄脏,一阵少女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天然的女人体香。他发现她那薄薄的衬衣,被荆棘划烂了,剩下一些布襟襟披在身上。她自己早已发现,但她现在一点不在意,脸上没有一丝羞涩的表情。他心头一凛,也抱住她,感到她柔软的胸脯在起伏。他说,不用怕,你听我说:等一下,我蹲下身子,你踩在我肩上,抓紧藤条,等我站直身体后,你先用一条腿跨上坑边,再抓住藤条爬出去。你上去后,我自己就能上去。 她按照他教的办法,只是她的腿痛,使不出全力,跨不到坑沿上,还差一点。她在上面焦急地说:“英华哥,我还是够不着啊。” “不要着急。用好的那条腿踩在我脑壳上,用另外那条腿往上跨,手上也用力拽藤条。”他在下面很镇静地说。 “踩,踩……踩你脑壳行吗?我怕不行……”她很犹豫地问。 “没得问题,行,抓紧。我喊一、二、三,你就用力往上蹿。”他的口气很有把握。 他大声喊一、二、三,随即猛一踮脚,把她往上一顶。她顺势一蹿,终于爬出去。等她一上去,他立即用刀在坑壁上挖出几个脚可以蹬的小坑,抓住藤条,两下就上去了。她还在喘气,一看他上来了,又抱紧他,像怕他又会掉坑里一样。 四下已经黑尽,凉气升起来。他问,你腿咋样?还能走吗?慢慢走两步试试。她刚迈腿就跌倒在他身上,抱紧他。他明白她的腿有可能是骨折,因为她一出力就尖叫,说痛得很。也可能是脚崴了,同样会痛得龇牙咧嘴,只是晚上已看不清啥样。 他由她抱着,能感到她的心在“咚、咚、咚”地跳,那是一种因为恐慌而加剧的心跳。心头在盘算下一步该咋个办?她的腿已经伤了,不要说走山路,就是走平路,恐怕都恼火了。再说,天已黑了,几十里山路,自己一个人都不敢走,要再拖上她,一点把握都没得。上次打獐子时,他和老马就没有走回去,而是找了一个山坳卷了一夜。但那是天气热的时候,半夜后也感到很凉。今晚要是不走,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森林里温差大,半夜后,会冷得要命。她就穿一件薄薄的破衬衣,到了夜里根本扛不住。再说,森林中是野兽出没之地,虽然老马说过,这一带人的活动多,吃肉的野兽很少到这里来。 他脑壳里在转着,天晓得,保不齐,万一赶上了一只豹啊、野猪啥的,那就麻烦了。还得找个地方避一避,躲一躲。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带来的恐慌就越来越大,真要赶上了万一,自己出点事,没啥球关系。要是把她也搭进去了,就不好交待了。这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在“咚、咚、咚”地跳,咋个办才好? 突然,脑壳里亮光一闪,他想到了有一次跟老马在一个山洞待过一夜。那是老马的一个落脚的点,里面还备有一些野外生活的必需品。对,就往那里去,自己一夜未归,哥晓得自己进林子了,明天肯定会来找自己。一想到这里,他身上的勇气和胆气顿时恢复了。根据自己的记忆,他判断出那个山洞离得不会太远,应该在六七里路的范围内,以自己现有的体力,能走到。 他松开她,说,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夜晚会很冷很冷。附近有一个山洞,我们去那里,这路我还能找到。说着,就扶着她往前走,一高一低地迈起步子。刚走了不长一段路,她就叫痛得很。他也感到两个人这样走,跌跌绊绊的,反而麻烦,速度太慢,还不安全。她要再出点事,就更恼火。对她说,干脆我背你走得啦,这样还稳当点。 她晓得背着自己走,会增加他的体力消耗,但自己实在走不动。她也不敢说,留下我,你自己先走。留下自己咋个办?这荒山野林,天已黑尽,也不会有人来救。况且,她现在不要说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的勇气没有,就是让姜二娃离开她时间长点的勇气都没有了,在他身边多少还有一个依靠。所以,当他提出要背她走时,她只是温顺地说:“英华哥,随你。我听你的。” 见她答应了,他静下来,要判断一下方向。方向要是错了,那就越走越远,危险会随之而来。跟老马在深山野林闯过,不仅炼出了胆气,也学会了许多知识,包括在夜晚辨别方向之类。林子太密,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出树木的阴面阳面,他用手在周围树子的树干上摸索。因为森林中潮湿,阳光少,树干上都长满青苔,他摸哪面的青苔多,哪面的青苔少。青苔多的一面是树木的阴面,少的那一面就是阳面。从方位上说,就是冲南面偏东一点的方向。而那个山洞就在那个方位,他心头踏实下来,似乎已看到了那个山洞。 他背起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他不得不慢,一是负重前行,曲英霞个高、丰满,块头比马山雨大不少。马山雨吊他身上,基本上感不到有多少重量,曲英霞的重量能感觉出来。二是摸黑夜行,脚下高低不平,一步一步得踩稳当,防止摔倒。灌木枝条、植物藤蔓挡道,也得绕行,夜色中看不清,易被划伤。 他们走一阵停一阵,一来是歇歇气,二来是不断校正方向。背上的曲英霞隔一阵就说,英华哥,你歇歇吧。时间一长,姜二娃也感到力乏,也想多歇歇,但又不敢歇久了,怕停久了泄气散架。他就抱定一个念头,走一步就离山洞近一步。 大约走了三个钟头,山洞终于到了。姜二娃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山洞里经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暗,往外浸出阴霉气。他双手紧搂着曲英霞大腿,不敢松手,一路上他已经感觉到背上的她一点劲都没有了,像称砣一样坠在他身上。这时,他只能用脚把那树枝编织的半截门推开,心头长松了一口气。 29、夜宿山洞 山洞里比森林里还黑。 姜二娃让曲英霞先坐下不动,自己进去找东西。他说老马在一个地方藏有蜡烛和火柴。曲英霞听见他在里面摸索的声音,听见划火柴的声音,一豆亮光在眼前亮起。 姜二娃扶她在草垫上坐下,然后去把那扇半截门顶上。 曲英霞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亮光,山洞并不大,很潮湿,在一个角落,岩壁上还有渗出的水珠,在烛光下泛着亮光。她的屁股下是一张破旧的毡子,毡子下面是草垫。旁边还有两件破衣服。看她眼睛盯着衣服看,姜二娃告诉她,衣服是老马有意留下的,就是为了有时在这里过夜。她摸了摸,跟她屁股下的毡子一样潮,透出一股阴湿的霉气。 姜二娃正在小心地用油布纸包火柴,说这火柴要是受潮了,就擦不燃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火柴包好,放回原处。然后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他把蜡烛放得近一点。烛光下,她的脚肿得很高,而且脚踝和脚背都明显地呈一片青紫色,小腿、大腿都有殷红色的划伤,在雪白的肌肤上很明显,但没有深的伤痕。他松了一口气,估计骨头没有骨折,崴脚扭伤的可能性大。安慰她说,放心,骨头可能没事。看得出来,她时时痛头皱眉头,却说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怕。 时间大约在午夜了,寒气加重。他看出她在打冷颤,也看出她嫌毡子上的衣服脏,不愿意披在身上。他马上脱下自己的厚外套,给她穿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会在森林里过夜,但考虑到树林中阴暗,偏冷,让她多加一件衣服。她却说一点不冷,穿着短袖就进来了。如今亮光下一看,手臂、身上划开了不少口子,所幸都轻微。 他说时候不早了,你躺下休息,明天还得消耗不少体力才出得去。又说,我这件衣服厚实,你躺下,不会太硌人。再把旧衣服搭上,就不会太冷了。等你躺下了,我要把蜡烛吹熄,这得省着点用。 那是一件劳动布做的工装,粗糙厚实,满是汗水的味道。她听他的话把衣服穿上躺下了,她也确实累得已经散架。伸手抓住他说,英华哥,你也躺我旁边,你不在,我怕。他说,我在你旁边,你放心,也躺下了。 姜二娃折腾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前半夜,实在是疲乏过度。原来在山洞不容易入睡的他,这次反倒很快入睡了。山洞里一片漆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水滴的清脆声,曲英霞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睁大眼睛,啥也看不见,鼻子里不时闻到,身边年青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重重汗味。她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摸着他的手臂,肌肉结实,透出一丝体温,手又滑向他胸脯,感到厚实和温暖,手心里能感觉他心脏强有力地起伏。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因为她的抚摸而惊醒。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能听到那“咚、咚、咚”的心音。她把他的手拿来放在自己的胸脯上,轻轻按压,看能不能催眠自己。他发出细细的鼾声,她想经历了这些事,在这种环境中,这个男人居然能睡得这样香,心里肯定没事,心底肯定没有多少杂念。 她没有一丝睡意,越是想拥着他睡,越是睡不着。毡子下面的石头硬梆梆的,咯得一身肌肤生痛,寂静中,她能听到洞外森林中时而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那黑暗中不眠的虫们的唧唧声、吱吱声。她记得有人说过,睡不着时,可以数羊,“一只羊、二只羊、三只羊……”,她默默地数,却越数越清醒,更没有睡意了。 黑暗中,几声嚎叫,划破沉静的夜空。不晓得是啥动物发出的吼叫,时近时远,有时觉得逼近,有时觉得远去。她吓得毛骨悚然,急忙抱紧他,他动了一动,嘴动动,像说梦话一样:“别闹了……别……”,又睡过去。见他不醒,她使劲摇晃他: “英华哥,醒醒,醒醒。” 姜二娃一个机灵,坐起来,“咋了,咋了?” 四周黝黑,啥也看不见。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是在山洞里。他发现曲英霞抱着自己,能感觉到她浑身打哆嗦,立即问:“你咋了?” “我听……听见有狼的叫声,不……不,是熊……的叫声。”其实她根本就分不清狼叫、熊叫或者其它野兽叫,只是吓得随口说。 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啥声音都没有,又问:“没啥声音啊?你是在做梦吧。” “英华哥,我一点都没睡,做啥梦啊!我怕。”她的手臂愈发抱得更紧。 “不用怕,有我。你松开手,我去点上蜡烛。”他说。 她却依旧不松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了一样。等身体的颤抖慢慢缓和下来,她才松开手。他摸索着点亮蜡烛,看出她脸上还有惊悚的表情,看得出来,刚才是真被吓坏了,不然不会摇醒他,不然不会把他抱得那样紧。 稍微平静一些后,她又问,英华哥,有了亮光,会不会引来啥野兽吧?他说,不会的,放心吧。看样子,还得有一两个钟头,才能天亮。我到洞口去守着,你睡一觉,养养精神。明天我就可以背你回去了。 她一听,又一把抱住他。说,别去。我根本睡不着,也不想睡了。你就陪我坐坐,说说话吧。 “要得,有啥话你就说吧。你要不说,我给你摆龙门阵。”他已经从睡意朦胧中清醒过来。 有山风袭进来,烛光摇曳得厉害,差点熄掉。随着烛光的晃动,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昏暗的岩壁上,岩壁凸凹不平,两个身影显得巨大狰狞。 她吓得把头埋进他怀里,隔了好一阵,抬起头问:“英华哥,你说过森林里有狗熊,要是狗熊来了咋个办?我怕。” 他搂紧她,像要给她传递胆量一样,说:“你放心。没有狗熊,我就没有见过。是听老马说的,他见过。不过,老马也说过,森工局的机器进山后,油锯一响,啥子狗熊啊、豹子啊都躲得远远的了,人怕它,它更怕人。” “那万一,要……要是马叔见到的那只狗熊来了咋个办?”她怯声声地问。接着又说,“我……我们不会被吃掉吧?” 这一问,真把擅长摆龙门阵的姜二娃问住了。是呀,那头狗熊真出现了咋个办?他当然不相信会有狗熊来,要来早来了,但得给曲英霞一个能消除害怕的理由。脑壳一转,主意也就出来: “你看,我这身肌肉,不要说一头狗熊,就是来两头狗熊,也够它们吃两顿的吧。真来了,我就先出去让它们吃,吃饱了它们就走了,你就安全喽。万一多来几头,不够吃的话。你呢,你就躺在这毡子上闭住气,装死。我听说狗熊不吃死人。” 姜二娃一边说,一边用鼻子在曲英霞的身上闻,“就像这样,它们一边闻一边说,真是个死人,又干又臭,不能吃,走喽,走-喽。” 曲英霞刚开始被姜二娃的举动愣住了,继尔咯咯地笑起来,随后又反应过来。用拳头槌打他:“好啊,你变着方骂我,你才是死人,你才又干又臭!” 一边说,一边笑着倒在他怀里。 一瞬间,在曲英霞的脑壳里,啥子恐惧都没有了,在自己心爱的人旁,还有啥子好怕的。不要说啥子狗熊,就是这时天塌地崩,又有啥好怕的,抱着心爱的人就是死了也值。曲英霞把姜二娃拉近自己,说英华哥,你再摸摸我,亲亲我,看我干吗臭吗?姜二娃已经熟悉了她身体的味道,不等他回答,她嘴唇已经紧紧贴在他的嘴上。他也热烈地回应她,只感到一片滚烫的唇和一个柔软的胸脯紧贴自己。 烛光下,岩壁上只留下一个影子在晃动。 31、心急如焚 那天晚上九点后,除了工棚里还有灯光亮起,四周一片黝黑。一看姜二娃还没有回来,姜雄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工棚里转来转去。张济夫和老瞿在一旁劝他,说姜二娃不会有事,天黑了,路难走,走得慢,再过一个钟头就回得来。 姜雄华在想,二娃是自己唯一的亲弟弟,从小失去父母。父亲临终前把他交付自己,他答应要照顾好兄弟。如今,却出现这样的事,这不比在城头,几天不归家也出不了啥危险。这是在深山老林中,在有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中。二娃要是有一个闪失。自己咋个给父母交待?一看十点了,心想不能再等,他披上一件厚外衣,抓起一圈绳子,握着一根电筒,就往外走。 张济夫一把抓住他:“你干啥去?” “找二娃。” “找二娃?不要说你一个人,就是我把全队的人都派出去,这茫茫森林中找一个人也做不到。更不要说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要是出去的人,再出点危险,那咋办?这账咋个算?”老瞿也阻止他去。 “就是想到这个,我才不求你们帮忙,怕拖累大家。我自己就一个人去,我不能坐着干等啊!”姜雄华仍在房间里转圈。 “雄华,老瞿说得有道理。你一个人去无济于事,还是再等等。你说,你有事情,我们能坐视不管吗?但这事不能着急啊!”张济夫也着急,但要冷静得多。 “老张,不着急不行啊!二娃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带着曲英霞那个小女娃去的。要是这个女娃出事,更不好交待啊!”姜雄华说出新情况,这也是他心焦的原因。 一听这情况,张济夫看了老瞿一眼,两个人面面相觑,是啊,一个从没有进过大森林的女娃儿,贸然跟进森林。真说不好会出点啥子事情。不过,也不能再让姜雄华一个人去冒险。就说: “雄华,黑灯瞎火的,你不能一个人去。二娃跟老马转过林子,出不了啥危险。就算遇到点事,也能够应付下来。” “对头,济夫表弟说得对头。我们再等等,要不,我们去找老马,这森林他熟得很。他要是说,今晚就必须找,我不说二话,马上让全队的百多号人出发。如果他也说明天再找,我们就听他的。要得不?”老瞿提出去找老马,他想到以马山林对森林的熟悉和能耐,也许能劝住姜雄华。 姜雄华一点脑壳,几个人急忙赶去老马家,老马问明情况后,立刻说,雄华老弟,你放心。我敢拍胸脯跟你打包票,二娃兄弟跟老子不会有事哇。要有事,你砍我脑壳喽。 姜雄华一脸苦笑,心说,真要有事,我咋个砍你脑壳?那不等于又赔进去一个脑壳? 老马一看姜雄华的脸色,晓得自己说得太轻飘喽,进一步说,雄华老弟,你们都听我说。二娃跟我转过这一带的林子,他的体力、能力走回来,一点问题都没得。我分析,扯拐就扯在那个女娃儿身上。一个女娃儿,第一次进林子,摔跟斗,崴着脚,这些都是常见的事嘛。跟老子遇到这种情况,她肯定走不动喽,距离要是远喽,二娃一个人也没办法弄她回来。遇到这种情况,二娃会咋个办?他肯定会就近找地方歇下来,等到白天我们去找他们。再说,二娃不会带那个女娃去陌生的林区,肯定在我们去过的一带走动哇。要是这样的话,我估计他会找到我们去过的山洞,待在那里等我们嘛。以二娃辨别方向的能力,就是在黑夜也能找到那个山洞。只要他们在那一带停留,放心哇,也没有野兽袭击他们。这点我也敢用脑壳做担保。明天大清早我们就出门,让黑子带路,走不了冤枉路,肯定能找到哇。 姜雄华一听,冷静下来,明白老马说得在理,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回去后,一夜无眠,盼着天亮。 马山雨当晚已经听到大人们的讲话。第二天刚蒙蒙亮,不等她爸,带着黑子就出发了。老马发现后,立刻会齐姜雄华等人,追上来。 见到姜雄华,姜二娃眼眶一热,叫了一声:“哥……”,就说不下去了。姜雄华拍拍他肩膀:“没事就好。” 最后进来的老马,人还没有进山洞,声音就响起了:“哈哈,我猜得没错吧。二娃兄弟肯定能找到这个地方哇。” 随后,他蹲下来仔细看了曲英霞的伤脚,轻轻捏了几下,说没啥大问题,就是崴了脚,触了气。但得多养几天,消了肿,瘀血会慢慢散。打开随身携带的药酒,给曲英霞涂抹上。曲英霞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疼痛刺入肌肤,随即又是一阵舒服清凉透入骨骼似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一行人回到林场,老瞿先给曲英霞找了一身衣服换上,马上给老耿去了一个电话,让他转告曲英霞的父母,女儿午后就能回到家。仍由赵车夫开车送,赵车夫一看姜二娃人回来了,又恢复了嬉笑,悄声问:姜二娃,看你龟儿子累得萎嗦嗦的样子,昨晚上加班加到几点哇。跟老子忘了她爸是啥人哇,让你龟儿子免费蹲小号!姜二娃没好气地踢他一脚:你妈才萎嗦嗦的!闭上你那张烂嘴!跟老子开你的车去。 姜雄华和姜二娃陪曲英霞到西林,会同老耿送曲英霞回家。老耿跟老曲熟悉得很,事先已在电话里作了一些解释。姜雄华把事情说完后,很诚恳地说: “伯父、伯母,我兄弟做事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我和兄弟都向你们真心道歉,对不起,请多多担待。” 曲英霞在一旁急忙插嘴,说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不赖英华哥。 曲英霞昨天一夜未归,确实把她爸妈,尤其是她妈吓坏了。去学校找,去一些同学家找,去一些熟人家找,都没有找到。唯一的女儿,自是父母掌上明珠。曲母着急了,说现在阶级斗争形势依然复杂,本地又是最大监狱所在地,关押着一万多形形**的犯人,万一要出现了情况,让女儿赶上了,那就惨喽。 老曲是场领导,曲母催丈夫曲长英快想办法,说实在不行就动用警卫营帮忙寻找。曲长英两眼一瞪:胡闹!部队也是你想动用就动用的!一看他那个狠劲,曲母不敢再提。曲长英当年带部队剿过匪,晓得要是目标不明,几百人上千人在这茫茫林海中找人,也是犹如大海捞针。他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沉得住气,问女儿最近还跟什么人有来往。曲母一下想起了姜二娃。 于是,老曲一个电话打给森林公安的老耿。老耿了解到姜二娃带曲英霞回林场了,电话追到林场。林场那边也正是乱麻麻的,老瞿想这真要动用警力麻烦就大了,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了老耿,并千叮咛万嘱咐,让老耿只能告诉老曲,他女儿到林场来耍。因今晚赶不回去,住林场,明天回去,请曲家放心。曲母晓得这个情况后,还是不放心,直接打电话到林场,提出要和女儿通电话,要听到女儿的声音才放心。老瞿立刻拒绝,说场部才有电话,住宿地方没电话,距离太远,不方便。曲母这才算了。 今天,宝贝女儿回来了,女儿虽然受了一点表面伤,但无大碍。老曲两口子也放心了,对姜雄华很客气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女儿任性,该我们谢你们。要是不见外,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姜雄华很客气地说,伯父、伯母,我们跟老耿还约了事情,得先走。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望你们。旁边的老耿立即配合,点头称是:对头,对头。 33、找个好男人 曲英霞虽然对男女的事还有一些懵懂,但她是聪明伶俐的人,哪有不晓得她妈的心思的,自然能听出那话中话的意思。就干脆地回答: “妈,我晓得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晓得我跟英华哥,有没有你摆的龙门阵中那种事吗?你放心,没有。” 在当妈的心里,有婚前性行为是一件不好的事,而在当女儿的心里却不认为是一件不好的事。那时那种禁欲式的教育,也让不少青年男女产生了逆反心理,曲英霞想既然是相爱的人,既然是早晚的事,那有啥要不得呢?那夜的事如果成了,是她很愿意的,所以她回答得坦然。 李淑霞看着女儿的脸布满红霞,眼睛却清澈无暇,神情坦然。 她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作为人事干部,对人和事,李淑霞不仅有特工一样的敏锐,还有特工一样的冷静。尤其是对利益权衡的冷静,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中期的、长期的也必须冷静地评估。 女儿爱上哪个男人固然重要,但这个人的能力、家世、背景更重要。搞清一个人的底细,是人事干部的专长。用不了几天,姜二娃的底细就被李淑霞搞得一清二楚。 李淑霞不满意了。 姜二娃的家庭出身没啥问题,父亲是一般干部,母亲是工人,但都去世了,没有啥资源可资利用了。姜二娃本人小学都没毕业,也就是一个初小生。职业只是一个临时搬运工,并不是林场的正式职工,连合同工都算不上。政治上不是党员,连团员也不是。办事能力也不行,单从这次带女儿去森林的鲁莽行为,就可证明他对问题考虑不周。这样考量下来,姜二娃除了长得伸展之外,不具备其他合适的条件。 搞人事的人,看人有自己独到的眼光。李淑霞没有看上姜二娃,却看上了姜雄华。认为姜雄华才是女儿的应该找的人。 在家里,她不说姜二娃不好,却总把他跟姜雄华比较,在女儿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到姜雄华。当着女儿的面,她让老曲出面邀请姜家兄弟来家里做客: “老曲啊,人家姜家兄弟帮助我们家英霞。你应该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免得别人说我们不懂人情世故。” 曲英霞一听,很高兴,自告奋勇去打电话。她妈却冲她摆手,说这事由你爸出面请为好。曲英霞一听也不争了,心头想,只要人来就行,哪个请有啥子关系嘛。曲长英很爽快地说: “好啊,这两兄弟为人都不错。老大为人正派、聪明,老二为人热情、勇敢。人还都长得不错。” 姜家兄弟后来真的去了一次曲家。 得到邀请后,姜二娃问姜雄华:“哥。去吗?” “你去吧。你不是喜欢曲英霞吗?” “人家是请我们两个人去。你要不去,我也不去。” “那好,我陪你去。” 姜雄华要去,是想为兄弟看看情况。二娃原来就跟女娃儿有过交往,女娃儿些喜欢二娃英俊的外表,二娃也喜欢跟女娃儿耍,十六七的少男少女,双方都小,有点像过家家一样。在一起时粘得像一个人,分开后就两想忘。如今二娃已长大成人,父母不在,自己得多为他的事操点心。这也是父亲临终前的嘱咐。他不担心二娃本人,他有点担心曲英霞,看得出来,曲英霞对二娃是全身心投入了,但自己的兄弟却不是一个有长性的人。 到了曲家,姜二娃只顾跟曲英霞摆龙门阵。姜雄华跟曲长英和李淑霞都能有龙门阵摆。两兄弟离开后,李淑霞对姜雄华赞不绝口。曲长英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抽烟。李淑霞不坐,在房间里转圈发表看法,称姜雄华说话得体、有礼貌,看问题不固执又有主见,社会阅历不差,人聪明而谦和,今后一定是一个干大事的人。 李淑霞一个人说得很起劲,老曲烦了,冲她招手:“你坐下说嘛,转来转去干啥,我脑壳都快被你转晕了。” 她坐下后,接着说:“老曲,我看姜雄华这个人不错。” “是不错啊!我之前也说过嘛。不过,你也用不着这样兴奋啊!” 老曲又笑着对女儿说:“英霞,你看你妈,像为单位发现了一个人才似的。可惜人家不是农场的人。” 老曲后半句话有点讥笑他老婆的意思。李淑霞听出来了,却并不在意,反而说:“老曲,我要说一句话,你不要不爱听。这个农场搁不下别人。” “啥,你说啥?好啦,不跟你两个扯,越扯越远。你们这些搞人事的人,整天就是琢磨人。难怪有人说你们搞人事的是‘人贩子’,我看还有几分道理嘛。” “哪咋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嘛。为单位,为国家发现人才。” 多年来,李淑霞心头就有一个想法,自己这一辈子窝在山沟就算了,这就是自己的命。但不愿意女儿像自己一样还窝在山沟里。生下女儿后,又生过两胎,都早夭了,女儿是她的唯一。她不像一些当妈的,希望女儿守在身边,在当地结婚生子,她希望女儿走出山沟,到大的地方去。姜雄华的出现,让她有了一种灵感。 曲长英根本不晓得妻子的心思,一看说不过妻子,就说我到里房歇一阵。你自己在这里发现人才吧。就进里房去了。他这人一走,李淑霞好像随意似地问女儿: “英霞,你觉得姜雄华这个人咋样?” 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曲英霞,耳朵里根本没有听她妈和爸的对话,满脑壳是姜二娃的影子。她妈一问,她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问“姜英华”,脸上立刻腾起一片红霞,不晓得她妈是啥意思,随口应了一声: “你问英华哥啊……” “不,我是问他哥姜雄华。”李淑霞看出女儿听岔了,重新说。 “哦!你说大哥啊,啥咋样啊?”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认识姜二娃后,她跟着姜二娃的口气,叫姜雄华为大哥。 “你觉得他好不好啊。” “当然好啊,英华哥就特别佩服大哥。” 李淑霞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女儿,明白她现在心头只有姜二娃,跟自己想的根本不一样。但想早晚都要提出这事,那嘛晚提不如早提,她好像是提出一种参考选项,试着问道: “那,那要是他做你的男朋友,你看行吗?” “妈,你说啥呀?那咋行啊!”曲英霞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趁起来。 “有啥不行的。”李淑霞说得随意而平静,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看着女儿。 李淑霞从自身经历中明白找一个好男人的重要性。她要为自己的女儿物色一个好男人。 34、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李淑霞的话看似随意,平静的脸神却透出毫无疑义般的确定。这一下,曲英霞明白母亲不是说着耍的了,而是当正经事来说的。因为她已经明确告诉过母亲,姜二娃是她男朋友。既然晓得了,母亲还提出别人,显然是对姜二娃不满意,不满意就不满意吧,不提张三不提李四,还偏偏提姜二娃他哥。这是啥意思? 她想不管啥意思,自己都不能接受。立即提高声音回答: “当然不行!妈,你晓得你在说啥吗?姜英华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姜英华的哥,比我大好几岁啊!” “英霞,你跟姜英华还算不上正式朋友嘛。你难道看不出他哥更优秀,大几岁有啥子嘛!不就是七八岁嘛,你爸比我大十岁,我们不也是挺好嘛。”李淑霞的话仍然温和平静。 曲英霞过去听母亲摆过,她和父亲的婚姻是组织安排的。父亲是南下的军队干部。母亲是解放后才参加工作的高中生,因为和父亲结婚后,很快入党。入党后调到人事部门工作,以后又被提拔为副科长、科长。听一个同学的母亲摆过,母亲当初也是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嫌父亲岁数大,又没有文化。大老粗一个,同时,她已有一个恋人。后来母亲还是跟父亲结婚了。她想可能其间也经历过了不少的事情。不过母亲说她和父亲关系好这点,她倒是相信的,因为她记事后,确实没有见到父母吵架。想到这里,她不想跟她妈吵,就放缓语气说: “妈,你和爸的婚姻是过去时代的产物。现在时代不同了,让儿女自由恋爱更好些嘛。” 李淑霞一听,就说对呀,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多选择身边的人、遇到的人。你看,姜雄华没有他兄弟个高,但也不矮,而且相貌更英俊,算得上仪表堂堂。是**前的初中毕业生,基础扎实,学的科目全,不像你们,说是高中生,学的东西少,不如他们。你也看到了,姜雄华说话办事都很得体。说话有礼貌,待人接物周到,说事条理清晰、逻辑性强,考虑问题冷静,处理事情的能力果断、迅速…… 当妈的喋喋不休地说,当女儿的却不爱听了,打断了当妈的话:“妈,你是在挑选干部,还是为我挑选对象啊?” 李淑霞不理会女儿话中带的讥讽,心头说我挑选我未来的女婿,嘴上却说:我当然是在为你挑选对象喽,这不就是当妈的为女儿考虑嘛。 曲英霞不高兴了,妈对她这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对她的感情一点不顾及,眼睛就盯着这条件那条件。她不愿意再待在家里扯这些事,站起身,用责问的口气说:“妈,你考虑问题也很周到,该考虑的问题都考虑到了,为啥要这样考虑的问题也考虑到了,就是忘了考虑一件事。” “哪件事?”李淑霞没有感到半点惊讶,似乎不会有让她惊讶的事,仍旧非常平静地问。 “感情!人的感情!我的感情!”曲英霞终于耐不住性子,一边走向门边,一边冲她妈喊起来。 作为人事干部,李淑霞有的是涵养,尤其是面对生气的女儿,依旧不慌不忙平静地说: “英霞,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看我和你爸,这感情不也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嘛。生活中有些事情可以变,有些变不了,有些可以培养,有些培养不出来。你会明白的,哥哥姜雄华更适合你。” 李淑霞还不到四十岁,科长已经当了多年。当初的恋人,是她同班同学,至今还是一个普通办事员,结婚后家庭生活也不幸福。她想要是自己坚持跟原来的恋人结婚,结局可能也如此庸庸碌碌。而自己现在无论是事业、家庭都很成功。所以,她认定光靠感情的婚姻多半幸福不了。但现在不能直接给女儿明说这些道理。女儿一听这话,肯定会讥笑她不懂爱情,不懂浪漫。其实,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年轻时,她跟女儿的想法完全一样,现在可不这样想了,不考虑条件不行。找个好男人比啥都重要,带女儿走出山沟,会有更好的前程,自己要做的事,就是为女儿铺路,让她能顺利走下去。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姜雄华比姜二娃优秀得多,会有好的前景。女儿现在心头没有姜雄华,是她没有接触他,只要她今后能接触他,肯定心头会有他。她很高兴,事情提出来了,开了头,会有结果的。 原本要迈出门的曲英霞,听她妈说到感情,就立刻想到这段时间和姜二娃经历的一切,姜二娃对她的爱,对她感情的深。她在门边站住脚,回头对李淑霞说:“妈,你根本不了解英华哥对我有多好,有多喜欢我。我不需要其他人的感情,更用不着培养其他的感情!” “小霞,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你阅人太少,很多事是想不到的。姜二娃长得伸展,性格也开朗随性,讨女娃儿喜欢,但这种性格也容易见异思迁。我敢给你打包票,姜二娃今天有多喜欢你,今后就会同样有多喜欢更年青更漂亮的女人。” “妈,你乱说啥子哟。张口就是‘女人’、‘女人’的,也不嫌难听。”曲英霞娇嗔道。 李淑霞想自己说得太直白,跟年青小女娃这样说,是有点不好,就表示歉意地一笑: “放心,我咋个会害我的宝贝女儿嘛。” 李淑霞结束了谈话,准备找老耿出面,问问姜雄华有没有女朋友。若没有,她准备施展自己的计划。 俗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李淑霞施展自己的计划,却得知姜家兄弟马上就要离开林场回去。 不要说曲英霞心头复杂的心情,连李淑霞心头也有点怅然若失。她想,看来女儿跟姜雄华没有缘分。 张济夫收到好友李轼的信,说**结束了,会有大的变化。说有了初一就会有初二,叫他们回戎州,呆在深山老林中消息不畅,不妥。 张济夫跟姜雄华一商量,决定马上打道回府。 离开林场,自然跟朋友们一一打招呼,姜雄华也跟耿一龙说了回家的事。李淑霞找老耿了解姜雄华的情况时,听到的就是姜雄华他们准备要离开的消息。 35、形势变了 曲英霞得知这消息后,不愿意惊动父母,而是请老耿帮忙找车,风尘仆仆赶去了林场。 沿途美丽的森林景色,曾经是那样吸引她,曾经是她跟姜二娃美好爱情的见证。如今,她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没有了人,再好的景色都等于零。美丽的景色,今后谁与共? 她明白留不下姜二娃,他会跟他哥一起走。因为原来姜二娃跟她说过,要不是认识了她,他早就离开林场了。她怕姜二娃会不辞而别。 而她自己这一边,已经毕业,农场也为她们这一届学生开过知青上山下乡的欢送会。上一次,姜二娃来西林看她时,她就这事问过他的意见。他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要是我,我就不去。 工棚里很清静,正好只有姜二娃一个人在,她暗自高兴,没有旁人,可以放心说话。见到姜二娃,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走了,我也要下乡。以后我们咋个见面? 坐在那巨大桌子旁的姜二娃,想都不想就说,那还不简单,你有功夫你来看我,我有功夫我来看你。 一见他说得那样轻飘,对两个人的离别根本不当一回事。她心头一凉,这英华哥咋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来的热情澎湃去哪里了? “英华哥,这一分开,我们就离得远啦!”她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留恋。 “能有多远一点。你以后可以到戎州来工作嘛。我哥说过,像你这种干部子女,要从农村调出来,很容易。”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分别时的难过。在林区呆了不到两年,姜二娃已经感到厌烦了,自己的朋友都不在这里,幸好后来还有曲英霞,不然他早就走了。如今能回去了,高兴多于难过。 “那你会忘记我吗?”她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味道。 “咋个会呢。”他的语气肯定,又让听的人觉得是满不在乎的。 “那你会想我吗?”她的声音有了一丝伤感。她觉得他的回答,根本就没有走心,只是随口应付自己。 “当然想。”他的话很肯定,语气却并不庄重。 “那你会跟我写信吗?”她希望他能说,写。哪怕不常写也好。 她过去听他说过不爱看书不爱读报,更讨厌写东西。有一次问他,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我会跟你写信。你会吗?他露出那种真诚的微笑说,以后的事以后说。当时听着,还佩服他是一个豪爽,不落俗套的人。如今,则希望他能为自己落一下俗套,能给自己写信。 “不会。你晓得我不爱看书,也不爱动笔,更不会写那种信。”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微笑,还是一派真诚的表情。 …… …… 她不断找话跟他说。而他却没有了往日摆龙门阵时的那种神情飞扬,有一句无一句地回答,心思好像已经飞回了家一样。 谈话失去了往日的愉快和无拘无束。工棚里的空气变得凝重,似乎比房中那硕大无比的杉木桌子还沉重。 这时,姜雄华和张济夫推门进来。她一见姜雄华就说: “大哥,我想问你一个事。行吗?” 姜雄华说:“曲英霞,你来啦。正好我也想找你一下。” 张济夫从里间拿了东西后,出来跟他们打招呼:“我去老马家,你们待着。” 姜雄华回头说,老张,你去,也帮我代个好。跟老马说,要是走前有空,就当面去辞行。如没有空,就不去了。请他多担待。 姜二娃一听,忙从桌边站起来说,张哥子,我跟你去。我正想要去。顺便把我哥也代表喽。 张济夫一听,先笑了:“二娃,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是去看那野丫头吧?把人得罪了,不敢一个人去,怕被黑子咬吧!” 姜二娃确实是要去跟马山雨打个招呼,而且要送她一双泡沫塑料凉鞋。那是他发现马山雨经常打光脚走路,问明原因后,感到不好受。马山雨说她到学校才穿自己做的布鞋,因为学校不让打光脚。姜二娃一听,明白她一是家里穷,买不起鞋,二是怕费鞋,省着穿。他心头翻起一阵说不清是酸还是咸的味道,父母去世后,家中的艰难,他也有体会了,但还不至于连鞋也没有。他常年跟着哥哥在工地,也晓得挣钱不易。想到城里刚有卖而且紧俏的泡沫塑料凉鞋,就托人买了一双。这时,他见张济夫笑话自己,就满不在乎地说:“哪有的事,黑子跟我好得很。” 姜二娃说的是实话,马山雨对他说过,曲英霞长得比我好看,配得上你,我愿意她跟你两个好。姜二娃没有说去送鞋,一边说,一边看了曲英霞一眼,她没有看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姜二娃跟张济夫出门去了。 工棚里剩下姜雄华和曲英霞。姜雄华问,你有啥事要问我? 曲英霞说,大哥,你是英华哥唯一的亲人,我晓得他很在意你的意见。我也很信任你。我觉得英华哥不在乎我啦。过去对我多好啊!现在的态度,咋个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我摸不着头脑。按说要分别了,应该是难过嘛,他反倒笑嘻嘻的,是不是他不喜欢我啦?我有这种预感。说着,就把自己心头的各种疑虑、各种担忧都告诉了姜雄华。最后说: “大哥,我心头乱得很。你得帮帮我。” “正好。我也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昨天帮二娃收拾东西,看到衬衣里有你给他留的钱和纸条。还折叠得好好的,我想他可能都没有看到。我这个兄弟,对跟他好的女娃儿很爱护,有时也粗枝大叶的。不过,你放心,我能看出来,二娃也是真心喜欢你。只是我这个兄弟没长性,凭感觉的时候多,我怕他误了你。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大哥,我不晓得该咋个办?我觉得他太随性,并不看重我们之间的感情。” “你们都很年青,用不着顾虑太多,有得是时间来解决这些事。另有一些话我想跟你说说,按理不该由我说,但你跟二娃好,我就多一句嘴,你不要多心。” 她以为他会说,以后咋个跟姜二娃相处,咋个相互理解,咋个利用机会多见面,咋个放下女娃儿的自尊,主动一些等等。就说: “大哥,我咋会多心呢,有话你尽管说。 没想到,姜雄华跟她说的不是和姜二娃的事。 姜雄华说,你马上就要下乡去,应该先定下心来,有些思想准备。这些年,在知青中每年都有招工招生招兵名额,我想,下乡对你只是一段经历,一两年的功夫,你父母就会有办法调你回来。到那时你也才二十来岁,经过这些磨砺后,你会处理好和二娃的事。所以,我看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我想要说的是,人这一辈子总要学点啥,干点啥。你们名义上是高中毕业生,实际上没有学到啥东西。**已经结束,你们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届知青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恢复高考,到那时还是应该争取继续读书,毕竟你年青嘛。 曲英霞没有想到姜雄华跟她说的是这方面的事,她的心没在这上面,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心头想,现在除了当知青下乡,还能干啥?自己跟姜二娃的事,还算是有影儿的事,这恢复高考,是国家的大事,哪有影儿?大哥真敢想。 姜雄华看出她没听进去,也没再往下说。她没再等姜二娃从马家回来,怀着失落的心情回西林镇上去了。 在老马家,老马问姜二娃:麝香带走吗? 姜二娃摇摇脑壳:不带了,我保存不好,反倒糟蹋了好东西。他把泡沫塑料凉鞋放在那唯一的旧木桌子上,说送山雨的。 张济夫晓得老马不懂这凉鞋的稀罕,告诉他这种鞋跟过去的塑料凉鞋比,软和轻便、舒适透气。在商店刚出来不久,市面上很难买到,是自己托在百货公司的女朋友帮忙,也是等到大半年后来货了才买到的,算是开“后门”。 马山林说,一个乡下丫头用不着穿这样好的鞋。边说边要掏钱,被张济夫死死按住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山雨的。马山雨在里面房间没出来,姜二娃原担心她像暑假时那样,不让他走。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有张济夫在场,还是因为她也长大了一岁? 36、高考恢复 工棚里,老瞿对正在那张大桌子上收拾行装的张济夫说,表弟,山里没别的,土特产多,带点走吧。 张济夫一摆手,说不用那些,我跟姜雄华商量好了,一人背两个菜板回去,送两个朋友。张济夫说的朋友就是李轼和杨建国。张济夫指着墙角的几个菜板,这就够我们背的了。他曾利用树桩锯了四个菜板,五十来公分的直径、一两寸厚,还没有干透,沉甸甸的。 老瞿说,好,干了一两年,也是一个纪念。这种硬杂木做的菜板,切也好、宰也好,不裂、不烂、不起渣,包你一辈子都用不烂。 姜二娃啥都没带,只带了几根非常漂亮的金鸡尾羽。那是他前两天和张济夫到老马家告别时,专门要的。 临走那天,他们搭上林场到新四镇的运输车,准备到了新四镇,再坐船顺金沙江而下。 马山雨和她爹马山林站在山头上,一直看到车拐弯后,路没进森林,不见踪影。那天要不是有张济夫在场,她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拽住姜二娃,不让他走。等姜二娃他们走了后,她抱着那双泡沫塑料凉鞋哇哇大哭,她跟她爹一样并不晓得这鞋的珍贵,她连普通的塑料凉鞋也没穿过,自然也不晓得两种鞋的差异。她心头认定的珍贵是因为鞋是姜二娃送的。她家孤零零地在山里,连邻居都没有一个。她在学校也没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同学都是职工子女,又比她小两三岁,不跟她这个农村女娃来往。像她家的破房子一样,她也是孤零零的。姜二娃对她来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亲人恋人。第二天,她就去林场,走到半路,突然想到,这时姜二娃的心头,只有当妹妹的自己,曲英霞才是他喜欢的人了。自己还去干啥?又转身回去了。这时,马山雨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下来。 黑子一路狂叫,追着车跑,直到听见老马的口哨声,才停下来。 送他们走的正好又是赵车。赵车说,你们姜家兄弟在这里可有大名了。当哥的在我们森工系统力压群雄,他指的是掰手腕。当弟的在西林有见义勇为的美名。 车到西林,赵车问姜氏兄弟,要不要停一下哇?他晓得姜雄华跟老耿有交情,也晓得姜二娃跟曲英霞耍朋友的事,曲英霞多次坐他的车去林场,他也经常拿这事打趣姜二娃。 姜雄华之前跟耿一龙打过招呼了,看了姜二娃一眼,说去跟小曲打个招呼吗?姜二娃一摇脑壳。姜雄华说: “走吧,赵师傅。” 隔一天,马山雨在西林镇街上碰见曲英霞。自从曲英霞跟姜二娃好上后,马山雨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曲英霞不仅长得漂亮,那身材也没得说。不像自己胸脯扁扁的,一点起伏都没有。但她当着曲英霞绝不承认这一点,尤其反感曲英霞在她面前那种自然流露的优越感。一见面,她就幽幽地说: “姜二娃走了,你得不到他。” 曲英霞又露出那种自信的笑,她根本不把面前的马山雨放在眼里,一个乡下丫头,哪方面都不如自己。用姜二娃的话说,长得像豆芽菜。哪能跟自己比?况且姜二娃还对自己承诺过。她用很温柔的声音对马山雨说: “我敢跟你打赌,你早晚得叫我嫂子。”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是说姜二娃早晚是她曲英霞的人。这话,差点没有把马山雨的肚皮气爆,她狠狠地哼了一声:你得不到他! 说完,昂起脑壳,转身走了。 一年后,正在地头劳动的曲英霞,被叫到公社接电话,她妈李淑霞在电话里告诉她:大学恢复高考了。放下锄头,回家来参加复习,准备考试。 曲英霞这才明白姜雄华一年前为啥劝她不要放弃学习。心头说,大哥真厉害,居然能想到有这一天。 凑巧的是,曲英霞和姜雄华、张济夫都考入渝州的大学。 曲英霞报考的是政法学院,主要是受她父母职业的影响。她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姜二娃。并说自己要从戎州坐火车到渝州去,到戎州时就会见到他。她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满心的高兴和期待铺满了三页信纸。姜二娃的回信就简单的三句话,一是祝贺她考上大学,二是很高兴见到她,三是说你不用担心行李多。很幽默地添了一句,我哥也考上渝州的大学,可以帮你扛行李喽。 李淑霞听说姜雄华也考上重点大学,也在渝州,其高兴的程度,一点不比女儿考上大学差。她心头那个搁浅了的计划,像曾经漏气的橡皮船,如今又充满了气,又浮起来,准备起航。她好像很随意地对女儿说: “小霞,你看这兄弟两个,眼界就是不一样的。弟弟喜欢你,就陪你耍。哥哥喜欢你,就让你不要丢下书本,要不是他让你坚持学习,你能考上大学吗?你得好好感谢他。” 曲英霞一听,回过神来,妈还是希望姜雄华成为她的男朋友。马上纠正:“妈,大哥关心我,因为我是他兄弟的女朋友。他不是喜欢我,妈你不要乱用词。” 李淑霞微微一笑,并不跟女儿争辩,说:“小霞,我没有说别的,就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姜雄华看得远,有能力。姜二娃不如他。” “妈,我晓得你的意思。姜雄华再好,也不是我男朋友。” 李淑霞仍然满意地笑笑,不再说这事,她并不着急,女儿还年青,有得是时间,时间会改变一切。 姜雄华学的是河川结构与水力发电 上世纪60年代中期,暑假时,姜雄华参加勤工俭学,在南岸水科所劳动,在一间实验室内,他看到那些水工模型。一些实验人员正在做实验,他充满了好奇与兴趣。一个姓展的年青工程师看他很有兴趣,就给他简要地讲了这些模型的作用,做这些实验的目的,还讲了中国的水电资源主要集中西南,尤其是金沙江的水电资源居全国之冠。对这些丰富的水力资源,要是不加以开发利用,太可惜了。讲了中国的第一座水电站就建在金沙江的一条支流上,讲了五十年代国家对金沙江、岷江水电建设就有了初步规划,还讲了四川正在建设中的映秀湾、龙嘴、磨房沟等水电站。 从展工和同事的嘴里他听到偏窗子、沙谷、洛西这些可以建设水电站的地点。这些地点就在城市周边,他知道,但和水电站联系在一起,则是第一次听到。当时他就想,要是今后能读大学,自己就报考搞水电建设的专业。十多年后,他才晓得当初偏窗子水电站已经准备开工建设,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没能上马。戎州第一次和大水电擦肩而过。 两年后,他初中毕业,想再去水科所勤工俭学时,单位已经人去楼空,不知是下马了还是搬迁了。他怅然而返,迎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声震九霄的革命口号,*****运动开始了。他的理想和很多人的理想一样,随着运动的波澜壮阔而烟消云散。 70年代初,他在沙谷河滩劳动时,他还想起了那个展工程师跟他说过的,这一带就是一个建大坝的好地方。不过,国家建设都被运动耽误了,何时能回到正常的经济发展轨道,似乎遥遥无期,更不用说建水电站的事了。 几年后到雷县林场干活路时,他还到过洛西渡口,展工曾告诉过他,那里也是一个建设水电站的好地方。 70年代末,高考恢复,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电专业,除了那年在水科所得到的印象外,其时缺电现象也让他记忆尤深。说起停电,那个年代的人都亲身经历过,那时电力供应很紧张,工厂都“停三开四”,即停工三天开工四天,同时又为了完成工厂的任务计划,工人都实行“三班倒”,即所谓的歇人不歇机器。居民用电更得不到保障。那时大多数家庭的电力消费就是一盏电灯而已,每月不过耗电三四度,就连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需求也满足不了。姜雄华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报考了电力专业,能够为家乡建设水电站的梦想,重新回到他心中。 37、一路相伴 从西林镇去渝州,一是到戎州后坐火车去渝州,二是到戎州后坐轮船去渝州。坐船时间长,而火车只需要一天,一般人多选坐火车。曲英霞也选择了坐火车。 从此,每年的寒暑假回家、返校,曲英霞都是和姜雄华、张济夫一道。每次从家去学校,或者从学校回家,必须经过戎州,姜家都是曲英霞的落脚点。 每次都是姜雄华陪着她往返,每次都是姜雄华把她先送回学校,才回自己的学校。在姜家,她对姜雄华和他朋友圈子摆谈的内容,是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融入其中。而对姜二娃跟她摆的龙门阵,却感到生疏了,那些在社会上的闯荡,在江湖上的争斗,甚至跟一些女娃儿的恋爱故事,曾经都是那样吸引她。如今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了。 她有时甚至感到有点奇怪,当初自己居然会为此着迷。是自己吗?自己会这样吗?她有时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可笑,觉得自己当初是太幼稚了。进一步又想到自己对姜二娃的爱,是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是不是对过去无聊生活的叛逆才产生的?是不是为了追求刺激才毫不顾及地投入其中?她对自己说,我们都是真心的。有时却又怀疑这种答案,只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的理由,其实就是幼稚造成的。 她把自己心头这种疑惑告诉姜雄华。 姜雄华却并不感到好笑,跟她说,这并不是你太幼稚。一是那时你确实年青,晓得的少,二是那时在学校学的东西,假大空的居多。二娃摆的那些龙门阵,是有真实生活内容的,是活生生的,能够满足你对真实生活的欲望和好奇心。那些你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生活,从来不晓得的东西,开阔了你的视野,自然能够吸引你。这不完全是你的幼稚,也是年青人应该有的热忱。至于你和二娃的感情,我也不怀疑它的纯真,你们都没有考虑双方的家世,没有考虑其他的利益得失,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这倒能说明你们的真诚。 姜雄华的一番话把她说服了,心想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脑壳中乱麻般的思绪理清楚,真厉害。姜雄华的坦诚也像熨斗,把她心底的疙疙瘩瘩抚平,她想大哥到底就是大哥。又想要是姜二娃也这样该多好啊! 她感到姜家兄弟,弟弟对她的照顾主要是生活上的。哥哥的照顾不仅有生活上的,更主要的是她心灵上的需求能得到回应。在同一城市上学,她跟姜雄华的接触就多了。她突然发现和姜雄华在一起时,总有话对他说,也愿意对他说。 曲英霞依然爱姜二娃,她觉得要对得起自己的初恋,跟姜二娃一直好下去。姜二娃也照旧喜欢她,每次她在姜家停留时,他都在衣食住行上很细心地关照她。但很明显的是,他少有在她面前,像过去那样海阔天空地摆龙门阵了。因为他发现他的那些龙门阵对她已经没有多少吸引力,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咋样了?”有时干脆就走神了。 他多少有些失落,遇到这种情况,就用不高兴的口气对她说,你还是听我哥他们摆龙门阵吧,你们都是大学生,能摆到一起去。 她在嘴上说,你们摆龙门阵我都爱听,内心还是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们一道上街,遇到事情时,她常常会想,要是姜雄华在场,他会咋个想呢?他会咋个做呢? 随即她又会想,自己在跟弟弟谈恋爱,咋个会总想哥哥呢? 大学二年级暑假,在姜家停留时,曲英霞让姜二娃陪她去影院看印度电影《流浪者》。这个电影五十年代曾在国内上映,七十年代末重新在国内上映,风靡一时。正赶上日本三洋牌收录机占领大陆市场,城里大街小巷的店铺和住宅都是三洋喇叭在响着,响着的都是《流浪者》的主题歌曲: 命运啊 请回答我, 为什么这样残酷作弄我, 阿巴拉古, 阿巴拉古, 命运伴我奔向远方, 阿巴拉古, 阿巴拉古, …… 电影散场后,曲英霞主动挽着姜二娃的手,在大街上行走。那个年代,刚从思想禁锢中解放出来的中国人,尤其是在小城市,男女青年在大街上携手漫步,没有相当的勇气是不敢的。这时的曲英霞完全沉浸在爱情的美好中,她要像丽达那样,不顾四周的目光,追求和享受自己的爱情。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话。还留恋在电影爱情故事中的曲英霞问: “英华哥,好看吗?” “好看。好看是好看,跟老子就是假得很。” “英华哥,你咋个这样说?” “你想嘛,一个有钱人家的富家小姐,跟老子咋个会爱上一个偷鸡摸狗的贼娃子。这龙门阵倒是编得有点闹热,就是太扯靶子喽。” “咋个不会?当然会嘛!你想他们是青梅竹马,后来又是情投意合。英华哥,我认为纯洁的爱情能够战胜世俗的偏见。” “哼,反正我不信!” “英华哥,那你喜欢哪个人物?” “拉兹。” “为啥?” “他虽然是一个小偷。但却是被迫的,再说他心地还存着几分善良。”姜二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他敢于反抗欺压,我喜欢这种脾气。” “我也喜欢拉兹。但我更喜欢丽达,她是美丽的化身,又是真理和法律的化身。她在法庭上勇敢地反对她老师,为拉兹辩护。” “丽达当然漂亮喽,没得说。演员嘛,肯定是挑漂亮的来演。不过,她是喜欢拉兹,才卖气力为他辩护,要是换一个人,换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还会这个样子吗?我看难说得很啊!你们这些大学生,又扯到啥子真理上、法律上,跟老子,我看八竿子都打不着嘛!” 曲英霞没有想到姜二娃还会有这样一问,一下愣住了。是呀!要是像姜二娃说的那样,会是啥结果?丽达还会保持法律人的公正吗?她本来想给他解释,丽达所为,不单是为爱情,更是为法律的公正。而这后者,也是她最欣赏的地方,一转念,姜二娃不会感兴趣,也未必懂,就懒得说了。快到家时,姜二娃说你先回去,我去买点你爱吃的荔枝。她说大热天,别去了。姜二娃一扬手,还是去了。 38、阿巴拉古 回到姜家,曲英霞把自己和姜二娃的对话告诉姜雄华,问他的想法。她晓得姜雄华已经看过,那是在放暑假前,姜雄华的学校放映这个片子,露天电影。他邀请她去看,正赶上她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同学,没能去了。 姜雄华听她问对电影的想法,没有马上回答。正是暑天,回来的路上曲英霞就走热了,姜家的阁楼像蒸笼一样,让她原本红仆仆脸更红了。姜雄华对她说:看你一头汗,先去厨房洗个脸吧。等她洗完过来,他端给她一杯凉开水,又顺手把桌上的蒲扇递给她:坐下来,喝口水,歇一歇。她接过杯子,仰头一口喝干,用蒲扇使劲扇着,让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去。 心静下来,人感到凉快一点了,她又问起刚才的话题。她想从他那里印证自己的一些看法。 姜雄华略一思考,就说,影片很优秀,演员演得好,角色也有棱有角,整个爱情故事也很感人。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社会阶层的巨大差别,法律和亲情、爱情的纠葛,都是一个社会不能回避的问题。我想,你是学法律的,也许更关注法律能否公正,能否帮助弱者摆脱不幸等问题。电影毕竟是电影,它能提出许多现实的问题,却不一定能,或说不需要它来解决问题。像二娃提出的疑问,也确实是现实中存在的问题。就拿电影中的人物来说,拉兹的不幸和堕落是时代、环境造成的。追根溯源,那个小偷头子扎卡的不幸和堕落同样是时代、环境造成的。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那种制度、那种法律的受害者。要是换一个角度,拉兹没有丽达的援手,那他该咋个办? 看着她正在认真听,姜雄华停了一停,接着说,这是在所谓的资本主义国家,他们是三权分立的国家。我们国家还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学法律的,自然明白这些。我这就是班门弄斧了,等到你们以后当法官了,遇到的问题会更多。到那时,你也要法不阿贵才好。 曲英霞听得满脸飞霞,很着迷地看着姜雄华,觉得他说到自己心里去了。有些看法跟自己的一样,印证了自己对电影的感觉没错,有些看法是自己没有想到的,说明自己不如他想得深、想得广。 姜二娃买回荔枝,这就是苏东坡说的“荔枝生巴峡间”那种合江荔枝,很有名。姜二娃可能是走了不少的路,也是一身汗,一手提荔枝,一手提衬衣,只穿着背心就回来了。曲英霞说:我说了不吃,你偏要去,大热天的。姜二娃去擦脸,曲英霞对姜雄华说:大哥,你先尝。姜雄华打趣她:这可是二娃专门为你买的,把你当杨贵妃了。我哪能不知趣。曲英霞的脸腾地红到脖子上,说:大哥坏,取笑我。姜雄华笑笑,尝了两颗,说:不错,甜,肉多核小。不过再好也当不得饭吃。你和二娃先吃,我做饭去了。 姜二娃从不做饭。曲英霞在家也从不做饭,都是她妈做。她想帮忙也插不上手,有点难为情。姜二娃却不在意地说,不用管,我哥会做。她刚和姜雄华聊完,面对姜二娃,一时又感到无话可说,只得低头慢慢吃荔枝,却没有感到像过去那样甜。姜二娃在一旁使劲用蒲扇扇着,也没有感到有凉风。 第二天,当曲英霞和姜二娃单独在家时,把姜雄华对电影的那番话告诉他,说你哥讲得太好。没想到,姜二娃并没有同样的感受,相反冒出一句她万万没想到的话: “你跟我哥好吧。” 曲英霞愣了半天,才醒悟过来,盯着姜二娃问: “你……你说啥?” “我说你还是跟我哥好吧。你们合适。”他说得很认真。 “姜英华,你……你晓得你在说啥!”她气得一脸通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你是不是抽疯了!”。 “我是认真的,你们才是相配的一对。你们在一起摆龙门阵,我在一旁一句话也插不上,跟老子没啥意思。你也像没我这个人一样。我已经想过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真不是抽疯。你是大学生,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合适。你也认真想一想,你不觉得我哥比我合适吗?” 其实,在姜二娃心头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他哥没有跟他争曲英霞,他不能怨恨自己的哥,但他感到曲英霞已经被他哥吸引过去了。过去曲英霞围着他转,上大学后,围着他哥转的时候多了,在他看来,曲英霞跟他哥走,是早晚的事,与其到时让她把自己甩了,不如趁早自己把她甩了。他在心头对自己说,男人不能让女人甩了,再说是自己老哥,不丢人。说完,姜二娃下楼去了。曲英霞本想拽住他,一迟疑,任他走了。 留下曲英霞一个人在家,她坐在桌子旁,发起愣来,一脑壳浆糊,这是咋个一回事?大家在摆龙门阵,摆爱情电影,摆拉兹,摆丽达,好好的。咋个突然间一切都变了,仿佛自己一刹那从爱情的赤道被扔到冰天雪地的北极。她感到自己脑壳不那么清醒,一阵一阵的恍惚,到了一个陌生的境地,似乎又是似曾相识的境地。哦,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妈提出姜雄华做她女朋友时,就是这样莫名的感觉,然而又有些不一样。。 姜家楼下是店铺,店铺里的喇叭正在高吼: 阿巴拉古、阿巴拉古, 命运伴我奔向远方, 阿巴拉古、阿巴拉古, 命运伴我奔向远方, 阿巴拉古 …… 歌曲里的“阿巴拉古”,中文是“到处流浪”的意思,搅得曲英霞心头很乱,觉得自己的爱情小船原本一帆风顺,突然间失去了方向,也面临着“阿巴拉古”了。 她从姜二娃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意思:你在心头也认为我哥姜雄华更好,只是嘴上没说罢了。她静下心来问自己,自己心头有这种念头吗?她不敢否认一点都没有这种念头。但这不等于是自己爱上了当哥的,觉得对一个人好和爱上这个人是两回事嘛。她又追问自己,自己心头有没有那么一点爱上当哥的?她也不敢否认一点没有这个念头。她的学校和姜雄华的学校相距不远,刚开始,她一是为了打听姜二娃的情况,二是因为姜雄华是姜二娃哥哥这层关系,常去姜雄华学校找他。到后来,也不为姜二娃的事,她仍愿意去找姜雄华摆龙门阵。慢慢地,每当和姜雄华接触过后,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的话:姜雄华更适合你。 每当这时,她想,我咋个会总想起妈说的这话?难道是我心头真爱上了当哥的?难道是姜二娃从我的眼神中、表情中看出了这一点? 39、爱情小船 曲英霞的猜想是对的。 姜二娃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每次她把从哥哥那里听到的东西,讲给弟弟听时,弟弟都能从她的眼神中、表情中,捕捉到除了钦佩的成分外,还有那种可以称之为“爱”的成分。姜二娃脑壳里没有年青人那种爱情语言,但他是接触过多个女娃儿的人,是从女人堆里滚爬出来的人,而且早已有了**的经历,懂得女人的心绪,哪怕是一些细微处。当年曲英霞问他耍过女朋友没有,他回答没有正经耍过,就是指他和那些女人间没有爱情,只有情爱或说**。虽然那些女人没有给予他爱情,却使他对男女之事有实在的认识了。他曾经觉得遇上曲英霞就是遇上了爱情,当曲英霞上了大学后,他觉得一切在慢慢改变。他不觉得是他哥的出现,改变了这些,因为在林场时,他哥也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他哥。现在,她的地位变了,会用新的眼光来看自己,接下来的变化就是早晚的事,即便不喜欢上他哥,也会喜欢上别的男同学。 姜二娃的这些想法,曲英霞没有意识到,她还在生他的气,明摆着,姜二娃要把她爱情的小船推离岸边,小船要漂向何方?那边的岸又在哪里? 曲英霞每次在姜家停留的时间,寒假少三四天。因为寒假一共二十来天,她需要赶回去和父母团聚过春节。暑假长,来去都能停留好几天,在姜家她住得很愉快,她觉得就是自己家。 暑假返校前,她很干脆地对姜二娃说:你不能推掉我,我也不放手。姜二娃的回答更干脆:我的事,我说了算。她倔强地说:不,是我们的事,你不能一人说了算。姜二娃不再回应,那神态是这事就定了。 当姜二娃表明态度后,尤其是他的话说得那样决绝,曲英霞感到伤心和困惑,这姜家以后还能是自己的家吗? 大二结束后的寒假,在姜家曲英霞遇见马山雨。马山雨冲她一笑,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眼神透出一股胜利者的气势。遂不再看她,给姜二娃打个招呼,去姜二娃的包工队了。 马山雨来,曲英霞没有感到意外,自暑假姜二娃表明态度后,对她的信,他连简短的回复都停止了。他的事,她只能从姜雄华那里探听到。姜雄华告诉她,马山雨高中毕业,是来帮姜二娃管账的,住他们家了。姜二娃承包工程当工头,管着好几个工地。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也同意。 曲英霞感到意外的是,三年不见,原来长得像一根豆芽菜的马山雨,如今眼前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了,人也长高了,也变得丰满了,甚至也不那么黑了。这让她感到,姜二娃是铁了心不回头了。 房间时就剩下她和姜二娃,她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英华哥,马山雨是咋个回事?” “到我这里来打工。他们父女都帮助过我们,我们也应该帮助她。”姜二娃强调了“我们”,既指他和曲英霞曾得到过马家帮助,也指他和姜雄华曾得到过马家的帮助。 姜二娃说那年离开林场时,我送了马山雨一双凉鞋,没告诉你,怕你多心。你家条件好,她家太穷,我当时心头对自己说,有发达那一天,一定帮她们一把。这次马山雨来时,把那双鞋带来了,她一直没有舍得穿。我一看,一边哭笑不得,一边感到难过,说一双凉鞋,就两块多钱,穿坏了再买嘛。你说,我不帮她哪个帮? 曲英霞一听姜二娃讲这个小故事,鼻子一酸,忍住了没有掉泪。她晓得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自己那时也没有泡沫塑料凉鞋,倒不是因为钱,一双鞋两块多钱,对她的家庭不算啥,确实是紧俏货,没处买去。他没有送她,而是送给马山雨,可见马山雨在他心头是有位置的。这证实了自己的疑惑,未必真是“关心小妹妹”那样了,而且马山雨把鞋带来的意图太明显。在她看来,这事关系重大,不容他敷衍自己,立即追问: “英华哥,你帮马山雨是对的。我支持。我问的是马山雨到你家是咋个回事?你懂我意思,回答我!” “她不是我新的女朋友,以后咋样以后才晓得。”他说得坦诚,也流露出无所谓的口气。 曲英霞沉默了,对方一句“她不是我新的女朋友”,就把她曲英霞划到“过去女朋友”那边去了。这就是姜二娃的性格,不遮掩自己的事,对不确定的事也不想太多,走到哪里算哪里。他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身边又来了一个一直喜欢他的马山雨,事情还用说吗? 几缕阳光投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些旧楼板,年久失修,缝隙是越来越大了,里面塞满了灰尘。曲英霞看着地板想,在林场时,自己和姜二娃好得如胶似漆,有空就黏在一起,咋个现在这距离就越来越大? “难道我们这几年的感情就抵不上马山雨?”她不甘心地问。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不再跟你耍朋友,我们之间的事结束了。我和其他女人的事,你也不要操心,我姜二娃从来都不缺女人。” 姜二娃说的是实话,而且曾对曲英霞说过,他过往生活中接触的女性,都是主动追求他,不是他在追求对方。 “我姜二娃从来都不缺女人”这话,她原来听他说过,那时还挺钦佩他的豪气,现在一听觉得很不入耳。尤其是他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刺痛了她,你姜二娃不缺女人,难道我就缺男人?要晓得中学、大学里追求我的人多得是,为了你我都拒绝了。难道我就非稀罕你不成? 半年来,对自己跟姜二娃的感情也想得很多,她明白姜二娃不是一个理性的人,不像他哥那样,而是一个感性的人,凭着感觉出发。她对结束和姜二娃的感情很纠结,尤其是她觉得自己是败在了马山雨的手里,她觉得很丢脸。三年前马山雨曾说过:你得不到他。 当时,她对马山雨这个毛丫头说的话是嗤之以鼻,哪想到如今成了既定事实。过去她和姜二娃有了矛盾,还常找姜雄华诉说,这次内心的紊乱,她没法去给姜雄华叙说,那会让自己在他心目中成啥人了? 只在姜家住了一天,第二天就赶回西林。这时她才发现,转了一大圈,还是自己家温暖,遇到了事,还是自己的娘亲。 回到家后,她把自己这些年的感情经历,全都告诉了母亲李淑霞。希望她妈能给她出主意。 当李淑霞听到姜二娃不干了时,她心头是太高兴了,不管是他不爱女儿了,还是他怕女儿不爱他了,退出都是大好事。当兄弟的要是不退出,以他哥的为人,是不会接受女儿的。 从女儿零乱、气愤的叙述中,李淑霞也听出来了,她心头已经爱上姜雄华,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只是碍于对姜二娃残留感情这一关,嘴上不肯承认罢了。当妈的已经预见到事情的结局,如无大的意外,顺其发展下去,女儿和姜雄华会成为两口子。这是她一直企盼的,她没有把这种高兴喜形于色,她能体谅女儿这时纷乱和痛苦的心情。 40、母亲的爱 李淑霞现在是一点都不着急了。 当年,李淑霞那“丈母娘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姜雄华他们就离开了。她虽然有点遗憾,却也无可奈何,认为是女儿无此缘分。没想到,一年后女儿考上了大学,而且跟姜雄华又碰在一起了,她认为这就是天意。两个身处他乡的人,必然会有更多接触,接触多了自然会走到一起,她相信这将是水到渠成的结局。所以,不再过问女儿个人问题的事,免得帮倒忙。当这次寒假回来,女儿把事情都跟她说后,她更坚信自己原来的判断,女儿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姜雄华。她明白女儿这时需要克服内心纠结的一个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李淑霞不说女儿的事,却说起自己的事。她说:“小霞,我年青的时候,爱情小船也像你今天遇到的一样,倾斜了,差点还翻了。” 当年组织上给她“推荐”曲长英时,她本能地拒绝了,并且明确地说自己的男朋友是张某,单位上很多人都晓得。但组织上是有准备的,说已经调查过,张某不承认是你男朋友,只承认是一般朋友。一听这话,当场把她气蒙了,好像被叛徒出卖了一般。代表组织给她谈话的是当时的人事科副科长,姓杨,经常都是笑容满脸,人称杨大姐。杨大姐收起了笑容说,如果张某确实是你男朋友的话,又在组织面前否认这一点。那嘛,我们不能说他政治上有啥问题,至少在人品上是有问题的。你好好想想吧。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曲英霞,过去听一位同学的妈隐约提到过,但从来没有听母亲摆过自己恋爱的事。她听进去了,忙问: “妈,那后来呢?” “后来,哼,后来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李淑霞摇摇头。 李淑霞昏头昏脑地离开了杨大姐的办公室,找到张某,非常生气地质问,为啥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张某嗫嚅着说,杨大姐叫我不要耽误你的前程,还提到我出身不好,我也怕耽误你的前途,就没敢承认。心想由你来选择好喽。 她气愤地说,出身不好的人就不能谈恋爱啊!看他还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呸了一声,扭头走了。 没过几天,李淑霞又去找张某。毕竟是多年的同学和初恋,她割舍不下。当她对张某说,曲长英逢人就说在追求我,我说你是我男朋友。你应该站出来说一句话呀! “对呀!他咋个说的?”听得正入神的曲英霞立即问。 李淑霞看着坐在跟前女儿,睁着一双大眼望着自己,伸手把女儿滑到前额的一缕头发,抹到后面。她想女儿青春美貌,又纯真、热情,应该得到自己的幸福,要往前推她一把。女儿还在等下文,李淑霞定定神,缓缓地说,张某的回答我没想到,也许很多人都想不到。 他是她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当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挺身而出,张某犹豫再三,才慢吞吞地说,我要是站出来说,就把人都得罪光了。别人是当官的,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我哪好意思出面去争啊,只要你不丢下我,不就行了。 一听这话,李淑霞对张某彻底失望了,没想到自己喜爱的男人,平常说得头头是道,到了关键时候却是一个没骨头的男人。她说,我不怪你,只怪自己是睁眼瞎。你放不下你的面子,你怕得罪人,却不顾我的自尊,不怕我去得罪人。我也是一个平头百姓啊!我是一个姑娘,你不站出来给我撑腰,我靠哪个?她越说越生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平头百姓就不找老婆不生娃儿哇?你要当缩头乌龟,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那你们就这样分手?这张叔叔也太软弱了。” “不,他不是软弱,他是没有骨头。想要,又不敢去争取。这种人不会有出息的。” 李淑霞说,后来,在私底下,张某求过我好多次,不要离他而去。我几次心软,他却始终不愿意站出来,公开承认我们的关系。我没有再理他,这种男人,不保护自己的女人,反而把自己的女人推到风口浪尖。这种男人,我要他做啥!我庆幸这“爱情”结束得早,要是结婚了,再遇到难事,他还当缩头乌龟,我才倒了八辈子霉喽! 她缓了一口气,再说你爸,他没有啥文化,只认几个字,但这不能怪他。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十几岁就扛枪打仗了,解放后扫盲才认了几个字。他们场领导中,还有文盲的,念书最多的也就是初小生。你爸其他毛病也不少,但他至少是一个男人,遇到事情,自己担起来,不把我推出去挡子弹。 李淑霞说,刚开始我嫌你爸没文化,岁数又大。那时,我才十八岁,满脑壳头都是浪漫的想法。后来就不那样想了,通过张某的事,就明白了过日子,除了浪漫,还有许多其他的事。 曲英霞听了李淑霞摆自己的故事,而且是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成人来讲的。她就大着胆子问:妈,你摆的这些,其实是那个姓张的叔叔对不起你。咋个我又听人说你是嫌贫爱富,抛下他,找上我爸的。 李淑霞听到女儿这样问,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尴尬,话里露出轻蔑:这种议论也传到过我耳朵里。我和你爸结婚后,张某对人的摆谈中,没有公开这样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暗示我嫌“平”爱“官”。说我爱“官”,这话不假,这有啥错?但我没有嫌“平”,是他自己软骨头一个。对这些事,我不解释,你要解释,反而像真的了,随它去,时间一长,就没人在意了。应该在意的是自己的幸福,走了的,不属于你,不要割舍不下。来了的,要抓住,要抓牢。这最后两句话,是针对女儿说的。当女儿的也明白过来,母亲不单是在讲自己的爱,也是在讲女儿的爱,希望女儿能够振作起来。 曲英霞的脸上,一下就开朗起来,忽间又黯下去。李淑霞注意到了这变化,望着她问:又咋了,小霞,还有烦心事?她点点头,却有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羞于出口。她曾经和弟弟有过很多的肢体亲密接触,离开弟弟行,但咋个面对哥哥?咋个跟哥哥好? 李淑霞看到女儿低头难堪的模样,想未婚男女青年间说不出口的事,无非就是性关系。莫非女儿跟姜二娃已经有这种事?但这事,当年她就很认真地问过女儿,回答是否定的啊。莫非……心头一沉,脸上仍是平静的神态。看来,女儿还有心结没有打开,还得和女儿摊开来谈谈,帮她渡过心头的难关。她看着女儿越来越羞涩的红脸,温和地说,女儿,我是你妈,也是女人,是结过婚的女人,你有啥事,还不能对我说吗?放心,说出来,妈会帮你的。 “我……我都和……和他那样……那样了……”曲英霞说得期期艾艾,说不下去,一脸羞得通红。 “哪样了?”李淑霞心头再一沉。 难道女儿真跟姜二娃发生过性关系,上次没有老实给自己说。细想,不像呀!李淑霞又冷静下来,这是多年搞人事训练出来的素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当面对人下结论。她口气仍然平稳地说,小霞,你是成人、是大学生、有知识,妈跟你说话就用不着遮遮掩掩。几年前我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不用说话,只点头或摇头就行。一听妈这样说,曲英霞的窘态缓和了一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和姜二娃发生过性关系吗?”李淑霞这次用明确的语言问。不再像那年用“那种事”来代替“性行为”这三个字。她需要准确无误地晓得事情到了何种程度。 李淑霞晓得很多未婚男人特别看重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处女这码事。不管女儿跟姜雄华能不能成,不管姜雄华咋个看这事,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里,她一定要搞清楚。 41、心结解开 听到李淑霞的问话。 曲英霞羞红了脸,立刻摇头。 看到女儿摇头,李淑霞沉下去的心,马上提上来了。一把把女儿的头抱在怀里,说,我不用问了。啥子我都明白了。 曲英霞抬头望着她妈,大眼里充满疑惑不解。李淑霞没看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一头秀发,望着墙上她和丈夫的结婚照,自己这一代过去了,轮到女儿面对个人问题。晓得女儿在等她解释,女儿是第一次恋爱,又很单纯,还分不清楚这其中的一些界线,要让她把心理负担彻底放下来,轻松地说,小霞,只要没有那种事就没关系,其他任何事都不算事。你不就是和姜二娃搂搂抱抱、相互抚摸、亲嘴亲肌肤这点事吗?在山洞过夜那天,也不就是这些动作吗? 曲英霞睁大了眼睛,闪着睫毛,啊了一声。她心头奇怪,妈咋个晓得这些事,就像她也在场似的。 李淑霞不看她的表情,从女儿的一声“啊”中,晓得说中了女儿的心事,又自顾说下去,这有啥呀!小霞,这是男女谈恋爱时很正常的行为,男女谈恋爱,谈到一定的时候,谈到情投意合时,有这类亲密的举动,是很正常很平常的事嘛。这说明双方都很认真,很投入,情不自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我跟你说,我和那个姓张的在谈朋友时也有这些事。 曲英霞羞红的脸色,慢慢恢复到只有红没有羞的常态。她甚至奇怪,自己的妈这样富于感情,善解人意,甚至都不需要她点头或摇头,那样的话,她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别人咋说搞人事的女人,都是一些冷若冰霜的老女人,至少是老女人心态。看自己妈那张漂亮的面孔,一点都不冷漠,倒是一脸的灿烂,甚至像焕发了青春一般。她听到她妈说自己也有同样的事,心头放松下来。她也听明白她妈的意思,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没有做成,也算不上事。 李淑霞已经注意到女儿放松的神情,说明她已经开始放下压在心头上的石头。她一定会担心姜雄华介不介意这些事,要把这一层心理障碍也给她卸下来,让女儿彻底放松。李淑霞的手由女儿的头上摸下来,抚着女儿浑圆的肩头,女儿是她的骄傲,不仅美貌如花,而且是这山沟里当年唯一考上的女大学生,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受到感情折磨,要让她笑容灿烂地生活。 她再次看着墙上的结婚照,二十多年过去了,生活证实她当初并没有选错人。她说:小霞,当年也有流言蜚语,说我跟姓张的咋样咋样了。你爸也听到了,还有人劝过他要慎重点,不要只看我漂亮的长相。你爸专门对我说过,你以前的事我不管,我只管以后。说实话,你爸毛病也不少,抽烟喝酒都凶,脾气也凶,说急了还动手。但是他像一个男人,有肚量,不计较小事。你放心,姜雄华肯定也是明白人,不会在乎你跟二娃谈过恋爱的事。再说,二娃是他亲弟,你也说过,他最关心二娃。姜雄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不会在意你跟他亲弟曾经的那点关系!你心头用不着有这种担心! 心结打开了,曲英霞的脸又绽放彩霞。看着女儿笑脸,李淑霞很高兴,她早就认定姜雄华是自己的趁龙快婿,是女儿的如意郎君。其实,李淑霞开始时已做了最坏打算,一旦女儿跟姜二娃发生过性关系,她也不认为是啥子不得了的事,自信能把女儿和姜雄华捏在一起。 曲英霞寒假在家过得很愉快,母亲的话让她解开了纠缠不清的心结。白天出去会会同学,原来的中学同学好多都是成双成对的了,还说要不是晚婚政策卡岁数,早已登记了。晚上在家,就想姜家兄弟,会想起过去和姜二娃的点点滴滴,那是她的初恋。不经意间,她发现自己想姜雄华的时候更多了,这两年她跟当哥的接触更多。她确信自己是爱上姜雄华了,有了这个念头,她愈加思念姜雄华。有时,甚至就想马上买票去戎州见他,随即又嘲笑自己,再过几天就得返校,就能见着他了,着急啥? 就在她沉浸自己的美好遐想中,一天,在一对同学恋人家,看到两个人的甜蜜时,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他爱我吗? 这一下,让她恐慌了。是呀,我爱他,没有对他明说过。他爱我吗?更是从无提及。唉,自己不是在单相思,在做白日梦? 到了晚上却睡不着了,总是乱七八糟地想着。她始终排遣不掉心中的焦虑和担忧。次日起床后,她赶紧把内心的担忧和不安,向她妈和盘托出,相信她妈会再一次帮她。 没料到,李淑霞一点不在意,反而开心地笑起来,摸着她的头,替她整理乱发,不着慌不着忙地说:傻丫头,你这样焦急,说明你心头已经放不下他了。放心吧,我敢打包票,姜雄华也已经喜欢上你了。李淑霞想,自己女儿年青漂亮,哪个小伙子不喜欢,姜雄华也没理由不喜欢。 曲英霞看着她妈一脸的笃定,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一般,不由得想是你在做白日梦吧。姜雄华从来没有表示,甚至也没有暗示过喜欢我。你这份自信从何而来?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李淑霞这次没再笑,而是很认真地对她说,过去我低看了姜二娃,这次他很干脆地跟你断了,我得高看他一眼。他也长大了。他的放手,不单是为你,也是为他哥,说到头,也是为他自己。你应该领这份情,不要辜负它。以他的性格和跟他哥的关系,会立刻将这个决定告诉他哥。我敢断定姜雄华已经晓得你们的情况。现在,姜雄华既不劝你们和好,又照旧关心你。只有一个解释,他喜欢你。 曲英霞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书上讲,“喜欢”不等于是“爱”。 李淑霞未说话,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笑了:“傻丫头,这事咋个能信书上的,更不要信那些咬文嚼字。妈是过来人,这就是一回事。你妈我是高中生,当年也看过那些爱情书。再说,哪个女人不是从姑娘家过来的,都年青过。” 说着,突然一停,她冲曲英霞摆摆手,说你让我想想。曲英霞不晓得母亲是啥意思,静静望着她。 李淑霞沉思了一阵说,我记得你跟我摆过,姜雄华说你和姜二娃不合适。这说明他了解兄弟和你,这正是他爱你的起点。但他是一个要干事的人,不会像他兄弟那样围着你。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另有女朋友吗?姜雄华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会有女生主动追求他。从上大学算起,你跟他接触也有两年了,晓得他有女朋友吗? 一听她妈问,曲英霞有点难为情地摇头,说我去他学校时,有几次都见到他和同一个女生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等那女生走后,我还问他,大哥,是你的女朋友吗?他反而问我,你看呢?我就不好意思再问啥了。不过,我能感觉到,那女生看他的眼神里有那种意思,他看女生的目光好像没有那种意思。 曲英霞还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推心置腹地跟母亲谈论自己的感情问题。她觉得说出心中的话后,很痛快,甚至有一种很解恨的感觉。她正陶醉在这种感觉中。李淑霞突然问她,那你感觉姜雄华看你的眼神中有没有那种意思? 见母亲直盯盯地问自己,曲英霞脸一红,一片羞涩爬上俊美的面庞。连忙装作喝水,低下脑壳,过一阵才回答: “我不晓得,他一看我时,我就赶紧挪开眼睛。” “你呀,傻丫头,其实他也爱上你了。你还在懵懂。”李淑霞笑起来。 李淑霞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拍拍曲英霞的肩头说,小霞,放心吧。姜雄华是你的,跑不了。我结婚时才20岁,你已经21岁了。明天就去姜家和雄华一起返校吧,你是我的女儿,你懂得该咋个做。真的爱人会心心相印。她有点惊讶:她妈也说出这种话,这不是书上才说的话吗? 曲英霞原来也像她爸一样,觉得她妈就是一个人事贩子,像买卖货物一样挑选人。这次谈话后,她在心头认识到母亲,也是从年青过来的,也是从爱情中经历过来的,也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的。除了亲情,对她多了一份尊重和理解。这次返校后,就准备跟姜雄华把这事摊开来说。像书上说的,把爱情小船驶向新的彼岸。 42、水到渠成 开学后没几天,新学年的那阵忙乱一过,曲英霞就去姜雄华学校。 她想,一见到姜雄华就把事情挑明。让她失望的是,没有找到姜雄华,同宿舍的人说出去了,有啥子话可以转告。她道了谢,说没啥事,说过两天再来。 她闷闷不乐,转身离去,还没有走出校门时,迎面碰上那个常跟姜雄华在一起的女生。她正想向对方打听姜雄华的去向。女生却主动给她打招呼,说有话对她说。两个人走到林荫道下的椅子,坐下来后,女生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姜雄华的小老乡吧,你常来,我认识你。我是姜雄华的女朋友。因为你常来,校园里有传言,说姜雄华脚踏两只船。这对他和我都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我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开诚布公跟你讲这些,我们都是大学生,都是女生,我想你晓得该咋个办? 曲英霞像当头挨了一闷棒,晕乎乎的,不晓得自己是咋个离开姜雄华的学校,又是咋个回到自己学校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转这个念头,晚了,晚了。为啥子自己这半年来不早点把这事挑明,那样的话,自己就走到前头了。唉,都怪自己不主动。如今别人捷足先登,自己要是再不知趣,岂不成了可耻的第三者。这要是在从前的西林,她才不在乎这些,就像她根本不在乎马山雨对姜二娃的态度一样。现在有些不一样了,虽然时下流行的说法是,爱情是自私的,人可以为自己的所爱去争去抢。但真要那样做,顾虑还是很多的,毕竟是在校园内,再说姜雄华心头究竟咋个想的,自己心头也吃不准。真要给他带来麻烦,也非自己所愿。她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厚着脸皮去找他。 三个月后。 下午,曲英霞正在图书馆看书,有同学来告诉她,有一个外校的男同学来宿舍找她。她一听,收拾好书包,兴冲冲地就往外跑。及至一见面,才发现不是姜雄华,而是张济夫,心又沉下去了:“啊,老张,是你。” 看她神色一愣,张济夫不晓得她在想其他事,以为是没有想到自己突然来。就解释,他来看一个熟人,随便看看她。又问: “咋了,小曲,不欢迎我啊!咋好久没见你来找雄华耍?” 张济夫比曲英霞整整大了十岁,曲英霞也把他当作老大哥一般尊重。他这一问,勾起了曲英霞几个月来的伤心和委屈。像见到亲人,顾不得害羞,眼圈一红,泪水簌簌而下……把事情都说了。 当张济夫听完曲英霞的诉说后,张济夫说,他们俩兄弟我都了解。弟已经表态了,这一步应该你往前迈了。你不迈,雄华是不会迈的,因为他是哥。你既然想好了,这事就好办了。我回校后告诉雄华。那个女生,我也认识。你放心,我晓得她不是雄华女朋友。 她不太敢相信张济夫的话,心头却盼着是真的,那样的话,希望还有一线。 第二天晚自习后,路两旁的灯把树影映得长长短短。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曲英霞正勾着脑壳走着,看着那些长长短短的树影,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昨天张济夫来的事,不晓得他给姜雄华说了没有?忽然感到有人在前面,她下意识地向右拐,没想到,对方也拐过来。她连忙又往左拐,不料对方也拐过来。她还想往右拐,猛然意识到,这是熟悉的同学在搞恶作剧。她抬起头,张口就说,哪个…… 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姜雄华,正微笑着看她: “想啥呢?这样专心。埋头走路,不看方向了。这样容易走错路啊!” 她心头说,想你嘛。鼻子一酸,泪水已涌上眼眶,赶紧扭过头去。 姜雄华收起了逗她开心的口吻,轻轻挽住她:“对不起。事情我都晓得了。别难过。” 她像受了天大委屈,把头埋在他胸前,泪水像决堤了一样,都倾泄在他衣服上了。全然不顾旁边经过的人中,是否有熟识的同学。 三个月前那次,姜雄华回宿舍后,同学告诉他曲英霞来找过他,并留话过几天再来。这种情况原来也有过,他也没在意。正好赶上近期事多一点,也没去她学校。直到昨天,张济夫把事情告诉他。今天他也找了女同学问情况,女同学把三个月前的事说了。他明白曲英霞是误会了,立即来找她。 那女同学是姜雄华的好朋友,喜欢他,向他表白过。他谢绝了,说自己有心上人,指的就是曲英霞。他不单是喜欢曲英霞的热情率真,也喜欢她的好学上进,考上了大学。像她们那几届的学生,没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但她是自己兄弟的恋人,他只能把这份爱暂时搁在心头。他了解自己的兄弟,晓得他们走不到头,但是曲英霞需要时间来理清这段感情。 姜雄华在心头也感谢他的这位女同学,把事情推到了必须挑明的地步,应了那句话:水到渠成。 如今曲英霞信了她妈的话,真爱的人都是心心相印的。这不是书上说的,而是生活中本来就有的。她和他没有正式谈过恋爱,却能心灵相通,她和他彼此啥都没说,也不用说啥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开。 声音枯燥,并不悦耳,反倒有了一种催眠曲的功效,满满一车旅客,很多都昏昏欲睡。从渝州到戎州的列车,四百来公里,要跑十多个小时。坐这样长时间的车,人是很疲乏的,而坐在姜雄华旁边的曲英霞却是精神不减。刚才姜雄华看了一会儿书,后来说眼睛太涩,不看了,靠着窗边闭目养神。 火车不间断地响着“咣当、咣当、咣当”的声音,除了到站停靠,它就一直这样响着。这个声音,跟两年半前第一次听到没啥不同。这次是大学三年级暑假回家,也是曲英霞第十次坐它,而这一次,她却满耳朵听成了“应当、应当、应当”。 应当啥呢? 曲英霞在心头对自己说,她应当得到这份新的爱情。开始新的爱情旅程,这个念头并不是第一次才有,但是第一次确定下来。随着列车的摇晃,她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姜雄华肩上。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靠在姜雄华肩上休息,但过去都是习惯性地靠在“大哥”肩上。这是第一次在车上把姜雄华当作“恋人”来靠着。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咣当一下,把姜雄华震得醒过来,定神看了靠在肩上的曲英霞一眼。问道: “到哪里了?” 过去在姜雄华不注意她时,她常常仔细打量他的脸庞。这时她就会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哥哥比弟弟更英俊,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每当她这样想时,会感到自己脸发烫,心头却觉得母亲真的很有眼光。刚才她也正在想这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了哪一个站,一听问她,脸一红,忙望窗外,却没有看到站牌,就说: “我也没在意,反正已经过了内江了。” 曲英霞自己也不晓得是咋个一回事,过去姜雄华看她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挪开目光。她和他明确关系后,就再也不挪开眼光。 “那就快了。太阳已经晒过了,你换到我这边来,窗边凉快。” 曲英霞听从了他的话,换到窗边。像之前太阳照射窗边时,让她换到里边位子,太阳晒过后,又让她换回窗边座位。照顾得自然细心,不让她尴尬。 对曲英霞来说,考上大学固然重要,让她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愿望。更让她高兴的是,在大学她收获了新的爱情。 还让她高兴的是,这个暑假,姜雄华答应陪她回雷县去看望她的父母。之前,当李淑霞晓得女儿跟姜雄华确定关系后,很热情地邀请姜雄华暑假去她家,曲英霞刚开始担心他不一定同意。没想到他很痛快地答应,说也看看当年那些林场的朋友。 火车在停靠一个小站后,又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咣当”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曲英霞的耳朵里还是那样悦耳,“应当、应当、应当”。 43、台子很重要 姜雄华心头感激的第二个人,是他们大学的班长。 班长的名字好记,复姓皇甫,单名深。 皇甫出身农家,但不是一般农家,父亲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作为最基层的一级干部,他父亲认定的道理是种田种不出啥名堂,读书倒是能混出名堂。所以皇甫深虽生在农家,从小学读到高中,并未干过多少农活,当然农家的艰辛是晓得的。他高中一毕业,十七岁入伍当兵,在部队上入党,又当了班长,但班长不算干部序列,三年后复员到县里一个农机修配厂当工人。因能干,又找了一点关系,一年后又以工代干的身分,到县水电局当了一个办事员。一年后,高考恢复,他进入大学。摆龙门阵时,曾自豪地宣称:老子工、农、兵都当过。有此根红苗正的经历,进入大学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班长又兼支部书记。班上党员没几个,同学中,只有几个学生是党员,那是在上大学前就入了的。皇甫书记很想有所作为,要发展几个党员。皇甫班长经常找张三聊聊天,找李四摆摆龙门阵。没料到同学些对此不热心,一晃三年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申请。不是皇甫班长无能,皇甫班长被公认为个人能力突出,但遇上一批同样突出的同学。他的同学中老三届占了半数以上,还有一部分人虽然不是老三届的,稍后一点,也是当知青或工作后再上大学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反而成了少数。这些岁数偏大的学生,差不多都有当知青或其他工作的经历,他们都有一定的生活积累,对社会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不再轻易受人“鼓动”。 皇甫深让众同学印象深的是他的“台子论”,这是他的精典语录,大家耳熟能详。皇甫深常说,本事再大,也不如台子大管用。你再有本事,没有台子,或是一个小台子,跟老子管屁用啊!台子小了,就只能表演地方小节目“莲花落”,台子大,才能唱大戏“群英会”。说到这里,他常以自己在机关当小办事员经历为例,一些老科员爬了一辈子还爬不到副科长位子上。皇甫深的“台子论”很精辟,但信众并不多,同学中老三届的居多,“官迷”却不多。 大学到了第四年,需要学的已经不多,大家关注的都是毕业分配的去向问题。 在这对每个人都要紧的时候,皇甫班长还是不忘鼓动大家向组织靠拢。皇甫班长水平远高于辅导员,辅导员讲话时,官话为主。话说回来,大家也理解,打“官腔”嘛,这是几十年来官方的语言习惯。辅导员既为校方指定,要不打官腔那才奇怪了。而大家认为皇甫班长水平高于辅导员的地方,正是因为他说话不打“官腔”,不搞官样文章那一套。 皇甫深在动员或劝说同学入党时,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甚至连为人民服务,为党的事业奋斗终生这类“必修课”语言都不用。都是一些摆龙门阵的话。 一次,皇甫深在跟姜雄华摆龙门阵时,他说,老姜,入党不是为别人入,是为自己入。像你们这些老三届,十年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上大学的机会,哪个不想干点事,哪个不想为国家出点力。咋个才能干点事?你得有施展拳脚的台子吧,要是你工作的台子太小,连转身都打不过,跟老子你还能施展啥子拳脚嘛!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要想有一个大点的台子,要想有一个好点的台子,你就得入党。因为在一些重要部门挑选大学生时,就明文规定必须是党员。反过来说,老姜你要是党员,在分配选择时,不仅是可以分到一些大的“台子”去,还比别人多了一种选择机会。面对一个需要党员的单位,非党员想去的去不了,而是党员的就可以去。最后,皇甫深说: “老姜,你说,我这是不是实在话?” 这些话,过去姜雄华听班长讲过,没往心里装。这次一听,突然间就听进去了,觉得班长说的是实在话。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班长,居然能把这个社会的火候了然于胸,心头顿时生出佩服,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而这点,正好撞上他“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事”的理念。所以,当皇甫深问他是不是实在话时。他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只是很干脆地点了点脑壳。人生是需要舞台的,他想到了当年当学生领袖的事,第二天就把入党申请书交到皇甫深手上。 皇甫深在上大学前是机关的一个小科员,用他自己的话说:跟老子苦巴巴地干了两年,才由以工代干正式转为干部身分。他对姜雄华说:老姜,你没有在机关呆过,不晓得那些名堂。在下头机关里的人,绝大多数人,从小科员干起、熬起,一层一层、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熬三四十年到退休,到头就是一个科长、充其量就是一个副处(县)长。而中央机关那些部门,一起步就是处长,你说这差别哪里跟哪里?两个同学,能力、水平差不多,分配到基层和上头,用不了十年,你就会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止十万八千里了。姜雄华很诧异皇甫深对这些官场事了如指掌,他对此是一窍不通。 很快,姜雄华在分配前夕就成了预备党员。他毕业分配前,遇见张济夫,摆起这事。张济夫像不认识他一样,大惑不解,长眉蹙起来,随即问,是真的?因为在张济夫看来,姜雄华肯定早不信那些崇高的“主义”,也不是那种企图“入党做官”的人。面对老朋友的疑惑,姜雄华没有解释,只是说,这就是现实,要想做点事,就得入这个门。有人入党是为了做官,我是为了做事。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事。张济夫很不高兴地反问:“那要照你这样说,我就做不了事情?” “行了。老张,不争论这个。各做各的事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张济夫只得再次蹙眉,闭嘴了。 一晃四年过去,他们的大学生活结束。 张济夫读研究生以后又留校任教,后来又读博士。考大学那年,一收到录取通知,就跟女朋友登记结婚。姜雄华还诧异:反正都晚了,你着急干啥子嘛。干脆等毕业后再结嘛。张济夫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丈母娘早就等不急了。再说,大学毕业我就得三十三四了,就算我等得起,女朋友等不起啊!趁着没进大学,把手续办了。真要进了学校,再要想扯证,恐怕就不容易了。姜雄华心头想,这老张考虑问题细。事实证明,张济夫有先见之明,他们进校后,校方真有规定,不准学生谈恋爱等等。 姜雄华分配到水电部,曲英霞分配到司法部。因为岁数也是过三十的人了,姜雄华也很快就跟曲英霞结婚。 姜雄华一分到水电部,就在计划司。司长梁仲夏很器重他,想培养他,因为他不是那种单纯从学校门到学校门的学生,而是有一定社会阅历和工作经验的人,执行能力很强。刚开始,他对在机关工作不适应,觉得处处受限,好多事都摸不到灶门,更不用说掌握火候了。一度提出希望调到基层去干工程。 梁司长告诉他,你在机关历练,比在基层历练更好,因为你上学前是在基层工作,对基层不陌生。相反,你对机关这一套漠然无知。机关是高层,是信息的汇集地,在机关会让你视野开阔,培养你的全局观念。说到底,有全局观念的人,才能干大事。以后你要是到了下面,就会明白我说的这层道理。这时,他想起皇甫深说过,他在基层机关待过好些年,台子太小,难有作为。 其实,梁司长是有心培养他,他自己尚蒙在鼓里,以为仅是梁司长对自己好罢。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梁仲夏说的道理,同时也明白了梁仲夏说的另一句话,下头的人上来不容易,上头的人下去容易得很。 梁仲夏对新中国的水电建设了如指掌,五十年代初,从大学毕业,就投身到大陆的水电建设中,一开始就在当时的燃料工业部工作。其后三十多年间,中国能源行业的分分合合,水和电的分分合合。他都在计划、法规、基建、政策研究这些司局转悠,对每一座水电站的建设,对每一项水电开发的政策都熟悉得很,对其台前幕后的各种关联变化,也是悉数知详。说起每一座电站,更是如数家珍。 姜雄华对梁仲夏很佩服,**时期下放,在基层的施工、设计部门也干过,水电建设上的事,基本上没有他不晓得的事。从他那里,姜雄华学到很多东西。 44、黄牛角冲击 日本人的一家承包商,在黄牛角水电工地干出了让所有中国水电人,让所有中国基本建设从业者目瞪口呆的业绩——掘进世界纪录。 更让人难堪是,这个月进尺357米的世界纪录,是雇用的三四百个中国水电工人,在二三十个日本人领导下完成的。这对所有搞水电的中国人来说,似乎更有切肤之痛。这让外界的人自然会想到那个橘生于淮的故事。 黄牛角水电站是建在黄泥河的一个水电站,地名为黄牛角,电站也因此命名。这个冲击远远超出了水电建设的范畴,对全国的基本建设都产生了很强的冲击,因为是发生在黄牛角水电站的事,所以媒体冠名为“黄牛角冲击”。姜雄华在计划司干了几年,遇到的第一个震撼就是“黄牛角冲击”。 这一态势,自然得到水电部党组的高度重视,派出调研组去黄牛角工地。调研组由梁仲夏和基建司的一位董建设副司长带队,姜雄华也随组前往。 一辆中巴车沿着江边的道路前行,向黄牛角工地赶去。 车上的乘客是水电部派出的调研组人员,他们是先到昆明,然后再从昆明乘车过来。到罗平县城后,再赶往黄牛角,距离并不是太远,但路况不好,五六十公里跑了好几个小时。 黄牛角地处云、贵、桂三省区交界处,可谓是一个“鸡鸣三省”之地。汽车穿行在大山中,时而在云南境内,时而在贵州境内,时而跃上云贵高原的险峰,时而盘旋于黄泥河峡谷。汽车随着道路不断起伏,不断拐弯,把车中的人颠上簸下,搞得乘客们疲惫不堪。姜雄华却很兴奋,他身体素来强健,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情绪更加兴奋。这些年他去过不少工地,前期工作中为了建水电站都必须修好公路。水电工程局的人介绍,从罗平县城到黄牛角原来是没有公路的,这路也是为了建水电站而修的。 为了此行,姜雄华做了许多准备,从各方了解到许多情况。 基建司的董副司长四十多岁,一个老水电,刚从基层调到部里任职,之前有二十年的时间都在水电工地上,用他自己的话说,钻了半辈子山沟,对水电基建熟悉得很。他对姜雄华说,大陆新政权成立后,选择了苏联模式,经济发展也采用了计划经济的路子。严格实行统收统支的财政政策,电力部门的利润全部上交,建设资金由国家安排。每个大型水电工程的兴建,国家立项后,由财政拨款,由国营的水电工程局建设,建好后再移交给国家的电力管理部门,再由国营的水电厂负责生产运行,所得收益全部上缴国家。 那时的企业,长期处于这种封闭状态下的“自营制”方式下,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项目管理概念,竞争意识淡薄、管理水平低下、生产技术落后。在***年代形成的粗放管理模式,搞三边工程,这就是业内人士都晓得的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董建设说,他在葛洲坝电站工地干过,葛洲坝工程的研讨和准备工作很早就开始了,兴建则是在“**”中,动工没多久,就停下来修改方案,又花了两年时间。这其中有不少时间是耗费在粗放的建设模式上,包括各行当间的扯皮上。 姜雄华向董副司长讨教“黄牛角”名字的来源,董副司长说,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有不同的说法。 一说这个地方山高谷深,河面窄、滩口多,江水湍急,滩口的跌水发出“轰、轰、轰”的巨响,声音沉闷,像黄牛的吼声,当地老乡称之为黄牛滩。 另一种说法为多数人认同,即当年勘测人员的说法。二三十年前,水电勘测设计院的勘测人员来到这云贵高原的深山老林中,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水电工程选址。地方太小,四周人迹罕至,地图上没有名称,刚好有个过路的老乡经过。他们问: “老乡,这地方叫啥名字?” “黄牛角”老乡回答。 “是大家都这样叫吗?为啥叫黄牛角?”勘测人员继续问。 “反正当我们地人都这样叫。为啥子嘛,你们看。”说到这里,老乡用手指着上游一处滩口,“你们看那伸入江边的石头,像黄牛角的样子,祖祖辈辈的人就这样叫。” 勘测人员仔细看那延伸到江边的岩石,还真有点像牛的犄角。后来勘测人员就据此名称,标入地图。 说到这里,董副司长很感慨地说,如今这个过去没有丁点名气的地方,现在不仅业内有名,而且声震国内,连世界上都晓得了。 黄牛角电站位于云贵两省交界处的南盘江左岸支流黄泥河上,单机15万千瓦,总容量60万千瓦。在当时算不上很大的水电站,国内已经投产的百万装机的水电站有刘家峡电厂,在建的有二百多万的葛洲坝电厂。黄牛角电站之所以引起全国轰动,因为它是中国首次利用世界银行贷款并实行国际招投标,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和技术建设的电站。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在那里搞的那一套,让所有圈内圈外的人都耳目一新。 一上车就闭目养神的梁仲夏,这时也恢复了精神,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就对姜雄华说,黄牛角电站,早在1977年,水电部就开始进行建设,由于资金紧张,每年财政发给水电工程局的钱,只够维持水电工程局的日常开支,电站的前期工作进展缓慢,一拖就是七年。这就是人们口中说的胡子工程,论证好几年,前期再搞好几年,施工的年头就更长了。 姜雄华想,真是不容易,1977年国家刚恢复高考,自己和一帮朋友都有了机会,走进考场。如今自己也在这行当干了几年,这电站才算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梁仲夏接着说,到了八十年代初,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中国恢复了在世行的席位。为了缓解水电建设资金不足的窘境,水电部有了利用世行贷款建设黄牛角电站的打算,遂向世行提出申请,世行也派人来华考察。双方都是第一次合作,都很慎重,谈判评估花了很长时间,到1984年世行才正式同意贷款。 别人的钱你可以用,但不是你想咋个用就咋个用,别人有别人的规矩,你得按别人的规矩来。所以,按照世行的规矩,工程中的引水系统采用国际招标选定施工单位。 董建设说,这一决定今天看来已经没啥大不了,而当初在内部引起了非常激烈、非常尖锐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应不应该接受世行的贷款条件,把工程拿到国际上公开招标。有人说,我们的施工队伍都吃不饱,为啥还要让别人来干?有人说,钱借给我喽,咋个用是我的事,凭啥还要受你监督?有些意见更尖锐,认为接受外方条件是“崇洋媚外”,是“卖国”。像后面这种意见,如今看来很是有些“可笑”,根本就不值得讨论,而当初争论双方都当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姜雄华想,这一点不奇怪,长期以来受“左”思想影响,让人们失去了正常的逻辑思维和判断力。要改变任何一个人的习惯思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1983年,在参加投标的中外8家企业中,2家日本公司报价在八千多万元,2家有中国企业参加的联营公司报价都在1.2亿元。就在黄牛角施工现场的水电工程局占着天时地利之优,而且已经为工程的前期工作付出了许多,结果在第一轮中就惨遭淘汰。结果日本的天程公司中标,标价8460万元,为最高标价的一半不到,还不到标底的60%,比中国企业参加的联营公司所报标价低了32%-33%。如此之低的报价,让中国人根本想像不到。这样低的报价能完成工程吗? 这个大“?”号,当时是挂在所有参与施工建设的中方水电人脑壳头的。但工地上传来的一个一个施工纪录,这个“?”号,最终被日本人拉直,变成了“!”号。 45、来自工地的震撼 两位司长对工程极其熟悉,对那些数据也是张口即来。汽车仍在路上颠簸,姜雄华脑壳中的问号也在颠簸,他想,黄牛角虽说是利用世行货款,弥补了国内建设资金不足的问题,然而这笔钱只占总投资的小部分。真正占有很大分量的影响,是国外先进的理念、模式、技术等等,这才是影响产生的冲击所在。 所以,姜雄华也是带着一个大问号去的,但已经不是日本人如此低的报价能否完成工程的问题,因为日本人已经按照进度,完成了工作任务。 他的问号是,日本人究竟是咋个完成的。这也是他们调研组此行的主要目的——日本人经验何在? 他脑壳中的颠簸还没有结束,黄牛角到了。 在招待所住下后,董建设问梁仲夏:“梁司长,明天咋个进行?是先到现场看,还是先听汇报?” “你定吧,老董。这次是以你们司的人为主,事也主要是基建的事。我们就来了两个人。”梁仲夏说的两个人,就是指他和姜雄华。 “梁司长,这事得你定。你是组长,又是牵头部门。”董建设晓得梁仲夏是老资格,部长对他都很客气。让自己定,那只是他为人谦和的习惯,自己哪能不晓得深浅嘛。 “既然这样,就先开一个预备会,碰碰情况,把工作安排一下。”梁仲夏也不推辞了。 预备会上没有新内容,仍旧按梁仲夏原来的想法布置,先到现场看,然后分头调研,最后开座谈会。 皇甫深,姜雄华当年在大学的班长,正在云南的水电工程局。他们从毕业后就没再见面,姜雄华之前晓得他去了工程局,随工程走南闯北,流动性很大,不晓得他去哪个工地。在黄牛角见到老同学,两个人都感到意外的惊喜。 “哟,要早晓得你在这里,上次我就来了。”姜雄华对意外的相见,由衷地高兴。在此之前,曾有一次机会的。 皇甫深右手握着姜雄华的手,一直没有放,左手拍着他的肩,开玩笑地说:“咋样?在上头当部老爷还安逸吧。” “安逸啥哟!还是在下头好,这第一只螃蟹不就被你啃上了。用你的话说,台子大呀!国际台子嘛。”对方是老同学,姜雄华说话也少了一些忌讳。 平常,姜雄华说话还是很谨慎的,毕竟是从部里下去的人,说话是很注意分寸的。这是梁仲夏平常总教导他的。 在简易的办公室里,皇甫深对姜雄华摆起了他亲历的事。事情过去差不多两年了,皇甫深已经没有当初那样震惊,但话里话外,还是充满钦佩的语气。从皇甫深的简单叙述中,姜雄华晓得他全过程参与了黄牛角电站的建设。 皇甫深说,日本人的报价这样低,跟老子根本没有想到。你说,哪个想得到嘛!我们报价一个多亿,人家比我们少了三分之一,当时,没人敢相信。都说这小日本搞啥名堂?是不是为了占领我们中国市场,宁肯赔本也要赚吆喝!就像解放前,外商的洋油低价挤进中国市场,挤垮中国的桐油后,他们就开始抬价了。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人说,日本人的设备和人员还远在日本,等他折腾到中国再折腾到工地,能按期完成工程吗?不要说是基层的职工,就是像皇甫深这些水电工程局的技术人员、管理人员都觉得是根本办不到的事。 姜雄华本想问,为啥有这种怀疑?但没有问出口,因为水电工程局的情况,他也了解一些。 熟悉中国水电建设的人都晓得,在大陆水电资源丰富的省区,分布着十几个水电建设工程局。这些工程局,职工动辄有大几千人或上万人,像最大的葛洲坝工程局,职工有五万之众。一个水电工程局职工再加上家属,那就够得上一个小社会。实际上也是如此,水电施工单位社会功能门类都有,从幼儿园到中学、医院、商店、影院等等一应俱全。用一些老水电职工的话讲,除了监狱和火葬场没有外,其他部门都有。水电工程局就像一个流动的城,流动到哪里,就在哪里形成一个城市。三门峡市、宜昌市可以说就是这种方式形成的水电城。在中国这不算特例,以企兴市在其他行业也存在,如钢铁城鞍山、石油城大庆、汽车城十堰等等。 几年来,随着水电工程局转战南北,皇甫深对国内的水电施工队伍了解得很深。他说,70年代中期,水电工程局按照上级指令,几千职工开进黄牛角开始施工准备工作。黄牛角远离城镇,四周荒山野岭,职工和家属两万多人要吃要住要过日子,就得先办学校、医院等生活设施。在一个狭长的山沟里,把这样多人安顿下来,是一件很恼火的事,施工队伍受到拖累,工程建设也受到严重影响。六七年间,国家累计投资1个亿,相当一部分都用到维持职工和家属的生活方面了,受此影响,前期工作完成得并不多。 皇甫深说,当我们这种拖家带口,既要进行生产,又要统管生活的施工企业进入市场,真要跟国外先进的企业竞争时,才发现成立了二三十年的水电工程局,退休员工就有几千人,在岗的人员老化,伤病号也不少。一句话,自己根本不是外国人的对手。不要说职工们有牢骚,就连局长们也有牢骚:包袱如此沉重,维持尚且不易,咋个跟人家竞争嘛。 姜雄华说,是呀,难怪很多人就按自己的状况去猜测日本人,一切人员和设备都不到位的条件下,报价出人意料的低,肯定有名堂,肯定不能按期完成。 皇甫深说,以后的事实证明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天程公司承担的引水系统工程质量完全符合合同要求。 日本天程公司组织施工的引水工程,隧洞开挖期间,单头月平均进尺222.5米。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对业外人来说,就是一个单纯的平面数字而已,没有任何一点立体感。像皇甫深等业内人士当然晓得它的分量,这个水平相当于我国同类工程开挖水平的两倍到两倍半。晓得后,谁都得伸伸舌头,表示惊讶:真了不起! 不仅如此,日本人的团队还创造了月进尺357米的世界纪录。正是有这许多个诱人的“了不起”,才吸引了大量的参观者、学习者。从开工到1985年5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有八十多个单位,七百多人次到工地参观。铁道部的施工单位还派人跟班学习。 与这些成为鲜明对比的是,由水电工程局承担的首部枢纽工程开工以来,由于多种原因,进度缓慢,世界银行特别咨询团1984年、1985年两次来工地考察,都认为按期截流难以实现。在这种现实的对比下,失落和不服气的心理笼罩着中国的水电员工。一个老水电职工对皇甫深说,狗日的小鬼子,没想到还跟老子这样牛皮。 在这种情况下,1985年底,水电部派出由梁仲夏带队的调研组,实地到黄牛角电站施工现场调研。 46、杀老子的腰枪 姜雄华是真没有想到在黄牛角碰见皇甫深,而皇甫深却说,我可晓得你要来。姜雄华很诧异:“你咋个会晓得我要来?我又不是带队的,就是一个普通成员。” “你们上头的人,当然不在意下头的人。下头的人可在意上头的人,部里的动向,下头人能不关心吗?所以,哪些人要来,或者中途又换了哪些人,下头的人早都打听清楚了。”皇甫深据实说,在老同学面前没有隐瞒。 这话道出一个实情,下级部门的人对上级部门来的人是非常重视的,除了接待上的需求外,直接关系到该部门的对外形象和发展空间。 姜雄华还是第一次从老同学嘴里听到这种话,心头一懔,没再问。问起当年毕业分配时的事,皇甫深原本也是要分到部里的,对此,皇甫深很满意,因为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大的台子。后来不知咋个搞的,最后的名单中又没有他了,被分到了另一个单位。当时分配方案一宣布,姜雄华就和曲英霞回老家,顾不上询问皇甫深究竟是咋个回事。这一分别就快四年了。 在皇甫深那简陋的宿舍里,他请姜雄华喝酒。这种临时建筑物,姜雄华一点不陌生,十年前他在雷县林区伐木队干时,就是住的这种简易工棚。而十年后的水电工人依然是这种居住条件。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摆龙门阵。皇甫深说,当年事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复杂,其实很简单。我们年级的辅导员,在一些事情上和我有分歧,比如说,在一次支部会议上,讨论发展学生入党的问题。他还是按过去的一些思维和方式,让我们支部的几个党员,每人承包几个。我说同学多是老三届的学生,有独立思想和主张,而且这些年党员在群众中的形象滑坡得厉害。所以,我主张还是尊重学生的意愿,有一个算一个,不要勉强。最后说了一句,又不是在地头种庄稼,搞啥承包嘛。他当时没有说话,脸立马就阴下来。后来,我听他对别人说,打人不打脸,皇甫深居然讽刺我是农民出身。老姜,你说他可笑不可笑,我虽然是从机关考进大学的,但我也是农民出身嘛!实实在在耕过田种过地的,我咋个会讽刺农民?跟老子,这不是欲加之罪嘛! 姜雄华放下酒杯说,我跟他接触不多,但也晓得他为人有些小肚鸡肠。农民出身咋了?英雄不问出身嘛。当年跟我一起在河滩上干活路的农民,现在都成老板了。不过,就这点工作上意见分歧的事,他也不至于给你下绊子啊! 皇甫深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不完全是这类事。班里的事搞得不太好,他几次受到系总支书记的批评。他把满腔的怨气发在我身上,他认为是我在暗中跟他作梗,让他的工作开展不顺利。你说,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嘛,他多少有点权,我犯得着得罪他吗? 姜雄华回忆起来,他们的辅导员是工农兵学员毕业留校的,岁数还比他们这些大龄学生小好几岁。所以好多学生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说的话,同学不当回事。尤其是有几个一进校就三十多岁的学生,性格也耿介,有些事说毛了,对他直呼其名。让他很是下不来台。反过来,皇甫深说的话,同学们还觉得入情入理些,愿意听点。无形中让辅导员陷入更尴尬的境地,他忌恨皇甫深,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甫深仰头喝尽杯中酒,说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辅导员到书记面前汇报我在同学中鼓吹“台子论”,并评论我入党动机不纯,是为了做官才入党的。书记因此认为我言行不当,最后分配方案时把我打发到基层了,说让那小子好好在基层锻炼锻炼。姜雄华很诧异:你跟同学说话时,确实是爱说“台子要大”这类话,但也仅限于一些要好同学的范围,咋个会传到辅导员耳朵里?皇甫深自己动手往杯里倒上酒,说:老姜,你不晓得,定分配方案时,不少人到系里甚至学校钻营,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嘛,为了自己的前景嘛。我也是后来出差碰到一个当年知情的老师,他告诉我,我是被“点水”了(当地语汇,意即“告密”——山茅注)。一个同学,名字我就不提了,为了分到想去的单位而挣表现,到辅导员那里告的我。 说到这里,皇甫深抿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说,辅导员到系里汇报,说问题的根子在我身上,不能让这种家伙到要害部门去。就这样在最后名单中把我刷下来,改分到云南的一个水电工程局。我当时就想,老子不怕,工程局就工程局,正好可以为老家建水电站。 姜雄华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在系里也挺红的,为啥不找系领导谈谈,申诉一下? 皇甫深晃晃脑壳说,我也跟系领导谈了,但领导没有采信我的申诉,而相信辅导员的一面之词。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另外的某种考虑,你想学生毕业离校就跟他没瓜葛了,跟辅导员还得继续共事。辅导员的作为我不感到奇怪,让我寒心的是那位同学,你也晓得他跟我关系还不错,居然在背后杀老子的“腰枪”(当地语汇,意为“暗箭”——山茅注)! 姜雄华这才明白皇甫深像在腰眼上挨了一枪,伤得重。感叹道,真应了那句话,学校也不是净土啊! 皇甫深摆摆手:话说回来,其实我这是因祸得福,工程在云南,正好由我们工程局干。像黄牛角这种工程,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赶上的,好多人干了一辈子工程也碰不上,我碰上了。我现在干得很好,积累了很多经历。我敢断言,今后跟外商打交道的工程会越来越多,会大有作为的。说到这里,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说,我不是叹息被分到工程局,而是感叹,手中有点权力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说这些,跟你们要调研的课题是有关的,权力这玩艺儿用得好有利,用得不好就有害。日本人的管理人员,都是有职有权的,所以效率高。不像我们这里刚相反,有责的无权,有权的无责。而且我发现日本人的权力界线很明确,不滥用。老姜,你可以专门找日本人聊……聊聊这方面的情况,小日本鬼的理念有……有独到……处。 皇甫深喝得有点多了,话说到后来,有些不连贯了。 姜雄华点点头:我已经注意到这点,还需要详细了解一下。这至少对我们的管理结构很有借鉴。 姜雄华酒量好,皇甫深已经够量了,遇到几年不见的老同学,他放开了喝。一看时候不早了,姜雄华就对皇甫深说,你差不多了,歇下吧。我也走了,明天还得上工地。 47、可以穿布鞋的现场 梁司长和董副司长都是老水电,到过很多水电工程施工现场。尤其是已经习惯工地那种乱哄哄的场面,道路坑洼不平,材料四处堆放,满地泥浆积水,可以说是见怪不惊了。这次到了日本人承包的引水系统工程工作面一看,调研小组的人,人人震惊。梁司长也忍不住频频点头赞许,董建设不由得说,嗬,这日本人还真有两下。 走进隧洞,姜雄华立刻看到现场干净平整,材料堆放有序,洞内日光灯及电线布设、风水管道的安装,整整齐齐一条线。排水通畅,地面平坦干燥,使人有一种整洁舒适的感觉。其干净整洁的程度,可以穿着布鞋到作业面,到过水电施工现场的人都能明白这点意味着啥子。通常的水电施工现场,去过的人都晓得,那是高低不平,泥水一片,不要说穿布鞋,穿胶鞋都恼火,得穿水靴子。 后来姜雄华又跟部长来过一次,部长穿着布鞋进了隧洞,考察之余,对日本人文明施工表示赞赏。国人都晓得,上级领导要来之前,下头早就准备好了,而日本人还是照平常的程序干事。这是后话。 在调研中,姜雄华他们了解到这种干净整洁的施工环境,是因为日方把文明施工、清理现场作为每一生产过程中必不可少一道工序。这种要求不是临时的,也不是针对某一生产环节的,而是一种工作制度。运来的材料必须按要求堆放整齐。每个工种都做到工完料清,如电工架线后必须收拾好废线和包装布,再如炮工装填**后的药箱及塑料袋必须拉走。 陪同他们一起看现场的皇甫深,感触特别深。作为施工队伍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他过去脑壳里考虑的是进度、质量、安全。除此之外,啥子材料堆放,临时管线的敷设,都是随意处置,咋个方便咋个来,根本就没有用过心思去考虑啥子文明施工这些名堂。至于工地上高一脚低一脚,一洼水、一坑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更没有人去考虑了。相反还认为如果把精力分散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会影响工程进度。一直到看到日本人组织的施工现场后,才明白了啥叫文明施工,不由得在心头叫了一声:惭愧。国内跟国际水平差得实在是太远。 董建设在工地干了二十年,担任过工地指挥长,习惯了工地上人流滚滚。让他震撼的是,日方施工队伍精干,就只有三四百人,这又跟国内施工队伍动辄千人乃至万人以上的施工大场面截然不同。 皇甫深对调研组的众人说,我不晓得你们是否清楚,这四百多号人也不是三头六臂,也不是从日本本土远道而来,他们就是我们水电工程局在职的职工,熟悉得来相互能叫出“外号”。是日本天程公司从水电工程局聘用的四百多人,这四百来人也不是日本人挑选的,就是普通职工。而这些职工原来在水电工程局干活时,就没有创造过所谓的世界纪录。 听到皇甫深的介绍,姜雄华和其他调研人员的脑壳里立刻浮现两个为什么: 一是日本人为啥能以如此低的报价承包该工程? 二是同样的一拨员工,在水电工程局干活的效率与在天程公司干活的效率,为啥有如此大的差异? 后来在座谈会的讨论中,皇甫深说,其实很容易找到答案。日本人的施工理念、施工技术、管理水平都是世界一流,他当然敢于以低报价承包工程。我们的职工到了他们那里一个个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也好理解。日本人靠奖金激励,工人的积极性自然激发出来了,天程公司认为中方工资分配刺激不够,又另给奖励,因此隧洞施工人员,每月还可再拿到500元。 一个月多拿五百元,这笔钱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份量,哪个都能掂量得出来 。相当于十个月的工资,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姜雄华在工地曾经问一个工人:愿意给哪个干?回答是日本人给的钱多就给日本人干嘛。他又问:要是日本人开除你咋办?回答是那我还是给自己人干,钱虽然少点,好歹是一个铁饭碗。 姜雄华看到,都是水电局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在日本人组织管理的一个开挖工作面,只配备了20个人,而我们自己同等情况的一个工作面,配备了83个人。结果,日本人的工效还比我们高一倍。 别看天程公司派到黄牛角施工现场的管理人员只有二三十个人,而他们身后拥有上万名员工的天程公司本部作为后盾的。天程公司是一个国际知名企业,是一个智力密集型企业,派到国外工程的人员,都是挑选出来的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在处理交通隧道断层中,体现出他们很高的专业技术水平。而且他们也从不掉以轻心,遇到重大问题立即向公司本部技术中心请示,中心对他们提出的问题,一天之内就给予回复,最棘手的问题也必须在三天内作出答复。本部还会及时派出有经验的专家及时赶赴现场指导工作。 姜雄华暗想,如此高的工作效率,在国内根本不可想象。他把自己这种感受讲给梁仲夏听,梁仲夏不像他那样动感情,沉思了一会儿说,建设体制不改变,工作机制不改变,短期内难以见到效果。而改变这些又不仅仅是一个水电部的事,涉及到很多部委,甚至更高层,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董建设在现场看到,水电工程局的机械设备并不比日本人的差,如钻孔机、装载机、喷浆机等都是从瑞典、苏联进口的,其性能都是世界一流的。就问皇甫深:“我看你们的设备也不错嘛。” 他长期搞工程,对施工设备熟悉,在工地上听有人提到,我们的设备不行,所以有此疑问。皇甫深回答: “董司长,我们的设备不差,但配套性差,又缺乏有效的管理,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全都得停工。有的需要向国外订货时,还得等待层层机构的审核,要拖多久,心头一点数都没有。日本人不像我们搞三边工程,前期工作一点不马虎,日本人要求在正式开工前必须修好道路,既提高了机械的效率又减轻了磨损。而我们的施工队伍对道路就不那么重视。” 董建设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皇甫深给调研小组的人讲了一个小故事: 按合同规定,由我方向日方提供一条三级沥清碎石路。因路的质量没有达到要求,造成日方汽车轮胎损失严重,于是日方提出索赔200多条轮胎。刚开始我方人员还不以为然,认为这就是资本家唯利是图的本性,连一点小钱都不放过。 说到这里,皇甫深略一停顿,问:“董司长,你猜日本人咋个说?” 董建设一摆手,意思是猜不出来,你就说吧。皇甫深说:“那个高木先生用不流利的汉语说,按……按你们……你们中国话说,这叫亲……亲兄弟明……明算账。” 一直少有说话,默默观察的梁仲夏,这时插话:“你看,我们对外面的世界不了解,人家倒把我们琢磨透了。正是这种严格的合同管理,同一个工程局的工人在日本人手下就创造了开挖进度世界纪录。整个工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中都体现了日本人先进的施工技术和管理水平。我们是应该好好向别人学习了。” 48、迥然不同的理念 梁仲夏带领调研组在工地上观察,组织座谈会,跟水电工程局的同志座谈,跟日方的负责人交换意见。基本上掌握了情况,也找到了两个为什么的答案。 天程公司敢于低报价的原因,是靠提高效率、减少浪费、缩短工期。效率高了,整个工程提前四个月完工,浪费少了、成本自然低了。工期缩短,省下的钱不仅提高了收益,也可以给工人多发钱。 中国工人在日本人手下效率如此之高的原因,是因为日本人给工人发高工资,激发他们的工作积极。而这笔钱则是来自减少浪费、缩短工期带来的效益。 姜雄华在参加座谈会和跟施工人员摆谈中,听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天程的经验学不了。 管理人员说,工作中有责无权,遇到任何一点小事都得层层请示,效率高不了。没有用人权,在遇到有矛盾冲突时,中方管理人员没有权利辞退工人。 工人说,奖罚不明,干多干少一个样。工资升降,日本人看工作好坏,我们这里还得看级别,看这个条条、那个杠杠。搞到后头都差不多。 一种意见则是盲目乐观地认为,天程的经验没啥了不起。他们说日本人就来了二三十个管理人员,真正干活的都是聘用我们水电工程局的四百多人。只要我们的施工机械设备能像日本人那样配套,能像日本人那样多发奖金,日本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在会下,姜雄华跟皇甫深摆龙门阵时说,老同学,同样是我们的工人,在我们的工程上就干不好,在日本人的工程上就干得好,让人想起橘生于淮的故事。对此,皇甫深的感触更深,在他心头有一个想法,希望能搞试点。 姜雄华通过在现场的观察,以及对国内基本建设体制的了解,明白这两方面的意见都有一定的道理。对持天程的经验学不了的意见来说,主要是看到体制上的制约,不加快基本建设体制的改革,确实是很难有突破的。对持天程的经验没啥了不起的意见来说,主要是认为这些工效也是中国工人干出来的,但显然是犯了只看表面,不看实质的毛病。 在黄牛角工地调研的一二十天中,姜雄华了解到我们的干部和工人也认识到和日本人的差距,也承认应该向日本人学习。但在水电工程局和相关部门一些人的心目中,学习天程的经验主要就是学他们如何打隧洞,着眼点在工程的打眼放炮、出碴运输以及劳动组织,这实际上是把眼睛盯在隧洞开挖的高进尺上。 姜雄华意识到,其实日方所有的工程管理方法核心,都是围绕提高施工的经济效益。这也就回答了天程公司报价为什么能这样低的问题。 天程公司的高木先生给姜雄华介他们绍了日方的管理方法。他们每月结算一次,当月就掌握了工程成本的数字。日本人并不盲目追求开挖的高进尺,而是要求按网络进度计划均衡施工,不搞突击,所有的星期天都休息。 听到这里,董建设副司长很有感触,对姜雄华说:“这跟我们喜欢搞千军万马的突击会战、加班加点苦干拼命干,完全是两码事。按照国内企业施工惯例,都是上面出于抢工期的考虑,要安排加班,国内企业的惯例也是歇人不歇机器。我在基层时,如果是工人主动提出要加班,那作为管理层更是喜出望外,这会被视为工人思想觉悟高的表现。” 高木先生介绍说,当聘用的中方工人提出要求多挖以增加奖金时,对这类行动,日方并不是无条件地同意。日方首先要求必须在确保施工安全,其次是钻头、**等消耗符合定额的前提下,才能够多挖。目的就是既不增大物化劳动的消耗,又同时节约人工成本,从而提高经济效益。 皇甫深介绍说,相反,中方在注重进度时,却不考虑成本的合不合算。水电工程局在西岸泄洪洞开挖中,按照出碴量计算奖金的办法,进尺达到240米,这也是很了不起的进度。奖金的水平超过了天程,开挖的质量却不如天程。超挖平均达40厘米,天程为6-7厘米,大量超挖不仅增加钻头、**的耗量,还需要进行混凝土回填,造成很大的浪费。 梁仲夏听了高木介绍日方施工的情况,又听了皇甫深介绍中方施工的情况,总结似地说:“这就是差距的根源。很明显,中外施工管理的理念截然不同。” 梁仲夏这一说,证实了姜雄华所想的:即日方所有的工程管理方法核心,都是围绕提高施工的经济效益。中方注重的是工程进度,经济效益不在管理者和工人心目中,工程款由上头划拨,即便节约了也到不了他们口袋中。日方关注点始终在经济效益上,一切都以此为中心。工程量上去了,必须是在成本得到定额控制的前提下,否则,单纯的工程进度是不允许的。 调研小组在现场实看到的情况,也让他们耳目一新。天程公司在现场有6台出碴自卸翻斗车,另配一辆专用加油汽车,专门到现场给翻斗车加油,以节省6台翻斗车往返油库的路程和时间。高木先生说,在施工设备管理上,不增加备用机械设备,多预备损坏率高的机械配件。机械出现故障,将配件换上即可立即恢复运转。机械不离场,机械损坏,在现场进行修理,而不是将整台机械运到修理厂。 皇甫深对姜雄华说,日本人在机械设备的选型、保养、维修和控制驾驶方面都有一套成型成规的办法,其设备利用率达到90%,而我们只有50%左右。 姜雄华在现场看到,天程公司改变汽车在隧道内掉头的做法,采用在路上安装个转向盘,汽车开上去50秒就可实现掉头,仅此一招就免去了38个扩大洞,减少5万立方米开挖量和混凝土回填量。而过去中方施工时,为了汽车可以在隧洞里调头,每隔二百米就搞一个扩大洞。 皇甫深对姜雄华说:“我们的一些人看到日本人的方法后,说得很轻松:啊,原来就是这些小名堂,也很简单嘛。他们意识不到差距,看似小玩艺儿,人家没有亮出来之前,你打破脑壳想都想不到。” “是啊,这很像麦哲伦立鸡蛋那个故事。”姜雄华回答。 在调研中,姜雄华了解到日本人更厉害的地方,不单是在某一些细节上着手,而且首先是从整体上着眼。比如面对设计方案,他们不是单纯地照图施工,为了提高经济效益,天程公司对方案进行优化,如对施工图设计和施工组织设计相结合进行方案优化。比如,开挖8800米长、8米直径的引水隧洞,采用圆形断面一次开挖方案,而我国历来采用马蹄形开挖方案。圆形断面与马蹄形断面开挖相比,每一米进度就要相差7个立方米的工程量,这样,从总量上计算,即日本天程公司圆形断面开挖方式,要比马蹄形方式少挖六万立方米,同时就减少了六万立方米的混凝土回填量。 当时国内一般是采用马蹄形开挖,直径8米的洞,下面至少要挖平7米直径宽,以便于汽车进出,主要是为了解决汽车出渣问题。天程公司优化施工方案,改变了施工图设计出来的马蹄形断面开挖,采用圆形断面一次开挖成形的方法。圆形开挖的出渣方法是:保留底部1.4米先不挖,作为垫道,然后利用反铲一段一段铲出来。 皇甫深向董副司长介绍:董司长,天程公司在黄牛角水电站隧道工程上使用过的施工工法很多。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当推“圆形断面开挖工法”和“二次投料搅拌工法”。 姜雄华后来从资料上看到,天程公司在黄牛角水电站隧道工程上仅仅由于使用上述两种工法,就节约2070万元。他明白这不仅是施工方法的不同,而是施工理念的不同。 49、我说了算 在调研期间,皇甫深还跟姜雄华讲了一个小故事。天程公司对聘用的中国工人,主要是依靠发放超额奖金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发放标准完全按照工作考核量来进行。在中国人看来是金钱至上。在工资方面,中国的工人只要没有死亡没有进局子,就只能升不能降,所谓的论资排辈。日本对员工在工资上有升有降,根据其工作表现来决定。有一部分提升工资,有少数人降低工资。就这样,水电工程局一方表示不同意,因为这不符合国内这一套,同意了就等于让外国人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提出按级别套改晋升工资的方案。对此,高木先生是啼笑皆非,直晃脑壳,对皇甫深说:“我们给你们的工人发钱,不花你们的钱,你们的领导咋个还不愿意?”皇甫深不置可否地笑笑,没说话,心头说,中国的“制度文化”,不是一句两句能说伸抖的。 听了皇甫深摆的这个龙门阵,姜雄华也是很感慨:是啊!我们有好多事不是一两句能说伸抖的! 黄牛角此行,让姜雄华了解到很多东西,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一个核心思想,即日本人体制中贯穿了“竞争”意识。 回到部里后,姜雄华起草了调查报告,送上去后,部长很快作了批示。但实际动作并不大,这让姜雄华那满怀期待的心,多少有些挫败感。虽然他也明白一个单位的改革,往往不是孤立的,与左邻右舍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我国机构、体制等一系列因素的羁绊,改革很难单头推进。 姜雄华在报告的后一部分,还提出了对学习天程经验的几点建议:一、以水电工程局为试点单位。吸取天程公司的经验进行,组织精干的班子,招聘优秀员工组成施工队伍,实行独立经济核算。二、解决水电施工机具不配套问题。对需要的机具,可以由现场负责人提出增补订货清单解决,需要外购的,拨给试点单位一定的外汇额度,可直接向国外订货,以避免各级管理机构的层层和增删,缩短订货时间,及时保障工程所需。三、试点要以提高工效,大量降低工程造价为原则。不能以试点为由,增加工程投资。 这个想法是他在工地时和皇甫深沟通过的,皇甫深也有类似想法。 在离开黄牛角前,姜雄华又和皇甫深深聊了一次。在现场看到和感到的一切,让姜雄华有了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他也觉得皇甫深正处在一个大有用武之地的历史当口。 两个人都觉得中国跟世界隔绝太久,学习别人先进的东西是当务之急。姜雄华说他准备回到部里后,起草一个报告给部长,建议学习日本人的经验。他征求过梁仲夏的意见,梁司长说中国的事情复杂,一时半会不容易改变。不过,现在正处在改革开放的大形势下,可以提出先进行试点的建议。这样理论上容易成立,操作性也强,上头也容易拍板。姜雄华接受了梁司长的意见。 姜雄华对皇甫深说,提点建议是没问题的,但要拍板下来,连梁司长他们这个层级都不行,只能等待上头的决定了。然后说:“老同学,万一要是上头同意进行试点,希望老同学能够出来挑头干。你有这个能力。” 皇甫深当年毅然奔赴基层,除了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外,更为重要的一点,他认为在实践一线,只要有机会,同样能脱颖而出。姜雄华的话正符合他内心的考量,而以调研组的名义提出来,比起由下头打报告,更有可能实现。他当然不愿放过这种机会,就说: “老姜啊,当年在学校时,我就对你说过,人要想干事,必须争取大的台子。我们这一代人好容易有了为国家干点事的机会,如果你说的事能成,我当然愿意。在一个新的台子上施展,那是一种新的体验,能有新的作为。我也是三十的人喽,再不干点事,就晚喽!” 黄牛角工程主要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枢纽拦河大坝;第二部分为发电引水系统,由电站进水口、引水隧道、调压井、高压钢管四部分组成;第三部分为厂房枢纽,厂房设在地下。 同年底,经水电部上报国务院批准,水电工程局开始进行试点,用厂房枢纽工程试行外国先进管理方法。 过去中国的水电建设中没有业主单位这个概念。电力局管工程,设计院负责设计,工程局负责施工,可以用三国鼎立来形容,有合作有分歧。三者是平级单位,一旦扯皮,就得由水电部这个婆婆来协调。世行对用它的钱是有要求的,必须有专门的机构来管理这个项目。所以黄牛角工程管理局这个新型的项目管理机构应运而生。 中国是一个靠行政级别层层管理的国度,每设立一个机构,都得有一个相应的行政级别。管理局被确定为司局级单位。管理局的出现,势必打破原有的权力分布格局和利益分配格局,用一些职工的话来说:跟老子,还嫌机构少,又整出一个,还嫌官帽少,又整出几顶。 成立之初,管理局的人都很担心和为难,与强势的电力局、设计院、工程局相比,管理局这个新生儿,就像跟三辆巨型卡车同行的一辆小车,稍不留意,就会被三辆巨型卡车挤扁。其实这也仅是管理局一部分人的看法,而皇甫深就不这样看,因为国家授予了管理局“总管”黄牛角项目的权力。这种总管,就是国际上对现代项目管理方法的要求,也是国内开启通向水电建设改革的一扇门。 水电工程局成立了厂房工程指挥所(相当于项目部),实行所长(相当于项目经理)负责制,组建精干的施工队伍(相当于项目团队),实行科学管理。 皇甫深挑起这付重担。 领导问他:你有啥要求? 皇甫深回答:在我管的范围内,我说了算。 他的这个理念最早始于他父亲当生产队长那个时候,别看只是共和国农村最小的芝麻官,却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说了算,要不是他父亲当那个芝麻官,他连去当兵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没有他后来的一切。 领导承诺给试点班子实行承包合同制、经济独立核算、人员使用权。反过来,领导问皇甫深:你凭什么干好? 皇甫深心头想,自己盼望这个机会很久了,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台子来施展自己的才干。而且他相信,既然日本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就算不能一下子就超过他们,至少不能差得太多。他本想说,我一直就想干点事。转念一想,直接这样说不妥,容易被人误解或起疑。于是说: “我一直就想为国家干点事,就凭这个。” 停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说道:“而且我相信有我这种想法的干部、技术人员、工人还有很多。我有信心干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铁血表态,多少有点出乎局领导们的意外。不过,一把手坚决支持皇甫深,他从这平凡的一句话,又是实实在在的一句话中,感受到年轻一代知识分子的胸怀和胆识。 其实皇甫深心头也明白,试点难度很大。都是计划体制内的人,要按照市场经济的一些办法来搞,不是简单的几句按规章办就行的。到日本人手下干活儿,你不好好干,日本人是六亲不认的。在自己人手下干,国人都讲面子,都讲人情世故,管理人员很难做到六亲不认的。不过,他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后来的情况,证实了一把手是慧眼识人。 由皇甫深挑头的厂房工程指挥所,也从水电局三公司的一千五百多人中,聘用了四百多人。立即改革施工管理体制,调整劳动组合,落实经济责任,实行科学管理。结果劳动生产率成倍增加,不仅挽回了拖延三个月的工期,而且提前四个月完成厂房开挖。 51、给部长拎包去 上午刚上班,姜雄华接到干部司的电话,让他去一下。姜雄华满腹狐疑,干部司的人找自己干啥?想不出来自己的工作和他们有啥交集。跟他谈话的是一位副司长,认识,但不熟。他又感到一点纳闷,一般来说,都是具体管事的某处长或副处长出面谈谈,何劳司长级别的人物出马。 办公桌显得空,是效率高还是事情少,姜雄华猜不出来。坐在办公桌后的副司长很随和,像摆龙门阵似的,跟他聊了十来分钟,东拉西扯,像跟工作没啥关系,但最后也都是跟工作沾点边的。姜雄华正在想,这副司长到底想说啥?副司长开口了: “干部司为新来的部长挑选秘书,经过综合条件比较,我们选定你。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这周内给我们答复。” 大约是有了前面谈话的铺垫,副司长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姜雄华略感意外,不过前面聊了一阵,已不感突然,看着光滑整洁的办公桌,就说: “好,后天下班前我答复。” 这周就只剩下两天时间了。在姜雄华看来,待在机关就没啥意思,再去当秘书就更没意思。他内心是不想去,觉得跟着部长跑来跑去有啥意思?还不如继续在专业部门实在点好。但在机关已经混了好几年,明白在机关里说话,心直口快是大忌。所以当那位副司长希望他能服从组织安排时,他心头不想去,但在回答时也没有把话封死。当然,还有一个自愿与否的问题,过去年代是不考虑这一条的,上级定了,下级服从就行了。现在多少也尊重一下个人的意愿,毕竟太勉强了,对工作也不利。 后来,姜雄华才晓得,这次干部司挑的人,主要就是两个条件,一是党员,二是专业对口。这两个条件很容易满足,到机关来的大学生,大部分人都是党员,专业对口更是容易得很,一抓一大把。之所以找到他脑壳上,是另有原因。 他回家跟曲英霞商量,曲英霞态度很坚决,说坐机关就是要当官。她说她妈说的,坐机关的人一是熬年头,一是抓机会。她说跟部长当秘书就是一个好机会,还说她们的处长跟她同一年进机关,就是跟部长当了两年秘书,下来就直接当处长了。他过去听曲英霞提到这些机关的事,没太在意,毕竟自己也在机关上班,自然也是晓得的。这次听她一说,不禁心头一凛,心想曲英霞毕业分配到司法部,现在说话也是满口的机关那一套了。 第二天上班,姜雄华还在琢磨这事。 事情还真像那个话:圈外的人想进来,圈里的人想出去。他的一些同学很羡慕他,说他一脚就跨进了部机关,而他现在特别羡慕皇甫深。上次见到皇甫深他们干得热火朝天,顿生羡慕。那些分到工程局的同学,像皇甫深,四五年的工程搞下来,就是专业上的熟手了,已经能主持一摊工作了。自己还在机关头计划来计划去的。有时想想也觉得有点无聊。 梁仲夏自然早晓得这事,因为干部司在找姜雄华本人谈话前,就跟他打过招呼了。他当然也晓得,这类事挑选就是走一个程序,上头早有内定人选。梁司长很欣赏姜雄华的能力,四五年的历练,已经能独挡一面。梁仲夏一看姜雄华的神情,晓得这年轻人在犹豫,就让姜雄华到他的办公室。 姜雄华进去后,梁仲夏把门一关,意思就是屋内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话可以敞开说。主动问他是咋个考虑的? 姜雄华说,自己不想干给部长拎包这种差事,不想干起草讲话之类的活儿。再说,我这个性子,恐怕胜任不了。 梁仲夏一听,说你不了解现在部长的秘书,根本不用为部长起草讲话稿子,部长要讲那方面的问题,都由职能部门起草稿子,或者由办公厅牵头组织稿子。梁司长也晓得他在体制外的时间长,虽然在机关磨砺了几年,骨子里那种耿直强项,时有流露。用梁仲夏的话说,就是有一种“草莽气”,这对坐机关的人是忌讳。还得敲打敲打他。沉下脸,用很严肃的口气对他说,你还不想去,你晓得不?好多人都巴不得能跟部长去拎包。所以,你不要失掉这个机会,跟你透个底,其实是部长看到你起草的报告,很欣赏,点名要你去。问过我的意见。虽说我也很愿意你继续留在司里,但去部长那里,对你更有好处,也推荐了你。 听到这里,姜雄华才明白了干部司为啥选他。他默默看着梁仲夏的办公桌,堆满了文件、材料,他熟悉这张桌子,跟干部司那位副司长的办公桌相比,永远都是堆满了东西,面前的长者,就是在这些纸张中埋白了头。他没有插嘴,认真听着。 梁仲夏继续往下说:“我这样跟你说吧,部长的位置不同,掌握的信息不同,面临的问题不同,考虑和处理问题的角度不同,这些,你在别处是碰不到的。跟着部长,能学到好多东西,这是在任何部门都学不到的。更准确地说,是能见识到许多东西,在其他部门都见识不到的。你要去了,就知道了,不会后悔的。” 梁司长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姜雄华很感动。司长的话说得实在,一句大道理的话都没说。看着司长鬓角上的白发,他有些心动了,但觉得还是到工程上去好。他总觉得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工作,当初选专业不就是为了干工程吗? 看着默不作声的姜雄华,梁司长好像看出他内心所想一样,接着说,现在的秘书都干不了多长,三四年说不定就换人了,这也是组织部门培养干部的一种方式。更重要的是,你有过这种经历,部长了解你,信任你,以后好多事情就好办了。换作是你,你想要找一个办事的人,是找一个了解的、信任的干,还是找一个不了解的人干?尤其是重要的事情,不用说,是前者吧。去基层干工程机会多,而给部长当秘书的机会却不多。 话说到这个分上,不像是领导在跟下属谈话,倒像熟悉的朋友间出主意了。姜雄华离开梁司长办公室时,梁仲夏对他说:小姜,好好想想吧。 压垮姜雄华拒绝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丈母娘李淑霞的一番话。曲英霞第一时间就给她妈去电话说了这事。李淑霞在人事部门、组织部门浸润多年,晓得此中名堂,立刻就告诉姜雄华必须去。她在电话里说,挑选干部的组织原则,除了政治可靠、业务能力强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年龄。哪个年龄段在哪级岗位上是有讲究的。像姜雄华他们这批人,刚开始会因为岁数大些,有工作经验占优。但到后来,就会因为在同一级干部中岁数大而处劣。所以,只有比别人先上一个台阶,才能在以后的各级台阶中占得先机。说到这里,李淑霞话风一转,当然,如果哪个领导看中了你,又另当别论。就不必考虑论资排辈那一套,领导一把就把你拽上去了…… 丈母娘的话,正好契合了姜雄华内心深处,要登上大台子的愿望。丈母娘的话既成了压垮他内心拒绝心理的最后 一根稻草,又成了支撑他心头深处要想崭露头角心理的一根柱子。同学皇甫深不就总羡慕自己站在大台子上吗?既如此,自己为啥不能站得更好一些。 姜雄华同意了干部司的安排,当部长秘书。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主管水电的副部长时,他非常满意自己的决定,因为这位副部长正是他少年时认识的展工。二十多年过去了,因为印象深刻,结合着“展”这个不常见的姓,他还能认出对方。但展江洲已经认不出这个二十年前对水电工程感兴趣的少年。 姜雄华也明白这一点,要给部长拎包,自然需要了解他的人生经历。展江洲的人生岁月,基本上是在中国的水电建设工地上度过的。从第一个百万千瓦的刘家峡电站,到后来的葛洲坝电站都留下了他的脚迹。一个搞水电的人,一辈子建不了几个电站,尤其是百万千瓦级以上的电站,因为水电建设周期长,有些水电项目从前期到开工,再从开工到投产发电,需要一二十年的时间。如果中间出现变故,拖到三十多年的也并不鲜见,常有这种情况,不等电站建成,有些人的头发就从青丝到白发了,很无奈的事。 近十年来,展江洲都在水电工程局当局长。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调他到水电部当副部长。一般人以为是原来管水电的部长到点退下去了,其实国家已经在考虑要兴建三峡工程,这是一个将耗资上千亿的国内最大项目,同时又是一个将耗时十多年的大工程。高层既看中他建设水电大工程的丰富经验,更看中他的年富力强,是担纲三峡工程的合适人选。所以在任命他为副部长之前,已经任命他为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筹备组副组长。 姜雄华私下问梁仲夏对展江洲的印象。梁仲夏笑而不答,意思是你以后自然会知道。他想,水电行当的人才很多,能够走到这个位子上来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丈母娘李淑霞论及官场时就说过,就像打麻将,资历、能力、人脉、机缘都凑齐了,才能和牌,缺哪张都是和不了牌的。 52、皇甫深来访 皇甫深到北京出差,参加国务院召开的全国基建工作会议,特意看望老同学姜雄华。这时姜雄华已经被调去当部长秘书。 在姜雄华家,皇甫深见到曲英霞,在大学时见过,也算是熟人。说话自然随便些,皇甫深开口就打趣他们两口子: “小曲,几年不见,风采更佳嘛。嗨,还是你老公厉害,在大学时一点都不张扬,不像我锋芒毕露的,好像厉害得很。到头来,被发配到穷山沟头。你家老公是真厉害,一步就跨进部机关,现在又是部长秘书,相当于是我脑壳顶上好几层的领导。跟老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悄悄眯眯地就抱得美人归了。你说,这咋个不让人羡慕嘛!” 曲英霞微微一笑,递上一杯茶,把话题转移:“皇甫深,你也是风采依旧嘛,嘴巴还是那样厉害,把我们都说得不好意思了。雄华就是一个跟部长拎包的,哪是啥子领导嘛。倒是听雄华提起过,你在黄牛角干得风生水起。全国的人都跑到你那里学习。雄华一说起,就很羡慕你。” 说着,曲英霞进了厨房,伸头出来对皇甫深说:“你们老同学,难得见面,多摆摆龙门阵。待会儿吃了晚饭再走。我做饭不如雄华,你就将就吃点。” 皇甫深点点头,没推辞:“我不走,我就是来跟雄华喝酒的。他酒量好,班上的同学没人能喝过他。这不,会前有点时间来看你们两口子,会一结束马上就走,返程票都买好了。” 姜雄华把之前的话接着说下去:“皇甫兄,真没说假话。我真羡慕你们干工程的,一座大坝起来,就相当于竖起了一座丰碑。” “放心吧,工程还少得了你干的。你在上头自然比我更了解整个大盘子的情况。‘七五’期间水电势头很猛,我估计‘八五’计划会沿袭这个势头,百万级的会上马不少。等你下去干时,肯定都是几百万级以上的工程。有啥好羡慕我的。” 姜雄华点点头,他当然比皇甫深更了解大盘子的情况。这次全国基建工作会议的事也晓得,因为部长也将参加。召开现场会、召开工作会这类举措,是国内推动工作的一个惯例做法,皇甫深在会上有一个典型发言,姜雄华问起黄牛角的近况,两个人自然聊起了黄牛角项目。 姜雄华说,我一直关注着黄牛角这个工程,又过去了两年,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当年没有看重它的人,现在也明白了,黄牛角工程打破垄断,引进竞争机制,对水电改革的作用非同小可。 姜雄华说的这点,正是当时水电建设的阵痛期。之前大家都不了解国际上的情况,都是关起门称“大王”,黄牛角水电项目利用世界银行贷款进行国际竞争性招标,打破了1949年以来我国大型水电工程建设一直采用的“封闭”自营式管理体制。首次实行了工程招标投标和监理制度,第一次引进了业主、工程师、承包商的概念,使人耳目一新。黄牛角局部工程进行国际竞争性招标,将竞争机制引入工程建设领域,打破了历来由主管部门指定施工单位的做法。施工单位凭实力进行竞争,由“业主”择优而定,是我国第一次按国际惯例进行项目管理的水电工程,使中国建筑市场开始引入竞争机制,步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皇甫深说,这些年在实际工作中,深深感到黄牛角实践是在计划经济的大环境中进行的市场化改革。当时,电力工业管理体制改革和产权改革还没起步。黄牛角引水系统工程进行国际招标和实行国际合同管理,在当时具有很大的超前性。这是在八十年代初我国计划经济体制还没有根本改变,建筑市场还没形成的情况下进行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实质性转化的阶段,黄牛角项目推动了中国工程建设项目管理由感性冲击向理性思考、由操作层面向制度层面的过渡。跟老子,那时是真恼火,你想别人都没有动,就你动了一步。跟哪个部门打交道,都得磨破嘴皮子。黄牛角项目是过渡时期的过渡产物,好在过渡出了比较好的结果。 姜雄华说,我在上头,对下头的事,感触没有你深。但也能体会到你们的难处,就是到了现在,黄管局和你们水电工程局签订了甲、乙方工程承包合同,执行国内工程甲乙方投资包干有关规定,但因为投资包干合同缺乏实施细则和可操作性,一有问题扯不清楚,还得来找部里解决。说明还是没有脱离行政管理的框框。 皇甫深说,你说得对头,这些我是晓得的。学习国外的好多东西,遇到所谓的中国国情,都得有变异,磕磕绊绊,确实是经历了好多磨合,受了好多罪。那个日本人高木就对我说,皇甫先生,你们中国人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跟老子,我也回答不了他,只有苦笑。干点事太不容易了,靠一个人休想干成事。我在发言中要强调这一点,黄牛角经验,是在国家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形势下,由国内外众多单位和个人共同创造的。不晓得部长有啥想法? 姜雄华说,部长着眼于长远,部长在一次会上说,我们为黄牛角项目申请世界银行贷款,既能解决资金不足的问题,又能以引进外资为契机,推动水电建设管理体制改革。世界银行对贷款项目的管理要求,特别有利于推动这一改革。黄牛角工程使用外资,从国外聘请了多专业的咨询专家,他们的咨询服务对黄牛角工程的建设和黄牛角经验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在国内外进行了大量的人员培训工作,项目的实施培养了一批我国水利水电行业的专业技术人才,为我国进一步开展与国际金融组织合作积累了经验,储备了涉外经贸人才。 皇甫深说,部长看到的这一层,我们在工地上是有感受的。在世界银行的帮助下,黄牛角项目聘请了三个国际咨询组,负责为项目提供技术指导、管理指导、人员培训等事宜。可以说,国际咨询组的到来,引导了黄牛角项目全面与国际接轨。如澳大利亚咨询组,负责对首部枢纽和引水隧洞工程进行技术和管理咨询。在大坝开挖时,经澳大利亚专家咨询,实行垂直边坡,减少开挖60万立方米。咨询组带来的效益,当然不局限于经济效益,更传播了新的设计思路、施工思路、管理方法。 两位老同学一直谈到很晚,皇甫深才回宾馆去。 第二天,姜雄华随部长到会。会议上皇甫深果然作了典型发言,介绍黄牛角经验。在这次国务院召开全国基建工作会议上,推广黄牛角经验,号召全国施工企业向黄牛角学习。从此中国的工程建设开始实行业主制、招投标制、监理制模式。 果然,会议一完,皇甫深立即就赶回工地。 53、部长们的考量 小会议室,部长办公会正在进行。议题主要是讨论当年电力基建中的问题和对策。听取汇报的人员除了几位部长,还有办公厅主任及综合处的人。 先是由基建司董建设司长汇报。他现在已经是司长了,汇报几个重点项目建设的进展状况,大体顺利,需要注意的问题,是设备交货有可能拖期,还得和供货方协商。基本上是例行汇报,部长们都表示认同。 计划司的梁仲夏司长汇报内容,主要是电力发展滞后于需求的总体情况,他把情况汇报完毕后说: 从目前的基建盘子看,缺口还是比较大的,再加上前两年的欠账,这个缺口就更大。今年能够投产并移交生产的机组,包括水电机组在内,都远远不够。今年的缺电形势已成定局,到夏季的缺电形势将会更为严峻。如果不采取措施,明年、后年恐怕都仍然会闹电荒。提出三条办法:一是建议由生产司组织各电力局保障机组的稳发满发,减少机组大修,丰水时再安排火电大修。二是由基建司督导在建项目按期或提前投产,尽快安排试运行。三是亡羊补牢,是否以部里的名义商国家计委,特事特办,加快批准我们上报的项目,有可能缓解后年的缺电压力。 梁仲夏汇报完毕,把眼睛望向部长,他明白部长早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不会先说话的。在这之前,他曾经单独给部长汇报过一次,部长原则上同意他们的结论,但强调拿在部长办公会上议一次。他把目光移向主管副部长,按惯例得由主管副部长谈意见。 主管副部长姓李,是常务副部长,协助部长管全面的,李副部长说,计划司的准备工作做得不错,材料也翔实,原则上同意计划司的安排,建议部里同意,由计划司起草送交国家计委的报告。并且敦请国家计委优先批准部里报送的几个火电项目。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不抓紧批火电,要想解决后年的电力供需矛盾也是远水不解近火。如果立即批下来,三十个月后也许能建成,派上用场。他没有看旁边的展江洲,但他晓得展江洲会听进心去。他也没有感到有啥不妥,自己这也是出以公心,全国各地都在伸手向水电部要电。他把目光投向沉思中的部长,他晓得部长也会同意自己的看法。部长肩膀上的责任比自己更重。 展江洲明白自己只是排名最后的部长,得由排名在前的管生产的副部长和管基建的副部长发表完意见后,才轮得到自己说。这些年,水电部分分合合,那是指水利部和电力部的分与合。而在电力内部,火电和水电从来没有分开过,而且火电一直居于主导地位。哪任部长上台都得以火电为重。他明白这是中国的能源结构和短缺经济决定的。中国水电资源丰富,但投资大,工期长,制约了它的发展。目前在建的几个水电站今年都投不了产,指望不上它们在今明两年出力。 因为是搞水电的,所以一直以来,对水电与火电经济性能的比较,对水电项目多种经济效益的比较,面对环境压力水电带来的社会效益等方面,展江洲有自己独有的见解。火电短期内将受制于煤炭供应,长期将受制于环保压力。水电虽然一次性投资大,但投产后,维护成本低,没有燃料成本,没有运输成本,从长计议应该是优于火电的。在计算水电项目的经济成本时,没有考虑到水电项目还有其他综合效益,水电站建成后,除了发电效益外,防洪、航运、灌溉等效益也是巨大的。 不过水电项目工期长,必然导致还本付息的周期延长,这是投资方不能不考虑的问题。现在的投资方是国家,但已经由过去的财政拨款改为银行贷款,即所谓的“拨改贷”。过去是无偿使用,现在是有偿使用。所以在资金的实际投向上,还本付息的压力,依然使火电排在前面。这些道理不用说他这个部长,凡是搞水电的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作为一个主抓水电的部长,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 开会前,梁仲夏向他汇报:很多中外专家都希望在三峡未定下来之前,先上马砻滩。希望展部长在会上再把砻滩的事说说。展江洲心头有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80年代初,砻滩水电站的可研报告就通过了,装机三百多万,一旦开工,就是国内最大的在建项目。但投资几百亿的项目,钱从哪里来?国家对水电的投资也就二三十个亿,而四川能筹的钱不过几千万。他到任后,就抓砻滩水电站的事,以部的名义和四川省共同向国家计委上报《合资兴建砻滩水电站的报告》,以解决四川严重缺电的问题。利用世行贷款的事也定下来。两年多过去了,已经具备开工条件,应该不失时机地开工,以避免90年代后期更严重的“电荒”。 他相信其他几位部长也清楚这些利弊,但毕竟各自分工不同,自然要各为其职了,当然更主要的是“电荒”的威胁,逼得大家都得先顾这头。他也明白这一层,并非是观念没有转变,而是屁股要指挥脑壳。 但他还看到另一层,随着中国经济融入世界之后,中国水电建设将面临一个高速发展期。而在这之前,水电建设的前期工作必须跟上,否则会错失发展良机。 果然,在另外两位副部长谈完意见后,部长扭头问他:展部长,你的意见? 展江洲马上表示同意其他部长意见,并提出要财务司协调几个在建水电项目资金到位问题。他也向部长提出建议,近期由部里专题讨论水电发展机制问题,抓前期工作,为今后水电发展做准备。最后他提出,以部的名义再向计委送去一个请示报告,建议把砻滩水电站列入今年建设计划。部长立刻点头应允,其他副部长也表示同意。部长们分工不同,各有自己那一摊,但都明白,砻滩这个项目,中央的书记、国务院的总理、副总理都在关注,能早点把它拱上去,再好不过。 部长是搞火电出身的,面对全国的一片缺电叫唤声,他当然明白肩头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些年为了解决资金不足的问题,“六五”期间,开始推出集资办电等举措。虽然对资金缺口有所帮助,但没有解决根本问题。电力发展是外延式的,扩大装机规模是解决缺电问题的根本途径。所以重点还是要超前发展,即电力发展速度应该略快于国民经济发展速度,即专家们说的电力弹力系数。等几位副部长说完意见,他立即拍板,同意会议上所讨论的几个问题。并且要计划司立即提出后三年缺电状况的预测数据和分析报告,一并上报国家计委。争取在国家“七五计划”的盘子中再补上几个项目。 在座的几位副部长和司长都明白,这是要把球踢给国家计委,如不多批电力项目,到时缺电,不要怪我们,我们早已汇报了。 部长话锋一顿,说缺电局面是几十年形成的,不要指望一个“七五”或“八五”就能扭转。但尽可能多上项目,可以缩小差距。所以,一是抓长期布局,一是要抓好在建项目。 对展江洲提出的抓水电前期工作的意见,部长很赞同。说火电项目建设中,这些年取得的宝贵经验中,其中一条就是把前期工作做扎实。一个大型的火电电力项目,涉及到煤、水、灰、路、征地、环保等许多外部条件,需要有较长的时间进行分析、论证,还需要和有关部门反复协调才能解决。前期经费不落实,设计单位不愿意放弃已经做过大量工作的选址,建设项目在没有列入国家计划之前,前期工作需要一些费用,解决好这块资金也是关键。过去往往是由设计单位的事业费来投入前期工作,但这笔费用有限,前期工作很难做深入,反过来又影响到项目列入国家盘子,没列入国家盘子就没有经费来源。这就形成一个死结和怪圈。 所以,部长一听展江洲的提议后,立即说好,水电项目更需要未雨绸缪。“***”期间,没有做好前期工作,不顾条件盲目上了一批水电项目,工程地质方面存在很多问题,加上超过国家财力,后来大部分项目陆续下马。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这些教训很深刻。自己任上不能再出现这种下马工程。早着手,早主动,尽早把具备条件的水电项目的“项目建议书”编好,上报。 展江洲清楚,部长火电、水电都得管。中国的缺电,有着悠久的历史。所以每一任部长的首先任务就是解决国内的缺电问题。 54、水电之困 从姜雄华接触水电开发后,就听到了“水电的三顶帽子”这种说法。意思是说水电建设“投资大”、“工期长”、“移民难”这三个老大难问题。所以中国的水电开发,总体上讲是很缓慢的。一次,姜雄华随部长到一个水电工地,同去的还有梁仲夏、董建设。工地上一些老水电跟董司长在谈到所谓的三顶帽子时,很生气,认为这是一种偏见,是强加在水电脑壳上。董司长也很赞同老水电们的意见。 验收工作结束后,姜雄华曾就这个问题专门请教也到了现场的梁仲夏。梁仲夏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他还是副司长时,内部平衡上报项目时,虽然力争,水电往往会被平衡掉,理由也照例是这些,可以说是见怪不惊。一听问这事,并不像老水电们那样生气,他说: “小姜,三顶帽子这种说法也没啥错,反映了一种客观事实。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很复杂,就不一定都是客观的了。” “梁司长,我咋个理解你这话?”姜雄华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却想听听梁司长是从什么角度考虑的。 “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个工期问题。像这个水电站,装机40万千瓦,比黄牛角电站还小,从五十年代开建,到今天第一台机组发电,耗时三十多年,这是事实。但它经历了开工、停工、复工、缓建、再次复工,这也是事实。而这事实并不是水电本身原因所致。另外,还可以从其他角度来看待,一是水电站建设周期长,效益周期也长。二是建设周期长是可以缩短的,到今年黄牛角工程全部竣工,也就四年时间。说明只要投资体制、管理体制变了,工期会大大缩短。” 姜雄华晓得这支施工队伍,也是属于建设黄牛角的水电工程局。他还听说,部长和董司长都先后在这电站干过,所以这次才到现场来看看。 梁仲夏说:“至于投资大,这也是事实。有些人是从水电千瓦造价水平基本上是火电的两倍,甚至更多些一些来分析,得出水电投资大的结论。但他们没有考虑到水电投资产生的效益是多方面的,减少了燃料成本、运输成本,不仅仅是发电带来的效益,而且还有防洪、航运、灌溉等效益。” 当时环保问题还不那么突出,或说还没有摆到后来那样重的位置上考虑。人们在考虑投入成本时,还没有计算它的环保成本。姜雄华觉得梁仲夏说得比较客观,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搞水电的,就完全从水电的角度来说事。而黄牛角工程多多少少已经改变了一些人对水电“工期马拉松,投资无底洞”的看法。 “真正难的是移民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很恼火的事情。计划经济年月,都是国家指令,移民问题还比较好解决,虽然留下不少遗留问题,但总体上还是解决了的。到现在,这个问题就更棘手了。社会生活整体水平的提高,移民的要求自然有所提高,将心比心,别人的日子都过好了,凭啥我的日子就不该过好?移民将对好日子的向往寄托在搬迁上,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在这项工作是由地方**包干负责的。” 姜雄华觉得梁仲夏说得很对,而且他内心还有一个想法。没有黄牛角这个案例前,哪个人能想到还有如此高效的作业方法。既然建设中的这些问题能解决,那嘛所谓的三顶帽子也能在改革中得到解决。 就在姜雄华琢磨这些问题时,展江洲也在琢磨水电建设的问题。对他这一级的官儿来说,着眼点是全国水电眼下和今后的工作。他内心明白,国家的投资盘子有限,重点依然在火电上,中国煤炭为主的能源结构,这是短期内改变不了的现实。越是经济发展,缺电局面越会加剧,因为只有多上火电项目才能应对电力供需不平衡的局面。水利、电力两个部分分合合,即便水电部长是搞水电的,他也不能不顾中国经济和能源结构的这种现实。 作为一个新中国水电建设的亲历者和领导者,展江洲深知行业中的弊端。水电建设在业内有很多经验教训,如在“大好形势”下仓促上马,“形势困难”时又纷纷下马,以***时期的一些工程最为常见。再如,搞“三边工程”,工程时建时停,造成事故多、质量差。这方面以**期间的工程为显著,葛洲坝工程即为一例。这些教训对水电行业产生了不小的冲击,但真正给业内带来震动的是“黄牛角冲击”,不单是日本人先进施工方法的运用,而且是先进的管理方法的运用,让一直闭门建设的中国水电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了世界,接触到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管理方式。让他们这些作领导的意识到,问题不是出在职工身上,而是出在管理上。 在一次谈话时,展江洲无意中晓得姜雄华老家是戎州的,就回忆起当年曾在戎州水科所工作时的情况。这时,姜雄华才说出当年认识展江洲的经过。 展江洲很是惊奇:哟,还真有这么巧,问了问姜雄华家和个人的情况。然后很感慨地说:三十年过去了,你看我已经有白头发了。当年全国的水电装机容量刚过三百万千瓦,占比到达20%,最大单机容量不过几万千瓦,三十年后的今天,全国的水电装机容量已经超过三千万千瓦,占比达到28%,单机容量已超过三十万千瓦。不过,水电开发的程度,还远远落后于一些水电开发搞得好的国家。电力工业内部,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存在的争论之一,就是水电、火电的关系问题,即是多发展火电,还是多发展水电的问题。 展江洲说,我从大学毕业,投身水电建设之初,1958年国家就提出“水主火辅”的电力长期建设方针。但实际的情况是,多开发水电的方针并没有得到落实,这当然有资源条件、综合利用、成本效益等因素,但从根本上说,跟短缺经济有关。 对这些,展江洲也是当部长后才有了的感受。当工程局局长时的他,着眼点是如何完成国家交付的项目,与此有关联的自然是希望水电大发展。当了部长后,视野就不再是水电工程的事,也不仅是水电发展的事。更多的是水电发展和整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关系问题,这些问题不处理好,水电要大发展只是空谈。他颇有深意地对姜雄华说,水电的发展,除了水电人的努力,离不开外部环境啊! 姜雄华听着展江洲说话,没有插嘴。他心头明白部长口中的“离不开外部环境”这句话的深意。到计划司工作这些年,对过往的水电建设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对过去的各项资料也是很熟悉了。更主要的是,他对中国水电的发展已经形成自己的看法,过去水电发展不能大发展,除了自然条件、技术条件外,最根本的是受外部综合国力不足条件的制约。通过对黄牛角水电站的调研,他认识到在水电项目建设上,无论是进度的推进,还是质量的保证,体制和机制都是最根本的环节。由此他联想到中国的水电发展,首先需要体制改革。 体制的改革,需要在发展理念上有所突破。 在新中国的水电开发史上,一直存在着对水电应该如何开发的论争。伴随着激烈的论争,从上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国家先后提出过“水主火辅”、“水火并举”、“优先开发水电”、“大力开发水电”、“积极开发水电”等方针。这些方针对中国水电的发展是非常有利的,但由于各种原因,这些方针并未完全落到实处,而且在水电开发上还走过不少弯路。 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中国的水电发展明显受困于自身的“劣势”,所谓的“投资大、工期长、移民难”这三顶帽子一直戴在水电的头上。计划经济时代的投资都是国家包干,在切分电力投资这块蛋糕时,大力发展水电往往流于口号。再者,我国电力长期供应紧缺,每每需要靠火电解燃眉之急,水电自然难以做到优先。这里不排除“政绩”因素的影响,从决策层至以下各级都难以不受影响。 在面对如何发展水电的理念上,如今已经不仅是搞水电的人咋样想的问题,而是所有相关部门咋个看待水电的问题,尤其是高层咋个拍板的问题。 在八十年代中后期,中国水电史上的最大挑战——三峡论证,又出现在水电人和公众面前。 姜雄华明白:这一波一波的论证潮,其冲击、其席卷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黄牛角冲击”。“黄牛角冲击”的影响更多的是在电力行业内、在基建行业内、在经济领域内,而“三峡论证”的潮头,不仅席卷经济领域范围,而且卷进政治范围,甚至卷入到文化范围。 55、三峡论证 小车从部机关大院出来后,一路向西,直奔京西宾馆而去。京西宾馆,坐落在二环之外的城西。这里常常是国家重大会议的举办地。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姜雄华,扭头看了一下坐在后排的展江洲。展江洲微闭着双眼,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姜雄华心头想,他要是在闭目养神很正常,这段时间总在加班,总在熬夜。出差就不用说了,总是奔走在基层。在北京的时候,不是开会,就是汇报。疲惫是不用说了。如是在想事,也不奇怪。今天的论证会是最后一次会了,功败垂成在此一举,他是论证领导小组副组长,主抓论证工作,这顶帽儿扣在哪个脑壳上都不轻松。 上午九点,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第十次(扩大)会议,将在京西宾馆召开。国内搞水电的人,没有一个不关注这个世纪工程的,姜雄华也不例外。他对这个从孙中山时代就提出,就勘测、研究,解放后又论争了几十年工程的来龙去脉已经很了解了。 八十年代之前的讨论无论是范围和程度都很有限,一般民众知之甚少。到八十年代前期,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提出三峡工程可行性报告,国家计委组织350多名专家和有关人士对此审查,原则同意并报国务院,国务院原则批准并要求坝顶高程提高到175米。到八十年代中期,一度沉寂的三峡论证问题又浮现在公众面前,各界人士的各种意见再度活跃起来,引起世人及至国际注目,形成了一波新的潮头。在此背景下,中央要求由水电部组织各方面专家,进一步论证修改原来的三峡可行性报告。 于是,水电部成立了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组长是部长,展江洲担任第一副组长。展江洲为此还叮嘱姜雄华,多关注跟三峡论证有关的信息,尤其是不同看法,及时告诉他。因为这个原因,姜雄华对论证工作也很了解。论证工作按不同专业成立14个专家组,聘请了来自国内的400多名专家,再一次进行论证。各专家组经过两年多的工作,各个专题报告陆续通过审查。去年底,在论证领导小组第九次(扩大)会议上,14个专题报告中的最后两个专题也通过审议。那天,展江洲神情也很愉快。想到这里,坐在前排的姜雄华回头望了后排的展江洲一眼,他仍闭着眼。 小车快速而平稳地向前疾驶,两旁的建筑像激流一样,迅速身后流去。如姜雄华猜想的那样,展江洲没有打瞌睡,他在想事。他的思绪飞到上一次论证会。 去年底的第九次(扩大)会议,也是在京西宾馆举行的,也是他主持的。会上原则通过了“综合规划与水位”和“综合经济评价”两个论证报告,他心头感到一阵轻松,总算又有了一个阶段性成果。综合经济评价专家组提出,三峡工程建比不建好,早建比晚建有利的建议。多数人的意见也认为建设三峡工程技术上是可靠的,经济上是合理的。他在发言中以专业人士的眼光,特别强调三峡工程是一个得天独厚的点子,地理位置最理想,能源优势集中,综合效益明显,应该上。从经济效益上看,则早建比晚建有利。同时,作为论证领导小组负责人,他也明白,他们这个层次还不是决策人。所以,他特别指出,决策是中央和国务院的事,在我们这个层次上应该充分地把客观情况论证清楚,依据论证的结论提出建议,这是我们的责任。 在那次论证会后,领导小组委托长办起草三峡工程可靠性研究报告。这次会议将审议这个报告。展江洲的思绪又拉回到现在。 前天在部机关大院,梁仲夏碰到展江洲,打过招呼后,两个人在绿地的小径上散步。梁仲夏是有话要对展江洲说,但不愿意到部长办公室去。因为不是正式汇报,消息也未经核实,只能用一种非正式的方式说说。他说有外媒报道,前些天国务院一位副总理在*****上报告当前经济形势时,提到为压缩社会总需求,抑制通货膨胀,要大力压缩基建规模,整顿经济秩序。也谈到三峡工程,说五年内不可能建三峡工程。会上有不少人鼓掌。话在这个当口上说,份量是很重的,说到这里,他问: “展部长,不晓得你听没听到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后天的论证会是否会受影响?” 作为老水电,梁仲夏清楚从中央第一代领导人到以后各届**领导人对三峡的态度。他心头清楚,像三峡工程这样大的事,有不同意见并不稀奇,下头的论证不过是提供一个依据,能否进行下去,关键是看上头咋个拍板。一旦上头下了决心,其他环节就只是程序问题,所以他问话的真实意思是:这是不是上头有将三峡工程先放一放的意思。他明白,一放五年,三峡的事情就可能悬了。 绿地不大,小径也很短,两个人走到头,又折回来走。看着梁仲夏黑发中的白丝,展江洲不由想到,有几位专家还没有等到全部论证结束,就去世了,多少年来,有多少人在为三峡的事劳心费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搞好论证工作,也对不起这些逝去的同志。他很尊敬梁仲夏,不仅是梁仲夏资格老,而且学问、才能有目共睹,行业内公认的高才,为三峡做了不少工作。 展江洲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晓得这个信息了。姜雄华已经跟他汇报过这事。这类消息的传播是非常迅速的,影响也是不容忽视的,果然在圈子内外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他心头思虑,一般而言副总理这样说的话,不是孤立的,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有最高层的授意,二是代表了不同意见一方。按理,在三峡工程论证第十次会议召开前夕,高层若有新的考量,一般也会先打一个招呼。而事先他们也没有收到这类信息,那嘛应该属于第二类情况。领导小组立即向副总理求证,副总理告诉他们,本来是一个内部讲话,没想到有媒体把它泄露到外面去了。副总理强调他的讲话不影响三峡工程的论证工作。这让展江洲放心了,他这个层次的领导,至多就是把论证搞完,至于拍板则是高层的事了。现在见梁仲夏问他,也把这情况告诉他,并说,将在会上专门提一下此事,消除大家的疑虑。 骄车急速往前奔,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吱”的一下,稳稳刹住并停下来。闭目的展江洲身体微微前倾,立即又靠回去,明白是遇到红灯了,没睁眼,只问了一句,到哪里了?姜雄华微微一回头,看见展江洲仍闭着眼,轻声说,已过木樨地。 展江洲一听,马上就到京西宾馆,放心了。他是主持会议的人,必须提前到。他在心头想,这几年来的论证,甚至可以说这几十年来关于三峡工程的争议,对主张上三峡的人来说,都像在通过一个一个的红灯。今天的会议要是通过了方案,相当于通过了最后一个红灯,当然只是他们这个层面上的“红绿灯”而已。后续的环节中,还会有多少“红灯”,他也不清楚,但他相信最终会通过的,因为这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工程。 绿灯亮起,骄车又往前奔去。到了一个路口,骄车一拐,驶进京西宾馆。 56、匹夫有责 北京的二月末,春寒料峭。但,毕竟春天已来临,凛冽的寒气中裹夹着春意。一下车的展江洲就感到这种早春天气的清寒,不禁打一个冷战,精神为之一振。 今天会议的主要任务,就是审议三峡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审议稿)。会议的规模和范围跟上一次差不多,特邀顾问、全国政协委员、专家组人员、有关单位人员及三十多个在京新闻单位的二百来人。因为中央有“重大情况让人民知道,重大问题经人民讨论”的精神,这两次扩大会邀请记者参加,就是想让全国民众都能客观地了解到三峡论证的情况。 展江洲抬头望了一眼宾馆墙边那排高大的树木,树枝齐刷刷地向上挺着,刺破寒空,好像跟冬天的树木没啥变化。但仔细一看,枝条上缀满芽苞,叶芽都在含苞待发,春天的脚步已经迈进京西宾馆。他情不自禁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对开好这次会议充满信心,转身快步迈进大楼。 会议按时在京西宾馆的大会议厅举行,展江洲在开幕讲话中说,中央和国务院没有改变原定的论证工作任务。我们的论证成果,凝聚了三十年来各方的辛勤劳动,凝聚了两年多来数百名专家、数千名参与者的智慧和心血,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希望大家围绕三峡工程是不是可行的问题,本着对国家、对人民负责的精神,民主和科学的精神,实事求是、开诚布公、畅所欲言,为国家提出一份经得起检验的可靠性报告。 姜雄华在会议厅边上看着展江洲情绪振奋的模样,心头想,他为这三年来的论证,也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在此期间,他除了主持几个专题的论证工作,还几次陪同国务院领导考察三峡工程。在接触中,他能感到展江洲外表上沉稳,不苟言笑,想在三峡工程上一展抱负的内心情怀是很强烈的。 三月一日到四日大会进行讨论,姜雄华听到许多专家发言,都是主张三峡工程应该上,而且应该早上。他也关注到,主张三峡缓上的意见中,认为工程耗资巨大,国力难以承受,应该等到国家经济形势容许时再考虑。这种意见以越山先生为代表,越老有着传奇般的人生经历,他曾供职于前国民**资源委员会,如今是全国政协常委、经济委员会副主任,是论证领导小组的特邀顾问。 越老等十人在联合发言中说,三峡工程宜晚建而不利早建,在国家财力物力很紧张的经济形势下,提出早上规模特大、问题复杂、工期很长、见效很慢的三峡工程是很不恰当的。会影响到我国本世纪末的战略目标。应该等我国经济实力比较雄厚、技术力量更坚实时,兴建三峡工程比较稳妥可靠。由于越老等人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所以他们的观点在舆论中很有影响。 大会讨论结束后那天,在大会议室外的门厅,姜雄华碰见梁仲夏,他晓得梁仲夏是综合经济评价专家组的,是赞同建三峡的。综合经济评价专家组的结论是:根据综合经济分析,建比不建好,早建比晚建有利,建议是早作决策。这种结论对通过可靠性报告至关重要。而这种结论是以专家组的名义得出的,其分量也是很重的。他问: “梁司长,你看长办的可靠性研究报告,这次能通过审议吗?” “依我看,通过没有问题。”梁仲夏平静地说。 “为啥?” 梁仲夏没有立刻回答,却反问他:“你没有问过展部长?他掌握的情况多,尤其是上头的态度,应该心头有数。” “没有。”姜雄华摇摇头。停了一下,说,“没敢问,觉得不合适。就算问,他也不会说。我看他这几天神情比平常更严肃些。” 梁仲夏点点头说:“他处的位置跟我们不一样,压力小不了。所以考虑也会跟我们不一样,也许会考虑到其他因素,也许会考虑到今后的一些事。” 接着,梁仲夏仔细说了他的看法和判断。从论证专题看,14个专题论证报告中,有9个是专家组全体成员签字通过,有5个专题论证报告,分别有一至三位专家对报告有不同意见未予签字。这14个专题论证报告,去年已经原则上通过。从专家的意见看,412名专家中,403名专家签名同意。只有9名专家(其中一名兼2个专题组专家)没有在报告上签字,保留不同意见。而这次会议开了几天,马上就要结束,没有出现更多的新的不同意见。在这种形势下,通过审议是意料中的事。 接着,梁仲夏很有感慨地说,唉,三峡论证已经搞了三十多年,如果再议而不决,产生的弊端会更多。再拖下去,难不成还要让我们的下一代再论证三十年? 看着梁仲夏感慨的神情,看着他额前的白发,姜雄华能理解他的心情。姜雄华还认识一些岁数比梁仲夏大的专家,一生心血都倾注在三峡工程上。如果报告能像梁仲夏估计的那样能通过,对那些专家来说,多少也是一个安慰。 大会结束的前一天,在一个小会议室,论证领导小组成员、特邀顾问、三个学会理事长、有关地方的领导举行了一天的小会,集中进行审议。并邀请新闻单位的人列席参加。显然,这是要为整个会议总结定调了,所有到会的人员都作了发言,明确表明了态度。特邀顾问越山老人由于年事已高,没有出席平时的会议,委托其他专家代表他出席。却专门出席了这天的小会,在会上再次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在会场边上的姜雄华,看到越山老人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年轻人推着到了会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奇老人,老人已经96岁,人清癯,发稀疏,一脸的老年班,手上青筋暴露,那是百年岁月留下的印痕。四年前,92岁的他和其他专家沿长江而下,考察三峡工程。老人一直关心着国家经济建设,关心着三峡工程,还亲自到会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其心其为,让人肃然起敬。老人动作已经有些颤微微的了,但一开口,思路清晰,声音清楚。 姜雄华听出,老人没有更多新的意见,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姜雄华是主张上三峡的,但对老人的尊敬心情也油然而生。 展江洲很尊崇面前这位长辈,老人这些意见已经表述过,他已经知道。仍然认真地听越老的讲话。他心头清楚,领导小组会根据多数专家的意见,通过审议。这就意味着这次重新论证工作的结束,后面的事,就是由中央拍板了。 领导小组的一位成员听越山老人仍是旧话,在越山老人说话的间隙时就很激动地插话,不同意并反驳越老的观点。领导小组组长颇有风范地制止了他的发言:“你不要插话,等越老说完以后再说。” 越老接着把意见说完,结束时说:我坚持自己的观点,三峡工程应该缓建。 说完后,老人的轮椅由那个年青人推着,缓缓离开了会场。在场的人都站起来,目送老人离去。姜雄华心中荡起一阵波澜,时序更迭,很明显,越老那一代人的历史马上就翻过去了,但老人那种家国情怀会一直传承下去。那是民族精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等到所有的人都发表了意见后,论证领导小组组长最后说,根据会议审议、讨论的情况,领导小组认为三峡工程建比不建好,早建比晚建有利,原则上通过三峡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上报国务院三峡工程审查委员会。 最后一天的大会总结,就没有什么意外了,原则上通过可靠性研究报告,责成长办根据各方提出的意见,进行必要的补充和修改,经领导小组审定后上报国务院。对讨论和审议中的不同意见也将如实上报。 总结报告是另一位副组长作的。坐在主席台上的展江洲脸色平静,他明白,到三峡工程的上马,还有一段路要走。 58、唇枪舌剑 姜雄华给张济夫又新泡了一杯茶,两个人摆起三峡论证的事。这一摆,姜雄华才发现张济夫对三峡论证中的问题,了解得一点不比自己少,对不同意见方观点的了解,甚至比自己还多。 张济夫不是会议的正式代表,因为他发表过一些关于三峡论证不同观点的文章,这次是随渝州参会人员来的。 姜雄华一边喝茶一边说:“老张,我没想到你也关注三峡的事。咋个会有这个兴趣的?” 张济夫不急不忙地说:看你说的,你以为除了你们,别人就不关心啦。雄华,我跟你说,现在除了你们圈子内的人外,老百姓也关心这个事。当然喽,老百姓对技术上的事不如你们在行。他们的关注点,是这个事是不是像你们标榜的民主决策、科学决策。历史上,乱整的事太多,所以老百姓怀疑的态度是有道理的。至于我个人,关注三峡问题,一是因为跟渝州利益攸关,二是关注自然生态。我更看重后者。 张济夫这番话逻辑性很强,姜雄华想到底是博士。不过,他一半认同一半不认同。认同的是过去确实有草率上马的工程,像三门峡水电站就是一例,如今一批评过去的拍脑壳工程,就以它为例。不认同的是张济夫对三峡论证公正性、科学性的质疑。他刚想反驳,想起梁仲夏告诉他的话,不要多争论这事,这事不是讨论决定得了的。于是,他没有说话,想听张济夫说下去。 一看他没有接话,张济夫就往下说:雄华,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江边游泳时,杨建国说过科罗拉多大峡谷上的胡佛大坝。 姜雄华依旧没说话,点头表示还记得。 张济夫接着说,那时我还在心头想,跟老子,这建国扯到哪里去了。也根本没想到我能有机会去那里。真是应了那句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前不久我去了一趟美国,专程考察了科罗拉多河,参观了胡佛水电站。考察期间跟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几位学者、大峡谷公园规划部负责人举行了座谈。他们介绍,原来在上游还规划有两个梯级电站,现在为了保护壮丽的大峡谷风光,就不再建了…… 说到胡佛大坝,姜雄华当然清楚,他也去过,而且从美方人员口中晓得,国内有许多各色代表团去参观过,提些非驴非马非专业的问题,搞得美方接待人员很烦。其实那些人都不是为了考察胡佛电站,而是挂羊头卖狗肉,冲着大峡谷风光去的“公费旅游”而已。姜雄华心头想,张济夫肯定是想用胡佛电站说事了,把端起的茶杯又放下,说,老张,你扯这样远想说明啥。你就直奔主题嘛。跟老朋友说话还用得着绕弯子。 张济夫一听,还是不急不躁地说,这不是急的事,论证了几十年的事哪能急嘛。美国人看问题的视野跟我们不一样,说电力从别的地方也可以得到,而大峡谷的自然风光破坏了就找不到第二处。 说到这里,张济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姜雄华没有插嘴,免得他说自己着急,静待他说下去。果然,张济夫放下茶杯后,慢慢地说,国内的论证就没有这种考量。他开始掰着指头说:八三年国家计委牵头的论证审议通过后,八四年国务院也批准了。张济夫不慌不忙地掰下第二根指头:渝州地处水库尾巴上,老百姓自然也关心,这涉及到渝州的利益和航运部门的利益。渝州和交通部向国务院提出将水位提高到180米的建议,以便万吨船队直达渝州港。张济夫的手指头掰到第三根:国务院要求国家计委、科委对水位问题再作论证。此时正逢舆论环境宽松,民主决策、科学决策呼声日高,各种不同意见纷纷出现。八六年国务院领导又率队考察三峡工程后,决定由水电部进行重新论证。这才有了这三年的论证。说到这里,张济夫已经掰下了四根指头。 听到这里,姜雄华有一点惊讶:“哟,老张你搞得门儿清嘛。” 张济夫仍是平静地说:“这些不是重要的,过程而已。重要的是这次论证中很多不同意见得到公开发布,能跟老百姓见面。让水电部牵头重新论证,说明上头对此事很慎重。不过,不同意见最后仍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刚听张济夫的话,姜雄华就跟他看法不一致了,他听梁仲夏说过,上头让重新论证,表明上头要上马三峡工程的决心很大,也是要对不同意见和世人有一个交待。慎重肯定是要慎重的,这样大的工程能不慎重吗?听到最后一句,姜雄华听出对方是话中有话,情绪开始有点激动,眼睛盯着张济夫就问: “老张,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啥叫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这次水电部的论证领导小组像是打麻将一样,人员清一色,意见一边倒,能保证不同意见得到重视吗?”张济夫并不看姜雄华,语气仍然平和,问题却说得尖锐。 听张济夫这样一说,姜雄华有些不高兴了,说这完全是不顾事实。仍然平静地回应:“老张,参加专家组的四百多名专家,水电系统外的专家超过一半,咋个能说人员清一色嘛。再说专家们都不是三岁娃儿,都有自己的观点,咋个能说是意见一边倒?” 张济夫立刻用数字来说明问题:“雄华,你不用不高兴,我们就事论事,事实就是如此。我看过越山先生等十位全国政协委员写的文章,认为论证组织方式不当。文章指出论证领导小组11个成员,全部为原水电部正副部长、正副总工和长办、三峡开发总公司的领导人。下属的14个专家组中,有10个组的组长是水电系统的人,有4个组的副组长是水电系统的人。进行具体工作的14个工作组的组长全部是水电系统的人。所以越山先生他们认为,这实际上成为一个部门对自己所属工程的论证,很难做到公正。我个人同意这种判断。这种状况下,极易搞成一家之言。” 姜雄华一直想参与辩论,但他的身份不容许他去公开场合争论,一直憋着。现在是在家里,对方又是老朋友,他觉得没啥忌讳,可以跟老朋友谈论谈论了。等张济夫话一停,也马上用数字进行反驳: “不错,你说的是领导小组成员。既然上头让水电部牵头论证,从工作关系上讲,搞水电的人在领导小组中占多数,没啥不妥,他们都是很有分量的专家,应该有更大的发言权。再说,他们不过几十个人,而全部专家是四百多人,一半以上是水电系统外人士,咋个能说是一家之言?” “专家虽然多,都是在本专业范围内发表意见,所以虽然有不同意见,在最后时刻反映不出来。因为做总结都是由领导小组做,都是以‘大多数同意,原则通过’这种结论,来宣布审议结果。这样一来,所有不同意见,都被包裹在‘原则通过’四个字中,这种结论很难说是科学的。”张济夫也立即回答,看来对情况也很了解。 “老张,我问你,对一个事你有自己的看法吧?那嘛,你的意见会被别人左右吗?” “涉及原则的事,我当然不会被别人左右。别的做不到,不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我做得到。论事绝不人云亦云。长江流域是一个复杂的巨大系统,在如此巨大系统的干流上兴建任何大工程,必然会引起社会经济和生态环境等一系列新问题。必须慎之又慎。”张济夫的回答肯定而自信。 “你有自己的看法,又不会被人左右。难道专家们就没有自己的看法?难道专家们的意见就会为他人左右?现在有谁能胁迫他们?412个专家,除了10个之外,都在14个论证报告签了字,这应该是大多数人的意见了吧?领导小组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作出‘原则通过’的结论有何不妥?”姜雄华的问话看似温和,其实也咄咄逼人。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好像又到了唇枪舌战的讨论会场。 59、人挪活 张济夫看姜雄华情绪激昂起来,没有马上回答对方的诘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茶,又慢慢放下茶杯,缓和了一下房间里的气氛。在老朋友家争执起来不好,曲英霞没事,会影响到姜一曲。孩子还小,不明白大人为啥要争论这些。 想到这些,张济夫用很缓和的语气说:你说的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不过,我告诉你,雄华,你是搞工程的。少数服从多数这种事,未必对,而且很危险,国内这种教训还少吗?一个工程不上马,以后还有上马的机会,一旦上错了,就难以补救了。三门峡水电站的事,你肯定比我清楚。不就是这样吗?当年有几个人反对,公开反对的就只有黄遥远和温好文,绝大多数人都不反对。结果后来的事,证明他们两个人是对的。三峡这次论证,有不同意见的就多了,但他们都不在签字专家的范围内,否则就不止10个人的事了。这些有不同意见的人,都是某专业方面的顶尖人士,针对生态、环境、泥沙、移民都提出了许多意见。 姜雄华说:“老张,你说到这里,我得多说两句。你提到的这些事情,不能说啥问题都没有,哪个都不敢打这种包票。你也是学工程出身的,应该明白这层道理。像外界质疑的泥沙问题,泥沙专家组的顾问、专家全是国内一流的,很多人在国际上也是享有声誉的。而且分别由不同的单位独立做大型泥沙物理模型,两年后得出的数据基本接近,结论一致,问题已经基本清楚,是可以解决的。能长期保留的调节库容和防洪库容,分别在80%和90%以上,不会因淤积而报废。32位专家全部在论证报告上签字。以我的专业水平看,同意上马的意见是有道理的,不同意上马的意见也是有道理的。都有道理,听谁的?从民主决策的机制讲,应该听多数人的意见。我想你不会连这点也反对吧?至于对错,只能由将来的历史作检验。再说,现在的情况跟过去上三门峡工程时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那是在特殊年代。不能因为当年少数人反对上三门峡工程的意见对了,就能证明今天少数人反对上三峡工程的意见也是对的。” 张济夫认为主张上马的人,多是搞水电专业的人,就是认定了要上马,就从这个角度来论证,那还有不被通过的。而不搞专业的人,觉得非专业人士不便多说,为啥不能换一种思路考虑问题?他说:“既然还有这样多的问题,干嘛要提出早上,先缓下来,等问题都搞清楚了再上有何不可?再说现在的经济环境也不利于搞这样庞大的工程。这期间可以先搞其他水电项目嘛。你们搞水电的人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姜雄华说:“老张,你听到老家四川库区代表的发言了吗?” 他脑壳里立刻浮现出那天会场上,库区代表的激烈发言:过去拖了三十年,建设没法搞,对我们库区影响太大。三十年前还没有出生的人,现在都成了新移民,而他们的后代也成了新移民,人口翻了两倍多,补偿一年大于一年。 缓建会带来更大的经济压力和不确定性。移民专家组的专家、淹没地区的领导支持上马,在谈到移民费用时说,移民费用打得住打不住的问题,按现在的情况看是可行的,早上比晚上少花钱,效益好。 张济夫说,全国政协副主席奚德源先生经过考察后说,三峡工程长期举棋不定,已经严重影响到库区的生产建设和人民生活。 姜雄华在材料上看到过张济夫说的情况,马上说,情况确实如此。所以更应早上。湖北宜昌的同志说,水位线以下的建设根本控制不住,现在移民经费占全部投资的三分之一,一缓就可能到二分之一。他认为目前有环境容量,可以安置。有的专家说,三峡工程推迟一天,仅移民费用每天就得增加100万元。 张济夫说,移民问题不单纯是一个费用问题,也不仅是环境容量、土地承载力问题,还有心理承载力问题。恋土怀旧思想,仍然使一些人弃温饱而逃回他那一贫如洗的家,这里头有很深的文化观念。既然这样,就更应该选择其他专家建议的,先开发上游或支流的水电,淹没少,移民问题也好解决。 姜雄华刚想反驳张济夫,说自己的看法。这时,曲英霞从女儿房间出来,轻声说女儿已经睡了,你们说话小点声。张济夫一摊双手,冲曲英霞抱歉地一笑,表示不谈这个事了。姜雄华也以轻笑回应,他又想起梁仲夏的话,观点不同,最好就不要讨论。他用平静的口气对张济夫说,会议结束总结时,就说了,论证工作仅仅是第一层,至于三峡建与不建,何时能建,得由国务院审查委员会根据经济发展规划、财政情况、改革开放等情况做出抉择,提交政治局讨论,最后还得提交人大讨论通过。我们两个就不要争了。 张济夫点头,他也不想再跟姜雄华讨论,在他看来,这些搞水电的人都是上三峡的铁杆,跟他们讨论不会有啥结果。 姜雄华告诉张济夫,自己很快就会到四川砻滩去,砻滩工程前年已经正式立项。他一直想去,部长不放他走,这次同意了。 张济夫不解地看着眼前的这俩口子,姜雄华一直想干大工程,而曲英霞一直在机关,不会丢下自己的工作和女儿去四川,如此一来,这个家肯定就得分成两边了。问:“都安排好了?” 姜雄华没马上回答,为了这事。他和曲英霞争论了很久,各不相让,又都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不愿意把两口子的争执说出来,只是看了曲英霞一眼。张济夫明白了,心想应该劝曲英霞支持支持老朋友。 曲英霞并不希望丈夫去,因为他一去,家这付担子就全压在自己肩上了。她曾劝他,再等两三年,她母亲一退休就可以来帮忙了。但姜雄华说,机会错过,下次再来就说不好啥时候了。她也不反对丈夫去,因为姜雄华想到下面干工程的念头,是随着在机关的时间成正比,呆得越久,就越想去。而且,当她在电话里把这事给她爸妈说,希望她爸妈能劝阻姜雄华。曲长英已经退休两年,对女儿说,男人愿意干就让他去嘛,你要不让他去,早晚都是事。李淑霞还是那一套人事经,比她丈夫还来劲,说树挪死,人挪活。干部就是要多交流,这是升迁的机会和资本,一下去就升副局了,在基层干两三年,就有可能再提拔。这样的话,争取在四十出头就进入正局级领导行列,以后的路就看造化了。干部队伍会越来越年轻化,比同级先上一个台阶,后面的路至少宽了一倍。李淑霞在电话那头劝女儿:“雄华选择是对的。往上走得有资本,用时髦话说叫业绩、政绩,组织部门看重这点。小霞,你辛苦点,不要拖雄华后腿。坚持一下,我一退休就来帮你。这之前就花钱请保姆。”曲英霞听得哭笑不得,说:“妈,我让你帮着劝雄华,你反倒鼓动他去。我算是白说了。”李淑霞力劝:“小霞,雄华岁数不占优,耗不起。你一定要顾大局。”“唉”,曲英霞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电话,心头想,我这个妈把“大局”都顾到我家来了,不能指望她劝丈夫了。 曲英霞冲张济夫作了一个苦笑,这些过程,她不便对张济夫说,只是说: “老张,你也晓得雄华,想干的事,一定要干。我哪里挡得住嘛。” 她这话,既表示了不情愿,又表示了“深明大义”,不强行阻拦丈夫的决定。张济夫趁机说: “对头,趁年青时多干点事。其实我和雄华都不年轻了。小曲,你就多多支持,多辛苦点嘛。” 曲英霞没再说话,轻轻点点头。 四月初,国务院领导答中外记者问,一位副总理回答外国记者说,主张建三峡工程的人是有道理的,反对上三峡工程的人也是有道理的,因此这个问题还需要详细的论证。我认为,三峡工程在今后五年之内是上不去的。……因此现在不必花很大的精力去争论。将来如果要上三峡工程,肯定要经过人大批准的。 哪个都能听出来,高层的声音也是不一致的。但圈内的人都并不太担心,因为都晓得决策层领导中,有好几位都是力主上三峡的。 这时,姜雄华的心已经飞到砻滩工地。 展江洲给姜雄华谈过话,他从中也听出上头的决心很大,只是需要选择时机。部长说三峡工程,这次经过两三年的论证后,还得要有三四年的准备时间,这中间还得由中央常委会通过,再交人大通过才能正式开工。砻滩因西方对中方的“制裁”也没有正式开工,于是姜雄华先到闽江工程去干两年。 60、下马威 董建设在水电工地泡了二十多年,八十年代中期,在部基建司司长的位子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用他的话说,是“过客”而已。砻滩工程上马,他奉命筹建砻滩公司。跟外商打交道,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都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一路摸爬滚打,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董建设清楚,砻滩项目能上,费尽周折。国家决定部分利用世行贷款,不用外资,国内缺钱,项目上不了。但用世行的钱,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土建工程实行国际招标。问题又来了,实行国际招标,投资将要增加二十多亿人民币。这不是一笔小钱,反对的声音:这样干,合算吗?而像董建设这些赞成的人,着眼的是利用外资,尽早开工,尽早投产,尽早获得更大的效益。 事情原本还算顺利,六月又风云突起,西方国家和世行制裁中国,砻滩工程也陷入诸多不确定之中。进入十月下旬,离原定的一、二标开标日期越来越临近,没有两天了,董建设感到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因为受六月份事件的影响,世行也冻结对华贷款,董建设在心头骂了一句,跟老子,让我赶上了。那时很多人都担心砻滩工程要“黄”。如延期开标,延到啥时候?谁心里都没底,这样一来,事情差不多就黄了。如按期开标,各方都可能有变故,面临着有废标在内的风险。一句话,骑虎难下。 董建设找到主管副省长请示:咋个办?主管副省长也感到事情有点麻辣烫,思虑再三,仍拍不了板,为慎重起见,拽上董建设,一道去请示省长。省长沉思很久,才对董建设说:“老董,四川有砻滩这个项目不容易啊!四川也缺钱,只有利用外资,这个项目才能上去。你回去按时开标,有问题我负责。” 董建设一听省长的话,感动得要掉眼泪,省里这关算是过了,还得等北京的声音。在北京的展江洲等部领导也在为砻滩项目奔走,找到主管的国家计委副主任,反复陈述必须按期开标的理由,终于,得到副主任的支持,当即拍板砻滩可以按期开标。这时,董建设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上下的努力,终于使砻滩项目如期开标,没有流产。开标结果,一标最低标,是以意商英威公司为责任公司的砻滩联营体,二标最低标,是以德商霍夫曼公司为责任公司的中德砻滩联营体。 事情总算有了开局,不料,没多久,董建设刚放下不久的心,再一次悬起来。在合同预谈判阶段,英威公司就给了砻滩公司一个“下马威”。在谈判中,考虑到世行“制裁”的原因,砻滩公司提出“如果世行贷款推迟一年,投标人的投标报价不得改变”,为原则立场。对这个先决条件,英威公司不同意,认为推迟一年开工,投标的主要条件,包括物价增长等都发生变化,要求增加标价3亿到4亿元。 以董建设为首的中方谈判代表坚持立场,不让步。英威公司也不愿让步,谈判陷入僵局。那些天,董建设吃不好,睡不好,睁开眼,脑壳里转的就是谈判的事,闭上眼睛,脑壳里想的还是谈判的事。外商都是久经沙场的谈判高手,“狡猾”得很,为了打开僵局,英威公司很“大度”地作出让步,提出只须补偿7000万元。并声称这是最后的方案,如果中方答应,双方的买卖继续做,如果中方不同意,这笔生意就不谈了。球,就这样一脚踢给了砻滩公司。 难题摆在了砻滩公司面前,在讨论对策的会上,董建设和其他高管都把目光落在皇甫深身上。因为他在黄牛角工地上跟外商打过不少交道。皇甫深的才能及在黄牛角工程中的出色表现,很被董建设看好,调他到砻滩公司任副手。果然,皇甫深说出了其他人心头有,嘴上却不敢说的问题。皇甫深说: “谈判,就是互相妥协的过程,该让步的要让步,能保住主要利益就成,这也是一种国际惯例。像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是换了一家外商,早就答应英威公司的条件了。因为从需要付出三四亿元,到只须付出七千万元,这已经是在谈判桌上‘大获全胜’了。如果我们不让这一步,导致英威公司离场,整个砻滩工程就可能‘黄’了。所以,我建议公司接受外商条件。” 董建设觉得皇甫深说得很中肯,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但他也还有另外一些想法。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这时,另一高管林援朝提出了不同意见: “皇甫副总的道理说得很有道理,又有跟外商打交道的经验。但我坚决反对同意外商条件。投标工作仍在进行中,工程开工八字还没有一撇,凭啥我们就要先给外商一笔钱,还是很大一笔钱。要这样弄,我们咋个跟上面交待?” 书记祝淡泊说得更义愤填膺:“通过这事,我们可以看出,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开口闭口就是钱,**裸的金钱主义。这帮威尼斯商人,每个毛孔都散发出金钱的味道,在他们眼里,除了钱,其他啥子都没得!这就是马克思批评的:资本来到这个世界,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我想问一句,这是那家的‘国际惯例’?要依我的想法,宁肯项目‘黄’了,也不能白白让外商占了这个便宜!” 他们两个人的意见说了后,原本认同皇甫深意见的人也不好说话了。皇甫深在会上很孤立,而林援朝和祝淡泊的意见却得到多数人的支持。那个时候,国家还是计划经济时期,计划之外都是禁区,大多数人的思想也成“计划”的了,面对没有先例的事,是宁肯不搞,也不要搞了犯错误。 董建设一看会场上的气氛不好,砻滩项目一路走来,坎坷不断,如果说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话,已经历了八十难,岂能轻言放弃。立即提出自己的考虑: “我们面临巨大压力,英威公司也同样面临巨大压力。他们的竞争对手还没有最后退场,如果我们表示有可能再找另外一家外商谈判,就又把‘球’踢给了他们。我认为英威公司会重新评估这一势态。因为同我们一样,英威公司为了中标,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也付出了许多,我想他们也不会轻易放手。对我们来说,坚持原定条件,有七分把握,三分冒险。但我认为,这三分风险值得冒。” 最后,大家同意了董建设的意见,正式通知英威公司,中方条件不作改变。终于,英威公司坚持不下去,担心竞争对手乘虚而入,再次让步,同意砻滩公司条件。 危机化解。 61、风雪交加夜 砻江是金沙江最大的支流,有“小金沙江”之称,而砻滩电站是当时国内最大的在建水电站,装机三百多万千瓦。姜雄华在砻滩工程正式开工后不久,就从闽江工程来到砻滩公司任第一副总。董建设很赏识姜雄华的办事能力,当他受命主持砻滩工作时,就邀约姜雄华去。其时姜雄华还在展江洲身边,动不了,只好答应一有机会就去。 姜雄华年前从闽江工地到砻滩工地,年底刚到,翻年就遇到一桩急事。 开工之初。承包商从国外运进许多大型机器设备,这些设备必须经过海关、商检部门的检查。当时渡口市没有海关,进关只能由成都海关检查。如果设备由于海关的原因不能进关,耽误了工期,外商会向业主提出巨额索赔。董建设已经在合同预谈判时,领略过外商索赔的“麻辣烫”。这次,不等外商提出,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果,立即责成姜雄华处理这事:“雄华,就辛苦你跑一趟。赶上大过年的,换一个人去未必请得动人家。”。 姜雄华明白,没有其他选择,为了给承包商清关,只能到成都海关去请人过来。正逢中国人的猴年春节,外国人自然不在意猴年马年的,但中国人特别看重它。千家万户都在喜庆这个最大最闹热的传统佳节。难得的三天假让辛劳了一年的人们,轻松下来,沉浸在全家团聚的温馨中。姜雄华晓得,这是一个烫手的事,这个时候去敲别人的家门,显然是不受欢迎的。更不巧的是赶上大雪纷飞,行路难。 渡口是一个气温偏高的地方,就是冬天也不算太冷。冬天,雪不多见,尤其是大雪。那年天公作美,普降瑞雪,纷纷扬扬,对农家来说,是雪兆丰年。而对运抵砻滩附近桐子林火车站的大量国外设备的进关事宜,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难题。大雪有可能造成交通不畅,或者公路封闭。从砻滩到成都往返一千多公里,这条路只是省级公路,穿行在峡谷中,有很多路段都是塌方、泥石流频发区域。天气晴好时,行走都不易,在风雪交加中行驶,难度可想而知。 大年初一,天刚麻麻亮,姜雄华和司机就上路了,颠簸了整整一天,到成都时,早已是万家灯火。他们没有去公司办事处,直奔成都海关庄关长家。 庄关长家,欢声笑语,家里来了一个几十年没见面的兄弟,手足情深,时短话长。当庄关长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一下愣住了,面前站着疲惫不堪的姜雄华。他吃惊的不是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因为此前姜雄华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联系过,说明了情况的紧急,请求帮忙。他同意了,但以为会至少在春节后,再说这种恶劣的天气,姜雄华不可能冒雪赶过来。所以,他惊愕的是姜雄华在这种“不宜出门”的时候,出现在他家门口。庄关长叫庄绍,四十出头的人,可能是职业的原因吧,平常脸上总是很冷肃的。此刻的脸色异常温和,握着姜雄华的手,一边拽他进门坐下,一边很感动地说: “老姜,这种鬼天气你还赶过来,你真是不要命了!你说吧,啥时走。” “庄关长,真对不起。工地上等不起啊!外商的东西入关,我们也是头一次遇到,不敢耽搁啊!今晚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走,行吗?” 姜雄华这样说,一是为了让庄关长至少在家把初一过完,二是想让司机歇一晚上,司机已经很疲惫了。姜雄华的话说完后,庄绍没有说话,一直在沉思。对他说,你先喝口水,歇一下,我打一个电话,就到里间去打电话去了。姜雄华猜想他是有困难,等他出来后就赶紧说:“庄关长,要不,我们再晚一点……” “不!老姜,我们连夜走。”庄关长截住了姜雄华的话。随后说了他的考虑。 庄绍说:“我已经咨询了气象台,预报这大雪明天停不下来,还要下。你们今天过来,路面还没有冻上,经过这一晚上,明天路面上就可能就冻住了,那就没法走了。你这一趟就白来喽!宁早勿迟,万一有啥情况,还有时间处理。你们的司机已经累了,我已经联系单位的司机过来,换着开,安全还得顾啊!” 姜雄华心头异常感动,对方既积极热情又考虑得周到,握住庄关长的手:“老庄,老庄,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砻滩工地上还在加班的所有人感谢你!” 感动之余,姜雄华也充满内疚,庄关长一家的团聚被自己搅“黄”了:“大过年的,把你们一家都惊扰了,真过意不去。” 庄关长说:“姜总,这样说就见外了。砻滩工程也是为四川百姓造福的工程,连省长都在为它跑前跑后。你们不也照样顾不上啥节不节的嘛!我也是为乡梓出点力嘛。 就在这时,庄绍的妻子出面劝阻:“老庄,是不是等过了明天再说,再急也不急在一两天嘛。让他们安排老外过过中国年不也是挺有意思嘛!按说,你工作上的事,我不该插嘴,但这种鬼天气上路不安全嘛。啥子工作都得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嘛。” 她的话说得在情在理。然后,她转身冲姜雄华说:“姜总,你说对不对?” 旁边的姜雄华一看她说话,就晓得事情要起变化。从他内心讲,马上走虽然是不近情理,还是希望越早走越好,工地那方等不起啊!但庄绍妻子的话也是有道理的,难以反对。当问到他时,他只能点点头:“对,对。” 对姜雄华来说,是为了公司免遭索赔,而对庄绍来说,是勉为其难的事情,现在只能由庄绍来决定了,姜雄华说: “庄关长,要不,我先回办事处,正好司机还在车上等我。你定下来后,再通知我。” “姜总,我们的人马上就过来,我们走。”庄绍很干脆地对姜雄华说。 然后他对妻子说:“晓芬,事情急,特事特办嘛。安全我们会注意的,放心,不会有事。王师傅是老司机了,雨雪天也常跑。” 大年初一的午夜,也是初二的零时,在崎岖的山路上,风雪交加中,越野车亮着远光灯,孤零零地、艰难地赶往桐子林火车站。四周一片漆黑,车内的人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车灯光柱中纷纷扬扬的大片雪花。 在一个很长的缓坡上,越野车竟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艰难地往上爬,甚至比老牛还慢。离坡顶还有一段距离时,车一顿,司机一给油,越野车悲哀地嘶叫着,却不进反退,车轮打滑,在往下滑。寒风中,王师傅却是一头热汗,他不敢松方向盘,也不敢打方向盘。里面是峭壁,外面是悬崖,雪地上一打方向盘,往里打,会往外拐,也不敢冒险往外打,一打,可能车一横,就下去了。 庄关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姜雄华喊了一声:你坐着不要动。自己却下了车,绕到车后顶住了车,车停止下滑,他站稳脚开始推车,车开始往上走了,到了坡顶才停下来。庄关长握着姜雄华的手,很感动地说:姜总,多亏了你。王师傅擦着一头的虚汗,很惊讶地说:没有想到姜总一把好力气,换一个壮小伙子也未必推得动。姜雄华诙谐地说:我也是干体力活路出身的嘛。 途中多次上坡,姜雄华都下来推车,庄关长深受感动,也要下车帮着推车,姜雄华坚决不让,说你现在的安全比我重要,只要你平安到达,清关就耽误不了。王师傅不愧是老司机,下坡时有几次车打横,差点侧翻,倚在崖壁才稳住,但总算有惊无险。十多个小时后,大年初二午后,姜雄华和庄关长一行赶到桐子林火车站。 董建设等人早等候在那里,握着庄关长的手,董建设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又对姜雄华说:“姜总,我们一直为你们担心啊!”姜雄华沙哑着声音说:“还好,还算运气不错,有惊无险。” 姜雄华一看庄关长已经疲惫不堪,请他稍微休息一下,庄关长连忙摆手说,一路上你比我们都辛苦。他顾不上休息,立即为外商进行了第一次清关。 不仅如此,清关工作结束后,庄关长还把问题反映上去,一个月后,海关总署在渡口市召开专题会,决定组成海关监管组,长住砻滩,专门处理砻滩工程施工设备进关事宜。 62、得先有“门票” 新的事物,总是有新的问题出现。这个话,哪个当领导的都不陌生,而且经常挂在嘴边,一方面用于教育下属,一方面用于向上级汇报。董建设现在却是把它搁在了自己身上,这些天,他一直在办公室琢磨新的问题。 董建设一直在考虑,砻滩需要的六台大型机组,是很大的一块“蛋糕”,如何让国内制造厂家能跻身进进来,分得一杯羹?如何通过砻滩工程,对机电设备的国产化起到推动作用?董建设明白,这是一个全新的问题,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当时国内制造厂能生产的最大机组是32万千瓦,要独立生产55万千瓦机组,显然是不行的。如何让中国厂家能更多地参与生产,提高技术水平。砻滩公司内部已经开过几次研讨会,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 在公司内部的研讨会上,董建设提出要利用这次机会,有利于实现技贸结合。他说,引进先进设备是手段,目的是为了引进先进技术,让国内制造厂在大容量单机制造技术上实现从32万千瓦机组到55万千瓦机组的跨跃,跻身于国际先进水平。研讨会上,参加会议的人都相互看看,心头都明白这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但要实现又谈何容易? 大家都明白,按照世行导则的相关规定,机电设备的采购中,必须遵循公平、效率、经济的“三E”原则,面对所有世行成员国的制造商,进行国际竞争性招标。包括6台55万千瓦水轮机发电机组等10大项,利用世行贷款2亿多美元。如果单纯按照这个办法进行,并不复杂,而且简单易行,但是,真要那样的话,中国的制造厂家连买“门票”的资格都没有。进不了门,国内创造商不要说参与分蛋糕,恐怕在看着外商吃肉时,自己连一碗汤也喝不上,甚至会长期被关在市场的门坎外。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让国内制造商拿到“门票”,以最有利的方式参与供货。前几次会,大家就反复比较、分析了国内制造商参与供货的几种可能方式: 竖向式——在国际上招标采购几台机组,余下的几台由国内制造厂供货。 横向式——由国外制造商生产全部机组的关键部件,其余由国内生产。 斜向式——通过国际招标确定国外总承包责任公司,与中方厂家合作生产全部机组。 按“斜向式”,第一台机组和第二台机组大部分由外国厂家生产,小部分非重要部件由中国厂家制造,以后几台机组逐步减少国外厂家生产份额,增加国内厂家生产份额,直至最后一两台机组主要由国内厂家生产。 计划合同处处长陈向东说,从业主的利益考虑,竖向式能满足世行要求全部使用外汇招标采购的要求。但国内厂家供货有一个质量问题,很难得到保障,给业主带来的后续麻烦会很多。皇甫深说,从业主的利益考虑,横向式能够很好地保证砻滩电站设备质量和运行和安全性、经济性。但核心技术还在外商手心里捏着,对国内厂家的技术提升没有太大的作用,这与我们借此引进技术的初衷相背离了。 董建设略一思索后问皇甫深:当初你在黄牛角工程,业主是如何处理这一问题的? 皇甫深说:黄牛角电站是混流式、高水头机组,当时国内在设计制造上质量都难以保证,也是以技贸结合的方式,用国家自由外汇向国外采购。国内厂家作为分包商承制一台机组及另外两台机组部分部件。我个人认为,虽然难度大,采取斜向式更符合国家技贸结合的战略。 董建设问姜雄华:姜总是啥子意见? 姜雄华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时说:我同意皇甫总的意见。我在闽江时,闽江电站也是采取前2台机组进行国际招标,由外商和国内厂家联合制造,后面5台机组由国内厂家制造的方式。所以,砻滩电站也应该采用斜向式。我们既然敞开了市场,就应该换回技术。外方应该能理解我们的考量。 如何利用有限的外汇,既能够买到先进的设备,又能引进先进技术,大家都认为斜向式对国内厂家比较有利,都同意采取这种方式,但这种方式不是由中方说了算,还涉及到外方,所以里头变数太多,极难把控。首先得过世行这一关,涉及到国内厂家能否使用人民币的问题,二是得过外国制造商这一关,这涉及他们的利益,说白了,就是人家愿不愿意带你玩?三是国内厂家能不能理解和支持。国内厂家历来对购买国外设备是颇有怨言的。这中间任何一方有不同意见,事情都搞不成。 会议最后,董建设说,我们从有利于中国厂家能更多地参与生产,有利于实现技贸结合,有利于国家利益和业主利益兼顾的角度出发,认为斜向式是砻滩水轮发电机组招标的最佳方式。还需要更多地征求国内外专家意见。 后来咨询国内外专家,挪威专家尼森先生也认同这种作法。 供货方式确定后,如何进行机电设备的国际性采购,是摆在砻滩公司面前,摆在董建设面前的又一个难题。 当时国家计委决定6台大型机组的采购,部分利用世行贷款,部分利用人民币。在这种情况下,砻滩公司坚持使用混合货币进行招标采购。 皇甫深代表砻滩公司向世行提出这一意向性要求,但这一要求遭到世行代表G先生的一口回绝:在世界银行贷款项目中,从来没有采用混合货币采购主机设备这个先例,世行绝不开这个口子。所以中国也必须使用全部外汇招标或使用已有外汇。 皇甫深过去在黄牛角项目时就跟G先生熟识,G先生是华人,熟悉国内情况,也热心国内建设,又是在世行供职多年的电力专家,在世行有相当份量的影响。在黄牛角工程引进外资的一系列工作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皇甫深跟他有很好的个人关系,说话的气氛比较融洽。听G先生说到这里,皇甫深用商量的口气说:如果世行要坚持这一规定,我们的外汇不够。这对我们的合作会带来影响。G先生说:那你们可以考虑像黄牛角项目那样,由国家安排外汇采购。皇甫深表示没有这种可能,国家外汇有限,不可能再给砻滩。G先生用一种既表示理解,又表示遗憾的语气说:世行的态度是很明确的,贵公司外汇不够,那能买几台就买几台吧。 看着G先生毫不松动的神态,皇甫深只好告辞。 63、G先生的点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皇甫深感到很恼火,G先生的“门”关得很紧,一条缝都没有留,他觉得事情又进入了死胡同,世行的钱,咋个用,世行说了算,G先生这关通不过,后续的事就都得免谈。他想到自己跟G先生的私人关系不错,不愿意放弃努力,继续和G先生沟通。 G先生虽然对砻滩公司的打算表示理解,对皇甫深执著态度也表示赞赏,却并没有松动世行的立场。同样的是,皇甫深一边对G先生的敬业精神表示钦佩,一边是也对他的认真态度深感恼火。后来G先生见皇甫深是忧心忡忡,就友好地对他说:皇甫先生,用中国话说,山不转水转嘛,你们也可以考虑其他渠道嘛!中国人办事讲变通,西方人在不违背规矩时,也是可以讲变通的嘛!西方人的话叫条条大路通罗马。 在公司的讨论会上,皇甫深把G先生的答复汇报完后说,世行把门关死了,咋个办? 皇甫深没有说出结果,但与会的人都明白,砻滩公司面临着两难的抉择,如果按照世行要求,就只能买部分主机,那其余部分主机有可能在性能、尺寸上有出入。不能做到6台主机在性能、尺寸上的完全一致。而不按照世行要求,这笔贷款的落实就会出现很大的麻烦。 计划合同处的陈向东说,咋个使用世行贷款,是世行定的规矩,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既然世行把条件卡死了,我们也只能照办,至于下一步的事,是向上头申请外汇指标,还是另外想办法,到时再说。其实老陈心头明白,国家外汇管得非常严,不是轻易要得来的。那得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本事。 董建设摆摆捏着烟的手,随后把烟屁股摁到烟灰缸里,说,我不同意这种办法,作为国家大型工程的业主单位,我们对机电设备的国产化负有重要责任,砻滩项目不仅是使用外资的问题,更重要的能促成国内制造厂家形成55万千瓦以上水轮发电机组的生产能力这个问题。一定要想办法突破这个瓶颈。 姜雄华也掐断了手中的烟说,既然世行现在也没有松口,能否另辟蹊径?G先生有职责所在,不便明说,他的话是否也在作这方面的暗示?所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不转事转。这个“事”就是这设备的利益很大,能让把我们有本钱和外商谈。我想,这块蛋糕很大,国外很多知名制造商都有浓厚的兴趣,不妨直接找国外的制造商,跟他们谈,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配合,通过他们跟世行做工作,有可能影响世行的决策,因为这并不违背世行规定的“三E”原则。 姜雄华之所以提出这一个思路,是因为他在闽江工地跟外商打交道中,外商务实这一点给他印象很深。他进一步分析这一思路的可行性,一是外商很务实,不会放着有钱赚的项目不干,二是中国水电市场很大,外商站住脚,树立良好口碑,对今后的合作,更为有利。三是闽江电站也是跟外商沟通,得到他们的配合。 皇甫深非常支持姜雄华的想法,认为值得一试。这个意见得到大家的赞同,就连原来说按世行要求办的老陈也说,可以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嘛。董建设思索一阵后,立即拍板,会上形成决议,成立专门小组,由姜雄华和皇甫深任正副组长,跟外国制造商直接谈。 有意向来参与投标的外国制造商有二十多家,姜雄华他们直接找到愿意参与投标的加拿大、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等十多家厂商谈,在国家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多次和这些世界一流水轮发电机制造厂交换意见,并得到这些厂家的理解和配合。在这方面工作做通以后,世行终于同意砻滩采用混合货币采购主机设备。 世行代表G先生很感慨地对皇甫深说:这在世界银行贷款项目中是从未有过的。你们做了很多艰苦细致的工作,换来这样的结果是应该的。我个人对你们这种敬业精神也表示敬意。世行需要你们尊重和遵守它的规则,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它的权威,但在这种前提下,许多地方也是有操作空间的,类似国内打“擦边球”。你在大的方面按它的规矩办了,一些细节问题它也能接受了。当初我没有说穿此事,是职务在身。实际上你们和国外厂商都愿意的事,那这就不违背世行的“三E”原则,世行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用混合货币采购主机的问题解决后,就在砻滩公司高层为突破世行这一关口高兴时,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来。 有人写信到国务院“告状”,指责砻滩公司是“卖国”。这种压力让董建设等一干人感到苦闷和难以承受。 事情是由砻滩公司定下的投标商资格引起的。 投标商资格如何确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砻滩公司也是反复研讨这个问题,内部的意见也是很不统一的。在研讨会上,皇甫深说,情况明摆着,国内制造厂只能生产最大容量为32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如果允许国内制造厂独立投标,这不仅在技术条件上是不平等的,而且国外投标商会认为,国内厂家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掺和进来,显然是受到业主的保护,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 说到这里,皇甫深特意对正在抽烟的董建设说:“董总,这点绝不是空穴来风。跟我熟悉的外国承包商在谈事中,明显流露出这种担心,并表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有可能选择退出。在一次和世行代表G先生的交谈中,他也表示出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很显然并不是他个人的看法,而是世行的态度。” 董建设没有停下抽烟,微微点头,没说话。他也听到过这种风声,也有所顾虑。皇甫深见他没说话,又往下说: “如果是一家二家退出,问题还不大,就怕产生多米诺牌效应,如果合格的外商都选择退出竞标,会导致招标失败,这不符合世行要求。对我们来说,则达不到引进技术、提高国内制造技术水平的目的。因此,国内制造厂不宜独立投标。” 皇甫深的话一完,会上陷入沉思。别看皇甫深的话不长,却把关键问题都点明了。咋个才能让国内制造厂参与水轮发电机组的制造呢? 陈向东问:既然国内厂家不适合独立投标,这也不能怪我们,他们的资格确实没法跟外商平起平坐。那就考虑让他们以分包商的形式参与制造,这样不也是可以嘛。 对这一问题,大家又争论起来。 64、“卖国罪” 姜雄华说,对这个问题,我一直在琢磨,根据近年来国内利用外资的情况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由国内制造厂,与国外有资格的厂商组成联营体参加竞标。但砻滩的情况跟其他电站情况不一样,砻滩这块蛋糕大,现在有意向参加竞标的外国厂商有二十多家。国内制造厂与国外有资格的厂商组成联营体是一个可取的办法,但根据世行的规定及各种可能性,目前国内只有东机厂和哈机厂两个厂家具备条件,那就是说,最多组成两家中外联营体。这就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如果他们所参加的联营体竞争失败,也就完全丧失了参与合作生产的机会。 姜雄华思考这个问题,也是董建设这段时间苦苦思索的问题。因为按照相关规定,中国生产厂家参加联营体后就没有资格成为其他国外投标商的分包商,就像在竞赛场上,一击不中,就没有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财务处的李处长还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即没有组成中外联营体的其他国外投标商,没有中国厂家作为联营体成员或分包商来消化人民币,无法实现外汇和人民币混合报价。使得他们在标价上缺乏竞争力,处于劣势,也有可能让他们选择退出竞争,最终将形成只有两家投标商参与投标竞争的局面,导致招标失败。陈向东接口说道:那样的话,我们忙了半天,岂不照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会议结束了,问题并没有解决。董建设要求大家继续想办法。两天后,姜雄华到皇甫深房间,皇甫深的房间跟自己差不多,都极其简单,光棍的房间,因为他们的家眷都没有跟过来,住宿舍、吃食堂,皇甫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姜雄华对他说自己想到一个办法,但吃不准,过来想先跟老同学议议,如果行,正式向董总提出来。 姜雄华这两天琢磨这事,突然从上次找外商谈混合货币采购的事受到启发。他想既然外商可以考虑混合货币采购一事,是否也能考虑中国厂家以分包商的身份跟他们合作。如果这样行得通的话,无论哪家外国投标商中标,中国制造厂家都能参与生产。姜雄华原以为皇甫深会为他想到的这个主意兴奋,不料,皇甫深却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但这两件事情大不相同,采购设备是我们掏钱买,外商一点亏都不吃。国内厂家参与分包,尤其是后面你要的份额大了,等于是从人家碗里舀饭吃。再说,二十多家外商竞标,你晓得哪家能胜出?除非每家都事先同意国内厂家分包商身份。姜雄华一听,心头凉了半截,你可以跟别人谈,做工作,但你无法强迫别人同意。皇甫深一看姜雄华失望,就说,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凭我跟外商打交道的经验,出于多种利益的考虑,他们是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既然你也想到这里,说明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明天,把这主意给董总提出来,看看他是咋个想的。 第二天,他们把这个想法告诉董总,董建设听了他们的建议后,说,我看这个办法行,多跟外商沟通,国内厂家也可以跟外商进行协商,这样外商让了一些利,但他们的主要利益得到了保障,对他们来说,也是划得来的。你们说得对,我估计他们也是愿意接受这建议的。而国内厂家不参加联营体,就成了纯粹的外商竞争,打消了他们持有的所谓暗箱操作的顾虑。 在下一次会议上,董建设根据大家的意见,正式作出决定,中国制造厂家参与生产合同最有利的方式是以分包商身份同国外投标商合作。这样,无论哪家外国投标商中标,中国制造厂家都能参与生产,并得到相当大的分包份额,同时也保证了外国厂商之间的公平竞争。 有了这种共识后,砻滩公司正式向外界公布投标资格:一是成功地制造过40万千瓦的水轮机或44万千伏安的发电机,并成功运行两年以上的厂家;二是可以组成联营体投标的厂家;三是成功地制造过30万千瓦机组的生产厂家可以参与分包。 这投标资格一经宣布,立即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国内厂家最大只生产过32万千瓦的水轮机,第一条意味着把国内厂家排除出独立投标的范围之外。不要说厂家不理解,就是主管部门也不理解,立刻有人写信到国务院“告状”,指责砻滩公司是“卖国”。 当这一消息传到砻滩公司时,公司的人都感到难以接受。在食堂吃饭时,陈向东碰到对董建设,对他说:董总,我们这不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吗?我们处处为自己人考虑,反倒落了不是。跟老子,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嘛! 董建设也是一肚皮鬼火,却没地方发。他是全公司第一个晓得这事的,文墨轩从北京给他打电话说这事,他先是一愣,说不出话来。对方问:咋个不说话了?他才回过神来,发了一句牢骚:跟老子,这样大的国家,我这个萝卜头大的官儿,能卖得了吗?随后又问了一句:文总,哪个告的刁状?文墨轩在电话那头说,这你就不要打听了。有些人旧习不改,喜欢上纲上线,喜欢扣点大帽子,这也不奇怪嘛。不用管他,做好自己的事吧。 作为一把手,董建设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能随便在下属面前出发牢骚。用筷子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碗豆腐,对陈向东说,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的事嘛。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让别人说吧,心揣在自己肚皮头,照样吃饭睡觉。 为了达到预想的目的,董建设他们在招标前就多次与外国厂商交换意见,达成共识,并在招标文件中明确要求与中国分包商合作的外国投标商在投标前就应与中国分包商签订分包意向协议,并附在投标书中。 开标的结果,没有出现一个中外联营体,但所有投标商都与中国生产厂家签订了分包意向协议。事实证明了砻滩公司事前的分析是对的,也证明他们的工作做得很到位。 招标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中标者为加拿大E公司,它是世界著名的水轮发电机制造公司。中国的东机厂和哈机厂取得了全部机组近一半的制造份额。 尤其让董建设感到欣慰的是,世行对这一国际招标结果表示满意,认为是树立了一种新型的合作样板。 65、回到故乡 1992年春,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通过兴建三峡工程决议。 在渝州的张济夫,从电视里看到这个结果,没有感到意外。国家的特大工程,只要上头通过了,到下面就好办了。而下面通过的,就难说了,因为权力在上头。但这次三峡的事,也没啥好说的,是经过人大表决通过的,具有法律效力。国内媒体对此欢欣鼓舞,报纸上满版都是“科学的论证,民主的决策”这类大标题。张济夫对国内媒体的名堂是了解的,之前就一位朋友对他说过,上头给宣传口打了招呼,对三峡工程要正面宣传,要下点毛毛雨。到去年底,宣传口又把宣传报道的调子定到下“中雨”的程度。按他的理解,这自然是要搞舆论引导,为上头的决策服务。 另一方面,张济夫注意到,反对票、弃权票等加起来,占到出席人数的32%。这样大的比例过去是不可想象的,过去的决议都是所谓的一致通过,鲜有反对票。张济夫也觉得,平心而论,这次三峡论证,规模和深度确实是历史上的第一次,与过去的拍脑壳工程相比,确实要慎重得多,民主得多,毕竟时代不同了。 远在砻滩工地上的姜雄华,也在关注表决结果。按规定,通过议案只需过半数的票,实际投赞成票的占67%,超过2/3,远远超过半数。晓得这个结果后,虽说是意料之中事,也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耗费了四十多年光阴,耗费了无数人心血,争论了近四十年的大事定下来了。他并不在意媒体的宣传咋个咋个,他更相信梁仲夏当初的话:不会有悬念。他想着在北京的梁仲夏应该是老泪纵横,而展江洲则应是今夜无眠了。他也听到一些坊间的舆论:说到底还是政治家决策。对此,他颇不以为然,心说:事关国计民生,自然应该由政治家说了算嘛。 暑假,姜雄华一家三口回到戎州老家。 曲英霞带着女儿姜一曲从北京过来。姜雄华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砻滩已正式开工,工地上的事很忙,他只能回来两天,跟丈母娘打过照面就走。 他们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接曲英霞的父母去北京。李淑霞刚正式退休,准备到北京去为他们管家。这两年,姜雄华觉得很愧疚,把一个家都撂给曲英霞了。这次丈母娘能主动去帮忙,他心头就安宁一些了,好歹得来迎接一下,表示感激。说实话,丈母娘对他不错,遇到有啥事时,丈母娘多支持他,支持女儿反而少。他们到时,李淑霞已经先从西林到了戎州姜家了,而曲长英要过几天才下来。 姜一曲快八岁了,还是第一次到父母老家,第一次见到外婆。李淑霞看着这个外孙女很高兴,比见到女儿还高兴。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活脱脱地跟小时的女儿一个样。姜一曲对啥事都很新鲜,让外婆李淑霞陪着去看金沙江去了。因为她在家时,总听爸爸妈妈说金沙江的事,所以对金沙江充满了向往。李淑霞却对金沙江没有特别的感情,说,再好的江不也就是一条河嘛,有啥子看头?不过,也拗不过外孙女的好奇心,陪着去了。 姜雄华一家几口都落脚在姜家老房子,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姜二娃也早已没在此居住,建议他们住到自己的房子去,说宽敞得很。但姜雄华坚持要住在老房子里,说是有老家的味道。姜二娃觉得哥子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议,心头想一个旧房子有啥好留恋的?还说啥子老家的味道,除了“穷”味,老家还有啥味道?再说呆两天就拍屁股走人,就算有味道又能有啥意思?不过,他也没有反对,从小都是听哥的话长大的,如今虽然自己的事不必唯兄长的马首是瞻,仍然尊重兄长的意见,心想爱住就住吧。找人把房子收拾出来,自己也过来看哥哥和嫂子。 姜二娃三十多岁了,却仍然没有结婚。为这事,曲英霞内心一直很着急,却又鞭长莫及。她甚至还托在老家的同学帮姜二娃介绍对象,但没有啥结果。曲英霞心头有一种感觉,二娃不结婚是因为她的原因。当然仅是一种感觉,不敢往深处想,一闪而过。 女儿和母亲出去后,一看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曲英霞就问姜二娃:“二娃,你岁数不小了,到底要找一个啥样的人嘛。是不是……” 像晓得她要说啥一样,姜二娃马上客气地回答:“嫂子,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一句话,把她推得八丈远。她也没法往下说。她看旁边的姜雄华,根本就没有参与他们谈话的意思。她悄悄拽他衣襟,他仍然不理。僵了半天,她才又小心地问:“二娃,你既然跟马山雨好,咋个还不结婚?你不着急,也不要把别人拖大了嘛。” 曲英霞听姜雄华讲过,马山雨住在姜家,一直跟姜二娃住在一起。她也晓得姜二娃对马山雨很好,马山雨对姜二娃的好,她更是早就晓得了。她是一个女人,曾经也爱过姜二娃,当然能理解马山雨的心情。 姜二娃还是满不在乎的口气:“嫂子,这是我跟马山雨的事,都是成年人,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不犯法吧?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满不在乎的一句话把曲英霞噎得接不上嘴,一时瞪大双眼,像不认识姜二娃一样。啥时候,这个当年心地纯真的少年,变得如此油滑和不负责任?那年提出跟自己分手时,虽然也显出自负和固执,却是真心实意的。瞬间,心底那一抹情愫消失了,想,也好,我就只是一个嫂子了。 姜二娃不晓得她心头的变化,一看她愣住了,看着一旁想说话的姜雄华,马上接着说:“哥、嫂子,马山雨那方还有事,刚才就让我先过来,她随后到。这样久了,我去看看咋个回事。” 姜家还是多年前的旧房子,姜二娃说完下楼去了,踩得楼板“吱、吱、吱”地响,腾起一阵薄薄的灰尘。虽说是找人打扫过,毕竟多年不住人,残留的扬尘、灰尘仍不少,随处都能见到旧房子的痕迹。曲英霞对这房子也很熟悉,大学四年间来回都住在这里,也是她和姜雄华相好的起始地。 等姜二娃走远了,曲英霞就埋怨姜雄华:“二娃的事,你这个当哥的咋也不管管?” 曲英霞不好意思对姜雄华说自己的感觉,只能通过怪姜雄华来表示对姜二娃的关心。 姜雄华却说:“你让我咋个管?我们都不在老家,没法管嘛。再说,我也跟你说过,二娃早就是成人了。他的事,尤其是个人问题,还是由他自己处理吧。你偏不听,总想管。” 曲英霞说:“我当然得管,你们父母走得早。俗话说长嫂如母嘛。” 姜雄华一听,禁不住笑起来:“哟,哟,你还真以为长嫂如母啊!别忘了,你比二娃还小一岁啊!” “小一岁,我也是嫂子。”曲英霞说得很神气。 “你啊,就回来歇那么几天,还瞎揽事干啥。在单位上管几个人还嫌没管够,回家来又管。要管你自己去管,反正我不管。”姜雄华摇摇头,他现在是公司的副总,有一摊子事等着他。但此行又不能不来,心却没有在这里。 曲英霞嘴一撇,不理他了。心头想,你自己有老婆了,就不管兄弟了。姜雄华晓得她心头咋个想的,没说啥。他晓得兄弟要解决个人问题,是很容易的,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但兄弟不往前走这一步,自己这个当哥的,还真没啥好办法。兄弟已经长大了,不会像过去那样听他的,再说兄弟有自己的选择,当哥的也应该尊重。 姜二娃这些年办公司,办餐馆、捣腾服装、承包工程,啥子挣钱干啥子。主要还是干建筑工程多,他觉得挣国企的钱好挣。马山雨也一直跟着他干,帮他管账。兄弟马山风也在姜二娃手下当包工头。 马山林曾经希望儿子马山风能继承他的衣钵。马山风却对打猎不感兴趣,说又累又苦,还危险,却挣不了几个钱。当年就跟他姐一起奔姜二娃来了。后来马山林又要他回去,他却坚决不回去。他对那个穷家没啥好印象,妈在他不到两岁时就弃家而去,以至他都记不起妈长得啥样,爹的脾气也不太好,倒是大三岁的姐姐对他照顾多。对他爹说我在城里多好,干啥要回那个穷山沟去?马山林走后,他还笑扯扯地对姜二娃说,除了穷的印象,就是我老子动辄就给我来一顿“楠竹笋炒腿肌肉”(指用竹篾片揍屁股——山茅注)。姜二娃一听哈哈大笑,你小子,跟老子不晓得好歹!黄荆棍棍出好人嘛!你老子健在有多好啊! 66、“妯娌”谈心 姜雄华和曲英霞正说话间,马山雨回来了。姜雄华一见她是一个人。就问:“山雨,二娃呢?” “公司有点事,他不过来了。让我过来先陪陪大哥和嫂子。这房子久不住人了,也没有开伙的条件,待会儿带你们去我们家吃饭,走不了几步路。”马山雨解释道。 姜雄华原来听二娃说过,嫌老房破旧,搬到新房去住了。点头说:“要得,咋个都要得。就一两天,能将就。” 马山雨这时才跟曲英霞打招呼。 曲英霞心头想,如果马山雨和姜二娃结婚了,她和自己就是俩妯娌。但马山雨和姜二娃只是同居关系,不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这对学法律出身的曲英霞来说,当然很清楚这个界线。在心头盘算,该以啥子方式称呼她为好。不过,马山雨却不这样想,她觉得自己也是姜家的媳妇,不等曲英霞开口,就直呼曲英霞为嫂子。 马山雨很亲热地说:“嫂子,你还那样漂亮。” 她语气亲切自然,没有生分感,这让曲英霞很感触。当年马山雨对她说过,你得不到姜二娃,这成了事实。她那时也对马山雨说过,早晚有一天,你会叫我嫂子。看来这也成了事实。这两个女人各得其所,彼此都很亲切了。曲英霞对马山雨很关心,因为她希望姜二娃能早点结婚,不管跟谁,跟马山雨更好,这样能彻底放下心来。 从上次见马山雨,又过去了十年,曲英霞眼前的马山雨模样变化不大,一张俊俏的脸,脸蛋光滑,肤色偏黑一点,却没有一点任何化妆打扮的痕迹。她原来带回一点化妆品,打算送给马山雨的,现在一看,似乎不对路。马山雨性格上完全是一个成熟女人的样儿了,说话、举止都看不出过去那种风风火火的样子了。 曲英霞还是把带来的化妆品送给了马山雨,说不晓得你喜不喜欢,已带来了,你就收下吧。马山雨没有推辞,说喜欢。还说我晓得这些玩艺儿很贵的。我们有钱,但二娃哥不喜欢这些,说好好的一张脸,涂这些干啥子嘛。我就从不买,也从不用。曲英霞心头一动,这马山雨真很在乎姜二娃。 姜雄华原来晓得她们有些矛盾,现在看她们说得起劲,用不着自己在场了,站起来说,我先去看看杨建国,要是张济夫、李轼他们几位回老家,都会先找他,大家容易碰齐。你们吃饭不用等我,到时我直接去二娃那里,那个地方我晓得。曲英霞晓得杨建国也是姜雄华的好朋友,大学毕业后回戎州工作。原来读大学放寒暑假时,她也常见,也认识。就说,你去吧,我陪山雨,不去了,替我带个好。姜雄华一点头,就下楼去了。 房间里就剩下“妯娌”俩,摆起了龙门阵。 曲英霞问马山雨:“山雨,你还真稳得起。你们都在一起有十年了,为啥还不登记结婚?你就一点不着急?” 马山雨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不着急。我也着急,我都三十岁了。二娃哥不着急,我有啥法子嘛。算了,将就过吧。” 马山雨的话中既有一种细微的不满,又有一种拖疲了的无所谓。曲英霞却不满意她这种得过且过的态度: “那你应该给他提出来嘛,你就主动点嘛。你给他提了没得?” “我提过,他没说要得,也没说要不得。” 马山雨真给姜二娃提出来过。一个女娃儿,总希望有一个保证,不愿意这样非婚同居。姜二娃说,我现在不想结婚,啥时候想结婚了啥时候再说。当初我就给你说清楚了,你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啥子时候都可以走。嫂子,你说现在让我往哪里走?再说,我爱二娃哥,我舍不得他。 说到这里,马山雨也激动起来。一直以来,内心的一些不愉快感受,没人可倾诉,前些年,父亲来看望她们姐弟,住过一段时间。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她跟父亲说到过自己的痛苦,原本希望父亲能为自己出出气,骂骂姜二娃也好。哪想父亲没多说,只说了一句,姜二娃人不坏。她想,这算啥话?坏,我能跟他吗?但父亲的这话一点也不能让她心静。而在兄弟马山风心中,姜二娃就是他的偶像,也学姜二娃的样,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结婚,对姜二娃比对她还亲。有一次她急了骂他,你是我的兄弟,还是姜二娃的兄弟?马山风给她扮鬼脸:“都是。”这样的兄弟,能给他说啥? 今天,面对曲英霞,早忘了当年的隔阂,倒像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亲人。在姜二娃面前她不哭,在曲英霞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曲英霞能体会她的委屈,没有劝阻,让她痛快地哭出来会舒服些。隔了好一阵,马山雨才止住了哭泣,她说,一次,我跟他吵急了,说这样多年了,你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啊!他也急了,说如果你在乎那张纸,我们明天就去扯票。 曲英霞一听,很气愤地说:“这咋个叫一张纸呢?这是法律保证!这个二娃也太不把婚姻当回事了!” 她似乎看到了姜二娃那张漠视法律的脸。接着问,那是不是第二天他又反悔了,没去? 马山雨摇摇头:“他没有反悔,他接着说的话让我反悔了。” 曲英霞瞪大了眼睛,心想这是咋个回事:你咋个倒反悔了?这不是你一直要想的东西吗? 马山雨咬着唇,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再流出来。曲英霞掏出手绢递过去,马山雨轻轻推开,死劲一咬牙,让眼泪回去了。她说,我听二娃哥这样说,心头很高兴。他却说,明天就去扯票,但我不保证后天就不去撕票。二娃哥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寒光,我只在那年他在西林打架时见过,很怕人。当时我怕了,他是一个说得出就做得来的人。我后悔了,心想是我把他逼狠了,真要跟我头天结婚第二天就离婚了,那还不被人笑话死,人家会指着我的脊梁说,那个姓马的婆娘,头天结婚,第二天就被男人一脚蹬了。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怕的是他真就不要我了,那我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凑合过。 曲英霞心头一直牵挂着姜二娃,她总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他找一个好妻子。无论是作为曾经的恋人,还是作为嫂子,她都应该尽这份心。曲英霞和姜雄华结婚后,还专门问过二娃,你是不是喜欢马山雨,我晓得她一直喜欢你,要是你也愿意,就相处下去嘛。姜二娃笑嘻嘻地摇头,说马山雨不是他的女朋友。一晃这样多年过去了,两个人一直同居,又不办手续,这样对马山雨太不公平,也有违做人的基本道德。她在心里骂姜二娃真成了一个混混,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但自己也不能火上浇油,想到这里,她说: “山雨,你也不要太难过,二娃这个人耍心太重,三十多的人了,还没有耍够。回头,让雄华好好说他,让他……” 说到这里,曲英霞说不下去了,她回过神来,姜雄华根本不会管二娃的事。原来她说过几次,他都明确表示不管。自己现在给马山雨许愿,那不是空话吗?猛然间,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十年过去了,也许姜二娃早已变成另外的人,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姜二娃如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也有钱了,说不定早变坏了,要不然,为啥这样对待马山雨?心头这样想,话就出口:“二娃他,是……是不是在外面另有女人?” 话一出口,曲英霞就有点后悔,问得太冒失,正想着咋个拐弯,把话拐回来。不料,马山雨却没有感到难堪,点头说姜二娃在外头是有女人…… 67、哥俩聊天 马山雨话没有说完,曲英霞已经勃然大怒,双眉倒竖,一顿脚,就见楼板的缝隙中腾起一阵灰。同时双颊飞霞,厉声说: “这姜二娃太混账,太不像话,咋个能这样子嘛!” 曲英霞红脸不完全是生气,还有一些羞愧,她一直认为姜二娃为人正派,虽然有时显得油滑,本质并不坏。自己曾经和他好得如胶似漆,曾经还有非他不嫁的想法。马山雨肯定都晓得这些事。没想到他现在变得这样坏,耗着马山雨,又在外面玩女人。想到他曾经和自己的亲密,内心里升出一种生理上的反感。 看她生这样大的气,马山雨既吃惊又感动。感动是觉得曲英霞为她抱不平,吃惊是她自己没有把这事当成啥子了不得的大事。连忙解释:“嫂子,你消消气。二娃哥外面有女人,就是那种逢场作戏的事,没有往家里带过。他经常在外面应酬,这种事难免的。他也没有瞒过我。再说他对我好,跟过去一样,没有为这些事就对我不好。” 听着马山雨的解释,曲英霞觉得马山雨有些可怜,姜二娃这样对她,她还在为他说好话,还在委屈自己。又想当事人都不生气,自己大动肝火,反显得有点那个。慢慢冷静下来说,你既然晓得,也不能由着他这样,现在不管,真要出事就晚了。心头庆幸自己没有跟姜二娃好下去。 马山雨说,她也很恼火,原来是年轻,不着急,后来岁数一天一天大了,想要有一个娃儿,也不敢要。没有结婚,娃儿生下来,连户口都上不了,咋办? 曲英霞在心头叹了一口气,环顾着这破旧的阁楼,一切摆设都没有啥变化,跟十年前一样。连楼下商铺的习惯都没有变,一样地由高音喇叭吼出出流行的歌曲。她还记得当年楼下商铺放的是《流浪者》主题歌,那“阿巴拉古、阿巴拉古,命运伴我奔向远方”的哀伤,搞乱了她的心房。如今音箱里流淌出另一首流行曲: …… …… 一样的天一样的脸 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 一样的路一样的鞋 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 …… 音箱流出歌声有些凄婉,引起她的共鸣,歌曲是电视剧《外来妹》中的。曲英霞看着马山雨,马山雨似乎没有听歌,曲英霞却很有感慨,她不晓得马山雨心中咋个想的,她觉得这歌很切合马山雨的尴尬:对这个城市、对这个家,她还是一个外来妹。 她们正说话间,李淑霞带着姜一曲回来。两个人结束了谈话,四个人一起去姜二娃新的家。 姜二娃的新家很宽敞,全是新的家具,没有一点旧家的痕迹。马山雨对曲英霞说:二娃哥说了旧东西没啥意思,连旧东西都舍不得丢的人,没啥出息,所以不管能用不能用的都没有带一件过来。吃饭时,姜二娃还没回来。马山雨说不用等他,看着曲英霞问:“嫂子,只是大哥没有回来,等不等?” “不用等他,他那些老朋友也是好多年见,龙门阵摆起恐怕没个完,老朋友要留他吃饭,恐怕也推不脱。我们先吃吧。”曲英霞回答。 马山雨像女主人一样照顾大家吃饭。 他们吃过饭后,姜雄华和姜二娃像事先约好似的,一前一后回到姜二娃的家。 两个人都说已经吃过饭,不吃了。其他人在厅里看电视,俩兄弟到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坐着喝茶摆龙门阵。姜雄华从毕业到北京工作后,很少回家了,一来是父母早已去世,没有老人可牵挂了。二来兄弟也长大成人,不用自己照顾了。偶尔回来也只是看看老朋友,匆匆来,匆匆去。 看着眼前的兄弟,三十几的人了,自己在创业,生意做得还不错。姜雄华内心也很释然了,父亲临走前嘱他照顾兄弟,如今兄弟已经闯出一片天地,用不着他操心了。一边喝茶,一边问他兄弟: “二娃,听马山雨说你刚才是处理要债的事?” 姜二娃回答:“是。债主上门了,坐在公司不走。没有钱,打发不走嘛。” “哦,那后来呢?” “后来,马山帮着借了一点。先把人打发走,余款再说喽。” “马山能帮你,那还真不错嘛。”姜雄华晓得马山在银行,自然有办法调剂头寸,“二娃,马山这个人太精,跟他打交道,还是留点神为好。” 当哥子的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姜雄华刚才去看过杨建国,摆龙门阵时,摆到过往的一些朋友。杨建国说马山已经从金县的银行调到市里的银行,偶尔在大街上碰见,也是一付忙得很,来去匆匆的样子。他是人工湖的常客,有时也见姜二娃和马山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他对姜雄华说,让二娃多个心眼,马山那个人心思太活泛。 姜二娃没有说,马山不是白帮忙,是有好处费的。这些年做买卖,资金上都是靠马山撑起。当然他也没少给马山好处。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关系不错。多年交情的老朋友嘛。” “关系不错,没那么简单吧?”身为大国企老总的哥,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 “一是兄弟伙的交情,面子得给,二是为了钱,他不白帮。哥,我心头有数。”姜二娃说得轻描淡写。 “心头有数就好。那你欠人家多少?”当哥子的关切地问。 “不多,一百多万。”当兄弟的依旧轻描淡写地答。 “哟,欠一百多万还不多呀?你不就是一个小买卖吗?”当哥子的感到有些吃惊了。 “跟你们央企比,当然只能算小买卖,在本地民企中我至少算中等个了。一百万算啥!别人还欠我二百来万不还,我也没脾气。要不回来嘛。”当兄弟的口气,完全是面对一件见惯不惊的事。 姜二娃承包建筑工程,欠供货方的材料款。一般是付一半的钱就把货提走。过去跟老关系户打交道,甚至交了订金就可提货。大家都讲信用,工程完了,都能付清。这次变得恼火了,大家手上都紧,他要不还钱,别人就不再供货。那搞到一半的工程就得停下来,也没法揽新的工程。反过来,甲方欠他的工程款,他还不敢催得太紧。他对姜雄华说:哥,欠我钱的都是你们这类大国企,我也惹不起。一催紧了,别人以后不给我工程干,我也受不了。 姜雄华一听,没说话。他晓得这其中的道理,给大国企干油水大嘛。他当然也明白这相互拖欠是咋个回事。这就是从八十年代末到如今,一直影响着中国经济的“三角债”问题。中央也开过会,也发过文,注入了大笔资金还是没有彻底解决好。 “二娃,现在建筑市场不景气,施工企业都吃不饱,喊恼火。你资金不够,摊子就铺小点,少承揽点工程。资金链条一断,你就吃不消了。银行不愿意给民企放贷,不要完全指望马山的私人关系。不要违规,不要太贪,千万不要出啥事啊!”当哥子的劝兄弟小心点。 “哥放心,没啥子事,大家都欠、都拖、都催。回头再跟马山通融一下,先把眼前的事对付过去。”当兄弟的抽着烟,回答得漫不经心,似乎胸有成竹。 “那好。工地上的事多,明天下午我就回去。再说一遍,注意规避风险。”姜雄华仍在叮嘱。 “晓得喽,晓得喽。哥放心,我又不是小娃儿。”姜二娃口气仍是有恃无恐和满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姜雄华接到公司电话,让他立即赶回去。于是跟大家告别,提前半天离开老家回工地了。他现在的时间都扑在工地上,到北京出差时才回自己家看看。 又过了两天,曲长英从西林下来,曲英霞就和父母、女儿返回北京。走前她和马山雨又谈过,虽然没有啥好办法,两个人却谈得很融洽。她跟姜二娃谈话,真摆出长嫂如母的架势,催他跟马山雨正式结婚。说:“二娃,你咋个能这样!耗着人家马山雨,从小姑娘耗到大姑娘,对得起人家父女对你的好吗?赶紧去登记吧。” 姜二娃却不跟她正面谈,一提到这事,马上就说公司有事,溜了。弄得她没脾气,心想这就是马山雨的命吧,我也尽力了。 68、罢工 砻滩工地上发生第一次大罢工。 暑假时,曲英霞带女儿一曲回老家。姜雄华也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刚到老家第二天,忽然接到老总董建设从北京来电话,说工地上有紧急情况,要求他马上返回工地处理。姜雄华立刻回到工地,马上明白摆在他面前的麻辣烫:工人罢工。 在砻滩公司的办公楼前,姜雄华见到有一百多人围集在楼前。工人们情绪都很激动,纷纷叫嚷: “满足我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否则不会复工!” “让董建设总经理出来谈,我们要和说话管事的头谈。” …… …… 面对情绪躁动的工人,姜雄华立即表态:“董总已责成我全权处理这事,所以,我代表董总,也代表公司跟大家谈。请大家派出代表,跟我们谈。 还在赶回工地的路上时,姜雄华就和远在北京出差的总经理董建设取得联系。董总在得知事情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他:“第一批设备水轮机及附属设备、发电机及附属设备、计算机监控系统三组标的标书,正在北京发售。我走不开,由你全权处理这事。妥善处理,一定不要让事态激化、失控。” 与此同时,姜雄华一边往回赶,一边给在工地的皇甫深等高管通气,第一是不要激化事态,要稳住局面,第二公司会认真解决提出的问题,第三向工人承诺,不秋后算账。这第三条是他特别强调的。 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姜雄华立刻劝告大家,任何问题都可以谈的,任何条件都是可以商量的,但需要时间,管理层需要花时间了解情况,需要花时间商量问题如何解决。因为这涉及到外方承包商,绝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同时,工作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损失的不仅是国家,大家的利益也会受损。所以,请大家先复工,派出代表跟我们谈,我们会认真对待你们的诉求,会认真解决你们提出的问题。 一旁的皇甫深对罢工很不以为然,在黄牛角时,日本承包商对不满意的中方员工一律解聘,但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也不敢用强,同意姜雄华的决定。这时也大声说,请大家相信我,我之前在工程局呆了十年,也是从基层挖土方干上来的,完全能理解大家的心情。姜总的话是对的,解决问题需要时间,需要理性。 罢工工人派出三个代表,领头的名叫宋积良,是一个土建工程师。另外两个,一个中年工人叫方正,一个青工叫袁周。在姜雄华的办公室,宋积良代表罢工工人提出三个要求:一、加强施工安全保障,二、尊重员工人权,三、解雇外方主管Z先生和R先生。在要求没有解决或基本解决前,工人不会结束罢工。 宋积良在工作中时常遭到Z先生的“刁难”,这让初生牛犊的他心头很窝火:老子也是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你不就是一个洋鬼子嘛,也不比我强多少。虽然不服,但工作中还必须接受Z先生的指令,尤其是当他觉得指令不尽合理时,心头更觉恼火。当得知明挖部的工人也对外商有意见时,他毫不犹豫成了“领头羊”,但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掌握了一定的分寸。 姜雄华是第一次面对罢工,尽管他在基层的建筑工地干过多年,但那时的工人根本就没有罢工的意识,实际谁要是罢工,马上就会被当作破坏生产的反革命分子抓起来论处。而那时工地上的民工倒是经常有撂挑子的,也说不上是罢工,因为提出的要求,根本没人理睬,包工头马上就可以找来另外一帮人顶替。所谓的“罢工”者,无非就是拍屁股走人,另外找一个地方端饭碗。所以,对甲方、乙方、工程都构不成威胁。 改革开放后,工人的自主意识提高了,为个人利益向单位提意见的情况出现了,姜雄华在闽江工地上遇到过,但以罢工形式表达诉求没有遇到过。这类事即便有,媒体上不会报道,一般人都不会晓得。他自己就从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在心头骂了一句:跟老子让我赶上了。他的第一判断就是:国家的法律不支持罢工,必须制止。第二个判断:有一百多人参加,这至少是一个群体事件,尽量不再扩大。第三个判断:事情涉及到外商,处理不好,会出**烦,仍需在平等协商的原则下解决矛盾。 眼前的宋积良,二十多岁,给姜雄华的印象是精明能干,到工地的时间不长,并不认识他。当听完宋积良的陈述后,姜雄华立即回答:第一,公司会认真解决工人提出的问题,第二,向罢工人员承诺,不搞秋后算账。 姜雄华明白,过去的历次运动中,秋后算账是常有的事,一般参与人员可能没啥事,领头的多半跑不脱。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第二条对“领头羊”们来说,尤为重要。让他们放心,会促进问题的迅速、顺利解决。 宋积良仨人离开办公室时,姜雄华请他回去多做工人的工作:请大家相信公司的诚意,可以先行复工或部分复工,不要让工程受损。宋积良回答:如果见到了实际结果,我们会考虑的。 送走宋积良后,姜雄华立即召集在家的公司领导、部门经理等相关人员开会。他没有处理罢工的经历,但他觉得大家都是通商量的,只要本着尊重对方权利的态度,是可以协商解决的。他让负责部门向大家汇报情况。 部门经理林援朝介绍了情况,这次罢工的工人,是水电B工程局提供的劳务工。承包商是以意商为首的一标联营体,负责大坝工程。从去年开工以来,双方矛盾冲突不断,闹到最激烈时就罢工,但过去的罢工都是局部的,规模很小,几个人、至多一二十个人,时间也短,很快就平息了。有时甚至都反映不到公司一级来,所以过去也没有当啥不得了的事,没想到这次闹大了。 皇甫深说,有这种矛盾一点都不奇怪。体制、观念、文化、习惯都不同,能没有矛盾吗?当年在黄牛角工地上也是矛盾不断。中外双方的冲突,责任主要在中方。中方施工人员,长期以来的身份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主人公,是按计划经济的方式和习惯来从事生产的。而外商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商人,在一些中方人员的心目中,就是剥削人的资本家,都是一些唯利是图的家伙,他们管理的那一套是市场经济那一套,是奴役工人阶级的手段。所以,中方人员中普遍有不吃那一套的思想。而在生产中,按合同规定,中方劳务人员必须服从外方人员的管理。在双方不同的思想观念下,必然发生矛盾和冲突。 其他与会人员都沉默着脸,不说话。谁心头都明白,这种事不好处理,工人的条件得不到满足,罢工的事很有可能要升级,涉及到更多的人、更大的范围。要是答应了工人条件,开了口子,以后麻烦就多了。再说,几个要求都涉及到外商,外商不同意,事情也解决不了。姜雄华一看,立即说: 既然罢工的工人没有聚焦到联营体的办公楼前,认为找外商谈没用或者认为找我们更好。既然如此,说明他们相信我们,作为业主,我们也应该帮他们解决问题。事情不用多讨论,找双方了解事实和依据,核实情况,做双方工作,解决问题。由我找中方人员谈,由皇甫副总找外方谈。 69、凭啥低一等 一散会,姜雄华会同宋积良赶到一标明挖部,征求工人的意见。 有个叫张放的工人指着坝基开挖现场,对姜雄华说,外商不重视安全生产,为了赶进度,爆破施工管理不严格,工人人身安全得不到足够的保障。 对安全问题,姜雄华也有自己的看法,第一,外商重视安全,这点毋庸置疑。当年在黄牛角调研时,日商就是先考虑安全和成本的前提下,再考虑进度。像砻滩大坝的设计,我们是沿用前苏联那一套,安全系数大,实际上偏保守。而外方的设计理念和安全观念跟我们不一样,中方接受外方意见,由重力拱坝改为双曲拱坝,减少大量工作量又缩短了工期。后来再次接受外方意见,将大坝瘦身,直接降低了成本、缩短了工期。所以,安全问题只要提出,外商会加以改进的。 砻滩坝址两岸山高坡陡,临江山坡高达三四百米,下面江流湍急,施工场地狭窄,大型机具集中,八九十度高边坡的开挖、爆破等安全问题确实不容小觑。听了工人反映的情况,姜雄华立即和张放等人赶到现场察看,一些保留岩体松动、起伏差也较大,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后来经过监理工程师督促外商处理,质量达到设计要求,安全隐患也自然消除。 在谈到外方主管不尊重中方员工人权时,一个叫张家旺的老工人发牢骚:“我***那年初中毕业,就开始参加水电建设,三十多年了,在黄河、汉江都干过。施工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生活条件也苦得很,十冬腊月没蔬菜吃时,饭桌上摆一大碗盐水,大家蘸着盐水下饭。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我们反而自豪,因为是在为国家建设出力,我们是国家的主人公。现在成啥了哇?像龟儿子一样,由着洋人指手画脚哇!” 一个二十多岁叫李开的年轻工人说:“干活路我不怕苦,我就想不通,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凭啥要由着洋鬼子喝三吆四的?过去听说在旧社会,干活路的就比当老板低一等。现在又不是在旧社会!凭啥我们中国工人在洋人面前,还要低人一等?” “既然是给外国鬼子干活路,不给他好好干是天经地义的嘛。” …… …… 工地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姜雄华心想,这话从何说起?这不是建设我们国家自己的水电站吗?这不是为我们自己干活路吗?咋成了为外国鬼子干活路了?按理说,改革开放十多年了,我们跟外商打交道,也是很普遍的事了,咋个还会有这样多的人有这种想法?显然,这就不仅是工人的认识问题了,背后恐怕还有另外的原因。 姜雄华琢磨着大家的话,他想李开年纪轻轻,却把解放前的事搬出来说,不太像一个二十多岁人的口气。猜想工人的情绪是有原因的,跟工人仔细谈后,果然另有名堂。 李开敢说,说话也无顾忌。他说,我们单位领导下发得有文件,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承包商是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表面上看,双方在一个锅里舀饭吃,实际上我们是在和资本主义打交道。既然是跟资本主义打交道,那就肯定要通过斗争取得胜利喽! 姜雄华想李开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不像是乱说,正想往下问。旁边的罢工代表袁周笑扯扯地说,我原来就说过砻滩工地有三种体系,B局是社会主义,分包队伍是半社会主义、半资本主义,联营体是资本主义。姜雄华看袁周说话半认真半说笑,心想,话虽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的,而这话后面透出的来的思想,则是我们多年来意识形态教育的折射。 姜雄华再一深入了解,这些工人说的话,并非乱说,而是确有其事。水电B局作为一标联营体中的一员,为向联营体提供劳务,在工地上设立了砻滩施工局,该施工局党工委曾在一个文件中提出“我们是处在和资本主义打交道的最前沿”之类的观点。宋积良证实:确有此事。 姜雄华想,不用说,用这种观念指导工作、指导员工思想,必然会搞乱员工的思想。他决定找施工局的祝书记聊聊。姜雄华之前认识祝书记,他是B局的副书记,施工局成立后,他过来兼书记。祝书记叫祝淡泊,几十年都是从事政治思想工作,多次被评为优秀的政治思想工作者。个人品格在群众中的口碑也不错,没有不良嗜好,不沾烟酒,连茶都不喝。生活中也很严谨,没有绯闻传出。虽然是坐办公室,但在工地上也能常看到他的身影。 祝淡泊比姜雄华大了十多岁,姜雄华对他也很尊敬,到了砻滩工程后,一口锅里吃饭,都熟悉了。当他来到祝淡泊简陋的办公室时,祝淡泊正在忙着写一份材料。因为熟悉,姜雄华跟他说话也比较直接:“老祝,正在忙啊!” 祝淡泊的办公桌上很干净,没有“文山会海”中的文山,不像当年在部机关,见到梁仲夏办公桌上堆满文件、材料那种场景。办公桌上只有很少的一些纸张、笔记本。一个玻璃杯中是透明的开水,还在冒着热气。姜雄华心想,其实喝白开水也不一定要用玻璃杯,有些刻意。听到问话,祝淡泊抬起脑壳,冲姜雄华点点: “姜总,稀客啊!啥风把你吹到我这个小庙来喽!是东风哇,还是西风。” 姜雄华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跟老子时常见着,还要说是“稀客”,倒不是为了祝淡泊话中的揶揄,而是话后面的故事。 砻滩工程汇集了国内许多单位,有时为了协调工作,还得沿用老方法,由业主牵头开联席会。一次联席会上,祝淡泊又弹了一次老调:无产阶级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的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随后大发感叹:现在我们政工部门这个庙子小了,来烧香的人不多了…… 姜雄华看了会场上人的脸色,有不以为然的,有尴尬的,有不悦的,也有点脑壳的,不过谁都没有出面接话。主持会议的董总不愿意把会议拖到这类无谓的讨论中,很客气很干脆地截断:祝书记,我打断一下,这次会主要是议各部门间的协作,不谈其他,好吗?又面向大家:要没新意见,就散会。 会后,姜雄华和皇甫深一道走,皇甫深一看四周无人,对姜雄华说:“这个老祝,还是抱着那老一套不放。一天到黑,东风来东风去的,叫了几十年,难怪背后有人叫他‘祝东风’。现在都九十年代了,他还在叫。” 70、东风压倒西风 想着这些过去的事,姜雄华也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当时他没有接皇甫深的话,因为刚到砻滩不久,跟祝淡泊不太熟,即便在老同学面前也不好多说啥,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这时,他看了桌上那玻璃杯一眼,水是透明的,老祝这个人在观点上透明,不隐藏自己观点,别人能看见。就说: “老祝啊,不开玩笑,啥稀客不稀客的。我找你说一件事情。” 随后,姜雄华坐下来,把工地上的情况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给他说了。他以为刚才祝淡泊没有参加会议,不晓得罢工的事和工人的要求。哪晓得,祝淡泊一点不吃惊,说我听说了。姜雄华心头不乐,心想既然知道了,咋不参加会?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跟老子这可是你们B局的人嘛。是没有通知到他?还是他是支持罢工的,至少是不反对的?他也干脆直奔主题:老祝,我听说你们在文件中提到“我们是处在和资本主义打交道的最前沿”,还有一些类似的观点,组织内部学习讨论,要大家有统一的思想认识,有这回事吗? 祝淡泊一听,指着桌子上那簿簿的一叠纸说:“有啊!有,我们在一份文件中就是这样提的。” 姜雄华心头明白了,看来工地上一些工人的思想情绪,就是来自那其中的文件,就是来自面前的老祝,这位主管政治思想工作的书记。他也明白,这恐怕也怨不得老祝,老祝也是几十年来传统的思想机器制造出来的一个零件,组织上把它安放在某个位置了,它自然要发挥作用,即便情形变了,不需要它像原来那样了,它还是习惯性地“转动”。他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力量,要说服对方太难,自己恐怕没这个本事。 祝淡泊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姜雄华面前,一看他严肃的神色,说:“咋了?有啥子不妥?” 姜雄华看着那水杯上腾起的一缕缕水汽,乱纷纷地纠缠在一起,开口说:老祝啊!现在工地上工人思想混乱,这跟我们一些当领导的思想上有模糊认识是分不开的。改革开放后,国家的大政方针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过去意识形态上过左的那一套东西,误事啊!应该抛弃了。 祝淡泊晓得姜雄华是冲自己来的。他在心头并不买姜雄华的账。一是,别看砻滩公司比施工局级别高,但姜雄华的级别并不比他高,一样的副局级,自己的资历更老。更主要的是,他不归姜雄华管,所以他不怵。二是,他坚信自己没错,共产党人不讲“东风”,还讲“西风”不成?几十年来虽然有些微的反复,但归根到底,共产党都是要讲思想斗争的,所以他有恃。 对方话一停,祝淡泊立刻说,阶级斗争可以不提了,但意识形态的斗争,绝不能放松。中央也说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抓精神文明建设,就是要树立无产阶级思想,抵制和反对资产阶级思想。在思想斗争这个战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压倒东风,从来就没有****可走。至少我个人是坚决支持工人和外商斗争的。 姜雄华觉得他的思想还是很僵化的,而且逻辑混乱。上头让抓精神文明建设,不是抓阶级斗争,不是抓意识形态斗争。是抓建设,不是抓斗争,再说,我们的政策对内和对外是有区别的,抓不到外商脑壳上。我们跟外商的合作是经济上的合作,涉及不到政治,涉及不到思想斗争这些内容。 祝淡泊口才极好,几十年的政工生涯练出来了,马上滔滔不绝地说,我们的文件就是内部的,并不是针对外商的。对外商,我们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这样说。但对我们的同志,是需要时时敲警钟的,思想上的防线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姜总啊!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随着对外的开放,伴随大量外资的进入,西方的、资产阶级的腐朽没落思想,必然会涌入大陆,必然会搅乱我们的思想。这奇怪吗?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在这种没有硝烟的斗争中,丧失了警惕,丧失了觉悟,甚至丧失了立场。现在工作中,干部不谈政治,只谈经济,工人不谈劳动光荣,只谈奖金多少。生活中,年青人不谈奉献,只谈享乐,不追求远大理想,只讲时尚时髦。这些实际上是资产阶级在向我们大肆进攻的结果!这种进攻可怕吗?可怕又不可怕,说可怕是因为它无孔不入,是因为我们放弃了斗争。说不可怕,是因为我们有强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的思想武器,是因为从来都是东风压倒西风,绝不可能是西风压倒东风!所以,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新的政治思想局面,我们的策略,一是不怕,二是敢于斗争。对当前的政治思想工作,就应该保持这种认识的思想高度。 …… …… 祝淡泊慷慨激昂地说着,那声情并茂的气息甚至影响到杯中冒出的热气,水气由袅袅上升变成飘忽不定。 祝淡泊仍没有停嘴,姜雄华却有点哭笑不得,认真地看着祝淡泊,相信他不是做假,不是在“表现”,而确实真这样想。难怪皇甫深背地也叫他“祝东风”,趁他换气的时候,赶忙提醒他: “老祝,你扯远喽。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早就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我们现在的具体工作,是在跟外商合作搞建设。” “没错嘛,姜总,我现在也是在讲跟外商合作的事。毛主席早就说过,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这话虽然是过去讲和国民党的合作,用在今天跟外商的关系上,也完全适用!完全适用!” 姜雄华原来是想跟祝淡泊交换意见后,请他出面做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现在看来是办不到了。面对这样的人,全然不顾变化了基本现实,仍固守旧道,姜雄华不愿多说,也明白自己说服不了对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换思想,就换位子,不能因为个人的原因,影响整个工程。就说: “既然祝书记是这样认识的,我就不多说了。我会把这事跟你们水电B局的王局长交换意见。” 听他说这话,祝淡泊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那神情是我没错,我也不在乎。 走出祝淡泊办公室,姜雄华想,我们要是在实力上超越欧美国家,这样的“东风压倒西风”当然好,我也巴不得啊!我们实力不如欧美,尤其是核心技术不如人家,拿啥去压倒别人。而光打嘴仗,在嘴巴上压倒别人,管个屁用。眼前又浮现出祝淡泊坚定的脸,不由在心头苦笑了一声。快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想尽快和水电B局的王局长通电话,又想着皇甫深跟外商的沟通不晓得咋样了? 71、一波平了 皇甫深跟外商的沟通也不顺利。 皇甫深当年在黄牛角时就和意商英威公司、德商霍夫曼公司打过交道,那次这两家承包商的报价在参与投标的八家公司中,报价在第三、第四位上。而这次则分别是砻滩一标和二标的承包商。皇甫深和其中的一些外商有良好的个人关系。 姜雄华对他说,工人提的三个问题,核心是第二个:尊重员工人权。中方员工认为人权受到侵害,自然要求解雇不尊重他们人权的外方主管。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但业主没有权力解雇外方具体的某某人,只能给外商提出建议。 皇甫深跟一标联营体意商英威公司工地经理安东尼先生熟悉,但他去联营体的时候,安东尼先生因事回国,只得跟意商的主管Z先生沟通。Z先生正是宋积良提出的条件中,点名要解雇的外方主管之一。 皇甫深明白跟Z先生打交道的艰巨,因为这些外国人认为他们是最讲人权的,现在反而遭到中国工人的投诉,认为他不尊重员工人权。在Z先生看来,中国人要给他讲人权,好比是小学生要给大学教师讲课一样。果然,当皇甫深向Z先生提出,中国员工反映他不尊重他们的人权时,Z先生的惊讶表情就像这是天方夜谭一样,睁大眼睛,晃着脑壳,耸着肩膀,摊开双手:“我……,说我……说我不尊重员工人格,不可能,绝不可能!皇甫先生,你搞错了。我只是执行我的职责,行驶我的权利。” 当皇甫深给他指出,中国员工反映他在工作中态度不够好,对中国员工指手画脚,粗鲁地呵斥,有时还用利用外语骂人。希望他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尊重中国员工人格。 Z先生很不客气地打断了皇甫深的话:“NO!NO!NO!在工地上,我是主管,是我在管理员工,员工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没有讨论的余地!皇甫先生,我提醒你,我是主管!我对工作的进度和质量问题负责,员工必须对我负责,绝对不能违背我的指令。这点,是合同和条例赋予我的权利,我没有任何过错!” 工人对他态度不好的指责,Z先生也拒不承认。一连串的“NO!NO!NO!”后,说,他的嗓门高,只是他的说话习惯。说他态度粗鲁,是因为员工不听指令或反应慢,他是为工作着急,才有所失态,并非是瞧不起中国员工。所以,他不存在不尊重中国员工的事。他还把一些矛盾和纠纷责任,推给翻译,认为是翻译传达他的指令不到位造成的。 不仅如此,Z先生还反说是中国员工不尊重他,不服从他的指挥,影响工作进度。在他看来,不尊重主管,不听从指令,是员工素质不高的体现。他又习惯性地一耸肩,很傲慢地说:“对这样的员工,世界上任何国家的管理人员都不会客气的,都要将其辞退的。这有啥好奇怪的?!” 皇甫深对Z先生说,中国员工的素质当然有提升的空间,个别员工也确实存在素质低的问题,但整体上看,还是可以并能胜任工作需要的。存在的问题,主要还是对一些国际惯例和规则不熟悉造成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皇甫深还用他当年在黄牛角工程的事例来作证: 黄牛角工地上,在日本管理人员带领下,中国员工创造了掘进的世界纪录。消息传到东京天程公司总部,总部的人以为是消息有误,要求再三核实,最后才相信了。到隧洞全线贯通,比合同计划提前了5个月,天程公司副总裁亲赴工地祝贺,并向中国劳务人员鞠躬致谢,对中国工人的素质和能力都表示了肯定。 皇甫深说,这证明中国员工的素质并不低。英威公司是不比天程公司差的知名企业,我相信你们也能像日方主管那样,看到中国员工的能力是不差的。 Z先生听了这番话,仍然是一耸肩膀,双手一摊,口中:“NO!NO!NO!”,表示不接受皇甫深的意见。 从黄牛角工程开始,皇甫深跟外商打交道多,也到国外参加过培训,对世行要求的这一套国际惯例的作法是很认同并服膺的,也学习到很多先进的管理思想、管理理念。从他自身经历中,也发现确实有一些“洋大人”看不起中国人,就是认为中国人素质低。他想自己是“工程师”单位老总,而且能通过外语直接对话,Z先生跟他说话的语气尚如此强悍,跟普通中国员工说话的态度可想而知了。宋积良他们提出来的问题,应该是存在的。他也不想继续跟Z先生纠缠,决定跟安东尼先生直接对话。 几天后,安东尼先生从米兰公司总部回来,皇甫深带上宋积良去安东尼办公室。宋积良是第一次来,他看到外方人员的办公室比中方人员的办公室要好得多,以前只看到外方人员的住宿区,都是一幢一幢小洋楼式的建筑。 在安东尼的办公室,宋积良代表工人提出了那些条件。安东尼先生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工人罢工,对他来说,在其他国家见得多了。皇甫深是砻滩公司副总兼砻滩工程公司老总,他代表业主正式提出了相应的要求,支持中方员工的合理诉求。 按世行要求,项目必须要有作为项目监理单位的“工程师”,所以砻滩项目组建了砻滩工程公司,由皇甫深兼任总经理,跟外商打交道多由他出面。安东尼先生在中国时间长,对中国国情及人情世故的了解,比Z先生深入得多。他向皇甫深说: “皇甫先生请放心,并转告贵公司,我会妥善、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安东尼先生是工地经理,他的使命是通过跟中方的合作,顺利建成电站,没有中方的合作,电站不可能建成。这是大局。不能因为手下个别外方主管的不当行为,影响了这个大局,孰轻孰重,他心头有数。对Z先生他也比较了解,晓得Z先生在中国劳务面前,确有高人一等的心理,认为他们是低端劳务人员,只能听他吆喝,不能说半个“不”字。对他们很不客气,说明Z先生不了解中国员工那种“主人公”情结。同时他也晓得,有些地方也确是中方员工出于各种因素,误解了或苛求了Z先生,但这是需要长期磨合的过程,不是现在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既然Z先生也有过错,用中国人的话说,是“犯了众怒”,须得有个交待,才能平息众怒。少不得用他当“替罪羊”喽。 在第二天的工地会议上,安东尼先生专门谈了中外双方合作的问题。他说:“砻滩一标联营体正在做一个独特的试验,这就是由中外双方密切合作来建设砻滩电站。作为工地经理和我代表的公司,都坚信这个试验一定能够成功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共同建设好砻滩电站。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我个人及我们公司也认为中国员工的素质,是完全能和我们密切合作,建设好这个电站的。” 安东尼先生还用一些事例来说明问题,他说英威公司是国际知名企业,在全球都有很多项目,他自己就在一些南美国家做过多年工程,他的亲身经历证明,中国员工的素质比那些国家员工的素质要高得多。 他的话通过翻译后,现场的中国员工以热烈的掌声代表了语言。 最后,安东尼先生说,他经过调查,经过与中方管理层的沟通,决定解聘Z先生。宋积良首先听明白了这个决定,对工友们大声喊道:安东尼先生同意我们的要求,解聘Z先生了!中方员工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姜雄华正式跟B局王局长商量,认为像祝淡泊这种跟改革思想不合拍的人,是不适合在改革开放前沿工作,需要给他们时间来适应。他对王局长说:“王局长,工作耽误不起啊!你们把老祝调回去吧。他横在那里,一张嘴停不下来,哪个都‘说’不过他嘛。”王局长很痛快地说:要得。因为他太了解祝淡泊了。 老祝,被调回B局。 水电B局的同志也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组织大家学习“南巡讲话”,学习中央关于建立市场经济体制的决定,统一思想,调整了工作指导思想。明白“我们不是处在和资本主义打交道的最前沿,而是处在改革开放的第一线”。同时也认识到,管理作为一种方法是没有阶级性的。在这个认识基础上,调整了工作指导思想:诚心诚意地和外方伙伴搞好合作,保证按合同要求完成砻滩电站的建设任务。 等董建设急忙赶回砻滩时,罢工事件已顺利解决。 72、又起一波 谁也没有料到,第二年春,更大规模的罢工又在砻滩工地爆发。这离上次一标明挖部罢工,刚过去了9个月,参加这次罢工的人,主要是是二标联营体的中方工人。 姜雄华一得到消息,就赶去了现场。现场的情况让他大吃一惊,这次罢工人数多达两千人,意味着施工部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联营体最大的部门就是施工部,有一千七八百人,两千多人参与罢工,说明还有其他部门的人也都卷进来了。 与此同时,姜雄华脑壳里也浮现出工程的进展状况:二标的两个导流洞已经完成开挖,正在紧张进行钢筋混凝土衬砌工作,还有大半的工作量没有完成。这一停,对进度肯定会有所影响,甚至影响到后续的交付使用。一标的大坝坝基开挖,已经从左坝肩开始挖。姜雄华马上联想到,如果二标的罢工波及到一标,一标的工程进度也会受到影响,前景更堪忧,那咋个整? 这次罢工,宋积良又成了“领头羊”。当他和其他几位罢工代表跨进姜雄华办公室时,姜雄华感到一惊一喜,惊,是想这小子又出头了,喜,则因宋积良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宋积良说:“姜总,食堂的伙食太差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几乎个个都不满意,劳动强度大,吃得太差,时间长了,身体要拖垮。住宿条件也不好,休息不好,精力不集中,有安全隐患。大家的诉求很简单,改善生活条件,增加工资。” 办公室的一个人小声说道,食堂的大锅饭哪能跟餐馆比嘛。意思是工人不晓得好歹,要求过高了。 罢工代表方正听到了,尖锐反驳:“食堂的饭菜好不好,你们去吃几顿就晓得喽!” 罢工代表袁周的话透出更深层的不满:“看看外国人生活的条件,同样是人,也不能差得太远嘛!” 几个代表还说了一些相关内容和依据,表示大家提出的要求是正当的、合理的。 姜雄华一边听代表们说,一边迅速在脑壳里转圈圈,改善伙食,改善生活条件这两条,容易做到,增加工资这一条却是很棘手的。当大家说完,等待他表态时,他明白自己没有退路,必须有所回应,立即回答:“董总不在家,公司需要请示和研究后给大家明确答复,而在此之前,请大家保持冷静,我以个人的名义向大家保证,所有问题都可以协商,通过协商找到解决办法。” 姜雄华话是说出口了,心头明白自己这样说,是要担很大风险的。不给罢工员工一句承诺的实话,事态有可能扩大,甚至波及到一标的人。但没有得到董总的指示和授权,要出了啥子闪失,屎盆子就全扣在自己个人脑壳上了。董建设出差前,指定姜雄华代理负责日常事务性工作,哪个料到会有罢工这一出?这当然不属于日常的工作,重大事项是必须经过董总的。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当口上,姜雄华明白自己必须把事情担起来,个人得失就顾不上了。所以,他原则性地答复了宋积良。 皇甫深也对宋积良说:“小宋,真不巧,董总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档事。还没有联系上董总,在家的领导也不敢擅作主张。我们只能表态积极加以解决。” 姜雄华一听皇甫深的话,晓得他在推责任,但这种时候,尤其是当着职工代表们,他也只能隐忍不发。 宋积良自然也明了领导圈子的层级权力,就说:“好,我们先回去,明天等待你们的正式答复。” 原来去年发售的第一批设备水轮机及附属设备、发电机及附属设备、计算机监控系统三组标的标书,后天开标,有美国、英国、德国、加拿大、俄国、日本、巴西、阿根庭等二十多家厂商参加,两个副省长及相关部门领导出席,作为业主单位一把手,董建设自然必须到场。 姜雄华跟皇甫深商量:“先等董总电话指示?还是先召开相关部门的人员开会,先议一个初步办法?我的意见是立刻商讨办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秘书过来说,董总电话来了,让姜总接。姜雄华立即走到话机旁,董建设在电话那头说:“雄华,我这头正忙,不多说。一句话,事情先由你全权处理,会一完我就赶回去。后续的事待我回去再议处。” 有了一把手的授权,姜雄华心头就轻松多了,事情本身不会轻松,但处理的心态就放松多了。他再一次在心头感慨,这副手不好当,话,不能不说,但说了有时又不算数。事,不能不干,但干多了,有时又被疑为越权。幸好董总对他还算比较信任,上次罢工之后,董建设曾几次在不同场合赞扬他处理问题的果断和稳妥。 联席会在姜雄华的办公室召开,房间本来就不大,各相关单位和部门来了十多个人,把房子塞得满满的。工人罢工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座的人都不陌生了,但这次有一点来势汹汹,原本是一个荒无人迹的山沟,一下子有两千人聚众罢工,这动静就小不了。哪个心头都明白,就怕事件扩大化,比如整个工地上的人都卷进来?比如罢工的群众又提出一些新的要求?哪个心头都明白,在这种当口,这两千个人就像两千个**桶,其中任何一个“桶”出点状况,都可能把所有的**桶引爆。后果是啥?哪个心头都在打鼓。 姜雄华的开场白说完,会议就陷入冷场。与会的人,谁都不愿先说话,会抽烟的人都不约而同埋头抽烟,一个房间里,顿时烟雾缭绕,呛得不抽烟的祝淡泊连连咳嗽。祝淡泊患慢性支气管炎,俗称“老喉巴”,就去开窗,一看窗户都开着,就大声说: “你们抽烟的,要嘛把烟掐了,要嘛到外头抽完再进来!” 姜雄华是抽烟的,所以从不禁止在他办公室抽烟。这时马上说:“大家听祝书记的。” 立刻就有几个人站起身要到外面去抽烟,姜雄华一眼看过去,立刻扬起手,叫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中年瘦个子: “老林,你就不出去了,要抽等会儿再抽。你先说说咋起头的,罢工工人主要是要你们施工部的人嘛!” 瘦个子中年人是施工部的中方经理,叫林援朝。林经理一见姜雄华直接叫到自己,只好退回原座位,把半截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清嗓子: “我说就我说,人是我们施工部的人,但事不是我们施工部的事。食堂伙食恼火,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工人早有反映,我们也给后勤部门的人反映过多次,他们不改善。我们有啥法子嘛!” 林经理说完,眼睛并没有往后勤部主任娄宽广那方看。 有人附和了一句:“林经理的话有道理,解铃还须系铃人嘛。别人瘦了,食堂的人都长得胖咪咪的。” 工人不满意伙食,好些人都有耳闻,老娄自然也有耳闻。工人不仅对饭菜不好有意见,对食堂的服务质量也不满意。按说工人花钱买饭菜,食堂的人应该是做好服务,流行的话叫“消费者是上帝”嘛,但现实刚好反过来,花钱买饭的人成了“孙子”,食堂卖饭的人都成了“大爷”。工人买饭还得看他们的脸色,有时晚了,干脆就没饭了。听着会场中小声的议论,老娄想,这种事在哪里都是由来已久,还真不好改,改善服务质量比改善饭菜质量还恼火。从让他来开会起,老娄就作好了思想准备,得过这一关。他也晓得这次的事闹大了,工地上两千多人撂挑子了,二标的工程肯定完全停下来了,弄得不好还要出大事情,脑壳上的纱帽还能不能戴稳当,都球难得说喽。 老娄心头有些发虚,嘴上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食堂不好办,历来如此,哪家食堂都差不多,所谓众口难调嘛!当然我们要不断改进我们的工作,工人提出来了,我们更应该改。但是难度很大,也需要一个过程嘛,大家应该多给我一点时间。众口难调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嘛!” 林援朝却由不得他推诿,话带讽刺:“娄胖子,我只晓得砻滩工程是世界级的工程,你那食堂啥时候又成了世界级的了?啥时又有了这样高的难度?我咋个没听说过啦!” 林援朝的话一落地,会议室里泛起些微的笑声,瞬间又止住,因为大家都看见姜雄华的脸沉得很。 娄宽广五十出头,因为胖,大家当面都叫他娄胖子。背后则叫他“娄漏瓢”,意思是他掌管的钱财“漏”得不少。他原本是想把话说得幽默点,缓和会场上针对他的压力。没想到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有哪个有心情听他的幽默,急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我的……我的意思是心急吃不得热稀饭嘛,得慢-慢-来-嘛。” 出去抽烟的几个人都进来了,会场上的人眼睛都盯着娄胖子,都认为他就是那个解铃人。 73、娄胖子鬼扯 姜雄华心头明白,人多食堂就好办,对娄胖子“漏”的事,他也有耳闻。但娄胖子是B局的人,不归他管,捕风捉影的事他也懒得去管,不过影响到工程,他就得过问了。 他盯着娄宽广说:“娄主任,哪个都明白,人少了食堂不好办,哪有人多还办不好食堂的事?”缓了缓,又加重口气说,“两千工人已经为这事撂挑子了!还能等你慢慢来吗?给你三天时间,让你们的食堂伙食变个样!” “姜总,我尽力吧。我试试……”娄胖子明白,自己虽然不归姜雄华管,但业主单位对涉及到工程的事都有权干预。他不敢得罪姜雄华。 一直没说话的祝淡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打断娄胖子的话:“娄胖子,改善伙食有那么难吗?工人不要求你做到像大街上餐馆的水平,你做到干净卫生、花样多点、价格合适就行。没让你们赚钱,你们后勤的事,加强管理,啥子都有了!” 去年那次罢工后,祝淡泊被调回水电B局,因为已经到了退居二线的岁数,改任工会主席。大家仍习惯地叫他“书记”。他资格老,以前是书记,岁数也比娄宽广大了不少,过去也常直呼“娄胖子”这个雅号。开会的人都能听出来,他的话,已经在敲打娄胖子了。 娄宽广,立刻看出情形不利,马上站起来说:“后勤工作繁琐,不好干,吃力不讨好。过去工人们一直对我们有意见,好像我们就只会吃吃喝喝,这些误解我们都不解释,继续任劳任怨做好工作,为大家服务。刚才姜总和祝书记的批评,我也都接受。但我们也确有很大有难处,人多有有利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人多需要量大,在这穷山沟里解决不了,只能到远处采购,这些都增大了成本。更恼火的是,我们得先保障外方人员的需要。” 娄胖子把外方人员这“挡箭牌”抬出来了。 当时在砻滩这个山沟里,有来自意、德、法、英等四十多个国家的专家、技术人员五六百人,建设高峰期专家人数有一千多人,被人戏称为“小联合国”。为了建这个国内最大的水电站,不仅砻滩公司在为外商提供一切方便,国家也在为外商创造各种条件。外商国际电话频繁,国家专门为其开通国际直通线路,随后又建立卫星通信站。砻滩公司为了给外方人员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在原本荒凉的山地上修建了一百多幢别墅式的“小洋楼”,坐落有致,建筑风格多样,融中西建筑风格为一体,成为一大景观,被称为“欧方营地”。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山民,还真以为是“世外桃源”出现了。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是优先照顾到他们的需求,包括伙食需要的各种生活品的采购。所以,娄胖子把这事抬出来,显然是一个“过硬”的理由。 祝淡泊却一点都不买他的账:“娄胖子,这是两回事,不要混为一谈。能为外国人服好务,就不能为我们自己人服好务?娄宽广,任何一方的事,都不能成为你推卸另一方工作没做好的理由!再说,你们后勤部要人有人、要车有车、钱也有,一点采购的事、一点伙食的事就搞不好?为啥连一个伙食都搞不好,为啥旁边镇子上的小饭馆都能搞好?我跟你说,真要干不好,你就辞职。换人干,我还不信,这后勤部这食堂离了你就办不好!” 祝淡泊声音越说越高、起来越严厉,仍旧是当书记时的威严。大家盯着娄胖子,看他是否要充满血性地说:老子不干了,哪个爱干哪个干! 结果这事没有发生,娄胖子忍了。他心头当然有数,食堂不用他亲自操劳,差事压下去就行了。他也不会跟祝淡泊一个快退休的老头一般见识。他在心头说:你跟老子还能蹦几天? 姜雄华一看祝淡泊把话都说到了,立即说,这个问题就不再讨论了。娄主任,由你们后勤部负责改善伙食,三天后征求工人意见,看改进的效果。随即把问题转到下一个,增加工资问题。他感到这才是一个大的问题。 话题一转到工人要求增加工资上,林援朝也不说话了。他明白这事的份量,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有其合理性,不给一个交待,罢工一事恐怕轻易收不了场,但要增加工资,钱从哪里来?这问题不解决,其他说啥子都空话。他又从口袋里摸烟,随即给姜雄华示意,走到房外去抽。 皇甫深一直没说话,他心头明白得很,工人要增加工资,谈何容易!要嘛由业主想办法解决,要嘛由外商掏钱。那一条路子都不松活。业主的钱实际上就是国家的钱,伸手跟国家要,没有一个师出有名的名目,钱要不来。跟承包商要钱,那就等于去虎口拔牙,既很恼火也没有一点把握。自己是工程公司的老总,根据规定,所有和外国承包商打交道的事,都得通过“工程师”(工程公司)这个渠道,下一步肯定得由自己出面去谈,咋个谈?心头一点底都没有。 当姜雄华问到他的意见时,他说这事在这个场合没法谈,根本不是十天半月能解决的事,明天可以先正式回复罢工工人,公司已正式立项研究了,正在设法解决。其他事等董总回来再定,建议专门成立一个小组来干这事。 姜雄华一想,有道理,立刻宣布散会。对抽完烟进来的林援朝说,你准备一下,投标时劳务价格方面的相关材料。对皇甫深说,你得研究一下相关的文件,看有无可能给承包商谈,有啥依据?有几成把握? 两个人离开后,祝淡泊还在坐着,没动窝,姜雄华想他肯定还有事情找自己。上次工人罢工,祝淡泊就表示支持工人的行为,让姜雄华感到很为难,后来B局把祝淡泊的岗位做了调整。姜雄华想,老祝现在是工会主席,名副其实代表工人利益,肯定是支持罢工的吧?没想到,祝淡泊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想法。他说:第一,我坚决反对罢工,因为这不是针对外国承包商,完全是针对我们自己人。第二,工人要求改善生活条件,我不反对,但不能跟外国工程人员攀比。第三,中国工人阶级,尤其是年青工人,主要还得讲理想、讲奉献、讲拼搏。咋个动辄就以生活艰苦为由罢工呢? 姜雄华一听祝淡泊反对罢工,心头一喜,老祝是水电B局的老人,做做工作,缓解工人情绪,有助于事情的解决。一看他杯子里空了,晓得他只喝白开水,又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静静听他往下说。 祝淡泊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当初六七十年代,水电工地上的条件多艰苦啊!你说我们不晓得吗?我们都晓得苦,但不叫苦。姜总,我去找宋积良他们谈谈,年轻工人,还得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嘛。再说,我们还有这样多老工人嘛!刚才娄漏……” 他本想说娄宽广这个“娄漏瓢”的“漏”,是办不好食堂的原因,一想,在姜雄华面前议论没有结论的事,不妥。遂改口:“刚才娄胖子鬼扯时,我就想应该在工人中提倡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要把生活艰苦作为罢工的理由,但我怕助长了娄胖子的鬼扯,反过来掩盖他工作上的失误。所以,我没有提这个问题,我先找宋积良他们谈谈。之后,我还想请新来的书记,也要加强这方面的思想教育。” 姜雄华立刻表示欢迎:“祝书记要找他们谈,当然再好不过嘛。” 不过,在姜雄华心头,对祝淡泊此举有多大作用,不抱过多希望。上次罢工之后,在一次会上,就有人向董总建议要处理宋积良等人,那怕是找其他理由。姜雄华晓得后坚决反对,说当初承诺过工人,不搞秋后算账,咋个能出尔反尔呢?董建设会下征求他意见时,他态度也很明确:“即使没有承诺,也不能找理由变相处理罢工的人。一是罢工已经协商解决了,二是不能失信于工人。” 董建设认同他的意见,这事就算过去了。他后来跟宋积良有过几次接触,晓得他也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的人。看重自己的权利,善于申张自己的观点,敢于发表不同意见。 现在,一见祝淡泊要去找宋积良等人谈,他担心老祝会碰硬钉子或软钉子。不过,也不好劝阻,因为祝淡泊很自信。如果劝阻,会被认为是小看他。 74、书记碰了钉子 果然,祝淡泊在宋积良他们那里碰了硬钉子,在他以为会支持他的老工人那里,碰了软钉子。 祝淡泊看着眼前的工地,因为罢工,一时间,原本机器轰鸣、车辆穿梭、人声鼎沸、哨声四起的山谷,骤然静了下来。一个正在开发,已经生机勃勃的山谷,似乎一下又恢复到当初,他率队进驻这山沟时的那种原始的荒凉寂静。 工人们都停下了工作,各自在宿舍里等待事情的进展。有的在下棋、打扑克,有的在摆龙门阵,有的趁机补觉。祝淡泊在简陋的工人宿舍找到宋积良等人,照例给宋积良他们讲革命道理、人生观、世界观、艰苦奋斗精神等等。回忆他当年和张家旺那批老工人在工地上,住简易工棚,用盐水下饭的经历,以此来教育宋积良等年青工人。 宋积良等祝淡泊说得差不多了,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祝书记,你说那些,我都同意。我们也像你说的那样,踏踏实实地做好本职工作。但是,我们应该有的权利,我们也要争取,也不会轻易放弃。至于你说的那些艰苦的往事,我完全相信,我出生在穷苦的农村,家就在大山沟里。你说的那些苦日子算不了啥,短时间嘛。我们农村人过的那些苦日子,你根本就没经历过,不是一天两天的,是长年累月的。坚持艰苦奋斗的精神我也赞成,但这种精神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过苦日子。祝书记,要是为了过苦日子,我留在山沟里就行了嘛,何必还出来建电站?” 宋积良一席并不尖锐的话,却让祝淡泊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过去他常讲话,属下汇报时,也常说书记的讲话,高屋建瓴,既深刻又生动,职工们反响热烈之类。心想,自己才不当书记几天?说话就不关火了? 另一个罢工代表袁周的话更尖锐:“祝主席,你不是书记了,不要总做思想工作。你现在是工会主席,我觉得应该跟我们工人站在一边,替我们工人说话才是啊!” 旁边的几个年轻工人也附和:“对头嘛,工会嘛,就是要关心工人疾苦,要为工人争取权利、谋福利吗?不然还叫啥子工会嘛!” 七嘴八舌的话,让祝淡泊明白,年青工人聪明、能干,思想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即便自己还是书记,他们也恐怕不会再以书记的马首是瞻。他明白,再说下去,还会有更让他难堪的,他离开宋积良等人的宿舍,去找张家旺等老工人。 张家旺曾是单位上的几届劳模,也是祝书记经常表扬的对象,所以关系很熟。一见书记来找他,连忙让进宿舍里坐。张家旺正在和几位工友抽烟,一见书记后,晓得他不抽烟,正想灭掉。祝淡泊原来是抽烟的,当年在西北工地上,加班加点,寒冬腊月的,搞成了支气管炎,严重后,烟戒了。他闻出张家旺他们抽的烟是劣质的,味道很重,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急忙摆手: “老张,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抽你们的,我坐窗子边上。” 祝淡泊打量着简陋而拥挤的宿舍,原来是想说,现在的生活条件比当年在西北时强多了,以此切入话题。刚才在宋积良宿舍那边受挫的阴影还有一点,转念一想,还用得着跟张家旺他们扯思想觉悟吗?这些老工人哪个觉悟低了?虽说也发牢骚,但干活路时也是个顶个的,不用他当书记的去动员。于是说: “老张,一晃,我们共事三十多年喽!走了三四个工地喽!平常对你关心不够。现在老家咋样了?娃儿些咋样了?” 张家旺家在农村,婆娘和几个娃儿都在农村,像他这种情况的家庭,在农村的家能够每月收到一点活钱,算是不错的了。但他的工资就那几个钱,给家里寄点,剩下的也就够他紧巴巴地过日子,抽烟都只敢抽最便宜的。一见祝淡泊问,叹了一口气: “唉,能咋样!过日子嘛。人家是不情愿献了终生献子孙,我是想献还献不了哇!” 祝淡泊听对方一声叹息,晓得不咋样,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娃儿些都在农村,一个也没出来?” 对一个老政工来说,祝淡泊当然晓得,那些年,水电工人常年在山沟转悠,子女也在山沟里长大,有些子女长大了也在山沟里就业,一家两代人同时在山沟里转悠的,并不鲜见。流传着一句颇带牢骚,也可理解为带有些许自豪的口头禅:水电工人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 其实这种状况并非水电工人独有,有不少类似行业都如此。但在张家旺的眼中,这也算是很不错的,让他羡慕不已的好事,他的子女想献还献不了哇。户口在城里的职工子弟,多少有些渠道就业,像他这类子女户口在农村的,又无钱无权,根本不可能跳出“农门”。面对祝淡泊的关切,又是一声叹息: “唉,能往哪里出来哇!不过,现在比过去好多了。农村结婚早,大的三个女娃儿已经打发(指嫁人)了。小的两个男娃儿到广东打工去了,能将就糊自己一张嘴巴。婆娘一个人在家守着那点地哇。” “好,能干活路、能打工就好。老张,健健康康就好,这比啥子都强。咯……”祝淡泊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咯、咯、咯”。他对张家旺的境遇也深有感慨。张家旺这批职工,是***大上项目时,从农村招的工人。几年后,国家压缩,多数人都被精简回农村了。张家旺因为是技术工种岗位,留下来了。 “是啊!是啊,身体好就好!我也还熬两三年就该退休喽。” “哟,你都快退休喽?!我记得你比我小四五岁嘛。” “是啊,是啊,我们是工人,五十五就到点喽。祝书记,到时退休顶替政策还有的话,我让小儿子顶替,他也能解决城市户口了。”张家旺说着把手举到嘴边,才发现刚才怕祝淡泊咳嗽已经掐掉了烟,又放下手。 祝淡泊无法接这个话头,国家政策的事,他左右不了,甚至预测也预测不了。哪个都不晓得现时的政策,两三年后还有没有?张家旺显然也没有让祝淡泊回答的意思,又说下去: “现在我的想法简单,就是多挣点钱,跟老子,免得退休后手头紧巴。这次罢工,他们提出涨工资,我也很赞成。给外国人干活路,劳动强度大,管得又紧,动辄就挨训,凭啥还不给我们多点钱?祝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祝淡泊根本没料到,心目中觉悟很高的老工人会支持罢工,更没有料到对方会问自己一个“为啥子?”张家旺这一问,他明白了,自己这一趟是白来了。宿舍里的其他工人,这时也跟着说: “是啊,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心太黑!像周扒皮一样,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 “跟老子!这就是外国资本家对我们中国工人阶级的压迫!” “对头!这就是像祝书记讲过的那样,他们西风想压倒我们东风!绝对不行,得跟他们干!” …… …… 面对工人们的话语,这些他很熟悉的话语,因为曾经是他经常说的,祝淡泊不敢再火上浇油。在水电工地闯荡了三十多年,不要说没见过罢工,就是听说也没有听说过。社会主义国家嘛,哪会有这种事?没想到来到砻滩工地却赶上了。他也回答不了张家旺关于工资的问题,因为工资这个问题太复杂,并不是外商一方的问题。刚才在姜雄华办公室的会开不下去,他就晓得这事是一件麻辣烫的事。 祝淡泊没有提罢工这个话头,也没有劝工人复工。面对这次参加罢工的人,他也明白了,如果没有一个像样的答复,哪个都劝不动他们,他们也不会复工。 祝淡泊跟工人闲话几句后,告辞了。 76、姜二娃陷入三角债 自从李淑霞到女儿曲英霞家后,曲英霞轻松了许多,家里的事都可以交给母亲管了。父亲曲长英刚住了半年,就说要走。一是说住不惯。他说西林那个地方,虽然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镇,但山青水秀,加上住惯了。京城虽大,连摆龙门阵的人都找不到一个,女婿不在,没人陪他喝酒。二是在女儿家也帮不上啥忙。他既不会做家务,又不会辅导外孙女做功课,还是回去自在点。说了好几次要走,弄得李淑霞很为难,两头都舍不下,一年后还是让老伴走了,自己留下来帮女儿。在她心目中,姜雄华还能往上走,她要帮女儿照顾好家,免除姜雄华的后顾之忧。 她对女儿说:“你爸那把老骨头硬梆,让他走吧。” 曲英霞虽然心痛父亲,但更愿意母亲留下来帮自己。 一天,曲英霞下班刚回家,李淑霞就告诉她:“马山雨已经来过电话,说有急事要找你。我让她等你下班回来,再打过来。” “她没说啥事?” “没有。口气有点着急。” 曲英霞心想,马山雨有事不找姜雄华找自己,那多半是女人间的事。但她想错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来了,曲英霞拿起电话,果然是马山雨的声音。声音透出焦急:“嫂子,二……二娃哥,出……出事了……” 曲英霞一听,晓得是真有啥事,忙安慰对方:“慢慢说,不要着急,慢慢说。” 从马山雨断断续续的话中,曲英霞大体晓得了事情的原委。 这些年姜二娃都在承包工程,花样百出,有些是他直接从甲方单位手上承包的,有些是别人转包给他,甚至有些是转了几道的,有些是别人分包给他的。反过来他也有转包或分包给别人的。相互间的关系很杂很绞,反正只要觉得有钱赚就干。通常情况下,总是同时或前后有几个工程的摊子铺开,相互间的资金,常有拆东墙补西墙的情况。一般情况,他会把收回的资金用到新的或进行中的工程。 姜二娃也习惯这种做法,但这一次情况特殊,有两个工程已经完工,甲方却找借口拖着不给他打余款。先是第一个甲方单位欠姜二娃的工程款,要不回来。从第二个甲方单位要回来的一部分,先得给手下工人发钱和维持公司的基本运转,不然后面的工程就得黄了。另一面,他也进了不少材料,欠了供货商的材料款。因为都是多年在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相互间的赊账也是一种默契,但到约定时间则必须还,否则信誉黄了,就没法再跟人打交道做生意了。姜二娃这些年对生意上的信用还是很注意,除了专门的财务人员,还专门让马山雨当财务总监把着这个口。这次他也是仗着别人欠他的多,他欠别人的少,还有马山可以作为依靠。 哪里料到,这次情况不妙。供货商赵老板催他还欠款,他收不回欠款,流动资金又都压在工程上了,他还不上。找马山帮忙拆借了一些,但仍然不够。马山对他说: “二娃,不是哥子见死不救。只怪你运气不好,赶上全国性的‘三角债’,大家手头的钱都紧了,银行的钱盯得很死,都得用来解这个疙瘩。哥给你拆借这点钱,也是冒好大风险的。要不是多年交情,憨包才干这种事,真要砸在你手上了,我这把椅子都得挪地方。” 姜二娃也看出马山是真有难处了,至少是不愿意用脑壳上的乌纱帽来为他两肋插刀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强人所难。 其实这个供货商赵老板是马山介绍给姜二娃的,姜二娃也是看马山面子才跟他打交道的,没想到这次翻脸不认人了。而赵老板也在打自己的算盘,晓得姜二娃有办法贷到款,但担心他把钱先还给别的债主,心想常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立刻雇了几个人来讨债,把姜二娃的家占了,东西还毁坏了不少。赵老板想通过这种手段,把钱要到手。 一共来了6个人,为头的人,三十出头,岁数比姜二娃小几岁。眉心间一道伤疤,状似一只眼,别人叫他三只眼,他自称二郎神。把正在家里的马山雨和马山风都控制起来,失去了人身自由,刚回家的姜二娃正赶上了这一幕。二郎神冲姜二娃一抱拳,话说得客气:老兄原来也是在江湖混的,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头。老兄出道早,论起来是我们的前辈了,就不要为难我们几个兄弟。我们兄弟几个跟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你老兄还钱,我们兄弟几个立刻就走,不还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姜二娃一看就明白这二郎神岁数虽不大,却是一个老江湖,说的也是江湖规矩,晓得这二郎神也是懂江湖规矩的人。他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出去想办法。一出门才发现不晓得该往哪方走?能借到钱的地方,这两天都把门坎踢断了,还找哪个去?转念一想还得先去找马山,管他高兴不高兴,狗日的守着银行,哪能没钱?随便扒拉扒拉,就是一堆一堆的钱。区区几十万算啥? 姜二娃打电话把马山约到人工湖茶馆,马山没有找借口推辞,很快就来了。这让姜二娃在心头暗自感动,到底是老朋友,在这要紧关头二话没说就来了。马山对姜二娃热情地给他拉开椅子,请他坐的动作却只是摇摇手,没有坐下喝茶,立刻说:“二娃,你不开口,我也晓得你是要钱。现在头寸太紧,过去这点塞牙缝的钱算啥?现在连国企都相互拖欠,是真恼火了。” 姜二娃一听这是先堵自己的嘴巴,也摆摆手说:“钱,你先不用借我。赵老板跟你的关系比跟我好,你的面子他得给吧,你让他给我缓缓就行,十天半月就成。行吗?” 马山一愣,事先没有想到姜二娃提这个要求,稍一迟疑就说:“二娃兄弟,不瞒你说,这姓赵的小子把钱看得太紧,不给老子这个面子。上次你找我后,我就回头找姓赵的了,让他缓一缓,他跟老子一口回绝。这丢面子的事,我都没好意思在你面前提。狗日的,他忘了过去常求老子,老子也不能再找这小子说好话。不过,你的忙我得帮。我找私人给你拆点,先把窟窿堵上,但最快也得三天,人家看我面子同意二分利。我还有一个会,先走了。你自己喝吧。” 马山说完,匆匆离去。姜二娃自然没有心思喝茶,也转身离去。留下桌子上刚泡好的两杯青茶,悠然地向空中冒着袅袅热气。姜二娃又挨个去找生意场上的其他朋友,一个二个都摇脑壳,表示真没办法,说现在的人都陷到这三角债头了。 天黑尽了,姜二娃只好没精打采地回来。跟二郎神那几个人商量,再宽限三天。 二郎神说,我不为难你老兄,你跟赵老板打电话,有他一句答应的话,我没得二话,立刻走。债主不发话,你就不要怪兄弟我不给面子喽。 赵老板的电话打不通,姜二娃心头有数,这是躲了。其实昨天他就跟赵老板打过电话,希望能看在这些年合作关系情分上,还钱缓一缓。赵老板在电话里说:姜老板,不是我姓赵的不顾及朋友情面,实在是没办法,别人也撵着我屁股讨账!这时,只好对二郎神说,电话没人接。 二郎神一看姜二娃没找到人,就说,那就不要怪兄弟我不讲情面喽,这两个人我们带走。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77、欠债还钱 不等对方有动作,姜二娃往门口一横,声音一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老子还,人,不能带走!” 二郎神一看姜二娃阴沉的脸,心头一凛,对方的狠他是有耳闻的,强行带走就得大打出手,自己这方人虽多,恐怕也得带伤,有点划不着。都是混江湖的人,事情不要做得太绝。想到这里,退了一步,但口气也很硬: “那好!我就麻着胆子替赵老板做主,再宽限三天。人不带走,我们就住下了,反正你家也宽敞。你可以出去找钱,这两个人不能动。不过丑话还得说在前头,到第三天晚上,老子们要是见不到钱,人还是要带走!规矩你老兄懂,最好不要报案,免得大家脸上难看!” 二郎神的话中透出威胁,姜二娃也没有在意,他本来就没打算要报案,江湖规矩,别人上门讨债,天经地义的事。自己凭啥报案?传出去,让人笑话。 离开前姜二娃对马山雨说,好酒好肉招待几位朋友,我会找人买东西送来。又专门对马山风说,就三天时间,有啥子气你都得跟我受着,千万不能跟他们争吵,更不能动手。马山风也点头答应。 二郎神等几个人就在姜二娃家住下。白天晚上,大呼小叫,喝酒、打麻将,有意无意地砸东西,一个家被祸害得乱七八糟。二郎神还经常装样子吆喝两声,让同伙不要太过分。姜二娃心头有数,二郎神是唱红脸的,手下几个唱黑脸的照样祸害,是要给他造成压力。 他对马山雨姐弟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只能抓紧在外头奔波,看能不能借到钱。你们两个在家一定得忍耐,他们有时就是故意挑事,你们不要上当。 马山风年轻气盛,也是一个不怕事的人,见不惯那几个人的行为,几次想出声干涉,都被马山雨硬劝住了。她想起姜二娃的话,一定不要因小失大。 前两天,还算安稳地过去了。 到第三天,姜二娃一早又出去找钱。他心头也着急,限期的最后一天了,他也怕马山那里万一黄了,咋个办?没钱,马山雨姐弟就得被带走。 一看两天过去,钱没有着落,二郎神出去找债主赵老板商量,看下一步咋个办?是再宽限两天,还是带人走。剩下五个岁数很年轻的人,二十来岁的小混混。走前对留下那几个人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到出手的时候不要乱动。 下午,四个人在搓麻将,另一个胳膊上刺青的人,光着膀子,在切西瓜,他一掏烟,发现烟没有了,伸手向马山雨要烟。马山雨说家里已经没有了,让她出门去买吧。 胳膊上刺青的人不让她去,说拿出钱来,他自己去。马山雨给了钱,对方说太少,买好烟,不够。马山风这两天早憋了一肚皮火,一看对方故意刁难,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钱就是买两条中华烟都够了。 那胳膊上刺青的人,立刻大骂,狗日的,欠钱不还,还跟老子耍狠!把手中的刀往西瓜上一插,不由分说,动手打马山风。马山风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能吃这一套,还自恃跟他爸学过三招两式,就还手了。另外那四个打麻将的人立刻停下来,起身扑过来。马山风再厉害,也好拳难敌四手,挡不住对方十只手十条腿,被打得连连惨叫。马山雨一看兄弟被打,奋不顾身上前拉架,也捱了两下,被推到一边。结果马山风全身被捆得像一个粽子,塞到一个房间,怕他叫唤,嘴里塞上一块抹布。 这时的马山雨一看兄弟遭到这种对待,早已忍耐不住,骂起来。那个胳膊刺青的人,说屁嘴还敢骂老子,上前就给她两耳光,马山雨的脸立刻红肿起来。马山雨低头就咬那人一口,那人痛叫一声:好啊!你个烂婆娘,你喜欢咬,老子让你咬我的球!老子今天就来一个先奸后杀,先把你日了,看你还狠不狠。有两个青沟子娃儿,早就有了那点意思,憋了两天,憋不住了,立刻开口附和:要得,先奸后杀,把她先日了再说。另外两个人觉得不太合适,想劝,又不好劝,只是说老大发过话要钱不要人。 那胳膊刺青的人大吼一声:滚!不干就在旁边跟老子看着,不要扫老子的兴!一边说,一边就把马山雨的衬衣拽开,又一下,就把那胸罩拽下来。那两个立刻上前拽马山雨的裤子。躺在里面房间里的马山风,听见姐姐的哭叫,急得用脑壳撞门。 就在这个时候,姜二娃回来。他没有找到钱,想回来再跟讨债人商量商量,再缓一天,说不定,马山那里就有了。人没有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哭闹声,心头想,糟了,出事了。立即抢进房,刚一进门,眼前的一幕,让他脑壳里的记忆轰的一下炸开,当年在西林镇上那一幕居然在自己家里发生。他眼睛里透出冷光,闷吼一声,没等他吼完,在旁边的那两个人立刻喊叫着,冲他扑过来。也没有等这两个人喊叫完,就已经被姜二娃打倒在地。胳膊刺青的人和另外两个人,一看他那拼命的架势,立刻放开马山雨,同时拔出刀子围逼过来。 早年间,姜二娃身上也常带一把瑞士军刀,后来不再参与打斗,刀也不带了。这时,他斜眼一扫,桌上的西瓜插着一把刀,自己够不着。再看,房间里地势窄,施展不开,对面三个人的动作,一看都不是新手,心想今天要吃麻。赶紧冲地上的马山雨大吼一声:快走。他希望马山雨能脱险去报警,但马山雨根本出不去,那两个倒地的人刚好堵住了门。她就往里间去,想解开兄弟的绳子,看能不能帮点忙。马山风脑壳撞门已经撞破了,满脸是血,一条腿可能是被打断了,站不起来。 在室内的狭窄空间中,对方三个人也不能完全发挥优势,姜二娃也没有多少腾挪回旋的余地,打斗中已经挨了几刀,幸好不厉害。蓦然间,一刀从左过来,他一闪,额上被划了一刀。虽然不深,血立刻就流出来,而且从眼睛前流过,顿时,眼前的东西全带上了红色。像斗牛见到了血,闻到了腥,姜二娃立刻血脉勃张,条件反射一般,低吼一声:老子今天饶不了你们几个崽崽!立刻抓住那只从眼前划过去的握刀的手,反向一拧。一声惨叫,那人的手腕裂开,刀子落到地上。不等他弯腰去捡,右面那个穿黑背心的人,一刀就刺过来,劲道凶猛,刀把被那人握着,他不敢去抓刀锋。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一般,身子往后一撩,避开刀尖,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抓住对方手臂,往前一拽。右腿也顺势伸出去绊对方,他想趁对方跌倒时,把刀夺过来。 这时,胳膊刺青的人,从正面挺刀过来,来势迅猛。姜二娃已经没法躲闪,两只手抓住右边那人的手,右腿一下也收不回来。他手上一使劲,想把右边那个人拽到前面,挡住迎面来的刀。胳膊刺青的人狠狠扑过来,手中的刀正面刺进姜二娃左腹,随即响起“哎哟”一声嘶叫,一个人倒下了。 倒下的不是姜二娃,是胳膊刺青的人。他的整个身体扑过来时,刚好扑在穿黑背心那人的刀上,双方使的力道都很大,刀刃全部插进胳膊刺青人的肝部。 一看有人倒下,情形急转直下。对方原来倒地的两个人立即夺门而逃,另外两个刚才还在搏斗的人也跟着跑了。姜二娃已经支撑不住,也靠墙躺下,推开过来看他伤势的马山雨,指着电话,让全身发抖的她报警。 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把马山雨等人带走。差不多同时赶到的救护车,也把胳膊刺青的人和姜二娃、马山风送进医院。第二天,跑了那四个人都到公安局投案。 电话那头的马山雨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哭腔:“二……二娃哥,杀……杀人了,咋办?嫂……嫂子,咋……咋办哇?” 78、杀人偿命 相隔如此遥远,马山雨声音中那种恐怖,曲英霞也能感受到。曲英霞不由得死死握住听筒,免得掉地。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壳里快速思索,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是些啥子?自己能做些啥子?告诉马山雨些啥子?让马山雨做些啥子?她从开始那种巨大惊骇中,逐渐冷静下来: “啥时候发生的事?” “前天。” “对方那人有生命危险吗?” “已经死了。” “哦,那二娃情况咋样?” “伤势不轻,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一听说姜二娃没有生命危险,曲英霞松了口气,心放了下来。马上又沉重起来,对方人死了,这人一死,事情就麻烦了。就算是防卫过当,也难脱罪。,她还在思忖,没有继续问。那边的马山雨很着急,兄弟和姜二娃还在医院躺着。她自己是作完笔录之后,才放回来的。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姜雄华和曲英霞,哥嫂都是当官的。那天姜二娃那血红的眼睛就让她害怕,听说人死了,她心头更害怕,怕姜二娃要被枪毙。法律上的条条道道她不懂,但听说过,欠账还钱,杀人偿命这句老话。她以为姜二娃得为胳膊刺青的人抵命,心头怕得要死,又焦急地问: “嫂…嫂子,你……你们想法帮……帮帮二娃哥,我……我不晓得该咋个办?” “山雨,你不要急,慢慢说。告诉过雄华吗?他晓得这事吗?” “联系不上他,说……说工地现场找不到人。” “我晓得了。他哥那里你不用管了,我会告诉他。” “嫂子,二娃哥有……有死罪吗?” “没有。” “真……真的哇?” “真的。判不了死刑。” “那……那会被判多少年?嫂子,我求你,回来帮他吧?” “我会尽力的。” 放下电话的曲英霞,开始在房间里转圈。思忖着咋个处理这事?咋个告诉姜雄华?前两天和他通话时,他说在处理罢工的事,棘手得很。所以,她不想第一时间告诉姜雄华,免得他添堵,想等到自己想好主意后,再告诉他。她晓得他对这个亲兄弟,很在乎的。 她开始的第一反应是回老家帮二娃辩护,如果判过失杀人,二娃会在监牢里呆十年左右,如果是判防卫过当,只须服刑两三年。但咋个跟单位请假,庭审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了结的,要请假最终也瞒不过单位,单位能否同意?马上就否定这个办法。第二反应,就是利用工作关系给当地法院打招呼,关照二娃。这似乎更有操作性。 一直在旁边观察女儿的李淑霞,刚才已经大致听明白了马山雨的话,多少有点明白女儿的心境。她虽然已经退休,依然保持着人事干部对人和事的敏锐,这时就说: “英霞,你该不会真的要回去吧?” 李淑霞晓得在对姜二娃的事情上,女儿总是很关心的,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过去曾经让自己跟姜二娃介绍女朋友,还埋怨她不上心,搞得她这个当妈的哭笑不得。当初姜二娃做生意缺钱时,女儿就开口跟他们借钱帮姜二娃,还没有跟姜雄华打招呼,就把家中钱汇给姜二娃。事后才跟姜雄华说:二娃的事,要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不会怪我吧?姜雄华说:我兄弟的事,让你操心。谢你还来不及,咋个会怪你。 对这些事,李淑霞怕姜雄华多心,也提醒过女儿,说不要管得太多,管多了有时反而不好。曲英霞听出她妈话里的意思,却说,那有啥?我是他嫂子。雄华也不会有啥意见,是他亲兄弟。当妈的一听,也不好多说啥,心想,幸好是他亲兄弟。 曲英霞内心已经否决了回去的冲动,但也没有想好主意。听母亲一问,一下没有明白她想说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李淑霞一看,把她拉来坐在沙发上,马上把自己的考虑说出来。第一,二娃这个忙应该帮。但你不能回去,你这个身份,这层关系不好说。应该回避。李淑霞长期在人事部门、组织部门养成的冷静品质立即体现出来,她要帮助女儿处理好这件事。 曲英霞晓得父母都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她妈在到劳改农场前就在法院待过两年,懂行。马上说,我又不是审案的法官,无须回避。为亲属辩护是可以的嘛。 李淑霞摆摆手说,我不是指亲属关系。而是指你在上级司法机关工作,这种身份显然不适合去出庭。事情如果摆在明面,不管你干没干预,别人肯定都会指责你这种身份影响办案。不如利用熟人关系打招呼为好,同学也好,同事也好,私下打招呼,哪个也说不出啥来。 母亲的话,正好说到曲英霞心坎上,她觉得生姜还是老的辣。没想到,李淑霞还另有想法,她说,你也不要书生气,不闻不问。这个案子姜二娃不走关系,对方要走了,姜二娃肯定就得吃亏。我刚才说的是第一,第二呢,你告诉雄华可以,不跟他说,以后他会埋怨你。但不要让他参与进来,这样对他影响不好。你也不用管这事,我和你爸在这圈圈头混了一辈子,也认识一些人,这个招呼我们来打。 李淑霞把这些事看得极其透彻,女儿只是一个处长,这级别的人物在中央机关中根本不起眼。但上级机关的一个小干部到下头去的话,也会被当作一尊神来对待,因为她是代表上头来的。有女儿这个身份背景,加上自己出面打招呼,姜二娃的事很容易得到照顾,至少不会吃亏。更重要的是不至于影响到女儿。她对女儿、女婿的前途看得更重,所以上次在戎州时,女婿只是跟她见了一面,甚至还等不了老丈人,就急忙赶回工地。对此曲英霞有点不高兴,说:“你咋个连我爸都不见一面就走?”当时,李淑霞还劝女儿:“雄华刚到一个新单位,一定要以工作为重。你不要埋怨他。你爸那里,以后回到北京再见嘛。” 李淑霞坚决阻止女儿、女婿搅到此事中,说她能摆平这事。对曲英霞说,雄华已经四十出头,上了这个台阶,以后的路就好走了。所以,一定不要他搅和到这里头来,你也不要搅和到这里头。像你这种身份,就算没搅和到里头,人家也要说成“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种事多得很,也是老百姓最反感的事。 曲英霞很诧异:妈,你以前可不这样说?李淑霞满不在乎地说:我一个退休老太太,用不着打那些官腔了。 曲英霞想,从马山雨叙述的情况看,姜二娃跟对方的打斗,是出于无奈,是被迫进行自卫的,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可以不负刑事责任。就很认真地对李淑霞说:“妈,那就麻烦你处理这个事。一定要提醒你托的人,关注二娃是正当防卫这个事实。” 李淑霞摇摇头说,正当防卫恐怕很难成立。判防卫过当的可能性大。你想想,杀你的人没把你杀死,你防卫别人,倒把别人杀死了,这还不叫过当?哪啥叫过当?这法院判案子,不但要讲条条款款,也要讲摆得摆不平。你要判个几年刑,对方亲属心能平、气能顺,就能服,就能摆平,你要判无罪,对方肯定不服,事情就很难摆平。你想,换了你是亲属,你甘心吗?能服吗?所以判无罪,会留下了很多隐患,法院不能不顾忌。我不是法官,但在这个圈圈头呆这样多年,见到的、听到的,多了。 曲英霞不太服气:“这不还有一个道理嘛,还有条条款款嘛。” 李淑霞想,像女儿这种在机关坐了十年板凳的干部,对下头的事了解太少,根本不晓得下头的各种名堂,轻笑道: “亏你还学法的,还在大机关。道理哪个没有?条条款款哪个不会说?关键要看法官咋个判。” 79、美女律师 曲英霞听她妈这样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要是这样判了,心头觉得姜二娃有点冤,有点倒霉。因为在那种危急时刻,换了哪个都难于有其他选择,而实施行为的当与不当,也同样难于把握。 李淑霞看出女儿的难过,就劝说,事情刚开始,来得及。我们都往坏处着想,往好处着手。即便二娃被判个三四年也没啥。他不是干部,也不是公职人员,啥前途都影响不到。人年青,出来后,照样做他的生意嘛。 她甚至想说,服刑时关进雷马屏监狱,我们可以托人照顾他,受不了多少罪。一看女儿不悦的脸色,这话咽回去了。 当曲英霞把事情告诉姜雄华时,他没有像她想像的那样震惊。因为他已经晓得这件事了。曲英霞心头涌上一阵不快,以为是马山雨告诉的,她想这个马山雨不相信她,就冷冷地问: “是马山雨跟你说的吧?” “不是。是杨建国刚告诉我的?” “杨建国?他咋个会晓得?” “建国认识的人多,他说城圈圈不大,二娃这事当地都传开了。他当然会晓得。” “哦,原来是这样。” 杨建国的一个棋友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晓得他是姜二娃的朋友,就把这事告诉他了。杨建国上姜二娃家问了情况,对姜雄华说,从掌握的情况看,姜二娃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可以为姜二娃作无罪辩护,你家小曲是搞这一行的,替二娃找一个好点的律师试试吧。姜雄华上次回家时就觉得兄弟的三角债是一个问题,专门提醒过他,万万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来。听杨建国说后,也觉得有道理。 “英霞,刚好你来电话。我正想跟你说,你看你的同学中,有没有当律师的,帮二娃找一个吧。我不会回去,你也不要回去。”姜雄华的声音平静。 姜雄华已经从杨建国的叙述中,晓得了基本情况。他想二娃要是能无罪开释再好不过,要是被判了几年,对他也是很大的教训,未必不是一个好事。而且跟丈母娘的口吻一致,说这事让律师去打理,她不要参与进去。他这样一说,曲英霞反倒有点失落了,兄弟出了这样大的事,当哥的并不太在意。反倒是自己这个当嫂子的操了半天心,但姜雄华找一个律师的话,提醒了她。她立刻想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她的同班同学沈娟。 沈娟读书时,正好赶上“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的年代。小娃儿入学由七岁改为六岁,学制改为九年一贯制,小学五年、中学四年。她中学毕业正赶上恢复高考,上大学时才十五六岁。她当时在曲英霞眼中就像一个小娃儿,同住在一个宿舍里,曲英霞对她很照顾。有两次为了照顾生病的她,曲英霞把和姜雄华约会的事都推了。沈娟个头、相貌上有几分像曲英霞,同学们说她们像姊妹花,沈娟也叫曲英霞为霞姐,曲英霞也真把她当妹妹待,俩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大学毕业分配时,沈娟和男友都分在渝州工作,两年后,沈娟的男友嫌呆在渝州没意思,出国去了。两个人意见不合,闹翻了,也分手了。就在这个时候,曲英霞托沈娟为姜二娃介绍对象,说你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都很多,帮他介绍一个合适的吧。沈娟欣然答应。因为当时对教育落后地区时兴支教,她被单位派到戎州地区支教,赶上她感情上遇到一点波折,也愿意换个地方待一阵。原本应该到县以下学校去支教的,却不晓得啥子原因,留在了市教育局帮忙。 沈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很热情地为姜二娃介绍对象。到后来,弄来弄去,沈娟介绍的人没成,她自己倒跟姜二娃好上了。她处在失恋期,姜二娃的外表和性格都很招女娃儿喜欢。再加上这个时候,姜二娃是一个年青英俊的老板,交往中,出手大方。沈娟一个月薪五十多块钱的工薪族,与之相比,相去太远。沈娟不是一个讲物质的姑娘,但又有爱情,又有面包,岂不更好。姜二娃也是一个喜欢漂亮女娃儿的人,而且沈娟眉眼很像曲英霞。两个人性格都很直率,相处得很愉快。 曲英霞晓得后,也无可奈何。因为事情是她自己引起的,她原本是让沈娟当“红娘”,哪想到沈娟成了“莺莺”。说实话,她内心不是太看好他们两个,当然要真成了,她也乐见其成,但她很了解这个师妹,观念放得开,喜欢耍,喜欢那种有才华的人。跟二娃好,多半就是出于一时的感情空缺,恐怕难长久。 事情还真如曲英霞的判断一样。在喜欢耍、喜欢玩这一点上,两个人兴趣相投,在此之外,两个人的兴趣点就没有交叉的了。沈娟的文化层次比姜二娃高了许多,慢慢地间隙就越来越大。沈娟觉得姜二娃圈子里的那些人,讲排场要面子,摆起龙门阵来粗野,甚至下流,就是有女士在场,也不晓得收敛一下。反过来,姜二娃在沈娟朋友圈出没时,也感到无聊透顶,一是不懂,二是插不上话。很有点当年跟大学生曲英霞相处时的感觉了,甚至还不如那时的感觉,因为他跟曲英霞共同经历了不少事,彼此有感情。而他跟沈娟没有这些经历,没有这些感情。 一年后,支教期满,沈娟回到渝州,跟姜二娃成了异地恋。而前男友回来找她重续旧好,她左右为难。她内心倾向前男友,觉得更适合自己,又舍不得姜二娃,交往中他处处忍让她,觉得跟姜二娃在一起也很好。她没想到男友会回来找她,热恋中对姜二娃许过愿,山盟海誓,生死相依。现在突然要丢下他,似乎有点不厚道,担心二娃会恨她。她给曲英霞写信叙说自己内心的矛盾,有些难以取舍。曲英霞回信说,你如果只是担心二娃会不会恨你,就没有必要顾忌,二娃不会的,他不是大度,是那种朋友义气。我了解他。 沈娟跟姜二娃分手后,姜二娃跟她保持了好朋友的友谊。随着形势的变化,律师行业兴起,沈娟下海成立了律师事务所。打赢过几次官司,在当地小有名声。 当曲英霞请她为姜二娃辩护时,沈娟很痛快地一口答应,一是需要通过棘手的案件来扩大律所的影响,二是源于对姜二娃的好感,要为他争取一个好结果。 沈娟立即赶往戎州,她想搞清楚情况,仅凭曲英霞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是不够的。因为她跟姜二娃相处过,晓得姜二娃法治意识淡薄,只讲江湖义气,那些东西多与法律抵牾,她怕姜二娃隐瞒了事实。 姜二娃基本伤愈,已被正式拘捕,马山风腿做了手术,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在医院躺着。沈娟仔细研究过案件的材料,又向姜二娃、马山雨、马山风等人仔细了解当时的情况,又向对方的几个当事人了解情况后,认为姜二娃确实是正当防卫。一是对方正在实施不法的侵害行为,姜二娃及马山雨都面临着生命危险。二是姜二娃的行为是为了制止这种不法侵害。因此,替他作无罪辩护是有把握的。沈娟觉得是稳操胜券,把自己的辩护思路和方案,在电话里和曲英霞沟通。曲英霞也很同意沈娟的意见,两个人都比较乐观。在她们学专业出身的人看来,姜二娃属于正当防卫毫无悬念。 曲英霞把沈娟的话给她妈说后,李淑霞却没有多少兴奋的神情,只是说:“你们考虑的都有道理,但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庭审法官不会只听你们的。” 曲英霞说:“事实摆在那里嘛,哪个能把事实颠倒?” 李淑霞没再回答,心头想女儿一直呆在机关,哪晓得下面那些名堂。到时就明白了。 事实证明曲英霞和沈娟都想错了。生姜还是老的辣,李淑霞的估计对了。 80、一波三折 检方的指控大大超出了沈娟和曲英霞的判断。她们都以为检方最多就是起诉姜二娃防卫过当,连过失杀人的罪名她们都不曾想过。 检方指控姜二娃犯了故意伤害罪。 公诉人在指控中说,由于马山雨受到侮辱,姜二娃产生了蓄意伤害对方的报复心理,他在现场吼叫:老子今天饶不过你们。在场人都听到这话,这就是明证。死者身上只中了一刀,送医院后,尚未展开抢救就死亡。法医检验报告认为,死者死于这一刀,刺破肝脏,失血过多致死。而这一刀正是姜二娃刺的。这一事实,得到在场的张某(就是那个穿黑背心持刀人)、李某(另一个持刀人)的证实。所以姜二娃既有故意伤害他人的动机,也有伤害他人的后果。其行为符合刑法规定的: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这一条。 检方的指控大大出乎沈娟意料,她满以为检方会以姜二娃防卫过当提起公诉,这样的话,她可以在此基础上为姜二娃作正当防卫的辩护。没想到公诉人把案件性质往故意伤害罪上引,这为她接下来的辩护带来巨大挑战。不过,她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 沈娟在辩护时,首先反驳了姜二娃有故意伤害他人动机这一点。她说“老子今天饶不过你们”这话,是在姜二娃遭到几个人攻击,并受了几处刀伤后说的,是愤怒的表现。难道一个人在受到这样大的伤害时,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难道表达自己的愤怒,就成了伤害他人的动机?请问,这是啥子逻辑?很明显,这项指控根本就不能成立。 接下来,沈娟说,当时是啥子情况?是几个人持刀围杀姜二娃,是几个人对马山雨要先奸后杀。姜二娃就是在自己和马山雨的生命遭到危险时,为了免除这种正在进行的不法伤害,采取的正当防卫行为。 公诉人反驳沈娟所举的事实:如果说“老子今天饶不过你们”这话可以解释为“愤怒的话”,那么“先奸后杀”这话也可以解释为“恐吓的话”,因为事实是马山雨既没有被奸,也没有被杀。姜二娃受的几处刀伤也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证明了这点,而姜二娃那致命的一刀,直接送了死者的命,也有验尸报告为证。所以检方的指控是有法理依据,有法律条款支撑的。 检方这话让沈娟感到可气,她却没有生气。律师的素质使她冷静反驳对方:胳膊刺青的人、张某、李某正在对马山雨实施不法行为,之所以中止,不是他们的主动行为,是因为姜二娃的出现,妨碍了他们继续进行不法行为,是他们为了攻击姜二娃,才停止的。如果姜二娃像马山风一样被制服,那么,马山雨仍然逃不脱被强奸的结局。至于姜二娃身上的刀伤不是致命的,并非是这三个持刀的人发善心,不想要他的命,而是姜二娃躲避、防卫的结果。姜二娃要不正当防卫,早就倒下了。 公诉人坚持认为:辩护人是用想像代替事实,什么也证明不了。相反倒是胳膊刺青等人,没有想要姜二娃他们的命,否则五个人早就把马山风杀了。反过来,是姜二娃把胳膊刺青的人刺死,姜二娃存在故意企图。 一时间,堂上辩得闹热。沈娟尚保持了冷静,姜二娃却脸都变青了,几次要说话,被沈娟止住。 法庭宣布休庭。 曲英霞和李淑霞晓得这一状态后,当女儿的是瞠目结舌,这是咋个一回事?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她就是在政法学院学这个专业的,工作也是在司法部门,不是外行啊?虽然法院尚未宣判,检方的指控必然会影响法庭的认定。当妈的却没有感到太多意外,李淑霞已经估计检方有可能指控姜二娃过失杀人。但指为故意杀人,也是她没有想到的。她在这个塘子里混了这样久,明白检方调门拔这样高,是为了接下来的判决。立刻对女儿说,没啥好奇怪的,对方肯定是托了关系,走后门。我找人一打听就晓得了。曲英霞点头,表示相信她妈的话,这些年司法腐败,坊间早是传闻不断,她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曲英霞望着墙上那两根长长的金鸡尾羽,十年过去了,依旧灿烂夺目,漂亮如初。她和姜雄华结婚时,姜二娃送给她的,说嫂子,你喜欢金鸡,我原来答应过要送你羽毛,这次就算借机兑现吧。听说有个话叫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我也是这个意思,愿你和我哥好一辈子。她当时就很感动,眼泪出来了,差点就想抱住他,把泪水埋藏在他衣服上。心头想,自己这个当嫂子的,只要能做到的,一定要照顾这位兄弟。所以,打那以后,只要有能帮姜二娃的地方,她都特别主动,这一次也是如此。但现状却让她感到有点不妙,想起沈娟在电话里说的话,死者家属还提起民事诉讼,主张巨额赔偿。如果姜二娃最终不属于是正当防卫,除了获刑,还面临着经济损失。 她把目光从金鸡羽毛上挪开,苦苦思索着下一步该咋个办。她真想马上就回到老家,去和沈娟商量咋个办,利用自己的关系,看能不能再使把劲。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纠结这个事,要不要出面,要不要回去。李淑霞坚决阻止她这样做,说你这样做弊多利少。李淑霞已经通过关系户,了解到对方果然托人了,内部有人说,人死了必然要找原因,而整个事件是因姜二娃拖欠债款引起的。所以,姜二娃是有过错在先,必然会获刑,也就必然会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话到这里,李淑霞说,英霞,不是我事后诸葛亮,姜二娃干事就是不冷静,冲动。当年就这个毛病,没想到他在社会上混了这样多年,现在还是**病。 一听母亲这个话,曲英霞生气了,眉毛竖起来,一脸冷霜,抢白她妈,说当初他要冷静,不管闲事,你女儿我不就被流氓祸害了。这次他要冷静,马山雨不也就被流氓祸害了?!因为生气,曲英霞话说得直愣愣的,夹枪带棒,口气难听。让李淑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一阵难堪。她在单位管人事,男人又是场长,从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嚣张地跟她说话,奈何对面是心爱的女儿,有火也发不出,也晓得女儿在情急中,话出口就缓和了许多:“你啊!还是缺搓磨。命好,日子过得顺喽,社会上的事没有几件是顺畅的。” 曲英霞一看母亲难堪的脸,晓得自己话说重了,有些内疚,忙握着李淑霞的手说“妈,我不是有意的,急昏了头。你不要介意啊。” 李淑霞看着女儿漂亮的脸,三十多岁的女儿仍显年轻貌美,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女儿漆黑浓密的头发,说:“咋会呢。你是我女儿嘛。不要太着急,一审都还早,我们有时间。” 曲英霞的脸又恢复了红润。 曲英霞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案件,有时上班都在琢磨。有时她都有点忍不住了,想请教机关里的一些老人,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法律界人士。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次开庭前,沈娟来电话,问师姐还有啥提示没有。曲英霞提出两点,一是切西瓜的刀在桌子上,一开始姜二娃就可以利用的,但他没有用,证明没有伤害对方的企图,甚至没有用刀防卫的想法。二是对方是五个人,有三个人持刀,姜二娃是一个人,且是赤手空拳,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在这种特殊场景下,没有任何法理可以苛求姜二娃的行为,姜二娃的防卫行为一点都不过分。 81、防卫过当 第二次开庭,一上来,公诉人指出姜二娃欠债多少数额,欠债有多长时间,债主多次催讨无果等等。然后,公诉人说,整个事件由此而起,如果姜二娃守约就不会有这后面的不幸事件发生。因此,姜二娃是有过错在先。后来出现的场面,则是由欠债方和讨债方的矛盾,引起互相斗殴,互相伤害,不存在哪方有防卫意图。 公诉人让二郎神出庭作证,二郎神说他们是要钱不要人,钱如要不到,就把人带走。后来他们准备带人时,他怕引起打斗,就没有把人带走。他离开前还交待过要钱不要人这话。二郎神的话也得到其他几个人的证实。公诉人还强调,其他几个人的伤情,也证明是相互斗殴中受到的伤害。 沈娟对这番言论已有思想准备,因为曲英霞也提醒她,对方可能会把一些属于民事纠纷问题扯进来。所以,她也不慌不忙地说,既然控方提到这个问题,就得多回答两句,这是整个社会中出现严重的三角债问题下的一个具体案例,中央也正在抓这个三角债问题,就牵涉到一个有普遍意义的社会问题,是应该暴力催讨,还是依法催讨?这点请法庭注意,就不展开说了。回到本案,在面临胳膊刺青等人的不法伤害中,姜二娃不存在任何过错在先的问题。姜二娃欠债是欠债主的,已经积极偿还,还有小部分余款,正在和债主协商中。姜二娃没有欠胳膊刺青等人的钱,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纠纷,有啥过错呢?对方证人二郎神也说双方之间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这事实说明所有问题都是在对方使用暴力后出现的。话到这里,沈娟说,我提请法庭注意,即使在对方的不法侵害开始后,姜二娃也没有用刀,他是能用那把西瓜刀的。同时他是一个人抵抗五个人,五人中有三个是持刀的。毫无疑问,姜二娃的行为,是为了免除不法侵害的正当防卫。 公诉人还是坚持认为,姜二娃欠债一事纵然没有直接关系,也有间接关系。他还强调事实是,胳膊刺青等人是在准备强奸,而不是正在强奸,马山雨姐弟俩人的生命安全也没有危险。所以,姜二娃的出手,是事前防卫,不属于正当防卫。 在法庭上的姜二娃,几次都想大声打断对方,都被沈娟阻止了。事前沈娟就给他交待过,你是当事人,感情容易激动,有时对方的话就是为了刺激你,让你在这种氛围下说错话。所以上了法庭一定不要多说话,一切由我来说。另外,你看到的事实,跟法庭认定的事实不是一回事,遇到这种情况也不要冒火,还跟他解释了一些法律上的事。听得他一头雾水,摇手说,你别说了,说了我也搞不灵醒,反正我就闭紧嘴巴。这时一听公诉人这样说,哪里还闭得住嘴巴,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就大声吼:“你个……” 他本来想骂,你个狗日的,老子还能等**插进去了才去防卫!才算正当!你个狗日的,换了你妹妹你老婆试试! 沈娟早有准备,在一旁观察他的神色,不等姜二娃说下去,也顾不得雅不雅观,一只手使劲拽他坐下,一只手捂在他嘴巴上,在他耳旁小声说,不许胡来!姜二娃一脸气得黢青,恨恨地咬紧牙根。 姜二娃的举动,自然也引起法庭的一点小骚动,对方说被告人在法庭上的举止,说明他是一个攻击性很强性格的人。 审判长宣布休庭半个小时。重新开庭后,审判长问双方有没有新的陈述? 沈娟站起来表示有,随即说到,姜二娃一直在努力协商解决问题,六个人在他家好吃好喝伺候着,债主避而不见。他只好和二郎神商定了再等三天的约定。结果三天还没有到期,对方就采取了非法的暴力伤害。如果在这种既出于无奈,又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姜二娃的防卫还不能算正当防卫的话,那还有哪种防卫能算正当防卫? 法庭上沉寂了一阵。审判长说择日宣判。 再次开庭,判决出来,宣判姜二娃属于防卫过当,有期徒刑两年,赔偿死者家属二十万元。这一“闷棍”把沈娟打蒙了。 当法庭问双方意见时,沈娟当庭表示要上诉。 因为她事前跟姜二娃商量过,只要结果不是正当防卫,都坚持上诉。 退庭后,沈娟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曲英霞,她晓得她在等待结果,说完经过后,问:“霞姐,你看下一步咋个办?” “咋个办?”曲英霞也在问自己该咋个办。因为她也没有想好,捏着话筒发愣。 实际上沈娟和曲英霞从第一次庭审后,就有了一些担心。所以,虽然事前也估计到不排除这种可能,仍然是感到太意外。这样明显的案子,一审还作出这样的判决,那要到了二审,也就难说了。一般来说,二审都会维持一审的原判结果,除非是有新的事实和证据。这样一来,姜二娃就太冤枉了。要是我和沈娟都不能帮姜二娃打赢这个官司,普通老百姓要打赢官司就太难了。 “霞姐,咋个不说话?” “啊,上诉肯定是要的。就看二审咋个认定了。娟子,案情你比我熟,再仔细梳理一下,看能否给二审提供新的事实依据。我这方,我再想想。你那方,该跟谁沟通就跟谁沟通。一定,不,争取把案子翻过来。” 说到“沟通”,是李淑霞在第二次开庭后提出来的。 李淑霞托的人跟她说,人微言轻,帮不上啥忙了。又暗示她可以去找对方“沟通沟通”。李淑霞对曲英霞说,这是人走茶凉。退休了,别人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愿意给你使劲。李淑霞说,法庭定不下来,也是受到各方压力。打官司嘛,输赢就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不要总想到全赢,少输点也就等于是赢。人家要你赔五十万,结果只赔了三十万,也算是一种赢。所以她主张私下跟死者家属谈,你人已经死了,把别人送进去,对你没啥好处,还不如多得几个钱更实惠些。这样的话,死者方不死咬,案子就会判得轻。 曲英霞说,妈,这是刑事案,死者方不是原告,检方是原告。李淑霞说我晓得这个区别,道理是一样的。 债主赵老板在使劲托人,因为他跟死者家属不好交待。胳膊刺青的人替他讨债把命丢了,说起来也挺冤的,家属能不找他吗?他要不出钱能摆平这事吗?江湖上的人不管法庭上的谁对谁错,而只认谁仗义不仗义。赵老板他要不管,今后在江湖上没脸皮混。再说,只要判姜二娃有罪,经济上自然要承担赔偿,他的经济压力就会小多了。其实赵老板心头也是很矛盾的,姜二娃要是关进去了,他的债啥时能还清也难说了。不过,他想还是先把眼前事整伸抖再说其他。 马山雨内心是同意李淑霞意见的,她想既然官司打不赢,让姜二娃少关几年才是主要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关着上哪儿挣钱去?更要命的是姜二娃在牢里关着,那日子咋过?她虽然不是雷马岷监狱的子弟,但在监狱旁边长大,那种监牢里的日子,她也听说过,犯人那种非常人的样子也见过。 当马山雨把她的想法说出来,表示她愿意去找死者家属谈,花钱消灾时,被沈娟制止,说这反而授对方以口实,千万不能干这种憨事。她听说李淑霞这主意后,就坚决反对,这等于是抹杀她这个律师的作用。姜二娃更是坚决反对,老子的女人都要被他日了,老子还要给他们钱?想都不要想,要是没这事还差不多。还骂马山雨,人家都要日你了,你还有脸去送钱! 曲英霞晓得后也同意沈娟意见,说以后要是判姜二娃无罪后,姜二娃要表示同情死者家属,是可以考虑给对方一笔钱的。 82、又一村 姜二娃的官司最后是打赢了,却是走的另外的路子。这是曲英霞、沈娟、李淑霞、马山雨、姜雄华都没有想到的。 生姜还是老的辣,但这次不是说李淑霞。而是指曲英霞机关的一位同事。那是一位老先生,姓官,在到机关来之前,曾经在法院待过多年,同事尊之为官司老,后来干脆简称为官老。曲英霞一次开会走神出了一点状况,会后官老问她咋个心不在焉的?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在想事。官老又随口问一句,有啥事?要不要我帮你出个主意? 曲英霞一直想请教机关里的一些高人,又不好意思开口,官老主动一问,她就把姜二娃的案子说了。官老之所以主动关心,是因为官老曾经有点私人的事情,请曲英霞让姜雄华帮忙,曲英霞很热心地办了。事情很小,她早忘了,官老还记着。 官老认真听完后说,你到我办公室来,我帮你出个主意,行不行,看你小叔子的造化。 到了官老办公室,官老没提出主意的事,倒是把所有细节反复问一个遍。现场有几把刀?啥样的刀?哪把刀是哪个用的?上面的指纹是哪个的?上面的血迹是哪个的?各人站的位置、倒地的位置等等。这让曲英霞大吃一惊,这些细节,基层办案的人应该早已搞清,她就根本没有想到质疑这些问题。莫非官老不相信他们所说? 没等她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官老又问她,你给下面打招呼了没有?曲英霞立刻想到自己母亲找过人,但没起作用,而自己没有找过人,想到这里,很肯定地摇摇头。 官老一看她摇头,说那就好,这案子你根本不用找人。这案子能翻过来。但要换一个路数,不要在正当防卫上纠缠,耗时间。曲英霞眼睛一亮,听他说下去。 官老说,你们光熟悉法律条款不够,法律实务跟这些条款不完全是一回事。从你说的情况看,法官要判正当防卫是没错的。但法官要考虑的还有判决之外许多问题。比如法官遇到这种案子时,他除了考虑事实、证据,适用法律条款外,还得考虑案子判完后的结果。判了正当防卫后,被告人没事了,也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了。被害人家属就不干了,人都死了,连一点赔偿都得不到,换了哪个来也不是滋味。要是还有被抚养人,那事情会更棘手,自然会去堵法院的门、挡法官的道,哭哭啼啼的,甚至闹出上访之类的举动,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听官老说到这里,曲英霞一脸的困惑,心头在想,这官老是咋了?一个老法律咋个还有这种念头,对学法的人、搞法的人来说,不徇私情,这既是一个常识,也是一个准则。 官老看出她的迷惑,继续说:法要讲,人情世故也不能不顾。遇到这种情形,检方也会提出抗诉。一审法官自然要考虑二审法院会不会撤销自己的判决。一起官司,可能就会没完没了地拖下去,要摆平各方,还得按利益平衡来。法官不是不懂,是心有所忌。有统计数字表明,凡是这类涉及到正当防卫的案子中,能够判为正当防卫的只有百分之几,百分之九十几都判为防卫过当或者故意伤害。可见法官要判正当防卫是多么慎重。你们要再按这个路数走,结果是明摆着的。国内辩护正当防卫的很少有成功的案例,大多数都会判定为故意伤害或防卫过当。你们不妨釜底抽薪,从另外角度辩护。 曲英霞心头想,这官老又给自己上课来了,道理我也懂,现在需要的是具体招数。一听要她们釜底抽薪,神情一愣,釜底抽薪,咋个抽?谈何容易。随即她眼睛一亮,心想官老既然敢揽瓷器活儿,自然是有金刚钻在手,很认真地听下去。果然,官老给她开出方子。 官老说,从你描述的情况看,有很大的存疑之处,所以我判断那一刀不是姜二娃刺的。在当时情况下,姜二娃不是为了刺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去夺刀,结果刀也没有夺过来。而死者冲上来,正撞在刀上。这是典型的误杀,也不是姜二娃误杀,是那个持刀的人误杀。让你们的律师去查刀,看上面有无姜二娃的指纹,再查看死者伤口进刀的角度,就能确定刀是谁刺的。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教,你们的律师就能处理了。官老最后说,如果事情跟我的判断一致,这个案子就会大翻盘,弄好了,还可能成为一个经典案例。 曲英霞一听,顿开茅塞。之前,她和沈娟都是相信马山雨的话,姜二娃杀人了。没有想过这致命的一刀,是不是姜二娃刺的。一直在是不是正当防卫的辩护上下功夫,都以为只要是正当防卫成立,其他事就一风吹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她立刻给沈娟去电话通报这一情况。 那方的沈娟还正在焦虑中,沈娟代表姜二娃提出上诉后,查阅了过去很多相关案例,被判为正当防卫的微乎其微。她心头不由得有点沮丧,跟刚开始时的信心十足判若两人。她想起自己曾经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一小偷入室行窃,得手后正离开,被失主发现追出室外。失主大喊抓贼,一路人帮忙追上去,小偷反身用刀刺路人。路人抓到街边一根木棒,与小偷拼斗在一起,搏斗中,路人一棒打中小偷太阳穴。小偷送医院后死亡。 检方起诉路人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沈娟为路人作正当防卫的辩护。一审认为路人一是见义勇为值得肯定,二是属于正当防卫,但仍判为防卫过当,理由是小偷偷的钱,总共不到一万元,虽然有罪,也罪不至死。即便是在防卫中,路人也不该将其打死。区区几千块钱与一条人命相比,只是很小的权益,路人不考虑这种后果,致小偷死亡,其行为属于防卫过当。 沈娟和路人都不服,辩称双方在格斗中,都在拼尽全力,很难掌握分寸。不可能做到既不被小偷刺伤,自己生命无危险,又能一棒打倒小偷,同时也让小偷无生命危险。沈娟说《刑法》第17条就是为了鼓励公民保护自己的身体和权利,而采取防卫。如果当事人一出手,就有可能成为不正当或防卫过当,那还有谁敢自我防卫?干脆等死或逃命算了。更不用说见义勇为者了,如果一个见义勇为者最终落得这个下场,那以后的路人就会选择躲在一边或再离远点。对个人而言,本来就与他无利害关系,何必自找麻烦?对社会而言,正义如果得不到保护,那不义就会猖獗。 沈娟说得义愤填膺,法庭却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后来二审法院也维持了原判。 这次,就在沈娟为姜二娃案子陷入困境,感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时,曲英霞的电话来了。听完曲英霞电话,沈娟精神为之一振,她心头想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83、绿色之友 接到电话后的第二天,沈娟立即去重新查验证物和现场的勘查报告。不仅作为凶器的那把刀上没有姜二娃的指纹,现场的另外两把刀以及那把西瓜刀上,都没有姜二娃的指纹。证明姜二娃就没有碰过刀,指控姜二娃杀死人根本不成立。再查验死者伤口,果然是斜着的伤口,证明刀是从斜方向刺的。从现场勘查报告还原当时几个人的位置,这一刀是从穿黑背心的人方向刺的。如果是姜二娃刺的,伤口应该是面对面的方向,是正方向。 根据这些情况,沈娟仔细研究几个当事人的笔录,发现不少自相矛盾处,再次向姜二娃求证当时的所有细节。姜二娃回忆了整个过程,他当时夺刀,一是为了免于被穿黑背心的人从右面刺中,二是想让穿黑背心的人挡在前面,挡住胳膊刺青人正面的那一刀。但胳膊刺青人的刀迅速,先刺中了姜二娃左腹。不料他太狠,用劲太大,撞上了穿黑背心的人手中刀。这一说法,得到了穿黑背心人的证实。穿黑背心人之前在审讯时,说是姜二娃刺的那一刀,以为所有责任就在姜二娃身上了,与已无关了。在证据面前,他说自己是想刺姜二娃,不是刺胳膊刺青人,在和姜二娃撕扯中,是胳膊刺青人自己撞在刀上。他也没有料到这个变化,他的话也得到其他在场人的证实。 事情起了根本性的变化,事实和证据都证实胳膊刺青人死于非命的那一刀,是为穿黑背心的人误伤,也是他本人撞上来的结果。事件整个过程中,姜二娃根本没有碰过刀,受害人之死,与他无关。沈娟心情轻松起来,她不需要再为姜二娃作正当防卫的辩护,只为姜二娃作没有刺人的辩护。 二审时,没有悬念了,所有的证物、证言、鉴定报告等都支持沈娟的辩护。公诉人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姜二娃的夺刀,也是造成胳膊刺青人被误伤致死的原因。法庭没有认同这种说法。因为事实和证据都表明,穿黑背心的人刀刺的方向和胳膊刺青人扑过来的方向是一致的,姜二娃夺不夺刀,结果都一样。法庭最后认同了沈娟的辩护,姜二娃没有刺胳膊刺青人,对他的死不负任何责任。 二审判决后,沈娟长长松了一口气。案子完胜,总算没有辜负曲英霞所托,也算还了姜二娃一个人情。 沈娟由于跟曲英霞和姜氏兄弟的关系,也熟悉了张济夫。他们摆龙门阵时,有些共同的观点,能摆到一起。官司打完后,她遇见张济夫,跟他摆起这案子的来龙去脉。 张济夫听后,大发慨叹:事实这样清楚的一个案子,小曲是学法律的,又在司法部工作,你这个律师也是从业多年的资深人士,居然打不赢正当防卫这个官司。反倒是靠其他名目打赢的官司,要是一般老百姓碰上官司咋办?你让一般老百姓咋个想,他们会咋个看这法院,他们会不会对法律失去信心? 沈娟一撇嘴说,张教授,我可回答不了你这些“高深”的问题。这也不是一般人能管的事。 张济夫之所以发这样的感慨,是因为他们在自己做的绿色事业中,深有体会。道理上都对的事,在实际中却是寸步难行,在法律上也缺乏支撑点,唯一能做的,也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而事情只要有人做,自然会有见效那一天。 张济夫现在除了在大学任教外,更多的时间是花在自然生态保护和环境保护上。 最早保护自然生态的朦胧意识,起于当年他和姜氏兄弟到雷县林区伐木。目睹浩瀚的原始森林,他心中有一种神圣崇拜的敬畏之情。看到一棵一棵参天大树倒在脚下,他有一种惋惜之情,多可惜啊!长了几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的树子,刚才还好好地挺立着,十多分钟后就躺下了。从伐木工瞿峻峰口中。他晓得了横断山脉的森林消亡得很快,面积是越来越小了。从猎户马山林口中,他也晓得了森林的减少,直接导致野生动物失去了栖身之地,加上人类的捕猎,野生动物消亡的速度,比森林消亡的速度还快。过去曾有老虎出没的森林,如今连一根虎毛都找不到了。他同样感到非常可惜。 他把自己的感受说给姜雄华听。姜雄华说,人需要木材,树木发挥了作用,这是物尽其用,有啥好可惜的。再说,这些树木你不砍它,那你让林场伐木工人吃啥子、穿啥子?至于动物,你要可怜它,哪个来可怜我们人啊? 他听后默然,认为姜雄华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也找不到其他道理。同样的话,他也对瞿峻峰说过,老瞿也有惋惜的心情,但更多的是自豪之情,说我们伐木工人为国家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 十多年后,张济夫在岷江流域考察,发现自然生态遭破坏的状况已经是很严重了。不仅是一江一域,全国范围内的自然生态都在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口号下,遭到严重破坏。随之而来的自然灾害,多与此有关。北京城市受到风沙等自然灾害侵袭,一度出现过迁都的舆论。加上国外环保理念的输入,这时候,他才明白,人类可怜野生动物,就是在可怜自己,人类爱护自然,就是在爱护自己。 实际上在更早的年代,自然生态就已经遭到严重破坏。当年在三峡论证会上,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生态与环境专家组顾问在发言中,特别指出川西金沙江两岸和贵州高原的乌江上游,解放初期森林覆盖率分别为40%和26%,到了70年代末,由于乱砍滥伐,分别只剩下14.1%和6.4%。近年的乱砍滥伐现象更为严重。 在大渡河龙嘴电站,张济夫看到的场景依然令人震惊,大坝过木机前都是漂木,那都是砍伐上游天然林放漂下来的。对家乡的河,他印象深刻,他少年时就见识过大渡河,那时的大渡河跟岷江一样,颜色碧绿,河水清澈。 如今的河水变混浊了,当然是水中的泥沙和杂质多了,这给电站的水轮机带来巨大的危害。更为严峻的问题是,泥沙淤积速度过快,那就会像三门峡水库那样,危及上游地区。 张济夫晓得大渡河含沙量很高,这就涉及到泥沙淤积问题。他的一个叫王卫的同学在电站工作,王卫当年是应届生考上大学的,比他小了十多岁。他问:水库排沙的问题咋个解决?王卫告诉他,通过泄洪道冲沙的办法。他仍然满腹疑惑,山体塌倒时,泥石流冲下的山石大的有几十立方米,小的有几立方米,都堆积在河床底部,靠泄洪道咋个能冲得走?水库的库容有限,早晚得淤满。从王卫介绍的数据中,证明他的想法并非杞人忧天。从1971年蓄水到现在不过15年光景,原来3亿多立方的库容,已经淤积了2亿多立方,超过了三分之二。照这个速度下去,水库会很快塞满。王卫也给他解释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原来设计多年平均输沙量3370万吨,现在年均泥沙量达4820万吨,远大于设计值。泥沙多出了百分之四十几。显然跟上游植被遭受破坏有关。 张济夫放眼大渡河两岸,高山峡谷植被遭到严重破坏,原有的森林不见了,裸露的山体,泥石流、滑坡随处可见。大渡河激浪滔天,河水变得很浑浊。他意识到,自然生态的破坏,不仅是对一个大坝、一个电站的危害,还会在更大范围内造成危害。 从那时起,张济夫开始利用出差、寒暑假等机会,考察天然林砍伐情况及其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和破坏。 他在金沙江、大渡河谷、岷江、乌江、嘉陵江等地调查时发现,当地天然林资源遭到毁灭性砍伐,河谷两边水土流失严重,地质灾害频发,气候变得十分干燥,即使雨季雨量也不多。从成都到鹧鸪山,沿途经过六七个县、200多公里路,人、车所能到的地方都看不到树。90年代中期,他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呼吁保护天然林资源,否则长江上游将出现荒漠化趋势,最终导致长江成为第二条黄河。 目睹一些地方**为了脱贫,为了GDP快速增长,不惜大肆破坏自然生态,绿色在快速地消亡。张济夫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和沈娟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发起成立了“绿色之友协会”。宣传绿色文化,倡导绿色文明。 84、碰撞 在联营体的工地管理部办公室里,安东尼先生也陷入困惑的境地。他正和副经理商量应对联营体用工出现的一些问题。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有两个,一是B局提供的合格员工数量不够,二是施工队伍不稳定。 联营体管理机构分四个层级,最下面的层级是工地管理部,负责组织和管理合同的实施。工地管理机构实行的是工地经理全权负责的直线制管理模式,工地经理安东尼先生就是联营体驻工地的最高当权者。 安东尼在联营体的用工方面,采取的是大量招募又大量淘汰的方法,通过这种方法,筛选出合格的员工。祝淡泊对外商的这种做法很不理解,也很反感:“你们这是搞啥名堂?” 安东尼对祝淡泊说:“祝先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在南美的国家搞工程,也是这种方法,在那里的淘汰率是90%,10个人中才选出一个合格的员工。这是我们在全世界搞工程中,获得的成功经验。” 祝淡泊很反感地说:“安东尼先生,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工人是世界最优秀的!你怎么能把资本主义国家那一套东西搬到我们这里来呢?你不会成功的!” 祝淡泊说得一点没错,B局的工人觉得他们是国家的主人翁,外商要是想解雇他们,他们会大声抗议:“这是资本家对工人阶级的压迫!”有时还会上升到爱国主义的高度,认为这是“外国人欺负中国人。” 国企那种“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保护下的员工,没有竞争意识,效率低下等毛病,也被带到联营体。让中国工人想不到的是,在长期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用工制度,在联营体则行不通了,外商也不吃这一套,在外商看来,只要是不合格的员工,就必须解雇,这是很平常的事。 在一次工作协调中,面对祝淡泊的质疑,安东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祝先生,解雇不合格的员工,我们在全球都是这样做的,这就是国际惯例。用你们中国话说,就是天经地义的。” 祝淡泊气得翻白眼,心头说,你个洋鬼子居然还用中国话来教训我!他虽然能言善道,这时却说不出啥。因为合同规定,中方要接受外方的管理方法。 让安东尼困惑的正是这一点,中方的工人并不害怕被解雇,有的甚至想些办法来被“解雇”。他很不解:“祝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工资是工作了才有的。你们中国很奇怪,只要人在这个岗位,出不出力都有工资。对你们来说,工资不是劳动的报酬,而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祝淡泊没有理睬他,懒得给他说,国内的制度是几十年来固化的,国人有时尚且闹不明白,一个洋鬼子,一时半刻哪能给他扯清楚。只是淡淡地说:“国情不一样嘛!” 这些,安东尼先生当然不理解,搞不明白是咋个一回事。但B局的王开山局长却晓得症结在哪里。 王开山的办公室也是那种推窗就能看到大山的房间,今天他一推窗时,看到的不是大山,而是董建设。董建设正奔他办公室而来,他心头明白,董建设肯定是有事找他。董建设确实是来找这位老同学的,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到工程局,从技术员、开挖队长、一路到工程局长的位子上,经历差不多。两个人性格用一个字形容,王开山是“刚”,董建设是“柔”,后来角色略有不同,董建设先到部机关呆了一阵,现在又是业主单位的老总,而王开山仍是工程局的老总,所以,王开山打招呼时爱半开玩笑地称董建设为:老板。说自己是为老板打工的。 当董建设跨进王开山办公室,王开山立刻站起身,亮开嗓门:“啥子风又把老板吹来了?我晓得你老兄是无事不到我这打工崽的地方来的。” 董建设晓得老同学脾气,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希望他保障联营体的劳务用工。 王开山把手一挥,请董建设坐下,自己也靠在沙发上,大嗓门又响起:“老兄啊,这事不好办啊!要像安东尼先生那样用工、选人,必须得有开放的劳务市场才行啊!你老兄也当过工程局长,不要说外部没有开放的劳务市场。就是我们内部各分局、各处、各部门间,人员都不能自由流动。给你说个实话,工程局要从下属单位抽调人员到联营体去,需要做好多协调工作,有时还得我这个局长出面才行。你说恼火不恼火?很难满足联营体的用工需要啊!” 董建设在工程局待过多年,但那时不存在这种市场经济的挑战,真没想到对方这样恼火,就说:“既然抽人如此困难,那你们去了的人就得好好干嘛!咋个都不安心嘛。” 王开山一脸苦涩:“董总,人心不稳,我也没办法啊!你看国家有规定,在中外合资企业工作的人员,工资可以高于当地同类人员的1.5倍,我们派到联营体的人员,就是按这种规定确定的。跟到了联营体干啥子,干得咋样没关系,这种工资制度咋个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董建设说:“王局长,我们刚开过会,老祝应该跟你说了吧?你们那个用工制度、分配制度都应该改改,像到联营体员工的工资,就应该跟所从事的工作挂钩嘛。” 王开山哼了一声:“哼,老董,你在企业这样多年,还不晓得这些事都不是企业能做主的?国家不发话,哪个敢乱动工资这些事,那不是捅漏子吗?再说,劳务价格定得这样低,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咋个改?给你说实话,我这是在做赔本买卖。给联营体提供熟练员工,影响我们其他项目不说,我还得给他们提供各种社会服务。老同学,你老兄说我亏不亏?” “老王,劳务价格低是有你们当初自身原因的。不过,现在我们先不扯那事。我们也正在想办法予以解决。在解决之前,老王,你得以大局为重啊!” “董总,我先代表B局谢谢你帮忙解决劳务工资问题。提供劳务的事,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还有几个工地,一万多人的队伍,都得吃饭啊!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嘛。” “行了!老王,你一局之长,手下上万人,你才是老板!你说话不算数,哪个说话还能算数?有困难先克服克服吧,你说得好,我也当过局长,工程局的家底,我还是晓得的,再说,问题肯定会解决的。” “好啦,好啦,不看僧面看佛面。哪个都晓得你们是挂了号的项目,老同学,我会尽力的。” 在跟联营体的磨合中,姜雄华是深有感触,在中国,不管是机关还是企业,最难管理的就是人事。一遇到人事问题,哪个的脑壳都得大一圈。而联营体的人事管理,却简明高效。 联营体人事管理实行动态管理,工程局的人也面临挑战,对此也不理解,祝淡泊就说,跟老子,搞啥名堂,走马灯似地换人。 就这个问题跟安东尼交换意见时,安东尼对姜雄华说:“我就是一个工地经理,我的管理思想并不复杂,相反很简单。人事以效能为核心,每级主管都有管事管人权,所有的人都实行优胜劣汰。” 确实像安东尼说的那样,联营体没有“机关”的概念,组织机构是动态的,没有事项时,就没有机构。比如在开挖进行到需要钢筋模板制作、混凝土浇筑时,在施工部增设土建部来负责,车间设备需要安装时,在机电部增设安装部。人员更是动态管理,有新机构就新增加人,机构减少了就裁减人员,就是那些相对固定的机构人员也是变动的,干得不好的,就得走人。 施工部中方经理林援朝有过统计,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联营体在当地招募了约三千人,同一时间段,被联营体解雇或从联营体辞职的人,也差不多是三千人。到开工的第四年,在工地上的中方员工约有三千五百人,而这四年间联营体雇用的中方员工近八千人,可见更新率很高。 在一次高管的业务会上,姜雄华对董建设说:“董总,联营体的管理方法,确实有很多值得我们学的。他们这种方法,保证了每个岗位上的人能是最合适的人。能者上的办法,也鼓励了下层的人发挥自己的潜能,有更多的晋升机会。安东尼先生说,他要是干得不好,他的上司也要炒他的鱿鱼。” 董建设说:“方法是好,但也不要绝对化,队伍还是应该相对稳定,否则也容易出问题。” 85、宋积良被解雇 宋积良被解雇了。 在宋积良之前,已经有不少中方员工被炒了鱿鱼,但在工地上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带来的影响几天功夫也就过去了。员工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顶头上司手中,他认为你不行,或不听招呼,就可以按他的意愿处置你。中方员工不理解、不适应,也只能接受,毕竟外方就是这种管理方式。 一次,李开等一批中方员工从车上卸砖头下来,以青工为主,体力都好,员工都用两只手在胸前抱一摞砖头。外方主管保罗先生看见后,立即大声阻止:“NO,NO,NO!STOP!STOP!” 保罗主管一连串的喊“NO”,还做手势,让李开他们停下来。 李开他们,你看我,我望你,一脸不解,愣在工场上,不明白自己做错了啥?不明白保罗主管啥子意思? 经过翻译的解释后,李开他们才明白了,保罗主管让他们卸砖头时,一只手提一块砖。李开觉得保罗主管的要求并不合理,上前解释他们一直都是习惯这种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一次可以抱五六块,甚至更多,效率也高。保罗主管不听李开的解释,他认为码砖的时候,一只手提一块砖更便捷。李开年轻气盛,又把自己的意见再说了一遍,其他工人平日就对保罗主管的颐指气使有点看不惯,认为他跟原来那个Z主管是一路货色,看不起中国人,于是七嘴八舌、一同帮腔:“对头,对头!李开说得对头!”。 保罗主管一看众人嚷嚷,就勃然大怒,认为我是主管,员工必须听我的指挥。一个小小的事,你们就公然不听命令,遇大事还得了?一旁的翻译,连忙做了一些解释,说李开他们不是不听主管的指挥,而是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商量。保罗主管则认为中方员工是不听指令,胆敢藐视他的权力,立刻把手一挥,做了一个一刀切的手势,把李开这批员工一个不留,全部解雇。说完,让翻译转告,自己扬长而去。 李开听明白翻译的话后,立刻把手套摘下来,用力往地上一甩,冲着保罗主管离去的背影,大声吼: “你个洋鬼子,神气个球啊!你不要老子干了,老子还不想伺候你了!” 李开说完,也转身大步流星般地离去。另外的几十个工人一看,也毫不犹豫地把手套甩在工场上,同声喊:“老子们不伺候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一个青工还冲保罗主管远去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拜拜!” 他们都没有被解雇的忧虑,反倒是心头那种不痛快的感受,像砖头一样卸下来了,反倒一身松快了。说实话,那时的工人也不怕被解雇,有工人就公开说,解雇了,回去照样端铁饭碗。跟老子,有啥子好怕的嘛! 无独有偶。三天后,又上演了一场“解雇”喜剧。 砻滩正式开工后,承包商从国外运进大量的机器设备,其中很多设备是国内没有的,是国际先进水平的设备。中方员工都没有接触过,一些甚至没有见过,设备上的问题都由外方人员经手处理。外方担心中方员工损坏设备,不让中方员工染指,中方员工只给他们打下手。 当天,张放早早来到工地,今天让他跟保罗主管打下手。他晓得保罗主管不好伺候。三天前,他的好友李开到他宿舍辞行,说了被解雇的经过。他当时也是愤愤不平,认为保罗主管是过于教条、过于死板。 保罗主管修理一台设备,开始工作进行得顺利。张放原来没有跟保罗主管干过,这时不敢分心,小心谨慎地看着保罗主管的动作,听着翻译的转述要求。设备修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放看着保罗主管全神贯注地工作,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一下,心头想这保罗主管还可以嘛,很敬业,也是有本事的人,不像别人口中那样霸道和蛮不讲理嘛。 保罗主管头都不抬,只是大声说需要的工具名称,向旁边伸手接张放递过去的工具。张放把工具码放得很整齐,便于挑选,一听到翻译的声音,立刻把工具递过去。 “起子。”翻译说。 一听保罗主管要“起子”,张放两秒钟之内就把“起子”递过去。保罗主管没有看递到手上的工具,但一拿到手上,立刻就感觉出不是他要的。因为他要的是“板手”,保罗主管顿时大发其火,认为张放是在他紧**作时存心捣蛋。 责任不在张放,他听到的指令,明白无误是“起子”,是翻译说错了。工具就是那几种,翻译也是不断地在“起子”、“板手”、“钳子”……几种工具中翻来覆去地传达,一时口误。 事后,保罗主管也不听翻译的任何解释,也不顾翻译提出承担责任,接受处罚的请求。坚持认为是张放素质低,把他解雇。 张放晓得这个决定后,反驳保罗主管:“你这种作法是不分青红皂白,赏罚不明,凭啥我没有过错,你还要解雇我?” 保罗主管不容手下员工挑战他的权威,翻着白眼说:“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我有权这样做!” 张放也不客气地说:“就冲你这样小题大做,就冲你这样乱用权力,不要说你解雇我,你就不解雇我,我也不耐烦看你的白眼,老子也不想球干了!” 联营体的管理方式中,外方主管有职有权,管事又管人,只要一个外方主管认为你不称职,就可以直接把你开销了。在开工初期,中方员工被解雇,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因此,李开、张放他们被解雇,在工地上也没有引起太多影响。 李开等人的被解雇,在中方员工,甚至包括中方的一些干部看来是不合理的,至少是小题大做的。林援朝在晓得李开那批工人被解雇后,对姜雄华说:“姜总,工人没啥过错嘛,就是双方的工作习惯不同嘛。其实保罗主管犯不着这样做嘛!” 姜雄华说:“我们要尊重保罗先生的决定,这是他职权范围以内的事嘛。” 到张放被解雇,祝淡泊问明情况后,也很不了然,对姜雄华说:“姜总,这保罗主管也是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递错了一个工具吗?重新递不就行了嘛!至于解雇一个工人吗?再说,这事也不怪张放,翻译说错了嘛!做决定得搞调查研究嘛,毛主席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嘛。这样做太轻率,当然不能说服人喽。” 姜雄华心头也觉得保罗先生的做法,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联营体的管理思想、管理方法是一个整体的东西,外方主管在运用这些方法时,显然不在意具体的某个点,而注重整体规则不被破坏。就对祝淡泊说:“老祝,我们私下议议可以。但不要公开非议外方主管的一些做法,容易在员工中造成一些不良影响。联营体之所以机构精简,工作效率高,跟他们这种直线制的管理方式分不开的。保罗先生说话就管用,而上级安东尼先生不干预他的决定。” 祝淡泊听出姜雄华也并不是完全不同意自己的看法,只是处的位置不一样,考虑不一样罢了。他也明白对外商的做法干预不了,有好几次这样的努力,都是无功而返。 而保罗主管解雇宋积良,让姜雄华等班子里的人都坐不住了。因为宋积良是被解雇的第一个中方工程师,还不仅仅是这点,因为宋积良是工地上一个标杆式的人物,果然这事引起了B局众多员工的强烈不满。 86、一码归一码 B局的员工代表方正和袁周,向联营体提出:限外商两天之内,收回解雇宋积良的决定,否则要“集体撤退”。这不是罢工,后果却跟罢工没啥两样,上千人的施工队伍,一旦撤走,工作必然停下来,工程进展必然被拖后。啥子时候能恢复?也难得说了。 炒宋积良鱿鱼的是外方主管保罗先生。理由是宋积良在上班的时候学英文。 消息一传出,整个工地上就像一锅开水,哗哗翻滚。舆情一致认为,保罗主管这一手,是挟嫌报复。 大家都晓得,宋积良是两次罢工的“领头羊”,在两次罢工提的要求中,都涉及到中方员工对外方主管的不满意见,有些意见还是很尖锐的。在涉及到的外方主管中就有保罗先生,后来他虽然没有像Z主管那样被安东尼解聘,但其权威也多少受到一点影响。中方员工认为外方早就想解雇宋积良,枪打出头鸟嘛,老百姓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外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罢了,因为宋的工作是很出色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中方员工一致认为保罗主管是假公济私。在工作中,宋积良在描图时,发现图纸中有错误,就向保罗主管指出来。但保罗主管拒不承认。认为是宋积良存心找碴,是专门跟他过不去,因此很是不高兴。连老实厚道的张家旺也说:“外国人不是讲哪个厉害哪个上嘛,这保罗主管就是怕宋工比他厉害,爬到他脑壳上,把他踩在下头,就借故整宋工嘛!” 当姜雄华听林援朝说后,认为李开、张放等被解雇,还可以说保罗主管是出于“公心”,因为保罗主管跟他们没有个人恩怨。但跟宋积良就不一样了,保罗确实跟宋积良在工作中发生过多次争执并有嫌隙。 开工四年了,中方员工在跟外方的磨合中,一方面是不断适应外方的管理思想、管理方法,另一方面又是不断积累一些不满情绪,累积到了一定的点上,一个不经意的事就可能引起爆发。宋积良被解雇一事,正好就是这样一个点。 姜雄华开始不想跟董建设说,因为他晓得董总明天就要赶去北京,准备跟加商通用电气公司,正式签署承包生产水轮机、发电机的两个合同。这不是简单的一纸合同,这是为了让国内厂家更多参与生产,实现技贸结合,走出“市场换技术”的路子。姜雄华本心不想扰乱董总,但又不敢不汇报,这事也不可等闲视之,真要闹大了也不好收场,到时自己难辞其咎。 姜雄华立即赶去董建设办公室,给他汇报了这事,董建设一听,一拍桌子,说:“嘿!真不巧,咋又来这事。上次,我就给王局长打过招呼,不过,这下头的人要撤,他恐怕也难办啊!这老外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凑闹热!雄华,这八亿多人民币的合同,更重要的是涉及到引进技术,设备国产化的大事。我不去不行啊!” 姜雄华一看董建设颇为难的样子,刚想说,董总放心去,工地上的事我来处理。话到嘴边停住了,心想这事董总自有分寸,还是让一把手定,就静等董建设的下文。董建设把身子往椅后一靠,沉思了一会儿说:“皇甫深这次也得跟我一同去。雄华,家里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理吧。一个工程师解雇就解雇吧,无关大局,要保证跟承包商的合作不受影响。但这人是上两次罢工的代表,在员工中很有影响力,这一层就难办喽,众怒难犯啊!真要出事了,你我都不好交待啊!” 说到这里,董建设又把身体往椅子上一靠,再次陷入了沉思,还真是早不来晚不来,姜雄华要不给自己说,不晓得,走就走了。现在晓得了,走肯定还得走,但就不能拍屁股走了,得给出意见。他在脑壳里迅速转了几圈,然后用坚决的语气说: “北京那边,一大摊人等着,必须按时出席,你也晓得这是班子早定好的事。这边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完全相信你能处理好。雄华,我听皇甫深说,你跟那个姓宋的年轻人比较熟,好好找他谈谈,让事情平息下来。对于他本人,可以答应他,我们在其他地方给他找个用武之地。” 有了董建设的指示,姜雄华心头就踏实了许多。 在安东尼办公室,安东尼很客气,首先欢迎姜雄华的到来,然后直接切入主题:“姜先生有什么事找我?” 安东尼很欣赏姜雄华,认为姜是中方合作者中干脆利落的人,工作作风不推诿、不拖拉。他也很欣赏皇甫深,皇甫深跟他打交道也很多,而且能直接用英语对话。但他觉得皇甫深有一种中国式的狡黠,所以,有时更喜欢跟姜雄华打交道。 姜雄华熟悉这间办公室,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说为宋积良的事而来。接着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向安东尼作了解释和说明。还特别提到,有多名员工证实,在现场看到过宋积良与保罗主管的争执,认为保罗主管这次是蓄意报复。然后说: “安东尼先生,宋积良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对工作很负责任,请不要解雇他。我了解到的情况不是保罗主管说的那样。我相信手下人的汇报,宋绝不是在学英文,而是需要对图纸等英文资料进行核实。” 安东尼也很坚决地说:“NO,NO,姜先生,事情不像你说的,我也很信任我的手下保罗先生。我同样相信保罗先生不会有报复宋的动机和行为。现在,我们不讨论宋优秀与否,我们只讨论宋是否违背规章制度。” 姜雄华从安东尼的态度中,看出他就算明白其中的蹊跷,也不会改变保罗主管的决定,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维护保罗主管的权威,而是为了维护联营体那一套规章制度,实际就是他们视为神圣的西方管理思想。姜雄华晓得安东尼作为承包商在工地的全权负责人,身上的担子重,压力也不轻,是很看重工程进度的。就说: “安东尼先生,我很担心由于解雇宋一个人,而造成很多员工的辞职,影响工程进度。” 姜雄华希望这样说,能引导对方解除保罗先生的决定。安东尼显然听出姜雄华的话外音,但并不准备让步,一耸肩,一摊手:“我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出现,如果有那样的情况出现,我将感到很遗憾。但这是两码事,我不能为了进度而牺牲制度,用你们中国话说,应该一码归一码。”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说,就没有意义了。姜雄华想起董建设的指示,不要在宋积良事上挑战外商的底线。外商不像我们爱讲面子,他们爱讲规则,在这件事上,外商要改,也不会当时改,会以后找另外的理由改。他还想争取一下,宋积良能留下来,员工的不满情绪会很快消除。就客气地说: “安东尼先生,你到中国的时间比较长,对中国的国情也比较了解。我希望你能考虑我的建议,收回成命,不要影响我们的合作。” “姜先生,我相信你能很好处理这件事,不至于影响工程的进度,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合作。万一走到那一步,联营体不得不大量招募当地的民工。” 安东尼的话完全是以退为进,显然他是有准备的。姜雄华晓得谈话失败了,只能找宋积良谈了。 87、权利与否 安东尼对这种类似罢工的“撤走”没有感到吃惊,在国外是经常遇到的,在砻滩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也没有感到有多大压力,在国外工会组织会代表工人跟资方谈判,解决问题。而在中国,工会和业主比外商更急于把罢工摆平,所以安东尼回答姜雄华的话,看似客气,其实是很强硬的。 离开安东尼的办公室,姜雄华去找宋积良。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在一次协调会上,祝淡泊说他们施工局准备处分宋积良,说宋积良是害群之马。祝淡泊说得振振有词,我们只处理极个别的,像方正和袁周,我们以观后效,先处分宋积良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祝淡泊的意见得到林援朝的支持,说两次罢工都是宋在挑头,不处理,队伍难带。林援朝很干脆:“对!我赞成祝书记的意见。就是要杀鸡给猴看,不然的话,跟老子哪个都想闹就闹,还得了。” 姜雄华当即就表示反对:“老祝,我记得第一次罢工时,你不是还支持他们吗?为啥现在还要处理别人?这是啥子逻辑?” “没逻辑,我只看对工作有利无利。第一次宋积良他们针对外商,我当然支持。第二次,宋积良他们针对我们,我能支持他吗?再这样下去,还不晓得有没有第三次,第……这可是国家的大工程啊!”祝淡泊收住了话,目光扫过会场,让大家感受那分量。 姜雄华心头很不高兴,这人咋个过河拆桥啊!不是当初都说好的嘛。尽管心头不高兴,还是平静地说:“宋积良本人咋样,先放一边,当初联席会上,大家都是同意不搞秋后算账的。会议还有记录嘛,咋个能说话不算数?以后还有员工敢信任我们吗?没人信任,这队伍又咋个带?” 最后一句话是批评林援朝的,林援朝没有说话。可让姜雄华没想到的是,皇甫深这时说话了,支持处分宋积良。他说:“宋积良的作法危害很大。我们现在是在跟外商合作,在座的都是领导,我就关起门说话,哪说哪了。跟外商合作,说白了,就是有求于外方,不能得罪外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我们资金不够,技术不行,设备不行呢?这种特殊阶段,犯不着为小事得罪外商。我们一些员工,包括一些干部,说啥洋人住着小洋楼,挣我们的钱,还让我们受气等等。这都是糊涂认识,都是目光短浅。现在国家都在韬光养晦,这是大战略层面上的事,更不用说我们一个工程了。等我们强大了,再跟外方叫板不迟。这些年,我跟外商打交道多一些,我觉得外商也是通情达理的,尤其是讲诚信,比我们国内厂家强多了。上次我和林经理去跟外商谈劳务价格时,虽说是据理力争,其实也是外商理解我们,作了让步嘛。对不对,林经理?” 林援朝立刻点头:“对头,对头。皇甫副总说得没错。” 皇甫深接着说:“我们的大目标是跟外商搞好合作,建好砻滩电站。这是大局,其他都是小事,不能让它干扰大局。而宋积良这种年青人,性格冲动,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今后仍有可能妨碍跟外商的合作,影响大局。所以,我同意处分他。对方正和袁周两个人,我认为也应该给予警告。” 祝淡泊心头一喜,这皇甫深过去都是跟姜雄华一个鼻孔出气的,今天居然各唱各的调了。还说得一大套一大套的,还都是战略高度啥的,跟老子,比我还行,这多读两年书就是不一样。马上说:“我完全同意皇甫副总的意见,我们必须着眼于大局,顾全大局。” 姜雄华对皇甫深这一大套话倒不奇怪,换一个人也能说出来,他奇怪的是为啥皇甫深要支持处分宋积良?要一边倒向外商?想到这里,他说,罢工一事,外商也作了让步,改正了一些做法。说明罢工大体是合理的,既然大体合理,宋积良又有啥大不了的错,需要处理?最后他对主持会议的董建设说: “董总,我坚决反对处分宋积良,如果大家一定要处分他,我保留意见。另外,我还强调一下,不搞秋后算账,当初是作为承诺条件之一,公开宣布的。如果工人责问,你们咋个回答?” 由于姜雄华的坚决反对,另外的几个与会者也表示赞同。董建设当即说:此事暂缓。那时我不在现场,需先征求王局长的意见。 会后,皇甫深质问姜雄华:宪法中没有规定工人有罢工这项权利,你总袒护他们是不对的,弄不好是要犯错误的!对他们太客气,他们还会跟你找事的。 姜雄华并不同意皇甫深的意见。在他处理第一次罢工事件时,他在第一时间给曲英霞去了电话,请教这方面的法律问题。曲英霞回答:宪法历史上曾经规定过公民有罢工这项权利,现行宪法中已经取消,但也没有规定罢工为非法。按“无明文禁止即可为”的法律精神,不能算违法。刚颁布的《工会法》规定,企业发生停工、怠工事件,工会应当会同企业行政方面或者有关方面,协商解决职工提出的可以解决的合理的要求,尽快恢复正常生产秩序。曲英霞在电话里提醒他:这个法律条文回避了“罢工”这个词,只提“停工、怠工”,实质上就是一回事。那你就当成“停工”来处理,《工会法》这条款,是处理这类事件的法律依据,重点是在处理时要“协商解决”。千万不要采取过激办法,把事情闹大了,弄不好你就会成替罪羊。所以,他在处理罢工时坚持协商的立场。因为在姜雄华内心深处,他认为工人的诉求也是一种合理的利益关切,不能认为是一种无理取闹,当然这种方式未必妥当。 现在面对皇甫深的质问,姜雄华回答:宪法没有规定“有”,但也没有规定“无”,那我们就把它当作“停工”来对待,有何不可? “老同学,不管是叫‘罢工’,还是叫‘停工’,这种思想和行为都是极其错误的。对为首的必须处理。我们都是党的干部,必须站在组织的立场上。” “皇甫,工会法也主张协商解决嘛。不应该和工人对立起来。” 皇甫深一笑:“老同学,在社会上混了这样久,在官场历练了这样久,你咋个还有书生气?那种话也能信吗?” 姜雄华默然。他想这绝是不书生气的问题,而是对工人权利的尊重。如果自己换在宋积良他们的位子上,也会为自己的权利奋争的。不过,他不会把这话对宋积良他们说,毕竟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了,同时也不想跟皇甫深讨论这些,他晓得自己这位老同学并不看重下面的人。 后来,董建设征求B局王开山局长意见,其时王开山正对砻滩劳务用工有看法,不支持处理自己的员工,就打哈哈:这罢工对我们来说,也算是改革开放中的新生事物嘛,对新生事物,我们也要多观察、多理解嘛。董建设听出他的意思是不同意处理宋积良。最后也同意不处理宋积良。 88、风暴眼中的人 一年前,由于自己的坚决反对,公司最终没有处理宋积良,想到这里,走在路上的姜雄华脸上透出一丝苦笑。真像皇甫深预言的那样,“他们”又给自己“找事”了。 一年不到,宋积良再次成为风暴眼中的人物。这次不是中方管理层要处分他,而是外方直接把他开了。这一下,祝淡泊、林援朝、皇甫深等人都暗自高兴,他们跟宋没有个人恩怨,却担心他会继续带头“挑事”。外方此举为他们解除了隐忧。很快这种暗喜一晃而去,工地上传来消息,在砻滩工程的B局员工要求从联营体集体撤走,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如晴天霹雳,哪个还能高兴得起来? B局员工酝酿的集体大撤退“风暴”,正盘旋在砻滩工地上,风暴裹挟着巨大的能量,席卷工地上的每一个当事人。 面对风暴,安东尼先生确实有应对的办法,如果B局的员工撤走,他会招募大批的当地民工。招募当地民工的话,他付出的钱还会少一些,他不亏。而业主出于对工程质量的关注,到时会进行干预,会以强硬的态度反对使用不合格劳务,要求使用经过资格审查的中方伙伴员工。那时,他会做出一些让步,包括解雇保罗主管之类的条件,中方也会让步,恢复提供高素质的员工。工程不会受太大影响。 保罗先生很神气,尽管要求撤换他的呼声,在整个工地愈刮愈烈,一浪高过一浪,但他仍稳坐钓鱼台。安东尼先生坚决支持他解雇宋积良的决定,不为任何意见干扰。保罗主管在工地上照旧行使他的一切权力,似乎风暴对他无任何影响。 风暴中,祝淡泊再一次感到沮丧。他坚决反对员工为了宋积良一个人,而集体撤退。他找员工们谈,员工们不反驳他,只是说,我们不是罢工,我们是自愿辞职,这不违背任何规定。这也是遵照合同的行为,也是我们的权利。 在张家旺他们的宿舍里,祝淡泊问张家旺是咋个考虑的?张家旺依然抽着廉价的烟,话说得很明确:“祝书记,说实话,我个人不想辞职。这里比其他工地挣得多一些。但大家走,我也走。” 祝淡泊说,老张,砻滩是国家重点工程,我们国企的工人从来都是为国家建设水电站,不计较个人得失,咋个还能为了宋积良的事走呢?不管咋个说,我们老工人都得起带头作用,为国家出力嘛。 张家旺说,祝书记,我干了一辈子水电,也干不了别的,也只能干水电。离开也不是不为国家干了,换个工地,还是为国家建电站嘛! 祝淡泊一看说不动张家旺,又说:老张,我们这一辈子都渴望干大工程。砻滩工程比我们过去几十年干的全部工程加起来都大,机会难得哇!这可是国内最大的水电站,以后一提起都是很自豪的事嘛。过去的水电工人想都不敢想有这样大的工程,年轻一代机会多,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机会就不多了,既然赶上了,哪能放弃这种机会呢?你说对不对,老张。 张家旺静静地听书记宣讲,当书记要他表态时,才把快烧手指头的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了它。深吸了一口气,像作最后的演说:书记哇,说句实话,现在工地上的新工艺、新技术、新设备比过去多多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适应起来、学起来都费劲得很,明摆着是跟不上了。胡子一大把,不想其他了。再干几年,我就到点退休了,工程还是干不完,跟老子就算球喽!如果有可能,就让我儿子接着干吧。几十年来,施工队来来回回换了几拨人,我老张跟大家相处得不错,脸都没有红过一次。没想到,到这个岁数上,还总遇到事。跟老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祝书记,我还是那个话,听大家的,大家留,我留。大家走,我走。 祝淡泊晓得说不动张家旺了。他估计有一大批上点岁数的工人心理,都跟老张差不多,再找他们谈,结果差不多。全体工人如此团结,拧成一股绳,实在出乎他这个搞了一辈子思想工作的人的意料。 他想去找宋积良谈谈,但细想后,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晓得宋积良原来就对他不感冒,罢工事件后,宋积良对他更是敬鬼神远之。这个时候去找宋积良,不是碰硬钉子就是碰软钉子。还是让姜雄华去对付这颗硬钉子吧!反正董建设走前就说了,这事由姜雄华全权负责。 祝淡泊估计得没错,姜雄华正在跟宋积良“摆龙门阵”。上一次罢工之后,姜雄华和宋积良成了能够摆龙门阵的朋友。 姜雄华没有叫宋积良到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宋积良的宿舍。一路走一路思忖着,有一个说法,领头的是羊,后面跟随的就是一群温顺的羊,领头的要是狮子,后面跟随的也一定是一群凶猛的狮子。 宋积良给他的印象,即便不是一头凶猛的狮子,至少是一头彪悍的豹子。这次事件是围绕他的去留而生的,如果他要利用工人情绪把事情搞大,各方面都会感到恼火。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至于此,从跟宋积良接触以来,他觉得宋积良还是一个识大体,明事理的人。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姜雄华走进宋积良的宿舍。让他吃惊的是,宋积良正在学外语。外面已是群情激愤,工人激烈的情绪像不断旋转的气流,越旋越大,有风暴之势,他居然还能静下心来学外语。 看出姜雄华眼中的诧异,宋积良镇静地说: “姜总,保罗先生没有说错,我是在学英文。但他说谎了,上班时间我根本没有学,我是在下班之后学。而且学英文一事,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姜雄华吃惊的不是他过去学外语,而是他现在学外语。判断这中间有故事,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后就问道: “你告诉他,应该有缘由吧?” 宋积良说,保罗先生原以为我看不懂他拿来的图纸。一次,当我给他指出图纸上的错误时,他大吃一惊。问我学的什么专业,我告诉他,学的水电工程专业。他又问,你英文也可以嘛。我跟他说,大学学的外语就是英语,现在仍在坚持学。他对我的态度就突然好起来,当我又有几次指出错误后,他的态度就变了。他认为我是故意挑他的错,想取代他。因为安东尼先生说过,如果你们中方技术人员,有能力达到主管水平的,我就聘你为主管。我原来根本没有把这话当回事,等保罗主管的态度恶劣后,我倒有点动心了,心想你的专业知识和能力未必比我强多少,凭啥我就一定要在你手下,我只要干出名堂来,就超过你了。有几次,确实跟他争执过,并不是逞能,而是给他挑错,虽是小毛病,想到这是我们国家的工程,能排除不是更好嘛。现在想来,我也是有点年轻气盛。同时也看出来了,在外商这种管理体制中,主管以上层级,没有中方人员的一席之地。 89、故人之子 姜雄华看着宋积良桌子面前摊开的书,心头想这小伙子还真是一个干事的人,接着问:这些情况你跟安东尼先生反映过吗?宋积良摇摇脑壳:没有。保罗主管最忌恨他手下的人越级报告。别看他高大魁梧,貌似耿直,其实心眼不大。实际也是如此,不等我取代保罗先生,他倒先把我开了。对这点我也没有多少怨言,人家说了算嘛!但为了打压我,他宁肯说假话,这就让我不齿了,甚至怀疑他的人品。 姜雄华听后,没有提自己为他做的事,他发现经过这事,小伙子更成熟。他想起董建设行前说的话,就像没啥事地问: “那小宋,下一步有啥打算?回B局,还是到其他单位?有啥子事需要我们帮忙吗?你们王局长,我也熟。” 姜雄华强调了“我们”,意思是他和董建设都可以帮忙。宋积良微微一笑:“没有。谢谢姜总。我打算先回B局,然后报考研究生。” “哦?读研是好事,不过……”姜雄华迟疑着需不需要说下去。 “姜总有啥子建议吗?是学校还是专业?”宋积良认真地问,他也看出姜雄华是话中有话。 “都不是。我个人看法,搞水电工程的,在工地上‘研究’,比在教室头研究好得多。当然,仅是我个人看法,你还是遵从内心意愿吧。每个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姜雄华把目光从书本上收回,看着宋积良,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姜雄华有点替宋积良惋惜,他晓得王开山很看好这个小伙子,有几次提到他是干工程的一把好手。有领导器重,前景可期,半途又去坐冷板凳,未必是好选择。但既然是别人的选择,自己似乎不宜多说。再说自己找他的主要目的,不是他个人下一步的选择,正想说说B局员工要集体撤走的事。宋积良先开了口: “姜总,谢谢你。我准备回渝州大学读研,指导老师你认识,是你的好朋友。” 姜雄华感到有点惊讶,自己从渝州大学毕业,认识的人当然不少,但好朋友却不多,对方居然提到这点,显得很熟悉的样子,疑问脱口而出:“谁?” “张济夫。” “哈哈。哈哈!转了半天,还都是熟人。”姜雄华大笑起来,停下来后才说,“不过,据我所知,我这位老朋友的研究方向变了呀!” 姜雄华晓得张济夫读本科时专业是水利工程,读研时专业是自然地理,到读博时专业是环境科学。现在面前这位年青人要去读他的研究生,将来恐怕也是一个质疑水电开发的人。 “对。张老师现在研究水利工程与自然生态、能源建设与环境保护。我就是冲这个去的。我读本科也是他的学生。”宋积良也微笑起来,表情是很放松的神情,像跟一个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摆龙门阵一样,很爽快地说,“姜总,其实我原来就晓得你。” 姜雄华一想,他老师是张济夫,自然是张济夫跟他说的,并不吃惊地问:“你晓得我,咋个回事?张济夫告诉你的?” “不。” 这一次,姜雄华真吃惊了,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哪个人,能给对面这个年青人讲自己的事: “那,那……那是哪个?” “姜总,你看这个?”说着,宋积良从一个笔记本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是那种黑白的,已经有点发黄了。照片上的几个人,他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兄弟、张济夫、耿一龙、肖彪,在金沙江边的林场照的,是张济夫的表哥瞿峻峰拍的。瞿峻峰是一个摄影爱好者,那时就喜欢照相。 看着照片,姜雄华思绪回到过去,二十年过去了,当时照片上的自己是那样年青,就是老耿、老肖也都显得年轻,姜二娃简直像一个小娃儿。嗨,真是弹指一挥间,二十年的光阴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过往的一幕一幕却从记忆的深处浮到眼前。 宋积良没有打扰回忆往事的他。宿舍里静悄悄的,没有了说话声。稍后姜雄华又看了一眼照片,面前的宋积良不像老耿,也不像老肖。他揣度他们两个人之中应该有一个,是宋家的人或亲戚,问: “哪个是你家人?” “耿一龙是我继父,我刚一岁时,亲生父亲就去世了。我父亲很推崇你,说你是他朋友,是个好人。姜总,我也很尊重你,私下没有把你当领导,把你当成年长的朋友。” “老耿好吗?还在森工局?在干啥?他也还不到退休年龄嘛,身体咋样?”姜雄华也有点兴奋,一连串的问题。 看着眼前的宋积良,他想多少年了,当年在山沟里通过掰腕子,认识耿一龙,成为朋友。如今又是在山沟里通过“掰腕子”,遇见他儿子,成为朋友。 “我父亲仍在森工局,还是干森林公安,身体也还好。我告诉过他你在这里,他让我代问你好,说欢迎你有机会再回林场看看,他请你喝酒。” “哈哈,哈哈。难怪不得,难怪不得。你虽然不是老耿亲生的,身上也有他那种爽快劲儿!”姜雄华再一次大笑起来。 宋积良说他小时候见过姜雄华,听过他和父亲摆龙门阵,其中就提到雷县这里是建电站的好地方,他就是那时对水电有印象的。姜雄华想起来了,那是大三那年自己和曲英霞去西林看望曲父母,期间曾专门去看望过耿一龙,不过对幼时的宋积良却没啥印象。 宋积良出身在七十年代初,正是每个城市在挖防空洞的年代。那时有一条领袖语录,叫“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宋积良的亲生父亲想“挖洞”跟老子不好听,“称霸”更不像话,就给他取名“积粮”。 宋积粮亲生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日子很难,他妈就带着他嫁给了耿一龙。宋积粮对亲生父亲没啥印象,那时太小了。耿一龙后来有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待他跟亲儿子一样。宋积粮对耿一龙也很好,把他当亲生父亲一样。 当他小的时候,他妈对耿一龙说:“我已经进你家门,就让娃儿随你姓,要得不?” 老耿说:“不用,娃儿早晚会长大,到时让他自己定吧。” 到宋积粮懂事后,有的娃儿用这事笑话他。他回家问他妈:“妈,我咋个不像两个妹妹,跟爸一个姓?外面有人说我爸不是我亲老子,这是咋个回事?” 他妈告诉了他真实情况,他对耿一龙更认同了。 到了宋积粮上中学时,耿一龙找了包括瞿峻峰在内的一切关系,想尽一切办法,最终让宋积粮到城里中学上学。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也没有这样费力去做。 读中学时,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雅,还时不时有同学用他名字开玩笑。八十年代后,实行身份证,他就趁机把“宋积粮”改名为“宋积良”。 90、三千铁甲送单骑 宋积良因为在城里中学读书,后来顺利考上渝州大学,学水利工程专业。他的两个同母妹妹是在林场子弟校读书,没有考上大学。宋积良从内心感激继父。后来,在一次摆龙门阵时,宋积良提到自己大学的老师叫张济夫。耿一龙曾经从瞿峻峰那里晓得张济夫在渝州大学教书,就把那旧照片翻出来,让儿子辨认。 宋积良毕业后到了B局,到了砻滩,张济夫跟他说过,姜雄华在砻滩,也是你爸早年的朋友,有事可找他。但宋积良没有找过他,现在人要走了,才和姜雄华摆起这事。 姜雄华很高兴,当年在林场,他和老耿关系不错。看着眼前的宋积良,他想应该直截了当地谈事:“小宋,很高兴能晓得你父亲的近况,这事先放一边,以后有空了再摆。我今天找你,你应该晓得为啥吧?” 宋积良收起照片,连桌上的书一起收好。才说: “我当然晓得。我原来犹豫过是否读研,像你说的,在工地干了几年,走了有点可惜。保罗主管这一决定,反倒帮我下了决心,读研去。过两天我就走,不过,姜总请放心,我不会拍拍屁股就走,走前会劝说工友们留下来。虽说保罗主管解雇了我,但我自己也愿意走。留下的要求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方正、袁周他们代表员工提出的。” 姜雄华看着简陋的宿舍,比自己那简朴的宿舍还要拥挤,还要简陋几分,心想,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他是好事。但如果工人都“弃工”而走,对工程就是一个很恼火的事情。不过,脸上仍然很平静地摆龙门阵: “小宋,看来你的人缘真不错。几千工人为了你要集体撤回B局。不瞒你说,还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姜总,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主要是方正、袁周他们对工人说,外商这样做表面上是报复姓宋的,实际上是对工人两次罢工的报复,因为两次罢工中工人都对外商提出了要求,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工人师傅们都很好,像过去书中说的那样讲义气,要为我出头,不让我一个人背‘黑锅’。我能说服他们,虽然外商有他们的想法,但这种结果反倒帮了我下决心离去。” 姜雄华看着眼前的宋积良,他有几分像当年在黄牛角工地上的皇甫深,有冲劲、能干,但没有皇甫深的城府。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事情没有起来之前,宋积良有可能说服工友们,如今“风暴”已经刮起,成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之势。宋积良还能让它风平树静? 宋积良看出姜雄华的疑虑,说:“姜总放心,事情因我而起,我应该积极平息这事。但我也怕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我已经打电话给王局长。王局长为人正派,办事也还算公道,他说话,工人还是听的。他明天来工地。” 姜雄华点点头,心想这小伙子考虑问题挺细,比耿一龙强多了。 B局的局长王开山,接到宋积良的电话后,这时也在办公室琢磨砻滩工地上出现的问题。当初砻滩工程招标时,虽然已经有了黄牛角工程国际招标的先例,但好多包括王开山在内的水电人士都颇有意见。王开山对祝淡泊说:我们自己的施工队伍都吃不饱,咋个还把自己的工程让外商来竞争?这不是让肥水流到外人田吗?祝淡泊回答得更干脆:这就是那些崇洋媚外的人,脑壳进水了嘛! 但后来的事实,让王开山等人看到了另一面,外商带来了许多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世界一流的施工技术,诸如平堵与立堵相结合的截流技术、高效的地下厂房开挖支护技术、全系统协调的大坝混凝土施工技术、高压旋喷灌浆技术、人工砂石骨料开采与生产系统技术等等。B局的施工队伍在跟外商的共同施工中,有了学习和掌握这些先进技术的机会。 王开山在房间里踱步,看着窗外的大山,他想水电施工队伍是注定要钻山沟沟的,但视野却不能仅局限在“山沟”里,中国的施工队伍要走出国门,必须虚心向外商学习。 第二天,王开山局长赶来砻滩,姜雄华陪他上工地,立即跟B局的工人讲话。王开山是一个大块头,嗓门也大,没有用扩音设备,直接就喊开了: “工友们,我王开山跟你们一样,就是一个在山沟头开山放炮、建水电站的人。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所以,大家的想法我都能理解。小宋要走,也是他自愿的,你们也晓得了。这是他自己的事,大家就不要管了。你们要管自己的事,你们的事是啥子?就是要在砻滩工地上跟老子站稳脚!你们这一二千人是我们B局在砻滩的一个窗口、一面旗子,要让所有的人看到B局雄风。我们B局历来有水电铁军之称,现在面临挑战,但我们能站直腰杆,老老实实地学习。面临困境,跟老子我们要卧薪尝胆,要卷起裤脚,卷起袖子干。我们不能只会放炮开山,也要学习掌握先进的技术,等我们有本钱了,我们也要当‘外国人’,到别的国家去干工程!” …… …… 工地上,满天“风暴”散去。 第三天,工地上举行了欢送会,送别宋积良离去。场面简朴却盛大,一个曾经荒无人迹的山沟,聚集起两三千人,舞动旗帜,敲锣打鼓,燃放鞭炮,为他们的一个兄弟壮行。 让众人惊讶的一幕,祝淡泊出现在欢送人群中。 祝淡泊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到的现场。他前天在找过陈家旺后,想放下架子去找宋积良谈谈的,一番掂量后作罢了。因为他心下也明白,宋积良对他那一套不买账,犯不着自讨没趣。 紧接着的事,又让祝淡泊对宋积良刮目相看。他原以为宋积良会利用工人的情绪,来达到自己的个人目的,但宋积良并没有这样做,相反是积极劝说工人坚持留在砻滩。他心头有数,要没有宋积良等人做工作,仅靠王开山来讲一通,未必能有后来那样好的结果。从今天送别宋积良的场面就可看出这一点。祝淡泊并不认同宋积良平日那些主张,啥子要主张自己的权利,要维护自己的权利那一套,但也认同宋是一个正直的年青人。他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一只手拍着对方的肩头:“我老了,快退休了。你年青,好好干,有前途。” 场地上树起一付很大的对联,几十米外都能看见: 四年寒暑战大江; 三千铁甲送单骑。 横联是:铁军雄风。 山谷里的风,呼呼作响,刮着工地上的旗幡翻飞。面对这盛大的场面,面对热情洋溢工友,宋积良热泪盈眶……四年了,朝夕相处,这支施工队伍各部门之间,人与人之间,也是有许多矛盾的……但此刻都来送别他。他面对众工友,面对这份似砻江水源远流长人的情谊、似锦屏山岿巍厚重般的温暖,他声音哽咽: “工-友-们,工友-们……” “工友们,我……谢……谢谢……大家……” 他说了几次,结果啥话都没说完整,行三鞠躬礼。礼毕上车,一骑绝尘。在车内,他的眼泪才哔哔下流。 这时,有两个人站在远处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心思各不相同。窗户后面的保罗先生疑惑,这帮中国人搞啥名堂?居然聚众欢送一个被解雇的倒霉蛋。不过,看着宋积良离去,心头松了一口闷气:这个妨碍我的家伙终于滚蛋了! 另一扇窗户后面,站着姜雄华,他没有去现场,工人争取自己的权利他是认同的,但这种行动,处在他的位子上是不支持的,如果自己到场,会被认为是支持这种行动。看着群情激昂的工友,他心头明白,他们的这种举动,不是都为了送别宋积良,甚至也不都是对承包商的不满,他们主要为了彰显自己的那份权利。 宋积良离开砻滩一年后,王开山的话实现了。B局参加巴国145万千瓦水电站工程投标,击败了包括英威公司在内的几家著名国际承包商而中标。英威公司总裁很奇怪地问王开山: “王先生,没想到贵公司这样厉害!” 王开山很真诚地回答:“英威公司是我们的老师,我们得感谢你们。在砻滩我们学会了咋个做一个国际承包商。” 总裁不无幽默地说:“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们这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哈哈、哈哈……” 91、达摩克利斯之剑 索赔,这个词,对砻滩公司来说,过去是完全陌生的。连董建设这个老水电,又是居于领导位置的人,也不晓得“索赔”为何物。而当砻滩工程成为世行贷款项目后,“索赔”这个事,就成了董建设常常遇到的,而且不夸张地说,成了悬挂在他这个老总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董建设他们就是在这种陌生的状况下,逐渐适应并学会了这项“游戏规则”。 国内水电建设,从第一个跟外商打交道的黄牛角项目开始,就流传这样一句话“低报价,高索赔”,意思是说外商在投标时采取“低报价”的策略,为的是竞标成功。中标后,在整个工程期,往往会找到一些突破点,提出一些天文数字般的经济索赔,即所谓“高索赔”,以期降低成本或获得额外利益。 砻滩工程原定1993年底截流,按照国内惯例,砻滩公司准备搞一个庆典,届时国务院领导将出席。但工程实际进度预示截流可能提前。董建设作为业主老总,对国务院领导的大驾光临,哪敢掉以轻心。当即向英威公司工地经理安东尼提出,能否延迟到预定日期截流,因为国务院领导的行程一旦定了,就不好改了。 安东尼很客气地回答:“董先生,按工程进展情况,选择有利的合龙时机,是合同中规定的承包商的权利。如果董先生代表业主要求推后合龙,我可以考虑。但借用你们中国的一句话:‘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到了那时天气或其他自然条件发生变化,影响了合龙。除了造成的损失由贵方全部承担外,我们承包商还保留索赔的权利。” 又是“索赔”。董建设明白,在对方告知了一切的情况下,一旦出现对方说的情况。承包商索赔,一点不手软,我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不是儿戏,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哪个能算准哪朵云彩不下雨?董建设认为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来合龙,同意安东尼的决定。转念一想,为稳妥起见,在内部召开会议讨论。 董建设把情况一说,怕烟味熏的祝淡泊坐在会议室窗边,立即说: “董总,别听洋鬼子吓唬,这是中国的天,半个月后的天气预报早都核对过,能有啥大问题?到时候国务院领导不会问你一二三,国务院办公厅的人会问你,凭啥拿领导开涮?你吃得消吗?再说,部里、省里也交待不过去嘛!还是按期截流吧。” 董建设一边点上一根烟,一边说:“老祝啊!我不是没得担心,心头也是悬吊吊的。不过,还是觉得应该以工程为重嘛。” 皇甫深也看出董总有些顾虑,否则不会开会让大家议,就说:“董总,要不,先给部里、省里打个招呼,看看他们的态度。” 一遇到难决的事,董建设的烟就抽得凶,一听皇甫深的话,夹着烟的手直摆:“要不得,别把他们拖下水。” 说完,冲没有说话的姜雄华问:“雄华,要是你,咋个定?” 姜雄华说:“我不干那种图虚名得实祸的憨包事。再说,国务院领导也不至于为个庆典的事怪罪吧。事后再多做一些解释吧。” 董建设把手中的烟屁股摁在烟缸里,说:“好!就这样定了。以后有啥事,你们都不晓得,是我个人定的。散会。” “等一下。”祝淡泊站起身说,“老董,你把我们当啥人了?哪能由你个人承担责任,这事应该以业主、监理、工程局三方名义定。” 到了合龙那一天,安东尼根据现场情况,下令立堵合龙。经过6个多小时的两岸戗堤同时进占,合龙成功。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燃放鞭炮,这里的河谷静悄悄,却比原定计划提前14天。14天后,国务院领导和其他省部领导,也按时到现场祝贺截流成功。上头没有怪罪,砻滩公司班子一班人都彻底松了一口气。 索赔和反索赔都是硬道理。砻滩公司前后经历二十多项“索赔”。 地下厂房施工一波三折,中外双方都在磨合阶段。磨合不顺,中方的劳务伙伴撤走了一千多名熟练员工,而承包商雇佣的民工素质差,适应不了高强度的机械化施工要求,使地下厂房开挖工期严重拖后。这引起了董建设的高度关注,责成皇甫深跟二标承包商交涉:停止使用不合格的民工,必须用有施工资质的施工队伍。承包商对此也很重视,二标董事会更换了工地经理,由杜登出任工地经理。 杜登上任后,立刻全面调整施工组织,加快施工进度。采用了许多先进方法,如增加施工支洞、分层开挖、反向钻进等,全面实行机械化流水作业,开挖速度大幅加快。正当大家为这一进展高兴时,二标的工地经理杜登代表承包商,向业主提出了6亿元的索赔要求。 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应对索赔的经历,但面临这样的“狮子开大口”,砻滩公司人人震惊,一来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整个二标投标价才16亿元,一开口就如此“狠”。二来杜登为人特别精明,不会打无把握之战,显然是有备而来。 砻滩电站地下厂房工程是以德商霍夫曼公司为首的联营体中标。在进水口开挖过程中,联营体的工地经理杜登先生发现地层岩石情况异常,立即指出岩土质量差,这跟中方当初在招标书中的规定不符,并据此提出索赔。 皇甫深接到杜登先生的函件后,立即赶到现场察看。察看之后,发现岩土质量确实如外商所说。皇甫深从黄牛角电站就跟外商打交道,深知外商的精明和厉害。如果事情发生在国内的企业之间,问题就好办得多,双方可以协商,可以坐下来谈,可以提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本着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的原则,把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不行,还可以请上一级主管部门出面调停,把问题解决。但面对外商,所有的国内办法都失灵,外商只认合同,只按合同办事。他感到这件事很棘手,把情况报告给董建设总经理。董总立刻委托姜雄华处理此事,并且强调通过DRB(争议评审团)机制解决。砻滩公司成立之初,经历过和外商在标价谈判上的碰撞,董建设已意识到以后跟外商的矛盾少不了,所以根据世行建议,把DRB(争议评审团)机制引进国内,并将这写入招标文件。DRB的作用就是在上法庭之前裁决纠纷,尽可能避免诉诸法庭。 姜雄华从皇甫深的口气中,也听出事情恼火,立刻赶到现场察看情况。 姜雄华赶到现场,杜登先生和他们的技术人员及翻译都在现场,杜登先生让姜雄华看土样,确实跟中方提供的地质数据有大的出入。姜雄华让再往下挖,想看看下面土质情况。皇甫深把他拽到一边悄声说,他已经让工人往下挖了2米,跟上面岩土状况一样,看来设计部门提供的资料有问题。姜雄华说,那就再往下挖2米看看,他在心头想,设计部门提供的数据不应该有大的出入啊!结果往下挖的土质状况仍然跟上面的状况差不多。姜雄华心头往下一沉,现场情况证明皇甫深的话没错,也证明杜登先生的话是对的,意味着外商提出的索赔要求是成立的。而且,看得出来,杜登也收集好了相关的证据。 这时的杜登先生很平静地说,姜先生,我希望双方把岩土质量差,不符合标书中规定这个事实确定下来,然后按合同进行下一步的赔偿程序,否则工程无法往下进行。说完,杜登先生很沉稳地看看皇甫深,然后把目光落在姜雄华脸上,显然他在等待姜雄华的答复。脸上无明显表情,喜悦却涌上杜登先生的心头,通过索赔,承包商能得到额外的收益。 姜雄华脑壳迅速转圈,现场的土质状况,大家都看在眼里,确实支持外商的结论和索赔要求,但绝不能这样轻易答应外商的要求,必须有相应的对策。面对杜登质询的目光,他冷静地说,一、岩土质量差这一情况由双方工程技术人员作正式确认。二、中方将会同有关方研究新出现的情况,再给外商正式答复。并将通过DRB机制解决问题。三、在此之前,希望外商按工程进度走,不能影响整体工期。 从杜登先生嘀咕的话中,看得出来,他并不满意这个答复,但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杜登先生通过翻译告诉姜雄华,他们希望中方尽快作出正式答复,并且不要违背合同的规定。 看着杜登先生他们离去的背影,姜雄华心头并没有松下这口气,因为问题只是暂时往后缓一缓,并没有得到解决,而且一下还看不出咋个解决。 92、反索赔 姜雄华立即同皇甫深等人返回办公室,一路走一路想,摆在面前的问题,是答不答应外商的索赔要求?如果答应,面临着高额的赔偿。如不答应。有啥依据和理由反索赔?回到办公室,姜雄华立刻召集有关人员开会,分析讨论对策。 在会上有人提出先往后拖,看能不能把这事拖黄?这话一出,多数人都表示不同意,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皇甫深直截了当地说: “拖是拖不了的,而且越拖越麻烦。外商都很精明,为了中标多采用低报价的策略,而一旦有了可乘之机就会狠狠地“敲竹杠”。“低报价,高索赔”是中标公司惯用的手段之一。这次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皇甫深把话一转:“不过,做生意嘛,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我们还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跟外商谈嘛,比如对方要6亿,我们要是争取到只赔五亿、四亿、甚至是三亿,这就是很大的胜利。我可以代表公司去跟杜登谈。” 在座的人都感到这事烫手,按照合同条款,不答应外商的要求,必须有能站得住的理由。理由在哪里?都是干工程的,一眼就能看出土质的问题。说明当初勘测部门工作上有疏漏,没有把这部分问题彻底搞清楚。如今外商发现了,还能有啥理由跟外商去谈?有人说,既然是勘测设计部门的失误,那就找他们来解决这事。马上就有人反对说,他们来能有啥办法?现场的情况就那样,他们来了也不能让土质状况变个样!到了这一步,连修改设计都晚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中国水电建设史上的事例,证明在水文、地形、地质、建筑材料等诸多方面,地质问题是最关键的。因此,勘测工作是水电站建设的先导和基础。勘测工作做得越充分、越细致,提供的资料越充分,设计和施工就越顺利。***期间及**期间,仓促上马的一些水电站,或多或少或大或小都出现了问题,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出在地质上,虽然有许多地质条件是基础开挖前无法预见的,但那种“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的做法,危害极大。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也没有得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就在姜雄华宣布散会时,皇甫深突然提出一个办法。他说:“我经过这几天的深思熟虑,觉得应该考虑答应外商要求。理由不用多说,现场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确实是我方的失误,现在工程停在那里,停得越久,损失就越大。所谓两害相较取其轻,跟整个工期拖后造成的损失相比,答应外商索赔带来的损失要小得多。还有一个国际信誉的问题,跟外商打交道,要按国际惯例办,特别要注意信用问题。而外商都很厉害,不会放弃他们的利益。” 皇甫深还举出当年在黄牛角工程施工中的事例,日商因为中方提供的道路质量没有达到合同规定,让我们赔偿磨损的轮胎。连这种我们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外商都不放过,更不要说现在出现的这种问题。他的话说得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因为这事大家都是晓得的。 与会人员都离开了房间,皇甫深想留下来陪他,姜雄华挥挥手:你先忙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静一静。皇甫深临走时说,不行,就答应外商的要求。总不能为这事影响整个工程进度。再说,不是我们的错,是勘测设计部门的问题。 姜雄华一个人在房间苦苦思索,权衡着利弊。他觉得皇甫深说得有道理,外商索赔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处理。因为砻滩坝址地处横断山区断裂带,附近又是有名的地震区,当初选点在此,是有争议的,但经过了多年的勘测、调查、分析、论证,最后确定下来的坝址。业内专家都认为是一个最佳选址,前期工作做得相当扎实,按理不应该出现大的疏漏,咋个现场情况又是如此? 他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办公室很小,一会儿就烟雾弥漫,他索性把窗户都打开,让冷风灌进来,把烟雾驱走。河谷的冷风迅速涌进屋内,凉风也让他冷静下来,换了一种思路。皇甫深临离开前的话又浮现出来,这话让他多少有点反感,现在需要的是共同面对外商,而皇甫深的话已经在找“替罪羊”了,这不是他姜雄华的作风。不过,此时这话也让他脑壳里开了一条缝,对呀,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外商认为岩土质量有问题,那嘛还得由勘测设计部门的人来说话。下午的会,设计方代表不在,没有参加。尽管会场上有人说设计方就算来了,也无回天之力,他相信我方的勘测人员的水平和敬业态度,搞了几十年的东西哪能出现这样大的偏差。当晚,他立刻通过勘测设计院在工地的代表向勘测设计院反馈信息,进行沟通。勘测设计院相信他们提供的数据是没有问题的,并派出张正方副总带队到工地来解决问题。有了这个底后,姜雄华心头稍微稳当了一点。 张正方副总从事水电勘测工作几十年,专业水平一流,在业内有很高的知名度。曾经是龙嘴电站勘探队的技术负责人,当时为了三线建设的需要,勘测设计周期很短,在那种特定的条件下,张正方始终坚持科学的态度和方法,坝址选得很恰当,后来施工开挖遇到的情况,与勘测提供的情况基本一致。在选择砻滩的坝址时,张正方已是勘测设计院地质技术负责人兼副队长,对能否在这种地质断裂带建高坝,争论异常激烈。张正方团队通过艰苦细致的工作,掌握了大量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得出了结论,虽然有活动强烈的地质板块,但在其中相对稳定的板块上建坝是可行的,也是安全可靠的。并说服了不同意见者。正是由于张正方的高超专业水平和突出的工作能力,后来被授予勘察大师称号。姜雄华相信,由这样的人带队选定的坝址是不会有大的问题的。 果然,在业主方、工程师方、咨询专家方、设计方等几方的协商会上,张正方代表设计方,提出大量的数据,拿出许多勘测资料,指出中方判断没有错,当前岩体质量差,是深度不够,如果开挖到地下厂房进水口深度时,就会出现标书中规定的岩体。张正方根据大量数据作出的分析和论证,最后让咨询专家组接受了他的结论。于是,姜雄华请挪威咨询专家组组长尼森先生代表业主,在争议评审团主持的砻滩水电站地下厂房标索赔听证会上发言。尼森先生在两天的辩论中,运用张正方提供的证据,反驳了杜登先生的观点及不合理的赔偿要求。 最后经争议评审团的裁决,业主只承担了七千万元的赔偿。 93、养在深闺 暑假,张济夫正在筹划一次川西之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横断山原始林区考查,看看自然生态的变化。为他的课题提供一些基本数据和实例。这次不同于以往的,是沈娟坚决要跟去。 到乐山后,张济夫准备溯大渡河而上,调查大渡河流域自然生态遭破坏的情况。这一带张济夫比较熟,他来过几次,而沈娟是第一次来。原来张济夫是不同意她来的,因为野外考察很辛苦,需要体力,有时也很危险,需要毅力、细心。 沈娟坚决要去,说了两条理由,一是不愿意坐而论道,要到实地看看,才有深切的感受。二是自己还年青,体力上没啥大问题。万一要是坚持不下去,见好就收,不勉强。第一条没有说服张济夫,他说干事情,是有分工的,坐而论道也是必不可少的,不一定都要去实地。第二条的“见好就收”说动了他,他干事就喜欢有张有弛,立刻痛快地说;好,我们约定见好就收。在他看来,干事情不到一定的时候,纵然费了不少劲,难见功效。而机遇要来了,可能会事半功倍。 沈娟心头还有一个想要去的原因,没有对张济夫说。她跟丈夫离婚了,解脱了当然感到轻松,随之而来又感到一些心烦意乱,近年来,跟张济夫在一起搞绿色之友协会,才感到开心起来。所以,想要出去走走。 其实她的情况,张济夫晓得,也没有说破。把行程安排得从容点,太险的地方不去,沿途多看看几个景点。此行不会太辛苦,因为不是徒步,有一辆越野车。 车是姜二娃提供的。 张济夫曾希望姜二娃赞助此行,姜二娃对张济夫的行为不赞同,说张哥子,不在大学好好教你的书,东跑西颠的干啥子。再说,你这些事都是砸别人饭碗的事,遭人烦,遭人恨,跟老子顶起碓窝跳加官——吃力不好看的事。你这是何苦嘛! 因为是老朋友,彼此说话都很随便,张济夫眉头一皱说:姜二娃,你啥子都不懂!你舍不得掏钱,就算喽!不要给我扯靶子。 姜二娃笑嘻嘻地说,张哥子,你个人要有事,我没得话说。这也花不了几个钱。你这算哪门子事?我看你们是吃饱了胀得慌,人的事都管不过来,还去管啥自然嘛。 张济夫懒得理他了。后来姜二娃听说沈娟要去,立即表示提供一辆车,还慷慨地说,车是我的,你们尽管用。坏了,修理费也算我的。他私下还对张济夫说,张哥子,你不心疼人家美女,我还心疼啊!我出车,你们少走点路。张济夫说,你出车,我们当然欢迎。但需要走的路,我们还得走,你不懂,我也懒得给你解释。姜二娃一晃脑壳说,你也不要给我解释,我也懒球得听。你们注意安全就要得喽! 那时,被称为“大哥大”的手机刚面世不久,姜二娃对沈娟说,我给你们提供一部,有事好联系。张济夫说,你那玩艺,不要说在山区没信号,就是在城郊都悬。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沈娟一听有道理,也不好再坚持,就说算了。 行前,张济夫给沈娟大致介绍了一下情况,大渡河是岷江最大的支流。其实大渡河比岷江长,岷江长七百多公里,大渡河长一千多公里,按照“江河唯远”的原则,大渡河应该是正源,但历史上就这样阴错阳差地叫下来了。 汽车离开乐山后,向南往西昌方向行,很快就经过龙嘴电站。这条从悬崖中辟出的公路,从龙嘴电站开始,一直和大渡河结伴而行。公路对面就是成昆铁路,当年怕洪水淹没成昆铁路,把原来准备建一百四十多米高的龙嘴大坝,只建了八十多米高。 张济夫听瞿峻峰摆过,老成昆铁路就是用原始森林的木头堆出来的。1958年成昆铁路开工时,第一代的四川林业工人,就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凉山林区,投身到原始森林的开发和建设。当年瞿峻峰就是其中一员,初中一毕业,响应国家号召就来了。开山筑路,砍树伐木,为成昆铁路提供了大量木材。当时伐木就是从靠近铁路的地方砍,逐步向深处砍,因此沿线的地方先砍光。大炼钢铁时期,又毁掉不少原始森林。 道路在两峰挟持的河谷中穿行,这一线,张济夫比较熟,看着那些山坡绿色没有了,水土流失逐渐严重。他很是感叹,当时的人们只顾到眼前火热朝天的建设浪潮,只想到要“一天等于二十年”,在短时间内就可以摘掉一穷二白的帽子。没有想到子孙后代的福祉,更没有持续发展、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这些概念。 到龙嘴电站时,张济夫带着沈娟一起看望同学王卫。王卫现在已经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了,正好刚开完会回家,一进王家,张济夫就幽默地问: “妹夫,咋不见我那位漂亮的妹妹?多少年了,还养在深闺?不出来见见大哥?” 十年前,张济夫见到王卫时,王卫还是小青年一个,正在耍女朋友,张济夫见过姑娘一面。女朋友姓张,张济夫就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这是我们张家的妹妹,你要对得起我们张家人啊!后来王卫和小张两个人还真成了。 “老张,看你说的,不像你们住大城市嘛。我们呆在深山沟里,不养在‘深沟’,你让我养哪里?不过,她前两天离开‘深沟’,到大城市出差去了。其实,我们电站就是‘养在深闺’嘛!”王卫故意把“深闺”和“深沟”混着说,把“大城市”三个字说得响亮。 果然,张济夫哈哈一笑,表示理解。然后转向沈娟,跟王卫介绍:这是我……” 王卫跟张济夫也很熟,在学校时,同学们都晓得张济夫是已婚人士。一个宿舍中,张济夫是老大哥,对王卫也多有照顾。王卫两口子旅行结婚时,曾到过张济夫家,王卫也见过张济夫爱人。后来也晓得张济夫爱人去世。这次一看张济夫身边漂亮的沈娟,猜想应该是新夫人了,不等张济夫说完话,就立刻热情地伸出双手:“明白,明白。这是我新嫂子。欢迎光临寒舍,欢迎教授夫人……” “打住,打住。”张济夫立刻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王卫话未说完,一看沈娟满脸通红,没有伸手出来,晓得整拐了。一听张济夫的话,忙收住嘴,一脸尴尬。 张济夫说,我的厂长大人,你成心的吧?我都没开腔,你就给我定性了。当领导了还这样嘻嘻哈哈的。搞“冤假错案”,她可是专业的法律人士啊。她叫沈娟,是我好朋友,也是我们绿色之友的,这次一起来考察天然林的。 王卫忙对沈娟说:“对不起,对不起。等会儿吃饭,我自罚三杯。” 沈娟脸上已经恢复平常神态,说:“没得关系,没得关系。不知者不为罪嘛。” 王卫一听,心头说,厉害,厉害。真是搞法律的,一上来就要论“罪”了。解释说:“我们晓得老张的情况,都希望他早点有一个新的家。一看你们这样合适,以为是……话就说猛了一点,千万不要多心啊!” 沈娟心头怪张济夫,这老张,先给别人开玩笑,结果引火烧身,还殃及我这个池鱼。不过,王卫的鲁莽,撞开了她内心的另一扇窗户,心底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嫁给他吗? 沈娟转眼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家电家具一应俱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心想女主人一定是一个爱整洁的人。她目光静静停留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照片上的王卫要比房间内的王卫精神得多。新娘子笑得很甜美,关键是笑得很自然,一点不僵硬。那是一种从内心流淌出来的幸福感。新娘的岁数跟自己差不多,自己曾经也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镜框,后来破碎了。唉!不堪回首,不堪回首!想自己也单身有些日子了,这些年跟老张接触多了,觉得他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无论是聊工作上的事,还是摆龙门阵,大家都很合得来。她也朦朦胧胧地想过,但也没深想,因为她实在不晓得张济夫咋个想的。他和她啥都聊,却从不聊爱情这个话题。她在替人打官司中,常接触到婚恋的事,谈起时,他从不插嘴。 饭后,张济夫在跟王卫摆龙门阵时,沈娟在一旁静静地听。张济夫问到龙嘴水库泥沙淤积的情况,王卫说,上游植被越来越差,泥沙问题很恼火,比你那年来还要恼火喽!死库容快淤满了,有效库容也淤了不少。泥沙还会影响到下游的水电站,要解决问题,除非龙嘴加高大坝。 张济夫说,这种可能不大吧?大坝加高不是要影响到铁路吗?当年不就是按高坝设计低坝建设的吗? 王卫说,是啊,铁路不改线就没办法。现在就只能盼上游的瀑布沟早点建设。瀑布沟电站库容约有五十亿立方,具有季调节能力,最重要的是能够沉积大量泥沙,解决龙嘴电站的泥沙问题。要不抓紧建瀑布沟电站,龙嘴电站可能过几年就没用了。 张济夫问他:见过姜雄华吗?王卫一摇脑壳:原来他在部里时,我出差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去砻滩了,就没再见过。砻滩公司现在已经不归电力部管了。听说以后的电力部也要改成公司,还不晓得咋个变,这上头的机构改来改去的,下头也跟着恼火。 94、大渡河谷 第二天一早,张济夫他们告别王卫后,继续上路。 王卫嘱咐他们路上小心点,说整个大渡河河谷的地质灾害多,尤其是在这雨季,雨后的山体都被泡松了。 离开龙嘴电站不久就进入了峨边彝族自治县。道路更加崎岖,不时有山崖上掉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和泥土,有时砸在路上,有时从他们头上越过,翻滚着掉入波浪滔滔的大渡河。张济夫常在野外考查,见怪不惊,而沈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有时吓得直往张济夫身上躲。开车的老连,曾经是专职司机,也是热心的绿色之友协会成员,经常参加类似的公益活动。老连为了躲避路上的坑洼或大石头,不断地拐来拐去,有时甚至是贴着悬崖边开过去,汽车像在波浪上颠簸的小船。 这一带是金口峡谷,山谷两边的山坡陡峭,好多地方犹如垂直的一样,最高的大瓦山海拔三千多米,谷深达到二千多米。谷底又深又窄,宽的地方有二百来米,最窄的地方只有四五十米,谷底就是河槽,很难见到河滩。就是在这样狭窄的地方,铁路、公路、河流相伴而行。随处可见深涧绝壁一线天式的景观。到了这种地方,张济夫就让老连停下车,让沈娟下车看看。面对奇峰、峭壁、险滩、急浪,一座座山峰兀立,仰头看像一把把插入青天的利剑,看对岸的悬崖,一面面石壁如巨斧辟开,从天而降直插入江中。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沈娟感叹不已,也让她看得心惊肉跳。 车跑了一个多钟头后,他们到了金口河工农区,这个地方就是当年搞三线建设时建成的。大渡河面陡然变窄,只见浊浪翻滚,发出阵阵涛声。 再往前走,大渡河水变得更加湍急。公路越来越不好走,也不知穿过了多少隧洞,绕过了多少弯,就到了成昆铁路上的乌斯河火车站。 走到乌斯河,金口峡谷被他们留在身后了,这里已是汉源县境。一过乌斯河车站,铁路和河流分道扬镳,成昆铁路折向南,大渡河仍旧溯西而上。公路也继续沿江而行。 在出峡谷口休息时,沈娟抬头望着上方的悬崖峭壁,感到全身一阵一阵惊悚,真是鸟都飞不过的地方。再往路的另一侧走了两步,她不敢走到边上,探头一望,下方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的大渡河翻滚着波涛往下冲,一股冷森森的感觉就爬上了后脊梁。 再回头看远处走过来的路,倒似乎成了羊肠小道,挂在半山腰。她都不相信是从那样险的路过来的,忍不住问: “张老师,刚才我们就是从这条路过来的?” 张济夫点点头:“对呀。这段路不算最恼火的,越往上游走,路越差。” 张济夫从行李包中掏出地图,摊在车盖上,指着那些地名、路径,对沈娟说,细的说法有好几种,学界也没有完全统一,你晓得一个大概位置就行。 大渡河发源于青海省境内的果洛山东南麓。分东、西两源,东源为足木足河,西源为绰斯甲河,以东源为主源。除了源头在青海境内,其他河段都在四川境内。东、西两源于马尔康县双江口汇合后,向南流经金川、丹巴、泸定,于石棉折向东流,再经汉源、峨边、沙湾等县城,在乐山市中区草鞋渡接纳青衣江后,于乐山市城南与岷江会合。从两源合流的双江口到龙嘴电站,有五百多公里长,全是这种V型状峡谷地形,偶尔有点稍微宽一点的河谷。 张济夫对沈娟说,这条路就是沿着江走的,两岸都是海拔三四千米的大山,过去是两峰夹一江,现在是两峰夹一江一路。王卫提醒我们小心点,也主要是指这一段,地质灾害高发区,以滑坡和泥石流为主。 这一段干流,长五六百公里,落差一千八多米,水电部门规划多级开发,他们从乐山过来时,已经看到建成的铜街子水电站、龙嘴水电站。 经过鸟斯河镇不远,张济夫对沈娟说,这一带就是王卫说的拟建的瀑布沟水电站。大渡河含沙多,森林覆盖率不断下降,这问题也不好解决。 沈娟接着问:我不明白,既然沙子多,又不好解决,为啥还要建这样多的水电站? 张济夫略有思索地回答:事物的利弊总是不同的,人的想法也总是不一样的。像姜雄华、王卫他们搞水电建设的人,都把水电说得像一朵花似的,在他们眼中水电是有百利而无一弊。这些年,全球温室效应问题凸现,国际舆论也有很大压力,煤电的环保问题就得到重视,所以大上水电的呼声高得很。其实老百姓很难左右这些事,主要是看有拍板权的那些人是咋个取舍的。 沈娟笑起来:你说到这里,我就明白了。这有点像我们做案子辩护时,各方都拣有利的说。当初成立一个NGO(绿色之友协会)时,你就说为了尽可能地维护人类的家园,包括自然在内的大家园,为后人留下一个干净美好的大家园,而做一点事。 张济夫也笑起来,想倒是这样想的,到底能做成啥样子,也不好说。在我们国家,草根的力量有限得很,也许到某一天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在石棉稍事休息后,他们继续往上游走。 张济夫对沈娟说,从石棉开始,大渡河由南往北溯源而上。河道穿行在横断山脉的崇山峻岭中,东岸有大相岭、夹金山、邛崃山连绵不绝。西岸有小相岭、大雪山蜿蜒向北,这一段地势异常险峻,江流湍急。 大渡河西岸的崇山峻岭中,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当年张济夫在大凉山林区伐木时,就晓得这一带林区也是川内有名的天然林区,无论是森林面积,还是木材积蓄量在省内都有重要位置。那些年都是通过大渡河漂放到下游的乐山、戎州等地。他们这一路而来,沿途也看到不少漂木顺流而下,在水库大坝前还须等待过坝。 参天蔽日的冷杉、云杉、铁杉、桦木,多是上百年的大树。由于地理位置偏僻,山势陡峭,交通困难,所以这一带的原始森林保护得还不错。 沈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茂密的原始森林,高兴得尖叫起来:“太美啦!太壮观啦!” 西岸的大雪山,南北走向,山脊海拔高程在5000米上下,峰岭重重叠叠,高耸入云,有几十座超过6000米的高峰。车往前走了一段,老连停下车后,张济夫指给沈娟看,那座遥遥在望的雪峰,就是赫赫有名的贡嘎山。贡嘎山是大雪山的主峰,海拔7500多米,是四川境内的最高峰,也是横断山脉的最高峰。贡嘎山高度的壮美神奇,还在于它的相对高度出类拔萃,像我国那些海拔在8000米以上的山峰,它们的相对高度只有二三千米高。而贡嘎山从大渡河水面算起到山顶,在水平距离约三千米内的相对高度超过六千多米,这在世界上也是很罕见的。 贡嘎山坐落在康定、泸定两县的交界处,外部形状像金字塔一样,极目远眺,恍如一座规模巨大的金字塔,巍然屹立在群峰之上。雪山起伏,积雪终年不化,天气晴朗时,在蓝天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同样是因为地理位置更偏僻,人类活动对该地区的影响,相对小一些,加上森林的存在,为野生动物提供了良好的栖息条件。所以在森林密布的深山老林里,还生活着许多野生动物,像豹、熊、野猪等大型动物,像大熊猫、金丝猴、扭角羚羊和白唇鹿等珍稀动物,也在这些区域生存活动。 张济夫说,我考察过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美国人把它搞成了国家公园,这是很有远见,也是很有创意的举动。当然这跟国家的整个实力有关。美国人也建有水电站和水利设施,后来为了保护自然景观,就把原来准备建的水电站停了。与之相比,从旅游资源讲,大渡河也有自己的特色,水量充沛、落差大、水流急、地势险峻壮观,两岸的雪山、森林、冰川、温泉等极富特色。 沈娟听得很入迷,大自然让她心旷神怡。 95、峡谷遇险 到了一处河谷稍宽一点的地方,他们看到一大片滑坡,就像有人用斧子从山头上纵向劈下来,一半的泥土、岩石都坍塌下来。张济夫对老连说,这个地方去年我经过时,都还没有出现滑坡的情况。你把车开到前面宽一点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一面很牢固的石壁,靠边停了。我们回去看看。 张济夫和沈娟走回来观察那滑坡的情况,张济夫看出这就是最近两三天前的滑坡,已经被清理过了,道路上的泥、石、杂物,基本上已经被推到靠河一侧的路基下。沈娟用相机拍摄那滑坡后的场景,张济夫对她说,你小心点,先观察,注意脚下要站稳。沈娟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刚才看到了那样多的险景,一路过来,还目睹了好多地方有岩石松动,往下唏唏哗哗地滚动泥土、石块的场景。她觉得没啥可怕,有心理准备了,就一门心思地去拍照。张济夫到另一方去察看塌方后的情况。 张济夫观看着那些裸露的山体,土层很薄,这部分山体坍塌后,上面原本还有植被的山坡,树根也露出来,悬在空中。由于下面已经被掏空,也稳不住了,早晚会塌下来。那些松动的山体和高大的树林,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垮。 正在观察的张济夫突然感觉到有一点异动,一种异样的响声,闷闷地传递出来,他意识到可能还要塌方,张济夫心想,不好!冲沈娟大喊了一声:“快跑!” 他边喊边扭头就跑。刚跑了两步,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忙回头一看,十步之远外的沈娟,还在原地未动,愣愣地站在那里。他心头想,糟了!这沈娟吓蒙了。要出事,也顾不上多想了,返身就冲过去,就十来步的距离。他心头明白,别看只有十来步,迟一步就可能被埋在下面。 张济夫估计对了,沈娟是被突发的情况搞蒙了。正把注意力放在拍照上的沈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恐怖的喊叫响起,才抬头张望,上方的树木在晃动,心头想,这是不是张济夫说的山体塌方?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脑壳头一下成了空白。 没等她脑壳里的空白恢复过来,已经被冲回来的张济夫拽着手腕,就往前面汽车那方跑。别看张济夫瘦高瘦高、白白净净,一付教书先生的样子,其实早年的体力锻练,让他身体强健。这时,他冲过来的劲很猛,手上的力道也很大,沈娟原本拿在手上的相机,一下掉地了。她嘴上喊着:相机,相机,相……机掉了。 张济夫头也不回,手拽得更紧,边跑边大声喊,不要管相机,只管跑!猛然一使劲,就把沈娟拽到前面,跟自己并排跑。庚即又在她背上用力推一把,把她推出两步远。脑后是闷雷一般的声音响起,半边山像一堵墙似倒下,夹杂着巨大的风势飕飕扑过。 两个人又跑了几步,张济夫发现已到安全地带,才停下来。转身看回去,十米之外,刚才沈娟站的那一个地方,尘土腾起,四处弥散,笼罩那一段山、路、水。只见泥土、石头、树枝等杂物在天空中乱飞,而那刚才还屹立的山体,瞬间像瀑布一样倾泄下来,砸在下面,又迅速腾起更大的土雾石雨,间杂着一阵一阵的泥土草根的腐朽味。那些停不下来的土石方,继续扑向峡谷,泻进江中。 张济夫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他目睹过好几次山体塌方的场景,有的比这还厉害。但都是在旁边观看的,这一次是直接从那死亡地带跑出来。看着那还在奔腾跳跃下来的巨石,他心还在“咚、咚、咚”地跳,一阵毛骨悚然似的冰凉透过全身。他刚才最怕的就是沈娟要是出事了,咋个向她家人交待?这时在旁边紧紧抓住他手臂的沈娟,一脸惨白,看着那突发的场景,那些很沉重的石头像轻飘飘的树叶,扑扑簌簌从眼前刮过,看得她呆若木鸡。 不过十多分钟,山体倾泄停下来了,空中的尘土也慢慢落定、消散。时不时还有零星的石块跌落下来,越过障碍物,直接飞下河谷。尘雾散尽后,张济夫看清,那段公路已经被坍塌下来的泥土、巨石、树木掩埋,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部分塌方体越过公路,漫进江边河滩。 缓过神来,张济夫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因为裹夹了不少泥土,衬衣早成了泥潭里打过滚的模样。背心里的汗水还在流,他还感觉到里面的裤儿也湿透了。回头看沈娟,身上比他还脏,脸也花了,头发也乱了。脸上、手上还有一些擦伤。想到自己刚才奔跑中也被小飞石砸中,忙问她:其他地方受伤了没有? 沈娟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仍是一脸的青白,一听问她,先是一摇头,然后一点头,接着又摇头。张济夫一看她那个样子,晓得是还没有缓过神,忙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下她身上,没有大出血的地方,放下心来。发现她一只鞋子已经跑掉了,刚想对她说,拿毛巾擦把脸,没等开口,沈娟已经一下扑过来,瘫倒在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他赶紧用力抱住她,怕她站不稳。他感到本来就湿透的衣服更湿了,而且感到她的上下衣服也是湿透了,全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济夫没有劝慰她,只是静静地抱住她,由她哭,他晓得她心中这时肯定是五味杂陈,恐惧、痛苦、委屈、后怕、庆幸……一直到她哭够了,才抬起头,羞怯地说,真不好意思,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张济夫开心地笑起来,两个人都有惊无险,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就说,衣服脏了算啥?人没事就好。你看看你的衣服,比我还脏。沈娟这才低头看,胸衣都透出来了,顿时脸羞红一片。她不介意他看见,刚才她已经没哭了,还趴在他怀里。这时她才想起,还有老连在场,觉得有点难为情。 老连刚才从车上下来后,听到张济夫的喊声,看到塌方的乱石从张济夫他们身后呼啸而过,也是吓得一身筛糠一样,迈不动步子。到后来看见沈娟伏在张济夫怀里哭时,心头才放松下来,只是也没好意思过来。这时才走过来,他发现沈娟那只鞋子就掉在不远处,就捡了回来。 刚才乱石飞舞时,也有不少石头砸在车上。张济夫对老连说,你赶紧检查一下车,看有事没事。说着让沈娟坐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替她把袜子脱了,一看脚底有几个被石子咯破的小口子,无大碍。刚才没有细看,这时才发现她的手腕现出一片瘀青,他明白是被自己抓得太紧弄的,不好意思地说:“小沈,对不起。你看,劲使大了,把你手都捏青了。” 沈娟之前还不觉得痛,他这一说,倒真有点隐隐作痛了。不过,要不是他冒着危险跑回来救自己,就不是这点小伤的事了,说不定命都没了。冲他一笑说: “你看你,我谢你都来不及嘛。那种关头,命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了手轻手重。老张,没事,没感到痛,瘀青过两天就消了。” “那你先歇口气,喝口水,我过去看老连检查车的情况。”张济夫说完,往车那方走过去。他担心车要有问题了,人就得困在路上。 96、溜溜的康定城 老连把车检查完了,说没啥大问题。因为车头冲前,刚才乱石乱飞时,斜飞过来的石块,主要是砸向后面和侧面,把后面的车窗砸坏了,右边后视镜和侧面窗也砸坏了。车体上还有一些石块砸过的坑洼。老连说,万幸,前面的发动机和轮胎都没问题,车能继续开。要不然,这路已经断了,找过路车都难喽! 张济夫看到后视镜砸坏了,问,后视镜没有了,行吗? 老连说,到前面还有几十公里,能凑合开,到前面泸定县城找修车铺换了就行。 张济夫从车里取出另一部相机,要回到滑坡处。沈娟一听,立刻抓住他手臂,不让他去,说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哪能再去冒险。张济夫说,放心吧。山体已经暂时稳定,一时半会没啥危险了,我得把这现场拍下来,这是很有用的资料。你刚才拍的照片,都没有了。我再不拍下来,这一趟就少了一份收获。万一,你相机里的胶卷还能用,这个前后相隔半个钟头的现场比较照片,也很有价值。 沈娟很难为情地说,都怪我笨,把相机弄丢了。由于职业的习惯,她晓得资料的价值,尤其是翔实清晰的图片资料对说明真相的价值所在。所以她在现场拍照时,从不同的角度拍了不少,遗憾的是只顾埋头拍照,疏忽了对环境的观察,事发突然,没有反应过来,最后把相机弄丢了。 张济夫看出她的内疚,安慰她,说突如其来的事情,换了我也一样。说不定,我两只鞋都得跑掉,生命无虞,这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们的命可比相机值钱。听他这一说,沈娟扑哧一下笑起来。她晓得张济夫不是笑话她,而是故意幽默幽默,好让她轻松心情。就说,那好,让老连把车开远点等。我跟你过去,你拍照,我给你观察周围的情况,有啥异样,就叫你。张济夫点头同意,他晓得短时间不会再次塌方。 回到山体滑坡处,张济夫看出来,跟他刚才的判断是一致的。前几天的山体坍塌后,上面原本还有植被的山坡,由于下面已经被掏空,也稳不住了。那些裸露的山体,经过雨水冲刷,地下水的侵蚀,早晚得坍塌,那些高大的树林,树根下的土被掏空,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垮。而他们正好赶上了。张济夫每次考察同一区域时,都会在一些特定的点拍照片,并作详细的文字记录,以对比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中的环境变化。 等张济夫拍完照片,沈娟问他,你刚才说我那个相机照片还能用,是啥子意思?莫非那相机还能找到,那胶卷还能是完好的?看着那小山一样的堆积体,她不理解他的话是啥子意思。 张济夫和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解释。你的相机可能保不住了,胶卷说不定还是好的。给清障作业的人员说说,注意点,说不定能找回来。碰个万一,实在找不回来就算了。 沈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脸上浮出笑意,转而又皱起眉头,说这像小山一样多的土石方啥时能清理完?张济夫安慰她说用不了多久。他说像这样多的塌方量,过去靠人工挖的话,半个月都悬。那些大石头,几十吨上百吨,人工根本弄不动,先得打炮眼,然后装**炸,再清理。现在作业都有大型机械,要不了两三天就能清理完。 他们两个人回到汽车旁,张济夫对老连说,我们抓紧走,这路断了,来往的车肯定得堵了,我们把情况给跟养护段的人说一下,得尽快清障。这时沈娟想,要是带上姜二娃提供的手机就好了,不晓得张济夫为啥要拒绝。 到了县城,张济夫让老连抓紧去修车,自己去养路段说说情况,看能不能找回相机。沈娟要跟他去,他不让,说: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留在宾馆休息一下,先洗澡,换换衣服。” 怕她不答应,他又开玩笑说:“我们男人出门无所谓,你们女人出门可得注意形象。尤其是漂亮女人,咋个好意思影响环境观瞻。搞环保的人,尤其要注意这点嘛。” 他这一说,把沈娟逗笑了,没再坚持。她也注意到一身上下跟在泥塘里打过滚一样。 在浴室间洗澡时,她才彻底放松下来,任水舒服地冲着肌肤,眼前尽是张济夫那张脸,长长的眼角、眼神犀利、有股凛然气。想着自己刚才扑在他怀里的娇憨样,忍不住笑起来,自己一个有过感情经历的人,咋个还像小女娃那样? 等张济夫他们办完事回来,一看沈娟,眼前一亮,刚才狼狈不堪,妆容不整的她,又恢复成那个美貌佳人了,一脸容光焕发。说:我跟宾馆的人打听过了,这里离康定近得很,我们去那里住宿,康定这样有名的地方,我还从来没有去过。 张济夫也不想搞得太疲惫,尤其是沈娟被惊吓一场,去转转,把心情调整过来。听她这一说,响应道:“好啊,好啊。我们就去转转,我也没有去过嘛。” 老连说他去过,路熟。 路程只有五十来公里,很快就到了。 一曲《康定情歌》,注定了康定成为满世界闻名的溜溜城。世间多少人怀揣浪漫之情来看溜溜的它。 康定河,是大渡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湍急,水声响亮,匆匆地穿过峡谷,奔向大渡河。康定县城在它旁边住下来了,瘦瘦的一长条,城不大,走在街上一抬眼,城四周都是青山,植被完好,远处座座雪山清晰可见。 下午,老连在宾馆休息,张济夫陪沈娟在城区转转。地处藏区,宗教氛围很浓,河边的石壁上刻着各种宗教壁画,彩色的经幡随风起舞,藏式建筑的装饰符号,透出浓浓的藏文化韵味,再加上那寺庙金光灿烂的屋顶,烘托着强烈的宗教气氛。而在这种浓郁的气氛中,那些草滩上的牦牛,居然气定神闲,目无旁人,慢悠悠地啃草。街上能时时见到身著僧服的喇嘛,小心谨慎地贴边走着,能见到佩带着藏刀的康巴汉子,头饰鲜艳。他们长相威武,一步三晃,像骑着马走在街心,与你擦肩而过,似乎掀起一阵剽悍粗犷的高原风。沈娟一迈进街边的商铺里,美丽的藏族姑娘就用汉语和她打招呼,热情却不纠缠顾客。 沈娟凝望远处的贡嘎雪山,从这里看,近了一些,比上午在途中遥望又是另一番景致。其实那点距离对贡嘎雪山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对观者来说,她觉得感情上近了很多。虽是盛夏,贡嘎雪山上仍是冰雪世界、洁白无瑕。苍穹之下,雪峰似乎伸进了蓝天,而人则像蚂蚁般的渺小,如路边的一棵小草。她感慨地说,看着雪山,觉得内心有一种圣洁感。张济夫带着敬畏的口气说,这是自然的安排,它在那里伫立了亿万年,目睹了人类从猿到人、从原始人到现代人,让观者不得不肃然起敬。 城小,很快就沿河走到城东尽头处,看着两条河在此汇合,沈娟迷惑了:“老张,这哪条是康定河啊?” “哪条也不是。”张济夫淡淡一笑。 他们坐下来,看着那激流碰撞后翻滚的浪花,晶莹剔透,飞溅起的水珠,犹如珠玉一般。他随后作了解释:城南的河叫折多河,城区分布在它两岸,刚才两个人随它过来。一到夏季,折多山上融化的雪水在山下汇成滔滔洪流,由西向东,流经康定城。在城东遇到从雅拉山流来的雅拉河,在康定城下合为一流,从此以下的河段才叫康定河。 张济夫幽默地说:小沈,你看这折多河汹涌浑厚,就像那些康巴汉子,威武雄壮,而雅拉河优雅清冽,就像那些美丽奔放的藏族少女。 沈娟说:老张,我觉得这两条河在此相聚的情景,是不是像《康定情歌》中张家大哥和李家大姐的相聚啊!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张济夫哈哈一笑:有点道理。 沈娟说,啊!这小城太美了,超凡脱俗,流水清澈,天空、森林、草地都像被雪水洗过一样,蔚蓝、碧绿、青翠。除了湍急的水声,一点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声。也只有这方净土,只有这里的灵性,才会产生出这首溜溜的情歌。 张济夫说,看不出来,你一个学法律的人,还有诗人情怀嘛。沈娟脸露羞色:老张,你笑话我。张济夫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感怀你年青,漂亮、活力、浪漫,一样不少。沈娟愉悦地一笑,那是从内心发出的,嘴上却说,我都过三十了,还哪来啥子年青啊!一边笑,一边哼: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 …… 97、李家溜溜的大姐 看着一脸灿烂,哼着歌的沈娟,张济夫没再说话。两个人返回宾馆,一路上,她仍是兴致勃勃,东看西望、东问西问,像小姑娘一样。 入夜,高原的风很大,把白天的炎热一扫而光,虽是一座小城,夜晚也是灯火璀璨。沈娟坚持要张济夫陪她出来看夜景,说:“到康定就三件事:看城、看山、看月亮。白天看了城,今晚看月亮,明天看山。” 张济夫拗不过她,陪她出门。沈娟现在对他常挥舞一把尚方宝剑:你答应过霞姐要照顾我的。每到这种情景,弄得能言善辩的张济夫也无可奈何。再说面对的是一个漂亮女人。沈娟离婚后,曲英霞打电话给张济夫:你是老大哥,多照顾小娟。他当然不能拒绝,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张济夫现在有点说不清对沈娟的感情,自己比她大了十多岁,过去一直把她当女儿一辈看。到她离婚后,又把她当成熟悉的女人看。到两个人接触多了后,一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单身了好些年,面对沈娟这样漂亮、又能摆得拢的年轻女人,他不能不动心。但一当心头有把她看作女朋友的念头升起时,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等一丛上了大学,你再去娶老婆吧。这话是丈母娘对他说的,他虽然嘴上没有承诺,但内心是同意的。所以,当第一个念头起来时,他就用第二个念头把它压下去。他是自觉自愿带这个“紧箍咒”的。儿子上大学还得两年,不能耽误她。所以,他心虽有所动,却不敢有任何流露。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仰望夜空。是心诚则灵,还是天公作美。一轮明月出来了,悬挂在中天,像歌里唱的那样,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但跟歌里又有不一样,它不是弯弯的,而是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毫不吝惜地把银辉洒在康定城,洒在四周的雪山上,康定城在夜色中清晰可辨,贡嘎雪山在夜色中更显得肃穆**。月光下的河流翻滚着银波,低沉婉转地流过。 眼前是月亮下的康定,是康定城上空的月亮。 夜色如此美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似乎不忍心破坏这静谧的夜。两个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不同的是,张济夫在想过去的李家大姐,沈娟在想将来的“张家大哥”。 终于,沈娟打破了沉寂,她坚持出来看月亮,还有一个原因,想看“张家大哥”的心。 “张老师,这条线你跑过好几次,原来没有来过?” “真……真没有来过。我妻子很喜欢这个地方,她一直很喜欢《跑马溜溜的山上》这首歌,我们曾经相约,一同来看跑马山。我一直等着同她一起来。可惜,在她生前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张济夫说这话,神情茫然,似乎心不在焉了。 这时,张济夫仿佛看见妻子站在跑马山上,缓缓向他走来,向他伸开双臂,期待他的相拥,她一边走,一边悠扬、舒缓地唱着: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地看上,人才溜溜地好哟 二来溜溜地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 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地爱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地求哟 月亮~弯~弯~,任你溜溜地求哟 病室里,妻子临去世前一天,曾很遗憾地说:“济夫,跑马山我是去不了啦。你以后要是能去,在山上唱这首歌给我听,我能听到。” 病房里,静悄悄的,为了体现一种临终关怀,另外两张床的病人挪出去了。跟往日相比,病房安静、冷寂,连温度都感到低了几度。四壁墙加上天花板,一片惨白,张济夫的脑壳里也是雪白一片,空空如也。他不晓得该说啥?一听到妻子的话,脑壳里才出现了色彩,才充满了东西,东西是那样多,似乎要把他的脑壳撑爆。 张济夫不敢在妻子面前哭泣,强作笑脸:“等你好一点,我们就一起去。” 妻子没再说,她心头明白,自己是去不了啦。又昏睡过去。张济夫忍不住到走廊上,在没人处放声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男娃儿。妻子的病拖了大半年,走时却很干脆,两个钟头前人还很清醒,两个钟头后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最后一句话:我……我把一丛……交……交给你了。 妻子的话断断续续,他的泪水长流不止。 七年过去了,淡了许多东西,却又浓了许多东西。此时,思人睹物,泪水在他眼眶眶里打转,不愿意自己内心的情感影响旁边的女人,他强忍着,没让泪水跌落。 旁边的沈娟,已侧头看到他眼中晶亮的泪,在月光下像镜子一样,折射着凄冷的光。张济夫的侧影,面部俊朗、线条分明,一张成熟男人的脸。沈娟从曲英霞嘴里晓得张济夫一些事,不想让他太难过,说,老张,给我讲讲李荷姐吧。 张济夫的妻子姓李,叫李荷。他们是一个年级的同学,**开始那年正是十七八上下的岁数。从某种程度上讲,**对年青人来说,提供了一个谈情说爱相对宽松的环境,不上课了、串联了,老师们都被整得灰溜溜的,自顾不暇,没人管了,班级、年级的界线消失,为爱情滋生提供了一定的条件。他们两个人也正是那年确定的恋爱关系,张济夫对李荷说,革命要进行,爱情也要发展。知青上山下乡时,李荷去了,张济夫没有去,观点不一致,矛盾产生。张济夫原想结束这段两年多的爱情,说相去既远,日后更遥,不如早点了断。李荷不同意,说你不愿意下乡,我能理解。我愿意去,相信用不了几年就能回城。只要你等我,我绝不负你。 果然,三年后,李荷调回城,工作还不错,在百货公司机关上班,很适合女孩子的一个岗位。张济夫没有感到意外,李荷父母是干部,有这一层关系,调回城市,早晚的事。当时的国营商业有八大公司:百货、五金、医药、石油、煤建、蔬菜、食品、糖业烟酒,都是行业龙头,以百货公司为例,在计划经济年代,掌控了十八个县市的百货商品的采购、销售、调拨和储存,是让人羡慕的行业。本地民谣: 煤建公司亚非拉, 蔬菜公司母夜叉, 食品公司胖娃娃, 百货公司一枝花。 该民谣很有时代特点和行业特点,后世人未必懂,在此略作解释。“亚非拉”是当时国内流行的政治术语,伟人把世界划分成三个世界,欧美资本主义国家是“第一世界”,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穷国家都是所谓的“第三世界”范围。此民谣不含任何政治色彩,而是借用非洲黑人兄弟的皮肤色彩,来形容煤建工人上班时搞得一身黢黑,特指从业环境脏和苦。其实煤建公司坐办公室的人就不一样了。“母夜叉”乃《水浒》中人物孙二娘的绰号,形容其剽悍的性格和作风。民谣在此用作贬义,指卖菜大娘们卖菜时态度不好。一种小权力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后世理解为行业作风之弊端。“胖娃娃”是指食品公司的人近水楼台能吃胖,当年油水太少,不存在减肥问题,人人惟恐不胖。背景是计划经济年代,凡物皆要票证,食品行业自然有些油水。 “百货公司一枝花”第一层意思,指工作性质光鲜亮丽,城里百货大楼宽敞明亮,墙壁、地面光亮照人,那时没有广告,不会让你眼花缭乱,是一个温馨悦目的场所,第二层意思,是指售货员都是漂亮姑娘,年青美貌的姑娘自然像花一样,怡心养眼。一些小青年,意不在买东西,却总爱在里面逛东逛西,就像蜜蜂一样,有事没事总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李荷原以为自己调回城市后,会和张济夫走得更勤,没料到的是,张济夫上她家的次数是越来越少。而原来张济夫去她家跟回自己家一样随便。 “济夫,咋个回事?” “没啥事,干活路累,下班也晚点,时间不够。” “不对!济夫,你有事瞒我。” “李荷,真没啥事。” “你要不去我家,以后我就常去你家嘛。”李荷的话说得很温和,却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 “随便,愿意去你就去嘛。”张济夫的话不冷不热。 李荷去了几次,就不再去了。因为张济夫家在一个大杂院里,他的朋友也很多,每次去都是一些熟或不熟的人,乱哄哄的,有些人还开他们的玩笑。李荷很不高兴,责问他:这种人还是你的朋友?张济夫苦笑一下:俗话说,人上一百,五类俱全。我不能因为别人爱开玩笑,就不跟人来往,不睬他就行嘛。李荷也没脾气,就少去,约张济夫到公园耍。 而且,李荷很快晓得了原因。 98、只要你不负我 李荷母亲夏红莲,是百货公司办公室主任,不大不小的一个官儿,作风却像一个大官,强悍、果断、说一不二。一次张济夫去她家,李荷不在。他刚要告辞,却被夏红莲留住,她尖利的目光盯着他,说,我晓得李荷跟你的关系,我能理解年青人的爱情。我也不守旧,不要门当户对,但你们不合适。按晚婚政策,我家李荷也快到结婚年龄,女娃儿不能把岁数拖大了。你有结婚条件吗?没有固定单位,没有固定收入来源,没有房子,用啥子跟我女儿结婚?你老实回答我,有这条件,我不反对。没这条件,为你好,为李荷好,离开她。 话虽是问话,却比命令更干脆。夏红莲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李荷开不了这个口。这个恶人我来当。 张济夫不理解夏红莲为啥要替女儿做决定的内心,但他尊重这种决定。当妈的,哪有不为自己女儿“好”的?他不愿意正视那尖利的目光,内心是无比痛苦,脸上却装得很坦然: “伯母,我离开。” 夏红莲得到张济夫的承诺后,第二天很得意地对丈夫老李说,我替女儿解决了一件难题。丈夫叫李清水,正在茶几旁看报纸。李清水在家也是一杯清茶、一份报纸,不晓得是喜欢看报,还是没啥别的喜欢的。 听到妻子的话,李清水摇摇头:“你呀,当领导当到家里来了。我看张济夫这个年青人,人品不错,有了机会,会有出息的。” “机会?就他家那种知识分子家庭,早就不吃香了,能有啥机会!现在的知识分子,早就成了马尾巴,知识分子的作用也早成了马尾巴的功能!你说还有啥子机会?” “马尾巴的功能”一语,是当时一部电影中的台词。该电影反映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这句台词就是其中讽刺批判知识分子的。一部革命电影,通过行政手段到处放,重复放,这句台词也自然家喻户晓了,多年后,电影叫啥名字早没人记得,而这句“马尾巴的功能”反倒成了“经典”,常常为人引用。 老李在家,是清水衬红莲,居于“二把手”位置,地位低一档。一听妻子说“马尾巴的功能”这话,也忍不住一笑,不跟妻子争了。再者,他虽说了“有了机会,会有出息的”,却也真看不出有啥机会,还得等多少年。就说: “那你给小荷好好说,我看她对张济夫很上心。年轻人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你不要像管下级那样管她。” 说完,又继续埋个脑壳看报纸。 夏红莲看着他脑壳顶上稀疏的头发,不屑地哼了一句: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把张济夫打发后,夏红莲眼光柔和,充满慈爱,对李荷说:“小荷,你工作已经稳定了。应该考虑成家了。你二十四岁都满过了,再找一个朋友,相处一年两年,把婚结了。” 一阵惊愕后,不用问,李荷晓得张济夫不来家的原因了。自己这个作风强悍的妈,替自己把张济夫打发了。她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 夏红莲觉得女儿漂亮,有体面的工作,家庭条件也好,再加上自己社交圈子广泛,很快就能找到如意郎君。她的分析很对,确实找到了许多各方面条件不错的人选。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每次相亲,李荷要嘛不去,要嘛对男方说,自己有男朋友。这直接影响到夏红莲的声誉,她很生气地说: “小荷,你咋个这样,把你妈的脸面都丢光了。你不愿意,也事前告诉我一声嘛!” “妈,你替我打发张济夫前,事前告诉过我吗?”李荷的话很平和,却不容置辩。 夏红莲被女儿堵得回不了话。看来女儿是晓得内情了,她在心头恨道:这个张济夫不守信,居然告诉了女儿。其实她错怪张济夫了,张济夫并没有告诉李荷,是李荷猜出来的。 夏红莲这下才晓得,女儿不跟自己争辩,是主意早定。她再强悍,也不能把女儿绑着去相亲,斗不过女儿,只能在丈夫李清水面前发牢骚:现在这个晚婚政策,不晓得是那个缺德的家伙想出来的。女的要25岁后才可以谈恋爱结婚,单位上还要控制一下。到了二十几才忙这些事,弄得不好,就拖成了老姑娘。 李清水听见了她的话,不想接话,仍旧低着脑壳看报纸。夏红莲一看自己的情绪抒发,得不到回应,立刻生气了: “老李,我在跟你说话!一张破报纸,从早看到晚,你就不嫌烦啊!是能吃,还是能穿?单位上学习,报纸轮换着念一遍就拉倒,有哪个正经看?都晓得是扯靶子的!你还当个宝。” 在茶几旁的李清水,这时才丢开报纸,抬起脑壳,摸了摸稀疏的头发,大度地嘿嘿一笑,根本不介意妻子的态度,几十年早已习惯了。却正色道:“老夏啊,这话在家里说说就行了,不是我们能操心得了的事。你是党员,又是当领导的,在外面说话小心点,有些人爱抓小辫子,爱举报。小荷性格有点随你,她的事,我看由她吧。你少管点。” 得到丈夫的回应和关爱,夏红莲气消了一大半,仍然哼了一句:轮不到你来教我。 以后,夏红莲虽然为女儿的事急得不得了,却也没办法,干着急而已。 李荷到张济夫家,对张济夫说,我晓得了,是我妈捣的鬼。她也是为我着急,之前是我错怪你了。我原来说过,只要你等我,我绝不负你。现在我已经回到城里,我等你,就看你负不负我。 张济夫很感动也很为难,说你妈说得对,那三个条件,我一个都没有,咋个结婚?李荷很干脆地说,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不负我。” 张济夫29岁那年,高考恢复。当张济夫拿到入学通知书后,夏红莲第二次召见了他。看见熟悉的李家,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站在厅里,女主人没有让座,他也不敢坐,心中不禁感慨万端。夏红莲却不由他在那里感慨,用尖利的目光盯着他,劈头一句话: “你收到通知书几天了?” “一周了。伯母。”张济夫以为对方关心自己,很感激。 “你还想干啥子?” “我干……啥子?我没干啥子呀!” 张济夫完全被“丈母娘”忽然改变的问话搞蒙了。素来机敏且能言善辩的他,不晓得对方的话指的是啥。一看他真是没醒悟,夏红莲尖厉的目光缓和了一下,语带讥讽地说: “你不是‘高中’了嘛,还愣着干啥?我女儿等你多少年啦?掰着指头算算。比戏文里唱的寒窑十载还多!小荷总夸你聪明,我看你是假聪明。你还想把她拖进30岁!其他都别说了,明天就去办结婚手续!” 夏红莲的话是有远见的,其时实行晚婚晚育政策,要到规定年龄,女的要满25岁,男的要满28岁后才有第一步资格。这第一步资格有了后,才能在单位排队,由单位开出介绍信后,才能到街道的民政部门登记结婚。哪一个环节,都有相应的审核程序,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被取消资格或往后拖延。拖多久,很难说。夏红莲的话让张济夫醍醐灌顶,这才明白过来。 夏红莲把大事交待完毕,丢下张济夫进里间去了。张济夫这时才顾过来看李荷,想问她的意见。李荷点点头,表示她明白发生的一切。 李荷送他出门,挽着他的手温柔地说: “你别生气。这是我妈的意思,事前没有告诉我。但这次我同意她的意见,不过,还是由你决定吧。这样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在这早晚。” 张济夫感动得挽紧了对方的胳膊,说:“我也同意。但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结婚总得给我父母打个招呼吧。再说,啥都没有呀!总得有地方住才行啊!” “只要你同意就行。其他东西你也不用操心。放心,也不是让你当上门女婿,我妈已经另外找到房子。” 张济夫还能说啥,看来丈母娘早把事情准备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是那一纸结婚证了。他紧紧挽着李荷的手,表示从心底的乐意。 第二天,出人意外,夏红莲两口子亲自登临张家门,夏红莲要趁热打铁。搞得张济夫父母有点难为情,因为昨晚张济夫才把这事跟他们说了。夏红莲眼光和蔼亲切,开门见山地说:“两亲家,济夫和小荷岁数不小了,不能再拖了。我也没有先征求你们的意见,已经把一切东西准备好了,房子也有了。你们要不反对,今天就让他们去领证,在济夫进校前就把事情办了。” 张济夫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李荷跟儿子相好的事,他们是晓得的,对李荷也很满意,只是觉得这结婚也太突然了一点。面对夏红莲“恩赐”的作法,虽然晓得是好事,心头也有点不舒服,放不下那“矜持”的面子。但也觉得儿子应该给李家一个交待,况且,冲着小荷的十多年等待,还有啥好说的,还顾啥矜持?李父很真诚地回答:“我们没有意见。只要孩子们愿意,只要他们好就成。” 就这样,张济夫和李荷在他上学前就把事办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77级大学生,在众人眼里有一点“身价百倍”的意思,所以,当着张济夫的面,夏红莲虽然照旧“敲打”他,但在一些熟人、同事面前却神气地提到女婿的新身份。 99、人才溜溜的好 婚后两年,李荷两次流产。医生说是习惯性流产,最好能多隔几年再说。 张济夫担心妻子身体,对她说,我们不要了吧?李荷摇头。直到婚后第三年,他们的儿子张一丛才出世。张济夫在大学读书,家中一切事情都是李荷扛着,后来张济夫又读研之类的,两口子一直分居。 女儿没说话,当丈母娘的却有意见了,夏红莲对张济夫说:总读书有啥意思?有一个大学文凭就够了。赶紧想办法把两口子往一起调才是正事。你要不愿意回来,我也理解。但你得赶紧把你老婆调过去,要是没那个本事,干脆早点就调回老家。 夏红莲不仅催张济夫,为此,夏红莲还跟李清水吵过一次,她冲着看报纸的李清水发火:老李,都是你总护着张济夫,说他有才气,还总说他人品好!现在倒好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人跑到大城市享福,把我们小荷一个人甩下,又上班,又带娃儿,又管家务,又进电大。你说这两口子总分居两地算啥子嘛!让我女儿在家守……空房。她本想说“守活寡”,一想不太好,话就换了。接着又说:他张济夫人品好,就应该为自己的老婆和娃儿着想嘛!他倒好,躲一边享清静去了。心头不晓得在打啥子坏主意,我看他有点像“陈世美”,说不定又看上别人了。有些话我不好说,你当老丈人的,也得说说他! 李清水晓得自己老婆的脾气,把正在看的报纸丢在茶几上,连花镜也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表示在认真听对方的话,也在认真考虑对方的话。其实他不愿意过多卷入,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劝解道:老夏啊,我晓得你心疼女儿。我也心疼女儿嘛。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就不要过多插手嘛。再说,张济夫也在努力为小荷办调动嘛,现在办事难,你又不是不晓得。他们都还年轻,多等等也没啥关系嘛。至于那些没影的事,不要张口就说,要不得哟。 夏红莲晓得丈夫性子慢,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懒得跟他说了。其实她也晓得张济夫对李荷不错,但她总觉得女儿委屈。对女儿说,把他看紧点。你在家辛辛苦苦地为他生娃儿、养娃儿,到时你成黄脸婆了,他一脚把你踹了,你上哪里哭去?李荷一听,没理她,晓得她妈那张嘴巴厉害。 张济夫要调回戎州容易,但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学业和工作,反过来,李荷要调过去难度就大多了。国家的户籍管理制度,从小城市迁居到大城市是有许多限制的,是需要指标的。这类事,也让张济夫脑壳大,他不是一个善于搞关系的人。而按政策来,按正规渠道来,就是一条漫漫崎岖路。 李荷没有更多的抱怨,她觉得自己最终能跟张济夫走到一起,是老天的安排,她很知足,也感到幸福。丈夫有上进心,她很支持,丈夫在大学工作,是硕士、博士,在熟人圈圈头很有面子,儿子长得像张济夫,五官端正清秀,尤其是聪明,让她倍感幸福。时不时,还能从她嘴里飘出: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地看上,人才溜溜地好哟 二来溜溜地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 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哼完了,如果凑巧张济夫也在,她还对张济夫抒发感情: “济夫,这首歌就是为我们写的。你看,我是溜溜的李家大姐,你是溜溜的张家大哥。等以后不忙了,我们去康定,我要在跑马山上唱这首歌给你听!” 恢复高考的机会,对老三届的中学生来说,种种原因,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的,而上电大这类途径,又成了他们博取文凭的首选。李荷也在上电大,她征求张济夫的意见,张济夫说,你愿意上,我支持,你不愿意上,我也支持。张济夫从内心讲,不赞成李荷上电大,那样会很辛苦。而且他不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去混那张文凭,也不觉得那张文凭有多重要。但社会导向就这样,他能说啥?再说,对个人而言,大学梦,也是李荷一直在做的,自己岂能泼冷水。 直到张一丛读完小学,李荷才调动工作到渝州,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不幸的是,一年后,李荷因病去世,才四十岁。张济夫父母岁数大,帮不了他,夏红莲二话不说,从戎州到渝州帮张济夫照料张一丛。对张济夫说:“我不可怜你,我只可怜我那没娘的外孙。” 老话有中年丧偶为人生三大不幸之一。一个中年男人,失去了爱妻,原来诙谐幽默的张济夫变得沉默寡言。内心深处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却又说不上来是啥?是没有多抽时间陪伴妻子?分居两地,他也无能为力呀!是没有早点陪妻子上医院看病?体检没事,一发现就是晚期,他同样无能为力呀!最后一年,倒是天天陪妻子了,却是陪妻子进出各个医院,眼睁睁看着妻子,一天天花容尽失,一天天形销骨立,还是无能为力呀!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也不想了。有丈母娘帮忙照管儿子,他干脆把时间都扑在业务上,带学生、写论文、搞课题、作调研。把时间排得满满的,似乎要靠这些东西把脑壳里的记忆挤走。 三年后,熟人开始给张济夫介绍女伴,他摇摇脑壳拒绝了,并不完全是忘不掉妻子,也不是愧疚于妻子。而是不敢面对夏红莲那迷茫的目光和长一声短一声叹息。 当他提副教授后,夏红莲目光不再尖利,泪花迷离:“哎!我的女儿命不好,没有福分当副教授夫人!” 当他提教授后,夏红莲双眼迷茫:“哎!我家小荷寿短,没有福分当教授夫人!” 当他搬进新分的大三居时,夏红莲站在宽大明亮的厅里,闭上眼睛,潸然泪下:“哎!女儿福薄,这样大的房子住不上啊!” 五年后,当朋友为他介绍一个女朋友时,夏红莲晓得后,召见他。指着李荷的遗像说:“跪下!” 张济夫略一犹豫,跪下了,心头想这算啥子礼数,不过,跪妻子,也不丢人。夏红莲问:“你对得起我女儿吗?” 张济夫沉默,一言不发。他不想说啥,说啥呢?你失去爱女,心痛。我失去爱妻,也心痛。不容他多想,夏红莲喝叫一声:脑壳抬起来!张济夫刚抬起脑壳。夏红莲甩开手给他两个耳光,啪、啪作响,顿时眼冒金星。堂堂教授被扇耳光,他的火蹿上来,蹭一下站起来,把憋在心头几年的郁闷一泻而出:“就算我欠你女儿的,也不欠你的!凭啥打我!” 对面投过来的又是夏红莲尖厉的目光:“不是我想扇你,是替女儿扇你!”又是冷冷的声音,“现在你可以去找其他女人了!不过,我劝告你,一丛已经上中学,你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小荷生前,心思都在儿子和你身上。等一丛上了大学,你再去娶新老婆,也算对得起她了。” 张济夫一听提到妻子,刚蹿上来的满腔怒火,像被釜底抽薪,火焰一下萎了、萎了,慢慢熄了。后来,丈母娘关于儿子的话像一道紧箍咒似的,套在自己脑壳上。他谢绝了那位女朋友,并对熟人朋友们说,等儿子上大学后再考虑个人问题。 …… …… 张济夫虽然是一个能说善道的人,但对自己的个人事却很少对别人讲。在老家那些朋友晓得他的事,后来大学的同学、同事对他的往事基本上不晓得。今晚,沈娟的问话却引起了他的滔滔不绝,对沈娟讲述了自己的事,一来是长期的自我情感封闭,需要宣泄,二来是对沈娟的一种情愫,愿意在她面前一吐胸怀。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张济夫连跟丈母娘那个无形的约定,也对沈娟讲了。 张济夫娓娓道来,沈娟悄不作声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月华绕着明月,一阵聚拢,一阵散去,聚散不定。不晓得啥时候,沈娟的头已经靠在张济夫的肩头上,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从她心底升起歌声: 月亮~弯~弯~,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 …… 夜深了,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宾馆。 100、溜溜的跑马山 跑马山四季常青,就在城边上,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早饭后,沈娟拽着张济夫和老连去爬跑马山。 老连坚决不去,说曾经去过,不想去。他年轻时当兵在康定待过一段时间,也是慕名去过。去后大失所望,觉得跑马山是徒具虚名。当年他也向当地藏民打听过,藏民跟他说,跑马山是汉人起的名字,在藏语中叫“登妥啦”,“登”是褥子的意思,“妥”是上面的意思,“登妥啦”的意思是说山上青草长得旺盛茂密,像铺了褥子一样厚实。山上根本没有路,全是小路,而且陡得很,攀登时手脚并用。用了半天时间,才爬到山腰。他说,老张的体能应该问题不大,你小沈的体能,可能到半山腰都够呛。 他对沈娟说:“小沈,我劝你别去。没啥可看的,你去了你会后悔。你要不去,还会留下原来那种美好的想象。” “老连,你去的时候,是八十年代初,我大学刚毕业那阵。那个时候还谈不上啥子旅游业发展,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早就应该变化得好多了,有好多可以看的东西了。” “小沈,我不骗你,跑马山是歌唱得动人。那山本身真不值得看,不起眼,跟任何一个普通山头没啥两样。现在可能修路了,但那山的坡度改变不了多少,我那时当兵的体子,都爬了半天。现在路虽说修好了,你爬起照样会费劲的。” 跑马山,看着比康定城高不了多少,沈娟相信她没问题,说:“峨眉山,我爬起也没有感到多吃力,这跑马山没问题。” 张济夫对沈娟说:“你别看山不高,但山陡,爬起来费劲,老连说得有道理,你至少得爬半天多。还是算了吧。” “不。哪能到了山脚还不上去嘛!再说,我想为李荷姐完成这个心愿。” “那好,我们就按你之前的话,见好就收,不勉强。” 一路爬一路歇,张济夫说,跑马山,藏名:拉姆则,意为:仙女山。近代在山腰台地上举行赛马会,才叫跑马山的,也只是当地人这样叫,等到《跑马溜溜的山上》这首歌传唱开来,才享誉世界了。 张济夫说我们就到山腰的跑马坪情歌坪就可以了。 康定是张济夫最想来的一个地方,因为是他和妻子相约要来的。也是他不想来的一个地方,因为妻子过世,约定已成空。所以,他几次到了泸定也没有往康定这里拐,要不是这次沈娟执意要来,也许他终生会跟它擦肩而过。 到了跑马坪,沈娟果然累得一身香汗,双颊红仆仆的。张济夫把事先准备好的毛巾递给她,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们还得留时间下山,就不要再往上了。沈娟听了张济夫的建议,不再往上爬。张济夫说老连当年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模样,是八十年代重修过的,大约也是为了恢复一些歌中的场景。 昨天,她听他讲个人的往事,心里很感动。尤其是张济夫和李荷两个人的彼此信任,让她感怀。 丈夫是她初恋,后来因为出国,两个人分手。她则和姜二娃有了一段恋情,丈夫归国后两个人又和好了。丈夫晓得她和姜二娃的恋情后,婚前婚后都以此事讥笑她:你一个堂堂大学生,居然跟姜二娃这种白丁混在一起。她很不服气:人家识字不如你多,但经商却很成功,你是嫉妒人家。丈夫更生气:钱再多,也是土佬肥。前两年她帮姜二娃打官司,丈夫又无端怀疑她和姜二娃有一腿,话说得更难听了,这伤到她的底线,使原有矛盾加剧。当律师的她处理别人的案件时,都很冷静理性,处理自己的感情纠葛时,也不能免俗,拖了两三年。最后,双方都感到前景无望,终于协议离婚,还算是客客气气地分手。她有了一种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对婚姻不抱希望了。曲英霞坚持不懈地鼓励她再婚,说你才三十出头,人又漂亮。干嘛要自己孤独终身,没有这个道理!再说人海茫茫,必然会遇到合适的人。 现在,她确定张济夫就是她想要寻找的“张家大哥”。她和李荷未曾谋面,但她觉得自己能理解李荷,李荷是无怨无悔地爱上了自己的张家大哥。她也觉得自己和李荷心灵相通,要为自己心爱的人唱那首歌。她发现自己已经从前一段感情中走出来,爱上了张济夫。她也从张济夫的叙述中,听出那个意思,这两年不会考虑个人问题。她想等几年怕啥?不过就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会过去。 到了山上,发现景色是如此美,是在山下无法欣赏到、感悟到的。满目青山,林涛起伏,清风扑面,放眼远眺,远处的雪山,威严高耸,庄重神圣,连绵不绝,如诗如画,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辉。山坡上野花遍地,青草又厚又软,真如褥子一般,能够看到折多河和雅拉河,泛着碧波,沿着山谷,由远方奔来,城市长长的一条,随河流而弯曲,沈娟说,幸好我没有听老连的话,坚持要上来,真正做到了不虚此行。否则我会终生遗憾的。 在半山腰俯视康定城,城里建筑历历在目。沈娟感到奇怪,昨天徜徉在街上时,那些旧的藏式建筑、半新半旧的藏式建筑,都散发着浓郁的藏族风情,传递出一种颇具神秘色彩的地域文化氛围。现在,从山上往下看,除了还能看到南无寺和金刚寺金碧辉煌的屋顶外,那些昨天吸引她的老建筑根本看不到了,已经淹没在现代化的高楼林立中。张济夫说,康定新城现代化建筑的扩张挤压,已经把传统建筑边缘化,旅店、饭店像雨后春笋般冒出。给当地的经济发展会带来很多好处,但过度后也会带来负面影响。 这时,沈娟惊喜地指着下面说,老张,我看到我们住那个宾馆的高楼了,很醒目。张济夫也看到那幢高楼,城市不大,高楼看得很清楚。沈娟说,我过去听说过发展旅游是“一个洞富了一个乡,一座山富了一个县”,这话真不假,跑马山就富了康定县,大街上来往的人多数是游客,买东西的人全都是游客。 张济夫说发展旅游,对贫困地区来说,确实是一个比较可行的路子,但也不能过度,否则对自然景区、自然生态的破坏,也是灾难性的。 沈娟看着山下城里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心想这些风景名胜为促进地方经济和社会发展,提高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平,肯定是起了大作用的,至少能让当地人解决温饱。听老张话的意思,似乎还有问题。有些不解:“老张,不是说旅游业是无烟工业吗?咋个会对环境、对生态产生破坏?” 张济夫说,目前的旅游开发程度还很低,当然不存在啥子问题,如果像内地一样逐渐开发起来,会产生一些相应的问题。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的,“无烟工业”只是一种比喻而已,旅游也有它自己的“烟”。就像庙子,香火旺了,会影响和尚的修炼,过去的人,把庙子修到深山老林,就是为了清修,避开繁华的市井。现在的旅游项目,好似又把庙子拉回到闹热的市井通衢,除了信男善女,芸芸众生也熙熙攘攘地进出佛门净地。这净地还能成为“净地”吗?现在国内很多世界遗产保护单位,为了把旅游资源最大化,大兴土木,修宾馆、修饭店、修娱乐项目,这种状况令人堪忧,早晚会出麻烦。一些**官员目光短浅,眼睛就盯着钱,忘了是“遗产保护”,搞成了“遗产开发”,这是南辕北辙的事情。不出麻烦才怪。开发过度,金钱的黄色推进,绿色必然退却。说着说着,张济夫的脸色凝重起来。 沈娟从侧面看着张济夫那张脸,眉毛长、眼角也长,眼光严峻,就说,老张,我们是来休息的,高兴一点,你也得相信有关部门是会考虑到这些的。张济夫没有再说,实际情况是正好相反的,现在为官的思路,不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而是“为官一任,政绩一方”。他明白,作为一个学者,很多事只能说说而已。能否管用,就顺其自然了。想到这里,冲沈娟一笑,眼神柔和下来。 跑马坪也叫情歌坪,旁边的沈娟已经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扬起臂,脸冲着山下的康定城,高声唱道: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地看上,人才溜溜地好哟 二来溜溜地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 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地爱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地求哟 月亮~弯~弯~,任你溜溜地求哟 …… …… 沈娟纵情高歌,是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心中的“张家大哥”,可以爱了,可以求了。张济夫眼前却幻化出李荷的身影。 101、事故接事故 皇甫深匆匆忙忙地赶往会议室,昨晚他跟董建设通了电话,要求今天上午开一个紧急会议,他有重要事情要汇报。 原来昨天上午监理工程师向他汇报,发现大坝浇筑块中有质量不合格的情况。皇甫深立刻到现场察看情况,搞清了原因,由于承包商在水泥和粉煤灰运输过程中管理失控,有一部分车辆将粉煤灰卸入水泥罐内,致使已浇筑的六千多方混凝土不合格。 问题核实清楚后,皇甫深立即找到承包商经理安东尼,提出要求处理。安东尼犹豫一阵后说,数量太大,如果挖掉重新浇筑,势必影响工期,提出予以保留,另外采取措施弥补,也可以达到设计要求,对质量不会有啥影响。并说希望皇甫总理解和支持。 皇甫深觉得安东尼的意见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事情有点大,不敢擅自作主,还是经过一把手开会定稳妥点,就汇报给董建设,提出开这次会。当皇甫深在会上把情况通报完毕,董建设问:你是啥意见?皇甫深说:为了不影响工期,可以考虑外商的建议。我觉得质量问题是可控的。 砻滩大坝结构先进,型体复杂、受力条件复杂,对坝体混凝土质量要求极为严格。砻滩公司本着“不给大坝留下一点隐患”的原则,在质量问题上不放松一丝一毫。监理工程师在承包商自检的基础上,严格对每个浇筑块混凝土进行检查,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在大坝浇筑过程中,单是在拌和楼出机口舍弃的不合格混凝土就超过一千多方。 皇甫深强调工期,是因为大坝浇筑的第一年,由于多种原因,已经拖迟了几个月。工期能否保证,涉及到一系列问题,皇甫深是砻滩公司副总兼砻滩工程公司老总,是负责监管工程质量的。他的话一出,其他人都感到有很大压力,不好轻易发表不同意见。 当董建设把目光投向所有参会的人问:大家是啥意见? 会场上竟一时无人说话,如果同意皇甫深的意见,六千方的量与大坝几百万方的总量相比,确实不算啥,但谁敢保证没有一点隐患?再说董总也没说话,不知他是啥意见?万一董总也同意皇甫深的意见呢?谁也不愿第一个表态。 就在这时,姜雄华推门进来,他处理一件事晚来一会儿。董建设把情况告诉他,问:姜总啥意见? 姜雄华毫不迟疑地说:其他事好说,质量问题绝不姑息,承包商必须全部挖掉重新浇筑,而且为了杜绝以后仍有类似情况发生,要求承包商立即改装水泥罐和粉煤灰罐进口接口,使它们不能互换,避免出现同样情况。而且这个责任应该由外商承担。 董建设一听说好,我也是这个意见。虽然外商提出可以采取其他办法来处理,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大坝浇筑是百年大计,不能允许丝毫马虎。即便是工期受到影响,也绝不能让大坝质量受到影响。会议最后决定由皇甫深将我方意见告诉承包商,挖掉重浇。并且明确告诉安东尼,处理事故的费用和工期损失全部由他们承担。当皇甫深把中方意见正式通知外商后,安东尼也只好同意了,因为他心头明白,这次事故是由于他们的疏忽造成的。 砻滩公司在跟外商的合作中,既有坚持原则的决心,又有主动担当困难的勇气。这次事故刚处理完毕,新的事故又出现了。 1996年8月13日,一辆小车快速地行驶在通往成都的路上,正坐在车上打瞌睡的姜雄华,被电话惊醒。电话里传来董建设的声音: “雄华,工地出事了,立即回来。” 姜雄华明白是有急事了,不然不会把正在路上的他叫回。他让司机马上返回。回到砻滩,原本机器轰鸣的工地沉寂了许多,他立刻判断出是混凝土浇筑停下来了,显然是出事故了。等他进到会议室,发现在家的公司高管和有关部门的领导都被叫来,商讨对策的会议已经开了一会儿。房间里烟雾腾腾,连一向反对在会议室抽烟的祝淡泊也强忍着。 董建设急得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有时干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挠着他本来就不长的短发,苦苦想辙。其他人也看着走动中的董建设不说话,不敢打扰,一时间,大家都想不出啥好办法。 大坝从1995年2月开始浇筑,浇筑大坝使用的三台30吨爬坡辐射式缆机,是承包商带来的先进设备,运行初期,员工操作不熟练,加上管理不到位,效率很低,前4个月的进度非常缓慢,每个月平均浇筑量才3万立方出头。照这样下去,要保证1998年发电的目标,就得泡汤。大坝施工是按期发电关键中的关键,无论是工人、技术人员、管理人员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坝混凝土浇筑进度滞后,引起董建设等公司高管的高度重视。姜雄华奉命寻找解决办法,他立即会同一标工程师和承包商反复磋商,听取设计院和有关方的意见,打破了过去的一些常规做法,采取了新的重大技术措施。增加浇筑层厚度,从1.5米增加到3米;有控制地增加层间差,同意承包商在个别坝段加大层间差;改变大坝横缝的灌浆程序和方式。 随着一系列新技术措施的使用,混凝土浇筑进度直线上升。1996年坝体混凝土月浇筑量超过16万立方,创国内纪录。大坝浇筑进入高峰期,就在这种良好的局面下,施工被迫停止,无疑是给公司管理层当头一闷棒。 当初砻滩进行国际招标之初,就有质疑的声音:多花20多亿,到底为啥子?概算的反复调整,且越调越大,质疑声音又起:这投资的无底洞啥时候到头?决策者和董建设他们都把“宝”押在缩短工期上的。这样的话,提前发电的收益及少支付建设期的利息两项,远远超过投入。建设五年来,两家实力雄厚的承包商,让这种预期越来越明朗。但目前遇到的这一幕,良好的预期完全可能泡汤。 姜雄华一进会议室,不等他坐稳当,董建设立即告诉他外商两台变压器烧毁,无法修复。一听这个情况,姜雄华马上想到,停工一天,意味着少浇7千立方的混凝土,晚一天发电直接经济损失3千万元。事态异常严峻。1995年初大坝开始浇筑时,比施工控制进度表规定的时间,已经拖延了5个多月。现在又来这一下,这不要命吗? 姜雄华明白大型工程的建设,总是伴随着许多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但如此严重,却是很罕见的。承担骨料生产、混凝土搅拌、冷却系统、大坝浇筑供电的两台意大利进口变压器突然烧毁,混凝土生产系统全部停工。他立刻问: “联营体那方咋样了?变压器是他们的,安东尼先生没办法吗?” 董建设没说话,轻轻摇了一下脑壳。 102、死马当活马 这时,在联营体安东尼的办公室里,外商经理在紧张地开会,寻求解决的办法。在第一时间,安东尼已经跟米兰的公司总部通话,寻求帮助。英威公司是国际知名的大牌公司,安东尼寄希望于总部能解决问题。很快,总部回复:由于这两台变压器型号和参数特殊,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找不到可以替代的变压器。如果从原厂进口,至少要两个月。一听到这个回复,安东尼惊叫了一声:我的上帝!他彻底绝望了,替代的没有,新的短期又指望不上。真要两个月后才能复工,那个损失谁能承担得起? 束手无策的安东尼先生把这个情况通报给董建设,他并不相信中方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但他在内心对自己说,像中国人说的那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董建设知道变压器烧毁后,以为外商能够解决,当安东尼向他通报情况,并恳请中方援手时,董建设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工期问题、质量问题。他立刻做出两个决定,一是让全公司的人都动员起来,联系全国的所有变压器厂,寻求帮助。董建设说:“争分夺秒,不管大小,不要漏掉任何一家!”二是让姜雄华立刻返回公司。 董建设之所以让姜雄华中断出差,是准备让姜雄华赶赴北京。他的潜意识中,感到需要北京方面的支持,而姜雄华在京的人脉正派得上用场。砻滩公司筹建之初,就赶上水电部变能源部,随后又能源部变电力部,砻滩公司就在上头的机构更迭和体制改革中翻跟斗,董建设心头明白,在不断的电力改革中,离了上头的支持,砻滩公司走不远。最近,电力部领导为了适应下一步改革的需要,决定电力部不再参加砻滩公司董事会,由国家开发投资公司作为中央出资人代表,成为砻滩公司新的婆婆。国家开发投资公司总经理,是原来的部办公厅主任文墨轩,现在是砻滩公司的董事长,跟姜雄华关系不错。 林援朝对坐在旁边的祝淡泊说,幸好设备事故的责任是外商的。祝淡泊说,是啊,如果责任是我们的,外商一索赔,又是天文数字。他们小声的交谈被董建设听到了,冲他们摆摆手:“这个时候,先不要考虑那些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大坝浇筑。我们等不起啊!” 董建设对姜雄华说,你回来之前,我已让联系全国所有变压器厂家,看能否找到同型号的。但我心头不踏实,在这山沟里恐怕不能解决问题。这里工作继续进行,你准备一下,立刻飞北京。向董事会汇报,也找电力部出面,尽快解决问题。 然后,他对大家说,散会吧,各位抓紧催促联系人员,看有无消息,一有消息,立即告我。 当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时,董建设说:“雄华,这事又得你出马,我晓得,你们当年那批部长身边的人,现在个个都了不得。你的同学也遍布京城。不像我这个老土,一辈子钻山沟,就在部机关当了两三年的中不溜秋的官儿,屁股还没坐热,又回到这山沟来了。文墨轩当办公厅主任时管过你们,熟。梁仲夏梁老刚退没多久,也说得起话,他的同学都是总理一级的大人物。吴部长也还在任上,你也熟。现在办事,就连我们这样大的央企,从中央到地方都关注的重点工程,没有一点半点熟人关系,照样不好办事啊!” 姜雄华点点头,他晓得此行任务艰巨,需要赶时间抢时间。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近中午,立即动身去机场赶下一班飞机。 从上午11点变压器烧毁后,全国的变压器厂家都接到砻滩公司的求助电话。办公室里负责联系的人,都在心焦地等待回复,任何一部电话响起,马上就有几只手伸去接。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回复电话一个一个地传来:没有,没有,没有。 董建设的心情,随着一个一个“没有”的回复,也越来越黯淡。没有回复的厂家只剩两三个了,董建设心想,看来是没戏了。就指望已飞北京的姜雄华能否找到解决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喜讯传来,在北京变压器厂找到了两台同类型号变压器。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欢腾,董建设紧锁的愁眉也舒展开了,他在心里说:老天不负有心人!派姜雄华去北京太及时了,这下就看姜雄华咋个把它们运回来了。他相信姜雄华能不辱使命。 下午1:30,刚出北京机场的姜雄华,与来接机的砻滩公司驻京办主任老春会面,晓得了这个好消息。姜雄华心头落下一块石头,很快,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上来。两台变压器,各重9吨,长、宽、高都接近3米,咋个才能把这两个庞然大物尽快运到工地? 从机场赶往公司总部的路上,姜雄华脑壳里不停地转,他想变压器要抢时间运回工地,最快的方式就是空运。他立刻想到一个在空军服役的同学曾说过,空军有一种伊尔大型运输机。但动用军机岂是小事,绝非私人关系能行的,就是一般单位也请不动这尊“神”,必须请电力部出面。他赶到国家投资开发公司总部,连车都没有熄火,会同公司砻滩项目经理老华,三个人马不停蹄直驱电力部大院。董建设考虑得很周到,熟人好办事。还在路上姜雄华已经通过电话,把情况和诉求向部办公厅作了汇报,曾经的同事们毫不犹豫表示支持,并随即向吴部长汇报了。 下午2:10,到了部机关大院。姜雄华熟门熟路,顾不上和熟人们多寒暄,立刻找吴部长。砻滩公司早期由部和四川组建,干部主要由部在管,吴部长曾予多方关注。吴部长当即决定,以部的名义联系空军司令部,请求空军支援。空军在获悉情况紧急后,回复:原则同意。 下午2:30,姜雄华仨人手持盖着电力部带国徽大印的公函,直奔空军司令部。空军司令部在获知变压器的确切重量、尺寸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执行这一特殊的民用任务。 等在会议室外面的姜雄华三个人都很着急,姜雄华想,不晓得会不会出现意外情况,诸如一时抽调不到合适的军机,或者时间会不会推后,以致天气变化无法起飞,或者是其他一些因素。老华时不时地看手表,其实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但三个人都觉得度时如年。老春干脆坐不住了,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踱过去踱过来。 103、空军支援 空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也在进行紧张认真的研讨,军机调动,都是在计划中的,或是事先已经有了安排的。这次一是执行的民用任务,二是时间很紧迫,一点不亚于军事行动,三是北京附近没有这种大型运输机,必须在更大范围内协调。 下午3:10,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往里张望,好像是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想第一眼看到手术室出来的主刀大夫,告诉等候的人是好还是坏信息。出来的是一位空军上校,他告诉姜雄华,司令部决定从湖北调一架伊尔大型运输机赶赴北京,执行为砻滩工程紧急抢运变压器的任务。 姜雄华绷紧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心头的石头再一次落地。老华和老春着急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北京的三伏天,酷暑难当,此时他们才意识到,各自的衬衣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过,这时都无所谓了,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地,今晚变压器就可以运回工地。在回去的车上,老春问: “姜总,到家门口了,还不回去看看?” 姜雄华摇摇头:“我都没打电话,全当没回来。这个时候哪敢分心,每个环节都得睁大眼睛盯着,哪个晓得还有啥变化?变压器不到工地,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下一步,请老华去南苑机场盯着,我和老春去北京变压器厂,跟他们协商,看咋个把这两个大家伙运往机场。” 下午5:50,伊尔运输机从湖北飞过来,稳稳降落在南苑机场。一切顺利,三个人都开始放松下来。 下午7点,两台变压器从变压器厂运抵机场,办理完各种手续,变压器才被允许装上军机。三个多小时后,一切顺利结束。在砻滩的董建设也随时来电话,询问进展情况,这时听到一切顺利的消息,他也放心了。 北京初秋的夜晚,比起干热的白天,已有一丝凉意,让人们可以入眠了。这时的姜雄华,心头也感到清凉下来,大功即将告成。老春说: “姜总,回吧。事情都办完了。剩下的事就是空军的事了。” 姜雄华想了想,说:“不。我要看到飞机起飞后再走。要不,你和老华先走,我等着。” “那咋个行嘛。你不走,我们能走吗?我们也等着,应该很快了。”老华立刻说。 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机坪上的运输机。时间又一分一分地过去了,飞机却一直没有动静。这是咋个回事?是不是又有啥新情况?再等等,还是去催问?去催问,肯定被视为不懂规矩,空军自有空军的规矩。但等下去,又等到何时? 姜雄华想,这种特殊时候,也顾不得其他,工地上的人都在翘首盼望。立刻去问有关人员,一位少校军官告诉姜雄华,运输装有变压器油的变压器,必须有保卫部门的有效证明。这一下,姜雄华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都傻眼了。事先都不晓得需要这个证明,他们忙着解释事情的紧迫性,恳求放行,明天再补办证明。因为这个时候,任何**部门都早已下班。少校军官严厉地回绝:“没有安检证明,谁都不敢放行。一旦出事,就是机毁人亡!这是掉脑壳的事。” 看着少校军官严肃的神色,姜雄华晓得没有一点通融的可能。三个人离开少校的办公室,到外面透透凉气。机场上已经没有起落的飞机了,显得安静下来,但塔台和其他建筑仍灯火通明。老春说,这些电力都是我们在提供,我们在保障,但我们有事了却跟老子没办法!老华说,空军已经很不错了。已经过了12点,实在不行,就白天再跑证明的事吧!只是这一圈跑下来,说不定又得耗一天两天的时间。 姜雄华听着老华的话,心头想,是啊,又得等一天两天。工地那方大坝浇筑却等不起啊!他抬头仰望夜空,时已深夜,已经很凉快了,而心头却再一次躁热起来。咋个办?等明天?不等又咋个办?天上一颗星滑过,耀眼地一闪。他脑壳里突然像开了一条缝,闪进一道亮光:找吴部长。刚一这样想,马上自我否决,深更半夜去叫醒部长?太出格了。再说,即便叫醒了部长,还涉及到其他部委,又该咋个办?他内心还在想,吴部长虽然也熟悉,却比不得展部长,那是自己跟了几年的部长,就算被骂几句也无所谓,只是现在展部长已不在部里了。他看着对面的老华低头抽烟,自己也要过一根,正要对火,夜色中看着对方的烟头亮光一闪。他脑壳里再一次像开了一条缝,闪进了亮光:找文墨轩。 姜雄华想,文墨轩现在是砻滩公司董事长,原来是部办公厅主任,跟吴部长共事多年,吴部长要骂也骂不到他脑壳上。文墨轩的生活习惯是睡得晚,爱看书,还是一些杂书,睡觉前都要看一阵的书。一边想,一边就拨文墨轩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姜雄华心悬起来,好一阵后,才传来文墨轩的声音:“哪位?” “文董,是我,姜雄华。打扰你休息了,有急事相求。” “哦,是小姜。空军不是已经答应帮忙了吗?还有啥事?半夜来电话,是有啥不顺的地方?” 姜雄华立即把遇到的新难题说了。文墨轩果然刚躺下不久,一听这个情况,睡意全无。立刻说,你们就在机场等着,不要东跑西跑了。我去找吴部长和其他部委领导,证明的事,我来办。 文墨轩放下电话,立刻赶往吴部长家,把部长叫醒,得到吴部长支持,打电话联系其他部委领导。文墨轩随即又赶到其他部委领导家,半夜敲开了他们的门。在吴部长和其他部委领导的安排下,又逐一找到具体的经办人员,当夜破例办完了全部的安检证明手续。 清晨7点过,文墨轩赶到机场。亲手将安检证明交到空军少校手上。姜雄华内心感动得流泪了,文董岁数已不小了,一个部级领导,就像一个小秘书一样,整个夜晚就为这一纸证明奔波不停。看着面前已年过半百的文墨轩,少校也很感动,马上说,核对无误以后,即通知塔台放行。 7:50,伊尔运输机从南苑机场腾空而起,往南飞去。 10:30,伊尔运输机降落在西昌机场。当晚12点,两台变压器运抵砻滩工地。 第三天凌晨,变压器调试完毕,立即投入运行,混凝土生产系统恢复生产。从停工到恢复生产,不到40个小时。 英威公司现场经理安东尼先生激动地竖大拇指:中国军队好,中国好! 104、奔赴洪雅 横断山脉是我国水力资源最富集的地方。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等大江大河都流经此地,山高谷深,形成巨大落差,非常利于水电开发。中国规划的十二大水电基地,排在前面的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澜沧江干流都集中在这一区域。 像姜雄华他们搞水电的人,把眼光盯向这里是很好理解的,因为在他们眼中,就好比是一座巨大的金矿。这里是中国最佳的水电基地,不单是水力资源得天独厚,而且这些大江大河一直穿行于深山峡谷中,具有建设高坝的地形地质条件,也是得天独厚的。同时也处在经济不发达地区,淹没损失小,迁移人口少,能极大地降低开发成本。姜雄华从他年青时代开始,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家乡建水电站。 无独有偶,关注这片区域的人,还有姜雄华的好友——张济夫。但关注点不一样,张济夫关注的是自然生态和环境保护。横断山脉地区,也是我国第二大林区,是仅有的三大原始森林分布区域之一。在张济夫眼中,这绿色的森林,尤其是原始森林不啻是金矿,而且是远胜于金矿的蕴藏无价之宝的宝库。要为家乡人民,要为全国人民,要为子孙后代守护这一宝库。 从建国之初到九十年代,横断山区森林覆盖率下降的趋势不仅没有得到遏止,乱砍滥伐的现象更为严重,有数据表明,金沙江两岸森林覆盖率由解放初期的40%下降到14%。聚集到三峡水库的泥沙,主要来自于川江上游,而横断山区的森林植被遭到破坏,正是其主要原因。国务院副总理在考察大渡河谷时发话,一棵树也不能再砍了,要把森老虎请下山,四川要带个头。张济夫意识到保护天然林,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九八年春,绿色之友协会得到举报,川西洪雅一带的原始森林,正在被人偷伐,遭到严重破坏。张济夫对老连说,洪雅原始森林是全国为数不多的天然林场之一。建国以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面积一直在减少。现在还有一百多万亩,多是几百年以上的古树,生态功能极其重要,能够发挥非常好的涵养水源、保护植被、削洪滞洪作用。要是再不加保护,很快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我们的子孙后代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它了。我们立刻赶到现场去调查取证,尽量督促当地**主管部门干预此事。 老连说,好,我们一道去。两个人开始准备。 张济夫原想邀请沈娟一同前往,因为沈娟是搞法律的,在和有关人士打交道时,能够发挥更好的作用。后来想到这次去肯定有很大的危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想到,沈娟从老连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二话不说,立刻赶到协会,找到张济夫,坚决要一同去。但张济夫不同意她去。协会是租用的一间房子作为办公室,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两个人在狭窄的办公室争执起来,沈娟说: “老张,明天我跟你们一道去。” “小娟,那方深山老林,路都没有,上下都很险。你去也不那么方便,一个女的容易引起注意。这次就算了吧。” 这些年的共同追求和经历,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女人。从他对她的称呼变化就能看出这点,最早叫“沈娟”,后来叫“小沈”,现在叫“小娟”。同时又把她作为一个志同道合者来尊敬,所以他的口气除了劝阻,也是商量。 “不,我跟你们一道去。我吃得了苦,危险我也不怕,再说跟你们在一起,有啥好怕的。”沈娟回答得很干脆。 张济夫之所以劝阻沈娟不去。真正担心的不是深山老林中的艰险,而是担心遭到偷伐团伙的阻拦、殴打、暗算、非法拘禁,甚至有生命危险。这些年来,由于他坚持做维护环保的公益事业,自然伤害到一些人、团体的私利或部门利益,受到恐吓这类事已是家常便饭了。他习惯了,却不愿意自己心爱的人也陷入危险之中。就说: “小娟,目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究竟啥子情况,还不是那么清楚,到实地才搞得清楚。这次我跟老连先去看看,探探路。我晓得你能言善辩,下次需要跟有关方打交道时,你再去嘛。” “老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是搞法律的,晓得这后面是啥名堂。也晓得咋个保护自己、保护你们,晓得咋个处理有关的事项。再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沈娟晓得张济夫担心她的安危,索性把话说穿。 人说心有灵犀自相通,还真是这样。她也不放心张济夫单独前往。天天都在接触案子,这社会上的事情,看得很清楚。这矛盾那矛盾,这争端那争端,后面都有巨大的利益诱惑,都有逐利的个人或利益集团在作祟。这次去原始林区调查取证,其中的风险,她心头跟张济夫一样明白。她更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去冒风险,她对自己说,要冒风险就共同冒。 沈娟读大学时,由于曲英霞的关系,熟悉姜雄华,对张济夫只是认识而已。毕业后,由于曲英霞和姜氏兄弟的关系,才跟张济夫熟悉起来。近些年又和张济夫一起搞公益事业,接触更多了,更熟悉了。张济夫岁数比沈娟大了十三四岁,刚开始,她叫他“张叔”,后来叫“张老师”,现在叫“老张”。这种称呼上的逐渐变化,正是她内心感情上的悄然变化。她从内心里喜欢上睿智、幽默的他。 看着这间挂满了各种证书、奖状、锦旗的小房,绿色之友的成员都是本着自愿的原则,来从事环保公益活动的。在这个小房子里,她经常听到张济夫讲他的环保理念,敬畏绿色,保护绿色,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绿色。讲到动情处,脸上常常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刚开始,沈娟还是有些不理解的。她明白做环保公益活动,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但又常常觉得,现实社会是一个由权力说了算的社会,由民间搞,由老百姓出面搞,很难推进,似乎没有啥作用。张济夫却很有信心地对她说,咋个会没有作用呢?有作用,肯定有作用,而且作用会越来越大。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地做下去,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在行动上,张济夫秉持的信念是,但做善事,莫问前程。 三年前的大渡河流域之行,让沈娟意识到自己对张济夫的感情,已经由朋友情发展到男女情。在离开康定的前一晚,沈娟毫不犹豫地向张济夫表示了自己的爱情: “老张,我理解你对李荷的感情,我也能体会到你内心的苦楚。你不是要等儿子一丛上大学后,再谈个人问题吗?我陪你一起等,等一丛上了大学,我就跟你去登记。” 张济夫很感动,没有说多余的话,把她揽进怀里。 张一丛今夏就该考大学。他学习非常好,考上重点大学没有一点悬念。外婆夏红莲过去常对他说,爸爸对他不好,更对不起他妈。但他并不同意外婆的话,母亲去世时,他已经八岁,懂事了,亲眼见到父亲对母亲的付出,对母亲的爱。对后者他当时并不太懂,长大后也明白了这一点,父亲也很不容易。他甚至问过父亲:为啥不再结婚?张济夫回答:等你上大学后再说。再后来,沈娟来家,他也见过,喜欢她,为父亲高兴。元旦时,他还把这事跟夏红莲说: “外婆,我见过沈娟孃孃,她很好。外婆,你不要为难我爸。” “一丛,哪里是我为难你爸。是他自己要兑现承诺的。” 旁边正在看报纸的李清水也停下来,对夏红莲说:“你看,一丛都比你懂。张济夫一个大男人,快五十的人了,不容易,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夏红莲没好气地回答:“闭嘴!啥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李清水这次没有闭嘴,继续说:“小荷走了快十年了。将心比心嘛,人家张济夫对我们可没得说。” 夏红莲其实心头也明白,张一丛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她可以不用操心了。这些年张济夫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在心里,凭良心说也对得起自己女儿了。 她再次召见张济夫,说,你儿子为你求情了。过去我没有强行要求过你啥子,是你自愿的。夏天,一丛考上大学后,我和他外公就回老家去了,你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你的事,是在这之前办,还是之后办,我就不过问了。 张济夫把情况告诉沈娟后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去领证,春节时把事办了。” 沈娟点头:领证可以,你是当老师的,我们常在一起,免得别人背后说闲话。办事不急,已经等了三年,不在这几个月,还是等一丛的事定了再办。 张济夫说:好。到时我们双喜临门。 现在,沈娟想既然志同道合,就应该一起义无反顾。况且还是合法的夫妻,更应该生死相随。所以她对着张济夫说:“我去了以后,还可以深入了解现行政策对天然森林,有无明确、具体的保护规定,可以考虑从法律的层面上来完善天然林的保护。” 沈娟的话很有道理,张济夫想拦也拦不住她,也只好同意。他想自己能保护好她。 105、林区暗访 张济夫他们赶到川西洪雅,沿途所见,遍地都是遗留的树桩,被砍光的山头,只剩下杂草和裸露出的岩石,原始森林风貌荡然无存。目睹森林被无情摧毁的惨状,张济夫他们感到揪心地痛。 到了林区,张济夫说,对林区,我比你们熟,你们听我招呼。按事先商量好的方案行事,有突发情况再临时处置。事前他们作了一些分析,以一个民间组织的名义,就几个人,不可能阻止这种公然砍伐天然林的行为。大面积砍伐天然林这种有很大经济利益的行为,采伐者一是有“后台”,二也可能有“名目”。既然凭他们的力量阻止不了,只能通过暗中调查、取证的方式进行,等取到相关证据后,督促有关部门进行干预。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张济夫和沈娟上山去现场了解情况及取证。老连在下面了解该林区和周边林区的情况,同时做好接应,当行动受阻或出现意外时,便于随时撤退。 张济夫对林区熟悉,对原木的采伐、集材等各环节都了解,以一个木材商贩的身份出现在林区,再自然不过。他对各类木材的材质、性状也非常了解,在和偷伐者打交道时,满口都是行话,不会露出马脚。沈娟则充当他的助理,一个漂亮女人在一旁,一看就不像“探子”,倒像一个“小三”,打消了对方的防范心理。在张济夫和对方谈生意时,沈娟正好利用对方的心思在生意上,不会注意她一个女人这种有利时机,偷偷地进行拍摄,取得第一手的现场记录。 虽说是盛夏,一进入原始林区,就有一种冷森森的感觉,是张济夫熟悉的味道,湿润的空气,伴杂着多年落叶腐烂的味道。林区生长的都是百年以上的冷杉、云杉、其他杂木。砍伐者为了便于把木材运下山,也是为了省事,道路上都是用木头铺就。在林区的一个采伐点,他们看到大片的树木被伐倒,直径都在一米以上,张济夫悄悄对沈娟说,云杉生长缓慢,像这样一米以上树径的树子,少说需要几百年上千年才能长到这个样子。 张济夫看到被伐倒的树木都已经剔枝、剥皮、断筒、圆头。但伐木的人为了追求速度,活路干得粗糙,树桩留得高,离地二十厘米就下锯了,断筒截面斜度也超过规定。像这种采伐,不要说是对原始森林的破坏,就单是从成材率这个角度讲,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让人心痛。满山的树木,有刚伐倒不久的树,还随地散放着,有的已经经过串坡,堆放在一起,已经小集中在一起,准备通过滑道继续往下放,行话说是中楞。 刚才沈娟不理解为啥要用树木修路,说这不是浪费吗?张济夫跟她简单讲了一些采伐作业的程序。这是就地取材,正规林场采伐也如此,利用一些小树或剔下来的粗枝,修建把树木送下山去的滑道。由于林区内没有道路,山势坎坷不平,把树林运下山是相当艰巨的劳动,古老的集材方式,就是利用树木在山坡上的下滑力,依靠人力把树木一段一段地往山下放,行话叫串坡。在长距离的情况下,把树木集中在小山沟里往下滚放,行话叫放“敞洪”,对地表有很大的破坏作用。 沈娟问:“为啥不采用机械?” 张济夫说,有规模的采伐后,用油锯提高了采伐效率,伐木反而用不了多少时间,而把树木运出去照样费劲。从记载上看,过去皇家为了采办修建宫殿的原木,在横断山林区采伐,树木从采伐到运抵京城,最快也要花上二三年的时间。就拿现在来说,在小集中这个环节还得靠人力,在短距离内还是用串坡的法子,通过人工的撬、拖、拉、抬等方式,把分散的树木集中到一起。在长距离,则通过滑道一段一做往下运,一般都是修筑简易的木滑道或土滑道,但这种方法木材损耗大。同时这种方法也容易出危险,往山下放木时,不仅下方不能有人停留或作业,坡道两侧也同样需要留足安全空间。有时树木会偏离方向,向两旁窜出几十米,一般在一百米外都要设置明显的安全警戒标志。后来大型的森工单位都采用缆车道集材,以后又采用索道进行集材。但往往也受到地形、成本等因素的制约。 沈娟说,要不来林场,还真不晓得有这样多的名堂。等以后回去,把你当年在林场的经历好好给我讲讲。 张济夫点点脑壳,然后对沈娟小声说,这些伐木人,还在采用这种相对原始的放“敞洪”方式集材,说明他们不像是正规的采伐队的人。而且,按照采伐规定,不允许砍光,必须按择伐、抚育间伐的方式,留下母树、幼树。 他们来到刚锯倒一棵云杉旁边,几个伐木工正坐在地上歇气。油锯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张济夫晓得一个油锯手,一般要配二个或三个助手,组成一个小组,是林区伐木的最基本单位。 别看张济夫是大学教授,早年的生活经历,让他晓得咋个和这些工人打交道。他很客气地问油锯手: “师傅贵姓?” “免贵,姓张。”油锯手也客气地回答。 “嗨,我们是本家。我也姓张。做木材生意的。” “那就是张老板了。”姓张的油锯手客气地叫了一声。 张济夫又转向旁边那个年轻的副手:“小师傅姓啥?” “我姓陈。”他怕张济夫不明白,又补充说道,“耳东陈。” 张济夫用内行的眼光打量着周围,随即点点脑壳。然后,以一个木材商的口气跟伐木工攀谈: “我是做木材生意的。早些年在渝州一带做,听说这一带全是天然杉木,材质好得很。昨天我跟你们老板都谈过了,他看我半信半疑的,说你要爬得动,就自己上山去看看。这粗看一下,还真是那么回事。” “那还用说,这些都是好几百年上千年的树子,树干通直、枝桠少。这种树子别的地方很少有,就是这一带也是越来越少喽!”这是那个张姓油锯手在说话。显然是以一个行家的口气在说话 “哼!你想嘛,几百年上千年才长成这么粗,跟老子以后上哪里去找这种材?现在砍树是管得越来越严,手续是越来越多,跟老子,恐怕你以后拿钱都没地方买喽!”这是姓陈的副手在说话。 这个姓陈的副手,二十多岁的年纪,一看就是一个话多的人。张济夫没有问他,他却主动说起来,要表示自己晓得的东西多,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手势。 张济夫连连点脑壳,表示赞同他们的话。他像他们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自己年青时在山上砍过木头,用手摸着一旁的油锯,用赞叹的口气说,这种型号的油锯比我们那时用的油锯强多了,我们那时用的都是高架油锯,很笨重的。一听曾经是同行,说的也是行话,龙门阵就摆得近乎起来。张济夫试探着问,过去伐木手续就很多,要层层批,不好办得很。现在恐怕就更难喽,你们的老板很厉害嘛,把条子都办齐了。 “那肯定是办齐了喽。现在管得很紧,没得手续,跟老子哪个敢上山砍树子。话又跟老子说回来,再管得紧,老板也有办法。老板有钱嘛,跟老子有钱就好办事嘛!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再说喽,办没有办齐,跟老子我们也管不到,跟我们也没得关系,哪个管球他办齐没得!有啥问题也查不到我们脑壳上!”还是那个话多的陈副手在大声说。他对张济夫这个曾经的同行、现在的老板很相信,说话没啥忌讳。 沈娟趁他们摆龙门阵时,背对着他们,用相机把锯倒后散放的树木、堆码在一起的树木、成片裸露的树桩都一一拍下来。 106、再入“虎穴” 张济夫想多跟这几个砍树的人套近乎,从他们口中多了解一些情况,找些龙门阵跟他们摆。也好让沈娟有更多时间在周围转转拍照。 姓张的油锯手,要世故得多,面子上对张济夫客客气气,心头对张济夫并不完全信任。他嫌自己的副手话多,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跟老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然后用手一拍油锯,用不知情的口气说: “嘿,我们就是干活路的,跟老子不晓得老板他们上头的事。老板让我们砍哪里就砍哪里喽。” 虽然伐木的工具早就从斧头换到人力的快马锯、弯把锯,又由人力锯子换到有动力的油锯,伐木的人伐木时,通常不说锯,还是沿用老话,说砍木头。张济夫看出油锯手对自己的戒心,随即换了一个话头: “我需要的量很大,少说要几千方,你们能不能够提供这样多的原木?” “你只要出得起价,要多少就有多少哇!你看这样粗的树子,跟老子几分钟就放倒了!要是顺手的话,我们一天能采六七十方。”还是那个话多的副手在说,显然是耐不住寂寞。 张济夫当然晓得油锯的效率,差不多是人工伐木的十倍左右,还是故意用手指着眼前的山坡说:“我目测了一下,也大致算了一下,你们这个坡不过就一千多方,能有多少?” “你把心放在肚皮头吧,这个山坡砍完了,我们就转到那边山头砍。听老板说这一片都要砍,就怕张老板你钱带少喽!”那个姓陈的副手把手往旁边的山头一指,言语中充满得意。 “张老板,买卖上的事,我们搞不灵醒。你还得跟我们王老板去商量喽。”张姓油锯手说得客客气气,但显然是不愿意多说了。 张济夫跟伐木工摆龙门阵,摆得很起劲,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沈娟趁此机会,就小心谨慎地到四周走走、看看。张济夫跟她说过,别在作业区下方走,小心被倒树砸伤。所以,她离那些正在伐树的点远一些,呆在安全区内,离得远不被注意,正好偷偷地把看到的场景拍摄下来。 张济夫看出对方的猜疑,就不往下问了,马上装得很高兴的样子,招呼沈娟过来,说难得有这个缘分,认识了几位小兄弟,一起照个相,留个纪念。这是他之前就和沈娟商量好的,于是沈娟把伐木工人、伐木工具、伐倒树木,全都近景拍下来。 张济夫跟几个伐木工人告别:“缘分,缘分。几位小兄弟要是看得起我,回头下山,我请你们喝酒。你们先忙,我们去别处看看。” 他们走到有工人正在伐木的地方,张济夫选择的位置都是不危险、不碍事的地点,那些伐木工人也没有干涉他这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有了这个条件,张济夫故意让沈娟变换着地点,摆着姿势拍照。 “来,来,来,到这个位置上来,特别好看。” “这里,这里,这里的大树背景很壮观。真正的参天大树。” “到这片来,这片是清一色的水杉,非常难得的景致……” …… …… 他假装给沈娟拍风景照的样子,把那些正在砍树子的场面也拍下来了。 那些伐木工人没有疑心,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发了迹的老板,带着一个漂亮“小蜜”到林子头来炫耀一把。 他们结束了这次暗访,商量如何把调查了解到的情况向有关部门反映。张济夫对沈娟说,咋样?说说你的想法。 在这次暗访中,沈娟就感到,这样大规模地砍伐天然林,显然不是盗伐行为,肯定是披着“合法合规”的外衣,是得到有关部门许可的。在这种情况下,光靠民间组织保护绿色,保护自然的倡议是苍白的,是起不到多少实际作用的。只有从法律的角度来推动这个事,呼吁立法保护天然林,才有可能达到较好的效果。当张济夫问时,她说: “虽然我们可以认为一些人为了部门利益或个人利益,见利忘义滥伐天然林,但他们都是有许可证或批条的,目前省内有一个《林木采伐管理暂行办法》,却没有专门保护天然林的规定,实际上给滥伐行为有可乘之机。这次我们在做方案时,一定要突出这一点,强烈呼吁通过立法保护天然林。” “沈娟的主意不错,但就怕有法不依,有规定不执行。这类事是很多的。”老连并不十分看好沈娟的主意。他觉得这举动有点大,立不立法,是上头的事。至少应该由****提出来,他们提出来,未必能成。 张济夫看出老连的担心,说实话这种担心他也何尝没有。国内近些年不断有环境保护方面的法规出台,但现状却是一些企业和个人,为了利益屡屡视法规为一张废纸。不单如此,多数群众对涉及到自己的公众利益关心,没有涉及到自已的公众利益的就不那么关心了,对眼前的利益关心,对长远的利益就不那么关心了。这种状况的改变也不是短期内可以做到的,也得一步一步地来。就说: “有法肯定比无法好,事情一步一步地来。真要有法了,群众要监督就好办多了。对我们来说,就是但做善事,莫问前程。” 老连也赞同并表示支持:“要得,我们就尽量做。” 张济夫把他们掌握的一些情况和材料,向有关部门反映,呼吁立法保护天然林。还通过自己认识的政协委员,以他们的名义,把保护天然林作为提案交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长江中下游地区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两岸百万军民与洪水展开了殊死搏斗。而长江上游的天然林本来可以起到防洪功效,但因为乱砍滥伐,森林植被遭到严重破坏,水土流失加剧,反而对洪水的形成和加剧起了推动作用。 百年一遇的大洪水,给国家和老百姓带来巨大灾难。又像一盆冷水泼在人们的脑壳上,让人们有所清醒。八月,中央作出停止采伐长江上游、黄河上中游天然林的决定,实行天然林保护工程,在一些省份做试点。四川省庚即作出停止采伐天然林的决定,并规定从9月1日起停止砍伐天然林。 张济夫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可以向全社会呼吁保护天然林的重要性。在他看来,保护天然林,当然可以起到减轻洪水灾害的作用,但这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而已。保护天然林,恢复自然生态,不仅在眼前的利益,更主要的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 原始森林,保持着最好的自然状态,是森林自身演化的顶级群落,有丰富的物种,有良好的结构和防护功能,有较强的自我恢复能力,能对自然环境及气候起到巨大作用。天然林的生物链条完整独立,物种的分布立体而丰富,物种多样化程度很高。同时,天然林结构复杂,是多种动植物生存和繁衍的栖息地,一旦天然林消失,动植物的多样性受到威胁和灭亡。像现在仅存于西南林区的珍稀动植物,如熊猫、金丝猴、雪豹、珙桐、苏铁等将不复存在。张济夫晓得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实。当年猎户老马就跟他说过,森工局的人马开进森林后,野生动物跑光了。从历史记载看,西南林区曾经有相当数量的老虎存在,由于滥伐滥砍,长江上游的森林覆盖面积快速减少,失去了森林,林中之王到哪里去称王?如今,不要说老虎,连老虎毛都见不到了。 张济夫决定再次返回洪雅林区,看那些采伐天然林的人停下手中的斧锯没有。绿色之友协会的人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干事,这时没有人能同去,所以这次张济夫准备一个人前往。 沈娟劝他不要一个人去,说太危险。她说刚才大家开会商议,我不好意思出面阻拦你,但现在我必须坚持,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自己对森林熟悉,没有危险,必须到实地摸清情况,再说过去他也经常一个人出去。沈娟晓得拦不住他,手上又接了一个案子,又去不了,再三叮嘱他要小心。沈娟说,那年去大渡河你和我约定,让我见好就收。这次我也和你约定,是见不好就收。那些地方山高皇帝远,法盲太多。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说,其实也未必就是法盲,而是有些人见利忘义,包括一些地方部门,一涉及到自身利益时,哪管你法不法的。你要是遇到这种人,啥子事都干得出来,那你就太危险了,我可不愿意吃后悔药。 张济夫晓得沈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个人和非**组织在中国的作用有限得很,很多事只能顺势而为。沈娟自从和他确定关系后,不再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他,而是在很多场合劝阻他,这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定要把个人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他向她再三保证,自己只调查取证,绝不做出面干预的事。沈娟这才最后松口同意他去。 107、媒体曝光 到了山上,张济夫看到的仍是刀斧挥舞,木屑飞溅,油锯的轰鸣声的场景,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不仅如此,除了以前见过的熟悉面孔,这次还见到许多陌生的面孔,很显然这是扩大了砍伐队伍,而且是加快了砍伐速度。 张济夫找到了那个王老板,王老板岁数并不大,四十多岁的人,很精明老道。因为已经打过几次交道,所以王老板认为张济夫跟他一样,也是做木头生意的,对他也没有太多的戒心。张济夫请他在镇上最好的餐馆喝酒,点了餐馆里最好的几个菜,要了一瓶江阳老窑。 王老板很高兴,觉得很有面子,认为张济夫看得起他。一伸大拇指:“老兄够朋友!今天不醉不归!” 两个人边喝酒边摆龙门阵,张济夫走过的地方多,天南地北的龙门阵都有得摆。王老板的酒喝得猛,有时不等张济夫敬他,自己就先干了。张济夫想,照这个样子,不用我劝,他自己就得先趴下。一看对方喝得二麻二麻的了,张济夫以关心的口气对王老板说: “最近苗头不太好,上头已经下文了,停止砍伐天然林。我看你老弟雇用那些人还在砍,会不会有啥子麻烦?会不会让你老弟摊上啥子事?” “麻烦,有啥子麻烦?!”王老板一嘴酒气,红着一张脸,反问张济夫,“老子是有许可证的,能有啥子麻烦!” “你的证是过去的,恐怕不管用了吧?上头已经停止了对天然林的砍伐。”张济夫假装关心对方,实际上是想探听出王老板背后的利益链条。 “凭啥不管用?老子花了那么多钱跑下来的……,头头脑脑、张三李四都得了好处。票子揣到兜兜头了,转身对老子说不管用,说不管用就不管用?哪有那样轻巧的事嘛!”王老板把空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话说得很硬气,没有一点理亏的样子。 张济夫一边给对方倒酒,“来,再满上。王老板,吃点菜,吃点菜,不要喝寡酒。”一边试探着往下问:“这次是上头下的文,你过去那些关系户,这次不管用了吧。” 王老板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晃着一张红得像关公一样的脸,一点不慌张地说: “老哥,你也不是外人。我给你说实话吧。” “当然喽!自己人嘛,自己人。都是吃这碗饭的人嘛!”张济夫立刻附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顺手又给对方的杯子里倒满酒。 “老哥哇,好些年喽,文件老子也没少见。照旧是上头禁上头的,下头照样砍下头的。你想嘛,花了那么多心思和钱,要是没有挣到钱,老子不就成了憨包喽!不瞒你说,这事简单得很,上头有政策,下头有对策嘛!趁着上头还没有派人下来查,老子抓紧时间砍,先砍下来堆起再说,到时候都算是禁砍之前砍的。这些事,上头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头,哪有心思下来管,哪个耐烦到这深山老林中来看究竟?下头的人心头有数,收了老子的钱,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实在不行,跟老子再塞点钱,再不行,罚两个钱也就完事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托门子不找关系?到时用钱铺路就完了。放心吧,老哥哇。” 王老板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筷子比划着,似乎就是他砍下的树林。看着对方那张不晓得是真醉还是假醉的脸,张济夫明白,在这些人眼里,哪有洪水滔天,哪有天然林毁灭,哪有绿色消亡。有的,只是钱,一钱障目,不见“森林”,为了钱,能毁掉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 酒后吐真言,王老板把张济夫想知道的事,都说了一个底朝天。也许狂妄的王老板就根本没有把法律放在眼里。张济夫甚至都没有再问,难道你们就不怕被罚钱甚至坐牢吗?他明白,这些人不是不懂法,在他们眼里,法不过是面团,可以左右逢源地搓揉,而权力才是刚性的,是搓揉面团的那双手。而钱又可以把刚性的权力搓揉得像面团。 果然,酒瓶刚见底,张济夫正想再要一瓶时,王老板一头趴在桌面上,醉了。张济夫掏出一百块钱,让餐馆的伙计把王老板送回去休息,还留下话,有事先走,过一阵再来。他已经了解到需要的东西。 从了解到一些新的情况看,张济夫意识到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有计划有组织的突击性砍伐,就是想打时间差,造成即成事实。必须立即向有关部门反映,立刻加以制止。 张济夫立即赶回渝州,跟沈娟他们商量下一步如何进行。张济夫说,造成大洪水的主要原因是气候条件。50年代初期发生的大洪水,比这次还大,而那时候长江上游的森林植被比现在要好得多。当下游饱受洪水之苦时,上游的一些部门和商人却见利忘义,大肆砍伐天然林,破坏森林植被,这是宣传保护天然林,保护绿色的绝佳时机。能够引起全民的共鸣和关注。从另一个角度看,封山育林,提高植被覆盖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不仅仅是为了减少水土流失,减轻洪水灾害。它是保护整个生态环境的一部分。 张济夫和沈娟等人商量,提出要借助媒体的力量曝光这件事。张济夫说:“我们的力量很有限,有必要把情况向媒体反映,通过媒体的力量把声势造起来。要提高全民的绿色意识,尤其是希望有关部门能采取实际行动。” 老连说:“这个主意好。过去我们仅向有关部门反映,多数都是见不到下文,都被一层一层地压下来了,多数老百姓都不晓得有这回事。” 张济夫点点头:“对,是这样的。当年建不建三峡,就是因为有媒体的报道,才引起了全社会甚至是国外的关注。我想把这次搜集和了解到砍伐天然林的情况,向中央媒体反映,请他们参与进来。有了他们的参与,有可能在社会上形成很大的反响,对促进原始森林的保护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对我们国家和民族来说,天保工程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三峡工程。” 经过联系,张济夫和中央电视台经济栏目组取得联系,9月他带领记者再次深入到洪雅林区,去了几个主要的砍伐点,现场进行拍摄。电视台的人经常搞这类批评性报道,也是很有经验的,而且有专业的器材。他们和张济夫商量,为了拍摄到真实的现场画面,又不被对方发现,确保人员安全,不被抢夺拍摄设备,设备不被损坏。采取了分散隐蔽行动的方法,在不同的地点拍摄,一天只拍其中的一个环节或场景,在短时间内拍完就迅速撤离。然后,换时间换地点再进行拍摄。这样如果某一次的拍摄受阻,其余拍摄到的资料还能保留下来。 张济夫再次和王老板相遇,说自己生意场上的一些朋友,对木头生意也有兴趣,我带他们过来看看,回头再请你喝酒。王老板也很高兴,上次好酒好菜伺候的事还没忘,忙说,这次我请,这次我请,不要你老兄破费。 山上不比平地,拍摄很艰辛,但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 “川西还在狂砍天然林”的节目在央视播出后,川西肆意砍伐天然林的惊人事态,一时间成为全国媒体关注的热点。事件曝光后震惊全国,也惊动了中央高层。一方面是上头禁止砍伐天然林,另一方面是下头还在滥砍滥伐,全国舆论哗然。此后,省**采取紧急措施,制止天然林采伐。紧接着,全国10多个省份的天保工程也迅速开展起来。 节目播出后,张济夫接到匿名电话,对方威胁他:“你要用脑壳来赔偿我们的一切损失!”他晓得这是王老板等人指使人干的,他平静地说,我这颗脑壳要是换来一百多亩天然林得到保护,也值嘛!要是让更多的人都晓得保护天然林的重要性,就更值了! 对此,沈娟一边是高兴,说付出有了回报,一边又是担心。由于绿色之友协会搞的活动,妨碍了一些人的利益,所以张济夫受到这类的威胁已经不是一次二次了,他自己并不在意。张济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最高兴的是我们的付出能换来**采取措施,能保住这片珍贵的天然林。” 沈娟却很担心张济夫的人身安全,她是律师,晓得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啥事都干得出来。她常对他说,不要跟那些人论长短,你要是遇到当年姜二娃遇到的那种亡命徒,抛开法律是非不论,你一条命先丢了,不值当。 有人说他是以一已之力挽救了川西天然林,沈娟晓得后不是高兴,而是悚然,她对张济夫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人还得低调。张济夫很认同,特意对采访的媒体说,我个人的作用小得很,不要说我个人没有这种能力,就是我们绿色之友协会也没有这个能量。主要还是靠**的力量,是以法保护天然林的结果。 之前暑假中,张一丛接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国庆节沈娟和张济夫把事办了。现在,她比哪个时候都更关心他的安全。 108、T公司“变脸” 金秋十月,对砻滩人来说,这也是个收获的季节。一个多月后,最后的一台机组也将正式并网,意味着历时八年的砻滩电站,全部建成。 此时,砻滩公司会议室里是灯火通明,不是预先庆贺,而是连夜商讨对策,应对一个突发事件。 意商T公司致函砻滩公司,称砻滩公司“单方面错误地终止了与T公司的合同关系”,要求赔偿利润损失、名誉损失等2100万美元。 这个突发事件,不仅涉及到一个多亿人民币的索赔,有可能会造成国家的巨额损失,而且会给一标合同的终结,带来难以估量的困难。 砻滩公司成立了以董建设为组长的紧急处理小组,姜雄华、皇甫深作为副组长都参加到其中,研究如何打赢或化解这场诉讼。在紧急处理小组第一次会上,大家都议论纷纷,非常生气,觉得T公司此举纯属无事生非。同时也隐隐觉得,对方是来者不善,担心对方是否掌握了非常有利的证据,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宰”一刀。 董建设说:“事情虽然突然,但并不可怕,因为这类事我们也经历过不少了。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人打上门来了,我们也只有应战这一条路。这事由我抓总,全面负责。姜总负责调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提出处理意见。皇甫总负责跟英威公司协调,他们是联营体的责任公司,事情跟他们有多大关联,了解他们的看法,以及想咋个处置此事。虽然我们不怕这事,但对此事,也绝不能掉以轻心,要估计到T公司还有新的动作。”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姜雄华立刻让公司办公室、计划合同处、外事处调集所有涉及到一标联营体的文件、合同、协议等资料,还有业主与他们来往的文函,尤其是其中的变更、补充、索赔争议等文函。当天,姜雄华连夜梳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经过梳理,事情脉络很清楚了。 一标联营体,成立之初是由四家公司组成的,其中英威公司是责任公司,占32.45%股份,T公司占10.05%股份,美兹公司占21.25%股份,马赛公司占21.25股份,B局占15%。几年后,一标联营体内部发生矛盾,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最终导致股权变化。事由是因为T公司没有按照联营体协议,履行其财务责任,引起联营体内其他公司的不满。尤其是英威公司对T公司的行为很不满意,因为它是责任公司,承担着主要的责任。1995年,英威公司提议召开联营体内部的会议,讨论决定T公司的去留问题。一标联营体举行会议后,一致认为T公司没有尽到应该尽的责任,决定将其开除出联营体。 1996年,一标联营体致函砻滩公司,说明联营体内部构成和股权已经发生变化,联营体内四家公司已经与T公司终止联营协议,T公司所持的10.05%股份由英威公司取代。砻滩公司收到来函后,复函表示已经知道一标联营体内部发生的变化。与此同时,因为T公司已经不再是联营体的成员,砻滩公司与T公司的关系也予终止。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没想到,事情过去了四年,T公司像川剧中的变脸绝活一样,也上演了一出“变脸”好戏。又翻出这笔陈年旧账,认为砻滩公司有过错,要砻滩公司承担毁约的责任并予赔偿,而且是狮子大开口。明摆着,是想浑水摸鱼,能捞一把是一把。 在砻滩公司紧急开会研究对策时,联营体的办公楼内,安东尼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正和T公司S先生会谈。当安东尼先生知道T公司向砻滩公司提出索赔后,就意识到英威公司跟这事不能完全撇清关系。所以,他马上约见S先生,S先生是当年T公司在联营体的代表,曾经也是工地的副经理,对整个事情是非常了解的。而且安东尼还估计这次索赔行动,就是由S先生策划的。当初S先生代表的T公司很不情愿地离开联营体,极有可能是想在节骨眼上来一家伙。安东尼跟S先生共事多年,对S先生的作法颇为了解。他想对英威公司最有利的结局,就是让工程顺利完工结束,不要节外生枝。所以,他的最大愿望就是想劝解S先生,让T公司撤回索赔要求。所以,他很善意地对S先生说: “S先生,我很感激你。你没有向英威公司提出要求,而是向中方提出要求。说明我们之间没有矛盾存在。” “NO,NO,NO!安东尼先生,我们之间有矛盾。但我们之间的账已经算清。我这次是找中国人算账。”S先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而且想让安东尼站在自己一边,至少不要碍事。 S先生是很精明的人,当然晓得安东尼不是单纯请自己来喝茶喝咖啡的,肯定是为索赔一事。所以,他谈话时直言不讳。安东尼当然清楚英威公司的利益是和砻滩工程捆绑在一起的,一听S先生的话,心想正好,也不用绕弯子了,就说: “S先生,对贵公司的决定,我当然不好说三道四。但作为多年的私人朋友,我想劝你,说服贵公司,放弃此事。我晓得你在这事上说话的分量,能办到这事。” 安东尼的判断是很准确的,这事就是S先生挑起的,如果S先生偃旗息鼓了,这事就可能双方友好地了结。但他的愿望落空了,S先生并不接受他的劝告。S先生很强硬地说: “不!安东尼先生,作为个人,我很尊重你。但作为公司的决定,我个人是非常支持的。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方是找中国人算账。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楚,T公司作为联营体曾经的一员,砻滩公司在T公司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地中止了与T公司的合同关系。这是极其错误的,给T公司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害,还有名誉损害,所以,砻滩公司必须予以赔偿。如果他们不赔偿,我们将把他们送上法庭,让法律还我们一个公道!” 安东尼从S先生强硬的口气中,看出要想让T公司善罢甘休不太可能了。不过,还是不愿放弃努力,而且他也多少明白S先生的心机。在中国对外打开大门后,外商不断涌入,中国为了跟外商做生意,也不断融入国际经济,接受国际规则,交了不少学费。这就包括被索赔一类。那时候的中国企业,很容易中“招”、很容易被“蒙”。S先生不找英威公司的麻烦,转而找砻滩公司的麻烦,就还是抱着这种老观念。但现在已今非昔比,不是你外商吆喝一声,中国企业就能乖乖就范了。安东尼不愿意说破对方的暗中打算,善意地用他们公司的经历提醒对方: “S先生,我当然能理解贵公司的立场,作为私人朋友,我也能体谅你的心情。但我提醒你,中国企业现在已经开始适应并学会我们那一套国际规则,会运用它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英威公司和霍夫曼公司都曾向砻滩公司提出过索赔要求,最终没有达到目的,所以,我再次以个人名义提醒你,不要低估中国人的能力。” “安东尼先生,谢谢你的提醒。我们T公司是国际知名公司,不会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中国公司手上!”S先生耸耸肩,很自负地拒绝对方的劝告。 安东尼一看S先生的态度,明白他是不准备回头了,觉得必须向他表明自己和公司的立场,于是也很严肃地说: “S先生,我不打算干扰T公司的决定。但如果有谁把英威公司拖进纠纷中,我们的利益受到威胁,作为一标联营体的责任公司,英威公司不会袖手旁观!关于这一点,我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代表英威公司,正式告知贵方。” “安东尼先生,你尽可放心。我们T公司的对手是砻滩公司,不是你们!”坐在沙发上的S先生一摊双手,做了一个轻松的表情。 安东尼看出对方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109、以洋制洋 事情果然如安东尼先生的判断,S先生没有听从他的劝告。T公司把砻滩公司告上了斯德歌尔摩商会仲裁院。 消息一传来,董建设召开了紧急处理小组第二次会议,商讨对策。 姜雄华说:“通过对材料的梳理,事情已经很清楚,整个事情的经过、处理、结果,都是在联营体内部进行的,是联营体内部的重新组合。砻滩公司根本没有参与其中,而且是在事后被告知的,整个事情跟我们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公司也不存在任何过错,所以我们不应承担任何责任。整个事情的性质是他们联营体内部纠纷、内部扯皮、内部解决的。现在T公司重新提起旧事,仍应该在他们内部加以解决。董总,我建议正式与安东尼先生商谈,仍由他们联营体内部解决此事,不得将我们拖入其中。” 皇甫深说:“他已经跟安东尼商讨过此事。英威公司已经知晓这件事,安东尼先生曾劝告T公司的S先生不要这样做,说你们这样做,事由不足,联营协议的终止,是各联营体成员间的事,跟砻滩公司没有关系。T公司说砻滩公司,终止砻滩公司和T公司之间的合同,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因为业主只和联营体有合同关系,跟联营体各成员之间没有任何单独的合同关系。安东尼先生劝告S先生,不存在的事,能作为贵公司诉求的事实吗?事实都不存在,贵公司又哪来相应的证据?还是收回你们的诉求吧。” 说到这里,皇甫深说:“我认为安东尼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做了许多工作,劝阻T公司不要这样做,但是T公司不接受英威公司劝告,一意孤行,把砻滩公司告上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安东尼先生对此事感到很遗憾。” 董建设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虽说公司间的索赔和反索赔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但T公司居心叵测,是存心想敲我们的“竹杠”。T公司既然把我们告上斯德歌尔摩商会仲裁院,这就已经超越了通过DRB机制解决纠纷的范围,要走诉讼的渠道来索赔,我们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来回应。通过这些年跟外商打交道,我们已经积累了不少国际合同管理经验,既然外商喜欢用合同说事,我们也用合同来保障公司的权益不受损害。姜总说得对,这事既然是由联营体内部而起,也应该在联营体内部而止。我们的相应对策是:以历史资料为依据,以合同为准绳,确定合同主体,界定合同关系,明确合同范围,把T公司对砻滩公司的诉讼,化解为一标联营体内部纠纷。” 会议决定由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公司总经理的皇甫深出面,致函一标联营体,阐明砻滩公司立场。会后,董建设和皇甫深、姜雄华及相关部门负责人商量函件的主要观点。在皇甫深致一标联营体的文件中,明确指出:一、T公司起诉砻滩公司,诉讼主体不成立。砻滩公司只对一标合同主体的砻滩联营体起诉应答。二、T公司诉讼对象不当,T公司退出联营体以及由此产生的后果纯属联营体内部事务。三、T公司诉讼违反ET/ICT合同规定的争议解决程序。同时,砻滩公司要求砻滩联营体慎重处理、妥善解决这件事,保证业主利益不受损害,否则将严重影响一标合同的了结。 一标砻滩联营体接受了砻滩公司的要求。此事算告一段落。通过沉着冷静的应对,砻滩公司基本上把风险控制在可以掌控的范围以内。 到第二年夏,这件事仍然没有结束。砻滩公司质询英威公司相关情况。安东尼先生致函董建设,再次确认将采取行动,保证砻滩公司不受T公司诉讼损害,并进一步要求砻滩公司授权砻滩联营体责任方英威公司,对这一案件进行辩护。并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和费用。 这一新情况的出现,在砻滩公司内部又引起激烈的争论。 在研究对策的会议上,皇甫深认为可以答应安东尼的要求,说这些年,尤其是在这件事上跟安东尼打交道的过程,说明安东尼是可以信赖的。董建设和姜雄华也同意他意见,但同时又觉得应该有一定的约束,万一有意外出现,局面可以掌控。但以何种方式实现这一点,却众说纷纭,很难取得一致。同时,以祝淡泊为代表的另一种意见,坚决反对这样做。 祝淡泊说:“我们如果把权利委托给安东尼,那我们就失去了主动权,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我觉得洋人不可信,英威公司极有可能偏向T公司,洋人向洋人嘛,情理中事。我们不能把大权拱手相送。第一,英威公司跟T公司,是洋人跟洋人,他们的价值观是一致的。第二,他们都是外国承包商,T公司也曾是一标联营体的一员,在对付我们时,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整个事情,T公司不针对英威,而针对我们,就是最好的例证。第三,在案件中T公司的诉讼有不利于英威公司的地方时,英威公司完全有可能为了自身的利益,答应或部分答应T公司条件,而牺牲我们的利益。” 祝淡泊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也说出了不少人心头的话。一时,与会人中林援朝等好几位表示赞同。 董建设沉思着,祝淡泊的意见确实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授权给英威公司容易,但掌控难,如果英威公司在诉讼中败诉,仲裁院的裁决必将不利于砻滩公司。到时候,回天乏力,咋样才能确保砻滩公司的利益?一时间理不出头绪来。 皇甫深胸有成竹地说,祝书记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忘记了一个根本事实,外国人在办事时最讲规则、最讲诚信。我认为排外的思想不可取,对安东尼的诚信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我们在跟二标联营体杜登的反索赔中,不也是委托的外国人挪威咨询专家组的尼森先生吗?有啥不可以信任的?实践证明尼森先生在代表我们的论辩中是非常出色的,完全维护了我们的利益。 祝淡泊不慌不忙地反驳:“皇甫副总,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可能也忘了一个根本事实,挪威咨询专家组是受聘于我们的,尼森先生理所当然地应该为我们服务,应该为我们的利益服务。而且当时是在DRB机制下解决问题,更为主要的是我们有勘测设计院提供的详实资料和有力证据。而现时的英威公司不是受雇于我们,不代表我们的利益,解决问题的场所在斯德歌尔摩商会仲裁院,有万里之遥。如果英威公司搞小动作,你咋个办?就算他不搞小动作,你又咋个保证英威公司就能完全胜诉?” 祝淡泊这一诘问是强有力的,后面的责任太大,谁也保证不了,皇甫深自然也保证不了。皇甫深一时无话,他想凡事都有一个万一,真要赶上这个“万一”了,自己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也不再坚持原议。 祝淡泊一看皇甫深不说话了,很笃定地继续说:“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可比性。所以,我认为绝不能授权与英威公司,由他们代表我们处置此事。打官司必须我们自己来,即便输了,也输在自己手上,输得明明白白。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有人觉得祝淡泊的话说得在理,有人觉得他说的“即便输了,也输在自己手上”,太轻飘,有那种“即便败家也要由自己来败”的心态,但也无从反驳。会议又陷入了冷场。 董建设思索着祝淡泊的话,如果砻滩公司自己披挂上阵对簿T公司,这显然违背了之前公司定下的策略:即让问题在一标联营体内部解决。如果砻滩公司自己不上阵,授权与英威公司,祝淡泊说的可能也是存在的。 如何取舍,他陷入沉思。 110、后手变先手 第二天,姜雄华要去北京出差。晚上,董建设去姜雄华宿舍,姜雄华的宿舍跟自己的一样,典型的“单身之家”,冷锅冷灶。他心头浮上一丝自嘲,为了给外国人创造好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公司专门给外国的工作人员修了小洋楼。而自己员工的住宿条件都很恼火,连他们这些领导住的,也不咋样。施工队伍因为是流动性的,家属很少跟来的,就是业主公司的员工家属来的也很少。 董建设当年调到部里,从个人因素来说,是解决了家属到北京的问题。没过两年又分居两地了,冲着这一点,他就很佩服姜雄华,因为他也晓得姜雄华如果就呆在机关,混个正局级并不难,两口子还能呆在一起。而姜雄华为了干工程,坚持要下来,一晃快十年了,也不容易。姜雄华正在抽烟,顺手递给他一根烟,董建设有事时烟抽得凶,平常瘾却不大,接过烟后,慢悠悠地抽着,对姜雄华说,雄华,最近没啥太急的事,打官司也是漫长的事,你出差多呆几天再回来。你夫人是搞法律的,又在司法部工作,她的同学、朋友在法院的、律所的也不会少,应该比我们强,比我们见识广。你请教请教他们,给我们出点主意。 姜雄华一边抽烟一边点头,表示没问题。白天的会议,他提前离开了,他是同意皇甫深意见的,一是因为这是过去决议的延续,二是没有更有效的制约手段。 董建设来看姜雄华还有一层意思,他很快要调走,新的班子人选尚未公布。不过已有小道消息出来,当事人似乎也心头有数了。董建设对姜雄华说:“雄华,我要走了。” 姜雄华点点头:“我听说了。要你回总公司去当副董事长。” “我原本想在这个位子上干到退休,也就两三年的事了,把上游的项目起个头。没想到现在就让我走,也好,该让位子了。雄华,我们合作得不错,你和皇甫都是能干的人,随便哪个来干都没问题,我不好多说啥。人事上的事,一句两句扯不清,要是呆着不顺心,就挪挪窝。小曲不是一直希望你回北京吗?” 砻滩工程已经建完,将转入正规生产运营阶段,而姜雄华此时萌生去意。一是姜雄华想继续搞水电建设,这本可以在砻江上继续搞,因为砻江的滚动开发,已经是中央诸位领导定下来的事,可以说是铁板钉钉的事。但砻滩公司即将易帅,人选不是他。过去在董建设手下干,他还算是愉快的。要是换了人,他就不愉快了,尤其是新帅极有可能是皇甫深。文墨轩找他谈过话,说组织上想让他当书记兼副总,他当时没有表态,只是问,新老总是哪个?文墨轩说,没有最后定,出来后,你就晓得了。文墨轩的话说得婉转,但姜雄华已经能确定不是自己,而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同学皇甫深。他已经想好了,如不是自己,继续呆下去很尴尬,不如挪一个地方,俗话说人挪活嘛。正好曲英霞希望他趁机调回北京。 现在,董建设的话没有说破,但彼此心知肚明。姜雄华说:“谢谢董总,到时再说吧。” 回到北京家,姜雄华一看女儿一曲、丈母娘李淑霞都不在家,问:“一曲呢?” “嗨,拽着外婆去看啥进口大片去了。你这女儿,马上就要中考了,还有闲心看电影。” 姜雄华将公司遇到T公司索赔,以及英威公司自愿为砻滩公司辩护等情况告知曲英霞,请她出出主意。他还说:“这也是老董的意思。你见过他,他让我代问你好。说你是专业人士,帮着出出主意。” 曲英霞婉尔一笑:“老董还能记得住我?就打过一次照面。” “我哄你干啥?老董真这样说的。” “雄华,你的问题,一部分我马上就可以回答你,一部分我得找人问问再告诉你。打官司这些名堂,复杂得很,一句两句扯不清,尤其是涉外这一块。沈娟是搞国内法的,否则可以让她帮你们一下。” 曲英霞这样说,是因为她明白坐机关的人跟搞实务的人还不一样,案例接触得少,思维不活,视野不宽。就问: “你们公司难道没有法律事务部门吗?” “有两个人专门盯这摊事,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类事。我们公司的高管原来也都明白面上的道理,但一说到细的、深的,就不灵了。还得请教专业人士才行。” 曲英霞说,我先回答你两个问题。一是英威公司要为你们代理,这是好事。因为打官司是一个旷日持久的事情,尤其是跨国的。斯德哥尔摩仲裁院就是一个民间机构,不是法院。它的裁决还得拿到中国法院来申请承认和执行。这整个过程不是三五个月的事,会耗时很久,对你们公司不利。另外还涉及到好些花费,费用不菲。二是要论打这种官司,英威公司比你们强。英威公司是一个老牌公司,对于国际上的这类商业纠纷如何解决,比你们强得多。当初敢于开除T公司,就说明他们是有恃无恐的。现在又敢于为你们代理,说明他们有胜算的把握。从这两方面因素看,可以考虑同意英威公司的要求。我觉得你那位老同学皇甫深的意见是对的。 姜雄华一听曲英霞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并没有解决心头的疑惑,就问:“你说的这些,让我们坚定了委托英威的决心。但咋个才能保证它能赢这个官司?它要输了,我们公司就亏大了!” “这就是我说要问一问再回答你的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但细节上搞不准,得请教行家。简单给你说吧,在搞法律的人眼里,输赢跟你们是不一样的。没有绝对的输赢,比如人家向你索赔一个亿,最后你只赔了一半,甚至更少,你说算赢还是算输?” “这道理,我也懂,但不是仍旧……”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能你们公司的人都这样想吧。所以,你们需要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可以不要管它官司的输赢,而只管自己的利益受不受损失。官司输赢,没人敢打包票。避免利益受损的事,可以换一种方式做到,由后手变先手。” 这时,姜一曲和李淑霞回来了。 姜一曲已经十五岁了,酷似曲英霞,个子高高的,身条也出来了,有一个少女的模样了。姜雄华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看过电影了,能够想得起来的,就是那些年和曲英霞在一起时看过。一晃快五十的人了,电影似乎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他问了一下女儿看的啥片子,女儿说了,他仍旧不晓得。又问女儿中考上重点高中有把握吗?一曲没有直接回答,却伸出右手做了一个“Ⅴ”形。他放心了,却也感到有一些愧疚。这些年都是曲英霞在照管女儿,虽说有丈母娘帮忙,但也只在生活上,学习上肯定也帮不上啥忙。 李淑霞很关心女婿的工作问题,很热心地建议姜雄华一定要调动:“老话说人挪活是很有道理的。小曲她爸就吃亏在死呆在一个单位,不然的话,也就上去了。他那个资历的人,七调八调,早就上去了。就他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离休后才给了一个地师待遇。雄华,你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动一动。况且,你现在已经没有年龄优势了,在现在的位子上,你这个岁数算偏大的了。按现在干部的任职年龄,五十岁应该是副部级或正在过渡期。如果到了五十岁还没有熬上正司级,当然以后也能上这个台阶,但要上部级这个台阶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曲英霞打断她的话:“妈,你也不怕雄华烦,一见面就倒腾你那点人事经。”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给你说,是给雄华说。这有啥子嘛,那位子总得有人坐嘛!别人能坐,雄华为啥不能坐?” 姜雄华过去有点烦丈母娘叨官场经,现在已经不那么烦,很多地方也认同了。他自己在副司局级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七八年了,再呆下去就是丝瓜瓤了。现实就真是那么回事,董建设推荐了他作为继任人选,文墨轩也点头了,但时势多变,还没有到最后一局时,他已经出局了。听说比他年轻五六岁的皇甫深已经排在前面了,他要嘛同意当书记,可以解决级别问题。要嘛就得挪地方。在这个塘子里混了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官可以小点,但说话得管用。换句话说,不是一把手,就没啥意思。 111、风满楼 曲英霞就T公司起诉砻滩公司的事请教官老。 官老说要提醒砻滩公司不要低估T公司,以为对方只是简单地想敲竹杠,T公司既然敢于起诉,就说明也是有几分把握的,而且是做好了准备,有后续手段的。在国外打官司,我们对国际法律法规的了解有很大欠缺,对走程序的规则也远不如外商熟悉,外商也是吃准这点,才敢跟砻滩公司叫板的。官老进一步说,现在英威公司愿意为砻滩公司打这官司,说明他们已经掂量清利益关系,决心和砻滩公司站在一起,是可以委托的。而且在国外打这类官司,英威公司肯定比砻滩公司强,其能力是可以相信的。他说在国际法庭上打官司,外国人是老师,我们是学生,能不赔就算赢。只消让英威公司为我方兜底就行,对这一层,官老也提出了具体建议。 隔了两天,曲英霞又请教了几位专家。综合大家的意见,在应对T公司的事情上,曲英霞跟姜雄华说了一个有操作性的办法。她说,既然英威公司自愿为你们公司辩护,而且愿意承担相关的费用。这说明英威公司一是有诚意,二是有胜算的把握。那嘛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以联营体的名义,为这2100万美元赔额投保是有可能的。在这种前提下,再授权他们代理诉讼。这样就把利益关系转移了,无论诉讼的结果咋样,砻滩公司将不会有任何损失。胜诉自然不说了,败诉则有这等额的保险金作为抵消。 姜雄华想这办法当然再好不过,但英威公司哪能自己给自己脑壳上顶一个碓窝?再顶着这个碓窝为砻滩公司打官司?俗话说顶着碓窝跳加官——吃力不好看,英威公司有这样傻?他迟疑地问: “如果英威公司不同意为我们办理保险呢?” “那你们就得考虑从两个方面制约他们,一是在合同的结算上,二是向他们索赔,因为这事端是由他们处置T公司后衍生出来的。不管采取何种手段,目的都是为了你们公司的利益不受侵害。我估计他们会考虑你们的意见,他们也会以别的方式化解自身的风险。” 姜雄华把专家的意见带回去,砻滩公司经过研究,决定采纳专家的意见,正式向安东尼提出,为了保证砻滩公司在这一案件中不受任何损害,砻滩联营体必须先办理以砻滩公司为受益人,最高金额为2100万美元的保函,而且是不可撤销的保函,在这种条件下,砻滩公司才同意授权英威公司作为砻滩公司的代理。安东尼代表英威公司同意这一条件。 当砻滩公司收到伦敦保险公司开具的2100万美元不可撤销的违约担保保函后,董建设致函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同意英威公司全权代表砻滩公司处理这事,并签发了授权代理书。 至此,砻滩公司按照国际惯例,成功地规避了这次风险,维护了自己的正当权益。 梁仲夏家很简朴,沙发还是老式的木制沙发,自说不是为了节俭,是腰痛坐不了软的。客厅的墙上也没啥装饰,光秃秃的,不像有些老同志的墙上,喜欢挂点“难得糊涂”、“宁静致远”一类的横匾或条幅。醒目一点的是有一面墙的书柜,按说书柜应该摆在书房里,估计是没有专门的书房吧。这一点倒在姜雄华意料中,那时机关里的人都晓得梁仲夏爱看书,而且看得很杂,连地摊上卖的阴阳八卦之类也看。他原来的家姜雄华也去过,也是相当窘迫的,书籍都乱堆放着,木沙发就是从那里搬过来的。 梁仲夏现在的房子是一年前改善的结果,姜雄华也听说过,这栋楼原本是修的部长楼,后来说是有人认为并不好,结果就让一些老资格的司局长们住了。姜雄华是第一次来,来前在电话里,梁仲夏很得意地说,雄华,你来吧,前不久我买了一组书柜,很不错,实木的。茶几上有一个紫砂小壶,以前旧宅时见过。梁仲夏烟酒不沾,但喜欢喝茶,上班时,那办公桌上除了堆满文件、材料,私人物品就是一个青花茶杯。这次姜雄华给他带来一盒好茶——蒙山茶,有道是: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 梁仲夏的能力和水平在机关都是公认的,曾经还有小道消息说他是部长人选。但终其一生,也跟那把椅子无缘。在机关时,姜雄华曾就此事求证于文墨轩,文墨轩是机关里公认的能人,官场上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文墨轩淡淡一笑,说他也听到过传言,也不清楚为啥没有提拔上去。他说梁司长的业务水平没得说,但人事关系这个问题太复杂,下头有下头的板眼,上头有上头的板眼,下头的人是搞不清楚上头的。姜雄华一听,晓得他不愿意多说,就不往下问了。 有几年没见梁仲夏了,这次一见,姜雄华发现对方真是老了一头。梁仲夏满头银发,脸上已有不少老年斑,但神情却一点不显老态,反而更矍铄。兴许是人一退下来,不在其位了,说话反而更自在了,兴许是退休后,拜访的人少了,更愿意说话了。前些时候听说他肺部感染住院,等姜雄华出差回到北京看他时,已经出院回家。没等姜雄华说话,他先开口:“你们上班的人忙,就不要来看我。我没啥事,这不早就出院了。” “梁司长,”姜雄华还是按**惯称呼他,“出院了也要多注意身体。听说你还是忙,有些事能少做就少做吧,毕竟是快七十的人了。” 姜雄华还是很关心这位前辈,把他视为入行的第一位老师。晓得他虽然离休了,还兼着一些社会职务,什么投资协会、什么改革研究会、什么编辑委员会之类,还是电力体制改革领导小组聘请的顾问。他还经常参加各种研讨会、座谈会,比上班时还要忙。有时一周就开两三个会。 “嗨,有点虚名,总被别人拽着,也不好意思不给面子。反正都是一些神仙会,情况都熟悉,事情都了解,就随便谈点看法,谈点意见,听不听就是别人的事喽。对我来说,不费脑筋,没有压力。” 梁仲夏还是像过去那样健谈,更关心电业了,说话也放得开,过去在公共场合说话是很谨慎的。他虽然是原电力部的人,但他是支持拆分电力的,而且主张拆分得到家一些。他是否参与了这第二轮电改的设计,姜雄华不太清楚,但他的意见被吸收了,则可以确定。今天梁仲夏心情也特别好,是身体的康复,还是电改印证了他当初的一些设想,他兴致勃勃地聊开了:“这轮电改,最核心的就是打破垄断,这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电改以来,一直动不了的部分。虽说不算彻底,但目前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看着坐在木沙发上的梁仲夏侃侃而谈,姜雄华没有插嘴,尽管他也在电力行业呆了快二十年,但跟面前的梁仲夏相比,就谈不上资历了。解放后的中央电力机构调整,一直在改,或说一直在变,两个部合为一个部,一个部又分为两个部等等,折腾了几个来回,梁仲夏都亲历过,不由感慨:“不过,之前的改来改去,电力短缺始终没有解决。后来的集资办电才算缓解了电力短缺问题。” 梁仲夏说的这个情况,姜雄华已经赶上了,他当年还跟梁仲夏到各地调研过。对此,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国家大的气候和土壤没变化,单凭一个行业的改变,不说是徒劳的话,至少是没有啥大效果的,更不要说那些改变常有因人设事之弊。后来开始的集资办电,打破了电力一家办电的格局,除中央外,地方也开始筹集资金建电厂,缺电局面得到改善。这给后来的矛盾埋下伏笔,但当时的人们还意识不到。因为整个国家的经济体制还是计划经济。不管央企也好,地方国企也罢,都是国有资产,都是可以无偿调拨的。 不过,姜雄华也明白,计划经济体制下,又要往市场经济那一头靠,自然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112、山雨来了 姜雄华回想起,九十年代初,新一届电力部成立时,他已经到了砻滩。出差回北京时,见到当年一些同事,随着水电部、能源部的结束,人员不断分流,又到了不同的机构。一句话,机构在不停地变,交椅在不断增多。 回到砻滩后,董建设问他部里的一些人和事,作答之后,姜雄华说,我猜测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届电力部了。 董建设问,为啥这样说? 姜雄华说,之前的十四大会上已经提出要撤销产业部门,把这些产业推向市场,这是大环境的趋势变化。而这次的电改趋势跟第一次的由集资办电带动的改革不一样,不再是由下而上,而是由上而下发动的。是与整个国家经济体制的变革分不开的。原来听说不再成立管电的部,最终还是成立了,看来上头还是很慎重,想慢慢来,再过渡过渡。果然,不等电力部撤销,就成立了电力公司。 董建设说,反正我哪里也不想去了,砻滩搞完了,上游梯级如能搞,我再干两三年也就到点了。 今天,在梁仲夏家,看着梁仲夏慢条斯理地品茶,像要品着三年前由部改公司的滋味一样。他想抽烟,想到梁仲夏不抽烟,就忍住了,也耐着性子喝茶。他晓得梁仲夏是当时电改领导小组的,就问:“梁司长,当初是如何考虑的?为啥没有把厂网分开提出来?” 梁仲夏放下茶杯说,当时吴部长等领导为了适应这种趋势,说与其让别人改,不如自己主动改。部里成立了专门的小组,他就是其中一员,进行研究,根据国内外情况,怎样改,改成啥样? 姜雄华问,听说当初你们小组考虑了几个选项,为啥后来选了改为公司? 梁仲夏说,一个选项是整体改制为行业协会,但在撤销水电部成立能源部那轮改革中,已经成立了电力行业协会,不可能再考虑。如果选择完全撤销的方案,多数人在感情上接受不了,人员如何分流,今后的电力发展由谁牵头,都是比较复杂的问题,最后才选择了改制为公司的选项,这种考虑既照顾到历史的情况,过渡起来,也震动小点,比较容易为大家接受。所以,最后确定的方案是整体转变成公司。多数同志都不赞成厂网分开,认为会影响到安全生产和安全调度。再说,几十年了,都在一起,感情上也接受不了。 听到梁仲夏的解释,姜雄华也了然于心,不过想法却跟梁仲夏不一样。他刚到部里就赶上水利、电力两部合并为水电部,后来又赶上水电部再次分开。之前的分合就不用说了,他曾听一些老同志说过,水、电要永不分家,一分就要闹矛盾,合在一起,肉烂了在锅里。合有合的道理,分也有分的原因,其实,他心头明白,这种分合全是人为的。 部改公司这种方案,业内人士都明白,这种方案除了电力自然垄断属性的需要外,一个统一强大的公司,跟任何一方打交道时,都仍然居于强有力的位置。哪个行业都有自身的利益。梁仲夏说,这个方案报上去后获得体改委的认可,后来也得到最高层的认可。到九十年代后期,在电力部还存在的情况下,成立了国家电力公司。一政一企两块牌子,由同一套人马运行。这也是中国特色惯有的一套人马、两种机构之翻版。这种格局运行到1998年电力部撤销。 姜雄华当然明白,部委一级的机构成立也好,撤销也好,都不是机构本身所能决定的。那是国家层面决定的事情,本届电力部成立之前,他曾经去看望展部长,他不是去打听展江洲的去留。展江洲的去留是公开的秘密,他就任水电部副部长时,就是为了以后三峡工程的建设,能源部撤销,他自然就去三峡公司。他拜访的目的,主要还是看能不能去三峡工程干。他说,希望在老领导手下继续干,三峡工程是千载难逢的工程。展江洲不同意他的考虑,劝他继续留在砻滩工程干,一是三峡工程前期工作还需要准备两三年,二是他刚去砻滩,丢下现有的工作离开,不合适。 梁仲夏讲的这些事,大的方面姜雄华也晓得,或事后也晓得了,但其中的一些内幕,一些细节,他还是第一次听梁仲夏提起。他也明显感到梁仲夏对电改的态度,跟过去有很大的不同,对电力的拆分也持激进观点。 姜雄华现在是站在独立电力企业的角度来看待这事,撤销电力部,上头的本意之一是要搞市场经济,为企业松松绑。所以来一个先拆庙后搬菩萨,庙子没了,菩萨自然也就没了,小和尚们就松快点了。然而,现实如喜剧一般,旧庙子没了,菩萨们还在,都去了新庙子——国家电力公司,而且把下面小和尚们的香火钱都集中收起来。不用说行业外人士对此诟病,业内人士也啧多烦言:这算啥子嘛,转了一圈,又把权和钱都收回去了。砻滩公司现在不归国电公司管,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却面对一个对他们来说更为恼火的问题:公平调度。 姜雄华把这层意思和坊间舆论告诉梁仲夏,问:“梁司长,你咋个看?” 梁仲夏说,我也听到过这种意见。由于集资办电,国电之外的发电企业已经拥有半壁江山,都是姓电,却不是一家人,还要在一口锅里舀饭吃,有的用饭勺,有的用饭瓢,饭勺碰饭瓢的事就免不了啦。国家电力公司成了庞然大物,且掌管着调度权。矛盾日巨,批评之声就日高,批评国电是运动员、裁判员二位一体。看来厂网分开是绕不过去了。 姜雄华没说话,心想现在砻滩面临的最大问题就在此。 改制后成立的国家电力公司因其资产、经营范围、调度的权力,成了一个巨无霸式的庞然大物。据当时的统计,占全国60%以上的发电装机、80%以上的电网资产。 在这种状况下,新的矛盾产生并最终爆发。经过十多年的多家办电,这时的地方电力企业已经有相当大的规模,市场经济的转型,带来多样的投资主体和多样的利益方。恰逢亚洲金融风暴,国内用电需求趋缓,一向绷得很紧的电力短缺之弦,突然松弛下来。电量何处去?成了发电企业领导的头等大事。公平调度,成了独立电厂与电网的头等矛盾。 梁仲夏说,吴部长已经退休。新来的一把手,原来也是电力出去的人,后来当过封疆大吏,作风强悍。听说电改小组的人找他谈,他都推脱了。这轮电改,你就应该清楚了,因为你就在砻滩。 姜雄华明白他指的是“砻滩事件”,砻滩事件是这轮电力改革的***。 一看时间不早了,姜雄华怕影响梁仲夏休息,起身告辞。走向门边时,梁仲夏说:雄华,我得劝你一句,说话留点余地,不要太直。像我们这样退下来的人,说话就可以放开一些,不在位了嘛,很多事就可以无所谓了。你不一样,有可能还回来任职。 姜雄华明白了,显然,梁仲夏晓得他在砻滩时对中央领导说的话了。 113、砻滩事件 春夏之交,中央领导再次来到砻滩。 中央领导视察砻滩,第一次来时,砻滩还没有正式开工,因为砻滩公司遇到了世行冻结贷款的难关。董建设介绍了前期工作情况,中央领导表示满意。这是他第二次到砻滩来视察,正赶上砻滩经历“弃水”的难关。 事情还得往前说。 随着九十年代末最后一台机组投产,砻滩电站建成了,330万千瓦的装机是当时国内投产的最大水电站。但等待它的不是荣耀,而是“尴尬”,跟它一同面对这种“尴尬”的还有董建设、姜雄华、皇甫深这些建设者。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们一肚皮的恼火,电站建成了,却有“劲”没处使。董建设对姜雄华说,跟老子没想到,电站建成之日,就是弃水之时! 弃水,成了董建设最头痛的事。弃水,是为了防洪需要,也是为了水电站自身安全,这在业内叫自然弃水。而计划安排造成的不能满发、多发,由此而产生的弃水,业内叫非自然弃水。后者是最让水电站无奈和痛心的事,这意味着眼睁睁地看着电量白白地流走了,那都是钱啊! 让董建设尴尬的是,几年前一家中央大报的记者采访他,他曾自豪地说过: “砻滩电站建成后,水轮机转一圈,就是四五十美元啊!时间就是金钱。因此,我们要千方百计地保质量、抓进度,力争早日建成发电。” 这话白纸黑字地登在报纸一版上,透出一股自豪感和使命感。如今电站建成了,水轮机却转不了,让董建设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董建设跟姜雄华一样,是水电开发的积极主张者,他们都一向主张要大力开发水电,从中国的实情出发,应该优先于煤电。他们都很清楚,80年代中期国家决定修建砻滩电站的背景是:四川省在“六五”和“七五”初期因电力建设严重欠账,电力供应严重短缺,工厂“停三开四”或“开三停四”,损失了大量的生产能力,阻碍了经济发展。 没想到砻滩电站建成后,各方面情况发生巨变,砻滩水电站被迫大量的非自然弃水,被舆情称之为“砻滩事件”。 回应董建设的感慨,姜雄华对他说,文总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却也架不住形势变化,应了那句老话:形势比人强。 1995年2月砻滩公司按国际惯例组建独立的发电企业,电力部不再管,由国家开发投资公司、四川省投资集团公司和省电力公司三方股东分别以48%、48%、4%的比例出资,将公司改组为砻滩水电公司。 同年5月,电力部在成都召开水电开发政策研讨会,姜雄华参加了。在会上,姜雄华还遇见参会的张济夫。会议认为四川缺电局面严峻,还应加快水电开发。 这时,砻滩建设进入高峰期,国家开发投资公司总经理、砻滩公司董事长文墨轩很有先见之明,在他的主持下,砻滩公司与省电力公司正式签订了购销合同,合同规定省电网吸收砻滩投产前两年可能发出的全部电量。形势可以说是一片艳阳天,晴朗得很。 殊料,风云突变,睛转多云,川渝电网分离,各自为阵,电力市场受大环境影响,骤然疲软,发电小时猛降。电网方面马上意识到,再按过去的合同收购砻滩电站电量,将让自己陷入不利局面,都是企业了,都有自身的利益需要考虑,哪个也不愿意吃哑巴亏,提出重新签合同。在国家电力公司主持协调下,1998年川网、渝网、砻滩三方在北京签**电合同。按新合同,砻滩电站3年间上网电量为169亿千瓦时。当时,代表砻滩公司去签合同的董建设,回来后就忧心忡忡地对姜雄华说:“雄华,看眼下的样子,这个合同数能否兑现都难得说了。” 姜雄华说:“但愿能兑现。不然,亏损是在所难免了。” 董建设的担心还真成了现实, 3年间实际上网电量约为137亿千瓦时,而砻滩电站这3年可发电量约为320亿千瓦时。也就是说,砻滩电站在这3年间的弃水电量为183亿千瓦时。如果按当时的上网电价和上网电量测算,砻滩公司在2006年前将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累计亏损额将达到五六十亿元,需要十多年时间才能弥补完亏损。 少发电意味着效益不好,意味着职工的利益受损,职工们自然非常关心这个问题。董建设不仅关心这些,他还担心外资还贷的问题,这种状况,哪个也保证不了不受影响。在姜雄华的办公室,董建设对姜雄华说:“现在电力基建这一块基本上都跟国际接轨了,基建市场也以市场竞争为主导了。电力市场这一块纹丝不动,我们的上网价低得多,遇到电力富余时,人家照样不要,你说恼火不恼火!这种状况要不改变,之前所有环节的改革全跟老子是白忙!就像这上游的水都流到库里来了,不开闸放水,就是一库死水。只有开闸放水,一条江才是活水。” 根子在哪里? 董建设明白,姜雄华自然也明白。卖电难当然有很多因素在内,但眼前的问题就是体制问题造成的。一纸合同,原本应是买卖双方遵循的基石,在利益的风暴中,却轻飘得像一片枯叶,被刮得不知所踪。姜雄华对董建设说: “董总,事情明摆着嘛。国家电力公司系统的发电企业跟电网是一家子,我们独立发电企业是外姓人嘛!一家人自然会向着一家人嘛。要改,就还得像基建搞招投标一样,也搞竞价上网。前提是厂网分开。” 董建设点头赞同:“就是这么回事。过去在电力部的招牌下,它管的电网和发电是一家人,现在改国家电力公司了,它管的电网和发电还是一家人。这不跟换汤不换药一个样嘛!在电力过剩的情况下,电网自然倾向调用他们发电厂的电,我们自然处于不公平的地位。姜总在上头熟人多,包括学界的朋友,有机会,鼓吹鼓吹这个事。” 自家人和外姓人这种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家办电极大地缓解了电力短缺问题,随之而来的是各电力企业间的矛盾凸现。很显然,打破电力垄断应该是下一步电力改革的核心内容。正在姜雄华他们思索和焦虑这些问题时,契机出现。 中央领导到砻滩水电站考察,砻滩是当时国内最大的水电站,中央领导很关心,当问到投产后的效益如何时,董建设回答:“不仅效益不好,而且是巨额亏损。” 中央领导感到非常诧异:“为什么?” 董建设欲言又止,他想着咋个把话说得委婉一点。看着董建设在思量,姜雄华想当前电力改革的现状,有点像打麻将,大家都怕别人和牌,尽打“熟张”,谁都和不了牌,拖下去就黄了。他心头想要打“生张”,哪怕是点炮,也要让人早点把牌和了,再开一桌新牌。在部机关的经历让他明白,下头的意见按常规程序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达到天庭,甚至永远到不了。眼下是一个好机会,直接把话通了天,他当然明白打“生张”容易点炮,是一个得罪人的事。但中央领导的关注会让问题加快解决,于是,他一点没有犹豫,把砻滩公司面临的困境及原因,向中央领导一五一十作了反映,希望能从体制上解决这一问题。 中央领导极为重视。回到北京后,询问国家计委主任:“现在一边用煤发电,一边却建好了水电站把水白白放掉,这种做法不可理解,世界上有哪个国家会这样做?” 计委主任解释,砻滩水电站的电送不出去,既有电网瓶颈的问题,也有电力体制上的原因。当时,西部地区电力负荷低,大型水电站的电力当地难以消纳,而各省电网互为独立,都愿意先用本省的电。 中央领导听了以后说,你们要想办法解决砻滩电力送出问题,现行电力体制必须进行改革。 砻滩弃水问题被媒体披露后,被舆论称为“砻滩事件”。砻滩事件成为加快西部电力向外输送与改革电力体制的重要动因。从某种角度讲,“砻滩事件”给圈内圈外带来的影响,超过了当年的“黄牛角冲击波”,因为它涉及的问题和矛盾更深更复杂。 114、疑是银河落九天 张济夫也听说了砻滩弃水的事。 那段时间,国内媒体在提到这件事时,用“三最”和“三巨”来描述:砻滩水电站是建国以来四川投资最密集、工程最大、技术难度最高的建设项目,换来的是巨额投资,巨大浪费,巨额亏损。 张济夫晓得那些都是媒体语言,为了要吸引眼球,未必对头,但也能说明很多问题。他和老连等同伴暑假到砻江上游考察天然林保护的情况,经过砻滩,跟姜雄华和皇甫深见了一面。张济夫跟皇甫深虽不是同班同学,也是校友,原来也认识,很高兴能在这里遇上,也摆谈到砻滩弃水的事,问明了情况。 姜雄华邀请张济夫一行人参观大坝,说你们是主张绿色的环保人士,水电就是最清洁、最绿色的能源,看看我们的水电,多多宣传我们的水电,水电就是绿色电力。老连说,姜总,我也觉得水电比煤电好,水力是可以永远利用的。煤炭用一点就少一点,用光了就没了。一旁的张济夫没开腔,渝州的电力紧张时,老连就曾问过他:报上说中国能源紧缺,是不是这样?他当时就回答:短时间内有可能缺,从长远看,能源是不会紧缺的,只要科技进步了,人类会用不同的方式获得更多的优质能源。 姜雄华和皇甫深陪张济夫等人走向大坝,从下往上仰看,二百多米的高坝耸立在眼前。老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坝,发出一连串的感叹:太壮观了!真是雄伟壮观!现在中国的坝工技术真是了不起! 皇甫深很自豪地对老连说,这是中国的第一高坝。他晓得老连不熟悉水电,就作了一个主要的概括介绍:这是我国已建成的最大发电站,是世界银行建行以来在世界范围内对单个项目提供贷款额最大的项目。总装机330万千瓦国内第一、单机55万千瓦国内第一、坝高240米国内第一,还有好多项国内第一,专业性太强,就不说了。老连正不断地点头赞许,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皇甫深突然一脸的凝重,叹了一口气,可惜,现在成了弃水第一!我们现在年发电才1600小时,因为电网仅安排砻滩发电量39亿千瓦时,离我们年平均发电量170亿千瓦时,差得太多啊!老连不懂这些数字之间的关联,没好意思往下问。一旁的张济夫却默默地点点头。 正是汛期,老连见过不少大瀑布,却是第一次看见水库泄洪人工瀑布的宏大场面。还没有靠近时,就感到人被湿润的气流环绕着,一种隐约的雷鸣震击耳膜,临近时,只见那泄洪孔喷出的洪流,不像自然瀑布那样从上往下倾泻,用九天瀑布直泻瑶池来形容,那是太斯文了、太诗意了。泄洪水流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量超越了天然瀑布,尤其是那速度,像出膛的炮弹,一排一排地飞越到对方阵地,砸得硝烟四起。不同角度喷射出的水柱在空中碰撞,水流、水花四溅,腾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河谷,像千军万马驰骋在沙场的气势,战马嘶鸣,杀声四起,雷鸣般的水声也震荡着整个山谷,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感到那种震撼。 老连感到自己站的地方也在颤抖,这些年他和张济夫跑野外,常常感受到自然的超凡力量,这时,他觉得眼前的这种力量可以和自然的力量媲美,不禁挥舞着双手,大声欢呼起来:“哦,哦!哦哦!哦-哦-哦!” 奔腾的水流、时聚时散的水雾、澎湃的轰鸣衬托着肃穆、凝重的大坝,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大坝在水雾中时隐时现,张济夫看着皇甫深和姜雄华,也是一脸的凝重。倒像不是大坝在背负那几十亿立方水的巨大压力,而是他们在承受那几十亿立方水的巨大压力。 到了大坝顶上,一行人站在大坝上看上游库区,水势浩浩荡荡。左岸有不少漂木等待过坝,姜雄华和张济夫都在林区呆过,晓得一般洪水季节也是放木的好季节。 看着一顺溜的漂木,张济夫说他很关心上游的天然林保护得咋样,是否还有遭到砍伐的情况。 姜雄华说他更关心漂木安全过坝,接着他跟张济夫介绍了过木建筑物的情况,过木机道布置在左岸,采用纵向过木机道,设计年过木量110万立方米。在离大坝两公里的地方,漂木就由拖木船拖到作业区,再由推木船推到过木机道进口,由人工形成的流速将木材送至滚筒机传送带,进入隧洞后由皮带机送至下游,经钢滑槽滑入河道。 张济夫看着坝前那些排着等待过坝的漂木,又看看坝后从泄洪孔喷射出来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涌而出,势头迅猛,胜过天然瀑布。就对皇甫深说,皇甫总刚才说你们成了弃水第一,汛期弃水是安全的需要,也是正常的事嘛。你们厂担负着调峰调频任务,为了调峰,弃水也是正常的嘛。根子是市场消纳不了嘛,你们砻滩一家伙上来就三百多万千瓦,消纳必定有一个过程。四川水电扎堆,水多时大河小河都满,水少时大河小河都枯,老天爷作怪,不能怪电网吧?而且四川水电比例远远高于其他省,也高于省内火电,恐怕不是单方面能解决的。再说,你们库容有限,丰水期没法蓄更多水,来水少了又得减少出力,这也不能完全怪电网的调度吧? 张济夫这样说,是他从姜雄华、皇甫深话中听出指责电网调度不公。姜雄华晓得张济夫对电力不陌生,但电力格局到今天的变化,其中的利益关系,是他张济夫并不清楚的,几句话也很难说明白,关键是一些事摆不到台面上说。 一旁的皇甫深说,老张,你不了解具体情况。就像这过木机,不管是哪个山头的木头,我们不分彼此,都得让过。现在的电网可不是哪家的电都可以过的。水电厂都得参加调峰调频,参加调峰就得弃水,参加调峰的火电厂也要压负荷。需求的高峰低谷这种矛盾,是一种刚性矛盾,这个账我们认。但不能总压我们的负荷吧,老张,你不晓得,这里头的名堂太多。 张济夫说,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晓得一些,是有办法解决的,东部缺电,可以往那边送嘛,电力不是主张联合调度嘛。 姜雄华这时才缓缓开口说,老张,你说得轻松,往东部送?连往你们渝州送,你们渝州也不要。现在电力体制是省为实体,缺了自己想办法,多了也是自己压负荷。在省内,就是砻滩电站遇到的这种情况。到省外,各个省都得先用自己电厂的电,哪怕价格高也要用自己的。电力出现西部富余,东部缺少的情况,电要送过去,也得有通道才行,目前川渝自顾自,没有通道与外面联接。体制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都得免谈。 皇甫深又说,电力部改为电力公司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反而更恼火了,**垄断变成了企业垄断。**垄断还得顾及整个电力行业,企业垄断只顾及自身利益最大化,对利益更看重了,我们得看别人的脸色。现在的电改真是疑是银河落九天,水雾一片,看不到方向,看不清深浅。 张济夫说,这就是你们电力自身的问题。在一些专家眼里,电力部自己搞的改革是隔靴搔痒。不要说药没换,连汤也没有换,只不过是换了一口锅而已。最大的问题是依旧从上到下的垄断。我的一个在国家计委的同学跟我说过,电力改革不能由电力部牵头,必须由国务院牵头。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改革,拆分电网、发电企业,突破省为实体的限制,在更大范围内形成竞争的发电市场,才能真正做到资源的合理配置。 凝视着泄洪水流的姜雄华和皇甫深,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这实际上也是他们希望的。 参观完大坝,姜雄华请张济夫、老连住一宿再走,说你难得来,我们有几年不见了,请你喝酒,好好摆摆龙门阵。皇甫深也在旁边热情地挽留:“老张,住下吧。你们的事,又没有任务,不在早晚。晚上我也来陪你。” 115、根子何在 晚上,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端杯子,急急忙忙来了一个值班的人,把皇甫深叫走,有事需要他去处理。走前对张济夫说:“老张,对不住了。欢迎你再来,我要去渝州时,定到府上拜访。” 皇甫深一走,他们就边喝酒,边摆龙门阵。张济夫说,雄华,老连酒量还可以,你们可以慢慢喝。我就自便了。姜雄华晓得他酒量一般,点头说,要得。你随意喝,我陪老连喝几杯。 姜雄华说,当初,部里、省里,甚至包括世行在内都在拱砻滩上马,中央决策时,也不惜多花二十个亿搞国际招标。就是为了解决缺电问题。前几年在成都开研讨会,你也参加了,会上会下都是一片缺电声,哪晓得,我们刚一投产,电又不缺了。你说这怪哪个?我听说有的批评意见,认为是规划、决策上的失误。说完,摇摇头。 姜雄华说罢,和老连一碰杯就干了。老连也没犹豫,干了。他白天要开车,不敢喝酒,晚上不开车,也就不忌讳了。 张济夫说,板子应该打在哪个“屁股”上?事前哪个都不是神仙,能掐指会算。事后诸葛亮哪个都会,但那是马后炮。不过,是不是也说明,专家鼓吹的电力系数那些名堂未必管用,毕竟搞市场经济和搞计划经济不是一回事嘛。我看现在电力项目上马,基本上还是**行为,不是企业行为,就算是企业作主,也未必都对。砻滩建成赶上亚洲金融危机,经济形势下行,电力负荷下降也是正常的,一旦恢复,唏哩哗啦又上去了。这点我都觉得不是大问题。 姜雄华说,上头的决策不好议论,但地方上的利益割据却是实实在在的。拿你们渝州来说吧,川渝一体时,渝州范围内没有大电厂,一分开,立刻上马大火电。川内也上马不少大火电,我们砻滩的水电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一旁的老连自顾喝酒,插不上话,这时一放酒杯说:“对头!我晓得,我的一个战友就在珞璜电厂,两年功夫就建成发电了。听他说,他们那个厂没几个人,效益好得很,奖金也高。” 姜雄华当然明了事情的背景,过去的电力发展方针中有一条“省为实体”,曾经为解决严重缺电发挥了重大作用,但在电力供需形势变化之后,再坚持省为实体,对市场竞争和全国资源优化配置,就成了一扇门。不过,他没有当着老连面批评这个方针,毕竟老连跟自己不熟悉。 张济夫说,老连说这情况我晓得。地方**追求政绩、要税收、要就业、要GDP是刚性行为,哪个也拦不住。再说,为官的信条,不就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既然渝州有珞璜电厂了,用自己的电,也是在情在理的事,说到头,也是为了渝州的GDP和官员的政绩需要,换了是你,也得这样干。不过,我听说,电网不愿意要你们的电,主要是因为你们上网价高。 姜雄华面对这个外界误会的信息,当然要解释,说砻滩电价高是事实,我们负债率太高,为了在偿还期内还本付息,世行和一些专家测算,砻滩电价必须在四毛多才打得住。 雄华,这能怪哪个?张济夫说,国家计委也只好接受这个现实,按“成本加成”审批电价。你们上网电价高,而同期电网平均上网电价才二毛多,甚至销售电价都比砻滩的上网电价低。电网当然不愿意为砻滩背这个“黑锅”。 姜雄华说,老张,你不了解内情。定的电价确实是这样,这没啥好奇怪的。市场经济后建的厂都这样,要还本付息嘛。像王卫他们的龙嘴电站,计划经济时建的,电价才3分钱,这都是没法比的事。所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也没话好说,换了我当电网老总,我也得作这种选择。但外界根本不了解,定的价是一回事,执行的价又是另一回事。从砻滩投产以来,一直执行的是临时电价,本来按相关规定测算出的临时电价应该是二毛多,后来又经过“商量”,每千瓦时按一毛八执行。这个价格比川渝的平均上网电价,低得多。这样低了,有时电网还不要。电力需求一趋缓,渝网宁愿多用自己的高价火电,也要少用我们低价的水电。老张,你说这能怪我们吗?姜雄华一看张济夫要插话,一摆手:你不用打断我,这“商量”背后的龙门阵多了,你晓得的,我就不说了。理由嘛,电网要找点理由,那不是很容易的嘛!我是从电力部出来的人,能不明白这点道道?跟老子,哪个都能看明白,这就是亲疏有别嘛!面临这种状况,我们少卖要亏,多卖同样亏。这不仅是砻潍一家,好多独立电厂都面临着同样的恼火,一样感到麻辣烫啊! 张济夫说,雄华,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下一步的电改很快就会兑现。在我们这些虽然是圈外人,又关注电力的人的眼中,根子还是在垄断行业的自身。不单是你们电力一家,铁路、电信、石油、民航等垄断行业也这样,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说都要改。上层领导认为解决广东等地的缺电,不是在东部建电厂,而是从西部建线路,把西部的水电等送过去,既减轻了东部的环境压力,又支持了西部开发。同时,在体制上拆分电力公司,让厂和网分开,组成多家发电公司竞争。我那位同学参加了电力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到英国的调研,倾向采取英国的模式,搞厂网分开,竞价上网。 姜雄华说,老张,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在下面也议论过,但这不是下头的人能决定的事。必须得上头的人出手才行。过去为了解决缺电,搞集资办电,唏哩哗啦上了一批小火电,结果给环境治理带来麻烦。这批落后的小火电还没有关停完毕,现在各个地方的小火电又纷纷出笼。为啥?地方**要寻求新的经济增长点,要政绩。银行要为资金寻求出路,你还记得马山就说过,银行觉得贷款给电厂保险。制造企业也支持小火电,可以解决开工不足。老张,在这种状况下,多发水电,以减少排放和保护环境,跟老子全都成了一句空话。 张济夫说,我已经听说,估计你也听到,国务院领导前不久对砻滩问题有批示,要求改变现行的电力体制。看来电力行业是绕不过去了。 这时,老连已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睡了。姜雄华一看,说不喝了,两个人挪到一旁桌子上喝茶,摆起一些家里的龙门阵。 前年,张一丛考上大学后,国庆节时张济夫就和沈娟把事办了。之前他们两个人登记的事,沈娟立刻告诉了曲英霞,曲英霞自然告诉了姜雄华。姜雄华在电话里问张济夫:老朋友,咋个扯票了也不打声招呼,是不是办事时,也准备把我们忘了。张济夫哈哈一笑:放心吧,忘不了。到时别人不请,你们两口子也得请,我还惦记着请李轼、杨建国他们来,一起坐坐。 他们的婚礼通知了姜雄华。结果姜雄华没能去,正赶上机组投产发电的繁忙阶段。曲英霞去参加了好朋友的婚礼。 姜雄华抽烟,张济夫喝茶。姜雄华问张济夫,这次沈娟咋个没有和你一同去?张济夫说,她手上有两个案子同时在进行,脱不了身。姜雄华笑呵呵地说,不是手上有案子,是身上有“案子”了吧? 张济夫一惊:雄华,啥意思? 姜雄华装出一副神情严肃的表情:老兄,你这是有重大事项“隐瞒不报”啊! 张济夫说:看你说的,有啥事项,还是重大的,需要向你汇报的? 姜雄华装着很轻松的神情说:老张,你的情况我可是了如指掌啊!嘿嘿,是快要有老二了吧! 张济夫醒悟过来:我这里还没影没形的事情,你咋个就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姜雄华说:你别忘了,曲英霞和沈娟可不是一般关系哟。张济夫说,抱歉,抱歉,我把小曲跟小娟这层关系忘了。你看这女同胞们,她不让我对别人说,自己倒先对你们说了。嘿嘿,整得像我存心瞒老朋友一样。姜雄华从他口气中听出不是埋怨,而是对年青的沈娟宠爱有加的味道。就说,别在我面前酸了,你们两口子的账,回家关起门去算吧。 第二天,张济夫和同伴们告辞,往砻江上游去了。 116、半路杀出程咬金 渝州电力公司大楼内,姜雄华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眼睛看着办公桌上的一份材料,那是市**转过来的。他心头有点烦,跟老子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遇上了一个NGO。NGO是啥名堂?是英文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的缩写,中文意思是“非**组织”。这类组织国外常见,国内很稀罕,也是改革开放后才出现的,也算新生事物吧。不过,在中国,一个非**组织,无非就是一个草根而已,能咋样? 所以,姜雄华并不是烦这个非**组织,而是烦老朋友张济夫,因为张济夫就是这个“程咬金”。办公桌那份材料就是渝州绿色之友协会搞的,渝州绿色之友协会即为中国的一个NGO,张济夫是该会的会长,也是该会的法人代表。他在心头埋怨张济夫,跟老子,好你个老张,自己的正经事你不搞,搞啥非**组织嘛!就算你要搞啥保护绿色活动,不要冲我来嘛! 张济夫他们协会搞的材料中,要求停建渝州东厂。姜雄华坐在办公室思索着,要不要给张济夫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聊聊。说实话,他心头根本就没有把一个草根组织放在心上,国家建设,**说了算,区区一个民间组织哪里能奈何得了?但当他得知,张济夫是该协会的领头人时,心头就不再那样笃定了。他晓得自己这位老朋友的行事风格,不做则已,一做就得一竿子插到底。四年前,张济夫和他那个协会搞的保护川西天然林行动,一举轰动全国。一想到这里,觉得不能小看这些环保组织,他又看了一眼那份材料,眉头一皱,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东厂建设,昨天还是一路绿灯,现在突然蹦出一个红灯,这个反差也太大了。 上周,市长带着市府一帮人,到渝州电厂基建工地现场办公。姜雄华带着有关处室的人也先赶去了现场,这是他到渝州电力公司后,第一次在工作上跟市领导接触。市长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在这个项目问题上说话干脆。市长在现场上转了转,看了看,边看边问,一直跟在旁边的筹建处闵主任一一作了回答,市长很满意。 回到会议室,场面话结束后,市长对他说,老姜啊,渝州受缺电之苦,不是一天两天喽,前两年刚松活一点,转眼又恼火起来喽!盼着你们这个厂早点起来啊!这些年,他没少跟地方官员们打交道,晓得地方上部门之间,人际之间关系更复杂。不像行业内的一些关系相对要简单点。丈母娘就跟他摆过这方面的龙门阵,说地方上的事复杂得很,不像你们行业内、部机关,上一级发了话,下一级立刻就得执行。地方部门之间利益制衡厉害得很,扯皮也厉害得很。好多事情,上头三番五次地协调都不一定能摆平。他当时就想行业内、机关里也不清静,各有各的道道。 听到市长发问,他立即回答,市长放心,前期工作早已做完,已经具备开工条件。初设方案已经报到市经贸委,等他们审查通过。 市长听出姜雄华话里的意思,这事压在市里的部门了。立刻回头问:王主任来了吗?当得知市经贸委王主任没来时,略一思索,说,那就好,那就好。到了我们的部门,事情就好办了嘛。回头我问问。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我看明年一定要开工。 姜雄华立刻率电力部门的人鼓掌,大声说:谢谢市长的支持。市长很有风度地向下按按双手,意思是不要鼓掌喽,接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项目是你们的事,更是我们的事嘛,是我们急需要电嘛!我代表市府再说一遍,你们有什么困难,只要是我们管辖的范围,立马解决。不归我们管的范围,我们也协助解决。我个人说话是算话的,在我权力范围内,保证一路绿灯。 说到这里,市长停顿下来,用恳切的语调对姜雄华说:老姜啊!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早点建好这个厂。我和渝州人民都盼着啊! 这类话姜雄华这些年没有少听过,早在他跟部长拎包那些年,随部长到各省市出差,听到的也多半是地方官员要电的话。中国的缺电问题,经历了几任部长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今天,听到市长的话也有些感动,话是同样的话,市长的语气确实很恳切,也许是因为这事直接落在他脑壳上了。而今天听着,却更有一种别样味道在里面,有信息说,一半以上的省市电力又开始紧张,而两年前,自己在砻滩时,渝州不愿意接受砻滩的水电,理由就是没有负荷需求。这才几天,电荒又困扰渝州了。 现场会开得很融洽,送走了市长等人。姜雄华对筹建处闵主任说,看来这个项目没啥反复了。现在用电增长太快,差不多有一半的省市缺电,川渝也缺电,你放心,建厂市里比我们还着急。 闵主任很感慨地说,那就太好了。姜总,为了跑这个项目,这些年我是逢寺拜佛,遇庙烧香啊!把北京机关的门坎都踢窳了。 姜雄华看了桌上材料一眼,想着材料中的话。如今,这现场会才过了几天啊,市长说他和老百姓都在等这个厂快建好的话,好像还热呼呼的烫手,咋个又突然变成老百姓不欢迎这种如一盆冷水泼头的话?这张济夫咋个像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招呼都不打,抡起板斧就砍过来?这到底是咋个一回事? 渝网独立后,跟在川网内部时相比,电力缺口就更大了。所以上下的眼光和希望都落在东厂项目上。姜雄华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扩建的东厂工地了解情况。 到东厂后,筹建处闵主任给他介绍了情况。渝州东厂项目,不是新项目,只是一个扩建项目,在老厂的基础上扩建一台30万千瓦机组。老厂始建于五十年代末期,那是在***涨潮中匆匆上马,又在***退潮中匆匆下马,几经折腾,到六十年代末期建成。20万千瓦规模的电厂,在当时还能算一个大厂,随着国家经济和电力的发展,其命运自然就摆脱不了被淘汰的命运。东厂4台机组于2000年12月和2001年12月先后关停。其背景是国家推行“以大代小”,继续关停小火电的产业布局。同时市**为了改善主城区空气质量,2000年提出“净空工程”,包括关停10吨以下锅炉等举措。关停大会上,市长就渝州电厂对渝州的贡献作了很高的评价。 不过,电厂的人都明白,评价再高,也当不得饭吃。几千人的厂,一旦关张,何处舀饭吃? 所以,早在上述情况之前,渝州电厂为了自身可持续发展,从90年代后期就开始筹备东厂“以大代小”技改的前期工作。为了技改工程能早日立项,重庆电厂于2001年1月成立了东厂技改工程筹备组,由闵强副厂长专门管项目。市里也很支持这个项目,渝州电力紧缺的局势加快了这种进程,2001年11月,东厂1台30万千瓦技改项目被国家经贸委列入第二批国家重点技术改造“双高一优”项目。2002年8月27日,国家环保局组织该局评估中心对此项目《环评大纲》进行了评审。 在工地上一边看,一边听闵强介绍情况,心头想事情还算相当顺利。前任做了很多的的工作,真不容易。 117、跑步前进 渝州电厂扩建项目,场地狭窄,周边环境也很复杂,工厂、仓库、民宅、公路、铁路等分布在四周,施工区旁边就是生产区,建设难度很大。姜雄华看着周边复杂的环境,问: “闵主任,这周边的影响有啥子反映没有?” “对周边的影响,多少会有一些,但对整个渝州贡献是很大的。关键是**非常支持这个项目,有啥问题都好解决。” 姜雄华一边观看,一边点头,闵强说得很对,一个项目有了地方的支持,很多棘手的事都不棘手了。 闵强对姜雄华说,这几年为了跑这个项目,脚底板都跑烂了。他和办公室的一个主任,专门跑北京的有关部委,在北京蹲守,需要啥材料,又赶紧跑回来,有时候一周去北京三趟。闵强自嘲地对姜雄华说,过去听说拿下项目必须“跑部钱进”,还没有真切感受,轮到自己跑,才算是有真体会了。姜雄华是从部机关出来的人,当然晓得这种情况。“跑部钱进”是“跑步前进”之谐音且另有含义。现实中确实如此,有的项目跑了几年甚至十几年,还一点动静没有。**机构设置及办事程序就这样,有啥好说的? 他对闵强说:“闵主任,你这就是很不错的了。三年就把项目跑下来了。没有白费劲,有的十多年都跑不下来。” 闵强说,他也感到庆幸。他刚接手时,报纸上正好报道了一个案例,一个项目盖了几百个公章,还没有办成。他心头就打鼓,没想到事情还算顺利。当时,姜雄华听了闵强的话也感到欣慰。也为自己感到欣慰,在自己接手之前,这些事基本办妥了。 如今,没想到,事情似乎并不那么顺了,他又把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那份材料也在“看着”他,似乎变成了张济夫那张不露声色的脸。 姜雄华调渝州电力公司工作时,曲英霞对他说:到了渝州,早点去看看张济夫两口子。他因为刚到,忙着理顺工作头绪,还没有和张济夫见过面。现在,老朋友事先连招呼也不先打一个,就给自己来了一个下马威,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真是麻辣烫。 其实,在姜雄华心头,没有把张济夫他们的要求太当回事。投资几十亿的工程,哪里是你一个民间组织叫停就停的事。不过,凡事还是审慎一些为好,至少不要为这点所谓的民众呼声,拖延了工期。一想到工期,姜雄华左手抓起电话,想给张济夫去电话,约个时间,一起坐坐,摆摆龙门阵。说起来,他们也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又想起了夫人的嘱托。 这样想着,他左手抓起电话,伸出右手要去按键,桌上的手机却“嘟、嘟、嘟……”地响起来。他只好左手放下电话,右手抓起正在响的手机。晓得他手机号码的人不多,工作上的事,很少有往手机上打的,他一看号码,是曲英霞来的电话。 “雄华,是我。我明天到渝州,能接我吗?” “我让小刚接你。我不去了,事情多。” “最近见过老张吗?” “哪个老张……哦……你说张济夫?有事吗?”姜雄华脑壳里正在想张济夫材料的事,没有想到曲英霞也要找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曲英霞问得这样直接,这“老张”只可能是他们都熟悉的张济夫,他随即就反应过来。但不好意思说来渝州后就一直没有见过,只好含糊地岔开话头。 “一曲上学的事。”电话里的她,停顿了一下,“你先联系他一下吧,约他见过面。我还有事,见面再细说。挂了。” “嘟、嘟、嘟”曲英霞说罢,先挂断了手机。 姜雄华一听是女儿一曲上学事,就觉得对不起女儿。这些年,他都在外地干工程,很少管女儿一曲的事,女儿生活上是丈母娘李淑霞在管。女儿上学后,学习上曲英霞在管,但曲英霞出差也不少,女儿的成绩一直在中不溜的水平上晃悠。 曲英霞对电力体制的关心,并不在电力体制改革本身。一来大的环境就是改革时代,各种改革层出不穷,没啥好稀奇的了。二来一路走过来的改革,总是一波一波地被各届**掀起。到世纪更迭之际,任何新的改革都不会让局外人感到惊奇了。她的关注点是改革中丈夫的去向。她一直希望丈夫能够趁这次电改的机会,回到北京工作。所以,一有机会她就会问姜雄华这方面的情况。 她的一个在体改委工作的同学告诉她,电力的第一次改革实际上是倒腾外部,让社会力量参与到办电中来。自身没有受到触动,这次改革就轮到电力内部倒腾的时候了。同学还说,垄断行业一直以来受到的诟病很多,所以这一轮电改主要在机构上的拆分,高层也下了决心。她心想,既然要拆分,肯定会有一些新机构出现,也正是干部流动的大好时机,丈夫可以调回了。 之前,“砻滩事件”经媒体披露后,姜雄华从砻滩回北京出差,当曲英霞问他“砻滩事件”是咋个回事时,姜雄华跟她说,其实事情很简单,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关系,电多了用不了,电力公司自然会让所属的电厂多发一点,让我们少发一点。不仅针对我们水电,对独立火电也如此,说白了就是一个利益关系。曲英霞说:“这就怪了,双方不是有合同吗?按合同执行不就行了嘛!” 姜雄华心想,你是搞法的,常年呆在机关里,高高在上,现在很多事情都是有法难依,更不用说是双方的一纸合同了,弹性很大,当事人都是无可奈何,你难道就不晓得?不过他不想跟老婆扯这些,只是简单地说:“合同是死的,情况是变化的,人更是活的嘛!” “哪也总得有点理由嘛!” “理由当然有,现在还有啥事比找理由容易的。” “你还是干脆调回北京吧,那些事让别人操心好了。你当初不是答应过,建好砻滩就回来嘛。” “看情况吧。” 姜雄华这样说,是他确实想动一动了,整整在砻滩十年了。 砻滩公司新班子人员公布后,不出姜雄华的意料,老总兼副书记是皇甫深,一把手。他是书记兼副总,二把手。他跟皇甫深的私人关系一直不错,是老同学,又共事多年,有龙门阵摆。两个人对开发水电的理念也差不多,能扣手干。最大的不同是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不一样,姜敞亮一些,皇甫则藏而不露。干事台子要大和当官要说了算,这两个理念都是皇甫深灌输给姜雄华的,姜雄华毫无保留地认同。如今自然不愿意“屈就”在老同学的“说了算”之下。这个想法,事前已经给上头表示过,所以调动也没啥麻烦,只是没有像曲英霞期望的那样,回到北京,直接就去了渝州。他心头明白,自己在中央领导视察时说的话,在一些人眼中不太“得体”。前两年他在处理几次“罢工”的事情上,包括皇甫深在内的人认为是“软弱”。在这次班子人员变动时,老同学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一“腰枪”,江湖险恶,本在意料中,却没料到是老朋友直接出手。 去渝州任老总,曲英霞和丈母娘李淑霞都很关心地问“咋个回事?” 他只是简单地回答,故事很多,以后说罢。目前过渡一下。 姜雄华把目光从那份材料上挪开,投向窗外,他心头明白,自己的宿命不在渝州,而在水电。尽管他也非常喜欢这个城市,这里是他学业、爱情的结晶地,也是他事业起航的初始港。想起两年前,他和张济夫在砻滩时,他指责渝州方面不要砻滩的水电。张济夫说,我不是**官员,不代表哪方。但你这话很不公道,典型的屁股指挥脑壳。他当时就反驳,渝州没有把国家利益放在前头考虑。张济夫对他的话不以为然,第一你们不代表国家利益,第二渝州为自身利益考虑也没啥不对。又接着说,雄华,话不要说早喽,说不定哪天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就不这样说了。 他当时就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一辩了。没想到还真坐到这个位子上来了。在心头嘀咕了一句,跟老子,真喜剧。不过马上宽慰自己,这有啥稀奇嘛,符合经典理论:存在决定意识。 118、一分一操场 被调到渝州电力公司当老总,其实姜雄华是有耳闻的。上次出差回京,去看望梁仲夏,曾简单提到这事。 那次,梁仲夏先问了一下砻滩的情况后说,渝州公司老总到点了,你不是想离开砻滩吗?按常情,在熟人面前会直接问消息来源及相关情况,姜雄华却心不在焉地回答,缺,我也不去。我还是搞水电踏实点。梁仲夏想这小子还不在状态上,就说开了一点,雄华,如果小道消息有来头的话,是好事。你懂吗?这是组织上在培养你,让你到不同岗位去历练,省级电力公司位子很重要的。潜在的意思是提醒,有些部领导就是直接从省公司老总岗位上跨上来的。当时梁仲夏见姜雄华仍不在状态上,他也没有进一步说透。姜雄华坐了一阵,告辞走了。 现在想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门外突然响起“呯、呯、呯”的敲门声。姜雄华说了一声,进来。 秘书小刚敲门进来:“姜总,下班了。啥时走?” 姜雄华一看表,下班时间已过半个多钟头,对小刚点点头:“晓得了。你先走吧,我呆一会儿。” 然后告诉小刚,明天到机场接曲英霞的事。小刚掩门走了。姜雄华把眼光投在那份材料上,此刻,那似乎不是张济夫搞的让他头痛的材料,而成了女儿的成绩单,更让他心绪不宁。 为了一曲学习的事,他和曲英霞的意见总是难以一致。曲英霞常常当着他的面自责:是我抓得不紧。 这哪里是自责?简直就是说他当甩手掌柜嘛。姜雄华心想自己在外地多,确实没有尽到责任,也感到无奈,只好劝慰她,一曲成绩不理想,不能怪你。都是一个老师在教,原因还在自身吧。你不必着急,考大学不是还早嘛,小姑娘贪玩,到了高三就醒事了。丈母娘李淑霞也赞同他,说女娃儿家没必要太要强。没想到,一晃到了高三,一曲的成绩还是像在马拉松比赛中,没能进入第一方阵,始终在第一方阵和第二方阵中间晃悠。对此,曲英霞很着急。 上次姜雄华出差回北京,正赶上女儿学校召开毕业班学生家长会。他自告奋勇去参加:我从没有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既然赶上了,就应该表现表现,为女儿做点事。 其实他并不担心女儿上大学的事。女儿的学校是市重点学校,女儿又在重点班。升学率百分之一百。女儿考大学没问题,考一个重点大学也没啥大问题。所以对曲英霞要求女儿成绩进入第一方阵的要求,也不以为然。因为按学校的规划,第一方阵的学生,就是要冲击清华、北大的人。而曲英霞对女儿的期望值就是清华北大: “我是在**中上的学,没学到东西。不然,我也会报考清华北大。” 听他这样说,姜雄华一脸苦笑:“你这是把自己未了的心愿,非让女儿来替你完成。” “那是当然,她们现在的条件多好啊!为啥不考清华北大?” “何苦嘛,我们都是一条虫,干嘛非要女儿成一条龙?” 姜雄华说一曲能考到啥学校就啥学校吧。曲英霞坚决不认同姜雄华的想法,说老张的儿子当年保送进清华了,马上又要读研了。一曲起码得上一个好的重点大学。 张济夫的儿子张一丛,当年被保送到清华,他拒绝了保送,自己考进去的。沈娟曾很得意地把这事告诉曲英霞,曲英霞笑话她:人家的儿子,你扎劲干啥?赶紧自己生一个吧! 姜雄华也晓得张一丛考上清华的事,对曲英霞说,你就不问问一曲自己的意见?她说,小女孩有啥意见,还得靠父母拿主意。为一曲学习和考大学的事,两个人意见常常相左。 一起去参加家长会,倒是意见一致。姜雄华原本以为自己去了,曲英霞就不用去了。但她坚持要去,两个人一起去了。到了学校才发现父母都去的不在少数,看来高考在家长心中分量真不一般。 说是家长座谈会,其实没有家长谈的份儿,都是听校长谈,听老师谈。家长们黑压压地坐满了礼堂。校长侃侃而谈,谈上一届毕业生高考的情况,分析本届学生的情况,去年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的情况,本校最近两次摸底考试的分数情况。校长说我们是重点中学,我们的目光也盯在重点大学。校长最后说,还有大半年时间,希望家长们也辛苦点,和我们学校一道冲刺一下,配合老师,搞好后勤。学生每提高一分,就意味着你把一操场的人甩到了后边。 校长对家长们殷切的态度,好像不是学生要参加高考,而是学生家长要参加高考,会场上的气氛,似乎也有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味道,所有家长的肩头上都感到了沉甸甸的份量。 见自己的话已然产生预期效果,校长适时停下话头,让家长们消化消化这内容的份量,然后有条有理地作了进一步解释:我们根据最近三年录取分数线测算,总分提高一分,排名就可能排在一千人的前头…… 这一下,家长们都明白了啥叫“一操场的人”。听到这里,姜雄华后脊背冷嗖嗖的。自己当年高考,似乎没有这样严峻,以后没有再接触过高考的事。随着一曲长大,也听到过熟悉的人,主要是听曲英霞讲一些关于高考形势严峻甚至残酷的话,也并没有太多往心里去。相信女儿应该没问题。 校长讲完后,家长们回到各班,听班主任做更具体的分析。班主任的分析更是细致入微,这一分析下来,曲英霞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回到家就告诉他,如果女儿的分数不够上北京好的重点大学,就到外地上好的重点大学。因为外地重点大学招北京生源分数低一些。曲英霞爱说她妈教她的,凡事一定要有多种准备,要有第二套方案。在一旁的李淑霞也帮腔:对头,对头。必须要有第二套方案。曲英霞说,早点给老张打招呼。让他到时帮忙。 姜雄华把眼光从那份材料上挪开,心想,看来曲英霞还是不放弃让一曲来渝州上大学的打算,这次来是要未雨绸缪了。正好,自己也要找张济夫。他立刻想到张济夫不坐班,也不晓得他有无手机,立刻抓起电话,往张济夫家里拨过去。电话铃声停后,对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请问找哪个?” 姜雄华立刻说:“老张,我是雄华。好久不见了,有时间吗?一齐坐坐。” “你来渝州这样久了,也没有想起找我,今天咋个想转了?是有啥事吧?直说好啦。”电话那头传来张济夫熟悉的声音,依旧那样不慌不忙。 姜雄华这次没问咋个晓得他到渝州的事,以沈娟和曲英霞的关系,张济夫自然早晓得喽。姜雄华在机关混了这些年,自然不是白混。他当然不会在电话里直奔主题,欲速则不达,事情得一步一步地来。他爽朗地一笑:“哈哈,老张,你不能光说我呀!你不是也没有找我嘛,我们两个就算扯平了嘛。” “你是当官的,我哪能随便打扰你嘛!有啥事就直说吧。”张济夫晓得姜雄华是一个说话痛快的人,也直接问回去。 办公室的姜雄华,右手捏着话筒,左手下意识地翻着那份材料,但没有提这事,却说: “英霞明天到,想见沈娟和你。” “哟,那太好了,一起坐坐。有些时候不见了。” 119、夜色可餐 曲英霞出差来开会,提前一天到,所以没有让会务组接自己,先到丈夫这里来。小刚认识曲英霞,把曲英霞直接送到姜雄华的宿舍。曲英霞也是第一次来,打量了一下房间,一套单元房,比他们在北京的三居好多了。她刚坐下没多久,姜雄华也下班回来。 她对他说:“这房不错嘛。你们电力部门还是有钱啊。一个人给了一大套房。” “地方上宽裕,跟北京不能比,再说我就是临时住住,人一走,就得还回去嘛。”他随口回答。 曲英霞明白他说的“地方上宽裕”是指在地方上住房标准比北京松得多,其他方面也如此,部机关要正部长才有专车,而在地方上,司局级干部甚至县处级干部照样有专车。 “你说的情况我晓得。我刚才看了看,这房的档次也不低嘛,即便是临时住,也挺好的。”她随意说道。 “哼,房好有啥用。空庙一座,就一个孤方丈。再说,庙再好,我也带不走。” “这怨哪个?是你要出来当游方和尚,到基层念经嘛!其实哪个地方的人都最反感你们这类会念经的‘外来和尚’,你们一来就把人家本地的干部挤到一边去了。”她嗔笑起来,把“念经”两个字说得很重。她在部机关呆了这样久,自然晓得其中的名堂。 那些年,本单位的人通常把从外面调来领导之举,叫做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多少有些贬义。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答理,只说: “好啦,不说这些。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出去到楼下简单吃个饭。” 曲英霞走进厨房,迅速扫了一眼,干净得很,一尘不染。她晓得姜雄华不会自己开伙做饭。部机关到基层任职的干部,多数像姜雄华这样,在单位住单身吃食堂。家眷仍在北京,一是配偶有自己的事业,不会跟着去,二是子女上学问题。这后一个问题更关键。 “我不累,也不饿。我们的会后天才报到,你联系老张了吗?他和娟子都在吧?能见到吗?” 一连三个问题,却并不等他回答。她又走到窗户前,“哗”的一下拉开窗帘,顿时,山城的夜景跃入眼中。她在这山城读了四年书,最喜欢山城的夜色。但那时的夜景跟现在无法同日而语,且不要说,经常停电,夜山城相当于是黑山城,更没有眼前亮化工程这码事,把夜山城扮靓得美轮美奂、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眼前 层层叠叠亮光辉映,高高低低万家灯火,楼宇轮廓、大厦线条,在夜色中刻画得如此清晰立体。间或有射灯,交叉滑过,顷刻间把隐秘在夜色中景物,像白日一样呈现。光柱滑过,楼群中黄桷树那巨大的树冠蓬勃出来,光柱断裂在横斜的枝叶中,在夜中、在暗中,枝、叶在相互碰撞摇晃,飕飕作响,绿色在夜空中更加深沉。光柱扫过江面,波光粼粼,磅礴的大江,曾经把山城分割成几个区域,如今在桥梁的连结下,成为了浑然一体。在暮色和夜色的转换中,奔流一天的江水疲倦了,喧啸声低下来,那蓄势待发了一天的潮气,慢慢地向山城弥漫上来。道路两旁的路灯,或盘旋而上,或逶迤而去,连接不断的灯火从大江上横穿而过,气势如虹,车辆在桥面上风驰电掣,舞出流动的五彩光带。近处高楼上有霓虹灯不停地变换闪烁,梦幻一般,那各种招牌上的汉字告诉你,这不是仙境只是在人间。远处时隐时现的灯光,离得那样远,要不是灯光,那根本遥不可及,此刻却犹如夜空的星星,在你面前眨眼,像要跟你对话一般,要告诉你那遥远天际的秘密。 “太美了,山城夜景最能体现灯火璀璨的美。”看着眼前的美景,她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好多年不见了。” “美?没有电,哪来的灯?没有灯。哪来的璀璨?”他站在她身后,抚摸着她一层薄衣下的肩头,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妻子是为电而喜,他是为电而忧啊! 她离开窗户,转回身,抱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十多年了,相见短暂,他们成了牛郎织女。对丈夫总在基层晃悠,她是颇有怨言的,但除了两个人独处时发发牢骚,在女儿面前从不提及,就是对母亲也不多说自己这种内心的苦闷。她晓得母亲对丈夫的前程比自己还看得重,母亲李淑霞多次对她说,要顾全大局,你要晓得,你老公当官不单是他的前程,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女儿的前途。当今社会,子女要是没有父母这靠山,啥时才能出头?那是真正输在起跑线上。她在部机关已经呆了二十多年,这点自然早看明白了。其实她这次来,除了女儿的事,也有丈夫的事,她听一位在体改委工作的朋友讲,电力体制又要大改了。她希望丈夫能趁机回到北京,能往上走走,当然好,走不了,至少可以回到自己身边。她担心机构一改后,回去反而麻烦了。但这事她并不太着急,丈夫能处理好。她抬起头: “你咋了?说话夹枪带棍的,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 “没啥事。工作上的事也不算事。” 她也在机关工作,当然明白,工作上的事,不管咋个折腾,最后都会有一个了局。呆机关的人,呆久了,都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再说,丈夫工作上的事,自己帮不上忙,他自会处理。 他继续抚摸着她浑圆的肩头,妻子四十出头了,依旧漂亮。他想幸好有丈母娘帮忙,不然,她恐怕也保持不了这份姣好的容颜。 “我能呆几天,不住会上。住你这里,让你这空庙有点人间烟火。每天你让人来接我,我不想惊动会上的人。” “这很容易,我就让小刚接送你。老张那边也联系好了,明天就能见着。沈娟也在。” 巴山牛,这是一家火锅店的名称。距姜雄华宿舍不远。 张济夫和沈娟先到,张济夫跟沈娟说,我们是主,他们是客。我们应先到,沈娟点点头。 姜雄华和曲英霞随后也到,一见面,姜雄华和张济夫是简单地握手、问好,就像昨天打电话是面对面交谈过一样,一点不像是有一段时间没见面的样子。两位女士一见面,则像桌子上那火锅里哗哗翻腾的汤和底料,拥抱在一起,喧哗起来。因在一个雅间内,也不忌讳影响别人,清亮的女音立刻就飚升上去。倒也不怪她们,两位同窗好友也有几年不见了。张济夫和姜雄华各怀心事,对视一眼,会意地一笑。张济夫调小了火锅开关,让那哗哗开的汤面回落。两位女士也安静下来,曲英霞打量着素静的雅间,很高兴。 张济夫对曲英霞说,这地点是为了方便你。不是为他,说着用手指了一下姜雄华,你家老公是总经理,老总大人有的是专驾,到哪里都不嫌远。咋样,这环境还将就吧? 原本,姜雄华让小刚联系了一家上档次的酒店,当他电话告诉张济夫时,遭到张济夫的坚决反对。张济夫说:我们就是私人聚会,老朋友见面。不跟公家发生关联。姜雄华说,我也是花自己的钱。张济夫说瓜田李下的,哪个说得清楚,那钱是从你荷包里掏出来,还是从你秘书荷包里掏出来。姜雄华说,你们的婚宴我没能参加,到渝州也忙于公事,没有上你们家看看,这次,既算为你和沈娟补一次情,又算为英霞接风。你看行吗?张济夫仍不退让:啥子由头由你说,我没有异议,但地点我定,我们是本地主人,你们是北京来的客人。姜雄华不想在电话里跟张济夫争执,在他看来,这都是细节,无足轻重。心想这老张还是那种知识分子的脾气,认死理,不识变通。就说 ,老张,随你吧。我无所谓,只要英霞满意就行。张济夫立刻在电话那头说,小曲肯定会满意的。 刚才在来的路上,姜雄华已经跟曲英霞提到这个小插曲,曲英霞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一听张济夫问她咋样?自然一连声对张济夫的安排表示满意:“好得很嘛,好得很嘛。” 张济夫说:“别看这家店子不大,也算山城美食的招牌之一吧。姓牛的人家经营的,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我没有考证过。不过,食材地道、作料齐全、味道正宗,这点无须考证,真是独一份,你们一进嘴巴就晓得了。多少有点像京城的私家菜那个意思,雅间还得预订。雄华一给我说你要来,我一撂电话,就让沈娟赶紧订位子。她认识老板。” 沈娟在一旁点点头。她确实认识老板,老板曾为了店名打官司找她,她帮过忙。 雅间一面临窗,一面对门,左右两壁墙上,各有一幅素淡的墨兰、墨竹。窗户外是那瑰丽而深邃的山城夜色。曲英霞说:“这环境太好了,渝州夜色可餐。老张,你和娟子费心了。” 120、相聚巴山牛 一听曲英霞说“渝州夜色可餐”,几个人都由衷地笑了起来。他们都喜欢这山城,沈娟是渝州人,爷爷一辈就在渝州生活了,老家房子就离朝天门很近,对山城的感情自不必说。张济夫大学毕业后即在渝州工作,家也安在这里,二十多年过去了,算新一代渝州人。姜雄华和曲英霞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也是在渝州度过的。二十多年前青春飞扬的他们,如今又聚在一起了,有说不完的话题。 张济夫诙谐地说:景色再美,也挡不了饥荒。来吧,就等你们来点菜,桌上这点锅底,是店子头的标配。其余品种各自挑喜欢的选,没有太油腻的,你们女士也不必忌讳减肥。具体的品类我就不介绍了,你们也熟悉。山城的火锅大街小巷遍地都是,虽各有特点,千种万种,但归根结底,最突出的特色还是“麻、辣、烫”三个字。 姜雄华这时想的不是桌子上的麻、辣、烫,而是张济夫给他摆下的“麻、辣、烫”,想着咋个在席间化解化解,不要搞得那么“麻”“辣”“烫”,思索着咋个开口。 一看老朋友没有接话,张济夫又说,现在很多名小食都吹嘘是“吃文化”,前不久去过绍兴鲁迅故里,那里有一家酒家,就是鲁迅笔下的酒家,却比鲁迅笔下那酒家绰阔多了,人满为患,一座难求,不过东西不敢恭维,寻常之物,贵得出奇,大约就是附庸了文化吧。姜雄华去过那家酒店,出差时一个单位请客,他没有关心过价钱。就说,老张,贵不贵,是你自己要去的嘛,怪哪个?明摆着是一种“炒作”,你要信嘛,怪哪个?就像上次你们有些人要炒作“原生态江”一样,都是麻不懂的人。说着用手指着桌上的火锅,我们还是吃这“麻、辣、烫”吧,实实在在的。张济夫立刻说,好,别又扯到你们工作上的事去。 张济夫这一说,沈娟就拿过菜单,一边给曲英霞介绍哪样咋样咋样,一边就点上了。姜雄华在心头说,就听你老张一个人在这里瞎转,见他让沈娟点菜,立刻点头:俗话说,无酒不成席。多年不见,得喝一点吧。先要一瓶吧。曲英霞附和道:要得,我和娟子也喝一点,再咋个说,我和雄华得敬你们夫妻一杯酒啊!婚礼雄华没赶上,应该补。你们又得了一位千金,也是我们的干女儿,已经满过周岁,再晚也得祝贺啊,表示一下心意嘛! 去年沈娟生了一个女儿,已经满周岁了,像沈娟,漂亮灵气。两口子都很高兴,张济夫也很得意:我现在是儿女双全了。 第一杯酒,是两位主人欢迎两位客人,第二杯酒,是客人敬主人的千金满周之喜,第三杯酒,是共庆四位好友相聚。 三杯酒完后,一看张济夫又要说话,不等张济夫说话,姜雄华抢先说话了:三杯酒已经过了,就大家随意了。不过,任何时候都不能坏了规矩,朋友间更是如此。先申明一句,沈娟可以放过一马,我们是沾她光,才坐进了这里。但老张,你必须罚!他晓得沈娟能喝,这样说是把为了把曲英霞放过去。 “凭啥罚?”张济夫不着慌不着忙地反问,似乎早就晓得姜雄华会来这一手。 “凭啥?你说凭啥!你和沈娟得了一位千金,早说好给我们当干女儿的。这样大的事,不及时‘汇报’,闷声不响,我是来之前才听英霞说的。你说该不该罚?至少得罚三杯!免得有些人干事总不打招呼。” 张济夫听出他话里还有另外的意思,就说: “雄华,罚不罚酒?哪个该罚?先把事情捋顺了再说。” 张济夫开始说:“我和小娟结婚……”他本想说“是二婚”,但晓得沈娟不爱听二婚这个字眼,话到嘴边一停,立刻改成,“又不是第一次,就不想张扬,所以没有惊动大家。但是,要好的朋友我们都打了招呼,你姜雄华我联系不上,让小曲转告你,这不能怪我们吧?后来小曲来时说你忙,我也没有怪你。你说能算我没有打招呼吗?女儿一事,更是冤枉,小娟给小曲说过的。你说能算我没有打招呼吗?……” 曲英霞不晓得丈夫也是有事要找张济夫,心想自己是有事要找张济夫的,刚才已经给沈娟简单说了两句。她不想让张济夫为难,马上把他的话截断: “对头,对头,是老张说的那样。这事怪我,要罚就罚我好啦!” 姜雄华一听,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嘛,正想换个招数。张济夫却依然不着慌不着忙地说: 这第一嘛,我也同意讲规矩,行客拜坐客就是规矩嘛。雄华,你到渝州后,没有先来看我们,这是有违规矩。第二嘛,我告诉过你地址,请你老人家上门做客,你没有来。这有失朋友之义。第三嘛,当领导的,下车伊始,就喊着要罚我。这不是官僚主义,至少也是主观主义,借用她们学法律的人的话,这叫有过失在先。第四嘛,你…… 不等张济夫往下说,沈娟在一旁拽住他说,老张,你看你,霞姐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就是喝两杯酒嘛,大家随便喝就行了嘛。赶紧让大家往锅里下菜嘛,你就只顾和姐夫斗嘴,说个没完,别人还咋个吃嘛。曲英霞正在想,这老张还是那样能说,你说他一句,他有八句等着你,说出来还头头是道。听了沈娟的话,她正想附和说,没关系,我们边听边吃。张济夫抓起筷子比划: “你们尽管吃,这不妨碍我说话。但这人世关系更得扯伸展了才行嘛!雄华和小曲都叫我张哥,小娟,他们应该叫你嫂子才是。咋个你反倒叫上姐夫了?这不乱套了吗?” 沈娟被他说愣了,睁着一双大眼,不晓得该咋个叫。姜雄华和曲英霞都爽快地说,我们没得问题,老张说咋叫我们就咋叫!沈娟还愣在哪里,张济夫说,这有啥不好意思嘛,俗话说,萝卜不大长在背(辈)上,就是指的这个理嘛!接着张济夫一清嗓子: “关系理顺了,我们再接着说罚酒的事。刚才我已经说了三条理由,第四条没说完,这第四条是最该罚的,小曲你评评,看我说得在理不?” 火锅里的汤波涛汹涌,火关小,锅里波平涛静,再次波涛汹涌,火再次关小,锅里再次波平涛静。张济夫不停地说,别人要听他的,手中的筷子就不好意思在锅里肆意进出。沈娟又在旁边拽张济夫衣角,意思是让他不要第四了。但张济夫不为所动,面向姜雄华,继续伸出第四个指头: “第四,晓得你老人家到渝州后,我和沈娟请你来家一坐一叙一便饭。你答应了,但最终也没来。事后,你也没有给我们说一个一二三,咋个回事?是不是眼中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个朋友?小曲,你看我这说得在理不在理,冤没有冤枉你家先生?” 张济夫这一说,姜雄华想起来了。那天,是星期六,原本答应去张济夫家看一看,坐一坐。小刚突然告诉他,市府临时来电话,说市长要去东厂看看。事发突然,但对他来说,他觉得是一件好事,东厂工程虽说总体顺利,也仍然还有一些问题是需要地方协助解决的。市长一去,正好趁机提出来,说不定就能解决其中一些问题,岂不正好!他立即就赶去了东厂。 在东厂现场,市长对项目很关注,还作了不少指示,最后专门问道,开工条件具备吗?姜雄华身边的筹建处主任闵强马上说,早就具备了。说罢,还指着那两根240米的烟囱说,其中一根就是为东厂项目预建的。市长一听,满意地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没有办法去张济夫家赴约。第二天又开会落实市长指示,紧接着第三天又出差了,回来,先紧着处理事,这一拖又是半个月后,往张济夫家去电话,想道歉一下,没人接。事情一多,一忙,就把这事给拖过去了。如今,张济夫翻老账,他也只得无奈地认可,不想多解释。 他要一解释,张济夫立刻会说他是只看重官场上的事,不顾朋友情谊。不就是几杯酒嘛,对他来说,小菜一碟而已。正要说话,旁边的曲英霞先说话了。 121、罚酒三杯 曲英霞说,张哥说得对,该罚,该罚! 她晓得张济夫不善饮酒,而丈夫酒量不错。早在雷县林区时,她就见识过姜雄华喝酒,几杯酒对他根本算不了啥。别为这几杯酒把气氛搞僵了,不好往下说事。姜雄华明白妻子的意思,对张济夫说:张哥,我的好张哥,我喝还不成吗?你老人家也省省吧。说罢,干净利落地喝完三杯酒,还豪爽地按习惯亮杯底给张济夫看看。 这一下,气氛更融洽了。张济夫说:雄华老弟,我不是为难你。亲兄弟,明算账,晓得你有量,故意找个由头让你多喝点,尽尽兴。这样我们就好叙旧摆龙门阵嘛!姜雄华笑起来:老张,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教授就是这样当的?我服你了,行吗?说罢,两个人四目相视,都哈哈大笑起来。沈娟和曲英霞也会意地笑了。 曲英霞趁势把女儿一曲明年考大学的事说出来。把女儿的现状,把她的担心,把她的打算,都一古脑儿地说了,请张济夫帮忙。她晓得丈夫和张济夫就读的学校,虽不及清华北大,也是全国有名的重点大学,她自己和沈娟就读的大学,在她们读书时只是学院,是后来在大学改制升级的浪潮中,才由某某学院改成某某大学的。丈夫虽然也有同学留校任教,但不如跟张济夫的关系这样铁。加上现在张济夫是名教授,说话是有分量的,帮忙应该是没有一点难度的。 果然,张济夫毫不犹豫地说,你们放心!一曲是我干女儿,我干女儿的事,比我儿子的事都重要!两位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没有一点问题。不过,我得丑话说在前头,她的分数必须够提档线。到不了提档线,档案提不过来,我想帮忙也帮不上啊!再说,违规的事,我也不干。你们两位女士都是搞法的,我的底线就是不去碰违法违规的事。 曲英霞说,一曲成绩要上提档线没有问题,我就担心她的分数,在北京上不了好的重点大学,但在外地是没问题的。 张济夫说,既然这样,就更不用担心了。只要把档提到了我们学校,我可以打包票,就算进了保险箱,我干女儿就是想再换专业也没得问题。 看见正在慢慢喝酒的姜雄华盯着他看,张济夫以为姜雄华不太相信他说的话。其实姜雄华不是不相信张济夫的话,因为他并不太担心女儿考大学的事,他相信女儿凭实力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没问题,即便是清华北大也有可能。他是在琢磨咋个向张济夫开口,摆摆他们要求停止建东厂的底牌在哪里?张济夫按照自己的猜想说:“雄华、小曲,不是我吹牛,小娟可以作证,这些年也有人求我帮忙的,只要不坏规矩就行。你们两位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没有醉,不是说的不算数的酒话!” “相信,相信,我们相信。”曲英霞和姜雄华连忙表示非常相信他说的话。 沈娟一看,就把话岔开。她说,平心而论,北京的娃儿些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年高考的录取线比外地低多了,这很不公平,好多人对此都很不满意。一丛考上清华那年,分数比北京考生高出一百多分。 曲英霞到北京后吃辣的少了,适应能力退化,被辣得流眼泪,这时刚用餐巾纸把眼泪擦干,一听沈娟的话,就接过说,这不是北京的问题,整个教改就这样,这就是张哥他们的事。姜雄华附和一句:是啊!现在这个高考也是问题很多。 张济夫说,教改的事太大,不好说。主要还是教育部的事,大学也好,中学也好,能自主的地方很小,还得听上头的吆喝。至于高考,问题是不少,但目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取代它。依我看来,在权力吃得开的社会中,统一考试的方法还是相对公平一点的,要没有这种方法,当年像我和雄华这样出身寒门的人,要想上大学没啥可能。各省录取分数不一样,也有实际的考量,不能完全指责为不公平。回过头再看应试教育,虽然也有很多问题,但主要是教育之外的客观环境决定的,现实中,从应聘工作开始就得讲文凭,到了以后升职、评职称等更得讲,而所谓的素质教育推行不了,恐怕也是现实环境还轮不到它出场的缘故。所以一些关于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的讨论,我看意义不大,用人环境变了,教育体制及方式自然会变。 姜雄华一听,心说到底是当教授的,一说一大套。 几个人正说话间,牛老板出来了,很客气地和沈娟打招呼,又和他们三个人打招呼,然后说,我借花献佛,借你们的酒敬客人。牛老板端起小杯,冲着姜雄华两口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说这锅底就算是我请了,其他菜品也照常打折。 老板走后,曲英霞说,娟子,老板跟你很熟嘛。沈娟说,老板父辈、祖辈都开过火锅店,后来都公私合营了。改革开放后,老板又干起来,因为火锅食材中牛肉、牛心、牛舌、牛肚等占的比重很大,他家又姓牛,就给店子取了“巴山牛”这个名称。这个名称既有地域特点,又有食味品味的特点,他家的食材地道,最关键的是他家的底料好、作料好,据说是祖传秘方,味道独特,别家学不了,很多常客就是冲他家这味道来的。有名气后,加上经营有方,慢慢办大了。麻烦也随之而来,有好几家店子也起了同样的名字,多少有些鱼目混珠。用行话说是侵权了。老板当初也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也没有先行注册,那时的法律法规也不健全。后来就开始打官司,具体过程很复杂、很漫长,不说了。总之,找到我,我帮他打赢了官司。 沈娟指着火锅说,当年还不是用电,是用木炭,后改用煤。山城就是火锅的天下,是中华美食中少不了的一方诸侯。他们都吃过烧炭烧煤岁月的火锅,房间里是浓烟滚滚,发出呛人的气味,炭灰也漂浮着,锅底也是黑黢黢的,有时为了加炭,手也沾黑。为了减轻负面影响,不少小店直接摆在了街边,夏季一些穿着背心短裤吃火锅的人,手上拎着扇子,不是为了给自己降温,而是扇火,让火快点旺起来,让烟尘早点散开。自火锅改用电后,干净、卫生、便捷,那种乌烟瘴气的场景也随之消逝了。 桌上的火锅,欢快地翻腾、愉快地冒着轻盈的浅色的白汽,各种香味、鲜味、麻辣味,也随着那时有时无的汽体在雅间里盘旋、缭绕、消逝。在那些缭绕的蒸汽后面,三个人的脸上都是愉悦的笑意,只有姜雄华想着事,脸上没有笑意。当听到沈娟提到火锅改烧电的好处后,他说话了: 是啊,真没电或电力不足,我们这顿火锅哪里还吃得成啊!火锅当然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试问现在这个社会,不要说重要的行当,就是普通的行当,有哪个离得了电啊! 曲英霞停下手中的筷子,一双大眼看着丈夫,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解,好好地吃火锅,咋个突然发起感慨来了?虽说是顺着沈娟说电火锅的话题说起,但她了解丈夫,不会是无缘无故地说这些常识问题,现在还有哪个人不晓得电的重要性?丈夫说话并没有望向张济夫,但她凭直觉感到他的话是冲张济夫去的。 果然,姜雄华用筷子指点着火锅上方那袅袅升起的水汽,说,现在电厂烟囱里出来的都是水蒸气了,比这火锅上冒的汽还白、还干净。有些人还以为像过去那样黑烟滚滚,跟早些年烧木炭的火锅冒黑烟一样,反对建电厂。其实目前电厂是将低效能源转换为高效能源、集中处理废弃物、减少环境污染的最佳场所。 曲英霞原来听姜雄华说过这点,说的同时还感叹电力自身的环保问题又成为公众关注焦点。她看了左手方的沈娟一眼,沈娟正在听对座的姜雄华说话,自己对座的张济夫脸上还是那样平静,微微的笑意,似乎没有听姜雄华说话。她听沈娟说过,也加入到张济夫那个环保组织中。很显然,丈夫的话是奔张济夫去的。耳边又响起丈夫的声音: “老张,我不晓得你去过东厂没有,真该去看看,现在电厂的环保工作做得很到位。跟过去完全是天壤之别了!” 张济夫早就听出姜雄华的话外音,晓得他是冲自己来的。桌上的四个人,只有远道而来的曲英霞不晓得咋个一回事。他一看不说话、不回应是躲不过去了,但不想破坏这美好的气氛。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一边吃,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雄华,我们可是说好了,只叙旧,只摆家常,不谈公事。你自己工作上有事,回去自己处理嘛。小曲,你说对不对?你老公再影响我们吃火锅,又该罚酒了。” 姜雄华晃晃手,表示同意张济夫的意见,专心吃火锅。他并不是怕罚酒,张济夫酒量不行,而他没有对手,加上心头有事,没心情喝酒。他想张济夫也说得对,公事再急,也不影响私谊嘛。等过几天,送走了英霞,换个场所,另找时间再谈。 曲英霞说,雄华,老张说得对,天大的事也不影响吃饭。 会议一结束,曲英霞就高兴地返回北京,她很高兴,从张济夫那里得到了保证,不虚此行,后顾之忧扫除了。姜雄华却很不高兴,张济夫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他们之间的较量刚开始。 122、利弊取舍 姜雄华很高兴,在市府支持下,他也利用自己在北京的一些关系,东厂项目推进很快。2003年6月,由重庆市经贸委主持审查通过东厂初步设计方案。相应的五通一平施工、主厂房开挖、施工招投标、监理招投标、设备招投标等一一展开。他希望在自己离开以前能正式开工,也算是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一个交待。 另一方面,姜雄华也很不高兴,因为,就这个时候,张济夫和他们的绿色之友协会作为反对方,声言代表市民利益,也开展了一系列行动。他虽然不相信一个民间组织能阻止一个电厂的上马,因为还没有这种先例,但他也不敢等闲视之。 去年,绿色之友协会晓得东厂要上马的消息后,对电厂周边居民、学校、医院、事业单位、**机关的意见进行调查;开展宣传、公开建电厂的相关信息及对主城区的环境影响;游说重庆市规划局、环保局等**部门,要求停建这个项目。 年初,姜雄华出面邀请张济夫和他们协会的一些人到东厂参观。让他们实地看看,现代电厂的环保工作达到何等先进的程度,并让闵强全程陪张济夫他们。 在原来的厂房里,闵强对张济夫说,用30万千瓦机组代替原来的4台5万千瓦机组,环保效果要好得多。而且,在旧址上扩建,一是节省投资。一台30万千瓦机组投资只要12亿元,能省4个亿。二是省时间。如果2003年开工建设,到2005年底就能发电,可缓解渝州电力紧缺局面。 张济夫说,东厂位置,很早以前相对偏一些,随着城市的发展,现在已经是主城区的一部分。以后还会进一步成为繁华地段,老百姓对环保的要求会更高,再建电厂显然不合适,应该异地建设,这样更合适一些。 在工地现场,闵强主任对张济夫说: “张教授,我们也理解民众对环保问题的关心。东厂项目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不仅如此,我们项目的环保投资是每千瓦650元,比一般的450元高出了40%。应该说在环保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张济夫说,他们调查周边民众和单位意见,结果是80%以上都反对。 闵强说:“张教授,电厂周边居民和其他人对电厂的认识还有误区,一提起电厂仍然是流黑水、冒黑烟的形象,其实现在电厂烟囱里出来的哪里还有黑烟,都是白的水蒸气了。过去的废碴、废水、废气“三废”,现在都做到零排放。张教授你们协会代表民意,请多做做工作,让民众了解实情,支持我们工作。” 搞过基建的人都晓得这种情况,过去**征地搞建设,让腾地就腾地,说搬迁就搬迁。跟老百姓间啥麻烦都没有,后来就不行了,随着利益格局的多元化,上头也提高了重视民众利益的程度,尤其是一些公众利益也提到议事日程上,基建中遇到的这类不同意见、反对意见就多起来。但各种利益总得找到一个大致的平衡点,否则一事无成。 之后,姜雄华又电话约张济夫到自己办公室坐坐,说好久没见,摆摆龙门阵嘛。张济夫当然晓得姜雄华的用意,心头说,我不可能说服你,你也休想说服我。既然开了头,早晚都得摆这个龙门阵,晚摆不如早摆,爽快地同意去姜雄华办公室。 在姜雄华办公室,姜雄华对小刚说,我和客人谈点工作上的事,有啥事先给我回了。他有些话想跟老朋友好好摆摆,小刚离开后,他为张济夫泡上一杯绿茶,他晓得张济夫有喝茶的习惯,然后问张济夫实地参观后感觉咋样?是否能改变对电厂的不好印象。坐在沙发上的张济夫还是摇脑壳:电厂噪音太大,连说话都听不见,就冲这一条,就应该搬走。 姜雄华说,噪音问题目前是解决不了,就是国外最先进的电厂也解决不了。有利的事自然也有弊嘛!再说,噪音主要是对我们员工有影响,居民区还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那么厉害嘛。 张济夫一边喝茶,一边仍摇脑壳:离得远的当然可以忍受,离得近的咋个办?一辈子生活在噪音中? 隔着茶几,姜雄华为自己点上一根烟,又伸手把烟盒递给张济夫,他晓得张济夫原来不抽烟,试着问了一句:还是不抽吗? 张济夫摆摆手,指着烟盒上的那句话,抽烟有害健康。 姜雄华心头在冷笑,有害?抽的人照样抽,生产的照样生产,销售的照样销售,国家的税收大户。他收回烟盒,丢在茶几上,淡然一笑,说,老张,这事你还记得吗? 60年代末,我父亲原单位翻建一幢4层楼房,那时的钱少当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民生的要求顾及太少,职工宿舍楼不建单元房,只建筒子楼。就算是筒子楼,在那个年代也是天大的福利啊!能惠及几十户人家嘛。但也有一个要命的问题,一栋楼连厕所都没有,每人都得出楼来,到院子里的平房厕所去方便。建楼时征求大家意见,大家都希望每层楼能修厕所,使大家免于奔波之苦。但又因挨近厕所的房分给哪家而焦头烂额和争执不下,结果是楼房如期建成,厕所却依旧没有。至今那幢楼还在使用,所有的住户仍然继续奔波到楼外如厕。 张济夫那时常去姜雄华家,一说,自然想起来,不过他不晓得对方绕这个大圈干啥,就回答道,你这一说,我倒能想起来,不过这跟你们建电厂有啥关系? 姜雄华说,这不跟建电厂的道理一样嘛,都离不开,都需要用,却又怕“臭”。电厂周边的人反对,我能理解,利益是多元的嘛。我晓得的一些情况也类似如此,近些年一些小区要增加负荷,变压器建在哪里就成了大问题,从电力部门来说,规划阶段自然要选最佳地址,但不管选在哪里,旁边的人都反对,认为有辐射之类的危害。就是经过权威部门检测,作出无危害结论后仍不同意建,你说咋个办?结果有些变压站拖了很久也建不了,实际上影响了更多人的用电问题。一个电厂的建或不建,影响范围就更大了,电厂要建在荒无人迹的沙漠,人是可以不影响了,但那要增大多少成本,降低多少效率,最终影响到更多的人,利弊取舍,哪头大?哪头小?你们就不考虑?东厂要建,最多影响的是周边少数人,东厂要不建,渝州的缺电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影响的是上千万人的用电,局部全局,孰轻?孰重?你们也不从大处想想? 话跟摆龙门阵一样随意,话的后面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隔着茶几,张济夫看着姜雄华说得很激动,他听得出老朋友没有打官腔,也没有公事公办的口气,都是很实在的话。但说东说西,还不是要建这个厂,还不是要他们不要阻止建这个厂,还是坚持他的初衷。那么,自己也得坚持初衷,不能退让,换一个角度劝说他: “雄华,你是搞水电的,一贯主张多建水电,多发水电,为啥还要坚持建这个煤电厂?你忘了在砻滩时咋个说的?你这不也是屁股指挥脑壳吗?” 姜雄华说:“老张,话不能这样说。我们国家的能源现状就是煤多,所以绝大多数都是煤电,这是短期改变不了的能源结构。而渝州水电很少,煤电更是少不了的。” 张济夫说:“渝州水电少,可以用外地水电嘛。算了,我不跟你讨论太具体的,像你过去说的,找个理由还不容易吗?” 张济夫打量着这间宽大的办公室,说得上大气,宽敞、明亮、真皮沙发、实木地板、实木桌子,尤其是那办公桌像小一号的乒乓台子,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除了三部电话机,文件并不多。离办公的写字台不远,是接待客人的沙发,房间里还有一半的位置布置得像一个小会议室,可供七八个人开会。房间的装饰并不多,但所有的一切,无不透出两个字:阔气。 123、哪家利益 张济夫打量姜雄华办公室的同时,想起了绿色之友协会租用的那个小房间,在心头对自己说,难怪坊间曾有传言,到了哪个城市,最好找的单位就是银行和电力局,最高的楼,不是银行的就是电力局的。话当然说得绝对,但也能看出几分实情。就此问题,他曾请教一个电力熟人,熟人说电力楼高,是因为要装调度用的微波塔。 看着张济夫在观察办公室,像他考察原始森林那样。姜雄华猜到他在想啥,说这是前任留下的,我来就这样子。你也到过我在砻滩的办公室,那也是很寒酸的。 张济夫收回目光,把思维回归到姜雄华刚才提到的:利弊取舍,哪头大?哪头小?你们就不考虑?局部全局,孰轻?孰重?你们就不掂量掂量?他想现在的领导,包括眼前这位老朋友,都喜欢把自己的一些工作跟群众利益打包发送。既然是跟老朋友摆龙门阵,既然话说到这里,也用不着藏着掖着,就说: 上次在你们东厂里,那位主任提到你们的环保投资标准有多高多高。我不好意思当面驳他,情况未必像他说的那样。国外在对待气体排放时,主要是减排以二氧化碳为主的温室气体。我们主要是减排二氧化硫,特别是西南的煤含硫很高,酸雨问题突出。二氧化碳减排对我们难度更大,一个发展大国,总量一时半会减不下来,这是情理中的事。但就拿这减排二氧化硫来说,投资很大的脱硫装置,你们电厂建好了,并不正常使用。那能有啥效果呢?不就是哄国家、哄老百姓嘛! 姜雄华在沙发上挺直了身体,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说:“老张,你完全是打胡乱说!咋个可能嘛!” 张济夫也正色回答道:“雄华,我是打胡乱说的人吗?” 姜雄华脸色一缓:“那你是听说,还是亲见,有啥证据?” 张济夫仍然正色回答:“我当然没有亲见,你们电厂也不是随便哪个,想去就可以进的。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你这不就是听风就是雨,以讹传讹的事嘛!朋友?是哪个?” “我也不怕告诉你,这是我在发改委的一位同学,像你一样也混成司局长了,不,口误,是熬成了。他曾当过电力处的处长,也是电改领导小组的成员,叫康诚。官场上的人,说不定你也认识。是他告诉我的,他要没有真凭实据,敢随便说吗?” 姜雄华一听说“混成司局长了”,心头很不痛快,心头说那是干出来的!你混个试试?但终于忍住没开口反驳,他也晓得对方在自己面前常以兄长自居,说话随便惯了。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就听张济夫往下说。 原来,张济夫这位康姓同学,在一次同学会时,跟张济夫私下摆龙门阵,他晓得张济夫在搞民间环保的事,便聊起这方面的问题。 康诚说,他在电力行业中“名声”不好。当时张济夫就想到姜雄华在电力行业工作,就问康同学咋个一回事。康诚说到一个电厂去检查工作,他们去时,电厂的脱硫设备正常开启,所有指标都达标。他们前脚一走,电厂后脚就关了设备。一杀回马枪就露馅了。张济夫问,为啥?康诚连连摇脑壳说,为啥!简单得很嘛,节约成本嘛。说到这里,康诚很气愤地说,国家投入大量资金,进口设备,引进技术。就落得这个结局,让国家利益受损,让人寒心。康诚说他几次以此为例批评电力企业,所以在电力行业中“名声”不好,电厂的人都不欢迎他去。 张济夫说完这事,补充道,我相信康诚说的是真的,他处在那样的位置,能随便编故事吗?望着姜雄华办公桌上那面小国旗没再往下说,他想现在许多国企老总也像**部门一样,流行摆上一面小国旗,却未必为国家利益着想。 张济夫提到康诚,姜雄华自然晓得这位人物,虽然不熟悉,但也打过交道。姜雄华又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沉默了一阵才说,我不敢说这种情况没有,就算有,那也是个别或少数现象,你的同学也不能一篙杆打一船人嘛。你也晓得,现实就这样,哪个行业都免不了有一粒耗子屎嘛! 张济夫看着老朋友,烟雾在姜雄华脸前迂回盘旋,有时把那张脸隐在后面,有时把那张脸显露出来。那张脸上满是大江大河风霜洗刷后的印记,似乎依稀可见当年寒冬时节,在金沙江荒滩边留下的痕迹,也隐约浮现出当年在大凉山林区刻下的生死情谊。近十多年来,老朋友职守在横断山脉的大江大河,经历了太多的江河风雨,那张脸如今已是波澜不惊了。还是说,当领导当久了,官场文化已经历练得纯熟,一脸的平静和淡定。 张济夫想起那年考察砻江流域,从河口溯江而上,经过砻滩时,姜雄华邀请他们登上大坝参观。姜雄华对他们调查天然林、保护天然林的行动很支持,说保护天然林,恢复植被,对减少泥沙入库有很大作用。对水库对机组都是一件大好事。他还记得,那年在砻滩,姜雄华为了弃水的事愤愤不平,指责张济夫,好像他张济夫是渝州市长一样,说你们渝州宁肯用自己价高的煤电,也不用我们低价的水电。如今事情又倒过来了,你姜雄华屁股坐在渝州了,却力促上东厂项目,而不提用区外的水电了。不过,他明白这些事背后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不该他操心,他也不想去趟跟他无关的混水。像是对姜雄华说,也像是自言自语:渝州百姓需要电力,更需要绿色。 从窗户望出去,是几株黄桷树,已经由旧叶换成了新绿,巨大的树冠,若无旁人地四下展开肢体。黄桷树是市树,城里随处可见,它质朴无华,在炎热的季节为人带来树荫,一年四季都用绿色装点城市。人们享受绿色,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殊不知,享受的同时,你得保护它,才能持续地享受。 张济夫嘴里轻轻念着,绿色,绿色。绿色,是他们协会的名号和标志,也是他们要守护的一种价值观。过去人们认识不到,或说温饱未解决之前无暇顾及绿色。既可说是时代的无奈也可说是自身的短视,如今不应该蹈这种覆辙。当世的人应该为自己,为子孙多留点绿色。面前的姜雄华,是属于要政绩、要业绩那类人,自己说服不了他,还是各行其道 吧。 这时的姜雄华,也不完全是在想东厂的事情。东厂项目在他来之前已经立项,而等不到开工,他就得离开。面对张济夫他们挑起的这一波浪头,他只是希望它不要冲倒这个项目,至少是在他任期内。他晓得张济夫的能量,张济夫认识不少政协委员,有把舆情上达的渠道。 他对张济夫说,老张,你晓得我是搞水电的人,我在这个位子上呆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离开,不希望在这段时间里看到不愉快的事。他想张济夫能听明白他说的是啥。送走了老朋友,他在办公室陷入沉思。 电力行业正面临着一次新的大规模改革,用圈内人的简要说法就是,拆分。首先是厂网分开,发电分成几大集团,电网是分成两张、三张、抑或六张?虽然还没有最后定局,但基本的框架已经确定了。一场大的洗牌之后,紧跟着就是分牌、码牌,伴之而来的就是人员的流动。他到渝州来,只是一个过渡,他早想好了,要回到电力集团,他的宿命在大江大河。 丈母娘李淑霞曾为他分析,体制一改,机构一拆分,凭空就多出许多位子。一下就多出了十来个部级、副部级单位,上升的空间很大,就看你的造化。李淑霞说树挪死,人挪活,中国的干部,只要不犯政治错误,一调动就会升一级,至少升半级。她对曲英霞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你老公优势很大,完全有可能进到部级的台阶。姜雄华常对曲英霞感叹,你妈就是地方上的一个小干部,没想到却精通官场经。曲英霞说,庙小照样供菩萨。你不要看不起我妈,组织部门的人,搞人事出身的人,哪有不明白这些道道的。 124、私谊不碍公义 张济夫自然听懂了姜雄华话里的意思,但并不打算停下阻止在主城区建电厂的行动。在协会的小房子里,他们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张济夫提出要扩大对民众的宣传,让更多的民众参与进来,争取媒体支持,积极与**部门沟通,让市**了解民情,促成**下决心,搬迁电厂,异地建设。 在会上,老连说,他本人对姜雄华也很感激,那次考察砻江得到过他的帮助。但他坚决反对这个项目建设,据他所知,东厂前期工作基本搞完,砸了不少钱进去,再不叫停,还要砸更多的钱进去,都是国家的钱,到时候有关部门就会投鼠忌器,工程就会照旧进行。所以,他和其他人都完全支持张济夫提出的计划。 其他人走后,沈娟对张济夫说,商议时,我没有反对你的计划,也同意你的主张。但担心这样做是否会伤害到姜雄华,曲英霞面上也不好看。她说: “济夫,这事是不是缓一缓,不必搞得这样急?” “小娟,你太小看姜雄华了,你以为他是担心在任内,东厂停建,对他有影响。不是这样,停建了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有啥好担心的?他是拖延我们的行动,一旦反对声音消失了,有关部门开绿灯放行,工程搞起来了,再反对可能就没用了。这不仅是他们想这样,现在好多项目都是采取这种倒逼的办法,这就像老连说的那样,先生娃儿,后报户口。” “济夫,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吧?姜雄华不至于这样吧?我听他讲过,一旦东厂停建,损失是很大的,都是国家的钱。” “小娟,我们不是反对建厂,只是要求在主城区之外的地方建。现在停建虽然有损失,但总比建起来后,发现不对了再拆损失要小得多。” “我听出姜雄华的意思,厂一旦到异地建,就可能不是他们的了,换成别人的了。说白了,就是忙了半天,嘴里的肥肉让别人叼跑了。” “那是他们行业内部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只管自己的绿色行动。” 张济夫对沈娟说,姜雄华他们两口子都是明白人,换一个位置,他们会咋个做?私谊不碍公义,公义不掩私谊。 2003年绿色之友协会采取了一系列的公开行动,先是召集媒体发布信息。把他们掌握的信息,调查民众的意见,对**的诉求,通过媒体让全市的人了解。6月,绿色之友协会联合其他团体,举办“火电建设与城市环境保护”座谈会,会上通过了“火电建设,环保先行”的呼吁书。在会议纪要中,他们建议**搬迁现有电厂并停建东厂30万千瓦扩建工程,移到珞璜、合川等地建设。7月,绿色之友协会“关于不宜在渝州主城区建火力发电机组的建议”书,呈报到全国人大、国家环保总局等8个有关部门。 虽然张济夫并不介意和姜雄华的关系,像他说的那样,私谊不碍公义,公义不掩私谊。但他还是不跟姜雄华或电厂沟通,他认为扩建电厂主要是**行为,**说了算。而**应该对民生负责,对老百姓有所交待。**这头的事搞定了,其他事就搞定了。 张济夫也常感到压力,有人放话说他是牺牲重庆的经济发展来为他的组织和个人沽名钓誉。一天,老连跟张济夫说:有人提醒并让转告你张济夫,你这个组织是**批准你成立的,你就应该与**合作,帮**的忙。还有人则是用警告的口气:你们处处跟**施加压力,唱对台戏,小心给你们取缔了。 沈娟也很担心张济夫的安危,生怕有个别的不法之徒,目无法纪,对张济夫采取极端行为,后果难测。因为她也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环保公益事业的作用和意义。她也收到类似的“忠告”:你们这样做干啥子?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事,用得着你们去管吗?所以她内心很矛盾,一方面热心环保公益活动,积极投身到其中 ,一方面当活动有可能危及丈夫的安全时,她又很担心,时时劝他睁只眼闭只眼。 张济夫对所从事的绿色事业,对绿色之友协会的前景充满信心。有媒体采访他,他说NGO的存在说明中国社会的进步和**的开明。在国外,**、企业、非**组织在现代社会结构中成三足鼎立之势。中国的NGO还存在许多问题,多为官方或半官方色彩,真正意义的草根NGO并不多,其作用也非常有限。但中国NGO发展的前景广阔,势必成为中国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他们阻止市**决定的理由有几条,核心内容就是不应该在主城区建燃煤电厂,影响城区空气质量,影响百姓健康。 东厂在过去不同历史时期的几次建设,所在的地段还是相当偏远的郊区,随着城市的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主城区的一部分。张济夫他们认为再建大煤电已经不合适了,所以他们坚持敦促**停建该项目。 8月,东厂30万千瓦技改工程,因未通过国家环保总局的环境评价而下马。至此,东厂30万千瓦技改项目胎死腹中,而张济夫他们的环保公益行动,又取得了一项重要成果。 阻止东厂扩建工程获得圆满结果,对张济夫的赞扬之声四起,不仅是山城的老百姓,而且在圈子内也广为流传,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成功案例,中国的NGO和公民如何参与环境保护及如何参与环境执法。 这时的张济夫却显得低调和沉静,有记者问他:如何评价你们的作用? 张济夫说:“我们只是参与,主要还是**的力量。” 这倒不是他谦逊,这是大实话,在现实中不是权力部门,是无法停下一个大工程的。 又问:那么你们是否扮演了登高一呼的角色? 张济夫说:“确实如此,很多人和部门都反对,但他们不敢说。我们是‘揭竿而起’,集中了反对意见,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又问:如果阻止不了,你们又怎么办? 张济夫说:“我们的想法就是做到走不动为止,让大家知道有那么一个组织,不为私利,在为环保事业尽力,在为民众健康尽力。” 其时,正赶上电力行业最大、最复杂的一次改革,新的机构纷纷忙着竖旗幌、亮招牌,而相关人员都在忙着自己的去向。此际,基层一个厂一台机组的扩建与否,实在算不上啥事。当姜雄华的调令下来时,东厂项目下马的事还没有揭晓,但姜雄华已经从内部得到消息,项目已被国家环保总局拿下了。有关部门已经决定在异地建新厂,由另一个单位接手建。离开前,他又去了一次东厂,他没有明说,只是在谈话时提示闵强要有心理准备。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他递一根烟给闵强,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在场地上来回踱步。闵强说:“前期工作、打基础、地下管网都搞好了,七八千万元的投资已经进去。工程一下马,就意味着这些钱打水漂了。” 姜雄华静静地听着闵强说话,他心头明白,一个厂没有新的机组上马,意味着失去了发展后劲。渝州电厂原有80万千瓦装机,关掉20万千瓦容量小机组,又划20万千瓦容量及精干人员到上市公司九龙电力,剩下40万千瓦容量,使用寿命差不多还有10年光景。全厂职工都把希望寄托在东厂项目。如今新项目的梦是圆不了啦,而电力体改中该厂又留在电网作调峰,最低负荷带到11万千瓦,人员无法像发电集团内部那样作交流,在岗职工两千多人,离退职工一千多人,效益可想而知。就是身边这位主任,今春京城“非典”肆虐,外地人谈非典色变,都不敢去京城出差,宾馆是前所未有地空置,而闵强为了东厂项目,冒着生命危险,毅然坚持跑京城。回来后曾对熟人说,整个宾馆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如今他的一切辛苦和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闵强看着姜雄华没说话,也明白他也是无能为力,**决策的事,很多情况下,企业老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他也晓得姜雄华马上就要调到新的岗位,东厂对他来说,一个驿站而已。他们身后是那两根240米高的烟囱,它们曾经是亚洲最高的烟囱,其中一根是上一期工程为东厂项目预建的。闵强指着它很伤感地说:“姜总,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不符合环保要求。如今只能闲置在那里了。” 闵强的感情多少有点像自己养了几年的孩子,忽然被抱走,说是别人的。 姜雄华的思绪却在另一个点上了,张济夫他们把东厂下马看成环保主义者成功的个案,他却已然看出个案表面上是各方利益之争,实则是煤电式微的肇始。他看到的是人类对能源使用的更迭中,化石能源被逐渐替代的进程。这个进程也许可能还要很多年,却是不可逆的。换句话说,煤电的路会越来越短,而水电的路还很长。不过,这想法此时不便对闵强说。 125、水电之争 几年来,议论纷纷,各方嚷嚷的电力体制改革,终于在2002年底,以国务院的一纸文件——圈内称之为5号文——的颁布而尘埃落定。国家电力公司由原来的一家拆分为11家,两大电网公司、五大发电集团、四大辅业集团,一起宣告成立。 2003年甫始,新成立的集团,都在忙着抢资源、抢干部,掀起了一阵被媒体称之为“跑马圈地”的竞赛。水电资源自然也被纳入了“圈”的范围,尤其是西南的水电资源更成了各大发电集团青睐的对象,这一现象被圈外人称为水电的“春秋战国”。 一时间,圈子内的人在埋头“争夺”水电资源,圈子外的人在昂头争论水电“优劣” 姜雄华起身离开会议室,到走廊一头的窗户前抽烟,那里有一个不锈钢的垃圾筒,是个可以抽烟的地方。会场里的研讨正在热烈的进行,从没有关严的门里传出来发言的声音。他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又越过窗外的杨树梢,天空灰蒙蒙一片。已经立过秋了,没有带给人体感舒服的那种秋高气爽,也没有带给人心情愉悦的那种蓝天白云。并不是刚立秋的缘故,而是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京城的天空已经大不如前了,不仅京城,很多城市的天空都不再湛蓝,或成了稀罕物。人们越来越多地把它归结于化石能源的负作用。呼唤绿色能源的声音也越来越强,国家和舆情都把前所未有的殷殷目光投射在水电开发上。 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个研讨水电开发的会。发改委牵头召集几大电力公司和相关部委,讨论怒江流域水能资源进行投资开发与建设的规划。姜雄华是刚到沙谷水电公司任上,屁股还没有把椅子坐热,就接到让他参加会议的通知。 姜雄华一直倾心于金沙江,尤其是老家那一段江的水电开发,对他来说是一个几十年前就开始的愿望。金沙江水电资源得天独厚,居全国之冠,就是在世界上也罕见,中国水电的重头戏必然会在金沙江上演。2002年国家正式批准建设沙谷水电站和洛西水电站,这两个地点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沙谷是早年他和张济夫筛砂石的地方,是他的老家,洛西电站所在地的雷县是他和张济夫去伐木的地方,是曲英霞的老家。两个水电站中,他想去洛西,洛西电站规模更大,是千万级的电站,就是在世界上都少有,用皇甫深的话说,台子更大,更容易有作为。洛西前期工作已经正式展开,老总已经到任,他要去了,就只能是书记或副总。但这不符合他的理念,他的理念是“官”不在大小,要说了算。去沙谷就是老总,这是说了算的职位。他对组织部门的人说,去沙谷,为老家人民做点事吧。平心而论,他还真不是说冠冕堂皇的话,因为这确实是他几十年来一个愿望。对这片土地确实有一种感情,他记得有一位有名的哲人说过,经历过的苦难,会成为今后的财富。其实,还另有隐情,洛西开始动时,他还陷在渝州东厂“上马”与“下马”的博弈中,脱不了身。第二年上半年,东厂之争虽然还没有对外宣布,但“下马”的结局已定。他把渝州的工作一交待,就去了沙谷。 沙谷水电站是金沙江水电基地最后一级水电站,装8台80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单机是世界上最大的。而且在金沙江水电基地规划25座水电站中,沙谷大坝是唯一兼有灌溉功能的超级大坝,也是25座大坝中唯一修建升船机的大坝。沙谷的前期工作已经开始了一些,明年就会正式展开。 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出神,说实话,他内心不愿意参加这类会,觉得这是规划部门的事,是那些搞研究部门的事,用梁仲夏的话说就是一些神仙会,云山雾罩,没啥实际结果。自己就是一个具体干工程的人,跟着这帮人搅和没啥劲。再说,自己已经到金沙江了,不等沙谷工程干完,自己就到点了,充其量多干两三年,把工程干完。怒江的事跟自己有点八竿子打不着了。他在电话里刚一拒绝,通知的人就说,是某某主任点名让他去的。他也就不好再推脱,心想,也好,了解了解情况,看是否会有对水电更有利的政策,同意参会。而怒江州跟他当年去伐木的凉山州都是极其贫困的地区,不搞水电开发,要想脱贫,谈何容易?除非国家养起来,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想到这里,他把烟屁股摁在垃圾筒上,转身进了会场。 刚在位子上坐下,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就对他说,老姜,你说说。会场上有不少人都是搞水电的,有的熟悉、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用眼睛看着他。他晓得是因为“砻滩事件”时,他当面向中央领导反映了情况,说了一些实话。原本不见经传的一个人,突然间被注目了。从他内心来说,虽然说那些实话有为电力大局的考虑,但更多的还是立脚于砻滩困境的考虑。事后,这位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在一个场合碰到他,还对他说,你们砻滩有贡献,推动了电力改革。他当时内心就感到惶恐,拆分电力是高层决策,哪里是砻滩这样一个基层单位所能撼动的。忙用一种诙谐的口气说:哪有啥砻滩的贡献嘛。砻滩不过是赶巧了,成了压垮骆驼腰杆最后的那根稻草罢了。他明白副主任点名让他参加会议的意思,但这样的会轮不到自己出头,表个态就行了。想到这里,他不慌不忙地说:很高兴能参加这个会,感谢主办方的邀请。第一,前面几位同志的发言都很好,我完全同意。第二,我完全支持怒江的开发。我个人认为,对于水电,不是开发不开发的问题,而是如何开发的问题。大家看看窗外的天空,就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了。 在座的人听他说到这里,不少人都点点头。主持会议的副主任插话说:中国已经是《京都议定书》的签字国,去年又核准了该条约,是有相应的国际义务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主管经济的部门肩上扛着两座山,一是经济发展,一是节能减排。会场上的人都明白要是没有这两方面的压力,水电发展的力度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尤其是后者,在国际上对中国温室气体排放的责难呼声日高。 姜雄华继续他的发言:现在有一些议论,说大坝寿命只有几十年,要像国外那样拆坝或少建坝,质疑水电是否是绿色能源,质疑水电的好处抵不过它对自然环境和生态环境的坏处。这些议论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但最大的毛病是没有从我国的实情出发来考虑问题。我们是发展中国家,如果不加快发展,一切环保都是纸上谈兵,因时间关系就不展开说了。第三,说到如何开发,我个人认为,一旦定了,就要快上。大家都明白,时间一拖长,物价成本、人工成本、移民成本、所有的一切成本都会大幅增加。另外,一条江的开发主体,建议主管部门考虑安排一个,多家主体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矛盾。 姜雄华最后说的这一点意见,是因为当初分家,各发电集团“圈”水时,主管部门也有类似考虑,一个流域由一家负责开发。后来却并不是这样子,像金沙江,已经是几家人在开发了。这也很好理解,肥肉嘛,就不能任由一家吃独食,各家都可以咬一口。他说,一家发电集团跟地方**已签署了开发怒江的意向书,并且组建了怒江水电公司。他本人是赞成这种模式的。 在这次会上,赞成开发的意见占主流,专家们列举了怒江开发可能带来的诸多好处及有利影响。 126、异议狂飙 就在姜雄华在北京参加怒江开发的会议时,张济夫在渝州家中,正和沈娟陪女儿耍。女儿3岁了,两口子都很忙,女儿平常在外婆家,由外婆帮忙照管。他们有时间就接女儿回来耍。 电话响起来,张济夫一接电话,原来是在昆明工作的一位同学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一个情况。当地的报纸刊出要开发怒江的消息,是由某电力集团和当地**合作,已签署协议,共同出资成立公司,9月将动工建设,准备在20年内建好中游的十几个梯级电站。 张济夫也感到吃惊,同学曾经是搞水电勘测设计的,对水电工程熟悉。他问消息确切否?同学说报纸已经刊出,应该是真的,而且水电前期工作很漫长。如果发布了消息,说明事情已经是定下来的事了。同学说他身在当地,有些反对的话不好说,因为反对上项目必然会影响到当地的GDP,现状也是当地的专家学者支持怒江开发。他希望张济夫和绿色之友协会一起加入到反对的行列中,把他的一些意见也反映出来。并说稍后会把有关信息通过邮件发过来。 放下电话,张济夫把事情告诉沈娟。他有几位同学在云南的研究机构和高校,他们曾经一起考察过怒江,认为那里自然生态很独特也很脆弱,最好是不要大规模开发或尽量少开发。希望能保留怒江的原貌。同学希望绿色之友协会跟他们一起呼吁:不要开发怒江。 沈娟看出他是要加入进去。就说,听姜雄华说过,水电是绿色能源,是国家最需要的能源,应该是利大于弊的吧? 张济夫说,你不要听姜雄华他们吹得扎劲,水电好处是不少,但负面影响也不少。关键是没有必要把每条江都像挤香肠式的挤起来。怒江全部开发也就二千万千瓦的电力,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嘛。我当年考察美国科罗拉多河,美国人停建了两座电站,说几百万的电力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大峡谷的原始风貌破坏了,就找不到第二处了。这些是有借鉴作用的。 沈娟自从有了孩子后,不再像过去那样跟张济夫出去跑动,但对他和绿色之友的活动照旧支持。而这次她有些犹豫,很显然开发怒江是**行为,不是单凭企业就可拱动的。丈夫要是总处在这种风口浪尖,很容易遇到麻烦,女儿才3岁,她可不愿意张济夫摊上啥麻烦。这些年为了搞环保公益,张济夫也遭到不少非议。 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看动画片的女儿,她委婉地说:“既然有人出头,这次你就不要冲在前面了嘛。” 张济夫说,正因为是**行为,我们不在当地,有些话反而好说点。沈娟说,那你在协会里说说,看大家是否能同意参加,要是不同意的人多,我看你也可以考虑先不参与,先看看。这样行吗? 张济夫说,大家参与更好,如有不同意见,我也不勉强。就是单枪匹马,我也准备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就是说说自己的观点嘛,让有关部门决策时参考参考,没啥坏处嘛。我没有个人利益在里面,有啥子好担心的? 2003年8月,国家发改委在北京主持评审,通过了由滇省完成的《怒江中下游水电规划报告》。该报告规划的“两库十三级”开发方案,全梯级总装机容量可达2132万千瓦。该规划报告一出,就遭到强烈反对。参加会议的原环保总局代表不予签字,他们认为,怒江是除雅鲁藏布江外唯一相对完整的生态江河,建议作为一个原生环境的对照点和参照系予以保留,不予开发。会议内容一经媒体披露,立刻争议声一片。北京的一些环保人士也采取相应行动,纷纷发表不同意见,希望主管部门能认真听取不同意见,做出明智的选择。 张济夫晓得会议内容后,立刻发表意见反对。他多次到横断山区考察过,认为横断山区是我国地质地貌最特殊的一个地区,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有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是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保留了世界上许多仅存于此的物种,是少有的原始森林区。像这种特殊的地区,应该尽量保留原貌,不要作大规模的经济开发,至少是少开发。他也明白已经启动的项目是拦不住的,有太多的力量形成合力在推动它,但对还没有启动的项目来说,也许能使它停下来。在横断山区大大小小的河流中,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岷江流域都已经开始了大水电的建设,而怒江还没有开始大水电开发,在这种情况下,保留怒江的原貌有重要的价值,至少是不要急于开发。基于这种考虑,他认为留给后人去决策,比现在匆忙决策更有合理性和前瞻性。 似乎是无意中的巧合,也似乎是有针对性的。9月,国家环保总局在北京举办了“怒江流域水电开发活动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专家座谈会”,与会的大多数专家对怒江水电开发持反对意见,并从河流生态、地质地理、环境保护、文化保护、动植物种保护等方面进行分析,认为怒江的开发将弊大于利。张济夫参加了这次座谈会,发言反对怒江开发。他在会上提出了几方面的理由:一、怒江所在的横断山脉地理位置特殊,在地理、地质、生物、水文等诸方面有重要研究价值,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怒江是仅存的还没有开发的河流,应保留其原有的生态面貌。二、包括怒江在内的“三江并流”地理现象,是亿万年来地球演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自然资源,并且已经被联合国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保护该遗产,是我们应该遵守的承诺。三、怒江地区的生物多样性、独有性不可复制,一旦遭到破坏,不可挽救。四、怒江沿断层发育,新构造运动活跃,在干流上建高坝大库,极易引起水土流失、泥石流、滑坡和地震等危害,而在断层带上建电站,其工程的安全及寿命都会受到影响。五、怒江地区的贫困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不可能依靠修建水电站脱贫。而大量的移民会带来许多新的问题,诸如生态问题、社会问题、文化问题。 他的专家身分、数次考察怒江的经历、多种学科学术背景,而且发言内容不仅是他个人观点,还有他同学的一些意见在内,让他的发言很有分量,成为后来一些媒体人的理论依据。在一段时间内,有不少媒体就他的观点,多次采访他。一时间, 社会上“为子孙后代保留一条生态江”的呼声,像一条汹涌的大江在舆情中奔涌。 更有戏剧性的是,同样是环保部门,又有了截然不同的声音。9月更晚些时候,省环保局召开研讨会,与会专家们对以上质疑进行针锋相对地回应:三江并流怒江段的核心区域在海拔2500米以上,但怒江水电开发规划最高程为1570米,因此不会对其产生大的影响。怒江水电开发不会导致陆生脊椎动物物种灭绝,而水域面积增大,会为水域栖息种类创造更为有利的条件。怒江水电开发对植物物种影响较小、不存在对原生植被的影响。实际上该州1500米海拔以下的森林已不复存在。 针对一些环保人士“保存中国最后一条自然流淌河流”的主张,滇省官方釜底抽薪,指出:上世纪90年代,怒江干流上游已建成两座水电站大坝,怒江早已不是自然流淌的河流。 10月,在昆明召开了怒江流域水电开发与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专家座谈会,参加会议的有来自社会学、生物、动物、经济、环保、景观等学科的专家和滇省各部门的官员。张济夫再次赴会,谈了自己的意见。反对和赞成两种意见,在会上再次交锋,而且甚为激烈。 看得出来,主管经济的部门是支持开发的,主管环保的部门是反对开发的。很喜剧的是,专家们也按地域分成两大阵营,京城户口的反对开发,当地户口的支持开发。各种不同意见在媒体上均有反映。被老百姓解读为:吃饱饭的人要享受美好的环境,没吃饱饭的人要先顾温饱。 2004年初,国务院领导在国家发改委报送的《怒江中下游流域水电规划报告》上批示:“对这类引起社会高度关注,且有环保方面不同意见的大型水电工程,应慎重研究、科学决策。” 至此,怒江水电开发被搁置。张济夫等持反对意见者松了一口气。 127、“假”草根 北大校园,2004年5月,已经是大一学生的姜一曲从图书馆出来 ,经过英杰交流中心时,无意中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海报,“中国跨越式发展国际环境论坛”正在会场里举行。吸引她目光的不是该论坛,因为交流中心里常有各种会议、论坛等举办,引起她驻足的是,其中一个报告的主讲人是张济夫。 她认识张济夫,他是她的干爹,是父母的好朋友。不仅是这层关系,而且因为她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张济夫说要她作儿媳妇,就是在她少女时代,当着她的面,还听见过张济夫和母亲说起这话。等她上初中后,大人们再也没有说过这话了。她不晓得是啥原因,但这事让她印象很深。到她高三时,母亲担心她在北京考不上好大学,曾专程去渝州找张济夫,让他帮忙上大学的事。但这事遭到她的强烈反对。 当曲英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儿,希望女儿填报志愿,把姜雄华的母校作为第一志愿时,遭到了女儿的拒绝。说,我不到外地的学校,宁肯在北京读差一点的学校,也不读外地的重点大学。甚至还说外地的大学有啥好!曲英霞说,我和你爸都是外地大学出来的,现在不是也挺好嘛。女儿很干脆地说,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口气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面对女儿的倔强,曲英霞退让了一步,说第一志愿你不考虑,第二志愿考虑一下咋样?这样可以做到双保险。同样遭到女儿很干脆的拒绝:外地不考虑!放心,我能考上。这让曲英霞一直揪着心,那一段时间总在电话里跟姜雄华抱怨。姜雄华劝她放心,让她相信女儿的选择。 成绩一出来,曲英霞也放心了。女儿的分数比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分数提高了20分,用女儿学校校长的话说,是把20个操场的考生甩到后面了。姜一曲顺利进了北大。姜一曲很高兴,姜雄华也很高兴,最高兴的是曲英霞,她比父女俩人都高兴。她觉得女儿实现了她没有做到的事,二十多年前考大学时,她自己并没有想考北大,她有自知之明,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中上的,没有学到啥子名堂,她心中是有数的。恢复高考能考上大学就相当不错了,还是因为当年姜雄华劝她有时间翻翻书本,才有的结果。等到女儿考大学时,她觉得女儿应该考上好大学,因为她觉得女儿的学习环境比自己强了不止百倍。女儿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让她非常开心。 “张济夫”这名字引起姜一曲的好奇心,她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干爹。她走进会议厅,一看正是干爹,主持人正在介绍张济夫的一些环保经历及绿色之友协会的宗旨。宗旨是宣传绿色文化,倡导绿色文明,推进环保,促进可持续发展,其关注点主要在自然生态资源保护上。张济夫因1998年保护川西天然林的行动名噪一时。2000年世界环境日,中央电视台特邀他作保护天然林的直播节目。2002年张济夫作为中国NGO代表之一,应邀到南非出席“联合国世界首脑高峰会”。 有了主持人这番铺垫,穿着花衬衣的张济夫,一出场就赢得全场掌声。他讲演的内容,就是阻止渝州东厂扩建30万千瓦燃煤机组工程,把它作为绿色之友协会的成功案例介绍。去年,就在东厂项目下马之际,姜一曲已经稳稳地进了北京大学。她晓得父亲在渝州工作过一段时间,就听下去。 张济夫说,环保部门应该遵循公正、公平、便民、客观的原则,及时、准确地公开**环境信息。企业应该按照自愿公开与强制性公开相结合的原则,及时、准确的公开企业环境的信息。由于长期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一些**官员、企业老板的环保意识还有很大欠缺,所以需要公众的参与和监督。公众有享受美好环境的权利,也有保护美好环境的责任和义务。 姜一曲听出自己这位干爹,不仅强调**和企业负起环境保护的责任来,也直陈问题的另一方面,公民的环境保护意识差,跟不上。他说,现在是享受美好环境的权利强调得多,保护美好环境的义务和责任强调得少,对后者的工作要加强,让民众都参与到环境保护当中去。 姜一曲觉得张济夫讲得很不错,既讲公众的权利,又讲公众的责任。当他讲到要提高公众环境保护意识时,会场上又响起掌声。她也跟着拍手。 她发现张济夫讲口很好,手中没有讲稿,连一个小纸条也没有,却滔滔不绝,而且内容生动、流畅、逻辑强。北大是出名教授的地方,她听母亲说过张济夫也是名教授,她想单凭这个口才就真厉害了。 张济夫最后讲,他们的NGO和**保持了很好的良性互动关系,帮忙不添乱,参与不干预,尽职不越位。比如他们认为渝州东厂30万千瓦燃烧机组,所产生的环境危害是比较大的。他们根据国家相关政策,不能在主城区建燃煤发电厂的规定,游说市**,也向国家发改委和环保总局反映,后来市**取消了这项工程。但渝州电力紧张,不解决也是不行的,所以他们积极为**出主意,建议**在离主城区较远的地方建电厂,那里的环境容量还可以,又减少了燃煤运输。这样两全其美,既解决了用电问题,又解决了城市的环境保护问题。对此,市民满意,**也满意。 姜一曲原来见过张济夫和父母他们谈论问题,对一些不感兴趣的话题,就像一个平稳沉静的教授,不多说话,让学生自己去思考。遇到感兴趣的话题,就像时下火爆的大学生辩论手一样,滔滔不绝地说,恨不得对方辩手立刻哑口无言。这时在台上的他就是这个样子,慷慨激昂地大声说:我认为环境保护是一场革命,是工业文明后的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将推动人类进入新的文明时代,就是生态文明时代。 她想起父亲打趣干爹的话:比官员操心的事还多。他们谈论问题时,干爹说完后,喜欢微笑着加一句:“我就是一个草根,不像你是官员、是老板。”父亲也似笑非笑地说:“哪有你这样的草根,当了教授还嫌不够,还到处揽事,比官员操心的事都多。你非要说自己是草根的话,我看得加一个字。” “啥字?” “假。真教授,假草根。” 姜一曲住校,周末回家。当天不是周末,下午姜一曲专门回家,曲英霞昨天在电话里告她,你爸明天回来。她从小就习惯父亲的出差,不感到惊讶,想正好回家告诉父母,说干爹张济夫到北京来了。 姜一曲回到家,曲英霞正在做晚饭,做她喜欢吃的带鱼。原来都是外婆为她做,还一边做一边唠叨:带鱼算啥子鱼?带鱼有啥子吃头?在我老家有哪个吃带鱼嘛,都是吃新鲜的活水鱼嘛。姜一曲有印象,爸爸做饭好吃,过去妈妈下班要先回来,也是等爸爸回来做饭。后来爸爸到外地工作,就是外婆来做饭。 她还记得,她上小学后,父亲基本上是在外地工作,外婆就来家照顾她。到去年她考上大学后,外婆对她说,一曲,我得走了,你已经上大学,住校了,人也长大了,用不着我陪了。我得回去陪你外公了,你外公七十好几的人了。一边说一边哭,她很少见外婆哭过,也跟着一起哭,从小到大,她跟外婆的感情很深。对外公的感情就淡多了,外公来过两次,但住不长,外公本是北方人,在南方住久了,反而不习惯北方生活了,每次来呆一个把月就嚷着回去。这次妈妈没再挽留外婆,说外公也老了,要靠外婆了。 外婆走了,妈妈也被逼上梁山,自己下厨房做饭了。 128、正方反方 姜一曲把见到张济夫的事说了,以为母亲会感到意外。不料,曲英霞没有感到吃惊,说,我晓得,他来过电话。奇怪女儿咋知道,反问:“你咋个晓得?” “我今天见到他了,在我们学校作讲演。” 曲英霞听了回答,不再往下问,接着做饭,对她说:“你先去歇会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你爸已经回来了。” 姜雄华原本要自己下厨,曲英霞拦住他:你刚回来,歇会儿,我已出师了。姜雄华听到女儿声音,就从自己房间出来,他到北京出差,中午刚回到家。一到厅里,听到女儿说张济夫的事,就关心地问: “他在你们学校讲啥?你们北大教授成堆,还轮得到他讲?” “不是给我们学生讲,是在学校的英杰中心搞了一个论坛,讲环境方面的事。” 一听是环境方面的事,姜雄华来了兴趣,猜想自己这位老朋友说不定又讲跟电力有关的事,就认真地问:“那你干爹讲啥子?” “讲你们东厂的事呗。”姜一曲边回答,边往沙发上一躺。她晓得父亲曾为东厂的事回过北京。 “你没有请你干爹来家?”曲英霞问,她端着刚烧好的带鱼往餐桌上送。 张济夫讲演完后,姜一曲见了他,请他到家玩。他说先看儿子张一丛去。晚上再到姜家。 “我请了。他说要先去看我一丛哥,晚上再来我们家。”姜一曲一边埋头玩手机,一边回答。 曲英霞说,老张真不怕麻烦,直接叫一丛一起过来不就完了,还两头跑。张一丛读书期间,过节或有空也来姜家,曲英霞希望他能和一曲好。她曾把这个想法告诉姜雄华,姜雄华想这有点像她妈了,早早地就为女儿选女婿了。就说,一丛这娃儿不错,老张两口子我们也知根知底,没啥问题。但这事还是让两个年青人去相处吧。 曲英霞晓得张一丛仍在清华念研究生,还有一年毕业,面临着出国还是留校的选择。她听沈娟说,张济夫主张儿子出去,说国内条件不好。张一丛则在犹豫。 “爸,干爹在会上可是风头十足啊!穿一件花衬衣,抢眼得很,赢得不少掌声。” 姜一曲把张济夫在会上的抢眼描述了一下,姜雄华颇有一些讥笑地说,事情完了就完了嘛,还到处吹牛皮,有意思吗?你别听他吹,啥子生态文明,好像是他的一大发明似的。国外的生态保护搞了很多年了,国内这帮人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叫唤得凶。他能想象得出一身花衬衣的张济夫,在台上神情激昂的样子。不禁摇摇头说: “现在有些人不务实,总喜欢搞一些会议啊、论坛啊,研讨这个、研讨那个。动辄就喊跨越式发展,咋个跨?事情就得一步一步地干嘛。还动辄弄成国际性的,我看有点像拉大旗作虎皮,我不看好这类会议。你干爹原来不是这样的人,行事虽然执著,却并不张扬。他不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人,但这种作派也无异于此。” 又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曲英霞,把菜一放桌上,微微一笑说,雄华,这点你就不理解他了。他是故意的,我听沈娟说过,国际组织邀请他参加会议,他也是穿得特别抢眼,目的就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你想嘛,一个上了岁数的人,按国人的习惯是穿着朴实无华,不招摇。他刚好相反,故意穿得非常耀眼。沈娟问他咋回事?他说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认识他,了解他的环保理念。而平常他穿得很普通,一点都不引人注意。 姜一曲说:“妈,我爸是嫉妒我干爹了。” “别乱说,你爸不是小心眼的人。”曲英霞一笑。 姜雄华在女儿一旁坐下来,却对妻子摇摇头,表示不同意曲英霞刚才的解释,说:“老张我还能不了解他?只是这种做法我真理解不了。一个人的主张得靠实践来说服人嘛。” 曲英霞又进了厨房,他转头问身边的女儿:“一曲,你干爹讲得咋样啊?” “干爹口才好得很,赢得不少掌声。不过……”姜一曲有点迟疑,她不晓得说下去合不合适。 “不过啥呢?家里说话,你还有啥忌讳?”姜雄华奇怪她咋个还吞吞吐吐。 “我觉得你们的那些争论,也有点像大学生辩论那样,其实都是各说各的。”姜一曲还是把自己的感受直接说出来。 姜雄华没有关注过那些辩论,但有一次听女儿回来讲过,一个问题,分成正方和反方进行辩论。双方各持理由,辩得很闹热,结果是谁也没有说服谁。一听女儿这样说,姜雄华心说,真是年青人不懂得厉害,就说:“这哪里是一回事?大人们争论的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你们学生娃儿辩论的都是闹着玩的。” “爸,你为啥又赞同他们了。我看反正差不多。台上的人说得起劲,台下的人说是搞笑。”姜一曲嘴巴嘟起,闭嘴了。 姜一曲不屑跟父亲争,不说了。正好曲英霞从厨房端菜出来,说:“雄华,你真是,一曲回来看你,你就跟她说些没用的。吃饭吧,都做好了。” 曲英霞曾经对姜雄华说过,现在的大学生,都是八零后,跟过去的大学生早不一样了,不能用曾经的标准来衡量了。姜雄华一看,也不说了,其实他也没有想争啥,只是女儿先提起,他顺便一问。对他来说,很多重要的事,并不在讨论上。 晚饭后,曲英霞对姜雄华说,你在家等老张,她和一曲到商店买一套童装,作为礼物送给老张他们的女儿。 沈娟跟前夫没有孩子,跟张济夫结婚后,曲英霞就催她抓紧要一个孩子,说,娟子,你都三十五六的人了,再不能耽搁了,不抓紧,等过两三年再想要孩子,恐怕想生都恼火了。你不后悔死?沈娟和张济夫结婚两年后,仍没有怀孕。曲英霞问她咋个回事?沈娟说她也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张济夫不积极,没说不要,也没说要,说都过五十的人了,再要养娃儿太累。曲英霞一听,很生气,说张济夫太自私,自己有儿子了,就不考虑你了。曲英霞说,你不能听他的,他前妻留下的儿子都上大学了。他当然不着急,娃儿对他来说已是无所谓的事了。对你就不一样了。张一丛再优秀,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老张对你再好,也有动不了那一天,到时你靠哪个?别的事可以放一放,你的律所搞得很好,你完全丢得了手嘛,让合伙人盯着,你腾出空,把娃儿的事解决了。其他事不着急,这事你不能不着急啊! 曲英霞把这事跟姜雄华说,意思是让他也帮着说说张济夫。姜雄华一听,不单是立刻拒绝,还劝她不要管闲事,在电话那头大声说:“我工作忙得很,哪有闲心管这些闲事,再说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你瞎操心干啥子?人家的事让人家处理嘛。你插在中间东说西说的算啥?弄不好影响人家两口子的关系。” 曲英霞很不高兴,说你们男的都很自私,自己有了就不考虑女人的感受。她仗着和张济夫熟悉,直接打电话跟张济夫说,老张,你不能太自私,一点不考虑娟子作女人的感受。女人嘛,母性就是天性,喜欢孩子,喜欢亲生的孩子。一丛都大了,一点都不妨碍你们两个人嘛。还说,一曲是你的干女儿,你和沈娟也得还我一个干女儿或干儿子。曲英霞噼噼啪啪一通话,把张济夫搞得哭笑不得。 电话那头的张济夫开玩笑地说,你是搞法的,公共事务与个人私事是有界线的,你咋个还干涉起我的私事来了?这不对头嘛。曲英霞回敬说,我是代理人,受当事人委托表达诉求,合理合法。 沈娟三十九岁有了自己的女儿,取名张筱娟。两口子都很喜欢。这次张济夫来北京开会,人还没动身,沈娟就在电话里给曲英霞说,济夫要去北京开会,我让他去看你们。 张济夫一进姜家门就问,我那干女儿呢? 姜雄华把她们一起去商店的事说了:给你宝贝女儿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张济夫说,小曲总是这样细致,哪像我,上你们家总是甩着空手就来了。小娟让我带礼品,我也嫌麻烦。现在的东西哪里都能买到,还带来带去干啥?姜雄华说,她和沈娟之间的事,我们不用管它。坐下喝茶吧。我听一曲说你又在她们学校讲东厂的事了。 129、天道还是人道 两个人一坐在一起,张济夫喝茶,姜雄华抽烟。曲英霞不禁止他抽烟,只是劝他尽量少抽,所以姜雄华在家很少抽烟。来了朋友摆龙门阵时才抽烟。三句话不离本行,又摆起工程建设和环境保护的事。 姜雄华一度很忌惮张济夫这些环保人士,心说你张济夫反对煤电就罢了,西南酸雨严重,跟使用高硫煤有很大关系。而西南水电是很优质的绿色能源,落差大、人口少,是最适合流域开发的。但怒江经过他们一折腾,就不晓得要停下来多少年。怒江的十几级梯级,在张济夫他们看来,就把怒江挤成了一节一节的香肠,那嘛金沙江的二十几级梯级电站,岂不更是把金沙江挤成了一根烤羊肉串。 姜雄华对张济夫这些环保斗士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张济夫他们过于偏执,往往着眼于某些具体问题,诸如生态,而为了这一方面的问题,就可以反对给人类带来巨大好处的整个水电工程。他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可取的作法。而张济夫他们既然能反对怒江上马,也就有可能反对金沙江的水电开发。只是不晓得他啥子时候就抡起板斧砍过来。 姜雄华说,老张,怒江的事,当地的**官员比你们了解实情,都坚决主张早日开发怒江,认为建水电站是解决当地脱贫的最佳选择,能安排人员就业,能提高税收,能促进其他产业发展等。同样是环保部门,上次会议上怒江州环保局一名官员说,怒江州有四五十万人口,这些电站一旦建设起来,整个怒江州的人不用上班都可以养活了。而你们身处外地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痛,总嘈嘈不要开发。 张济夫说,雄华,怒江是大自然留给人类的遗产,不是地方**的怒江,更不是利益集团的怒江,甚至也不只是怒江人的怒江。它是全国人民的怒江,开发它应该从全国人民利益的角度来考虑。 姜雄华说,老张,你们就会唱高调,好处是全国人民的,是全人类的,坏处就让当地老百姓扛着。要依我说,对你们这种居住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享受一切现代化便利生活的人,还愣要当地人保持啥原生态!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们到怒江那些穷困地区去生活,先不说温饱问题,只要让你们在没电灯、没电脑、没电话、没电视的那种环境中生活上半年,甚至要不了半年,你们就会产生马上改变现状的要求。到时候强烈要求建电站的,就不是当地原住民,而是你们这些专家教授了。 正在喝茶的张济夫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我不反对开发水电,毕竟水电不存在排放问题,但我反对无序开发水电。 姜雄华质问张济夫,啥叫无序?我们这一关一关地过,一关一关地审,一关一关地批,要是还叫无序的话?那你们说有序该是啥样?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国的水电开发哪一项不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你们反对的,都先扣上一项无序帽子再说。 姜雄华说,当年沿江考察时,一段路上被泥石流妨碍,我们下车步行通过,看到路边的当地人伸出手,围着一堆燃烧的树木烤火,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棉衣的棉花也露出来了。我问树木从哪里来的?烤火的人用手一指山坡上那些树子说:山上砍的嘛!当时我就想农民要不脱贫,要不解决所需的能源问题,那植被已经衰退的山上那最后一根树子,早晚会被他们砍掉。 张济夫坚持认为,既然有些问题一下看不好,看不准,为啥不先保护起来?这样多的大江大河都开发了,为啥就不能留下一条不开发? 让姜雄华高兴的是,张济夫曾经的一个同学,现在滇南大学的一位王教授,是专门研究生态与动植物问题的专家,也反对张济夫他们的观点,鲜明地提出讲“天道”,更要讲“人道”。王教授说,如果说保护江河原来的模样,保护动物、植物的模样这些自然原貌是“天道”的话,那嘛让当地人脱贫,解决当地人温饱,改善他们恶劣的生存状态,就是“人道”。相比之下,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人的生存如果得不到保护,保护其他也是空谈。王教授还质问张济夫,现在的**、现在的企业就应该为现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解决好了再去谈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都没有解决,还有啥资格去说以后的事情!子孙的事让子孙去解决,相信子孙会比父辈祖辈聪明。对所谓保留“原生态河流”,王教授干脆斥之为“伪命题”。他说哪来啥子“原生态河流”?自然也好,生态也好,都处在变动中,哪来一成不变的生态环境?人不变它,自然也会变。自然中的一切都必须适应它的变化。 张济夫说,王教授的说法道理上站得住脚,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移民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好。只顾眼前是不行的,现在的“天道”问题不顾及,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人道”问题。这类教训并不少见。 姜雄华说,我看你们鼓吹的那些“天道”啊、“原生态”啊,就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其实自然就没有一天静止过不变的,只不过这种变化的周期漫长罢了,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不存在原生态,自然中的物体,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在不断变化不断适应的过程中。人类对自然的这点改变,其实微不足道。地球存在了几十亿年,人类不过短短的几百万年。恐龙灭绝时,人在哪里?没人它照样灭绝,生生灭灭是自然最基本的形态,用不着大惊小怪。极端地说,如果地球发生类似恐龙的自然变化,人类无法自救或少数人能逃离地球,那嘛人类仅仅是地球的过客而已。还侈谈啥拯救地球? 在姜雄华看来,江河开发利用的指导思想,就是以人为本,还是以自然为本,所有的争论都是围绕这点进行的。如果以人为本,江河开发中对自然的改变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接受的。如果以自然为本,则无法进行任何江河开发,因为开发必然会对原有江河有所改变。而对那些高喊要保持怒江原生态的人,还应该看到在九十年代,怒江干流上游已经建了两座电站,就中国境内而言,也不存在啥原生态了。媒体的呼吁,吵作、煽情的成分多。 张济夫坚持认为像姜雄华这些企业老总,就是口头上讲发展,实际上就是为了经济效益而不顾环保,所以才有建设了环保设备却不用,屡屡被曝光的事件。在他们心头不是没有环保的概念,而是他们的环保意识不如经济意识重要。因此他们的环保行为,有时只是为了应付舆论,为了应付**。 姜雄华则坚持认为,他们的理念跟张济夫们不一样,首先是发展,发展了才能有效环保,而且环保的终极目的也是为了“人道”,而不是所谓的“天道”。 两个人正在争辩时,曲英霞和姜一曲回来了。曲英霞对张济夫说,老张来啦。正好把给我小女儿的衣服带回去。姜一曲回自己房,走到门边回头调皮地对张济夫说: “干爹,你又把正方反方带到我家来了。” 张济夫一愣:“啥正方反方?” 姜雄华却会意地一笑:“一曲说我们的讨论,就像大学生的辩论会,搞着耍似的。” 张济夫笑起来:“这鬼丫头!” 曲英霞晓得他们扯啥,就说,老张,我不站在哪一边,雄华他们搞经济建设的人注重效率,我们搞法律的注重公平,我觉得你们搞环保的人也应该注重公平,像当年你们去过我的老家雷县林区,你们都见到过,那方都是穷地方。让当地人不砍树可以,但也得有解决温饱的途径,不然就只能靠山吃山。 张济夫立刻说,好哇,你们两口子联手对付我,还有一曲那丫头,我挂免战牌了。 三个人都愉快地笑起来,接着摆家常,曲英霞关心张一丛是否出国。张济夫说,我们这代人受的教育和学到的知识先天就不足,成不了啥气候,希望一丛他们这一代有一个好环境,所以我总劝他出国深造,以后能干点事。张一丛在北京读书已有六年,常来姜家,女儿姜一曲跟他很熟了,曲英霞却觉得他们只有兄妹的情谊。她心头多少有些无奈。张济夫自然也明白曲英霞的心情,在一曲上大学前,他总爱对一曲说,你是我们张家的媳妇。一曲一上大学,他就不再这样说了,觉得一曲大了,不便这样说了。姜雄华则说两个娃儿都不错,但缘分天定,你们有点瞎操心。 这时,张济夫无奈地说,一丛这小子也很犟,有时也不听我的,究竟出不出国,让他自己拿主意吧。娃儿们的事,我也同意雄华的观点,顺其自然吧。然后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的航班,得走了。 130、环评风暴 一上班,姜雄华就接到皇甫深的电话:风暴来了。 皇甫深现在是洛西项目的老总。对此,姜雄华心头颇有几分不高兴,他想去洛西,但皇甫深抢先了。他在心头对自己说,这小子,在砻滩就抢在我前头,这次又抢在我前头。 金沙江下游的洛西电站前期工作基本告竣,就等正式开工。沙谷电站前期工作也紧锣密鼓地推进。按国内媒体惯常的语言:形势是一片大好。然而,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原本是艳阳天的,突然又有“风暴”袭来。 刚开年,国家环保局认为包括洛西水电站在内的三十个项目,在环境评价问题上是未批先建,勒令停工。此举,被媒体称之为“环评风暴”。一时间国内媒体上全是这个消息,国外媒体也有报道。 这些年来,困扰水电企业的早已不是啥子资金啊、技术啊,甚至不是啥移民问题,因为移民问题都由地方**统一解决。相反,过去没人重视或很少重视的自然生态保护、环境保护问题浮出了水面,被提到了让姜雄华他们“不理解”的高度。 电话那头响起皇甫深的声音:“老同学,晓得不?有关部门又抡刀砍过来了!不过名单上没有你们。” 姜雄华已经看到该新闻,并不太感到吃惊,沉稳地回答: “晓得了,老生常谈,还是那些老套套。” “哟,你倒还沉得住气。我听说你那位老朋友已经到戎州了。” “不是我沉得住气,事情真要来,也躲不开。该整改就整改嘛!你是说的张济夫吧,这事跟他没关系嘛。他又不是**部门的人。他们那些搞研究的人就是爱议论嘛。”姜雄华的口气有些习以为常了。 “是他老兄,听说是一个调研组之类的,又要考察金沙江中下游。去年政协就组团来过,你可别小看那些专家学者,他们的意见对**部门决策的影响力,小看不得。”皇甫深的口气有些持重。 姜雄华表面虽然对皇甫深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心对张济夫是有所忌惮的,因为有渝州东厂的前车之鉴。他太了解这位老朋友,说不定啥时就抡起板斧砍过来,还会露出惯常的微笑:老兄,我们之间是公义不碍私谊。你听这话,好像他就是公义的代表了。不过,他不想在电话里跟皇甫深扯这事,简短地说: “老同学,不说了,过几天我就到你那里。” “哟!老同学,你来干啥?不会是来看我吧?!” “你别做梦了。我去西林看老丈人和丈母娘,顺便到洛西看你。” 在姜雄华到沙谷电站之前,皇甫深已去洛西水电公司当老总。 姜雄华离开渝州去沙谷水电公司时,东厂还没有正式下马,到8月东厂正式宣告停建。他没有感到太多的震惊,因为之前已经得到消息,让他感到震惊的是,稍后不久关于怒江的开发论争。又在圈内外和媒体上引起轩然大波。张济夫和他同伴又是站在反对开发怒江的立场上,和主张开发的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他也很关注这场争论,把它看作是继当年三峡工程争论后,又一次关于水电的重要争论。因为他们既然反对怒江开发,也有可能反对其他江河的开发。 姜雄华到沙谷水电公司之前,去看望老领导展江洲。面前的展江洲很明显地老了一头,姜雄华想主持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建设,用如履薄冰来形容不为过,而且这个世界最大的水电站,一直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可谓压力巨大。如今展江洲已从一线岗位上退下来,主持三峡工程建设十年,首批机组发电,为他的水电生涯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姜雄华对老领导提到最近关于水电建设的一些争议,颇有一些担心。因为在怒江水电开发的论争中,实际上是环保人士的主张成功了,怒江开发搁置,不管今后还是否开发、何时开发,都平添了许多变数。姜雄华对张济夫他们颇有意见,说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展江洲说他也注意到这些争议,他说任何一个大型工程都可能产生争议,这个并不奇怪,国内如此,如当年三峡工程的论证,国外也如此,如英法海底隧道。每一项工程都有正负方面的影响,所以出现争议是正常的。而且,他认为这种争论有助于工程方案的完善。但不能光是议论,议而不决只能耽误事情,当年的三峡论争就很能说明,要不是高层拍板上马,可能至今仍在争论中。如今三峡主体工程完工,已经开始发挥效益,应该是对十多年前论证的一个最好的注释。 姜雄华当年和张济夫争论时,张济夫就说三峡工程上马是政治局讨论通过,是政治决策,不是经济决策。姜雄华说,我不反对你说的,在中国所有的重大工程都是政治决策。当年的掌舵人就说过:三峡,上,可能有政治问题,不上,政治问题可能更大。国家由政治家掌舵,不是政治决策是啥?但只要这种决策给国计民生带来好处,那有啥不可?有啥不好? 近些年在水电开发上的不同意见,更多集中在自然生态问题上,对这个问题,展江洲认为应该从两个方面看,建大坝,截断河流,确实要影响到一些居民和鱼类的生态环境。如不建大坝,下游遭到洪水灾害,同样也会破坏到居民和一些生物的生态环境。其实就是一个利弊取舍问题。金沙江的梯级开发同样面临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首先应该看到,在人类利用水能资源的过程中,既得到了清洁可再生的能源,又保护了地球的生态与环境,水电应该成为能源利用的首选。其次,大型水电项目给当地带来大量投资,会促进当地经济建设,改善居民生活条件。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移民,这是水电建设成败的关键。这方面,历史上遗留了大量社会问题,今后要通过提高移民补偿、后期扶持等办法,帮助移民融入当地社会,实现自我发展。还可考虑水库移民以被征用土地作为大坝建设投资的股份,在水库大坝收益中享有合理分红,将是探索解决相关问题长效机制的一种办法。 离开展江洲后,姜雄华心头明白,尽管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但终归挡不住开发金沙江的脚步。无论是国家经济建设的需要,还是国家能源战略的需要,抑或是国家节能减排的需要,甚至是国家脱贫减困的需要,金沙江规划和建设中的二十几个梯级,将会陆续展开。毫无疑义,中国水电在西南,西南水电在金沙江这盘大棋已经落子了。他也顿时感到肩头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131、官场上哪来“君子” 像在电话里跟皇甫深说的那样,姜雄华直接去了一趟西林,拎着好酒好烟,看望老丈人和丈母娘。上一次去西林是他和曲英霞确定恋爱关系后去曲家,二十多年了。那次也看望了林场的几位朋友。如今到雷县林区的路已好了许多,当年连柏油马路都没有,弯道、坡道仍然多,但修好了,车也好了,不到三个钟头就到了。 曲家住房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曲长英和李淑霞身体还都不错。曲英霞一直放心不下父母,她一直劝说父母,退休了,就搬出来住吧,她希望父母搬到戎州居住,一是考虑到交通方便,和北京每天都有航班往来。二是考虑到有啥事,姜二娃可以照应一下。甚至托姜二娃找好了房子,但曲长英坚决不愿意离开了,说住了四五十年,惯了。不愿意挪窝。李淑霞给女儿说,不要劝了,你爸还有两年就是八十的人了,就依着老头子吧!曲英霞专门给姜雄华打电话说,快过年了,你离得近,抽时间去看看我爸我妈。 曲长英烟、酒照旧,只是量小了好多。姜雄华陪他喝酒,明显感到了这点,曾经八九两的量,如今不过四五两了。李淑霞对女婿说,老头听力不行了,交谈费劲,不再参与摆龙门阵。一吃过饭,就去找人下棋,反正下棋也用不着多说话。这是你来了,要不然早就去找他那帮退休的老头下棋去了。李淑霞再过两三年就七十了,仍然健谈,仍然关心着女婿的进退,不过更豁达了,宽慰女婿说,上面人的本事,也就你们这个本事。但能到上面,还得有另外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行的,能混到现在的样子,也不错了。遂举出许多例子,哪个哪个,哪年哪年曾到农场考察过,后来又混到了哪里哪里。每当听丈母娘摆这些龙门阵时,姜雄华一般都是听,不多接话,有时点头,有时说说一两句表示明白。 离开曲家,姜雄华还去看望耿一龙,老耿前年已退休,身体也还不错。老耿还是那样豪气,尽管姜雄华再三说自己很忙,老耿还是一定要他喝一顿酒后再走,说:反正你又不用开车,上车就打瞌睡吧。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下次啥时候见面,哪个说得好?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摆龙门阵。姜雄华问他有没有考虑过搬到近一些的城市去居住。他的回答跟曲长英差不多,住惯了,不想挪窝了。其实,老耿老家并不是西林的,当初也是响应号召到林区来的,一呆几十年,有了一种故土难离的感情。老耿说三十年前你们来林区时,凉山州的人就穷得很,三十年过去了,凉山州的大部分县包括雷县这些地方,至今仍是国家级贫困县。姜雄华由此想到移民搬迁的问题,如此之穷,为啥库区移民还不愿搬迁?世代居住的地方,这里面确实有一种非经济的因素。 姜雄华还向耿一龙打听一些故人的情况,老耿说肖彪前些年开始做生意了。赵车在更早的时候就因车祸去世。姜雄华脑壳里浮现出老肖那憨厚的脸、赵车那张啥时候都嘻嘻哈哈的脸。他原本想去看一看猎户老马,耿一龙说不在家,就算了。 摆到宋积良,老耿一脸的骄傲,说这个儿子比自己有出自,说不定将来能像你一样干大事。我还听他说建水电站对当地人脱贫有好处。宋积良现在就在洛西工地,也是想为家乡人建电站。 雷县在金沙江洛西水电站左岸,告别耿一龙,姜雄华立即赶往右岸的洛西。去看望皇甫深和宋积良,当然也想看看工地上的情况,到底咋样了,所谓唇亡齿寒。 耿一龙酒量好,总劝酒,姜雄华没少喝,上车后就眯着眼,想着和皇甫深的一些事。 姜雄华和皇甫深私交不错,两个人在水电开发上的一些想法也是一致的,但两个人心头都明白,两个人之间又是有嫌隙的。主要是在两件事上有分歧,一是对工人罢工的态度,二是对外商的态度。 皇甫深说姜雄华在对工人罢工的态度上太软,在对外商的态度上太硬。姜雄华认为工人“罢工”,是一种伸张权利的行为,应该得到尊重,至少是理解。皇甫深认为不能允许,所以他认为工人罢工,一点道理都没有。在对外商的态度上,皇甫深历来觉得外商那些管理理念、方法、技术等是很成熟的东西,中方能尽快学会就不错了,根本没有必要去挑剔别人。在跟外商打交道时,姜雄华觉得皇甫深有挟洋自重的趋向。在砻滩地下厂房索赔中,皇甫深几次劝姜雄华部分答应外商的条件。姜雄华反问他:“外商已经狮子开大口,如果不松口咋个办?” “不至于。” “你咋个能确定?” “我跟他们打交道多,了解他们。杜登先生曾经参加过黄牛角的投标,我跟他比较熟悉。” “那是你们私人间的关系,能左右外商公事公办?” “放心,外商其实是很讲信用,很讲规则的。他们会按规矩来,有分寸的,再说,他们还要和我们合作下去,不会赶尽杀绝。” 姜雄华想皇甫深这样说,好像私下和外商接触过,不然凭啥说得这样有把握?就问:“他们找过你?有过承诺?” “没有找过我,但杜登先生跟我闲聊时,透露过这意思。” “外商既然最讲规矩,为啥不摆在桌面上说,反而私下搞动作?”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再说,外商没有明说,只是一种暗示,不过,就算是明说了,这也不奇怪。这些年,外商在大陆也学会了托关系、开后门这些把戏。有时比我们国人还玩得精,玩得熟。” “老同学,我咋个觉得你在帮他们说话啊?” “我咋个是帮他们说话,我是想尽快了结这事。现在是我们更多地有求于外商,我们处在弱势,不能一味对外商示强。一旦谈判失败,我们是扁担挑缸钵两头滑脱,最后赔也赔了,工期也耽误了。” 事情后来过去了,姜雄华怀疑外商给皇甫深回扣一类的好处,他担心老同学出问题,栽跟斗。当时祝淡泊就给董建设反映过,有人私下讲外商安排皇甫深的妻子出国,到他们的关联公司任职。董建设说风言风语的事不要传。回头却对姜雄华说,你跟皇甫是老同学,私交好,说轻说重都好说,侧面提醒一下吧。姜雄华真跟皇甫深提了这事,皇甫深不屑地说,老子晓得是哪个下的烂药,一帮蛆,就晓得在屎里乱钻乱拱,老子懒球理他们,能咬掉老子的球? 后来一位副部长因接受外商贿赂,一跟斗栽下来。那位副部长也是凭实力,一路从基层干上来的,一届任期未满,就进了号子,姜雄华听说后心头多少有点唏嘘。那位副部长跟皇甫深关系好,皇甫深没有事,姜雄华也就放心了,反倒觉得自己多心了,对不起老同学。及至后来人员安排时皇甫深杀他一“腰枪”(“腰枪”为当地语汇,相当于“暗箭”——山茅注),他也忍了。 姜雄华虽然忍了这事,但心头始终耿耿于怀的。在他看来,他的态度是公开的,没有隐瞒啥,可以摆在桌面上说。但皇甫深在向组织部门汇报时做了手脚,加上“砻滩事件”中,他向中央领导反映情况一事。在一把手的继任上,皇甫深上了,他没能上。姜雄华后来对张济夫说过,这种事,哪个都是想往上蹿的,没有他皇甫深,也会有别人。只是这位仁兄的手法太“小人”。不料,张济夫不同情他:说我有好几位同学也是混官场的,用他们的话说是官场上哪来“君子”?你要还有这种想法,趁早不要在那个塘子里混。如果你真只是想干事,哪又有啥好抱怨的? 姜雄华现在想起张济夫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跟老子,啥话都让这个老张说尽了。 132、我也为家乡出力 小车从左岸直奔右岸,经过大桥,金沙江峡谷的寒风,迎面而来,让姜雄华精神抖擞。一路过来,姜雄华没有看到停工的迹象,相反倒是如火如荼了。开挖的仍在开挖,运输的仍在运输,大型器具都在忙个不停,一句话,工地上繁忙得跟往常一样,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快到一年一度的春节了,峡谷中的工地不像是裹卷在“风暴”中,反倒像春风提前吹拂了峡谷,似乎让工地也春意萌动了。 小车驶进洛西水电公司,姜雄华直接去皇甫深办公室。皇甫深到洛西当老总,有点出乎姜雄华的意料,之前他听说,皇甫深因为年轻——尚不满五十岁,上头要调到他一个副部级岗位上去。不晓得咋搞的,他没有去成,有传言说他自己不愿去,说要干实事,要干一个千万级的水电站。姜雄华太了解自己这位同学,这不符合他的“台子论”,级别上了一个台阶,台子自然大了若干倍,他不会不去。后来,他打电话问皇甫深此事真假?皇甫深没说真,也没说假,只是跟他打哈哈:老同学,你晓得,我这个人不为当官,只想干事。洛西是千万级的工程,台子大啊!当年我们搞砻滩,那时四川方面的人特别自豪,因为它是国内在建最大的水电站。现今洛西装机相当于4个砻滩,吸引我啊!电话这头的姜雄华当然晓得洛西台子大,洛西的装机规模在世界范围内,也仅次于三峡和伊泰普,就用带点玩笑的口气说:往上挪挪,那台子不也是更大嘛。皇甫深自豪的声音又响起:我老家在云南,跟你一样,也想为家乡建水电站嘛!姜雄华也在电话中轻轻一笑,没有往下问,他晓得自己这位老同学的话真假都有,咋个说都有理。姜雄华晓得他是要干事的,但也是要当官的,也回了一句:对头嘛,大台子都被你老兄占了嘛。 在皇甫深办公室里,姜雄华想到沿途所见,开门见山:“不是让你们停吗?为啥还‘顶风作案’,是不是有点嚣张?” “老姜,你是明知故问啊!我们为啥要停?”皇甫深的口气有恃无恐。 姜雄华当然晓得皇甫深有此态度的原因。 洛西电站和沙谷电站是三年前同时立项的。洛西前期工作先展开,也是经由国务院批准的,正式开工按新规需要环保部门审批的环评报告,也送交上去,却迟迟没有批下来。而环保部门疏忽的地方,是没有搞清水电建设前期工作和正式开工的区别。只看到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这实际上是水电建设的前期工作,环保部门误以为是正式开工了。所以认为是违规了,故下令停止。对此,一些水电人士也认为是环保部门在“杀腰枪”。 姜雄华从皇甫深办公桌上的烟盒中掏出一根烟点上,想着万一洛西真被停了,那就是城门失火,很可能殃及沙谷这个池鱼。那样沙谷的正式开工有可能被拖后,他不愿意出现这种局面,平稳解决,对各方都好。吐出一口烟后,缓缓说道: “那总得有一个了局,也不能这样硬僵着。我看这些天的媒体上,都是指责声一片,说洛西工程居然在‘环评风暴’中,仍敢‘顶风作案’。” 皇甫深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哼,反正我不停,我们任何一项手续都不缺。这帮官老爷,也不把事情搞灵醒,一上来就对媒体公布。媒体自然以为官方不会错,一上来就是哇哇叫,把矛头都冲我们来了。一停损失太大。让上头去扯皮,去打‘官司’吧!好啦,不管这些烂事。你老丈人他们咋样?” “还行。身体都还不错。” 姜雄华想起老丈人曲长英,退休后,啥事不管了,一天两顿酒,终日提着一副棋去找人下,一天的时光就在“棋如人生”中度过了。听姜二娃讲,曲长英在戎州时,曾通过姜二娃引见,慕名去拜访杨建国。姜二娃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一个臭棋篓子,跟老子还敢去找杨建国。按茶馆里下棋的规矩,若是没有赌注的平下,矮手是不能跟高手平下的,除非高手愿意。通常是高手要让子的,让几子是根据双方棋力而定,这是表示矮手对高手的尊重。杨建国却很客气,跟曲长英平下了一盘。一旁观战的姜二娃当然明白,这是看姜雄华的面子。下完后,杨建国对姜二娃说:伯父下棋自然没有上道,只是好这一口,无论输赢,图的就是一个乐趣。曲长英耳背,听明白后,冲杨建国一竖姆指。 姜雄华想现在的水电,也像在跟各种质疑它、反对它的力量博弈,却常常处在一种被动的位置上,对方下一手,自己应一手。老朋友张济夫经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央企都是强势集团,别看一些民间环保组织和人士批评得慷慨激昂,其实拿你们都没有一点办法,动不了你们的奶酪,只能借助**部门力量。老丈人和杨建国下棋自然只能是输,因为他跟杨建国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而现今水电这盘棋也是很难下的,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洛西和沙谷总装机超过三峡,是金沙江梯级中首先由央企开工建设的电站,一直受到媒体和舆论的关注。而被媒体带动起来的舆论,常常像烧荒一样,不分彼此,一把火就烧过去了。像环保局的这次“叫停令”,其中并没有沙谷电站,但这些天,他看到一些媒体的报道中,都是一个腔调:金沙江上两个最大的水电站洛西电站、沙谷电站因违规,未批先建,不符合环保要求,被叫停、被罚款。生拉活扯地把沙谷也拽进去了,可见这些媒体都没有认真调查,只是跟风炒作,追求轰动效应。偏偏有不少人相信媒体所说,因此,水电的形象常是灰头土脸的,给水电开发带来很大压力。想到此,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皇甫深看姜雄华像在想事的样子,没有打扰他,也掏出一根烟,一边慢慢点上,一边缓缓地问: “哟,你这是咋了?想起啥了?” “没啥。老同学,我听说二娃在你这里有工程?” 皇甫深一听这话,不晓得姜雄华真实意图是啥子,猜测是想避嫌,稍一犹豫就含糊地回答: “是吗?我不清楚。放心吧,老同学,我晓得你谨慎。就算有,那也是按规矩来的。他没有找过我,我也没有刻意照顾你兄弟,也没有跟下面打招呼。” 其实皇甫深晓得姜二娃参与了一些工程,不过都是前期中的辅助工程,工地上大量的辅助工程都是行业外的施工队伍在干,也都是按照竞标选择的。用不着他打招呼,姜二娃自己就会打着他哥的旗号办事。听他这一说,姜雄华就说: “那就好。我听说宋积良在洛西工地?” “对头。这小子挺能干,是把好手。已经是他们工程公司的老总了。” “我刚从他父亲那方过来,帮他捎了一点东西来。你打电话约他见一面,行吗?” “放心,不劳你吩咐,我已经给他去电话,让他来。他听说你来,很高兴。” 133、建楼?跳楼? 繁华来得很快,萧瑟似乎也在一夜之间。 肖彪心事重重地走在洛西县城大街上,他想去找宋积良,问问洛西工程前景究竟咋样?还有几天就该立春了,他放眼一望,四下里一丝春天的前兆也没有,相反倒是冬天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身子。他心想天气是正常的,因为往年的天气也差不多是这样,心头苦笑了一下,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确实是他心态有了一个跳水似的变化,所以在他眼中天气似乎也不对头了。不过,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是心态不正常,认为是形势不正常。 这形势一不正常,立刻连带着大街上的氛围也有点不对头。前些日子,街上铺面上贴的都是招租的信息,而今天放眼看过去,多了许多转让或低价出售铺面的信息,接连几家商铺贴着“本店低价转让”、“本铺面低价出售”……的告示。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他的脑壳早就由过去的不敏感变得敏感了,这些告示意味着生意不好做了,有商家想要抽身了。别人能抽身,自己抽不了,跟老子咋个整哇? B局在洛西电站有中标项目,施工队伍带队的人正是宋 积良,他现在是工程公司最年轻的副总。他接到皇甫深电话,晓得姜雄华来了,回说正在忙,中午赶过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肖叔,”有声音响起,没有惊醒一脑门心事的肖彪。 “肖老板!”高声一出,让低着脑壳想事的肖彪抬起了头。 原来迎头走过来的正是他要找的宋积良,他埋着脑壳走路,没有看见对方,而赶去洛西公司的宋积良却先看见他了。肖彪很高兴,立刻说: “嗨,是积良哇!我正想去找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跟老子太巧了哇!” 宋积良听说肖彪要找自己,停下脚步问:“肖叔,你找我,有啥子事?” 肖彪却不着急了,掏出烟来点上,没有让对方,因为他晓得宋积良不抽烟。抽上一口后,才说:“大侄子,我在这个时候找你,还能有啥事,问你电站到底停不停建的事嘛!龟儿子咋个搞起的嘛!” 宋积良晓得肖彪为啥着急上火,他背着一屁股的债,指望着修电站带来当地的经济繁荣,客流的增加,收入增加,还清贷款后,稳赚一把。洛西电站要是停建,他所有的梦都成了画饼一张。宋积良想缓解他的情绪,略带幽默地说:“肖叔啊!停不停建的事,我也真搞不清楚。我们就是打工的。再说喽,肖叔,天塌不了,就算塌了,也有大个顶着。你着啥子急嘛!” “哎呀!我的大侄子,这都啥子时候喽,你还有心开玩笑!你们都是大单位、大招牌,国字头的,咋个会不晓得嘛!”肖彪把抽剩的烟屁股丢在地下,忙问:“你这是要去哪里哇?” 肖彪在城里做了几年生意,对本地单位和外来单位分布的区域熟悉得很,看出宋积良不是回B局施工单位驻地。宋积良说: “肖叔,我跟你说过,我们单位再大,也是打工的,只负责施工。洛西水电公司才是业主,是老板,停不停他们才晓得。我们听他们的吆喝。” 宋积良心头明白,洛西电站是停不了的,充其量就停几天,补一补相关手续,或说是等上头扯皮扯完了,就会复工的。国务院都通过的项目,一个装机千万级的水电站,耗资好几百个亿的项目,岂是说停就能停的。不过,现在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跟肖彪说。就说:“肖叔,你不是问我去哪里吗?走吧,跟我走。今天赶巧了,我带你去见个人,没准他能告诉你停不停的事。” 宋积良说完,就带头往前走。肖彪犹豫了一下,立刻快步跟上,他不想错过任何了解信息的机会,尤其是事关电站停不停的大问题。他边跟上边又怕不合适,这些年做生意,已经明白许多需要进退的地方,立即问:“积良,我去合适吗?你认识的都是一些官儿。我就是一个土包子哇。” “行啦,别谦逊了。我说肖老板,这个人你也认识。” “认识?!是哪个,你跟我说嘛。” “别着急嘛,船到桥头自然直,见面就晓得喽!” 三年前,当洛西电站立项后,肖彪就开始在洛西镇大兴土木,建宾馆。而在更早一些时候,他已经从宋积良口中打听到洛西电站上马是早晚的事。 别看肖彪原来只会砍木头,下岗后,开始倒腾小买卖,明白了生意上许多不明白的事。还在计划经济时代,大单位大工程进驻哪里,哪里的经济就会繁荣起来。当年的西林镇就是因为有农场和森工局的进驻,才比县城都繁华的。如今是市场经济,洛西电站只要建设,洛西镇的生意立刻就会红火起来。 肖彪立刻通过各种关系,贷款700万元,建起洛玉宾馆,有60间客房,第二年就开始营业。营业第一年就赚了160万元。客房入住率有九成以上,绝大部分客人都是跟电站有业务关系的人。一年缴了30多万税款,肖彪成了缴税大户,成了洛西的知名企业家。 洛西电站给肖彪带来的变化,只不过是管中窥豹,真正的大变化是带给洛西的变化。 首先是地名上的变化,县城所在地的洛西镇原来不叫洛西镇,因为洛西电站而改此名。其次随着洛西水电公司进驻洛西,像B局这样的水电建设单位纷纷进驻,各种跟电站有关联的企业、单位也进驻洛西,与之匹配的是,挂着全国各地车牌号的汽车在街上匆匆来往。而当地人过去不要说没见过如此多全国各地的车,就是本地车也没有几辆在街上行驶。原来一二万人口的小城里,顿时增加了二三万的外来人口,一时间,南腔北调响彻小城,与之互动的是北风南味的餐厅、馆子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当地的小吃不用说了,外来的东北大饼店、北京饺子馆、重庆火锅、宜宾燃面、三峡酒楼、贵州餐厅、浙江的海鲜酒家……开始同城竞技。最抢眼的变化就是宾馆、写字楼、中高档住宅成了投资焦点,与之相关的是原来每平米单价500元的房子,几蹿蹿就蹿到了单价2000元。城里原来没有的许多服务业也出现了,像“摩的”,过去没有,现在不仅有了,而且生意还挺好。 电站建设带来商机、带来投资,钱在这个曾经穷困的偏远县流动起来,产生了巨大的辐射效应。县城里一条新的大街很快建起来,两边都布满商铺,成了繁华中心,街名很响亮更有时代特点:振兴大街。其寓意自然是寄托着全县的愿望。肖彪目睹了它的巨大变化,两年前还是荒地,如今在短短一公里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全国所有著名水电施工企业驻洛西办事处的招牌。几十家相关单位的办事处,一家挨着一家。办公用房空前紧缺,由于近万名施工人员的涌入,民用住房的租金也水涨船高。一些像肖彪的人从中看到商机,纷纷贷款建房,出租给水电单位和其他单位,每年单是租金收入就几万元。 肖彪的洛玉宾馆就坐落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有好多单位在他宾馆租房做办事处、联络处。因为生意好,发展苗头不错,去年他又贷款一千多万元建洛玉宾馆二期工程,商住两用的一幢楼。原定在今年年底前竣工。肖彪估计买房的人和租房的人大部分是外地建设者的单位和个人,而给他带来的收益是每年五六百万,三年就可以还清贷款。电站工期少说有十年以上,房产价值还会走高,到电站全部建成后,他有可能成为资产过亿的企业家。 然而,一则“环评风暴”消息,就让这所有的构想成了南柯一梦,破碎在一江春水中。肖彪心头想这贷款咋个还得了?这要闹不好,背了一身债务的他岂不是要由建楼成了跳楼? 134、下岗,上岗 肖彪跟着宋积良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幢楼前,不用看招牌,肖彪就认出,这是洛西水电公司的办公楼。这是给当地经济带来历史性机遇的一个“显赫”单位。 进到皇甫深办公室后,肖彪一见皇甫深,心头想,原来是带我见他,我当然认识皇甫总。一个比县委书记、县长官帽还大、知名度还高的人,这县城里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但人家不认识我姓肖的啊!这宋积良唱的哪一出啊? 正惶恐愣神间,宋积良已经跟皇甫深和另一人打完招呼,回头对他说:“我没有哄你吧!你看他是不是你的熟人?” 姜雄华并不晓得宋积良带肖彪来,当他转身面对肖彪时,肖彪立刻认出他,急忙伸出双手,脱口而出:“姜……姜总,姜总,我是肖彪啊!森工局采伐队的肖彪啊,耿一龙的师弟,你还记得我吗?” 肖彪本来脱口而出的话是“姜老弟”,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眼前的人物已经不是当年砍木头的同伴了,而是大公司老板了。因为他隐约听见宋积良刚才叫了一声“姜总”,他立刻改口喊出“姜总,我是肖彪啊”,紧接着说出了一系列能让姜雄华回忆起他的事。这也是近些年在生意场上历练出来的本事。 姜雄华记性很好,昨天和耿一龙摆龙门阵时,还打听过肖彪。耿一龙只说肖彪在做生意,不愿意多说,话语间似乎有一些隔阂,他明白两个师兄弟可能有矛盾了,就没有往下打听。这时,他也认出肖彪,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握住了肖彪的手,爽朗地笑起来: “老肖嘛,我当然记得你。当年在采伐队你和老瞿都很关照我们嘛!你没有忘记我,我就很高兴了。来,来,坐下抽烟。” 姜雄华虽说一下就认出肖彪,但对方一身西装革履的行头,尤其是那条鲜艳的领带,颇有些老板派头,多少还是让他有点意外。当年的彪形大汉肖彪,休息时也照旧是一身工作服,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其他衣服了。姜雄华微笑着把桌上的烟盒递给肖彪,由他自己取,自己也坐下继续抽烟。肖彪很客气地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上,而是继续说: “姜总,看你说的?忘了别人。我也不能忘了你啊!你曾经还救过我一命嘛,救命之恩岂能忘哇!” 和姜雄华隔着茶几坐的皇甫深一听,略带幽默地插话:“哟,姜总,你曾经还有这种义举啊!” 姜雄华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肖彪脸上立刻堆满微笑:“过去的事,过去的事了。皇甫总要感兴趣,我以后找机会向你汇报。” 正在抽烟的姜雄华,一听肖彪说到“汇报”二字,忍不住笑起来。尽管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向上级汇报,也听惯了下级的汇报,但“汇报”两个字从肖彪这个当年的大老粗口中蹦出来,他还是感到有一点滑稽。心想,这都是从官场学来的毛病。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看出来,当年那个被瞿峻峰讪笑为脑水不够用的肖彪,如今是换了一个人,成了颇为精明的商人了。宋积良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论公,皇甫深和姜雄华都是曾经的领导,论私,面前的三个人都是长辈一级的人。他听到肖彪口中的“汇报”二字,也笑起来,他不像姜雄华那样感到意外,这几年他跟肖彪是有接触的。肖彪却不介意他们的笑意,立刻上前一步,掏出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皇甫深:“皇甫总,我认识你,大半个城的人都认识你。你不会认识我,洛玉宾馆是我开的,欢迎光临小店。” 皇甫深对肖彪说认识他没有感到诧异,一个很小的县城,地盘就巴掌那么大,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更重要的是洛西工程是一个大台子,他居台子中央,别人认识他很自然。他欠了欠屁股,表示客气。对方是姜雄华和宋积良的熟人,他得给这个面子,接过名片,立刻说: “嗬!洛玉宾馆嘛,晓得,晓得。” 说完,对姜雄华说,这洛玉宾馆目前是这城里条件最好的宾馆,离得也近。总公司来的人,上头各单位来的人,我们都安排到那里去住,你老兄今晚要是不走的话,也安排你住到那里。 肖彪在一旁忙对姜雄华说,小本生意,小本生意。不要说不敢跟你们大国企比,就是跟二娃兄弟的生意比,也差一大截哇。 见肖彪这样说,皇甫深转过头跟他说笑:“肖老板,姜总是你的朋友,住到你那里,就不用我们掏钱了吧。” “皇甫总见笑了,见笑了。虽说是小本生意,但招待朋友是没得说的,更不用说是姜总了。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嘛!” 在座的几个人都愉快地笑起来。肖彪马上趁热打铁: “皇甫总,你是大老板,你和你们的客人,今后务必请多多惠顾小店,我保证最优折扣。名片上有我电话,皇甫总有啥子要求,一个电话,我立马办。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姜总是我救命恩人,今天中午务必给我一个表示的机会,小店虽小,餐饮也是全套的。恭请皇甫总一同赏光,不晓得要得不?” 皇甫深轻松地一笑:我没得意见。本来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能坏了你们的情谊,那就由姜总定吧。姜雄华说:那好,就去老肖的洛玉吧。真没想到老肖的生意做得这样好,去看看。姜雄华是真想去看看,要说当年的瞿峻峰或耿一龙下海经商,他觉得可能性是有的,没想到反而是所谓脑水不够用的肖彪,而且看得出来,肖彪干得不赖,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洛西水电公司离洛玉宾馆很近,没几步就到了。肖彪对姜雄华说,我有好酒,陪你和皇甫总喝点?姜雄华想起当年肖彪大碗喝苞谷酒的豪气,说,你那个酒量,我和皇甫总绑在一起也喝不过你。我下午倒没事,你听皇甫总的吧。 皇甫深是看姜雄华的面子才来的,第一次跟肖彪打交道,不愿意太深入,就对肖彪说他下午还有一个会,酒免了,菜也简单点。以后有机会再喝。姜雄华也说好,下午我得赶回沙谷去。宋积良说既然姜总要走,他也就不多待。尽管肖彪开始摆出要请几位老总一醉方休尽兴的样子,一听他们的话,也就知趣地说,既然各位领导都忙得很,我也就主随客便,简单点,简单点。说着,叫来餐厅经理,交待下去。 姜雄华一路进来,随意打量了一下宾馆的格局和装修,在一个县城尤其是西部地区偏远的县城,算得上是很拔尖的了。心想这肖彪还是一个善于抓住机会,有投资头脑的人。 在饭桌上,肖彪讲了他这些年的经历。国家禁伐天然林后,林场职工除了转换工种的外,大量下岗。肖彪对宋积良说: “你爸和老瞿他们是干部编制,不存在下岗问题。我们这些只会砍木头的大老粗工人只能下岗了,好在只有二三年就该退休喽,下就下吧,国家有困难我们也能体谅。老瞿有老瞿的路子,人家有手艺在身,我学不了。你爸一退休,我就邀他一起干。哪晓得他当干部久了,放不下面子,其实不用说跟皇甫总、姜总比,就是跟你这个当儿子的比,他那个股长一样的芝麻官,也小得可怜巴巴的。再说,做生意得有做生意的规矩,我是老板,你得听我的。他还总揣着‘师兄’的架子,要听他的,那咋要得哇?分利时,我本钱多,我得多拿,他本钱少,得少拿。这也是规矩嘛,他不干,说大家一起干,钱得平半分,那咋要得哇?……” 肖彪的话停了一停,又说:“他觉得我亏待了他,后来就退股不干了……不过,积良,你爸跟我不是外人,当前这个难关要过得去,宾馆保安经理的位置,我给他留着,只要他不嫌弃。他干过多年警察,正对路哇……” 135、葫芦里卖的啥药 姜雄华看肖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想这老肖真是练出来了。不过,这些话题对自己和宋积良也许有点意思,但对皇甫深就没啥意思,再啰嗦让人烦。想到这里,就岔开话题:“老肖,你咋个会到洛西来做生意?” “姜总,我老家就在洛西,现在都还有好多亲戚在洛西,这要建电站,外地外省都跑来做生意。我这不是近水楼台嘛。这做生意讲究档口,讲究凑闹热,哪里闹热往哪里凑哇。单位让我下岗了,自己找个岗来上哇。” “那你亲戚家是在库区吗?”姜雄华继续问。 “是,亲戚这方、雷县家那方都属于库区,都在移民范围内。听说已经在开始做工作了,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嘛。要依我说,穷的地方就该挪一挪,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嘛!像我当初要是不搞点小买卖,能有今天吗?话说回来,钱得给够,钱少了,就没人爱挪了,到底是祖祖辈辈住过的地方嘛。” 姜雄华没说话,他晓得移民工作很难做。沙谷电站左岸施工区需要搬迁的移民有五千人,省**检查督导组到沙谷工地,现场帮助解决有关移民搬迁工作。当地移民工作组更是做了大量的工作。首批移民,30多户一百多人去年八月迁走了,宣传报道上都说很顺利,实际上也是很费劲的。 姜雄华扭头看了一眼皇甫深:咋样?洛西情况还行吧?皇甫深微微一笑:还顺利。去年初洛西首批移民外迁时,我们公司和员工个人都为移民捐了一些款。一听这话,姜雄华晓得皇甫深不愿意当着肖彪的面说这事。他晓得移民哪有顺利的,去年他听说雷县与洛西移民去北京上访,反映地方**压低赔偿标准等问题。他在电话里问皇甫深:咋回事?皇甫深在电话那头发牢骚:地方**搞的,跟我们没啥关系。这时,他想起耿一龙说的,凉山州的县多数还是贫困县。洛西这方恐怕也如此。又想起和张济夫关于“天道”“人道”的争论,再次相信没有“人道”,“天道”也维系不了。 宋积良虽然是张济夫的学生,也认同对自然生态的保护。但他有一点跟张济夫截然不同,他认为“人道”和“天道”之间,应以“人道”为先。 张济夫并不完全反对建电站,但认为“人道”和“天道”之间,应以“天道”为先。宋积良说要没有了人道,要天道来干啥?张济夫说他是短视,只看到眼前的事。宋积良说先搞好眼前的事更急迫、更实际,以后的事得慢慢来。他的老家就在洛西电站的库区内,他从小就亲身体会到凉山当地人的贫困和落后,而建电站,则能从很大程度上改变这一切,让电力走进穷困山区,让文明走进穷困山区。所以,他在读研之后,又回到水电工程局。 宋积良听肖彪说到了移民问题,他清楚现在水电站建设的移民费用,跟过去相比已经高出了很多倍,已经占到电站投资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但还是难以解决移民的根本问题。在这点上他同意张济夫的观点,移民问题不单是一个费用问题,涉及到更多的社会因素、文化因素,不是钱能解决的。宋积良认为移民问题纵然不能彻底解决,但建电站肯定能改善当地民生和贫困状况,尤其是给青年一代带来新的出路。所以,他坚持“建比不建好”的观点。他对姜雄华说: “姜总,移民问题远比专家们想的复杂,要提供新的、能适应的生存环境,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天碰到一个在县府工作的熟人,还问我,咋搞的嘛,我们这里动员一户人,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上头咋又让工程停哇?这以后倒是还搞不搞移民了?让人摸不着头脑哇?我也只能说问题会解决的,不要着急。” 肖彪早就想当面问问皇甫深关于停建的事,但又不敢造次,毕竟不熟悉,能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是因为姜雄华的面子。他一直挺着腰板坐着,一见宋积良的话头扯到这里,赶紧接过话,恭敬地打听: “几位老总,不瞒你们说,这电站停建的消息一传出,这几天生意已经开始往下溜,有些客人提前退房走了,说是回去过年。这到过年还有十几天,去年没有这样早走的嘛!他们都是来找生意、找工程的,一看势头不对,就先回家观望了。还有几个外地单位联络处的,已经跟我说,撤走一些人,先留一间房,退掉其余的房,也是在观望。出这事之前,宾馆基本住满了,现在只有三分之一房间还有客人。皇甫总,你是大领导、大老板,应该晓得这电站停不停建的事?你说到底是咋个一回事嘛!这上头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啥药嘛!” 皇甫深原本不打算回答肖彪的问题,洛西电站停建与否,是国家的大事,跟肖彪这样的人是说不着的。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向公众讲明真相的机会,宾馆的老板,接触各路神仙,通过他把一些有利于电站的信息传递出去,也不是坏事。略一思索就认真地回答: “肖老板,我不能给你说工程停不停的事,这个我说了不算,得上头说了算。但我可以负责任地给你说,洛西电站根本没有违规。我们每一步都是按照国家基本建设审批程序相关规定来的。环保部门说我们未批先建,那是他们搞错了,我们现在是搞前期建设,没有正式开工,根本不存在未批先建的问题嘛!老肖啊,放心吧,问题会得到解决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生意受影响一天,就得亏不少钱哇!更要命的是,你们一停,我那二期还咋个搞哇?” “肖叔,你晓得,像洛西电站这样大的工程,停一天的损失有多大吗?停一天的窟窿,你那洛玉宾馆填进去几个都填不满!”宋积良打趣他。 肖彪看宋积良说得如此轻松,心头想,你们是拿国家的钱练手艺,当然啥子都不怕喽!他想就像眼前这一桌菜,跟老子就算简单,也得好几百块钱哇!也是我老肖的钱哇!我咋能跟你们比,就说: “我哪搞得清楚那些?你们是大央企,亏得起,我可是小本生意,哪亏得起哇。电站真要停了,哪个来住我这宾馆,这上千万的贷款还不了,我就得去跳楼哇!” “老肖,放心吧。刚才皇甫总已经跟你说了,问题会解决的。”姜雄华看肖彪着急的样子,就劝慰他。 “但愿这样,但愿这样。我宾馆里还安排了几十个下岗员工,我这宾馆要黄了,他们也得再次下岗。” 肖彪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在座的几位都是老总,说的话应该比坊间的那些传言靠实得多。 着急的可不止肖彪一个,这时县里的一帮领导都在着急,他们也摸不着灶门在哪里? 副县长安义德,这些天心头七上八下的,坐卧不安。此时,他正穿过广场,奔B局的施工局去。寒风中的广场没啥人,显得格外冷清。而去年的这个时候,这广场上却是热火朝天,只见人头攒动、旗帜招展、锣鼓喧天,一队汽车正等待出发。那是县委、县府举行欢送仪式,欢送洛西水电站施工区首批移民外迁。县里的领导都到现场欢送,安义德看着旁边的县委书记,热情地挥着手,脸上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他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移民工作很恼火,这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县里工作顺利推进,到去年四月,施工区移民全部搬迁完毕。去年五月,市委、市府主办,县委、县府承办的大型文艺慰问演出,一台“放歌洛西”演出会在洛西水电站施工区举行。热情洋溢的演出激发了建设者的干劲,更表明了工程进展的顺利。 慰问演出几天后,安义德又负责接待了全国政协的一位副主席和省长一行人。上级领导是来考察电站工程建设,同时还对金沙江下游的生态环境状况进行调研。这些年对水电建设的生态要求呼声日高,安义德自己就接待过好几拨调研人员,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次的考察和调研,对电站工程建设和生态环境保护两方面的工作都表示了相当的满意。次日,政协副主席和省长还出席了洛西电站移民工作表彰会,对县里的移民工作也表示了肯定。 县里围绕着电站建设开展的各项工作都很顺利,前景一片光明,哪承想,突然传来电站被叫停的消息,打扰了整个县的工作节奏。 安副县长是去找宋积良问情况的,他也想搞清楚这葫芦里头卖的是啥子药? 136、工程停不了 饭后,姜雄华跟皇甫深等人打过招呼,就驱车赶回沙谷。送走了姜雄华,宋积良就往自己单位去,他们的施工局也在洛西安营扎寨了。其他施工单位也在此设点,因为洛西镇离工地很近,就三四公里。正走间,背后有人喊他: “积良,积良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在戎州读重点高中时的同学,现在是洛西县副县长的安义德。因为他的名字,初中时同学们送给他的绰号是“安逸得很”,这是很有颂扬味道的称谓,他也就欣然接受。这雅号从初中延用到高中,他和宋积良高中毕业考上不同的大学。安义德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县**工作,洛西是贫困县。初中同学聚会时打趣他:安逸得很嘛,跟老子又来给我们当父母官了。他却摆出一脸苦相:穷乡僻壤,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安逸啥子嘛!有同学继续打趣他:常言道得好,穷庙富方丈嘛!安义德也开玩笑说:穷庙一座,香火钱都没得几个,想富也富不了嘛!当然喽,同学会上笑谈居多,不能全当真,哪说哪了。 宋积良回老家建电站,两个同学联系多起来。这时,宋积良一看是安义德在招呼他,就说,老同学,走得急匆匆的,肯定是有啥子事情安逸得很嘛。 “安逸啥子哟!这两天上火得很哇!你看我嘴上的几个大燎泡。老同学,来找你讨句实话。” 洛西县是一个相当贫困的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一千多万。安义德在财政局呆过,晓得县里的家底,多年来洛西的财政,是一个典型的吃饭财政。入不敷出,大部分支出都是依靠上级财政补助。财政收入前年一千六百万,去年增加到二千二百万,很显然是因为水电站动工带来的效益。 安义德还清楚记得11年前,也是在春天,他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是一个小办事员,就参与接待了一个高规格的考察团。一个全国政协副主席率众多知名水电专家考察金沙江,那是这个偏远小县第一次来了这样多大人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副主席说洛西是一个天生的好坝址,洛西水电站一定要建。还说了不少话,但给安义德印象最深的则是副主席说,随着金沙江水电的开发和洛西水电站的建设,这个地区一定能成为繁荣的地方。他和很多人一样,从那时起就盼着电站开工,也终于盼来了开工。哪想到,现在又突然冒出停工的消息,这不能不让县里一班人着急上火啊! 在广场很醒目的位置上,竖着一块大牌子,写着很醒目的大字:“建好一座电站、带动一方经济、富裕一批移民,改善一片环境”。这是洛西水电公司提出的水电开发理念。每一个经过的老百姓都能清楚看见,也许会在他们心头荡起美好的涟漪,这一理念又为县里工作找到了一个重心。 建设洛西电站给县里带来了发展的契机,县委书记在会上说,这个电站,我们盼了很久,电站的建设会改变洛西县落后状况。为此,县委、县府都会以配合电站建设为中心工作。果然,全县以此为契机,大力招商,作为招商办主任,安义德在招商资料中打出“中国能源基地县”“清洁能源水电县”的招牌,去年的成绩斐然,招商引资额达到5亿多,远远超过上级市**要求的八千万。因政绩卓著,他已晋升为副县长。 电站被要求停建的事情一出来,包括洛玉宾馆二期在内的几家正在建设的商厦骤然停工,都在观望事态的发展。这一闷棍,不仅把商家打蒙了,也把县里一帮领导打蒙了,县里的中心工作就是配合电站建设,这水电站要是不建设了,还配合谁去?县委、县府连夜召开会议,分析形势、讨论对策,却也是一筹莫展,一是局势非区区本县**所能左右,二是搞不清上头唱的是哪一出?商议的结果:一是只能观察应变,招商引资引来的资金可能会撤走,要有思想准备。二是准备应对出现的负面影响,诸如一些投资商撤资后项目可能成“烂尾楼”“烂尾工程”,以及产生的连锁反应。三是如果有企业黄了,可能会出现员工下岗、欠薪等情况。也可能会有人上访,甚至有可能出现群访事件,要全力做好维稳安抚工作。 这两天县委书记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会议一结束,他就对安义德说,你的同学在施工局,他们信息渠道广,有上头的消息来源,你去找他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咋个回事。安义德急忙找宋积良打听消息来了。 听安义德把这些情况说了后,宋积良立刻安慰他,说我敢给你拍胸脯保证,洛西电站黄不了。这是通天的大工程,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工程,已经砸进去几十个亿了,哪能说停就停!于是把晓得的情况告诉他。 宋积良说,事情一出来,洛西公司就向我们各施工单位通报了情况,一是洛西公司每一步都是按照国家基本建设审批程序相关规定来的。二是洛西水电站环评报告去年就报上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责任不在公司。第三是最关键的,现在所有的建设行为,只是属于前期工作,不是正式开工,环保部门是张冠李戴。所以,业主洛西公司没有让我们施工单位停下来。关于电站的前期建设,这点也是有国家规定的,我们搞施工的都明白。你们可能不清楚这点,这不奇怪,连环保局都没有搞清楚嘛,就急吼吼地下了判定。国内好多环境保护的大事,他们不抓,却热衷对水电杀腰枪,我看他们是有点好大喜功,追求轰动效应。最后,他说: “老同学,我是搞建设的,搞建设哪能对环境没有一点改变?那是不可能的事!但只要控制在要求范围以内,以后再给予恢复,不会造成根本上的影响。老同学,放心吧,洛西水电公司的人说,他们不仅不会停,还在争取今年正式开工。” 安义德听宋积良说到这里,马上接口说: “对头嘛!我们安排移民时,原则都是靠后安置,建房、开垦势必会对水土保持产生一些影响,这是免不了的。我们库区汉族及彝族、回族、苗族等少数民族迄今没有摆脱贫困,几十年了没有啥像样的工业,一年的财政收入就那几个钱,不建电站带动经济发展,拿啥子来帮农民脱贫?其他事更没有指望,也不可能有钱来搞自然生态保护。唉!外头的人不晓得我们贫困山区的恼火!洛西县的移民安置很恼火,主要是缺乏安置的地方,因为可以耕种的土地实在少得很,得往外地搬迁,这就更增加了工作难度。去年经过很大的努力,负责做动员工作的人,嘴皮子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把电站施工区的移民搬迁完。如果电站建设要停下来,以后库区的移民工作还搞不搞?已经搬迁的移民是否会因此倒流回来?” 听安义德诉苦经,宋积良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的安副县长,尽管放心,工程是国务院批准的,关系到国计民生,对上下游产业影响巨大,绝对停不了的。不是他环保部门一家想停就停的,但可能会有些顾全各方的考量。毕竟环保局是国务院的一级机构,既然亮出了停工的“金牌”,这事自然会有顾及各方的收场办法。这是上头博弈的事,不是该你我操心的事,你就等着电站正式开工吧。 后来,事情正如宋积良的预料一样,也如圈内圈外熟悉情况人士的预料一样。洛西工程在春节期间宣布停工,对内是职工放假欢度春节,对外则是呼应了环保部门的停工要求,双方在手续上相互找补一下,结局是各方皆大欢喜。 转眼到了年底,洛西电站在右岸施工区举行开工典礼,国家发改委一位副主任、两个省的省长出席讲话,下面出席的官员就更多了。在会上,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宣布洛西水电站正式开工。 137、大师归来 戎州上空蓝天白云,天气晴朗。 这种好天气,近些年来也不常见了。马山的心情也像天空一样,明净得很。马山现在身体发福得很了,当年在河滩上筛沙时,他和蔡构思都一付瘦筋筋的样子,比竹竿粗不了多少。在熟人面前,他常说当领导嘛,身体发福是标配,是领导应有的气度。再说,也是全面实现小康的成果之一嘛。 他提前十分钟赶到机场。戎州的机场不大,航班也不是很多,接一个人还算容易。马山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从广州过来的航班将会正点到达,马山在心头松了一口气:还好,跟老子差点迟喽。他刚才开了一个会,会议刚一完,他把材料往皮包里一塞,就往机场赶。蔡构思①乘这个航班来,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不见了,上一次两个人相见已经过去了好多年,那次是蔡构思回老家探亲。马山还是很感激蔡构思的,因为他还没有忘掉自己这个老朋友,回来时能告诉自己,见上一面。 蔡构思现在名头很响,在国内已经大有名气了。他早些年在欧洲留学,学成之后,在巴黎办画展引起轰动,好评如潮。而马山对这些一无所知,用蔡构思当年讥笑他的话说,从头到脚光着,没挂一丝艺术细胞的布襟襟。 直到某次宴会上摆龙门阵时,对座的一位先生提到蔡构思大名,那眼光中颇有几分因为认识蔡构思而得意。马山确认彼蔡构思就是自己认识的此蔡构思后,才淡淡地提到蔡某从光屁股娃儿时跟他就是兄弟伙,是有几十年交情的好友。此话一出,对座的先生立刻起身离座过来,很尊敬地跟他干了一杯,似乎他身上也罩了一圈蔡大师的光环。 后来,蔡构思回老家,两个人见着,蔡构思送了他一本画册,还很潇洒地在扉页上写上一句:马山兄指教。字迹龙飞凤舞,马山还能勉强认出来,心头想,你老兄一贯嘲笑我不懂艺术,还要装模作样地让我指教,这不是存心在挖苦我嘛。在心头哼了一声,这小子,娃儿时唯我马首是瞻,现在混好了,跟老子学得油了。他心头虽然这样想,嘴上也不好说啥,装着在欣赏的模样。其实蔡构思没有笑话他的意思,是已经习惯这样做了,只要是值得送的,自然都是一律请对方“指教”或“雅正”。后来马山也明白了这就是文化人的通病,喜欢作风雅状,显得自己既洒脱又谦逊。 接过画册后,马山装作颇虔诚地样子,翻开一页,一看,一愣,居然是当年金沙江河滩上的场景和那些衣履破旧的男女。他来了兴趣,接着往后翻,竟然全是那些男男女女,那些两岸的河滩、阡陌、茅舍景象,还有狂放不羁的金沙江和陡峭的峡谷。他一抬头,露出满脸的不屑和失望,看了蔡构思一眼,就这个?全就是这些破烂?居然能在国外引起轰动,能得到啥子国际大奖?能让这个从小跟自己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青沟子”娃儿身价百倍、千倍?这洋人些居然就这种水平?不过,他在内心也承认,那些当年破破烂烂的景象、那些寒风中赤着脚的女人、光着上身的男人,在画上确实透出了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看他的一脸狐疑,蔡构思根本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用手指很自如地在封面“当代著名大师”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顿时,马山原本想出口的话:这就是你的艺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对方一脸的凛然,自己话一出口,必然会被讥为身上没有挂一根“艺术细胞”的布襟襟,说不定还得送自己几句“井底癞蛤蟆”和“没文化、没修养”之类。他不想自讨没趣,识趣地点点脑壳,表示自己是有文化的、是明白的。其实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马山把自己的名片递出去时,也是踌躇满志的,名片上除了职务头衔外,赫然在目的是“金融博士”四个字。 有了一个大师级人物的朋友,自然也算有了面子,比如再遇见上次宴会中那位先生,对方会热情地向他打听蔡大师的近况。他其实不晓得,却云山雾罩地吹嘘几句,但此后马山对这位发小略有留意,晓得蔡构思尽管还在作画,但主要精力已经不放在作画上了,而是四处作讲演,在电视台上开讲座。所讲范围囊括了文化的方方面面,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咋样咋样,中国文化和国民性格咋样咋样,中国文化咋个滥觞于绘画咋样咋样,中西文化比较之异同咋样咋样,等等。对年青人讲座时,又多强调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之类的至理名言。对更多的人来说,没有看到他的画,倒是听到他到处语惊四座的讲演。作为文化人的名气反而比他作为画家的名气大了许多。 这次,蔡构思是省里请来的客人,为当地的一个旅游文化节装点门面。而马山是受他人之托,请蔡构思到金沙江沙谷温泉来考察。蔡构思正想趁便先回老家一趟,就痛快地答应了。这也是马山感谢蔡构思的地方,对老朋友不拿架子。还有,有些人出去刚两年,回来就连口音都变了,让人心里有点莫名的别扭,觉得对方在自己面前装大。蔡构思出去二十多年,回到老家依旧一口乡音,这也让马山觉得他还是自家兄弟。 一阵嘈杂声打断了马山的回忆。一批旅客涌出了机场出口,马山隔着老远就看见蔡构思那蓬松的头发在出口处晃动,上次相见时也是他蓬松的头发先晃进眼中。跟上次不一样的是服装不同了,上次蔡构思穿的是西服,一付海归名家派头。而这一次穿的是一件白色中式褂子,黑裤腿下配着一双黑布圆口布鞋,俨然一付太极宗师的打扮。马山心想,这小子又装啥子大头蒜?不过也没有露出一丝的惊讶神色。二十多年来,混迹江湖,跟不少官员、老板、名人打过不少交道,见的各色人等自然就更多了,很多事都见怪不怪了。他脸上立即露出最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右手握着蔡构思的右手摇晃,左手很自然地扶着对方的右肩,很热情地问: “这次就多住两天嘛。看你老兄雅兴,喜欢玩啥?我抽空陪你。” 蔡构思自然也不是过去那个瘦竹竿模样了,但并不发福,步履稳健,动作敏捷,握着手时,是一口的无奈: “哪有功夫耍嘛,就明天一天的时间。” “哟,这样忙?!” 马山说着,就领着蔡构思向停车场走去。跟在一旁的司机已经接过蔡构思手中的行李箱。蔡构思没有客套,他已经习惯有人给他拿行李。蔡构思的行李很简单,就是一个小箱子。司机接过箱子后,问马山: “马行长,客人的行李放前座还是后背箱?” ①以下章节中出现的蔡构思等人物,均可见于山茅所著金沙江系列小说第二部《公家兽医》 138、沙谷的风 听见司机的问话,马山看了蔡构思一眼,意思是问箱子放哪里?说是行李箱,那样小,里面连衣物都放不下。看来蔡构思真没有想多呆,但不排除里面有贵重的东西。 蔡构思没有理他询问的眼光,却快速地扫了一眼车标,奥迪。他听说过**官员们喜欢坐这种车,看来马山也把自己视同**官员了。他迅速收回目光,却慢条斯理接着刚才的话说: “嗨,现在忙得很,先到成都把会开了,然后就得赶去南京。那方有一个讲演等着我,推不脱。” “理解,理解。大师嘛,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一旁的马山有口无心地附和着。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到车前,马山冲司机一摆手,司机会意,这是不让他打扰客人,箱子放在前座,在客人眼皮子底下就行。 奥迪驶上了进城方向的高速路,两旁的绿树迅速地向后移。蔡构思把身子很舒适地靠在沙发后背上,他也不打听马山把他带向何方。这些年,他天南地北地走,已经习惯由东道主安排,自己不去操心这些具体事,即便有事,也是助理出面去协调解决。这次出席会议顺道先回老家,有老朋友马山安排,他自然就更不用操心了,可以放松下来歇一天。所以,来前干脆把助理先打发到成都去了。 马山在一旁跟他介绍这些年来家乡的变化,他晓得蔡构思未必往心里听,不过,他觉得自己是东道主,是老朋友,理当义不容辞地担起介绍的职责。从他口中,蔡构思明白了马山不是送自己到市里酒店,而是直接带自己到一处温泉去休息,心头很舒展,心里想到底是老朋友,安排得周到随意。小车驶过市区,往金县县城方向去了,金县是他和马山的老家,道旁的山岭是越来越熟悉了。小车没有进县城,拐向另一条道,蔡构思想,这可能是去温泉的路。 小车很快就来到金沙江江边,一眨眼就从引桥跃上桥面。峡谷里的江风立即奔涌过来,一阵风裹夹着清新空气涌进前面的车窗,江边长大的蔡构思立即感觉到这是金沙江的气息。他立刻睁开眼睛,按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饱含着金沙江温润水气的味道。坐在一旁的马山似乎明白他的心境,跟司机做了一个手势,车速放慢了,徐徐驶过大桥。 小车驶出桥面,在引桥的匝道上停下来,蔡构思随马山下了车,站在护栏边,睁大眼睛,往上游方向看去。金沙江扑面而来,滔滔江水由远及近,太阳从身后射过来,金沙江披着霞光,好似一条金龙从天边腾空而来。而夹江对峙的大山却向着相反方向,逶迤而去,由近奔远,渐渐消失在天际。 蔡构思伫立在道旁,一头蓬松的发卷任江风搓揉着,白色中式褂子、黑裤腿也任由江风鼓动着,全身通体感到一种久违了的舒坦。“故乡”,这是他此刻心头油然升起的两个字。他缓缓地掏出一包烟,随手递给身旁的马山,目光却依然注视着眼前的金沙江峡谷。等马山抽出一根烟后,蔡构思才抽一根叼在嘴上,还是没有说话,仍然看着气势磅礴的金沙江云蒸霞蔚,陶醉在峡谷的恢弘气势中。他见过不少大江大河,包括国外的,但很少有金沙江这样狂放不羁的。看蔡构思凝眸入神,像融化在山川美景里,隔了一阵,马山才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随即给自己也点上。 蔡构思深吸了一口烟,稍后把一口烟气悠长地吐进清新的空气中,凝视着那青烟消逝在空中,好似自己愉悦的心气和故乡的空气、故乡的山水融为一体了。马山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态,等了一会儿才对他说: “好久没有到金沙江了吧!以后要是大坝起来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原来的金沙江喽。” “哦?!啥时候修这个电站?”蔡构思问。上次在省里开参加一个会时,他已经听人说起过修电站的事。当时接待他的一个办公室主任,听说他老家是金县时,很热忱地告诉他,蔡大师,你老家那里正在建一个大水电站,快正式动工了。这次听马山一说,也想起来了。 “已经在搞前期了,还没有正式动工。” “为啥?资金问题?”在蔡构思的印象中,过去很多工程上不了马或中途下马了,就是因为钱不到位或建到中途没钱了。 “现在搞工程不缺钱,主要是移民问题,还有就是生态环境这些问题。”马山简略地回答。 在银行混了多年,且熬到了行长一职,马山对国内大型项目的资金问题熟悉得很。银行愿意把钱贷给水电公司,一是国家的大公司,信用是没得说的,退一万步讲,还有庞大的实物资产做抵押。是让行长们睡得着觉的客户。二是水电站一旦建成,还贷能力不受燃料、运输等因素所困,是有保障的。三是资金量大、还贷期长,银行获利更丰。他觉得蔡构思一门外汉,犯不着跟他细说。 “我听说过,三峡工程论证时,反对意见中就有一条,担心影响三峡景观。” 马山没接他的话,心说就是要带你去看看景观。于是扔掉烟头,对蔡构思说: “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的温泉就在江边,那里的江景你可以欣赏个够。” “马兄费心了。”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略尽地主之谊嘛。” 两个人丢掉烟屁股,又坐进车内。 奥迪又往前疾驶而去。 看着靠着座位后背,微眯着眼睛的蔡构思,马山说: “蔡兄啊!你也好几年不回来了,就多停一天嘛。老张,就是张济夫,也回来了。他跟你一样,现在都是大名人喽!大家一起聚聚,我来安排,你看要得不?” 原本闭目养神的蔡构思一下来了精神,睁开眼睛说:“哟,是他啊!我晓得,我晓得,老张现在肯定也忙。我也时常听到他的信息,到处写文章,到处讲学,呼吁要这个,呼吁要那个。他老人家现在走到哪里,哪里就要刮起‘环保风’。前些年在一个‘社会与自然的国际研讨会’上,见过一面,一晃,又有两三年不见了,倒是应该见见。” 一听蔡构思的话松动了,马山立即说:“你要同意,我来安排。说不定明天就能见上。” “好啊!不过,你听哪个说他回老家来了?难不成你跟他联系过?”蔡构思惊讶地看着马山。 139、温泉宾馆 其实,这些年马山跟张济夫没多少联系。因为他们工作上根本不搭界,也不在一个城市工作,偶尔在张济夫回老家时能撞上就见一面。这次是事情赶巧了,昨天在市里开了一个会,遇见崔大年,崔大年跟他说的。 崔是他当年的初中同学,曾经是金县的县长,如今是岷县的县委书记。两个人面上的关系不错,但彼此晓得是面和心不和,马山在心头认定崔大年仍像他在中学时代的外号“吹大牛”一样,所谓的那些政绩,大多是靠“吹牛皮”吹出来的。崔大年则认为马山就是一个钻营拍马的人,起家就是靠老婆的裙带关系。而马山脑壳上那顶“博士帽”更让他看不起,尽管他在心头后悔当初没有抓住机遇混张文凭,以致成为“上进”的短板。但在中学同学面前却嘲笑马山的博士帽是“纸”糊的,意指是用钱“糊”出来的,自己根本不稀得要。两个人私下交往并不多,但时常在一些会议上、工作场合中见面。崔大年当领导多年了,衣着仍然很简朴,常是一付宵衣旰食的劳碌模样。跟马山光鲜昂扬的气场一比,相去甚远,马山讥讽他是故意搞得苦兮兮的样子,以显示自己的勤政廉洁。 昨天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关于移民费用包干使用的问题,会议一完,崔大年跟他打个招呼,就急着要赶回岷县。他随口一问: “老崔,你这样着急干啥?憋了一整天,跟我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嘛。” 崔大年一摆脑壳说:“老同学,下次吧。这些天事情多得很,过两天还有一个考察团要到我那里去,他们已经到市里了。我得赶回去,电话里已经跟家里人打过招呼了,怕他们有疏漏,还是先赶回去为好。” 这些年,强调深入基层,加强调研工作。所以,上头的这个团那个团、这个组那个组,总到下头晃悠。只要是上头下来的,就算不是++部门的人,下头的人也惹不起,都得小心伺候着。不然的话,得罪了人,出了岔子,还不晓得是哪路神仙使的法。马山也晓得这点,就问:“又是哪路神仙来了?” “我还确定不了。听说是一些专家学者,还有政协的人,考察生态环境来了,说不定也问移民的事。是上头政协组织的。” “老兄有事,就不留你了。” 其实崔大年没啥正经事,也不是因为啥子考察团的事忙,而是最近一段时间心绪不佳。他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已经有点年头了,原本有机会调市里或省厅任职的,他想哪怕是到省厅去任一个副职也比在县上强。基层的工作常常是“顶起碓窝跳加官——吃力不好看”。哪晓得移民的任务一压下来,上头有人说他对县里情况熟悉得很,移民工作少不了他这尊“神”,就让他在现位子上再干干。这话原本没有说错,他从当知青开始就在这两个县扑腾,不过,现如今一听这话,他就很是上火,这弄得不好就要在这位子上退休了。 这移民工作实在是难搞,沙谷电站的移民,就数岷县的工作量最大,涉及到六七万人,城镇人口占了一半以上,原本在金沙江边的县城将全部淹没,整个县城和几个集镇都得搬迁新建。不要说新建城镇这些浩大的工作,单是应付移民上访这类事就让人脑壳大。今天的会上,有关领导就对他的工作有些微词了,他当时就在心头说:跟老子,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来试试看。此时的心情就像是有人借他谷子还他糠似的,在这种时候,你想他哪有心情去泡啥子温泉嘛。但在马山心头却是另一种看法,这小子又赶上了,一座老县城拆迁,一座新县城修建,这小子不晓得要捞多少? 马山正想着,崔大年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返回来,对马山说:“对喽,老马,我看到那个考察团名单中,有你的朋友张济夫。” 崔大年说完就走了,马山是这样才晓得张济夫已到市里。 现在蔡构思问他跟张济夫是否有联系,他没有说缘由,含糊地回答,联系不多,但这次他回来我晓得。蔡构思没有再往下问,把身子又靠向了沙发后背,眯着眼睛养神。 在马山那里,对张济夫的态度就像对蔡构思一样,有一个名人朋友,自然拥有了一种稀缺资源。不过,他对张济夫鼓吹的那些保护自然生态、保护环境的主张并不认同。有一次,碰见张济夫,摆龙门阵时,他就说,老张,你们主张那些,我也不反对,但应该放在发展之后。我晓得,这些理念和主张都是受西方人的影响。跟老子,他们发展够了,吃好了,穿好了,全不管我们还在拼命挣温饱、挣小康,转过来让我们少发展、控制发展。自己吃饱了,就撤桌子,不让别人吃了,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我看那些减少温室气体的名堂,都是洋人给我们挖的“坑”,信不得。信了,就上当,这就叫狼子野心。 他之所以对张济夫讲这些,是因为他听出张济夫对建设这些水电站是有保留的,而他是支持建设沙谷电站的,建电站于公于私都有钱赚。 奥迪停在沙谷温泉宾馆的停车场。 蔡构思打量着这眼前的宾馆,马山告诉他这是温泉度假村的建筑之一。蔡构思看出马山对这里是轻车熟路。遇见的人都很客气地冲他打招呼,他也没有问任何一个人,径直就带着他到了一个小包间里。司机将蔡构思的箱子送来后,悄然离去。两个人刚一落座,一个女服务员送来两杯茶后,也静静地退出去。临走时,很恭敬地对马山说:“马先生有事就叫,我们就在外面。” 马山客气地点点头。蔡构思已经口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一爽,说这茶柔和,好喝。马山一笑,说你晓得这是啥子茶吗?蔡构思不在意地一摇头,我不懂茶,只是觉得喝起还行。马山指着杯中那青翠的芽子说,这就是家乡茶,岷山春芽。当然,你可能早就忘喽,那年我们在这河滩上喝过。不过,那时也确实没啥名气,这些年名气已经起来了。在省内是已拔头筹,在国内的名气也是直逼那些老牌的名茶。这里的茶厅有几种国内的名茶,也有岷山春芽,来的客人点这种茶的不少,味道不输于那些名茶,价钱却便宜得多。是真正的质优价廉。?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