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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财富》
第一章
江海生驾驶的破伏尔加在经历了两次熄火以后,终于又一次顽强启动。引擎颤动着一阵怒吼之后,车尾喷吐出一股黑烟,车轮开始徐徐向前滚动。推车的南方机器厂副厂长伍桂林不敢让江海生把破车停下来,追着车跑了几步,拉开车门,玩特技似的一.99lib?头栽进车内。开车的和坐车的,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行程得以继续。破伏尔加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沿尘土飞扬的国道,从省城爬回平海。刚刚推过车的伍桂林挺幸福地坐在伏尔加的后座上,一边用棉丝擦着脏手,一边盯着此行讨来的省体改委的批文看,为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问题忧虑。
开车的江海生觉得坐车的领导很可笑,便说:“伍厂长,要我说呀,咱南方机器厂和咱这辆破伏尔加也差不多少了,不知哪一会儿说趴窝就趴藏书网窝。你们那股份制我看也别试了,我认为不可能成功!你们的破股票卖给谁呀?反正我不要。”
伍桂林说:“你不要正好,厂里有规定的,不买股票就下岗回家。别人下岗我也许会可惜,你江小三下岗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像你这种劣质货少一点,咱南方机器厂的希望就多一点,你说是不是?”
江海生一点也不恼,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伍厂长,这种有立场、有原则的话,您真得多和我大哥咱江厂长说说,叫他对我千万别抱什么希望了。真的,我是不可救药了。你们应该尽快开个会研究一下,把我开了。”
这是真心话,早在几个月前认识了特区的丁总,江海生就决心告别铁饭碗了。
伍桂林表示赞同:“是该把你开了,——你看看你这台车,还叫车吗?”手越擦越脏,发现是那团棉丝的原因,伍桂林生气地把棉丝往前座上一扔,“车老了,没钱大修不怪你,该下去推车我推。可这车的正常保养,你江老爷总得动动手吧?你看车脏的,整个一垃圾箱!咱就算它是条驴,也得给它顺顺毛,洗洗澡吧?!”
江海生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伍厂长,只发70%的工资,我能给你们干到现在就很不错了,你们得知足嘛!我知道自己的剩余价值都被你们占有了,可我从来不和你们计较,是不是?”
伍桂林真火了:“江小三,你竟然还有剩余价值?这也太新鲜了吧?!你给我说说看,你这个月正经上了几天班?啊?开着这台车干了多少私活?啊?我们领导要用车,你不是车坏了,就是你人坏了,头疼腚疼鸡巴疼。离了厂门,你小子比兔子都欢,当我不知道呀!”
江海生没做声,心里却说,你们当然不知道,我这叫“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一不小心,准吓你们一大跳!当时很想告诉伍桂林:在特区丁总的支持下,他江海生的公司已经诞生了,却没敢说。不是怕吓着伍桂林,而是怕伍桂林得知底细,跑去向自己大哥江海洋报告,坏了他的创业大计。在大哥眼里,他江海生永远是纰漏桶子,永远不可能有什么出息。这位做着厂长兼党委书记的大哥从没认真听过他一次完整的倾诉。大哥连看门老头的废话都听得津津有味,就是不听他的。
见江海生不做声,伍桂林以为自己的教诲取得了某种程度的效果,又很认真地告诫江海生,要江海生争口气,别老给自己大哥丢脸。还抖动着手上的批文说,南方机器厂一旦改成股份制,未来的前途十分光明。
就在伍桂林憧憬光明的时候,江海生头一次当着伍桂林的面,宣布了自己的辞职决定:“……伍厂长,您别说了,你们老这么迁就我,我难受,你们也难受,是不是?我辞职好不好?别让我再在南方机器厂活受罪了!”
伍桂林没把江海生的话当回事,自我感动着说:“既然知道我和你大哥是在迁就你,你就得自觉点嘛,日后厂子搞上去了,有钱买好车了,还不得让你开么?咋说也不能亏了你江小三嘛!”
江海生再次声明:“伍厂长,我是真想辞职……”
伍桂林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海生,集中精力开车,我不和你扯淡了,反正和你永远扯不清……”
这么严肃的一件大事在厂领导伍桂林眼里竟变成了扯淡,这实在让江海生忍无可忍。由此可见,这位伍领导和家里那位江领导是一路货色,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他江海生,都认定了他江海生只能在他们的领导下喝大锅清水汤。于是,江海生一边开着车向前赶路,一边试图继续说服伍桂林,极力想使他相信自己辞职的真诚。
伍桂林却在车里打起盹来。
江海生不屈不挠地说着:“……伍厂长,您别装睡,我知道您在听。首先声明,我不是不相信股份制,而是不相信你们大锅饭式的股份制。每人交1000块钱买了股票,大家真就成了咱南方机器厂的主人了?南方机器厂就能搞上去了?哄鬼吧!咱厂这状况叫积重难返,对不对?!”
伍桂林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江海生认为伍桂林是在装睡:“……所以,这股票我一分不买,我趁这大好机会坚决辞职,自己找活人的门路。伍厂长啊,我与其搭上1000块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们安排,倒不如我自己来安排了,《国际歌》里说得好嘛,要自己起来救自己!”
这时,前面叉路上突然冒出一辆车,江海生一个急煞车,把伍桂林闪了一下。
伍桂林咕噜了一句:“开的什么车?!”继而,打了个很响亮的哈欠,“江小三,你等等,我下去方便一下。”
路边没有厕所,伍桂林下了路基,跑到一条田埂后面去尿尿。
这时出了点小麻烦,一阵风把后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江海生理所当然地认为伍桂林已经上了车,一踏油门,把车开走了。伍桂林提着裤子赶到路面时,只看到伏尔加远去的背影。伍桂林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得骂骂咧咧徒步前进。
开始,伍桂林心情还不算太坏,四月的春风比较好,地里的庄稼比较好,伍桂林便觉得于四月的春风中散散步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可走了整整1公里,仍不见江海生把车开回来,伍桂林才火了,心想,你江小三也太混帐了,专职装运领导,竟能把领导卸在半路上,这是严重的失职。待得走到2公里时,事情的性质又起了变化,伍桂林认定这不是一般的疏忽,而是一起严重残害领导的政治事件,近乎蓄谋犯罪!伍桂林咬牙切齿,一遍又一遍暗暗发誓:“江海生,你小子这回算作到头了,别说你大哥当厂长兼党委书记,就是他妈的当省长兼省委书记,老子也开除你!”走到3公里里程碑处,伍桂林完全绝望了,悲壮地站到路当中,拦下了一部满是泥水的大卡车,才站在卡车上,迎着四月的春风和尘土进了平海?99lib?城。
直到伍桂林站在卡车上向平海挺进时,江海生仍没发现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还以为自己专职运载的伍领导正坐在车上享受着坐车的幸福。一路上,江海生仍在专题论述自己的辞职,对身后并不存在的伍桂林说个没完没了:“……伍厂长,和您交交心吧!我早就看开了,这年头,到哪都能发财致富,而且自由自在。所以,我是真心不想再吃社会主义大锅饭了……”
待得发现这一错误,伏尔加已驰入了平海城。一时间,江海生觉得很奇怪:伍桂林怎么不在车上?难道不愿听自己啰嗦,跳车跑了?好像不可能。这才想起,也许是伍桂林下车方便时出了错,遂掉转车头,重上国道,找寻自己倒霉的领导……
最终找到伍桂林时,伍桂林摇摇晃晃的身影已出现在中山路上,距南方机器厂的大门不过300米。该领导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泥水,不太像个副厂长,倒像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盲流。
江海生把伏尔加在伍桂林身边戛然止住,从车里跳出来,带着绝对真诚的激动冲到伍桂林面前说:“伍……伍厂长,我可找到您了!”
伍桂林不理不睬,仍在向前走。
江海生一步一趋跟在后面:“伍厂长,我真不是故意的。”
伍桂林这才停住脚步,回转身向车前走。
江海生有了点高兴,以为伍桂林要上车,忙拉开车门:“上车,上车。”
伍桂林没上车,只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和省体改委的批件,又向厂门口走,像似根本不知道还有他江海生这么个人。
江海生小心地开着车跟在后面,不时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伍桂林哀求:“伍厂长,您就上我的车吧?啊?我说过,我不是故意的,是风,是一阵风……伍厂长,您不信任我,总还信任我家江厂长吧?我……我以我家江厂长的人格保证,这种错误我……我决不犯第二次了!我……我再也不会把您丢下了!”
伍桂林气道:“上什么车?都到厂子了!”
江海生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已开进了南方机器厂大门,遂叹了口气说:“伍厂长,这么说,我再也没有为您们领导同志服务的机会了?”
伍桂林翻着白眼问:“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说:“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你们还不把我开了?伍厂长,您说呢?”
伍桂林气哼哼地说:“江小三,这你还要问我呀?像你这种人,我看早就该除名了!别以为你是江海洋的弟弟,就没人敢碰你,这一回,我伍桂林还就是要碰碰硬!”说毕,伍桂林再没多看江海生一眼,径自穿过报廊,上了灰蒙蒙的行政楼。
江海生明白,这回他离开南方机器厂的目的基本上可以达到了。遗憾的只是,在为南方机器厂服务的最后一天,作为一个司机,他犯下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误。为这个错误,他必将付出新的名誉代价,也许二十年后南方机器厂的人都会记住他的荒唐,都会把他看成史无前例的甩子。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待到以后有一天他发了大财,坐着大奔驰,夹着大皮包,重回南方机器厂巡视的时候,谁敢说江总裁当年是个甩子?谁敢?!
把破伏尔加开进车库,未来的江总裁向熟悉的厂区最后看了一眼,义无反顾地跨出厂门,在中山路上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太平洋大酒店。
江海生伟大的创业将从太平洋大酒店一间刚包下来的标准客房开始,那间客房里,金钱的气息混杂在1988年4月涌动的春风中已隐隐约约可以嗅到了……
第二章
中山路永远繁华热闹,几乎看不到经济潮汐对它产生的影响。不论是国民经济高速增长,还是国民经济收缩调整,哪怕平海城中其它地方都门可罗雀,中山路上还是车水马龙,人如潮涌。这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一座城市总有自己的心脏和脸面,只要没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城市的心脏就该这样跳动,城市的脸面就该风风光光,南方机器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江海洋认为。
1988年4月2日,江海洋站在南方机器厂行政楼三楼的窗前审视着人群熙攘的中山路,自我感觉比较好。这种比较好的感觉,导致了江海洋的心理膨胀。江海洋便觉得每一个走在中山路上的男女,每一部驰过中山路的车辆,都有点向他致敬的意思……
一场体制改革的攻坚战已经打响了。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终于从务虚酝酿阶段转入实施阶段。车轮已经转动,尽管转速很慢,启动吃力,可能动起来就好。谁也没指望这个死气沉沉的国营企业能顺顺当当地一步驰入改革的快车道,这不现实。市里确定南方机器厂为股份制试点单位以后,方方面面的领导也在不同的场合对江海洋说过,南方机器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既然前途光明,江海洋就不怕道路曲折。向主管体制改革的王晋源副市长汇报时,江海洋就拍着胸脯保证过,不论困难多大,南方机器厂改制的道路都将走到底。
于是,实行员工持股计划,搞债权换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直接筹资……
然而,道路的确曲折。一切就像江海洋事先预料到的一样,没有一件顺利。谁也不知道股票是啥玩意,全厂干部工人大都不愿掏钱买自己厂的股票。债权单位对负债累累的南方机器厂根本没有信心,也不想要这种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更是困难重重。
好在市里决心很大,颇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劲头。今天一早,按王晋源副市长的指示,市体改委刘主任带着体改委一帮干部又来了,还请来了市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李响和平海大学的专家学者专题向厂内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介绍股份制。讲课在二楼大会议室进行,上午,江海洋去听了一下,还讲了话,下午因为要和债权单位的头.99lib.头们开债权转股权的协调会,才离开会场,到了三楼办公室。
这时,楼下大会议室里,专家们抑扬顿挫的讲课声还不时地传上来:
“……众所周知,企业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和舞台。我们创建了各种各样的企业,又为各种各样的企业所雇佣,我们凭藉企业创造财富,改变着人类生活,也改变着我们的世界。那么,对于企业的本质,它的历史和它未来的演变,我们就不能不做一番深入的探讨……”
是李响在讲。江海洋一听就知道。而且能想象得到李响讲课时的神态。李响的声音很好听,是带着些平海口音的普通话,江海洋觉得,听李响说话是一种享受。
“……股份公司是资本的集合,这种资本的组织形式可以上溯到古罗马时期。公司的英文词意为‘共同的面包’,本身就含有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意思……”
这风险共担的话题,李响私下聊天时也和江海洋说过。江海洋当时就苦笑着摇头:几十年了,都吃惯了社会主义大锅饭,谁愿和你风险共担呀?
风险共担的问题让江海洋有些扫兴,情绪因此便有了滑坡的趋势。可转而想到王晋源副市长在中午的电话里说过,“在这大好的日子里,你江海洋应该高兴。”于是,江海洋就命令自己高兴,努力练习微笑。
为欢迎债权单位的代表,办公室这日已改变了模样,原有的好沙发、新办公桌都搬走了,一些破沙发和破办公桌全搬了进来。这是江海洋特意交待办公室主任古小蓓办的,古小蓓为收罗这些破烂真费了不少劲。
现在,面对着一屋子破烂,古小蓓皱起了眉头:“江厂长,这好像也太不像话了吧?你是存心要丢咱南方机器厂的脸还是咋的?就这样子,你也敢说自己是将来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呀?”
江海洋从窗前转过脸说:“我这老总当成当不成还难说呢!若是摆阔气,谁给咱搞债权换股权呀?还不一个个逼咱还债?所以,我们要艰苦奋斗!”
古小蓓很负责任,指着破沙发说:“江厂长,坐这沙发要小心,弹簧都松了。”
江海洋说:“你放心,这破沙发我才不坐呢,是给那些债权单位的代表坐的,——谁给我坐散了,我就罚他几千块……”
正说着,模样狼狈的副厂长伍桂林走了进来。伍桂林进门后,把公文包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扔,又是咧嘴,又是叹气,把被遗弃的惨痛遭遇和江海洋说了,说罢,直向江海洋作揖:“……老江,你家那位江小三同志,我真是服透了!有这样优秀的员工,咱南方机器厂真是大有希望!”
想不到弟弟江海生又捅了漏子!
江海洋脸挂了下来,怒道:“这……这个混帐东西,也太不像话了!这车我看别叫他开了!叫他赶快滚出南方机器厂,滚得越远越好!”
见江海洋真发了火,伍桂林的心反倒软了下来,劝道:“算了,算了,气归气,政策我们还是要注意……”
江海洋说:“老伍,这事你别管,我是厂长兼党委书记,由我来处理。这个江小三也让我受够了,就让他立即下岗,到一边稍息去!”
伍桂林叫道:“老江,你可别给我来这一手!你叫他下岗,他还不恨死我?再说,他的态度也还不错,以你的人格担保,再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江海洋摆摆手:“老伍,有些情况你不知道。这小子早就不想干了,上班也是鬼混,听说他早就搞了个皮包公司,还自封了个总经理……”
伍桂林松了口99lib.气:“他自己想下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哦,对了,一路上他也和我说这事呢,我以为他是闹情绪……”
江海洋这才问:“老伍,省里跑得怎么样了?”
伍桂林说:“批文手续全拿到了,国有资产的评估报告省里也认可了,非经营性资产剥离出来,搞三产,独立核算,都还顺利。”
江海洋高兴了:“好,好,老伍,你辛苦了,赶快去洗洗脸,拾掇一下,马上债权单位的代表要来。”
不料,债权单位的代表没来,保卫科的电话先来了,说是三车间门口贴出一张大字报,许多工人正聚在那里签名,问江海洋咋办?江海洋一听就急了,这种时候内部可不能乱。忙交待古小蓓在楼上等债权单位的代表,自己下楼去了三车间。
三车间门前果然聚着不少人,正议论着什么,一张大字报赫然贴在门口告示牌上,标题十分醒目:“南方机器厂干部职工拒绝摊派!”一些工人正在签名,签名的工人中,竟有他妹妹江海玲。
江海洋火透了,上前把大字报撕下来,说:“这不是摊派,这是集股!”
江海玲问:“这集股一年的利息是多少?”
江海洋狠狠瞪了自己妹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干得好,厂里有效益,就能分红;要还是亏本,就一分钱没有!”
有人嘀咕:“这还不就是摊派嘛!现在通货膨胀率那么高,就算摊派,也得给个保底利息吧?咋比国库券还黑?!”
有人大声说:“集股也要自愿!我们不要这烂股票!”
江海洋黑着脸:“你不要就下岗!”
有人在人堆中高喊:“我们有劳动的权利!”
江海洋道:“你们有劳动的权利?对,很对。不过,我反问一句:你们连自己为之劳动的企业都不信任,我这个厂长又凭什么信任你的劳动?!”
众人被问住了。
江海洋缓了口气说:“大家都干活吧,别闹了,闹也没用。咱厂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走这一步已经不行了!省里、市里拿咱做试点,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劝阻了签名的工人,再回到行政楼,债权单位的代表们已经到了。
江海洋满脸堆笑,对几个坐在破沙发上的债权单位代表开门见山地说:“大家今天能到南方机器厂来我很高兴。为啥高兴呢?因为你们能来,就说明债权换股权还是有希望的……”
样子古板的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说:“江厂长,你别一厢情愿,我们还是希望你们南方机器厂能履行自己的债务责任,不要老想拿什么股权来搪塞我们。”
江海洋说:“刘主任,我不是搪塞你们。南方机器厂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如果硬逼我还债,我只有辞职;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江海洋,相信我们未来的股份公司,就帮我一个忙,把债权变成股权,都来做做南方公司的股东。”
代表们默不做声。
江海洋苦笑着,又说:“我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半年,你们要给我时间,也让股份制试一试。我们厂上千号干部职工对股份制都有信心,都抢着认股,你们就没有一点信心吗?真没信心,你们就把我牵到市场上卖去吧!”
电厂厂长白志飞是李响的丈夫,又是江海洋的中学同学,说话很随便:“江海洋同志,你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点吧?你当你是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呀?只怕倒贴钱也没人要!”
江海洋和众人都笑了。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没笑,仍是一副认真的样子:“江厂长,王市长在协调会上可是说得很清楚,债权单位的债转股是要自愿的。”
江海洋话里有话道:“是自愿嘛,刘主任,我相信你们信用社一定会自愿。”
白志飞把江海洋的话头接了过来:“刘主任,你还和江海洋这穷光蛋说啥?咱们能不自愿吗?你不自愿他也没钱给你!”
江海洋一本正经:“志飞,甭这么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夫人李响正在帮我们发股票,股票一发,我们就不是穷光蛋了。你们的债权再变成股权,国有股、法人股,加上职工内部股,一个四千万资产的股份公司就形成了,你们都是公司老板,就等着年年分红吧!”
刘主任想了想:“江厂长,公司的情况,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99lib?t>?”
“可以,可以”,江海洋虚张声势,侃侃谈了起来,“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对即将成立的股份公司充满信心。内部职工股发行顺利,社会公众股马上又要发,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今年的主要工作是产品结构调整,老厂要迁入新区,这块市区的黄金地皮上计划盖一座18层的南方大厦。卖不动的黑白电视机坚决停产,利用集股资金和抵押贷款,引进彩电生产线。”
刘主任、白志飞和债权单位的代表们认真听着。
江海洋渐渐进入了角色,神情庄重起来:“……说到彩电,我想到了日本的索尼公司。诸位知道不知道?1945年,在战争的废墟上,一个叫井深大的日本人用1600美金办起了如今这个闻名全球的大公司。当时,索尼只有一间被炸毁的办公室,7名雇员。他们制造什么呢?制造粗糙不堪的电热垫。这样比起来,我们南方机器今天的情况应该说是很好了,起点应该说是很高了。是不是?”
信用社刘主任说:“这倒是……”
白志飞说:“别说人家索尼公司,说你们南方机器。”
江海洋又说南方机器:“……关键要有信心,也许五年以后,我们南方机器生产的彩电将能在中国市场上和日本彩电较量一下;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个地方就将震惊中国!诸位债主同志,我再说一遍,请给我一点时间,求你们先试着做一做南方机器的股东吧!”
白志飞这才表态说:“好,好,江海洋,念你吹得卖力,态度也还不错,我就在你身上赌一把了,我们电厂的450万债权就换你的股权了!”
江海洋带着些许夸张,感激地向白志飞鞠躬致敬:“志飞,谢谢你,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衷心谢谢你!我向你保证,你们这450万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900万,9000万!”
白志飞笑着,手直摆:“行了,行了,江海洋,你别尽给我说好听的了,我这么做也是给王市长面子,——王市长亲自替你们南方机器厂做工作,咱能不听招呼么?!”说是还有事,白志飞站起来要走。
不曾想,破沙发上裸露出的弹簧将白志飞的裤子挂破了一个大口子。
白志飞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了,恼怒地冲着江海洋吼道:“江海洋,这破沙发咋还不扔到垃圾堆里去?!这还是人坐的么?!”
江海洋直赔笑脸:“志飞,真对不起,现在条件艰苦了点。”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却说:“艰苦奋斗的精神还是好的,——江厂长,你们能保持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我看南方机器公司也许还有点希望。”
江海洋马上追着问:“那你们信用社的400万债权?”
刘主任说:“原则上可以考虑换你们的股权,不过,我们还要再研究一下。”
江海洋又是一连声的道谢。
白志飞还在嚷:“……江海洋,咱可说清楚,我这条裤子可是因公毁在你们南方机器厂的,你得在李响那里给我证明一下!”
江海洋又回过头,赔着笑脸应付白志飞:“我证明,我证明,而且,我们南方机器厂一定在将来有钱的时候赔你一条裤子……”
这日忙得够呛,到把债权单位的代表大体摆平,江海洋已是精疲力尽。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已凝固了似的,再也揭不下来了。招待大小债主吃晚饭时,江海洋低声对李响咕噜了一句:“真他妈的累!”
李响怔了一下,悄声说:“更累的日子只怕还在后面呢!”
第三章
1988年4月2日,平海市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江海峰也够累的。如果累在正常的业务工作上倒也罢了,偏是累在自己哥哥、弟弟的破事上,这就让江海峰觉得很憋气了。
哥哥江海洋一心想把南方机器厂积欠市工商银行的250万流动资金贷款变成所谓的股权,一上午让人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要他派人到南方机器厂开会,还打出了副市长王晋源的旗号。
江海峰觉得这很好笑:这个江大厂长也不想想,工商银行凭啥要你南方机器厂的破股权?凭啥非要听王市长的?工商银行的业务归市里管么?江海峰先是耐着性子解释,后来,就比较明确地回绝了,在电话里对江海洋说,债权转股权完全没有可能,这种事在工商银行还没有先例。哥哥很不高兴,说是他可以请市里去和行里协商。江海峰说,这很好,行里只要同意,我没意见。
放下电话,江海峰就抢先去找主管副行长陈东汇报。首先声明,南方机器厂以前积欠下来的这250万贷款与他没关系,是前任信贷部主任留下的烂账;其次,因为南方机器厂现任厂长江海洋是自己哥哥,自己要避嫌,对这笔烂账的处理,希望行里指定专人负责。陈副行长问,那该咋处理?江海峰深思熟虑地说,最多只能展期,如果有可能,当然是要求南方机器厂用发股筹集来的资金还贷。陈副行长说,好,就是这个原则,市里的人找上门来,我也这么说。
临出门时,陈副行长亲热地拍着江海峰的肩头,夸江海峰既有业务能力,又坚持原则;说做金融工作就是要有这种铁面无私的精神;还叹着气说,如果我们刘行长也有你江海峰这种业务能力和工作精神,行里就不会积下8000万呆账了。江海峰知道陈副行长和刘行长关系不好,就没敢多话。刘行长虽说快下了,可现在总还在一把手的岗位上,而陈副行长能不能当上一把手还在两可之间,他可不愿被谁抓住话柄。
哥哥的事刚处理完,弟弟江海生的事又来了。这甩子开车到省城出差,竟忙中偷闲从省城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省城一家设备公司要拆借1000万资金,问江海峰能不能帮帮忙。江海峰一听头就大了,问江海生:“小三,你是不是发高烧了?摸摸头热不热?多少度?我警告你,少往这种事里搅!1000万?1000块我也不会给你办!”
原以为这事到此也就结束了,没想到,下午4时许,一个自称是设备公司驻平海办事处主任的中年妇女竟拿着江海生写的一个破纸条找到了办公室,继续和江海峰纠缠。江海峰明确告诉那个女主任,他不认识什么江海生,女主任仍坐在办公室赖着不走,没来由地冲着江海峰嘿嘿直乐,还妄图把江海峰往香港美食城拉。
这情形偏被陈副行长无意中看见了。
江海峰甩掉女主任,又跑去和陈副行长解释。
陈副行长偏误会了,莫测高深地笑着说,只要手续完备,同业拆借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的,有省城那边的银行担保,一般来说贷款的安全性还是比较好的,——当然喽,1000万的数目大了点,目前办恐怕有点难度。
这真让江海峰哭笑不得。
晚上回到家,江海峰没进自己的家门,先去了江海生的房间,想当面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甩子。不料,江海生却还没回来,不知是忙他的皮包公司去了,还是故意躲起来了。
疲惫不堪地进了家门,气还没喘匀,又有客上门了。
一个山里人装束的姑娘活生生地立在面前,热烈地冲着江海峰直叫“小姨夫”。江海峰有点纳闷,支支吾吾答应着,却压根没记起来人是谁?当时只想:别管是谁,别管是哪门八棍子打不着的亲戚,只要不是来找他贷款的就好,他没有义务日夜为别人发财瞎忙活。
夫人成阿芬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一看,便连声叫“小月”。
江海峰骤然想起,这姑娘是成阿芬大姐的女儿王洁月,当年他和成阿芬一起在马群山插队时抱过的。江海峰这才有了点高兴的样子,振作精神说:“嘿,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当年的小黄毛呀?整天吵着要江叔叔、小姨抱抱,这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若是在街上,我可真不敢认!”
成阿芬不做饭了,99lib?忙不迭地张罗起来,先给王洁月倒茶,又给王洁月倒水洗脸,一边还亲昵地和王洁月说着话:“……你这孩子,要来也该给小姨、小姨夫先打个招呼呀!咋说来就来了?真是的。”
江海峰也问:“小月,你爸妈都好么?”
王洁月说:“好,好,小姨夫,我爸妈都好,就我不好。”
江海峰以一副长辈的口吻道:“你有啥不好的?年纪轻轻,漂漂亮亮。”
王洁月说:“漂亮啥呀?这一年99lib?多尽在山上干活,晒得像黑人似的。”
江海峰笑问:“咋不考大学呢?想在马群山呆一辈子呀?”
王洁月苦着脸说:“谁想在那鬼地方呆一辈子呀?!考大学,连考两年没考上,爸妈就不让我考了,要我下地干活。”
成阿芬说:“干点活也好,你这么大了,也得替你爸妈担点事了。”
王洁月噘起了嘴:“我才不呢!”
成阿芬有了点警觉,问:“小月,你到平海来,你爸妈知道不知道?”
王洁月看看成阿芬,又看看江海峰,突然说:“我……我是被逼出来的。”
成阿芬笑道:“逼出来的?谁敢逼你呀?小月,你当小姨不知道呀?你可是你们家里的小辣椒!”
王洁月一下子眼泪汪汪:“真的,我爸妈图人家2000块钱,硬逼我嫁人!”
成阿芬笑不起来了:“真有这种事?”
王洁月噙着泪,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小姨、小姨夫,我……我刚20,我……我不愿嫁人,不愿像我妈那样在穷山沟里呆一辈子,最后老死在山里!一气之下,我……我就……就跑来找你们了!”
江海峰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先拿过一条毛巾,让王洁月擦眼泪,而后,便很严肃地对成阿芬说:“你姐姐他们也真是太不像话了!什么年代了,还搞买卖婚姻!”又拍着王洁月的肩头说,“小月,你跑得对,先不要回去了,你爸妈找来,我和你小姨和他们论理。”
王洁月破涕为笑,说:“小姨夫,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我做梦都梦着在城里挣大钱。小姨夫,你能不能在你们银行给我找个工干?我能吃苦,看门、扫地,干啥都行。”
成阿芬说:“小月,你别给你小姨夫丢人了,——你小姨夫可是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你去银行看门扫地,他这主任还咋当?!”转而又对江海峰说,“你找大哥问问好不?看看他们南方机器厂要临时工么?”
江海峰马上想起了那250万贷款带来的不愉快,摇摇头说:“算了吧,大哥那个破厂还不知道日后咋办呢,咱别给他添乱了。”
成阿芬又说:“要不,找找海生?海生不是办了个公司么?总要帮手的……”
江海峰脸拉了下来:“天下人就是都死绝了,咱也别去找这个江小三!小月真跟他江小三干了,日后没个好!”缓了口气,又说,“这事也不急的,先让小月好好在城里玩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成阿芬抱怨道:“你看你,咋提起小三就这么大的气?对自己亲兄弟像仇人似的,我看小三还不错嘛!”
江海峰说:“什么不错?这个江小三迟早要闯大祸!”
正说着江小三,江海峰的父亲江广金走了进来,粗喉咙大嗓门地问:“咋?江小三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海峰呀,你说说看,这个职能让小三辞么?”
江海峰说:“辞职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三帮人搞起了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弄了个省城的什么女主任折腾了我一下午,真气死我了!”
江广金更来劲了:“看看,看看,胡闹吧?!这职还没辞掉,就闹成这样,真要辞了职,没人管他了,他还不闹翻天?!海峰,你和海洋是当哥的,小三的事你们得管!”
江海峰气道:“我正要找小三算账哩!”
江广金说:“给我狠训!要和他说清楚,这个职不能辞!”
江海峰说:“爸,辞职的事得江厂长和他谈,他是南方机器厂的工人,又不是我们工商银行的职员。”
江广金说:“行,行,以海洋为主谈,你在一旁给我敲敲边鼓。”
临出门,江广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王洁月:“孩子,你今天是咋找到咱这来的?坐没坐人家的出租车呀?”
王洁月摇摇头,一副天真的样子:“爷爷,出租车是三轮车么?”
江广金说:“没坐就算了,——天傍黑时,有个出租车司机找到院门口来了,说是有个女孩坐了他的车没付钱,让我给骂回去了……”
老人走后,江海峰告诉王洁月,出租车是小汽车。
王洁月笑了:“小姨夫,你当我真不知道呀?我就是坐小汽车来的,是司机硬拉我坐的,说好15块,快到地方了,他硬要我40块钱,我没给,跑了,先进女厕所,后来就翻墙头……”说罢,又是一阵笑。
成阿芬变了脸:“小月,你——”
江海峰却带着欣赏的口吻,指着王洁月的鼻子笑道:“看不出,你这山里妞儿还真有本事,头回进城就把专门坑人的出租车司机坑了!”
王洁月冲着江海峰做了个鬼脸:“他宰我,我为啥不能宰他?他要是收15块钱,我就给他了。他活该!小姨夫,你说呢?”
看着王洁月的鬼脸,江海峰越发开心:“他当然活该,也不想想他碰到了谁!——我们小月就这么好欺负么?”
这日,因为王洁月的意外到来,江海峰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一丝亮丽的色彩,嗣后,这亮丽的色彩竟成了一道凝固的风景线,溶入了江海峰未来人生。这是江海峰在那个晚上再也没想到的。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江海峰仍然固执地认定,1988年4月2日无疑是个异数,而王洁月则是他命中注定的冤家。
第四章
在三车间“反对摊派”的大字报事件中,江海玲是个积极参与者。先是一口答应联合签名,后来还很卖力地帮着抄大字报,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这么做,倒也不是存心想和当厂长的大哥做对,——小哥江海生会存心和大哥做对,她不会,她只是不想掏那1000块钱买股票。有这1000块钱,她都能把男朋友米粒从头到脚武装一遍了。米粒父子都在南方机器厂工作,都拿70%的工资,米粒的父亲又长年生病住院,经济状况挺窘的。米粒连双像样的皮鞋、像样的衬衫都没有。江海玲和米粒出去总觉得很没面子。所以,就是为了米粒,江海玲也得反抗一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毛主席早就说过。
反抗遭到了无情的镇压。大字报事件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讲理的大哥甚至没把大字报看一遍,就把大字报撕了。
这结局是江海玲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整个下午大家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江海玲的情绪热点已迅速转移了,对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反抗再也没有多少兴趣,只想着下班后到哪去玩?
快下班时,江海玲给米粒打了个电话,口气很大:“喂,米粒吗?我,江海玲呀!今晚我想动一动了。”
同班组青年男工大刘学着周恩来的声音问:“天上动,还是地上动呀?”
江海玲捂着话筒,一把把大刘推开:“去去,别捣乱!”又对着话筒说,“米粒,咱去跳舞好么?前天我又看好了一个地方,是防空洞改造的舞场,知道的人还不多,门票才一块钱一张,不贵。你别啰嗦,就这么说定了,下班后,你在厂门口第三根电线杆子后面等我!”
有人对着话筒喊:“在电线杆上面等吧,上面凉快。”
又有人说:“猴子才爬杆呢!”
一屋子人都藏书网 笑了。
大刘冲着江海玲直撇嘴:“……还动一动呢,多大的事?不就是跑到防空洞跳个舞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和小米粒要往温都尔汗叛逃呢!”遂又说,“哎,铃铛,把小米粒甩了吧!小米粒穷得叮当,我可是大款,——我请你到太平洋大酒店跳咋样?门票十块一张,饮料八块一杯,全算我的!”
江海玲白了大刘一眼:“刘大款,你留着那钱交集股款去吧!”
说罢,一路笑着向女浴室门口跑。
大刘追上去问:“哎,铃铛,反摊派斗争你还参加不参加?我们还要联名给市里写信呢!”
江海玲回过头说:“算我一份就是了,我的阶级立场没有变,——不过,我认为咱这斗争不可能取得什么成果。我知道的,王市长他们都支持江厂长呢。”
在厂门口第三根电线杆后面见到米粒时,米粒竟还穿着工作服,根本没有陪江海玲去跳舞的样子,这让江海玲很不高兴。
米粒解释说:“车间加班,真走不了。”
江海玲命令说:“你去请假。”
米粒为难地说:“这不好,大家都加班,咱不能特殊。”
江海玲说:“那我去找你们王主任!”
米粒说:“别,别,你是江厂长的妹妹,也得替江厂长注意点影响。”
江海玲眼皮一翻:“注意什么影响?我再注意影响,我大哥对我也不会有好脸色了,——知道么?今天我参加了三车间的反摊派斗争。”
米粒说:“你真是胡闹!你不想想,股份制试点是市里定下来的事,你们这么闹闹,就能闹黄了?再者说了,咱厂到现在这地步了,不动点真格的又咋办呢?”
江海玲嘲讽道:“到底是先进工作者,思想觉悟和咱这种落后群众就是不一样,——米先进,我可告诉你:这集股款你和你爹可都得缴,一共2000块!”
米粒说:“想办法交呗。”
江海玲火了:“想什么办法?靠你妈给人家看自行车挣的那些钢镚儿?靠你克扣自己连饭都不吃?你看你瘦的那个样,整个一个旧社会!”
米粒讷讷着:“总有办法,总有……”
江海玲说:“好,好,你有办法就好,咱别啰嗦了,快去请假。”
米粒只好去请假,没敢说去陪江海玲跳舞,只说要到医院去看父亲。
这么一折腾,离开南方机器厂时天已黑透了,两个小鸳鸯就头顶头对坐着,在上海路街上的面摊上吃了碗面条。江海玲有心想给米粒补一补,嚷着要斩半只鸭子吃,米粒不同意,说是不卫生。
江海玲说:“我偏要吃!”?99lib.
米粒只得让步:“好,好,就斩个前脯吧。”
捡了个很小的仔鸭,斩了四分之一,摊主正要切,江海玲说:“别切了,就这样给我们吧!”接过鸭子,江海玲全推到米粒面前,“都是你的。”
米粒脸涨得通红:“小铃铛,你这是干啥呀?又不是我要吃,是你要吃的!”
江海玲说:“你尽气我,我又不想吃了!”
米粒看着江海玲问:“能退不?一块多钱呢!”
江海玲恼了:“米粒,你还能有点大出息不?”
米粒憨厚地笑着说:“我真是吃不下,太油腻了。”
江海玲说:“那你扔了吧。”
米粒可舍不得扔,这才似乎很艰难的样子吃了起来。
吃完饭,到了江海玲看好的那家地下舞厅门口,米粒又节外生枝了,说是门票一块,还是贵了点,倒不如到区文化馆开的露天舞场了,门票才四角。99lib.
江海玲说:“露天舞场离这三站路,坐车还得三角钱,犯不着了。”
米粒说:“咱不坐车,一路散步走过去。”
江海玲挂下了脸,不做声。
米粒知道江海玲真生气了,又解释:“小铃铛,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没瞒过你。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我们是穷人,我们的每一分钱能省都得省……”
江海玲真心酸,跳舞的兴致全没了,说:“算了吧,咱们哪儿也别去了,就这么在街上走走吧。”
米粒说:“也好,一起走走,正好能说说话。”
于是,就这么散起步来,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被米粒送回家。
回家后,江海玲原倒没想继续向做厂长的大哥发难,可见大哥、二哥和父亲都在客厅里坐着,心里的酸楚就变成怒火烧上来了,径直走到大哥面前,带着明显的讥讽问:“江大厂长,还没休息呀?”
江海洋正和父亲说着什么,一见是她,马上火了:“小玲,又犯什么毛病了?在厂里还没闹够呀?还要在家里闹?!”
江海玲从茶几上拿起一把瓜子吃着:“闹啥呀?和你商量点正事。”
江海洋哼了一声:“正事?你会有什么正事?还不是跳舞呀,卡拉OK呀!”
江海玲说:“每月只发70%的工资,连吃饭都不够,哪有1000块钱买你的股票呀?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借了。”
江海洋说:“小玲,你可少找难看!这1000块钱的集股款你要敢不缴,下月就不要上班了,我说话算数。”
江海玲说:“谁说我不缴?我借你的钱缴,——谁叫你是我大哥的?”
江海洋没好气地道:“我不借。”
江海玲说:“好,好,不借拉倒,下月我不上班了,就在厂门口摆摊卖茶叶蛋,你江厂长来吃免费……”
江海洋呼的站起来:“我看你敢!”
二哥江海峰劝道:“好了,好了,小玲,你少说两句。我和大哥正在商量江小三辞职的事呢,你别捣乱……”
江海玲一听说三哥江海生要辞职,更来劲了,鼓掌道:99lib? “好,太好了,我支持三哥辞职,坚决支持!南方机器厂有骨气的同志们都辞职才好呢!谁愿意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厂长手下过日子呀?!”
这话把父亲江广金惹火了:“反了你了,江海玲!”
江海洋也说:“小玲,你不要闹过分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江海玲说:“我看不是我过分,倒是你们厂里太过分了!——江大厂长,我问你,像二车间米粒和他父亲那样的工人咱厂到底有多少?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能买得起你们的股票么?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不知道?”想到刚刚逝去的心酸,江海玲眼里蒙上了泪光,“你指望米粒他妈用看自行车收来的钢镚儿缴集股款吗?你忍心吗?!”
江海洋愣住了:“小米和米师傅都没找厂里反映过困难嘛。”
江海玲说:“人家敢么?你们当官的口口声声要大家克服困难,支持改革!”
江海洋疲惫不堪地倒坐在沙发上,嘴角抽颤了好半天,才讷讷说:“是呀,是呀,大家都难,部分困难职工就更难了,可咋办呢?人人都要厂里照顾,咱的股票还卖给谁?咱的员工持股计划还搞得下去么?小玲,你说说看。”
江海玲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小工人无关。”
江海洋说:“是的,是我们的事。可大家也得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嘛。今天困难一些,日后总会一步步好起来,对股份制大家还是要有个正确的认识,要弄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摊派,这是投资……”
江海玲根本不愿听,悻悻地甩手走了,临出门,再次声明道:“江厂长,你这股票,我一块钱也不买!你看着办好了!我还就不信有你吃的会没我吃的,——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第五章
这世事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眼前的一切似乎全乱了套。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在1988年4月2日晚上骤然发现了南方机器厂和他这个三代同堂大家庭的共同危机。这危机像乱麻一样搅在一起,让江广金几乎失却了判断的自信和判断的能力。打从年前老伴去世,江广金还没一下子碰到过这么多充斥着火药味的难题。
首先,对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江广金就想不通。好端端的国营企业,搞什么股份制?年轻人不知道啥叫股份制,他可知道。1937年,南方机器厂在李响的亲爹大约翰手上起办时,就搞的股份制。大约翰出钱多,是大股东,当董事长;国民党的一个师长出钱少,是小股东,当副董事长,还有些更小的股东当董事。1949年春上,正是为了反对这些万恶的资产阶级,工人们才在党的领导下闹起了迎解放的大罢工,才有了后来国营的南方机器厂。现在又改回去,把厂子卖给工人,卖给社会上那些不相干的人,这还叫社会主义么?厂里的工人们认定这是摊派,却没想到这个走什么路的重大原则问题!江广金认为这是工人们的重大失误。如果让他为工人们出出主意,他一定要打出“坚持社会主义公有制方向”的旗帜。
当然,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尤其不能在江海玲、江海生这一双不争气的小儿女面前说。江广金同志做了15年工会副主席,是受党多年教育的老党员,懂得组织原则:上面定下来的事,不理解也得先执行,日后再纠正。再者说,也得维护大儿子江海洋的权威,老话说过的,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不过,大儿子也太过分了,搞股份制实在太卖力了,所以,当江海玲向这位江厂长发难时,江广金同志一言未发,甚至还想说一句:“看看,我们的工人同志并不愿意做资产阶级嘛。”
尤其让江广金生气的是,江海玲明确提到米粒爷俩的困难,这位江厂长仍然无动于衷,还要大家对股份制有个正确认识,这分明属于混账了,这种混账势必造成领导和群众更加尖锐的矛盾,江广金真不知道江海洋该咋着对付!
江海洋的混账并不证明江海玲和江海生就是好东西。
小女儿江海玲是被她去世的母亲娇惯坏了,从电子工业局技工学校分到南方机器厂短短两年换了三个车间,两个工种,哪个车间主任都不敢管她。在家里也横,不但敢冲着三个哥发狠,还敢和他这当爹的较劲。明明知道他最反对江海生辞职,今天竟敢当面大呼小叫的“坚决支持”,真是反了!
江海生就更提不得了,好好的铁饭碗他不端,放着工人阶级不做,偏想辞职去搞皮包公司,整天想着怎么发财,还企图腐蚀拉拢他这种老干部,经常给他买好烟买好酒。还说什么只要发了比较大的财,一定给他买个比较大的别墅,让他在比较大的别墅院子里种大白菜、养小鸡。像江广金这样的老干部会上这种小骗子的当吗?江广金义正词严地多次向江海生声明过:“你江小三不要老用糖衣炮弹进攻我,老子吃掉你的糖衣,炮弹踢给你……”原以为江海生也就是做做业余资产阶级,没想到,这小子还想专业干资产阶级了,借口反对买股票,公然宣布辞职。据江厂长汇报说,这小纰漏筒子今天又闯了个离奇的祸:专门给厂领导开车,竟把厂领导卸在半路上了。这叫什么事?世界上哪有这种甩掉蛋的工人!
比较好的,还是二儿子江海峰。不过,这位江主任挺滑头,在家里也和在银行一个样,遇到矛盾绕着走,与他无关的事,他一般都不表态。江小三闹辞职闹了这么久,他不管不问。和他一提,他就往他哥江海洋头上推,好像他对江小三没责任似的……
江海玲走后,江广金经过冷静的思索后决定,今晚还是要抓主要矛盾。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撸。根据党的统一战线的历史经验,要暂时联合混账的江厂长和滑头的江主任先解决掉这个江小三的问题,就一句话:不准辞职。
江小三却直到晚上11点多才露面,进门时,手里拎着鸟笼,嘴上叼着香烟。
江广金一声断喝:“小三,你还认识家呀?!”
江海生翻着白眼:“干啥呀,干啥呀,老爷子?您吓吓我就算了,别吓着您的鸟!这鸟可是我孝敬您老的!”
江广金马上警觉起来:“咋想起给我买鸟?”
江海生说:“后天不是您老的70大寿么?咱能不献献孝心?”
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难得三儿子还记得。更难得的是,这小三别的不买,偏买了一只鸟,——还是只画眉,一眼就能看出,比后院二约翰的那只画眉好。
江广金有了些感动,口气也缓和了不少:“好了,好了,小三,你只要像你大哥、二哥那么上进,少让我烦心生气就行了。”
江海生把鸟笼挂在窗下,嬉皮笑脸地说:“老爷子,就冲着我孝敬您老这么好的一只鸟,您老也不该烦心生气了嘛!——知道多少钱么?40多块呢!”
江广金咕噜了一句:“也太贵了。”
江海生说:“乌鸦便宜,您老要么?!”
一家人都笑了,——就连一直苦着脸的江海洋也被逗笑了。
屋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似乎为了进一步缓和气氛,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对江广金说:“爹,您可别说,他们三兄弟中,还就是海生最有孝心,能想到给您老买鸟,我们家江厂长就想不起来。”
被大嫂一表扬,江海生马上头重脚轻了,不知自省,竟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他两个当干部的哥哥:“大嫂,江厂长和江主任都太忙啊,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我们咋能指望这样伟大的人物记住这种小事呢?”
江海洋不愿惹父亲生气,闷头抽烟,不做声。
江海峰藏书网 却讥讽道:“你不也很忙嘛,出差到省城了,都没忘了给我打电话要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啧,啧,我可知道啥叫大气磅礴了!”
江海生不高兴了:“江主任,你不提这事我也就算了,你这一提,我倒想说两句了。贷不贷这1000万给人家是你的事,我管不着,银行的规矩我也不懂。可在我的朋友面前,你硬说没我这个兄弟,也太过分了吧?”
江海峰火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开车的司机,给银行信贷部主任写了个条子,要1000万贷款,这事说出去,只怕全世界都要笑掉大牙!”
江海生也火了:“我,开车的司机?江主任,我告诉你,今天下午5点钟之前我还是司机,现在不是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总经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
江广金马上从被腐蚀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着江海生讽刺道:“江总经理?我们老江家啥时冒出了个江总经理?我咋不知道?”
江海生说:“我这不是正要向我大哥,咱江厂长汇报吗?”遂又对江海洋说,“江厂长,我的辞职报告已交上去了,明天一上班,你就会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它。咱说清楚,这报告你批也好,不批也好,反正我是不端你的饭碗了,我准备筹集资金,组建一支机械化部队到特区去承包高速公路工程,支援特区建设。”
江海峰又咂起了嘴:“了不起,了不起,我们江小三同志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贷款一开口就是1000万,承包一包就包高速公路!嫂子,你是交通局的道路工程师,你给我们江小三同志说说,什么叫高速公路!”
钱蕙芹认真了:“海生,你可别胡闹,高速公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海生恼火地说:“大嫂,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在向我的领导汇报工作呢。”又对江海洋说,“不行你们就开除我吧,反正我从来就不是好工人,这次既99lib.
不愿买厂里的股票,还又犯了新错误。你借我的头用用,还能表现一下大公无私啥的。”
江广金先火了:“你敢!放着工人阶级不做,还真想去做资本家呀?!别以为你送了只鸟给我,我就会护着你,——我再次正告你:对你的腐蚀,我可以接受,但是,原则问题我是不会让步的!”
江海生直着脖子叫道:“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就不是做资本家?江主任,你是我市工商银行贷款部主任,好歹懂点政治经济学,你说说这理吧。”
江海峰一脸正气:“我说啥?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大哥南方机器厂发股票搞的是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造,你承包高速公路那叫痴人说梦……”
江广金说:“不但是痴人说梦,还会祸国殃民!江小三,你尿泡尿照照,看看你哪有一点像你大哥、二哥?你要能把自己的车开好,不把自己的领导卸在半道上,我就朝西磕头了!”
江海生急眼了:“老爷子,还有江厂长、江主任,你们都不要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我江小三这回下定决心了,就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给你们看看!——江厂长,你开开金口说句话吧,是你开除,还是我辞职?”
江海洋把手上只抽了半截的烟狠狠捻灭,像似捻灭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好,江小三,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看来我们是拦不住你了,你就去惊天动地吧!辞职我批准,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你日后不要后悔!”
江广金大惊失色:“海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海洋长长地叹了口气:“爹,你让我怎么办?一个工人把它为之服务的工厂看作牢笼,宁愿被开除都要走,这样的工人还能留么?还值得留么?我不需要这样的工人!如果这样的工人都走掉了,南方机器厂就好办多了!”
江广金讷讷说:“小三……小三不是一般的工人,他是你小弟弟呀!”
江海洋摇摇头:“正因为是我弟弟,他辞职我才更要批……”
江广金绝望地叫道:“我……我不批!”
江海生高兴地说:“老爷子,您批不批都没用,大哥批准就行了!”说罢,起身离去,“对不起,先走一步了,我和特区的安总今夜约好要通个电话的。”
江广金气得拍起了桌子:“滚!滚得越远越好!”
江海生走后,江海峰才说:“爹,哥,你们都别生气了,小三反正是不成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咱们就让他去闯一下吧,碰得头破血流,他就老实了。”
江广金和江海洋都不做声,爷俩都在生闷气。
江海峰又说:“哥,你们厂这么发股票,恐怕也不是办法呀,纵观全世界的企业,用你这种办法发股票的,我还没听说过。对厂里职工搞摊派,对原来的债权单位也硬搞拉郎配。我们管信贷的陈副行长已经说了,我们那250万是不能搞债转股的……”
江海洋苦苦一笑,打断了江海峰的话头:“海峰,那250万你别说了,我不指望了。”叹了口气,又说,“这也算中国特色吧!”
江海峰说:“什么中国特色?根本不规范嘛。目前,中国的资本市场还没形成嘛,在市场上发行股票,进行直接融资的条件并不具备。大哥,我问你,你这股票发了以后能不能上市交易?在哪交易?”
江海洋闷闷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毕竟是试点嘛,我们只能一步步试着走了……”
这当官的兄弟俩都把江小三辞职的事忘了,——而且,公然背叛了他江广金的意志:江厂长批准了江小三的辞职,江主任也不阻拦,还反过来劝他不要生气,这让江广金无法忍受。
江广金便借着江海洋的话头冷冷地道:“对,江厂长,你就这么试着走吧,99lib.走到哪天工人起来造你的反,和你拼命,你就知道资本家不好当了……”
也是巧,江广金说到这里,一块石块砸破正对着小巷的玻璃窗,飞了来,碎玻璃迸了一地。石块没打着别人,恰恰击中了正对窗子坐着的江海洋,江海洋满脸是血,一下子歪倒在沙发上。
江广金、江海峰和应声冲到客厅来的大人孩子都呆住了。
还是江海峰反应快,马上想到有人对江海洋预谋行凶,遂推开窗子跳到外面巷子,试图抓住那个行凶的人。然而,巷子里连鬼影也没有,江海峰只在院门上发现一条.99lib.
用打字机打出的标语:南方机器厂不要股票,更不要江海洋!
回到屋里,江海峰抓起电话,要向公安局报案。
江海洋挂着一头一脸的血,挣扎着起来阻拦说:“别……别报案,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太……太坏,股票更难发……”
江广金愣在一旁直叹气:“发什么股票,发什么股票呀?中国几十年也没搞股票,卫星不是照样上天,原子弹不是照样爆炸么?!真是胡闹,真是胡闹哩……”
这夜,江海洋是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去的,江海峰、江海玲和江海洋的夫人钱蕙芹都跟着救护车到医院去了。江海生说是去给特区的什么安总打电话,一直没回来,原来闹哄哄的家里,转眼间只剩下了江广金一人。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同志于痛苦的孤独中再次想起了南方机器厂走什么道路的问题,心里萌发了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名义上书?99lib?市委的念头。是的,这封信看来一定要写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令老人无法再容忍下去了。再这么容忍下去,不说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完了,就是这个家也完了。
然而,一切又该从何说起呢?是从1937年大约翰起办南方机器厂?还是从今夜江海洋的流血?抑或是从江小三的辞职?江海玲的责问?这封信真写了,上面真要重视他这个老共产党员的意见,把股份制试点给停了,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又该向何处去?包括他这个老共产党员在内的这么多在职和退休的工人,又咋着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从前年开始,南方机器厂就经常靠贷款发工资了,现在连贷款也贷不到了。做厂长的江海洋会不会因为发不出工人的工资再挨谁一砖头?
越想心里越乱,加上又为住进了医院的江厂长担着心,江广金吃了两片安定,还是难以成眠,只好半夜三更提着鸟笼溜鸟,一路溜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江厂长的病床前。
在江厂长的病床前,江广金很深刻地说:“我认为你今天的流血并不值。”
江海洋苦笑着问:“爹,半夜三更跑过来,您就为了说这……这句话?”
江广金窘住了,心里直骂自己混帐,嘴上却仍然很硬,表情越发显得沉重:“当年搞大罢工,我们工人纠察队也向大约翰、二约翰扔过砖头的,——砸得二约翰满脸是血!”
江海洋痛苦地呻吟着:“我真听不懂您老的话了,——爹,您老这……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您……您老人家该不会发……发挥余热,再……再领导咱南方机器厂的工人们闹……闹一场反对股份制的大……大罢工吧?”
这叫什么话?!
这叫什么儿子?!
江广金气得想当着江海洋的面摔鸟笼子,可甩起手的时候才想起:这笼中的鸟可不是乌鸦,是江海生孝敬的价值40多块钱的画眉!遂气狠狠地抱起鸟笼转脸就走,嗣后,再没到医院去看过这个被他认为是“丧失了党性原则”的大儿子。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是很讲原则的,1988年4月2日之后,他宁愿和有缺点的工人同志江海玲结成新的统一战线,也决不愿再和江海洋、江海生这两个新生资产阶级妥协了。
第六章
江海生坐在太平洋大酒店前厅的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紧盯着旋转门,等待捕捉好朋友赵小龙的身影。两人在电话里约好的,要进行一次历史性的会见。
九点零五分,赵小龙跟在一个手提大哥大的胖老板身后,于手忙脚乱中被旋转门塞进了酒店。进门后,赵小龙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擦拭,后来,就眯着两只小眼睛四处乱看,——显然,没有眼镜的帮助,这双高度近视的狗眼啥也看不清。赵小龙便一头扎到总服务台前,带着卑微的笑脸,向人家总台小姐打听:“同志,请问……”
“别问了”,江海生从背后一把把赵小龙抓到面前,“江总在这里呢!”
赵小龙乐了:“嘿,海生!”
江海生纠正说:“要喊江总!”
赵小龙便喊起了江总:“江总,我老担心自己在电话里听错了,差点儿找到太平洋旅社去了……”
江海生说:“我把公司办在太平洋旅社,谁还敢和我做大买卖?谁还敢把那么多汽车、挖掘机租给我?小龙,你听说了没有?本总经理正组织一支机械化队伍,准备进军特区,建设特区哩!”
赵小龙摇摇头:“只听说你办了个皮包公司,却不知你在倒腾什么。”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顺着手扶电梯上了二楼,走进了门前挂有“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铜牌的2208室。
刚进门,电话铃就响了。
江海生扑到老板台前接起了电话:“哦,是安总啊?对,对,我是江海生。安总,我正要向您汇报呢!我的辞职报告厂里批了,我已经正式从社会主义大铁锅里爬出来了,争取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自由!比较完整!所以,这六公里高速公路包给我是肯定没问题了。我能租到很便宜的挖掘机和大批自卸汽车。有把握,安总,您放心,我有绝对把握。好,好,我抓紧。”
放九九藏书下了电话,江海生挺得意地对赵小龙说:“是我们特区总公司一把手安子良总经理的电话。”说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道路公司车队吗?找你们钱队长。钱队长吗?我,江海生呀!你好,你好!那十台车的事咋说?你放心,当然要签合同的。这样吧,合同你们先草拟一下,租金啥的先空着,我这两天就抽个空去和你们具体谈。今天不行,事都排满了。真的,今天真抽不出时间了。”
赵小龙说:“江总,99lib?你可是真忙啊。”
江海生笑了:“为人民币服务嘛!”
赵小龙问:“找我来干什么?”
江海生说:“你猜猜。”
赵小龙试探道:“为你打工?”
江海生一屁股坐到赵小龙身边,亲昵地拍着赵小龙的肩头:“不是打工,是合作!刚才安总的电话你也听见了,我们总公司在特区有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要我在平海组织一支机械化队伍前往施工,谁来协助我把队伍带过去呢?谁和我一起共同开发特区呢?我选择了你!老同学,历史性的机会就是这样飞到了你眼前!”
赵小龙警觉地问:“什么历史性机会?”
江海生说:“发财的历史性机会呀,难道你小子不想发财?”
赵小龙点点头:“想。”又补充了一句,“做梦都想。”
江海生亲切地说:“不但要想,更要好好干!幸福生活等不来!”
赵小龙说:“那是,那是,我一直好好干哩。你知道的,打从去年下岗后,我跟人贩过鱼,贩过水果,倒过服装,小钱也赚了点,可就是发不了大财。”
江海生说:“那是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现在跟我合作,你就前途远大了。咱这么说吧,你就像在寒冷的冬天遇到了一轮温暖的太阳……”
赵小龙问:“你这轮太阳想咋着温暖我?”
江海生道:“领着你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现在,我代表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正式聘任你为分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部经理。看,够意思吧?”
赵小龙喜出望外:“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工资一月多少?特区的公司好像有特区补贴费吧?起码得——”赵小龙伸出两个手指,“得这个数吧?”
江海生问:“这个数是多少?”
赵小龙说:“2000块嘛。”
江海生又问:“2000块你就满足了?”
赵小龙点点头:“我这个人心不黑。”
江海生气了:“你就没想过2万,20万,200万?就这么点出息?!”
赵小龙笑了:“20万,200万,你给我?”
江海生道:“谁也不会给你,要靠你我自己挣!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个总经理和你这个副总经理,不但没有工资可拿,还得先垫钱开张。这个办公室的租金、汽车、挖掘机的定金,开赴特区的费用,现在都得咱自己掏腰包。我大致算了一下,起码5万块,我准备控股占大头,出三万到四万,你呢,占小头,出一万到两万,工程赚了钱,也按这比例分。”
赵小龙有些愕然:“这么说,咱还是个体户?和我们贩鱼一样,先凑份子?”
江海生觉得受了侮辱:“这咋和你们贩鱼一样?贩鱼也能贩出个20万、200万?这叫股份合作,就是股份制,你懂不懂?你出一到两万的开办费,你就是老板,就占有20%至40%的股份,赚1000万,就有你200至400万。老弟,你记住了,有出息的男人就是要做大事业,就是要做大老板,.99lib.就是要发大财!”
赵小龙沉思了片刻:“海生,这事你得让我细想想。”
江海生说:“那你就抓紧时间去想吧,反正我把车队一组织好就开拔。你别以为我就差你那一两万块钱,其实,找我投资的人多的是!我们后院的李响姐你知道的,市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有经济头脑吧?她都硬找我投资。小龙,不因为咱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又下了岗,我是真不想带你这一把哩!”
赵小龙有点动心了:“海生,你估计特区这个工程咱能赚多少?”
江海生说:“多了不敢说,200万没问题吧?!小龙,你想呀,汽车、挖掘机又不是买,是租。平海这边有汽车、挖掘机租给咱,特区那边又有高速公路工程给咱干,咱唯一的风险就是大把大把的赚钱,赚得实在太多了,拿都拿不了!”
赵小龙认可了这桩大买卖的美好前景,想了想说:“好,海生,你痛快,我也痛快,那咱就合作吧!我出两万五,你出两万五,我们一人一半股份……”
江海生直摆手:“不行,不行,小龙,你别得寸进尺。你最多两万,总经理是我,法人代表也是我,我得控股。”
赵小龙只得让了步:“好,好,两万就两万吧,我明天把钱带过来给你。”
江海生说:“别,别,你那两万块钱别交给我,到时候该交租车的定金就交定金,该付开拔费就付开拔费吧!”
这越发使赵小龙放心了:“好,海生,咱就这么说定了,——我哪天上班?”
江海生说:“今天你赵副总经理就算到任了!”
赵小龙叫道:“这也太急了点吧,海生?”
江海生说:“急什么?时间就是金钱嘛!——另外,还要提醒你一下,以后,不要一口一个海生的叫,尤其是在客户面前,更不能这样叫。咱得正规化,作为公司的副总经理,你得带着下级对上级的由衷的钦佩和尊敬喊我江总。”
赵小龙笑了:“海生,哦,不,江总,你还玩真的了?”
江海生很严肃:“可不就是真的么?我这总经理哪点假了?”
赵小龙便也严肃起来:“那么,对我的任命特区总公司要不要发个文?”
江海生说:“当然要发文了,我来发,平海分公司由我承包,人事安排我说了算,特区那边原则上不过问。”拍拍赵小龙的肩头,“到今天为止,我们平海分公司有两个正式干部了,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要看我们只有两个人,可单位级别并不低,正处。我是总经理,相当于处长,你是副总经理,相当于副处长。”
赵小龙开玩笑问:“这么说,你和你大哥也差不多平级了?”
江海生脸孔板得庄严:“我的级别比我大哥高,你和我大哥平级,南方机器厂不过就是个副处级嘛。”
赵小龙哈哈大笑。
江海生也禁不住笑了,笑罢便说:“赵总,今天你就在这里值班看电话吧,公司刚开张,我有许多要紧的事得赶快处理。你可得负责任呀,电话一定要记录,尤其是特区来的电话,要记仔细了。各部门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全权处理吧……”
赵小龙问:“咱各部门都在哪里?”
江海生大大咧咧地说:“在你嘴里嘛!你只管瞎编就是了,要给人家一种感觉,咱这公司机构是健全的,党委呀、工会呀、办公室呀,啥都有。哦,还有,抽空买几面自我表扬的锦旗挂起来,现在都兴这个……”
离开公司时,江海生心情很好,他可没想到,赵小龙会这么痛快就答应入伙。赵小龙的入伙,不但使他有了自己的副总经理,更使他多了两万元的宝贵资金。见到赵小龙之前,他一万五千元的全部积蓄已用得差不多了。买验资报告、办公司营业执照花了八千多,交太平洋大酒店的房租定金花了五千,手头只剩不到两千块,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开张之日,实际上就面临着破产的威胁。
当务之急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寻找资金。起码得尽快找到自己另外一万五千块的股金。否则不但特区的那盘大买卖要黄,也会让赵小龙怀疑他的经济实力和合作的诚意。家里看来是不能指望的,江海生想,大哥、二哥和老爷子有钱也不会借给他,小妹江海玲没准会借,只可惜她和她的男朋友米粒都是穷光蛋,到现在还为南方机器厂1000块的集股款犯愁……
最终还是想到了情同手足的邻居大姐李响。
李响当着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工资不低,最近又接上了海外关系,经济实力必然比较雄厚,借个万儿八千给他应该没问题。估计她会借,——当年,李响和大哥江海洋恋爱时,他江小三可没少给她送过信;小时候挨老爷子揍时,她也没少拉过架;在整个五峰街21号院里,恐怕也只有这个李响姐最理解他。他辞职后,李响姐虽然也叹气,可叹完气后也说了,“得承认,你江小三也有选择的权利。”既然他有选择的权利,那么,李响姐不该支持一下他的选择吗?
江海生理直气壮的想。
第七章
李响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跟着国民党的军舰去了台湾,母亲在生她时死于难产。在从出生到如今的39年中,李响只知道养父二约翰,只知道她的家庭曾经阔过。阔过的证明,就是她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恶梦般无法摆脱的资本家成分,和一直住到现在的这座灰暗的小洋楼。
据养父二约翰说,这座三层法式洋楼,始建于1947年秋,落成于1948年春,是她父亲李约翰亲自监工建起来的。洋楼建好没多久,平海就解放了,这位李约翰先生带着大女儿李新去了台湾,南方机器厂被定性为官僚资本,厂子和小洋楼都成了人民的财产。50年代,江广金等三户工人家庭搬了进来,和他们共同拥有了这座小洋楼的居住权。嗣后,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人搬进来,有人搬出去,到80年代初期,这座小洋楼上只剩下了江广金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和他们这个小家庭了。好像也就是在80年代初期,南方机器厂又在院内加盖了三间朝东的平房,解决江海生和江海玲的住房问题,才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个格局。
这格局印证着当今中国的一段历史。
1988年2月,中断了许久的历史又延续下来,那位在39年中一直没音信的李约翰先生突然从地球那边的旧金山冒出来了,以美国华商集团董事长的名义会见了平海市政府访美代表团,表达了华商集团投资平海,建设家乡的愿望。李响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个生身父亲已成了拥有十几家跨国企业、几十亿美元的国际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而那位李约翰先生也直到这时才弄清楚,他还有个叫李响的女儿和他当年的协理一起,住在中国大陆平海市五峰街21号的小洋楼里。
第一个越洋电话打过来时,李约翰先生泣不成声,说是他以为李响和她母亲都死在39年前的教会医院了,根本不知道她活下来了。还对二约翰说,老弟,我欠你的情,这辈子也还不清了。害得二约翰老人抱着电话痛哭失声。
李响无动于衷,觉得大洋对岸的那位李约翰先生很陌生,也很好笑:你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不管不顾,炮声一响,你先上了国民党的军舰拔腿逃了,而且在漫长的39年中不闻不问,这一个“不知道”,就能摆脱自己为夫为父的责任么?因此,李响一口一个“李先生”,在电话里告诉自己的生身父亲,这39年中她活得很好,因为有一个逃亡的官僚资本家父亲,活得就更好了。
父亲无言以对,只是在电话里饮泣不止。
十天过后,市台办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李约翰先生近期要到平海来进行投资考察,市里准备隆重接待,这座小楼原则上也要发还,问李响有什么具体要求?
李响平淡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保持现状,向南方机器厂交房租。”
台办的同志说:“这你可想清楚,李约翰先生在大陆的合法继承人就你一个,小楼一发还,产权就是你的,这里地段又好,值一大笔钱呢。”
李响摇着头说:“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贪财。再者说,我们和江家合住这座小楼都三十几年了,处得像一家人似的,谁也离不了谁。所以,我希望你们行行好,别因为一个官僚资本家要来平海投资,就破坏我们两家多年的平静生活。”
台办的同志很感慨,临走时说:“李响同志,我们真服你了!说真的,像你这种人,这种态度,我们真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台办的同志眼里好像也有疑惑:这江家和李家能处得像一家人?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三十多年中发生的事太多了,李响没法和台办的同志一一说。记忆最深的是“文化大革命”,她不小心打碎了毛主席石膏像,二约翰老人为她顶罪,被当作现行反革命抓进了监狱。她这个狗崽子在江广金老人的呵护下,和江家兄妹们吃住在一起整整三年,直到后来下放农村。也就是在那时候,她和江海洋开始了懵懵懂懂的初恋。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如果这座小洋楼里没有这个工人大家庭,她也许早就自杀了。
现在,这座小洋楼在几十年岁月风雨的侵蚀下虽然破败不堪了,可那份遮风蔽雨的温馨还在,这久远的温馨是千金难买的。院内的树木花草也一年比一年好,江广金和二约翰两个老人退休后都喜欢花木,前院、后院拾掇得像小花园似的。几十年前种下的两棵松树更是枝叶茂盛,把整座小楼常年掩映在绿荫丛中。
因此,这些日子,李响站在院中,看着小洋楼常常想,她为什么要改变它呢?人活在世上难道非要占有点什么不可么?占有就是幸福么?在这个世界上占有许多财富,拥有一个国际企业集团的父亲,难道就比她幸福?她绝不相信。那越洋电话里的哭泣声已经透出了金钱在感情面前的痛苦和无奈。
这日,姐姐李新又从旧金山打了个越洋电话过来,说是已决定这个月到平海来。李响像谈别人的事一般,平静地说,来看看也好,现在平海变化很大,连南方机器厂都发了股票,到平海投资也许是个机会。
是个星期天,李响起得晚,接过电话,快十点了,才坐在窗前吃起了早饭。
丈夫白志飞照例不在家,只在桌上留了个纸条,说是有领导要到他们电厂检查工作,要全天陪同。李响不太相信白志飞的鬼话,可也懒得和白志飞较真,把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扔了,没让这个不忠实的丈夫破坏自己这一天的好心情。
吃饭时在窗前看见,养父二约翰正在前院拾掇花木,小狗花花和儿子小杰也在草坪上撒欢,江广金在树下逗鸟,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二约翰说着什么,景象是平和的。
就在这时,江海生上了楼,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李响向院内看时,院内根本没有这个江海生,可一转眼,这小子就站到面前了。
站到面前的江海生嘿嘿直笑,一脸讨喜的顽皮:“响姐,才吃早饭呀?”
李响招呼说:“你也吃点?”
江海生拉过一把椅子,手扶椅背倒坐着:“响姐,你吃,你吃,别客气,我早吃过了,——等哪天我真吃不上饭了,再到你这儿吃吧。”
李响笑了:“江小三,你也知道以后还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呀?!这么没信心,辞啥职呀?!在你大哥手下开开车不挺好么?!”
江海生说:“谁说我没信心?我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了信心!响姐,我今天在百忙之中从公司赶来,就是要来向你汇报……”
李响摆摆手:“别,别,江小三,我不是你的领导,你别向我汇报。”
江海生改口说:“响姐,我……我向你请教行不行?”
李响根本没想到江海生是来借钱,以为他又是为办公司的事来讨主张,便教训说:“你想请教什么?我真能指教得了你呀?你大哥都指教不了你嘛!——不过,海生啊,你既然来找我,我还是要说你。你以为你大哥就容易?他为改革而流血的事实说明,要改.99lib.变人们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旧观念是很困难的……”
江海生说:“是的,是的,响姐,很困难,——我一辞职,我们老江家一家人都把我看成阶级敌人了,都认为我大逆不道……”
李响说:“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是说,你要体谅你大哥。”
江海生激动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我大哥体谅我吗?在南方机器厂,我有发展、奋斗的空间么?我大哥现在当厂长、当书记,马上又要当董事长、总经理。我算啥?听人吆喝的司机!响姐,我告诉你,我早受够了,一年前就想辞职了。”
李响觉得江海生说的也不无道理,便放弃了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问:“听说你要到特区去包工程?有没有把握?有多大的把握呀?”
江海生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响严肃道:“那就要慎重些。”
江海生点点头。
李响又问:“这事你女朋友,——就是你带给我看过的那个小琳知道么?”
江海生说:“我还没和她说。”
李响提醒说:“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一个男人要有责任感。”
江海生又点头:“好,好,响姐,我听你的,——我觉得你比我亲姐都亲。”
李响说:“行了,别尽给我说好听的了,我正说要到医院看你大哥呢,你陪我一起去吧!”
江海生是个明白人,显然知道她一人去不方便,马上答应了。
一前一后下了楼,刚来到前院,可怜的江海生就被自己老子江广金盯上了。
江广金一点不给小儿子留面子,当着李响的面喊:“江小三,你缠着你响姐干什么?!又想搞什么名堂?!”没等江海生回答,老人又对着李响叫道,“响响,对我们这个江小三你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惕!”
李响边走边笑:“江叔,你放心,我警惕着呢,——时刻警惕着!”
江海生气白了脸,也冲着江广金吼道:“老爷子,你这是干啥呀?玩着我40块一只的好鸟,还不说我一句好话,凭良心不九九藏书?”
江广金说:“你别叫,我说过的,对你小子,我只讲原则不讲良心!”
李响走过二约翰面前时,想起了姐姐李新的越洋电话,便对二约翰说:“叔,我爸他们要回来了。”
二约翰一怔,问:“真的?”
李响说:“刚才,我姐打了个电话过来了,说是就在这个月。”
二约翰讷讷着:“这个大约翰,真回来了,这回真的要回来了……”
这时,李响已从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来,又冷冷地对二约翰说:“39年不回来,现在还回来干什么?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
江广金马上叫道:“响响,说得好,为人就得有点骨气!对大约翰这种老牌资产阶级和江小三这类新生资产阶级,我们一定要硬着头皮顶住!”
江海生讥讽道:“老爷子,您老歇着吧,改革开放的潮流您是顶不住的!”
一路上,江海生仍缠着李响说个不停:“……响姐,现在我是越看越清楚了,在咱21号院里,也就是你响姐能平等待我,所以,有了好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响姐……响姐,你……你跟我投一回资吧?我包你赚大钱。”
李响一怔:“赚什么大钱?我正事都忙不过来,没工夫和你烦。”
江海生嬉皮笑脸:“响姐,你咋和我们老江家的同志一个腔调了?短视嘛,巴掌山挡住了你的眼……”
李响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小三,你别绕了,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江海生这才很不好意思地说:“响姐,我……我请你帮个忙藏书网,借点钱给我。”
李响问:“你想借多少?”
江海生说:“一两万吧,我赚了,算你入股;赔了,照认你利息。”
李响想了想,觉得江海生已辞了职,起步办公司也不容易,便说:“一万块钱我可以借给你,利息啥的,你也别说了,我不指望。但是,你不许在你家里讲,免得你家老爷子和你大哥说我纵容你……”
江海生脸上现出了喜色:“我知道,我知道。响姐,你真该做我大嫂子!你要做了我大嫂子,我在家里就有同盟军了,江厂长也不敢这么欺负我了!——响姐,你说当年我帮你传了那么多信,咋就没把你们撮弄到一起去呢?!”
李响的脸一下子红了:“小三,你胡说什么!想讹我么?!”想了想,又说,“借钱的事也不许在白志飞面前说,他知道了更不好。你知道的,你们江家三兄弟,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你江小三!”
江海生火了:“我还瞧不起他呢!你家那个白志飞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小小地方电厂的科级厂长么?等我到特区发了大财,先把他的电厂买下来,再把南方机器厂买下来,全交到响姐你手上,让你来当家做主……”
李响决不相信面前这位皮包公司经理会发什么大财,故作惊讶地打量了江海生一番,不无讥讽地道:“很有雄心壮志嘛,江小三同志!这么说,我还得多投点资给你了?”
江海生忙说:“可以,可以,你就投两万吧!”
李响唬起了脸:“那一万我也不借了,——你家老爷子可是说了,对你这种新生资产阶级,我们就是要硬着头皮顶住!”
江海生急眼了:“响姐,响姐,我的亲响姐,你咋能上我家老爷子的当呢?他不讲良心,你也不讲良心么?咱们谁跟谁?想当年……”
就让这位江小三同志“想当年”去吧,李响的心这时已飞到了医院。
第八章
江海洋头上缠着绷带,有气无力地依靠在床头坐着。对面方凳上,医院方院长也端端正正地坐着,还时不时地冲着江海洋笑笑,很讨好的样子。江海洋便觉得方院长讨好的笑中包含着某种阴谋,是什么阴谋一下子说不清,反正是阴谋。没有阴谋,这位院长大人不会老赖在面前不走,更不会老冲着他赔笑脸。
果然有阴谋!
方院长又依依不舍地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医生进来了,完全不讲文明礼貌,一进门就冲着方院长大吼大叫:“方院长,咱医院干脆关门算了!南方机器厂从去年到现在欠咱十五万医药费了,一分不给,他们的伤病员还老往咱这送!听说他们的厂长前几天也住进来了?你院长还不要钱呀?!”
方院长马上把江海洋出卖给那位中年医生:“这不就是江厂长吗?你吵什么吵?”又把头凑到江海洋面前,赔着笑脸说,“江厂长,真不好意思,对你们厂的欠费问题,院里的同志意见很大,现在,我们医院连进常规药的钱都没有了。”
江海洋装没听见,——似乎既没听见那中年医生的吼,也没听见方院长的话,且一脸痛苦地缩进被窝呻吟起来:“哎哟,头真痛呀!”
方院长说:“不是刚吃过止痛片么?——江厂长,你就算帮帮我的忙好不好?先付十万给我,让我进点常规药。你们南方机器厂难,我们医院也难呀……”
江海洋皱着眉头说:“方院长,你这止痛片别是假药吧?咋一点效果没有?”
方院长说:“怎么会是假药呢?我们进药都是正常渠道,——江厂长,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哪怕先付五六万也行,你给我一句话好么?”
江海洋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苦着脸说:“方院长,你就讲一点革命的人道主义行不行?我都躺在病床上了,你还这么逼我,就忍心呀?”
方院长说:“你不住进我们医院,我们到哪找你去?我们的人一去你就躲。”
中年医生也忍不住了:“院长,你别给他说这些了,再不给钱,我建议把他们南方机器厂的五十三个伤病员全赶出院!包括他这个厂长在内!院长,你现在只要说句话,我们就马上动手赶人!”
江海洋火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看你们谁敢!”
方院长忙说:“江厂长,你别和我们医务人员一般见识,他们也是急了眼。不过,欠费的事总得解决。我看,还是我们领导之间友好协商吧。”
只得“友好协商”。江海洋知道,欠债总是要还的,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自己总得面对现实。于是,便拿出一个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的架子,对方院长和那中年医生说:“这十五万医药费,我江海洋不会赖掉一分,你们放心好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厂正在卖股票,股票一卖掉,我马上还你们这笔钱!可在此期间,你们真要敢把南方机器厂一个伤病员赶出去,我就和你们没完!”
方院长说:“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呀。”
江海洋口气缓和了一下,脸上又有了点笑意:“当然喽,你们还可以债转股,把这十五万欠款算作对我们南方机器厂的投资,做我们南方机器厂的股东,以后年年分红……”
方院长忙抱拳作揖:“谢谢,谢谢,这种好事,我们就不参加了。”
就说到这里,李响和江海生走了进来,方院长和那个中年医生借机告辞了。
走到门口,方院长又回头说了句:“江厂长,咱可说定了:股票一卖掉,你们就把欠我们的医药费还清……”
江海洋厌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不就是十五万么?我不会赖。”
李响却说:“江厂长,十五万也不少呀,我们交通银行三个营业点昨天一天也没卖出十五万块钱的股票。”
江海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听伍桂林说了,股票好像发得不太顺,是不是?”
李响说:“不是不太顺,是很不顺,我们证券部的同志都愁死了。”
江海洋好声好气地说:“别愁,别愁,改革的道路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
江海生马上插上来:“那是,古今中外的改革都不容易,甚至还要死人、流血……商鞅变法就流了血,戊戌变法就流了血,今天,我们江厂长也流了点血。”
江海洋瞥了江海生一眼:“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说:“没什么意思,我和响姐就是来看看你,向你表示亲切慰问,同时也表示我们对改革的坚决支持!作为一个刚刚从大锅饭体制里脱身出来的同志,我清醒地认识到,南方机器厂的这场改革必然是十分艰难的……”
江海洋没好气地说:“你江海生离开了南方厂,南方厂的改革已经容易多了。”
江海生说:“不见得吧?江厂长!事实摆在面前嘛,你的头并不是我江海生打漏的,而且……”
李响见江海洋脸色很难看,忙说:“好了,好了,小三,你少气你大哥吧!我和你大哥有许多正事要谈,你别插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海生很委屈地说:“你们有正事,难道我就没正事?特区的安总还等着我汇报工作呢!六公里高速公路还等着我去建呢!道路公司车队还等着我去看车呢!我先人后己,想帮你们这些大人物出点好主意,促进你们的改革,你们就是不虚心!”
李响笑着说:“既是这么忙,你就快走吧。”
江海生一副痛惜的模样:“反正是好人做不得,那就拜拜吧。”临走,又对李响说了句,“响姐,咱说好的那事,你可别忘了!”
李响说:“我得看你的表现。”
江海生说:“响姐,你放心,我一定表现好。”
江海洋警觉地问:“什么事?”
李响说:“海洋,这事与你无关。”
江海生装模作样地给江海洋掖掖被角,笑道:“江厂长,与你无关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作为一个为改革流了血的伤病员同志,你一定要安心养伤,不要再摆出一副官僚的架子瞎操心,这很不利于身心健康!”
江海洋哭笑不得:“好,好,江小三,你等着,你哪天再犯到我手上,我非扒你的皮不可!”
江海生走后,江海洋冲着李响苦苦一笑:“响响,我这样子,是不是怪惨的?”
李响在江海洋身边坐下了:“不惨,不惨,倒有点悲壮哩。我敢打赌,你这种样子出去卖股票,没准就能卖出几千股。”
江海洋说:“说真的,李响,南方厂的股票,你们给我卖掉多少了?”
李响说:“总共不到100万股。”
江海洋想了想:“那你得去找找王市长,让市里帮咱想想办法。”
李响叹了口99lib?气:“你呀,真是的,在厂里搞强行摊派还不够?又指望市里行政干预了?真正的股份制哪能这么搞呢?!”
江海洋说:“不这么搞,我又有什么办法?!你真得帮我去找找王市长。”
李响这才说:“我前天已经找过王市长了,和王市长说了:市里根本不该拿你们南方厂做试点。咱市里有那么多效益好的企业不选,偏要选南方厂,市里大概是想甩包袱吧?”
江海洋很有兴趣地问:“甩包袱这话你真说了?王市长咋回答的?”
李响笑道:“王市长不承认是甩包袱,说是拿你们南方厂搞试点,主要考虑南方厂比较有代表性,你这位厂长也比较能干,说你既有基层工作经验,又在大学学过企业管理,——还给我透了个底,让你主持南方厂的改制工作,让我们交通银行承销南方厂的股票,都是他提议的。”说罢,又叹息,“他算是把我们一起架到火堆上来了。”
江海洋说:“也算给了我们一个舞台嘛!”
李响苦苦一笑:“舞台在哪里?现在股票根本卖不出去。”
江海洋问:“对这个情况,王市长有啥主意?”
李响说:“王市长指示说,推销的宣传力度要再加大一些,要让《平海日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我们。另外,让其它银行也来代销,多设些网点。”
江海洋说:“你没叫王市长帮咱在市级机关和各大企事业单位发动一下?”
李响点点头:“说了。王市长讲得很明确,发动可以,但不能搞强行摊派。”
江海洋有了点高兴,说:“行了,这就很好了!有这么个外部环境,我们自己再多加努力,这个月底前发完社会公众股,我还是有信心的……”
就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
江海洋拿起电话:“对,我是江海洋。”捂着话筒,又对李响说,“是厂里打来的,今天我要给厂里的一帮股票推销员开个电话会议。星期一一早,就派他们出去推销股票。”
李响受了些感动:“你这个人真是的,躺在病床上了,还闲不住……”
江海洋对李响打了个手势,示意李响不要说话了,自己对着话筒说了起来:“伍厂长,人都到齐了吗?好,把免提键按下去,我要和同志们说几句话。”
李响带着欣赏的神态,抱臂依靠在窗前,注视着这场电话会议的进行。
也许是因为李响在身边,江海洋觉得精神非常好,简直就像在厂里作报告:“……同志们,你们要记住,你们每一个人都代表南方机器厂。你们到人家门上推销的是一个国营改制企业大有希望的明天。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自信,这自信不是盲目的,是基于我们南方机器厂的现状和未来,基于我们深化改革所激发出来的创造的热情……”
南方机器厂那边,不知谁嘀咕了一句:“热情能换钱么?”
江海洋马上火了:“谁在瞎叽咕?就按我说的去做!伍厂长,你记一下,明天再派些机关同志到交通银行去,协助李响同志的证券部推销股票,对市里各机关事业单位,我们要实行上门服务,同时,也扩大咱们厂的影响。”
那边,伍桂林说:“江厂长,到市机关推销不大好吧?不是转着圈丢人么?”
江海洋皱起了眉头:“伍厂长,你老兄咋也这样想?我们要改变人家的观念,可自己的观念还这么陈旧,这工作还怎么做?伍厂长,你可记住了,现在你是这支推销队伍的领头人,你只能鼓大家的气,不能泄大家的气!你们一定要把咱的股票当作紧俏商品来推销,不能没开口说话就矮了半截,这不行!好了,就说这么多,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放下电话,江海洋长长地吁了口气。
李响拍着巴掌,从窗前走过来:“很好,江厂长,说得很好,这样一来,咱这股票也许就能卖出去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怎么,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卖到医院来了?”
江海洋和李响都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副市长王晋源。
王晋源笑呵呵地问:“江总、李主任啊,南方厂股票是不是卖点给我呀?”
江海洋说:“王市长,您咋到这里来了?”
王晋源说:“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嘛。”叹了口气,又说,“搞股份制试点搞出这种流血事件,我可是真没想到。”
江海洋苦笑着说:“里外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李响说:“这事江厂长还要求保密呢,挨了砖头还不承认,硬说是被车撞的。”
王晋源问:“伤得重不重?”
江海洋说:“不重,不重。”
李响说:“还不重呢,差点儿把命都送了。”
王晋源说:“听李响同志汇报说,股票发得很不顺利?还有不少议论?”
江海洋点点头:“反正不管咋说,事情已经这样做了,是对,是错,就让今后的事实去证明吧!我相信,总有一天,您想买我们南方厂的股票也买不到!”
王晋源拍了拍江海洋的肩头:“对,要有信心。”
江海洋问:“王市长,您对我们南方厂有信心么?”
王晋源说:“我当然有信心,我一进门就说了,我这个主管副市长自愿做你的股东,——我带头认购南方机器股票1000股,够意思吧?”
李响笑了:“太好了,您王市长带了头,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
江海洋却说:“王市长,您认购1000股少点了吧?”
王晋源说:“江厂长啊,我可不是万元户呀!”
江海洋笑了:“我想要1000万项目贷款,市里能不能帮我们贷一贷?”
王晋源也笑了:“江海洋,你这是敲竹杠嘛”,遂又说,“贷款不可能,日后帮你们发点企业债券倒有可能,——哎,李响同志就在这里嘛,这事你和他们交通银行商量嘛……”
第九章
城市就是城市,和马群山里的小村庄就是不一样。白天满街的人,个个来去匆匆,也不知都在忙些啥?黑天满街的灯,一溜亮到天明,也不怕浪费电。一座座大楼高得吓人,也不知咋盖上去的?有些大楼不叫大楼,偏叫“广场”,听名字老让人想起乡下的打麦场。更奇的是,中山路上一座叫“时代广场”的高楼上还有旋转舞厅。前天晚上,小姨夫江海峰带她上去玩过一次,整个一层楼都在转,转一圈45分钟。许多男男女女就在转99lib?着的大舞厅里跳舞。
小姨夫说:“小月,我们也跳一个吧?”
王洁月便和小姨夫跳了一个。
小姨夫说:“嘿,小月,真没想到你四步跳得这么好!”
王洁月说:“我还会跳探戈呢,都是在县中上学时学的。”
小姨夫说:“光跳舞了,所以,你考不上大学。”
王洁月说:“就是不跳舞,我也考不上大学。”
小姨夫说:“考不上大学,你就做不了城里人。”
王洁月说:“这回来我就不走了,——我还非要做城里人不可哩。”
小姨夫说:“不走,你又怎么办呢?”
王洁月看得出,小姨夫喜欢她,便撒赖说:“你看着办好了。”
小姨夫说:“那就先找个临时工做着吧。”
王洁月挺高兴,就等着小姨夫给她找临时工了,只要找到一份临时工,就马上给家里写封信,告诉爸妈,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回马群山了。她要先在平海城里做临时工,然后,找个城里的男人结婚,永远永远留在城里。
不曾想,这梦想只两天就被小姨打破了。
那天,王洁月换上一身小姨夫给她买的挺洋气的衣服,在穿衣镜前照着,夹着备课本的小姨成阿芬走了进来,把厚厚一封信递到她手上,说:“小月,这是我给你爸妈写的信,你看看。”
王洁月接过信一看,几大张纸竟都是写她“逃婚”的事,只匆匆看了几行,就窘得看不下去了。
小姨自顾自地说:“……山里人再穷,也不能卖自己亲闺女,所以,这信的口气,严厉了一些,反正我也不怕你爸妈生气……”
王洁月更窘了,只好向小姨说了实话:“小姨,我爸妈谁也没卖我,逃婚的事,是我……是我编出来的。我……我说谎了,我……我就是想到城里来挣钱……”
小姨很吃惊,愣了好半天才说:“小……小月,你咋变成这种样子了?咋啥瞎话都敢说?头天进城,为出租车的事你当着我的面说瞎话,这逃婚的大瞎话你也敢说。你……你说说看,小姨以后还敢信你的话吗?!”
王洁月可怜巴巴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是怕你和小姨夫不留我。”
小姨说:“小姨是不能留你,你得回去!”
王洁月怔住了:“小姨,我……我不愿回去。求求你了……”
小姨说:“不行,明天我就去给你买车票,你咋着也得走。”
王洁月这才对自己小姨起了恨意,满面怨愤地对小姨说:“我就不回去!小姨,你不是没在山里呆过!你和我小姨夫下放时啥样,现在还是啥样!我……我凭什么就99lib.要老死在那鬼地方?!我哪点比你们城里人差?!”
小姨绷着脸说:“正是因为咱山区老家现在还欠发达,才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来建设,来奋斗!”
王洁月觉得小姨很虚伪,愤愤地说:“小姨,我可不是你教的小学生,你别对我讲这些!你和小姨夫当年不是也在山里吗?你们咋不留在那里奋斗?”
小姨怔了一下,讷讷道:“我们是知青,我们……”后来就没话说了。
以后回忆起来,王洁月还坚持认为,最初这场驱逐与反驱逐,是她和小姨决裂的开始。她嗣后插足小姨和小姨夫的感情生活,除了追求本身的经济利益之外,无疑还带着某种报复小姨的动机。
那天,王洁月就对小姨成阿芬说了些很伤感情的话。
王洁月说:“小姨,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几天的,明天我就去找工做,自己找,找到后就去住店。反正这回来,我是不会再走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平海城里!我一定要在平海城里挣点大钱给你看看!”
小姨当时就软了下来,说:“小月,你别使性子,小姨不是要赶你走,是气你说瞎话。另外,也怕你爸妈为你担心……”
王洁月说:“我爸妈没啥可担心的,走时,我留了纸条,过几天找到工作,我自己也会写信的……”
闹了这一出子,小姨夫不敢指望了,便带着身份证,自己去了劳务市场。
是吵架后的第二天上午去的,也没指望当天就找到工作。劳务市场上人很多,许多和她一样来自山区乡下的男女青年都在这里找寻自己留在平海城里的机会,她的希望其实是很渺茫的。
没想到,偏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上了她,把她从人丛中邀了出来。
眼镜问了她的姓名,看了她的身份证后说:“我们到对过咖啡厅去谈。”
王洁月“嗯”了一声,跟着眼镜走到了街对过的咖啡厅。
刚在一张情侣桌前坐下,服务员便过来问:“请问,先生、小姐要点什么?”
眼镜是个小气鬼,摆摆手说:“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王洁月觉得不能让服务员和眼镜小瞧了,接话说:“要两份咖啡吧。”
眼镜怪愕然地看着王洁月说:“我……我身上可没带钱。”
王洁月觉得自己取得了在平海城的第一个胜利,有些得意地说:“算我请你。”
眼镜也没在意:“真不好意思,王小姐,哦,你是姓王吧?”.99lib.
王洁月点点头:“你看过身份证的,我叫王洁月。”为提高自己的身份,又顺便把小姨夫提了两级,“我小姨夫是市工商银行行长。”
眼镜对王洁月有什么样的小姨夫并不在乎,只说:“王小姐,我想请你照顾我瘫在床上的老婆,你愿干么?”
王洁月问:“工钱咋说?”
眼镜说:“工钱好商量。”
王洁月问:“你家里有电视机吗?”
眼镜说:“有,有,就是小点,14英寸的。”
王洁月说:“也凑合了。那洗衣机呢?”
眼镜说:“也是凑合吧,——有个单缸的。”
王洁月最后又问:“工钱咋说?”
眼镜想了想:“管吃住,100块钱一个月,行不行?”
王洁月说:“得150块,照顾病人,多脏呀。”
小气鬼眼镜做了点让步:“120块吧?”
王洁月不太满意,可想着自己正处在小姨的驱逐之中,又得知眼镜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是个作家,便认下了,点点头:“好,就120块吧,我包你满意。”
原倒真心想让眼镜满意的,可没想到,该死的眼镜竟存心不让王洁月满意。捏着鼻子给眼镜的老婆擦屎接尿倒也罢了,眼镜竟还让她一人干家务活。尤其让王洁月不能容忍的是,从第三天起,眼镜就让她吃剩饭剩菜。
那天吃晚饭,眼镜极是热情地把小半碗剩饭连汤加水倒到王洁月碗里,嘴上还说:“……小王,要注意节约,这么多饭菜,倒掉就可惜了。你看看,菜汤上飘着好多油啊。”
王洁月厌恶地一把把碗推开:“要吃你吃。我吃饱了。”
眼镜说:“好,好,那就摆到冰箱里,留你明天吃。”
王洁月只当没听见,坐到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眼镜又敲着桌子说:“小王,你总要洗碗呀?总不能让我自己洗吧?”
王洁月火了:“张作者,你请我是看护病人,还是做家务?”
眼镜说:“家务总要做嘛,年轻人,不要这样懒洋洋的,多活动一下,对身体很有好处。”
王洁月说:“张作者,你岁数大了,更要注意多锻炼。”
眼镜说:“我是业余作家,要给报社写稿子。小王,你听话,好好干,将来我也教你写稿子。今年《平海日报》副刊上发表了我三篇稿子,稿费136块……”
王洁月说:“你那稿子我都看过了,不咋的呀,张作者……”
眼镜真生气了:“小王,你不要一口一个张作者地叫,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业余作家!业余作家!——哎,这碗你到底洗不洗?”
王洁月说:“不洗,咋啦?”
眼镜不知反省,竟仰藏书网脸长叹:“我……我他妈请的是保姆还是祖宗?”
王洁月更觉得委屈:“他妈哪家的祖宗吃你老婆的剩饭?!”
……
这大概就是城市人的真实面孔了,在大街上看起来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走进他们家一看,一个比一个酸,一个比一个虚伪,还一个比一个坏,就连自己小姨也不例外,——小姨和眼镜,还有一大半城里人,都该再去上山下乡!
当然,平海城还是十分美好的,那楼,那路,那车,那灯,那舞厅,那酒店,那商场,那霓虹灯,那卡拉OK……哎呀,要是这一切都属于她该多好!
这就是王洁月对平海城和平海城里人的最初印象和感慨。
第十章
江海玲名下的那1000块钱股票最终还是二嫂成阿芬出钱买下的。
那天晚上,江海玲和王洁月一起烫头回来,成阿芬把一叠钞票递到江海玲面前说:“海玲,你看看,你大哥为着卖股票都被人打得住了院,你就别难为你大哥了,你那1000块钱的股票就我来买吧。”
江海玲一怔:“二嫂,那怎么行?你又不是我们南方厂的工人。”
成阿芬说:“可我是你嫂子嘛,总不能看着你犯难。”
江海玲说:“也不是我犯难,是米粒一家犯难,我的1000块钱缴得起。”
成阿芬说:“那为啥不缴?还老和你大哥闹?也不想想,这会给你大哥造成什么影响?中央一直讲,改革开放要依靠工人阶级,小玲你说说,你这种表现丢不丢工人阶级的脸呀?”
江海玲看了成阿芬一眼,挺不高兴的,心想,你这做嫂子的管得真宽,还“工人阶级”,还“中央”,这都哪扯哪呀?
王洁月也说:“小姨,不就是1000块钱股票么,你讲这些大道理干啥。”
成阿芬不讲大道理了,又把那1000块钱往江海玲手上塞。
江海玲直躲:“二嫂,咋说也不能叫你替我掏这个钱。”
成阿芬说:“小玲,快拿着,——谁替你掏钱呀?我买了股票等着分红呢!”
江海玲迟疑着接过钱问:“二嫂,你真相信这股票能分红?”
成阿芬点点头:“我信你大哥。再说,公家卖的股票还能让咱老百姓吃亏么?”
这时,江海峰下班回来了,听见这话便说:“谁说公家卖的股票不会让老百姓吃亏?你们知道什么叫股票吗?股票既不是存款,又不是债券,而是一种投资,谁也不能保证它只赢不亏。”
成阿芬直向江海峰挤眼:“就你知道得多!”
江海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着不做声了。
成阿芬拍拍江海玲的肩头:“好,就这么说定了,这1000块钱你明天缴到厂里去,别忘了把股票给我送来。”
江海玲眼睛看着江海峰:“二哥……”
江海峰笑了笑,说:“小玲,你看着我干什么?听你二嫂的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一把手是你二嫂,又不是我。”
这事让江海玲挺感动的。
事后,江海玲对王洁月说:“我二嫂虽然爱说大道理,把谁都当学生看,可就是心眼好,谁有困难都想帮一把,比我大哥、二哥都强哩。”
王洁月撇着小嘴说:“哟,海玲小姑,你还真被感动了呀?我小姨又不是白送你1000块钱,是让你替她买股票,——她自己也说嘛,想买了股票等分红。”
江海玲说:“分红?还分绿呢!这1000块钱只怕扔水里都听不到响声,她要真想分红,都不如把钱投给我三哥的远东实业公司了!听我三哥说,李响姐的交通银行都在他那投了资。我要有钱,也投给我三哥……”
然而,1988年的江海玲是没有钱的,每月二百多元的工资一分不向家里交,白吃老爷子江广金的退休金,仍然没有多少积蓄。南方机器厂实行员工持股计划时,江海玲存折上的全部存款只有765元8角5分。
当然,米粒父子比江海玲还困难,江海玲是不能不问的。把二嫂成阿芬的1000元送到厂里,江海玲马上取出存折上的700元,去找米粒,给自己的男朋友雪中送炭。
按江海玲原来的设想,自己这1000块集股款就赖在大哥身上了,——她相信,咋着说,大哥也不会让她下岗的。一个江小三辞职就闹得家里天翻地覆了,再来个下岗的,一天到晚冲着老爷子要钱花,老爷子能受得了?还不和大哥拼命?所以,她那点可怜的积蓄早就打算用在米粒身上了,唯一的意外只是,没赖着大哥、大嫂,却赖着了二哥、二嫂。
兴冲冲地赶到米粒家,米粒却不在。米粒的母亲说,米粒的父亲要出院,米粒去接他父亲了。江海玲又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
到医院一看,米粒和他父亲米天伦果然在收拾东西,大哥江海洋也在跟前。
大哥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很难看,堵着病房的门,不让米天伦出院,嘴上还说:“……米师傅,万一在外面发了病咋办?是医院负责,还是你自己负责?”
米天伦吭吭叽叽说:“江厂长,你别劝我了,我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老住在这儿干啥?再说,我也听说了,人家医院正逼你还债呢,听说还要赶我们出院,——是不是呀,江厂长?”
江海洋说:“米师傅,你都哪来的小道消息?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没这事!”
米天伦说:“算了,算了,江厂长,你和厂里也都够难的了。不难,厂里发啥股票呀!咱能替厂里省点就省点吧!”
江海洋说:“再难也是我们厂领导的事,你别烦,只管好好治病!”
米天伦却说:“也是我们工人的事,厂子搞不好,咱连病都生不起呀。”
这时,江海玲从自己大哥身后挤了进来,当着大哥的面,把700块钱递给了米粒,示威似地说:“米粒,给你,这是我帮你们爷俩凑的一点集股款……”
江海洋一愣,又对米天伦说:“哦,对了,米师傅,还要和你们说个事。厂里前几天已经研究过了,一些困难职工和伤病员暂缓集股,权益保留一年。你的集股款现在不要缴了。”
江海玲觉得有些意外,心里融出一丝暖意,觉得大哥总还算有良心,便带着一脸笑意说:“江厂长,这么说,我们的反摊派斗争还是取得了初步胜利?”
江海洋唬着脸:“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摊派,是投资,而且,对你江海玲来说,并没有什么胜利可言,你的1000块钱该咋缴咋缴!”
江海玲笑了:“实际上,我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告诉你吧,大哥,我的集股款缴过了,是二哥、二嫂替我缴的!”
这日夜晚是愉快的。关心群众疾苦的江厂长得到了江海玲同志的谅解。米粒的父亲又被江厂长劝住了,没有出院。江海玲和米粒心情舒畅地在离医院不远的露天舞场跳了场舞,直到11点散场才回到家。
原以为米粒父子集股的事就这样解决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看电视新闻时发现,米粒的父亲米天伦竟和哥哥江海洋一起上了电视,厂里拒收他的集股款,老人家就跑到交通银行证券营业部买了1100股南方机器的股票。
电视一开始,大哥和李响姐就出现了。大哥缠着绷带的头上戴了顶帽子,和李响姐一起站在柜台前接受记者采访。身后的柜台上十几个男女在买股票。
记者问大哥:“江厂长,您能向社会公众介绍一下你们南方机器厂的改制情况和改制后的前景吗?”
大哥对着镜头自信地微笑着说:“可以。我们南方机器厂是我市,也是我省第一家股份制改造试点单位,从省里到市里,都十分重视……”
大哥说得不错,头头是道,好像南方机器厂的前途和人家日本的松下、索尼也差不多少了。
后来,李响姐也对记者讲了话,说:“……江厂长介绍的是南方机器厂的发展前景。我想讲讲经济发展的一般规律。众所周知,银行本身并不创造价值,银行收取存款,把存款作为企业贷款投入生产和流通领域,才创造出价值。所以,从根本上说,存款的利得,永远不可能超出直接投资的利得。而认购企业股票,就是直接投资行为的一种。具体到南方机器,我认为很有投资价值……”
李响姐讲完后,米天伦出现了,这老人提着一个花尼龙包走到了柜台前。那花尼龙包,江海玲认识,是她给老人送苹果时带到医院去的。
大哥显然挺吃惊,——不像装的,走过去问:“米师傅,你咋跑到这里来了?”
米天伦说:“江厂长,我来买咱厂的股票呢,厂里不让我买!”
大哥点点头说:“好,好,在这买也是一样的。买多少股?”
米天伦说:“我把整钱零钱都凑了凑,能买1100股。”说着,把尼龙包里的钱都倒到柜台上,有五元的,二元的,还有许多角票和钢镚儿。
大哥看上去真是感动极了,紧紧握住米天伦的手,不知说啥才好。
记者把话筒伸到米天伦面前问:“老师傅,您相信买股票能保值增值吗?”
米天伦倔倔地说:“我相信我们江厂长,更相信我们自己的劳动!”
大哥、李响姐和柜台前的记者们全为老人鼓起了掌,气氛真热烈。
…………
新闻播完了,江海玲仍久久对着电视机发呆。
二嫂成阿芬走过来问:“小玲,你咋哭了?”
江海玲说:“谁哭了?好好的看电视,我哭啥呀?!”
二嫂说:“你看看你大九九藏书 哥,在电视里说得多好!你说说看,有这样的厂长,有这样的工人,咱还愁南方机器厂搞不好么?还愁咱手上的股票分不了红么?小玲,我还是要说,我们对南方机器厂的改革和我们国家的改革,都要有信心!”
江海玲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第十一章
平海市道路公司车队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那种破败程度不是亲眼所见,江海生和赵小龙都不敢相信。党支部、队部、办公室全窝在一间简易平房里。简易平房破破烂烂,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盖的。门前的车场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几十台灰头土脸的“东风”、“解放”东一辆、西一辆地乱停着,有的车都锈成了废铁。就连大门口的标语都出鬼,“做国家的主人公,当改革的先行官”,“国家”两个字错了整一对,“国”字上少了一点,“家”字上又多了一点。
出租车开到车队大门前,江海生以为搞错了地方,问出租车司机:“这是道路公司车队么?咋还不如个乡镇企业?”
出租车司机说:“没错,就是这里,听说快垮了。”
江海生说:“就不能搞搞改革么?比如说搞股份制?南方机器厂就搞了股份制嘛!我们公司也搞了股份制嘛!搞了股份制,有了大家的经济利益,情况也许就会好得多了……”
出租车司机笑了:“你和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是道路公司车队的队长。”
江海生想想也是,自己管这么宽干啥?就是见了车队钱队长,自己也没必要说这些,这个车队要真搞得好,他和赵小龙还能这么便宜租到人家的车么?
见他们到了,车队钱队长带着几个人从办公室迎了出来。
江海生、赵小龙还有那个司机都下了车,和钱队长们握手。
站在取下了出租车灯的出租车旁,江海生指着赵小龙和出租车司机,向钱队长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部经理赵小龙先生,这位是我们公司办公室主任罗……罗……”
一下子竟想不起这该死的出租车司机叫什么了。
出租车司机忙自我介绍说:“我叫罗运来。”
江海生便说:“对,罗运来先生,——我们罗主任。”
钱队长热情地说:“欢迎,欢迎。请,大家请到办公室坐。”
江海生说:“不必了,我们特区人讲效率,——钱队长,还是先看车吧。”
钱队长忙说:“好,好,江总,你要的十台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司机也是一流的。昨天,我们党支部还专门给这十位司机开了个会,要九九藏书他们为特区的社会主义建设多做贡献。”
江海生点点头,一副大干部的样子:“这很好。党小组最好也建起来。”
钱队长说:“这十位同志都很年轻,只有一个预备党员,恐怕……”
江海生说:“那就建立一个临时团支部嘛,协助我们做政治思想工作。”
钱队长说:“行,行,政治思想工作的确很重要……”
远处的工棚里,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打扑克,时有阵阵笑闹声传过来。
江海生皱起了眉头,问钱队长:“现在是不是上班时间呀?”
钱队长说:“是呀,江总,你问这干啥?”
江海生往工棚一指:“拿着国家的工资,上班打扑克,你们领导也不管?”
钱队长叹着气说:“管啥呀?没活干嘛!江总,你不知道,我这个车队认真说起来,应该算是破产了!60台车瘫了32台,也没钱修,发工资全靠贷款。从今年开始,贷款也贷不着了,我就四处找人借钱,借乡镇企业的,借个体户的,都给人家磕过头,——是真磕,你信不信?江总,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江海生摆摆手:“钱队长,你别给我说这些,我是来租车的,不是来给你发贷款的。”四处看着车,又问,“哎,钱队长,我要的那10台车在哪里?”
钱队长手一指:“就是停在那边的10辆。”
江海生和赵小龙随钱队长走过去一看,仍然是破车。
钱队长却说:“这可是我们车队最好的车了。”
江海生绷着脸:“最好的车就这模样?连一台新的都没有?钱队长,我说你这儿究竟是车队呢,还是汽车垃圾场?”头一昂,又信口胡吹了,“前些时候我跟我们安总去了趟美国,我在美国西雅图,——西雅图知道么?是美国的汽车城。我在那里看到的汽车垃圾场也比你们这儿强!怪不得你们连工资都发不上呢!”
赵小龙也很没信心:“江总,你说这些破车真能开到特区去?几千里地,只怕半路上就会抛锚。还有那些工人 ,你看看,上班时间尽打扑克!没事干,总能擦擦车吧?”
江海生接过话头说:“是嘛,钱队长,车没钱修不怪你们,可正常保养总得动动手吧?咱就算养了一群驴,也得经常给驴洗洗澡,顺顺毛吧?”
说完这话就觉得挺耳熟,好像谁也这么说过。
想起来了。这话是伍桂林批评他江海生的,他倒好,贩给人家钱队长了。
钱队长态度挺好,赔着笑脸说:“江总,赵总,你们听我说,不要看车子旧,性能都很好。再说,租给你们也便宜呀,每台车一年租金才1500块钱,保险、养路费还都算我们的,这车差不多算是倒贴钱给你们白用。至于对工人的教育,我们一定全力协助你们,今天我就给他们建团支部……”
江海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钱队长,你别说了,我们公司既然说了和你们合作,就不能言而无信。我们权当扶贫帮困吧,死活带你们这一把,也给你们车队吹进点改革之风!”
钱队长说:“是的,是的,我们开会时也说了,和你们特区公司合作,本身就是改革。江总,我可以代表车队全体同志表个态,这次合作,我们真不想赚什么钱,就想让一帮年轻同志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学点特区的精神回来!”
江海生高兴了:“这就对了!我向我们公司安总汇报时也说了,我们也不想赚什么钱,就是想为平海培养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钢铁队伍。所以,钱队长呀,这十几个工人的保底工资最好不要给500块,给300块也就差不多了,其余浮动。”
一接触到实质性问题,号称不想赚钱的钱队长马上不干了:“哎,江总,这可不行,他们都是全民工,低于他们的正常收入,他们可就不给你干了。”
赵小龙挺愚蠢地问:“钱队长,我们只租你的车,不要你的人行不行?”
钱队长当场大叫:“这怎么行?!我搭出这么多车,就图给这十几个小爹发工资,你不要我的人,一台车都别租了!”
江海生笑笑:“好,好,钱队长,工资的事就听你的,每月500块保底。”
钱队长不放心,盯上来说:“江总,那你当面和那帮小爹说清楚。”
于是,和钱队长签完租车合同,江海生只得去对那帮小爹训话。
江海生学着大哥江海洋在厂里大会上讲话的口气说:“……人还是要讲点精神的嘛,啊?目前这种吊儿郎当的状况一定要改变!一定要改变!大家要清楚,我们特区公司,我,还有赵总,都不是印票子的机器,我们如果不一致努力好好工作,那是挣不到钱的!啊!我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挣不到钱,你们在座诸位也就挣不到钱嘛……”
昏暗的灯光下,钱队长、赵小龙陪江海生在前面坐着,对面的两排破条椅上,十几个司机稀稀拉拉坐成一片,都盯着江海生看,看得江海生心里直发毛。
更要命的是,这些小爹都不讲规矩,他正训着话,一个司机就插上来了:“哎,江老板,你们的保底工资是不是一月500块?这事俺最关心了!”
钱队长说:“不要吵,听江总讲!”
江海生又说了下去:“……然而,鉴于同志们长期以来吃惯了社会主义的大锅饭,对改革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啊,改革力度一下子太大了,可能并不利于工作。所以,经和你们车队领导反复协商,啊,保底工资500元还是要给的……”
说到这里,江海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到点掌声。
江海生认为,这么宽厚的条件,应该获得一点掌声鼓励。
然而,没有掌声。
——非但没有掌声,竟还有叫嚣!
“江老板,我们要求开拔前先预付这个月的保底工资……”
坐在身边的赵小龙实在忍不住了,说:“一天活还没干,咋能先付工资?”
小爹们竟还有理:“我们每月25号开资,这离开资只有8天,当然要先发。”
赵小龙毫不让步:“你们离开资还有多少天与我们没关系,这钱不能先发!”
江海生也很气,可因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平海公司的总经理,是最高领导,便不能不讲领导艺术,只好说:“好了,好了,不要吵,都不要吵嘛!同志们,大家看,这样好不好呀?咱们先按计划起程,等车队到了特区,我们就先把保底工资发掉……”
“不行,到了特区还不是得听你们摆布?就在平海发,不发我们都不出发!”
“对,不发钱我们都不走。”
“真是的,就是安家费也得先给点吧!”
…………
赵小龙火透了,桌子一拍,站了起来:“不走就拉倒!”
江海生也觉得不能再让步了,便也站了起来,对钱队长说:“钱队长,这可是你们乙方节外生枝了,违约责任可要你们负了!咱们可是有合同的。”
钱队长冲着江海生、赵小龙直作揖:“江总,赵总,咱们先散会好不好?我再和这帮小爹们做做工作,你们……你们再给我几天时间……”一转脸,钱队长又冲着司机们吼道,“反了,反了,反了你们了!前天开大会,程书记是咋说的?再这样下去,咱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在钱队长的吼声中,江海生和赵小龙拂袖而去。
坐在出租车里,赵小龙还在生气,不住地和江海生说:“江总,我看不行就算了,这还没出发呢,每人就是500块的开拔费,真到了特区,咱还管得了吗?!这不是工人,这真就是一帮爹!”
江海生拍了拍赵小龙的肩头,挺有感触地说:“赵总,你别叫,也别气,你想想,这种爹咱们不也都当过多少年吗?咱当工人的时候,哪点比人家高强?现在,咱不都变成孙子了?四处求人,还请客送礼。所以,我们要有信心。我们不但要自己发财,还得为国家培养一代社会主义新人,把这帮爹一个个都从社会主义的大锅里打捞出来。赵总,我们任重而道远呀,改革成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
赵小龙说:“江总,你别开玩笑,我是说真话。我们总共就五万块钱的老本,这还没出发呢,就得先发掉五六千,这叫什么事?!”
江海生说:“看看,赵总,又小气了吧?五六千算什么?我们失去了五六千,得到的将是更为巨大的利润,也许是五六十万,甚至是五六百万!你老弟不想想,道路公司车队的车有多便宜,贴上养路费、保险费给我们白用,这种机会咱到哪找去?!所以,看问题不能片面。”
说到这里,江海生抽出赵小龙束在裤子里的白衬衫,擦自己手上的计算器。
赵小龙火了:“你咋不用你的衬衫擦?!”
江海生说:“叫什么叫?你的衬衫不是比我的干净么?!”
赵小龙看了看江海生身上的脏衬衫:“我看你都要发臭了!”
江海生一边低头算着帐,一边说:“有什么办法,当了老板嘛,太忙呀,连做梦都累。”合上计算器,江海生有点发愣,“真是的,这五六千块一付掉,咱这资金可是太紧了,2台挖掘机的定金就付不了了。”
赵小龙反击道:“不说我小气了吧?”
江海生想了想:“羊毛出在驴身上,——不行咱就缓付租车的定金。”
赵小龙乐了:“对,这一来反而少付一两千呢!”
这时,司机回过头问:“二位老板,下站咱去哪?”
赵小龙想都没想,便说:“去土建公司设备处嘛,我们还要谈挖掘机的事。”
江海生忙说:“别,别,挖掘机今天没时间谈了,咱得先去机场接总公司的丁一心副总经理,这也是个爹,而且是亲爹,咱特区那六公里高速公路全指着他了!”看看手上的表,又对司机说,“现在是10点,特区的飞机10点半到,罗主任,咱得抓紧了……”
第十二章
走出机场出口,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经理丁一心就看到了前来接机的江海生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据江海生介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平海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一个是办公室主任。三个平海方面的年轻同志都很殷勤,抢着和他说话,抢着给他提包,看样子恨不能把他抬到那台桑塔纳轿车里去。
尊重上级领导,这值得表扬。
丁一心便表扬:“江总啊,平海分公司的工作搞得很不错嘛!这么短的时间就健全了领导班子,走上了正轨,真是不容易,很不容易!我再也没想到,一下飞机,你们平海分公司三个主要领导会一起来接我!”
赵小龙说:“还有两个业务经理也要来接您的,不巧的是,今天上午有单生意去了省城。”
丁一心说:“你们没有必要为我浪费这么多时间,公司刚成立嘛,事情很多嘛,我又不是外人,何必搞这种客套呢?——江总啊,咱可说清楚,下不为例噢!”
江海生连连点头:“是,是,下不为例。”
走到车前,丁一心又问:“这车是你们包的?”
江海生说:“不是,不是,是我们买的二手车,不贵,连牌照才11万。”
办公室那位罗主任皱了皱眉头:“不止11万,连牌照14万还多呢……”
赵小龙捅了捅“罗主任”:“哪是14万多?就是11万嘛!99lib?”
“罗主任”怔了一下,不做声了。
丁一心本能地感到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可却没予以关注。平海分公司没要他们特区方面投入一分钱,就是花100万买台车也与他没关系。
然而,坐进车里,丁一心还是批评说:“江总啊,还是要注意艰苦奋斗呀!分公司才成立嘛,什么生意没做,先买车,我看并不好。我跟安总到特区创业时,上千万的生意做了好几单,都还是租车嘛。”
江海生说:“有台自己的车总有好处,一来方便,二来也让人相信我们的实力嘛。连台车都买不起,谁还敢和我做大生意呀?丁总,你说是不是?”
丁一心笑了:“嗯,这倒也有道理。”
这么说时,丁一心就想,看来这个江海生混得不错,——此人毕竟有个在银行九九藏书掌实权的二哥做后台,什么人间奇迹不可以造出来?!又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英明,没因为江海生是个司机就怠慢他。
果然,江海生混得很好,汇报工作时兴致勃勃地说:“……丁总,我们平海分公司一直盼着您和安总过来视察哩!公司成立后,我们真是争分夺秒干工作呀!由于我们的资金力量比较雄厚,总公司又有高速公路工程,所以,头一批就租定了10台汽车,两台挖掘机。价钱倒也不太贵,每台车每年的租金20000元,10台汽车一年的租金才20万,两台挖掘机一年的租金才22万,总共44万,我们已经预付了3099lib?万……”
丁一心说:“挖掘机很重要,特区各个工地上最缺的就是挖掘机。”
江海生继续汇报说:“我们打算先把这10台车,两台挖掘机弄过去,只要赚了钱,就滚动发展,下一步准备自己买车,买挖掘机……”
丁一心可不想听什么下一步,他这次千里迢迢来平海不是要听这小子摆功,而是搞贷款,于是,摆摆手,打断了江海生的话头:“江总,下一步的事下一步再说吧,我们先不谈。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我和安总很放心。现在我要和你谈一件更重要的事,关系到我们总公司未来扩张和发展的头等大事,就是贷款!总公司手头不止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呀,还有很多很有前途的大项目呀,国内国外都有嘛,——比如,伊拉克就有两个项目,可是因为资金问题,许多项目上不去。所以,安总就把我和财务部的同志都派出来了,要我们把网撒向全国各地,紧急寻找资金……”
一听这话,江海生有点发呆:“丁总,您这次来,原来是想搞贷款呀?”
丁一心说:“是呀,是呀,你二哥江海峰先生不是平海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么?权很大呀。我们想通过你家江主任贷款1500万到2000万。”
江海生咂起了嘴:“丁总,这……这……这真让我犯难哩!您不知道,我和我二哥关系很紧张,我二哥就是有钱往水里扔,也不会贷给我。”
丁一心笑着说:“纠正一下,不是贷给你,是贷给我们远东国际公司。”说着,打开身边的密码箱,随手抓起一叠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江海生看,“请你家江主任放心,我们有大批的房产做抵押。”
江海生苦着脸说:“丁总,您别给我说这些,我二哥不会买我的账,——前阵子,我介绍了省城一家设备公司找他贷款,他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丁一心的脸挂了下来:“这么说,你对你哥哥根本没有影响力喽?”
江海生尴尬地点点头。
赵小龙也插上来说:“江总有什么影响力呀?他出面只会坏事,——丁总,我们还是继续向您汇报车队的组织情况吧……”
丁一心心烦意乱,直摆手:99lib?“车队不谈,还是说贷款!”
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丁一心再没想到,这个江海生会这么没有用,——早知他这么没用,半年前他真不该请他去特区,更不该给他出具这么多证明文件,让他办这个平海分公司。
丁一心和江海生的相识是很偶然的。半年前,丁一心到平海来出差,通过朋友的关系,借江海生的破伏尔加用了一天。这一天是历史性的,对银行有深厚感情的丁一心结识了平海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的亲弟弟;一心想自己办公司的江海生碰上了特区来的大老板。二人相见恨晚,到得半夜在机场分手时,竟难分难舍了。丁一心一高兴,就请江海生和他一起去特区。江海生也是甩得可以,把破伏尔加扔在机场,连假都没请,就等了一张退票跟着丁一心上了去特区的飞机。
也就是那次在特区,江海生提出,要在平海办个分公司。丁一心想着江海生未来贷款的用途,怂恿着总经理安子良盖了公章,发了文,这才有了江海生的今天。
现在回忆起来,丁一心觉得,也许他真是下错了赌注。当初,江海生连假都不请,就敢扔下破车跟他上特区,足以说明江海生这鸟不是只好鸟,因而,也就不可能在自己当官的哥哥面前有什么影响力。看来,这次想在平海工商银行搞1500万到2000万贷款是不太现实的,最多只能通过江海生和那位江海峰主任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日后从长计议。
于是,丁一心便说:“江总,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介绍我和你二哥认识一下,下面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江海生说:“这可以,不过,在我面前,你千万别提贷款的事……”
丁一心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放心,放心,你要我谈我也不会谈,现在根本不是谈贷款的时候。”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江总,我们今晚就去看看你二哥,如果可能,就请他出去吃顿饭,明天我就得飞北京。”
江海生说:“丁总,急什么呀?就在平海多住几天吧。”
丁一心摇摇头说:“时间就是金钱呀,我耗不起时间呀。”
赵小龙很感慨,当即吹捧说:“丁总,我现在可知道特区速度是咋创造出来的了!要我说呀,您丁总简直就是一个特区速度!来一趟平海,谈完正事就走,除了工作,心里完全没有自己,受教育呀!”
江海生也连连点着头说:“是的,是的,受教育,真是受教育哩!”
丁一心亲切地看看赵小龙,又看看江海生,说:“赵总,江总,你们不要这么说,做为一个特区人,我们就该有这种敬业精神。安总分工让我搞贷款,我真是做梦都梦着做银行的工作。”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应一和,又扑上来吹捧,都说要学习这种敬业精神。
这让丁一心有了些高兴,心情也好了许多,便又想,没花一分钱,在平海摆下这么个摊子也还不错,他和安总又多了个点,而且,每年收几万管理费看来也不成问题,——江海生甩虽甩,倒也能折腾,个把月的时间,连车都买上了……
万万没有想到,当天夜里,开车的“罗主任”因为出租车这天的包车费问题,和赵小龙闹翻了,竟跑到丁一心下榻的太平洋大酒店,兜了江海生和赵小龙的底,说是江海生和赵小龙根本就是骗子,平海分公司全部本钱只有五万块,连租挖掘机的定金都付不起。
丁一心听后哈哈大笑,连声讥讽平海这地方有“人才九九藏书”,还拍着“罗主任”肩头感叹说,这真是一个没有真话,没有真相,大小骗子满天飞的年代……
为感谢“罗主任”的告密,丁一心赏了两盒“三五”烟给“罗主任”。
第十三章
江海峰下班刚进门,王洁月就背着一个大包跟着进了门。
成阿芬正洗衣服,抬起头问:“怎么了,小月?又不在包子店干了?”
江海峰笑道:“还问啥?看不见吗?连行李都背回来了,我们小月又退休了。”
王洁月放下大包,掩嘴笑了,越笑越疯,竟笑弯了腰。
江海峰说:“我知道你干不下来的,看,让我猜准了吧?!”
成阿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小月?”
王洁月拖长声调说:“就是小姨夫说的,又—退—休—了—”
王洁月的又一次“退休”,让江海峰心里很高兴。在江海峰看来,不论是给人家当保姆,看护病人,还是到包子店蒸包子,卖包子,都不该是王洁月干的活。这丫头如此美丽活泼,应该有更好一些的出路,咋着也得干个白领。
原倒想给王洁月帮帮忙的,——只要他开开口,不少企业都会买他的账,可问题是,老婆成阿芬一心想让她这个姨侄女回马群山去,不许他帮忙。成阿芬说,这丫头满嘴瞎话,日后说不定会闯什么大祸,咱少找麻烦。
江海峰倒不怕麻烦,觉得家里多了这么个美人儿,连空气都清新多了。不过,却不敢把这意思流露出来,在老婆面前唯唯应着,只想背着老婆在暗中给王洁月帮帮忙,——这忙得帮得不显山,不露水,得给老婆一个感觉,是王洁月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机会。
王洁月应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机会,江海峰认为。
然而,让江海峰没有想到的是,王洁月的机会竟是弟弟江海生和特区一个叫丁一心的老总带来的。
就在王洁月从包子店“退休”的那日晚上,江海生带着丁一心来了。当时,江海峰和王洁月正在厨房捡菜,就听得江海生一声喊:“二哥,我们特区的领导丁总看你来了!”
江海峰一怔,颇感意外,可还是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了。
江海生指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远东国际公司丁总”,又指着他说,“丁总,这就是我二哥江海峰,平海市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
丁一心马上握住江海峰的手:“幸会,幸会!”
江海峰只好应付说:“请,请坐吧!哎,小月,给客人倒茶。”
王洁月过来倒茶时,江海峰把弟弟江海生拉到了里面房间,气恼地问:“江小三,你们特区的领导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又搞什么名堂?”
江海生赔着笑脸说:“没什么名堂,二哥,绝对没什么名堂,就是我们领导要看望你,和你聊聊。”
江海峰马上问:“他是来看望我,还是来看望银行?”
江海生说:“二哥,你的警惕性咋这么高?把我们丁总看成什么人了?人家真不是来谈贷款的,是路过平海,检查我们公司的工作,顺便看看你。”
江海峰又问:“为什么事先不和我打个招呼?”
江海生说:“丁总突然提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向你汇报了……”
江海峰说:“你等着,回头我再和你算帐!”
江海生一把扯住江海峰:“二哥,丁总可是我的领导,你这回千万给我个面子,我六公里高速公路就靠他了……”
也只好给弟弟留点面子了,江海峰想,弟弟已经辞了职,总得有口饭吃,对他带上门的这位领导,自己还是应该热情接待的,就算丁一心提出贷款问题,也不能一口回绝。
再回客厅时,却见到那个丁一心已和成阿芬、王洁月迅速打成了一片,三人谈笑风生,气氛一派亲密、祥和。
丁一心说:“江太太,你真是好福气哟,江主任亲自下厨房帮你做事。”
成阿芬说:“这叫啥福气呀?家里的事,就得一家人一起做嘛!”
王洁月说:“丁总,你不知道,我们家可是有名的模范家庭哩!”
丁一心说:“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见着江海生,丁一心又说,“江总,我可真要批评你呀!你要向江主任好好学学,不能这么懒呀!江主任,你知道么?江总上次到特区,把我们公司五件样品衬衣全穿了一遍,害得我替他洗了一上午衣服。”
江海峰笑道:“丁总,你咋这么迁就他?咋不逼着他自己洗?”
丁一心说:“发现问题时,江总早上飞机跑回平海了,我总不能把衬衣寄到平海吧?那成本不也太高了吗?我可有经济头脑哩!”
大家都笑了。
江海峰笑罢,便对丁一心说:“说真的,丁总,我家弟弟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还真得对他管紧点,管松了,没准他就给你们捅漏子。”
成阿芬马上插上来道:“也不能这么说,海生毛病不少,长处也不少,能干事,愿干事,人也正派、聪明……”
江海生说:“二哥、二嫂,你们别老拿我当盘菜上好不好?”
江海峰想到要给弟弟留面子,便不再说了,随便问道:“丁总,听说你们把六公里高速公路包给了海生?”
丁一心很认真地说:“不是把公路包给他,是把一些土方包给了他,整个工程由我们的工程公司负责,凭他和平海分公司的实力,目前搞全包还是不现实的。”
江海峰点点头说:“这我就放点心了。”
丁一心问:“这个江海生,是不是又吹牛了?”
江海峰说:“可不是么?!吹得呜呜的嘛,说是六公里高速公路全是他包的,真把我们全家人都吓了一大跳……”
丁一心表情严肃地说:“江主任,不瞒你说,这是我和安总最担心的,如今骗子比较多呀!若是平海分公司的同志靠不住,拿着这六公里高速公路工程去骗人……”
.99lib.江海峰马上说:“不过,丁总,你放心,我家海生倒真不是骗子。”
丁一心点点头说:“是的,是的,这一点我知道。我这次到平海,就是要看看分公司租下的设备,深入了解一下他们的工作情况,现在看来还不错,组织和领导都比较得力……”
这位丁总自始至终大谈工作,——特区的工作和平海的工作,根本没提贷款的事,这就让江海峰有了很大的好感,及至后来丁总提出要到太平洋大酒店一起吃顿晚饭,江海峰也没有硬推辞。
江海峰说:“丁总,你是客人,又是我弟弟的领导,还是我请你吧!”
丁一心是个实诚人,说:“别,别,江主任,我和你说实话,今晚请你又不花我的钱,是我们公司花钱,我们每年的招待费几百万,用不完也得上缴。”
江海峰便感叹:“到底特区的政策灵活,在我们平海可不行。”
丁一心笑呵呵地说:“那就把我们特区的好政策用好吧!都去,都去,海生、嫂子,还有小月,咱们走吧,吃过饭后再唱唱歌,跳跳舞,放松一下。”
王洁月高兴地一跳多高:“你们等等,我换身衣服!”
成阿芬却推辞说:“算了,丁总,我就不去了,晚上我得备课,明天几个学校的老师要来听我的课呢!”
成阿芬没去,王洁月的机会便来了。
在太平洋大酒店吃了饭,喝了瓶洋酒,大家一起到梦巴黎歌舞厅唱歌跳舞。
和王洁月一起跳舞时,丁一心就问:“王小姐在哪工作呀?”
王洁月说:“待业呢,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丁一心问:“江主任咋不给帮忙呀?”
王洁月说:“他怕影响不好,也怕人找他贷款。”
丁一心又问:“那,你想不想到我们公司做呀?”
王洁月说:“想啊,就怕你丁总不要。”
丁一心说:“我想要,就怕你小姨夫舍不得。”
王洁月便跑来俯在江海峰耳旁说:“小姨夫,丁总要我到特区跟他干。”
江海峰一怔,本能地感到这个丁一心别有用心,便小声说:“你别睬他,他对你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王洁月撒娇说:“我不嘛,你不帮我找工作,我只能去特区了!”
这时,丁一心走了过来,笑着说:“王小姐呀,我可没说过让你去特区呀。”
江海峰便说:“看看,丁总是和你开玩笑吧?”
丁一心偏又说:“江主任,倒也不是开玩笑,我想让王小姐到海生那里做个公关部主任啥的,搞搞接待,这倒挺合适的,哎,江总,你看呢?”
江海生明确反对:“小月是从马群山来的,只怕难以胜任我们的工作呢。”
丁一心不悦地说:“江总,你管人家是从哪来的?王小姐气质很不错嘛,人也机灵,你们平海分公司用起来,对你藏书网们有好处嘛!”
江海生一点不给王洁月面子,看了王洁月一眼,又说:“丁总,你不问问,她到底能干些啥?再说,我们马上要去特区修高速公路了,也用不上她了!”
江海峰脸色很难看,可又不好多说什么,王洁月却噘起了嘴。
丁一心注意到了江海峰和王洁月的不悦,笑了笑,指点着江海生说:“好,王小姐你不用.99lib.,我们总公司用。江主任,你同意不同意?”
江海峰矜持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王洁月又高兴了:“丁总,这回我就跟你上特区!”
一听说要到特区,江海峰才表明了态度,再次喝止道:“小月,别胡闹!”
丁一心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想了想,对江海生说:“江总,我决定了,这位王小姐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正式聘用了,工资和有关福利待遇不要你们分公司负担,一概由我们特区总公司按月拨发,作为总公司派驻平海的正式工作人员。”
江海生愣了,看着丁一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丁一心大约看出江海生想不通,又拍着江海生的肩头说:“江总啊,你记住,做为一个有远大抱负的领导同志,我们一定要注意随时随地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储蓄人才,使用人才,这是推动我们事业发展的重要因素,甚至可以说是根本的因素!我们远东实业能发展到今天拥有几亿资产的规模,就是靠这一点。”
江海生挺窘的,连连点头:“是,是,丁总,我……我听您的。”
江海峰这才对丁一心刮目相看了,真心觉得这位丁总很了不起,不愧是特区国际公司的副总经理。丁总和他一样,一眼就看出王洁月是个人才,而且,不问背景,果断使用,在使用中培养,那眼光,那气派,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于是,江海峰便对王洁月说:“小月,丁总这么看重你,你可得争口气呀!”
王洁月兴奋地点着头说:“小姨夫,我给丁总献首歌吧!”
江海峰说:“好,快去吧。”
王洁月便跑到台上献歌:“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为何要到无法挽留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王洁月唱歌时,江海峰和丁一心坐在一起抽着烟,说着话。
丁一心说:“……江主任,像你这样坚持原则的银行干部现在真是不多见了,小月的事摆在其它任何一个银行信贷部主任身上还不早解决了?今天我真是看不下去,才向小月吐了这个口。”
江海峰说:“丁总,我真心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丁一心又说:“小月的工资,暂定800块,你看好不好?这得按公司的工资政策办,我们是大型国有企业,我作为老总也不能随便乱许愿的。”
江海峰说:“好,好,800块不算少了。”
王洁月还在唱,风采动人:“……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心为你付出我的所有……”
江海峰出神地盯着王洁月看,连嘴边的烟都不抽了,心里想,这小月,要为谁付出她的所有?是为他江海峰?还是为特区的这个丁总?这个丁总日后会不会把她弄到特区去呢?
丁一心还在说:“江主任,今天认识你,我真是非常高兴……”
江海峰仍在想:这个丁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既不谈贷款,又聘用了王洁月,且把王洁月留在平海……
丁一心见江海峰心思不在谈话上,识趣地住嘴了。
江海峰却一下子醒悟过来:“丁总,你刚才说什么?”
丁一心说:“我说,今天认识你真高兴。”
江海峰说:“丁总,能结识你这样有气派的老总,我也很高兴,真的。日后你和贵公司在平海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只管说……”
丁一心连连摆着手说:“没有什么事,真没什么事,——江主任,我也给你献首歌吧,邓丽君小姐的《甜蜜蜜》,希望你喜欢……”
江海峰真是迷惑了,这个丁一心到底想干什么?
在丁一心的歌声中和王洁月跳舞时,江海峰倒真希望丁一心能给他提提贷款、融资之类的事了,如果丁一心提起贷款,那么,他就不必为王洁月提心吊胆了。
跳到舞池暗处,江海峰贴着王洁月温热的耳朵,认真地说:“小月,你记住,不论咋着,你都千万不要到特区去,我也不会同意你到特区去……”
不料,王洁月竟说:“我干嘛要你同意?你算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这让江海峰既尴尬又无奈,舞步也乱了,好几次差点踩了王洁月的脚。
第十四章
晚上吃饭时,白志飞又和夫人李响闹了点不愉快。
李响的美国老子李约翰马上要回来了,二约翰挺激动的,吃饭时就拿出一张李约翰发黄的旧照片说:“……我一辈子最服的就是这个人。1937年起办南方机器公司时,大约翰才28岁,我才22岁,大约翰做董事长兼总经理,让我做协理。那时我们也发股票,还谋划着想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哩……”
儿子小杰挑起了事端:“二爷爷,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后来股票还没上市,日本鬼子的飞机就把厂子炸坏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李响怪不高兴地看了小杰一眼:“听你二爷爷说!”
小杰撇着嘴说:“妈,有啥听头呀,我二爷爷都是老糊涂蛋了……”
李响火了,筷子一撂:“什么老糊涂蛋?没有你二爷爷,就没有你妈的今天,也没有你的今天,你知道不知道?!”
小杰马上把自己的老子卖了,很没规矩地大叫:“这话是白厂长先说的!”
李响看着白志飞:“咋和孩子说这些?!”
白志飞窘迫地笑着:“小杰瞎说,瞎说,——响响,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你父亲回国投资考察,我的态度和小杰他二爷爷一样,一直是很积极的嘛。”
李响说:“这是两回事。我希望你少对小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二约翰倒笑了:“响响,你发什么威呀?志飞和小杰说得不错,我可真有点老糊涂了哩!你看,我想着想着要把大房间收拾出来给你爹住,转脸就忘了……”
李响根本不承认有这个父亲,没好气地对二约翰说:“叔,您真是瞎操心了,人家美国鬼子回来有星级宾馆住,有市长、市委书记接待,会住到咱这里呀?!”
二约翰也不高兴了,挂着脸说:“响响,我可不许你这样对你爹!什么美国鬼子?我再说一遍,我一生中最服的就是你爹。”
白志飞便也附和着老人的话头说:“是哩,响响,再咋说,他也是你父亲,我看,咱们也真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李响当即把矛头又对向了白志飞:“有什么要准备的?你这个国有企业的厂长也想拍美国资本家的马屁呀?告诉你,白厂长,我没这个兴趣。有这个时间,我宁可为南方机器厂多卖点股票。”
白志飞一听南方机器厂和卖股票就恼火:“我就不相信南方机器厂会有什么前途!不是看在你和王市长的面子上,连我们电厂都不想搞债转股。”
李响说:“你的事我不管,过去我没管过,今后也不打算管。”
白志飞更不高兴了:“对江海洋的事,你就管得积极得很!又是上电视,又是上街亲自推销,听说还把股票卖到市委大院去了,是不是?!”
李响说:“我是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白志飞哼了一声:“就是工作,也要注意点影响。”
李响问:“注意什么影响?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注意没注意影响?”
白志飞没想到李响会当着二约翰和儿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本想发火,甚至想责问:你李响和江海洋是什么关系?可转而一想,李响和江海洋的关系只是自己瞎猜测,而自己却有实实在在的把柄抓在李响手上,于是,便忍了。
这阵子,白志飞和厂办主任王婷的事正闹得不可开交。王婷一心要和白志飞结婚,几次写信给李响,把啥都说了。白志飞原倒是答应过和王婷结婚的,王婷也为他离了婚。可李响的大富翁父亲突然从美国的旧金山冒出来了,白志飞离婚的决心便动摇了。再也提不起和王婷结婚的兴趣,倒是生着法儿想和老婆李响改善长期以来的冷淡关系,——包括和南方机器厂搞债转股,带头支持江海洋的工作,都是改善关系的重要措施。
一顿晚饭吃得很不愉快,收拾碗筷时,李响还挂着脸。白志飞仍是忍着,只当没看见,心里还想着要做李响的工作。
李响到卧房里收拾房间时,白志飞跟了过去,赔着笑脸对李响说:“响响,你别生气,我和王婷的事早就断了,真的,我发誓。”
李响不做声。
白志飞又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要说。你爹这次回来非同小可,我们不能不认真对待。这里有个感情问题,更有一个利益问题。”
李响问:“谁的利益?”
白志飞说:“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利益了。”
李响又问:“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吗?”
白志飞说:“响响,不要这么说嘛,我们怎么没有共同的利益?至少可以把小杰送到美国接受好一些的教育嘛!”
李响说:“还能给我们带来不少钱,还有彩电、录像机什么的,恐怕也少不了。是不是?白志飞,我可和你说清楚,这些梦你都别做!”
白志飞强忍住一肚子气,笑道:“响响,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难道我能俗到这种地步?”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手搭到李响肩上,又说,“响响,你不是不知道,你家老头子不是一般人物,他的华商集团在台湾和旧金山有几十亿美元的资产,这次回来,市里很重视!”
李响笑了笑:“你又嗅到什么机会了?”
白志飞忙说:“响响,我告诉你,这不是一般的机会,这是个巨大的机会!只要老头子的华商集团在平海投资,我们就是华商的当然代表……”
李响问:“共产党的官不做了?你就舍得?”
白志飞坦率地说:“有什么舍不得的?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混个地方电厂的科级厂长,连个副处都没提上,响响你说,我凭啥再这么卖命?!”
李响讥讽说:“白厂长,你多深入基层,多和像王婷这样年轻的女同志打成一片,这官就能升上去了!”
白志飞再也忍不下去了:“李响,你还有完没完?!我这是在和你谈正事……”
偏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白志飞和李响都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副市长王晋源在市政府一个副秘书长的陪同下,竟到他们家来了,而且,竟是来谈李约翰和华商集团。
因为搞股份制试点,李响和王晋源联系较多,也很熟了。开始挺热情的,和王晋源谈得也很融洽,可一涉及到华商集团,李响脸上的热情就消失了,白志飞想阻止都来不及。
李响对王晋源说:“……王市长,对李约翰先生和美国华商集团,你们市政府爱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99lib?与我没关系。我和这位李约翰先生只有父女的名份,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王晋源平和亲切地说:“李响,我知道,你过去因为这个父亲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心理上还有阴影,这我能理解。不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要向前看嘛。争取华商集团来平海投资,我们市里有责任,你和白厂长也有责任嘛!你们还是要帮着我们做点工作的……”
白志飞忙说:“是的,是的,王市长,能做的工作,我们一定做。”
李响不满地看了白志飞一眼。
白志飞便又说:“不过,王市长,有些情况您可能不知道,李响一出生就被他父亲扔在大陆了,39年没见面,哦,应该说从来没见过面,从感情上确实很难认同这个不尽责的父亲……”
王晋源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恐怕也得历史地看了。我们建国几十年,自我封闭了几十年,李约翰先生就是想尽责,只怕也没有办法。所以,李响,我看你还是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就算不帮我们做什么工作,也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李响说:“谈不上僵不僵的,李约翰先生是你们请来的客人!”
王晋源见谈不下去,又和李响谈起了南方机器厂的情况,问李响:“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发得怎么样了?江海洋没跳楼吧?”
一谈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和江海洋,李响来了劲,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你王市长的大力支持,情况好多了,股票前几天顺利发完了,股份公司马上要开成立大会了,你说江海洋还会跳楼么?!”
王晋源挺高兴:“没搞摊派吧?”
李响说:“没有,绝对没有。”
王晋源点点头,又巧妙地把话头往主题上引:“……资金问题是大问题呀,对像南方机器厂这样的企业是这样,对市里也是这样。市里去年就做过一个决议,基础建设要下大力气抓。平海至省城的高速公路,省里今年一定要上了,我们平海要投资12亿。钱从哪来?只能靠大家想办法。省里给了政策,可以出让经营权,也可以搞股份制。李约翰先生的华商集团本身就搞公路营运,对我们这条计划中的高速公路又表示了初步投资意向,我们就得争取呀,李响,你说是不是?”
李响笑笑:“那是,你们当然应该争取。”应付了这么一句,却又把话题扭回了头,“九九藏书……王市长,这几天,我还在想股份制的事。鉴于目前一般干部群众对股份制都不太理解,对试点的南方机器厂没有信心,为了将来更多企业的股票能顺利发出去,我倒有个建议,对南方机器厂能不能在政策上给予倾斜?企业所得税是不是可以考虑从现在的33%减至15%?另外,直接融资的资本市场恐怕也要尽快形成。一旦政策许可,就要争取南方机器厂股票和企业债券公开上市交易。”
王晋源说:“对南方机器厂进行政策倾斜,是我最早提的,目前还在做工作,估计问题不大。股票和债券的上市交易,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不过,形成一个直接融资的小气候,有些工作我们可以先做起.99lib.来。省交行不是已经成立证券公司了么?我看,你们市交行也可以报人行批准,把证券部规模扩大一些,搞成个正规证券公司。”
李响说:“这事我们正在酝酿,你王市长支持一下,就更好办了。”
王晋源笑了:“李响,我支持你们!你们平海交通银行可是由我们市里控股的呀,我这一支持,就等于帮你们做了决定,功劳很大呀!那么,你李响同志是不是也该支持我一下?帮我做做美国华商集团董事长李约翰先生的工作?”
李响这才叹着气说:“好,好,王市长,我尽力而为吧……”
这让王晋源有了些满意,也让白志飞有了些满意。
送走王晋源,白志飞对李响说:“响响,这就对了!拉住你父亲的华商集团,对平海有好处,对咱的好处更大!有些话你不好对你父亲说,我可以对他说,他应该给我们应有的补偿!”
李响说:“我看你还是少操这份心,先想想咋当好你的电厂厂长吧!”
白志飞却不想当好这个科级厂长,为了进一步抓住机会,三天之后,又到市政府找了王晋源一次,向王晋源表态说,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也不论多么艰难,自己都一定要为市里的招商引资助一臂之力。还说,如果他和李响做了华商在平海的投资代表,事情就更好办了。
王晋源很高兴,说:“好,好,白厂长,这个态度很好九九藏书。对华商集团的投资,就是要用这种积极的态度去争取。华商有公路营运业么,我们欢迎他们在高速公路上投资,也可以转让经营权。还有南方机器的入股,都可以谈。”
白志飞说:“王市长,我一定听您的,听市政府的。”
王晋源想了想,又建议说:“我看,你和李响不妨就参加市里的接待,也便于我们市里和李约翰先生沟通嘛。至于将来成立合资公司或者独资公司,谁做他们的代表,那99lib?就是李约翰先生的事了。在这里,我先表个态,不论谁做华商的代表,我们都一视同仁。”
白志飞说:“李响那里,王市长,您还得出面做做工作。其实,她思想并没有真通,还是有情绪,也不希望我和她父亲搞得太近乎。可我想,这对我们平海来说,总是个大机会嘛!”
王晋源说:“李响我还会和她谈,不过也不能急躁。”看了看表,又说,“白厂长,我们是不是就先谈到这里?我马上还要到南方机器厂去,参加他们的股份公司成立大会。”
白志飞忙说:“我也得到会上去呢,王市长,您不知道呀?我们电厂可是带头进行了债转股,是南方机器厂的第二大股东呢!”
王晋源很高兴:“哦?好啊,那就跟我的车一起走吧。”
白志飞巴巴结结地跟在王晋源身后,又说:“王市长,我带头进行债转股,全是看着您王市长的面子,您王市长抓改制试点,我能不支持南方机器厂吗?”
王晋源却说:“支持是相互的嘛,我相信南方机器厂也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白志飞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有您王市长把着舵,南方厂就有希望。”
说完,白志飞心里就想,狗屁!别看你江海洋今天闹得挺欢实,日后南方机器厂咋着还不好说哩!没准哪一天,他白志飞就代表华商集团把南方机器厂吃掉了。
第十五章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大会召开的前一天夜里,江海洋彻夜未眠,一直在南方机器厂新老两个厂区忙活着。伍桂林想着江海洋刚出院,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考虑到次日上午江海洋还要主持股份公司成立大会,便劝江海洋歇一夜。江海洋没同意,说是要和老厂区最后告别一下。
应99lib.该说是一次欢乐的告别。中山路上1937年建起的老厂区早就不适应大规模的现代化生产了,加之又地处繁华闹市,早在六年前就被市里列入了拆迁范围,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迁成。这回借着改制的机会,终于迅速拆迁了,老厂的原址上将建起一座18层的南方大厦。这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从此以后,李响生父李约翰在半个世纪前留下的创业痕迹将最终消失,而一个全新意义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将在平海国际工业园开始自己新的创业。
这个崭新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叫江海洋!
通明的灯光下,老厂的最后迁移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江海洋站在行政楼三楼办公室窗前,院子里一台台拆下来的机器被吊到一部部卡车上。大伙儿的劳动号子和此起彼伏的哨子声响成一片。一辆大型平板车前,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用人力把一台笨重的机床往平板车上拉,个个满面汗水。
江海洋很满意,认定股份制道路是走对了,不仅解决了多年来束缚企业发展的资金问题,全厂干部工人的精神面貌和以前也大不一样了。实行了员工持股计划,企业的前途和员工的切身利益挂上了勾,大家的责任心普遍增强了。都知道早一天完成迁厂就早一天出效益,连着一个星期加夜班,打突击,也没人再骂娘了。
这时,办公室主任古小蓓过来了。
江海洋马上问:“办公室都搬得差不多了吧?”
古小蓓汇报说:“别的办公室都搬完了,就你江厂长这儿,也不知该搬不该搬。这些破沙发、破办公桌搬到你的新办公室去,好像也太不协调吧?”
江海洋笑了:“谁叫你搬了?都扔在这儿吧!”
古小蓓问:“江厂长,咱不表演艰苦奋斗了?”
江海洋道:“股藏书网票全发完了,债转股该转的也转了,我们还表演这个干啥?下一步我们要表演的是做平海一流的企业,做中国一流的企业!”
这时,副厂长伍桂林满头汗水过来了,说:“老江,技术科张科长刚才来电话问你,啥时过去?他们几个工程师都在新厂等你呢,说是你和他们约好的。”
江海洋说:“我马上跟车过去,——张科长他们要和我商量新生产线的事。”又对伍桂林交待说,“告诉同志们,今夜再最后辛苦一下吧,一定要在股份公司成立大会召开前把厂子迁完,新公司要有个新气象嘛!”
伍桂林说:“老江,你放心,天亮前不但迁完,我还保证把大伙儿整整齐齐地带到国际工业园礼堂去,准时参加股份公司成立大会。”
江海洋应着:“好,好。”一路下了楼,跟着一部运设备的卡车去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国际工业园新厂。
张科长和几个工程师果然在等着,总工程师秦川也送来了一份书面意见。
江海洋想起,秦川已住了半个多月医院,情况似乎不太好,便关切地问:“秦总的病确诊了吗?”
张科长叹了口气:“是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江海洋怔住了:“这个秦总,前天夜里还跑到我家谈新生产线!”
张科长把一卷图纸递到江海洋手上说:“这是秦总在病房里为新生产线做的方案,充分利用了我们原有的旧设备,初步估计,能省下80多万美元的外汇。”
女工程师汪华说:“我们今天想就秦总这个方案,向你汇报一下……”
江海洋想着秦总,心里挺难过的,摆摆手说:“汪工、张科长,你们先别忙汇报,我看得赶快把秦总送到省肿瘤医院去住院,马上准备一下,争取天一亮就走,厂里派车送!”
张科长说:“恐怕秦总不会同意,今天不是我硬拦着,他还非要来见你不可。”
正说着,女工程师汪华叫了起来:“哎呀,秦总还真来了!”
江海洋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远处路灯下,秦川正推着破自行车向这边走来。
江海洋忙迎上去,拉着秦川的手说:“秦总,您不要命了?咱南方厂改制了,好日子才开头,您得多保重自己才是呀!咱未来的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可离不了您这个总工程师呀……”
秦川说:“是的,是的,江厂长,我说几句话就回医院去。”
江海洋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川从江海洋手里拿过图纸,又把张科长等人招呼过来说:“你们看,生产线P-3的进口设备能不能用国产设备替代?国产设备的质量并不比日本的差,价钱却便宜了60%。我对照了一下相应的技术参数,认为是可行的。”
张科长说:“恐怕比较困难,日本专家十有八九不会同意。现在人家就说我们这样拼凑,他们可不敢保证新生产线的正常运行。”
秦川叹着气说:“是的,是的,咱要是有钱,能成套进口生产线最好。可咱不是穷么?只能千方百计想些省钱的法子。”
江海洋说:“秦总啊,如果仅仅是为了省钱就搞拼凑可不行哦。”
秦川说:“我知道,首先是质量,我敢保证它的质量才敢用它。”遂又对张科长说,“至于日本人,我去和他们谈……”
秦川原先声明说几句话就走,可一谈起新生产线就没完没了了,江海洋先倒还催促了秦川几次,后来也把这事忘了。大家先是在图纸上论证,接着就到了新生产线的设计现场,一直忙到天色蒙蒙发亮,谁都没注意这辞旧迎新的一夜是咋过去的。
还是伍桂林跑过来喊:“老江,你们咋还不去洗澡换衣服?公司成立大会还开不开了?!”
江海洋这才发现,天已大亮了,老厂区开过来的最后几辆卡车正轰鸣着从面前驰进新厂房,新厂房里已是一片红光。总工程师秦川于一片红光之中,用自己的膝头抵着前胸,一头冷汗蹲坐在厂房门口的水泥地上。
江海洋连忙过去搀扶秦川。
秦川说:“江厂长,你开会去吧,别管我,我九九藏书
一会就好了,也要去开会的。”
江海洋眼圈红了:“开什么会?秦总,你要马上去省城住院!”
秦川苦笑着说:“江厂长,你们新股份公司不要我了?”
江海洋说:“秦总,你别激我,今天我不看着车把你送走,这会就不开了!”
秦川摆脱了江海洋的搀扶,挣扎着向门外走:“好,好,江厂长,这会你不开,我去开,——别忘了,我也是今天这个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呢!”
江海洋心里十分感慨,一直到走向主席台的最后一刻,仍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江海洋,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不眠之夜,一定要记住许许多多像秦川,像米粒,像老米天伦那样优秀的干部群众,正是他们的血肉之躯和卓越的奉献,支撑着南方机器股份公司大有前途的未来。
九点左右,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大会开始了。副市长王晋源和市体改委的领导都来了,承销南方机器股票的交通银行证券部代表李响、原债权单位的代表白志飞、刘主任等人也都来了,主席台上坐满了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
王晋源代表市委、市政府讲了话。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代表法人股东讲了话。
最后,江海洋以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身份讲了话。
虽说一夜没合眼,江海洋却没有丝毫的疲惫感,先是精神饱满地读古小蓓为他准备好的讲稿,后来,就极其热情地脱稿讲了起来:“……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应该被大家牢牢记住的日子,一个历史性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决定这个公司命运的就是我们在座的全体同志了。这不是换一块牌子的问题,而是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转变。我们南方机器从此转向了市场,转向了明天,而且始终面对明天。只有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我们企业,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才是南方机器公司所需要的;只有永远追求卓越,永远不满足现状的人,才是南方机器公司所需要的。从我这个老总,到在座的同志们都要记住,南方机器就是要做中国的索尼,中国的松下!”
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有些稀落,后来变得热烈起来。
主席台上,副市长王晋源和市体改委的领导们都鼓起了掌。
江海洋又说:“……实现南方机器的经济起飞,不是靠我江海洋在这里说大话,夸海口,而是要靠同志们脚踏实地地去努力,去奋斗。要有严格的纪律,要有包容天下的气度,要有企业的理想。一百年前美国花旗银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银行,总共只有四个人。而就在那时,花旗银行的创办人斯蒂尔曼制定了一个目标,要成为美国全国性的大银行。一百年后的今天,花旗银行不但成了美国全国性的大银行,而且成了著名的国际金融机构。同志们,这不是简单的奇迹,这是在远大目标指引下,一代又一代人奋斗的结果。”
这时,白志飞有点不自在了,把头凑到副市长王晋源面前说:“王市长,江厂长咋扯到美国去了?看看,豁边了吧?!”
王晋源说:“豁什么边?我看讲得挺好嘛。”
江海洋最后说:“……这样的例子还能举出很多:摩托罗拉公司最初只是一个修理电池代用器的小作坊;飞利浦公司起初只是一家香烟零售店。所以,同志们要有信心,要把你们手中的股票好好收起来。我相信,用不了几年,你们都会为自己手中拥有的南方机器股票,都会为曾做过南方机器的股东而自豪的……”
台下的掌声再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王晋源在台上鼓着掌站起来说:“江海洋同志,你说得很好,我这九九藏书个小股东就会把手上的股票好好收起来,等着有一天南方机器成为中国的索尼,中国的松下!”
江海洋眼里一下子鼓涌出夺眶的泪水,先是对着台下,后又对着主席台上频频点头致意,动情地讷讷着:“谢谢,谢谢,谢谢同志们,谢谢所有关心、支持、帮助南方机器厂改制的领导和朋友们……”
因为这一刻的辉煌,江海洋觉得自己为南方机器厂改制试点所吃的苦,所受的累,所流的血,所挨的骂,都值了……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成立,使得平海市有了第一家股份制企业,同时,也使得平海市拥有了第一只股票,——尽管还不能上市流通。其时,全国各地股份制试点企业已发行了相当数量的股票,股票的地下交易暗潮汹涌,可股票的合法流通问题却还没进入决策者的视野,中国股票市场还处于萌芽阶段。这个泱泱大国唯一合法的股票交易场所设在上海静安寺一间面积为12平方米的证券营业部里,仅有飞乐音响、延中实业九九藏书两种股票获准进行清淡的柜台交易。
第十六章
这时,江海生、赵小龙和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告别平海的日子也日益临近了。
一切进展顺利,羊毛最终出在了驴身上,道路公司车队自知理亏,可又镇不住手下的那帮小爹,只好同意以租车定金抵冲十二个司机的保底工资。土建公司设备处的两台履带式挖掘机和拖运挖掘机的平板车也租定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烟就摆平了设备处的一个白处长,定金只象征性地交了1000块,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就拥有了两台挖掘机一年的使用权。
和土建公司设备处白处长签完合同,江海生和赵小龙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太平洋大酒店退房,处理后事。挂在2208室房门前的公司铜牌当场取下了,公司仅有的固定资产:一张老板桌、一只大转椅和一个从没装过钱的保险箱,公告拍卖。能带走的自然要全带走,两位总经理四处乱翻,瞬间把屋内搞得一片狼藉。
江海生心情很好,一边把拍卖固定资产的公告往房门外的墙上贴,一边装腔作势诗人似的大发感慨:“啊——进军特区的伟大战役就这样打响了,一支以江海生同志为司令,赵小龙同志为政委的机械化部队就要出发了!看啊,金钱在向他们招手!致富的曙光已映红了东方广阔的地平线……”
赵小龙笑道:“江总,我倒觉得咱有点像仓惶逃窜呀!”
江海生停止了装腔作势的感慨:“怎么是逃窜?还仓惶?!我们是进攻,政治北上,经济南下!我算过了,凭这支机械化施工队伍,今年至少赚它150万!”
这时,一个土里土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请问,这里是远东国际公司吗?”一眼看到了江海生,中年人马上走上去热情地握手,“哦,江总,江总!”
江海生指了指赵小龙:“介绍一下,这是赵总。”
中年人又和赵小龙握手:“赵总,幸会,幸会。”四处看看,又说,“江总啊,你这公司挂牌才几天呀,咋就破产了?”
江海生眼皮一翻,说:“谁破产了?我们公司在特区承包了16公里高速公路,一支由54辆汽车、18台挖掘机组成的庞大队伍明天开赴特区,这个点临时撤销了……哎,刘总,我们这些办公设备你要不要?一次性削价处理了,都是新的哩。”
刘总说:“可以,可以,我过来就是想给你帮这个忙的。江总,你报个价。”
江海生说:“就这三大件,买来才一个多月,总共花了2600块,我这有发票,您给个整数,就2000吧。”
刘总咂着嘴说:“江总啊,你真是小气了,这么大个国际公司,16公里高速公路都包下来了,还和我们小公司算这种小帐呀?你就好意思?我给你一个吉利数,八百八十八块咋样?”
这价格差不多只是买进价的零头,江海生自然不干,他可不愿为自己的虚荣心损失近两千块钱的成本,便摇头说:“这三个8前面,你得再加个1。”
刘总说:“那就算了。”
赵小龙说:“好,好,刘总1500给你了。”
刘总转身走了:“1500,你们拉到大街上卖去吧!”
这笔小生意没谈成,新的麻烦又来了。丁一心委任的公关部主任王洁月,不知在哪听说了这两位老总的逃窜阴谋,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江总,听说你们要退掉太平洋大酒店的房子?那我以后在哪办公?”
江海生说:“你归总公司直接领导,这事你得问丁总呀。”
王洁月说:“我问过丁总了。丁总说,你们走了,平海分公司由我临时负责,办公场所由你们两位老总解决,租房费用从你们上缴给我们总公司的管理费中扣!”
江海生没话说了,只好先赔着笑应付说:“好,好,小月,我们一定安排好你的办公场所,你放心,只管放心!”
放下电话,江海生直叹气。
那日在梦巴黎歌舞厅,王洁月不知咋的就交了好运,一眼被丁一心看中,当场成了总公司的代表,还每月工资800块,真搞得江海生目瞪口呆。江海生咋也不服气,一个来自穷山沟的乡下女孩,就算脸蛋漂亮点,有些讨人喜欢,也不能这样一步登天呀?!可她就一步登天了,这时代真是充满奇迹!
奇迹既然眼见着它发生了,就得认,就得把这小姑奶奶当个“人才”看。这小姑奶奶也真是个“人才”,几天后,收到特区汇来的第一个月工资,就和江海玲吹上了,说江海生只是承包,基本上算个体户,她却是特区外派的正式干部。江海生和赵小龙商量点事,她也跟着瞎插嘴,“这件事嘛,我的意见是……”谁听你的意见呀?当真以为你是个人才了?!更要命的是,这小姑奶奶和丁总保持着热线联系,动不动就抬出丁总来压江海生。江海生心里很气,又毫无办法,丁总的帐得买,到了特区,一切还得丁总帮忙。
于是,江海生便对赵小龙说:“赵总,这小姑奶奶咱惹不起,我看,得按丁总的意见办,马上给她安排好新的办公场所。”
赵小龙不屑地说:“她办啥公呀?别是打着丁总的旗号骗咱吧?她嘴里哪有一句真话呀?简直是个撒谎的天才……”
赵小龙这话一说,江海生也疑惑起来,遂在狼藉不堪的办公室内拨了最后一个公务电话,要通了特区,找丁一心。
丁一心恰巧在办公室,一接电话便说:“……是的,王主任说的不错,有这个事。你们到特区了,分公司还得办下去嘛,你们也得有人和租车单位保持联系嘛,没有个办公场所怎么行?让人家怎么信得过你们?”
放下电话,江海生双手一摊:“赵总,抓紧给咱王主任找办公场所去吧!这些办公设备也别卖了,全赏给王主任吧,连同房租一起,打到以后要交给特区的管理费里去算了!”
赵小龙一脸沮丧,直抱怨:“江总,你也真是的,咋就想着把这小姑奶奶介绍给丁总呢?看看,自找麻烦吧!”
江海生又叹气:“我哪想把她介绍给丁总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丁总要见我二哥,就把她捎上了……”想了一下,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平海我们总还要回来,——在特区发了财后,咱们还得继续革命呀,没准要进行一场经济北伐,在平海也得有个革命根据地……”
这日真够晦气的,王洁月的麻烦还没来得及处理,女朋友林小琳又杀上了门。
关键时刻,老爷子江广金又一次把江海生出卖了。老人家提着鸟笼,不辞辛苦地跑了三站地,把小儿子逃窜的消息和逃窜的准确时间告诉了林小琳。在此之前,林小琳一直不知道江海生辞职,更不知道江海生要到特区。按江海生的想法,得在车队离开平海的最后一刻和林小琳摊牌,免得林小琳胡闹,坏他的大事。
林小琳踢开门就一脸怒气:“江小三,你……你也太过分了吧?辞职不和我打招呼,去特区不和我打招呼,把准备结婚的钱全拿去搞这个破车队也不和我打招呼,不是你家老爷子好心跑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明天就要颠了!你说,你江小三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甩我就明说!”吼着,又踢门。
江海生直赔笑脸:“小琳,别踢门,踢坏了我没钱赔……”
林小琳踢得更凶:“你说,江小三,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小龙嬉皮笑脸地劝道:“嫂子,悠着点踢,别伤了脚……”
林小琳根本不给赵小龙面子:“鱼贩子,你别做声,这没你的事!”
赵小龙说:“嫂子,我早不贩鱼了,现在是赵总了。”
林小琳毫不客气地把赵小龙往门外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江海生仍没忘记工作,隔着门喊:“……赵总,你别闲着,现在就去给王主任找办公场所,注意找便宜点的地方……”
赵小龙隔着门问:“99lib?江总,你说个数,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江海生说:“你看着办吧,最好一月别超过200块。”
林小琳火透了:“江小三,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
江海生哀求说:“小琳,你就让我自由自在地活一次好不好?我18岁高中毕业当工人,一干就是8年,谁都能管我。在厂里得听领导的,在家里得听我家老爷子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创业发财的机会,你就让我闯一下行不行?”
林小琳问:“你事先和我商量了么?”
江海生老老实实地说:“我……我怕你不同意……”
林小琳脚一跺:“我就是不同意。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偏要去干个体户;放着南方机器厂的股票不买,偏要去给特区公司投资;你亏得起吗?”
江海生放起了赖:“小琳,不管你说什么,反正这一步我已经跨出去了,车队明天出发!我现在已经想定了,这一辈子总要活出点模样来。你要看不起我这个个体户,怕日后跟我担惊受怕,咱们可以拜拜。”
林小琳眼里的泪下来了,上去打了江海生一个耳光:“你混蛋!”
江海生呆了,再也想不到林小琳会打他的耳光,摸着脸好半天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后来林小琳怎么走的也不知道……
车队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江海生因着林小琳的缘故却犹豫起来,天傍黑,赵小龙为王洁月租房子回来后,江海生竟迷迷糊糊地问赵小龙:“咱明天还真走呀?”
赵小龙听了一愣:“海生,你可别开玩笑,四五万砸进去了,咱不走咋办?”
江海生说:“那我和林小琳肯定得吹。”
赵小龙说:“吹就吹,爱情诚可贵,发财更重要!”
是的,发财更重要,——就算发财不重要,他江海生也完全没有退路了,就是不走,他留在平海又能干什么?他这回是辞职,不是装病请假。
忍住失去爱情的悲伤,江海生强打精神听赵小龙汇报工作。
赵小龙说:“……我在太平洋大酒店对过的富豪巷口给咱小姑奶奶找了一间出租房,是私房,16平方,每月租金150块。你是不是去看看?出门就到。”
江海生听说是150元,觉得租金不贵,便说:“行,行,你就去租下来吧,马上办,咱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小月,让她找人把这里的办公设备搬过去……”
然而,江海生没想到,小气鬼赵小龙租下的竟是一间靠公共厕所的破平房,王洁月一看就不高兴了,先说是这破平房都不如厕所,又嫌离厕所太近。
赵小龙说:“这有啥不好?上厕所方便嘛。”
江海生想到这房子很便宜,也只好跟着说:“王主任,这事你说得太晚,我们办得太急匆了,你先委屈一下,等日后再说吧。”
王洁月又抬出了丁一心:“丁总来咋办呀?我就在这里接待呀?”
赵小龙一本正经地说:“丁总一再教导我们,要我们艰苦奋斗嘛。”
王洁月想了想:“好,艰苦奋斗……”头一昂,又说,“不过,将来我的办公室肯定在太平洋大酒店!你们信不信?”
江海生强作笑脸:“信,信,我和赵总都信!”
…………
次日上午,开赴特区的计划还是如期执行了,十辆汽车和两辆载着挖掘机的平板车,徐徐驰出了道路公司车队的大门。江海生注意到,大门旁还新贴上了一条没有错字的大标语:“热烈欢送我队赴特区工作的同志们”。
许多人来送行,纷纷向车队招手,送行的人群中,有钱队长,有王洁月。
江海生坐在打头的一辆破卡车里,指着王洁月对钱队长说:“钱队长,以后,就由王主任代表我们公司和你们联系了……”
钱队长说:“好,好,车队情况,我们要多通气。”
王洁月也人模狗样地说:“江总,你们就放心走吧,平海的工作有我哩……”
让江海生再也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时,林小琳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江海生高兴极了,先禁不住叫了一声:“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遂又对司机说,“停车,快停车!”
司机在大门外的一片小树林前,把车停了下来。
江海生跳下车,迎着林小琳跑去,跑到面前,就把林小琳往小树林里拖。
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江海生结结巴巴地对林小琳说“小琳,我……我知道你会来,我……我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一定在特区好好干,一定!我年轻,我不笨,我能吃苦,我要以三万块股本起家,带一百万来娶你……”
林小琳把一大包热呼呼的茶叶蛋递到江海生面前,说:“江小三,你别再说了,我真是拿你这种人没办法,咱说定:你九九藏书就到特区试一年,不管赚没赚到钱,咱到时候都成家,咱都不小了……”
江海生忙说:“好,好,一年就一年,你就好好等着吧,最好先买个保险箱,等着一年后装票子……”
林小琳很严肃:“别给你个好脸你就上天!江小三,我没心思和你胡说八道!我再说一遍,就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在这一年里,我不指望你赚大钱,就指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江海生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99lib.。”
林小琳又交待:“记住,常来信,来电话!”
江海生又点头:“好,好……”
不知啥时,赵小龙来到了身边,笑嘻嘻地说:“嫂子,这就对了嘛,老子送儿去参军,妻子送郎上战场……”
林小琳推了赵小龙一把:“走开,你这个一身腥气的鱼贩子!”
赵小龙很恼火:“我下岗后也就贩过三次鱼,咋这身腥气就永远洗不掉了?林小琳同志,我再郑重的告诉你一遍,我现在是赵总!赵总!”
林小琳这才笑了,说:“赵总,我也郑重的告诉你:出门在外,你和你们江总可得相互多照应啊!”
赵小龙点点头说:“放心,放心,这又不是上老山前线!”
这时,许多汽车按响了喇叭。
江海生当着赵小龙的面,在林小琳脸上匆匆亲了一下,很豪迈地最后说了句:“好了,小琳,就这样吧,军号已经吹响,战士要跃出战壕了!”
在林小琳和许多亲友泪眼相送的目光中,江海生跳上打头的那辆破“东风”,赵小龙跳上第二辆破“解放”,率着他们的车队和挖掘机,轰轰烈烈地走了……
第十七章
顺利完成了南方机器厂的改制工作,王晋源马上把目光转向了市交通银行,先是把交行行长陈大生找来谈了一次话,商谈筹建证券公司的事;后来就在省人行金行长来平海检查工作时,进一步做工作,把这事敲定下来了。大家对搞证券公司都很有积极性,一致认为,平海这第一家证券公司的起点一定要高,开始就要规范,要按国际惯例搞股份制。总股本初定1000万,市交行投资200万,其余800万由平海市企业自愿投资入股,经济上独立核算。人员原则上在原平海交通银行证券部的基础上扩充,由原证券部主任李响出任法人代表兼总经理。
敲定这件事,王晋源挺高兴,比当事人李响还高兴,觉得又先走了一着好棋。
作为中央财经学院的高材生,王晋源很清楚,要加大市场融资的规模和力度,形成健康规范的资本市场,没有一家乃至几家按市场规律办事、像模像样、而又充满活力的专业证券公司是根本不行的。靠行政命令强行摊派发国债、发股票,发了以后又不准流通,融资的路子只能越走越死。也许中央的金融证券决策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政策上有所松动,不久前全面开放了国库券交易市场。王晋源看到这个消息马上想到,既然国库券市场可以开放,那么,下一步,其它有价证券也就有可能进入流通市场。毕竟全国累计发行的各类债券、股票等有价证券到1988年初已超过了1000亿,这笔庞大的证券资本没有理由长期躺在银行的保险柜和老百姓的衣箱里睡大觉,先知先觉者应该看到证券业即将崛起的那缕曙光了。所以,王晋源非常自信地认为,这时候成立平海交通证券公司是适逢其时的。
李响因此很感慨,四处说王晋源这个主管市长不糊涂。
王晋源听说后,便打了个电话给李响,说:“李响同志啊,你别尽人前背后给我戴高帽子了,你真拥护我这个不糊涂的主管市长,就得给我办实事嘛!高速公路省里决心上马了,咱平海这12亿资金,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呀!”
李响在电话里说:“我们证券公司一成立,马上帮你发高速公路的股票。”
王晋源说:“李响,你别给我耍滑头,发股票是下一步的事。这次给你的任务是,做好李约翰先生的工作,争取他们华商集团先给咱平海投几个亿。这几天李约翰先生一行就要到了,你要坏我的事,我可饶不了你,而且一定打击报复。”
李响在电话里直笑,说:“王市长,你放心吧,我就是不认这个美国老子,也还认你这个敢说敢做,为咱平海人民干实事的副市长!哎,王市长,你听说了么?对我们筹备成立证券公司,外面可是有些议论呢。”
王晋源心平气和地说:“不要管它,就这样先干起来再说吧!现在干什么事没有议论呀?对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议论少了?连市人大会上都有人说我是搞资本主义嘛!对这些议论,我只一个政策,就是不理睬。”
李响说:“好,有你这个大市长的支持,我们就放心了。”
王晋源说:“我有一个感觉,你们即将成立的证券公司一定会好戏连台。李响,你不要看现在平海只有南方机器一种股票,日后会有很多股份制公司,会有许多、许多种股票,都要你们来承销,——当然,还有别的证券公司。这次见到李约翰先生,你就要好好向他请教一下,证券业的奥妙在哪里?在多大程度上活跃了市场,促进了经济的发展?”
李响说:“好,好,王市长,我虚心请教。”
接下来几天,就忙着安排接待李约翰一行的事情,还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接待班子,王晋源代表市政府挂帅主持,李响和她丈夫白志飞都被临时抓到了接九九藏书待班子里。
然而,让王晋源没想到的是,李约翰先生一行计划抵平的那天,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却先一步带着几个人到平海来了。来得很突然,没和往常一样事先给平海这边打招呼。一见面还向市委书记石涛声明,一不听汇报,二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只借平海一方宝地开个小会,商量一下平海至省城高速公路的筹备工作。
李书森不要石涛陪同,只要管事的王晋源到会。
会议是在太平洋大酒店小会议室开的,仅十余人围桌坐着,其中有省交通厅许厅长一帮老公路,还有高速公路沿线四个市的主管副市长和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
会议一开始,李书森便说:“先声明,这是个保密会议,不宣传,不登报。”
王晋源觉得很奇怪,研究建高速公路,好事嘛,咋还搞得这么神秘?
李书森似乎看出了王晋源和沿线四个副市长的疑惑,便坦诚地先交了底:对是否修建平海至省城的这条高速公路,上面的意见还没有最后统一。有些部门领导认为,铁路已经从省城通到了青口市,只需修建青口至平海的217公里铁路,就可以解决这个经济大省的交通问题了,而且高速公路不太适合中国国情,不是发展方向。但省委一方面支持铁道部门修青平铁路,一方面坚持上这条高速公路。
“我们省委为什么要坚持上省平高速公路呢?道理很简单,既着眼于现实,又着眼于发展。”李书森说,“我省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大省,人均占有道路却少得可冷,交通长期卡脖子,严重影响了我省的发展速度,这是其一;其二,中部马群山区的脱贫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条穿越马群山区的高速公路,将一举把山区两县120万人口纳入现代大流通的格局;其三,平海是港口城市,修建了这条高速公路,省城就有了自己的出海口……”
王晋源一边认真聆听着李书森的讲话,一边想,平海市不少同志都认为他王晋源胆大,没想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和这届省委比他胆还大,明知上面的意见没最后统一,就敢秘密筹划上高速公路,也不怕担责任。
然而,必须承认李书森和省委的意见是正确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条省平高速公路都得上,这对省城和马群山区至关重要,对平海也同样至关重要。有了这条高速公路,再加上铁路部门计划修建的青平铁路,平海就一下子插上了两只翅膀,水上、空中、地上,就全活起来了。
王晋源当即表态说:“李省长,我们平海坚决拥护省委的决策。”
青口陈副市长开玩笑道:“王市长,我知道你会拥护,只要你们平海能占到便宜的事,你都会站出来坚决拥护的。”
王晋源也笑了:“你们青口便宜占少了?”
李书森说:“王市长,陈市长,你们别斗嘴了,时间宝贵,咱废话少说,——许厅长,你先介绍一下咱们的总体设想吧!”
交通厅许厅长站了起来,在大会议桌上展开了一张图纸,说:“经过两年多的认真论证,初步方案已经拿出了两套,一套是取直线,一路高架桥从省城直达平海,全程234公里。这套方案的好处是,水网地带和软土层问题好解决,距离也短,不利因素是造价太高,估计至少100亿。第二套方案是,绕过部分水网地带,从省城连结沿途三市到平海,全程304公里,造价大约是70亿。目前,多数同志倾向于第二套方案,不过难题是,软土层问题比较大……”
青口陈副市长马上表态说:“我们青口市也赞成第二套方案,——如果取直线直达平海,我们青口市咋办?”
许厅长在图纸上指点着,又说:“……如果实施第二套方案,对软土层就必须在平海段进行施工试验。计划试验长度初定一公里,就在平海的房村,就是这里。”
王晋源说:“房村这地方可是太偏僻了点。”
李书森说:“偏僻点好,这样可以减少对外的影响,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王晋源有经济头脑,马上想到了资金问题:“这试验阶段的费用……”
许厅长说:“这你放心,我们不赖你平海,以后算在你们的总投资里。”
王晋源可不傻,当即叫了起来:“许厅长,你还说不赖我们呀?万一软土层含水量问题不能解决,这条路不修了,我们缴学费呀?!”
李书森用铅笔敲了敲桌面说:“王市长,你别叫,修这条高速公路,省委是下了大决心的,再难也要上,不存在下马的问题,更不存在缴学费的问题!就是一路高架桥也得架过来!咱们省委陈书记的工作作风大家不是不知道!”
王晋源不好争辩了。
李书森想了一下,又对许厅长说:“王晋源同志是中央财经学院小气鬼专科毕业的,你花他的钱,比割他的肉都难,——我看这样吧,为了工作顺利,少扯皮,试验段的费用你们交通厅先从两条国道的过路费里垫支,等工程正式上马后,你们再和平海算帐。”
王晋源笑了:“李省长,这还比较公道。”
李书森没心思和王晋源开玩笑,挥挥手说:“好吧,就开这么个短会,定两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省平高速公路建设领导小组算是成立了,组长是省委陈书记,副组长是我,你们到会的沿途四市的主管市长都是成员,省里以后要发文的。第二件事,试验段的工作尽快开始,具体实施由省交通厅和平海市交通局负责。再强调一下,一定要保密,陈书记现在正在北京做工作,争取尽快立项,王省长也在西德、日本和几个国际大财团谈着,争取外资……”
王晋源马上想到李约翰晚上要到,便汇报说:“李省长,美国华商集团对省平高速公路也有投资意向,他们的董事长李约翰一行今天下午抵达平海,我们市委、市政府准备热情接待,争取他们的投资……”
李书森一怔,问:“这个华商集团总部是不是在美国旧金山?集团里是不是有个女总裁叫李新?她有个洋丈夫叫史密斯?”
王晋源也愣住了,他可没想到,李书森对华商集团也会这么熟,便说:“这个李新就是李约翰先生的大女儿嘛,她丈夫史密斯是个道路专家,——哎,李省长,您咋和他们这么熟?”
李书森笑道:“去年年底我带团到美国招商时,和他们见过面的。”马上对省政府的那位副秘书长交待,“汤秘书长,请你通知一下陶都市秦市长,我们今天住平海了,让他们不要等了,我要在平海招待我们的客人吃顿饭……”
华商集团转眼间竟成了省里的客人,王晋源不禁暗暗叫起苦来。
接机时,李书森倒没去,让王晋源代表了,说是自己就在李约翰一行下榻的花园饭店等。
下午五时二十分,那架来自大洋彼岸的国际航班正点降落在平海国际机场,李约翰的大女儿李新和她犹太籍丈夫史密斯及几个随员走下了舷梯。王晋源、李响、白志飞和市政府接待组的一帮人迎上去,和客人们一一握手,相互介绍。
和李新握手时,王晋源就觉得奇怪,咋没见主宾李约翰先生?
王晋源便问:“李新女士,李约翰先生没来吗?”
李新挂着一脸泪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倒是史密斯用流利的中文说:“市长先生,我太太和我十分遗憾地通知您,因为要回祖国,李约翰先生过于激动,在登机前十分钟突发心脏病,被送进了医院。如果不是李约翰先生坚持,我们也将放弃此次考察了。”
王晋源、李响、白志飞都呆住了。
还是王晋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失望没露出来,反倒更热情地说:“李约翰先生康复后总有机会再来,——欢迎诸位光临平海,请——”
当晚,平海市政府和常务副省长李书森为李新一行举行了欢迎宴会,市委书记石涛、市长陶清成全出席了。
李书森热情洋溢,频频举杯,向李新、史密斯夫妇敬酒。
李书森说:“李新女士、史密斯先生,去年底,在旧金山,在纽约,你们华商集团作东请我们省政府招商团,今天我也请请你们,来而不往非礼也嘛,来,为你们光临我省,也为李约翰先生早日康复干杯!”
王晋源虽说知道自己不是李书森的对手,可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李省长,人家李新女士和史密斯先生可是奔我们平海市来的,是光临平海哩。”
李书森笑眯眯的,可话中有话:“王市长,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嘛,你们觉得吃亏,这桌饭钱我们省政府付好不好呀?就是我自己也付得起嘛!”
众人都笑了。
李新说:“李省长真是重情义,——我可没想到您会从省城赶过来看我们。”
李书森老老实实地说:“这倒也不是,我这回来,是和他们这帮地方诸侯谈高速公路的,听说老朋友到了,就来看看。”
李新显然从李书森口中听说过这个项目:“哦,省平高速公路真要上了?”
李书森点点头说:“修这样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我们还没有经验,为稳妥起见,我们准备马上在平海进行试验,主要解决软土层含水量问题。”
李新指了指史密斯:“这个问题你们可以找他咨询,美国、西德水网地带的公路他干过,也许能帮你们出点好主意。”
史密斯马上表示说:“省长先生,我非常乐意为贵省的道路建设效劳。”
李书森很高兴,当场表示说:“好啊,史密斯先生,我现在就代表省政府聘您做我们的建设顾问,你干不干呀?”
史密斯说:“省长先生,我非常荣幸,能有为第二祖国效劳的机会。”
王晋源心里真有些郁郁不快了,不顾对面市委书记石涛制止的眼神,忍不住又说:“李省长,看来这桌饭钱真得让你们省政府付了……”
李书森却没在意,只是很有兴趣的盯着史密斯问:“史密斯先生,中国怎么会是您的第二祖国?您有在中国生活的经历吗?”
李新说:“李省长,我们大令小时在上海住过好多年哩。”
李书森说:“好,好,来,史密斯顾问,让我们为您的第二祖国干杯!”
史密斯站起来,有些失态地说:“为上海!”
李书森笑着说:“对,为上海,为特区,为北京,也为我们省,干杯!”
“他就不为平海!”王晋源对坐在身边的李响嘀咕了一句。
李响说:“人家是省长嘛。”
王晋源又低声交待说:“李响,从今晚开始,你和白厂长就要好好帮我做工作了,华商的投资千万别让省里弄去了。李省长这人我知道的,干了多年统战工作,很会笼络人心……”
这时,李书森叫了起来:“哎,王市长,你们开什么小会呀?”
王晋源灵机一动,高高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李省长,感谢您为我们平海市招商引资做工作,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不辜负您的热切期望和特殊关怀,一定让平海成为我省的投资热点!”
李书森呵呵笑着说:“很好,很好,王市长!不过,我更热切希望你们平海地方主义兼小气鬼的坏毛病能好好改一改,不要老和我算小账,斤斤计较……”
王晋源和李书森碰杯时,李响也向自己39年从未见过面的姐姐举起了杯。
第十八章
在平海国际机场和姐姐一见面,李响就落泪了,姐姐也泪流满面。毕竟是血浓于水,二人长得太相像了,姐妹俩没要任何人介绍,彼此立即认出了对方,拥抱着哭成了一团。后来在车上,姐姐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诉说,仿佛想把39年中积下的话一下子全说完似的:
“……响响,我做梦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还能见到你这么个妹妹!命运对我们真是太好了!离开平海到台湾那年我都五岁了,也记事了。我记得妈妈那时肚子很大,整天睡在床上哭,还记得二约翰99lib.带我满世界找爸爸,我骑在二约翰的脖子上,使劲揪他的头发……”
听了姐姐的述说,39年前的情形才最后清晰起来,在李响脑海里定了格:
1949年4月,平海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紧紧包围住了,父亲李约翰滞留在一艘国民党军的军舰上,他不是要逃走,而是被困在军舰上了。这个如今成了亿万富翁的父亲是个真正的商人,在那种危急时刻,他还忙着倒卖黄金,把怀着孕,即将临产的年轻母亲和五岁的姐姐都扔在平海市五峰街21号新盖的法式小楼里。三天后,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城的枪炮声,她出生了,而年轻的母亲死于难产。也就是在那个枪炮声响个不停的晚上,一个和父亲熟悉的副官把五岁的姐姐接走了,姐姐恋着妈妈,恋着二约翰,不愿走,又哭又闹,还在那位副官肩上咬了一口。而那艘没法靠岸的国民党军的军舰,也在此夜带着父亲和父亲的黄金直接去了台湾。那些滴血含泪的黄金派生出了今天这个赫赫有名的美国华商国际集团公司……
李响噙着满眼泪水对姐姐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二约翰老人为啥给我起名叫‘响响’,可能是指我出生时枪炮的响声,姐姐,你说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说:“可能是吧。二约翰老人没和你说过?”
李响摇摇头:“他从来不说,在今年二月和你们取得联系之前,他最怕说这些旧事。姐姐,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的,老人为我坐过牢。”
李新动情地说:“响响,父亲说,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李响泪水直流,一声长叹:“姐姐,晚了,二约翰老人在穷困潦倒中把我抚养大了,可他老了,老了,——也许是为了我,他一辈子没结婚……”
李新很惊讶:“我的上帝,这怎么可能?!”
李响却不说了,擦干脸上的泪水:“姐姐,你说说看,我难道没有理由以这种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个父亲吗?他毁了多少人?作为一个父亲,他不称职;作为一个丈夫,他不称职;就是作为朋友,他仍然不称职!他眼里只有钱,钱,钱……”
李新默然了:“是的,响响,在这一点上,我没法反驳你。可从另一方面说,我们父亲又是个非常成功的中国人,从39年前的48根金条到今天遍及美国、台湾、东南亚的几十亿美元的巨额资产,这不是靠一个梦完成的啊……”
李响不高兴了:“姐姐,我是在谈一个父亲,而不是在谈他的巨额资产。”
这是一个转折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李响觉得,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姐姐其实离她仍然很远,深深的血缘关系并没有弥合她39年来形成的心灵创伤和彼此间的隔膜。市里的欢.99lib.迎宴会结束后,李响和白志飞陪着二约翰到花园饭店总统套房去看望李新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们进门时,李新正在总统套房的卧室用英语打电话,先是问父亲的病情,后来就和一位叫詹姆斯的先生谈股票。她的洋丈夫史密斯进去催了她两次,她才心事重重地出来和二约翰老人见了面。
二约翰扯着李新的手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还直夸李新年轻,说是李新看起来不像李响的姐姐,倒像李响的妹妹,还问她记得不记得小时候往他办公桌抽屉里尿尿的事?
李新笑着说:“二叔,这事我还真记得,当时你好像藏书网在南方机器厂做协理,办公室在二楼,正对中山路,我尿湿了你一堆账册……”
二约翰说:“还有我的股票。为这事,大约翰骂我太宠你。”
李新问:“今天吃饭时听王市长说,南方机器厂现在又发了股票?”
二约翰说:“是啊,南方机器厂发了股票,改成股份公司了。”接着又感叹,“要是大约翰能来看看就好了,当年他就想把南方机器的股票拿到上海去上市……”
李新说:“这事我听父亲说过好多次,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最大的一个梦想,可惜被日本人的炸弹炸碎了。哎,响响,南方机器的股票我们可不可以买呀?”
李响马上想到王晋源交待的任务,便问:“你们买多少?”
李新说:“买一股带回去给父亲看看,也做个纪念嘛。”
李响挺失望,笑笑说:“姐姐,那我送你们一股吧,——南方机器公司的股票就是我们交通银行证券部主持发的。”
白志飞插上来介绍说:“响响的证券部马上要改证券公司了,已经定下了,她做总经理兼法人代表。姐姐,这可是我们平海的第一家证券公司啊……”
李响想借着白志飞的话头,说说自己正筹备着的证券公司,同时,也就华商集团在平海高速公路投资的可行性和未来可能的领域先摸摸底,可没想到,李新却耐不住了,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得先处理一点急事”,又到卧室用英语谈起了她的美国股票生意。
李响的英语水平很好,李新在电话里谈的内容,她听得明明白白。
白志飞却听不明白,悄悄问李响:“你姐姐打电话谈什么?”
李响带着明显的不悦说:“谈生意。”
确是谈生意,而且是大生意。
与华商集团相关的一场兼并与反兼并的战争,早在五天前就在华尔街打响了。华资企业SPP公司被其行业对手DTD盯上了,DTD串通素有“华尔街杀手”之称的股市鲨鱼尼克,试图借尼克之手在股市上兴风作浪,搞垮SPP公司。SPP公司以往和华商集团有过良好的合作关系,紧急时刻,向华商集团求助,希望华商集团站出来力挽狂澜。华商集团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商业机会,搞得好,既可拯救SPP公司于危难之中,又可借机进入SPP的决策层。于是,在副总裁李新的力主下,华商集团决定参战。
这一来,李新就不能不密切关注这场战争的进展了。
李新摸起电话就一连串发问:“……怎么样,詹姆斯先生?SPP公司的股票是不是还在继续下跌呀?尼克先生是不是在华尔街露面了?他们是不是要置SPP公司于死地?新闻媒体怎么评论?”
詹姆斯先生在电话里报告说:“情况很不好,权威人市和市场分析家一致看淡SPP,认为公司最高层的混乱还将持续,SPP的股票将会跌得一钱不值。”
李新说:“不要睬他们,这是尼克策划的阴谋,替DTD兼并SPP扫平道路。这样吧,继续卖出中东石油的远期合同,加大现金持有量,做好反击准备。我和总裁都不愿看着这个华裔资本公司这样被吃掉。”
詹姆斯说:“SPP公司的张先生又来过了,希望我们早一点动手,他们担心最终SPP股票会崩盘……”
李新果断地说:“也不要被SPP公司所动摇,继续搂紧钱袋,静观局势演变,现在还不到我们进场的时候。我们目前的策略还是不动声色,中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才最好……”
在李新打电话指挥大洋彼岸那场商战的时候,李响、白志飞漫不经心地和史密斯聊天。聊天时,李响不知咋的,又禁不住想起了昔日的父亲,觉得今天的姐姐活生生就是昔日的父亲。父亲在39年前那些枪炮轰鸣的日子里,仍忘不了倒卖黄金;今天的姐姐则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在人生的任何时刻,都忘不了自己的生意。心中便想,父亲和姐姐都是真正的商人,也可以说是真正的金钱动物,这些金钱动物可能永远也弄不懂什么叫人的感情。
心情一下子变坏了,李响起身走到史密斯面前说:“史密斯先生,真对不起,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请转告姐姐,我告辞了,以后还会抽时间再来看她。”
白志飞扯了扯李响的衣襟:“再坐一会嘛,大家还要说说话的。”
李响不睬,转身就走。
白志飞迟疑了一下,很无奈地跟着李响走了。
走出房间,白志飞埋怨说:“响响,你咋就一点都不注意影响?至少也得和你姐姐告个别嘛。人家美国人是很讲礼节的。再说,咱的事还没谈呢……”
李响没好气地说:“咱的事没谈?我声明,我没有事要求他们!”
白志飞说:“那当然,你是用不着求他们,你现在是平海金融界的红人,想成立证券公司就能成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不能和你比。我是升不上去了,夫妻一场,你好歹也得替我想想嘛。”
李响叹了口气:“是的,夫妻一场,夫妻!”苦苦一笑,“白志飞,你替我想过没有?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凭什么还要仰视他们?坦率的说,对市里的一些做法我就很反感,不是因为王市长,我什么工作都不想做!”
白志飞说:“可你父亲、你姐姐手上有一个大集团,有好多财富……”
李响说:“是呀,他们有一个大集团,有好多财富,可对我来说,他们给我的最好财富只有苦难中的记忆,为此,我真该好好谢谢他们……”
白志飞说:“响响,我看你的思想也是太僵化了。”
李响淡然说:“或许吧,谁也改变不了我。”
…………
第二天,李新到五峰街21号来了,代表父亲给二约翰送来了五万美元。
这是李响意料中的事,——有钱人总把钱看得很重,以为金钱就能代表一切,就能买到一切,包括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然而,二约翰没接那笔钱,口气很坚定地对李新说:“你代我谢谢大约翰吧,我昨晚不就说过了么?这钱我不能拿。拿了也没用。我老了,用不着什么钱了,响响挺孝顺,我还有养老金,啥都挺好的。”
李新说:“我也再说一遍:这只是父亲的一点心意,这点钱决不能表达父亲对您的深深敬意,只是图个良心稍安罢了……”
二约翰笑着说:“李新呀,这都是该当的嘛,我啥都不稀罕,就想大约翰哪天能回来,让我能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哥,响响我给你带大了,我没辜负咱兄弟间这份情义’,这不就够了么?”
李响插上来说了句:“姐姐,这就叫情义无价呀!”
李新眼圈红了,讷讷道:“情义无价,情义无价……”继而,一声叹息,“如今我们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无价的东西了……”
这日上午,根据市里安排,李响陪姐姐李新参观南方机器厂。
第十九章
李响、李新一行到南方机器厂老厂区来的前半个小时,王晋源突然来了个电话问江海洋,老厂区现在情况怎么样?原厂房和旧办公楼开始拆了没有?江海洋说,厂房拆了一半,那座三层的行政办公楼已装好了炸药,正准备进行定向爆破。王晋源指示说,先刀下留人,李家姐妹要最后来看看。
这一来,南方机器厂创始人李约翰的大女儿李新女士便在相隔半个世纪后,再次看到了乃父1937年主持建造的那座灰暗破败的工厂。
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厂区,李新评价说:“一个旧时代的小作坊而已。”
江海洋说:“可我有资料证明,当时这是平海最大的制造业企业。”
李新不以为然,摇头笑道:“不可思议,我父亲竟幻想拿这个企业到上海证券交易所去上市。”
李响提醒说:“姐姐,你别忘了,那时中国整个工业都很落后。”
李新点点头承认了:“这是中国的悲剧,也是父亲年轻时代的悲剧。”
江海洋说:“不过,这种悲剧时代终于过去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迎来了本世纪最好的经济高速发展的新时期。比如说这里,一座18层高、总建设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99lib?的南方大厦很快就会建起来,这块黄金地皮将产生出黄金效益。”
李新却说:“江先生,您说的这座南方大厦其实早就该建起来了,您们今天应该请我坐在这座已建好的18层大厦的旋转舞厅,和我一起欣赏平海的城市景色才对。毕竟半个世纪过去了呀,我父亲带走的48根金条已衍生出了一个华商国际集团,而这座小作坊竟刚刚开始拆除,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悲剧么?”
江海洋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李新女士,过去的这半个世纪里,国民党忙着打内战,共产党忙着搞运动,中国的发展机遇丧失了好多次,这确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一个大悲剧。”
李新叹息说:“我看还有一个悲剧,那就是中国共产党执政后,没有留住一批最优秀的商人啊……”
李响毫不客气地反驳说:“姐姐,这话又不对了,大陆解放后,很大一部分优秀商人还是留下来了嘛!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些曾经在旧时代优秀过的商人,在国家长期推行的计划经济框架下,已经完全不可能展示自己的优秀了。因为中国大陆在那时候已没有商品,只有产品,所以,就算39年前父亲不走,南方机器厂仍将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新怔了一下,看着李响思索了好半天,才说:“响响,你咋敢这么说?!”
江海洋接过李响的话头说:“响响说的是事实嘛,——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改革开放了,国门打开了,中国经济已经开始走向市场。像我们南方机器厂就先行了一步,试行了股份制,从计划经济转向了市场经济,南方机器大发展的日子可以说是指日可待了。”
李响想了起来:“哎,海洋,我们的证券公司也要募股了,你听说了么?”
江海洋说:“我正要找你呢,——能不能让我们南方机器公司也入一点股?”
李响挺得意,带着些许替江海洋炫耀的意思问李新:“姐姐,你看我们这位江总是不是还有点眼光?”
李新点点头说:“江先生是挺有眼光的,——产融结合是现代大型企业发展壮大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们华商集团就在美国、台湾的许多金融机构拥有股权。”
江海洋对华商集团拥有多少金融机构的股权不感兴趣,却对入股证券公司有很大的兴趣,便又对李响说:“我听王市长说,是1000万的总股本,响响,我们认300万怎么样?”
李响摇摇头说:“这不可能。你们最多190万,占总股份的19%,我们交通银行才200万嘛。”
江海洋想了想:“那我们就190万吧,做你们的第二大股东。”
李响马上声明说:“我们可是要现金入账的。”
江海洋商量说:“响响,一部分现金,一部分房产怎么样?你们不是还要租房子办公么?我把我们公司中山路7号的那座门面小楼入给你们好不好?上下三层,六百多平方米,也值一百七八十万了吧?其余给现钱。”
李响叫道:“看看,又想耍赖了吧?”
李新公道地说:“也不算耍赖,响响,我看物业入股也挺好嘛。”
李响笑着说:“姐姐,你别听他的,我和他可是在一个锅里吃过三年饭,又一起上山下乡,他这人我可知道,滑头得很,一不小心,他就会叫我上当。”
江海洋也笑了:“响响,你可给我注意点国际影响。”
这时,楼下响起了哨子声。
随着哨子声,一座旧厂房在轰然而起的爆炸声中软软倒塌下来。
目睹着这场面,江海洋十分兴奋,竟忘了李新在面前,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李响的肩头说:“响响,我告诉你,本总经理现在浑身是劲。”
李响嗔怪地看了江海洋一眼:“你也注意一点国际影响。”
李新似乎看出了李响和江海洋不同一般的关系,笑道:“没有什么国际影响,——响响,你放心,到目前为止,我并没看到什么,就算看到什么,也不会产生国际影响……”
这一日是轻松愉快的,半个世纪后故地重游的李新,没有多少怀旧和伤感的情绪,有的倒是对南方机器公司未来前途的真诚祝福。临别时,江海洋让办公室主任古小蓓把一张南方机器的股票票样装在精美的玻璃镜框里,赠给了李新,请李新带给李约翰先生。
李新说:“江先生,我们一定会把这张股票挂在华商集团的办公室里。”
江海洋笑着提醒说:“千万别对李约翰先生说他当年的杰作是个小作坊!”
李新说:“是的,我得做出惊讶状问他,怎么创造出了那个时代的奇迹?”
…………
送走了李新一行,江海洋马上找副厂长伍桂林谈中山路7号小楼入股的事。
伍桂林说:“中山路7号的房子不是在拆迁区吗?拿它入交行证券公司的股行么?李响知道后不骂你呀?”
江海洋说:“拆迁还不知啥时候呢,李响的证券公司可以先用起来。再说,就是拆了以后建写字楼,也得返还他们同样面积,他们并不亏。咱要不是有老厂区这块黄金地皮,我还舍不得给他们呢!”
伍桂林又说:“现在那里不是开餐馆么?餐馆的承包还没到期,咱这么做是不是违约呀?”
江海洋火了:“不是我们违约,是承包人违约了,按合同,承包人每年要上缴两万给厂里,两年应该是四万,可承包人缴了吗?我们不能再这么软弱无能!现在不是吃大锅饭了,是股份制,我们要对全体股东负责!存量资产都要盘活,都要出效益,我们要专门开个会来研究这个问题……”
伍桂林说:“不过,也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江海洋说:“不能一步步来,得几步并作一步走,明天就找那个承包人谈。”
伍桂林这才说:“你知道那个承包人是谁么?”
江海洋问:“是谁?”
伍桂?99lib?林叹了口气:“是前任闻厂长的小姨子。”
江海洋“哼”了一声:“怪不得呢!”想了一下,“那就先礼后兵,找闻厂长谈,谈得好就算,谈不好就强制解决,——他那小姨子早就违约了!”
伍桂林当天晚上去谈,果然没谈好,已调到电子元件一厂当厂长的闻厂长粗鲁地点名道姓骂江海洋,说是自己提拔了一个白眼狼。然而,骂归骂,闻厂长也知道房子不退不行,只得让自己小姨子退了。
江海洋马上请有关部门对房子进行评估,还亲自出面请评估人员吃了一顿饭,于是,一份令江海洋满意的评估报告一星期后出来了。江海洋拿着房产评估报告书又去找李响,很得意地说:“响响,房产评估报告出来了,你看看吧,人家说我这房子值188万呢。”
李响根本不看报告书,脸板得铁青:“要我说,你这房子一钱不值。”
江海洋说:“响响,不要这样嘛,我们南方公司董事会可是正经开过会,要和你们精诚合作,我们不会对你们搞小动作的……”
李响叫了起来:“江总,你还没搞小动作呀?这房子要拆迁,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就这么相信你?我派人到规划局问过了,这房子在三年内必拆无疑。请问江总,这一堆旧砖瓦值188万吗?我看你简直是个买空卖空的大奸商!”
江海洋笑道:“响响,你既去过规划局就该知道,拆了以后,这个地方要建一座25层的中山大厦嘛,你们起码可以分两层,这便宜还不赚大了?”
李响说:“要把这两层大厦分到手,我起码还得再往里扔200万,——谢谢了,江总,这个大便宜我不赚,房子我们不要,你们南方公司还是现金入股吧!”
江海洋笑不出来了,沉下脸问:“李响,你还给我玩真的了?你真就这么没眼光?再说,咱们是谁跟谁呀?!”
李响说:“公是公,私是私,你回去准备入股款吧,我这边过时不候。”
江海洋在李响面前又是搓手又是叹气:“李响,你再多想想好么?这是多好的市口呀,其实你们并不吃亏!再说,咱们既是老同学,又是老邻居……”
李响笑笑:“我说过了,公是公,私是私,——哎,江海洋,我今晚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江海洋乐了:“好,好,响响,咱晚上去喝咖啡,——我请你。”
晚上,在梦巴黎喝咖啡时,江海洋刚要开口谈房子,李响就把他的99lib?话堵了回去:“江海洋,你是请我喝咖啡的,还是请我来谈判的?来,跳舞吧……”
于是,跳舞。
跳舞时,李响就问:“海洋,你说是感情重要还是金钱重要?”
江海洋说:“都重要,比如说我到你这里入股,你既要钱,也得讲点感情。”
李响真不高兴了:“你咋又来了?!除了工作,咱就不能谈点别的吗?”
江海洋这才认真了:“响响,你好像有心思嘛。”
李响叹了口气:“我姐姐他们来了,搞得我心里挺乱的。还有白志飞,一天到晚和我烦个没完,一心想从华商集团那里捞点什么好处,真丢人现眼。”
江海洋说:“我看你这个姐姐很不错嘛,通情达理,说话做事也很大气。至于白志飞,我看他在你姐姐那里捞不到什么,华商集团可没有大锅饭让他吃呀,——哎,对了,你姐姐也说了嘛,拿房子入你的股挺不错,不算耍赖呀……”
李响再次道:“求求你,海洋,咱们今天先不谈工作好不好?”
江海洋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好,好,响响,我替你点首歌吧?”
李响讷讷说:“不,不,就这么跳下去吧!一曲接一曲……”
这时,外面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打得面前落地窗“叭叭”响,如注的雨水在玻璃上流着,街上的夜景变得一片模糊了……
第二十章
浩浩荡荡的车队整整开了五天六夜,终于抵达遥远的特区。
江海生指示车队全体人员在特区边防检查站外的停车场就地待命,扯着赵小龙风尘仆仆地进了特区,直奔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所在的金昌大厦。
金昌大厦是座四星级饭店,富丽堂皇,大堂里有假山,有喷泉。总服务台一面墙上挂着一大串国际、国内著名大公司的铜牌,全是中英文对照。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和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驻特区办事处两块铜牌也列身其间。
江海生指着自己总公司的铜牌,对赵小龙说:“亲切呀,亲切!我们不远万里来到特区,现在找到了组织,找到了老家。赵总,你说句实在话,激动不激动?”
赵小龙承认说:“有点激动,我可真没想到咱总公司竟常年在这种大酒店里办公。江总,你说这一年得多少钱呀?总得几十万吧?”
江海生说:“几十万?一年310万!上次我来特区丁总告诉我的。”
赵小龙直咂嘴:“这差不多一天就是一万的房租了,咱总部买卖真够大的呀!”
上了电梯,江海生又挺自得地对赵小龙说:“赵总,没骗你吧?我是个体户,人家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可不是。级别上我也没骗你。人家上面是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主管,主管单位副部级;总公司厅局级,咱分公司就是处级。”
赵小龙说:“不过,江总,总部再富,也不会白给咱钱的,咱现在得想想咱咋生存下去!.这一路上过路费、过桥费、汽油费又下去了近一万,咱的股本可只有不到四千块了……”
江海生说:“放心,放心,见了安总、丁总就有办法!六公里高速公路等着咱去建呢!知道啥叫高速公路吗?就是用钞票铺起来的黄金大道……”
这时,18楼到了,电梯门开了,“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和“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驻特区办事处”两行硕大的镏金大字出现在正对着电梯的正面墙上。
江海生和赵小龙不敢再说下去了,极一致地肃然起来,理着头上的乱发,整好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神情,走进了自己总公司办公区。
一个漂亮的秘书小姐把他们拦住了:“二位先生找谁呀?”
江海生说:“找安总、丁总,我们是平海分公司的。”
漂亮小姐看着江海生,99lib?迟疑了一下,问:“你是上次来过的江先生吧?”
江海生也认出了那位漂亮小姐:“哦,你是不是顾浣小姐?我们好像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吧?”
顾浣小姐热情多了,说了声“江先生,你们等等”,自己进了总经理室,片刻又出来了,说,“请吧,二位先生,安总说现在可以接见你们,给你们的时间是九分钟。江先生,请你注意一下,千万不要浪费安总的宝贵时间。九分钟之后,古巴的哈瓦那有长途电话过来汇报工作……”
江海生说:“顾小姐,我知道,安总日理万机,我们请示一下就出来。”
没想到,这一进去请示,江海生和赵小龙差点儿没躺着出来。
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没听完江海生和赵小龙的请示,就“呼”的从大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惊疑地看着江海生和赵小龙说:“……怎么?工程公司没通知你们吗?藏书网那六公里高速公路转了两次手,是三包,我们已经放弃了,你们怎么还带着这么多车跑来了?”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下子呆若木鸡。
安子良离开大办公桌,走到二人面前严厉教训起来:“你们以为特区四处是黄金,等你们用车去拉?!告诉你们,本公司现在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在昨天的中层干部会议上我已经宣布了,一、战线要缩短;二、要继续紧急动员寻找资金;三、裁员三分之一;四、另三分之一一律做为劳务人员输出到伊拉克去……”
江海生木讷地喃喃着,近乎梦呓:“可……可是,安……安总,我们确实没……没接到工程公司的通……通知啊……”
安子良一按电铃,秘书顾浣小姐进来了。
安子良很不高兴地命令道:“顾小姐,请丁总马上过来一下!”
顾浣出门没多久,丁一心进来了,也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怎么?江总、赵总,你们还真带车过来了?为你们的事,我都急死了,就差没上吊!”
江海生这才缓过一点气,可怜巴巴地说:“丁总,现在是我和赵总要上吊了,你……你们这边是怎么回事?耍我们呀?!我……我们的车和挖掘机现在都停在边防站外面了,这……这工程又没有了,我们怎么办呀?!”
丁一心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们的分公司是怎么回事呀?从太平洋大酒店搬到富豪巷去,事先也不向我请示,这能不出乱子吗?我前天好不容易找到王洁月主任问了一下才知道,你们的车队竟然出发了!”
赵小龙很清醒,想到在太平洋大酒店临退房前最后一个下午,江海生还和特区通过电话的,便赔着小心问:“丁总,这……这个工程是哪天放弃的?”
丁一心说:“就是7号,四天以前嘛!”
江海生叫了起来:“四天前,我们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从平海到特区,我们的车要开五天六夜呀……”
丁一心没等江海生说完便沉下了脸:“江总,你不要说了!你搞的那一套鬼把戏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五天六夜?又胡说八道想骗我,是不是?!我问你,从和我认识开始,你究竟说没说过真话?说过几句真话?你的那台桑塔纳现在在哪里?你这个分公司有多少股本?你的那位办公室‘罗主任’现在又在哪里呀?是不是还在开出租车呀?你给我一一说清楚!”
江海生呆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吹下的牛皮,现在到了报税的时候。
赵小龙还想挣扎:“丁总,你……你听谁说的?这……这是造谣……”
丁一心说:“造谣不造谣,你们回平海问‘罗主任’去吧!”
总经理安子良说话了,不是和江海生、赵小龙说,却是和丁一心说:“老丁,不是我又批评你,你这个同志就是老好人嘛!平海分公司我当时就不主张办,我知道嘛,现在全民经商,全国各地搞皮包公司的骗子都比较多。现在看来,这个江海生就是皮包公司嘛。要我批准他成立分公司时,你给我讲得天好,还说这个江海生会给我们创一番大业,现在清楚了吧?他们在胡闹嘛,在败坏我们公司的声誉嘛!老丁,你要接受教训!再也不能当好好先生了!”
丁一心冲着安子良直点头:“安总,怪我,怪我,我向您检讨!”
安子良敲敲桌子,又说,这回是对江海生和赵小龙说的了:“现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撤消平海分公司……”
江海生差不多要哭了:“那……那我们咋办呀……”
安子良根本不理江海生,挥挥手对丁一心说:“丁总,请你把他们带走吧,古巴的国际长途要过来了,我要和他们谈那单白糖生意。”
丁一心说:“江总,赵总,走吧,安总很忙,你们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江海生、赵小龙只好跟着丁一心到了办公室。
一坐下,丁一心就说:“你们先别急,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尽管你们一再骗我,可我还是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能帮的忙,我还会帮。”
赵小龙一连声的道谢,江海生却呆坐着,欲哭无泪。
坐了一会儿,丁一心估计安子良已接完了古巴的国际长途,又去找了安子良一次,对安子良汇报说:“安总,平海的王洁月小姐通过江海峰,把1500万同业拆借的资金基本上给咱搞定了,所以,平海分公司我看还是留着好,日后我们再去搞贷款,也有个落脚处!”
安子良想了想说:“这也可以,不过,我的意见是,干脆就叫那个王小姐负责算了,——你不是说王小姐和江海峰的关系非同一般吗?拆借一搞成,马上以总公司的名义给王小姐加工资,一月3000元。”
丁一心点点头,又说:“江海生总还是江海峰的亲弟弟,虽说没用处,也不能逼急了他。他骗过来的车队让他打发走,他和那位赵先生的工作,我们还是要安排一下,安总,你看呢?”
安子良这才说:“好吧,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于是,江海生和赵小龙很荣幸的得到了安子良第二次接见。
安子良态度好了点,一副治病救人的样子:“小江、小赵啊,你们都很年轻,以后人生的道路还很长,不能一开始做事就走邪路。我们要做事,更要做人,不要财发得越来越大,人做得越来越小。小人谁看得起呀?要君子坦荡荡嘛……”
江海生看得出,情况有了些转变,便耐着性子接受安子良的教育。
安子良完成了对两个年轻人的教育工作,宣布说:“根据丁总的意见,平海分公司仍继续保留,公司决定任命王洁月小姐做平海分公司的总经理……”
江海生忍不住说:“安总,您不知道,王洁月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恐怕……”
安子良挥挥手,打断了江海生的话头:“小江,你不要说了,不拘一格用人材,是本公司一贯的方针!”
江海生不服气地讷讷着:“可……可她真不是什么人材呀……”
赵小龙扯了扯江海生的衣襟:“海生,别争了,咱们都到特区来了,还管平海的事干什么呀?!”
江海生想想也对,便问:“安总,那……那我和赵总咋办?您……您和丁总总也得给我们一口饭吃吧?”
安子良叹了口气:“小江啊,哦,还有你小赵,我、丁总,还有总公司对你们是负责任的。这样吧,我把你们当总公司人员看待,享受和他们同样的待遇……”
江海生和赵小龙紧张地听着。
安子良说:“听说你们一个会99lib.开车,一个会修车,是不是?那就都到伊拉克去吧,该开车开车,该修车修车,充分发挥你们的特长……”
江海生和赵小龙全傻眼了……
安子良却还说:“这对你们算很照顾了,许多同志想去伊拉克挣高工资,我都没同意,不是丁总为你们说话,我也不会向你们吐这个口的。”
江海生这才说:“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让我们带出来了,我们得负责呀。我们的家都在平海,和大家还要见面的,我们这么走了,不真成骗子了吗?”
安子良不高兴了:“这么说,你们不要我的照顾了?”
赵小龙忙说:“不是,不是,以后去伊拉克也可以,现在,总还得弄点活干才好,毕竟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大老远来了……”
江海生也说:“是哩,是哩……”
丁一心问:“你们真还想继续搞这个车队呀?”
江海生苦着脸说:“不搞咋办呢?”
丁一心想了想:“那我再帮你们一个忙,——你们马上到天龙新村找尼克松吧,他是个大承包商,在特区外边的岗田有不少工程,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介绍信。”
这才算绝处逢生!
江海生、赵小龙马上起身告别自己的两位领导,一刻不敢耽误,在金昌大厦门前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天龙新村,挺顺利地找到了大承包商尼克松。
尼克松看过丁一心的介绍信后,用一口刚学会的蹩脚的广东话说:“……承包工程是不可能的啦,看在丁阿肥的面子上,就让你们打打短工啦。拖一车沙石我付一车的钱啦,两台挖掘机也按天算钱啦……”
这真是人生的幸福时刻。
江海生压抑着幸福感,问赵小龙:“赵总,你看呢?零工我们打不打?”
赵小龙说:“江总,我看只好先干着了。”
江海生这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是呀,我们公司再大,也不能卖牌子;再者说,队伍闲下去就闲散了,对我们今后的思想建设不利……好,尼克松同志,这事就定下了,明天一早我们上工……”
经过这番折腾,回到边防检查站外停车场,已是夜里10点多了。
一见江海生、赵小龙回来,司机们马上围了上来,纷纷问:
“赵总、江总,我们是不是连夜进特区?”
“哎,我们住哪个宾馆?”
“刚到这里,是不是放两天假休息一下?”
江海生说:“不要吵!不.99lib?要吵!我们不进特区了,明天去岗田干活!”
司机大张问:“咋又变了?不是说到特区修高速公路吗?”
赵小龙解释说:“总公司改变了计划,指示我们先到岗田干零活,——反正在哪里干活都是干,吃饭还比特区便宜,对同志们有很大的好处。”
车队田队长走了过来,说:“二位老板,特区外面吃饭也不便宜呀,我们十几个人随便吃了顿晚饭就花了980块,江总,给你发票,报账吧!”
江海生想着自己和赵小龙忙到现在连碗面条都没吃上,而这帮小爹竟一顿饭吃掉980块,当即叫了起来:“一顿饭吃这么多钱,咱们是来旅游的吗?不报!”
田队长火了:“哎,江老板,你还讲不讲理?到今天为止,都算途中,合同上写着的,一切费用概由你们远东公司实报实销,你想赖账呀?!”
赵小龙真怕再出意外,上前劝道:“好了,好了,田队长,这事咱们回头再商量,都10点多了,还是先找地方休息吧。”
司机大张又说:“赵老板,我估计今天进不了特区,就去看了看宾馆,街那边就有一家,不贵,一个房间才三百块……”
赵小龙也火了:“可以,三百块你自己掏!”
第二十一章
王洁月接到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寄来的聘任书,惊讶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然而,白纸黑字的聘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经本公司1988年度第32次行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聘任王洁月同志为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正处职),聘期三年。”聘任书上盖着鲜红的大印,还有董事长兼总经理安子良先生的亲笔签名。
当个空头总经理倒还不算啥,江海生过去也当过,最真实的是,她的工资也将由每月800元提高到每月3000元。3000元可是了不得的大数字呀,在马群山乡下,她们全家就是辛苦一年也挣不到3000元哩。
这真像在做梦。
看着手上的聘任书,接着丁一心打来的电话,王洁月激动得差点儿没哭出来。
丁一心说:“王洁月小姐,好好干吧,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洁月连连说:“丁总,您放心,也让安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丁一心说:“记住,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总公司在平海搞贷款,不限于你小姨夫江海峰的工商银行,其它银行也可以让你小姨夫出面帮着办,你要随时和总公司保持联系,我们也会随时派人过来协助你。”
王洁月这才想起问:“丁总,我当了平海分公司总经理,江海生还是不是总经理了?现在是我领导他,还是他领导我?”
丁一心说:“江海生欺骗领导,藏书网犯了错误,被我们免职了,现在,当然是你领导他了。不过,江海生还年轻,我们对他实行了挽救政策,下放他到岗田建筑工地上带队劳动去了。”
王洁月又问:“那赵小龙呢?”
丁一心说:“也一起下放劳动了。”
这又是一个想不到。当初在梦巴黎歌舞厅,这位江总还不想要她,口口声声说她王洁月是马群山来的,——马群山来的咋啦?马群山来的王洁月现在照当总经理,而且一月工资3000块!
奇迹就这样飞快地发生了,——还不但是特区的丁总、安总,在此之前,平海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凡总也主动找上了门,以请她顺便帮着卖房为由头,帮她把富豪巷12号的破房子好好装修了一下,还给她安了电话,装了空调。
现在,富豪巷12号门口已挂上了两块牌子,一块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另一块是平海市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第三售楼处。16平方米的房间在装修时隔了一下,外面办公,里面住人。
条件这么好,前几天,王洁月就从小姨家搬出来了,走时也没和小姨打招呼。
没想到,这天,王洁月刚和丁总通完电话,小姨成阿芬却找到门上来了,一见面就责怪说:“小月,你看你,本事还真大了,招呼都不打,就住到这里来了?万一出了事,我咋对你家里交待呀?”
王洁月强做笑脸说:“小姨,这里挺好,比在家里自由,也少惹你生气。”
成阿芬说:“你别老说瞎话,小姨还生啥气呀?——今天晚上回来,啊?”
王洁月摇摇头:“小姨,我昨天已经写了封信给家里,和我妈说了,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出了啥事都与你们没关系……”
成阿芬抚着王洁月的肩头说:“小月,城里很复杂,什么人都有,你还小啊。”
王洁月反感地说:“我还小什么?按婚姻法早到结婚年龄了。”
成阿芬叹了口气:“小月呀,不管你多烦,我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你先回一趟马群山老家好不好呢?回去后,把这边的情况和你爸妈说说,让你爸妈陪你一起再来,这样,你爸妈也就能放心了……”
王洁月说:“小姨,这话你别再说了,我的工作根本离不开!”
成阿芬笑道:“哟,啥工作这么重要?会离不开?”
王洁月一脸傲慢,晃着手上的大红聘书说:“小姨,我这工作不算太重要,也就是做做总经理吧,——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
成阿芬一愣:“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在平海的总经理不是海生吗?咋变成你了?”
王洁月说:“江总犯错误,被总公司免职了,现在是我王总当家了。”
成阿芬目瞪口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洁月又说:“小姨,你也别气,——没有你和小姨夫帮忙,我该当总经理还是照当总经理,老话说过嘛,好运气来了,八座山都挡不住!”
成阿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好叹着气,摇着头,告辞走了。
成阿芬刚走,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电话是江海峰打来的,王洁月拿起电话怔了一下,向门外看了看,见小姨成阿芬已走到了巷口,估计她听不见了,才说:“哎,你老婆来了,要我回家……”
江海峰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老婆?她是你小姨!”
王洁月说:“我才不管呢!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是我的了!”
江海峰说:“小月,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王洁月娇嗔道:“不好。今晚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江海峰在电话里笑了:“说清楚,有没有啥好处?”
王洁月说:“当然有好处,你知道的……”
江海峰说:“那好,你等着我,我下班就过去,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王洁月高兴地说:“好,江海峰,我请你。”
江海峰说:“反了你了,小月,敢喊我江海峰!”
王洁月说:“不喊你江海峰喊你什么?还喊小姨夫?你就好意思答应?”
江海峰说:“起码也得喊我江主任吧?”
王洁月说:“我就喊你花主任吧……”
…………
小姨夫江海峰真是个花主任,在梦巴黎跳舞时,王洁月就发现,小姨夫没安好心。小姨夫口口声声说人家丁总没安好心,实际上是他自己没安好心,早想弄她了,就怕她跟着丁总飞到特区去,自己弄不上了。不过,王洁月却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在丁总走后的第三天,小姨夫下午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搂着她亲,亲得她一脸唾沫,两只手还在她胸前腹下乱揉乱摸,揉摸得她浑身软得站不住。她当时又羞又怕,更担心小姨会突然回来,硬是两手护住花裤衩,才没让小姨夫弄成。
小姨夫挺沮丧地说:“小月,你听我的,我就会听你的。”
王洁月说:“我不要你听我的,我也不会听你的,——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小姨夫,和我不能做这种事的。”
小姨夫说:“你不想想,没有小姨夫,人家特区的丁总认识你是老几呀?”
当时,丁总还没提出同业拆借的事,王洁月就认为自己虽说沾了小姨夫一点小光,但主要还因为自己是个人材,便说:“人家丁总见我是个人材,才聘用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小姨夫说:“小月,你看着好了,以后丁总找我帮忙的事多着呢,我要是不帮忙,你这人材可就当不成了……”
这话真叫江海峰说准了。
没几天,丁总就从特区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总公司急于上项目,想搞1500万贷款,要王洁月去找江海峰帮忙。
这一来,小姨夫就弄上了。
是一个夜里,就是在富豪巷12号刚租下来的破办公室里,小姨夫把她按倒在江海生留下的大办公桌上,架着她的腿,弄得大办公桌上全是血,垫在身下的白裙子也沾上了不少血。王洁月当时木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下身隐隐有些疼,啥感觉也没有,只想让小姨夫快快弄完。
终于弄完了。
小姨夫一边给王洁月擦着下身,一边挺动感情地说:“小月,我真没想到你还是处女,我以为像你这样满嘴瞎话的女孩,肯定早就破了身……”
王洁月这才哭了,攥起拳头,在小姨夫满是汗珠的背上捶打着,挂着满面泪水说:“我……我也没想到,我的第一次会是和你……”
她听了小姨夫的,小姨夫自然也听她的。
同业拆借搞成了。小姨夫挺小心的,自己的工商银行不搞,找到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以特区那边的高利率作诱饵,让刘主任通过下面几个县的关系,组织了1500万打到了特区银行账上。特区那边就把这笔款子贷给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她也就一下子成了月薪3000元的总经理。
…………
不料,晚上见了江海峰,和江海峰把这事一说,江海峰一点不激动,反而淡然道:“……小月,你知道这1500万贷款的好处费该有多少么?”
王洁月可不知道贷款还有好处费,也不知道该由谁来付?便问:“谁该给咱好处费?是丁总,还是咱平海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
江海峰说:“当然是你们丁总了!按现在的行情,按贷款额的1%付,他至少得付给咱15万!”
王洁月马上明白了:“那这么说,咱还是吃亏了?一月3000块钱的工资,一年不过三万六千块,要拿完这15万,得四五年。”
江海峰笑笑说:“小月,15万丁总真给,我也不敢叫你拿,——这么拿犯法哩!做他们的总经理,每月拿3000块的工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这一点上说,我倒蛮放心你们丁总、安总的,这帮特区人精明呀,很会钻法律的空子。”
王洁月仍觉得吃了亏:“那不行,咱不能叫特区人这么坑!这话我得给丁总、安总挑明了说,别以为我就这么好骗……”
江海峰笑嘻嘻地搂住王洁月:“行了,我的小娘,你别给我找麻烦了!”
王洁月又问:“那宏达房地产公司的凡总是不是也让咱吃了亏?他给咱装修这办公房,问你们银行要了多少贷款?”
江海峰摸揉着王洁月高耸的乳房说:“他想贷300万,我还没同意。”亲了王洁月一下,又问,“哎,你帮着凡总售房,凡总发不发你工资?发多少工资?”
王洁月说:“没有工资,只说卖了房子提成百分之一。”
江海峰点点头:“行了,我心里有数了。”
王洁月一把吊到江海峰的脖子上:“哎,江海峰,你就把300万贷给凡总,叫凡总也给我发工资吧!”
江海峰情不自禁地搂住了王洁月,把王洁月抱到里面房间的单人床上。
倒在床上,王洁月任由自己小姨夫摆弄着,仍在想着问凡总要份工资的事,便又说:“花主任,我的事你可记住哦,明天就去找凡总……”
江海峰说:“这要看你咋表现。”
王洁月说:“你叫我咋表现,我就咋表现。”
江海峰说:“你骑到我身上吧。”
于是,王洁月便在江海峰的指点下,骑到了江海峰身上弄起来。开始只想让这个能给她带来巨大好处的男人愉快,后来,自己也渐渐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愉快,便本能地疯狂起来,弄得下身湿漉漉一片,最后,和身下这个男人一起呻吟着抱成了一团……
江海峰很满意,到太平洋大酒店餐厅吃晚饭时,就说:“小月,凡总那边你放心,我叫他下月开始给你做工资帐发工资,也不多要,每月500块吧。”
王洁月说:“人家特区给我发3000,他才500,太少了。”
江海峰说:“平海不是特区,工资都不高,太多了说不过去。再说,他要的贷款是300万,我最多只能批给他100万。”
王洁月怪嗔说:“你这人就是心软!”
江海峰说:“不是心软,而是要小心,太出原则的事不能做。你我一辈子都早呢,不能一下子把世上的路都走绝,就算别人先欠我们一点也没关系嘛。”
王洁月觉得江海峰说得不错。是的,她的好日子才开头,这一辈子还早呢,只要抓牢了这个有权有势的小姨夫,今后还愁没钱花吗?没准到她结婚时就会有几十万了。因此,便含情脉脉地对江海峰说:“哎,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头一晚上,我就喜欢你了。”
江海峰笑了:“真的?”
王洁月点点头:“真的。”
江海峰问:“为啥?”
王洁月说:“因为你欣赏我。我坐出租车不给钱,小姨气得要死,你却夸我。”
江海峰叹了口气:“小月,说真的,我欣赏你,也经常为你惋惜,总是想,你要是生在城里就好了……”
王洁月嘴一撇:“什么城里乡下的?现在什么年代了?只要有本事,就能发大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像我们女孩子家在城里发大财最容易,只要松松裤腰带……”
江海峰马上意识到王洁月要说什么:“小月,不要胡说!”
王洁月冲着江海峰嫣然一笑:“我不是那种女孩,也不会那么下贱,别人不知道,你江海峰是知道的……”
江海峰说:“这就对了嘛,永远不要做那种女孩,——只有没本事的女孩才会这么下贱,而真正有本事的女孩根本用不着和这么多坏男人周旋,她一生只要征服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行了。”
王洁月问:“为什么?”
江海峰微笑着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是一个世界呀。你征服了这个强有力的男人,也就是征服了这个世界。所以,人们常说嘛,男人总在和这个世界作战,而女人总在和男人作战;男人总从这个世界上获取财富,而女人总从男人口袋里挖掘财富……”
这话说得真深刻,看着江海峰颇为得意的笑脸,王洁月觉得自己的脑瓜一下子开了窍,心想,花主任,你可.99lib.别得意,现在被征服的就是你!从胆敢乱伦弄我的那一天开始,你就算被我拴到裙带上了……
第二十二章
为庆九九藏书贺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的成立,出席证券公司下午的挂牌仪式,一大早,房村镇大发养殖公司总经理马达哈就忙着叫人抓王八,明确指示,全要三斤左右的,总数十八只。底下的人抓了半天,三斤左右的只抓到十六只,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说,剩下的不是大,就是小。马达哈便又指示,再抓两只大的。两只大的又抓来了,全在四斤以上。马达哈想着自己的公司以后要搞股份制,得事先巴结好新成立的证券公司的女总经理李响,和主管证券公司的交通银行陈行长,就决定把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赠给陈行长,一只赠给李响。为怕到时弄错,马达哈亲手在两只大王八背上贴上了“陈行长”、“李总”两张红纸条。
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下午三点挂牌,请柬上写得很清楚,可马达哈装好王八就想走。按他的设想,这些王八应该在挂牌仪式前一一送到有关领导和股东单位代表那里,这样就不必再扛到证券公司去了。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马达哈这边刚要开车走,镇委王书记却来了电话,说:“马达哈呀,来大好事了,市交通史局长带着几个工程师来看地形了,说是要在咱镇建省平高速公路试验段,你们公司中午安排一桌饭吧,你亲自作陪。讲清几点:第一,要热情;第二,要上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红烧,一只清炖;第三,要上五粮液。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定要让领导和同志们喝好了!”
马达哈接到电话就想骂:王麻子,你狗日的又敲我的竹杠!可却不敢,一连串地点头哈腰,就像镇委王书记在面前似的,还请示说:“王书记,你来陪不?”
王书记说:“我就不陪了,我得到白河镇李镇长家喝喜酒,——哎,对了,马达哈,你不提我倒忘了,马上叫人给我送两只王八过来,贴上红纸,一来算我给李镇长的喜礼,二来也算替你们大发养殖公司做广告,——马达哈呀,人家白河镇的白歪嘴不服你呀,说你这优秀乡镇企业家是我硬捧出来的。这回我就要让他们李镇长看看,你马达哈的王八究竟怎么样!记着挑最大的给我送来!”
马达哈又连连点头哈腰:“行,行,王书记,我立马让刘主任把王八给您送过去,王书记,您以后对我们大发养殖公司还得多费心!”
王书记真费心了:“要学会宣传自己,市交通局的领导来了,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参观一下你的王八大棚,别给我丢脸……”
马达哈再次点头哈腰:“是,是,王书记,您放心喝喜酒去吧,我一定接待好领导们。”
放下电话,马达哈就骂:“王八蛋!”
就冲着镇上这帮王八蛋,他的股份公司也非搞不可,搞了股份制,私人的钱都入了股,许多眼睛盯着,你王麻子李麻子们还敢这样乱来呀?!你敢这么乱来,私人股东可不答应你们,非掀你的酒桌不可!
不过,对接待市交通局的领导,马达哈倒还是有几分乐意的,——修路毕竟是好事嘛,路修好了,他往平海、往省城运王八就方便了。交通局的领导和专家们今天吃他两只王八,喝他几瓶五粮液,似乎也不算太过分。镇委书记王麻子的混帐,不能算到人家市交通局头上,人家又没提出来要吃你的王八,喝你的五粮液。
更没想到,和史局长一起来的,还有南方机器公司总经理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钱蕙芹老家在房村,和他有亲戚关系,论起来还得称呼他一辈哩。
钱蕙芹也没瞒自己领导,一见面,就指着马达哈向市交通局的领导介绍说:“史局长、耿总,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发养殖公司总经理马达哈同志,我省著名乡镇企业家。你们别看他年轻,叙起来,我得称他表舅。他们王书记说,今天他做东,请咱们尝尝他们公司自产的王八。”
马达哈连连鞠躬:“欢迎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光临大发养殖公司,非常欢迎!”
史局长对钱蕙芹说:“钱工,这么打搅你表舅,不太好吧?”
马达哈忙说:“史局长,这有什么不好?不修省平高速公路,想请你们也请不到呀!来,来,领导、专家们,这边请,这边请,先参观一下我们的一号基地……”
这时,几只小王八爬到了面前。
马达哈很火,回头大叫:“快来人,王八又爬出来了!”
应声跑过来两个工人,忙着四处抓王八。
史局长看着四处乱爬的小王八,躲闪着,嘴上却说:“这些小动物很可爱嘛!”
马达哈忙说:“是的,可爱,可爱,一年给我们带来几百万收入呢!”
说着话,马达哈领着领导和专家们进了一号大棚。
一进大棚,马达哈来了精神,兴奋地介绍说:“领导和专家们,我们采取了科学饲养法,吹哨子定时投食。你们看,我一吹哨子,它们全从水里爬上来了……”
钱蕙芹说:“你试试。”
马达哈吹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水面静静的,王八们不愿浮出水面。
马达哈有点窘,更用劲吹哨子。
王八们仍然不给马达哈面子。
这时,远处有人喊:“快出来,爹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
马达哈这下子把火发出来了,冲着喊声发出的地方破口大骂:“他妈的,哪个狗日的又在胡叫八喊?你们和老子开开玩笑罢了,对领导和客人也能乱来吗?!”
这时,一些王八爬出了水面。
马达哈高兴了:“领导和专家们,你们请看,它们出来了……”
后来,就在大发养殖公司餐厅吃饭。
根据镇委王麻子的指示精神,上了两只四斤以上的大王八,一只红烧,一只清炖。五粮液上了四瓶,全是假酒,——真酒这么贵,谁舍得喝?马达哈早就叫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背地里收集了十几个五粮液、茅台的酒瓶,把散装平海曲酒往里面灌。灌得还理直气壮,根本不怕被客人发现。他是上当受骗买了假酒嘛?!如今连女人都造假,还有什么东西不假?!
史局长他们倒也没发现酒是假酒,——也许发现了,不好意思说。两只真王八摆在那里,谁还好意思说酒是假的?
吃饭时,马达哈很高兴地说:“史局长,你们修高速公路真是太好了,要我说,这条高速公路早该修了……”
史局长却说:“今天我们只是来看看,下面这一公里动工,也只是试验,所以马总,你们不要四处乱嚷嚷,高速公路究竟啥时正式开工还说不定呢!”
马达哈连连说:99lib?“试验就好,试验就好。高速公路只要一建成,我的大发公司就真要大发了。你们想啊,我的公司就在路旁,这些活物往外运起来多方便呀,成本也低了。来,来,领导、专家们,我们农民兄弟先敬你们一杯……”
钱蕙芹说:“小表舅,你别高兴得太早,高速公路是全封闭的,你房村有没有出口可不一定。没准你得开几里地才能上路。”
马达哈说:“你们领导、专家们不给我帮忙吗?”
史局长说:“只怕帮不上哟,这条路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马达哈说:“这也难不倒我,我自己开个口子!”
钱蕙芹说:“那你就犯错误了。”
马达哈说:“好,好,先不说这些了。来,来,吃王八,吃王八……”
于是,吃王八……
马达哈吃着王八,又想起了股份制,便把头伸向钱蕙芹问:“你家那口子咋搞的股份制呀?好搞不好搞?”
钱蕙芹说:“人家江海洋的南方机器厂可是政府政策扶持的国营企业。”
马达哈说:“咋了?我们乡镇企业就不能搞股份制了?我前阵子到市里开乡镇企业表彰会时问过王市长了,王市长明确说,乡镇企业更可以搞股份制,而且是将来深化改革的一种方向……”
钱蕙芹应付说:“好,好,小表舅,你搞股份制吧,真搞了,我来入你的股。”
马达哈说:“当然要真搞。我们房村镇的八家养殖企业准备联合起来,成立股份制的集团公司,大家说好了,推举我当董事长。也正因为想搞股份制,我才在市交通证券公司插了一杠子,入了一点股……”
吃过中饭,史局长和专家们去看试验段地形,马达哈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带着准备好的十八只王八,一路开着飞车,急急忙忙赶往市交通证券公司。却还是晚了。车在中山路7号证券公司门前停下时,一阵鞭炮声正在炸响,证券公司牌子上的红绸子也揭开了。王晋源副市长、李响、江海洋、陈行长、还有工商银行的江海峰主任等一大串人,正鼓着掌走进装修一新的小楼里。
马达哈急了,先一步冲到门内,而后转过脸,对门外喊:“扛过来,扛过来!”
办公室主任刘玉民扛着那个大蛇皮包过来了。
马达哈一把拉住正往里走的李响:“李总,为祝贺证券公司开张,我们大发养殖总公司捐赠正宗中华鳖18只,请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品尝……”
李响挺纳闷,盯着马达哈问:“你是?”
马达哈忙掏出请柬,赔着一脸笑说:“李总,我是马达哈呀,房村大发总公司的,我还入了你们证券公司50万的股,是王市长让入的。前几天开股东筹备会时我被王八咬了,正住院,是我们副总刘三来的……”
李响笑了:“哦,马总,房村镇的王八大王,是不是?请,快请……”
这时,王晋源副市长看到了马达哈,笑道:“马达哈呀,这么重要的仪式,你也敢迟到呀?我看你们大发公司的王八股票是不想发喽?!”
马达哈忙过去和王晋源握手,握完手,又缠上了李响:“李总,我对办证券公司非常有兴趣,王市长一说起入股的事,我就想呀……”
江海洋过来了:“行了,行了,马大哈,人家今天开业,事情太多,你别缠着人家没完好不好……”
马达哈说:“海洋,这叫什么话?我要和李总说正事呢!我们要成立股份公司,这股票咋弄,我得向李总请教……”
李响笑着说:“好,好,马总,你们乡镇企业搞股份制,我们交通证券公司一定会全力协助……”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王八跑了……”
那只贴有“陈行长”红纸条的肥大王八飞快地爬到了一节柜台前,妄图逃跑。
马达哈敏捷地扑过去,嘴里还叫着:“陈行长,我看你往哪儿跑!”
正在里面房间视察的陈行长一怔,走到门口伸头问:“哦,谁叫我?”
一阵哄堂大笑……
在众人的笑声中,王晋源指着马达哈批评说:“……你这个马达哈呀,真是四处搞不正之风!怪不得有人说你这个大发公藏书网司是平海乡镇企业中几个不正之风的风源之一哩……”
马达哈垂手肃立,一副乖巧的样子聆听着王晋源的批评,还连连称是,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马达哈可没想到王晋源副市长也会来祝贺,揣摸着陈行长和李响这级别都“四斤以上”了,送王市长一只“三斤左右”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也没有多余的了,急出了一头汗。
王晋源还在批评:“……你说说看,给人家李响的证券公司祝贺,啥不好送?偏要送王八?就不能送个匾,送个旗,送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马达哈突然想到,江海洋因着钱蕙芹的关系,和自己算是有点亲戚关系的,三斤左右也可以先不左右了,另外,那个城市信用社的刘主任他为什么一定要送?这人整天板着脸,让人讨厌,而且,日后用处也不大。省下这两只三斤左右的,王市长这级别就够了,——六斤左右还不够么?
马达哈有了点高兴,抹着头上的热汗,“嘿嘿”笑了。
王晋源火了:“马达哈,你还敢笑?!”
马达哈一怔,忙说:“王市长,您批评得对,我下次改,一定改!不过,认真说来,我送王八为证券公司祝贺,也不能算搞不正之风,而且……而且,也还有点小意义,——我是想为我们大发公司做做广告哩!王市长,您不是指示过么?不能觉得现在王八销路好,就皇帝女儿不愁嫁,还是要有市场意识,广告意识……”
王晋源哭笑不得:“你这个马达哈呀,永远都有理!”
晚上吃过饭,王晋源和宾客们全告辞了,马达哈仍不愿走,——他的股份制计划还没来得及和李响谈哩,——便咋咋呼呼地在李响面前晃着,还极热情地用自己的车帮着李响送客,俨然大半个主人。
李响也看出了马达哈的心思,把客人全送走后,笑着对马达哈说:“马总,现在我有时间和你谈了,来,到我办公室坐一下,说说你的伟大计划吧。”
马达哈高兴了,喜滋滋地跟着李响进了办公室,拉把椅子在李响面前坐下说:“李总,我的计划是坚决走股份制道路,向社会公开发股票筹集资金,进一步扩大王八养殖规模。我知道,当时江海洋南方机器的股票不大好卖,让你们证券部费了心。不过,李总,您别怕,我的大发公司可不是南方机器,我赚钱,每年几百万的厚利,这股票谁不抢着要呀?”
李响很有兴趣地听着,不住地微笑点头。
马达哈继续说:“……我们想二步并做一步走,一方面,在房村镇八家养殖企业联合成立集团公司的同时实行股份制,八个养殖企业根据各自的评估资产核定各自的法人股权;另一方面,向社会发行1000万左右的公众股。发股的资金到手后,我们就把镇东那一大片塌陷地改造成几个养殖基地,让咱房村的王八名扬全国,走向世界……”
李响赞赏道:“这计划不错。”
马达哈忘形地蹲到了椅子上:“就是嘛!李总,咱们不是外人,我又入了证券公司的股,就得互相帮衬了。你们证券公司帮我改制发股,我呢,带着你们一起致富。去年,咱李省长到房村视察,当面夸我是致富能手,说我脑子不一般……”
李响说:“你脑子确实不一般。现在能想到发股票直接向社会筹资,就是不一般的证明。不过,马总,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发公众股,审批手续很严,我们证券公司做不了主,市里也做不了主,得到省里批。”
马达哈大大咧咧地说:“省里好办,我直接去找李书森省长,他接见我时说过碰到解决不了的大困难就去找他。你看,李省长还给了我一张名片哩。”
李响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了马达哈,思索着什么。
马达哈问:“李总,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李省长不会接见我?”
李响摇摇头说:“我没想李省长会不会接见你,而是在想连你马达哈的乡镇企业都想到了发行股票,看来,中国的股份制道路是非走不可了……”
既然李响说中国的股份制道路是非走不可了,大发公司更得先行一步了。
次日,马达哈带着副总刘三和办公室主任刘玉民以及送礼用的王八,直驱省城,到省政府大楼找常务副省长李书森“解决困难”。
李书森一见马达哈就严肃地说:“……马大哈呀,你这不是解决困难,是找我开后门嘛。我的原则是,办公事一律走前门,后门来的,能办也不办!”
马达哈可怜巴巴地说:“那我们大发养殖公司的股份制就搞不成了?”
李书森说:“谁说搞不成?你找没找过省体改委赵主任呀?”
马达哈说:“我又不认识赵主任,怕他们不接待我……”
李书森说:“我都接待你,他们能不接待吗?”
马达哈迟疑着问:“李省长,您看,那……那我就去找体改委?”
李省长点点头:“去吧,记住,别给人家乱送礼。我听说你们房村的王八有不少已经爬到我们省机关大院来了,是不是呀?”
马达哈忙说:“没有,李省长,绝对没有。省委、省政府关于廉政的23号文件,王晋源市长专门组织我们一帮优秀乡镇企业负责人学习过……”
见了体改委的赵主任,赵主任果然热情接待,还请马达哈一行吃了顿便饭。
吃饭时,赵主任告诉马达哈,李省长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平海大发养殖公司有个马达哈,是个能人,带着一方致了富,企业搞得也很红火,他们的股份制问题要好好抓一抓,可以考虑先走一步……
马达哈激动了,公然行贿,当即让刘三和刘玉民把一口袋大王八都卸在了省体改委。赵主任和省体改委一帮人十分被动,守着十几只肥大的王八,再次和马达哈讨论起了廉政问题。
第二十三章
南方机器公司最终还是拿中山路7号的临街小楼入了交通证券公司的股。不过,折股价不是评估报告上的188万,却是108万。这价格意味着南方机器公司非但没占到便宜,还明显吃了亏。江海洋几乎不想干了。倒是副总经理伍桂林在会上说,算了,李响也不是外人,承销咱的股票给咱帮了大忙,现在又替咱发债券,咱就别太计较了。江海洋想想,觉得伍桂林说得也对,加上彩电生产线全面上马,资金挺紧张,拿100多万现金入股也不划算,便点了头。在协议书上签字时,江海洋很认真地对李响说,这一来,我们至少吃了30万的亏。李响直笑,说,让我怎么说你呢?看起来气魄不小,做起事来却这么小家子气。
李响倒还不错,证券公司一挂牌,头一件事就是帮南方机器公司发行1000万元的债券,为此,还专门到南方机器厂来了一趟。正巧,公司这日要开董事会,李响的丈夫白志飞、城市信用社刘主任等董事们也在厂里。江海洋陪着他们正在新厂区巡视,李响就骑着破自行车到了。
江海洋一脸惊讶,当着白志飞的面说:“李响,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是证券公司总经理了,你大驾光临,也给我们打个招呼,我们派车接你嘛。”
李响笑着说:“算了吧,江总,我可不愿替你推车。”
江海洋挺得意地说:“李响,你以为我们只有两辆破伏尔加呀?我们前几天一次进了三台桑塔纳……”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一听这话,马上很正经地提醒说:“哎,江总,你们过去艰苦奋斗的好作风可不要丢呀!我们股东的钱你们可不能乱花!三台桑塔纳不得几十万么!有必要么?”
江海洋笑道:“咋没有必要?你们这些老板还想让我这个打工崽在省政府、市政府门口推车呀?我们打工崽天天推车,你们老板们脸上就光彩呀?”
刘主任直皱眉头:“李响同志,你看江总说的,他倒成了打工崽了!”
李响说:“江海洋是总经理,当然是打工崽,——不过,他又是董事长,也是最大的老板……”
白志飞不屑地说:“什么老板?全是假的。人家李新的华商集团才是真的。我说刘主任,你就别计较那几台车了,反正都是国家的,你没必要管,也管不了。”
刘主任咕噜着:“所以,我根本不想搞什么债转股嘛!”
江海洋说:“刘主任,你别叫,南方机器的大发展已经开始了,你这老板发大财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大家说着,走进了一座崭新气派的大厂房。
厂房里,彩电生产线的全面安装正在进行。
李响四处看着说:“不错,不错,江总啊,很有气派嘛。”
刘主任仍是忧心忡忡:“气派挺大,正式投产后效益怎么样就难说了。”
白志飞也问:“海洋,这么一来,发股的那点老底子折腾得差不多了吧?”
江海洋说:“哪够呀?这不又要请尊夫人给咱发1000万债券吗?”
刘主任又说:“江总,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白志飞也说起了泄气话:“海洋,这可不是买几台车,是大投资,这条彩电生产线要是砸了,公司可就倾家荡产了!我们都是股东,你江海洋可真要对我们负点责任,别膨胀得没了边。”
江海洋笑了笑,突然问:“刘主任、白厂长,你们坐没坐过波音飞机?”
刘主任一脸不快:“问这个干啥?我们是在谈南方机器公司。”
江海洋说:“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嘛!在波音公司历史上有个最大胆的动作,就是制造747型宽体客机。当时,波音公司的处境非常困难,困难到了什么程度呢?60%的雇员被裁减回家了,波音公司所在地西雅图一片萧条。据说,那时有人在西雅图的5号公路上立了这么一块牌子,上面沮丧地写着:‘最后一个离开西雅图的先生,请记住把灯关上。’……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波音公司抱着宁可倾家荡产,也要争做一流的信念,上了波音747型飞机,为人类航空史写下了很辉煌的一笔。现在这种大型宽体客机占据着世界各主要航线……”
李响站在一旁,欣赏地抱臂看着江海洋说:“我再补充一个细节。在讨论747上马的一次董事会上,有个董事先生问这种前所未有的大鸟预计能给公司带来多大收益?负责该项目的经理耸了耸肩说:‘我记不住了。’那个董事当场大叫:‘天哪,这些人真是疯了……’”
江海洋接着说:“波音公司的这个例子证明:一个有远大目标、追求卓越的公司,就是要敢于担风险,——当然了,二位不要怕,我们对新生产线的预期收益情况还是胸有成竹的。中国的彩电市场方兴未艾,到各大商场看看老百姓抢购的劲头,你们就会赞同我的判断了。”
白志飞、刘主任都不做声了。
后来,走出厂房大门时,刘主任才小声地对白志飞说:“白厂长,江总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
白志飞“哼”了一声,没理睬。
刘主任又说:“得承认江总挺能干的,这么大一片厂房,他只付一半的钱就先拿下来了,城里的老厂区再建成南方商厦,以后的前途看来还是可以的。”
白志飞这才说:“刘主任,你既然对咱江总有了信心,我们电厂450万股本转让给你们好不好?”
刘主任眼一瞪说:“你想得美!我那400万还想出手呢!”
江海洋回过头,笑着说:“好,好,三年以后,你们把这些股票都卖给我!”
李响对白志飞的话很反感,不悦地看了白志飞一眼,当场表态说:“江总,这1000万债券我替你发定了,我们交通证券公司对南方机器充满信心!”
江海洋连声道:“谢谢,谢谢你,李响……”
这时,办公室主任古小蓓跑了过来,对江海洋说:“江厂长,你的电话,伍厂长从省城打来的。”
江海洋马上想到,可能是总工程师秦川的事,便匆匆忙忙地去接电话。
果然是秦川的事。伍桂林在电话里汇报说,秦川的情况很严重,不做手术死路一条,做手术又很可能倒在手术台上。因此,秦川不愿在省肿瘤医院做手术,想出院回平海九九藏书 。
江海洋问:“做了手术希望大不大?”
伍桂林说:“够呛,——不过,总还有点希望吧?”
江海洋说:“那就动员秦总做。”
伍桂林说:“秦总坚决不干,还说了,能省点钱就省点钱吧!”
江海洋说:“不要听他的!秦总是我们南方机器的有功之臣,就是花二十万、三十万,咱也照花!厂里再困难,也不缺这两个钱!你让秦总听电话!”
秦川在电话里哭了,哽咽着说:“江总,你和同志们的心意我都领了!可是既然得了这种绝症,咱就得认!你就让我回平海,让我再看看咱的新生产线好不好?我与其倒在手术台上,不如倒在咱的新生产线上……”
江海洋接电话的手直抖:“秦总,你不要说了,你既不能倒在手术台上,也不能倒在生产线上,你自己要有信心!”
秦川说:“海洋啊,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我们都要正视现实啊!医生已经明确说了,是晚期,全扩散了,很可能会倒在手术台上,我们要尊重科学呀!”
江海洋叹息说:“秦总,您硬是累倒的呀!”
秦川又说:“海洋,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就求你一次了,让我回家吧,别再在我身上乱花钱了,好不好?这是浪费嘛!”
后来,伍桂林又接过电话问:“老江,你说咋办吧?让不让秦总回来?”
江海洋想了想,似乎想了一个世纪,才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那就尊重秦总的意见吧!你不让他回来,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川一听说同意他回来,高兴了,又在电话里和江海洋谈起了新生产线的事。
江海洋心里真难受,几次想挂上电话,可又不忍心扫这位总工程师的兴,只得听着,直到古小蓓来催他去开董事会,才和秦川在电话里道了别。
这日的董事会开得还算顺利,入股市交通证券公司、发行1000万两年期债券,和与市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合资兴建南方商厦三件大事,都得到了董事会的通过。在董事会上,白志飞和刘主任还是讲了不少怪话,但表决时都没投反对票。
晚上,八个董事共进晚餐,刘主任一落座就重提“艰苦奋斗”,白志飞却点名要喝五粮液,搞得江海洋挺为难。江海洋便说,这样吧,“艰苦奋斗”少上点菜,五粮液该喝照喝,对老板们的要求,我们打工崽尽量满足。
上了两瓶五粮液,白志飞的精神来了,一顿饭从晚上七点吃到快十点,搂着刘主任的脖子,灌刘主任的酒。江海洋想着总工程师秦川今晚要回来,实在坐不住了,便让办公室主任古小蓓继续陪同,自己先去了秦川家。
到了秦川家,江海洋还没开口,秦川夫人倒先问道:“见着老秦没有?”
江海洋说:“我就是来看秦总的,秦总不是从省城回来了么?”
秦川夫人说:“一回来就去了厂里。”
江海洋一怔:“真是胡闹,我把他弄回来!”说罢回转身上了车。
重回南方机器厂已是夜里11点多了,厂区却不像入夜的样子。一座座高大的新厂房里都亮着灯,让江海洋看得心热,不由地就生出了一种成就感。
后来,江海洋在四车间正在安装的新生产线上看到了总工程师秦川。秦川蹲在一堆角钢上,用膝头和肘部顶着前胸,和技术科张科长并一帮工人说着什么。江海洋喊了声“秦总”,匆匆走了过去。车间里噪声很大,可秦川还是听见了,挺吃力地站起来向江海洋招手。
江海洋三脚两步上了角钢堆,扯着秦川的手说:“秦总,你也太过分了吧?”
秦川似乎知道江海洋要说什么,连连道:“江总,你别说了,啥也别说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这也算是一种活法吧。”
江海洋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这个可敬的老工程师的生命是挽救不回来了,遂动情地紧紧握住秦川的手,啥也不说了。
秦川望着远处飞溅的焊花,很感慨地对江海洋说:“海洋,说真的,往这里一站,呼吸着车间空气里的干活的汗味,我就觉得啥病也没有了。”
江海洋赞同说:“是的,秦总,我也有同感!有时心情不好,到车间走走,和工人们搅在一起出一身汗,马上又觉得海阔天空了。”九九藏书
秦川说:“所以说劳动不但创造了世界,也造就了我们人类自身嘛。”
江海洋笑道:“秦总,你快成哲学家了嘛。”
秦川却说:“海洋,天不早了,你别陪着我熬了,快回去休息吧。”
江海洋说:“哦?你倒劝起我来了?走吧,秦总,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秦总伤感地说:“我没几天了,你就让我趁着自己的心意活几天吧!”
江海洋默然了……
三天之后,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秦川逝世。
江海洋在公司为秦川举行的追悼大会上痛哭失声。
第二十四章
江广金拿退休工资时发现,自己的工资袋里多出了35块4角,马上意识到,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开始偿还历史旧帐了。去年初市里就下了文,给离退休人员长工资,当时的南方机器厂穷困不堪,在职工人才发70%的工资,退休工资哪还能长?搞得老同志们意见都很大。那当儿闻厂长还没调走,一帮老哥们老嫂子们就邀着江广金到闻厂长办公室去闹饷。江广金是党员,又是前工会主席,原则性比较强,就没跟着去闹。不过,心里的原则性倒并不强,密切关注着老哥们老嫂子们闹的结果,极希望老哥们老嫂子们闹下来,自己坐享其成。结果没闹下来,闻厂长被堵在办公室里一上午出不了门,被迫把半泡尿撒在裤子里,楞没松口给老同志们长工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厂里没钱。”
现在有钱了,自己的大儿子江海洋给全厂老同志们都长了工资,他江广金的工资也一下子上去了35块4角。这挺好,他每月的酒钱加鸟食钱算是有出处了。老同志们和厂里广大革命群众反映也比较好,都和江广金说,你家江总不错,强过闻厂长那孬种十倍都不止。
如此说来,股份制还是有点好处的,江总早先挨的那一砖头也算值了?
江广金因此很得意,觉着大儿子给自己长了脸,便一边在老同志们面前装着谦虚,一边抹角拐弯地吹嘘自己,说对这个大儿子,他长期以来的教育、培养那可是下了大力气的……不过,因着“原则性”作怪,见着大儿子的面,心里又免不了犯嘀咕:你说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咋连新桑塔纳都坐上了?别是拿人家买股票的钱乱花吧?别是不干正事,只顾笼络人心吧?闻厂长刚上任时不也这样么?贷款给大家发奖金,最后搞得一团糟。这样一想,江广金就暗地里做了点调查研究工作,一调查研究,江广金服了。这真是“革命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呀!岂止长一寸?一尺都不止,厂子这回真是大发展了,新厂房高得像楼,生产线上的新机器一台又一台,整个一新社会!
江广金这才对自家的江总渐渐有了些真诚的敬意,——当然,这敬意决不能在江总面前表露出来,免得江总骄傲自满,走下坡路。江广金做过多年领导,懂得领导艺术,一直认为表扬,尤其是对儿子们的表扬,一定要遵循慎重的原则。
革命形势在经历了前一时期令人沮丧的低潮之后,开始好转了。老大江海洋事业有成,老二江海峰又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据江海峰前天汇报说,他们老行长这回真下来了,第一副行长陈东提了行长,江海峰内定要提副行长,组织上正在考察。副行长就是副处,老二和他哥江海洋又平级了。
更令江广金欣慰的是,江小三竟然也混得很好,带着车队去特区,对象林小琳竟然原谅了他,又给了他一年的考验期。目前,小两口关系像似不错,江小三不给他这个.99lib.当老子的来信,倒常给林小琳来信。小琳这孩子挺懂事,常把信里的内容汇报给他听。据林小琳汇报说,江小三同志在考验期内有了一定的进步,不愿当平海皮包公司总经理了,主动找安总辞了职,把这破皮包扔给了王洁月,自己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认真干事情,立志实业报国,职务也被平调成岗田运输公司总经理了。
这日,林小琳又跑来汇报,江广金玩着那只40多块的画眉,心情比较好,就说:“小琳,你别汇报了,就把信拿给我看吧!”
林小琳怪不情愿地把信给了江广金。
江广金带上老花眼镜看信,一边看,一边解释说:“……小琳,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不太相信这个江小三。江小三虽说有一定的进步,咱们对他的警惕性仍然不能放松。我得研究研究他这个信,看看里面有没有啥阴谋诡计?”
信里倒没看出啥阴谋诡计,江小三只说工作很忙,根本没个白日黑夜,连放屁的空都没有。江广金看完一张后,抬头问林小琳:“小琳,这信没完嘛,只说到他们的领导尼克松同志抓工作抓得很紧,下面还有呢?”
林小琳从身后把另两页拿出来晃了晃:“在这儿了,海生说了,要看也只能给您老看第一页,第二页以后的您不能看,是写给我的,有点精神污染。”
江广金马上明白了,不再追问,只咕噜道:“江小三这混帐东西,从不单给老子写封信,想省邮票钱呀?再节约也不能不要老子嘛!”
林小琳说:“海生信上说了,太忙,没时间,要我向您老和您老的鸟问好!”
江广金便又说:“嗯,江小三这同志懂得珍惜时间多干工作,这还是值得表扬的。小琳呀,你说说看,这小子要是早在南方机器厂也好好干,没准也能当个小组长啥的了吧?”
林小琳说:“您老可小瞧海生了,——人家现在可是正处级!”
江广金一怔:“正处级?不可能吧?”
林小琳说:“海生来信说的嘛,我也不大信。”
江广金说:“对,不要信,他处级?老子干了一辈子也才是个副科级!”
林小琳却又说:“不过,特区那边的事也难说,只九九藏书要有贡献,提起来也快。”
江广金说:“提拔得太快并没有好处。‘文化大革命’中坐直升飞机上去的干部有几个有好下场?”转而又对林小琳指示说,“回信告诉海生,就算真当了处级干部,也要谦虚谨慎,而且,要注意搞好上下级关系……”
叫儿子们谦虚谨慎,江广金自己却日渐骄傲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副科级的老子一举拥有了三个处级儿子,实在是人生的一大成功,——虽说在嘴上不承认,可在心里,江广金已认下了江小三的这个处级。
于是,一段时间里,江广金便有了很强烈的教导癖。
五峰街21号院里没闲人,能听他教导的人并不多,在眼面前转来转去的只有一个二约翰,江广金便经常拉着二约翰喝酒,逮着机会就痛快淋漓地教导二约翰一番,口气都挺大,俨然党和国家领导人。二约翰才不吃他这一套哩,老和他辩论,有时,一边喝着他奉献的酒,一边和他吵着架,气得他肚子疼。可肚子疼过没两天,又熬不住了,又在一起喝,然后,再辩论。
然而,江广金也承认,二约翰这人还是很不错的,没有因为李新回来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尤其让江广金敬重的是,二约翰死活没要李新送的那包美国钱。
这日喝酒时,二约翰又提起那包美国钱,和江广金说:“……江老哥,你说说看,我当年收养李响,是不是图钱?那时候,大约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谁指望他发财呀。我是冲着大约翰那份情义嘛!”
江广金先表示赞赏说:“约翰逊,我就服你这一点:不见钱眼开,为人硬气。”转而马上开始教导,“不过,那情义啥的,你也就别再说了吧?啊?你说说看,你和官僚资本家大约翰那叫啥情义?是无产阶级情义,还是资产阶级情义?‘文化大革命’还没把你整治好啊?!”
二约翰眼皮一翻,问:“那你老江头说,咱俩的情义是哪个阶级的情义?我坐牢那七年,你咋把李响接过去照应了?”
江广金说:“这不同,我是觉得你大牢坐得冤,也可怜孩子,不像你,糊涂了一辈子。你说说看,你图啥?啊?如今成了老光棍。”
二约翰说:“我说了,是当年的情义。当年大约翰在鬼子飞机轰炸时救过我,不是大约翰,我小命早没了,想做老光棍都做不成!算了,算了,不和你喝酒了,一喝就吵架。”
江广金说:“不喝就算,你给我省钱。”
二约翰赌气喝了一大口:“我偏不给你省!”
江广金说:“哎,约翰逊,这可是剑南春啊,你别当水喝,江小三一年难得孝敬我两瓶……”
就在这次喝酒的时候,二约翰说起,大约翰的闺女李新要见江广金。
江广金马上拒绝说:“见我干什么?我没空!”
二约翰说:“我把那几年的老话和她说了,她都哭了。”
江广金真生气了,说:“你这个约翰逊,和她说这些干啥?存心丢我们共产党的脸还是咋的?平反时我就和你说了么,咱一切要向前看……”
二约翰火了:“四人帮算你家的共产党?!人家闺女好心好意要来看看你,你看你那劲拿的,真以为是啥了不起的人物了?!”
在原则问题上,江广金是不能让步的:“不管咋说,这闺女我不见。我就是当年为李响做点啥,是我的事,与大约翰和美国没关系!”
二约翰说:“你见也好,不见也好,人家都要来,你看着办吧!”
江广金义正词严地说:“约翰逊,那我和你说清楚,她真要来,我就和她扯扯当年南方机器厂的大罢工,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来教育她……”
二约翰说:“行,行,我不管,那是你的事。”
江广金心虚了:“到时候,你老弟来不来?”
二约翰只管闷头喝酒:“我才不来呢,一来又生气……”
然而,二约翰还是来了。
那日,江广金提着鸟笼正要出门溜鸟,二约翰急匆匆过来说:“老江头,老江头,你别走,人家马上要来了,我先给你打个招呼。”
江广金已把这碴忘了,便问:“谁要来了?”
二约翰说:“还有谁?就是李响的姐姐李新……”
江广金急了,指着二约翰的额头说:“约翰逊,你不仗义!你坑我!早不和我说!我……我连西装都没准备,咋和人家美国鬼子见面?你……你存心让我丢共产党的脸吗?”
二约翰挥挥手:“你现在准备还来得及,——快去化妆吧!”
江广金一想,美国鬼子已经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不见是不行了,遂把鸟笼往二约翰手上一塞,匆匆上了楼。在楼门口还交待了一句:“先把他们拦住,我不大声咳嗽,你千万别把他们带进楼。”
后来,就在楼下客厅接见了李新。
江广金这妆化得太匆忙,身上的西装是刚从衣箱里翻出来的,皱皱巴巴,脚下一双老布鞋也没想起换,可自我感觉却是良好的,端着架子坐在桌前,一副大人物的样子。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客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广金先开口了,开口就说:“美国鬼子那是不经打呀,抗美援朝,我们中国人民三把两下就把美国鬼子打到了板门店的谈判桌上,他不认输不行嘛!”
李新怔了一下,笑了:“江叔叔,你说得不错。”
二约翰不高兴了,说:“老江头,你扯哪去了?人家李新是要和你拉点家常。”
歇班在家的江海玲也说:“爸,咱家不是板门店,人家李新姐也不是美帝国主义……”
江广金说:“那当然,中国政府一贯把美国政府和他的人民区别开来……”
江海玲很无奈地对李新说:“李新姐,你别见怪,我父亲老了,也没啥爱好,就喜欢议论个政治……”
江广金不高兴了,说:“江海玲,谁说我没有爱好?我喜欢养鸟……”
江海玲没好气地说:“那可是资产阶级生活!”
江广金一时想不起应答的话了,只得住嘴。
李新这才说:“江叔叔,‘文化大革命’中,李响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代表父亲谢谢您老人家了……”
李新让人把一大包礼品和一叠美金递到江广金面前。
江广金一见就急了,忙把那叠美金和一堆礼品推过去,对李新说:“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我又不缺吃,不缺喝,改革开放以来,我们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这些东西我都不能要,你们硬给我,就……就是骂我!”
李新笑着说:“江叔叔,我们不是美国鬼子啊。”
江海玲也说:“是呀,您九九藏书老刚才还说要把美国政府和他的人民区别开来。”
江广金认真地说:“扶弱济幼,这是人人都该做的事,有啥可谢的?!”
二约翰说:“老江头,这可涉及到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哩!”
江广金想了想:“好,好,礼品我收,钱你们拿走。”
二约翰把装在信封里的钱还给李新说:“江老头这就算给大面子了。”
李新最后说:“江叔叔,欢迎您有机会去美国看看。”
江广金自以为很有风度地说:“也欢迎你们常到平海来玩,告诉大约翰先生,我很愿意再和他回忆一下当年……”
遗憾的是,由于当时心情太紧张,江广金没能好好教导美国鬼子一番,更忘了和人家畅谈一下马列主义,这实在太令他沮丧了。因此失落了好几天,在儿女们和二约翰面前也打不起精神了……
江海洋趁机给江广金来了一次严厉打击,说:“老爷子,您老有空多溜溜您的鸟行不行?少在人家李新面前出洋相!”
江广金马上叫了起来:“咋是出洋相?我说美帝国主义不经打,他们美国人就是不敢反犟。在政治原则上,我这人从来就是过得硬的!我原来还想和她谈马列主义,可时间没来得及……”
江海洋直叹气:“老爷子,咱改革开放的形象算毁在你手上了!”
江广金也叹气:“照你这么说,改革开放连政治原则也不要了?”
第二十五章
看望江广金时,李响不在家,妹夫白志飞倒专程从电厂赶回来了。
李新便问白志飞:“响响这阵子在忙什么?是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我呀?”
白志飞说:“不是,不是,她的证券公司刚开业,正忙着走街串巷四处收国库券,还替南方机器厂发债券,帮大发公司搞改制,连我都难得见她一面。”
李新这才知道证券公司开业了,怔了一下说:“她的证券公司开业为什么不通知我一下,也让我尽点心意嘛!”
白志飞说:“可能……可能是怕你太忙吧?!听说王市长和李省长老和你谈项目?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华商可能真要在平海投资了。”
白志飞高兴地说:“那好,那好,我和响响也希望你们能在平海投资。”
李新知道李响和白志飞关系不太好,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老往她身边凑的白志飞,便没就投资的话题和白志飞谈下去,随便在李响房里看了起来,还对白志飞感叹说:“人生真像一场梦啊,你们这间房子,我小时候住过,和我妈妈在一起。我妈妈很美丽,去世时才27岁。”
白志飞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相片的镜子,讨好地递给李新。
镜子里李新年轻而美丽的母亲在微笑……
李新看着,看着,眼泪滚落下来,哽咽着问:“是李响收起来的吗?”
白志飞点点头:“是的,过去一直挂在这面墙上的。”
李新又问:“是我来平海后才收起来的吗?”
白志飞说:“好像是吧?可能是怕你看见伤心。”
李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啥……”
白志飞小心地说:“姐姐,响响心里想的啥你该有数嘛!这么多年了,响响心里太苦呀。姐姐,你是知道的,你们欠李响的太多了。谁人没有父母?李响就没有。她出生时,母亲去世了,父亲又走了,她只知道有个二约翰……”
李新默默地听着,盯着白志飞看。
白志飞又说:“39年里,响响可以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结婚后,连我也跟着她一起倒霉,因为有你们这种海外关系,我入.99lib.党晚了两年,提干晚了一年。”
李新问:“这么说,你一直在抱怨响响?”
白志飞说:“我倒没抱怨,只是想问你一句:难道你们不该给一些补偿吗?”
李新明确说:“父亲和我说过,要给你们一些补偿的。”
白志飞马上说:“你们华商不是已经决定要在平海投资吗?能不能把投资交给我们来负责?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嘛!”
李新怔了一下,问:“这是响响的意思吗?”
白志飞含蓄地说:“响响是个要强的人,有这意思也不会明说。”
李新便决定和李响好好谈谈,临走时,对白志飞说:“你告诉李响,叫她到花园饭店找我一下,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李响当晚来了,不巧的是,李新正在指挥大洋彼岸那场兼并战的最后决战。李响一进门就看到,李新用肩膀和头夹着电话,穿着睡衣在总统套房的客厅里边走边说:“……詹姆斯,既然SPP已经跌破了十元,我们全面进场的时候就到了。全部买进,尼克和DTD公司抛多少,我们吃多少,给我一路吃到原来三十元的价位上去。另外,DTD的股票现在不是在最高位上吗?把我们手上最后五十万股全卖给他!给尼克和DTD一个教训……”
见李响进来,李新亲昵地搂住李响,一起在大沙发上坐下,可手上的电话仍在打:“詹姆斯先生,别忘了我们既要拯救SPP公司,也要进入SPP决策层!……资金如果不够,再卖出一部分远东钢铁合约,决不退却,一定要让DTD和杀手尼克.99lib.t>输!”
放下电话,李新一脸欣喜,对李响说:“响响,也许几天以后,华商集团麾下又会多出一家SPP公司!”
李响笑道:“姐姐,我真欣赏你的敬业精神,——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忘不了你们的股票和期货合同。看来,有这种精神的人就应该拥有这个世界……”
李新问:“响响,你是在赞扬我,还是在挖苦我?”
李响说:“当然是赞扬。”
李新说:“好吧,我就把它当做赞扬”,继而又说,“响响,你不知道,父亲病倒后,我的担子有多重?!SPP这一仗我们华商集团是非打不可的。因为SPP是华资控股公司,一直和我们合作得挺好,我们不能让DTD和华尔街的杀手们搞垮它。当然,我们也寻求扩张,趁机进入SPP决策层。这是一场很凶险的战争,一步走错就会全盘皆输呀……”
李响来了精神:“哦?我对这场战争的技术性问题倒有兴趣。”
李新说:“算了吧,你们中国的证券公司还远没到需要讨论这种技术性问题的时候,你们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证券市场……”
李响说:“可以后会有,中国的国库券市场已经开放了……”
李新说:“那我们日后再谈吧!”
李响苦笑说:“姐姐,你心里根本没把我这证券公司当回事。”
李新搂住李响的肩头:“响响,我很把你当回事,才找你来的。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回到父亲身边,参与华商集团的事业?现在,华商已经决定投资平海的高速公路,大陆方面的事情要有人负责,美国旧金山总部也要有人负责……”
李响摇摇头:“姐姐,我没有这个兴趣。”
李新说:“今天我见了白志飞,他告诉我,你好像有这个兴趣!”
李响淡然一笑:“那是他有兴趣而不是我有兴趣,他代表不了我。”
李新叹了口气:“响响,你还是再想想吧。SPP公司就是因为继承人问题引起了混乱,才给了DTD可趁之机,以致于在华尔街股市上掀起一场大波。我们华商也将会遇到这个问题,华资公司的家族性质决定了这个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李响又摇头:“姐姐,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这个家族公司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新问:“如果华商面临SPP的处境,你也会袖手旁观吗?!”
李响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在美华裔企业的家族色彩和美国现代商业社会的气息是完全不相容的,以血缘关系选择接班人的时代应该过去了。姐姐,我建议你们注意一下通用电气公司挑选接班人的经验。通用公司老总裁琼斯——雷金纳德·琼斯,曾经花了几年的时间,经过长期、深入细致的过程培养了一批接班人,这些人后来都做了美国大公司的总裁……”
李新怔住了:“响响,没想到,你知道的还真多!怪不得王市长会提名让你做平海第一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哩。”
李响说:“所以,姐姐,我的事业在大陆,我的兴趣和希望都在我们国家的金融证券事业上。这个事业现在虽说刚刚起步,可未来的前景并不差,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会代表平海哪家企业到华尔街去推销中国的股票、债券哩……”
李新仍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又说:“响响,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这样选择,我们两个混血弟弟中的一个就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华商集团的新总裁。”
李响说:“如果他们真比你强,能把华商搞得更好,你就该让他们上来嘛!”
李新很不高兴,离开平海前,再没和李响谈这个话题。
李响虽说不愿入盟华商集团,可对华商在平海的投资却自始至终是支持的。为此,还给睡在病床上的父亲打过一个电话,促使华商集团董事会破例在医院里开了会,决定以设备和资金两种形式参与规划中的省平高速公路建设。
父亲清醒时说,这是他对平海故乡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对李响的一点心意吧。
投资意向书签下来后,王晋源副市长十分高兴,一再对李新表示说:我们省府和市府是负责任的,既不会浪费本省本市人民的血汗钱,也决不会浪费你们的投资。中国大陆上发生的所谓交学费这类事,在我们这条高速公路上决不会出现。另外,这条高速公路建成后,省府将尽力促成其股票到香港或者美国上市……
然而,中国大陆的事实难预料,李新再也没想到,就在她离开平海前几天,高速公路的事就起了变化。鉴于通货膨胀压力较大,国家压缩基建投资规模,决定高速公路项目缓一步上马,根据铁道部门的意见先集中精力修建青平铁路。他们签下来的意向书仅仅是意向书。
不过,常务副省长李书森倒给李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中共高官照样到平海的房村来看试验段的情况,当着她和史密斯的面指示说,一时不上,并不是说以后不上;这条高速公路的筹备不能停止;这一公里试验段的试验工作照常进行;其它筹资工作也照常进行。还是那个原则:不宣传,不声张,只做不说……
李新既惊讶又感慨,对李书森说:“李省长,你们真有气魄!”
李书森苦笑着说:“……不这样干又怎么办呢?封闭的马群山什么时候才能走向外面的大世界?120万人口又怎么脱贫?在中国做事情有时候就要担点风险,——当然,这风险全在我们身上。我们还是那个原则:在工程立项全面动工之前,我们不会向你们华商集团要一分钱的投资……”
李新问:“那么,启动资金你们怎么解决?”
李书森说:“想法先在内部发行点法人股吧!”
这一来,父亲对平海,对李响的心意暂时落空了,她也没必要再对这条路进行更深入的考察了……
三天之后,李新回去了,李书森、王晋源等省市官员为李新一行送行。
在平海国际机场,李新对李书森和王晋源说:“李省长,王市长,我们还会回来的。只要你藏书网们上这条高速公路,我们华商集团就会考虑投资。”
李书森很有信心地说:“那好,我们的意向书照样算数,我们对史密斯先生的聘请也照样算数,欢迎你们经常回来!”
李新和送行的领导和朋友们一一握手告别。
和李响握手时,李响默默地把一张母亲的照片递给了李新。李新马上认出来,这张照片就是她在李响家看到的那张。李新有了些感动,把母亲的照片捧在胸前,最后一次问李响:“响响,你还没改变主意吗?”
李响摇摇头说:“姐姐,向父亲问好吧。”
李新苦苦一笑,说:“响响,那我祝你成功!——不过,做为一个证券公司总经理,我想,你还是应该早点到美国来看看,到华尔街上走一走,嗅嗅那里财富和硝烟的气味!”
李响笑道:“姐姐,你放心,华尔街我一定会去的。我说过,会去为我们平海筹资!现在地球变小了,平海距华尔街已经不遥远了,华尔街上财富和硝烟的气味在平海也能嗅到了……”
第二十六章
到了岗田给尼克松打零工,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困难了。尼克松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开始时和江海生、赵小龙说定十天结一次账,可经常二十多天也不结一次账,三个月下来,积欠了车队两万多块钱。尼克松一欠账,江海生和赵小龙也只好拖欠司机们的工资,每天只管饭,不给钱。这一来,队伍更难带了,反叛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司机们连宰江海生和赵小龙的心都有。
江海生和赵小龙日夜看着司机们仇恨的目光,害怕了,知道屁股下坐着一座活火山,这才拼着和尼克松撕破脸皮,一人开了台车,把尼克松一个大厦的建筑工地堵死了,以武力手段逼着尼克松还账。尼克松先还发横,搞了几个烂崽在江海生和赵小龙面前玩跳刀。江海生和赵小龙血红着眼,一人从务输出手续,即将离国的前夜,江海生在和赵小龙反复研究之后,给林小琳写了最后一封信。声称:由于他和赵小龙工作出色,很幸运的被远东国际实业总公司重点考察选中,紧急派往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支援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大项目。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失信了,原订一年的发财期只好根据形势的变化改为三年。
为说服林小琳服从这一改变,江海生接受赵小龙的建议,用整整两页纸的篇幅大谈事业与爱情的关系,郑重宣布“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信的结尾,江海生照例请林小琳向自家老爷子和老爷子的鸟问了好……
第二十七章
正如王晋源所预料的那样,国家继国库券市场开放之后,相继开放了企业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1992年,南方机器1500万社会公众股获准上市交易。1993年大发养殖集团1000万社会公众股获准上市交易。平海市一举拥有了两家上市公司,牢牢占据了又一个改革制高点。其它市一些领导便认为,平海是歪打正着占了便宜。已经做了省长兼省委副书记的李书森不这么看。李书森在一次体改工作会议上说,平海有个敢想敢干的王晋源,有一大批有经济头脑,有开拓精神,有超前意识的干部群众,平海的改制工作才有可能在全省领先一步,才能赚上这个便宜。李书森特别提到了马达哈,说,1988年,在大家都不知道股票为何物时,平海就有一个养王八的优秀农民企业家跑到省政府来要求发股票,这叫什么?这就叫超前意识嘛。
1993年已不是1988年了,股票做为一种向社会直接筹资融资的工具,越来越得到企业家们的青睐,发股上市成了各企业疯狂追逐的目标。而国家却对此实行了严格的额度限制,像南方机器和大发养殖集团这样由省里决定改制继而顺利上市的奇迹已不可能再出现了。与此同时,股票做为一种投资和投机的双重工具,也得到了社会各方人士的普遍认同,一下子成了抢手货,全国各地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股票投资热。中国证券业也因此进入了繁荣期,各类证券公司几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冒了出来,冒出来以后就和国际接轨,实行无纸化电脑交易,一块块大型电子屏幕竖了起来,证券市场人头涌动……
每每看到证券市场的火爆情形,江海洋就十分感慨,他再也没有想到,南方机器会有今天,他这个股份公司的经营和成长会牵动全国那么多投资者的心。证券市场上人声鼎沸买卖南方机器股票的火爆情形,常让江海洋热血沸腾。南方机器每一次上涨,江海洋都在心里99lib?
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欢呼;南方机器的每一次下跌,都让江海洋一阵阵心疼。自从南方机器1992年上市之后,江海洋在公司开会、对外谈判时,嘴里经常会冒出一个词“市值”,“市值”的变化就是南方机器市场形象的变化,——南方机器股票跑赢大市,一路走牛。市值增高时,对外融资贷款,对内配股,都好办得多,反之则难办。
然而,南方机器的市场形象却一直不如马达哈的大发集团。南方机器上市时,股市低迷,股价定位偏低,长期在6元左右徘徊。大发集团上市时,股市人气高涨,股价定位就高,开盘就是12元,后来就稳定在10元以上下不来了。今年这次行情启动,南方机器从7元左右长到8元左右,大发股份却由10元左右,一气直上20元。江海洋便觉得憋气。养王八的大发股份咋好和他的南方机器比?南方机器生产家用电器,事业日渐兴旺,彩电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大发的王八就算再肥,也不该一直爬在南方机器头上。
更可恶的是这二年冒出来的一帮所谓“股评家”,也尽捧大发股份,贬南方机器,总说大发股份是强势股,小盘绩优股,资本扩张能力强;而称南方机器为冷门股,绩优垃圾股。尤其是一个叫吴言的家伙,在他的股评言论中,几乎就没说过南方机器的好话。
对此,李响也挺忧心的,经常告诫江海洋要注意企业的市场形象。
这日,99lib.股市收市后,李响特意从交通证券公司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江总啊,吴言热线今天又在评论你们的股票了,你快打开收音机听听,就是现在。”
江海洋一听吴言的名字就冒火,挺不高兴地说:“我不听,这人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响,我真怀疑这个吴言是马达哈花钱雇用的吹鼓手!”99lib?
李响却在电话里笑着说:“江海洋,你别狗急跳墙!人家吴言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方机器的股性就是不活嘛!和马达哈的大发集团就是不好比。大发集团这两个月上涨了100%,南方机器还在原地踏步,这样的企业形象,你今年的股还咋配呀……”
江海洋想着配股就心烦,对着电话又发牢骚:“响响,你说我的企业形象哪里不好?啊?我的彩电卖得呼呼的,年年都盈利。我实实在在给股东发红利,去年每股3角3分,今年每股能发到4角7分,我们马上又要配股筹资上25英寸大屏幕,每股利润预测能达到7角以上。大发给股东们发过现金红利没有?从来没有。马达哈就会玩数字游戏,年年送股,一分钱不给人家,人家还就吃他这一套。李响,你说说看,我们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3元8角,现在市价才8元;大发股份每股净资产值只有1块6,股价却要上20元了,这有道理么?我就不信马达哈的王八值这个价……”
李响说:“值不值这个价,你我说了都不算。江海洋,我告诉你,市场永远是对的。我早就提醒过你,要你们也多送股,你们就是不干。今年你们还发红利吗?就不怕股价再往下跌?你老兄好好考虑一下吧!”
江海洋真就考虑了,一边考虑,一边很不情愿地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收音机。
吴言热线已经开始播音了:“……大盘分析就到这里。下面请听著名股评家吴言先生对本市两只上市股票的每日专评……”
这时,副总经理伍桂林走了进来,一进来就顺手关掉收音机说:“江总啊,我们只管搞生产、经营,老操那份闲心干什么?咱们的南方机器就算长到五十、一百,咱们手头的国有股、法人股也卖不出去嘛!”
江海洋不悦地看了伍桂林一眼,说:“老伍,你咋不动脑子?咱南方机器的股价要是上不去,反而跌下来,今年这股还咋配?人家马达哈的王八股票市价20元,他配股价就敢定到8、9元,咱敢吗?咱定到5元,人家交通证券公司都嫌高,都不敢承销!”说着,重新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吴言的声音有板有眼:“……南方机器大屏幕彩电市场前景难以预测,南方大厦工程因合作方再三违约资金不能及时到位,迄今只建了三层,封顶遥遥无期,本年度业绩不宜乐观。从图形上看,仍未走出下行通道,三十日、六十日线均构成压力,技术走势仍不明朗,建议股民们退出观望,回避风险。下面分析一下大发股份今日的市场表现……”
江海洋主动关了收音机,问伍桂林说:“年度董事会哪天开?”
伍桂林说:“不是定在下星期二么?”
江海洋想了想,说:“老伍,咱们把今年的分配议案改一下好不好?别发现金红利了,也送股,10送5,在这个基础上再配股。”
伍桂林说:“这当然好,玩玩文字游戏,里外不要咱掏一分钱,还能多配点股出去,——不过,你可是说过,要给股民实实在在的回报呀!”
江海洋苦苦一笑:“人家市场不认我们实实在在的回报,偏认文字游戏,我们有什么办法?还是得适应市场嘛。”
伍桂林又说:“法人股东未必就愿意适应吧?白志飞、刘主任可是要拿现金的,万一这个方案拿到董事会上通不过呢?”
江海洋说:“看看吧,南方机器发展前景这么好,而且也确实需要大笔资金上大屏幕彩电,白志飞他们也许不会在乎眼前这点小利吧?”
…………
然而,法人股东们偏就在乎这点小利。
白志飞和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构成的多数股权坚持原来的现金分配方案。
年度董事会开成僵局了。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在董事会上一本正经地批评江海洋说:“江总啊,不给股东实在的回报咋行呢?不合适嘛!我一贯认为,一个企业的形象不是在股市炒上去的,也不是玩数字游戏玩上去的,而是干上去的!”
江海洋耐心解释说:“是呀,我们修改分配方案一来确是为了适应目前市场,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把南方机器干上去嘛!大屏幕项目争取来不容易,我们的意见是,一定要集中财力搞好它。南方大厦项目由于合作方的资金仍没到位,再三违约,我们也想自己独立干。资金都要在资本市场上直接筹措,先送股后配股就是个很好的办法。现在南方机器的市场价是8元左右,配股价可以定在5元左右,按送股后的基数配股,就能筹到3亿多元资金……”
白志飞马上说:“江总,你别想变着法子圈钱,咱现在就说清楚:我没钱配你的股,我那450万的配股权还像去年一样,转让给社会公众股配去!”
信用社刘主任也说:“我也声明一下,我们信用社400万配股权也放弃……”
伍桂林说:“白厂长、刘主任,你们可要想好.99lib.啊,真不愿要这配股,你们的股份比例可就要降低了……”
刘主任说:“我们这大股东是咋当上的,你们心里也清楚,——伍总,我和你说心里话,就是手头这400万法人股我都不想要。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年通过红利的形式收回点贷款……”
白志飞接上来说:“江海洋,你不是说现在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是3块8吗?我们3块一股,全转让给你们南方机器厂好不好?”
江海洋见谈不下去了,才提出了事先想好的一个折衷方案:法人股东发现金红利,社会公众股送股。
这个方案被接受了。
几天后,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在报上公布。南方机器的股票价格马上上去了,两天之内从8元左右冲到了11元。从来不讲南方机器好话的股评家吴言,也开始在“每日专评”中谈起了南方机器的“资本扩张能力”。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南方机器冲上11元高位的当天,已做了市长兼市委副书记的王晋源一个电话把江海洋找去了,说是要和他聊聊。江海洋当时就觉得纳闷,省平高速公路去年已经上了马,平海这边正干得热火朝天,身兼平海段工程总指挥的王晋源咋突然想起召见他?该不是有啥要紧事吧?
于是,江海洋进了王晋源办公室就问:“王市长,市里正上高速公路,你这么忙,咋突然想起接见我了?”
王晋源一边让着座,一边笑着说:“江总啊,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股东呀!公司的情况,我总得了解了解嘛!”
江海洋说:“王市长,您看看南方机器这几天的股价就知道了,我们正在改变企业的市场形象,为下一步的配股筹资做准备呢。”
王晋源笑道:“好嘛,你江海洋也学会圈钱了。”
江海洋说:“要说圈钱,那是马达哈圈钱。咱这位优秀乡镇企业家从来就没给过股东现金回报,年年只管配股,股价还就是高企不下,我真服透他了。”
王晋源说:“江海洋,你别不服气。我看这个马达哈还就是能适应市场,可惜的是,这家伙脑瓜太活了点,——我听说许多配股的钱都让他拿去炒了他自己的股票,是不是?”
江海洋说:“这我不知道。他要真这么干那是违规的。”
王晋源说:“是的,我听说后警告过他,他给我赌咒发誓说没这回事。”说到这里,王晋源话头突然一转,问:“你们老厂区的南方大厦今年能不能搞上去?”
江海洋说:“王市长,南方大厦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前两年压缩基建,硬让我们停了工,这期间合资方又换了几个,直到今年初才又重新启动。不过,这一次启动,有配股资金作保证,大厦年底完成主体应该说没问题。”
王晋源说:“昨天我专门去工地看了一下,好像就建到第三层吧?”
江海洋说:“严格地说是五层,下面还有两层地下室呢。”
王晋源在办公室内踱着步,踱了一会儿,又走到江海洋面前沉吟了片刻,才说:“海洋同志,你说说看,如果……如果把这五层炸掉,损失会有多大?”
江海洋一下子愣住了:“王市长,你……你开什么玩笑?我……我好不容易盖了五层,炸掉干什么?!”
王晋源很严肃地说:“为省平高速公路让路。省平高速公路的设计修改了,现在设计的高架桥要穿过你们在建的南方大厦直达港区,大厦要整体北移85米。”
江海洋讷讷着:“我……我们可是投下去两千多万了……”
王晋源说:“我知道,市长办公会已经研究了,政府准备在三年内补偿你们南方机器公司两千万。海洋同志,你和南方公司的同志们一定要顾全大局呀!”
江海洋欲哭无泪:“王市长,你知道为这座大厦,我们翻来覆去的折腾,费了多大的劲么?光合作对象前后就找了十二家,好不容易搞到了今天,我们刚开过董事会,要在今年封顶,你又给我来了这一手,我这股票的市价哪还上得去?!”
王晋源叹了口气:“海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还是要求你们顾全大局。你也知道,省平高速公路工程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李省长一手抓的省长工程,我们平海又是主要受益地区,我们不能和省里讨价还价。”
江海洋抬起头:“王市长,你……你让我想想……”
王晋源说:“这没有什么好想的,十天内炸掉,道路公司跟着就进现场。”
江海洋再次愣住了:“十天?就……就不能拖两三个月么?有两……两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先把股配掉,损失还小一点……”
王晋源摇摇头:“海洋同志,你就别叫我为难了好不好?李省长一直批评我搞地方保护主义,我这个市长不能总是这个形象嘛!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闷着头不做声。
王晋源不高兴了:“海洋同志,我再说一遍,要顾全大局!”
江海洋这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受此利空消息影响,次日,股市开盘后,南方机器一天暴跌24%,再度回到了8元上下的价位。吴言的“每日专评”提到南方机器时,引用所谓股民的话说“垃圾就是垃圾”,江海洋气得摔了收音机。
第二十八章
这几年,大发养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真是“大发”了,在房村镇建了一座12层的新大楼,号称“大发工业城”;在平海城里开了个酒店,号称“大发饮食城”;在省城兼并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商场,重新装修开张后,号称“大发商业城”。董事长兼总经理马达哈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大发三城如何如何”,声言“大发已完成了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预想,现在正一步步占领城市”。
王晋源纠正说:“是占领城市市场!”
马达哈马上根据王晋源的口径改了口,四处宣称“占领城市市场”。可心里并不服,总觉得还是“占领城市”比较好,——主席当年说过的,“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占领城市”,这是一条革命成功的重要经验。
“占领了城市”的马达哈变得很有些模样了,西装、领带正正经经,白衬衫一尘不染。英语也会了两句,像什么“YES”呀,“NO”呀,张口就来。说“YES”时,还很有风度地点头,说“NO”时,就不断地藏书网摇头,偶尔还耸耸肩叹声气,以显示“NO”无奈。
王晋源头一次听到马达哈“YES”,很有几分意外,当场表扬马达哈说:“马达哈同志,你这个乡镇企业家今天能YES起来,这个大发公司我看就还能发!还能再上个新台阶。”然而,马达哈只“YES”,并没“起来”,王晋源希望能和马达哈进行英语对话的美好幻想最终破灭了。
底下的人偏还吹捧,都说马达哈英语说得最好,普通话算第二,平海话最差。马达哈有自知之明,开头并不相信,可架不住人家的“说服”。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说:“马总,别看您说的英语不多,可说得精呀,所以,我们都喜欢听您说英语。这就叫宁吃鲜桃四两,不吃烂梨半筐。”你看这话多有说服力?!马达哈一激动,当月给刘玉民多发了120块钱的奖金。
搞股份制,而且把股票拿去上市,真是弄钱的好办法啊。每年看到大笔的配股藏书网款进账,马达哈就激动得坐卧不安,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种好事。人家的钱硬要往你手上送,既不要你还本,也不问你要利息,每年只要在账面上送送股就行了!马达哈觉得,他这大发差不多也是个神话里的聚宝盆了。
钱是越来越多了,“三城”也都有了,有时账上的资金多达上亿元,想花都花不完。马达哈就把余钱存银行,全是定期,从三个月到三年全有。诚信证券的总经理涂光亮说,存银行利息少,太吃亏,不如炒股票了。于是,马达哈便一把给了涂总8000万炒股票,在协议书上写明了两条原则:一、只准炒大发,不准炒别的股票,——尤其不能炒南方机器;二、要保密,不能让外界知道大发公司参与炒自己的股票。用马达哈的话说,“只要不光着腚被人家当场捉了奸都不承认”。
涂光亮对保密没有异议,可对只炒大发表示了不同意见,说,马总,只要能赚到钱,也不一定就炒大发嘛!马达哈态度很坚决,一定给我炒大发!大发只要炒上去,就能高价配股,老子就财源滚滚,这道理都不懂么?!涂光亮便“懂”了,很卖力地替马达哈炒大发,还组织许多资金一起炒。
如此一来,股市行情就时时刻刻牵动着马达哈的心了。
这日股市刚收市,马达哈就兴致勃勃地听起了吴言的每日专评。
吴言这小子照例评得不错,又“表扬”大发了,说大发股份“继续走强,前期套牢区已经冲破,高位放量,换手充分,前景继续看好,25元理应见到……”
正听得心花怒放时,采购员周六走了进来,递过一叠单据让马达哈签字。
马达哈接过来就签,一边签着,一边很得意地对周六说:“看看,咱们大发厉害吧?1块的股票马上要卖到25块了,——吴言说的!”
周六不失时机地恭维道:“马总,全是您领导英明啊!”
马达哈谦虚地摆摆手说:“得感谢咱李省长呀!五年前没有李省长大力支持,今天哪有咱这上市公司!”
周六说:“李省长支持不错,马总您也是有开拓精神哩!不是您想到发股票,李省长想支持也.99lib.支持不上呀,——马总,要我说,您的功劳比李省长还大,李省长是伯乐,您哪,就是奋蹄疾驰的千里马呀……”
马达哈马上被说服了:“YES,YES,这倒是……”想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这才把刚签完字的发票夺过来看了看,一看,马上火了,“咋?周六,你小子又敢来蒙我呀?这些发票不是告诉你不报的吗?咋又拿来了?”
周六硬着头皮说:“表姑夫,就……就这一次吧?”
马达哈说:“NO,半次也不行!这次报了给你老婆买裙子的钱,下次给你老婆买月经带、卫生巾你也敢拿来报了!”
周六赔着笑脸说:“表姑夫,我买裙子真是送礼的……”
马达哈火了:“说不报就不报,老子这里是股份公司,不是谁家的小金库!再跟你说一遍:NO!NO!”
在马达哈火气冲天的“NO”声中,周六挺没趣地走了。
周六一走,马达哈全身放松,继续认真倾听电台里吴言亲切的广播声:“……因此,我们建议广大股民们继续持有大发股份,做中长线投资。以上言论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吴言专评谢谢各位的收听。”
马达哈笑眯眯地冲着收音机说:“也得谢谢您呀,吴言先生,吹得这么好!”
偏巧,这时,办公室主任刘玉民进来了。
马达哈马上关了收音机,一把拉住刘玉民说:“哎,刘主任,今天的吴言专评听了么?又给咱吹得不错呀!吹得我都晕晕乎乎的,中听呀!的确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呀!”
刘玉民说:“马总,我正要向您汇报……”
马达哈说:“别忙汇报,先听我说。不论工作多忙,也得抽空到电台打听一下了,看看这位吴言先生是哪个林子的怪鸟?挑几只肥一点的王八送过去,让他补补脑子,以后吹得更好点!人家吴言容易么?整天替咱这么吹,得耗死多少脑细胞?又不让咱发工资,咱得凭点良心,咋着也不能让学雷锋做好事的同志吃亏嘛!”
刘玉民说:“是,是,马总,您说得对!”
马达哈挥挥手:“那就快去办吧,最好今天就去!”
刘玉民这才笑着说:“马总啊,我不是说要向您汇报么?您惦记人家吴言,吴言也惦记着您哪!您说巧不巧,咱平海大发饮食城的小白刚才来了个电话,说是吴言和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的丁总要来拜访您,有要事相商,不知您接见不接见?”
马达哈一听乐了,忙说:“YES,YES,接见,啥时来,啥时接见,而且还要准备礼物,上五粮液!你安排吧!”
刘玉民应着,正要出门,马达哈又特意交待了一句:“五粮液上真的!”
第二十九章
股评家吴言是平海大学经济系在校研究生,是在炒股屡炒屡败后才改行干股评的。他认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和副总经理丁一心纯属偶然。
去年暑假期间,吴言到特区看望在特区大学做德育教授的舅舅,舅舅正巧在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举办的“远东文化大讲座”会议上。吴言找到会上后,舅舅就把他介绍给安子良和丁一心了。安子良听说他是经济系研究生,自己做股票,还经常写股评文章,马上另眼相看,盛情邀请他参加“远东文化大讲座”,还请他和一帮文化名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真是一次“伟大的吃饭”,许多年过后,吴言还念念不忘。在那次伟大的吃饭中,吴言充分领略了一个现代成功企业家的丰采神韵,一下子就对安子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宴会在晶都大酒店豪华餐厅举行,餐厅里高朋满座,有像舅舅这样的著名德育教授,有写过《谁出卖了道德良心》的著名作家白话,有北京来的大气功师,有峨嵋山的大和尚,有武当山的大法师,有宁夏的大阿訇,还有哪个山上的道士,惟独没有总经理、董事长这类经济动物。
安子良先生正襟危坐,很有风度地对着一桌子文化名人侃侃而谈:“……我这个人对财富没有多大的追求,财富?99lib.算什么?算屁!诸位大师心里不要笑,我是在谈论一个很严肃的命题。大师们都来想一想,我们哪个人来到世上是带了财富的?哪个人死了又是带走了财富的?从本质上说,财富不就是屁吗?”
一贯傲慢的教授舅舅在安子良这种有文化、有思想的著名大企业家面前也不傲慢了,连连赞叹说:“安总,您这是大雅若俗,大雅若俗呀!”
著名作家白话也频频点着光亮无毛的大脑袋说:“深刻,深刻,十分深刻!”
安子良益发有了精神,又微笑着说:“再说了,我们这桌上万块的宴席,与大排档上几十元的饭菜在裹腹这一实质问题上,又有多大的区别呢?我看完全没有什么区别嘛。上万块的宴席变成粪,大排档也是变成粪,我们就是造粪的机器嘛。”
这话太尖刻,在饭桌上说也太不合时宜了,吴言一听就想笑,但终于没敢,因为面前的气氛太庄严了。
一个穿袈裟的大和尚说:“万事皆空呀,安总是深得我佛真经了。”
一个什么山上的道士跟着说:“也合我们道家的学说。”
安子良很有气派地挥了挥手:“所以,我从创办远东国际实业公司那天起,就把人的精神放在第一位,就把你们各位大师的学说放在第一位。前年,我在本公司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要做当今中国最有文化的公司’。什么文化呢?就是万家文化,融古今中外一切学说为一体的文化,概而言之,就是远东大文化。”
说到这里,安子良把脸转向了吴言:“小吴呀,你很幸运呀,今天一下子结识了这么多大师!你还年轻,一定要好好向你舅舅和在座的大师们虚心学习。你是经济研究生,学经济很好,但也不能仅限于经济,更不能做庸俗的经济动物,要有大文化概念。一定要有。另外,也不要老惦记着炒股票,我一贯认为,这种疯狂的投机很不好,会把人的很多天生的劣根性激发出来。”
吴言简直受宠若惊了,忙说:“是的,安总,是的!您说的对……”
然而,吴言没想到,在他就要离开特区时,副总经理丁一心来了,把一叠百元大钞——后来数了一下,是2000元,递到了吴言手上,说:“吴言先生,对你的股评言论,我们安总一直很欣赏。安总希望你回平海后,专心把股评搞下去,这点茶水钱实在是不成敬意啦。”
吴言当时不知安总的意思,认为无功不可受禄,忙把钱推回去,说:“丁总,我又没替你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做什么事,咋好拿你们的钱呢?替我谢谢安总!”
丁一心说:“吴言先生呀,你就别客气了,安总认准你这个人材了,想和您进一步加深了解,增进友谊,共图大业……”
吴言困惑地看着丁一心:“共图大业?”
丁一心点点头:“吴先生,我不妨给你透露一下。我们远东国际永远处在中国经济的热点之中。中国股市现在成了热点,我们就准备大做股票了。我们远东国际已经成立了证券投资部,近期打算拿出八千万左右的资金入市炒股……”
吴言还是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丁一心呵呵笑着,极热情地拍打着吴言的肩头:“吴先生,你这么聪明,咋还听不明白?安总说了,聘你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投资顾问,月薪2000元,要求只有一条,利用你的热线和小报上的股评文章帮我们放风嘛。”
吴言可不相信这会是安子良的意思,——安子良这种有思想、有文化的著名大企业家会干这种投机坑人的事么?这简直是污蔑安总的人格。
吴言把这话和丁一心说了。
丁一心哈哈大笑起来,说:“吴先生,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不想想,安总再有思想,再有文化,也还是生意人呀!不想着法子赚钱,这么大个公司咋维持?咋发展?远东大文化又哪来钱讨论?经济是基础嘛!”
吴言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沉默了半天才说:“丁总,这事你让我想想……”
丁一心说:“有啥好想的?吴言先生。只要动动嘴胡说几句,一月就多赚2000块,只有傻瓜才会放弃……”
吴言痛苦地说:“这……这可要毁坏我的股评声誉的。”
丁一心又笑了起来,说:“算了吧,吴先生!你们股评家哪有什么声誉可言?什么‘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还不都是胡说八道?——我早就说过,谁听你们的谁上当……”
吴言不高兴了:“丁总,你这是污蔑!我们股评家都是有道德良心的人!”
丁一心说:“有道德良心很好,安总要的就是你的道德良心。安总说了,只要你对我们远东实业有道德良心,干得好,明年你研究生毕业后,公司可以考虑把你正式调到特区来,专搞证券投资,还可以让你入股分红……”
在这种美好前景的诱惑下,吴言入盟了远东实业。
入盟之后才发现,安总不但有思想,有文化,还有纵横天下的大气魄。
今年这次行情启动后,安总瞄上了平海的大发股份,吴言便不停地根据安总的授意,在电台、报纸和股评会上四处放风,鼓吹大发,两个月内让大发上涨了100%还多,自己也跟着大赚了一笔。原以为大发涨得这么凶,远东实业会在20元以上陆续发货,没想到,安总的指示却是,“拉上去,目标位50元!”
这气魄震得吴言目瞪口呆,套用一句股评中常用的话说,就是“大跌眼镜”。
吴言再也不相信,一只净资产值只有一块六角钱的股票,咋就能做到50元?先以为安总是放.烟幕弹,后来一看不对了,——安总把副总经理丁一心专程派到平海来了,说是就搞这个“93.50”工程。
丁一心神秘地告诉吴言,93是指1993年,50就是50元的目标位。
听丁一心说过安总的计划后,吴言拍案叫绝,连称安总英明。
于是,吴言马上通过马达哈设在平海城内的“大发饮食城”的白总,主动提出要见见马达哈。马达哈非常热情,马上安排见面,还派了自己的专车进城来接。一见面,马达哈就握着吴言的手久久不放,直夸吴言是大发公司的有功之臣。
“……吴言先生,咱这么说吧,每天不听你的专评,我连觉都睡不着。在咱大发公司,我马达哈算第一名人,你吴言就是第二名人呀!我们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吴言的!”
吴言不好说自己是为远东实业效力,只得将错就错,大谈股评家的道德良心。
这一来,倒把来谈正事的远东实业的代表丁一心晾在一边了。
丁一心倒也不在乎,笑眯眯地看着马达哈表演对股评家的热爱。
寒暄过后就吃饭,马达哈热情地张罗着,老往吴言面前的盘子里夹菜,嘴里还不住地说:“……吴言先生,您多吃点,一定要多吃点,咱这里也没有别的,全都是王八……”
吴言说:“马总,我可不是王八,我是股评家。”
马达哈哈哈大笑:“股评家好,股评家很好!你们股评家评来评去,就把我的王八股票评上去了!按现在市价算起来,我这公司值十八、九个亿了!”
吴言说:“马总,你心里要有数,这里面泡沫成分很大。”
马达哈说:“泡沫?什么泡沫?我这里只有王八,没有泡沫。”
吴言说:“我是说,你这股票根本不可能值25元一股。”
马达哈说:“哎,哎,吴言先生,你千万不能这么说!你要有信心,你得觉得咱这股票值250元一股!你自己都不信,以后咋还能再吹好?!关键要有信心。世上无难事,只要有信心嘛!”
马达哈显然早有准备,说到这里,在座位上拍拍手,让一位美丽的礼仪小姐拿过来一只精致的礼品盒说:“吴言先生,为表彰您为本公司做出的卓越贡献,本公司董事会决定奖励您一只24K纯金中华鳖!并决定聘您为大发公司名誉职工。”
宴会厅里马上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马达哈站起来挥挥手:“奏乐,奏乐……”
房村镇上的农民乐队当即奏起了进行曲。
让吴言想不到的是,在进行曲的旋律声中,马达哈将礼品盒里的那只系着红丝带的小小金王八郑重其事地挂到他瘦长的脖子上,——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挂完之后,还庄重严肃地和他握手。
丁一心也站起来和吴言握手,笑着说:“吴言啊,我代表安总和远东实业祝贺你,同时也希望你再接再厉,让脖子上多挂几串金光闪闪的中华鳖!”
丁一心明明是开玩笑,马达哈竟没听出,还兴奋地说:“YES,吴言先生,你就好好替我们一路吹下去吧!我们的中华鳖事业必将一天比一天发达!”
酒足饭饱之后,才在公司豪华小会议室里谈起了正事。
丁一心很狡猾,在马达哈面前,把安总的“93.50”计划篡改成了“93.70”计划,大发股份“50元”的炒作目标位,一下子变成了70元。
丁一心信誓旦旦地向马达哈表示:“……马总,我们远东国际实业现在决定做你们大发的主力庄家。根据我们的资金实力,在一个月内把大发的股价做到70元左右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希望你们公司配合一下,出点利好消息。”
马达哈一听说要把他的股票做到70元,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说:“丁总,吴先生,你们说吧,你们要什么样的利好消息?要啥咱给啥!”
丁一心把从特区带过来的一堆材料递给马达哈说:“马总,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近期开个新闻发布会吧!宣布一下,你们马上要做王八深加工,准备生产这种获美国国家专利的‘中华鳖十全十美大补精’,利润预计将增长186%。”
马达哈翻着材料,连连说:“好,好,利润增长了186%,股价也真得上70元了!那我今年这配股价就得改,每股8元是不行了,起码12块。——不过,丁总,我可从没想过要搞王八深加工呀……”
吴言说:“马总,你较啥真呀?到明年这时候,人家早把这事忘了。”
马达哈问:“万一人家没忘呢?”
丁一心说:“好办,——国家的计划都年年改,你一个股份公司改改计划还不正常么?随便编个理由就混过去了嘛。比如,你可以说这发明.99lib.
专利是美国的,美国又和咱打知识产权官司了,国际局势很复杂嘛,我们有什么办法?!再说,到那时候还有吴言先生帮你大造革命舆论,你说你有啥可担心的?!”
吴言便说:“马总,我现在是你们名誉职工了,更会对你们负责,你放心。”
马达哈放心了,说:“好,好,那咱就这么定了!我发利好消息,尽快宣布上这个什么‘中华鳖十全十美大补精’。丁总,你们远东实业就给我好好炒大发,一定要炒到70块以上去!——投资股票就是投资未来么。我觉得从长远看,我这股票也真值7099lib?块!”
这一来,会谈三方都很满意,离别时已是难舍难分了。
吴言最满意,他可没想到,自己为远东实业的安总效力,却意外地得到了马达哈奖励的纯金中华鳖,——中华鳖虽小,份量却挺重的,吴言暗中掂了掂,起码有50克,估计化掉以后改一条大项链、一个大戒指是没问题的。
第三十章
从上个月开始,江海玲在本车间兄弟姐妹们的掩护下,秘密脱产,成了专职炒股的“业内人士”,——车间的兄弟姐妹们谁都不愿错过股市上发大财的机会,凑了8万块钱,组建了一支联合舰队,让江海玲代表大家去炒股,硬把江海玲的工作岗位弄到交通证券公司散户大厅去了。
这时,江海玲和米粒已结了婚,米粒家里住房紧张,厂里一时又没房子可分,小两口就在江海玲原住的那间10平方米的小平房里过渡。这一来,江海玲炒股能瞒得了自己大哥,却瞒不了自己老爷子了。大哥白日黑夜在公司忙活,注意不到她的存在,老爷子可是个大闲人,盯她盯得真紧,简直像个可恨的老特务。
这日,江海玲从股市上下班回来,刚进21号院门,就被楼上的老爷子.99lib.江广金看到了,江广金推开窗子一声大喝:“小玲,你给我上来!”
江海玲一惊,仰起脸问:“咋啦?咋啦?老爷子?我又没惹你?”
江广金口气很硬:“叫你上来,你就上来!”
恰巧,这时二嫂成阿芬也下班回来了,江海玲一把拉住成阿芬,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怜兮兮地说:“二嫂,老爷子今天又咋啦?像吃了枪药似的。”
成阿芬说:“还不是为你炒股嘛!小玲,你何必呢?当初南方厂要你买股票,你死活不买,现在又天天泡在股市上,连班都不上,老爷子能不火吗?”
江海玲哼了一声:“他管得着嘛!”
江广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玲,你上不上来?”
江海玲说:“来了,来了……”又咕噜了一句,“这老特务,烦死了……”
不料,这话竟被江广金听见了。
江海玲一上楼,江广金就指着江海玲的鼻子吼:“……你刚才在楼下说什么?我老特务?告诉你,江海玲,我不是老特务,是老侦察员!”
江海玲说:“您侦察什么?我安分守己,奉公守法!”
江广金桌子一拍:“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这老侦察员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啥也别想瞒我!我看你和江小三一个样,就是不学好!放着正经班不上,一天到晚炒股!也不怕炒糊掉!还成立什么联合舰队!你们这个舰队要开到哪里去?也像江海生一样,开到伊拉克,开到日本去?江海生的可耻下场你是知道的,连林小琳都把他甩了,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江海玲马上转移话题说:“老爷子,您可别说我小哥是孤家寡人。你知道么?林小琳对我小哥其实还是有感情的,前天见到我还问起我小哥呢。我对她说……”
江广金摆摆手:“你别说,还是先听我说。你这个联合舰队一定要解散,谁的钱还给谁,你小哥辞职的教训你要好好接受。你大哥可是和我说了,再发现你上班炒股,坚决除名。”
江海玲说:“除名就除名,——除了名,我也能到伊拉克、日本去看看……”
江广金气哼哼的:“你以为到伊拉克、日本好玩呀?你小哥和那个赵小龙现在都混不下去了,马上要回来了,知道不知道?”
江海玲说:“知道,知道,我小哥这回准发大财了。”
江广金嘲讽道:“发棺材吧!他们没把命葬送在伊拉克就算福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美国鬼子的炮弹个个都比你们南方厂的大烟筒粗……”
江海玲说:“对,对,炮弹还能拐弯,——这话您可是说了不止一百遍了。我呢,也再向您重复一下,小哥早就不在伊拉克了,打从美国鬼子烟筒粗的炮弹一扔,小哥和赵小龙就撤回了国,就从特区去了日本,这次是从日本回来的,肯定发财,这辈子都不要干活了,——你问问那些从日本回来的,谁没挣个20万30万?人家日本,咂,咂……”
江广金桌子一拍:“你咂什么咂?日本鬼子最坏了……好了,好了,不和你废话了,小玲,明天解散联合舰队,听到没有?”
江海玲不做声。
江广金一声大吼:“听到没有?”
江海玲赌气道:“听到了!真烦!”
江广金继续教训:“还有,你小哥回来后,我们大家要一起做工作……”
这时,楼下的巷子里响起了出租车的喇叭声。
江海玲伸出头向楼下看了看,正见着王洁月站在出租车前,便连忙往门外逃:“行了,行了,老爷子,我和王洁月约好了,今天要去接我小哥,车都来了!”
下了楼,钻进出租车里,江海玲才松了口气,对王洁月说:“王总,你来得真及时,要不,我家老爷子还有得说呢!”
王洁月笑了:“我听到了,老爷子说你小哥是孤家寡人!”
江海玲说:“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我还挂记着我小哥!”
车到机场,正赶上江海生和赵小龙从出口处走出来。江海生脖子上多了块显眼的伤痕,赵小龙也越发显得瘦小了。江海玲看到了人流中的江海生和赵小龙,兴奋得手舞足蹈又喊又叫:“小哥,小哥,哎,我们在这里……”
江海生和赵小龙也看到了江海玲和王洁月,挥手笑着,走了过来。
江海玲注意到,江海生和王洁月握手时,两只眼睛还在四处东张西望。
王洁月嘲讽地问:“江总,你找谁?是不是找林小琳呀?”
江海玲忙接上去说:“小哥,你别找了,我在信里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人家林小琳已经改换门庭投靠了威虎山。”
江海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谁找林小琳了?”又对王洁月说,“小月,我可没想到你也会来接我们。”
王洁月笑道:“你们总是当过我的领导嘛,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两位领导总还是给了我一碗粥喝嘛!还给我租了间上厕所方便的豪华办公房,这么大的恩情,我岂敢忘记呢?!”
赵小龙不好意思了:“王主任,你骂我们是不是?”
江海玲说:“什么王主任?得喊王总,人家小月现在可是真正的总经理了。”
江海生笑了:“王总,现在我们给你当公关部主任算了。”
王洁月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你们是走向世界的人物,我用不起!”
赵小龙说:“咋,连碗粥都不给我们喝呀?”
王洁月说:“不是,不是,你们在国外发了大财回来,应该走一条更加发财的康庄大道:炒股票……”
江海生一愣:“炒股票?”
江海玲接上去说:“对,炒股票!我和小月都炒!小月在大户室炒,我在散户大厅炒,咱南方机器厂一半以上的人都炒股票,全发财了……”
到了出租车里,江海玲才关切地问江海生:“小哥,你们也发了吧?挣了多少钱?总有几十万吧?”
江海生摆摆手说:“不多,不多,一人也就是百十万吧。”
王洁月笑道:“可能是百十万卢布吧?”
江海生正色道:“王总,那你小看我们了,告诉你吧,连伊拉克政府都欠我们的钱呢!从伊拉克撤出时,我们的损失很大,这账总要算清的。我和小龙在日本的时候就给联合国秘书长加利写了信……”
王洁月拍拍江海玲的肩头,一脸的不屑:“小玲,你看看,咱江总多不得了,几年没见,都玩到联合国去了,还给加利秘书长写信!”
坐在司机旁边的赵小龙回过头:“哎,王主任,你可别讥讽我们,这是真的,我们是往联合国写过信的……”
藏书网江海生打断了赵小龙的话头:“别光说我们,哎,小月同志,还是说说你吧!你咋就发了?——就算咱们这个时代充满奇迹,也不至于让你一夜暴富吧?”
王洁月一本正经地说:“我嘛,是勤劳致富。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当着远东国际平海分公司的总经理,帮宏达房地产公司的凡总卖着楼花,还搞了个海产公司专向省城发咱平海的海鲜!这阵子加上炒股票,就更忙了。”
江海玲也说:“小哥,你们真不知道王总有多利害!王总专把平海的高档海产品往省城各大宾馆送,赚了几十万哩!今晚,她准备在公司为你们二位接风,很隆重地请你们吃一顿!全是海鲜……”
江海生连连摆手:“别,别,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总得先拜见老爷子。”
王洁月嘴一撇:“哟,你们还是未成年少男呀!”
不管江海生愿不愿意,出租车还是驰到太平洋大酒店停下了。
王洁月一边领着大家往太平洋大酒店门厅里走,一边很谦虚地说:“江总,赵总,先向你们二位老领导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目前还在起步阶段,本着艰苦奋斗的原则,只租了四间客房临时办公,——不过,我当年说的,要到太平洋大酒店办公的目标还是实现了。”
江海生惊讶之极,连连说:“佩服,佩服!”
到了二楼,一排四家包房门前挂着三块牌子,一块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一块是“平海亚细亚海产贸易公司”,另一块是“宏达房地产公司第三售楼处”,几个年轻男女正站在走廊上迎候……
江海生有点恍然若梦:“王总,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和小龙重温旧梦啊?”
王洁.99lib.月笑道:“哪里话呀,就是想让你们二位老领导视察视察,多提宝贵意见。哦,顺便再汇报一下,富豪巷12号和旁边14号的四间房子也都让我租下来了,全做了我们的水产品加工车间和仓库……”
江海玲直到这时才发现,王洁月是在向自己小哥和赵小龙示威。
事情很清楚,走向世界的小哥和赵小龙可没混过扎根平海的王洁月。
喝酒时,王洁月才说:“江总,赵总,这几年国内革命形势变化很大,本公司也正在用人之际,如果你们二位老领导真愿意放下架子,并愿意出资和我合作,我还是可以考虑带你们一把的。”
江海玲以为自己小哥会一口回绝。
不曾想,江海生却笑着说:“这也可以考虑嘛。”
第三十一章
王洁月精心安排的这场接风酒一直喝到半夜,时间太晚,当夜没法拜见老爷子了,江海生便在第二天上午起床后去见老爷子。老爷子江广金却误会了,以为江海生自知有愧无脸见人,才于深更半夜潜入家中的。因此,江广金一见江海生便说:“江小三呀,五年前你可是带着汽车、挖掘机轰轰烈烈走的,五年后咋静悄悄回来了?这算载誉归来呢,还是算鬼子进村?也没人给你来个夹道欢迎啥的呀?”
江广金的这番话,马上把江海生带回到五年前熟悉的气氛和环境中,江海生便笑嘻嘻地说:“老爷子呀,您老说说看,我能算鬼子进村么?当然算载誉归来了!江海玲、王洁月二位同志代表平海185万人民亲自去机场欢迎了,也夹道了,王洁月同志还大摆宴席给我接风,场面十分热烈……咦,这么大的事,今天的《平海日报》上没登吗?”
江广金哭笑不得:“江小三,我拿你这小子真没办法!”
江海生说:“老爷子,我拿您老也是没办法,五年没见面,见面就是‘鬼子进村了’,您咋对我这么咬牙切齿?”说着,把从国外带回的礼品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又问候江广金说,“老爷子,您老别来无恙乎?看上去精神很不错嘛,战斗性好像也越来越强了,咂,咂,都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了!”
江广金“哼”了一声:“亏你还记得老子!”
江海生在江广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支从日本带回来的洋烟抽着:“咋不记得呢?不论是在伊拉克还是在日本,我想得最多的,还就是咱五峰街21号大院,还就是您老爷子,——还有我给你买的那只好鸟。”看看鸟笼,“咦,我的那只画眉呢?咋变成鹦鹉了?”
江广金有些动容:“去年被猫咬死了。这只鹦鹉是李响送我的。看着鸟,我就觉得还是你小子有点良心,能想着给我买鸟。”叹了口气,又说,“你小子咋早不回来?就算没赚到钱,也该回来看看嘛!你要早回来,林小琳也不会去跟别人结婚……”
江海生没心思开玩笑了,闷头抽烟不做声。
江广金拍拍江海生的肩膀:“当然了,你小子现在迷途知返还是好的,晚上见你大哥时,给他多说两句好话,想法回厂上班吧。你大哥现在可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光小车就有六辆,总会给一辆让你开开……”
江海生摇摇头:“算了吧,我不想求他。再说,我是辞职,不是留职停薪。”
江广金想当然地说:“可以辞职,也可以复职嘛!你大哥做着董事长兼总经理,这点小事还不能办么?你不求他,我去求吧。对你小子,我一贯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决不一棍子打死……”
江海生说:“老爷子,您就权当我被一棍子打死了……”
江广金说:“不行,不行,我们还是要挽救你……”
正说着,江海玲一蹦一跳地进来了:“小哥,我的礼物呢?快拿给我看看……”
江广金一见江海玲就火了:“小玲,你咋又没去上班?啊?!”
江海玲支支吾吾说:“我……我上中班……”
江广金又是一声吼:“还有那个联合舰队,解散了没有?”
江海玲一边拉着江海生往门外走,一边应付说:“联合舰队正解散着呢。”
到了江海生房里,江海玲热情地说:“小哥,一星期前,你这房间我就帮你收拾了,被子全洗过,99lib.晒过,大嫂、二嫂都过来帮了忙,房子也重刷了一遍……”
江海生很感动:“小妹,谢谢你们了!在咱21号大院,也就是你们妇女界的同志对我好,包括响姐……”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些首饰,“这是我给你们带的一点纪念品。小妹,你先挑,其它三份你代我转给大嫂、二嫂和李响姐。”
江海玲看着首饰:“嘿,小哥,这么多呀!”
江海生说:“有些东西还是三年前在巴格达买的,一直没能给你们。”
江海玲说:“海湾战争爆发后,我们一家人都为你担心死了……小哥,你也是的,咋回国后又跑到日本去做了个学生?也不回平海来看看。”
江海生说:“他妈的,我命不好,到伊拉克没多久,仗就打起来了,总共赚了不到两万块钱,回平海来干什么?让大哥、二哥、老爷子他们笑我呀?倒不如再搏一搏了。当时也是巧,小龙的一位上海朋友正要去日本,就伙上了我们……”
江海玲说:“小哥,三个哥中,我最服的就是你,别看大哥、二哥他们全当官,其实都没劲。真正的男子汉就要像你这样,敢搏敢拼。”
江海生叹了口气:“遗憾的是,把林小琳给拼丢了……”
江海玲说:“林小琳没眼光,小哥,你别再想她了,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
江海生却不能不想,可怜巴巴地说:“小妹,你帮我和小琳联系一下怎么样?我……我还想和她见个面,快五年了,总有些话要说的……”
江海玲说:“现在见面还有啥意思?人家大头儿子都生出来了。”
江海生固执地说:“我叫你去找,你就去找嘛。”
江海玲只好说:“好,好,我去找她就是……”
当夜,在江广金的安排下,三兄弟又聚在一起了。江广金这次明确站在了小儿子江海生一边,吃饭时就指示说,对江小三我们还是要挽救的,咋挽救,你们两个当干部的哥哥去想办法。江海峰表示自己没办法,江海洋根本不吭气,江海生则表示自己活得很好,并不需要江广金的“挽救工程”。江广金很生气,认为三个儿子都不是东西,明里骂小儿子江海生,实则骂大儿子江海洋和二儿子江海峰。
江广金指着江海生的鼻子问:“……小三,你说说看,下一步你干什么去?总不能一天到晚在街上转吧?总得弄个猴牵着吧?你小子是从南方机器厂下来的,咋就不能再到南方机器厂去?当真成无业游民了?”
江海生说:“老爷子,你别替我操心,下一步,我能炒股票,也能办公司,活人的路子多得很!实在不行,我还能到王洁月那里去打工!”
江广金马上和江海生吵:“那还是不务正业……”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江广金气呼呼地走了,江海洋、江海峰和江海生三兄弟便默默对坐着,各抽各的烟。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着,四处一片沉寂。
过了好半天,江海洋才叹了口气说:“海生,我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老爷子让我和你二哥跟你认真谈谈,我们都心平气和一点行不行?”
江海峰也说:“小三,你真不能再这么鬼混下去了,总得干点正经事。我看你可以多注意一下报上的招工广告,你有开车的特长,找个饭碗还是容易的。我们大家和你说这么多,都是为你好,我们总是你哥哥呀。你看看,我现在是副行长,大哥是上市公司老总,你总不能老给我们丢脸嘛!”
江海生火了:“我丢谁的脸了?我一不偷二不抢,也在创业!二哥,你嫌我丢脸,就别认我这个弟弟!副行长?有什么了不起?!哪天下台还不如我呢!”
江海峰气得起身就走:“大哥,你和小三谈吧,我是不管了!”
江海洋责备道:“海峰,你说话也不妥当嘛,自家亲兄弟,又几年没见了,开口就说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小三能不急么?”
江海峰说:“好,好,大哥,我不妥当,你妥当的和他谈吧!我看这人是不可救药了!”
江海生冲着江海峰的后背叫:“江行长,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来救药我!这几年没你救药,我江小三活得很好,正走着一条顽强创业的光明大道。”
江海峰不再理睬,径自出了门。
屋内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海洋才说:“小三,我承认你也算创业好不好?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听说在岗田还出过一次车祸?”
江海生有了些感动:“都过去了。——大哥,这些年你也老了不少。”
江海洋叹了口气说:“太忙啊,白日黑夜没个安生的时候,上市公司的老总不好当呀。这不,又遇到麻烦事了。我辛辛苦苦盖的楼,为高速公路让道,马上又得炸掉,这公司的市场形象能好么?股价能不受影响吗?我心里能不烦么?”
江海生沉默着。
江海洋递给江海生一支烟,自己又点了一支:“在伊拉克,做什么工作?”
江海生说:“开车呗。”
江海洋问:“在日本呢?”
江海生说:“还是开车。”
江海洋问:“苦不苦?”
江海生没正面回答:“总算开了眼界。”
江海洋问:“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江海生说:“看吧。反正活人的路子多的是。”
江海洋点点头:“爸还想让你回厂开车。”
江海生笑了:“老爷子尽想好事。”
江海洋说:“是哩,真不好安排,司机位置都满了,其它岗位也早就定岗定员了,一时半会很难解决……”
江海生不愿听下去了,站起身:“大哥,你别说了,我从没想过再回南方机器厂。时候不早了,明天我还要到股市去看看……”走到门口,又说,“大哥,今天晚上,你和二哥数落了我半天,我就批评你们一句行不行?”
江海洋怔了一下,点点头:“好,小三,你说。”
江海生扶着门框说:“你们别一天到晚光想着当官,好歹也关心一下咱老爷子,咱就一个爹!我五年前买的那只画眉鸟让猫咬死了,你们就没人想到给老爷子再买只好鸟?还是人家响姐给老爷子买了一只,你们这儿子做得称职吗?!”
江海洋怔住了,半晌,才动容地说:“小三,你……你批评得对,我……我和你二哥太……太粗心了。”
回到房间,江海生躺在床上,听起了收音机:
“……这里是吴言每日专评,欢迎各位准时收听。今日沪深两市大盘继续走高,深市收报204点,比前一交易日上涨15点;沪市收报1124点,比前一交易日上涨134.05点。我市两只股票表现各异。大发股份继续走强,以19.56元开盘,于24.57元收盘,劲升25.61%;南方机器以8.03元开盘,收报7.90元,跌1.6%……”
大家都炒股票,江海生和赵小龙在接风宴会上就决定先炒一把股票了,二人手头有了几十万,不炒一回股票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连妹妹江海玲都组织了联合舰队,他江海生可不能在这种发财的事业上落后了。
然而,那位吴言先生讲得真是乏味,什么“KD”指标,什么“均线系统”,什么“D大浪,B小浪”,根本听不明白99lib?,在这不明不白的播音声中,江海生竟和衣睡着了……
播音声不知啥时化作了隆隆作响的炮声。睡梦中,江海生和赵小龙一起重又回到了海湾战争中的伊拉克。江海生看见自己和赵小龙一人开着一辆破卡车,在滚滚车流、人流中撤退,破卡车上插着一面中国国旗……后来,这车又开到了日本的北海道,是个漫长的冬夜,他于孤独中开着庞大的载重卡车,行进在无边的黑暗中。车上的收音机开着,正放《北国之春》……再后来,车又到了东京。他和赵小龙满头大汗地在往一座高楼下背尸体。山本先生在训斥他们,他们不断地应着“哈意哈意”,后来是怎么了?他怎么和背上的尸体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醒来时,吴言每日专评已经结束,收音机里恰巧正在放《北国之春》,不过,不是听惯了的日文,而是中文,“……分手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江海生发现自己已满眼是泪……
第三十二章
江海峰一走进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凤凰小区,就有一种做贼的感觉。银行里的车是绝不敢坐的,连出租车也不敢坐,只能骑自行车。江海峰很清楚,一旦有人知道他金屋藏娇的秘密,他的前程和名誉就全完了。
是一套三居室房子,王洁月几个月前出面买下的,这阵子又买了许多家具。王洁月让江海峰过来看看,江海峰一直推脱着,直到今天王洁月在电话里发了脾气,江海峰才赶来了。
见江海峰来了,王洁月很高兴,带江海峰在房内参观着问:“……怎么样?花行长?咱这小窝还说得过去吧?”
江海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真像个宾馆。装潢和家具又花了多少钱?”
王洁月说:“不算贵,21万多一点。”
江海峰自嘲道:“这个数够判个无期的……”
王洁月一把吊住江海峰的脖子,噘起嘴撒娇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就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我真生气了!真是的,我搞这个小99lib?窝还不是为了你?我一人住哪里不行?凡总说了,就是长期住宾馆都给我报销……”
江海峰心里一紧,推开王洁月,问:“这套房子和家具与凡总没关系吧?”
王洁月说:“凡总不知道,——你花行长的指示,我敢不执行呀?一切都是我经手的,没人知道。房款、装潢款、家具款,全是我从股票账户上提出现金支付的,都是我的名,与你也没一点关系。”
江海峰点点头:“这就好。小月,你一定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凡总的关系要一点点淡掉,最后我们将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王洁月说:“你怕啥呀?你江行长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连凡总的饭都没吃过一顿,他能怎么你?几十万回扣、提成,他.99lib.是给我的,真出了事我兜着就是!”
江海峰说:“真出了事,我们就说不清了!”
王洁月说:“说得清,——我能说清。”
江海峰叹了口气:“小月,你听话好不好?平海想贷款的公司多如牛毛,并不是只有一家宏达房地产公司,你不要老吊在凡总这棵树上。要尽快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王洁月说:“好,好,我听你的,——来,来,帮我摆家具吧!”
王洁月和江海峰一边摆布着家具,一边继续亲昵地说着话。
王洁月说:“哎,从今天开始,咱们算安定下来了,你一星期至少要来两次。”
江海峰说:“我真想天天留在你这儿。”
王洁月说:“那好呀,我们就正式结婚……”
江海峰说:“又说疯话了,咱能结婚么?我是你小姨夫!你还让不让我在平海呆下去了?还让不让我做这个副行长了?”
王洁月说:“什么小姨夫?我们一结婚,你就是我丈夫,谁爱说啥就让他说去呗!”上前揪住江海峰的耳朵,“还副行长,——你就这么在乎这个官啊?”
江海峰笑着指了指房间:“我不做这个副行长,这都从哪来呀?”
王洁月松开手,也笑了:“哦,对了,我们丁总又来了,去年贷的那800万,他们想再展期一年,又送了8万现金给我。”
江海峰说:“看看,又上当了吧?800万展期一年,他们起码得给咱24万,现在贷款提成长了,一般都是3%。”
王洁月说:“那我再问丁总要那16万!”
江海峰郑重提醒说:“这事我可不知道啊!”
王洁月在江海峰脸上亲了一下:“你当然不知道,这24万全是我的劳务费和奖金嘛。”说着,把江海峰扑倒在刚摆好的真皮沙发上,“有了这么个小窝,我真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
江海峰躺在沙发上,抚弄着王洁月的披肩秀发说:“一般城里人也没你这福份呢,现在多少厂子开不上支呀?!”
王洁月说:“是哩,江海生和赵小龙现在都服气我了!一下飞机,我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把他们全震住了!——他们可不知道我是咋发的!”
江海峰警觉了,翻身坐起来:“小月,我可提醒你,千万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江海生是个疯子,啥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一回家就和我干了一架!”
王洁月笑道:“你以为我这么傻呀?咱的事,我和谁都不会说。”摇摇头,又说,“想想真像做梦一样;就是做梦,我也没想过要发这么大的财……”
江海峰抓住王洁月的小手亲吻着:“我也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再也想不到会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小月,说真的,五年了,我一次次想离开你,一次次想逃避,可又一次次被你吸引过去,就像着了魔似的,也不知因为啥……”
王洁月跪骑到江海峰身上:“因为你前世欠我的。”
江海峰仰着脸,自顾自地说着:“……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也一下子年轻了,好像又重活了一回,每一分钟都是新鲜的……”
王洁月说:“我也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充实。”
江海峰说:“可不知咋的,恐惧也时时伴随着我,我总觉得自己只有今天,没有明天……”
王洁月说:“怎么没有明天?我们都有明天。就算一辈子不结婚,我也陪伴着你,和你纠缠到老,纠缠到死……”
江海峰突然问:“小月,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怕吗?”
王洁月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江海峰又问:“你的公司和股市上一共有多少钱?”
王洁月说:“连这套房子加在一起,大约430多万吧?”
江海峰道:“我是说现金。”
王洁月想了想:“那也有180多万。”
江海峰说:“好,留点钱不要动,找机会买两张外国护照,一看情况不对,我们就得走……”
王洁月迟疑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江海峰点点头:“就是这么严重。和共产党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得十分小心,十分小心……”
王洁月说:“真到国外去也好,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江海峰摇摇头:“不过,180万也就是10多万美元,真到国外去,还是没法混的……”
王洁月说:“我会在股市上赚,这个月炒大发,我赚了23万……”
这夜,江海峰头一次住在了藏娇的金屋里,和王洁月翻云覆雨折腾了大半夜。凡总送的摄像机和大彩电都派上了用场,摄像机对着床上摄,大彩电里就即时现出了他们的影像和呻吟。折腾得累了,就相拥着躺在床上看自己的精彩演出,看得来了精神,又爬起来折腾一回。
折腾到后来,王洁月都怕了,说:“花行长,你不要命了?”
江海峰摸着王洁月的大腿,笑着说:“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这么说时,江海峰就想,就算没有明天,自己活得也值了。
第三十三章
大发股份真就让安子良、丁一心爆炒起来了。吴言前几天在电台宣称大发股份将有重大利好,果然就来了重大利好。昨天,大发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马达哈在平海会议中心发布新闻,说大发公司将进行中华鳖深加工,其附加值高得惊人,预计利润将翻一番多。大发的股价马上上去了,从上周五收盘的22元一下子跳到27元开盘。王洁月早就知道大发有戏,手头攥着2万股大发一直未抛,周一一开市便赶到诚信证券公司来了。其时,诚信证券公司人声鼎沸,八楼散户大厅一片乱哄哄的人群。王洁月一走进散户大厅,就见到江海玲和南方机器厂股民郑大发、徐百灵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郑大发手舞足蹈地说:“我郑大发专做大发股份,从12块一直做到现在,一千股,一股没抛,现在算来赚了一倍多了。”
徐百灵问:“你觉得大发还能长到哪去?”
郑大发很自信地说:“我看50,不到50不抛。”
徐百灵说:“我看悬,我把500股大发抛了,就是刚才,全是27元。”
郑大发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你至少少赚20块……”
这时,江海玲突然叫了起来:“看,大发下来了,有人砸出了40万股……”
正对着大门的大型电子屏幕上,大发股份从开盘时的27元变成26.5元,又变成24.7元……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呼声:“大发跳水了……”
江海玲忙把手中的卖单填上价钱,拼命往柜台前挤……
这时,王洁月上去拉住了江海玲:“这是主力震仓,你别上当!”
江海玲这才看见了王洁月,忙问:“你咋知道的?”
王洁月把江海玲拉到一边,轻声说:“前几天,丁总专门到平海来过一次,和吴言一起去了趟大发公司,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你手上的大发还是再看看吧!”
江海玲说:“他们主力不会借利好发货吧?”
王洁月想了想,说:“我看不会,大发才27元嘛,就算借利好发货,他们也得最后猛拉一下!”
江海玲明白了,点点头说:“啥时卖,你可给我打个招呼。”
王洁月说:“放心,我出货,一定会告诉你。”
了解了散户大厅的市场气氛,王洁月上了电梯,走进了九楼的大户室。
王洁月所在的大户室是三人合用的,另两个大户——靠拆船发起来的船长和靠倒服装发起来的汤青,已经先一步来了,而且都下过了单。这二位股市老手认定大发是借利好发货,卖光了手上的大发,买进了不少南方机器。可南方机器真不争气,仍是下跌,连反弹的机会都没有。大发股份却转眼间由跌转升,从23元往30元直冲。
王洁月为自己准确的判断得意洋洋,对船长说:“……船长,你看看,我说大发不错吧?特区一家主力机构说了,要把大发做到70元。南方机器不行,市内的大厦项目完了,要炸掉。”
船长挺沮丧地说:“我总觉得南方机器得长长了,技术指标早就超卖了嘛,可他妈的还跌,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老子一进去就吃套!”
汤青也骂:“妈的,垃圾就是垃圾!”见大发还在长,便下了决心,“割肉,割肉,把南方机器割掉,再换成大发算了!”
坐在一旁的报单小姐说:“大发股份现在的场内价是31元6角。南方机器现在是7元2角……”
船长也坐不住了:“老子也不干了,卖南方机器,换大发……”
王洁月真高兴,自己手里这2万股大发,转眼间又有了几万的进账,便自在地哼起了小曲:“……妹妹你好像一朵花,美丽的眼睛会说话,你把我哄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你呀,你呀,你呀……”
正填单的汤青不高兴了:“王小姐,不要唱了好不好?这里不是酒吧!”
王洁月笑了:“咋啦?汤老板,输急眼了是不是?”
汤青说:“什么哄到井底下?什么割断绳索就走开啦?你这不是骂我们嘛!”
王洁月笑道:“汤老板,你自己说说看,你该不该挨骂?我早就和你说过,大发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小盘绩优,一个是唯一上市的农业股,要你们捂股,你们就是不信……”
就说到这里,江海生和赵小龙来办大户室开户手续了。
王洁月更高兴了,拍手叫道:“嘿,江总,赵总,你们还真来了!”
江海生笑道:“这么热闹的地方,我们能不来么?咋?不欢迎呀?”
王洁月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这一来,咱股市上就更火爆了。”
带着江海生、赵小龙去找大户室经理桑军开户,王洁月又对桑军吹:“桑经理,知道江先生、赵先生是什么人么?以前都是我的领导,目前是著名的国际公民,1988年一起出国支援世界革命,去过伊拉克,萨达姆主席接见过……”
江海生纠正说:“萨达姆总统,是总统……”
王洁月说:“对,萨达姆后来当了总统。1991年,江先生、赵先生又应日本九个大公司邀请,在东京、九州、北海道讲学,发的财那叫大了,这回一人先拿20万来小赌赌……”
桑军说:“.99lib.王小姐,你别说赌,得说投资。”
王洁月一脸的不屑:“投什么资?不就是赌么?和国家赌嘛!人家敢上你这大赌场,就有底气,——没个百十万,人家敢来吗?”
赵小龙红着脸道:“王总,不要瞎吹,我们都是打工崽,哪来的百十万呀!”
王洁月说:“桑经理,你看,你看,人家越是大人物就越是谦虚。不像你,当个小小的营业室经理,就一天到晚牛哄哄的,我多打点透支还不给!现在你不要怕了,有江先生、赵先生这种大财主做担保,你完全可以给我按1:2透支了……”
桑军说:“王小姐,你再怎么说,也就是1:1,就这样都是违规的,搞不好我们要吃苦头……”
王洁月说:“算了吧,其实,你们心里就想我们多透支,给你们做营业额,你们好多收手续费,当我不知道呀……”
说话间,江海生和赵小龙把手续办完了,问桑军:“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买卖股票了?”
桑军连连说:“可以,可以,——另外,做为40万元的大户,您们还享有1:1的透支优惠,就是说,您用40万,可以买80万元的股票,透支期为三个交易日。到期不还,我们营业室有权强行卖掉您的股票。如果您愿意享有这种优惠,还要签一个长期融资协议书……”
江海生迟疑地看着赵小龙。
赵小龙说:“江总,你定吧。”
江海生想了想:“还是有多少钱干多少事吧。”
王洁月马上觉得江海生和赵小龙吃了亏,忙说:“你们真是大傻瓜,人家借钱让你们发财,你们还不要!你们要怕被打穿,也可以不借他们的钱,但是,这种优惠不要放弃,签了不用就是了。”
江海生想想也对,便和赵小龙一起,在长期融资协议书上签了字。
然而,王洁月可没想到,江海生和赵小龙这两位前领导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这边刚开了户,马上就要做股票了,而且竟然也是大发股份,这时,大发已冲到了33元。
王洁月好心提醒了一句:“大发的价位太高了,你们要小心。”
江海生说:“吴言不是说要把大发做到80么?上面还有一倍多的利润哩!”
王洁月说:“吴言的话能信呀?前几天他说要做到60,昨天说是做到70,今天又说做到80,这是诱你入套嘛,——再长长,我就要把大发出空了……”
江海生不听这一套:“?99lib.我们就买点大发吧,反正来了总得做一笔……”
王洁月还是阻止:“我劝你不要做。我可和你们说清楚,大发是远东国际在炒,风也全是丁一心和吴言放的,你不怕他们坑你?五年前,你们不被他们坑惨了?”
江海生想了想,笑了:“他妈的,老子就再信他一次,一看不对头,马上就扔……”说罢,埋头填单,以每股33元2角买入了大发股份5000股。
王洁月一脸痛惜状:“天哪,我们无辜的领导就这样落入了虎口……”
没想到,这一笔竟赚了。
上午收市前十分钟,大发股份从34元一条直线拉到37元。
江海生一怔:“嘿,我们3500块赚到手了!”马上填单卖出。
赵小龙说:“是不是先不要卖,再看看,也许还会拉高占……”
江海生说:“算了吧,先把这3500领到手再说,——这可是咱们在股市上的头一笔收入,图个吉利。”
中午休市时,王洁月和江海生、赵小龙一起到诚信证券公司对过的一家小酒店吃午饭,江海生兴致很高,对赵小龙说:“今天我们顶住王总的干扰,一下子赚了3500块,是不是自我庆祝一下?也还还王总的情?人家可是给咱接过风的。”
王洁月说:“算了吧,江总,不离开股市,就算不上赚,你等着哪一天再赔进去吧!我的意见还是每人牛肉面一碗。”
赵小龙叫了起来:“王总,你原来就是这么发起来的呀?赚了这么多钱,还整天吃牛肉面,这样下去,不成为小气鬼公司啦?!”
王洁月说:“这得感谢你们两位老领导当年的教育呀,你们要我艰苦奋斗!”
江海生笑了:“好,好,艰苦奋斗……”
于是,艰苦奋斗,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吃牛肉面时,王洁月把随身带着的小收音机拧开了。
吴言已开始午间播音:“……经过高位震荡整理,大发99lib?股份牛性再发,上午收市又创新高,达37元6角。下午开市后,预计还会有一个惯性冲高过程,40元整数位已近在眼前……”
江海生眼睛又亮了,对赵小龙说:“赵总啊,下午我们再做一把大发咋样?”
赵小龙看看王洁月:“这么高的价位了,还敢做呀?”
王洁月说:“不怕吃套,你们就赌吧!”
江海生满不在乎:“反正是T+0,不行就卖嘛!”
恰在这时,江海玲也进来吃牛肉面了,一见他们三人,马上走过来说,——是对王洁月说的:“王总,你真神,早上没让我卖!我们散户厅的股民们都说大发准上40元,大机构进场了!还有人说,大发要做到100元,上海机构说了,中国股市应该有100元的股票……王总,你怎么看?”
王洁月却说:“卖吧,开盘就卖!”
江海玲问:“卖?”
王洁月再次肯定地点点头:“卖,就算大发到100块,那60也别赚了。”
下午一开市,王洁月就在37元4角的价位上卖光了手上的2万股大发股份。
船长注意到了王洁月的动向,对身边的汤青说:“王小姐出大发了!”
汤青说:“我不出,我看60块,不到这个价我不卖!它再震仓我也不出!”
船长说:“我出一半吧,砸下来再进……”
另一间屋里,江海生和赵小龙又透支40万买了2万股大发,买到以后,大发又往上长,江海生兴高采烈,对赵小龙大发感慨:“……赵总呀,这股票并不难做嘛!看看,半小时前买的2万股大发,转眼又赚了4万8千多!”
赵小龙也说:“要是还能多透点支就好了……”
这时,王洁月走过来,轻声说:“别找死了,快出大发吧!”
江海生根本不干:“上午我们已经卖亏了,这回可不能再卖亏,——小龙,你说呢?”
赵小龙说:“是的,咱就赌它一把!”
股市真是难以预测,王洁月真没想到,这一日竟是她错了,大发股份一直到收市了,仍坚挺异常,最后一笔竟把股价拉到42元上面去了,全天报收42元零5分。
江海生梦幻般地说:“真想不到,在股市上发财这么容易!这就是说,我们一下午赚了9万多元,抵在北海道开大半年的车,简直像做梦一样!”
王洁月冷冷地来了一句:“二位别高兴得太早,卖掉才算数呢!”
赵小龙说:“明天上午一开市,我们就来卖。”
王洁月说:“只怕明天就卖不出这个价喽。”
江海生和赵小龙惊问:“为啥?”
王洁月教训道:“知道什么叫大跳水吗?今天42元,明天一开盘说不定就跳下去了,给你开个32元、22元,你找谁说理去?我再提醒你们一次,这个大发可是安总和丁总做的……”
江海生急了:“王总,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咋老打击我们的积极性?!”
王洁月不说了,心里却想,这两个发了洋财的宝贝不栽在股市上真没道理!
然而,王洁月可没想到,就在她和江海生、赵小龙说这话时,安子良、丁一心等人已悄悄来到了平海,准备在股市上大干一场,而且,猎获的目标并不是大发股份,却是南方机器。
第三十四章
南方机器与其说是栽在安子良手上,倒不如说是栽在白志飞手上的。
白志飞这几年很不得志,华商集团在平海投资的高速公路项目,最终没让他插手。电厂的经营情况又每况愈下,有时候不得不靠贷款发工资。而江海洋的南方机器和李响的交通证券却越来越红火,白志飞看了总觉得憋气,夫妻关系也就越来越紧张了,有一阵子干脆不回家,半公开的和王婷同居了。这期间,白志飞还曾以“一批党员干部”的名义向市里、省里写过匿名信,告江海洋的黑状,声称江海洋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谈到生活作风问题时,白志飞连老婆都卖了,一口咬定江海洋和自己老婆李响长期以来关系暧昧……
几封匿名信寄出去石沉大海,连点涟漪都没起。
没想到,有心插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前几天,在平海很有名气的股评家吴言挺神秘地带了一个叫丁一心的特区老板来,说是要在南方机器上做篇大文章,而且要求白志飞保密。
白志飞马上意识到机会来了,很有兴趣地看着吴言和丁一心说:“……吴先生,丁先生,对你们的谈话内容我可以保密。不过,你们一定要和我说清楚,你们代表的是谁?是什么单位?这家单位为什么对南方机器有兴趣?文章想.99lib.做多大?”
吴言说:“这你先别问,我们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们只想知道,你们手头的450万法人股有没有协议转让的意向?没有这个意向,我们就啥也别谈了。”
白志飞狡猾地思索着说:“怎么说呢?我们是看好南方机器的,尤其是上了大屏幕彩电,企业前景是很好的。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转让的想法……”
丁一心说:“白厂长,我觉得你这人不够朋友,也不够坦率。我们知道你们的股权是怎么形成的,也知道你们电厂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你们怎么就没有转让股权的想法呢?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白志飞这才说:“如果价钱合适,转让当然也可以考虑……”
丁一心马上说:“我们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报价。”
白志飞说:“现在南方机器的市价是7块多,法人股不能上市流通,7块卖给你们是不现实的,4块一股好不好?”
吴言笑笑:“白厂长,这不可能。你们当年是债转股,1块转1块,现在五年的时间,连本加利算起来,每股也不能超过2块5……”
白志飞说:“2块5?南方机器每股净资产值都3块8了。”
吴言问:“江海洋算出的帐你就相信?”
白志飞说:“咋不相信?这是经过审计的。”
丁一心笑了:“转让价可以商量,我们安总留下话了,最高可以给到每股3元,反正不会让你们吃亏,希望你和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能尽快通通气,玉成我们这篇大文章……”
听丁一心说透了才明白,原来人家特区这家大公司是要吃掉南方机器,形成控股局面。如此一来,江海洋就没戏了,迟早得滚出南方机器股份公司,这可太好了。
白志飞一下子来了精神,当晚就去找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做工作,对刘主任说:“……刘主任啊,3块一股转让出去,我手头450万股就有了1350万的进帐;你那400万股也有了1200万的进帐,多好的事呀,咱可别失去这个好机会。”
刘主任有些犹豫,说:“白厂长,机会倒是好机会,可这么干好么?江海洋这几年也不容易呀。”
白志飞说:“刘主任,你可别感情用事呀!五年赚个200%,多好的生意!你干嘛不转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刘主任有些动心了:“你老兄可搞清楚了,特区那家公司靠得住么?法人股又不能上市流通,人家愿花这么多钱来买吗?”
白志飞说:“靠得住,我和他们已经有过接触了。”
刘主任想了想,终于说:“好,那我们就联合行动。”
白志飞又交待了一句:“人家可是要求保密的……”
出于保密的考虑,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接触谈判,最终以每股3元成交。
签转让协议时,远东国际的老总安子良出面了,请白志飞和刘主任吃了饭。
安子良一见面就说:“白厂长,刘主任,你们真是聪明呀,850万烂桃,一把就转给我们远东国际了,真够我们喝一壶的!——我今天到了平海才知道,南方机器的一座大厦要炸掉,说起来真是上了当哩!”
刘主任很滑头,对安子良说:“安总,您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就拉倒,说真的,3块钱一股转给你们也并不上算,简直是卖青苗。我可真是看好南方机器的。”
吴言说:“刘主任,你可搞清楚,南方大厦还没炸,今天股票就跌到泥里去了,收盘是6.32元,不是7元了,你再拖两天,安总可能真要反悔了。再说,这对你们多有利呀,存量资产一下子就盘活了……”
白志飞迫不及待地说:“我建议,咱们饭后就签转让协议书……”
安子良说:“也不要这么急,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99lib?,我这人不喜欢勉强别人。”
白志飞急了:“你们老要我们保密,我们厂里已经开过会了,万一风声传出去,我们可不负责。”
丁一心说:“那好,那好,我们马上就签协议。”转而问刘主任,“刘主任,你呢?是不是再看一看呀?”
刘主任撑不住了:“算了,算了,白厂长都签了,我也就不等了……”
然而,签了转让协议之后,刘主任便觉得惭愧,当晚回到家,就打了个电话给白志飞,说:“白厂长,我知道这次转让咱不吃亏,可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江海洋呀!不管咋说,这钱是南方厂帮咱赚的,——江海洋若是没把南方厂搞好,咱哪可能3块钱一股把南方机器的法人股卖掉呀?”.99lib.t>
白志飞应付说:“是的,是的,等哪天有空,我们两家请江海洋和董事会、监事会的同志们好好吃顿饭就是,费用咱们两家分摊。”
刘主任说:“恐怕不是吃饭的问题……”
白志飞问:“那是什么问题?”
刘主任说:“我咋觉得咱们像似叛变?”
白志飞说:“叛什么变?人家特区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也是国营企业,生意一直做到伊拉克、越南、朝鲜、古巴,实力不比咱强?对江海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主任说:“可远东国际公司毕竟是特区的公司,咱们都是平海的单位,这不是有点胳膊肘朝外弯了吗?万一特区的公司控了股,把江海洋赶走,咱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白志飞冷冷道:“什么良心?刘主任,现在是啥年代了,商场如战场,这话你没听说过呀?江海洋能3块一股吃进咱850万法人股么?他南方厂能一下子拿出2550万元给我们么?买卖就是买卖,你老兄别多想了!”
刘主任咕噜着:“那……那就这么叛变了?”
白志飞不耐烦了:“你咋这么迂呀?这不是叛变,藏书网这叫资本大流通嘛!”
第三十五章
一切果然不出江海洋所料,尽管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发了公告,言明南方大厦工程迁址后继续建设,平海市政府将赔偿公司2000万元,可此事仍是拖累了南方机器的市场形象。南方机器股票价格在十天内竟急跌了47%,今日下午最低时竟见到了5元零5分。而马达哈的大发股份却一路飙升,下午收市时盘面上了45元高位。江海洋觉得,这真是糟透了。市价5元多的股票,配股价又是5元,谁还会去配股?
也就是这日晚上,王晋源限令的最后时刻到了,南方大厦真要炸了。
江海洋心里真不好受,在下令爆破的前几分钟,还四处打电话找王晋源,希望能出现奇迹。奇迹没有发生。王晋源躲着不见面,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的一个指挥又不住地催,江海洋只好在家里打了个电话,下了爆破命令。
站在五峰街21号自家小楼的阳台上,老厂区里的一切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座多灾多难的南方大厦基础在黑暗中兀然立着,许多插向空中的钢筋像钢针一样刺着江海洋的心。后来,随着轰然一声闷响,楼体在一团火光中消失了……
夜色中传来了李响轻声的呼唤:“海洋,海洋……”
江海洋这才注意到,李响也在自家一侧的阳台上立着,遂冲着李响苦苦一笑。
后来,两人很默契地走到了院子里,站在了月色星光下。
李响说:“海洋,别想这事了,大厦项目又没取消,北移85米再建就是了。”
江海洋点点头说:“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不知咋的,心里就是难受。”
李响说:“想开点嘛,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高速增长的时期,你们南方机器也处在一个高速增长的时期,有些挫折,今天看起来很大,可眼光放得长远一点,就小得不值一提了。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叹了口气说:“可这终归是我的心血呀!”
李响点点头说:“是的,这一点我能理解。”
江海洋点起一支烟抽着,又问:“你们交通证券自营室现在在做哪些股票?”
李响笑了笑:“这不能告诉你。不过,选股原则倒可以向你透露一下。我们从不参与高度投机的炒作,比如大发股份,我们就没参与炒……”
江海洋看着夜空:“我们南方机器究竟怎么样?你说真话。”
李响说:“南方机器肯定是前景很好的绩优股,可目前这个高度投机的市场就是不认。今天我一直在观察盘面,南方机器好像有人故意打压。我怀疑这里面有文章,——包括一些机构恶炒大发……”
江海洋警觉了:“哦?什么文章?说说看。”
李响思索着:“我现在说不清,只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似乎……似乎风雨将至……”想了想,又说,“另外,还得防白志飞一手,白志飞一直妒嫉你!”
江海洋笑笑:“白志飞妒嫉我又能怎么样?他能给我添什么乱?”
李响说:“添什么乱?你别忘了,他手头可有你们450万法人股哩!”
江海洋不屑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又控不了我的股。”
李响说:“如果他和别人联手呢?如果另一些法人股的大股东也参与进来呢?今天的盘面绝对有文章!这点敏感我还是有的,——实说了吧,我担心这里面有兼并的意图。”
江海洋一愣:“这可能吗?”
李响说:“咋不可能?股市鲨鱼就是要利用你的困难,在这种时候下手。”
江海洋叹息道:“这又是一种风险……”
李响说:“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风险,兼并收购,从整体上来说是件好事,衰落的企业就是要被吃掉,缺乏市场竞争力的公司就是要易主,只有这样,一个国家的经济才会充满活力……”
江海洋不悦地说:“可我们南方机器并不是衰落的企业,只是遇到了点暂时困难……”
李响点点头:“是的,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也许正因为你搞得好,才引起了人家收购的兴趣,市场无情啊……”
就说到这里,楼上响起了江海洋妻子钱蕙芹的声音:“海洋,你的电话!”
江海洋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要走。
李响这才最后说了句:“海洋,我可能要和白志飞离婚了。”
江海洋一怔:“为啥?”
李响叹了口气:“他又和那个王婷弄到一起去了。”
江海洋怔了好半天才说:“响响,我把你害了。”
李响艾怨地说:“十六年前你就把我害了!”
…………
电话是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来的。
江海洋问:“刘主任,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
刘主任含含糊糊地说:“没啥事,就是想和你扯两句。”
江海洋当时就觉得奇怪:“扯啥呀?刘主任?”
刘主任问:“咱大厦的基础炸了?”
江海洋说:“炸掉了,就是刚才的事,新基础这个月开工,大厦照建!”
刘主任连连说:“江总,你真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在年度董事会上说的话有些不中听,你老兄千万不要生气。”
江海洋说:“都是为工作嘛,我生啥气?!”
刘主任说:“为你这多年的工作,我和我们城市信用社真诚地谢谢你!”
江海洋说:“好了,好了,刘主任,你要真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刘主任应着:“好,好……”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江海洋越想越不对头,这个刘主任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打这么个电话过来?联想到李响的提醒,江海洋不敢大意了,第二天中午便在太平洋大酒店请了刘主任和白志飞的客。
白志飞和刘主任都到了。
刘主任一副惭愧的样子,一进餐厅的门,又大肆表扬南方机器和江海洋,话越说越肉麻,还说这桌酒钱由他付。白志飞倒坦然得很,照例嚷着要五粮液,可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少有的得意和兴奋。
吃饭时,终于把话说开了,——是白志飞说的。平海电厂和平海城市信用社手上的850万法人股已按每股3元的价格协议转让给了特区远东国际公司。转让和受让公告书报上很快就要登出来了。
江海洋一下子呆了,手中装满酒的酒杯,在愕然受惊后打碎在地上,溅出一片水花:“什么?你……你们招呼都不和我打,就和特区远东国际签了转让协议?”
白志飞一脸胜利者的得意,嘴上却说:“……江总,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嘛,厂里不景气,要用钱的地方也太多……”
刘主任也讷讷说:“我……我们想要盖信用大楼,也……也要用钱……”
这真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在这种困难时候竟被人家出卖了!
江海洋眼中的泪一下子爆涌出来:“你们……你们对得起我江海洋吗?五年多来,为了这个改制的南方机器厂,我风里雨里,白日黑夜,拼命流血,——是流血呀!刚发股票的时候,差点被人用砖头砸死!全厂1200多员工,为了南方机器厂的今天,勒紧裤带买股票,没日没夜上项目。厂里的秦总身患癌症,坚持工作,最后是死在彩电生产线上的!可……可落到最后,要让人家来改组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1块钱的债权咋变成3块钱现金的?这里面有南方机器员工多少血汗?你们知道吗?!”
刘主任梦呓似地喃喃着:“你们不容易,不容易……”
江海洋继续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把850万法人股转让给我们南方机器厂?为什么?2550万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
泪水在江海洋脸上流着,流着……
后来,江海洋擦干脸上的泪水,又说:“好了,不和你们说这些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们还是喝酒吧。不过,我最后说一句,白厂长,刘主任,你们会为今天的举动后悔的,做为一个总经理,我坚信南方机器必将成为中国一流的上市公司,——是的,一流的。”
刘主任窘迫地点着头。
白志飞马上举起酒杯:“好,江总,我提前祝贺你!”
江海洋冷冷地逼视着白志飞,缓缓地举起了酒杯。
白志飞有些怕了,避开江海洋的目光:“来,海洋,喝吧。”
江海洋一仰脸,把一大杯酒喝下,双手抱拳:“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出了门,江海洋马上给李响打了个电话,闷闷地说:“响响,你说得不错,白志飞和刘主任联手把我卖了,一场兼并与反兼并的股权大战看来是免不了了。”
李响在电话里问:“你应战吗?”
江海洋回答只两个字:“当然!”
此事也惊动了市长王晋源。当天晚上,王晋源在平海市政府自己的办公室里临时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请来了江海洋,也请来了李响和市投资公司的陈总。
王晋源一脸不快,开宗明义就说:“这一仗要打,而且要打好!就算搞地方保护主义,我也要搞一回了!南方机器是我市第一个改制试点单位,是我市,也是我省第一家上市公司,我不愿看到它落到特区公司手里!李响同志,这事你们交通证券公司具体办,市投资公司拿出2000万给你,你要千方百计给我守住阵地,一定要保证我们的控股权!”
江海洋十分激动,连连对王晋源说:“谢谢,谢谢,谢谢您,王市长!”
李响却犹豫地问:“王市长,这种行政干预,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呀?”
王晋源手一摆:“不对,这也是市场行为,我王晋源尊重市场,才让你在股市上打这一仗!”
江海洋马上说:“是的,市里并没有压电厂和城市信用社撕毁转让协议!”
王晋源把目光转向江海洋,又说:“江海洋同志,这是个教训。南方机器厂有条件,又有很好的发展潜力,在今后几年里,一定要走资本扩张道路,年年送股、配股,要把蛋糕尽量做大,重如泰山,人家就啃不动你了。我听说为这事你都流泪了?流什么泪?!男儿有泪不轻弹!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
李响再次劝道:“王市长,就算这样,我们也还是不能意气用事。”
王晋源点点头:“这个意见我赞成,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这个证券专家把住舵,把这一仗打好它!记住:南方机器决不能易主!”
李响看了江海洋一眼,对王晋源说:“好,我和江总一致努力吧!”
第三十六章
收市以后,诚信证券公司营业大厅的大型电子屏幕仍然开着,屋里仍是座无虚席,每日半个小时的当日股评正在进行。这日诚信证券公司请来的不是吴言,却是另一藏书网个著名股评家白浪涛。白浪涛是个瘦瘦小小的秀气书生,江海生觉得这位白浪涛有点像赵小龙,只是比赵小龙洋气得多。
白浪涛拿着教杆,指着大盘走势图说:“很高兴又和广大股民朋友们见面了。今日沪市大盘总体而言呈强势整理状,个股行情不断,电真空、小飞乐、延中实业,均有较大涨幅。平海大发股份表现尤其出色,南方机器也有启动迹象……”
江海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盘,正虚心接受着著名股评家白浪涛先生的教诲,不曾想,妹妹江海玲气喘吁吁地挤过来了,对江海生说:“小哥,我和林小琳联系上了,人家马上过来,要领你到她家去参观访问,你快到门口等她去吧!”
江海生心中一喜,马上把诲人不倦的白浪涛先生和沪市大盘忘了,一路说着“借光”,挤到了大厅门外,四处搜寻林小琳的身影。
林小琳还没到。
江海生便在门口转了起来。
门口也聚着不少股民,书报摊上,关于股市的各种大小报纸卖得正热闹。门前一角,总在为股票算命的老瞎子照例被众多股民包围着,为一只只股票算命。江海生注意到,挤在老瞎子面前的有和江海玲一起做股票的散户郑大发和徐百灵。
徐百灵说:“……老瞎子,照你这么说,大发股份要跌?”
老瞎子的口气十分肯定:“跌,满盈招损嘛。”
江海生手头还有不少透支买来的大发,对大发便十分热爱,挤上去指责道:“老瞎子,你别胡说八道!人家特区的大机构说要做到70!现在才45。”
老瞎子口气很硬:“我胡说八道你就不要听,不要信嘛,大机构说做到70,你就不要卖好了,和我急什么?我瞎子又不做股票,是发挥余热免费为你们算卦!”
郑大发一直坚信大发,也跟着嚷:“瞎子,你扰乱人心,小心政府抓你!”
老瞎子一本正经:“抓我?年轻人,知道不?易经八卦都是科学!”
徐百灵把郑大发往旁边一推,说:“老瞎子,你别理他,我相信你的科学,你给我算算南方机器好不好?”
老瞎子说:“你抽个签吧。”
徐百灵抽了一支签。
老瞎子摸索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突然问:“屋里那帮股评家们都咋评的南方机器呀?”
徐百灵说:“都说要跌,看,今天的吴言还专门写了文章。”
老瞎子头一昂:“我说要涨……”
江海生和众股民都怔住了。
还是江海生先犯过想来:“瞎子,你凭啥说南方机器要长?”
老瞎子回答得很干脆:“股评家说跌的必长!”
江海生认真起来:“荒唐,这没道理嘛……”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拉了拉江海生的衣襟。
江海生回头一看,是林小琳,乐了:“嘿,真是你!”
林小琳一脸讥讽:“江总啊,五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咋的?靠瞎子算命做股票呀?”
江海生忙说:“哪里,?99lib?哪里,我这不正在驳斥瞎子的反动言论嘛。”说罢又问,“小琳,现在咱们往哪个方向前进?”
林小琳没好气地说:“往特区,往伊拉克,往日本,随你的便!”
江海生不敢开玩笑了,讷讷道:“我妹妹说,你今天请我到你家参观……”
林小琳叹了口气:“走吧!”
为了和江海生见一面,林小琳还真费了一番苦心,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出差了,两岁的儿子又让林小琳送到了自己母亲家,这日下午还请了半天假,做了不少菜,说是为“国际友人”接风。
然而,气氛却陌生得很,江海生走进林小琳的小家,总有一种被谁出卖的感觉。林小琳也怪,在路上还开几句玩笑,进了自己家门,马上成了正人君子,连碰都不让江海生碰。江海生很想搂住林小琳好好亲一亲,林小琳却像女政委似的,一点不给他机会。
在柔和的壁灯灯光下和林小琳对酌时,江海生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不见了,一时间也变得神圣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小琳,看到你这样安定下来,我也放心了。真的。过去的事我一点也不怪你。”
林小琳这才说:“海生,你得原谅我,我不能永远等待……”
江海生点点头说:“是的,我知道等待的滋味。”
身边的音响正放着唱片——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然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林小琳喝了口酒问:“哦?你也知道等待的滋味?你在等待谁?”
江海生闷闷地说:“等待财富,和伴随着财富的你。”
林小琳笑了:“海生,你别骗我了!你在等待财富,而不是我。我五年前就说过的,我爱的不是你所谓的财富,而是你这个人!我不愿你四处漂泊,不愿……”
身边的歌声继续着——
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择,为什么你从不放弃漂泊??99lib.
海对你总是那么难分难舍,你总是带回满口袋的沙给我。
难得来看我,又要离开我,让那手中泻落的沙像泪水流。藏书网
林小琳摇摇头:“不说这些了,——这大约是命中注定的,我不是你需要的女人,你也不是我所能依靠的男人,我们都当它是一场梦吧!”
歌声越发显得凄婉无奈——
风吹来的沙,穿过所有记忆,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这歌声江海生越听越难过,心里认定是林小琳故意安排的,几次想起身把音响关掉,可终于没敢。
林小琳显然喝多了,还在那里说:“……海生,我现在衷心为你高兴,不管怎么说,你总是发财了,听海玲说,带回了几十万?这挺好。我劝你就此罢手,不要再东奔西跑了,成个家安定下来吧。要知道,每个女人都寻求安定感,没有安定感的男人,就算有几百万财富,也不是女人所需要的……”
江海生默默喝酒,不做声。
可恶的歌声还在客厅里回荡——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歌声终于消失了,江海生才叹着气对林小琳说:“小琳,你就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小琳说:“不是说一切都挺顺么?你以前来信这么说,海玲也和我这么说。”
江海生激动了:“我总不能告诉你们,我和赵小龙在伊拉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既当司机又当修理工,累得像个活死人吧?我总不能告诉你,我连续五个月在北海道开夜行货车,晕倒在歌妓怀里吧?我总不能告诉你,我们在东京给人家日本人背尸体,从楼梯上栽下来,差点儿送命吧?”
林小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江海生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我不后悔,——并不因为我五年的血汗岁月,换来了28万人民币,而是因为我扎扎实实地活过,知道了生活中的那份沉重。说真的,现在再让我回南方厂,我一定会是最优秀的员工!小林,你信么?”
林小琳点点头说:“我信……”
江海生笑了笑:“可我不会回南方厂的,永远也不会再捧铁饭碗了。”
林小琳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
江海生道:“不对,这不是不可救药,而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林小琳说:“算了吧,你江小三成熟,这世上就没有不成熟的人了!成熟的男人能一天到晚泡在股市上炒股?你就不怕哪一天把这些血汗钱全输进去?”
江海生笑道:“输了我再去挣,反正这样活得有意思!”
林小琳恨恨地说:“可我觉得没意思!”
江海生不愿和林小琳争辩:“好,好,没意思!”说着,站起来,走到林小琳面前,“小琳,?99lib?你知道我从歌妓怀里醒来的幻觉么?我把那歌妓看成了你,在日本三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北国之春》陪伴了我三年,真的。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唱:……分手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我的姑娘可安宁……”
林小琳哭了,扑到江海生怀里:“江小三,你……你别说了……”
桌上的酒瓶倒了,红葡萄酒缓缓流出,如血似泪,洇湿了地毯……
江海生忘情地亲吻着林小琳,讷讷着说:“小琳,你放心,我决不会再输,我一定会成为很成功的男人!我一定会挣上100万给你看看!就在股市上挣!”
第三十七章
八年多来,顾浣总有一种与狼伴舞的感觉。
这条狼就是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总经理安子良。
在别人眼里,安子良是个风度翩翩的现代企业家;在顾浣眼里,安子良则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这不仅仅是指道德品质的败坏,而是指骨子里更深刻的东西。顾浣认为,对安子良这种人来说,谈论道德品质实在是太奢侈了,因为这种人根本没有什么道德品质可言。别人的事顾浣不知道,自己的事却记得很清楚。八年前,顾浣刚进远东国际公司就被安子良极利索地强奸了。后来,安子良让顾浣做了自己的秘书,和顾浣近乎公开的同居,可又三天两头招妓,而且一点也不瞒着顾浣。顾浣哭也哭过,骂也骂过,可一点作用不起。开始,顾浣还试着想和安子良谈“爱情”,安子良的回答却是:现在这世界上哪还有这种不实际的东西?
安子良是讲究实际的,不择手段地搞钱,搞女人,搞面前这个世界。最早是倒卖批文,走私汽车,后来就是骗取海关关税。倒卖批文时,安子良曾把顾浣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姓王的高干老头,让那老头弄她。走私汽车时,又包下宾馆带着十几个关系户集体嫖妓,还让顾浣去付帐,一夜花销竟是30多万,一时间把“鸡”市上的价格炒高了一倍。更可怕的是骗税,成集装箱的国产表机芯、国产香烟假装出口,这边从皇岗运出去,按规定申请退税;那边又从汕头偷渡上岸了。过几天,又从哪个口岸出口了……一来二去,骗税额高达3000多万。后来,海关方面察觉了,警车四处抓人,有些倒霉蛋被捕入狱,据说有人被判了死刑,可安子良却逃脱了,而且在抓人的风头上大开“首届远东大文化研讨会”,满口精神文明,道德重建。
这期间,安子良也做过一点正经生意,甚至还盘下了一个电子装配厂,进口了一些二手设备,可奇怪的是,但凡这种正经的生意,安子良从没赚过。那个电子装配厂就亏得一塌糊涂,到去年底终于关门大吉,现在厂区里已四处长满荒草……
与狼伴舞的八年在提心吊胆中走过来了,随着远东国际从一纸批文到今天拥有一亿两千万净资产,公司的三个核心人物安子良、顾浣和丁一心都奇迹般地发起来了。远东国际这个所谓的国营企业除了每年向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上缴一点管理费外,实质是个私营公司,早就实行了秘密的股份制,按“贡献”大小划分了份额。安子良创办公司,铤而走险,贡献最大,占有了公司总份额的78%,丁一心搞贷款出了大力,拥有总份额的14%,顾浣没有功劳有苦劳,具体跑腿办事,也曾为公司的发展献过身,便也拥有了总份额的8%,——这8%就是960万。八年前刚闯特区时,顾浣做梦也不敢想。
虽说发了大财,可现实生活并不幸福,每每街上响起警笛声,顾浣总禁不住地想,这一回是不是来抓我的?有一次在床上干那事时,她把这话说给安子良听,安子良一点不惊讶,身子照常动着,还笑眯眯地反问顾浣,你说人怎么死不是一个死?被杀头,和走在路上被车撞死,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狼的思维了,对于狼来说,倒在猎人的枪口下和自然死亡是一回事。
现在股市火爆,安子良又盯上了股市,一边调集资金恶炒大发股份;一边虎视眈眈地窥视南方机器,先是派丁一心不断地往平海跑,前天又带着顾浣秘密潜入了平海花园饭店,还一把受让了两家法人股东的850万南方机器股权,大有控股南方机器的样子。然而,顾浣问到安子良时,安子良却不承认自己有控股南方机器的意图。安子良说,咱们谁懂彩电呀?要这种控股权干什么?顾浣问,不想控股,你受让那850万法人股干什么?安子良说,等着年年分红嘛!
顾浣可不相信安子良这条狼会是这种老实本分的投资者。因为大家各有各的资金账户,而且有言在先,股市上赚到的钱各归各的,顾浣就怀疑安子良对她和丁一心没说真话。开始炒大发股份时,安子良就是在自己吃足货后,才让顾浣和丁一心跟着买进的,结果,到现在为止,安子良赚足了大头,顾浣和丁一心只赚了点小头。
安子良和平海电厂、平海城市信用社签完受让协议后,顾浣不再迟疑了,觉得自己这一回总算看清楚了。安子良是声东击西,以炒大发为掩护,最终目的一定是控股南方机器。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则必将在二级市场大量买进南方机器股票,自己只要先一步下手,就能坐上一回漂亮的顺风船。于是,顾浣马上卖光了自己手头余下的大发股份,一把买进了30万股南方机器。
安子良却滴水不漏,一直声称自己只做大发,说是要把大发做到70元以上去。还口口声声对顾浣和丁一心说,他既然要做南方机器的长期股东,就得爱护南方机器,不能让南方机器的股价大起大落。丁一心一听这话就慌了,把早几天悄悄吃进的80万股南方机器割肉扔了,还悄悄地问顾浣进没进南方机器?顾浣知道,丁一心也是一条狼,便摇头否认了。
然而,不论是继续炒大发,还是炒南方机器,安子良都要大干一场了。
根据安子良的指示,顾浣昨天请平海诚信证券藏书网公司连夜在安子良下榻的花园饭店套房里接上了股市行情线路,安装了电脑。周二一大早,诚信证券的老总涂光亮也亲自赶来了,点头哈腰地向安子良和顾浣保证,要提供绝对优质的服务。
涂总讨好地说:“……安总,我们场内的5578号席位竭诚为您服务。如果您需要,在上交所的交易时间内,我本人也将在此上班,专为贵公司和您效劳,以便协调关系……”
安子良看看涂总光亮的秃头,笑了笑说:“涂总,您太忙,就不必了吧?不过,来两个报单小姐还是好的,一大堆单子总要有人填嘛!”
涂总显然看出了安子良的坏心思,便问:“安总,您的具体要求是?”
顾浣马上说:“业务熟练一些,心细一些的……”
安子良根本不给顾浣面子,恬不知耻地道:“要甜一些,年轻漂亮一些的……这个,这个,啊,涂总,你明白不明白?”
涂总笑道:“明白,我明白……”
安子良看了看顾浣,稍微掩饰了一下:“我这人操盘凭感觉,不顺眼的人在边上转来转去,就不想下单了……”
涂总忙说:“安总,您放心,您只管放心,我一定派两个让您满意的小姐……”
顾浣气得要命,把膀子一抱,走到安子良面前问:“那我干什么?”
安子良绷着脸说:“我不是说了吗?要考察南方机器厂。你和丁一心同志先代表我去南方机器厂考察考察,晚上我要听汇报的!”
这条狼真想得出!他自己在股市上呼风唤雨,大发其财,竟让她和丁一心去考察南方机器厂!这话不但顾浣,就连丁一心听了都很惊讶。
丁一心也不火,好声好气地说:“安总,我看考察还是先不急吧,今天我也得做点股票哩,我房里也接了电脑。”
顾浣却气哼哼地说:“我也不去,我没来过平海,我要去逛街!”
安子良说:“好,好,你们爱干啥干啥吧,今天别来烦我就行。”
丁一心阴坏,偏说:“坏了,安总,我和咱分公司的王洁月约好了,她下午还要来看你,向你汇报工作呢!”
安子良火了:“不是告诉你们保密的吗?咋还让王洁月知道了?不见,不见,在大发之役完成之前,谁都不见!”
直到最后关头,安子良还在嚷着炒大发,顾浣心里真有点凉了。难道自己又看错了?难道安子良真就不做南方机器的文章?这可能么?
后来顾浣才知道,诚信证券公司总经理涂光亮也不是好东西,也在揣摸安子良的意图。他对安子良的殷勤服务,除了想多赚点手续费外,更想跟准安子良的步子,在自营业务方面也稳赚一笔,派过来报单的程小姐和王小姐都是他的眼线。为了方便联系,涂光亮还把自己的手机给了王小姐,要王小姐随时保持和他的联系。
当然,为了不闹出丑闻,涂光亮也向两个小姐交待了:“……这个安总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对你们没安好心,你们要注意,不要给公司丢人!”
两个小姐问:“安总要是动手动脚咋办?”
涂总指示说:“你们自己灵活掌握,一般摸摸捏捏的小动作,也就不要太计较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嘛……”
两个小姐赶到花园饭店套房向安子良报到时,正是上海证交所集合竞价时间,安子良根据场内的情况,下令在43元价位上卖出12万股大发。结果,大发股份以43元零5分跳低开盘,顾浣因此断定安子良在出大发。
为了证实这一点,顾浣又跑到安子良房门口窃听。
这时,安子良和上海证交所5578号席位正不断地通话,通话声很大,也很机械:“……买进,买进大发1万股……放掉,放掉大发4万股……吃进1万,再吃进那5千……38元上方没有卖盘了吧?好,38元挂卖5万股,有人吃就好,再挂出4万股。注意南方机器,9元5角上方有多少卖盘?11万股?扫掉。扫掉了?挂卖,卖出36万股,报价10元2角9分,谁要给谁……”
就在这时,屋里有人过来开门。
顾浣一惊,忙退回到丁一心的房间。
出来的不是安子良,却是那位王小姐。
王小姐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用手机打电话,低声报告着:“……涂总,安总在出货,出大发,好像也在出南方机器……”
这时,盘面上大发股份却挂出了40万买盘,买入价38元1角。
丁一心看着面前的电脑,冲着顾浣别有用心地笑笑:“还有大主顾要买嘛,我这最后5万股大发全给他了!37元9角8分卖光,满足他的投资意愿!”
顾浣也笑:“好,就让安胖子吃进吧!”
卖掉了5万股大发,丁一心转手买进20万股南方机器。
顾浣知道安子良在压盘吸货,也忙着再跟进10万股南方机器。安子良挂出的36万股南方机器没一会工夫就被扫光了。南方机器走势图上一根直线猛然拉起,价位上升到10元8角5分报收前市……
中午,顾浣和丁一心买了几份盒饭拿到安子良房间里,和安子良及两个报单小姐一起吃饭,同时,也想窥测一下风向。
安子良倒是一副坦率的样子,见顾浣和丁一心进来,马上笑眯眯地说:“看来南方机器厂要上当了,——他们要保持控股权,就得在股市上高价买进南方机器,你们手头如果有南方机器的话,下午可以卖掉赚一笔了。”
顾浣再次问:“安总,你真不想控股呀?”
安子良笑道:“顾小姐,你想得真是太简单了!控股这么容易呀?谁想控股,谁就要付出代价!我们做一把走路有什么不好?现在南方机器上10块了,从5块时算起,有了近100%的利润!”
丁一心意味深长地问:“这么说,安总早就在做南方机器了?”
安子良轻描淡写地说:“买了一点,很少,很少。”笑了笑,又说,“想必你们也买了不少吧?可能比我还多吧?”
顾浣气道:“我一股都没买!”
安子良冷冷地看着顾浣:“一股没买?我挂出的36万股南方机器都是谁扫掉的呀?南方机器厂江海洋有你们这么大的胆吗?敢在10元以上的高位一把扫掉36万股?”想了想,又教训说,“我说二位,你们毛还太嫩呀,操盘也太不老道了嘛,36万股怎么能一下子就扫掉呢?怎么也得在盘子上留下几千股,把这个价位保留住嘛!我把买到的南方机器不住地往上压,就是为了在下面吸货,你们倒好,扫我的盘!我不怪你们,你们也不要怪我!我不愿你们过早介入,就是怕你们不沉着,出这种窝里斗的事!我们中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窝里斗!”
这就是狼的逻辑:明明是他骗你,反过来倒是你对不起他。
顾浣和丁一心相互看看,都没再做声,各自想着心事,吃起了盒饭。
安子良也不再说这事了,只和坐在沙发上的王小姐、程小姐说话。
王小姐说:“安总,像您这样的大老板也吃盒饭呀?”
安子良说:“国家还很穷,我们还是要艰苦奋斗嘛!”
程小姐说:“安总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安子良当着顾浣的面便把程小姐揽到身边:“知道要从哪里学起吗?”
程小姐笑着躲开了:“从吃盒饭学起。”
安子良说:“不对,要从创业学起。年轻人就是要创一番大业,要经常自我勉励:天下者,我九九藏书的天下;财富者,我的财富!可以天天对着镜子喊:‘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好的!天下财富都是我的!’……”
王小姐“格格”直笑:“安总,这不是有点厚颜无耻了吗?”
安子良很严肃地展现着自己的厚颜无耻:“在商界,成功的第一要素就是厚颜无耻嘛,我就是这样成功的嘛。八年前,我独自一人,——那时还没有丁总和顾小姐他们,带着一只公章一纸批文闯特区,现在看看,我创造了什么奇迹?我为国家聚积了4亿财富,我的公司遍及越南、古巴、伊拉克……”说着,手又搂住了王小姐。
王小姐手上的盒饭故意抖动着:“安总,小心弄你一身油……”
安子良笑道:“把衣服弄脏了你给我赔!”说着,手竟摸到了王小姐的胸上。
王小姐真是受了惊吓,手上的盒饭跌落到地上,把地毯弄脏了……
也许因为顾浣和丁一心在面前,这二位小姐才没做出更大的牺牲。
然而,下午,王小姐还是倒了霉。
大约在两点左右,王小姐再一次到走廊给他们涂总打电话汇报安子良的动向,被安子良发现了。安子良冲出门去,劈面打了王小姐一个耳光,恶狠狠地把王小姐拖回了屋。顾浣注意到,安子良是揪着王小姐的头发,把王小姐拖进屋的……
这一日真是惊心动魄,大发股份在后市收时,再次被拉到42元以上的高位,南方机器也在各方激烈的争99lib?夺中,冲上了15元的历史高位。顾浣悄悄算了算账,自己早先和今天买下的40万股南方机器账面上已赚了124%,扣除税费,净利润达300万之巨!
当然,这不是最后的成果,南方机器之战远没结束,安子良的最终意图还不明确。如果安子良真想赚一笔钱走路,南方机器就保不住15元的高价;而安子良若是有控股意图,和南方机器厂决一死战,股价冲上25元都是可能的。
顾浣和丁一心商量了一下,决定好好赌一把,——就赌安子良控股!
另外还有一点,顾浣和丁一心都看得很清楚,到这日收市为止,安子良仍没出空大发股份,重新把大发股份从39元左右拉抬到42元以上,就是没出空的明证。
好戏看来还在后面,顾浣想。
第三十八章
报纸上刊出了南方机器法人股转让和受让公告,一直蜇伏着的鲨鱼们才浮出了水面,江海洋和伍桂林终于见到了远东国际的三位全权代表。是在花园饭店最豪华的中华厅见的面,远东国际作东设宴,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安子良、副总经理丁一心和办公室主任兼董事长秘书顾浣一起盛装出席,早早站在中华厅门外迎候,完全没有江海洋预想中的剑拔弩张。
这是双方的第一次非正式接触。
尽管兼并与反兼并的股市大战还远没结束,安子良却已经是一副胜利在握的神情了,主动而热情,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夸张地笑。
江海洋也勉强笑着,见面后还和安子良叙起了旧:“……安总啊,我可是早在五年前就听说您的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相见呀!”
安子良有点愕然:“不可能吧?我在特区,您在平海,咋会听说过我?”
丁一心说:“安总,咱平海分公司最早的总经理江海生是江总的弟弟呀!”
安子良明白了,马上拉着江海洋的手说:“海生同志是个好青年呀!”
江海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您安总的培养下,我这个弟弟可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是不是呀?安总?”
安子良有些窘:“这个江海生呀,实在是目光短浅,——当时他闹着要去伊拉克挣大钱,我是坚决反对的。年轻人嘛,前途无量嘛,哪能只看到几个小钱呢?他就是不听。这事丁总办的,他知道得最清楚!”
丁一心点点头说:“是的,按我们安总的设想,海生应该在国内发展。”
闲扯了几句之后,安子良谈起了正事,拉着江海洋在身边坐下,近乎亲切地拍打着江海洋的手说:“……江总,见您一面真是不容易呀,这叫啥呢?就叫做有幸一识韩荆州吧!我早就注意您的南方机器厂了,今天亲自到厂里看了一下,还不错嘛!啊?有这样的基础,我们南方机器应该说还是很有前途的嘛!啊?”
顾浣探过头,解释道:“江总,因为事先没打招呼,也就没好去麻烦你们。”
江海洋笑笑:“没关系,你们受让了850万法人股,有权随时来厂里检查我们的工作,——我早就说过,我们就是为股东们打工。”
安子良说:“江总啊,不是打工哦,我们是上了同一条船了,这条船就叫‘南方机器’。不管愿意不愿意,以后,我们肯定要在一起共同奋斗了。我们要团结在一起,胜利在一起。”转脸看看顾浣,“顾小姐,把我今天说的话都记下来……”
顾浣顺从地掏出笔记本记录。
安子良喝了口酒,又说:“……南方机器是一条什么船呢?现在看来,基本上99lib?还是一条破船嘛!公司的市场形象很不好,股价一直在低位徘徊,如果没有这场并购风波,根本不可能达到15元的高位。反思一下,过去的问题出在哪里?我看还是公司决策层思想不解放嘛!在此之前,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股票做上去呢?”
伍桂林说:“国家有规定的,上市公司不能买卖自己本公司的股票……”
安子良手一挥:“遇到红灯绕着走嘛!别的公司可以替你们炒嘛!听说你们准备配股,这很好,三亿配股款拿到手,完全可以再好好炒一把,也把南方机器炒到42块去!——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我就不妨给你们透露点小秘密:大发股份就是我们远东公司炒上去的嘛!从12元一直炒到今天的42元,两个月净赚3000万……”
安子良洋洋得意的劲头,江海洋看了挺生气,禁不住地说:“安总,你赚了3000万,可实际上为社会创造了什么没有?不就是搅起了一堆泡沫吗?!”
安子良绷起了脸:“重要的是,3000万是我赚的,而泡沫在别人手上。”
伍桂林问:“对我们南方机器,你们打算炒到多高?”
安子良一本正经地说:“南方机器不是炒作问题,而是控股问题,——我在公告上已经声明了:不排除继续增持南方机器的股份。今天我提出和你们见面,也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个问题……”
江海洋冷冷地看着安子良:“商量这个问题?请问安总,你懂电视机吗?懂什么叫型号?什么叫清晰度?什么叫伴音?你知道多少成本,多少劳动才能制造一台彩电吗?”
安子良很有风度地笑着,摇着大脑袋说:“江总,你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可我为什么一定要懂呢?你懂就行了,工人们在好好劳动就行了,这都用不着我来关心……”
江海洋问:“那你关心什么?”
安子良说:“我关心资本的走向和资本的运动。”
丁一心插上来道:“江总,您听我说一句:我们远东国际实业公司下属企业很多,国内、国外都有,如果我们安总都要懂的话,哪有精力来进行决策思考呢?”
安子良点点头:“丁总说得不错。”
江海洋有所触动,觉得丁一心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安子良继续侃侃而谈:“……大家都说劳动创造世界,可我认为,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应该再加上另一半:资本决定世界。资本,这是一个多么让人肃然起敬的名词呀!这个名词现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经济生活中,时刻提醒藏书网人们记住,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江海洋感觉到了这话中的锋机,当即回敬道:“安总,你好像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了?不过,我也提醒你一下,迄至现在为止,你和你的远东实业还不是南方机器的控股老板!”
安子良点点头:“对的,我刚才就说了,这正是我今天想和你们着重讨论的问题。我们可否就南方机器控股问题达成一个内部协议,不要在二级市场上把战火烧得很大,以致双方伤筋动骨,而让一帮不相干的机构和个人得利呢?从维护国有资产不致大量流失的角度考虑,我真不愿大动干戈……”
江海洋笑笑,毫不让步地道:“你们想控股,就得付出代价。安总,我也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南方机器厂不会就这么放弃控股权的……”
安子良一点也不恼,似乎早就料定是这个结果,手一摊,对顾浣和丁一心说:“看来,我们是遇到对手了。”举起酒杯,“来,江总,为你的顽强干杯!”
江海洋也举起了酒杯:“安总,也为你给我的启发干杯!”
安子良问:“我启发了你什么?”
江海洋郑重其事地说:“关于收购和兼并,——其实,我们南方机器厂不该成为被收购兼并的对象,而应该去收购兼并其它企业和公司。”
安子良连连点头说:“好,很好,很好!这才是现代企业家的思路!——我在这里先表个态:一旦我实现了对贵公司的控股,新董事会马上要研究的就是这个问题,——包括我们远东国际属下的企业也同样列在可兼并的范围之内!江总你看,我这人做事不小气吧?”拍拍江海洋的肩头,“新董事会还会招聘你为总经理。”
江海洋冷冷地一笑:“不过,如果仍旧由南方机器厂控股,安总,我可不会聘你做总经理的,甚至不会选你进董事会。”
安子良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江海洋道:“因为你不懂得劳动,也不尊重劳动,而我们的世界正是在千千万万人民永无止息的劳动中创造出来的,一部《资本论》早已讲得清清楚楚!”
安子良马上拍起了手:“精彩呀精彩,十分精彩!顾小姐,这话请记下来,鼓励咱们那些打工崽时准能用上!对于打工崽,我们一定要时刻给他们一种打工的自豪感,劳动的光荣感,让他们知道,劳动创造了世界……”手一摊,对江海洋笑了笑,“当然了,享有和支配这个世界的还是我们这些资本的拥有者,打工崽就是打工崽!”
江海洋愕然了:这个安子良竟然如此蔑视劳动和劳动者!
不知咋的,一股热血涌上了脑门,江海洋“哗”的一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安子良,你……你是个恶棍!”
安子良怔了一下,马上又拍起了手:“很好,江总,我欣赏你的激情,非常欣赏!你看,我身上就没有激情了,只有淡恬和理智,可这个时代还是需要激情的,需要。——江总,我的诺言没有收回,我主持的新董事会仍将聘你为总经理。”
江海洋怒道:“你不会主持这个新董事会的,——因为根本不会有什么新董事会,南方机器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对南方机器的控股权!”
安子良的脸也彻底拉了下来:“江海洋先生,你不要这么自信,也不要这么固执!我告诉你,你要记住:资本的力量决定一切!南方机器这一仗,我安某人决定打到底了!”
当晚的宴会不欢而散。
是夜,为了进一步组织资金,保卫南方机器,江海洋在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办公楼会议室再度召开了有关各方的紧急会议。公司董事会、监事会的部分同志和交通证券公司以李响为首的一帮证券专家全来了。
江海洋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是:“同志们,严重的时刻来临了……”
与此同时,安子良和丁一心、顾浣也彻夜开会。
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在安子良立下字据给丁一心、顾浣,保证他们手中持有的南方机器的账面利润,并按其持有的股份分享新利润的前提下,三人最终达成了集中资金联合作战的内部协议。
听安子良说透玄机,顾浣和丁一心才知道,安子良这条狼真是不得了,收购南方机器还只是第一步,更漂亮的妙棋还在后面。安子良竟想在控股之后,完成一笔关联交易,把自己手上那个已关了门的破厂高价卖给南方机器。
为了保证实现对南方机器的控股,进一步增强资金力量,安子良决定迅速结束大发之战,卖99lib?光手头剩余的大发股份,让大发股份表演高台跳水。同时决定,向江海峰的平海工商银行短期融资1000万。
丁一心认为向平海工商银行融资比较难办,江海峰毕竟是江海洋的亲兄弟。
安子良不相信此事难办,指示丁一心说:“……给我不惜血本用票子打,通过王洁月按5%给江海峰付好处费。江海峰敢养小老婆,过去敢十万、二十万收咱们的回扣,这回就得卖他亲哥哥!他不卖也得卖!”
第三十九章
江海生和赵小龙这阵子运气好极了,连续透支做大发,赚了30万5千多。尽管王洁月一再警告,二人只是不理不睬,一致认为他们比王洁月英明。昨天下午,大发股份回落到38元时,江海生和赵小龙一商量,又胆大包天地透支80万,跟进了4万股,直到收市都没抛。收市时大发的股价拉到了42元,江海生和赵小龙很放心地回家了,再也想不到第二天大发会表演高台跳水。
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第二天上午,安子良斩仓出大发时,江海生和赵小龙竟没到大户室去,偏跑到了王洁月的海产贸易公司,观摩王洁月表演老板风度。
王洁月真没啥99lib.风度,风风火火的,根本坐不下来,一边在屋里走动着,一边很不耐烦地嚷:“……快说,大家有话就快说,江总和赵总是我的老领导,在他们面前说啥都没事!我很忙,还要上股市,大家都抓紧时间!”
一男业务员忙抓紧时间汇报说:“……王总,干贝加盐的试验失败了,省城三家老客户都退了货,说是咱的干贝泡了六天还是咸得不能吃……”
王洁月问:“你们按什么比例加的盐?”
男业务员说:“十斤加五斤盐,按说也不算多呀……”
王洁月说:“还不算多呀?咱是卖干贝还是卖盐?心也太黑了!”
男业务员说:“王总,这加盐试验可是你提出来的……”
王洁月火了:“我说过加五斤了吗?少加点嘛!”
一女业务员又汇报:“王总,鲍鱼的死亡率仍然很高。昨天有一个工程师到咱这里推销化学合成海水专利,工程师说,可以保证咱鲍鱼的成活率达到98%以上。王总,你看这专利我们是不是买下来?”
王洁月眼一瞪:“又他妈想蒙我了是不是?别以为姑奶奶是从马群山来的,这基本道理我还懂!平海的天然海水都养不活鲍鱼,化学海水就能养活了?陈经理,你要注意,这人是骗子!”
男业务员又问:“王总,你说清楚,干贝里到底加多少盐?”
王洁月很不高兴:“这还要问我呀?我养着你是吃干饭的?没脑子,也没眼睛吗?不能看看人家?人家加多少,咱也加多少,不能多加,也不能落后了。另外还要注意,盐要含碘的。”
男业务员说:“王总,这您放心,咱的盐进货渠道正常,不是劣质盐。”
江海生这才忍不住地插话说:“王总,您对消费者真是负责任啊,掺假都不用劣质盐!”
王洁月瞪了江海生一眼,故意对满屋子人说:“同志们,想想你们抽过的假烟,喝过的假酒,用过的假化妆品,你们心里恨不恨呀?”
业务员们像受过训练似的,拖着长腔叫:“恨—死—了—”
王洁月手一挥说:“恨死了就好!现在,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让他们花海蜇、干贝的价钱尝尝我们平海优质盐的味道吧!”
…………
好不容易开完了会,三人才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车去了诚信证券公司。
走进证券公司散户大厅时是10时45分,这时,灾难已经发生了,大发股份在3分钟前,也就是10时42分,在安子良的一手导演下完成了惊心动魄的大跳水,股价突然从39元变成21元,瞬时成交54万股。江海生站在大厅门口看到的股份是21元零3分。
大厅里是前所未有的骚动,骂声、叫声、议论声充斥耳畔:
“妈的,这不是抢钱么?!”
“疯了,这帮孙子都疯了!”
“完了,完了,这回是套死了!”
…………
江海生一下子惊呆了,两眼紧盯着大型电子屏幕,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小龙也不相信这是事实,还安慰江海生说:“这可能又是主力震仓吧?”
这时,江海生认识的那个郑大发已站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像当年进行飞行集会的革命者似的,对大厅里人头涌动的股民们发表演讲:
“……同志们,不要怕,这是主力机构的震仓动作,我们散户和机构主力的作战,就是当年中国人民和日本帝国主义的作战。我们要让机构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它再怎么震,我们也不把大发卖给他们!我们就是要战胜主力机构!他们要把我们手中的筹码震出来是不可能的!”
王洁月说:“这个郑大发搞不好要出事!”
大发股份的股价再次下滑,股价已落到了18元8角。
郑大发满眼放光,激动得浑身直抖,开始胡说八道:“……看,看,大发冲上去了,它终于冲上去了,马上就88块了,马上……”话没说完,郑大发“轰然”一声从椅子上栽下来,摔倒在“股市风险莫测,入市务请慎重”的大幅警示标语下。
大厅里,惊叫声骤起……
还是赵小龙最早醒悟过来,冲着江海生叫:“别看热闹了,快去卖大发吧!”
然而,到了楼上大户室,大发已跌破了17元,这就是说他们38元买的大发,每股已亏损了21元,江海生看着电脑屏幕直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几乎失去了意识。
屏幕上,大发股份最后一跳形成的直线触目惊心,像一条绞索。
江海生苦笑着,指着屏幕:“你们看大发的走势图像不像钓鱼线?”
赵小龙讷讷着:“像,还真他妈的像呢。”
江海生悲哀地说:“我们就是鱼,让人钓上来了。”
赵小龙又叹息:“惨了,惨了,咱这下子被打穿了!”
王洁月忧心忡忡地问:“你们是不是打了1:1的透支?”
赵小龙点点头:“透支了80万,1:1还不止。”
王洁月马上用计算器算了一下账,算完之后,一声长叹:“就算按17元一股卖掉这4万股大发,也只有68万,你们的本钱和赚来的钱都赔光不说,还倒欠证券公司12万,真是找死!”
江海生急了眼:“你不要再叨唠了好不好?!”
赵小龙说:“海生,快卖吧!透支的80万不能再赔光呀!”
江海生两眼血红:“卖什么?现在有钱我还要买呢!”
说话之间,大发又下来6角,每股只有16元4角了。
同样做大发的船长顶不住了,报单卖出大发,一边报单一边骂:“妈的,大发的庄家心也太黑了,连个反弹都不给,就这么一路跳水!”
另一个大户汤青黑着脸看盘,不做声。
赵小龙说:“海生,非卖不可了,卖吧!现在卖,咱还少欠证券公司一点钱。”
江海生阴着脸问:“难道真就没有反弹么?!”说毕,眼睛看着王洁月。
王洁月说:“我早就警告你们,要你们见好就收,不要再做大发了,你们不听。现在我可不敢多话,万一让你们卖了,有了大反弹,你们就要怪我。”
江海生几乎绝望了:“小月,现在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你就说你遇到现在这种情况该咋办吧?!你就当这些股票是你的!”
王洁月认真了,沉默了片刻,问:“你们的透支是什么时候打的?”
江海生说:“昨天下午。”
王洁月又问:“那么,距证券公司的强行平仓时间还有两天,是不是?”
江海生和赵小龙都点头。
王洁月想了想:“既然已经死定了,那就赌到底吧,现在干脆不卖了,等反弹出货,这样也许能少欠证券公司一点钱。”
赵小龙问:“我们那40万的本钱还能拿回来点么?”
王洁月道:“你们能不欠证券公司的钱,就算万幸了!”
在这个倒霉的日子里,诚信证券公司大户室,除江海生和赵小龙外,还有汤青和另两个大99lib?户被击穿了。总经理涂光亮大为恼怒,一听大户室经理桑军汇报就火了,连声大骂安子良。
桑军说:“涂总,你别急,反正咱有融资合同,让透支户赔款就是了。”
涂总脚一跺:“你懂个屁!中国证监委早就下过文的,不准透支炒股票,咱和客户签的合同是非法合同,真闹起来,不但咱得输,还得吃罚款!”
桑军问:“那咋办?现在,汤青、江海生这几个大户总共欠我们228万。”
涂总说:“只能再借钱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做,把欠咱的228万赚回来后,立即赶他们滚蛋!”
桑军说:“这,这也太那个了吧?他们来开户时,多的上百万,少的也有四十万,现在他们赔干净了,我们马上就赶人家……”
涂总说:“谁让他们这么疯狂投机的?!就这么办!另外,和汤青、江海生他们说清楚,只能做南方机器,——南方机器有钢材收购,这两天赚钱问题不大。而且,用他们的名义,单要由我们来下!”
当天下午,汤青从大户室搬走了,据王洁月说,是被涂总和桑军请进了诚信证券的一间密室奉命操作股票,成了“机器人”。再后来,汤青就从大户室永远消失了。另两个大户很精明,一看被打穿了,愣都没打便逃之夭夭,害得涂总100多万的窟窿三年没补上。
涂总自然也不会放过江海生,要桑军找江海生商量那80万的问题,听桑军的口气,也想把江海生变成“机器人”。
江海生一听就火了:“……老子不是汤青,根据合同,老子的融资两天后才到期,你们急什么?到期后,老子不会少你们一分钱!”
桑军可怜巴巴地说:“到期你不会不来吧?你们要逃了,可就坑死我了!”
江海生脸色难看极了,恨不得甩手给桑军两个耳光:“老子不是那种人!”
桑军倒也算个好心人,临走时悄悄地给江海生和赵小龙出了个主意,要他们卖光大发股份,马上追南方机器,说是大发股份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戏了,南方机器倒有可能再往上冲。
江海生和王洁月紧张地商量了一下,一致认可了桑军的主意,遂在16元5角的价位上卖光了大发股份,在20元1角的高位上试着追了1万股南方机器。
刚下完单,多年没见过面的丁一心竟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户室,一进门就冲着王洁月叫:“哈哈,王总,跟着我们发了吧?”抬眼看到江海生和赵小龙,丁一心有些意外,“哎呀,这不是江总和赵总吗?你们咋也做起股票了?”
赵小龙冷冷地问:“咋,碍你的眼了?”
丁一心不知道江海生和赵小龙正处在被打穿的痛苦中,笑眯眯地开玩笑说:“碍我什么眼呀?这真是太好了,你们都来入市,咱中国股市就大有希望了!”
王洁月哼了一声:“丁总,应该说你们骗钱大有希望了。”
丁一心哈哈大笑:“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见江海生一直没做声,丁一心又走到江海生面前,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江总,离开我们组织,混得还好吧?听说在日本发了大财?是不是?”
江海生白了丁一心一眼:“打不死的江海生我还活在人间!”
丁一心一怔:“干嘛呀,你!”
王洁月向丁一心使了个眼色,丁一心似乎会意了什么,不再逗江海生了,只对王洁月说:“走,王总,安总让我跟你商量点事。”
江海生吼了一声:“别忘了,伊拉克的账,你还没和我们结清呢!”
丁一心回过头说:“这账你得问萨达姆要去,要不就找联合国!”
再回来时,王洁月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低声对江海生道:“快,继续追南方机器!南方机器有大戏,丁一心说,他们要把南方机器也炒到40元上面去!”
说罢,王洁月马上填单,以每股21元的高价买进了5万股南方机器。
江海生愣都没打,也市价委托,以21元1角的高价,再次买进2万2千股南方机器,买完之后,脸色苍白,盯着南方机器的走势图看着,敲键盘的手抖得利害,嘴里还讷讷着:“老子死不了,死不了……”
第四十章
下午收市后,交通证券公司办公区仍是一片紧张忙碌气氛。
李响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对江海洋说:“海洋,你沉住气,先不要急,从现在的情况看,安子良要实现控股,至少还得吃进200万股,这200万股可不太好吃了……——对,找你们的周总。哦,周总吗?和您打个招呼99lib?
,你们手头的那500万,我们证券公司先临时用一下行不行?是的,帮助南方机器反收购嘛,最多用三天。好,谢谢您。”按下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又对江海洋说,“打仗总是有进有退的,而且在战斗结束之前,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打胜。”
江海洋问:“响响,你和我说心里话:究竟有多少打赢的把握?”
李响苦苦一笑:“我不知道。”电话通了,“工商银行吗?我是交通证券的李响呀,请你们江行长接电话。江行长吗?王市长和你们打招呼没有?收购战结束之前你们下属投资公司持有的南方机器只准买进,不准卖出。好,知道了就好。”
江海洋又问:“我们要保住控股权,还要吃进多少股票?”
李响说:“差不多也是200万股。”
江海洋思索着说:“这就是说,要吃进这200万股,还得有4000多万资金,是不是?”
李响说:“4000多万打不住,起码得6000万资金!股价是动态的,而且随着争夺战的加剧,股价再长上一倍都有可能。反正情况很严重,到今天上午收市为止,我们账上只有800多万了。”
江海洋说:“我们困难,安子良也困难,现在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这时,南方机器公司副总经理古小蓓急匆99lib?t>匆地进门了,走到江海洋面前说:“江总,情况摸清楚了,远东实业国际公司做大发股份确实赚了一大笔钱,上午收盘前卖光了大发,估计账上现有资金不下两千万。”
一分析员也跑了过来:“李总、江总,我们研究认为,远东国际可能还有另一种策略,那就是拼命拉高股价,把手头的筹码高位卖给我们,赚一笔暴利走路。现在南方机器价位已到了22元以上,这种可能性增大了,我们要小心被他们套住。”
李响想了想说:“这群鲨鱼赚一笔钱走路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要记住一个事实,850万法人股受让他们已经实现了,除了控股,他们一般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江海洋说:“对,我也这样看,——这个安子良是个恶棍。”
李响叫过公关经理,指示说:“马上草拟个最新公告,说清楚,平海方面不排除继续增持南方机器流通股的可能性,给那条鲨鱼再加上一点压力。”
公关经理和古小蓓走后,李响才对江海洋说了实话:“海洋,今天只能算打个平手。明天上午南方机器按例停牌,下午复牌后,如果再一路高走,这仗咱可就真打不起了,我们只能一路卖出,获利了结。”
江海洋怔住了:“可王市长说过,南方机器的控股权一定要保住。”
李响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兄,股市上可没有什么市长、省长,只有资金力量和利益!如果保住控股权获得的利益不如卖出股票利益大,我们当然要卖出持有的股票。江海洋同志,你可别忘了,我是自负盈亏的券商,可不是平海市财政局,我调借的资金都要如期归还的。”
江海洋急了:“响响,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李响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市场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江海洋反问道:“投身市场的人也这么残酷无情吗?”
李响突然生了气:“那问问你自己吧?!”
江海洋愣住了:“我?”
李响眼里涌出了泪水:“算了,不说了,反正我的生活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了。”
江海洋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拉起李响的手。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李响把手缩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说:“海洋,你要有点思想准备,也得原谅我,我再说一遍:如果这些钱全是我私人的,我可以对你支持到底,可它不是,它是国有资本,因此,我就不能不考虑它的安全性和可能获取的最大利益。”
进来的是自营室白主任。
白主任说:“李总,刚才有消息说,上海、北京许多机构都介入了南方机器的炒作。现在看来,不论是我们,还是特区方面,都没法控制局面了,风险也越来越大。我们的意见是,从明天开始逐步放弃南方机器,高位抛光,用这笔钱差不多也可以再办一个南方机器厂了。”
李响看了看江海洋,对白主任说:“先不要急着出货,明天看看盘面的变化情况再说吧……”
这天,李响和江海洋一起吃了顿晚饭,是李响作的东。
半瓶干白喝下去后,李响告诉江海洋,自己已和白志飞离了婚。
江海洋闷闷地问:“白志飞转.99lib.t>让那450万法人股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李响恨恨地道:“你还知道呀?!”
江海洋说:“我咋会不知道呢?响响!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一片心意,真让我感动。我承认当年怪我,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我爹。我当年要是坚定一点,要是有今天这种开放的观念,就不会答应我爹和钱蕙芹结婚,也不会看着你和白志飞匆匆结合。”
有歌声在店堂里飘飞:
带走一片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藏书网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现又回到你面前。
李响噙着泪问:“还记得么,海洋?第一次和我接吻时,你和我说了什么?”
江海洋道:“我说,我要永远做你的大哥99lib?哥。”
李响苦苦一笑:“你看看,说得多不吉利?!后来那么多年,你就真做了我的大哥哥!想到这句话,我就恨你。”
江海洋笑了:“那个年头,也只能这么说。你忘了,你写给我的哪封信里没有毛主席语录,还什么‘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李响也笑了,摇摇头:“那真是个荒唐的年代,只怕日后说给小杰他们听,他们都不会相信!”
歌声越发清晰:
……涛声依旧,不见当年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李响痴迷地听着歌,看着江海洋:“海洋,你今晚表现不错。”
江海洋问:“哪里不错?”
李响说:“没谈你们南方机器公司和股市上那场收购大战。”
江海洋说:“我们现在认真谈谈好不好?说真的,我真不敢想象南方机器落到安子良这种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响摇摇头:“算了,就让我们轻松一个晚上吧,来,为往事干杯!”
江海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李响醉眼朦胧地问:“看来,我这张旧船票是登不上你的客船了?”
江海洋苦笑着摇头:“真没办法,客船满员。”
李响眼中泪光闪烁:“那我该上哪条船呢?”
江海洋动情地揽住李响,无言以对。
李响在江海洋怀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江海洋刚回到家,伍桂林的电话便打来了。
伍桂林在电话里激动地说:“江总,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这边有戏了,安子良的转让金一直没到位,刘主任说了,如果三天后仍不到位,转让合同就将失效!刘主任答应,一旦转让合同失效,他这400万法人股,以相同的价格转让给我们。”
江海洋的眼里又放出光来:“好,好,老伍,你给我盯牢刘主任,只要能把这400万法人股拿到手,就是价格高几角钱也没关系!”
放下电话,江海洋马上跑去向李响报喜。
不料,进门却看到李响已醉得一塌糊涂,正趴在床上呕吐,儿子小杰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江海洋一怔,眼中的泪水不知咋的就流下来了。
第四十一章
下午在诚信证券会客室一坐下,丁一心就提出融资1000万,说按5%付回扣。王洁月一听就乐了:这不是又给她送钱来了么?而且这次给的回扣真高,一把就是50万。然而,却没把高兴摆在脸上,——江海峰一再说,做这种事的时候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王洁月便把自己藏起来了,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道:“丁总,咋又想起我来了?噢,炒股发大财时想不到我,要用钱了就想起我了?”
丁一心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正要和你说么?快买点南方机器吧,我们要做南方机器了,这1000万安总要得很急,就是想炒南方机器……”
王洁月嘴一噘:“先别说这1000万,还是说以前那800万吧。800万贷款展期一年,你们少说也得再给我12万!这笔钱不给,你们别再向我开口。”
丁一心说:“哪里又冒出12万了?我上次不是给过你8万了么?”
王洁月气了:“丁总,现在贷款好处费都是3%了,你当我不知道呀?!”
丁一心狡辩说:“我们这800万是展期,又不是新贷的……”
王洁月说:“这是一回事。”
丁一心只好说:“好,好,我认这12万,——先欠着行不行?”
王洁月脸一绷:“不行!你整天玩贷款,不是不知道,这是规矩。”
丁一心这才认了:“好,这12万我也给现金,加上这次25万的回扣定金,一共是37万,对不对?”
王洁月点点头:“你这账算得很清楚嘛。”
丁一心又问:“给了这两笔钱,你能保证1000万融资明后天到位吗?”
王洁月想了想:“时间紧了点,——不过,问题也不大吧?丁总,你把37万现金准备好,一个人来,我让江行长当面和你定,你看好不好?”
丁一心连连说:“好,好。”
谈定这事之后,王洁月十分兴奋,股市收市后,马上给江海峰打了99lib?个电话,要江海峰晚上到凤凰小区她的住处来过夜。江海峰不知道王洁月和丁一心的这笔交易,吃过晚饭后,如约来了。
丁一心已提前到了,一见江海峰进门,便把摆在茶几上的手提箱“哗”的打开了,满箱子百元大钞呈现在江海峰面前。
江海峰吓了一跳,忙问:“这……这……这是咋回事?”
丁一心说:“咋回事?江行长,我们远东国际做事就是痛快,说37万就是37万,一分不少,都在这里了!”
江海峰苍白着脸看着丁一心:“谁说要你们37万的?谁说的?”
丁一心愣了:“咋?你们变卦了?是我和王洁月讲好的嘛!”
江海峰一脸正气,冷冷地看着王洁月:“是你问他们要的钱?”
王洁月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是我的好处费,与你没关系!”
江海峰劈面给了王洁月一个耳光:“瞒着我做这种犯法事,还说与我没关系?!你给我说:上次那800万贷款,你要没要过他们的钱?”
王洁月被打愣了,叫道:“江海峰,你自己不知道吗?哪次拿了好处费我没跟你说!这次12万不也是你先提的吗?我哪知道该问他们要多少啊?”
江海峰急了:“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是工商银行副行长,受党多年教育,能让你做这种事吗?你知道这样胡说八道的后果吗?”
王洁月一下子清醒了,忙改口说:“是我胡说,是我胡说……”
然而,却来不及了,丁一心已看出了名堂:“好了,好了,二位别演戏了,我是商人,不是反贪局的,你们有本事弄1000万我也不管,我只管自己赚钱。”
王洁月心里真紧张,又徒劳地解释说:“丁总,咱们的事,江行长真不知道。”
丁一心阴险地笑笑:“江行长知道不知道,你王总心里最清楚,我也不说了,就是1000万的短期融资,使用期限45天,你们抓紧办吧,我们安总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上午一定要用,误了他的事,咱都.99lib?吃不了兜着走!”
江海峰问:“这么说,我还非办不可了?”
丁一心进一步威胁说:“你咋会不办呢?我们 对你们并不薄。而且,你江行长也很清楚,真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江海峰恨恨地看了王洁月一眼,不做声了。
王洁月知道自己这麻烦惹大了。真要撕破脸,安子良和丁一心真可能把江海峰送到监狱去,遂低声下气地哀求江海峰说:“海藏书网峰,事到如今,就办这一次吧。”
江海峰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吐了口:“丁总,我们是老朋友了,又都是明白人,咱也不多说啥了,你们明天上午再把另外25万给我们送过来吧!”
丁一心说:“按规矩这5%的提成,只能先给一半……”
江海峰摆摆手说:“我不懂你们什么规矩,要干,就先把好处费付清,不干就拉倒,你们要想和我长期合作,就痛快一点。”
丁一心想了想:“好,就冲着长期合作,我们认了!”
丁一心走后,江海峰指着王洁月的鼻子直叹气:“小月啊小月,你是不把我送进大牢不甘心吧?招呼都不打,就把我骗到这里来,让我和姓丁的面对面。”
王洁月讷讷说:“是你说的,咱手里的钱还太少,日后到国外也没法过,我就想多弄点。这一下子就是50万,事又来得急,我就做了一回主。”
江海峰心烦意乱地说:“算了,算了,不说它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们来往了,他们是一群来自南方的恶狼!”
王洁月想着江海峰刚才那个凶样,眼里一下子含满藏书网了泪:“你江海峰才是恶狼呢!——你打我,当着人家丁总的面打我……”
江海峰马上软下来了,抓过王洁月的手在自己脸上打着:“现在你打我吧,死劲打吧。”
王洁月偏不打,抽回自己的手,命令说:“江海峰,你脱裤子!”
江海峰笑了:“脱裤子干啥呀?还没到脱裤子的时候嘛,急什么?”
王洁月破涕而笑:“让我打屁股,——你大行长的脸打肿了,明天咋见人?”
江海峰不干:“别胡闹!”
王洁月吊到江海峰的脖子上:“我不嘛,我就要打屁股嘛!”
江海峰只好把裤子脱了,后来两人便赤裸着身子,在床上滚作了一团。
偏在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门外一声声喊:“王总,王总。”
江海峰一惊:“是谁?”
王洁月听出来了,叫门的是自己公司的业务经理小刘,便推开压在身上的江海峰说:“是公司的小刘,肯定有啥事要请示我。”
江海峰问:“不会是别人吧?”
王洁月摇摇头:“这个地方只有小刘知道,没有别人知道。”
江海峰放心了,在王洁月湿漉漉的大腿根拧了一把,说:“别让那小子进来,就在门口说,说完事就让他走。”
王洁月也正玩在兴头上,对江海峰点点头,匆匆地裹上一件绸睡衣,连内裤都没穿,就往卧室门外走,边走边和江海峰开玩笑说:“好,好,你等着就是,别关键的时候又没戏了……”
王洁月可没想到,自己会在江海生面前出这么大的丑。
这日夜里,江海生根本没想过去捉王洁月和自己二哥的奸。在这倒霉透顶的日子里,江海生一心只想把自己和赵小龙投进去的40万血汗钱多少捞回一点。而要捞回来,就得有后续资金继续做南方机器,——证券公司是不会再给他们透支了,唯一能借钱的地方就是王洁月的公司。结果,江海生吃过晚饭后竟自说自话地跑到富豪巷12号贸易公司,想以月息10%的高利向王洁月商借20万。
王洁月不在公司,业务经理小刘说:“王总有房子,从来不住公司。”
江海生说:“那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找。”
小刘说:“王总交待过的,她的住址谁都不能告诉,整个公司就我知道,我说出去,王总要炒我的!”
江海生先还唬小刘:“你知道我和你们王总是什么关系吗?那是割头不换的关系,你告诉我怕什么?!”
小刘说:“江总,我真不能说。”
江海生眼一瞪:“好,好,出了事你负责!”
小刘问:“出什么事?”
江海生信口开河说:“明天工商局要来查封你们公司!”
小刘一怔:“是不是掺假掺出事了?”
江海生以为小刘上了勾,拉着小刘说:“走,走,快带我去找你们王总!”
小刘仍然不干,江海生只得悻悻地走了。但没走远,就在巷口等着,小刘一出门,江海生就跟上了,一路跟到凤凰小区王洁月的家门口。就在王洁月把门从里面打开时,江海生从小刘后面的黑暗中冲出来,推开门,笑嘻嘻地进了屋:“王总,见你一次还真不容易呀!”
小刘又惊又气:“江总,你咋跟到这儿来了?!”
江海生拍拍小刘的肩说:“你走吧,下面的事,我和你们王总说!”
小刘很不安地看着王洁月。
王洁月一声恶骂:“你他妈滚吧!”
小刘逃命似的走了。
王洁月指着开了半边的门,没好气地说:“江海生,你也出去!”
江海生说:“小月,我和你说件重要的事,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
王洁月根本不听:“有话明天到公司说,或者到股市上说,现在你走!”
江海生邪劲上来了,不向大门口走,却向卧房门口走:“你要这么说,我还偏不走了!咋的?内心有鬼呀?我这回就要好好看看你这小宫殿,回去也好向我二嫂,你小姨汇报汇报你的近况!”
王洁月拦到卧房门口,口气软了下来:“海生,你……你可别胡闹……”
江海生越发觉得有问题,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屋内,二哥江海峰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情急之下,裤子竟穿反了。更窘的是,这时,一股穿堂风吹过,撩开了王洁月的绸睡衣,江海生骤然发现了一片闪电般的白肉……
王洁月一声尖叫,冲进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海生惊呆了。
过了好半天,江海峰和王洁月才一前一后地从卧房里出来了。
穿上衣服,江海峰又恢复了一个银行行长的威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江小三,你今天是跑来捉奸的吗?”
江海生看着江海峰摇摇头说:“捉啥奸?!二哥,说真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二哥,你是什么人?一脸正气两袖清风的银行行长,模范家庭里的模范丈夫,能做这种养小秘的事吗?”
王洁月火了:“什么养小秘?我要你二哥养了?这房子是我的!”
江海生很不友好地看了王洁月一眼:“王总,你先不要吵,我现在是和我二哥讲话,与你没关系!”
江海峰很镇静,摆摆手说:“小月,你就让他说。”
江海生抄着手,在客厅里走动着,尽情地发泄道:“高尚啊,高尚,江行长,您可真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真给我们老江家光宗耀祖哇,哪像我呢?尽给我们老江家丢人现眼,也给我们江行长丢人现眼!”
江海峰问:“还有吗?”
江海生头一拧:“还有!二哥,我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二嫂吗?内心就一点不愧么?你想想,这事要是让二嫂知道,她该多伤心?小月可是她姨侄女呀!你就是要搞这种事,也找别的女人搞,干吗搞她姨侄女?”
王洁月叫道:“江海生,你是不是股市上输急眼了,想来敲诈我们?”
江海生笑了笑:“王总,这你就大错特错了!实话告诉你,我来的本意是想向你们公司临时借点钱炒南方机器,可现在,我不会开口了!”
江海峰问:“现在总说完了吧?”
江海生说:“暂时说完了。”
江海峰手往门口一指:“是不是该请便了?”
江海生转身就走。
江海峰不知是真的很生气,还是在虚张声势,厉声道:“江小三,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我的私生活谁也干涉不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江海生回转身道:“江行长,我也告诉你,在这件事上,我站在二嫂一边,就是上法院,我也帮我二嫂辩护!不论是什么年代,也不兴乱伦的!”
冲出门后,江海生脑子乱哄哄的,咋想都觉得这不是真的。自己二哥咋就会和王洁月睡到一起去了?咋就会和自己老婆的姨侄女搞出这种缺德的事?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该咋办呢?该不该去和二嫂成阿芬说?说了以后又会产生什么后果?万一二哥甩了二嫂和王洁月公开结婚,不是更把二嫂坑了么?
这真应了一句老话: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他咋想起要找王洁月借钱呢?不找王洁月借钱,哪会看到这丑恶的一幕?!不看到这丑恶的一幕,他又哪会碰上这样折磨人的难题?!
江海生宁愿被装成正人君子的二哥骂,也不愿面对二哥的这种无耻!
第四十二章
到省城集中,参加省平高速公路全线检查时,王晋源见到了省长李书森。
李书森见面就问:“王市长,你们南方机器的反收购战打得如何了?”
王晋源一怔:“李省长,你也知道这事了?”
李书森笑道:“我不但知道你王晋源让市交通证券公司组织反收购,还知道你进行了不少行政干预,没冤枉你吧?”
王晋源解释说:“李省长,这不能算行政干预,只能说是市场行为。”
李书森说:“市场行为?你下令市投资公司拨2000万给交通证券公司算咋回事?万一反收购失败,再把钱赔进去,你怎么办?这笔烂账算谁的?!是国家缴学费,还是你王晋源自己掏腰包?”
王晋源说:“交通证券公司老总李响很能干,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书森摇摇头:“老王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不是我批评你,说起来,你思想很解放,咋一落实到具体问题上,思想就不解放了呢?资本大流通有什么不好?你平海有那个钱来反收购,何不用那些钱再多办它几个好厂,好的上市公司?他们特区人愿意高价买我们的南方机器,就让他买嘛,他们买下来了,厂子还是在你平海嘛!还是你的税源嘛!”99lib?
王晋源说:“我是怕这帮特区人搞不好。”
李书森摆摆手:“不要怕嘛。搞不好,就没人要他的股票,他就垮台,市场自会教训他们。既然进入了市场,我们就要尊重市场规律。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说实在话,我还真希望多一点这样的收购事件。我们一些死气沉沉的企业要是能被收购改造,把存量资产盘活,进行优化组合,真是一件大好事!”
王晋源说:“问题是,南方机器是个好企业,很不容易才搞上去的,而特区那家公司很成问题,手下没有什么像样的企业,也没有从事企业活动的经验。”
李书森说:“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现在讲的是大原则,——从搞活国有经济,深化改革这一大原则说,我们就是要支持并购。”
这时,秘书过来了:“李省长、王市长,华商的代表已经接来了。”
李书森手一挥:“好,那就出发吧!——王市长,委屈你一下,今天跟我坐面包车吧!一路上咱们再扯扯。”
王晋源笑道:“还委屈我?您这是抬举我嘛,我都受宠若惊了。”
进了面包车才发现,华商的全权代表李新也在面包车里。
李书森环目四顾:“哎,我们的洋专家咋还没到呀?”
秘书说:“恐怕来不了了,史密斯先生现在还在马群山工地上处理塌方事故。”
李书森说:“这个史密斯同志,把自己太太都忘了,要打板子。”
李新说:“他这个人我知道,在哪儿都是工作狂。”
李书森说:“我们太需要这种工作狂了,尽管做为丈夫他该挨板子,可做为我们省府聘请的道路专家,他应该得到我们深深的敬意。”
李新笑了笑:“李省长,您可别当面这么夸他……”
李书森问:“为什么?”
王晋源笑道:“还用问呀?您想让咱女总裁和她洋丈夫离婚呀?!”
李书森哈哈大笑。
在李书森的笑声中,李新问王晋源:“李响这阵子在忙什么?”
李书森说:“忙什么?平海的南方机器公司发生了收购事件,李响正在组织南方机器保卫战,——就是这位王大市长指示李响保卫南方机器的。”
李新愣了一下:“中国股市现在也有收购事件了?”
李书森说:“这不很正常吗?有上市公司,就有收购与反收购嘛。”
李新挺有感触地说:“想不到中国的股市发展这么快!”
在众人的说笑之中,几台车构成的小车队在警车的引导下开出了省城,正在施工中的高速公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书森看了看窗外,又说:“好了,先不谈股市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谈我们的高速公路吧。李新,听说你力排众议,把二期道路建设资金又争取到位了?是不是?”
李新点点头说:“这次家父同意追加3000万美元的投资,主要是我妹妹李响争取的结果……”想了一下,又说,“李省长,有些话我不该跟您说,也真不好跟您说,——我这个妹妹倔得很,直到现在都不认父亲,每次打电话都把父亲称做‘李先生’,父亲真是伤透了心……”
李书森当即说:“王市长,你们平海方面要做工作呀!”
王晋源说:“我们一直在做工作,可这事有点复杂,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我看还是假以时日吧……”
李书森绷起了脸:“李约翰先生等得起吗?我们共产党人应该是最有人情味的。这件事,你王晋源要当正事来做,一定要化解他们父女间的历史矛盾!”
王晋源只好先应着:“好,好,我一定照办。”
这时,手机响了,王晋源看看手机上的号码,发现是平海,便接了电话。
没想到,竟是江海洋。
江海洋在电话里说:“王市长,南方机器冲到25元上面去了,交通证券的李响动摇了,说是为了资金的安全,想撤下来,您看咋办?”
王晋源看看坐在对面的李书森,声音压低了:“这事你别问我了,我不管。”
江海洋不依不饶:“王市长,保卫南方机器的指示可是您下的呀,您是我们南方机器实际上的大老板,我们不找您找谁?再说,南方机器也是您一手抓的点。王市长,您看能不能再调3000万给交通证券公司?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王晋源的声音更低了:“江总,我和你说实话吧,我现在的处境也很难,别说3000万,就是300万我也弄不到了……”
李书森敲敲椅背说:“王市长,光明正大点嘛,有话大声说。”
王晋源只好大声说了:“江海洋同志,刚才,李省长已经严厉批评我了,不准行政干预。南方机器反收购的事政府不能管了,以后也不会再管。李响要撤就让她撤吧,卖股票的钱赶快还给市投资公司。李省长说了,真亏了本,要我掏腰包赔,我可是穷市长,赔不起这2000万呀!”
李书森笑了,指着王晋源对李新说:“行,这位市长先生还算有自知之明。”
这时,车在高速公路一处工地停下了。
李书森、王晋源和李新等人走下车,烈日下,施工队的工人们在紧张施工,劳动号子有节奏地响着,推土机和压路机机声隆隆。
李新站在车旁,看着工地上的情形,对身边的王晋源说:“你们总说史密斯的工作精神令你们感动,可我说,你们工人同志的非凡劳动更让我感动。我父亲曾和我说过,中国工人已经被长期以来的福利制度养懒了,可我在高速公路工地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嘛。”
王晋源说:“令尊大人说得并不错。改革开放以前,中国工人的劳动状况确实是很难尽如人意的,现在不一样了。比如说面前的道路施工,全按国际惯例承包了下去,质量、进度、工期都有人负责。进度上不去,大家只好加班延点。”
这时,江海洋的夫人钱蕙芹和一帮现场指挥走了过来。
王晋源打趣道:“钱工,这阵子你可要小心了,你家江总心情可是糟透了。”
钱蕙芹说:“王市长,只要你不出卖江海洋,江海洋的心情就不会太糟。”
王晋源说:“我咋会出卖江海洋?为南方机器,我连乌纱帽都拎在手上了。”
李书森笑道:“王市长,别说得这么吓人,——你咋不说连脑袋都拎在手上了?!”又问钱蕙芹,“这阵子,工地上有什么新闻呀?”
钱蕙芹说:“李省长,昨天可真出了个大新闻,省工程指挥部评优秀党员,李省长、王市长你们猜猜,我们平海把谁评上了?”
王晋源说:“把我评上了?不会吧?你们少在背后骂我就行了。”
钱蕙芹指了指李新,笑道:“把我们女老板的洋先生评上了。”
李新大笑:“史密斯看来是被你们赤化了。”
李书森却板起了脸:“咋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人家史密斯是美国共和党的党员,又不是咱中国共产党的党员。”想了想又对王晋源说,“这也是对我们的一种讥讽啊。这说明,我们不少中国共产党党员根本不如人家一个外国朋友。”
王晋源感叹道:“这个史密斯真可以说是当代的白求恩……”突然道,“李省长,我们平海把史密斯聘为平海的荣誉市民怎么样?”
李书森击掌道:“好啊!史密斯不是老说中国是他第二祖国吗?”
李新动容地说:“李省长、王市长,这是你们给我家大令最大的奖励,我敢打赌,做中国一个城市的市民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
第四十三章
在马群山108工区处理完隧道塌方,史密斯的吉普车沿高速公路工地一路往平海方向赶,希望在平海附近的某个路段上和前来视察的夫人李新见个面。
给史密斯开车的司机小陈说:“史大爷,你看你,身着工作服,头戴安全帽咋和咱女老板见面呀?倒不如到平海宾馆里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等了。”
史密斯一连声的“NO”,还说:“我太太就喜欢这种西部牛崽的风格!”
然而,和太太见这一面真不容易,吉普车出了马群山没多远,刚到321工区地段,史密斯就发现了问题,把灰蒙蒙的吉普车戛然停在指挥部大门口。自己根本不进指挥部,靠在车上,指着随身携带的图纸,对321工区的现场荆指挥说:“……这里,还有这里,全要返工!我上次来时就说过,这两处的实际含水量是很大的,和地质资料提供的数据有差别,常规施工藏书网不行,你们怎么就是不听?我这个专家说话还算不算数?”
荆指挥慌了,忙说:“当然算数,当然算数。”当场下令两个施工段返工。
史密斯还不放心,又交待说:“荆指挥,你要和工人们说清楚,我们建的是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来不得一点马虎!请记住,这两个地方我还会再来看的!”说罢,跳上吉普车就走。
荆指挥说了声“等等”,跑进屋,提了个小包追出来:“史密斯先生,这里还有你一份东西呢!”
史密斯接过包一看,乐了:“哦,是酒啊?谁送的?”
荆指挥说:“是市里送的慰问品,同志们说,应该有你一份。”
史密斯也不客气:“好,代我谢谢大家了。”
车又开了,一路颠簸着,边走边检查。
中午时,吉普车在房村一座桥梁施工处停下了。
负责桥梁施工的金队长一见史密斯就喊:“史大爷,您又来了?”
史密斯笑着说:“怎么?金队长,你们不欢迎我吗?”
金队长说:“哪能呀,想请也请不到呢!”
史密斯问:“不怕我骂你们吗?”
金队长说:“干得好,还怕您骂吗?!”
史密斯笑了:“对,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贼心虚’,只要干得好,心就不用虚。”走到金队长面前,史密斯将荆指挥送他的酒递了过去,“金队长,奖你的,上月度的工程质量奖……”
金队长笑了:“史大爷,您还当真了?”
史密斯也笑:“你们中国人爱说言必信,行必果嘛。”
金队长又说:“马上收工了,史大爷,咱们一起喝两口吧?”
史密斯想了一下:“好吧,——今天就和你们一起共进午餐了。”
在简陋的工棚里,史密斯和金队长等工人们一起,席地而坐,共饮一碗酒。
金队长很感动地说:“史密斯先生,我们真想喊您一声‘同志’……”
史密斯说:“我们当然是同志,——我们相同的志向,就是修建世界一流的高速公路,对不对?!”
一工友端起酒碗站起来说:“史密斯同志,我们敬您一杯,感谢您为中国人民所做的一切!”
史密斯接过酒碗,喝了一口说:“我说过,中国是我的第二祖国嘛!”
又一个年轻工友说:“哎,史密斯同志,中国既然是您的第二祖国,那中国歌您会不会唱呀?”说着,便清清嗓门唱了起来,“‘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就叫中国……’”
史密斯说:“会呀。”清了清嗓子,也唱了起来,“大上海不会降,大中华不会亡!我们有抗敌的成城众志,我们有精神的铁壁铜墙……”
金队长和工友们肃穆起来。
史密斯却不唱了,笑着问:“这个歌,你们这个年龄怕没人听过吧?”
金队长点点头:“好像是抗日歌曲。”
史密斯很认真地说:“是上海的抗日歌曲,上海!”
一工友问:“史密斯同志,您是不是三八式老干部呀?”
这回史密斯听不懂了,困惑地眨着眼问金队长:“三八式老干部?这是九九藏书不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呼?”
众人都笑了。
阳光在河面上波动,歌声、笑声在河川里回响……
这顿午饭吃得真热闹,史密斯和金队长一帮年轻人唱了一曲又一曲,史密斯还学会了一首新歌:“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她的名字就叫中国……”如果不是李新打了电话过来,史密斯也许还会再在这座工棚里流连下去。
李新在电话里告诉史密斯,说是她和李省长、王市长一行已经到了平海,让他赶快到平海花园饭店来见个面。
史密斯开头还不乐意,说是还要看两个工地。
李新说:“你还真乐不思蜀了?也不怕我和你Bye,Bye?”
史密斯大笑着说:“不怕,不怕,这324公里工地到处都有我的同志。”
李新嗔道:“快回来吧,白求恩同志,这里有好事了,平海市政府要授予你荣誉市民称号,李省长亲自参加!”
史密斯一听,乐了,放下电话就要走。
金队长和工友们还要留。
史密斯不依,把手一摊说:“小伙子们,真对不起,我碰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到平海……”
说着,史密斯跳上吉普车,一声高喝:“平海花园饭店,全速前进!”
…………
当晚,平海市人民政府为授予史密斯平海市荣誉市民,专门举行了一个仪式。
王晋源在仪式上说:“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今天在这里,我非常荣幸地代表平海市人民政府主持这个特别的会议。这个会议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一位来自美国旧金山市华商集团的先生将成为我们平海市第一位外籍荣誉市民。对这位外籍人士,高速公路工地上的同志们都很熟悉,称他是九十年代的白求恩,来自大洋彼岸的洋雷锋,——他就是我们的外籍道路专家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高兴极了,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站起来,向夫人李新、省长李书森和来宾们不住地飞吻致意。
手捧锦缎荣誉市民证书,史密斯讲了话,把心中埋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在这个荣耀的夜晚披露出来:
“……今天,在这个幸运的日子里,我要向李省长、王市长,也向我亲爱的中国朋友们披露我心中的一个秘密。很多朋友都问我,为什么对中国的感情这么深?为什么会说一口带有上海口音的中国话?朋友们,四十年代,当德国法西斯在几乎全欧洲疯狂屠杀犹太人时,在全世界的港口都不对犹太难民船开放时,是伟大的中国,伟大的上海,以她宽厚的胸怀接纳了我们犹太人。当时的中国也在苦难的深渊中,日本法西斯的铁蹄正蹂躏着这个伟大的国家。可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上海仍然向我们敞开了胸怀。我是当年驰入上海的那艘幸运的难民船上一个幸运的小难民,当时,我只有六岁。我是在中国的上海活下来的,而我的一家全死在了纳粹的集中营里。”
李书森、王晋源和在场的来宾们都呆了,会场一时间静极了。
史密斯的蓝眼睛里噙着泪水:“所以,不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我都忘不了中国,忘不了上海!今天,能成为中国一个城市的荣誉市民,我真是太高兴了。而我为这座城市所做的,还是太少了。在高速公路工地上,我总是不断地对自己说,史密斯,你还能做得更多些,还能做得更好些,你是在为你的第二祖国服务!”
在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李新和史密斯热烈地拥抱起来。
拥着李新,史密99lib?斯又忘情地唱起了在那难忘岁月里学会的中国歌:
大上海不会降,
大中华不会亡,
我们有抗敌的成城众志,
我们有精神的铁壁铜墙……
第四十四章
就在这天夜晚,南方机器收购与反九九藏书收购的大战尘埃落定。远东国际以拥有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总股本28.79%的优势,一跃成为第一大股东,实现了对南方机器公司的相对控股;南方机器厂和平海相关法人单位只拥有总股本的22.67%,降格为第二大股东,失去了对南方机器公司的相对控股权。这是江海洋在开战之前再也没有想到的。
江海洋没有想到的问题实在太多了。首先没有想到,市长王晋源会在关键时刻撒手不管,甚至在他汇报了情况之后,仍不阻止李响卖出南方机器;第二没有想到,安子良的胆子会那么大,把南方机器炒到27元了,还敢铤而走险一路吃进,而且还依约付清了城市信用社刘主任的400万法人股转让款;第三没有想到的是,白志飞在自己背后又捅了一刀,——这个无赖酒徒竟以赶他下台为前提,同意缓收450万法人股的全部转让款,让安子良一下子多出了1350万收购资金;更让江海洋惊讶的是,自己亲弟弟江海峰竟也通过手下的投资公司融资1000万给了安子良,最终把他打得个落花流水,造成了他和南方机器厂的全面失败。
面对这个结局,江海洋痛苦地对李响哀叹:“响响,你说这叫啥?这是不是叫墙倒众人推?你们证券公司为了资金的安全,打不下去了撤下来,我能理解;白志飞捅我一刀,我也能理解,可我弟弟的工商银行会在这种时候送1000万支票给安子良的远东国际,我再也理解不了!亲兄弟呀,相煎何99lib?急!”
李响问:“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名堂?”
江海洋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江海峰总不至于是又一个白志飞吧?!”
李响试探着问:“也许是巧合?”
江海洋叹道:“但愿是巧合。说真的,再这么下去,我可能真要被打垮了。”
李响怔了一下,说:“江海洋,别忘了,在我眼里,你一直是男子汉!”
江海洋哀哀地看着李响:“可我现在发现,整个世界都背叛了我。”
李响说:“关键是,你自己不要背叛自己!”
江海洋点点头,近乎庄严地说:“这话说得对,我永远也不能背叛自己!”
必须面对现实,考虑下一步的应变措施。
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江海洋便到南方机器公司找到了在家值班的副总经理伍桂林,疲倦不堪地对伍桂林说:“马上通知董事会和分厂车间主任以上干部连夜开个紧急会议,通报一下反收购的情况,我也有些话要说。”
伍桂林见江海洋两眼红肿,睡眠严重不足,便说:“江总,反正大局已定,就不要再搞得这么紧张了吧?你可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了,是铁人也吃不消呀。”
江海洋苦笑着说:“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安子良一来,董事会要改组,管理层要调整,我可能就要离开南方机器了。该说的话,我得早点和同志们说说。”
伍桂林道:“安子良不是说过如果他控股,照样请你当总经理?”
江海洋叹了口气:“这条鲨鱼的话也能信?!”想了想,又说,“他可能留下你和其他同志,不会留下我。”
伍桂林一惊,马上说:“要不,我也离开南方公司。”
江海洋说:“不要意气用事!你不要走,一定不要走!南方机器是咱五年奋斗的心血啊,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就坚持到什么地步。这不是哪个人的事业,这是国家和人民的事业,是包括我们厂干部职工在内的全部股东的事业!不论碰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对买我们南方机器股票的投资者负责!”停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说,“如果安子良控制的董事会继续聘我,我也会留下来。”
伍桂林问:“你受得了这种屈辱?”
江海洋说:“什么屈辱?只要南方机器能搞上去,谁做董事长我都支持。”
伍桂林点点头:“那好,我让古小蓓通知大家来开会。”
这时,王晋源来了电话。
王晋源在电话里说:“海洋吗?我是王晋源呀。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了一下,你是不是离开南方公司呢?你是市管干部,我可以建议市委派你到电子工业局当副局长,主管电子行业的改制。现在电子行业的情况你也知道,无线电元件一厂、二厂一直到五厂个个亏损。元件四厂半年没发工资了。你想想,是不是能用南方机器的模式搞上去?你还有没有从头干起、再创一番大业的雄心壮志?”
江海洋想了好半天才说:“王市长,谢谢您和市委、市政府的关心。从头干起我不怕,我年富力强,正是干事的时候。可这场收购风波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作为一个上市公司,南方机器有着资产重组和自行筹资的很大优势,我们南方公司早就应该利用这种优势去兼并收购其它企业,而不是被人家收购。所以我想,如果我能留在南方机器公司最好。等南方机器缓口气,由南方机器来逐一兼并我市电子行业的这些亏损企业倒是条路子。”
王晋源高兴了:“好,海洋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本来还想劝劝你,现在看来,我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我尊重你的意见,能留在南方公司,则留在南方公司,这也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话说清楚:真不能留下来,决不要勉强,电子工业局给你留着舞台嘛!我王晋源可知道把好钢用到刀刃上……”
江海洋刚放下电话,李响进来了。
江海洋有些意外:“响响,你咋这时候来了?”
藏书网李响说:“怕你自杀嘛。”
江海洋说:“我还没脆弱到那个程度。”
李响在沙发上坐下来:“开玩笑。我想给你再出点主意。”
江海洋也坐下了:“是不是感到内心有愧,想将功赎罪?好,你说吧。”
李响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海洋,准备暂时埋葬南方机器吧!——不管你感情上如何舍不得,也得先埋葬它!利用交接前的短暂空隙,把界限不明晰的优良资产合法转移出去,把负债额尽可能加大。炸掉的南方大厦基础,先放弃索赔,把全国的销售网破坏掉,大屏幕生产线设法让它停下来……”
江海洋愣住了:“等等,等等,响响,你是不是疯了?”
李响平静地说:“我没疯。这是国际上通行的反收购战略之一。当收购者面对着一堆无法赢利的破烂时,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放弃股权,以求减少损失。”
江海洋摇摇头,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我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响响,你不是不知道,南方机器有今天,多少人付出了血汗和劳动!我们的秦总就是倒在生产线上的!秦总若是知道南方机器这么毁了,在九泉之下也要指责我的!”
李响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观点:“没有毁灭,就没有新生。与其南方机器将来毁在安子良手里,不如主动毁在你江海洋手里。”
江海洋叫了起来:“南方机器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我们的职责是创造,是劳动,而决不是毁灭!如果有一天安子良要搞垮南方机器,我会带领南方机器的干部职工和他拼命的!我败得这么惨,还不愿离开南方机器,就是怕南方机器毁在安子良手里!”
李响摇摇头:“心肠太软的人是做不了将军的,而今日的商战,却又少不了指挥大规模资本去作战的将军。江海洋,你别忘了,当年,拿破仑兵临莫斯科城下时,正因为俄国人自我毁灭了莫斯科,才有了伟大的滑铁卢大捷!”
江海洋说:“这是两回事。”
李响叹道:“你真固执!”
江海洋摆摆手:“响响,你别说了,我信仰劳动和创造,这个话题我还要在会上谈。如果你愿意进一步了解我的想法,可以旁听一下我们的会议。”
李响迟疑了半天,还是留下来旁听了会议。
在这黯淡的近乎葬礼的会议上,江海洋一次又一次地要求自己振作起来。
面对坐满会议室的与会者,江99lib?
海洋不卑不亢地说:“……同志们,必须承认,我们对远东国际的反收购失败了,这是事实,不承认是不行的。这个事实意味着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将行使南方机器公司的控股权。董事会的构成可能要有很大的变化,有些同志的工作可能要调整,公司的一些决策可能要改变,这都很正常,大家在思想上要有充分的准备。”
会场静悄悄的,李响和众人的目光都看着江海洋。
江海洋声音很大:“这样一来,是不是说我们南方机器公司就完了?有些同志是不是希望它就此完蛋?坦率地说,有这种想法的同志不在少数,希望它完蛋的同志也有。就在半小时以前,我一个很要好也很有见识的朋友就专程跑来告诉我,应该先为南方机器准备葬礼。还有的同志在公司里公开说,日本鬼子来了。同志们,这都是错误的!十分错误的!”
李响看着江海洋,笑着摇摇头。
江海洋看见了,却没做任何反应,伸出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恳切地说:“同志们,瞧瞧我这双手,瞧瞧你们自己那双手,你们应该想到什么?我想只有两个字,也只应该是两个字:劳动!你我的劳动,全公司2200名员工的劳动。从18岁进入南方机器厂当学徒工,我眼见着这个著名的老厂从封闭的计划经济走到今天,成为我省、我市最早的一家上市公司,这是劳动和创造的结果。南方机器不是哪个人的私产,它是社会财富,在我这个当家人眼里,甚至就是艺术品。它甚至就是我们的儿女,我们自身的血肉,我们忍心挖自己的血肉吗?!”
江海洋说不下去了,眼里泪光闪动。
李响和与会者都受了感染,会场上响起一片表示赞同的议论声。
江海洋最后说:“……谁来管理南方机器公司,都要遵循这种劳动和创造的原则,都要把南方机器的发展进一步推向新台阶。俗话说‘君子坦荡荡’,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同志,都做坦荡荡的君子,带动我们每一个员工做坦荡的君子,和远东公司真诚合作,为南方机器前途无量的明天多出力,多流汗,多费心。拜托了!我江海洋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响使劲鼓着掌,眼里涌出了泪水……
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因为控股权的转移进行了大改组,嗣后,安子良出任董事长,顾浣出任总经理,江海洋改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与此同时,为遏制股票市场的高度投机,中国证监委发布一系列政策法规,股市应声暴跌,上证指数从历史高位滑落下来,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熊市。
第四十五章
南方机器的炒作最终还是让江海生和赵小?99lib?龙赚了近14万,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有这近14万垫底,他们还掉80万透支款,股票账户上还落下了一万多块钱。这也就是说,在短短两个星期里,他们净赔了38万多。
一万多块是不能再做大户了。诚信证券的涂总坚持原则,说到做到,在结账当天,就通过大户室经理桑军传话给江海生,请江海生和赵小龙滚蛋。
这时,早已收市,所有电脑全关了,大户室里只有江海生和赵小龙。
桑军催促说:“都4点了,我们得下班了,你们明天早点到散户厅吧。”
江海生火了:“催什么催?老子们40万血汗钱全输在你们这儿了,你们翻脸不认人,还通人性不?”
桑军赔着笑脸说:“你们别怪我,是我们涂总说的,不让你们再进大户室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也知道的,大户室的开户标准是40万。”
赵小龙垂头丧气地说:“走吧,海生,我算服了,从今往后我是不做股票了。”
江海生阴着脸正要走,偏巧,总经理涂光亮从门口路过,一看他们还在屋里,不高兴了,绷着脸说:“江海生,你们咋还不走?你们不是大户了,知道不知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嘛!”
一听这话,江海生反而不走了,踩着桌子,一屁股坐到九楼窗台上:“秃总,你这么说,老子今天还就不走了,你他妈的看着办吧!”
涂光亮口气马上软了下来:“有话好好说,文明点,不要骂人嘛。”
江海生邪火直往头上窜:“文明?我文明操你妈!股市上风险这么大,你们搞他妈什么透支?!这不是存心想叫老子跳楼吗?!”
涂光亮真害怕江海生会跳下去,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匆匆地对桑军交待了一句:“你看着他,别让他真跳下去!”自己转身逃了。
桑军小声对赵小龙说:“快劝他下来。”
赵小龙便说:“走吧,海生,别闹了。”
江海生不睬,脸对着窗外。
赵小龙也害怕了,跑过去一把抓住江海生的腿道:“你小子真想跳下去?”
江海生叹了口气:“我真在想:是活下去,还是跳下去?”
赵小龙说:“当然应该活下去嘛。”
江海生问:“为什么?”
赵小龙说:“跳下去容易,活下去难。”
江海生半真不假地说:“有点道理,作为政委,你应该进一步说服我。”
赵小龙认真地说:“活下去,你至少还可以再炒一回股票,——你不是要向王洁月借钱再做吗?跳下去,就没这机会了,是不是?”
江海生摇摇头:“这没说服力。就算不跳下去,我也不会再向她借钱了。”
赵小龙问:“为什么?”
江海生心烦意乱地说:“与你无关,不和你说。你要再找强有力的理由。”
赵小龙想了一下,又说:“五年前咱搞车队搞失败了,你不是劝过我吗?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你想想,当时你躺在医院里,一头一脸血,那么惨,你不是还和我开玩笑么?再三向我强调,重要的是过程!”
江海生苦苦一笑:“可这过程也他妈的太短了,太残酷了,我还不知股票是咋回事呢,这40万血汗钱就没了!”
赵小龙很认真地纠正说:“是38万8千5百,不是40万,瞧,对账单上写着呢,咱账户上的现金余额还有1万1千5百零1块4角5分。加上咱们各自手上留下的8万元生活费,咱还有17万多呢,比五年前进军特区时强多了,想干啥不行?没准还会干得惊天动地,海阔天空……”
江海生这才从窗台跳下来:“好,政委,不愧是政委,你说服了我!”
说服了江海生,赵小龙眼里倒汪上了泪:“他妈的,现在我倒想跳下去了!这几天,我老想着咱在日本背尸体的事……”
江海生一把拉过赵小龙走了,边走边说:“日他娘,咱大不了再去给日本人背尸体。钱?钱算他妈的屁!重要的就是过程!”
桑军简直是带着敬佩的目光,默默地把他们二人送出了门。
走到门口,江海生又对桑军说了句:“你记住,这个地方我还会再来的!”
桑军连连说:“江先生,我信,我信……”
回家的路上,江海生硬不让赵小龙走,非拉着赵小龙喝酒。赵小龙心里也烦,便应了。二人在五峰街巷口的一家卤菜店买了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便躲到江海生房间里喝了起来。
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一来二去便喝多了,借着酒精的开导,也想开了。
江海生直着舌头说:“……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奇怪了。你说咱在股市上炒来炒去的,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啥也没创造。这世上的财富并没有因为咱们而增加,股市上的人凭什么发财?”
赵小龙说:“想明白了吧?这叫投机。我们这种正派人士是坚决不能再干了。目前中国还没形成正常的投资环境,咱还得老老实实靠勤劳致富,是不是?”
江海生叹着气说:“是呀,是呀,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成熟起来了,我们发财的路就会走得顺一点。”
赵小龙苦笑着问:“现在咱们还有发财的路呀?请问司令:路在何方?”
江海生又来劲了:“路在脚下嘛!政委,你听说了吗?咱当年浴血奋战过的岗田现在可是又热起来了,大亚湾核电站正在建,马上还要藏书网建一座中国规模最大的汽车城。知道不知道?”
赵小龙摇摇头:“不知道。”
江海生得意了:“看看,看看,不读书,不看报吧?这样咋能当好政委?岗田的事报上都登了,《经济发展报》一整版,我前几天看到的。”说着,拿出那张《经济发展报》,指着报上的一幅地理图说,“政委同志,请你注意这么一个事实:你看,岗田离香港有多近?”
赵小龙越发不明白了:“司令,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眨着眼问:“想不想弄个香港户口玩玩?”
赵小龙叫了起来:“你小子想偷渡?”
江海生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你他妈发挥想象力,使劲想,看看能不能想到一条发财的光明大道。我提示你一下,报上说,岗田的住宅地可以按平方卖,而且价钱并不贵,而香港地价是岗田的57倍,房价是岗田的46倍。”
赵小龙酒杯一放:“买地盖房子,卖给香港人!”
江海生失态地拥抱着赵小龙:“政委,我亲爱的政委!你咋就这么聪明?我他妈的也是使尽吃奶的劲想了好几夜才想到的。我原想在股市上发一把就把钱拿到岗田去盖楼。”
赵小龙说:“可我还没弄明白:这和香港户口有什么关系。”
江海生更得意了,手舞足蹈地说:“傻了吧?傻了吧?你想呀,今年都1993年了,离香港回归还有四年,香港那么小,经济又那么发达,国家能不想法把这只优质蛋糕做大?回归后能不扩大个几倍?一不小心就把岗田划到香港去了,咱在岗田有房产,能不算咱是香港人吗?”
赵小龙认可了江海生的分析:“有想象力,很有想象力。”
江海生说:“我坐在大户室窗台上吓唬秃总和桑军时,你说惊天动地干一场,马上让我想起了这条发财的道路,所以,我非请你喝这场酒不可。这场酒的意义,和遵义会议也就差不多了,一举扭转了革命的方向!”
赵小龙说:“可问题是,我们只有17万了,革命的本钱太少。”
江海生振振有词:“伟大领袖毛主席主持遵义会议时,中国工农红军只有三万人了,可就这三万革命的火种,烧出了一个红色新中国!政委,我请你注意了,不要提出红旗还能打多久的问题。”
赵小龙很认真:“我是说这17万能够咱买地盖楼的么?”
江海生手一挥,很有气派地说:“滚动发展嘛!钱少,先买一块小一点的地,盖小一点的楼,卖出去,赚了钱,再盖大一点的楼,到97年香港回归,保守估计,咱每人也得有200万到300万,而且还不算咱自己的房子。要算咱自己的房子,没准两千万富翁!”
赵小龙击掌道:“对,这样还没有风险。退一万步说,就算盖了房子卖不掉,咱也能自己住,咱也成有产阶级了,不像在股市,落个两手空空。”
江海生夸张地紧紧握住赵小龙的手:“亲爱的政委,这么说,对我这个以实际行动迎接香港回归的四年发展计划,你是认可了?”
赵小龙连连点头:“认可了,认可了。司令,你说吧,咱啥时走?”
江海生说:“尽量抓紧准备吧!只有进入新的战斗状态,才能使我们尽快从失败的痛苦中走出来。”
赵小龙说:“可咱这样子要说有啥痛苦,准没人相信。”
江海生说:“咱不痛苦了,——谁他妈的敢在两星期里赔掉38万?谁赔得起这种血汗钱?咱哥俩就赔得起!”
赵小龙说:“对,赚多少算什么本事?赔多少赔不垮才算本事!”
正一唱一和地自我膨胀着,江海峰推门进来了。
江海生大感意外,警觉地站了起来,大睁着矇眬的醉眼:“江行长?”
江海峰很和气地笑笑:“小三,咋对我这么尊敬了?见我进门就立正。”
江海生越发站得直了:“骨头贱呀,见不得当官的,一见当官的身子就不听使唤了。”遂又对赵小龙道,“政委,这位是咱平海工商银行的江行长,咦,你咋还不立正?没看见司令都立正了?”
赵小龙忙站了起来:“江行长……”
江海峰一副首长的派头,拍了拍赵小龙的肩头:“坐,坐,别听小三胡说。”
江海生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江行长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江海峰说:“小三,你猜猜?”
江海生一点也不给自己二哥面子:“对不起,我没兴趣。”
江海峰叹了口气:“听小月说,你和小龙在股市上14天赔掉38万?”
江海生眼一瞪:“咋了?我们又没到银行去抢38万。而且赔掉的钱又是靠劳动挣来的,不是偷来、骗来的。”
江海峰沉下了脸:“你江小三今天吃枪药了?”
江海生这才缓和了点口气:“你有事就快说,我和我们政委在研究大事呢。”
江海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款单递到江海生手上,说:“小三,这六千块钱是我背着你嫂子存了十年才存下来的,你取出来用吧……”
这一手可是江海生没有想到的。
江海生愣愣地看着自己二哥:“这……这……”
江海峰亲切地说:“这什么呀?咋说我也是你二哥嘛!我批评你,要你上进,全是为你好,可你有困难的时候,该帮就得帮。咱爹说,对你江小三实行不一棍子打死的政策,我是非常赞成的……”
江海生突然想到了王洁月住处那一幕,笑了,用夸张的粤语道:“江行长,隆重地谢谢您了!这钱我可不能要,我要向你江行长学习,拒腐蚀,永不沾,一脸正气,两袖清风!”
江海峰真气了:“江小三,你怎么不识好歹?!”
赵小龙也觉得江海生闹过头了,劝道:“海生,你也别太过分了!你二哥真心诚意为你好,就算过去说过你点啥,你也不要计较了嘛!你自己也常说,你一直是在骂声中成长的嘛。”
江海生认真了.99lib. :“小龙,我们哥俩的事你不知道,你别插嘴。”转而又对江海峰说,“如果你硬给我这六千块钱,我就把它全花到二嫂身上。二嫂身上可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江海峰冷冷地看了江海生一眼,话里有话地道:“我随你的便!反正作为你二哥,我对得起你了,你心里有数就是了!”说罢,把手上那张存款单往酒桌上狠狠一摔,转身走了。
第四十六章
江海洋坦荡地举起酒杯,站起来,对安子良、丁一心和顾浣说:“安总、丁总、顾总,新董事会成立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要在一起共同奋斗,因此,我提议,忘掉股市上的战火,共同举杯,大家干一杯同心酒!”
安子良说:“好,好,这杯酒要干,一定要干。”言毕,带头一饮而尽。
大家也将各自杯中的酒喝了。
江海洋微笑着,走到安子良面前,又说:“第二杯酒,我这个前董事长要单独敬给您这个现董事长。安总,我服您两点。第一,眼力。在全国这么多上市公司里,您安总没看上别的公司,却选中了南方机器做控股对象,这叫目光远大,也算是对我江海洋和全公司员工工作的变相肯定吧。第二,魄力。为达到控股目标,您前前后后不惜手段调动巨额资金,背水一战,这种在远大目光指导下,立足于进攻的战略精神,值得我学习。”
安子良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环顾众人说:“要说佩服,在这么多年的商海生涯中,我安子良唯一佩服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们江总!顾总、丁总,你们要好好听着,江总就是你们的榜样,江总的敬业精神、坦荡气度、包容天下的胸怀,都是值得你们,也值得我们在座每一位董事、老总好好学习的。完全可以这么说:没有江总,就没有今天这个南方机器公司!所以,顾总,尽管你是总经理,江总是副总经理,可在工作上,你一定要尊重江总。要像江总一样,把心都用到公司的工作上,使南方机器冲出国门,走向世界!”
江海洋带头为安子良的话鼓掌。
安子良继续说:“当然喽,冲出国门的第一步,是要在国门设一个窗口,让来自五大洲四大洋的东西南北风都吹进来。我有个初步想法:南方机器一定要在特区设点,建基地,可以以远东国际为依托来做这件事。南方机器不是要配股吗?配股款不是有三个亿吗?就拿出一个亿来建特区基地嘛!”
江海洋一怔:“安总,这三亿配股款原计划是这样的:一部分用于市区南方大厦工程;一部分上大屏幕生产线……”
安子良解释道:“江总,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真要搞特九九藏书区基地还要开董事会慎重研究的。”拉着江海洋在身边坐下后,安子良又旧话重提,“江总啊,我记得上次吃饭时,咱们为劳动创造世界,还是资本创造世界,有过一番探讨,你还和我吵了起来。现在,我郑重地修正我的观点:劳动和资本共同创造了世界。”
江海洋笑着摇头:“安总,我仍然不同意这一说法。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劳动创造了世界。因为人类的劳动行为早于资本的产生,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劳动所产生的剩余价值的积累。”
安子良未置可否,笑着对顾浣说:“顾总,看来,你也得看看《资本论》,否则,很难和江总对话哩!”
顾浣笑道:“安总,您放心,日后我将多多向江总请教!”
…………
这顿工作晚宴吃得非常愉快,气氛十分友好。以江海洋为代表的南方机器厂和平海方面的董事们,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表现了真诚合作的态度。以安子良为代表的远东国际公司的代表们也很有修养,没摆出胜利者盛气凌人的架子。
专程赶到平海南方机器公司采访,并出席了这次工作晚宴的《证券报》女记者水森还以“相逢一笑泯恩仇,携手迈向新世纪”为题,在《证券报》上发了篇特写文章,以生花妙笔大肆渲染了前董事长江海洋和现董事长安子良“不打不相识的宝贵友谊”。声称:远东国际入主南方机器后,南方机器发展前景更加诱人。——后来,江海洋把顾浣争取过来后,才从顾浣嘴里知道,这篇文章是安子良以5000元红包的代价,通过远东国际文化顾问、著名作家白话牵线.99lib.授意水森写的。
文章发表的当天,安子良和丁一心回了特区,只留下顾浣在南方机器公司主持日常工作。江海洋送走安子良和丁一心后,马上向顾浣移交了自己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并和顾浣商量工作。
江海洋说:“顾总,这间办公室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了,我已让古主任在伍总的办公室里加了一张桌子。今天下午要开公司员工大会,我主持,你讲话。”
顾浣说:“江总,我就不讲话了,你一人讲就行了。安总临走时不是说了吗?过去咋干的,今后还咋干嘛,你就权当没我这个总经理。”
江海洋说:“顾总开玩笑了。”
顾浣有点急了:“真的,我和安总、丁总,没有一个懂彩电的,又都没搞过什么正经企业,所以,一切还得依靠您江总和伍总。”
江海洋看得出,顾浣是认真的,想了想说:“顾总,真是这样的话,你先熟悉一下情况也行。反正有事我们会及时向你请示汇报的。”
顾浣有点动情地说:“江总,说真的,你对南方机器的这份深情真让我感动。”
江海洋笑了笑:“顾总,在南方机器公司脱掉几层皮,流上几身汗,这种深情你也会有。——好了,顾总,你工作吧,我还要找伍桂林谈点事。”
到了伍桂林的办公室,正见着伍桂林在看那张《证券报》。
江海洋到自己桌前坐下,泡了杯水喝着,问:“伍总,有何感想?”
伍桂林反问:“江总,你有啥感想?”
江海洋坦率地说:“不好,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新文章。”
伍桂林笑道:“江总,我的感觉倒挺好嘛,——安总并不像你讲的那么坏嘛!你看看人家多有气度,从进了厂门,就没断了讲咱的好话,充分肯定我们的成绩。”
江海洋摇摇头说:“老伍,你不要只看表面现象,我觉得咱得把安总和远东国际公司的底好好摸清,看看他们这个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咋连个像样的接收班子都派不出来?”
伍桂林说:“老江,我看你这就是多疑了,人家这样做是信得过咱们嘛。”
江海洋还是摇头:“老伍,我觉得不对。在酒桌上我已经听出安总的意思了,他想把我们的配股钱弄到特区去。”
伍桂林说:“老江,你让我咋说你呢?就算在特区搞基地,又有什么不好?”
江海洋这才敏感地发现,昔日战友的态度已起了变化。
伍桂林又说:“哦,还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安总临走前指示我,要我忙完这一阵子到特区去一趟,一来参观学习一下特区的电子企业,开阔视野;二来,也了解了解他们远东国际的情况,便于日后的工作协调。”
江海洋心中又是一惊:安子良已开始拉拢分化南方机器原有的管理层了。
见江海洋半天没说话,伍桂林又问:“老江,你说我去不去?”
江海洋很想把心里话和伍桂林说说,可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伍桂林不是三岁的孩子,自己有头脑,如果说得太多不但没好处,反倒会让伍桂林笑话自己小气。
于是,江海洋言不由衷地说了句:“安总既有这份好意,你就去嘛。”
心情就此变坏了,下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时,江海洋也没了往日那份神采,只简单地讲了一下董事会和管理班子的改组情况,把新总经理顾浣介绍给员工们,便草草散了会。散会后,北京、上海和东北地区的销售经理们要汇报工作,江海洋也推了,要他们找顾浣去汇报。
这日,江海洋很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了。
真巧,刚到五峰街21号院门口,江海洋从车里下来,正见着江海峰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
江海洋又想起了那1000万的事,便叫住江海峰说:“海峰,你能不能到我这儿来一下?我有点事要问问你。”
江海峰说:“什么事呀,大哥?我马上还要出去,晚上有个会。”
江海洋迟疑了一下:“那等你哪天有空再说吧!”
江海峰倒把底牌替他亮出来了:“大哥,是不是远东国际那1000万融资的事?这事我也听说了,前几天过问了一下,是我们投资公司做的一笔业务,帮远东国际临时周转一下资金,与南方机器的收购战无关。”
江海洋反倒没词了:“那,这事我们就不谈了。不过,海峰,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你是管信贷的副行长,手头的权力越来越大了,为人做事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栽跟头!”
江海峰一怔:“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海洋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海峰愣了愣,突然叫起来:“小三,江小三!”
成阿芬应声从屋里出来,说:“海峰,喊什么呀?海生还没回来呢。”
江海峰恨恨地道:“这混小子,不知在大哥面前又胡说了我什么。”
江海洋这时已走到了小楼门口,听见这话,又回过头说了句:“海峰,你不要瞎猜,海生可没说过你什么。”
因为江海洋心情不好,晚上一家人吃饭时,个个都小心翼翼的。
这回,老爷子江广金的脸上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还难得表现出了真诚而深刻的同情,挺和气地说:“海洋,你可是有十好几天没在家吃过饭了吧?”
江海洋闷闷地说:“这阵子太忙。”
江广金叹了口气:“我知道,南方机器的一把手不是你了,让人家特区人给买了。看看,搞股份制没好处吧?我早就说了,股票这玩意,从来就不是好东西。”
江海洋又闷闷地回了一句:“爹,你不懂。”
江广金想说什么,可一看大儿子的脸色,不忍心说了,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海洋呀,你也是的,咋就不到电子工业局去当副局长呢?这样还算提一级呢,对外说起来也光彩。”
江海洋说:“我能放心把咱南方机器厂交给那帮特区人吗?!他们除了有两个臭钱,狗屁不懂!”
第二天,“狗屁不懂”的顾浣就在厂里出了洋相。
三分厂生产线主机的变速箱坏了,整条生产线停止了工作。三分厂的厂长大钱故意不向江海洋和伍桂林汇报,偏偏跑去向总经理顾浣汇报,而且不说问题出在哪里。顾浣也没数,马上风风火火地去了三分厂,嘴里嚼着口香糖,穿着一身艳丽的时装,到了停止工作的生产线上。
生产线上的干部、工人,没有一个人搭理顾浣。
顾浣又问厂长大钱:“哪里出了问题?”
大钱说:“我哪知道?咱公司是现代管理体系,生产厂只管生产,设备维修全归机修分厂,不设闲员。”
顾浣说:“那你们去找机修分厂呀!”
大钱说:“这不得请你找吗?你是总经理,下属所有分厂、车间都听你的。你先看看咱生产线上有什么毛病,说清楚了,让他们来修就是了!”
顾浣这才看出了名堂:“钱厂长,你将我的军是不是?”
大钱眼一瞪:“将什么军?你没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这时,远处有人唱起了《智斗》:“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有人接着唱:“刁德一玩的什么鬼花样?”
又有人接唱:“他们到底姓蒋还是姓汪?”
这时,江海洋路过三分厂,听说情况后,走了进来。
江海洋一进车间,听到怪腔怪调的唱就火了:“上班时间瞎叫什么?”
大钱和工人们纷纷跟江海洋说,机器出了故障。
江海洋走到主机房看了看,手在变速箱上摸了一下,马上说:“变速箱的齿轮打了,快叫机修厂来人!”围着变速箱又看看,“不要再凑合了,这台齿轮箱马上 换下来,上次我就说要换,你们就是不听!”
大钱笑着对顾浣说:“顾总,你服了吧?好好跟我们江总学着点吧!”
江海洋绷起了脸:“大钱,你这叫什么话?是讥讽我,还是讥讽顾总?!别以为我胡涂,——你拿生产开玩笑,已经延误了规定的抢修时间!我宣布一下,你这个月的奖金别拿了!”
见江海洋动了真格的,顾浣有了些惭愧,反倒替大钱说起了好话:“江总,算了,算了,钱厂长也没延误多少时间,我也刚来几分钟嘛。”
江海洋根本不听:“规定就是规定,纪律就是纪律,延误一分钟都不行!大家都要记住,纪律是铁面无情的;没有纪律,就不可能有真正现代化的大生产!”
出了三分厂,在花园似的大厂区走着,江海洋才对顾浣说:“顾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顾浣轻声道:“江总,你说吧!”
江海洋说:“进入厂区一定要穿工作服,你这一身时装,很难使工人认同。”
顾浣点点头:“我大意了。”又说,“十年前我也当过工人,能理解工人的感情。”
江海洋颇感意外:“你也当过工人?什么工种?”
顾浣说:“钳工。”
江海洋笑了:“这么说,我们还真有些缘分,我可是老钳工了!现在还敢走到台钳案上给咱们机修分厂的工人们露一手吗?”
顾浣摇摇头:“这个工作本来不属于女人,这种时代的错误不该再重演了。”
江海洋问:“就一点都不怀念当年?”
顾浣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怀念,从不!从走出工厂大门那天起,我就再没想过要回来!”
江海洋说:“你今天还是回来了嘛,尽管不是原来的工厂。”
顾浣笑道:“可我的身份变了。”
江海洋真诚地说:“可感情不应该变,对劳动,对创造,对我们生命岁月中曾经有过的那种体验……”
顾浣停住脚步,痴痴地看着江海洋:“江总,你真那么相信劳动?相信创造?”摇摇头,“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十年前,当我在台钳案上从事着诚实的劳动时,我一无所有;今天,我不进行任何劳动,却拥有一切。这奇怪吗?并不奇怪。像我这种人多的是,安总、丁总个个如此!.99lib.”
江海洋点点头说:“所以安总才会说,劳动创造了世界,享有和支配这个世界的却是他这种人。可顾总,我本能地感到,你和他们还不是一回事。”
顾浣笑笑:“我们都是一回事。如果把我们的故事讲出来,你会目瞪口呆。”
江海洋轻松地道:“那么,为什么不讲讲呢?”
顾浣摆摆手“算了,还是别讲了吧!我怕,有时真怕得要死。”
江海洋问:“你怕什么?”
顾浣苦笑着说:“江总,你不会理解。”
江海洋想了想:“我也许已经理解了。”
后来,江海洋和顾浣都没把这话题再深入谈下去,二人默默地走着,直到上了公司办公大楼,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一片平静的厂区,江海洋想:一切难道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就这样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南方机器是这样平静地走向新的辉煌,还是平静地走向死亡?这个安子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顾浣肚子里又装有多少惊人的秘密?她怕的到底是什么?另外,伍桂林会不会倒到安子良那边去?
最后,又一遍遍问自己:江海洋,你在坚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第四十七章
伍桂林没想到安子良这么礼贤下士,竟会在丁一心和公关部女主任阿杏的陪同下,亲自赶到特区福田国际机场来接他。接他的车也真够高级的,是一台崭新的奔驰500,他还是平生头一次坐。
在车上,安子良就对那位年轻漂亮的女主任交待了:“阿杏啊,伍总在特区期间的活动日程就由你们公关部具体安排了,你要代表公司全程陪同,负责到底。我的意见是,不要搞得这么紧张,可以先放松一下,四处看看。伍总头一次到特区来嘛,要看的地方很多!”
伍桂林忙说:“安总,还是以工作为主,以工作为主。”
安子良摆摆手说:“伍总啊,你就听我的安排嘛!现在我既是你的领导,又是这边的主人,总要尽尽心意的。”又说,“不过,我和丁总这阵子很忙,古巴和越南的两批客商都要过来谈判,和香港一家跨国公司还要谈项目,不能天天陪你,只能让阿杏同志代表我和丁总了。”
丁一心也交待说:“阿杏,一定要把伍总接待好啊,经费问题不要多考虑。”
阿杏迷人地微笑着:“安总、丁总,你们放心,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伍总安排好,保证安总满意。”说罢,带着些许羞涩的神情,看了伍桂林一眼,“伍总,您个人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伍桂林说:“没有,没有,阿杏主任,客随主便,我服从命令听指挥就是。”
阿杏楚楚动人地轻叹一声:“伍总,您真好说话,不像别的老总。上次接待一个四川老总,头天见面,就叫我给他找鸡婆。公司严格规定,不准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可客人又得接待好,把我为难的呀……”
伍桂林随便问了一声:“那你咋处理的?”
阿杏说:“我没睬他,结果,丢掉了一笔大生意。”
安子良说:“这就对了!我们宁可丢掉10笔大生意,也不能向这种腐败的社会现象妥协。远东国际要做一流的公司,就要有一流的道德,就要讲精神文明!”
伍桂林说:“安总,我们南方机器公司也一直坚持这种道德原则。”
安子良赞许说:“好,很好,这种好传统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记住,一流的企业不但为社会创造物质财富,也创造精神财富,他们的产品改变人们的生活,他们的精神影响社会的观念。”
伍桂林由衷地赞道:“安总,您说得太好了。”
安子良谈兴大发,继续说:“……阿杏同志不去为客商找鸡婆,丢了一笔大生意,我非但没批评她,还表扬了她。通过这件事,我在公司高层领导会议上再次重申:对我们来说,利润永远不是第一位的,只有纯洁而高尚的企业精神才是第一位的……”
安子良这么说了一路,伍桂林就这么听了一路。
到了金昌大厦远东国际公司的总部,安子良还在说:“……美国默克公司的‘美克替曾’事件给我的影响很大。美克替曾是一种治疗寄生虫性眼失明的特效药,当时第三世界国家100多万人染上了这种病,因此,默克公司生产了这种药。不料,第三世界国家太穷,根本买不起。请问,在这种情况下,默克公司决策者应该怎么办呢?”
伍桂林不知道该怎么办,冲着安子良直摇头。
安子良手一挥:“默克公司免费把生产出来的特效药送给了这100万患者,还自己出钱运送并参加药物的发放。这么做,默克公司亏了大本,可也正因为这么做,它才遵循了自己的企业精神,——‘为维持和改善人类生活而奋斗’……”
在安子良这样有思想有文化又有感染力的老总面前,伍桂林真是心悦诚服。
更让伍桂林服气的,还是安子良的浓厚人情味和掌握政策原则的灵活性。
当晚接风之后,安子良和丁一心忙着接待古巴和越南的客商去了,伍桂林便一连三天和公关部主任阿杏呆在一起。据阿杏说,伍桂林长得很像她初恋的同学,这一来,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就飞快地发生了。
是在京都大酒店一个迷人的夜晚,以一首歌发端的,这首歌,是阿杏醉酒之后献给伍桂林的心曲,阿杏唱得十分投入:
我心里埋藏着个秘密,我想要告诉你。
这秘密写在我心里,将永远变成回忆。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匆匆与你相遇,
对你有无限情意,这正是我的秘密……
伍桂林也多喝了几杯,痴痴地听着,联想着,感动且陶醉,不知不觉地就把阿杏揽到了自己怀里,像捧着一个名贵花瓶。还十分小心地不时抚摸阿杏香喷喷的披肩长发,笨拙地亲吻阿杏白皙的脖子。
阿杏讷讷着说:“伍总,你若是年轻十岁,就和我初恋的情人一模一样。”
伍桂林说:“怪不得在机场一看到我,你的眼神就不对头。”
阿杏说:“你这人心还善,不让我们下面做事的同志为难,还没架子。”
“是,是,没架子……”几经犹豫和思想斗争,伍桂林又进一步解放思想,把手大胆地摸到了阿杏高耸的胸上,语无伦次地说,“阿杏,你……你放心,我……我会在安总面前多说你的好话,你要我说啥,我……我就说啥……”
阿杏感叹说:“安总这人太正派了,对工作要求也很严……”
伍桂林想,安总工作要求再严,也不会管到人家的爱情上去,他和阿杏的关系又不是嫖妓与卖淫的关系,是一见钟情的“爱情”。遂在“爱情”的指导下,当夜和阿杏开始了通向真理的赤裸裸的道路。
伍桂林在自己的客房里,紧紧地搂着阿杏,手忙脚乱地脱阿杏的衣裙,阿杏很无力地反抗了一番,说:“别,别,伍总,别这样,要讲精神文明!”
在一团美丽而诱人的白肉面前,伍桂林哪还记得什么精神文明?嘴已不再发挥说话的功能.99lib.,只在阿杏的酥胸上亲着,一句话没有,直亲得阿杏一胸脯的口水。
阿杏一边呻吟着,一边说:“我家先生知道了可不得了……”
伍桂林这才忙中偷闲地说了句:“他……他不会知道。”
阿杏倒在床上又说:“也……也不能让安总知道……”
伍桂林说:“那当然。”
阿杏似乎放心了,叉开两条修长的白腿躺在床上,很迷人地笑着,频频轻拍着自己的下身娇嗔地说:“哎,这里,来,快亲亲我这里嘛,来嘛,来嘛,我就喜欢这样嘛……”
于是,伍桂林便按阿杏喜欢的方式亲上了那地方,亲得狂热而迷乱,以至于门被打开,一个小眼睛的男青年站到身后了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太狼狈,也太堕落了。发现身后那个男青年,伍桂林目瞪口呆,真恨不能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他这是干啥呀?哪还有点精神文明的样子?
男青年也是一副吃惊的神情,先一脚将伍桂林踹倒,又指着阿杏骂道:“刘阿杏,你这贱货,你就是这样接待客户的?是你们安总让你这样干的,还是你们丁总让你这样干的?你说!”
阿杏惊慌地爬了起来:“……阿强,我……我们回家说!”
男青年狠狠地给了阿杏一个耳光:“不回家了,马上打电话,找你们安总!”
安子良和丁一心接到电话,丢开手上的事,马上赶到了宾馆。
男青年得理不让人,一见安子良和丁一心的面便说:“……我跟了他们两天了,知道要出事,看,真出事了,让我当场抓获了,而且丑态百出!——安总、丁总,你们能想到么?你们这个客户竟用嘴搞我老婆的那地方……”
伍桂林可怜巴巴地看着安子九九藏书
良,安子良却根本不看他,甚至不问他有没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事,只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丁一心,似乎是想请丁一心出面收场。
丁一心也没理伍桂林,只对男青年说:“你先回去,我们研究一下再说吧。”
男青年真是坏透了,不依不饶:“我现在就要结果!”还再次重复了那最不堪的细节,“我老婆那地方,是你们客户的脏嘴随便碰的吗?!”
安子良终于发火了:“你这位先生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呀?你太太阿杏自己不愿意,我们的客户能弄起来吗?你说还能怎么处理?”
男青年连安总也赖上了:“我想问这是不是你们指使的!”
安子良怒道:“你说话要注意后果!这种事在远东国际是决不允许发生的!”
男青年说:“可它发生了!”
安子良说:“发生了就处理。”
男青年又追上来:“我就问你怎么处理!”
安子良指着阿杏说:“刘阿杏同志,请你明天到财务部结账,远东国际公司没你这个公关部主任了!我们远东国际公司丢不起这种人!”说罢,又问男青年,“这样处理,你是不是满意了?”
男青年怔了一下,一把抓住伍桂林的衣领:“我和你拼了!”
阿杏扑过去拉扯男青年,哭喊着说:“这与人家伍总没关系,你搞掉了我的工作,还想逼死我吗?——你要再这样闹下去,我就死给你看!”
男青年这才悻悻地放开了伍桂林。
安子良一把扯住伍桂林:“不要管他们,我们走。”
男青年又扑过来拦。
丁一心上去把男青年拉住了,对安子良和伍桂林说:“你们快走吧,我留下来和他们继续谈!”
回到远东国际公司,伍桂林才满头冷汗,极窘迫地对安子良说:“安总,这,这事,这事,怪我,都怪我。”
安子良好半天没做声。
伍桂林又说:“安总,我,我真是头一次犯这种错误……”
安子良这才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不要再说它了,我心里烦!以后好好接受教训就是了!”叹了口气,又说,“老伍,你也真是的,到特区只四天,就给我闹了这么一出子!而且还这么荒唐!”
伍桂林讷讷着:“是,是爱情,爱情……”
安子良根本不信:“见面才四天工夫,有什么爱情可言?啊?很荒唐嘛!我这个能干的公关部主任算是毁在你手上了!”
伍桂林真惭愧得不行:自己堕落了不说,还把一个能干的公关部主任毁了。便又说:“阿杏是,是很能干,安,安总,您看是不是把……把她留下来?”
安子良断然道:“不行!此风不可长!别说她丈夫闹起来了,就算她丈夫不闹,这种走上堕落道路的女人也不能留!留下她,别的女同志也会跟她学!”
伍桂林说:“可这事是双方的责任,主要还怪我。”
安子良桌子一拍:“这事你就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就当它没发生过!”
在安子良冲天的火气中,伍桂林大受感动,真恨不得在安子良面前跪下:“安总,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事要传到平海去,我真是没法做人了。您说的不错,这年头谁也不相信还会有这种一见钟情的事。可安总,它,它偏发生了。阿杏初恋的情人长得和我很像,而且他们现在的夫妻关系又不太好……”
听了伍桂林这番描述,安子良才认可了这种一见钟情的爱情。
安子良态度一下子变了,和气而亲切地笑着说:“这种事我还是能理解的。老伍,你就把它当作美好的记忆,永远珍藏在心里吧!当我们的生活中四处都是金钱铜臭味时,这种美好的感情就像早晨森林中清新的空气……”
就说到这里,丁一心回来了。
安子良住了口,又绷起脸问:“丁总,咋搞到现在?”
丁一心汇报说:“阿杏的丈夫太难缠,差点逼得阿杏跳了楼。”
安子良又问:“最后怎么处理的?”
丁一心说:“我代表公司做了点让步,答应多给阿杏发三个月工资。”又笑着对伍桂林说,“伍总,你看看,你这四天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安子良严肃地道:“丁总,不许开这种玩笑!我郑重地和你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扩散。不要承认有这件事!”
至此,伍桂林把安子良引为了知己。
第二天上午,安子良用大奔驰把伍桂林带到了那座经营不善早就关门的破厂房前,对伍桂林说:“伍总啊,这地方你看怎么样呀?占地41亩,厂房总面积5000平方米,做我们南方机器在特区的基地好不好?”
伍桂林觉得太荒,可嘴上不敢说,反倒连连说:“不错不错,是好地方。”
安子良说:“现在荒了点,将来不会荒的。再说我们搞的是生产基地,不是商城,荒一点也没关系。”
伍桂林言不由衷地说:“安总说的是。”
安子良手一指:“那片空地上,先搞个技术培训中心,同时,也作为公司干部休假中心,专门接待南方机器来的同志。香港那边嘛,也想搞个中心,——当然,得下一步了。”
伍桂林又是连连点头:“好,好,太好了。”
安子良说:“老伍,和你交个底。明年我准备和你去香港先考察一下。”
伍桂林说:“安总,我听您的吩咐。”
安子良拍拍伍桂林的手背,很知心地说:“要支持我的工作呀!江海洋心里还是有情绪呀,我担心他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所以,我和丁总讲,南方机器公司的工作,我主要就靠你老伍了。”
伍桂林有点受宠若惊了:“安总,您放心,我伍桂林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安子良问:“江海洋是不是有情绪?”
伍桂林便把江海洋卖了:“安总,江海洋不但有情绪,情绪还很大呢,一直不信任你们,老想摸你们的底。”
安子良说:“这个江总恐怕很难共事呢。”
伍桂林说:“是的,是的,他这人什么都一手抓,总觉得自己高明。”
安子良说:“老伍,你还要有个思想准备。”
伍桂林说:“安总,您指示。”
安子良便指示了:“准备顶替江海洋和顾浣,做南方机器的总经理。顾浣同志现在只是临时顶一顶,将来还是要回特区的。”
伍桂林惊喜地问:“我,我行吗?”
安子良说:“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停了一下,又说,“当然喽,生活作风上,你老兄还是要注意一下。我决不允许阿杏这种事再出第二次,一定要注意精神文明。否则,不论是你个人还是公司,都要付出沉重代价的。”.99lib.
伍桂林尴尬地连连点头:“是,是,我注意,一定注意……”
…………
伍桂林可不知道,这一次为了他,远东实业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光是包妓四天就是4000元,和暗娼阿杏的吃喝费用又是7000多元,就这样,结账时阿杏还不满意,口口声声说吃了大亏。
阿杏冲着前去结账的丁一心要爱情表演费和卫生费:“……丁总,说啥你也得再给我加2000!——也不想想,爱情多难表演呀!还有那个姓伍的,嘴那么臭,别有什么传染病吧?!”
丁一心不愿出这2000块钱,挺认真地说:“这四天就让你陪着姓伍的吃喝玩乐,又不是让你天天做,你并没有做出多少实质性贡献,这钱不算少了!”
阿杏却说:“没做出实质性贡献不怪我,只能说明你们太缺德!他妈的,刚让人家舔了舔我的×,你们就忙着跑来捉奸了,连我都没想到!你们要不给我再加点钱,我就去和那个姓伍的老总说清楚!”
丁一心怕了:“好,好,小姑奶奶,给你再加1000,算你的爱情表演费和卫生费,行不行?”
阿杏先是点头,后来手又一伸:“再加800!”
丁一心问:“又为啥?”
阿杏说:“那烂崽打了我一个耳光,这不是事先说好的!”
丁一心色迷迷地看着阿杏:“可以,不过,你现在脱衣服……”
阿杏马上脱起了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笑:“丁总,又公私不分了吧?”
丁一心说:“我们哪有什么公和私呀?!”
阿杏往床上一躺,马上看着手上的表催促:“快快,给你10分钟,到时候你完不完我可不管!我还得去和香港王老板做包夜呢,人家一夜给我1200……”
第四十八章
江海生说到做到,把二哥江海峰给他的六千块钱全给二嫂成阿芬买了衣服。
买完衣服回来,已是中午,成阿芬正在厨房里下面条,江海生一头钻进去了。
成阿芬问:“海生,你吃过了么?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江海生说:“下一碗吧,打两个鸡蛋。”
成阿芬端着面条回到房里,马上注意到了江海生带过来的大包,随便问了句:“买的啥呀,这么一大包?”
江海生把包打开了:“二嫂,都是孝敬您的。您看哪,这是夏天穿的裙子,这是秋天穿的毛衣,哦,对了,还有一件皮风衣!要是不合身,咱可以到商场去换,我和售货员讲好的。”
成阿芬呆了,手上的碗差点没掉到地上:“小三,你没什么毛病吧?”
江海生说:“看看,我说好人做不得吧?!我江小三有了点奉献精神,想奉献一回,连咱专教小学生学雷锋的人民教师都认为我有毛病。”
成阿芬疑惑地问:“你咋想起给我买这么多衣服?”
江海生笑了,信口胡说道:“二嫂,你不知道呀?我炒股票发大了,14天赚了38万,给您尽点心意,这些东西一共也99lib?就是六千一百出点头,算啥呀。”
成阿芬还是疑惑:“那你咋想起给我买?”
江海生说:“老江家的女同志中,你穿的最朴素,我这爱心也要先从重点献起。下一步,财再发大一点,我再武装大嫂。最后一步,武装我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
成阿芬真不知所措了:“你……你真是给我买的?”
江海生很严肃:“二嫂,你真当我有病呀?!”
成阿芬一件件看着衣服,讷讷着说:“六千多,六千多呀,够我一年多的工资了,你小三就是想尽点心意,也不能这么乱花钱嘛!马群山区多少孩子还上不起学呀,你捐给希望工程也好呀!”
江海生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嫂子,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一天到晚为别人着想,就不为自己想想?你不打扮得漂亮点,就不怕我二哥被别的女人勾引走?”
成阿芬说:“你知道的,你二哥不是那种人!”
江海生只好说:“我也是随便说说的。”
成阿芬眼里落下了泪:“海生,这一生中,还没有谁为我一次花六千多,你这情分嫂子领了,可这钱我得给你。”
江海生急了:“嫂子,你真要给我这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
处理完二哥江海峰六千块钱的贿赂款,当天下午江海生便开始了又一次远征前的告别。——马上要和赵小龙到岗田去从事伟大的房地产开发事业了,这一走又不知啥时才能回来,该见一见的人都得见见。
最该见的还是林小琳。江海生约林小琳到海滨公园观潮。林小琳不愿来,说是正当班,走不开。江海生说自己明天就要去岗田盖房子,再不见面就见不上了。林小琳这才来了。
在沙滩上散着步,林小琳不悦地问:“咋?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精彩?”
江海生说:“可以这么说吧。”
林小琳一脸的不屑:“江小三,你和赵小龙懂建筑吗?别说小楼,就是鸡窝你们谁盖过?江小三啊江小三,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请别忘了五年前的高速公路。你们的高速公路泡汤了,咱平海的高速公路可真修起来了。我看,就算要盖楼,你也在咱平海盖吧。”
江海生说:“平海?平海哪个地方能卖100平方土地给我们?岗田就可以。岗田住宅地从50平方到500平方,都能买到。”
林小琳叹着气说:“我还是劝你不要去,有那8万多该知足了,我到现在全部家当也没有8万,命运没有亏待你。”
江海生说:“命运它不敢亏待我,因为我奋斗。”
林小琳很无奈:“海生,这么说,接风时我给你说的话一点也没起作用?你这个人到底要什么呀?”
江海生说:“我也说不清。要钱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要潇洒吗?其实,我活得很累。”
林小琳说:“你要的就是一个热闹!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你江海生。”
江海生承认了:“有点道理,我这人不安分。”
林小琳坦诚地说:“不做你的恋人,和你在一起还真不错。你每次回来都有故事,生活经历丰富多彩。”
江海生笑了:“小琳,你把我当传奇故事书看算了。”
林小琳说:“其实,不做你的恋人,我挺欣赏你的;做你的恋人,我就恨你。”
江海生问:“你现在还愿做我的恋人吗?”
林小琳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江海生问:“如果我给你这个资格呢?”
林小琳反问道:“你舍得放弃漂泊?舍得外面那个世界?”
江海生说:“假如我舍得呢?”
林小琳知道江海生言不由衷:“算了,你走吧,到岗田盖你的鸡窝去吧。对你这种男人,我是完全失去了信心!”
和林小琳的告别很平淡地结束了。江海生幻想中的深情场面根本没有出现,林小琳连把他留在平海的意思都没有,更没有像五年前那样给他送来热呼呼的茶叶蛋。
对此,江海生大为感慨,晚上和大哥江海洋告别时说:“……结了婚的女人和没结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江海洋站在院中的月光下抽着烟听着,直笑:“很深刻呀,江小三同志。”
江海生没心思开玩笑,认真地说:“大哥,说真的,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明天我又要走了,到岗田。我不敢和爹说,想来想去,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江海洋点点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主意打定了,我硬拦也拦不住。”
江海生说:“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听你骂几句,——在骂声中成长嘛。”
江海洋苦笑起来:“挨骂挨上瘾了?——我也想开了,老骂你干啥呀?你又没偷没抢,凭本事吃饭,也算一种活法吧。”
江海生高兴了:“大哥,你开始理解我了?”
江海洋点点头:“五年前你问我:你的发展空间在哪里?现在,我替你想想也是,像你二哥一样走仕途,当官,你肯定走不通;像?99lib?我一样搞企业,没人会给你这个舞台;当工人你又不甘心,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没得到体现;那也就只能自己闯荡一番了。”
江海生动容地道:“大哥,你把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江海洋笑笑:“别看你一天到晚把发财挂在嘴上,可我觉得,你追求的好像并不仅仅是金钱,应该说还有更深刻的东西,那就是别人对你的承认,社会对你的承认。对你的选择来说,金钱和财富代表着成功,你当然要去为金钱和财富奋斗,这难道还不好理解吗?”
江海生一把抱住江海洋,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大哥!”
江海洋拍打着江海生的肩头:“不过,兄弟,你一定要记住,不论在哪里,不论做什么,也不论能不能发到财,都要正正派派,咱江家的人不兴搞歪门邪道!”
江海生噙着泪,使劲点着头说:“大哥,你这话我一定记住。”
江海洋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你没成功,我也没成功,——其实,我已经成功了,可转眼之间成功就不见了,世事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江海生说:“我知道,南方机器落到了安子良手里。但是大哥,我为你骄傲!你不去做副局长,还留在南方机器厂,那叫汉子!硝烟还没散去,是战士就应该坚守在哨位上。”
江海洋问:“要是你,你也会坚守在哨位上吗?”
江海生说:“那当然!”
江海洋点点头:“对的,你这人不服输。”
江海生又说:“要是我二哥,恐怕忙不迭地就跑到电子工业局上任去了。”
江海洋挥挥手:“我们不说他。”
江海生说:“大哥,你信么?我总觉得我不比我二哥差,多少年了,我从心里敬服你.99lib.,敬服爹,就是不服我二哥。现在我知道了,我二哥这人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江海洋警觉了:“哦,你发现什么了?”
江海生想了想,还是不愿说:“算了,我这人没有告密的习惯。”
江海洋很严肃:“告什么密?我是你大哥,也是江海峰的大哥,又不是外人。”
江海生这才说:“那我就说一句吧:二哥道德败坏,和王洁月睡到一起去了。”
江海洋怔住了:“这……这可能吗?他和你二嫂的关系那么好,多少年连脸都没红过。”
江海生:“要不咋叫伪君子?!”
江海洋陷入了思索之中:“如果仅仅是个人生活问题,我看倒还不是大事,海生呀,我更担心的是海峰利用批贷款的权力收人家的钱财贿赂呀。”
江海生想都没想便说:“不会!小月自己炒股票,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呢。”
江海洋还在想着什么:“小月可不简单,五年前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
江海生说:“这是她命好嘛。”
江海洋摇摇头:“不对,你二哥肯定在里边起了很大的作用!必然是他手上的权力导致了王洁月暴富的奇迹,我这种感觉决不会错!”
江海生愣了:“大哥,那你准备怎么办?”
江海洋想了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打算找他们的领导好好谈谈,建议把他调离目前这个岗位。”
江海生急眼了:“大哥,你千万不能这么干!你有什么证据说他经济上有问题?再说,就算他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我去管嘛!大哥,我再声明一遍,我反对告密!你说你不是外人,要我说实话,没想到,我和你随便谈谈,你就当真了……”
江海洋严厉地说:“海生,我告诉你,做人总要有原则;再说,我这也是为他好。海生,我问你:你二哥真出了事,你我脸上好看吗?你我去不去探监呀?”
江海生说:“你去不去我不管,反正我肯定去,他是我哥。他做的事,他承担责任,我脸上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骂我皮厚也好,说我不讲原则也好,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人,我不可能按照你的标准来活!”
江海洋摆摆手:“好,好,先不说这事了,我这也是瞎猜,不能算数的。”
江海生松了口气:“就是嘛,每个人的人生道路,每个人自己负责。”
江海洋拍拍江海生的肩头:“有道理,看来现在我不用为你担心了。”
江海生却说:“但是,大哥,我为你担心。安子良这伙人我可知道,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说话不算数的骗子。你留在南方机器,就得时时提防他们。你说的那个顾浣是个婊子,五年前就睡到安子良床上去了,远东国际的人都知道。”
江海洋说:“顾浣睡到谁的床上我不管,我要管的是南方机器的前途。”沉默片刻,又说,“不过,顾浣给我的印象还不错,比安子良和丁一心都好。”
江海生着急了:“大哥,你可要小心安子良的美人计呀!你想呀,安子良留下顾浣干什么?他为什么不留丁一心?”
就在这时,楼上的窗子打开了,大嫂钱蕙芹伸出头喊:“海洋,你的电话,公司那个新上任的女老总来的!”
江海生看看自己大哥,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口吻:“江副总经理,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江海洋一边往小楼里走,一边笑着说:“江小三,小心我拧你的嘴!”
夜空中,一轮明月又圆又大,群星闪烁……
第四十九章
远东国际恶炒大发也坑了大发公司。马达哈原以为安子良一伙真会把大发炒到70元上去,在30元左右的价位上还进了不少货,后来一看情形不对,赶快分批抛出,这才逃脱了一场灭顶之灾。后来,马达哈一结账,发现他的大发公司一分钱没赚,反倒赔上了87万手续费和印花税。马达哈真是气死了,发誓再不和任何特区人来往,也再不和吴言来往。
这日,吴言偏又上门拜访了。马达哈一听办公室主任刘玉民的汇报就火了:“这个吴言还来干啥?又想蹭我的王八吃呀?没门。告诉他,我是坚决不赏饭的!这小子早就不吹咱了,尽吹南方机器,他还好意思来,还好意思要我接见?!”
刘玉民赔着小心说:“马总,还是接见一下吧,他已经来了。”
马达哈手直摆:“不见,不见,就说我被王八咬了,正住院呢!”说罢,仍是愤愤不平,“刘主任,你说说看,他不吹咱,叛变过去吹南方机器倒也罢了,还说咱大发在走一条什么下行通道,都从42块跌到12块了,还下行呀,这不是咒咱嘛!你们也都混账,当初还叫我给他奖了个金王八。”
刘玉民说:“马总,那王八其实不是金的。”
马达哈说:“咋不是金的?24K纯金中华鳖嘛,周六说的。”
刘玉民说:“是镀金,镀24K金,我去订的货,能不知道么?!”
马达哈的气这才消了点:“这还差不多,——我们是股份公司,股东的钱不能乱用,尤其是不能用到吴言这种叛徒身上!”
刘玉民说:“是,是,马总!——不过,吴言这叛徒您还是见见好,他这回可真是来给咱献计的。我听了听,很有点意思哩,没准能赚上千把万!”
一听说能赚上千把万,马达哈来兴趣了:“哦?那就见见吧!马上见!”
是在公司会客室见的。99lib.
吴言只字不提自己的叛变藏书网问题,夸夸其谈,大讲技术理论:“……无可讳言,漫长的熊市已经开始,沪市的下降通道已经形成,从日K线,周K线和月K线的长期趋势图来看,重回千点上方在年内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多会有些小的反弹,而且一浪比一浪低……”
马达哈很不耐烦:“好了,好了,你的大块理论我听不懂,吴先生,听说你有计要献,说说你的计吧!”
吴言说:“马总,我们要用科学的态度对待股市,所以,有些话我得讲清楚。当然,我尽量简短点,只说目前深沪股市的背景情况和未来趋势。不讲清楚这些问题,您很难理解我的想法。——股市进入熊市,大家都没钱赚了。券商赚不到钱,机构赚不到钱,交易市场冷冷清清……”
马达哈说:“这我都知道,——大发跌到12了,我能不清楚么?!”
吴言笑了:“既然您马总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鉴于这种困难情况,诚信证券的涂总就来找我商量,看看咱能不能来个自救运动,集中资金力量,把某一只股票做上去,比如说大发,还可以再做到二三十块嘛。”
马达哈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下去,说下去,你们打算咋做?我正犯愁呢。前一阵子股市火爆,我们董事会搞10:20配股,配股价还定到11块,现在谁也不来配。”
吴言说:“我知道,都知道,所以,我就把党的温暖送到了您身边。”说毕,看了看表,“哎,马总,咱们是不是该喝点什么了?”
马达哈说:“喝五粮液,接待您吴先生这样高贵的客人当然要喝五粮液!”
于是,献计的地点改到了大发股份公司餐厅。
吴言一边喝着五粮液,一边对马达哈说:“……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你们大发公司把3000万划到诚信证券的账上,由诚信自营室帮你炒大发。涂总自己也投入1800万一起炒。亏了全算涂总的,赢了,二八分成,你们大发公司拿二,诚信拿八。诚信保证把大发炒到20元以上,让你10:20把股配出去。”
马达哈忙说:“我出3000万,秃总出1800万,我分二,他倒分八,不公平吧?吴先生,你说呢?”
吴言说:“我看挺公平,一来人家给你保了底;二来,让你把股高价配出去,圈一大笔钱进来。”
马达哈想了想:“好吧,看在你吴言的面子上,分成的事,我也不和涂秃子多计较了,二八就二八吧。不过,股价得给我再炒到47块去。”
吴言说:“马总,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47块上下套牢多少倒霉蛋吗?涂总说炒到20元以上,是有科学根据的。从25元到目前的12元基本上是无量空跌,拉起来容易。25元以上就不行了,人家都卖给你,你接得住呀?替那些套牢的散户当解放军呀!”
马达哈说:“人家买我马达哈的股票,是瞧得起我,我总希望人家都赚钱。”
吴言说:“那你该去做上帝。”
马达哈一本正经地说:“股东就是我们的上帝嘛。”
吴言笑道:“可你从来不给上帝分红,只知道年年配股圈钱。”
马达哈争辩道:“我这是为了股东的长远利益。”
吴言说:“好,好,不说这些了,就一句话:你们大发公司干不干吧?”
马达哈连连说:“干,干,来,为我们的成功合作干杯!”
吴言却再也干不下去了,盯着面前装满酒的酒杯,疑惑地说:“马总,今天的五粮液咋越喝越苦呀?别是假酒吧?”
马达哈说:“不可能!我这五粮液都是从名酒专卖店进的货……”
然而,“名酒专卖店”卖出来的五粮液却让吴言提前享受到了喝醉的幸福。
吴言便借着几分醉意,索性把话说开了:“马总啊,我觉得您这儿啥掺假耍滑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上次,您奏着乐奖给我的那只24K纯金中华鳖,我拿去找人做戒指,化出了一滩铅水!”
马达哈一点不窘,先是愣了一下,后来,桌子一拍,冲着刘玉民发火道:“刘主任,回头查一下,这24K纯金中华鳖是谁去订的?咋会变成了铅?金是啥价?铅是啥价?给我重点查贪污问题,抓出几个贪污犯!”
刘主任说:“好,好,马总,我明天就查……”
马达哈又亲热地搂着吴言的肩膀说:“吴先生,你这回好好干,只要给我把大发吹好了,让我狠赚一笔,我再奖励你一只更大的,——100克以上的24K纯金中华鳖。”
吴言笑了:“好,咱一言为定!”
于是,马达哈幸福的好时光又来了一次回光返照,收音机里吴言中听的声音又天天响了起来,一连响了七八天:
“……今日反弹再度失败,短期大盘仍将以下调探底为主。个股方面,大发股份值得留意。该股由于主力机构前期的过度炒作,暴跌之后长期在12元的底部徘徊,今日稳步盘上,已达16元3角。由于其配股价高达11元,为实现顺利配股,不排除主力机构再次拉抬的可能……”
“……今日大发股份表现活跃,盘面显示,有新主力机构入场……”
“……大发股份再现昔日风采,今日报收22元1角,专家认为,在此价位仍无多大风险,值得长期持有,进行中长线投资……”
马达哈真高兴,又对刘玉民大谈幸福了。
然而,诚信证券公司的炒作情况却不太妙,不论吴言怎么不负责任地瞎吹,昔日人头涌动争抢大发的情形已不复再现,交易大厅里整天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大型电子屏幕上的股价跳动也显得有气无力。
有一次到诚信证券交易大厅,吴言亲眼看到,整个大厅只有三个人。曾在平海市很有名气的两个大户船长和汤青,如今都成了散户,痴痴地看着屏幕,就是不下单。还有一个炒大发疯了的郑大发爬到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表演说:“……大发股份好戏连台,股价直上1000元,中央高层紧急研究以后,都发话了,中国应该有1000元的股票,藏书网就是大发股份!我们手里的筹码要捂住,不能让主力机构震出来!我们要把主力机构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吴言觉得郑大发这种针对大发的演讲副作用很大,对大发的炒作很不利,便奋不顾身地冲过去说:“郑疯子,你别胡说八道,给我下来!”
郑大发从一只椅子上跳到另一只椅子上,和吴言捉起了迷藏,嘴上还唱起了歌:“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嘿,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没想到,这次还真就中了散户的重重埋伏,大发被拉到23元后,卖盘不知从哪里全冒出来了,涂总手上的筹码非但卖不出去,为了把大发的股价稳在20元之上,还被迫不断吃进。到了涂总再没吃的胃口时,股价直线下降,再创历史新低,只有10元左右。这下子惨透了,马达哈的3000万生产资金和涂总的1800万自营资金全吃了深套。
马达哈一听涂光亮的汇报,立时呆了:“涂总,什么?你说什么?我的3000万元都套在我的大发上了?”
涂光亮抹着自己的秃头讷讷着说:“我们没估计到上面的卖压会这么大。”
吴言也帮涂光亮说:“马总,这也不能怪涂总的,股市风险莫测嘛!再说,谁能想到虾也能吃掉大鱼?!我们这回真是掉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去了。”
马达哈手一摆:“你们别给我说这个,我就知道收回我那3000万,——这3000万是生产资金,我搞新基地还等着用钱呢,欠人的工程款还等着还呢。咱们说好的,亏了算你们的,你们快去卖股票还我钱!”
涂光亮可怜巴巴地看着吴言。
吴言说:“马总,你让人家诚信咋还呀?现在卖股票已经不是割肉了,是腰斩呀,得亏2500多万!”
马达哈说:“这我不管,我就知道问你们要钱!”
涂光亮说:“马总,你现在就是杀了我,我也还不了你的钱。你让我缓口气好不好?给我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马达哈也没了办法,最后只好说:“涂秃子,你给我立个字据吧,就三个月,到期不还钱,我就接管你们诚信证券,把你们的交易大厅变成我的王八池子!”
这日,涂光亮和吴言刚走,工程队章队长又来要工程款了。
马达哈心里正烦,听了刘玉民的汇报没好气地说:“哦?又来了?送几只王八给他们,让他们走!”
刘玉民小声小气地说:“马总,这次不行了,不给钱他不走!”
马达哈火透了:“不走?不走就扔到池子里喂王八!刘玉民,我正要找你这狗东西算账呢!你带着吴言那个叛徒来献计,——多好的计呀?他妈的,把咱的钱都套在咱自己的烂股票上了!”
这时,收音机正开着,吴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发股份仍具上升潜力,它的股性活,盘子小,资本扩张能力大,无疑具有良好的投资价值……”
马达哈抓起收音机狠狠地摔到地上,又一脚把收音机踢出门:“还他妈的吹!”
第五十章
伍桂林从特区回来后,公然成了安子良的热烈拥戴者,人前背后四处说安子良的好话,说安子良是个真正的改革家,勇敢的开拓者,声言:南方机器有安子良这样的董事长掌舵,真是十分幸运的。
有一次开会,伍桂林又吹安子良时,江海洋说:“老伍,你讲具体一点。”
伍桂林便说:“老江,人家安总思想解放,胸怀宽广呀,已经为南方机器走出国门做了充分的准备,连特区的生产基地都选了址,就是他们属下的一个装配厂,打算让我们南方机器以7000万的价格兼并过来。安总说了,他有勇气到南方机器来控股,也有勇气让南方机器兼并远东国际的企业,这叫资产重组,强强结合。安总眼里只有资本的大流动,资产的大组合,没有什么你的,我的!”
这话连顾浣听了都反感:“照你伍总这么说,咱安总差不多是个圣人了!”
伍桂林说:“可不是嘛!安总还说了,下星期就和丁总一起飞过来,主持董事会议,专门和咱研究这件事。”
江海洋马上警觉了,安子良是不是借着手上的控股权,想把远东国际的不良资产高价卖给南方机器公司?而且,开口就是7000万,这心也太黑了!
会一散,江海洋就到交通证券找了李响,想和李响商量一下对策。
李响见江海洋一来就说:“还认得我们证券公司的门呀?这阵子你不是和远东国际的女老总打得一团火热吗?”
江海洋说:“什么一团火热?就是一起共事嘛!”
李响嗔道:“说得这么轻松!这几天咋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江海洋笑道:“现在不是来了吗?”
李响说:“你一来准有事。”
江海洋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顾浣打来的。
顾浣说:“江总,我想来想去,觉得有两件事还是得和你说说。”
江海洋问:“哪两件事?”
顾浣说:“第一,你要注意,今天的伍桂林恐怕不是以前的伍桂林了,对他说的事情,你要多想想;第二,安总想让你们兼并的那个厂,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江海洋问:“顾总,你为啥和我说这些?”
顾浣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在当年台钳案子的份上。”
合上手机,江海洋沉思起来。
李响说:“快走吧,别让人家顾小姐等急了。”
江海洋像似没听见,又想了好半天,才摸起了李响桌上的电话:“办公室吗?请古小蓓接电话。”
李响真不高兴了:“哎,别在我这儿办公呀,要办公最好回你们公司。”
江海洋摆摆手:“响响,你别闹,搞不好要出大事。”遂又对着电话说,“古总吗,你马上给我飞特区,马上走,现在就买飞机票,去看看安子良想卖给我们的那个厂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带上照相机,多拍点照片回来……”
放下电话,江海洋又问李响:“如果远东国际硬要把不良资产卖给我们南方机器公司,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响说:“这叫关联交易,在国外是不允许的,可问题是,我们目前法制不健全,还没有关联交易方面的规定。因此,你们的选择只能是在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上否决它。”
江海洋问:“如果否决不掉呢?”
李响冷冷地道:“那你们只好吃下去!”
江海洋可不愿吃下去,——尤其是看到古小蓓带回来的一张张特区破厂的照片后,意志更坚定了,江海洋认为这个破厂作价7000万实在是太荒唐了!
安子良却在董事会上说:“这有什么荒唐的?十年前整个特区都是这么一副破模样,可是,今天呢?今天的特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奇迹!谁也否定不了这个铁的事实!”
江海洋说:“安总,请你不要混淆概念,我们是在谈这次所谓的兼并,而不是谈特区的改革奇迹!”
丁一心说:“就是谈兼并,我也赞成董事长的意见。要从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嘛,7000万收购这个厂不是荒唐,而是气魄,是远见,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是我们南方机器走出国门的重要一步。”
江海洋毫不客气地说:“而我把它理解为精心设计好的骗局!我替你们算了一下账:你们为了从南方机器手里夺走控股权,一共用去了6000多万,而控股以后,这一笔关联交易就拿走了我们7000万!这就是说,你们一分钱没花,控了我们的股不算,还倒赚了1000万!”说着,愤怒地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一张张照片,“大家看看,这块荒地和这堆破烂值7000万吗?”
公司工会主席兼董事王定山说:“当然不值,我反对这种所谓的兼并!”
安子良也站了起来:“尽管我现在就可以提议进行股权表决,但我不这样做。我这个人是藏书网有胸怀,有度量的,而且,既讲游戏规则,又讲民主精神,——江总,你的狭隘使你出言不逊,我也不计较,但我要告诉你两点:第一,要有发展的眼光;第二,要承认资本的力量!”
江海洋双手支撑着桌面说:“可我更珍惜南方机器公司2200名员工的血汗创造,我不能看着这些血汗的结晶换来一堆破烂!”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顾浣这时还想息事宁人,看看江海洋,又看看安子良,怯怯地说:“江总、安总,现在看来分歧比较大,你们看是不是先把这事摆一摆再说呢?反正不急的。”
安子良显然对顾浣的态度不满,恨恨地看了顾浣一眼,厉声道:“闭嘴!这里轮不上你说话!”
江海洋?99lib?气愤地拍起了桌子:“安子良先生,我请你注意一下自己说话的口气和对顾浣同志的态度!顾总是董事会董事,又是董事会聘请的总经理,不是你们安家的下人,她为什么就不能说话?”脸转向顾浣,又说,“顾总,请你放开说!”
顾浣看着江海洋,眼中的泪水一下子爆涌出来,急急地在脸上流着,讷讷着:“江总,我……我……”
丁一心没容顾浣把一句话说完,便阴阴地道:“顾浣小姐,你有什么可说的?远东国际的全权代表是我们安总嘛!”
顾浣再也听不下去了,抹着泪,提起自己的小包起身离去。
江海洋追上去拦,没拦住,顾浣推开江海洋冲出了门。
气氛越发紧张了,一时间,谁也不再多说什么,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还是安子良打破了沉寂,点名道姓地叫伍桂林谈谈意见。
伍桂林冲着安子良讨好地笑了笑,说:“我是南方机器的老同志了,又亲自到特区考察过,我觉得我的意见应该有一定的说服力。江海洋同志,公道地说,安总对你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你不要老讲什么2200名员工的血汗创造,这血汗我伍桂林也流了嘛!有什么了不起?不要老变着法子吹嘘自己,这种作风不太好。”
江海洋几乎不敢相信,伍桂林会变得这么陌生:“老伍,你这是什么话?”
伍桂林说:“什么话?大实话。而且是你逼得我不得不这样说!你对我们安总的攻击,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什么精心设计的骗局?污蔑嘛!安总如果和你江海洋认真,告你污辱了他的人格,你就要负法律的责任!”
江海洋知道,伍桂林已无可理喻:“好,好,伍桂林同志,不要讲这些废话,请你说正题。”
伍桂林手一挥:“正题就一句话:我赞成这次兼并。我认为这是我们南方机器一次历史性的机遇!”
安子良高举双手,夸张地鼓掌。
江海洋急得差不多要哭了,离开座位,走到安子良面前说:“安总,您能不能也有点发展的眼光呢?南方机器现在是您在控股,搞垮了南方机器,对您也没有好处!南方机器的董事长不是我江海洋,是你安子良啊!”
安子良拉过江海洋的手,拍打着江海洋的手背,一副真诚无私的样子:“江总啊,正是因为我有发展的眼光,正是因为我当着南方机器的董事长,所以,我才不能放弃这一历史性的机遇呀!说心里话,我做这南方机器的董事长,兼并我自己的厂子,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呀!”
丁一心说:“时候不早了,我建议进行股权表决。”
伍桂林跟着应和:“我赞成。”
表决的结果并不意外,兼并方案获得了董事会通过。
丁一心、伍桂林拼命鼓掌。
江海洋仍不甘心,站起来说:“根据公司章程,还要股东大会通过。”
安子良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股东可以进行通讯投票,只统计反对票。”
江海洋当即识破了安子良的险恶用心:“这不公平,应该把反对票和赞成票都统计出来。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股份制还在试点阶段,股东的股权意识较差,很多人不会参加投票,只统计反对票,通讯投票就没有意义,也反映不了大多数股东的真实意愿。”
安子良笑笑:“那么,我提议,就本董事长的计票方式也进行股权表决。”
丁一心说:“远东国际所代表的全部股权为赞成票。”
工会王主席说:“我们南方机器厂和平海法人所代表的全部股权反对。”
安子良说:“少数股权反对无效,通过。”
江海洋再也支持不住了,双手抱着脑袋,一下子趴倒在会议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连安子良、丁一心在伍桂林的陪同下走出会议室大门都不知道……
虽说早就预料要出事,可江海洋没想到,事会出得这么快,会出得这么大。
第五十一章
岗田真是大变样了。一座崭新的城市已经奇迹般地崛起。岗田港设了海关,开通了至香港的直航汽垫船。连接特区的高速公路早已通车,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正在施工。五年前江海生和赵小龙开着车为之送过沙石的一处处工地,大都变成了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就连江海生当年受伤住过的人民医院,也变成了一座12层的新大楼。除了西面的老街,整座新城几乎看不到过去的痕迹了。
江海生对赵小龙大发感慨:“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呀!”
赵小龙酸楚地说:“咱当初要是带着车队坚持下来,今天是不是也发了?”
江海生想了想:“也许吧,——至少不会比在国外挣得少。得承认,在当今的世界上只怕再也找不到哪里能有比我们中国更好的发展机遇了。”
赵小龙问:“咱们现在还算不算抓住了机遇?”
江海生说:“当然算!可能也是最后的机遇了!”继而,又分析说,“现在看来,岗田的基础设施和大规模的城建工作已经完成,舞台已经搭好。政府为了吸引投资,一下子全面放开了土地和房地产市场,咱们这些小投资者的机会就来了。好好干吧,我的政委,胜利在向我们招手!”
事实证明,江海生的判断不错。
从1992年底开始,随着新一轮经济高潮的启动,更由于岗田市政府放宽房地产政策,全国各地大批中小投资者背着自己的钱袋全涌到了这座新城,万众一心炒地皮,建小楼,炒小楼。和海南等地不同的是,岗田市的建筑用地允许私人自由转让,而且,计价单位不是亩,是平方米,最小的地块竟有50平方米的,带个十万、二十万来,谁都可以买块地做做有产阶级。高峰时期,岗田市中心的地卖得比上海南京路、北京王府井都昂贵,据岗田市国土局权威人士说,已快接近东京的地价了。与此同时,这座常住人口只有20万的新兴城市,竟有31万人在建小楼。
是一种很特殊的小楼,只怕在全世界都不多见。占地面积大的不过百十平方米,小的仅50平方米,却一建就是六、七层高,像一座座碉堡。此类碉堡满城都是,全在繁华大街的高楼大厦后面。几乎每条小街上都有许多小楼在施工,大厦的阴影下,四处灰蒙蒙的,日夜喧嚣不止。
为了抓住这次发财的历史性机遇,从到达岗田的第二天开始,江海生和赵小龙就紧张地忙活起来,先是花3000元买了份50万的验资报告,成立了一家“海龙置业公司”,后来就忙着租房子,招兵买马。
租下的是新华街上一座新建小楼的底层,月租金仅800元。这小楼一层就是一套三居室,江海生和赵小龙既在这里办公,又在这里住宿。客厅的墙上很正经的挂着营业执照,营业执照上赫然写着公司性质:私营,注册资金50万。
这拥有“50万”的公司仅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老板椅。
开张那天,江海生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赵小龙就只好坐简易沙发了。
赵小龙有些不满,建议说:“海生,还是再买套办公桌椅吧,咱两老总起码得一人一张桌子吧!”
江海生不干,摆着手,连连说:“要艰苦奋斗,要艰苦奋斗!小龙,咱说好,谁谈生意,这张桌子谁坐。”
赵小龙问:“要是都不谈生意呢?”
江海生说:“我白天坐,你夜里坐嘛。”
赵小龙哭笑不得:“我他妈有毛病呀!”
江海生严肃起来:“好了,不开玩笑了,海龙公司——海生、小龙两合公司正式成立了,崭新的生活开始了,政委呀,说说吧,下一步我们该干啥了?”
赵小龙说:“这还用问?买地盖房呗。”
江海生说:“错了吧?错了吧?咱俩谁懂盖房?就算盖鸡窝咱也得先实践实践吧?咱就这点血汗钱了,还经得起穷折腾吗?再说了,光是盖房,咱成立这个私营公司干啥?”
赵小龙说:“是呀,我也不太明白。”
江海生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动着:“用咱公司的名义招兵买马,揽活,替人家盖楼,赚下了钱,又取得了建筑经验,再正经盖咱的小楼!这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万无一失!”
赵小龙赞叹说:“海生,你真是成熟多了,这样好,更没有风险了。”说着,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江海生刚让出来的老板椅上,脸一变,马上端出了一副老板的架子,“好,海生同志,你继续汇报吧,请坐,那边坐!”
江海生只好坐到简易沙发上了:“不过,地还是要先买下来,现在地便宜。”
赵小龙点点头:“这我赞成。江老板,咱们是不是分一下工,这几天,你重点抓队伍组建,我去看地买地……”
江海生同意了。
当天,赵小龙满城溜着去看地,江海生便在新华街上四处张贴“招工启事”。
没想到,启事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许多应聘的打工崽都跑来了,来势凶猛,竟有几十人之多。这时,赵小龙看地没回来,江海生有点慌了,堵在房门口,不让打工崽们进来。
打工崽们聚在门前乱哄哄地叫:
“哎,不是说你们海龙公司招聘吗?”
“哎,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老板?”
“叫你们的老板出来!”
…………
江海生顾不得答理,灵机一动,从人群中拉出一个男青年:“你过来。”
男青年挤到江海生面前,递过一张纸头:“老板,这是我的简历。”
江海生接过简历,看都不看,就装到了口袋里:“你被聘用了!现在你的任务是,拦在门口进行初审,再把这些人的简历都给我收进来。”
男青年受宠若惊:“好,好,——哎,老板,你记住,我叫姜汤。”
江海生很严肃地说:“好,姜汤同志,你要严格把关,一般的歪瓜裂枣就不必让他们见我了!”
有了第一个兵,江海生.99lib.这老板当得像那么回事了。姜汤不断地往屋里送简历,带人进来谈话,还忙中偷闲,讨好地给江海生不停地泡茶续水,让江海生有了很大的自豪感,说话的声调渐渐地就带上了厚重的尾音,那尾音的份量绝不止50万。
招聘顺利结束,到了晚上,江海生在和38人见过面后,留下了12份简历。
这时,姜汤才说:“老板,现在该谈谈我的待遇问题了吧?”
江海生一脸疲惫地说:“算了吧,你的事明天再说吧!”
姜汤说:“老板,你看你,和录用的那12个人都谈了,怎么就不和我谈?”
江海生想想也是,便重又打起精神:“好,好,你的简历呢?”
姜汤说:“在你口袋里呀。”
江海生掏出简历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哦,姜汤先生,你还当过县报记者呀?”
姜汤又续了杯水摆到江海生面前:“所以,我的待遇不能600块一个月吧?”
江海生问:“你说多少呢?”
姜汤赔着笑脸说:“就一个整数吧,奖金另算。”
江海生怔了一下,马上说:“要求不高,要求不高嘛。”
姜汤说:“你们毕竟刚刚创业嘛,我得体贴你们老板的难处。”
江海生沉下了脸:“正因为刚刚创业,我们付不起这么高的工资,——姜汤先生,你被解雇了!”说罢,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摆在桌上,“这五十块钱是你今天的工资,你拿钱走人吧!”
姜汤呆了:“老板,你……你再想想,我……我可是县报记者!”
江海生毫不客气地说:“你就是省报记者我们也不用,我们公司要的是懂建筑的技术工人!”
好不容易赶走了姜汤,江海生在灯下又看起了准备录用的12个人的简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江海生以为还是姜汤,头都不抬:“姜汤同志,你不要再敲门了,600元我也不能用你,我不办报!真要哪天办报了再找你吧!”
不料,门外竟响起了赵小龙带着哭腔的声音:“海生,是……是我呀!”
江海生听出赵小龙的声音不对,怔了一下,忙过去开门。
门一开,只穿着破裤衩的赵小龙一头栽了进来。
赵小龙可真够狼狈的,又瘦又小的身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和污迹,一只眼红肿着,脚下的贼亮的三节头皮鞋也不见了。
江海生忙问:“你老兄这是咋啦?”
赵小龙差不多要哭出来了:“他妈的,我今天可倒大霉了……”
赵小龙竟是碰上了烂崽打劫。赵小龙身上只带了200多块钱,刚被跳刀逼到一座空房里时,并不害怕,主动投降了,把钢镚都掏了出来献给烂崽们,烂崽们竟还不满意。一个烂崽抽下赵小龙脖子上的领带,将赵小龙捆住,打了赵小龙不说,还把赵小龙的裤子、衬衫、皮鞋全抢了。这一来,赵小龙被迫在那座遇难的空房子里呆着,直到天黑透了,自己的狼狈有了夜色的遮掩,才逃窜回来。
赵小龙实在想不通,愤愤不平地问:“海生,你说,这是不是也太惨无人道了?我把钱全都给他们了,他们咋还打我?再说,也不能把我抢得这么干净呀?!”
江海生又开起了玩笑:“不算干净,总还给你留了条裤衩嘛!”
受此挫折,赵小龙耍起了赖皮,第二天赖在床上不愿起了。
江海生说:“起来,快起来呀,你小子就算吃了点苦头,也不能躺倒装死呀?咱招聘的12个建筑大将马上要到了,你再审查一下,然后,我们给他们训话。”
赵小龙仍是不起床:“起床我穿什么?衣服、皮鞋都被抢了。”
江海生说:“衣服先穿我的嘛。”
然而,江海生的衣服太大,赵小龙根本没法穿。赵小龙只好穿没洗的脏衣服。
在楼下小摊上吃早点时,江海生和赵小龙商量说:“这12个人马上要到了。小龙,我的打算是这样的,3间房子,两间给招聘来的人住,一间住6个人,摆3张双层架子床,我们两个老板住一间,客厅办公。”
赵小龙问:“现在还能买到双层架子床吗?”
江海生说:“买点木料自己打,这12个人中有3个木工。”注意到赵小龙仍打着条花领带,江海生伸出油手抽下了,“你小子还敢打领带呀?!”
赵小龙不解:“咋啦?”
江海生一副严肃的样子:“对你这种弱小动物来说,领带绝对是危险品!它不但可能被用来捆你的手,还有可能被用来吊你的脖子!咱们的队伍才开张,我不能没有政委呀!”
吃过早点,回到海龙公司,姜汤已站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江海生过来就说:“老板,老板,我一分钱不要你们的,先让你们试用好不好?昨天我还有个特长没介绍,就是懂建筑……”
江海生根本不相信,昨天的县报记者,一夜过后就会懂建筑,正要回绝,没想到赵小龙先开了口:“好,不要钱很好,如果真不要钱的话,你就被录用了!”
姜汤高兴地说:“我让你们试用一个月,绝对不要钱,只要管我吃住就行。”
赵小龙再一次肯定地说:“行,就这么定了,先试一个月!”
江海生尽管心里不情愿,见赵小龙已表了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昨天留下简历的12个人前前后后都到了,小小的客厅一下子显得十分拥挤了……
第五十二章
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远东国际控股南方机器的目的,就是为了转嫁自己手中的不良资产。江海洋认为,安子良和丁一心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骗子和冒险家,而是具有现代金融资本意识、懂得游戏规则的经济畸人。从现行的法律角度看,又很难让人抓住他们的把柄。收购特区破厂的议案董事会通过了,股东通讯表决又通过了,从程序上讲,他们是完全合法的。
更严重的是,这一次如果让他们得逞,他们就会不断地下刀,今天卖给你一个破厂,明天卖给你一块烂地,最终还是要把南方机器厂搞垮掉。看穿这一点后,江海洋才觉得李响当初的建议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让南方机器先死后生,也许真是一条出路,——尽管直到现在为止,他在感情上还完全不能接受。
股东通讯表决结果出来后,江海洋决定亲自到特区看看那个破厂,对它的真实价值进行一番评估,在收购价格问题上再和安子良好好斗一斗。南方机器厂不能改变收购的现实,却能改变收购的价格,不让远东国际在转让价格上占到便宜。
江海洋去得光明正大,提前几天就和安子良通了个长途电话,声明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去看看那个要被收购的破厂。
临行前一天,妹妹江海玲找上门,说:“大哥,大伙儿听说咱要花7000万配股款买特区一家什么破厂,都议论纷纷,说是咱被坑惨了!”
江海洋关切地问:“大伙儿都议论了些啥?”
江海玲直言不讳地说:“都骂你哩,骂你卖厂求荣,和安子良、顾浣他们穿一条裤子。有些话太难听了,——说你和顾浣关系不正常,没准拿了远东国际的回扣!——这不,马上又要到特区去游山玩水了!”
江海洋苦笑道:“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了。”想了想,又说,“小玲,你大哥人正不怕影子歪,适当的时候,会对全厂同志说清事情真相的!”
江海玲问:“那你现在为啥不说?光在家里耍威风!”
江海洋说:“我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小玲,工人为这事闹起来咋办?”
江海玲说:“闹起来活该!没准真会闹闹。我们不但是员工,还都是股东,他安子良这个大股东这么坑我们小股东,还不该闹闹么?当真大鱼吃小鱼了!”
江海洋严肃地说:“小玲,无论咋着都不要闹,尤其是你,是我亲妹妹,就更不能闹,一定得顾全大局,别让人家趁机钻空子!”
江海玲叫了起来:“亲妹妹咋了?得你这哥哥啥好处了?厂里只要有人闹,我一定参加,还要鼓动米粒和他爹一起参加,——你捍卫不了我们的利益,我们就得自己捍卫自己的利益了!大哥,你好好想想,当年米粒和他爹那些股票都是咋买下来的?!”说罢,转身要走。
江海洋叫了一声:“小玲,你等等!”
江海玲翻着白眼问:“还有啥最新指示?”
江海洋说:“小玲,安子良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暴发户,而是有金融现代意识的经济畸人,或者说是由一帮经济畸人构成的经济团伙,我们目前的法规很难制约他们,所以,和他们的斗争就比较复杂,就要讲究策略……”
江海玲说:“那么,我们工人闹闹不是好事吗?给安子良这些家伙一点教训有啥不好?要是能逼着他们让出一部分股权,不是坏事变好事了吗?你着什么急?”
江海洋说:“小玲呀,这就是你的片面性了!咱平海只有一家南方机器吗?一个地区不需要稳定的秩序吗?闹事就没有副作用吗?不破坏生产力的发展吗?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咱中国的改革是以稳定为前提的,股份制改革更是如此!”
江海玲仍然没被说服,一脸讥讽地道:“江总,您站得高,看得远,真不该只在南方机器当副老总,要我说都该到国务院去当总理!——我们打工崽不行,只看自己的实际利益。”
江海洋直截了当地问:“小玲,你说老实话,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江海玲说:“我不知道!”
…………
江海玲走后,江海洋越想越不放心,已经很晚了,还是打了个电话给顾浣,要顾浣在他赴特区期间,注意一下公司干部工人的情绪,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到了特区,安子良和丁一心又玩起了花招,不带他去看厂,也不和他谈厂,却把他拉到了“1993年度远东大文化研讨会”的会场上,一路上和他大谈特谈什么文化大发展和精神大文明。
安子良这文化也真够“大”的,江海洋在安子良刻意营造的热烈气氛中走进远东国际会议室时就发现,还真有几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很有名气的作家、教授在座。另外,还有些不知来自何方的道士、和尚、阿訇、大气功师也坐在会议室里。
一个教授正在发言:“……大文化这个提法很好,我是极表赞成的。大文化首先应该是个大范畴,包括整个经济都可以列入这个大范畴。比如说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其文化底蕴就很厚重。安总这个人,与其说他是个实业家,不如说他是个高档次的大文化人……”
江海洋觉得这个教授很滑稽,微笑着低声问安子良:“安总,这位教授先生说您是高档次的大文化人,——恕我直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您这个高档次的文化人和您的国际实业公司在创造什么?难道就创造这些马屁精吗?”
安子良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马屁.99lib?精?好,江总,您说得好,真可谓一针见血!”摇摇头,又说,“不过,这些马屁精可不是我造就出来的,而是这个商品社会造就出来的,你说是不是?”
江海洋追问:“那您创造什么?”
安子良皱了皱眉头:“为什么非要创造什么呢?”
江海洋说:“不从事创造,这世上的财富从哪儿来?”
安子良点点头:“如果你非要这样讲,那我告诉你,我在为创造者创造一种资本环境,一种经济秩序,一种文化氛围,你听听,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果然,作家白话正在慷慨陈词:“……马米思教授的观点我基本赞同,我在最近刚出版的《远东国际面对21世纪》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对安总有这么一段评价:这位儒商属于本世纪的尾声,更属于新世纪的黎明,他的文化品格和健全而高大的人格,使他创造了一个远东国际的奇迹,也创造了一种特有的大文化现象……”
丁一心适时地将一本精装书递给了江海洋,把头探过来说:“江总,你要真正全面了解我们安总,这本书一定要好好看看,就是正在讲话的这位白作家写的。”
江海洋随口问了句:“你们给了这位白作家多少钱?”
丁一心说:“不多,就五万元。”
安子良不悦地看了丁一心一眼。
丁一心自知失言,又解释了一句:“是付的采访费,这是规矩。”
也许是远东国际付过的五万元在起作用,白作家还在热烈吹嘘安子良,越吹越肉麻:“……当我们敬爱的安总每天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喊:‘我最好,我最强……’的时候,我们难道不该震撼吗?”
江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对安子良说:“对不起,我要去看看那个厂子了。”
安子良笑道:“我陪你去吧!这些马屁精也实在让我讨厌,——开大文化研讨会,偏不研究大文化,光谈我,这样开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江海洋说:“也有意思嘛,至少能唬唬像我这种没有文化的平海人!”
安子良拍着江海洋的肩膀大笑起来:“江总,你这清华大学78级的高材生要说没文化,我们远东国际一多半人都该跳楼了!”
这倒让江海洋吃了一惊:“安总,你咋知道我上过大学?而且还是78级?”
安子良又笑道:“江总,你以为我这董事长是吃干饭的?!”
一车开到南头的那座破厂里,江海洋呆了。厂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厂房全是简易的,厂区一片荒芜,蒿草长得半人高,连个鬼影都没有,唯一的好处是占地面积不小。后来发现有些进口的二手机器还没开箱,心里才多少又好受了些。
这日在厂里,江海洋阴着脸只是看,对厂子的现状没做任何评价。
第二天,江海洋通过特区的朋友,请了特区市国资局的两个专家看过之后,才和安子良摊牌了,明确表示说:“安总,我已经了解清楚了,这座装配厂根本不值7000万。按照现在特区的地价,这41九九藏书亩土地值2800万,厂房和现有的二手机器总共值1000万左右,——这还得有人买才行。”
安子良问:“这个价是谁告诉你的?我作价7000万是有资产评估报告的,不是漫天开价。再说,我这里也是国有公司,就算评估略有出入,也没有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嘛。”
江海洋问:“这样坑害南方机器公司,你就不怕南方机器厂的工人闹事?”
安子良不屑地说:“工人的职责就是好好劳动,好好干活,闹什么事?!”
江海洋道:“安总,我提醒你一下,本公司从一创立就实行了员工持股计划,厂里2200名员工不仅是普通工人,还都是公司的股东。”
安子良说:“你们那个工会主席不是在董事会里吗?不是代表持股员工投了票了吗?他们,还有你江总,既然参加资本游戏,就要遵守资本游戏的规则。”
江海洋说:“我们已经遵守了游戏规则,并没有推翻兼并方案。我现在提出的是,这个装配厂的作价有问题,这个价格是不能被南方机器接受的。”
安子良说:“这个你我说了都不算,必须以资产评估报告为准。”
江海洋说:“我完全同意以资产评估报告为准,——我建议请平海有关部门来评估这个厂子的全部土地和资产!”
安子良说:“这里是特区,必须以特区出具的评估报告为准……”
江海洋说:“也可以,不过,这个特区的评估单位必须是我们双方一致认可的、真正公正中立的权威法人评估机构……”
正这么争着,丁一心一头闯进了办公室,一脸惊慌地报告说:“安总,江总,不好了,平海南方机器公司出大事了,两个分厂,三个主要车间1800多工人大罢工,顾浣要我们赶快飞平海,平海市政府也责令我们马上和他们联系……”
安子良和江海洋都愣住了。
江海洋虽说早就担心出事,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竟是全厂1800多工人的大罢工。由此看来,妹妹江海玲临行前找他不是偶然的,一切可能早就在策划酝酿之中了。——事情平息后江海洋才知道,这场罢工确是在他走之前就酝酿好了,主要策划者不是别人,而是米粒的父亲米天伦,一个有33年工龄,25年党龄,即将退休的老劳模。
江海洋和安子良当即同车赶到了特区机场,想在当天飞返平海。
不料,平海的机票已没有了,二人只好飞省城转平海。
在机场候机厅,安子良对江海洋说:“江总,也许我是小看你了,——你这次到特区是有备而来的吧?啊?你过来和我谈判,暗中煽动工人和我闹,向我施加压力。国内战争中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的那一套,你可是学得不错呀!”
江海洋说:“工人有理由愤怒。”
安子良问:“你知道煽动工人罢工的后果是什么吗?”
江海洋反问道:“你有什么根据说我江海洋煽动了工人罢工?”
安子良说:“就在刚才,你还当面威胁过我!”
江海洋说:“那叫提醒,也叫警告!”
安子良说:“我坚持把它理解为威胁!”
…………
这时,江海洋心急如火,根本顾不得安子良怎么想,只担心平海的风波会越闹越大,更担心罢工工人进一步受到伤害,遂在候机厅电话间里直接给市长王晋源打了个电话。
江海洋在电话里焦虑地说:“王市长,我和安子良先生正在往平海赶,飞平海的飞机已经没有了,我们准备飞省城转平海,估计夜里12时前可以赶到。我要求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对工人施加任何压力,这场风波事出有因。”
王晋源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地说:“你们赶快回来,事情的起因我很清楚,其实质就是资本压迫劳动!请告诉那个安子良,平海市政府要求他这99lib?个董事长对南方机器厂发生的一切负责!如果他没有本事解决工人的罢工,就请他放弃控股权!”
江海洋马上说:“王市长,我请安子良先生和你直接通话。”
安子良被迫接了电话。
王晋源毫不客气,开口就问:“安子良先生,南方机器厂发生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我请教一下,你这个控股的董事长该负什么责任?”
安子良说:“有人该对此事负责,那就是你们的市管干部江海洋先生,事实上是他煽动了工人的情绪。”
王晋源说:“你的怀疑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对江海洋同志,平海市委、市政府是了解的,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煽动工人罢工,而问题就出在你安子良身上!你用资本压迫劳动,以多数股权通过了一个侵占工人股东利益的兼并方案,激起了工人的愤怒和不满!”
安子良口气强硬:“王市长,我提醒你一下,不论我们公司通过什么决议,都是公司的企业行为,你们平海市政府无权干涉!而作为一级政权的负责人,你却有义务保证一个地区政治社会秩序的稳定。对罢工闹事者,该抓要抓,不能手软!”
王晋源厉声道:“安子良先生,在对我们平海一级政权指手划脚之前,请你先看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工人有罢工的自由!”
安子良觉得抓住理了:“王市长,这么说,你也支持工人罢工了?”
王晋源毫不含糊:“我支持南方机器厂2200名员工的合理要求!”
然而,放下电话,安子良的硬气就不见了。江海洋注意到,安子良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好半天没一句话。
江海洋却来了精神,坦荡地说:“安子良先生,如果你坚持认为是我江海洋煽动了这场罢工,我向董事会请求辞职,并愿意接受有关方面相应的调查。”
安子良哼了一声:“这种时候辞职?江总,你也太绝了吧?”
江海洋笑道:“这么说,你还非让我干下去?”
安子良叹了口气:“江总从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干了?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斗,在吵,可我对你的工作精神一直是充分肯定的,是不是?我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和你不断地周旋下去,周旋到底。”
江海洋说:“这正是你的聪明之处,你是利用我和南方机器的员工们为你们创造财富,因为你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进行这种创造!”
安子良说:“我本能地感觉到,我的谈判对手不是罢工工人,而是你江海洋。江海洋先生,您能否给我开个价?结束这场罢工风波,我要做出多少让步?”
江海洋笑道:“我怎么知道?请你去问罢工的工人好了。”
安子良说:“你比我更了解工人,就算我向你咨询!”
江海洋想了想:“你真要听我说吗?”
安子良很肯定地说:“当然。”
江海洋又问:“你不是已经要求抓人了吗?”
安子良说:“气话而已,再说,我也知道地方保护主义的厉害!”
江海洋说:“什么地方保护主义?在哪里不要公道和正义?!”
安子良摆摆手:“好吧,不说这些了,我就请你开个价,我是生意人,讲究实际。”
江海洋说:“兼并价格必须公道,资产评估重新进行,要双方认可。”
安子良冷冷地问:“你不想推翻这个兼并方案吗?”
江海洋笑笑:“你不要想抓我的辫子,我不会破坏游戏规则。”
安子良愣了半天,才拍着江海洋的肩膀说:“你真聪明,——好,成交!”
第五十三章
罢工开始后,一条条生产线相继停了下来,罢工的工人们却没有回家,全聚在各自车间的大门口的路灯下,把或愤怒或冷漠或讥讽的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整个厂区没有一条标语,没有一个口号,更没有任何冲击性的行动,在罢工过程中连茶杯都没打坏一个,只有一片死寂取代了昔日劳动生产的喧闹。
罢工组织得也十分严密,找不到任何组织者和领导者,涌在最前面的全是已经退休或即将退休的老工人,有些还是从医院里赶来的伤病员。这些伤病员都穿着病号服,不少人自带了小凳子,有些女工怀里还抱着孩子。
顾浣站在公司办公大楼五楼上,把这些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沉默中的僵持到是夜22时已持续了15小时零15分钟,顾浣站在办公大楼五楼窗前默默地看着远处灯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紧张极了,也害怕极了。可又不敢对任何人讲,她是总经理,在安子良赶到平海之前,她要对这里的一切负责。
然而,顾浣想,就算安子良赶到又有什么用呢?不取消这个坑害工人股东的兼并方案,这场风波根本无法平息,——据伍桂林汇报说,罢工之前已有工人代表自费到特区看过那个破厂了,江海洋曾经在董事会上展示过的那些破厂照片,现在已在工人中传开了……
这时,满头大汗的伍桂林又跑来汇报:“……顾总,我又四处跑了一下,还是没人理我,我叫他们派代表,他们说他们都是代表。问他们的要求,他们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话,不同意兼并特区的厂子,还骂我是工贼。”
顾浣说:“工人们看来是要拼到底了。”
伍桂林问:“都15个小时了,要不要请公安局派人进厂压一压?”
顾浣说:“伍总,你还真想做工贼吗?别忘了,你、我曾经都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都做过工人!”
伍桂林有些茫然:“顾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浣掩饰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不能使事情进一步恶化。”
伍桂林又问:“市里现在是什么态度?”
顾浣说:“市里还是那个态度,不准激化矛盾,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伍桂林说:“我们再找安总吧!”
顾浣说:“不要再找了,安总和江总正在往这里赶。”
伍桂林说:“那好,那好,安总一来就有办法了!”
顾浣冷冷一笑:“但愿他有办法!”
伍桂林又说:“顾总,我怀疑江海洋在使坏,——江海洋的妹妹江海玲活跃得很,下午我看见她在几个车间乱窜……”说着,向窗外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把顾浣拉到了窗前,“哎,顾总,你快看,站在最前面拉电线的那个短发姑娘就是江海玲,看,他们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
顾浣也看到了江海玲。江海玲正和几个青年工人拉着电线,好像在安装什么。
伍桂林说:“他们别是搞破坏吧?”
顾浣心里一紧,说:“你再去看看!”
然而,没等伍桂林再上来汇报,顾浣已看清楚了,江海玲和那几个青工是在装一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正对着办公大楼,刚装好就放起了唱片: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起了高楼大厦,建起了铁路、煤矿……
这熟悉的歌声,再次唤起了顾浣失却已久的记忆。顾浣的眼睛不知咋的就湿润了,禁不住喃喃自语说:“谁也没有权力侵吞他们的血汗劳动,谁也没有权力……”
《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一直响到零时56分,江海洋走到他们中间……
零时整,平海市政府又来了电话,询问厂内的情况。
顾浣回答说:“一切平静,罢工工人没有越轨举动。”
零时21分,市公安局来了电话,声称根据市里指示,已在厂区外布置了必要的防暴警力,一旦局面无法控制,就将进入厂区维持秩序。
顾浣回答说:“厂区内秩序良好,目前仍不需要警方帮助。”
零时32分,市总工会主席张进才带着几个随员赶到公司,声明安子良先生和江海洋同志马上要到了,他将代表总工会,对此事进行调解和仲裁。
零时40分,一辆桑塔纳冲进厂区,江海洋和安子良走进了公司办公大楼。
零时45分,市长王晋源发布电话指示:严厉责令南方机器公司有关负责人必须在天亮之前结束南方机器厂的停工状况……
在市总工会主席张进才的主持下,协调会立即开始。安子良当着张进才、顾浣和伍桂林的面宣布:一路上,已代表远东国际和南方机器厂的股权代表人江海洋先生达成协议,对特区装配厂的兼并是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通过的决议,不能?99lib.改变,但原兼并价格将重新核估。而江海洋先生将代表公司出面,说服工人立即复工。
张主席担心地问:“海洋同志,你有把握吗?”
江海洋说:“先试试吧,我想,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是通情达理的!”
零时56分,江海洋手持话筒,走下了办公大楼,走向静坐罢工的工人中。
一路上四处亮着灯,不太像黑夜,江海洋走得很慢很慢……
就在这时,高音喇叭里的歌声突然停止了,江海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同志们,南方机器厂的兄弟姐妹们,股东们!现在我代表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宣布一个最新决定:经与控股股东远东国际协商,原定7000万的兼并价格无效,公平的资产评估将重新进行,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大家恢复工作……”
张进才、安子良、顾浣和伍桂林都默默地看着灯火通明的楼下,心里都很紧张。
顾浣心里最清楚,罢工工人要的不是对特区厂子的重新估价,而是要否决这场坑人的兼并,因此,江海洋的说服难度是很大的,甚至没有可能成功。
然而,江海洋竟那么自信地去了,去为她和安子良这帮混蛋擦屁股。
江海洋浑厚的声音不时地从楼下传来:“……同志们,股东们,作为一个南方机器公司的老同志,现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我不愿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工厂是我们的工厂,事业是我们的事业……”
顾浣带着对江海洋真诚的敬意和歉意,对安子良说:“安总,也许……也许江海洋做总经理比我更合适……”
安子良有些惊讶:“哦?你真这样想?”
顾浣点点头:“这个南方机器厂属于他,不属于我们……”
安子良有些火了:“先不要说这些,听他咋和工人说,你学着点!”
江海洋仍在说:“……刚才有人问我,能不能不要特区那个破厂?同志们,股东们,不要这个厂子是不行的,多数股权通过的决议就要执行,这是不能含糊的!谁也没有一票否决权,股份制的公司就必须以股权说话。我相信大家都懂得这个道理。我知道,大家要的只是公道,而不是别的。是不是?”
有人喊:“不是!”
又有人喊:“我们要那个破厂干什么?!”
江海洋说:“我纠正一下,那不是一个破厂,那将是我们南方机器公司在特区的一个基地,一个跳板,那41亩土地上将生产组装出走向世界的新型彩电。我向同志们保证:在三年之内把特区基地建成我们南方机器新的经济增长点……”
响起了一阵稀落的掌声。
有人在掌声中叫道:“江总,你不要吹牛!”
江海洋说:“这不是吹牛。五年前的南方机器厂是什么样子,大家还记得吗?我们工资发70%,我们付不起伤病员的医药费,债权人谁也不愿要我们的股票。可是经过同志们五年的艰苦奋斗,今天的南方机器已成了中国最优秀的上市公司之一,我们净资产收益率年年都在30%以上,股票市值在这种股市低迷的情况下仍高达14亿3千万!同志们,这是我江海洋在吹牛吗?这是我们2200名员工的卓越而伟大的创造!”
四处静静的,无数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江海洋。
江海洋把手搭在米粒的瘦弱的肩头上,又说:“……五年前,我劝大家买咱自己的股票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不信任自己为之劳动的企业,我这个厂长为什么要相信你的劳动?今天我要说,正因为我相信大家的劳动,我才有信心把特区的基地建起来,搞上去,让南方机器公司在更高的起点上起飞,飞向全世界!”
又有掌声响起来,这次掌声由稀疏而热烈,最终淹没了江海洋讲话的声音。
这时,不知谁先带头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立即响成了一片: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江海洋举着话筒,打着拍子和工人们一起唱着,禁不住满面热泪……
这情形,站在办公大藏书网楼五楼窗前的许多双眼睛也看到了。
顾浣再次感慨地对安子良说:“安总,我觉得江总已经和这座工厂,和这座工厂的员工溶为一体了,——我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飘着他的气息……”
安子良近乎凶恶地看了顾浣一眼,阴着脸一言未发。
奇迹就这样产生了,因为对江海洋这个企业带头人的信任,1800多位罢工工人在是夜二时左右全面复工,一条条生产线又转动起来,工人们纷纷向江海洋表示,要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
嗣后,远东国际和南方机器厂对特区电子装配厂的资产进行重新评估,最后将该厂作价3900万转让给了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
一场由兼并而引发的轩然大波彻底平息。
第五十四章
这一次,王晋源是在无意中碰到省长李书森的。
星期天一早,王晋源说是要兜兜风,让司机小孙把车开到了即将竣工的高速公路平海段生活服务区,想来个微服私访。没想到,在服务区前的立交桥上王晋源看到几辆挂着省城牌号的轿车在服务区停着。
王晋源的车一停下,李书森便从刚落成的中心加油站里走出来,边走边和交通厅许厅长说着什么。王晋源断断续续地听到两句,“……干得不错,可以让平海方面好好总结一下。好的经验一定要不断积累,不断总结,干下一条路就会顺多了……”
王晋源乐了,钻出车问:“李省长,对我们平海段的印象不错吧?”
李书森却停止了对平海的表扬:“印象一般吧。”
王晋源叫了起来:“李省长,你可得讲点良心呀,你看看我们的路面,看看我们的配套区建筑,标准定得比国际标准还高。”
李书森笑了:“可你们平海就是小气,在资金问题上老和省里斤斤计较。”
王晋源也笑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嘛!”
李书森挥挥手:“王市长,不和你开玩笑了,咱说正事。省平高速公路现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配套和标志工程要抓紧,争取提前到1994年春节通车,你们平海要带个好头。”
王晋源说:“李省长,这你放心,没问题。”
李书森说:“春节一过,咱省内的三条国道要改造,平海新机场工程也要全线开工,四月之前,主要搞土石方,冬天嘛,本来就是干活的好季节。”
王晋源抱怨说:“李省长,春秋天你说是干活的好季节,今年七月份到平海,你又说夏天是干活的好季节,现在又说冬天是干活的好季节,李省长,究竟什么季节不是干活的好季节呀?”
李书森说:“不都是好季节吗?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活嘛!这有啥不对?”
王晋源哭笑不得:“反正你省长官大嘴也大,我们下面说不过你。”
李书森这才想起问:“咦,大礼拜的,你不在家呆着,跑这儿干啥来了?”
王晋源说:“接驾呀,您省长到了,我们下面敢不来接?”
李书森说:“又骗我了吧?我出来兜兜风,要你接啥。”
王晋源说:“兴你兜兜风就不兴我也兜兜风?”
李书森说:“好,好,上我的车,咱就一起去兜风吧,一路去你们平海,——哎,老王,中午饭可得你管了吧?!”
王晋源连连道:“没问题,没问题,平海固穷,首长们一顿饭还管得起!”
许厅长忙说:“哎,李省长,我建议咱们还是别吃王市长这顿饭,他的饭九九藏书不好吃,我有数。咱吃他,就等于猪八戒赴宴,——吃他一只小鸡,他没准就剁咱两条肥后腿,前腿他都不剁……”
李书森说:“老王,还不至于这么残忍吧?”
王晋源大笑道:“许厅长这是恶毒攻击,适当的时候,我要和他打官司!”
后来,王晋源就上了李书森的车,和李书森一路检查着向平海方向进发。
在车里,李书森提起了南方机器公司的罢工事件,说这事件影响不小,前一阵子上了公安部的内部通报,问王晋源为什么一直不向省里汇报?
王晋源轻描淡写地说:“小事一桩嘛!南方机器厂的风波说到底还是企业内部的股权纠纷,工人连厂门都没出,连茶杯都没打坏一个,也就没去给省里添麻烦。”
李书森说:“你别给我耍滑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巴不得南方机器的工人把深圳那家控股公司轰走?”
王晋源很严肃地说:“没这想法,李省长,天理良心,我真没有这种想法!资本大流动嘛,我平海的企业欢迎有资本扩张能力和经营手段的外地公司来兼并,来控股。现在谁要把我的五家电子元件厂都吃掉,我谢天谢地,朝西磕头。”
李书森说:“噢,快要破产倒闭的企业,你想人家来兼并、控股,好企业你就想自己搂在怀里,是不是呀?你那资本大流动呀,就是希望别人的资本流动过来买你的劣质资产,对不对?!”
王晋源说:“这也很正常嘛,你李省长会把手上的优质资产卖掉么?”
李书森说:“我还就是要把优质资产卖掉,事实就在眼前。我们65亿修的这条高速公路是不是优质资产?九九藏书我们马上就要卖嘛,不但在国内卖,还要到香港卖。让李约翰先生的华商集团香港公司帮着做发行上市工作,12亿法人股,15亿H股,全溢价发行。发行股票的钱一收上来,三条国道改造的资金全有了,资本的良性循环就形成了……”
王晋源说:“这不同,南方厂的这场风波恰恰是因为特区的控股方想把一个破厂以7000万的价格卖给公司,才引发了工人的义愤。”
李书森说:“这个情况我当然知道,最后风波是咋结束的我也知道。我看哪,我们的工人,我们的企业家正一步步成熟起来,——改革使他们成熟了,让他们真正有了当家做主的意识,他们已经能逐渐适应目前这个大市场了。老王啊,你深思一下这两个问题:一、如果不搞股份制,工人们不持股,南方机器厂还是无主的国营企业,工人们会关心这场兼并吗?他们会有这种主人公精神吗?我们过去扔进水里的何止一个7000万!二、兼并事件发生后,南方机器的干部工人停了工,——我不愿用罢工这个词,——却没再谋求行政干预,这又意味着什么?”
王晋源说:“所以,我也没有主动干预,我只责成控股方负起责来。”
李书森说:“这就对了。许多不应该由政府承担的东西,政府就不要去承担,我们政府把一切都包下来的时代应该过去了。对那位姓江的副总经理,我想多说几句,——那位带着南方机器厂创业的副总经理是不是叫江海洋?”
王晋源说:“是的。”
李书森说:“这位江海洋很不简单,对风波的处理智慧而又灵活,真正做到了有理、有利、有节。他并没推翻董事会通过的那个兼并方案,可又没让控股方的诡计得逞。我听说最终以3900万拿下了特区那个厂,连同41亩地,是不是?”
王晋源说:“是的,据说控股方后悔不已,可也没办法了。”
李书森笑道:“我们省政府驻特区办事处的吴主任和我说了,说是光那41亩地就值4000万,——前几天特区一个副市长告诉我,特区市政府已把那里辟为新工业区了,地价可能还要涨!”
王晋源大笑起来:“这么说,控股方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米?!”
李书森却不笑了,严肃地提醒道:“不过,对这种敏感事件,你?99lib?们还是要和省里多通通气,否则上面哪个部委的通报下来了,我们省里却还不知道!”
王晋源连连检讨说:“是的,是的,这主要责任在我……”
最后,李书森又说:“高速公路股票的香港发行上市工作,我想请你们平海交通证券公司的总经理李响一起参加。一来便于和华商集团的协调;二来也让我们的同志早一点熟悉海外资本市场,为日后我们大规模的海外筹资做点人材准备。”
王晋源说:“好,太好了……”
轿车在一流的高速公路上飞驰着……
第五十五章
李响听说省里要她到香港和华商集团一起去搞高速公路H股的发行工作,马上想到了姐姐李新,以为是李新提出来的。不料,后来碰到市长王晋源一问才知道,竟是省长李书森提出来的,这让李响很惊讶,也很感动。李响可没想到,省长李书森会这么关心新兴的证券事业;更没想到,李书森会注意到她这个平海的女券商。
把这消息和江海洋一透露,江海洋也十分兴奋,马上说:“好嘛,你先替省里发高速公路H股,以后,我再请你帮我发南方机器的H股。”
李响泼冷水地说:“算了吧,海洋,别忘了,人家远东国际还控着你的股呢!”
江海洋笑了笑,挺有信心地说:“现在控股,将来不一定控股,——最近,我跑了趟北京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已经基本上弄清楚了:安子良的远东国际是个人承包性质,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国有企业。”
李响说:“这种个人承包的公司现在多得很,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江海洋显然已掌握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说:“响响,你等着看好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安子良这伙人的下场了……”
李响马上想到了顾浣,便问:“是不是那个女老总向你透露了什么内幕?”
江海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李响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李响知道,自从南方机器公司罢工风波平息后,江海洋和顾浣的关系进一步密切起来,好几次,李响亲眼看到顾浣到五峰街21号院里来找江海洋,一谈就是好半天。走时,江海洋总要送出很远很远。有时站在窗前,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李响就会没来由地想,江海洋这艘满员的客船会不会超载?
五峰街21号院内风景依旧,总勾起李响许多难忘的记忆和莫名的惆怅。尤其是和白志飞离婚之后,这记忆和惆怅更时常伴随着夜幕的降临,风雨似的一阵阵袭来,敲打着她的心扉。江海生来还钱那次,李响不知咋的,又在江海生脸上看到了江海洋当年的影子,真想和江海生好好说说当年,——当年的江海生可是她和江海洋的小尾巴,来回给他们传信带话,也挣了他们不少零花钱……
这一切都过去了,像梦一样过去了。看到江广金和二约翰两个老人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腿脚越来越不灵便,李响便发现自己也在不可逆转地衰老下去。有时便会想,不断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是不是一种衰老的象征?
值得欣慰的是,她终究有了自己的事业,甚至可以说是很成功的事业。从五年前创办交通证券公司,到今天赴港发行省平高速公路H股,这路真是走得一帆风顺。也许正因为这样,白志飞的心理才越来越不平衡,才最终和她分了手。
二约翰老人在她离婚后叹息说:“响响呀,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该和白志飞结婚,——你说江海洋有多好?江家三兄弟中,我最看重的就是海洋。”
李响说:“叔,那时你还被关着,不知道具体情况,说来说去还是怪海洋他老爹,这老人家说是不能因为咱照顾了人家闺女,就把人家闺女招到自己家做儿媳,这太不仁义,像趁火打劫似的,结果,唉……”
二约翰问:“日后咋办?”
李响心里酸酸的,拉着二约翰的手说:“带着小杰好好过呗!”沉默了一下,又说,“叔,我是你带大的,小杰日后还得麻烦你……”
二约翰说:“你看你说的,还麻烦我?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
李响说:“有你老管着小杰,我就能继续安心做事了。国家已准备到美国发行N股,没准哪一天,我真会到美国华尔街上走一走……”
二约翰说:“响响,你骨子里还是像你爹。”
李响凄苦地笑笑:“是么?不过,不一样,我是国营证券公司的老总,不是华商集团证券公司的老总……”
也就在那天,白志飞打了个电话过来。
李响问:“你有什么事?”
白志飞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安慰你一下!听说你们的反收购失败,江海洋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当不成了,你很伤心?我看,还是要节哀呀,你总是我的前妻,我可不愿看着你为自己的老相好哭哭啼啼,给我儿子丢人现眼……”
李响没听完就挂上了电话。
白志飞简直是个无赖!
江海洋也真是好样的,就是在那种艰难的情况下,放着电子工业藏书网局副局长不当,仍留在了南方机器,而且干得那么漂亮!平海市许多人议论说,3900万吃掉深圳电子装配厂是员工们罢工的结果,如果没有南方机器的罢工事件,江海洋就死定了。李响却说,就是没有罢工事件,江海洋也死不了。他必将坚持特区电子装配厂的资产重新评估,并取得满意的结果。这个人是硬汉子,打死他是不容易的。
罢工事件发生后,江广金很想就此和江海洋“研讨”一番,可江海洋根本不理自己老子;只要江广金一有“研讨”的意图,江海洋就要江广金好好去溜鸟。
江广金便又扯着李响说个不休:“……响响,如今的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你说南方机器厂工人罢工算咋回事呀?当年我和一帮穷哥们闹罢工,是反对你爹老约翰,今天他们反对谁?”
李响不好用江海洋的手段对付江广金,只好硬着头皮和老人“研讨”,便说:“他们反对的是特区远东国际公司,这个公司是南方机器的控股方,——控股,你老爷子懂不懂?”
江广金说:“懂,这我懂,就是钱比小股东多的老板。”
李响纠正说:“不是钱,是股权。”
江广金说:“反正一回事。就是说特区那个公司买的股票比咱南方机器厂工人买的多。对不对?这次罢工就是小股东联合起来反对大股东,对不对?”
李响说:“算是这么回事吧,你老爷子脑子还挺好使!”
江广金嘀咕道:“那还不是资产阶级的内部斗争嘛!”
李响笑道:“南方机器厂的工人咋变成了资产阶级?他们天天都在生产线上劳动创造。老爷子,你听说过哪里的生产线上产生资产阶级?!”
江广金说:“可他们手里有股票,有股票不就是有资产吗?咋着也得算个小资产阶级吧?不过,他们又是工人,这就是我闹不明白的地方。厂里停工以后,我去看了看,都不知该说啥好。听听都是咱工人的理,可用马列主义的理论一对照,整个就糊涂了。你看看这股份制闹的!”
因此,江广金得出结论:股份制和股市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搞股份制混淆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界限;有了股市,牛鬼蛇神全来了……
李响火了:“敢在证券公司总经理面前攻击股市呀,你江老爷子的胆可不小。”
江广金却很关心地劝李响说:“响响,你干啥不好,非要干证券公司的老总?尽弄些牛鬼蛇神在一起兴风作浪……”
李响说:“你不懂,逐步建立健全资本市场,进行股份制改造,是国家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需要。参与股票投资的人,更不是牛鬼蛇神,而是些很勇敢的人,愿意为这种改革试点承担风险……”
江广金说:“什么勇敢?还不是想发大财嘛,就像我们家江小三!”
李响耐心地解释说:“他们承担了风险,就应该取得应有的风险利润嘛,——还要看到,这些人把手中的钱变成了股99lib?票,把消费资金变成了生产资金,对企业,对社会都是有好处的……”
江广金心里不服,可又辩不过李响,后来也就不和李响研讨这个问题了。
而李响每每看到江广金脊背弯驼的身影在面前晃动,总会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老人真是害苦了她。如果当年不是这个老人固执地阻拦,她的生活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又想,如果当年这个老人也像今天这样没有权威,一切也许就好办多了。
当年的江广金真是有权威,不但在儿女们面前,就是在南方机器厂也算个人物。江广金对江海洋一声令下:“你要把响响看作你的亲妹妹”,江海洋就把她看作自己亲妹妹了。
赴港前,江海洋请客给李响送行,问李响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响借着几分酒意,郁郁不乐地说了一句:“客船满员就不要再超载了。”
江海洋有点茫然不解地问:“响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响啥也没解释,只举起酒杯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来,喝酒吧!”
第五十六章
有了12员招聘来的大将,海龙置业公司开始了自己的艰苦置业。接下的第一个工程,是为岗田“群芳发廊”的牟老板盖一座7层的小楼,建筑图纸和建筑材料全由牟老板提供,江海生、赵小龙和他们手下的12员大将只负责土建施工。
12员大将们和当年平海道路公司车队的那帮爹大不一样,个个起早贪黑,干活不惜力,工程进展十分顺利。五天打好地基,第七天下午第一层楼面已经立起来了。江海生和赵小龙赶到工地上慰问时,亲眼看到大将们在12月的天气里还穿着单衣,而且头上热汗直冒。
江海生大为感慨,对赵小龙说:“瞧瞧现在咱招的这些农民工,和大锅饭体制下的全民工就是不一样嘛,啊?”
赵小龙深有同感:“是呀,是呀,还是这些来自农村的苦孩子实在呀!”
江海生很自信地说:“政委,由此看来,车队的悲剧是不会重演了!”
这时,以试用工身份做了临时队长的姜汤端着两杯茶水走过来,把茶水分别递给江海生和赵小龙,带着一脸讨好的笑说:“老板,喝水,喝水。”
江海生接过茶杯,又对赵小龙说:“看,他们是多么尊重领导!”说罢,拍了拍姜汤的肩头,“姜汤同志,以后不要叫我们老板,要叫江总,赵总,五年前我们就都是老总了。”
姜汤马上改了口:“江总,赵总,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赵小龙问:“工期保证没问题吧?”
姜汤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证没问题!我给同志们开过五次会了,讲得很清楚,这是咱公司成立后接的第一单买卖,咋着也得按时完成。”趁机又向赵小龙表忠心,献殷勤,“赵总,你放心,尽管放心,我和他们这些农民工不一样,我当过正式国家干部,在家里又盖过房子,既懂管理,又懂建筑……”
不料,姜汤还没吹完,不知啥时赶来看房子的牟老板从工地上冲过来了,对着江海生又喊又叫:“江老板,你他妈的过来看看,你们是修碉堡,还是建监狱?”
江海生和赵小龙忙赔着笑脸跟着牟老板走过去看房。开始还没看出什么毛病,觉得门是门,墙是墙,与监狱风马牛不相及,后来才发现,已经建好的一层楼竟然没有一个窗户!
牟老板问:“我的窗子呢?啊?我的窗子呢?!”
江海生仍不认账:“牟老板,是你的图纸有问题吧?”
牟老板马上摊开自己手上的图纸:“你们看,这里,这里,不都是窗户吗?!”
江海生没话说了,一声大吼:“姜汤,你过来!”
姜汤忙不迭地跑过来:“江总,嘛事?”
江海生火冒三丈:“嘛事?人家牟老板的窗户呢?啊?咋不留出来?你他妈的究竟会不会看图纸呀?”
姜汤不承认自己不会看图纸,小眼睛挤巴几下说:“哦,江总,牟老板,是这么回事,我正想和你们商量呢,——在一楼开窗子不安全呀,俺乡下老家盖房子,一般都是在后墙上开几个洞,贼爬不进来……”
牟老板大怒:“老子有图纸,就要求你们按图施工,就算被贼偷干净也与你们没关系!”
姜汤一点不急,笑眯眯地说:“那好,那好,窗子我们给你开出来就是……”
江海生实在是无地自容,没容姜汤说完,便把手一挥说:“姜汤,你别一口一个‘我们’,你代表不了我们,——现在我宣布:你又一次被本公司开除了!别说你是碗姜汤,就是锅老母鸡汤,本公司也不用你了!”
江海生以为如此严厉的措施,一定会让牟老板满意。
不料,牟老板根本不满意,眼一瞪说:“江老板,我也宣布一下:你们全给我滚蛋,该到哪里发瘟就到哪里发瘟去!”
江海生和赵小龙都呆住了。
赵小龙问:“那,我……我们这几天的工钱怎么说?”
牟老板说:“你们还好意思提?没让你们赔我的损失算便宜了你们!”
江海生争辩说:“不就是几个窗户吗?我们再给你开出来就是。”
牟老板频频挥着手,像打发一群讨厌的苍蝇:“滚,你们全给我滚……”
这一滚,海龙置业公司的干部群众就一致滚到了新华街那套三室一厅的老窝里。一下子没活干了,12员大将又忠心耿耿地继续拥戴他们的司令和政委,于是乎,海龙置业公司马上显得十分兴旺了,白天黑夜满屋子都是大将们,作为办公室的小小客厅根本没法再办公了。江海生和赵小龙只好龟缩在合住的小房间里研究下一步的工作。
赵小龙一开口就发难,指责江海生说:“……江总,不吹了吧?还什么兵强马壮!你看看都是些什么兵!什么马!咱12个工人中,7个人昨天还是山沟里的农民。另外几个也是别的工程队不要的泥瓦小工……”
江海生也不买账:“哦,赵总,你倒怪起我来了?你看看你做主留下来的那个姜汤吧!多便宜呀,一分钱不要替你白干活,——我早就说过,便宜没好货,这人根本就是个小混子!”
赵小龙说:“姜汤不也是你招来的么?你不聘用他一天,他咋会再找上门来?说到底还是怪你,与我无关!我的任务是看地、买地,组建队伍是你分工负责的。”
江海生不想争下去了,连连摆手说:“好,好,咱们别狗咬狗了,还是说正事吧,——我看,我们的错误就在于太小气,不想出大价钱聘真正的大将!真正懂建筑的技术员,没有1500元一个月是根本聘不到的……”
赵小龙说:“这种钱该花就得花,不能省。”
江海生说:“是不能省,这次教训十分深刻。”
赵小龙说:“队伍必须整顿,开掉三个小工,用这些钱请个真正的大将!”
江海生说:“英雄所见略同。”
赵小龙得意了:“司令呀,这算不算又一次遵义会议?”
江海生说:“政委,你还真把姜汤的账算到我头上了?!”
…………
当天,整顿工作开始,由赵小龙出面开掉了三个小工,江海生又跑了几次人材市场,以每月1800元的昂贵代价请了一个退休的建筑工程师,并在退休工程师的引荐下,整体挂靠到岗田第十建筑公司,队伍才算走上正轨。
退休工程师姓赵,和赵小龙是本家。赵小龙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极力主张把赵工提升为副总经理,于是,赵工受聘三天之后,便成了海龙置业公司副总经理。姜汤失业之后,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找上门来了,说是只要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他就愿戴罪立功,为海龙公司做出新贡献。江海生觉得姜汤到岗田闯荡也不容易,又动了恻隐之心,就和赵小龙商量,说是留下这碗汤吧,这人也有长处,一来尊重领导;二来头脑也灵活。赵小龙也喜欢尊重领导的部下,马上同意,还提议任命姜汤为公司办公室主任。
这一来,海龙置业公司钱没赚到一分,班子先健全了:董事长江海生,总经理赵小龙,副总经理赵工,办公室主任姜汤。任命宣布之后,江海生和赵小龙就对副总经理赵工说,姜汤的工作就是对外联系工程,并给领导们沏茶倒水,一定要控制使用,工程上的事与他无关,一点也不能让他插手。
姜汤于尊重领导、沏茶倒水之余,倒也真联系了几个工程,从第三个月开始 便很幸福地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工资,并从此成了海龙置业公司的正式工作人员,一干就是三年,直至海龙置业公司三年后彻底破产,才和江海生、赵小龙依依惜别……
公司走上正轨,四处盖着房子,买地便成了头等大事。江海生和赵小龙几乎看遍了全城各个角落,探遍了全城各地段的地价,最终选定了城北一块91平方米的地块,以17万的价格成交。
成交那天,江海生亲自和地块的主人陈老板谈,亲热地拍打着陈老板的肩头,很有气派地信口胡吹:“……陈老板呀,我们要长期合作嘛,有些小账就不要算了。上次看地时,我不就和你说了吗?我现在先买你一块地,等我的大资金一到,我马上就搞成片开发……”
受了冷落的赵小龙向江海生做了个手势:一只手向上抬,一只手向上压。
江海生自以为看懂了赵小龙的手势,又笑眯眯地对陈老板说:“陈老板,你看看,我这位伙计还要我压压你的价呢。”
陈老板说:“再压价,我真就没法做了。”
江海生说:“好了,好了,成交。我这个人做生意就是干脆。”
陈老板一走,赵小龙又做起了刚才做过的手势,并问江海生:“怎么?我这手势你小子还没看明白吗?”
江海生说:“我看明白了,这个价够低了,真压不下去了……”
赵小龙火了:“我说的不是压价,是要你注意吹牛的口气!你看你,一口一个我,起码也得带个‘们’吧?记住,咱这公司叫海龙置业公司,咱俩都是老板,在这种场合一定要说‘我们’。以后再看到我打这个手势,你老兄就要注意了。压压你自己,稍微抬举抬举我,不要再把那个‘们’忘掉了。”
江海生大笑道:“好,好,我将尽量学习谦虚,尽量学习……哎,政委,这是个什么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
赵小龙也笑了:“是‘我们’——WO我,MEN们,跟我拼一遍!”
嗣后回忆起来,江海生和赵小龙还认为,1994年4月23日,当他们拿着岗田市国土局颁发的土地使用证,面对着四角打着木桩的91平方米荒地时,那种幸福感和成就感是毕生难忘的。
江海生和赵小龙站在地头开心地傻笑了好半天。
江海生说:“在这颗星球上,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赵小龙说:“我们拥有的将是一座小楼。”
江海生说:“不,不,应该叫大厦,海龙大厦。”
赵小龙说:“91平方米,盖什么大厦?!”
江海生已经很有经验了,说:“往高处盖,盖七层,从第二层开始就飘出去,向天空要面积,我算了一下,肯定能盖到700多平方米。”
赵小龙又问:“咱什么时候盖?”
江海生说:“快了,快了,咱再给人家盖十座小楼,就有钱盖咱的楼了。”
第五十七章
直到1994年4月,安子良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留下江海洋是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北京方面的朋友不断反馈过来的信息证明,这个顽强的对手得寸进尺,已在暗中对他和他的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开始了频繁的内查外调。更要命的是,顾浣已有倒戈的迹象。据伍桂林的汇报,这个该死的女人简直成了江海洋的同党,一切都听江海洋的。安子良便想,如果有一天顾浣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江海洋,他就死定了,不论是大量走私还是骗取巨额海关退税,都足以把他送上刑场。
祸不单行。这时,远东国际在香港的恒生期权交易又做反了,五个月内净亏5000多万港币,而欠上海方面的1200万贷款二次展期后再次到期,欠北京某信托投资公司的3800万融资款也早就到期,而远东实业能拼凑出来的资金已不足1500万。
丁一心提醒说:“平海电厂白志飞那里我们还欠600万法人股转让款。”
安子良想都没想便说:“这600万还可以再拖拖……”
丁一心为难地说:“安总,还拖呀?姓白的已经骂我们是骗子了!说我们没有履行诺言,一直到现在也没把江海洋赶走……”
安子良说:“老丁,现在看来,我们得走这一步了!”
丁一心问:“赶走江海洋?”
安子良点点头:“对,把江海洋赶走!这个人太碍我们的事了!继续留下去弊大于利。有他在,我简直寸步难行,根本啃不动南方机器这块肥肉,而且,我们还可能栽在他手上。”
丁一心忧心忡忡地说:“我知道,这阵子江海洋可没少往北京跑。”
安子良说:“他跑北京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顾浣这婊子出卖我们!”
丁一心说:“这不至于吧?她咋发起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安子良摇摇头说:“女人最不可捉摸。”
丁一心问:“那你打算咋办?”
安子良说:“赶快把顾浣弄回特区来,下一步,让伍桂林做总经理。”
丁一心问:“那又以什么借口赶走江海洋呢?”
安子良说:“先把棋子摆好再说,——伍桂林只要一上任,姓江的肯定不会服气,说不定马上就会把借口主动送上门来……”
和丁一心研究决定以后,安子良让丁一心打了个电话给顾浣,要顾浣尽快飞深圳,说有要事相商。
次日晚上,顾浣赶到特区,在金昌大厦安子良的办公室见到了安子良。
安子良对顾浣没有一句客气话,一见面便拉下脸说:“看不出呀,顾总,这么短的时间就迷上江海洋了,是不是?我可警告你,你可以上江海洋的床,可以让江海洋搂断你的腰,但你要敢把我们内部的事说出一句,我就出价买你的脑袋!”
顾浣一下子愣住了:“安总,你怎么说这种话?我和江总就是工作关系。”
安子良冷冷一笑:“我们的事,你没和他说过吗?”
顾浣直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安子良一把托起顾浣的下巴:“你以为老子就这么相信你吗?!我今天把这种绝话说出来,不是没有根据的。不论是作为我过去的女人,还是作为生意上的合作者,你都犯规了!你已经在背叛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顾浣使劲扳开安子良的手:“你不要诈我,请说事实!”
安子良问:“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和丁一心说过是不是?”
顾浣说:“这我承认,——丁一心不是外人……”
安子良说:“这世界上除了自己都是外人!”
顾浣再次强调说:“我没和江总说过我们的事。”
安子良问:“江海洋找你问过没有?”
顾浣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问过,可我没说。”
安子良这才有了点笑脸:“这就对了,——顾浣,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发起来的。真和江海洋说了这些事,咱们一起完蛋,没有谁能救我们,北京那帮官僚也救不了我们,我们是在一条险船上。”
顾浣讷讷道:“这我知道,都知道。”
安子良这才把自己的计划端了出来。要顾浣回特区做远东国际副总经理,由伍桂林接替她出任南方机器总经理。
没想到,顾浣竟明确表示反对。
顾浣说:“安总,我认为这样安排是很不妥当的。我知道我做南方机器的总经理不称职,可伍桂林做总经理也不称职,倒是江海洋做总经理最合适。”
安子良说:“江海洋必须滚蛋,我已经决定了。”
顾浣说:“赶走江海洋就更不妥当了!谁有江海洋这种搞企业的经验?谁能让南方机器厂的工人这么信服?谁能领导工人们从事更出色的劳动?谁敢在罢工的工人面前说三年内把咱特区电子装配厂变成新的利润增长点?安总,你不是常说吗?你是要利润的,最大限度的利润!这是资本的天性!所以我认为……”
安子良阴阴地道:“你认为?我需要你认为什么吗?你他妈九九藏书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识了?记住,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这个事实,不要再给老子添乱!”
顾浣鼓足勇气说:“安总,我希望你稍微尊重我一点。”
安子良火了:“尊重?”突然扬手打了顾浣一个耳光,“老子的事就坏在你这个贱货手上了!我对你继续尊重下去,你这个总经理真要让给江海洋了!”
顾浣被打呆了,捂着脸,一下子泪流满面。
安子良再次捏住顾浣的下巴:“顾浣,我再次警告你:我们和江海洋是两路人,你不要昏了头,真以为他那么值得你信赖!”
顾浣一把把安子良推开,昂着头,大睁着两只朦胧的泪眼说:“安总,你不要再说了,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我们应该彻底分手了。请你把我在公司8%的股份划出来……”
安子良怔住了:“你他妈的说什么……”
顾浣任泪水在脸上流着,又说:“另外,也向你宣布一下,去年股市大战的时候,我还以我弟弟的名义买了一些南方机器股票,并不在公司账户上,虽说在高位抛了一些,现在也还有21万股。我想,21万股加上我在公司的股份,起码有130万多股南方机器股票吧,也许能改变南方机器现有的股权结构吧?”
安子良大感意外:“原来你这贱货早就留了一手?你他妈的是一只狼!”
顾浣满面泪水,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你安子良才是一只狼!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就没做过一天人!你像野兽一样半夜在女厕所强奸我,在你的汽车里扒我的衣服!在你面前,我也没做过人,我就是一团肉……”
安子良也叫了起来:“可你这个贱货跟着老子发了!没有老子,你这团臭肉一钱不值!”
顾浣说:“是的,我一钱不值,这用不着你说,——从到了南方机器,我就知道这一点了。可正因为我一钱不值,我才得为南方机器公司留下点值钱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的总经理江海洋!”
这时,丁一心推门进来了,说:“你们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顾浣看都不看丁一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对安子良说:“我们不要再吵了,就这么分手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安子良也冷静了下来:“顾浣,分手的事,我希望你再认真想想。”
顾浣说:“不必再想了,我早想过无数遍了,——我早就想堂堂正正做人了!在南方机器公司,在江海洋和那些员工面前,我已经找到了些做人的感觉。”
顾浣走后,安子良沉着脸对丁一心说:“老丁,你能想到吗?这个婊子竟背着我们用她弟弟的名义买下了21万股南方机器股票,真要和她分了家,她这130多万股的股权投给江海洋,我们就失去了南方机器的控股权。”
丁一心忧虑地说:“安总,我看最危险的还不是控股问题,搞不好我们都要栽进去,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除非你能让她回心转意,否则……”
安子良点了点头:“她必须回心转意……”
丁一心问:“给点钱,再哄哄她?”
安子良想了想说:“这个贱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光蛋了,多少钱没见过?哄是不行的,——找几个烂崽收拾她一下,先给她点警告,看看情况再说!活你找烂崽去干,要干利索了……”
丁一心点点头:“好吧!”
…………
次日傍晚,顾浣?99lib.刚从一家发廊洗发出来,安子良的大奔驰在顾浣面前停下了。
丁一心从车里探出头说:“顾总,安总想和你再谈谈。”
顾浣说:“我和他已经没话好说了。”
丁一心笑道:“不是要分账吗?账怎么分,也得三照面说清楚吧?”
顾浣想了想说:“请你转告安子良,我明天上午到金昌大厦去找他。”
这时,车里突然冲出两个烂崽,上前夹住顾浣,把顾浣硬推进车里。
车载上顾浣呼啸而去,最终停在远离特区郊外的一个破仓库里。
在那座破仓库里,几个烂崽麻利地动起了手,用破布堵住顾浣的嘴,用一只黑色塑料购物袋套住顾浣的头,对顾浣拳打脚踢,打得惊天动地,坐在车里的丁一心和安子良在仓库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这期间,为首的烂崽出来向丁一心报告了一次,说,一个女人,打成这样也差不多了,问丁一心是不是可以收场了?
丁一心用目光征询安子良的意见。安子良不做声。丁一心便要烂崽们继续打。
为首的烂崽第二次出来说:“真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安子良这才说:“好吧,没你们的事了。”
烂崽领了赏走后,安子良和丁一心才走进了仓库。这时,顾浣嘴里塞着的破布还没取出来,塑料购物袋还套在头,面部表情看不见,只有微弱的喘息声证明她还活着。
丁一心把塑料购物袋从顾浣头上取下来说:“顾总啊,现在,你可以和安总谈谈分账的事了。”又问安子良,“顾总在咱公司有多少资产呀?”
安子良冷冷地说:“这贱货一分也没有!远东国际是国有企业!”
丁一心手一摊:“顾总,你看看,这何必呢?!离开安总,你拿不走一分钱。”
顾浣闭着眼睛不做声。
安子良曲下身子,一把揪起顾浣的头发:“臭婊子,你给我听着!我安子良明人不做暗事,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如果你还是没数,下一次我要你的命!知道你的命值多少钱吗?也就是五万块!黑道上的价我都知道。”
丁一心劝道:“安总,顾总不会这么糊涂,大家还是在一起干吧!”
安子良掏出顾浣嘴里的破布:“现在该听听你的了。”
顾浣有气无力地说:“一分钱不要,我……我也退出,我……我累了……”
丁一心问:“这是真心话吗?”
顾浣点点头,呻吟着:“我……我真累了……”
安子良说:“如果这样,我安某也不会亏了你,你的股份照算数,每年该分给你多少钱,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说罢,安子良叫丁一心把带来的一套衣裙拿出来,让顾浣99lib?把身上满是鲜血的衣裙换下来,开着车,把顾浣送到了金昌大厦附近的一个私人诊所,并让丁一心以顾浣丈夫的名义日夜陪伴守候……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三天以后,顾浣趁丁一心一时疏忽,挣扎着爬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特区检察院,向检察院投案自首,并报案检举了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惊人的黑幕……
第五十八章
伍桂林是在顾浣被打伤的第二天下午赶抵特区的。在福田机场一下飞机,前来接机的安子良就告诉伍桂林,南方机器的工作准备让他正式接手,全面负责。伍桂林大喜过望,当晚喝酒时就向安子良大表忠心,声称,只要他当了总经理,就一定鞍前马后紧跟董事长,决不会像顾浣一样,和董事长离心离德。借着几分酒意,伍桂林还大谈了一通对南方机器公司今后工作的设想。安子良对此表示满意,拍着伍桂林的肩头预言,伍桂林和南方机器都大有前途。
这场酒喝得挺畅快,一直喝到夜里快10点。后来,安子良就用自己的奔驰送伍桂林到金昌大厦不远处的新东方大酒店住宿。办住宿手续时,伍桂林无意中看到阿?99lib.t>杏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抽烟,禁不住用肘部碰了碰安子良:“安总,你看——”
安子良便也看到了正在招徕嫖客的阿杏。
伍桂林说:“我去和她说句话……”
安子良一把把伍桂林拉住了:“别去!她现在做鸡婆了……”
伍桂林一怔:“是不是因为那次和……和我?”
安子良叹了口气:“你害人哟!害得阿杏离了婚,堕落成这种样子!”
伍桂林窘住了:“我……我……”
临分手时,安子良又交待:“伍总啊,你生活作风上的毛病还是要注意呀,马上要主持南方机器的工作了,过去那种错误,千万不能再犯了!”
伍桂林连连称是,要安子良放心。
安子良却不太放心,再次交待说:“尤其不能再去找那个阿杏!”
伍桂林又频频点头……
然而,伍桂林怎么能不去找阿杏呢?今夜他春风得意,即将出任南方机器总经理,而阿杏却因为他的缘故走上了沉沦之路,命运太不公道了,爱情给阿杏带来的代价太沉重了!
再到楼下大厅时,阿杏已经不在了。伍桂林找到了二楼歌舞厅。
阿杏果然在歌舞厅独坐着,一副凄苦孤寂的模样。
伍桂林走过去,激动地叫道:“阿杏!”
不知是因为舞厅里灯光太暗,还是咋的,阿杏却认不出伍桂林了:“你是……”
伍桂林坐到阿杏身边:“我是平海南方机器公司的伍桂林呀。”
阿杏一下子偎依到伍桂林怀里:“真是你呀?我好想你呀!”
伍桂林问:“阿杏,你怎么堕落到了这一步?”
阿杏从伍桂林怀里坐了起来:“什么堕落?你这位先生到底做不做生意?打洞500,包夜1000。念你是老客,包夜九折优惠,900,包你舒服……”
伍桂林几乎带上了哭腔:“阿杏,你真认不出我了?我是平海的伍桂林呀,你忘了?去年我们在一起,你丈夫发现了,逼得你差点跳了楼,后来远东国际的安总和丁总都来了……”
阿杏看着伍桂林笑了起来:“这种捉奸坑人事多了,我哪能一件件都记住?!反正谁给我钱我就听谁的,——哦,想起来了,你提起安胖子和老丁我就想起来了。那次他们也太缺德了,只让你闻了闻荤腥味,连一次洞都没让你打就捉奸了……”
伍桂林像挨了雷击,一下子傻眼了。
阿杏娇嗔地推了伍桂林一把:“……哎,你做不做呀,安胖子他们坑你,我可不会坑你。念你上次被他们坑惨了,这次打洞,我只收你400好不好?”
伍桂林怒道:“滚你妈的……”
这时,歌台上有人正在唱: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谁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九九藏书
涛走云飞,花开花谢,谁能把握这摇弋多姿的季节?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份纷扰,
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于恍惚的歌声中,伍桂林摇摇晃晃地走向歌舞厅大门。
走到一半,却又回来了,对阿杏说:“好,今夜老子就和你做一次了!”
阿杏笑了:“这就对了,我说过不会坑你的……”
把阿杏带到房间,伍桂林带着羞辱和愤怒,粗暴地扒下了阿杏的黑皮裙,连上衣都没脱,便把阿杏按倒在床上……
阿杏一点也不恼,穿着高跟鞋的腿脚像旗杆一样向空中伸着,乱摇乱动,还格格直笑:“宝贝,使劲,再使劲,我就喜欢你这种强奸式的……”
没想到,正干得热闹时,两个警察冲进了客房。
伍桂林这回一点不怕了,哼了一声,问阿杏:“你又演戏了是不是?”
一个高个子警察火了:“演什么戏?你们胆子不小,竟敢在打黑扫黄期间顶风作案!你,还有你,马上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第五十九章
连着两天没接到顾浣打来的联系电话,伍桂林又连招99lib.呼都不打便去了特区,江海洋本能地觉得特区那边出了问题,甚至怀疑顾浣生命受到了威胁,——顾浣临走时说过,这次和安子良谈得好则罢,一旦谈不好,她就要和远东国际彻底分手了。和安子良分手会那么容易么?江海洋当时就告诫顾浣,要她务必注意人身安全,同时要求她每天和自己电话联系一次。
联系不上顾浣,江海洋就打电话找安子良和丁一心。安子良先是推说不知道顾浣在哪里,后来见江海洋追得急了才说,顾浣出事了,不知因啥得罪了一帮烂崽,被烂崽打了,已被丁一心送进了医院。
一听这话,江海洋马上明白了,当天安排完工作,次日一早就动身去特区。
在平海国际机场国内出发厅大门口刚拿到一张关系票,古小蓓开着一辆车追来了,说是特区检察院一位同志受顾浣委托,打了个电话过来,讲了三句话:一、顾浣现在安全了,请江海洋和平海的同志们放心;二、顾浣已经投案自首,并就安子良和丁一心的问题向检察院做了全面举报;三、不论判多少年刑,顾浣都希望南方机器公司能给她留下一个劳动和创造的岗位。
江海洋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讷讷说:“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古小蓓问:“江总,那你还有必要再去特区么?”
江海洋想了想说:“要去,更要去!看看那个远东国际和安子良、丁一心的结局,更得看看顾浣,——顾浣终于勇敢地走进了.99lib.检察院,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给她道义上的支持!”
古小蓓这才说:“哦,对了,江总,还有件事差点忘说了。特区公安局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是伍桂林在特区嫖妓被抓了,特区公安局要我们带5000元罚款去领人……”
江海洋脸上没露出多少惊讶,点点头说:“知道了,我顺便去领吧。”
…………
到了特区才知道,安子良和丁一心已在昨天夜里被捕,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已被查封。据金昌大厦物业管理处的同志介绍,安子良自知死罪难逃,在警察冲进屋时跳了楼,摔在楼下的一辆汽车上没摔死。丁一心没有跳楼的胆量,是在逃到六楼电梯口时被抓住的……
离开金昌大厦,江海洋去了公安局,替伍桂林交了罚款,领出了伍桂林。
伍桂林狼狈不堪,像大病初愈似的,一见江海洋的面就怯怯地说:“江……江总……谢谢你来……来领我……”
江海洋说:“老伍,你让我怎么说你?说你什么?!”
伍桂林讷讷着:“江总,你啥也别说了,我……我对不起你!我……我上了安子良、丁一心的当了!”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江海洋火透了:“哭什么?脸还没丢够吗?!”
…………
然而,最想见的顾浣却没见着。
在特区公安局定点的一所医院,曾受顾浣委托给平海打过电话的那位年轻的检察官很和气地对江海洋说:“……江总,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很对不起,在本案调查结束之前,顾浣不能见任何人。——江总,我不说你也明白,远东国际的案子是一起建国以来少有的大案要案99lib?,涉及到金融、经济领域的方方面面。”
江海洋恳求说:“我就看顾浣一眼,什么都不说,行不行?”
检察官说:“不行。顾浣身体不好,伤得很重。”
江海洋叹了口气:“那就请代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员工们向她问好吧,告诉她,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感谢她的勇敢和正义,不论怎么定罪,不论五年、十年,南方机器公司都会按她的心愿给她留着创造的岗位,劳动的岗位。”
警官点点头:“这话我可以转告。”
第六十章
1995年11月20日,特区中级人民法院以走私骗税罪、破坏金融秩序罪、偷税漏税罪、行贿受贿罪、诈骗罪、伤害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分别判处安子良、丁一心死刑,并处罚没资产。以走私罪、行贿罪判处顾浣有期徒刑三年。中国开放发展基金会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和中国人民银行注销。远东国际实业公司被依法取缔,江海峰涉嫌受贿,被撤职审查…….99lib.藏书网
1996年4月,远东国际实业公司所有债权债务清理完毕。清算后,该公司所拥有的南方机器股份仅为324万股,作为罚没资产收归国有。平海市南方机器厂重获控股权,江海洋再度出任董事长。
也恰在这时,原远东国际文化顾问、著名作家白话在《改革时代报》上发表长篇纪实文学《.99lib.美丽的泡沫》,深刻揭露了安子良、丁一心疯狂侵吞国有资产,破坏金融经济秩序的大量内幕,引起全国轰动……
第六十一章
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属全资企业特区电子制造公司是在1996年6月24日正式投产的。原电子装配厂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奇迹般地耸起了一座新兴电子城。崭新的生产线上,一台台新型大屏幕彩电从传送带上滑落下来,直接销往东南亚和欧洲各国。南方机器一举成为我国彩电行业产销量最大的龙头企业和出口创汇最多的企业,其彩电的国内市场占有率达到了创纪录的22%。
已出任平海市委书记的王晋源挺感慨地对江海洋说:“……海洋同志呀,南方机器以这种超常规的规模和速度向前发展,连我当初都没想到啊!”
江海洋马上想了起来:“哎,对了,王书记,你也跟着我们超常规地发展了,——你当年买的那1000股南方机器股票,现在可变成18000股了,市值17万多呢!”
王晋源愣了一下,笑道:“哦?这么说,我还真跟你发财了?”
江海洋说:“可不是嘛,好心有好报嘛!王书记,你还没参加我们的配股,加上配股你就有30000多股,明天在二级市场卖掉,就是小半个百万富翁了。”
王晋源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事实生动地证明,投资的收益还是大于炒来炒去的投机嘛!是不是呀,江总?”
江海洋笑着点点头。
王晋源收敛笑容:“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买股票是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促成的,完全不是为了投资赚钱,只是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你不提我都忘了。现在国家有规定,副处以上的干部不允许持有股票,我这股票和收益就捐献给马群山区的希望工程吧,你们公司代我办一办。”
江海洋说:“你市委书记把股票捐了,我们下面咋办?这持股捐不捐呀?”
王晋源摆摆手说:“两回事,两回事,——我这捐献你们也别声张。另外,这些股票还是不要卖掉,就把股权过一下户,过到马群山希望工程基金会头上,我相信,再过几年这些股票也许就是个小小的基金会了。”
江海洋说:“谢谢你对我们公司的信任。”
王晋源当即说:“还有希望,——我对你和南方机器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江总啊,下面我可就要谈谈我的希望和要求了……”
江海洋怔了一下,说:“好,王书记,我聆听指示。”
这指示却不太好做,王晋源心里有数,和江海洋的这场谈话会很艰巨。今日的江海洋已不是8年前的那个只会找市长的江海洋了,自己要把三个陷入绝境的电子元件厂派给他,必得费一番口舌。
于是,王晋源便迂回,说:“海洋同志呀,你现在不但是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老总,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呀,不能光挂名不管事,今天我想听听你对我市电子行业现状和将来发展的看法呢。”
江海洋当即明白了,笑道:“王书记,你别绕我好么?有啥话你就明说。”
王晋源这才说:“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你对平海市工业局面也有一定的责任吧?啊?起码说对咱电子行业得负点责任吧?你老兄就忍心看着这几家电子元件厂吃不上饭?我听说丁市长为三个元件厂的事找过你,你的态度不太好嘛!”
江海洋说:“王书记,不怕你生气,我对丁市长说过的话,现在也能对你说。我和南方机器不是救苦救难的上帝。让我们南方机器一下子兼并这三家资不抵债的厂子是不现实的。这种在行政命令下的拉郎配,决不会收到预期效果。王书记,你别逼我,我们还是按市场规律和经济规律办事。”
王晋源不高兴了:“江总,你现在真是不简单呀,知道要按市场规律和经济规律办事了?!别忘了,当年你可是最希望我来干预的,南方机器反收购那次,我可是调动了2000万干预过。你的股票发不出去的时候,我也替你干预过。”
江海洋真诚地说:“王书记,对此,我和南方机器的员工们感谢你!没有你和市委、市政府的一贯支持,南方机器也不会有今天。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时我这个董事长和整个南方机器公司也刚刚从计划经济的大氛围中走出来,各方面都还很不成熟,有些依赖思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王晋源沉着脸:“现在你江总成熟了,我和市委的话你也不听了。”
江海洋有点怕了,忙解释说:“王书记,你和市委的话我还是听的嘛,对市委抓大放小,资产重组,深化改革的措施,我们坚决拥护;关于兼并,我们想一步步来,先兼并平海电厂,为市里分忧……”
王晋源可没想到江海洋会想到兼并平海电厂,怔了一下,问:“是不是白志飞那个电厂?”
江海洋说:“是的,南方机器下一步准备向电力、能源领域扩张。”
王晋源故意说:“你老兄是想报一箭之仇吧?——当年白志飞把手里的450万法人股转让给了安子良;今天,你财大气粗,要反攻倒算了,是不是呀?”
江海洋急了,叫道:“我还不至于这么狭隘吧,王书记?”
王晋源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狭隘。”想了一下,又说,“好,海洋同志,我支持你们向电力能源领域扩张。不过,我支持你,你也得支持我吧?市里可以同意你兼并平海电厂,但电子元件一厂、二厂和五厂你也得一起兼并掉。”
江海洋笑了:“王书记,这算不算硬性搭配?”
王晋源认真说:“不算,这叫谈判,——咱们就按市场规律办事!”
江海洋说:“既然是谈判,就得让我讨价还价了?”
王晋源眼一瞪:“还讨价还价呀?我让你兼并电厂,已经作了让步了嘛!”
江海洋说:“我只吃进元件二厂。”
王晋源手一摆:“这不可能。这样的话,电厂也不能让你们兼并了!我知道,电厂藏书网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市里支持一下,贷几千万给他们还还债,未来的前景肯定看好。”
江海洋说:“你那几千万就不怕白志飞这帮人给你喝掉?”
王晋源恼火地说:“我把这帮酒鬼撤下来行不行?”
江海洋点点头,又说:“能给电厂几千万,别的厂子也一家给几千万嘛,困难企业的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王晋源真生气了:“江海洋,你想将我的军是不是?”
江海洋忙笑道:“不是,不是,王书记,咱们这不是谈判嘛。”
王晋源无可奈何:“好,好,继续谈。”
江海洋说:“让我们南方机器把元件一厂再吃掉也可以,只是还有个条件。”
王晋源有了点高兴:“好,你说!”
江海洋说:“听说咱市又去争取B股和H股的上市额度了,如果争取到……”
王晋源没容江海洋说完就打断道:“你别打这些主意,平海的股份制改造已全面铺开,要求上市的公司挤满门,市里已经没法应付了。”想了一下,突然说,“江总,我给你出个好主意,让你的阴谋得逞,但是……”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先别‘但是’,还是先让我的阴谋得逞吧。”
王晋源说:“到香港买壳上市嘛!香港联交所的关系我可以介绍给你。”
江海洋乐了:“那好,过一阵子,我就去香港……”
王晋源拍拍江海洋的肩头:“这么说,我们的会谈可以结束了?”
江海洋说:“哪来的什么会谈呀?王书记,还不是听你的指示嘛!”
王晋源脸一沉:“听我的指示?那好,电子系统三家厂子你全给我拿下来!”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看看,说好只兼并一厂和二厂,我们刚刚达成的协议,墨迹未干,你就反悔,日后谁还敢和你谈判呀?”
王晋源指着江海洋的鼻子笑了:“还是谈判吧?”
江海洋说:“其实,王书记,我一多半还是替市里分忧呀!”
王晋源哭笑不得:“算了吧,江总,你是在战争中学会战争了,连我这种学过金融经济的市委书记都斗不过你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拍拍江海洋的肩膀,“海洋,不开玩笑了,就这样好好干吧,我清楚,元件一厂和二厂到你手上就有救了!”
江海洋也动情地说:“王书记,我真幸运,今生碰到了你这么个好领导!”
“我?”王晋源摇摇头,“不对了,海洋同志,我不是主要因素呀,应该说,你是碰到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本世纪最好的经济高速发展的新时期!”
江海洋说:“是的,这是多少代中国人梦寐以求的啊……”
临分手时,王晋源又说:“海洋同志,我可就等着看你的兼并方案了。”
江海洋说:“王书记,你放心,我们开过董事会就向你汇报。”
做通了江海洋的工作,王晋源又找来了分管体改的副市长丁同成,代表市委明确指示说:“对破产厂那些无能无德的干部,我们再也不能迁就下去了!尤其是电厂的那个白志飞!对他们该降级使用就降级使用,该就地免职就就地免职,如果兼并后江海洋的南方机器集团坚决不要他们,也可以让他们自谋出路!丁市长,你亲自抓一下,负责搞个方案出来,拿到常委会上研究!”
丁同成说:“好,我马上办。”想了想,又说,“不过,王书记,一下子把电厂和两个元件厂压给南方机器,江海洋吃得消吗?”
王晋源笑了:“咋的,丁市长?我好不容易帮你把江海洋说通了,你倒同情起江海洋了?我告诉你,江海洋这个人可不是一般国营企业的老总,他是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摸爬滚打拼出来的大将、悍将,你完全用不着为他担心。另外,借着这次兼并和资产重组,注意挑些好苗子送到他的集团里去,跟他一起见见世面。平海有10个江海洋,10个南方机器公司,我们就不用为平海的工业烦心了。”
丁同成还是皱眉头:“话是这么说,三个厂的改造,资金真够呛。”
王晋源胸有成竹:“丁市长,我叫你不要为他烦,你就不要为他烦。他江海洋的南方机器是上市公司,能年年配股,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搞十亿、八亿贷款比登天还难,他配一次股就能筹集十亿、八亿资金。我替他算了一个账,今年配股,他起码又收上来八到十个亿。而且,这种兼并也是互惠的,你别以为江海洋是傻瓜,他自己的那本账要是没算清楚,他才不会干呢!”
正说着,秘书进来汇报说:“王书记,省政府刚才来电话,说李省长已经带着一帮专家从省城出发了,走高速公路,预计两小时后抵达平海新机场工地。”
王晋源当即想到平海新机场的校验,便终止了和丁同成的谈话,和新机场指挥部的同志们一起去了新机场,在那里等李书森和校验专家。
陪同李书森走上航管楼主楼平台,眺望着新机场工地全景,李书森感叹地说:“王书记呀,看看,这才叫现代化建设嘛!”
王晋源得意地把手向左前方正在建设的机场高速公路一指:“李省长,你再看看那边——”
李书森转过身子,马上看到一条高出地面几米的宽阔大道的路基已现雏形,路基上,推土机、压路机、大型载重卡车在穿梭,阵阵黑烟和尘土不时升起,却看不到多少工人的影子。更远处,两座高架桥正在立起来,塔吊和汽吊把一块块庞大的预制件吊到高架桥的适当部位,缓缓落下,高架桥上仍看不到多少工人。
王晋源说:“李省长,我们搞人海战术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随着我们综合国力和地方经济实力的不断提高,你们以后再也看不到那种千军万马挖土方的壮观情景了!”
李书森说:“这钢铁大军岂不是更壮观吗?”
王晋源点点头:“李省长,重点工程的工作现场最能体现我们时代的进步,你看现在这个新机场的工作现场就比几年前省平高速公路现场威风多了。”
李书森说:“不过,我们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可永远不能丢呀!”
王晋源赞同说:“是的,李省长,这可是我们几代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余辉映出一片绚丽的晚霞……
第六十二章
特区和平海有关方面在深入审查远东国际一案时,最终查到了江海峰头上。王洁月这些年收受远东国际的87万好处费,几乎将江海峰置于死地。然而,不论检察人员怎么审问,王洁月就是不承认这87万是贷款的好处费,一口咬定是远东国际总公司付给平海分公司的业务费和办公费,并且与江海峰没有任何关系。江海峰自然也不认账,声称自己从没经手过一笔贷款,不论是和远东国际的总公司,还是平海的分公司,都没有任何经济关系,是经得起组织调查的。这样一来,案件搁浅了,江海峰才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被暂时放了出来。
江海峰一被放出来,王洁月又来找江海峰了。这天,成阿芬中午回家吃饭,走到门口,正想推门,门却自动开了,王洁月慌慌张张地从她家屋里走了出来。
成阿芬狐疑地问:“小月,你来干什么?”
王洁月说:“听说小姨夫病了,来看看。”
成阿芬挂着脸说:“小月,我求求你,你不要再害你小姨夫了,好不好?你把他搞到监狱里一年多还不够呀,还想再把他往坟坑里送呀?!”
王洁月也拉下了脸:“小姨,我告诉你,他进监狱可不是我搞的,如果不是我顶着,只怕……算了,小姨,不和你说了……”
成阿芬从王洁月的话里听出话来,越想越不对头。其一,王洁月和江海峰的关系显然很不一般;其二,江海峰绝不像他自己讲的那么清白,闹不好哪一天还会再进去。
当下,成阿芬便忧心忡忡地问江海峰:“海峰,你和我说实话,你和小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究竟拿没拿过安子良和丁一心那87万?”
江海峰一脸诚恳:“阿芬,你想想,组织上审查了我一年多,真有那87万,还不判我个死刑、无期?能把我和小月一前一后都放出来?我不和你说了吗?那87万是远东国际内部的账务,与我们工商银行没关系。再说,我们当时哪知道这个远东国际是个个人承包的骗子公司,财务上又这么乱呀?!”
成阿芬说:“小月好像话里有话……”
江海峰说:“也是牢骚话吧!她又是被关,又是监视居住,情绪不好嘛!”
成阿芬恳求说:“海峰,你不要和小月来往了好不好?咱现在不缺钱,别的不说,光当年买下的那1000股南方机器,这8年又是送股,又是配股,都值40多万了,你说,再为钱犯错误值得么?”
江海峰连连说:“好,好,阿芬,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了,不谈这些了,来,吃饭吧,饭我早做好了。现在不当副行长了,也有时间伺候老婆了……”
成阿芬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了,一顿饭吃得却很不是滋味。
丈夫的过分顺从不能不让成阿芬起疑。
成阿芬当晚又去找公公江广金谈,希望江广金出面做做自己二儿子的工作,让自己的二儿子再也不要和王洁月来往了,以免出更大的问题。
江广金很不高兴,没听成阿芬说完,便摆着手说:“……阿芬,你别说了,我心烦,真是心烦!你说说看,怪谁?当初小月不到平海来,海峰会受这样的冤枉?在江家三兄弟中,他原来是最有出息的!”
成阿芬眼里一下子鼓涌出泪:“爹,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想赶小月回去,就是赶不动,海峰也不同意,明里暗里帮着她。爹,你就劝劝海峰吧,让他千万别和小月再来往了,这对他不好,对小月也不好。”
江广金说:“我说要怪还是怪你家那个小月!海峰又没去找她,今天是她找上门来的嘛!你咋不上去给她几个耳光?!就知道在我面前哭,真没用!”
这时,江海洋进来了,见成阿芬在哭,便说:“阿芬,你又哭啥呀,——我耳朵里刮了几句,——你们是不是又在说海峰的事呀?”
江广金马上扯住江海洋:“海洋,你倒说说看,这个小月咋就这么不要脸?啊?今天又来找海峰了……”
江海洋脸一沉说:“爹,你咋开口闭口都是怪人家小月?你那个二儿子就是好人吗?我看小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主要责任就在海峰!你不要老护着他!”
江广金道:“我护海峰?我是替海峰抱不平!海峰给我说了,他被人坑了!”
江海洋问:“这么说市检察院真冤枉海峰了?”
江广金说:“可不是冤枉了么?!查来查去,他拿安子良一分钱了吗?!”
江海洋:“就算他没拿一分钱,撤他这个副行长都不冤!”
江广金火了:“咋不冤?你说说看!”
江海洋说:“给这帮骗子贷了这么多款,他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江广金跳了起来:“我知道,你这个当大哥的在外面从不说自己弟弟的好话,早就不想让海峰于这个副行长了?是不是?你咋就这么容不得自己的亲兄弟?你看看,海峰这些年来哪天不在卖命为党工作?一个星期有几天是按时回家的?”
江海洋道:“你觉得海峰不回家就是干工作?”
江广金问:“不干工作,他还能上哪去?”
看看成阿芬,江海洋不说了,叹了口气:“算了,爹,我不和你吵了,反正事实就是事实,每个人都要为他造成的事实负责。我最后只说一句话:阿芬够可怜的了,你就不要再护着你那宝贝儿子了,算我求您老了,好不好?!”
成阿芬一怔,饮泣着喊了声:“大哥……”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成阿芬一肚子委屈,王洁月也一肚子委屈。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江海峰又到凤凰小区房里幽会时,王洁月便一脸怨气,指着江海峰的鼻子说:“……你老婆说的那叫人话么?我害了你?江海峰,你自己凭良心说,我王洁月害没害你?!检察院的人那么逼我,我还是啥都没说……”
江海峰讷讷着:“小月,我知道,我都知道。”
王洁月眼里涌出了泪水:“……当时我就想,就算你背叛了我,我也不能背叛你,就是判个十年、二十年,我认了!我毕竟过了八年城里人的生活,毕竟被一个男人真正爱过,这就够了……”
江海峰冲动地一把搂住王洁月:“小月,你……你别说了……”
王洁月含泪亲吻着江海峰,泪水洒了江海峰一脸一身:“海峰,既已到这一步了,我们……我们也该结婚了吧?”
江海峰点点头:“我们商量一下这事吧。”
王洁月顺从地坐到江海峰的膝头上:“好,我听你说。”
江海峰深情地抚弄着王洁月的满头秀发说:“小月,安子良和丁一心的下场咱都看到了,共产党的大牢咱也坐过了,——幸亏1000万融资和800万贷款收回来了,咱这边又及早做了防备,才侥幸逃掉……”
王洁月说:“还因为我的坚强,他们要我坦白,——我才不坦白呢,你和我说的话我记得清哩,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江海峰深思熟虑地说:“和共产党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是很危险的,迟早要出大事。所以,这阵子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走!到国外,然后结婚。不过,走之前,得把咱这些年种下的庄稼都收割了!”
王洁月有些不解:“种下的庄稼?什么庄稼呀?”
江海峰说:“像宏达房产公司的凡总,像大发股份公藏书网司的马达哈,像诚信证券的涂总,不都找我们贷过款吗?小月,你一家家去给我收钱。”
王洁月说:“宏达的凡总过去给过我们不少好处的……”
江海峰说:“那些好处太少了,你起码得再问他要二十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们的名单和该收的钱数,我都写在这上面了,把这些钱都收上来,咱们就走。”
王洁月有些担心:“这好么?你想没想过,人家把咱放出来,会不会就是等着咱再去自投罗网?”
江海峰笑了笑:“我的分析恰恰相反。就算他们认定我们有问题,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取保候审的时候动手收割。等他们醒悟过来,我们早在国外度蜜月了。”
王洁月觉得这也有道理,便按着江海峰提供的名单,首先找到了宏达房产公司的总经理凡成刚。
凡成刚见了王洁月就说:“王总,我正说呢,等我忙过这几天,就找你们一起聚聚,给你们洗洗尘,压压惊。”
王洁月说:“这倒不必客气。”
凡成刚热情地说:“应该的,应该的,藏书网咱们谁跟谁呀?!”
王洁月这才说:“凡总,你们宏达房产这些年发了,江行长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可他又想做点小生意。你看……”
凡成刚当即明白了,笑道:“好办,好办,我个人赞助他2万。”
王洁月说:“2万?2万够干啥呀?江行长可不是叫花子。”
凡成刚笑不起来了:“王总,那你的意思是?”
王洁月说:“起码也得20万,你想办法走个账嘛!”
凡成刚直搓手:“这……这可有些麻烦,江行长被审查时,检察院也到我这里查过账了,有……有些账到现在还封着呢……”
王洁月威胁说:“凡总,如果江行长不够意思,你就不是封账的问题了。”
凡成刚怔了一下:“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洁月起身就走:“没什么意思,——凡总,你多保重吧!”
凡成刚害怕了:“王总,你等等,——20万真是江行长的意思吗?”
王洁月笑了笑:“凡总,你看看你,有些话为啥非要说得那么明白?”
凡成刚仍不相信:“江行长现在不还在取保候审期间么?能有这意思?”
王洁月想,江海峰这一手玩得绝,谁也想不到他会在取保候审期间进行收割,凡成刚的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便说:“我让江行长打个电话给你吧!”
凡成刚这才连连点头说:“行,行,如果是江行长的意思,我没二话!”
…………
到大发公司找马达哈,王洁月是和江海峰一起去的,没说去收割,只说去房村镇钓鱼。三年前,大发的生产资金套在自己股票上时,是江海峰通过省农业银行给马达哈弄来1600万贷款,救了马达哈的急。所以,马达哈对他们的接待就格外热情,百忙之中亲自陪同王洁月和江海峰钓鱼。
江海峰和王洁月无心垂钓,在鱼塘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马达哈说话。
马达哈说:“江行长,不管你当不当行长了,我马达哈都认你这个朋友!”
江海峰叹息说:“我这个朋友现在可没用处了。”
马达哈说:“交朋友不能只讲利益,更得讲感情!”
王洁月夸赞道:“马总真是义气,现在这种人真不多了!”
马达哈更义气了:“江行长,你到我这儿来干吧,我聘你为公司副总经理。”
江海峰摇摇头:“算了吧,我别拖累你了。”
马达哈大手一摆:“这叫什么话,我这么大个上市公司还供不起你一个人?!”
王洁月这才说:“马总,你要真想帮江行长一把,就借点钱给他吧,他想自立门户下海做生意呢!”
江海峰也接过话头说:“马总啊,现在轮到我向你贷款了,你贷不贷呀?”
马达哈笑道:“别人我不贷,你江行长我贷了!说吧,要多少?”
江海峰伸出一个手指头。
马达哈问:“10万?”
王洁月说:“江行长出山,能10万吗?”
江海峰说:“注册资金800万,——不过,你马总别怕,我不向你一人借,你这里我就借100万。你看方便不方便?借期半年,利息比银行同期利息高4个百分点。”
马达哈当场答应:“好,你告诉我账号吧,我让财务部门尽快给你划过去。”
江海峰说:“就划到诚信证券涂光亮那里去吧,王洁月在那里做股票!”
这时,鱼咬钩了……
第六十三章
父母离婚后,小杰一直跟母亲李响过,母亲到香港后,小杰就跟二爷爷过。二爷爷这阵子病了,父亲白志飞才把小杰领到了他和王婷的新家。新妈王婷一点也不喜欢小杰,小杰也一点不喜欢这个新妈。白志飞叫小杰喊王婷妈,小杰死活不喊,直呼“王婷”,还把王婷一件新裙子用剪子铰得稀烂。王婷打了小杰,骂小杰是“小杂种”,赶小杰滚蛋,连晚饭也没让小杰吃,小杰便轻车熟路地跑到电厂找父亲。
白志飞正在电厂小餐厅和一帮厂里的干部陪着两个来要账的煤矿代表喝酒。
小杰进门看看,大大咧咧地问:“白厂长,你在这儿喝酒,我吃什么?”
白志飞笑了:“混账东西,白厂长是你喊的吗?!”又对一桌子人说,“我这儿子,真他妈的没治,从小就没规矩,整个一小混蛋。”
副厂长田宾一把把小杰拉到身边坐下了:“来,来,小混蛋,一起喝吧!”
小杰很舒服地在椅子上坐正了,自己给自己系上餐巾,拉开了一副大吃一番的架子,还人模狗样地对田宾说:“白酒我就不喝了,田厂长,给我来点啤的吧!”
白志飞怕小杰闹事,指着小杰的额头说:“小杰,给你来点啤的可以,但是,我们大人说话,你小孩子不要插嘴!”说罢,对客人道,“刘矿长,钱的事咱先不谈,老谈钱就把这点人情都谈没了,还是喝酒吧!”
刘矿长说:“白厂长,你说咋喝咱咋喝,可我们也把话说在前面,你们拖欠的煤款再不给,我们是一吨煤也不卖给你们了!国务院早就明文规定,全国所有煤矿都实行款到发货制度……”
白志飞说:“知道,知道,刘矿长,酒场上就谈喝酒!”
田厂长绕场一周,把每人面前的一杯白酒、一杯红酒都集中倒到大啤酒杯里,最后,也给自己如法炮制了一番,说:“白厂长,刘矿长,老规矩,为端正酒风,咱还是先开‘三中全会’吧!”
于是,开“三中全会”,大家纷纷起立,举杯,一气把三种酒喝光。
刚开完“三中全会”,大家连一口菜还没吃,一帮工人竟涌了进来。
小杰和白厂长一起经历过这种场面,小小年纪就有了丰富的斗争经验,本能地感到要出问题,把一盘凉拌海蜇端起来就走,那小半杯“啤的99lib?”也顾不得拿了。
果然出事了——
一个白头发的老工人上前掀翻了桌子:“厂里连买煤发电的钱都没有,你们还有脸在这儿喝!”
刘矿长和另一个煤矿代表见大事不妙,抬腿就走。
白志飞也有经验,不火不躁,只黑着脸说:“老祁,你们要注意后果!我这个厂长可以不计较你们,人家刘矿长他们也不计较吗?!我们欠人家刘矿长的煤款是4500万,你们知道不知道?!”
田宾也说:“闹吧,你们闹吧!再闹下去,连80%的工资也发不了了!”
那个老工人说:“我们电厂的钱都闹到哪去了?还不是被你们喝掉了吗?一年的吃喝费用是多少,你白厂长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许多工人跟着喊:“让他们吐出来!都吐出来!”
白志飞理直气壮地说:“老子喝酒也是工作,这酒不喝,咱电厂早就全停产了,你们连80%的工资也拿不到!”
一个工人拉过正吃海蜇的小杰:“你儿子也是来工作的吗?”
白志飞像似刚看见小杰,做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上去打了小杰一个耳光:“小混蛋,你他妈的啥时跑到这儿九九藏书来了?快滚回去!”
小杰被打愣了,嘴里含着海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白志飞又吼:“滚,快给我滚!别再在这儿给老子丢脸!”
小杰从没见自己老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只好滚了,——不敢往王婷那个家滚,只能往自己家滚,滚到家一看,二约翰爷爷头上敷了块湿毛巾,在床上睡着,便喊了声“二爷爷”,扑到床前又哭了。
二约翰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咋啦?你爸打你了?”
小杰抹着泪说:“白厂长和人家喝酒,没喝成,人家掀了他的酒桌,他就冲着我发火,还打了我一巴掌……”
二约翰挣扎着爬起来:“你爸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家里?”
小杰说:“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和掀桌子的人吵架呢。”
二约翰还是往王婷家拨了个电话:“找白志飞。”
白志飞接了电话:“谁呀?深更半夜的!”
二约翰火了:“你还知道深更半夜呀?小杰跑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白志飞说:“我当然知道,是我让他回去的,这几天我事多。”
二约翰说:“事多以后就不要来接孩子了,我能把小杰他妈拉扯大,也能把小杰拉扯大!再说,他妈李响也快从香港回来了!”说罢,挂上了电话。
正张罗着给小杰弄吃的,电话又响了。
小杰跑过去接电话,一接电话就乐了:“妈,是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死你了。”
李响在电话里说:“妈也想你。你这几天不是在你爸那里吗?咋又回家了?”
小杰哭声哭气地说:“妈,你不知道,白厂长这坏蛋……”
二约翰忙给小杰摆手,小杰这才闭嘴不说了。
电话里,李响偏催:“喂,小杰,你说话呀!”
小杰便小大人似的叹着气说:“唉,白厂长的厂子没煤了,又没钱买,工人都骂大街了,白厂长说我还是回家比较好。”
李响这才说:“那好,叫你二爷爷接电话吧。”
二约翰接过电话:“响响,有啥事吗?”
李响说:“你明天捎个话给江海洋,叫江海洋这两天把他办公室的传真机开着,我要从香港发电传给他,他要的一些香港上市公司的材料,我给他发过来。”
二约翰应着挂上了电话。
小杰气了:“二爷爷,我还要和妈说话呢,——学校后天要开家长会,谁去开呀?我是不愿再和白厂长打交道了!”
二约翰叹着气说:“小祖宗,你不还有个二爷爷么!”
第六十四章
江海生、赵小龙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在日月星光下,在祖国的大地上,一座被命名为“海龙公寓”的七层小楼活生生地立了起来。小楼占地虽说只有91平方米,可从第二层就两面飘出去,总建筑面积便达到了654平方米。海龙置业公司在为人藏书网家置业三年之后,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物业,江海生和赵小龙也因此而成了“有产阶级”。
两位“有产阶级”伴着“海龙公寓”的一天天完美,日夜处于亢奋之中。白天泡在小楼里看个没完,有时晚上还来看,总想着给自己的物业锦上添花。在江海生的提议下,一楼客厅铺了花岗岩;在赵小龙的坚持下,七楼的阳台上搞了个凉亭。
江海生说:“这才叫楼,真正的楼!我都舍不得卖了。”
赵小龙说:“这哪是楼呀?这简直就是艺术品!我也舍不得卖呢。”
然而,还是得卖,连地皮加建筑费用55万下去了,不卖掉,海龙置业公司就没法滚动发展了,他们在97年香港回归时就造不出更气派的真正的海龙大厦了。
来买楼的周老板却大放厥词:“这座楼太难看了呀!这叫楼吗?咂,咂。”
江海生不悦地说:“嫌我们的楼难看,你干嘛要买呀?”
周老板说:“质量不错!真材实料,我看中的是这一点。”
赵小龙说:“也不难看呀。你看,这楼多有情调,七楼大阳台上还有个凉亭,晚上坐在上面喝着茶,享受着轻拂的海风……”
周老板说:“那叫凉亭?谢谢了,你们不说,我还以为那是个大蘑菇呢!”
七楼阳台上的凉亭真就像一个大蘑菇。
赵小龙说:“蘑菇?周老板,你家的蘑菇这么气派?!”
周老板说:“我买下这座楼,首先就把这只蘑菇砸掉。”
赵小龙认为自己的艺术受到了玷污,当即道:“对不起,我们不卖!”
周老板指着墙上贴着的卖楼广告:“不卖,你们贴它干什么?!”
赵小龙上去把广告撕了:“我不卖!”
周老板也拧上了:“我还非买不可!说吧,多少钱?!”
江海生笑道:“周老板,你还真买?”
周老板说:“不买我老看你们这楼干啥?买!”
江海生趁机大敲竹杠:“好,给你个最平的价150万。”
周老板愣了:“你有没有搞错?这种小楼最多不过100万!”
江海生说:“不买请便,要买就是这个价!”
周老板气呼呼地开着他的宝马车走了。
赵小龙还在生气,指着开走的汽车说:“他……他诬蔑了我们的楼!”
江海生也附和道:“他竟然敢诬蔑!”然而,看看楼上所谓的凉亭,笑了,“不过,政委,你提议加上的这个凉亭,也真是……真是太像蘑菇了!”
赵小龙叫道:“司令,我再和你说一遍,这叫情调,懂不懂?!”
七楼大阳台上,几个工人正在给凉亭——那棵大蘑菇刷漆。
江海生又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认真劝说道:“政委,这大蘑菇,我咋看咋不顺眼,你还叫他们刷什么漆呀,砸掉算了!”
赵小龙真生气了:“你敢!这凉亭是咱小楼最有特色的地方……”
正争着,办公室主任姜汤气喘吁吁地过来了:“老板,老板,我又联系了一个买主祁老板,人家同意95万收咱的楼,真绝了,——祁老板一眼就看中了咱楼上的那棵大蘑菇……”藏书网
赵小龙兴奋了:“好,好,这个买家懂情调,是知音,就是便宜点也卖。”
江海生马上收起了对凉亭的攻击,也高兴地说:“政委,傻了吧?人家既懂情调,又看上了咱这个大蘑菇,咱就得提价了!——房价95万,大蘑菇得另算,加10万!”看看楼上的蘑菇,又挺不服气地自言自语说,“真他妈的怪,还真有人和我们政委一样蠢?竟会看上这大蘑菇?”
赵小龙得意地说:“你以为人家都像你一样没有艺术细胞呀?!”
…………
祁老板是当天晚上来看的楼,江海生不让赵小龙和祁老板见面,非要赵小龙到一边呆着,说是怕祁老板一夸蘑菇,赵小龙会骄傲,一骄傲,就会把楼贱卖了。
赵小龙说,你怕我把楼贱卖,我还怕你吹不好我的凉亭呢。
江海生要赵小龙务必放心,说是自己别的本事不大,吹牛的本事不小。
江海生在祁老板面前吹得果然不错,赵小龙没想到曾经想砸掉凉亭的江海生会吹得那么有艺术水平:“……祁老板,和你这么说吧,我这凉亭,你就是找遍全国没有第二个。我是受到了巴比伦空中花园的启发,又根据仿生学原理造出来的。不瞒你说,准备申请国家发明专利……”
当时,江海生和姜汤陪着手提大哥大的祁老板站在七楼的凉亭下面,赵小龙躲在六楼的阳台上,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边听,一边咧嘴笑。
祁老板说:“……巴比伦?我知道,就在北京,对不对?所以我就和你们姜主任说嘛,这造楼的老板准是北京人!——我喜欢空中花园,也喜欢你们北京人!”
江海生说:“好,那就105万卖给你了!”
祁老板说:“105万?你们报价不是95万吗?”
江海生一本正经地说:“95万是楼价嘛,凉亭得加10万。”
祁老板说:“我不管你什么凉亭,就这一堆,90万我收了,当场点票子!”
江海生说:“当场点票子?那好,优惠你,103万!”
“103万?”祁老板迟疑着,“能不能再少点?哪怕再减掉3万呢?”
江海生口气真切地说:“祁老板,真不能再少了。你看看这楼的质量,再看看这空中花园,只有巴比伦有过,连我们北京都没有!”
祁老板充着高雅,驴头不对马嘴地说:“是呀,是呀,我看中的就是这个小凉亭,晚上在亭下一坐,让海风吹着,旁边再放上一首法国大音乐家杰克·伦敦的《命运交响曲》,那真叫情调呀……”
赵小龙实在听不下去了,激动地从六楼冲上七楼,一路高叫着:“祁老板,就冲着你这话,我……我90万就卖了!”
祁老板有些惊愕地看着冲到面前的赵小龙:“这位先生是?”
赵小龙气喘吁吁地说:“我……我是……”
江海生气急败坏地一把把赵小龙推开,对祁老板说:“哦,祁老板,这……这是我们聘的工程师。大蘑菇,哦,空中花园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祁老板是个狡猾的家伙,根本不相信,两只小眼睛轱碌碌地转着,看看江海生,又看看赵小龙:“不对吧?江老板?真正的老板好像是这位先生吧?”转而又问赵小龙,“90万就卖是不是?”
江海生急了:“我们不是讲到100万了吗?那3万我让了还不行吗?”
祁老板冲着江海生眼一瞪:“你不要吵!我要和你们真正的老板谈!——这位老板,是不是90万就卖?——你说!”
赵小龙看看阴着脸的江海生,自知失言了,忙说:“不,不,我,我可不是老板,真不是!我就是个建筑工程师……”
祁老板气了:“好,好,那就算了,你们就算90万给我,我也不要了!我他妈的宁愿多花点钱到巴比伦去买真正的空中花园……”
对此,江海生耿耿于怀,大骂赵小龙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
赵小龙也后悔不已,便反省说:“……我们的错误就在于太珍惜这座楼了,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送给坏人家,哪怕便宜一点,也想给它找个好人家。这就背离了市场规律,我们就不像做生意了……”
江海生说:“别一口一个‘我们’,没有‘们’,这错误是你赵总犯的!”
赵小龙承认道:“是的,没有‘们’——这一回真没有‘们’……”
江海生桌子一拍.99lib.:“继续做深刻检讨!”
赵小龙面子上挂不住了,心里虽悔着,嘴上却又开始翻案:“司令,你还玩真的了?这座楼就算90万卖给祁老板,我看也蛮好!人家懂情调嘛!”
江海生说:“正因为有了情调,这座楼我决心往120万卖了!”
这时,姜汤又来了:“老板,老板,我又找了个买主,是香港人!”
江海生眼一亮:“走,去看看……”赵小龙起身也想去,江海生笑眯眯地阻止了,“赵总,你这阵子太亢奋了,我看还是在家里看门吧!”
第六十五章
江海洋把对平海电厂和元件一厂、元件二厂的兼并议案提到南方机器董事会上讨论时,与会的董事们都很吃惊。已出任副董事长兼常务副总经理的古小蓓当即表示反对,认为吃进三个破厂是自找麻烦,要江海洋硬着头皮顶住王晋源的压力。
古小蓓说:“……省里和中央的精神很清楚嘛,对企业之间的兼并和资产重组不允许搞行政命令,尤其是对上市公司,更不允许这样搞。”
一法人董事也说:“江总,你可想好了,一下子吃进平海三个企业,咱哪来的那么多钱呀?以后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包袱呀?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买我们股票的全国投资者负责呀……”
江海洋先是默默地听着,等大家把各自的意见说得差不多了,才打开文件夹,时不时地看着相关资料,说:“首先声明一下,兼并这三个厂,不是什么行政命令,——市委王晋源书记是个开明的领导,不会搞行政命令;我这个董事长对企业也还是挺负责的,也不会接受什么行政命令。”
古小蓓笑了:“那好,江总,那咱就别替市里背这堆包袱了……”
江海洋挥挥手,打断了古小蓓的话头:“小蓓,你别急,听我说!”
古小蓓不做声了。
江海洋又胸有成竹地说:“我想声明的第二点是,这三个厂吃进来,不但不会成为我们的包袱,还将成为我们新的利润增长点。同志们都知道,这几年我们南方机器的势头非常好,在国家收紧银根、全国经济都不景气的情况下,仍保持着高速发展,去年每股盈利二元二角二分,净资产值每股达到了七元四角,在全国上市公司中名列前茅。今年会更好,特区厂正式开工了,南方大厦又全租出去了,利润持续增长是有充分把握的。马上又要配股了。按今年送股后的总股本8亿6千万算,我们可配出1亿2千9百多万股,每股配股价8元,可收配股资金大约10亿3千万左右。同志们,10亿3千万是什么概念?”
列席会议的财务公司郑经理插话说:“是当初25.8个南方机器厂。”
江海洋笑了:“这就是说,我们一次年度配股的资金,就可以买下1988年时的25.8个南方机器厂!同志们,大家说说看,有这种大规模筹资的能力,你还怕元件一厂、二厂没钱改造呀?而电厂则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今年就可以盈利的好项目。电厂的困难是暂时的,是经营管理不善造成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董事们大都服气了,带着敬佩的目光聆听着。
古小蓓精明过人,没被江海洋说服:“江总,有这10个亿,就非要兼并元件一厂、二厂这种破烂吗?为什么不能兼并几个更好的企业?这种做法符合资本利润最大化的要求吗?”
江海洋一点不恼,指着古小蓓的鼻子笑道:“你这家伙,跟我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出师了!——你问到了点子上!你说得不错,有这些钱,我们可以兼并一些更好的企业,追求资本利润的更大化。但是,其一,请别忘了,我们南方机器的主营业务是什么?两家电子元件厂并入我们集团公司,会进一步加强我们主营业务能力。是不是?其二,平海养育了我们南方机器,在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了我们南方机器,今天,我们南方机器也就有义务回报平海的养育之恩,这是一种企业的道德精神。如果我们承认这种道德精神,我认为只要有合理利润就应该干。”
古小蓓笑了:“江总,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江海洋说:“好了,这三个厂子的情况就不多谈了,具体的兼并方案还要和有关部门协商,协商结果再向董事会报告。下面,我想谈谈第二个问题,也就是海外筹资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企业和事业都在飞速发展,进口设备越来越多,外汇用量越来越大。规模小的时候,这个问题还不突出,现在突出了,外汇额度永远不够。因此,我们早在去年下半年,就研究在香港买壳上市的问题,——就是在香港二级市场收购一家比较小一些的、股价不高的上99lib?市公司,把我们手上的优良资产充实进去,扩大规模,利用配股、扩股筹集外汇资金。同时,也为我们南方机器走向国际大市场再迈出一大步。”
一董事问:“这就像当年安子良收购我们的股票一样,去收购人家?”
江海洋说:“对,这种收购一定要达到控股的地步。”
又一董事问:“这好吗?”
江海洋说:“这没有什么不好。当年安子良收购我们南方机器,也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安子良、丁一心这些人有问题。说心里话,当时那场收购与反收购也真让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时,办公室陈主任走了进来,说:“江总,香港李响来了电传。”
江海洋接过电传资料,乐了:“好吧,同志们,现在我就来谈谈我们已注意到的几家目标公司。首先谈谈香港伟力公司……”
这日的董事会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最终表决通过了兼并平海电厂、电子元件一厂、电子元件二厂;委托交通证券公司总经理李响为驻港代表,相机收购香港伟力公司,在港买壳上市等四项决议……
然而,江海洋和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董事们却没想到,电子元件一厂和二厂的情况竟会那么糟,简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电子元件一厂的厂长是当年南方机器厂的闻厂长,江海洋和古小蓓等人一到,马上发现闻厂长有情绪。闻厂长带着几个厂内干部面无表情地和江海洋、古小蓓等人握手时,眼光里就现出了明显的仇视。
江海洋强笑着问:“怎么?闻厂长,不欢迎我们呀?”
头已秃了大半的闻厂长冷冷地说:“哪敢呀,江总,您现在是什么人物?可不是当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了,也用不着找我汇报工作了,我们这种人是过时了……”
江海洋压着火,仍在笑:“闻厂长,您甭这么说,这里也不是我硬要来的。”
闻厂长说:“江海洋,你别给我来这一套了!废话少说,市里定的事,咱执行就是了,——别说让咱卖厂,就是让咱卖×咱也得卖呀……”
江海洋实在忍不住了:“卖厂?闻厂长,你这厂里究竟还有什么可卖的?!”
在成品仓库里,江海洋随手拿起一只无线电元件,问闻厂长:“请问,这是哪一年生产的?”
闻厂长摇摇头:“这我不太清楚。”
保管员说:“这是1987年生产的,一直堆在这里,都九年了。”
江海洋“哼”了一声:“荒唐!”走了几步,又拿起一只难看的收音机,“这又是哪一年生产的?”
保管员说:“这倒是去年生产的。”
江海洋问:“生产这些过时的破烂,你们打算卖给谁呀?!”
闻厂长脸上挂不住了:“江总经理,你在上大学之前也当过工人,我希望你不要忘本,多多少少尊重一点工人的劳动!”
江海洋把破收音机重重地往货堆上一摔,严厉地说:“闻厂长,不客气地说,不尊重工人劳动的恰恰是你们这帮无能的管理者!你们的无能,使工人的劳动不但没创造出价值,还浪费了宝贵的生产资料!”
闻厂长气白了脸:“你……你江海洋算什么东西……”
江海洋不再理睬闻厂长,出了仓库门,带着古小蓓一行,上车就走。
二厂情况比一厂还糟,已经停产半年多了,厂内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人影。
年轻的钱厂长倒挺热情,态度比闻厂长好多了,满面堆笑地说:“……江总,这一天终于让我们盼到了!说真的,兼并的消息一传出去,我们厂里的干部工人,那个高兴呀,说是这下好了,不会再放假了,不会开不上工资了……”
钱厂长说这话时,江海洋正走到一座又破又大的房子门口,转身问钱厂长:“这里是干什么的?也是车间吗?”
钱厂长说:“哦,江总,这是原来的食堂,工人回家后,就当了临时仓库。”
江海洋说:“进去看看!”
钱厂长说:“好,好!那边窗子能进去。”
江海洋一怔:“从窗子进去?”
钱厂长坦然地说:“这门上的钥匙丢了,也没人去配……”
江海洋哭笑不得,只得从已没有窗户的窗子走进库房。
钱厂长跟着钻进去,嘴上还在说:“江总,我是热烈欢迎你们啊!我都想好了,被兼并以后,我这个厂长首先要配合总公司的工作……”
江海洋不客气地道:“谢谢了,——连库房钥匙都懒得去配的厂长,我们南方机器集团不需要!”
年轻的钱厂长当即拉长了脸。
江海洋也拉长了脸。屋子里堆着张着大嘴的胶合板,满是铁锈的破机床,甚至还有结了块的水泥和气味刺鼻的农药,农药箱和农药瓶上,一只只骷髅标志触目惊心,应该说是这座工厂的真实写照。
江海洋手一挥:“怪不得连贼都不来!——这些破烂都是哪来的?”
钱厂长说:“全是抵债抵回来的,——老厂长下台,给我留下了一屁股债,也留了点债权,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讨债……”
江海洋问:“就讨回来这么堆垃圾?够你们的差旅费吗?”
钱厂长吓得不敢做声了。
…………
跑到市委,向市委书记王晋源汇报时,王晋源也很吃惊:“海洋同志,这么说来,情况比预料的还要严重?”
江海洋说:“是的,可以说是令人震惊。”
王晋源问:“电厂情况是不是好一些?”
江海洋说:“电厂还没来得及看。”
王晋源沉思着说:“我记得九年前,南方机器和这两家厂情况差不多吧?”
江海洋说:“当时,南方厂不如元件一厂,和二厂差不多。”
王晋源很感慨:“现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海洋同志,说说看,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江海洋说:“真是一言难尽。最大的感受是,股份制的道路是走对了,不但创造了物质财富,也创造了精神财富。王书记,我敢讲这么一句大话:我们南方机器的员工,是整个平海最优秀的员工!他们的主人公精神是元件一厂、二厂的员工根本比不了的!”
王晋源点点头:“这我相信。不过,我也相信,这两个厂子被南方机器兼并掉以后,又一批优秀的员工即将产生了,——海洋同志,你可别撕毁协议九九藏书
呀!”
江海洋笑了:“王书记,您放心,协议我不会撕毁。鉴于这种情况,在昨天研究兼并的办公会上,我们确定了几条原则。”
王晋源道:“说说看。”
江海洋汇报说:“根据市里的精神,工人不推给社会,干部不推给市里,但这要有一个前提,必须服从南方机器集团公司劳动调配中心的安置。工人、干部一律实行聘任制,一厂和二厂的原厂长,我们原则上都不准备再用。市里要有明确态度。”
王晋源点点头说:“市里可以专门发个文。”
江海洋说:“原议定兼并以南方机器承担被兼并方资产负债的形式进行,现在看来,这两个厂除了上地和厂房,几乎没有什么资产了。”
王晋源说:“这话好像也太绝对了吧?前阵子电子工业局白局长还汇报说,两个厂的积压产品和商品值4000多万呢……”
江海洋说:“元件一厂的仓库里八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产品,也能算资产吗?二厂仓库里那些破烂也算商品吗?白局长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和他争,只希望电子工业局把这4000万的产品和商品全收回去。人工运费我都替他出了。”
王晋源没话说了:“那么,两个厂的99lib?资产减去负债,还有多少残值?”
江海洋说:“根据我们初步评估,就算把他们的厂房、土地全按目前的市价卖掉,仍不够还债和还贷,至少还差6000余万!因此,我们的意见是,先破产,后兼并,南方机器的股东们不能替他们填这6000多万的漏洞。”
王晋源像挨了重重一击,怔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说:“好,海洋同志,我知道了,如果正式的资产评估报告和你们的评估差不多,我们再商量吧。但是,兼并的方案不能变更,这2000多人不但要有饭吃,还得成为真正的企业主人,市场的主人,——海洋同志,我这个市委书记拜托你了……”
江海洋紧紧握住王晋源的手:“王书记,您放心,南方机器集团追求资本利润,也追求企业的道德精神,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把这项工作做好……”
那日,江海洋和王晋源谈得很晚,整个市委大楼灯都熄了,王晋源办公室的窗前还透着一方醒目的白亮……
第六十六章
江海峰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宏达房产公司的总经理凡成刚卖掉。
凡成刚在接到江海峰的索贿电话后,越想越怕,认定江海峰是条追命的恶狼,20万现金取出几天了,就是不敢给江海峰送去,怕给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想来想去,凡成刚最终在夫人的劝导下,走了自首揭发的道路。
检察院办案人员对凡九九藏书成刚的自首表示欢迎,同时,要凡成刚配合检察院把江海峰的问题搞彻底,搞清楚。要凡成刚按王洁月的要求,把江海峰索要的这20万送到王洁月那里去。并明确指示说,一定要在江海峰在场的时候交接这20万,这样,方可拿到江海峰确凿的受贿证据。
凡成刚赶到凤凰小区王洁月住处送钱时,屋里只有江海峰,没有王洁月。
凡成刚认为这更好,便说:“江行长,20万我带来了,您是不是点点?”
不料,江海峰竟摆摆手说:“你和小月的事,我过去不管,现在还是不管。”
凡成刚说:“江行长,这20万你收她收还不是一样的?”
江海峰笑笑说:“我从来不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凡成刚没办法了,又问:“王总啥时能回来?”
江海峰看了看表:“最多半小时就回来了,你再等等。”
凡成刚显出了焦灼不安:“江行长,要不您再催催?”
江海峰注意到了凡成刚的反常,笑笑说:“凡总,不行就算了吧!”
凡成刚越发不安了:“江行长,您要的钱我都带来99lib.了……”
江海峰翻脸不认账:“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
凡成刚急了:“江行长,前天你不是在电话里和我说了吗?王总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江海峰脸一绷:“我怎么知道小月的意思是问你要钱呢?”
凡成刚火了:“那你说我这是犯毛病了?没事找事做?!”
江海峰不安了,强作镇定地站起来,边朝卧房走去,边说:“我再催催她吧!”
走进卧房,江海峰马上注意到,对面一幢楼的阳台上有穿警服的人在向这边看。
江海峰心中一惊,扑到床头打电话。
电话通了,——真险,王洁月正要离开公司,晚一步就接不到了。
江海峰尽量镇静着,在电话里对王洁月说:“小月,情况不对头,检察院还在盯着咱们。凡总可能已经把我们卖了,你千万不要回来!快走!马上离开平海,先到广州等?99lib?我。我十天内不到广州,你就设法出境!”
打完这个重要电话,江海峰刚从卧房内走出来,几个检察人员便进了门。
江海峰怔了一下,手向凡成刚一指:“你们来得正好,这位凡总向我行贿。”
一个检察人员说:“对一个下了台的银行副行长行贿?99lib.
这倒真是新闻。”
凡成刚叫道:“江海峰,你不要赖,这20万是你向我要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已向检察院反贪局自首了!”
江海峰冷冷地一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检察人员说:“有没有关系,我们总会弄清楚,——走吧,江行长,又得委屈你一回了……”
第六十七章
“海龙公寓”最终以98万的价格和香港金老板成交了。金老板允诺,先付60万,余下38万在一个月内付清。这一来,江海生和赵小龙的房地产事业算是初步成功了。经过三年的艰苦奋斗,用为别人盖楼赚来的钱,盖了自己的小楼,且顺利卖出,当初的17万真实可靠地变成了98万,资本利润率真是高得惊人。
却不料,就在金老板将要缴付60万房款定金的前一天发生了一桩极意外的变化,命运再次扬起凶恶的巴掌,把江海生和赵小龙这两个顽强的创业者一耳光打回到三年前……
那日,江海生和赵小龙又去看地,——有了这即将到手的98万,真正的海龙大厦可以考虑建了,两位老板想再买一块250平方米左右的地块,盖个1800平方米左右的中型楼宇。
路过自己那座小楼时注意到,小楼前站着不少人。江海生觉得有点奇怪,对赵小龙说,这个香港老板咋带这么多人来看楼?赵小龙说,可能是参观咱的空中花园吧?江海生想想,也认为很可能。走近了,才听到有人在大声吼着:“炸掉,给我炸掉!”
江海生和赵小龙一怔,忙挤到人丛前面:“干什么?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我们的楼!——谁说要炸?无法无天了?!”
那个叫喊着要炸楼的中年人走到江海生面前:“我说要炸!你们的楼?你们的楼怎么盖到我的地皮上了?这块地是我的,你们知道不知道?!”
江海生根本不信:“怎么会是你的地?这明明是我们买的!我们有土地证!”
中年人“哗”的拉开手上的皮包,先掏出了一本土地证:“你们看看我的土地证吧!看,看,这纬九路68号地块是不是我的?——从66到72,我们公司一共买了7块地,是连在一起的!错得了吗?!”
江海生看过土地证,像挨了雷击,呆住了,可仍不相信会有这种事:“——这不可能,决不可能,我们的土地证也是纬九路68号!”
中年人说:“咱们不要吵,也不要争,我们都拿着土地使用证到国土局去!——我们两家肯定有一家的土地证是假的!”
江海生连连说:“好,好,我们马上一起去国土局!”
到海龙公司拿土地证时,赵小龙已吓得脸色苍白,不住地说:“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可别把土地证发重了呀,可别让咱摊上个假土地证呀,这可是98万现金呀!”
江海生、赵小龙赶到国土局,那个中年人显然已验过自己手上的土地证了,正很笃定地坐在一个国土局干部身边抽烟,嘴里还骂着江海生和赵小龙无法无天。江海生、赵小龙一进门,那位国土局干部就没好气地夺过江海生手上的土地证,对照土地证原始档案看,看得江海生和赵小龙都心惊肉跳。
对照着看完了,国土局干部放下土地证和土地证原始档案,对江海生说:“你们的土地证也不是假的,我们更没有重复发放,是你们自己把地块搞错了!你们这块地不是纬九路68号,而是纬九路88号。土地证上写得草了点,原始记录和存根上是很清楚的,你们自己看看吧。这块地转了三次手了,你们是从刘福生手里买下的,对不对?”
江海生哆嗦着手接过土地档案看着,赵小龙也挤过来看。档案上记载明确,纬九路这块地是88号,不是68号。江海生还不死心,又拿起土地使用证看,渐渐地也看出了88的痕迹。
中年人说:“这下子没话说了吧?限你们三天内把楼炸掉!”
江海生一把抓住中年人:“老板,老板,我……我们这座楼便宜一点处理给你们行不行?”
中年人甩开江海生的拉扯:“倒贴钱我也不要,你们给我把地让出来!”
说罢,中年人带着自己的随从扬长而去。
江海生九九藏书
和赵小龙都傻眼了,真不知下一步该咋办。
国土局干部说:“……你们二位同志也真是够甩的,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地上盖楼!就算土地证上的地号写得草了点,你们没弄清楚之前也别盖呀!到我们局里来一下,不就啥麻烦也没有了?这个教训你们一定要接受,——你们想想,万一这张土地证是假的,你们不就更麻烦了么……”
这些话,江海生、赵小龙一句也没听进去……
此事一出,和金老板的买卖自然吹了,98万连影子都没了。
想来想去,江海生和赵小龙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中年人,想一分钱不赚,以建筑成本把这座海龙公寓转让给中年人。中年人的情况也弄清楚了,此人是四川某地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总,姓陈。
然而,带着烟和酒找到陈总时,陈总却表示爱莫能助。
陈总说:“江老板,赵老板,我不是存心要坑你们,你们想想,我要你们这座654平方米的小楼干什么?!我不是私人,我是公司,我们要在这7块连在一起的地上盖商品房,A座、B座、C座,三座12层的大楼!你们这座破小楼不炸掉,我们的商品房怎么盖?你们自己说说看!”
赵小龙问:“陈总,那……那你咋早不来制止我们?”
陈总说:“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不是不景气吗?我们公司买了地就被套住了,只好撤回四川老家,——我们哪会想到你们会在我们的地上盖小楼呢?!”
江海生哀求说:“陈总,情况我们都和您说了。这座小楼我们盖得也真是太不容易了,三年多挣的血汗钱全都砸进去了。您再想想看,有没有办法在不影响你们工程的前提下保留下来呢?”
陈总长长地叹了口气,喊了一个工程师进来,把江海生和赵小龙的要求和工程师都说了,问工程师有没有办法帮助一下?小楼能不能保留下来,做未来的物业管理处用?
工程师对陈总说:“根本不可能。”说着,又摊开图纸,对江海生和赵小龙招招手,“来,来,你们二位老板过来看。这68号地块正卡在我们7块地中间,躲.99lib.
不了,避不开,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放弃11000平方米商品房开发计划,迁就你们这几百平方米小楼吧?再说,就算我们同意,市规划局也不会同意,——市里有规划的嘛!”
人家说得合情合理,表现得又是那么通情达理,江海生和赵小龙无话可说了。
陈总最后说:“我也很替你们难过,可这真是没有办法。我看,你们还是赶快炸楼吧,我们的工程队很快就要进场施工。我们也不为难你们,现场就不让你们出资清除了,我们自己清除。铝合金门窗能拆下来卖点钱,就赶快拆下来卖掉吧!”
江海生和赵小龙站起来,向中年人点点头,木偶一般出去了。
当晚,江海生和赵小龙再次来到了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小楼里。随着二人频繁地按动开关的动作和声音,楼内的灯全亮了,他们那座灯火通明近乎辉煌的小楼,最后一次真实地出现在夜色中。
江海生和赵小龙像两个疲惫的老人,在楼梯上一级级往上爬,在一层层楼的一个个房间里看,谁都不说一句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身边响着,气氛压抑极了。
走到七楼大蘑菇下,赵小龙再也忍不住了,搂着支撑蘑菇顶的水泥柱子,哭了起来:“我的楼呀……”
江海生仰着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
赵小龙说:“让我炸楼?让我炸?我宁愿炸我自己!”
江海生默默地走到大阳台的边缘,突然一声大吼:“命运,我操你妈!”
赵小龙被这一声吼叫震住了,先是愣愣地盯着江海生看,后就扑过来,拉住江海生:“海生,你……你可千万要……要想开!”
江海生一把推开赵小龙:“谁说我想不开?!炸,日他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的土地证不是假的,咱还有地,咱还能盖更好的楼!”回转身,指着楼含泪惨笑,“这他妈算什么楼?难看得要死!”
赵小龙也抹着泪说:“真是的九九藏书 ,最难看的就是这个凉亭!”
江海生冲动地一把搂住赵小龙的肩头:“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打垮。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海明威。”
江海生问:“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毛泽东。”
江海生问:“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这话是谁说的?”
赵小龙说:“江海生。”
江海生讷讷着:“是呀,是呀,江海生也很了不起呀!”
赵小龙这才问:“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这话是谁说的?”
江海生拍拍赵小龙的肩头:“赵小龙,当然是打不倒的赵小龙了!”
赵小龙摇摇头:“不是我说的!是一首歌里唱的。”马上流着泪唱起来,“‘……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着,既悲壮又苦涩。
…………
第二天,小楼的门窗拆掉了,像垃圾一样远远堆在一旁。漂亮的小楼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了。在面目全非的小楼上,爆破人员安放了炸药和电线。江海生、赵小龙和陈总等人都在不远处的楼下立着,许多人在围观。
后来,爆破员把电线和起爆器放到了陈总面前,交待说:“只要一按这只红色按钮,这座小楼就会垂直垮落下来,这叫定向爆破。好了,你们开始吧!”
陈总指指江海生和赵小龙:“你和他们说,楼是他们的。”
江海生木然道:“我……我们不管了,陈总,你……你们炸吧。”
陈总说:“江老板、赵老板,你们别开玩笑,地是我的,楼却是你们的,我敢按这个按钮么?”
江海生用凄凉的眼光看了看赵小龙:“要不,你来?”
赵小龙摇摇头说:“就你来吧,——眼一闭,心一狠,就……就结束了……”
这时,担任警戒的工人们吹起了哨子,围观的人们都在往后退。
江海生眼一闭,抖颤的手按向红色按钮。
随着一声闷响,小楼化作了一堆烟雾升腾的瓦砾……
…………
当天夜里,江海生和赵小龙喝了个大醉。
赵小龙大醉之后,抱住江海生问:“海生,咱的小楼真没了?”
江海生点点头,尽量平静地说:“以后有钱再盖!盖更好的!”
赵小龙说:“对!盖真正的海龙大厦!”说罢,又狼嗥似的唱,“……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至少我们还有梦!”就唱了这么几句,不唱了,又哭,“海生,咱回家,回平海吧,——这鬼地方老让我想起咱的楼。”
江海生点点头,讷讷说:“好,回平海,回平海……”
海龙公司两位老板要惨败而归了,办公室主任姜汤却靠这三年来的工资和奖金发了点小财,银行存款竟有了两万多。姜汤就在江海生、赵小龙离开岗田前,和江海生、赵小龙协商接手海龙公司。最后,以两万四千元的价码盘下了海龙公司的施工机械和办公设备,自己做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
在岗田联航机场送江海生和赵小龙上飞机时,姜汤红着眼圈,很真诚地说:“江总,赵总,谢谢你们,真心谢谢你们,你们这三年可是把我和这支施工队伍带出来了。等啥时再到岗田盖你们真正的海龙大厦,我就带着咱这支队伍给你们盖,一定盖成岗田最好的大厦!”
许多工人也赶来送行,也纷纷说,希望两位老板早点回来。
江海生和赵小龙频频点着头,向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姜汤和手下打工的弟兄一一握别,一再说,他们还会回来,一定会回来,那91平方米土地还在,他们的根还在,这粗大的根迟早还会发芽的……
第六十八章
伍桂林怯怯地走进江海洋的办公室问:“江总,你找我?”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江海洋放下手中正看着的本月销售报表,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坐,老伍。”
伍桂林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江海洋离开办公桌,走过去,递了杯水给伍桂林:“下车间快三年了吧?”
伍桂林点点头说:“三年零四个月,咋了?”
江海洋说:“还是想发挥你的管理特长,让你做点事呀!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们南方机器高速发展,特区、香港、平海,四处需要人。光平海就缺三个厂长,无线电一厂、二厂和电厂全归到了咱的旗下九九藏书,咱得有得力的人去管起来嘛。”
伍桂林有些意外:“江总,你……你还会再用我?”
江海洋笑了:“怎么?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犯错误归犯错误,这三年工作很不错,同志们也都是有评价的,该发挥你的作用还得发挥嘛!”说着,动了情,走到伍桂林身边坐下了,“老伍,你想想,前些年咱合作得多好?!1988年刚搞股份制改造的时候,咱日夜在一起忙工作,饿了就吃方便面……”
伍桂林也动了真情:“江总,你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
江海洋不客气地道:“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太蠢!”
伍桂林讷讷说:“不但蠢,让那鸡婆害了,也……也还有私心,我和你说过的,安子良头一次把我叫到特区,就向我封官许愿……”
江海洋摆摆手:“好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谈了,——说说吧,平海这三个厂,你想去哪一家?我先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伍桂林说:“我听你和总公司的安排。”
江海洋问:“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法?”
伍桂林真诚地说:“海洋,我真是听安排,你把我放到哪里都行。”
江海洋想了一下:“去电厂好不好?先做一阵子代厂长,从白志飞手里把工作全接过来,一边恢复生产,一边整顿员工队伍。这支队伍真要好好整顿了。”
伍桂林说:“好,好。”停了一下,又说,“白志飞再也想不到,当初他是我们的债主,现在倒成了我们的兼并对象。”
江海洋笑笑:“如果他们当初不把450万南方机器法人股转让给安子良,就算一直不参加配股,现在也有3000多万股了,还是咱的第二大股东嘛。”
伍桂林说:“他当时是想害你,把你赶出南方机器。”
江海洋说:“现在,我不赶他,我仍留他做电力调度室副主任。”
伍桂林问:“他愿干吗?”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海洋一边走过去接电话,一边对伍桂林说:“不愿干,他可以自谋出路嘛,市里有文件的……”江海洋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脸色和口气一下子变了,“小月,是你?你现在在哪里?”
王洁月在电话里说:“江总,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我就想知道,江海峰情况怎么样?检察院有没有找过我小姨?”
江海洋说:“江海峰的情况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小月,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平海来,帮着检察院的同志把江海峰的问题搞清楚!我知道,你们案子的主犯是江海峰,不是你,你不要怕……”
王洁月那边却放下了电话。
江海洋抓着电话,呆立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放了下来。
伍桂林关切地说:“江总,外面都传,说是江行长……”
江海洋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不说江行长,还是继续说电厂的工作吧!电厂的发电用煤要马上解决。你带2000万去上任,争取在一周内全面恢复生产。”
伍桂林底气不足,有些怯:“江总,你是不是陪我一起去?”
江海洋说:“市里定下来的事,谁去都一样,——我不去,古小蓓古总代表集团公司去,反正不会让你一人去的……”
然而,接收时,伍桂林还是硬把江海洋拖去了。
白志飞一见他们的面,就皮笑肉不笑地当着市政府王秘书长的面说:“占领军到底来了?!”
江海洋马上回敬:“错了九九藏书吧,白厂长?!我们是解放军,帮你们解放生产力。”
市政府王秘书长说:“别开玩笑了,人都来齐了吧?好,同志们,现在我来宣布一下平海市政府电力办公室的决定……”
市政府电力办公室的决定很明确,白志飞和两个原副厂长以及党委书记就地免职,从被兼并之日起,平海电厂干部的任用,由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决定。
江海洋马上代表南方机器宣布,聘伍桂林为平海电厂代理厂长,聘原党委书记为副厂长,聘白志飞为电调室副主任……
白志飞当场发作:“我声明,江总赏的这个电调室副主任,我是不做的!”
江海洋说:“完全可以,你有权自谋出路,——按规定,南方机器公司一年内照旧给你发基本工资!”
白志飞提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江海洋叫道:“我要到省里去告你!过去,你江海洋搞得我妻离子散;今天,你又借兼并的机会报复我!”手向伍桂林一指,“瞧瞧你任命的新厂长吧!一个嫖客!”
伍桂林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海洋火透了,桌子一拍:“白志飞,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么下流!”
白志飞冷冷地一笑:“我下流?衷心希望你们上流!不要把我们平海的一个地方电厂变成大妓院!电厂吃不上饭不好,变成大妓院就更糟!”
市政府王秘书长也听不下去了,追出门说:“白志飞同志,你要考虑后果!”
白志飞理都不理,扬长而去。
屋里,伍桂林怯怯地对江海洋说:“江……江总,不行,我还是回车间吧……”
江海洋定定地看了伍桂林一眼,说:“你的岗位就在这里!”
伍桂林不敢言声了……
这日回家时,江海洋又在轿车里鼓励伍桂林说:“老伍,你不要怕,腰杆要硬一点,我和总公司做你的后盾!白志飞就让他去自谋出路,其他愿走的也让他走。”
伍桂林叹着气说:“江总,我是怕日后拖累你,让人家说你的闲话。”
江海洋苦苦一笑:“现在闲话也不少,江海峰的事传得平海没人不知道。”
没想到,车到五峰街21号门口时,两个检察院干部正好也走到大门口。江海洋下车时,一个检察干部便过来了,很客气地说:“江总,真对不起,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江海峰的情况……”
江海洋怔了一下,以商量的口吻说:“那么,我们就到你们检察院去谈好不好?家里干扰太大……”
检察干部说:“好,好。”
江海洋便让两个检察干部上车一起走。
再次坐到车上,江海洋又对伍桂林说:“……老伍呀,这就是生活呀。你有你的烦恼,我也有我的烦恼;成功时有成功的烦恼;失败时有失败的烦恼……”
在检察院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和江海洋有直接关系的,是当年南方机器收购与反收购大战中的1000万融资。检察官们想弄清楚,这1000万是在什么情况下弄到安子良手上去的,又给南方机器造成了什么后果。
江海洋尽其所知,介绍了相关情况,同时,也明确提到了他当时的怀疑,和对江海峰发出的警告,以及对省工行刘行长当面说过的,将江海峰调离现职的口头建议,等等,等等。
从检察院出来,江海洋的心情坏透了,找个地方草草地吃了点饭,没敢回家,又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办公室。这时,已是夜里11点多了,整座南方大厦办公区的灯都灭了,只有江海洋办公室里骤然亮起了灯,一直亮到天明。
在这个难以成眠的夜里,江海洋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倾诉欲望,——向李响倾诉的欲望。然而,李响却远在香港,在为南方机器收购伟力公司,她不可能从香港飞九九藏书过来,陪他一起喝这杯苦咖啡。
最终决定打电话,——就假公济私一次吧!
电话马上挂通了,听得出,李响很意外,也很惊喜,连声问他,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连觉都睡不着了?
江海洋时而走动着,时而立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电话说:“……响响,你别讥讽我,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一点也没有。真的。我感到特别失落。最近我都不敢回家了,怕看我家老爷子的脸。你不知道,从海峰这次被抓后,老爷子再没笑过。还有海峰的老婆阿芬,见了我就哭,我心里也难受得想哭。电子元件一厂、二厂23名被免职的干部正在四处上访,那个白志飞,今天也当面扬言要告我,说我过去把他搞得妻离子散,今天又借兼并报复他……白日黑夜都那么紧张,我觉得,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也是人呀,赶路赶累了,也得坐下来歇口气呀。现在,我真想你能在面前,我们一起轻松地喝杯咖啡。响响,抽空回来一趟吧,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你说,这阵子我感到特别失落,真是特别失落……”
李响说:“不是你硬把我留在香港的么?高速公路H股上市工作一完成,你又让我替你搞定伟力公司,借壳上市。哦,对了,海洋,我先向你汇报一下吧。到今日收市为止,我们已经拥有伟力公司股票1700万股了。近期恒生指数在回落,可伟力由于我们收购的原因,价格一路上扬,今日到了每股1.7港元……该死,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还是说说你的失落吧。你失落了什么?是在哪里失落的?是不是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江海洋说:“你又提那个晚上!”
李响说:“为什么不能提?那个晚上你忘了吗?能忘吗?”
江海洋说:“那个晚上我咋能忘呢。我记得是海生给你送的信,对不对?为这封信,我给了海生五块钱买钢笔,——江小三那时就有生意人的意识。晚上8点,在海滨公园门口见了你,我都不知该怎么向你开口。你是那么热情,眼睛里像喷着火,能把我烧着,烧化。可老爷子坚持认为,我和你绝不能相恋,老爷子的理论是,不能因为有恩于人,就要图人报答!后来,你老怪我软弱,其实,这不是我软弱,而是我心虚,当时真觉得是欺负了你……”
李响声音哽咽了:“我的噩运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就是从你说出咱们今后做朋友开始的。我们做了朋友,白志飞却做了我的丈夫……唉,不说了,说起来伤心……当年你没被白志飞搞垮,现在你又兼并了平海电厂,这真让我高兴。哎,海洋,你是不是能在最近抽时间到香港来一下?伟力的收购战在我手里开始,应该在你手里结束嘛……”
江海洋说:“好,我争取,一定争取……”
第六十九章
提心吊胆的逃亡已进行到第七天了。前五天,王洁月一直躲在马群山老家一个中学同学家,自己家根本不敢回。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安全,才又下决心从省城机场飞广州。
现在,飞往广州的1556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广播声已响了起来,要旅客们携带好行李物品,通过4号门登机。王洁月迟迟疑疑地在通往4号门的人群中走着,走到距4号门只有几步了,突然又回转身走出了旅客队伍。
她不能就这样走,不能。江海峰又进去了,这回肯定凶多吉少。她这么走了,就把江海峰坑了。江海峰是为她走到这一步的,出事前的最后一分钟,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还冒险向她报警,让她远走高飞。她真能飞么?真忍心飞么?如果江海峰真被判了死刑,她就算从香港银行取出几百万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洁月冲到一个电话间打电话,找小姨成阿芬,开口就问:“小姨,你愿意和江海峰离婚么?”
成阿芬的声音冷若冰霜:“小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洁月坦率地说:“就想告诉你,我爱江海峰。只要你和他离婚,我就到平海投案自首,把所有的责任都担起来……”
成阿芬问:“如果我不离婚呢?”
王洁月说:“江海峰可能被判死刑。”
成阿芬平静地说:“那我等着给他收尸吧。”
王洁月说:“小姨,你真冷酷。”
成阿芬说:“王洁月,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喊我小姨,我嫌恶心!——你真不要脸,是不是你的,你都去抢!”
王洁月说:“这不叫抢,叫竞争!你说说看,我们哪个人来到这世上不想争得自己的那份财富和爱情?!你争不到只能说明你无能。”
成阿芬说:“你就争到了?你就成功了?你不是不清楚,等待你和江海峰的不是婚礼,而是刑场和监狱!你纵有几千万财富也享受不上了!你就是和江海峰爱得你死我活,也成不了夫妻!”
王洁月还想再说什么时,对方已挂上了电话。
呆呆地握着话筒站了好长时间,王洁月还是决定回平海。
小姨成阿芬的态度说明,她和江海峰的爱情已经完结了,就算保持着婚姻的形式,也不再有任何实质意义,而这时候,——在江海峰最困难最孤独的时候,她王洁月应该和他在一起,哪怕在一起坐牢,在一起挨枪毙……
昏昏沉沉地坐了三小时的车,赶到平海已是十点多钟了,王洁月在中山路上叫了辆出租车,本拟去检察院投案,可车过诚信证券公司门前时,又改了主意,想最后看一看股市,遂付钱下了车。
门前那些几乎摆到马路当中的自行车显示了股市行情的再度火爆。
王洁月通过大厅,上了电梯。
真是太巧了,走进电梯时发现,消失了三年多的江海生竟也在电梯里。
王洁月愣住了,江海生也愣住了。
江海生问:“小月?!你……你咋还在平海?”
王洁月觉得这问题问得好笑,便很不友好地道:“怎么?江海生,你惊奇什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在平海?!平海是你们平海人垄断的吗?!”
江海生笑了:“嘿,王总义正词严嘛!”
王洁月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便也笑了笑,问:“哎,江总,你们咋又回平海了?是不是开始经济北伐了?”
江海生怔了一下:“经济北伐?”苦苦一笑,“哦,酝酿,酝酿而已。”
王洁月一听就明白了,这野心勃勃的家伙肯定又败了,便不管不顾地格格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酝酿?江总啊,到今天你们还在酝酿呀?你四处看看,如今这世上想发财的人还有几个没发到!”
这时,八楼到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进了交易大厅。
大厅里人头涌动,大型电子屏幕上的即时行情跳动着。
王洁月出神地看着屏幕,对江海生感叹说:“股市真是个好地方啊,让人想想就心热。我觉得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股市,这世界才变得充满活力。你说是不是?”
江海生点点头说:“是呀,这里简直可以说聚集了天下财富。你看看,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从吃的穿的,到喝的用的;从生产资料到日常消费品;这里啥没有?财富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叫做股票的东西,大家买卖着股票,实际上就是买卖着世上的财富。”
王洁月神往地说:“我在这里赚过不少钱,你可是在这里吃过大亏呀!”
江海生笑笑说:“是呀,毕生难忘。所以,从岗田回来第一天,我就到股市来报到了,——尽管我没钱做股票,可我还是来了。自己在纸上做,假设着买进卖出。瞧,我昨天在纸上买进的南方机器又涨了7%……”
王洁月问:“这有什么意义?”
江海生认真地说:“很有意义呀,王总!其一,日后我一定要战胜它;其二,我热爱这汇聚着天下财富的地方,这里的气氛刺激我去奋斗,去创造。世上的财富正是在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奋斗、创造中日益丰富起来的。你说是不是?”停了一下,又说,“小月,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不高尚,也从来不假装高尚。就算在上帝面前,我都不回避自己对财富的热爱,甚至是敬爱,——一个人想获得财富并没有错,问题是你以什么办法去获得它?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嘛!”
王洁月带着深情的回忆说:“九年前你二哥江海峰也说过这样的话。”
江海生这才问:“小月,你下一步怎么办?继续你的逃亡吗?”
王洁月笑笑:“你都知道了?”
江海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王洁月凄然一笑:“这是最后的告别仪式,算是向财富告别吧!离开这里,我就去检察院投案自首了……”
江海生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王洁月说:“不必了。”想了想,“如果你还愿意陪我吃顿饭的话……”
江海生说:“好,上次你给我接风,这次我请你,也算给你……”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当即住了口。
王洁月却毫不忌讳地接道:“——给我送行。”
到了当年做股票时去过许多次的那个熟悉的小酒店,江海生要了几个菜,还要了瓶酒,和王洁月一起吃起了饭。
王洁月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几个菜动都没动,只顾着说话,说话时,时而喝口酒:“……海生,说真的,我现在真怀念九年前那些日子,真想再跟你们一起喝粥。你说那时候多好玩,你们在公共厕所旁给我租了间破办公室……”
江海生叹着气说:“如果当初你也跟我们到了特区,也许会走另一条路。”
王洁月摇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走,因为你二哥江海峰在平海。”
江海生很惊讶:“那时你就……”
王洁月点点头:“那时我就想征服他了,——你们男人要征服世界,我们女人只要征服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对女人来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是一个世界。”
江海生说:“在这一点上,你是成功了……”
王洁月摇摇头:“不,我失败了。”
江海生不解:“哦?99lib? ?失败?”
王洁月眼里流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我爱上了他。真的。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你二哥,我完全可以出境过另一种生活,护照我们早就买好了。钱也早就存到香港银行里去了,光港币就是300多万。”说到这里,噙着满眼眶的泪笑了,“海生,你得喊我嫂子。——喊一声吧,就一声,轻轻地喊……”
江海生拒绝了,摇摇头道:“不,小月,我嫂子是成阿芬。”
王洁月当即翻了脸,酒杯一摔,骂道:“你混蛋!”
江海生默默地看着王洁月,一言不发。
王洁月“哇”的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吃过饭后,江海生一直陪着王洁月走到检察院门口。
在检察院门口,王洁月最后向江海生挥了挥手,义无反顾地进去了。
接待王洁月的检察官很和气,对王洁月说:“王洁月,你能来自首,这很好,说明你对自己以及江海峰的问题还是有一定认识的。”
王洁月正色说:“我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与江海峰无关。”
检察官说:“不对吧?如果没有江海峰,如果江海峰不做主管信贷的工商银行副行长,谁认识你王洁月?谁会几十万、几十万的给你送钱?事实很清楚,江海峰在后面牵线,你在前台演戏,你只是江海峰手里收钱的机器,你被江海峰利用了。”
王洁月说:“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弄错了,是我利用了江海峰。”
检察官问:“你怎么利用了江海峰?”
王洁月说:“我打着江海峰的旗号收钱,江海峰根本不知道。”
检察官想了想,笑道:“好吧,我们就假设江海峰不知道。那么,你就把这几年收了哪些人的钱,以什么借口收的,一一交待出来好不好?既然来自首,相信你是愿意彻底交待的。”
王洁月平静地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地说:“好,我就从1988年说起吧。那一年,我从马群山老家来到平海城里,投奔我小姨,就是江海峰的妻子。那时,江海峰根本不是副行长,只是一般科级干部……”
检察官微笑着摆摆手:“不是一般科级干部,是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我提醒你一下。好,请你继续说……”
第七十章
老爷子江广金显得一日比一日疲惫苍老了,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絮絮叨叨地和每个能抓住的人说江海峰。江海生回到平海八天了,老爷子根本不问江海生的情况,仍是没完没了地说江海峰:“……小三,你说说看,你二哥怎么会出事?怎么会?我只想过你小三会出事,再没想到他会出事。你们哥仨中,就数他最聪明,最要求上进!咱江家三代人中第一个上大学的是他。第一个提科长的是他。第一个……”
江海生实在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第一个掉脑袋的,只怕也是他!”
江广金脸色苍白地问:“小三,你说真能判海峰死刑?真能判死刑?”
江海生不忍让老爷子忧心,又摇摇头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法院院长!”
江广金再无往昔的威风,近乎哀求地说:“小三,你去给你大哥说说,让他向市里省里求个情。你大哥现在可了不得了,不说在平海,在全国也是大名人,连全国人大代表都当上了!可我没得他一点好处。我的话他根本不听,见我还躲。”
江海生说:“大哥不躲怎么办?要是我也躲。”
江广金气了:“你们全都混账!”
江海生无可奈何:“好了,好了,老爷子,我不躲你。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市委王书记,让他写个条,把我二哥放出来!”
江广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王书记能听你的么?”
江海生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反问:“您老说呢?”
江广金马上明白了,摇摇头:“人家王书记哪会听你的?你算老几?”
江海生叹了口气:“爹,时候不早了,您老歇着吧。”
江广金这才想起问:“哎,小三,你岗田那房子盖好了么?”
江海生眼圈一红:“老爷子,你现在才想起我呀?”叹了口气,闷闷地说,“盖好了,又炸掉了。轰隆一声,98万就没了……”
江广金问:“这是因啥?”
江海生信口开河:“质量不好,——没听说吗?千年大计,质量第一!”
江广金这下子突然有了精神,脸上的沮丧一时间也全消失了:“看看,看看,老子说的不错吧?啊,你江小三连鸡窝都没盖过,盖什么楼房呀?!这下子多好玩,几年的血汗钱又没了!江小三,你别怪我又批评你。你这小子呀,比你大哥、二哥真是差远了……”
江海生心里既酸楚,又愤怒,冷冷地看着自己偏心的父亲说:“老爷子,这下子您可说漏嘴了,——我江小三可不比谁差,至少不比我二哥差!就算我江小三至今还是一无所有,可我仍然像鹰一样在空中自由地翱翔!”站起来,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一只矫健的雄鹰!”
江广金这回真是哑口无言了……
趁着老爷子理亏发愣的时候,江海生逃了,——他可再不愿听老爷子叨唠了。
走过江海峰家门前时,听到屋里有哭声,江海生知道,是二嫂成阿芬在哭,便推门进去了,对成阿芬说:“二嫂,你不要老哭了,这么多年了,你的眼泪还没流干吗?大哥说得对,你应该和我二哥离婚了。你是好人,应该有好一点的生活,好一点的命运。你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成阿芬抹着泪,抬起头说:“小三,我知道,你和大哥都是为我好。可……可我不死心,就是冲着和王洁月争这口气,我也不离婚!你二哥真判了死刑,我就去给他收尸。我说到做到……”
江海生说:“二嫂,我劝你先回马群山老家静静心。”
成阿芬一把拉住江海生的手:“小三,你帮我打听一下,你二哥究竟贪了公家多少钱?咱帮着退行不行?我手头南方机器的股票都值70多万了……”
江海生说:“不是退钱的事。我听小月说,钱都能退出来,这没问题。”
成阿芬问:“那总不至于判死刑吧?”
江海生说:“数额太大了,小月去自首前和我说的数就是560多万!”
成阿芬说:“贪了这么多,他们自己又没花多少,你说说,这是图啥呀?”
江海生摇摇头:“这得去问我二哥……”
第七十一章
这一次江海洋说到做到,没几天就到香港来了,是从平海飞广州,坐穗港直通列车抵港的。李响本想亲自到九龙火车站去接,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去,只把华商香港公司的一个公关经理派去了。骄傲女人特有的那份矜持和自尊,在最后一分钟里遏止了李响的感情冲动。公关经理将江海洋接到港岛华商香港公司时,李响正和证券经纪人及两个律师忙着准备和伟力公司董事局谈判的有关资料。
江海洋开玩笑说:“响响,你可真是公而忘私呀,我来你都不接。”
李响嗔道:“别不凭良心,我这可是为你打工,得表现表现。”
江海洋说:“不对吧?我咋觉得过去的时光好像又回来了?站在九龙火车站,我总觉得像似站在平海海滨公园门口,又重温了一下望眼欲穿的感觉。”
李响笑道:“真还有望眼欲穿的感觉呀?海洋,你可真是个多情种子。”
江海洋应了一句:“你今天才发现呀?!”马上却又正经起来,“好了,响响,别开玩笑了,我们谈正事吧,家里事很多,我这次只能在香港呆三天……”
李响心里有些失望,可脸面上没流露出来,当即汇报说:“海洋,对伟力公司股票二级市场的收购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持有的伟力公司股票已达到7010万股,占伟力公司2亿总股本的35.05%,伟力发起人股东现有股权为5450万股,占总股本的27.25%……”
江海洋说:“这就是说,如果我们对伟力的5450万持股进行要约收购,并且成功的话,就拥有伟力62.3%的股权了?是不是?”
李响点点头说:“完全正确,我们将拥有绝对控股权。”
江海洋问:“伟力董事局对我们的要约收购有何表示?”
李响说:“我们的经纪人和律师已同他们有过非正式接触,情况比较好,最终伟力的要约收购结算价会是该股票近三个月平均股价的120%左右。这次你来,也要和他们正式见面谈的。”
江海洋再次问:“响响,你估计要约收购这5450万股没问题吧?”
李响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们毕竟已经是伟力的第一大股东了。”
江海洋说:“那好,一旦要约收购成功,下一步就让我们的经纪人择机卖出2400万股,——我们只要51%的控股股权就够了。当然,这2400万要在大市向好时,不动声色地悄悄抛,千万不要把伟力的股价给我砸下去……”
李响笑了:“江总,没想到你现在也成了证券高手了。”
江海洋说:“所以,我还有个想法,——控股你们平海市交通证券公司。”
李响以为江海洋是开玩笑,便说:“我看你控股这个世界吧!”
江海洋却很认真:“响响,这是真的!你不知道吗?最近央行已经做出决定:国有商业银行所属证券公司一律要和银行脱钩,你们交通银行就不能再办证券公司了。而我们南方机器本来就是交通证券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做做工作把你们交通银行的股权协议.99lib.受让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李响也认真了:“海洋,这一步真实现的话,我还回平海,跟你一起干。”
江海洋一把拉住李响的手说:“太好了!那就说定,回去以后,你就先帮我们做省市交行的工作,尽快完成股份的协议转让,促成我们南方机器集团公司产业资本和交通证券公司金融资本的结合……”
当晚,华商集团香港公司以李响的名义,盛宴款待江海洋。李响和江海洋在宴会上都喝了不少酒。宴会结束99lib?,二人带着几分酒意过了维多利亚海峡,到九龙尖沙嘴码头散步。
维多利亚海峡对过是港岛辉煌的灯火,他们身边是明亮的香港文化中心。海峡中,游轮、渡轮在港岛和九龙之间来往穿梭,时有几声汽笛声传来。
李响说:“在这里看香港夜景是最棒的。孤独的时候,我常一人坐在这里发呆。”
江海洋问:“你姐姐李新是不是常来香港?还有你父亲,来过没有?”
李响说:“李新常来,只要到大陆就一定要在香港住几天,香港公司的董事长是她,她不来也不行。我父亲从没来过,他已经全身瘫痪了。”
江海洋说:“怪不得你在人家的公司为所欲为,人家又这么热情接待我。”停了一下,又说,“响响,你该去美国看看你父亲。”
李响说:“我想也该去,市委王晋源书记也劝我去,还说是李省长的指示。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前一阵子,我姐姐和我说了,父亲已经写好了遗嘱,我名下的资产不下2000万美元。香港公司也有我不少股份,父亲希望我移居美国继承遗产。”
江海洋问:“响响,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
李响头一昂:“海洋,你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吗?”
江海洋摇摇头。
李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想用这2000万美元换回我的青春岁月。”
江海洋说:“响响,你知道,这不可能,时光不会倒流。”
李响说:“是呀,所以,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就说我父亲吧,他留下了遍及天下的财富,可也留下了一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从未见过他这个父亲,他也从未见过我这个女儿。我们父女就像遥远的两极,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去,永远……”
江海洋叹息说:“在这一点上,你真是太固执了,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嘛。”
李响把热辣辣的目光投向江海洋:“血缘?海洋,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借给我看的一本书吗?书破得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好像是莫泊桑写的,书名叫《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他父亲一次荒唐的产物,几十年后,当这位父亲故地重游见到这个儿子时,这个肮脏的儿子正在当年他父亲下榻的那个小旅馆清理马粪……”
江海洋怔住了:“响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响红着眼圈说:“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呀?!幸亏我不是那个儿子!中国的改革开放使我们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生机勃发,也给了我和我的同时代人一个充分发展自己的机会,使我能够代表中国的一个大省在这里发行高速公路股票,使我能调动十几亿港币,收购香港的上市公司,这多好,多好呀……”
江海洋激动了,一把搂住李响:“响响,你也许还会走向华尔街,去发行中国的N股!知道吗?我们平海的国际机场集团公司正在争 取到美国发行N股!”
李响幸福地偎依在江海洋怀里,含着泪珠讷讷问:“那么,海洋,你……你说说看,我……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么……”
江海洋没做声,紧紧地抱住李响忘情地亲吻起来……
以后两天,江海洋和李响代表南方机器集团和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代表紧张地进行了三轮正式谈判,最终达成了5450万股伟力股票的收购协议。余下的工作,李响向手下的干部和经纪人、律师作了交待,第三日,即随江海洋回了平海。
平海交通证券公司向南方机器集团转让所持股权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在启德机场,李响很得意地问江海洋:“伟力公司董事局的人骂我是新冒出来的股海鲨鱼,海洋,你看我像鲨鱼吗?怕不怕我呀?”
江海洋说:“怕你?你不过是条美人鱼。”
李响红着脸问:“现在还美丽吗?”
江海洋说:“在我眼里,你永远美丽!”
李响拍拍江海洋的肩头:“好,亲爱的董事长,你又给了我青春的自信!”
江海洋说:“真有青春的自信了?——那就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最新提议:准备出任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未来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主管本集团公藏书网司证券业务和香港地区的工作。——当然,前提条件是,你得带联络图来,把你们的交通证券公司给我带来。”
李响格格地笑道:“江海洋,你也太会算账了吧?许我几张空头支票,就想要我的联络图呀?没准我会把联络图献给侯专员呢!”
江海洋眼一瞪,佯怒道:“你敢!”
李响又道:“别忘了,南方机器不是华商集团,它不是你江某人的家族公司,就算聘我,也得董事会来决定。”
江海洋说:“本董事长将向董事会提议。”
李响歪着头又笑:“也许我会谢绝哩。”
江海洋紧紧地抓住李响的手:“那么,我会把你绑到南方机器来……”
看着江海洋神采飞扬的面孔,李响想,这真像一场梦,——面前这个男人和他麾下那个叫做南方机器的企业。九年前,当她和面前这个男人赔着笑脸,四处向人们推藏书网销南方机器时,谁能想到南方机器会有今天?谁能想到最终连她这个推销者和她一手创办的证券公司都会被吃掉?这或许就叫殊途同归了,携手合作了九年,兜了一个大圈子,她不但没走出这个男人的事业圈,反倒成了他辉煌事业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她的辉煌。她将要带进南方机器集团的证券公司不是个烂摊子,而是一个拥有1亿2千万资产,18家证券营业部的非银行金融机构,是未来南方机器集团的一只金翅膀……
半年之后,南方机器集团股份公司成功地改组了香港伟力公司,并经人行批准,最终完成了交通证券公司的股权受让。已被南方机器集团聘为集团副总裁的李响代表控股方南方机器集团出任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交通证券公司更名为南机证券公司,总经理仍由李响兼任。在李响的提议下,南机证券入盟南方机器集团没多久,又增持平海城市合作银行3000万股份,一举成为平海城市合作银行第二大股东,南方机器集团产融结合的基础更扎实了。
第七十二章
当南方机器集团为此大举庆贺时,江海峰、王洁月的案子也已审查结案。
1997年3月20日,平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贪污罪、侵占罪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江海峰死刑;以侵占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审判处王洁月有期徒刑15年。江海峰不服判决,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王洁月于判决宣布之日起开始绝食、绝水,无论狱方怎么做工作,执意要为江海峰殉葬,坚持认为是她害了江海峰,日夜狂暴地叫喊,要政府枪毙她。
宣判之后,允许探视了,成阿芬第一个赶去探视。
面对成阿芬哭肿了的双眼,江海峰毫无愧色,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阿芬,你要相信我,这是一桩冤案、错案,可以说是今古奇冤。就是100年后,他们也得给我平反。阿芬,你说说看,我受党多年教育,是那种贪财的小人吗?王洁月打着我的旗号四处弄钱,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花她一分钱了吗?说我和王洁月关系暧昧,那好,请拿出证据来!谁在床上抓到我了?!”
成阿芬泪水直流:“海峰,你不要说了!就连和小月的关系你都不承认,你说说看,谁还会相信你其它的话?!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和我说一句真话,我怎么给你跑上诉?我寒心不寒心?”
江海峰已完全陷入了自我欺骗的幻觉中,理直气壮地说:“你寒什么心?这么多年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多少干部官越当越大,老婆越换越小,我呢?我和你恩恩爱爱。说我和小月关系暧昧,那是造谣!江小三和我大哥也是造谣!我现在落到这一步了,你如果提出离婚,我倒可以马上签字了!”
成阿芬绝望地捂着脸痛哭:“我哪辈子作了孽,今生今世碰到了你这条狼!”
…………
江海峰对成阿芬是这个态度,对王洁月也是这个态度。
王洁月绝食绝水五天后,已奄奄一息快送命了,仍挣扎着拒绝输液。
日夜守护的女警在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请示领导后,决定让王洁月和江海峰见最后一面,并事先告诉江海峰,要江海峰看在他们九年相爱的情份上,帮助狱方做做王洁月的工作,别让她枉送了一条性命。
江九九藏书海峰一口回绝:“……什么相爱?什么九年的情份?我和王洁月有什么相爱的情份?我再说一遍,这是造谣!这是我被冤枉的主要原因!王洁月打着我的旗号干了这么多坏事,难道还不该死吗?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女警气坏了,斥责江海峰说:“我干了这么多年狱警,杀人犯见过好几十个,像你这种没人心,没人性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
江海峰振振有词:“对,你见到的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我江海峰不是杀人犯,是受党多年教育的党员干部,我有我的党性、原则性,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都得这样说……”
女警已准备放弃自己的努力了。
不料,江海峰话头一转:“——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的。对王洁月的犯罪,我也很痛心,如果你们让我以小姨夫的身份劝劝王洁月,我可以见她一面。”
是在监狱会客室见的面,当带着脚镣手铐的江海峰缓缓走进门时,王洁月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泪水地叫道:“海峰哥——”因为极度虚弱和激动,王洁月就叫了这么一声,便摇摇晃晃地要往地上倒,看护她的女警上前扶住了她。
江海峰却无动于衷,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王洁月说:“小月,你绝食绝水的情况,他们都和我说了,要我劝你吃饭。我想,你还是应该吃饭喝水。尽管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坏事,犯了罪,可还是要相信党,相信政府,要积极接受党和政府的挽救。你还年轻呀……”
王洁月讷讷说:“海峰哥,我知道,我……我对不起你……”
江海峰一脸正气:“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王洁月是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国家现在还很穷呀,你怎么能背着我把560万装到自己口袋里去呢?我和你小姨平常都是咋教育你的?你听进去一句没有?王洁月,你是马群山的女儿,你好好想想马群山区那些失学的孩子吧!”
王洁月呆呆地看着江海峰,像似看着一个陌生人。
女警提醒说:“王洁月绝食五天了,身体太虚弱,请你别再刺激她……”
江海峰偏又说:“——尤其令我不能容忍的是,你自作多情,欺骗组织,污蔑我和你这个犯罪分子有什么爱情关系!我们有爱情吗?九年了,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碰过你一下?你倒说说看……”
王洁月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倒在女警怀里讷讷说:“让……让他走吧……”
江海峰被押出门时,女警注意到,江海峰最后落在王洁月身上的目光于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里流露出了些许眷恋,出门的脚镣声中,还传来了一声深长的叹息……
当天,王洁月结束了绝水、绝食。
江海峰没被死刑判决击倒,江广金却被二儿子的死刑判决击倒了,从得知判决结果的那天就病了,不吃不喝,也不怎么说话,整天神情黯然地躺在床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发呆。一家人都慌了,都来劝,江广金总是带理不理的。江海洋怕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便让江海玲请假在家看护老爷子,还要江海生多在家里呆呆。这?99lib.种非常时刻,江海生和江海玲都很听大哥的话,全守在了老爷子身边。
这天下晚,江广金突然主动说话了,有气无力地问江海生:“小……小三,今……今天是几号了?”
江海生看了看日历说:“是3月28号。”
江广金自语道:“要是……要是上诉驳回,你二哥就没几天活头了……”
江海生不知该说啥,闭着嘴没做声。
江海玲说:“爹,事到如今,你就别想他了,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江广金拉着江海玲的手说:“对,小玲说得对,咱……咱不想他,不想他!他江海峰是什么东西?!正……正路不走走邪路!我……我江广金没……没他这个儿子!”说着,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江海生忙去给江广金捶背,边捶边说:“老爷子,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少了一个二哥,您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江广金眼里却又噙上了泪:“小三,你……你说得轻松,我……我又咋能不想他呢?事实上海峰是……是我儿子呀?!睁眼闭眼他……他都在我眼前晃……”
江海生说:“老爷子,到这地步了,我看呀,您老倒是该少想想我二哥,多想想我二嫂才好。您老想呀,我二哥和小月贪占了国家那么多钱,哪一分钱花在二嫂身上了?二嫂日后咋办呢?”
江广金说:“对,得叫阿芬离婚,赶快离,别落个反革命家属的帽子……”
江海玲说:“二嫂不听呀,昨天从省城回来,今天又去探监了……”
江海生不愿再听下去了,江海玲和江广金不知道,他却从二嫂成阿芬那里知道了,二嫂这次探监是最后的告别了,高院已将二哥的上诉驳回了,等待二哥的只能是死刑了。
原想到院里透透气,没想到大哥江海洋在院里的花坛前站着。江海生默默地走过去,从大哥手里要过一支烟点着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伴着叹息,吐出了一口口烟雾。
过了好半天,江海洋才叹着气问:“小三,我三年半前对你二哥的判断对不对?”
江海生点点头问:“后来,你和他们银行领导说我二哥的事了没有?”
江海洋道:“说了,有一次到省行跑贷款时说的。不过,因为没有证据,我只建议他们不要把他摆在管贷款的岗位上。结果还闹出了误会,他们省行的刘行长还以为我在为海峰跑官。直到海峰出了事,刘行长才明白了我的用意,可已晚了。”
江海生说:“换个岗位,只怕也改变不了我二哥。”
江海洋说:“是的,贪婪是一种致命的癌,一但得了这种癌,无药可治。”
江海生说:“大哥,你不该老躲着老爷子,老爷子心里也苦着呢!他最心疼我二哥,二哥落到这一步,对咱老爷子的打击有多大?前些时候教训我时,一不注意,还提我二哥……哦,对了,大哥,二哥的上诉被驳回了,你知道么?你是不是去看看我二哥?”
江海洋想都没想,便把手一挥说:“我知道上诉被驳回了,可我不会去看他江海峰!我的脸都被他江海峰丢尽了!小三,你知道吗?市检察院找我谈了三次话,了解江海峰的情况;我走到哪里人家都指指戳戳……他是自作自受。”
这话说完,江海洋仰脸看明月和星空。
江海生注意到,大哥眼中聚满了泪。
江海洋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又说:“好了,不说你二哥了,说你吧!小三,听说你把辛辛苦苦盖起的楼炸掉了?说是为了保证质量?质量能次到非炸掉不可的程度吗?它毕竟是你和赵小龙三年的血汗积累呀,你们盖自己的楼能这么不负责任?这太难让我相信了!”
江海生说:“我这话是哄别人的,大哥,你猜猜是什么原因?”
江海洋说:“把你们的楼盖到别人的地上去了吧?”
江海生大为震惊:“对这事我和小龙发誓永远保密,平海没有任何人知道,大哥,你……你咋一下子就猜到了?”
江海洋深情地抚摸着江海生的肩头:“小三,你不想想我是谁?我不是你大哥嘛!我能不知道我家这个小兄弟?我家这个小兄弟要么不犯错误,要犯错误就是最荒唐的错误!当司机开车时,能把坐车的领导弄丢掉;浩浩荡荡带着队伍去建高速公路了,却不知道高速公路是什么样子;盖好了楼又炸掉,不是盖到别人的地上去了,还能是什么?”
江海生上去拥抱住江海洋,热泪顿时盈出眼眶:“大哥,我的好大哥!”抬起头,“大哥,我们的地还在,将来,我们的小楼还要盖起来!大哥,你信么?”
江海洋用力拍打着江海生的肩头说:“我信!兄弟,好样的!一次次失败就是打不倒你,这才是男子汉!这才是我的亲兄弟!实际上,海生,你并没有失败,至少在精神上没有失败,你和我一样成功。你拥有的精神财富是许多人都没有的。况且,你又年轻,这年轮的财富也是千金难买的,也是我不会再有的!”
江海生说:“大哥,我正要向你汇报呢,我和小龙前一阵子到市建筑总公司投标去了,准备承包一个建筑工程队,参加市里的安居工程建设。”
江海洋说:“好,好!大哥祝你们竞标成功。”
江海生说:“这回会成功的,我和小龙在岗田可是带着一个施工队盖过15座楼,有建筑经验,有经营管理经验,也能适应市场……”
江海洋点点头说:“这次选择比较符合实际。”又感叹说,“我们的下岗、待岗工人要是都有你江小三和赵小龙这份自尊和自信,要是都能像你和赵小龙一样,义无反顾地靠自己的力量去拼搏,去奋斗,我们的社会会减少多少牢骚怪话,又会增加多少动力和活力呀!”
江海生有了些得意:“大哥,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只鹰了?矫健的雄鹰!”
江海洋含泪笑了:“像只鹰,可还不够矫健嘛……”
江海生亲昵地搂住江海洋的肩头说:“好吧,大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变得矫健起来!明天,这只矫健的雄鹰将去探望一只笼中的鸟。”想到江海峰毕竟是自己的二哥,认真了,松开江海洋的脖子,又说,“大哥,我要去看看二哥,——你不去,老爷子也不去,我得去……”
江海洋叹息般地说:“去吧,不要再和他吵架了,他的日子没几天了……”
江海峰1997年4月2日被执行死刑,江海生是3月29日去探的监。
兄弟俩隔着探视窗刚坐下时,江海生看着江海峰憔悴的面孔,一阵阵想哭。
然而,江海峰尽管面容憔悴,却仍是一副银行行长的气派,仍沉浸在自我欺骗的幻觉中,一坐下就说个没完:“……海生,你现在能来看我,我真是没有想到。我过去对你的批评多了一些,有时也不太注意方式方法,总觉得你是我的亲兄弟,只要是为你好,说轻说重了都没有关系,我是对你负责嘛……”
这话真刺耳,江海生听了有点发愣,哭的欲望一下子就没了,强忍着听。
江海峰大讲特讲:“……海生,在咱江家三兄弟中,你最小,从小就被我们两个哥哥宠着,没吃过多少苦头。所以,你总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儿要去修高速公路,一会儿要去盖楼。你就不想想,我们共产党的政策允许出你们这样的新资产阶级吗?——当然,你一次次失败了,我替你难过,可也替你庆幸。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吃更大的亏……”
江海生心里很想反驳,可还是放弃了,说:“二哥,咱说点别的好吗?”
江海峰严正地道:“我是你二哥,只要我还活一天,就得对你负一天责任。不要看我被判了死刑,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冤案,100年后也要给我平反。就是这样,我仍然相信党,相信组织!”
江海生强笑着,拼命转移话题:“二哥,你小时候就这么雄辩。我还记得,‘文革’时,你们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和‘八一’红卫兵辩论,你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当时我在台下把手都拍红了,四处和同学们说:看,这就是我二哥……”
江海峰摆摆手说:“这些事就不要提了,关于‘文化大革命’,中央已有定论,那时我才上初二嘛,是在无知中犯了错误。不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江海生真不知该和面前这个疯子说什么。
江海峰却没有一点疯的样子:“……我相信组织,也希望你江海生和我们家里人都相信组织。不要因为我受了冤枉,被判了死刑,就怀疑我们党的英明伟大。我们党的英明伟大,就在于我们党总是自己纠正错误。关于我的冤案,党迟早有一天总要纠正的……”
这时,看守人员催促道:“到时间了。”
江海生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二哥,你就没有话要对咱爹,咱大哥说吗?”
江海峰已立起了身,准备离去:“就那两句话:相信党,相信组织!”
江海生简直目瞪口呆……
这时,江海峰已开始拖着重镣往回走。
江海生望着江海峰的背影,突然叫道:“二哥,那年是我掐死了你的鸟!”
江海生注意到,他这话说罢,江海峰已明显弯驼的脊背震颤了一下。
江海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觉得这回总算唤回了二哥心中关于亲情的记忆,二哥的脸一定会转回来,和他谈谈28年前的那只鸟……——可是,没有,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熟如体肤的面孔再也没转回来。
江海生彻底绝望了,在沉重而刺耳的脚镣声中,满面泪水地讷讷着:“……二哥,是我掐死了你的鸟,是我掐死了你的鸟……那时我就恨你……恨你……你总是瞧不起我,一直到现在……到现在……”越想越气,江海生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大了起来,最后,冲着探视窗吼道,“可我是鹰,你是笼中的鸟!”
看守人员劝道:“回去吧,别和他计较,他一直在演戏。”
江海生仰着泪脸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他为什么要演戏?为什么?人难道可以这样活吗?难道可以这样不真诚吗?难道可以这样没有一点人性吗……”
没有得到回答,应该回答的那个人,已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向了等死的囚号,脚镣声仍在铁窗里面响着,“哗啦,哗啦……”一声声,一阵阵,不像越来越远,而像越来越近,响得惊心动魄……
江广金是在江海峰被执行死刑之后第三天去世的,临去世前,几天粒米没进,竟还和二约翰最后喝了场酒,在他病床前喝的。江海生和江海玲想阻止,又没敢,江广金要喝,二约翰也要喝,兄妹俩只好由着两老头的性子来了。
酒是二约翰带来的“人头马”,二约翰老说成“马头人”。
二约翰说:“喝吧,喝吧,喝一场就少一场喽。”
江广金说:“是喽,一晃这辈子就过去了,真像一场梦哩。”
二约翰说:“老话不是说嘛,人生如梦。”
江广金说:“既然都知道人生如梦,约翰逊,你说说看,做人还那么贪干啥?我说啥也不信海峰能和小月勾搭在一起弄国家560万!560万呀,我十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十辈子也花不完!”
二约翰手直摆:“喝酒,喝酒,老江头,不说这个!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
江广金却仍在说:“这下子好了,560万还给国家,一个判死刑,吃了枪子,一个15年……”
二约翰又摆手:“别说这事了,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是你的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你用尽心机也是枉然。”
江广金说:“约翰逊,不是我和你抬杠,你又唯心主义了!”
二约翰说:“我这是唯心主义呀?事实就摆在面前……”自知失言,不说了,难得认了一回输,“对,对,我唯心主义,老江头,咱还是喝酒吧!这马头人可不便宜,是响响从香港给我带来的,我还给你留了一瓶……”
然而,那瓶“马头人”江广金再也喝.99lib.不上了。
当天晚上,江广金又看着江海峰的照片泪流不止时,江海生忍不住把探监的情形向江广金说破了。当时,江广金倒没有多少太异常的表现,只是自言自语不住地问:“咋会这样?咋会这样?海峰咋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就在半夜出了事,老人心力衰竭去世了。
是在前来抢救的救护车里咽气的,当时,救护车里只有江海洋和江海生兄弟俩,弥留之际,气息奄奄的江广金嘴唇抽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江海生把身子贴近江广金的嘴边,才听见江广金说:“江海……海峰是……是个畜牲,根本不是……是个人,我白疼他一场……”
江海生这才发现,江海峰的绝情绝义,对父亲的伤害是那么大。
江海生痛悔不已,便在警笛呼啸的救护车里对江广金说:“老爷子,怪我,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不,不,是我编了瞎话。我恨我二哥,就编了瞎话骗您!我二哥让我问您好呢。让我和大哥代他尽孝。二哥都哭了,二哥一再说,您最疼他,他心里也最挂记您……”
江广金无力地抚摸着江海生的脸,微笑着,用尽最后气力讷讷道:“小三,好小三,你别骗你老爷子了,其实,最挂记我的是……是你,你给我买鸟,买酒,可我太偏心,老……老不待见你……”眼一闭,江广金昏迷过去……
江海洋气恨地骂:“江海峰这个畜牲,自己死了,也不让别人好好活!”
江海生泪水直流:“我咋这么糊涂?咋不早一点想起编瞎话!”
…………
处理完江广金的丧事没多久,成阿芬离开了五峰街21号江家,也离开了平海城,自愿要求调回马群山老家的柴窝村希望小学教书。手上一直持有的南方机器股票委托江海生卖光了,说是要把这些钱捐给马群山老家的希望工程。
这时,股票市场正是一片火爆,成阿芬历年积存下来的股票卖出了82万4千5百元,把一只大号密码箱装得满满登登。成阿芬真不敢相信,九年前的1000股南方机器现在会变成了82万多。看着一箱子百元大钞,成阿芬又呜呜地哭开了。
江海洋劝成阿芬不要哭,要成阿芬想开点,最后又建议说:“……阿芬,要我说,这些钱也不要都捐出去。你离开平海了,日后有啥事,我们也难照料;再说,马群山区现在还很穷,拖欠教师工资的事经常发生……”
成阿芬抹着泪,直摇头:“大哥,你别说了,过去没有这82万,我活得挺好;现在捐出这82万,我还会活得挺好。按说,这82万根本就不该是我的。九年前你们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的时候,小玲不愿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我是怕你们兄妹吵架,怕你当厂长的为难,才买下来的,谁能想到今天会变成82万呢?!”
江海生说:“二嫂,你这叫好心有好报!”
成阿芬冲着江海生摇摇头说:“小三,这要谢谢咱大哥,谢谢他这个好董事长,好总经理;还得谢谢咱南方机器的工人同志!没有他们一天24小时在生产线上辛苦劳动,哪有南方机器的今天!哪有这82万!”说罢,成阿芬向江海洋深深鞠了一躬,“大哥,我代表马群山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谢谢你了!”
江海洋眼里也含上了泪:“阿芬,我也代表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7500名员工谢谢你了,你是我们最优秀的股东,你买了我们的股票从没卖出过。不论南方机器是在风调雨顺的时候,还是在风中雨中;不论股市走牛还是走熊,你都坚信我们的创造和劳动,从没怀疑过南方机器的发展前景。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九年中却一次次参加我们的配股……”江海洋说不下去了,也对成阿芬鞠了一躬。
后来,马群山县教育局的一部吉普车开到了家门口,江海洋、江海生、江海玲和江家的孩子们又聚到门口,给成阿芬送行。
成阿芬带着女儿上了车,还含着泪恋恋不舍地向江家的人们招手。
吉普车启动了,江海玲哭了,追着车喊:“二嫂,你一定要常回来!”
江海生也喊:“二嫂,别忘了我们!记住:你在平海还有个家!”
成阿芬捂着脸再次痛哭起来,哭得整个身子剧烈地抖……
在江家兄妹和孩子们的呼唤声中,来自马群山老家的吉普车驰离了五峰街巷口,也驰离了这个让成阿芬又爱又恨的伤心地……
第七十三章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原来挺热闹的五峰街21号大院,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哀痛的气氛在好长时间里一直笼罩在二约翰心头。二约翰心情郁闷,嘀嘀咕咕地和李响说,闹不好还要出事。李响不以为然,觉得也许因为没了江广金这个酒友,二约翰一时不适应,有些失落,便劝二约翰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院里。
没想到,还真出了事,竟出在小杰身上,——7月9日,也就是小杰放暑假的第三天,白志飞把小杰劫持了。
这时的白志飞真成了丧家犬。失去厂长职位后,势利的王婷马上就提出离婚。白志飞不愿离,王婷就起诉到法院,法院判离了。这一来,白志飞更无所顾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天到晚除了四处上访,就是借酒浇愁,整天醉醺醺的。
白志飞来带小杰时,二约翰和小杰都在家。小杰不愿走,二约翰也觉得没经李响的许可,不好让白志飞把小杰带走,便拨了个电话给李响,要白志飞和李响谈。
白志飞当时的口气就不对头,开口就说:“……李总啊,听说你是越混越好了,美国老子给了你2000万美元的遗产,江海洋又要让你做香港伟力董事局的主席,是不是?祝贺你呀!你这么忙,小杰肯定是顾不过来了。所以,我就来接小杰了。我是大闲人嘛,江海洋搞得我妻离子散,又炒了我,逼得我成了上访专业户……”
李响在那次电话里根本没有想到白志飞会劫持儿子要挟自己,便大意了,说:“小杰放假了,跟你去过几天也可以,只是有一条,请不要用消极的东西影响他,他才13岁,还是孩子……”
万没想到,小杰这一去,便成了白志飞手中的一张牌,再也要不回来了。白志飞以李响必须负担小杰的生活费为理由,要李响每月给他2000元。还要得理直气壮,说李响当了南方机器集团公司副总裁,是上市公司的高层领导,每月工资奖金加在一起2500多,又有2000万美元要继承,每月为小杰付出2000元的生活费并不算多,是合情合理的。
李响气得要死,拒绝支付这2000元生活费。
白志飞也不急,打电话告诉李响:“李总藏书网啊,你不给钱我们爷俩也得活下去,而且还会活得很有意义。过几天,我又要带小杰去省城,去北京上访了,——上访专业户嘛,不上访干什么去呢?我要让小杰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哦,顺便和你说一下,小杰现在可真像个男子汉了,一气能喝三两白酒……”
李响说:“白志飞,你不要这么无耻!”
白志飞说:“我哪里无耻了?我问你要的只是小杰的生活费嘛!”
李响实在为儿子担心,只好让步:“白志飞,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只要答应把小杰还我,而且再不见小杰,我就一次给你五万。”
对李响的建议,白志飞根本没兴趣:“五万?李总,你现在有五万了,当初做狗崽子的时候有五万吗?为了你这个老婆,我入党晚了两年,提干晚了一年,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五万连给我的补偿都不够!我真后悔和你离婚,不离婚,2000万美元也得有我几百万!”
李响明确说:“白志飞,我父亲还没去世,这2000万美元还没分到我的名下;以后我父亲去世了,这笔钱我也不会要!我对我父亲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
白志飞说:“你要不要那藏书网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现在一无所有,是上访专业户,我就问你小杰每月2000元的生活费你付不付?”
李响火透了:“你……你不要把小杰当人质!”
白志飞仍是不急不躁:“李总,你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不给钱我也不怕,小杰少吃几顿也没什么!我说过,要让小杰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
李响实在没有办法对付这种无赖,只好把7月份的2000元付给了白志飞。
白志飞拿了这2000元的第二天,就带着小杰轻车熟路地去了省城和北京,继续他无休无止的上访。这期间,还不断地让小杰写信给李响,并在小杰的信上批字:“已阅,同意发出。”“情况属实,希引起其母的重视……”
李响被折磨得再也受不了了,找到了江海洋,问江海洋该咋办?
江海洋听罢,很恼火地说:“这个白志飞也太卑鄙了!你要法律解决!”
李响问:“如果法院把抚养权判给白志飞呢?”
江海洋说:“不可能。白志飞现在没有工作,连他自己都养活不起!”
李响说:“这个人已经成酒鬼无赖了,他会没完没了地闹,搅得我啥事都干不成。我和你不一样,他告你,你不理睬他也就算了,我可是有人质在他手上!”
江海洋又出了个主意:“还有个办法。你尽快去香港上任,把小杰也带去。”
李响这才说:“海洋,我求你一件事行么?”
江海洋说:“响响,你的事不要说求。”
李响说:“还是让白志飞再回电厂吧,厂长是不能让他当了,就让他当个挂名的副厂长行不行?——你看看,白志飞害了我一辈子,可我最终还得为他求情。这就是女人。”
江海洋一点都不感到吃惊,叹了口气说:“响响,你知道咱接管电厂时,白志飞一年的吃喝费用是多少么?是322万!电厂连买煤的钱都没有了,他还敢赊账吃,电厂的工人同志三次掀了他们的桌子。”
李响说:“这些情况我都知道,电厂有顺口溜的:白吃白喝白厂长……”
江海洋沉思了好半天,才下了决心:“——好吧,我同意让白志飞挂名当个副厂长,不过,不是在电厂,而是在电子元件二厂,把他摆在电厂,伍桂林就没法工作了,他会把电厂重新搅乱掉。”
李响心头一热,忙说:“谢谢你海洋,我和小杰衷心谢谢你!”
江海洋苦笑道:“响响,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违反原则……”
然而,李响没想到,她求着江海洋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仍没感动白志飞。
白志飞认为这是他顽强上访的结果,在电话里对李响说:“……这种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再咋着改革开放,党还有干部政策!我四处上访告状不是没作用的!从北京到省城,许多领导都知道我的事了!每个月都有我的申诉信转到平海来,你们当我不知道呀?!”
李响压着火气说:“白志飞,我再向你重申一遍,让你当电子元件二厂副厂长,与省里、市里任何领导都没关系,是江海洋违反原则照顾你……”
白志飞阴险地问:“你们是在床上谈妥这笔交易的吧?”
李响厌恶地说:“请不要这么无聊,我和你早就离了婚,就算我和江海洋有什么,也与你无关!”
白志飞又逮着理了:“李总,这么说你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了?别忘了,你虽然离了婚,江海洋可还是有妇之夫,你们这叫堕落!好,我总算有证据了……”
李响无可奈何,只能听任白志飞在电话里大放厥词,听到最后才说:“……白志飞,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咱们还是谈正事,你把小杰赶快给我送来,自己到电子元件二厂上班,这对你真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志飞一口回绝:“我不去,也不会把小杰交给你!你转告江海洋,我要干就干电厂厂长,——既然伍桂林这个嫖客都能当厂长,凭什么我就不能当厂长?!”
李响完全绝望了:“既然这样,我只能靠法律来解决问题了。”
白志飞说:“很好,我会陪你把这官司打到底!我再说一遍,我是闲人!”
第七十四章
1997年,当中国经济软着陆成功,股市上一片火爆时,马达哈的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公司95、96连续两年全面亏损,最新财务报告显示,其生产和销售降到了最低谷,每股亏损已高达1元2角,每股净资产值仅有7角8分。股票市价也跌到了5元左右,成了深沪两市著名垃圾股。更要命的是,97年度扭亏为盈仍无希望,大发股份面临着被摘牌的危险,——根据中国证监委规定,连续三年亏损的公司必须摘牌。
马达哈的统治权威因此动摇了,公司上下不满情绪四处蔓延,“打倒马达哈,解放中华鳖”的“反动标语”在一个个王八池旁和大发商业城的大门上多次同时出现,公司董事会和监事会里也出现了倒阁迹象。
情况相当严重。为迅速提高公司业绩,马达哈带着好不容易弄来的4000万贷款,低声下气地求到了诚信证券公司涂光亮门下。
涂光亮没听马达哈说完来意就火了:“……马总,我不愿和你再多啰嗦了!你想想,四年前那次炒大发,我好心好意帮你,结果,你差点没逼我上吊!还口口声声要把我的证券公司全变成养王八的王八池子!现在你混不下去又来找我了,你就好意思?!”
马达哈能伸能曲,直赔笑脸:“我当时不也是急眼了吗?涂总,您哪,大人不把小人怪。您哪,是人,我就是王八,就是这……这口袋里的东西……”
马达哈带来的一口袋王八正在编织袋里蠢蠢欲动。
涂光亮也是能伸能曲的动物,一点不受感动,沉着脸,手直摆:“别,别,马总,我是小人,我是王八!反正我是绝不再和你这种人打交道了!”
马达哈“曲”得更诚恳了:“哪里,哪里,我是小人,我是王八……”
涂光亮坚持自己的谦虚:“不,不,不,我是小人,我是王八……”
两位老总还要进一步“谦虚”下去的时候,已做了诚信证券自营室经理的吴言,扯了扯涂光亮的衣襟,说:“涂总,你出来,我和你说句话。”
涂光亮出来了,很得意地问吴言:“小吴,你看看,马达哈不威风了吧?!”
吴言说:“行了,该谈正事了!马达哈愿意把4000万贷款拿来做股票,咱手续费可不少挣!你真把他逼到别的证券公司去,咱可就挣不到他的钱了。”
涂光亮马上清醒了:“对,对,咱适可而止。”
回到屋内,涂光亮脸上有了点和解的意思,说:“马总,看在小吴的份上,我就再和你合作一次,说说你的想法吧!是不是还帮你炒大发?——我可和你说清楚,你的大发不是从前的大发了,连着两年亏本,每股净资产值只有7角8,是标准的垃圾股!大盘上涨,它不涨还跌,今天已跌破5块了……”
马达哈忙说:“是的,是的,涂总!我这不是想和你们商量着扭亏为盈么?咱不炒大发,炒南方机器好不好?涂总,我向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这4000万的贷款全让你们自营室帮我操作,亏了算我的,盈了除手续费外,我再给你们公司一笔奖金,只是你得让我透支50%。”
涂光亮说:“现在有行情,不能给你透支50%了,只能20%。”
马达哈说:“20%就20%吧!第一步,就炒南方机器,只要赚了钱,不就是大发公司的投资收入吗?大发不就扭亏为盈了吗?下一步,咱再炒大发的扭亏概念;这概念一炒,大发股价上去,咱又挣了钱。那就走第三步,炒大发的绩优概念……”
涂光亮没听完,便摆着手说:“简直是痴人说梦嘛!马总,我看你还是好好养你的王八去吧,你不好好养王八,哪来的绩优概念?!”
吴言说:“涂总,你可别这么说,马总这设想并不是没有道99lib.
理。只要炒股炒得好,大发赚了钱,完全可以做绩优概念的文章嘛!根据我的计算,一只股票只要多盈利一角钱,股价就会上涨一元五角至一元八角。如果大发公司炒股盈利能达到每股六角钱,大发的股价就该冲到15至17元左右,不就是高速增长的绩优股么?”
涂光亮皱着眉头说:“小吴,你要清楚,如今的投资者不是往日的投资者了,他们精着呢,重业绩不错,更重主营业绩。再说,中国证监委也是越查越严了,只要抓住上市公司炒股,能把你罚得泣血!”
吴言笑道:“谁说马总和大发公司炒股了?涂总,你还不明白吗?人家马总那4000万是给咱诚信证券的投资,赢钱分成,那叫投资收益,到时候咱们可以根据分成情况搞个假投资合同嘛,日期倒签。”
涂光亮乐了:“哎,有点意思,那我们就来好好合计一下,这仗该咋打!”
马达哈也乐了:“他妈的,我们公司一帮臭小子想把我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搞掉,老子不但要扭亏为盈,还得变成绩优股!”
…………
也许是老天爷保佑,这孤注一掷的仗还真打胜了,大发公司通过诚信证券陆续买下南方机器股票没多久,绩优股板块开始了又一轮走势强劲的上升,南方机器再创历史新高,7月24日的收盘价达到了29元8角。
马达哈高兴了,这日收市后,听完股市信息,按着计算器算过账,马上激动地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大叫大嚷:“同志们!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大发公司终于扭亏为盈了!我们18元买的南方机器,现在快30元了!”
一些公司干部听到马达哈的叫声,纷纷跑出来,围着马达哈七嘴八舌地问:
“马总,咱这把赚了多少?”
“马总,这么说大家的奖金有着落了?”
“哎,马总,我们的医疗费可以报销了吧?”
…………
马达哈笑呵呵地四下里招着手,亲切和蔼地说:“可以,可以,都可以。我早就说过嘛,只要我马达哈做咱大发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大发就大有前途!不过,同志们,大家一定要警惕呀,现在董事会、监事会和我们公司内部有一帮阶级敌人蠢蠢欲动,总想把我马达哈搞下来嘛。”
走廊上马上响起一片热烈而响亮的吹捧声:
“哪能呀,马总,没有您,哪有咱今天的大发公司?!”
“阶级敌人那是痴心妄想,马总,我们坚决拥护您做董事长!”
“真是的,只要能赚钱,养不养王八有什么关系?!”
…………
马达哈深受感动,为了笼络人心,难得谦虚地说:“同志们,同志们,我们公司有今天,是大家一致努力的结果,成绩要记在同志们的头上……”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马达哈,你还好意思谈成绩?成绩在哪里?就是炒股票搞投机吗?!”
又有人高呼:“我们要生产,不要投机,打倒投机分子马达哈!”
…………
马达哈火了,推开身边围着的吹捧者,四处找寻自己的反对派:“谁在呼喊反动口号?谁?——同志们,大家要警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就是想搞乱我们公司,他们就是今天改革开放时代的阶级敌人,这些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他们人还在,心不死……”
——果然是“人还在,心不死”,大发公司已经扭亏为盈了,董事会上竟然还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政变。马达哈一手栽培起来的大发工业城总经理葛少平在监事会赵瞎子一帮人的配合下,带头发难。
葛少平很明确地说:“……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再让马达哈这么折腾下去了。生产基地连起码的流动资金都没有,他这个董事长竟还四处借钱炒股票!我提议马上就更换董事长,改组经营管理班子的问题进行股权表决!”
监事会监事长赵瞎子说:“在董事会投票表决之前,我代表监事会再说两句。我们这位马达哈同志不是偶然犯错误,他是根本不知道接受教训!近几年来,他的精力完全不在生产经营上,全在歪门邪道上!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和贷款一次次拿去炒股票!一次次全线套牢……”
马达哈很愤怒地打断赵瞎子的话头,振振有词地说:“也不是全部都套牢的,——这次不就赚了么?!一举扭亏为盈,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葛少平说:“马达哈,你别吹了,这是严重违规!管理层一再重申,不准上市公司炒股,更不准用贷款炒股,——如果被中国证监委查到,我们就要受处罚,甚至会被停牌!你马达哈不清楚吗?!”
马达哈仍不服:“就算违规炒股,我也不是为自己炒,我是为公司扭亏为盈!而且,我们已经扭亏为盈了,我再次请大家注意这个铁的事实……”
葛少平根本不谈这个铁的事实,只说:“不生产,哪来的利润?没有利润,又怎么扭亏为盈?大家想想,如果全国700多家上市公司都把钱拿去炒股,都不再生产,还有国民经济的高速增长吗?我们大发已经从小盘绩优股沦为了垃圾股,再这样下去,就有可能摘牌!各位董事,我建议大家珍重手中的代表权,从事业的发展出发,投好这一票。”
马达哈也马上拉起了票:“……我马达哈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论干啥,不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吗?我往自己口袋里拿一分钱了么?不招待客人,我吃过一顿白食么?就是招待客人,真五粮液我也舍不得上!各位董事同志们,大家想一想,我马达哈容易吗?!”说得伤心了,高高举起两只手,“同志们,大家看一看,九年来,我都被王八咬过八次了!”
一个董事说:“老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王八咬你,现在是你咬王八!咱们的王八养殖没搞上去,你说啥都没用,咱这是股份公司!”
马达哈最后坚持说:“我还是希望有良心的同志投我一票……”
…………
然而,投票的结果,葛少平被选为董事长。
在一片掌声中,葛少平站了起来,向与会的董事们点头致意。
马达哈坐不住了,在葛少平站起来的同时,夹着皮包站了起来:“……好,很好,你们的阴谋诡计终于成功了……此.99lib.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走,我走,我连董事也不当了,大发公司都交给你们了!”
赵瞎子说:“老马,不要这样嘛,公司顾问你还是可以做的。”
马达哈气道:“我……我没时间顾你们的屁事!我……我要去上大学了!”
这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马达哈火透了:“你们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家外国80岁的老人都能上大学,我马达哈咋就不能去?!”
新任董事长葛少平说:“大家不要笑,马达哈同志说得很有道理嘛!马达哈同志现在能想到去上大学,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这说明他还有希望……”
马达哈这时已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听到这话又气了,马上回转身说:“老子当然有希望,——而且大有希望,这还用得着你们说吗?!”四处看看,一一指点着屋内的政变者——那些董事们,“——等长了学问,老子马上回来收拾你们!一个个收拾!你们记住好了……”
第七十五章
诚信证券公司交易大厅人头涌动,场面火爆,大型电子屏幕上,上证指数直上1300点,深证指数直上5100点。沪市重要绩优股“南方机器”急升至35元,并牢牢站稳,在此价位上波动着。沦为垃圾股的大发股份,成交量却极小,股价落到了4元左右。
大厅里,四处都是股民们的议论声:
“什么叫高速成长股?南方机器就是高速成长股!”
“真是,啥时买南方机器都是对的,啥时卖南方机器都是错的!”
“买股票就是买未来,不注重业绩和成长性还行……”
“知道么?现在的南方机器不但生产彩电,还有金融概念!”
…………
江海生看着大型电子屏幕,听着股民们的议论,禁不住一阵阵心热。
上个月,江海生和赵小龙对市建筑总公司的承包竞标成功了,而且当月就接到了工程,按说江海生不该再跑到股市上来看盘。可不知咋的,心里就是甩不开这迷人的股市,哪怕在纸面上做,股市行情仍时时牵动着江海生的心。今日,有赵小龙在施工队当班顶着,江海生又忙中偷闲,做了一回业余股民。
看到南方机器已长到了35元,江海生免不了替二嫂成阿芬抱亏。成阿芬手上的南方机器若是今天卖,就不是82万了,至少也得卖上110多万。又觉得这都是命运使然。成阿芬的南藏书网方机器没卖出110多万是命运使然,他和赵小龙今天再次从0起步也是命运使然。
当然,这一次他和赵小龙将扼住命运的喉咙,再也不会让成功从身边溜走。只要成功了,再有了足够的资金,他江海生还要到这里来正式参战。四年前他说过,他还要重回大户室的,他将说到做到。大户室里应该有他一席之地。应该……
这时,江海生无意中看到,当年大户室的室友汤青和船长挤到了他面前。
汤青看着屏幕,对船长讷讷着:“……看不懂,真看不懂了,大发咋就跌破5元了?前几天不还说大发有扭亏概念么?”
船长叹息说:“时势变了,现在不炒小盘股,也不重概念了,重主营业绩,重长期投资价值,要买就得买南方机器。”
汤青问:“南方机器这么高了,还敢追呀?”
船长说:“也是,——要不,咱就再进点大发?上证指数都1300多点了,大发的价位还在300多点,总得补长吧?”
已变成了报贩的郑大发一边在人丛中兜售证券报刊,一边插话说:“对,就买大发吧,大发可是上过47块的。”
江海生买了份《证券报》,好奇地问郑大发:“你当年那些大发还套着吧?”
郑大发虽说疯症不再发作,可目光仍然滞呆无神:“咋叫套?我长期投资!”
99lib.说罢,递了张名片给江海生看,名片上赫然印着:“中国平海大发养殖股份有限公司股东郑大发(持股数:3550股)”。
江海生看了看,又把名片还给了郑大发,讥讽说:“郑大发,你可真算大发的忠实投资者了,马达哈要是知道了,真该奖你个金质中华鳖。”
郑大发很认真地说:“上面说了,要长期投资,不能投机嘛!”
江海生好心地说:“长期投资也得选准对象呀,大发连着两年亏损,你那个价位买的大发,只怕到2000年也解不了套……”
就说到这里,一头大汗的赵小龙找来了,见面就说:“江队长,两个工地上都没你的鬼影,我就知道你又跑到这里来了!咋的,在纸面上做也这么认真呀?!”
江海生笑道:“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在股市投资,我现在总算看出门道了,小龙,敢再玩一把么?”
赵小龙说:“江队长,你可别哄我,我早就说过,股票我是坚决不炒了……”
江海生说:“赵队长,不要说炒嘛,要说投资!——只要有了钱,本司令仍将对股市继续投资。政委,你知道么?只要是投资,不是投机,股市的利润相当惊人。我二嫂九年前买下的1000股南方机器,现在变成了3万多股,按今天市价,能卖110多万!我前阵子在纸面上买进的南方机器,也赚了44%……”
赵小龙根本不为所动:“江队长,你别和我说这些,我没兴趣,咱现在赶快去工地,质监站今天来和咱签08工程的质监合同,你司令不到场不行。另外,我也声明一下,江队长,只要我再发现你上班时间脱岗跑来看股票行情,该罚多少款罚多少款,纪律是咱们一起订的,咱们得带头执行……”
江海生笑道:“赵队长,你小子也太残忍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股票是我伤心的情人……”
赵小龙一本正经:“你伤心的情人是林小琳,人家现在离婚了,你的机会又来了,你得多往林小琳那里跑跑才对!你小子脱岗跑林小琳家,本队长可以考虑不罚你的款……”
林小琳风韵依旧,并不显老,俏丽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倒是她小家庭当年的装潢和屋内的家具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显出了几分陈旧。四年前的场景再一次出现了,几盘小菜,一杯薄酒,江海生和林小琳在壁灯的灯光下对酌。身边的音响仍在放着《哭砂》。江海生想,这大约是林小琳精心安排的。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然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林小琳在歌声中说:“海生,知道吗?我又获得了自由。”
江海生呷着酒问:“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为什么要赶这种时髦?”
林小琳说:“这不是赶时髦。海生,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从来不赶时髦,我是无法再忍受,——无法忍受这种周而复始的平庸生活……”
江海生十分意外:“你也会厌倦平静的生活?”
林小琳激动起来:“不是平静,而是平庸,我早就厌倦了!海生,你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平庸!这些年来我的生活中一点激情都没有,今天和明天没有任何区别,活着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老想起你,海生!总幻想着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在日本背尸体,在伊拉克开卡车,在岗田盖房子,在我的想象中都很美丽,很浪漫……”
江海生说:“事实上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美丽……”
林小琳头一歪:“司令,——瞧,我也称你司令了,现在,我参加你的队伍,咱们一起去漂泊吧……”
江海生愕然了:“小琳,你不是开玩笑吧?”
林小琳点点头:“我是认真的。海生,你听我说。我有个朋友是国际倒爷,在俄罗斯发了大财,愿意带我一把,让我和他一起到俄罗斯去发展,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你表个态吧,有没有到俄罗斯创业的雄心壮志?!”
江海生也认真了,喝了口酒,想了好半天,才摇摇头说:“俄罗斯?小琳,算了吧!我与其去俄罗斯,还不如再去伊拉克。对这种机会,九年前我肯定有兴趣,四年前我也会有兴趣,可现在我没兴趣了。”
林小琳问:“怎么?我有了革命意志,你的革命意志倒衰退了?”
江海生笑道:“盲动主义和冒险主义的错误我是不能再犯了。小琳,你想想,咱俩谁懂贸易?别说俄罗斯的国际贸易,就是国内贸易,咱俩谁懂?我的长处是搞建筑承包!是带着施工队盖楼,一砖一瓦地盖楼!”
林小琳很失望:“这么说,你是不愿再到俄罗斯漂泊一回了?”
江海生摇摇头:“至少目前不想。”
林小琳说:“那么,我们又要分手了?”
江海生一把搂住林小琳:“小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人生中还会有几个九年?现在你自由了,咱们好像也该结婚了吧?!”
林小琳在江海生怀里娇嗔地挣扎着说:“放开我,海生!你现在还没有100万哩,——别忘了,九年前你说过,要带100万来娶我的……”
江海生热烈地亲吻着林小琳:“可我现在有了强健的翅膀,成了成熟的男人,这个成熟男人的价值可能远远不止100万……”
林小琳撒娇说:“可这不公平,你试过浪漫的漂泊,而我没有……”
歌声还在屋内响着——
风吹来的沙,穿过所有记忆,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江海生走过九九藏书去关掉了音响:“这首歌好像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林小琳醉眼矇眬地问:“难道我们的婚姻能从不公平中开始吗?”
就是从不公平中开始了,——这夜,江海生住在了林小琳家……
第七十六章
憔悴不堪、脏兮兮的小杰在李响递交起诉书的第二天晚上意外地逃回来了。李响又惊又喜,抱着小杰痛哭了一场。然而,泪未揩干,李响就预感到白志飞会闯到家里来闹事,便和小杰一起躲到了江海生房里。
这是当晚8点多钟的事,江海洋刚刚从公司回来,江海生还没回家。
9点多钟,白志飞醉醺醺地找上了门,先是和二约翰大吵大闹,后来就在李响家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李响和小杰,连厨房和卫生间都找遍了。在家里没找到,白志飞便想到了江家,站在院子里指名道姓地喊江海洋。
江海洋应声走到了院子里,问白志飞:“白志飞,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志飞说:“干什么?江海洋,你把李响和我儿子藏哪去了?!”
江海洋说:“哦,你不知道呀?李响带着孩子去香港了,南方机器董事会派去的。李响是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嘛,老在平海呆着可不行。”
白志飞说:“江海洋,你不要骗我,我今晚还见过小杰的。”
江海洋脸一沉:“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白志飞,你也不要闹过分了!”
白志飞阴阴地问:“作为中学老同学,你就不愿请我到你家坐坐吗?”
江海洋毫不客气:“我为什么要请你?你不觉得自己的脸皮太厚了一点?”
白志飞说:“我现在早就不要脸皮了,只要我儿子。”
江海洋说:“对,儿子可是一种稀有商品,抓住儿子就可以永无休止地敲诈儿子的母亲,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好生意!——白志飞,你咋不去申请专利?”
白志飞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管不着!”
江海洋说:“错了,李响是我们南方机器集团的高级职员,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她儿子,我们都有一份责任!”
白志飞烦躁不安,不再和江海洋多说,转身要往江海洋家里冲,嘴里还喊着:“李响,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江海洋上前阻拦,白志飞一把把江海洋推开了。
这时,江海生回来了,一看情况不对,冲上去一把扭住白志飞道:“你撒什么野?在五峰街21号,能轮到你姓白的撒野?!”
白志飞和江海生扭打起来,江海生三把两下便将白志飞治服了。
江海洋这才看着被江海生扭住的白志飞,叹着气说:“白志飞,我真可怜你!九年前,我再也想不到你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做人不能这么做呀,不能这么不顾一切呀。今天,你真想到我家坐坐,喝杯茶,我还是愿意接待你的。—请吧,白志飞,等你情绪稳定了,我也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
进了江海洋家,白志飞几个房间看看,见李响和小杰确实不在,没话说了。
江海洋平静地说:“别找了,他们真不在我这里。”
白志飞问:“那他们在哪里?”
江海洋说:“这我不会告诉你。坐吧,志飞,如果你还愿意到电子元件二厂去做副厂长,我就是你的领导,相信你对我这个领导还有一点起码的尊重,是不是?”
白志飞问:“如果我坚持不做你恩赐的这个副厂长呢?”
江海洋说:“那我们还是老同学,我也想对你进几句诤言。”
白志飞说:“别说了,江海洋,我们之间,是你打赢了,这一点我承认……”
江海洋摇了摇头说:“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打,也没想过要和当年的安子良、丁一心,或者其他什么人打。志飞,和你.99lib.说句真心话吧,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在和自己打,总希望今天的自己打败昨天的自己。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你总明里暗里把我当对手,而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对手,我的对手永远是我自己。你四处告我,说我为当年的450万法人股报复你,这真实吗?如果你把电厂搞得很好,我兼并得了吗?你呀,还是被你自己打败了!”
白志飞说不出话了。
江海洋又说:“再说李响吧,她取得今天的成就和地位,也是自我战胜,自我完善,自我奋斗的结果。作为她的前夫,你很清楚,她是我们平海证券业的创始人,从骑着自行车四处推销国库券,推销我们的南方机器股票起家的……”
白志飞有了些触动,叹口气说:“是的,这九年大家都不容易。”
江海洋说:“李响也没把你当对手嘛!明白人都知道,与其花许多力气去打别人,倒不如把这许多力气用来干点有意义的事了。现在,你白志飞还有这个机会,你可以到电子元件二厂去,先熟悉情况,取得同志们的信任,用一个全新的自己战胜昨天的自己。”
白志飞讷讷着:“海洋,你让我再想想……”
江海洋说:“那就好好想想吧,自己好好活,也让李响和小杰好好活。”
…………
白志飞走后,江海洋才去了江海生房内对李响说:“白志飞被我劝回去了,看来思想多少有点触动。”又说,“尽管这样.99lib.,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离开平海好,明天就去订机票吧。”
李响点点头说:“看来今夜不会有什么事了,我还是回家吧!”
江海生建议说:“响姐,我看小杰就让他睡在这儿吧,明天也让他跟我,有我在,白志飞抢不走小杰。”
江海洋说:“这倒是。”又对江海生交待,“小三,你可把小杰看好。”
江海生说:“你们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把小杰带到林小琳家去。”
李响笑问:“小三,这回真要吃你的喜糖了吧?”
江海生说:“不一定呢,现在林小琳倒闹着要去闯荡俄罗斯了!”
李响叹道:“你们可真是一对冤家!”
江海洋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江海生说:“不对,我们这是最后的古典爱情……”
李响看着江海洋笑笑:“最后的古典爱情?”
江海洋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响一眼:“也许是吧!”
…………
都以为这一夜会平安地过去,可没想到,夜里12点多,白志飞又喝了一通酒回来了,踩着短墙,从窗子爬进二楼李响的房间。白志飞这回真是喝多了,进屋以后,先没去碰李响,而是轻车熟路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找出一块熟肉啃。啃不动,又拿菜刀切,切一片吃一片,还把二约翰做菜用的黄酒拿来喝。
李响这才被惊醒了,喊了声:“谁?”
白志飞一手抓着切熟肉的菜刀,一手抓着酒瓶走过来说:“叫什么?是我!”
李响大惊失色:“你是怎么进来的?快滚出去!”
白志飞挥舞着菜刀说:“我想和你谈谈,我想和你和好……”
李响惊恐极了:“你……你快走,快走,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白志飞气了,恶狠狠地把酒瓶往地下一摔说:“老子说谈就得谈!老子想了大半夜,总算想.99lib.明白了!老子和王婷离婚了,现在可以和你复婚!老子不要小杰了,要你!你现在是香港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又有2000万美元的遗产,我十辈子也花不完,这样的富婆上哪去找?!李响,你他妈的不答应和老子复婚,老子就劈了你,和你同归于尽!反正老子是没出息了!”
李响惊叫起来:“来人啊——”
白志飞已丧失了理智,挥起一刀,劈到李响肩上。
李响捂着伤口向后退着,又喊:“海洋,海生,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呀——”
白志飞越发疯狂:“谁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了……”
在白志飞挥舞的菜刀下,李响软软地倒下了,嘴里仍在喊:“海洋救救我……”
江海洋披着衣服冲进屋时,李响已倒在血泊中,屋里充满了血腥气。
白志飞一见江海洋,手上滴血的菜刀又舞了过去,嘴里还疯叫着:“来吧,江海洋,老子今天也得和你结结账了,九年了,老子天天都在等这一天!”
江海洋躲闪着,躲到写字台前时,抓起桌上的台灯,准确地砸到白志飞的脑袋上,白志飞满脸鲜血地倒下了,手上的菜刀扔到了一边。
这时,江海生冲进了屋。
江海生先扑上去按住还想伸手摸刀的白志飞,后来又把白志飞拖到床前,用膝头压着白志飞乱动的身子,两手撕扯被单,用被单布条捆绑白志飞。
与此同时,江海洋满面泪水地抱起了倒在血泊中的李响,一声声地呼唤着:“响响,响响,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去医院,伤好后你还要去香港……”
李响讷讷着说:“海洋,我……我再也去……去不了香港了。”
江海洋眼中的泪水不住地滴到李响的脸上:“响响,坚持住,你不但能去香港,还能去美国,——你不是还想到美国华尔街去发行咱平海的股票么?!”
李响说:“海洋,代我照应小杰和我叔……”
江海洋说:“响响,你不要这样想,不要……”
李响笑了笑,最后说了句:“海洋,抱……抱紧我,我……我冷……”说罢,美丽而忧郁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江海洋不顾江海生在面前,紧紧地抱住李响失声痛哭起来……
第七十七章
江海洋认为,李响与其说是死在自己无赖前夫手里的,还不如说是死在他手里的。从二十一年前海滨公园那个夜晚开始,灾难的种子实际上就埋下了。尤其是这九年,随着南方机器的飞速发展,随着他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一次次从成功走向成功,这灾难的种子也一次次生根,一次次发芽,最终酿成了今日的血案。从这层意义上说,李响实际上也是为南方机器的事业,为这场前无古人的伟大改革献了身。他江海洋今生今世永远不能忘记这位优秀的女性,南方机器集团公司也永远不能忘记这位优秀的女性。九年前,正是这位优秀的女性一手创立了平海第一家证券公司,在最困难的时候承销了南方机器的股票;九年后,又是这位优秀的女性,带着她证券公司及其下属交易网点汇入南方机器集团公司的99lib?帅旗下,使得南方机器集团率先走上了产融结合的道路,再次占据了一个改革的制高点。
因此,为了纪念这位优秀的女性,在追悼会会场哀乐低回的时候,南机证券所属全部营业网点的大型电子屏幕上同时打出了一条醒目的新闻:“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香港伟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南机证券总经理李响同志不幸遇难,本集团公司全体员工深表哀悼……”
李响的遇难,惊动了市委、市政府,也惊动了大洋彼岸的华商集团。市委书记王晋源和华商集团新总裁李新以及史密斯都参加了李响的追悼会。刚刚出任省委书记的李书森,也委托平海市委代送了花圈。
站在李新和史密斯面前,王晋源痛心地对李新和史密斯说:“本来我们还准备让李响到美国发行我们平海国际机场集团公司的N股,可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李新流着泪说:“王书记,响响没做完的事,我们接着做;平海国际机场的N股,就由我们代她发。我知道,这是响响最希望的。她说过,她一定要去华尔街,去为中国的证券事业……”
李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史密斯说:“王书记,作为平海市的荣誉市民,我们一定会为国际机场N股的发行竭尽全力的。请相信我们。”
王晋源也落泪了:“史密斯先生,我相信,相信。你们代表李响去是一样的,中国平海的证券走向了华尔街,李响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鲜花和挽联丛中,年轻而美丽的李响带着一份自尊自信在微笑。
…………
开完追悼会,江海洋陪着即将回美国的李新最后一次巡视南机证券公司。
李响当年的办公室里摆着李响的大幅照片,照片上披挂着黑纱,照片前摆着一束已枯萎了的玫瑰。那束枯萎的玫瑰是江海洋几天前亲自买来,在一个无人的早上亲手摆到李响面前的。
江海洋说:“这是李响最后用过的办公室,最早她在中山路办公……”
李新沉浸在回忆中:“就是当初你用来投资入股的那座小楼吧?”
江海洋点点头:“这事你还记得?”
李新说:“忘不了。”摇摇头又说,“其实,她的办公室应该在华尔街,——我父亲多次想让她主管我们华商集团的证券业务。”
江海洋说:“这我知道,在香港时响响就和我说过,还有那笔遗产。”
李新抬起头,仰着泪脸问:“直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我这个妹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世人拼命追逐的财富,在她眼里竟轻如粪土?她一生中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江海洋讷讷道:“情义,人世间的那份真情义,可这恰恰是她没有得到的……”
李新拿起枯萎的玫瑰,凝望着江海洋说:“也许她已经得到了?”
江海洋红着眼睛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新放下玫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告诉江海洋:“小杰我要带走了。”
江海洋有些意外,说:“可我答应过响响的,我会把小杰当作我的儿子……”
李新说:“我代响响谢谢你。不过,小杰不应该再有他母亲那样的命运。”
江海洋摇摇头说:“小杰不会再经历响响经历过的噩梦了,中国已不是那时的中国了。”
李新说:“那他也该有个开阔的眼界。”
江海洋问:“小杰会是又一个李九九藏书新吗?”
李新摇摇头:“不,是一个李响,他将实现他母亲已有的和未有的梦。”
离开南机证券公司时,江海洋和李新在证券交易大厅门口意外地碰到了江海生和赵小龙。江海生一只手死死拉着赵小龙,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站在大厅门口踮起脚看电子屏幕。
赵小龙不情愿地挣着,咕噜着:“江队长,我真要罚你的款了……”
江海生眼睛根本不离屏幕:“罚什么?今天可是咱俩一起看的股票……”
赵小龙说:“你这是绑架!——哎,要我不罚款也行,以后赚了钱在岗田咱那块地上盖新楼时,你得听我的!海生,说正经的,我最近看了一座楼,挺不错,带真正的空中花园,尤其是那个凉亭……”
江海生眼睛仍盯着电子屏幕:“请别再提你那个大蘑菇了,我们未来的新楼上决不允许再种蘑菇!”
赵小龙叫了起来:“这叫情调,懂不懂?我咋就提高不了你的欣赏水平呢?!”
江海生也叫:“看,看,我的南方机器又上去了5角4分……”
这时,江海洋从背后拍了拍江海生的肩头,问:“江小三,你手头还有我们的南方机器呀?”
江海生回头一看,是哥哥,乐了,连连说:“有,有呀,40000股。”
赵小龙说:“你别听他瞎吹,建筑承包刚开始,一分钱没赚,他哪有钱买股票呀?是在纸面上买的,画饼充饥而已。”
李新却以欣赏的目光看了看江海生,对江海洋说:“也许你这位弟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投资者!”
江海洋指着挤满大厅的股民们,对李新说:“不光我这位弟弟,应该说,这些人都是优秀的投资者,——我这里讲的优秀,不是指他们的投资收益,而是指他们的精神勇气。他们把多年甚至一生的血汗积蓄都拿来买我们上市公司的股票,一次次赔钱,一次次割肉,哪怕割得血肉模糊,他们仍坚守在股市上。正是他们的不屈不挠,支撑起了中国企业股份制改造的庞大历史性工程,也促使我们的证券市场在短短几年里走完了西方几百年才走完的路。李新,你不觉得他们很悲壮吗?”
江海生叫道:“大哥,你说得真好,——这里也有我和小龙的一份血肉呢!”
李新看着人头涌动的大厅说:“悲壮倒是悲壮,不过并不成熟!美国、英国、日本、香港,我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没看到过中国大陆这种股市景观……”
江海洋点点头说:“是的,还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很不成熟。前些时候在香港,我和响响也与香港联交所的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响响也说过,中国股市发展虽然很快,可毕竟还是新兴市场,投机者多于投资者,法律法规也不健全,它未来要走的路还十分漫长,十分漫长……”
说起李响,江海洋眼圈禁不住又红了……
第七十八章
就在南方机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为李响举行追悼会的同一天,一辆来自马群山区的豪华大巴驰向了平海。柴窝村希望小学校长成阿芬带着山里从未进过城的小学生们,应结对的平海市人民小学的邀请去平海参观。
成阿芬站在车上,一路向她的学生们介绍着:“……同学们,大家向两边看,这就是省城至平海的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是目前我国最好的高速公路,总投资65亿,它的股票早就在香港上市了……”
一个女学生问:“成校长,什么叫股票?”
成阿芬说:“股票是一种有价证券。”
一个男学生问:“它能当钱用吗?”
成阿芬说:“卖掉股票就变成了钱,——不过,同学们,你们还小,现在还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家现在向窗外看,高速公路两边的漂亮房子是服务区,那个像花园的地方是加油站,认识上面的字吗……”
孩子们充满渴望和惊奇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一片崭新天地。
…………
在平海市人民小学和城里的孩子们汇合后,豪华大巴继续驰向平海新机场。
在一片可以看到飞机起降的绿地上,山区和城里的小学生们一起看飞机。
一架飞机几乎是从孩子们的头顶上拉升起来的。
孩子们惊奇地看着,欢呼着。
成阿芬又介绍说:“……同学们,这里就是平海新建的国际机场,拥有两条全天候跑道,它的全称叫平海国际机场集团股份有限总公司,它的股票将要拿到美国华尔街去上市,就是说卖给美国人……”
一个学生问:“成老师,美国人为什么会买我们中国的股票?”
成阿芬说:“因为我们中国的经济在起飞。”
又一个学生间:“就像现在飞机飞上天空一样吗?”
成阿芬说:“是的,就像现在飞机藏书网
飞上天空一样。”
一个男学生说:“长大了,我就去开飞机。成老师,您敢坐我开的飞机吗?”
成阿芬摸着那个男学生的脑袋说:“敢,敢,成老师可不是胆小鬼。”
一个女学生说:“成校长,我要去造飞机,造全世界最大的飞机!”
又一个男学生围了上来:“成老师,我……我要把马群山好多山都炸平,在咱那里建一个很大很大的飞机场!”
“成老师……”
“成老师……”
孩子们呼唤着,全涌到了成阿芬身边。成阿芬一一招呼着孩子们,频频地向孩子们点着头,含泪向孩子们微笑。
这时,又一架飞机迎着夕阳和晚霞起飞了,成阿芬和孩子们一起,目送着那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飞机,噙着泪想,她的人生也再一次成功地起飞了,这真好……
是的,应该让人生再一次起飞,顾浣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海洋,心里想。
江海洋问:“顾浣,当年我说的话,特区检察院的同志都转告你了么?”
顾浣点点头说:“告诉我了。所以,我回来了。”
江海洋说:“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顾浣问:“干什么?”
江海洋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拾起了台钳案上的记忆。”
顾浣说:“也许是命运安排吧,在里面,我还真又做了三年台案钳工。”
一双手伸了出来,那已不是一双娇嫩的手,而是一双劳动的手。
江海洋笑了:“顾浣,现在敢来和我比试一下了吧?”
顾浣点了点头,含泪笑了:“嗯。”
江海洋抚摸着顾浣粗糙的手,感叹地说:“顾浣同志,看来你是找回了劳动和创造的感觉。说到底人类财富还是来源于劳动和创造呀!安子良总在制造泡沫,——现在仍然有人热衷于制造泡沫,这些人忽略了一个事实:泡沫终将消失,不管是五彩缤纷的泡沫,还是大得吓人的泡沫。消失了泡沫的大海更真实,大海仍将波涛汹涌,因为我们人类非凡的劳动和创造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你说是不是呀?.99lib.t>”
顾浣说:“是的,如果不是找回了这份劳动和创造的感觉,我完全可过另一种生活,我名下的21万股南方机器,按今天的市价,已经是630万了。”停了一下,又说,“不是被判刑,也许这21万股南方机器我早就卖掉了。”
江海洋笑藏书网了:“也算因祸得福吧。”转而说,“顾浣同志,你多休息几天,然后我们再谈你的工作安排好不好?”
顾浣说:“我已经休息好几天了,江总,你还是给我安排工作吧!”
江海洋这才说:“对你的工作安排,公司已经讨论过了,还是让你回特区,不明确职务,先熟悉情况,下一步准备让你参加特区公司的领导工作。你看呢?”
顾浣说:“好,我尽快到位。”
江海洋又说:“不论怎么说,我和南方机器还是要感谢你当年的勇敢和正义!”
顾浣噙泪点了点头,起身告别。
江海洋也站了起来,把顾浣送到门口。
在门口,江海洋突然想起了什么,请顾浣转身,指着自己办公室正面墙上的厂训说:“最后再说一句好不好?——请和我一起记住墙上的话,永远不要忘记!”
江海洋办公室的正面墙上,鲜艳的国旗和公司旗下,两行永久性镏金大字清晰而醒目:做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南方机器背负着民族的期望!
顾浣冲动地一把握住江海洋的手:“江总,我发誓!”
…………
顾浣走后,江海洋走到办公室窗前站住了。
正是华灯初上时,中山路一些高大建筑物上,“南方机器”的巨幅广告牌和霓虹灯一一亮了起来。电子元件二厂的原址上,一座28层的商厦正在奠基,打桩机的吼声一阵阵传来,像巨人庞大而有力的呼吸。更远处,灯火模糊的地方是国际工业园,那里有一座闻名全国、而且正在走向世界的南方彩电城。透过平海城的夜幕,和点缀着夜幕的万家灯火、满天繁星,江海洋分明看到,在南方彩电城的生产线上,一台台最新型的大屏幕数控彩电正缓缓地滑动着,进入一个个货仓,进入一个个商场,进入中国和世界各地的一个个家庭。
“……企业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和舞台。我们创建了各种各样的九九藏书企业,又为各种各样的企业所雇佣;我们凭藉企业创造着人类财富,改变着人类生活,改变着我们的世界……”
那个优秀的女性九年前讲课的声音又在江海洋耳边响了起来……
这时,有人走进了办公室。
江海洋回头一看,发现是成阿芬,一下子禁不住地泪流满面,——也不知这泪是为在生命的剩余岁月里毅然选择了马群山的成阿芬流的,还是为那个他永难忘却的优秀女性流的?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江海洋不知道,真不知道……
1997年2月——9月
于北京、香港、南京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